《误闯天家!暴君恋爱脑?那没事了》
第1章 叫水
【女主穿越,男主重生,男主两辈子爱的是同一个人。第一章作者光顾着那个啥去了,忘交代了。
以及前期有很多看似不合理的地方,实际是后期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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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
那人又该来了。
宋瑶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有些发愁。
腰身绵软无力,只能轻倚在雕花木榻上。
好酸,好累,根本没歇过来。
宋瑶纤细手指扯着榻上绸缎褥子不安的搅动。
手指与绸缎紧紧缠在一起。
她低头,目光触及,指尖习惯性的摩挲着。
不知想起什么,她脸蓦地变红。
忙将手指抽出。
太羞人了。
宋瑶不敢再看,忙撇开视线,欣赏着下人刚送来的屏风。
屏风上绣着广袤的草原,万马奔腾,碧丝银线交错。
一看就知道是个好东西。
来送的人说什么蜀锦苏绣,价值千金,宋瑶不太懂,这种东西一般流不到边塞来。
就算有,也是在达官贵人内阁里,不是她这种卖身为奴的粗使丫鬟能接触到的。
昨个才跟二爷好奇过塞外的样子,想去看看,今天管家就把这屏风送来了。
说是将军特意让送来给她解闷的。
二爷对她实在是好。
就是......
宋瑶贝齿轻咬,有些难为情。
就是,也太能折腾了些......
当姨娘这段时间,可比洒扫花园累多了。
她白天腰酸得很,时常下不了榻。
除了来月事,几乎夜夜折腾,每晚都得叫两三次水。
就这,那人还时常把怜惜她身子娇嫩,不忍多要之类羞人的话挂在嘴边。
难伺候得很。
都说她能伺候二爷,得二爷看重是上辈子烧了高香的。
这辈子呼奴唤婢、锦衣玉食、珠环翠绕,享用不尽。
二爷身份贵重,是皇上胞弟齐王的第二子,圣旨亲封的镇北大将军。
在边疆地带,更是一手遮天的存在,战功赫赫,威名远扬。
更别说,当今圣上年过花甲膝下无所出,欲过立齐王之子为嗣。
齐王活到成年的儿子只有两个,都是嫡出,除了二爷刘靖,便是京城中的大爷。
这万一有个造化得个一男半女,日后指不定......
这往后世世代代就不一样了!
想着其他丫鬟背后阴阳怪气的酸话。
宋瑶撇嘴,只觉得没意思的紧。
不如在花园洒扫的时候,那会活也不重,顿顿有饱饭吃,已经是顶顶好的日子了。
活得也舒心。
倒不是说二爷不好,二爷待她极好,日日吃了什么都要时常过问。
她能感受的到。
二爷其他女眷都在京城,边塞将军府只抬了她一个。
说是姨娘,但二爷宠着,日子也好过。
前些日子,京城那边听说二爷在边塞抬了人,还写信说送人过来伺候,二爷想都没想就拒了。
晚上还和她解释,说有她一人就够了,生怕她难受。
但她就是有些怕。
怕这人的行事,也怕以后的日子。
二爷身高六尺,足足比她高上两个头。
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要起人来侵略感十足。
这倒也罢了,可能武将总比旁人气血盛些。
就像下人们背后嚼舌根子,说宋姨娘也不是个倾国倾城的,将军怎么就这般疼宠,定是她背地里耍手段勾引了将军。
为此,二爷还整顿了将军府,好好肃清了下人间的风气。
别说他们,就连宋瑶这个当事人也搞不明白。
二爷他到底看上她哪了,什么时候瞧上的。
她长相也就称得上声清秀,不然当年卖入府时,也不会被发去干洒扫的活计。
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身上这副娇滑白嫩的皮肤了,穷苦也没糙下去。
这样的相貌在边塞这个偏远之地都不是拔尖的,更别说京城那个繁华昌盛之处了。
二爷生于京城,身份贵重。
按理说什么大家闺秀、国色天香没见过,怎么就偏偏看上她这个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的了。
不是宋瑶贬低自己,而是人贵有自知之明。
二爷的喜爱来得让人捉摸不透。
她只是一个负责洒扫花园的粗使丫鬟,在被抬姨娘之前她甚至只是远远见过二爷几面而已。
二爷的好来的太突然,她心里没底。
可能是二爷见惯了大家小姐,觉得她新奇?
这要是一辈子在边塞也就罢了,但二爷日后是要回京城的啊。
大梁朝阶级森严,难以逾越。
据她这段时间打听的,二爷京城后院里的个个都有身份背景,最次也是皇商之女。
像她这样的奴籍,一般也就个通房。
奴籍抬姨娘,在整个京城都罕见,更不用说这事发生在齐王次子身上。
这样显眼的存在,怕是碍了不少人的眼。
那日京城虽说没送来伺候的,但王妃娘娘也指来一位教导嬷嬷。
她不像其他妾室有家族背景,就算不得宠,也能在后宅中安稳度日。
她眼下虽有几分宠爱,但若新鲜劲儿过了,失了宠。
想想这段时间听来的高宅大院里的腌臜事,宋瑶不寒而栗。
宋瑶真想回去扫地。
比起荣华富贵,她更想活得久一点。
这般想着,宋瑶越发觉得委屈害怕。
鼻腔酸楚,泪水上涌。
她好端端的,也没干坏事,怎么就不得安生了?
宋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至于连刘靖什么时候到跟前都没发觉。
“唔!”
沉稳有力的臂膀将她抱起。
突然的失重吓得宋瑶一个激灵,泪珠滚落,人下意识性缩成一团。
刘靖顺势将她置于怀中,盘腿在榻上坐下。
男人骨架大、胸膛宽阔,宋瑶整个人缩在里面都填不满。
刘靖看着怀中小人泛红的眼眶,眉头微皱。
这是怎么了,今早出门前还好好的。
莫不是想他了?
也是,这几天军中事多,他早出晚归,是有些疏忽她了。
刘靖一边想着,一边扯过锦被将她裹住。
入秋了还贪凉。
隔着锦被轻拍宋瑶,俯首轻哄道:“莫哭了,我在。”
“今晚爷好好陪你。”
男人的声音沉稳利落,好似金戈。
宋瑶闻言一顿,随即泪珠滚落的更大了。
眼见着小人洪水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征战沙场多年的将军眼中划过一丝凝重。
抬手掂了掂,埋首轻嗅,声音沙哑问道:“可用过晚膳了。”
柔软愉悦的果香弥漫在她发梢。
这味道不错,很衬她,润香入肺。
“呜,吃......吃过了”宋瑶感觉不妙连忙回答道。
“嗯,吃了就好。”男人抱着她起身朝房里走去。
不妙的感觉成真,眼瞅着外面天才刚黑。
宋瑶顾不上别的,连忙拉住刘靖胸前衣裳,试图岔开话题:“二爷吃了吗,天色还早要不再用点?”
男人似笑非笑看着她,“嗯,再用点。”
要死了。
……
幔帐摇曳。
良久后,
“来人,水。”
……
幔帐再度摇曳。
“这发油味道衬你,改天让南疆那边再献一批。”
宋瑶咬着被子说不出话。
……
第三次。
趁着叫水的功夫,宋瑶悄悄往床下挪去。
“唔......”
男人长臂一伸,给揽了回来。
……
宋瑶轻声抽泣。
“快两个月了,怎么还这般不经事。”
言罢,又唤人抬水。
……
夜深。
“娇娇,最后一次......信我。”
第2章 重生
次日。
宋瑶像一棵蔫吧的青菜,蜷缩在被子中,不愿露头。
昨晚叫了五次水。
五次!
整整五次!
是有史以来最多的一回,宋瑶今早醒来只觉得腰部没了知觉。
想想昨晚她的表现,最后甚至......
宋瑶贝齿轻咬,只觉得羞愤欲死。
这人怎么这样!
实在太坏了。
任她怎么求饶都不肯怜惜。
简直是毫无节制、铁石心肠、讨讨厌厌!
这么想着,宋瑶恶从胆边生,从被窝中探出头,恶狠狠瞪了眼罪魁祸首。
却不想正好和刘靖的视线对上。
吓得宋瑶连忙又缩头,用被子将自己牢牢裹住。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但晚了,刘靖已经向她走来。
坏了,不敬主子被抓到了。
二爷不会罚她吧。
宋瑶欲哭无泪。
这是她对那事最大反抗,哪曾想直接被人抓了个现成的,二爷背后长眼了不成?
刘靖今早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看着宋瑶还在睡便没有打扰她,她昨晚也是累坏了,最后两次嗓子都是哑的。
他一直留意着床上的动静,她一醒,他便知道了。
瞧着她探头看他的可爱样子,刘靖心里柔软极了。
本以为今个她会昏睡好一会,没想到小家伙大清早还挺有精神。
是了,如今一切还没发生。
她没在雪中长跪落下病根,也不曾流产彻底伤了身子。
她还不是日后那个病殃殃,终日缠绵病榻的宸贵妃。
现在的她身体康健,人也活泼,时常还会对他耍点小性子,试探他底线,鲜活得很。
想到她曾经巴掌大的小脸,多走两步路就晕倒的身形,刘靖心里就一疼。
她最消瘦那会,腰不过一掌之握,抱在怀里轻飘飘的。
他夜晚时常惊醒,直到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声,才能安心入睡。
夜夜都要紧着,生怕她就这么没了。
但,终究还是没能留得住......
刘靖牙关绷紧,眸色越发深黑,心像是被万箭穿过。
走至床前,单膝跪下,刘靖隔着被子死死抱住宋瑶,将头深深埋下去,感受着她存在的气息。
她还活着。
健健康康的活着。
一切才刚刚开始,什么都来得及。
上天待他刘靖不薄,竟给了他弥补的机会。
上一世回京后,他将她安置在后院,虽也派人护着,却终究小看了后宅的手段,生生让人害的她流产不孕,败了身子,早早离他而去。
当他发现自己重生后,第一时间就把她圈进自己眼皮子底下。
抱在怀里尚且怕失去,更何况别的,他一刻也等不了。
只是这几年以姨娘之身呆在他身边属实是委屈她了。
不过好在按照上辈子的时间线,再有个五年他就该登基了。
这五年正好给她将养身子,她现在虽说身子还没遭罪,但前半辈子风吹雨打吃了不少苦,根子骨还是不够扎实,得仔细养着。
养好身子骨,给他生几个孩子,最好有个男孩,到时候......
刘靖心中一顿,想远了。
罢了,还早着呢,日后再说吧......
宋瑶感受到身上的臂膀越来越用力,难不成二爷的惩罚就是活活勒死她?
宋瑶忍了一会,随着力道加重,还是忍不住小声唤道:“爷,疼。”
刘靖闻言知道自己失态,松了力道,只是虚虚环着她,温声叮嘱。
“天还早,多睡会。”
“我让厨房给你备了雪莲百合羹,睡醒用点,对嗓子好。”
“昨天衣裳太薄,多加点。若是现有的不喜欢,让绣房重做。”
“我中午在军中吃,不回来了。你自己好好用饭,药膳均衡着用,不可偏食。”
“在家里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刘靖舍不得她,说话难免絮叨。
宋瑶不反驳他的安排,只静静听着,乖乖点头。
他每天都要来这么一出,真把她当小娃娃了,不过感觉不坏。
宋瑶不讨厌这种感觉,这种絮叨她曾在她娘身上见过,不过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她弟弟。
刘靖看着宋瑶露出脑袋,水汪汪杏眼半眯着,乖乖听着,时不时脆生生地应上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慵懒沙哑。
怎么就这么可人疼,真是恨不得拴在腰带上,一刻也不分开。
刘靖忍不住俯身上前亲热一番。
“唔,爷!”
他吻得急,宋瑶没忍住叫出声来,又因为想到是白天生生抑了回去。
看着宋瑶气鼓鼓不赞同的眼神,刘靖不禁大笑。
宋瑶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震动,撇了撇嘴。
什么将军、战神,分明是个幼稚鬼。
李进德手持拂尘,身子笔挺,神色老神在在。
听着里面的动静,再抬头看看太阳。
李进德心中不禁叹道,自从宋姨娘抬了房,二爷打小立下的晨练时间便时常推迟。
要知道这时辰就连二爷生病都不曾改过。
现如今倒是为了宋姨娘推迟了,更不用说其他种种了,属实不寻常啊。
二爷从前最瞧不上沉溺于温柔乡之人,现如今倒好,自己上赶着进英雄冢了。
啧啧啧......
二爷打小不好女色,来边关更是不带女眷,往常也不用人伺候,也从不在这边收用。
这次如此反常,也难怪京城那边着急,眼巴巴要送个姨娘过来伺候。
被拒了,还打着王妃娘娘的旗号送来个教导嬷嬷。
李进德不动声色的瞥了眼旁边站的笔直的中年妇人。
说的是好听,教导京城礼仪,难免失了规矩,但怀着哪门子心思还不好说呢。
后宅的手段阴着呢,哪怕有二爷护着,这宋姨娘也难免吃些苦头。
房中传来刘靖爽朗的笑声,显然是极为开心。
李进德神态越发恭敬。
看来这宋姨娘以后要多敬着几分了,最起码在边塞这一亩三寸地上是的。
余光中,中年嬷嬷听到笑声后扭头看了好几眼,有些浮躁。
李进德暗自摇头,不是个能沉得住气的。
“备马,去军营。”
刘靖眉目舒展,大步流星而出,一看就是心情极好。
李进德收起心思,连忙挥挥拂尘跟上。
第3章 自以为是
“已经卯时,宋姨娘该起了。”
“往常这个时候,妾室们都给夫人请完安了。”
“姨娘侍奉辛苦,连将军都不曾说些什么。”是冬青的声音。
“二爷体恤,宋姨娘就更不该失了体面,连累二爷声誉。”
“如今王妃娘娘和二夫人既派我来,也是希望宋姨娘学好规矩,不失王府体面。”
宋瑶本就睡得不沉,门外又传来嘈杂声。
是那个京城来的教导嬷嬷。
钱嬷嬷见卯时将至,而宋瑶还未起,就想前来训诫她。
但丫鬟忠心尽职,拦着不让进。
哪有下人硬闯主子房间的道理,就算是王妃娘娘的人也不行。
所幸王妃娘娘在京城又管不到她们,但若是让她进去了姨娘生气,被发落的可就真是她们了。
现如今她们虽极力压低声音,但还是把宋瑶吵醒了。
钱嬷嬷昨个刚到。
她是王妃娘娘身边的老人,有几分体面。
上次二夫人说要送人来伺候但被二爷拒绝后,就求了王妃恩典将她身边的钱嬷嬷送来边塞,说是边塞之地礼仪疏浅,指个嬷嬷来教导她规矩。
既全了二爷体面,又能增进母子之情。
大梁以孝治国,二爷知道后,虽不喜二夫人插手,但看在王妃的面子上,又是来教导礼仪的,还是把人收下了。
二爷觉得她日后是个有身份,有些宫廷礼仪她从未接触过,边疆这边懂的人也不多,了解几分也行,但也别累着自己,随她心意。
于是,让人敲打了几句,便送到她这里来了。
毕竟是借着王妃娘娘的手送来的人,不看僧面也看佛面。
王妃娘娘不但是长辈,更是二爷的亲生母亲。
虽说二爷在宫中太后膝下长大,母子情分淡薄,但终归还是有道血缘在,更别说是打的为了她好的旗号。
听着外面的动静,教导嬷嬷声音虽轻,但规矩二字压得小丫鬟们抬不起头来。
宋瑶心乱如麻,也知道逃避不是办法,终究是要面对的。
她为人妾室之事已成定局。
“冬青......”
宋瑶声音落下,一个身着翠绿衣衫,梳着双垂髻的圆脸丫鬟快步走来。
冬青走上前,福了福身,惶恐道:“可是吵醒姨娘了,奴婢无能,没能拦得住她。”神情有些自责。
宋瑶摇了摇头,“伺候我起身吧。”
宋瑶知道这不是丫鬟们的错,这是钱嬷嬷给她的下马威。
让她明白自己的身份。
妾室而已,只能算半个主子。
无论昨晚伺候主子到多晚,第二天还是要去正室面前磕头请安,立规矩。
也就边塞离京城远,府里除了二爷就是她,这才安生了一段时间。
要是日后回了京城,晚上伺候完二爷,白天还要早早起来去给夫人请安。
想想就让人眼前一黑。
当妾室比扫花园累多了,真不是人干的活计。
不过往好处想想,或许不用等明年回京城她就已经失宠了呢。
到时候只需要早起请安就行,宋瑶苦中作乐的想到。
洗漱过后,穿戴整齐。
宋瑶端坐在主位上,拿起茶碗刮着沫子,抿了一口。
咦,难喝。
还是喝不惯。
再好的茶水,她都喝不惯,回头和二爷说别往她这边送了,浪费东西。
比起这些她还是喜欢喝甜水,就像刚才的雪耳百合羹就不错。
就算是白水,也比茶水好喝些。
“主子,钱嬷嬷到了。”
丫鬟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嬷嬷。
中年嬷嬷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其身形精瘦,眼神尖锐,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精明劲。
是个刻薄的,宋瑶第一时间想到。
钱嬷嬷进屋后,对着宋瑶屈膝福身。
还没等宋瑶叫起,钱嬷嬷便自行起身,冷言道:“奴婢逾越,但有些话却不得不说。”
钱嬷嬷轻瞥了眼为她带路的小丫鬟,“姨娘只是妾室,只能算半个主子。”
“称姨娘、侍妾、姑娘皆可,就是万万当不起主子这个称呼。”
“更何况王府规矩森严,姨娘只是对妾室的泛称,里头也有高下。贵妾、良妾和......上不得台面的贱妾。”钱嬷嬷在最后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若是生子有功的贵妾称一声主子也就罢了,其余......是不行的。”
“您当记得您的出身,更该万分规矩才是。”
钱嬷嬷虽面上恭敬,但言语中的轻蔑却是一览无余。
旁边的小丫鬟看到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害宋瑶丢了脸面,早就吓得脸色苍白不敢抬头。
边塞民风彪悍,不如京城事事精细。
将军府的丫鬟绝大多数都是从边塞采买的,跟着二爷从京城来的下人少,且个个身兼数职。
当时负责教规矩的管事也明白这些人这辈子去不了京城,只能在将军府伺候。
加之将军府常年来后院空置,就抓大放小,没在这方面下功夫,而是转头狠抓贪污、吃回扣、里应外合这些要紧的事。
谁曾想会出了宋瑶,还来了个京城的教导嬷嬷。
但不管怎么样这都是让人抓了辫子。
宋瑶也知道钱嬷嬷虽看不上她,但说的也都是实话。
正想着怎么让这事过去,顺便安抚吓坏了的小丫鬟。
侍候在旁的夏雀却忍不了。
夏雀和冬青是宋瑶的两个大丫鬟,不同于冬青的稳重,夏雀是个急脾气的。
宋姨娘是个好性的,一向待她们和善,不随意打骂,是顶顶好的主子。
如今还没回京城呢,就冷言冷语的,这瞧不上那瞧不上的,这要是被拿捏住了,这以后还能有好?
夏雀开口反驳道:“姨娘得宠,是什么样自有将军来定夺。”
钱嬷嬷也不看夏雀,只是对着宋瑶回道:“贵妾、良妾和贱妾不是根据宠爱来划分的,而是根据出身。”
“若是官宦世家出身便为贵,富商士绅为良。”
“寻常官宦家的公子,身家清白的平民女子尚且能为良妾。但二爷出身贵重,自是不可。”说着,钱嬷嬷一顿,随即讥讽道,
“瞧奴婢这记性,真是人年纪大了爱忘事,差点忘了宋姨娘早已算不是民籍。”
钱嬷嬷一通长篇大论。
就差没把‘一日为奴,终身下贱’刻在她脑门上了。
“......”宋瑶。
不等宋瑶说话,钱嬷嬷又道:“姨娘虽远在边塞,但终有一日也要回到京城王府,那便要从此刻开始守王府的规矩。”
夏雀和她争辩了几句,却终是因为年轻经验浅败下阵来,气得直跺脚。
钱嬷嬷将手中汤药高举,放到宋瑶身边的桌子上,随后退回原处。
“这是奴婢临行前,王妃娘娘交给奴婢的。”
“娘娘交代过了,每次行房后都让奴婢务必看着姨娘饮下此汤。”
宋瑶挑眉:“这是?”
不会真是她想的那样吧?
“避子汤。”
钱嬷嬷一脸高高在上,胜券在握的表情,仿佛下一秒宋瑶就要跪着哭天喊地说她不想喝了。
哪有妾室不想趁着得宠生个后半辈子依靠的,可也得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才行。
第4章 见红
传说中古代宫斗必备的避子汤吗?
宋瑶有些新奇,多看了几眼。
这在钱嬷嬷看来就是害怕、惊惧的表现。
钱嬷嬷不由更加得意,没来之前以为是个厉害的,没成想是个好拿捏的,王妃娘娘的吩咐想必更容易完成了。
一想到事成之后王妃娘娘对她个老东西的看重,钱嬷嬷心头一阵火热。
“王妃吩咐了,皇家血脉尊贵无比,自有高门贵女来开枝散叶。”
“宋姨娘只需伺候好二爷就行,无需受这份辛苦了。”
宋瑶:......虽然也没有很想生就是了。
不过这生不生是她能决定的吗?
有本事让二爷管住自己,别进来啊!
但无论怎么样,这避子汤她不想喝。
且不说二爷从来没给她喝过这玩意,很有可能二爷和他母亲齐王妃压根不是一个意思。
况且,这避子汤明显是极为伤身的东西。
连她那个时代都没有研发出毫无副作用的避孕药物,更不用说古代了。
她很热爱生命,还想留着健康的身子多活一会呢。
“宋姨娘请吧,再不喝就要凉了,药还是热的好。”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钱嬷嬷急了,忍不住出声催促。
宋瑶深深看她一眼,缓缓端起碗。
钱嬷嬷满意点头,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几句话就哄住了。
却见宋瑶手一抖。
咔嚓!
药碗连带着药一起碎在地上。
一旁伺候的夏雀惊呼,“姨娘您没事吧。”
钱嬷嬷则脸色铁青,厉声道:“宋姨娘这是何意。难不成要顶撞王妃娘娘吗?”
宋瑶微微摇头,装作一脸虚弱道:“嬷嬷这是哪里话,只是刚才一阵头晕,没拿稳而已。”
宋瑶往后一靠,她不想喝避子汤是真的,刚才一阵眩晕也是真的。
可能是今天睡眠不足吧,宋瑶没在意。
“嬷嬷也知道,将军府只有我一个伺候的,当真辛苦。”
这倒是真的,累到她想回去扫花园。
找男人不能找太精壮的,武将更不行。
伤身。
闻言,钱嬷嬷皮笑肉不笑道:“是老奴一时冲动了。不过没关系老奴此行来带了不少,足够姨娘用了。待会老奴重新熬煮一副就好了。”
怕是不够,宋瑶想到二爷的频率吐槽道。
不过无所谓了能拖一会是一会,晚上二爷就回来了,到时候再说吧。
如果他真想让自己喝,那她也不能不喝。
宋瑶总觉得二爷不会让自己喝的,没凭没据就是单纯的直觉。
不过面上宋瑶随意点头,一脸任凭摆布的表情。
钱嬷嬷这才满意,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新得宠的总是如此,觉得自己是例外,慢慢就能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她原在王妃身边收拾了不知道多少因着王爷宠爱心气高的,想母以子贵的。
其中不乏小门小户之女,更不用说宋瑶这般卑贱的了。
见宋瑶对避子汤没有异议,钱嬷嬷这才接着说:“姨娘抬房也有一段时间了,因着远居边塞,从未有机会向王妃娘娘尽孝道,也没向二夫人尽过妾室应尽的本分。”
“如今就都补上吧。”
宋瑶:???
又搞什么花活。
钱嬷嬷端起架子,看着宋瑶道:“请宋姨娘面朝南侧,行跪拜之礼,以表衷心。”
今个先让她跪半个时辰,日后教导规矩之时有的是机会折腾她。
有王妃的名头在,又是个出身卑微没见识的,想来她不敢不听。
她一手好本事可是从宫中学的,暗中折腾人的法子多得是。
骨头再硬的人都吃不住,更不用说她了。
早晚把她训得服服帖帖,见人就哆嗦。
像这种上赶着爬床的,她跟在王妃身边不知道收拾了多少,对付她岂不手拿把掐。
正好狠狠压压她气焰,让这贱蹄子看清自己的身份,还真以为有二爷宠爱就能把自己当个主子了?
王妃娘娘可不会允许自己儿子的后院里有这样坏规矩的人。
想到这几天的所见所闻,钱嬷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宋瑶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本来没睡够就烦。
大清早的还看她在这里演这么一出。
想着她这几个月的遭遇,宋瑶觉得无语极了。
这一天天的,是她想做姨娘的吗?
是她上赶着给人做妾的吗!?
二爷要抬举她,她敢说不吗?
大清早上觉没睡够就在这里被人指着鼻子骂。
她要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那天天扒着她不放的二爷算什么。
宋瑶有些恼火。
这些日子不知道怎么了,火气总是没由来的大。
宋瑶往二爷头上狠狠记了一笔。
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宋瑶决定在晚膳之前不给二爷好脸色。
什么,你说二爷本就晚膳时才能回府?
那你就别管了,她宋瑶本就不是什么很勇敢的人。
真让她反抗骂二爷一顿她又不敢。
精神胜利一下而已。
宋瑶心中骂了好几句,强压下火气,平复心情准备说些什么。
反正汤她是不喝的,跪也不可能跪。
总之就一个字,拖。
拖到二爷回来,打小报告。
她断定钱嬷嬷这行事二爷是不知道的,估摸着二爷只知道钱嬷嬷是来教导自己京城里的规矩的。
毕竟,二爷因着从小在宫里被太后娘娘抚养的缘故,和他亲母齐王妃的关系总是淡淡的。
很多时候是恭敬有余但亲近不足。
何况这钱嬷嬷,二爷也是见过的,还敲打了几句。
但显然二爷的话钱嬷嬷并没有放在心上,也是毕竟自以为有齐王妃撑腰。
齐王妃又想将她长子,齐王世子刘诚过继给皇上,让刘诚承继大统。
又因为二爷被宫中抚养过,这段时间很是生疏,连寻常家书都不肯来往。
若不是将奴籍女子抬房之事过于叛经离道,齐王妃也不会在这个档口送人来。
宋瑶想着从二爷那里得来的消息,思索分析着。
看来这位齐王妃是真的很讨厌她了。
可能是宋瑶脸色着实不好,夏雀也不再和钱嬷嬷争辩,而是满脸担忧的看着她。
钱嬷嬷则满脸得意,王妃让她来,便是来压这位宋姨娘的。
省得天高皇帝远的,仗着二爷宠爱真觉得自己是个牌面了。
若是她怕了,向王妃娘娘投诚,留在二爷院中做个内应,她也不是不可以放她一马。
看着一副目中无人姿态的钱嬷嬷,宋瑶心中不耐,索性直接站起身来。
假装身子一晃,下一秒倒了下去。
倒下去之前,她还微睁一条缝,找准了榻子上最软的位置。
夏雀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她,高声叫道:“来人呐,姨娘晕倒了!”
宋瑶本意是想装晕,吓唬一下这个老婆子,但躺着躺着,觉得一阵困意袭来。
昨晚实在是太累了,既然都躺下了,宋瑶干脆在夏雀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随后放纵自己,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怎么觉得肚子好像痛痛的?!
钱嬷嬷眼里满是错愕。
怎么会这样,她不过是说了几句。
这宋姨娘气性如此大吗。
夏雀觉得姨娘底下有什么东西黏糊糊的。
低头一看,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出。
夏雀瞪大眼睛,连声叫道:“来人呐,快来人啊!找大夫,快,姨娘流血了。”
闻言,钱嬷嬷不敢置信,猛地上前一步,却又生生停住,脸又白了几分。
这宋姨娘难不成是有了?
偏偏就这般巧,刚好听了她的话就晕了过去。
钱嬷嬷僵在原地。
不管宋姨娘肚里的孩子有没有事,她今日怕是难以善了了。
让不让怀是一回事,真怀了又是另一回事。
到底是二爷的血脉,王妃又远在京城,钱嬷嬷一边想着冷汗直流。
如今她只能祈祷宋姨娘是身子不适,而非有孕。
钱嬷嬷强撑姿态,但看向宋瑶的眼神里却藏着深深的恐惧。
第5章 有孕
宋瑶又梦到了穿越前。
那是一个丧尸横行、变异兽肆虐的末世废土世界。
自她有记忆起就在权贵庄园里干活。
时常被打骂,克扣口粮,但要干的活却越来越多。
干不完活就是一顿毒打。
吃的也差,都是高污染度的食物,难吃不说,吃多了还会变成丧尸。
生存环境恶劣。
那会儿,宋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饭。
但还没等她实现这个愿望,基地被变异兽攻破,她也穿越了。
这一世宋瑶是胎穿,出生在大梁边塞一家普通农户里。
虽然还是吃不饱穿不暖,时常要被宋奶奶骂是赔钱货。
要喂猪、割草、洗衣、劈柴......
但也比上辈子好过太多了,没有丧尸、变异兽,动植物没有畸变。
比起被病毒污染的食物,这辈子再难吃的食物都很美味。
清水煮野菜她都能吃的一脸享受。
虽然这样时常会被宋奶奶骂吃啥啥没够就是了。
虽然这么说,其实她没没吃到点啥,在宋家粮食是由宋奶奶把控住的,每餐都是定量,分给她的那点吃不饱也饿不死。
经常饿着肚子干活。
就这样,她在宋家活了十四年。
直到宋家长孙也就是宋瑶大伯的儿子展现出读书天赋。
为了送孙子去县里读书,宋爷爷拍板将宋瑶卖给人牙子换钱。
恰巧将军府采买下人,宋瑶得以入府做粗使丫鬟。
在将军府的两年是宋瑶有生以来过得最好的日子!
能吃饱,能穿暖,活计也不累,每月还有月钱拿。
宋瑶时常想这一辈子也很好。
哪曾想会突然被二爷看上,强行抬了房。
当姨娘的待遇当然不是粗使丫鬟能比的。
但也危险啊。
无论是上辈子听生于废土前的老人讲的故事,还是当姨娘这段时间听下人们说的,无一不说明了深宅大院的危险。
宋瑶不是小说里的女主,没有金手指,也不是个聪明的。
她应付不来那些勾心斗角。
哪怕她上辈子所处的时代比这里科技高上不知多少,环境也恶劣,但这也不代表她就是个厉害的了。
恰恰相反,她上辈子之所以能活很久,全是因为她比较怂,遇事就躲,凭着一股子窝囊劲打不还口骂不还手,这才活到基地破灭。
宋瑶从不觉得她比古代人要聪明,这么多年来她也是活得小心翼翼,不敢做出格的事情。
她只想不起眼的好好活着,要是能长命百岁那就更好了。
人怕出名,猪怕壮。
以往的经验告诉宋瑶,越高调死得越快。
但当姨娘无疑是个显眼的靶子。
尤其是,二爷并不是个重欲,心思都在政务上,后院妾室不是上面赐的,下面人送的,自个儿从没收过人,在边塞之时也从不带女眷。
而宋瑶是第一个二爷自个儿抬房的,还是在边塞这个军事要地。
自从抬了她,京城那边御史参二爷荒淫无度、疏于政务的折子的消息都传到边塞来了。
她一个人把特殊全占了,更不用说还是奴籍抬上来。
惹眼得很。
都传当今圣上年过六十无嗣,欲立齐王之子为嗣。
她怀疑二爷是专门把她立起来做靶子的,用来迷惑有心之人。
理由是,某次她在温存之时也曾求二爷给她恢复民籍,但当时二爷不语,只是一味加深动作。她受不住,就顾不上这个了。
后续她也明里暗里提过好几次,但二爷都没有答应,就好像她恢复民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一样。
所以宋瑶怀疑二爷之所以宠爱她,是想借着她行纨绔之事,以此来达到某些目的。
因此她身份越低微越好,越是惊世骇俗越能显现出她是他的弱点,因此方便别处的行动。
宋瑶对此深信不疑,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不然根本无法解释二爷为何突然对她这么好,总不能真是喜欢她吧?
感情在废土中是最虚假的东西,唯有利益才是最稳固的。
所以只要她一日对二爷有用,她一日就有好日子过。
至于以后,当她失去了这个作用以后怎办?
那当然是赶紧再给自己找新的作用啊。
主子用不着扫地的了,那她就去倒水。若是连这点眼力劲都没有,那她也不会在废土里活那么久了,比很多异能者都久。
总之,什么都不能阻止她活着。
不过这并不代表宋瑶就很愿意被人摆弄,只能说她知道双方地位悬殊她反抗不了。
真拼命她自个就舍不得自个,好死不如赖活着,没把握她不会动的。
只是有时宋瑶也觉得自己倒霉,不过是想好好活着,却偏偏不得安生。
宋瑶想着大户人家后院里的勾心斗角、阴狠手段,只觉得是无妄之灾。
……
嘶——
疼。
好疼......
宋瑶一醒来就感觉小腹坠坠的疼。
宋瑶从前不知道挨了多少顿打,对于疼痛很敏感,只是因为说出来也没用,且很有可能再招来一顿毒打,所以时常忍着。
但这次和皮肉之苦不同。
这次好像是从身体内部传来的,像是吃坏了东西,但远比闹肚子更疼。
像是有人拿着刀子在她小腹里来回搅动一样。
“瑶儿......”
剧烈疼痛促使宋瑶睁开双眼。
她刚睁眼就看到刘靖死死握着她的手,神情复杂,有喜悦、愤怒、懊悔,还有一丝不知所措。
但更多的还是对她的担忧。
他身上风尘仆仆,头发有些凌乱,一看就是匆忙赶回来的。
宋瑶一时间心胀胀的,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来没有人这么在意她......
下一秒,她又将这些想法统统扫进垃圾堆里。
虽然不知道她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若不是他强行纳了她,她根本不用面对这么多事。
都怪他!
“瑶儿你醒了......”
刘靖发现宋瑶睁开双眼,手上力道不由加重。
宋瑶回神,抽了抽爪子,他劲太大没抽动。
不愧是武将,现在好了不仅肚子疼,手也疼了。
刘靖意识到他用力过猛,忙放松力道。
他顺手将她脸上被汗水打湿的发梢拨到耳后,轻声问道:“怎么样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肚子痛,好疼。”长时间未说话,嗓子有些嘶哑。
她现在是肚子疼,手也疼,嗓子也有点不舒服。
哦,眼还疼,不想看见他。
烦人,耽误她长命百岁的家伙。
但宋瑶比较怂,不敢得罪掌握生杀大权的金主,得罪了他,日子只会更不好过。
这副小身板打也打不过,还是奴籍没有户籍文书,跑也跑不了。
宋瑶只能从心,乖乖回答刘靖的问题。
刘靖看着眼前人小脸惨白,眼里泪珠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一疼。
刘靖手指摩挲着小脸,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端起药碗,哄道:“来,乖乖。咱先把药喝了,喝完药再让大夫给你看看。”
刘靖拿起药勺,舀了一勺,吹凉,一勺一勺的喂给她。
一边喂一边轻声哄道:“蜜饯已让人备下了,待会含一个在嘴里就不苦了。”
刘靖知道她最不喜吃药,上辈子最后那会竟是连药都不肯吃了,每日用药时都好一顿折腾,逼得他不得不以口渡之。
她就半分不肯为他而活。
不过这次不一样了,刘靖隐晦地看向宋瑶小腹。
有了这个孩子,他们必不会是前世那般结局。
他知道她对他其实没什么留恋,能留下来全凭他强留。
前世她央着他给她恢复民籍,他心疼自是满口答应。
谁料,返京那日她竟悄悄买通侍卫,带着户籍文书试图离开队伍,偷跑回边塞。
不过被他发现,让手下属官出面以她迷路来寻的借口将人给带回来了。
她还以为他不知道她偷跑一事。
殊不知车队里就他们两个主子,她做什么事都显眼得很,怎么可能瞒得过去。
他惊怒于她的所作所为,竟然敢利用他的信任,如此行事!
她究竟是舍不得家乡,还是单纯不想跟他?!
他能单枪匹马闯入敌营,杀个七进七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可她虽随意一个举动,就能崩坏他所有的理智。
万分惊怒之下,他还没把她怎样,就忙着哄人了.......
她委屈的瘪瘪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害怕的样子。
他还没拿起,就轻轻放下了,连他自己都惊异于对她的宽容。
虽然不想承认,但很明显,他舍不得她半点。
在他这里,她从来都无须去争些什么,底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这一世她依然提出过要恢复民籍,说话时眼睛都不敢看他,心思都写在脸上。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只是搂着人说都准备好了,只是边塞离京城遥远,需要过些时间才能如她所愿。
骗她的。
她的户籍就在边塞,哪里需要去什么京城,只不过是他利用她不懂这些拖延时间而已。
她的新身份早就准备好了,只等着回京后就给她换上。
为何不是现在?
刘靖看着怀里乖巧的小人,笑笑。
小东西只是看着乖而已,实则最会蹬鼻子上脸了。
一点一点试探他的底线,现在把户籍文书给她,她绝对敢再跑一次。
想着,刘靖手上动作越发温柔。
宋瑶确实不喜欢吃药,或者说她不喜欢一切苦的东西。
这会让她想起废土世界的食物,干硬、苦涩,吃多了人都变苦了。
就比如现在,她只想端着药碗一饮而尽,而不是这样一勺一勺的喂。
和上刑一样。
可能这是上位者展现地位的方式?
毕竟从二爷端起药碗开始房间里的人就都退了出去。
无论是废土农园劳作还是宋家干农活,宋瑶都没接触过大人物,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
她只能胡乱猜测着。
多年来的生存经验告诉她,想活着就不能反抗,只能顺从。
她忍着将药喝完,小腹确实是不怎么疼了。
刘靖递来一块蜜饯,宋瑶连忙含住,这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她最喜欢甜的了,这是废土里没有的味道,最起码对他们这些底层人来说没有。
看她面色舒缓,刘靖一直悬着的心微微放松,让大夫进来诊脉。
一身青衣,发须花白的孙大夫隔着手帕为宋瑶诊脉。
老大夫是刘靖从江南请来专门为宋瑶调理身体的。
刘靖本想着宋瑶不易孕,怕不是要好好调理几年,却不曾想这才几个月就有动静了。
孙大夫面容平和,朝刘靖拱手,喜道:“禀将军,这次只是少量见红,如今脉象已稳,只是月份浅,房中之事还需克制。”
“卧床静养一段时间便可。”
刘靖听后这才放心,“好,看赏。”
“另外,李进德。吩咐下去,全府每人赏两个月月钱。”
李进德端着银两喜气洋洋进来,连忙称是。
足足一百两,足够寻常人家十年的嚼用了。
要知道当年宋瑶这个黄花大闺女的卖身钱也不过一两银子。
喜得孙大夫眼眯成一条缝,刘将军不愧是皇亲贵胄出手就是大方。
不枉他千里迢迢走这一遭,这下能给小闺女说个殷实人家了。
宋瑶一脸懵,什么情况?
这是咋了?
话说这个每人赏两个月月钱里面包括她吗?
姨娘每月十两分例银子,两个月就是二十两,老多了。
她做粗使丫鬟一个月才五百文。
听说京城王府里那些不得宠的,想吃好的必须花钱打点厨房,她可得趁现在多攒点。
想着,宋瑶伸手扯了扯刘靖衣袖,软声道:“二爷~”
爷,我的爷!
别忘了我的那份呢!
蚊子再小也是肉。
第6章 一个月
刘靖顺势低头,看向怀中的可人儿,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抬手挥退下人。
牢牢抱住宋瑶,但又怕力度太重伤了她,想放开又舍不得。
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不知怎么才好。
在宋瑶额头上深深一吻,随即看着她眼,郑重道:“瑶儿,你有孕了。已经一个月了。”手虚放在她的腹部护着。
这孩子来的突然且毫无预兆,若不是这次瑶儿情绪起伏过大,月份这么浅,大夫也诊断不出来。
想想这些天他们晚上的放肆,刘靖就一阵后怕,还好没出事,不然他得内疚一辈子。
宋瑶听到了他的话,但一时间脑子无法处理这个信息。
宋瑶盯着他的眼睛,原本黑暗深邃要把人吸进去的眸子中多了一丝光亮。
她怎么了?
她有什么了?
有孕了?
孩子!?
宋瑶杏眼瞪圆,樱唇微张。
就是那种为延续种族、保持人类火种不灭的自然繁育行为?
也就是说十个月后...不对,是九个月后她会生出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小家伙,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真正的家人。
一时间,宋瑶大气不敢喘,小手伸向腹部,覆盖在刘靖的手上,静静感受着这种奇妙的感觉。
刘靖看到宋瑶呆愣愣的样子,心里满得要溢出来。
前世瑶儿她被确诊怀孕时也是这般反应,激动、欣喜、不可置信。
刘靖想着宋瑶两辈子的表现,只觉得心里软得很,她愿意给自己生儿育女,她心里终究还是有他的。
真是怎么也爱不够。
刘靖看向宋瑶腹部,两手重叠,白皙的小手和他粗犷的巴掌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小手盖大手,护着他们的血脉。
刘靖望着这一幕,迟来的情绪涌上心头,眼眶微红。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感谢上苍。
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他重活了一次。
一切不好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与她还有新的一辈子要走。
前世,自她病没了之后,他做了十多年年的孤家寡人。
每晚宿在她生前住的宫殿中,骗自己她还在。
后来,他拿着和她相关的物品,寻尽天下能人异士求个来生。
这一世是他用卑劣手段强求来的。
宋瑶感受到颈窝传来湿意,想扭头去看,却被刘靖固定住动弹不得。
“......”
至于吗。
怎么感觉他比她还激动。
他又不是第一次当父亲了。
他今年二十有六,成亲十一年,身体又没什么毛病,早已有儿有女了。
据她所知,他在京城里目前还活着的就有四儿一女。
嫡长子还是正妻所生,如今年满十岁被齐王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很得器重。
一定是为了不留破绽吧。
只有骗过自己的人才能骗过别人。
说不定府中就有别家的眼线,这副姿态更能让人觉得他是真的为了一个女子不管不顾,从而让人轻敌。
宋瑶虽有些敬佩,觉得刘靖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可怕得很。
虽然宋瑶心中暗自升起警惕,但现在也没心情应付他。
废土时代病毒肆虐,辐射严重,像他们这种底层人都没有生育能力,都是被实验室批量生产出来进行劳作的。
只有上流阶级才能自然繁衍。
当然那会就算她能生也不会生的,生下来干嘛,和她一样日复一日当牛做马吗?
哦不对,牛、马是重要生物资源日子比她美多了。
她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血脉相连的家人。
宋瑶心里五味杂陈。
她上辈子无父无母是基因编辑的产物。
这辈子虽出生农户,有父有母,有一大家子,但却根本亲近不起来。
一是因为她不是真正的婴儿,从出生开始就带着记忆。
另外还因为她多少能感觉到这一世的亲人并不喜欢她。
宋奶奶嫌弃她是个丫头片子,吃白饭。
亲娘宋母悲伤于她不是个男孩,总是看着她就掉眼泪。
至于亲爹宋父,说不上讨厌,只是看向她的眼里总有几分失望。
其余人则大多无视她,只有干活的时候才会想起她。
二爷倒是待她极好。
不过太好了。
这种无由无缘的好,好到她不敢也不信这种好会一直维持下去。
况且,二爷是主子,是上位者。
他想给出很简单,同样的有朝一日他想收回也很简单。
总之,宋瑶总是孤独的。
但从她有意识的那一刻起她一直是这样,这在废土中是常态,习惯了以往一直是这样的,可现在好像有些不同了。
宋瑶眼神亮亮的,很开心,拍着刘靖的大手哼起了歌谣。
那是废土的希望之歌。
这一刻她才觉得在陌生的异世正式扎下根来,危机四伏的废土世界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看着宋瑶开心的样子,刘靖也开心,这曲调奇怪的歌他虽听不懂,但轻快活泼的调子听着也让人欢喜。
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将宋瑶锁在怀中,温声叮嘱道:“你身子虚,这些天好生将养。”
“我让大夫日夜守着你,我有空就回来陪你。”
“本想今年回京,但既然你有身孕就等你生了,孩子大一点咱再回去,晚一点回去不打紧。”
想起京城来的钱嬷嬷,刘靖一顿,随后道:“那个刁奴爷已经派人处理掉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哪怕日后你回了京城也不用那般,好好养好自己身子就成。”
宋瑶眨巴眼,在他怀里乖乖点头。
“其余的,万事有我。”
刘靖看着她乖巧的样子,心里又软了几分。
刘靖慢条斯理地理顺着宋瑶的发丝。
这么急着试探,看来母妃为了大哥终究还是失了分寸。
母妃送来的人自然不能死在边塞,不然回京后瑶儿难做。
但,既然她那么会说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他派人给她灌了哑药。
还喜欢让人跪着,那回京这一路上她就在马车上日夜跪着吧。
嗯,就这样稍加惩处,回京后让人解决了吧。
瑶儿有孕是喜事,她死在这边难免晦气。
刘靖漫不经心的敲定了主意。
原想着今年早点回京,京中有御医医疗条件更好,给她疗养身体。
虽说孙大夫也是妙手,但他总归不放心。
不过没想到她突然怀孕,给了他一个意外之喜。
既然这样不如就在边塞多留两年,省得一路奔波伤了她和孩子。
不过边塞苦寒不比京城,他得想个法子请借个精通孕事的嬷嬷来照看着才行。
刘靖轻拍着宋瑶哄她入睡。
宋瑶喝的汤药中有几分安神引子,再加上二爷怀抱宽大厚实,那温暖可靠。
宋瑶靠在他的怀抱中渐渐睡去。
第7章 石榴
三个月的时光转瞬即逝。
豆大的雨点滴在屋檐下,连着院子里的桂花一起垂在泥里。
宋瑶隆起的小腹上盖着小毯子,整个人懒洋洋地倚在榻上,欣赏着窗外雨景。
浓郁的桂花香被雨水冲淡,混着泥土的气息一同扑来。
自然、生机,不掺杂丝毫污染的味道让宋瑶很是喜欢。
宋瑶口里嚼着新鲜的石榴籽,据说这东西是产自平原的皇室贡品,一般只供给宫里。
前天孙嬷嬷不过提了嘴,石榴有多子多福的寓意,对有孕之人来说是好兆头。
今天东西就捧到她眼前了。
孙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可以说从小是看着二爷长大的。
二爷特地请太后懿旨,将人从京城请来帮她安胎的。
二爷对孙嬷嬷极为倚重,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严格执行。
包括且不限于月份小要卧床养胎、寒凉食物不能吃、不可行房事等等。
宋瑶也很配合,让干嘛就干嘛,不让干嘛就不干,所幸也累不着她,况且她也想保护好这个孩子。
这般姿态看在刘靖眼里又是一阵怜爱,觉得她怎么都好,又给她库房里添了不少东西。
虽然她对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不感兴趣,但他给她就拿着。
不然他又要缠过来问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孩子又闹了,还是他哪里做的不好又恼他了?
粘人得紧。
怪不得二爷年纪轻轻就能有此成就,除了有个皇帝伯父外,和他自己的努力也是分不开的。
为了迷惑他人,连对自己这个小小姨娘都能如此豁得出去,更不用说旁的了。
话说回来,这个叫石榴的水果真是好看又好吃。
饱满鲜红,吃起来汁水四溢,酸甜可口。
穿越真好,这要是在废土这等好东西别说她了,就是她主人家都吃不上。
对比产生幸福。
哪怕日后情况不明,也不耽误她现在好好享受。
能舒服一天是一天,多一天都是赚的。
反正未来怎么样又不是她现在着急能决定的。
宋瑶细嚼着石榴,一脸安逸地靠在榻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过来,捧住她的小脸,还坏心思地捏了捏。
宋瑶不舒服地哼哼了两声,睁眼看向男人。
榻上女人两腮塞满,像一只囤食的小松鼠,正在有些不服气地看着男人。
男人脸上丝毫没有干坏事被抓包的心虚,见她不动,又捏了捏。
宋瑶皱眉,看向男人的眼神中透着几分委屈。
干嘛玩她脸!
刘靖瞅着小仓鼠雄赳赳气昂昂,要战天斗地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没好气道:“怎么教你的,吐出来。”
女人气势一顿,有些心虚的缩缩肩。
哦,差点忘了,石榴籽不能吃。
多年废土生涯留下的习惯,能嚼得动的、没毒的,都能咽下去填肚子。
她对食物一向是很珍惜的东西。
更别说这些新鲜玩意了。
对,都是因为她吃过的好东西还不够多才会这样。
是二爷没养好她!
一时间,宋瑶恶向胆边生,非但不听指示,还直起腰板轻哼一声。
这次刘靖是真气笑了。
真是三月不打上房揭瓦。
随着时间推移,她是越发吃准他不舍得动她一点,越发肆无忌惮了。
且等着,等她月份再大一点,且看他怎么收拾她。
孙嬷嬷可是说等五六个月左右就差不多了,到时候她最好也像现在这般嘴硬张狂。
刘靖冷笑一声,动作却越发轻缓。
宋瑶背后恶寒,总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在谋划什么坏事。
恰巧口中的石榴味道淡了,两腮也被石榴籽塞得酸胀,索性侧头乖乖吐在男人手上。
给了台阶就下,她可真是太懂事了。
嫩滑粉舌不经意间划过男人掌心,刘靖神眼神一暗。
他素了三个多月了,但顾忌着她如今的身子也不敢动作,只能咬紧牙关,自个忍着。
刘靖见她没真将这东西嚼了咽下,而是乖乖吐出来,这才安下心来。
将杂物丢掉,重新洗过手,又坐过来给她继续剥石榴。
这种东西得看着她吃他才安心。
他不看着她,她自个能将这石榴的外皮都吃了。
前世就曾发生过这种事。
那会她也是刚抬房,小家伙得他心意,哄得他什么好东西都往她房里送。
只要是他有的,不管后院其他人有没有,她一定有。
她不喜欢珠宝翡翠、名人字画,偏偏对口吃的情有独钟。
有一日他新得了黄金蜜柚,想着这种新鲜玩意她定会喜欢,便命人送去。
谁知晚间他去她那正好撞上她在吃柚子皮。
他一惊,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冲进去让她吐出来。
可能是他当时语气过于急躁,给人吓哭了,事后哄了很久才好。
那一刻他才明白,她对食物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执着,刻入骨髓里的渴求。
他真的很心疼她。
他甚至有些恨自己,为何不早点遇到她,护着她,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吃了好多苦。
他知道她曾经一定过得很不好,不然也不会卖身为奴了。
好在,如今有他在,日后定让她万事顺意。
刘靖心里想着从前,手上的动作却不停,片刻功夫又剥了一碟石榴籽。
手里端着食碟,起身坐在榻上。
看着宋瑶眼巴巴迫不及待的样子,不禁失笑。
随即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喂给她,下达通牒:“今天上午最后一碟,过会该用午膳了。若再吃,午膳你又该撑着了。”
对,撑着。
宋瑶和当下别的女子不一样。
别的女子是五分饱就不肯再用了,上午吃块点心,就不吃饭了。
但宋瑶不是,别管上午吃多少,饭定照常吃,吃不上也硬吃,每每总是吃撑。
他连续纠正好几次,但没用。
下人更是管不住她。
他没法子,只能每次用膳时回来陪着她一起用,才能改善了这种情况。
不过说来也奇怪,她用这么多却不见长肉,月份不显之前腰身不堪一握,现在显怀了,光长肚子不长肉,让人看着就担心。
刘靖想来就一阵头疼,这小家伙定是上天派来治他的。
不过他却甘之如饴,这是他上辈子百般求来的。
碟子不大,里面也就半个石榴的量,用几口就没了。
宋瑶明显没吃够,眼神不住往那没剥的半个石榴上瞟。
刘靖扶正她的脸,“不行,不可再吃了,吃多了难免难受。”
宋瑶闻言有些蔫吧,可是石榴真的是很好吃,她上辈子加上这辈子都是第一次吃。
刘靖无奈道:“乖......”
“......”
宋瑶无语,这是把她当小孩哄吗。
宋瑶反思了一下,这段时间好像是和他逐渐熟络起来,尤其是她有孕之后他时常回来陪她,一日三餐也定是陪着她用。
她不像几个月前那么怕他了,甚至开始逐渐依赖他。
哪怕她时时刻刻告诉自己要警惕,不要陷入男人的陷阱。
但随着他温柔相待,她的小性子还是越发多了起来。
这在以前是无法想象的。
好可怕的男人,他怎么这样!
宋瑶倒吸一口凉气,以后该警惕一点了。
想着,宋瑶不再看他,而是扭头看向窗外的桂花树。
刘靖见她不理他,以为是她恼了。
刘靖也不生气,娇气点好。
他恨不得将她宠的再娇气一点,最好娇气到离了他活不了,让他日日夜夜宠着。
在外头活不下去,就自然不会离开他身边。
刘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院中的桂花树。
这桂花树是多年前他亲手种下的,如今也长得枝繁叶茂了。
当时瑶儿就是喜欢这棵树才选了这个院子。
刘靖心里了然,以为是她动了别的心思,低头哄道:“雨中桂花别有一番风味,中午让厨房添一道桂花马蹄羹,可好?”
宋瑶眼神一亮,高兴道:“真的!”
什么警惕、可怕之类的统统抛在脑后,这可是从没吃过的新鲜玩意诶。
她就知道这些花花草草都是能吃的。
宋瑶心中一动。
“当真。”刘靖笑道,不过看着宋瑶意动的神情,随即补充道:“想吃什么就和厨房说,不可自己胡乱吃花花草草。”语气严肃。
宋瑶瞪大双眼,这人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难不成他是异能者?
当真可怕!
第8章 胎教
刘靖看着怀中人儿惊讶神情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了。
心里发笑。
有的时候连他都不明白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但有的时候心里想的却又都挂在脸上。
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好了,到时辰了。先做今天的胎教吧。”
刘靖将宋瑶抱进内屋,放在床里侧,又在她背后放了个靠垫让她倚着。
“爷,渴,要喝水。”刚吃完石榴,感觉嘴中有些粘稠。
听着宋瑶的动静,刘靖又转身去倒水喂她。
自从她怀孕之后,身边丫鬟冬青和夏雀的活都快被二爷抢了。
也就二爷去军营时二人能近身伺候,其余时候她身边的活计二爷都一手包办了。
其实也不能怪她,无论谁都会沉浸在温柔乡里的。
待她喝完水,一脸满足的倚靠在二爷怀里,感受着二爷胸膛的震动,听着他好听的声音念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宋瑶听不懂,只觉得二爷声音真好听,就像是冷兵器的清脆声,又不失沉稳浑厚。
她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一想到这么好听的声音在为她和她孩子服务,就美得乐出声来。
宋瑶的笑声打断了他的读书声,刘靖无奈道:“怎么了乖乖,这般高兴。”
宋瑶从他胸膛抬起头,眼睛亮晶晶:“二爷声音真好听,我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原本她该自称奴婢的,但二爷不让。
宋瑶能怎么办?当然是依他,只要不影响她吃好吃的怎么都行。
宋瑶的一发直球,给刘靖整不会了。
看着怀中人儿靠在自己胸膛上,眼神亮晶晶地仰起小脸望着自己,腹中还怀着他们的骨血......
刘靖手抚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头热血沸腾,他天之骄子从小到大不知听了多少恭维的话,没有一句如今天这句合他心意。
她随意的一句话就能让他失了分寸。
右手摩挲着,左臂揽紧她,在她头上落了一吻,又抱着她沉浸了好一会,才缓缓道:“爷的瑶瑶最好了。”
宋瑶:......??
怎么就不念了?
不对啊,以往管事的随便夸谁一句,那人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猛猛干。
怎么到她这里就变样了。
虽说她说的也是肺腑之言,但他这个反应不对啊,他不应该愿意展示自己才对吗?
宋瑶被他抱得有些热,推推他,想让他松一点。
秋天凉爽,这几天又下雨,他里里外外给她套了好几层衣服。
二爷又是个火气旺的,一拥上来,她便觉得有些热了。
她真是被他养的娇气了好多。
搁以前,不说废土时代了,就算在宋家也要顶着三四十度的烈焰下地干活。
现在倒好单单一点热她就有些受不了了。
这以后万一失宠了,离了他可怎么办......
宋瑶心中难得划过一丝忧虑,但转瞬即逝。
刘靖松开胳膊,却还是将她往他胸膛里挪了挪,这才开始重新念书。
胎教这个法子是从京城传来的。
想出这个法子的也不是别人,而是他大哥的正妻,他的大嫂苗氏。
这个法子是苗氏为了腹中胎儿所想出来的。
听说这法子还得了宫中称赞,让大哥在皇上面前好生露了一次脸。
这苗氏也是个能折腾,有些巧思。
父王生日时,她做的什么蛋糕在京中也很流行,改天找人学来做给瑶儿吃。
那东西味道不错,瑶儿保准喜欢。
说来大嫂这一胎还是大哥第一个孩子,算算时间和瑶儿怀孕时间差不多。
大哥刘诚比他长四岁,今年刚好而立之年。
当年母妃怀大哥时遇刺,导致刘诚早产。
刘诚早年也是个药罐子,后来年岁渐长立住了,这才逐渐断了药。
不知道是不是早年喝了太多药,有碍子嗣,这些年来大哥那一脉一直没有动静。
因着子嗣这方面,母妃不知训斥过大嫂多少次,这次母妃总算是如愿了。
皇上无子,想从他们兄弟两个过继一个继任大统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
母妃总觉得是因为大哥无子,皇上才不想选大哥。
这样的原因肯定是有,但只占极少极少,少到不足以影响大局的一部分。
皇上属意于他,除了他身体康健,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以外,更多的还是他早早显露出于政务和军事上的天赋。
反观大哥,成日里只喜欢做学问。
不是说做学问不好,若做个王爷,精心研究学问成一代大家自是可以。
但皇帝不行,皇帝是要为万民负责的,是要压得服各方利益集团的。
不是因为你是皇帝他们才服你,而是他们都服你,你才能当皇帝。
他除了年少于宫中求学受大儒教导,其余时间便是在军中历练。
大梁的哪支军队他没带过?
哪一场胜仗没有他的影子?
哪怕他不去前线,也会坐镇后方,押运粮草供应、兵员补充。
他与整个大梁军队早已是利益共同体,朝中文官也有不少他的人。
可以说今时今日,就算大伯不想将皇位传给他都不行。
晚了!
这么多年来他一手提拔的将士,并肩作战的士兵不知凡几。
若有朝一日大伯想传位于他人,最先反对的不是他,而是大梁军队!
因为一旦新君登基对于他们这些他一手提拔笼络的将士一定会赶尽杀绝。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也是为什么他明知皇上没几年寿命,却还敢带着瑶儿在边塞久居的原因。
对于他能否登基一事,他从不担心。
给,最好。
不给,他自会去取。
人总是最忠心于自己脑袋的。
可惜母妃看不透这点,总觉得在京城那一亩三寸地上努力就好,甚至拦着不舍得让大哥外放。
若是大哥真的外放,建立起自己的班底,他可能还会皱皱眉头。
但现在?
刘靖把玩着宋瑶的头发,继续念着千字文给宝宝胎教。
只希望他们能看得清自己,不要做出有伤亲情的事了。
钱嬷嬷来边塞敲打瑶儿一事,没让人客死他乡,而是在京城咽气就是他的警告。
若是大嫂还像前世那般敢教唆瑶儿和他离心,那便别怪他心狠手辣了,不顾大哥情面了。
希望母妃能参透这点好好约束他们吧。
“二爷,换一个吧,我不想听这个了。”怀中娇憨声将他思绪拉回。
“乖乖想听什么。”对于她的要求他从来没有不答应的。
只要不离了他,什么都依她。
只见宋瑶扭扭捏捏从床铺深处掏出一本话本子递给他。
刘靖眼中划过惊叹,什么时候藏进去的?
这些日子他们日日腻在一起,他怎么不知道这里边还藏了个话本子。
看来他家这个也是个有本事的,刘靖眼里泛起笑意。
“喏......这是我让人新买的话本子,说是当下最流行的。”
“我不识字,你念给我听吧。”占用孩子胎教时间宋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这是她新得来的话本子,相当于以前的小说。
来到这后基本没什么娱乐项目,好不容易找到小说,她可太想看了。
可惜她不认字,在这里能上学堂也是富裕人家的事,要不她爷也不会因为堂哥要读书就把她卖了。
她身边的丫鬟也都是穷苦人家卖身也不认字,听说京城那边的家生子有认字的,但她又不知道府里哪个是京城来家生子。
京城来给她安胎的孙嬷嬷倒是认字,但孙嬷嬷年纪大了,又是太后身边的老人,这种事哪能扰她。
而且孙嬷嬷管人严,若是她看到说不定又要说什么不能用眼劳累之类的话,不让她看了。
所以思前想后还是二爷最靠谱。
本想着待会过了胎教时间让二爷给自己念,但奈何她被这读书声哄得昏昏欲睡。
宋瑶不知道她腹中胎儿有没有感受到熏陶,反正她只想昏睡。
所以她干脆将这个找出来给二爷让他念,省得呆会她一不小心睡过去二爷再闹她。
刘靖挑眉。
对了,小家伙的字还是日后他教的,她现在还不认识。
瑶儿除了吃美食,便是最爱看话本子。
明明最是偷懒贪玩的性子,为了能自己看话本子生生缠着他把识字给学会了。
那股劲头让他堂堂一个皇帝一度吃话本子的醋。
“我知道现在是胎教时间,但你已经给孩子念了好久了,一天不能学太多,学太多记不住。”
见刘靖不语,宋瑶声音从刚开始弱弱的变得理直气壮来。
看宋瑶小嘴有逐渐撅起来的趋势,刘靖连忙答应。
笑话,孩子哪有孩子她娘重要。
之所以给孩子胎教,也不过是想多和瑶儿抱抱而已。
第9章 话本子
雕花拔步床蜿蜒着缠枝纹,素纱帘幔微遮。
刘靖抱着宋瑶斜倚在云锦软褥上,一手拿书,一手轻拍,将下巴抵在她头顶,给她念着话本子。
这是本聊斋,讲得是人鬼情未了,故事有些老套。
但一个人念得兴致勃勃,一个人听得津津有味。
嫌有些热,宋瑶还脱了外衣,窝在刘靖怀里竖着耳朵听。
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
刘靖都会耐心解答,问题千奇百怪角度刁钻,但总有他也答不出来的。
这个时宋瑶就会在他怀里偷笑,“原来主子爷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刘靖就知道这小妮子是故意的,拿他玩乐取笑。
她可能自己都没发现,不知不觉间她是越发不怕他了。
三个月前她对他态度恭敬,大气不敢喘。
更是不敢和他显露出一丝一毫真性情,视他为洪水猛兽。
唯有在床笫之间受不住时,才会透露一两分自己的想法。
如今倒好,日常都敢拿他来取笑了。
刘靖嘴角微扬,不动声色地摩挲着宋瑶的小腹。
只能说这个孩子是个懂事的,来得可真是时候。
宋瑶被他弄得有些痒痒。
马上听到最精彩的部分了。
这人真烦,动不动就爱摸她肚子,一天摸个百八十遍。
手比脑子快。
宋瑶下意识性的将他大手拍开。
而后马上反应过来她做了什么,浑身一僵。
要命,这段时间二爷事事顺着她,给她整得是有些飘了。
不但时不时指使二爷端茶倒水,现如今还敢明面上嫌弃二爷了。
宋瑶觉得她可能用不着新鲜劲过去,就先一步失宠了。
这里没有丧尸、变异兽和辐射危及生命,而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对她称得上百依百顺。
只要不想以后的下场,她这段时间就跟掉进了福窝一样。
快活成神仙的日子让她的警惕心急速下降。
短短几个月,快把她上辈子的警惕心和这辈子的小心翼翼给丢干净了。
宋瑶反思了一下。
最终决定不管了还是先甜吧,反正先甜是肯定甜了。
至于以后会不会在高宅大院里饱受折磨?
害,再苦能有废土苦。
实在不行她就跑,还是那句话,再苦能有废土苦?
宋瑶三两句就把自己哄好了。
她听着头顶上二爷念话本的声音,丝毫没有因为她的所作所为产生变化,就连语气也都一如既往。
宋瑶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
可能二爷也看话本子看入迷了吧,所以才没注意到她那大不敬的举动。
宋瑶喉咙滚动,轻轻抓住二爷修长的指头,将手拽回放重新放到她小腹上。
而后当做无事发生,继续埋头听她的故事,只是将头埋的更深了一点。
刘靖看着她掩耳盗铃的姿态,嘴角微翘。
当真可爱。
他自是不可能对这种话本子入迷,读这个纯粹是为了哄她高兴。
不然有读这个的时间,够他处理一堆政务了。
她人在她怀里,她的小动作他看的明明白白。
刘靖当然不生气,她就是这么个脾气。
甭管对她多好,哪怕把她时时放在第一位,她高兴的时候记着你,扰她兴致了,管你是谁,都嫌烦不愿意沾边。
她前世就是这样,他清楚的很。
他已经很满足了。
毕竟她肯让他抱着,还会展现自己的小脾气,这些都是信任他的表现。
前世最开始那会还不如现在呢,那会他俩相遇的晚,比这一世晚了整整四年。
那时的瑶儿因为长期干粗活,自己身边又没有个女性长辈看顾,身子虽因年轻看着健康,实则内里亏空的厉害。
月事时常不准,若是来了又疼痛难忍,自然得先调理身子,没那么快有孕。
没有血脉相连的孩子,他俩之间不咸不淡过了很久。
她对他毕恭毕敬就像妾室对主子那般。
以往伺候他的女人都是如此,他没觉得什么不对。
但这种事放在她身上就让人格外难以忍受。
那会他不懂这是动了心的表现,昏招频出,险些将人推的更远。
刘靖闭眼深呼吸。
果然,能让人想扇自己的只有曾经的自己。
胸口衣裳被拽了下。
刘靖低头望去。
是宋瑶。
宋瑶从她怀中探出头来,小声道:“二爷怎么停了呀?”
那书生和女鬼怎么了,怎么了?
怎么偏偏快到结局停下了,二爷也太吊人胃口了。
宋瑶小手又拽了几下,着急都快写在脸上了。
得,感情是影响人家享受了。
刘靖挑眉,直直看去,和她两眼对视。
宋瑶起初还眨巴眼不明所以,随后慢慢心虚起来。
莫不是刚才二爷感受到她嫌弃他了?
现如今来找她兴师问罪了?
宋瑶越想越心虚,眼神飘忽,头也逐渐低下去,随后竟将脑袋重新埋了起来。
不发出动静,也不看他,装的一手好死。
看着在自己怀里埋头做鸵鸟状的宋瑶。
刘靖简直要气笑了,暗自磨牙。
小没良心的,这得哄着那也得顺着,不然就窝窝囊囊的甩脸子。
但愿这胎别随了她,不然这还了得?
刘靖没法子,一边轻拍着,一边将这话本子念完。
心里也琢磨着该将教她识字这一事提上日程了,免得日后她想看本子但他又去军营忙事,时间总有不趁手的时候。
至于让别人给她念?
想都不要想。
她自个看也就罢了。
这种能和她长时间腻在一起做同一件事情的只能是他!
况且将军府里识字的,除了从京城那边跟来的家生子外,就只有那几个宫里出来的太监了。
跟来边塞的家生子都是男人,自是不能出现在后院。
至于太监......
刘靖一想起这群体中的某人就咬牙切齿。
太监,尤其是年轻太监。
绝对!绝对不允许出现在她身边!
日后他会是她丈夫、她孩子的父亲、是教她知识老师,总之她的身上必须打满他的印记,生活中也只能有他。
省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摇尾巴。
刘靖一想到某些利用职务之便接近她的家伙就气得牙根痒痒。
一边想着又朝怀中人儿狠狠亲了几口。
宋瑶被他亲的有些发懵。
但由于还处于心虚中,不敢反抗,只能乖乖任由他亲着。
看着她乖乖给亲,整个人也完完全全交给他,任他掌控的样子,刘靖心中那股子火才灭下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宋瑶对他总是有一股淡淡的警惕,好似在防着什么。
明明这一世无论是他们的相遇还是相处都很顺利,但这股警惕却并没有消失。
不过无妨,他们这辈子有的是时间,足以她慢慢卸下心防。
“走吧,该用午膳了。”刘靖估摸着时间,吩咐下人摆膳。
她如今用餐都是定时定量的,用完膳再消消食。
如今她身子重,难免劳累,中午还得小憩一会。
陪她午睡完,下午他还得去军营一趟。
听到该用午膳了,宋瑶眼睛亮起。
她心里还惦记着上午说的桂花马蹄羹呢!
又是一道从没吃过的美食,宋瑶心里充满了期待。
第10章 桂花马蹄羹
他们过去时午膳已经摆好。
桌面上摆着孙嬷嬷特地为她做的食补汤,左右两侧陈列着装满菜肴的瓷碟,里边一道雕成牡丹样式撒着桂花瓣的白色糖糕格外惹眼,想来是厨房自己新加的。
旁边瓷碗装的是桂花马蹄羹,里面应该还加了不少滋补的东西,看着金灿灿的。
还有一碟胭脂色的玫瑰鹅脯,是她近来的最爱。
宋瑶看得眼前一亮,真是不管几次她都对一日三餐充满了期待。
不愧是给皇家做饭的,日日不重样的!
日子都过得有盼头了许多。
宋瑶整个人都被注入新鲜活力,上午积累的懒怠一扫而空。
她迫不及待想上前,往前走几步,却感到手上一紧。
手掌传来拉力,宋瑶下意识性的甩了下,想甩开这个耽误她吃饭的累赘。
却突然想到她和二爷是手牵手走过来的。
宋瑶低头看了眼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掌,抬头看着男人似笑非笑的表情。
坏事了,咋又把他忘了。
宋瑶有些心虚地朝他笑笑,讨好似的摇了摇手,好似撒娇。
刘靖倒也没真生气,反正他也习惯了。
只是她如今已是双身子的人了,也未免太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了,刚才若不是压着她能直接窜过去。
不是不知道她是个爱吃的,但总归有个度,最起码不能伤了自己。
刘靖轻声呵道:“稳当些,当心你的身子。”
这般莽撞不把自个安危放在心上,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一想到自己下午要去军营留她一人在府里,他便一阵不放心。
孙嬷嬷再老道也终归是个下人,有些话不好对主子说。
但有些事他又不能不去做,虽说他视皇位囊中之物,但该安排的还是得安排,以免变数。
他重生,又做出了不同于上一世的诸多举动,必定会有很多地方发生改变。
毕竟上一世的现在他早就启程回京了。
改变会带来变故,他不得不防,皇位容不得闪失。
只有登顶最高才能护着她,才能让她永远逃不出他掌心。
真真是为这人操碎了心,偏偏还半点不念着点好,瞧瞧不过一句话嘴巴又翘起来了。
男人没办法,只能学着她的样子晃了晃手,这才看她乐了起来。
祖宗诶......
刘靖轻叹,没说什么牵着她稳步向前走去。
宋瑶眼里划过诧异,看来二爷对她的容忍度比她想的要多得多。
是为了孩子吗?
还是......别的什么。
刘靖先坐下,将身边凳子摆好距离等她来坐下。
抱着试探的心思,宋瑶没有直接坐下。
而是绕着桌子走了一圈,选了个粉紫色万福云纹的坐垫坐下。
恰巧这个凳子离刘靖最远,两人刚好坐在圆桌两旁,面对面。
刘靖脸色直接阴下来,半眯着眼好一会没说话,
宋瑶也怯生生看着他,有些害怕但还顶得住。
半晌,刘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宋姨娘,坐那么远干什么?!”
这是又要离了他了?
想着刘靖的心揪了起来,生疼。
听着他的称呼,宋瑶没出息的一个哆嗦。
没想到他会这么大反应,刚才看着对她容忍度还挺高的。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从当姨娘的第一天到现在,二爷从没叫过自己宋姨娘,看来这次是真的恼了。
看来二爷的容忍度远比自己想的低得多。
以后再不敢了。
宋瑶从心的很,果断认怂。
宋瑶打量着刘靖脸色,小声道:“奴婢只是喜欢这个坐垫的颜色而已......”
听着她的理由刘靖脸色渐缓,只要不是想离了他就好。
哪怕这个理由比较离谱,但只要是她说,他也认了。
连奴婢都出来了,小家伙吓得不轻。
是他鲁莽了。
只是一看到她这种想离了他的举动,刘靖就有些受不了。
“李进德。”刘靖道。
“奴才在。”
“没听见你宋主子说吗?”
“是。”李进德闻言连忙指挥下人行动。
不一会,餐桌旁的凳面清一色粉紫色。
宋瑶一看这阵仗,也不用人催促,连忙起身,一步步朝刘靖那边挪去。
看她动作急,刘靖心里一缩。
她这是真吓着了,刘靖暗自后悔。
本想起身护着,但转念想到她刚才打着旗号离他远远的,心里一时咽不下这口气。
所幸桌子不大,从那头到这头不过两三步的事,刘靖就坐稳着等她过来了。
总得给她点教训,免得以为他没脾气。
宋瑶小心翼翼挪至他左手边坐下。
这些日子她与他用餐时一般都坐在这里,方便他时常给她夹菜。
宋瑶坐过来半天,也不见他有动静。
看他半垂眼冷脸坐着,也不同她说话,也不看她。
于是抬手给他夹了片她爱吃的玫瑰鹅脯。
至于为啥夹她爱吃的,而不是他爱吃的。
倒不是她自恋觉得二爷吃了她爱吃的就不生她气了。
而是......
她不知道他爱吃啥。
反正他好像什么都吃,每次伺候着她用完饭,剩下大半都风卷残云地进了他肚子。
想来他吃啥都一个味。
刘靖都要气笑了,拿她喜欢的食物来讨好他。
合着她是不知道他爱吃什么吧?
也是这些日子从来都只有他夹菜给她的份,哪舍得她动过一次手。
不过今天也冷了她一段时间了,再惹下去哭了还得他哄。
小没良心的。
罢了,给她这个面子吧。
随即,刘靖抬手夹起鹅脯放到嘴中。
嗯,是不错。
今天这道玫瑰鹅脯是比往日的要鲜嫩几分。
一看刘靖由阴转晴,宋瑶放下心来。
刚才是她莽撞了,不该去试探她在这人心里的底线。
他那么大一个块头,黑脸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都说武将重武,万一他动手打自己可怎么办,她这个小身板可经不起一下。
以后还是不要太放肆的好。
想着,抬手扯了扯刘靖袖子,指了下远处的桂花马蹄羹。
她想吃那个,但离着太远她够不着。
这段时间她每餐都是和他一起吃的,他在的时候不许人伺候,对她亲力亲为。
她早就习惯他帮忙布菜了,这会子看着他脸色好转也顾不上别的了,她早饿了。
刘靖吃了宋瑶夹的菜,气早消了,如今也是先顾着她。
甚至,这会还有些责怪自己气性大,怕是吓着她了。
他征战沙场多年,冷下脸来不是一般人能受的。
虽说刚才刻意收着但终究还是冷脸了,万一吓着她晚上再做噩梦可怎么好。
刘靖哪知道宋瑶来自末世,看着瘦弱一个人,实际上见过不知道多少狰狞的丧尸,早就对这方面的精神伤害免疫了,只是怕他物理上的攻击而已。
刘靖起身盛了一碗马蹄羹喂给宋瑶。
看宋瑶吃的开心,他也不禁笑起来。
他能容忍她惹他、气他、忽视他,甚至......不爱他。
唯独不能容忍她离了他。
只要她不想离了他,怎么放肆都成。
李进德在旁边目睹了一切,头埋得深深的。
宋姨娘这般使性子,放其他人身上早就被二爷扔出去了。
然而遇上宋姨娘这般,二爷竟只黑了会脸。
黑脸也就罢了,关键是这黑脸的时间也不过一息之瞬,吃了宋姨娘夹的菜就又会笑了。
完了之后还赶忙伺候着人用膳,生怕饿着。
伺候......
这没想到有朝一日这词会用在二爷身上。
说句不敬的,他是真觉得二爷这个他从小伺候到大金尊玉贵的主子,这会子有些不值钱。
何止是不值钱嘞,简直没眼看呐。
‘唉......’李进德心中暗叹,他原也以为二爷这般抬举宋姨娘是有什么目的。
现在看来哪有什么目的,这分明是陷进去了!
得,看来以后又多了个主子了。
第11章 绢花
今天午膳虽有些小插曲,但总体还是好的。
那道桂花马蹄羹宋瑶极为满意。
清甜爽口,还有着桂花的浓郁香气。
还有旁边的雕成牡丹状的桂花白玉糕也很不错。
用过膳,两人去花园里散步消食。
宋瑶漫步在花园中心中满是感慨。
今年年初她还是这个花园中的粗使丫鬟,每日尽心洒扫。
如今,却早不同。
那会身为将军府的粗使丫鬟,能吃饱穿暖,每月还有月钱拿,在她眼里已经是最好的去处。
她甚至觉得干一辈子粗使丫鬟就很好了。
后来不知怎么被二爷看上,抬了姨娘。
刚开始做姨娘那会,二爷每晚都来,翻来覆去折腾得厉害。
任凭她怎么求饶,二爷都不肯在那事上迁就她。
那事和宋瑶以前做的所有工作都不一样,她有时候觉得二爷简直想把她生吞了,身上的青紫色头天晚上的还没消下去,第二天的又覆盖上来。
她不堪劳累,只觉得当姨娘太辛苦了,甚至一度生了回去当粗使丫鬟的念头。
虽然宋瑶知道这由不得她,怎么活在哪活活多久这种事从来轮不到她选,但她萌生退意的心是真的。
没成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京城来的钱嬷嬷又指着她劈头盖脸一顿羞辱。
她原想起身反驳,结果一站起来竟直接晕了过去。
这一晕......晕出个孩子来。
当时才孩子才一个月,月份浅,日常诊脉没诊出来。
而二爷又每晚缠着她,甚至说就在她晕倒的前一晚还整整折腾了五次。
她又被钱嬷嬷气了一顿。
种种事端累积在一起直接导致她见红,胎像不稳,足足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才坐稳了这一胎。
有孕后不能行房事,没了那方面的劳累。
再加上二爷不知是为了孩子还是别的什么处处顺着宠着。
宋瑶真是过上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想要的东西只要不过分第二天就能得到。
要是过分,那就过几天得到。
荣华富贵......
做了两辈子奴隶的宋瑶第一次对这四个字有了深刻理解。
她不得不承认,好日子过起来真的很舒服!
宋瑶本就不是什么能吃苦的,以前那是迫不得已,不想吃也得吃。
要是让她能一直享受荣华富贵,哪怕要应付二爷这个能折腾的她也认了。
更不用说等着回了京城,后院里有得是女人,说不定到时候就不用她伺候了。
而且她可是听下人说了,虽然不得宠的姨娘日子会难过,但有过生育的不在此列。
到时候就算不如现在,也肯定比原来强。
就是她身份在后院众多女子中独一份的特殊,二爷又是这般显眼的对待,怕是会引来不少怨妒。
远在边塞这边倒还好,回京城肯定少不了是非。
宋瑶不是什么傻白甜,她虽胆不大窝窝囊囊不敢惹事,但终究是在废土生存了十六年,对这种东西很是敏感。
在废土中,你今天多笑笑,别人都会嫉妒,从而心生恶念。
她对人性中的恨人有、笑人无体会深刻。
如果到时候混不下去了再说,实在不行她就抱着孩子跑路。
现在她就快快乐乐把能享的福都享了。
免得吃苦的时候后悔现在没多享点福。
走了能有一刻钟,宋瑶走累了。
都说怀孕后会遭罪,但她倒还好,没有孕吐什么的,没感觉和从前有什么不同。
只是身子重一些,容易累。
以往她能一个人打扫完这个大花园,现在不过走了一刻钟就累了。
当然也可能和二爷把她养的越发娇气有关。
若不是负责给她安胎的孙嬷嬷说,孕妇要适量走动,这样对大人和胎儿都好。
二爷恨不得事事都抱着她,原来那会连从床上到餐桌的距离都要抱着。
无论他对她这样好出于什么目的,她都不得不感叹一句二爷对孩子是真的好。
…
时间飞快,转眼已是冬季。
昨天刚下的雪,整个将军府像是披上一层雪衣白茫茫一片。
但梧桐院里的每一处都被扫的干干净净,不见一丝雪。
“再往左一点,对那边有点空,过去一点。”
大丫鬟夏雀指挥着小丫鬟将各色丝织品做的绢花装点在院子里。
远远看去整个院子好似春季一般,花开遍地。
这是二爷特地吩咐绣房连夜赶制的。
这段日子姨娘害喜没什么胃口,整日里像是被霜打了的藤蔓没精打采。
最重要的是昨日大雪,将军府遍地雪白。
姨娘竟盯着那白茫茫一片落泪了!
哭了!
姨娘这一哭,连忙于军事多日不曾回府的将军都惊动了。
将军军务缠身,一时半会走不开。
只能吩咐人将雪都扫干净,并连夜赶制绢花模仿春日百花盛开的场景。
不可再叫姨娘对着苍茫一片落泪。
这才有了今天这热火朝天的景象。
梧桐院内插花布景,梧桐院外也没闲着,正在忙着扫雪。
“那边那个!对就是你,手脚麻利一点别踩坏了!”夏雀声音清脆高昂,在人群中格外抓耳。
在屋子里散步的宋瑶自是也听见了。
将军府占地面积大,雪一时半会也扫不完。
而梧桐院里又在忙着布置,人手杂乱。
宋瑶如今已经八个月了,可经不起意外。
索性她就没出屋子,在屋子里走几步也是一样的。
另一个大丫鬟冬青做事稳当,现在正在宋瑶身边牢牢扶着一步一步小心的走着。
孙嬷嬷则在一旁跟着,注意力也在宋瑶身上。
冬青笑道:“这次托姨娘的福,可让夏雀好好出了一回风头,可得美坏了。”
说完,冬青又感叹道:“将军对姨娘可真好,连姨娘情绪都能照顾到,还安排往院子里布春景,要换做寻常人家只一句孕中多思便打发了。”
孙嬷嬷接嘴道:“是啊,再没有二爷这般心细疼人的了,这倒和先帝有几分相似。”
孙嬷嬷口中的先帝是当今圣上与齐王的父亲,也就是刘靖的爷爷。
先帝与当今太后伉俪情深,至今都是民间一段佳话。
“......”宋瑶听完汗颜,只能笑笑不语。
先帝太后伉俪情深是真,二爷心细如发也是真。
唯独她孕期多思忧愁落泪是假的。
她昨日之所以流泪只是盯着雪看得时间太长了而已。
她从来没见过如此大的雪,上辈子就不说了,这辈子也没见过。
盯得时间太长,让雪晃了眼,落了几滴生理性泪水缓解而已。
却不曾闹得阵仗如此之大,宋瑶难得的有点不好意思。
这场大雪如此之大,也难怪二爷这些天常驻军营。
边塞平民老百姓尚且有大梁赈灾,塞外的匈奴便没那好运气了。
往年雪没这般大时,匈奴冬季尚且前来劫掠,更不用说这次雪灾范围不小。
冬青拿手帕轻沾宋瑶额头汗水,“姨娘已经走满一刻钟了,要不要歇一会?”
宋瑶点头被扶着在榻子上坐下。
第12章 冬衣
宋瑶坐在榻上平复呼吸,用帕子擦了擦流下的汗。
屋子里地龙烧得旺,难免有些燥热。
冬青端来红枣枸杞羹和一碟精致点心。
宋瑶现在饿得快,除了一日三餐,中间还得吃点别的垫一垫。
今儿点心是珍珠翡翠糕。
雪白色山药泥中混着翠绿叶汁水,用模具压成菱形,交错叠放,像是春日融雪透出一抹绿。
看着就生机勃勃的样子。
宋瑶拿起一块轻咬一口,山药的软糯香甜蔓延在齿间,翠汁的清新中夹杂着淡淡清香,甜而不腻。
好吃。
再来一块!
宋瑶伸手去拿。
糕点碟却被人端起,远了她几分。
抬眼顺着胳膊望去,孙嬷嬷垂首敛眉恭敬站在旁边。
也不说制止的话,只是在旁边挺着腰板、恭敬微笑。
宋瑶试探性再度抬起手。
碟子又远了几分。
孙嬷嬷在一旁更加恭敬了。
宋瑶绸帕捂嘴,轻咳几声,有些尴尬。
从上个月起她就被限制饮食了。
原因是她这一胎养得太好了。
她是个万事不操心的,养胎期间吃嘛嘛香。
照理来说,心宽体胖,孕期发福的比比皆是。
但到她这里却反了过来,她没怎么胖,还是和孕前一样纤细。
但肚子却像吹皮球一样吹了起来,配上她纤细的腰身,看得二爷胆战心惊呢。
再加上,大夫和孙嬷嬷都说孩子太大不好,生产时会有麻烦。
二爷难得黑着脸,下了令严格控制她的饮食。
这方面是二爷下了死命令的,府里上下无人敢不从。
宋瑶倒是抗议了几次,但被二爷抓起来打了几次屁股之后就老实了。
宋瑶也知道这是为了她好,她有时看着自己这么大的肚子也有些害怕。
不过控制归控制,却也不会真饿着她。
只不过是以前能一次性吃三块点心,现在只能吃一块而已。
有了东西垫肚子,足以她撑到用膳了。
只是她有时候馋的厉害,就想吃好吃的。
宋瑶这一胎没有害喜、水肿之类的症状,除了身子重点别的都还好。
连孙嬷嬷这样经验老道的人都说,这孩子乖巧懂事简直是来报恩的。
宋瑶端起一旁的红枣枸杞羹慢慢喝着,不再去看那一碟点心。
看到宋瑶没有再伸手,孙嬷嬷才松了一口气。
好在这位也算在意自个身子没坚持。
不然她个奴婢,岂能做主子的主?
若是宋姨娘真受不了哭起来,就算知道控制饮食是为了姨娘的身子,二爷也难免责怪。
哪怕控制饮食的命令是二爷亲自下的。
毕竟,二爷看着是个杀伐果断、冷面阎王似的人,但在有关宋姨娘的事上是最狠不下心的。
昨个只是对雪掉了滴眼泪,今天就让人重现春景了。
他们俩一碰上,甭管对的错的,先低头的一定是二爷。
二爷是真把这位放在心尖尖上了。
这些日子她是看的明明白白的。
二爷对宋姨娘的真心,宋姨娘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对二爷的不在意,两人之间似近非近的距离,种种一切看得她胆战心惊。
她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二爷打小就养在宫中,她也算是看着二爷长大的。
二爷这人邪性的很。
喜怒不形于色、独断专横,更重要的那饕餮似的占有欲。
皇上年轻时候就被御医诊断出来子嗣艰难。
于是,为了皇家延续,也为了大梁江山,太后做主顶着所有人的反对,打着疼爱孙辈的旗号将年仅六个月的二爷养在膝下。
二爷从小远离父母,抱养宫中,是皇家延续的牺牲品。
偌大的皇宫里,二爷一个人孤零零的。
皇上一直想拥有自己的孩子,多年来潜心造人,可惜未果。
这就导致皇上对待二爷的态度时好时坏。
时常大加封赏,却又在第二天反悔,觉得自己还年轻说不定能生。
但君无戏言,封赏的东西无法撤回,就只能将二爷叫过去敲打责问。
君恩难测、反复无常,小小年纪的二爷根本无力应对。
太后娘娘也顾念着皇上的想法,虽心疼二爷,但也只照顾二爷的衣食,不与其亲近。
没有人真心待他,拥有的东西太少,这也就养成了二爷偏执、占有欲强的性子。
这样的日子二爷一过就是十二年,直到出宫去军中历练才算好起来。
可惜的是性格已经养成,再到后来发生的一些事也加深了二爷心中的执拗。
‘唉......’孙嬷嬷心中暗叹。
这几个月的相处她也发现宋姨娘是个天真懵懂的,孩童一般率性而为,有谋划却不多,她的懵懂中带着一丝很纯粹的残酷。
就像野兽最原始的本能。
说好听点是赤诚,说难听点......
宋姨娘毫不掩饰的只爱自己,说白了她很有可能没有爱别人的能力。
孙嬷嬷她不知道宋姨娘经历过什么,是怎么养成这副性子的。
孙嬷嬷也不想知道,她只是她现在要伺候的主子而已。
关键是二爷......
在这种情况下,二爷竟已先将他的心交出去了,一颗真心不回头的豁在宋姨娘身上。
现当下还好,俩人好像无意识间达成了一种共识,风平浪静。
但两人扭曲的性子就像是潜伏期长的毒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毒发身亡。
二爷想着捂热她的心,但宋姨娘心里装的只有自己
倒不是宋姨娘多自私,只是单纯的她不会去想这些事情,就像野兽一样哪里适合生存就去哪里,不会管曾经这片树林是不是养活了它,它只会到更适合生存的去处。
想到皇上的身体情况,孙嬷嬷眼里划过一丝坚定。
皇上身体已经出现问题,他们没有时间再去培养下一个继承人了,那二爷这里就至关重要。
这些事情她都要回禀太后娘娘才行,有些事不得不防。
只是,这些事她都能看得透,与宋姨娘朝夕相处的二爷会不知道吗......
孙嬷嬷抿嘴沉思。
还是说,其实二爷什么都知道,但不顾一切非要如此呢......
孙嬷嬷将微颤的双手藏进袖子,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低头挡住眼底的骇然。
宋瑶有些好奇偷看孙嬷嬷。
从刚才她放弃吃点心的时候孙嬷嬷就开始走神,时不时皱眉,最后竟带着几分惊悚。
孙嬷嬷这是怎么了?
宋瑶一时间有些迷茫。
随即低头看向手中。
手里捧着的羹碗已是空空如也,冬青送来的红枣枸杞羹已经全进了她的肚子。
她本以为孙嬷嬷也会制止她吃这碗羹,所以慢慢的每一口的细嚼慢咽,吃得很珍惜。
结果,孙嬷嬷没有制止她,但从孙嬷嬷的表情来看她心中并不平静。
孙嬷嬷行事向来稳重,难不成......
宋瑶表情严肃,做沉思状。
难不成她吃的实在太多,连孙嬷嬷这个见多识广的吓住了?
嘶......
看来她真该控制一下了。
推门声打断了两人的思考。
“姨娘,针线房的来给你重新量冬衣尺寸了。”冬青轻推房门,“还有前院的王管事有事要求见。”
宋瑶放下空了的羹碗,“都进来吧。”
针线房的下人鱼贯而入。
孙嬷嬷这才看到吃空了的羹碗,并向宋瑶投去不赞同的目光。
有如实质的目光落在宋瑶身上。
宋瑶不敢扭头看去,只是一味打量着新进来的人。
尤其是王管事,他是将军府对外联络的负责人,若是有什么请帖、信件都会由他负责处理。
他来干什么,难不成是二爷来信了?
第13章 京城来信
最先进来的是针线房的绣娘,浩浩荡荡进来了七八个人。
这一下给宋瑶都看傻眼了,“就量个尺寸,这次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二爷是说每隔十日就来给她重新量下尺寸,以免衣裳不合身,穿着不舒服。
但也不用这么多人吧!
为首的中年绣娘不是以往常来那个,看着有些眼生。
但却是个嘴皮子活络的。
面对宋瑶的疑问,她当即满脸堆笑道:“主子说的哪里话,您的大事小事都是奴婢们的要紧事,奴婢们是唯恐人手不多做得不周到。”
说罢,中年绣娘便招呼其余人拿出工具,准备开始裁量。
宋瑶也起身配合着,冬青见状连忙过来搀扶。
宋瑶看她紧张的样子笑道:“我就起个身,也不跑不跳的,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二爷临走前可是说了,要奴婢时时刻刻都在姨娘身边护着您的。”冬青认真道,眼神却落在宋瑶肚子上,坐着还好,这一站起来便显得肚子格外大。
宋瑶失笑地摇摇头,任由她紧张自己。
这段时间每十天量一次尺寸,绣娘们早已轻车熟路,进度也快。
中年绣娘在旁边指挥着下人找角度,自个在旁边记录数据。
对比了一下上次量的数据,将其重新调整后,笑着恭维道,
“姨娘好福气,这胎看着像个小少爷。”
闻言,宋瑶笑而不语点点头。
是男是女都可以,反正二爷出钱养。
中年绣娘看宋瑶点头眼神一亮,连忙说道:“这小孩不比成人,皮细肉嫩,还人小不会说话,衣服不合身也说不出来,只能一味地哭。”
“奴婢原来在前主人家那会就是专门给少爷小姐缝制衣裳的,最是有经验,若是姨娘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可尽管使唤奴婢。”
说着拿出一件自己做的小衣裳,上赶着递给宋瑶。
孙嬷嬷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回禀道:“姨娘这针脚看着是不错,是个有水平的。”
宋瑶不会针线在府里不是个秘密,稍微用心打听就能打听的到。
想来这个绣娘能钻营的。
能钻营的好,宋瑶喜欢积极主动的。
能钻营、肯研究才能伺候舒服了他,不然身边都是些木头,可得难死了。
宋瑶对于中年绣娘的来意心知肚明,无非就是想抱上自己大腿。
将军府里只有她和二爷两个主子,但想上进的下人可不知道多少。
这不是她接收到的第一波投诚了。
最重要的是她和二爷终究是要回京城的。
尤其是二爷身份贵重,这一回京城说不定就不会再回边塞将军府了。
到时这里千里之远,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会被遗忘在这里。
二爷不会在乎这些下人的去留,这些小事都交由管事的安排。
但管事能带走的名额有限,而且将军府也要留人来打点,不能真荒废掉。
早些年从京城来的家生子不少都在这里娶妻生子,这些人都是要调回去的。
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这里面不少人的老子娘在王府里也是有头有脸的。
这一人情往来能给她们的名额就更少了。
这里面唯一的例外就是宋瑶。
她若开口必定没有不依的。
所以,但凡想有个好前程的早早都来投奔了。
宋瑶倒无所谓,若是好先用就先用着。
“你叫什么。”宋瑶配合的转了个身,方便她们测量。
“奴婢巧慧。”巧慧一脸欣喜连忙跪下磕头。
宋瑶点点头给冬青使了一个眼色。
冬青连忙上前搀扶起巧慧,又温声客套了几句。
量完尺寸后,巧慧带着其余绣娘退了下去。
收下巧慧算是意外之喜。
宋瑶不会女红,目前也不想学,这玩意怪累人的。
改天和二爷说直接将巧慧调到她房里来,专门给肚子里的小家伙做衣服,等回京城的时候也带上。
还不知道京城里是什么情况,不过提前做打算总是好的。
尤其是给小孩子身体长得快,衣服也做的勤,她手下虽有小丫鬟是专门做绣活的,但毕竟都年轻没有经验,正好巧慧也带带她们。
宋瑶抿了一口花茶润润嗓,站着折腾了一会,她又有点累了。
冬青看出她的疲惫,忙上前来给她捏腿。
“让王管事进来吧。”宋瑶吩咐道。
旁边小丫鬟称是。
“给姨娘请安。”王管事带着两个身材窈窕的女子走进来。
进门就先行了个大礼,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宋姨娘。
若不是这次情况实在特殊,他也不会到后院来。
宋瑶也不叫起,只是一味地品着花茶。
自上次和二爷说她不爱喝茶后,这日常饮用的就都换成了花茶。
她手里这杯就是桂花泡的,别说还真挺好喝,香香甜甜。
宋瑶不急不慢地品完一杯茶。
见宋瑶不叫起,王管事头低的更低了,屋子里地龙烧的旺,豆大汗珠从他额头滚落。
后面两位窈窕粉面美人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时间一长,身体摇摇晃晃。
见状,宋瑶才开口:“起吧,什么事。”
王管事连忙恭敬道:“回姨娘的话,是京城那边来的家信,原想是直接送去二爷那边的,但二爷连看都没看说直接拿回来给您,而且......”说着往后扫了一眼。
“而且随信来的除了几车年货外,还有两个人。”至于什么人,一看便知。
宋瑶了然拿过信件。
夫君亲启。
是二夫人写的信。
“......”
宋瑶有些无语,他自个正妻写的信,他不看让她看?
什么渣男行为......
宋瑶虽吐槽着但还是打开了这封信,因为她也很好奇信里会写什么。
打开信,一手极为板正的字,规规矩矩。
入眼第一句。
“宋氏身份难登大雅之堂。”
“......”
果然,好奇心会使人失去好心情。
第二句。
“为缓解二爷苦闷,特命家生子秋香、秋琪侍奉左右。”
秋香、秋琪?
宋瑶挑眉,抬眼望去。
恰逢此时身形高挑的美人也看向她,目光中是趾高气昂的志在必得。
嘶......好熟悉。
对,当时那个叫钱嬷嬷的也是这么个眼神。
神气得很。
第14章 安排
宋瑶一目十行的将信件看完。
还好她养胎这几个月闲来无事就和二爷学了识字,要不现在还得让人将信件念给她听。
信里的内容忽略那些描述性的词汇以及客套话,真正总结起来也就两点。
一,二夫人知道她怀孕不能伺候二爷,特意送来两个没开脸的丫头。
二,王府里知道二爷今年不回去过年后,给送来几车年货。
内容很简短,篇幅却很长,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在问安客套,若不是看了信封上的署名,宋瑶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位妻子给丈夫书信。
感觉像是二爷给皇上写的折子一样。
恭敬有余,而亲近不足。
宋瑶摇摇头甩开这些想法,什么乱七八糟的,关她什么事。
一时半会去不了京城,这些复杂的人情关系暂时影响不到她。
就先不为这些事情耗费心力了。
眼下她只要安置好这两个丫鬟就可以了。
根据信里说的,这两个女子都是二夫人的陪嫁,从小培养特地用来伺候主子的,就等着哪一日开脸做个通房。
只不过往常二爷对房中之事不上心,来后院也只不过例行公事,这些精心培养的就一直没有发挥作用。
如今二爷既愿意自己抬人了,想来也是有那方面的需要便将人送了过来。
宋瑶沉思,手指轻敲。
她在想怎么安排这两个人才好。
说来这事和她有关系也没关系。
人是送给二爷的,处置权在二爷,最终怎么安排也要看二爷,只是如今二爷不在人先送到她这里来了而已。
正室操心丈夫后院之事,本就是这个时代的特色,世道如此。
不管有没有她,二夫人都是时时规劝的。
可能别人会觉得这样是在分薄她的宠爱。
但宋瑶无所谓甚至还有点高兴,若是二爷能真将这两个人收了是好事。
这意味着她不再特殊。
自从上次二爷拒了京城送人来,以及被遣送回京的钱嬷嬷,她就已经很显眼了。
她胆小,对后院里折腾人的手段很惧怕。
但同时她又很贪婪,总是舍不下二爷身边的富贵日子。
工作也要看平台,都是伺候人的,但平台越高日子就越好。
在王府里最差的待遇都比废土、宋家好,这是平台决定的。
宋瑶明白,所以对未来还是有所期待的。
只要有好日子过,她不在乎主子是谁。
虽对二爷不好女色这件事要打个问号,但二爷对于事业的上心是真的。
妥妥工作狂,有时晚上折腾到大半宿,她都累晕了,二爷还会起来批会折子再睡。
可怕得很,和丧尸似的无穷无尽的精力。
宋瑶知道她不可能一辈子得宠,而当她失宠后的日子上限看儿女,下限就要看主母的心情了。
二夫人育有嫡长子、嫡长女,地位稳固,怎么看都是个不能得罪的。
宋瑶打量着身前跪着的两个丫鬟。
高挑丫鬟神情恭敬,但倨傲,长得确实出挑是个有资本的。
看宋瑶望向她,也大胆回望回去。
在秋香看来,她和秋琪的身份比这姨娘还要高上一些,她家世代家生子,她爹娘就是伺候二夫人爹娘的。
她自认为长得也不错,最起码比宋姨娘强。
来之前还以为宋瑶是个什么国色天香的能把二爷迷了去。
结果真人只能说清秀而已,秋香暗自撇嘴。
怪不得二夫人要送她们来呢,二爷在边塞这穷乡僻壤待久了,真是饥不择食了。
宋瑶看着高挑丫鬟的神情,对于她在想什么大概也能猜得到。
对于二爷为何看得上她这件事,将军府里的猜测从没有停过。
就连她自己都时常会想,但也想不通。
不过想不通不要紧,只要能有好日子过就行。
于她而言,穿越后的每一天都是赚的,好好享受就完事了。
想不通的就不想,不为难自己。
另一个稍矮的丫鬟进来起就低着头,看不出来什么,看着像个老实的。
让人将两个丫鬟找个院子好生安置,派人伺候着,其余就等二爷回来再说吧。
宋瑶示意让人退下。
见事情有了着落,王管事连忙应声吩咐将人带下去。
夹在正室跟宠妾之间,王管事觉得他寿命都短了几分。
好在宋姨娘是个好脾气的没生气,给了个指示,这要是换成旁人定是又没个好脸色。
哪有人希望别人来抢夺自个宠爱的,往往这时候他们这些做下人得跟着吃不少挂落。
不然姨娘也是半个主子,人家不敢叫板主母,还治不了个传话办事的?
王管事人刚准备走,便被宋瑶叫住了。
“王管事,京城送来的年货在哪?”比起那两个丫鬟,宋瑶更关心这些年货。
这可是京城来的新鲜玩意,其中定有她没见过的。
二爷宠着她什么好东西都往她这里送,要的东西也没有不满足的。
但二爷武将,心思大都放在军事和政务上,对于享受一事没几分心思。
而她是个没见识的,人无法想象出没见过的东西。
宋瑶自然也想不出来,没见到东西前她也不知道她缺什么。
不知道想要什么自然也就没法和二爷提。
这方面她有很多不足,必得知耻而后勇,好好学习一番才行!
而京城送来的年货就是很好的学习资料。
据下人们说,二夫人在京中素有贤名,贤良淑德,对于妾室及其子女也是一视同仁,安排妥当。
贤名好啊,宋瑶最喜欢上司有好名声了。
这就意味着甭管二夫人心里怎么想,但面子上的事她一定做到位。
如今她正怀着孕,想来东西不会差了。
她送来的东西安全起见宋瑶不会用,但却可以好好长长见识。
宋瑶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王管事也是个赶眼色的,看出宋瑶的好奇,连忙在前面带路。
王管事在前面打帘子,冬青搀扶着宋瑶走在后头。
孙嬷嬷带着镂空鎏金松鹤纹暖手炉和一件替换的披风紧跟其后,其余小丫鬟则有序跟在身后,手里也都或多或少拿着东西。
宋瑶如今每次出行身边都得跟着七八人伺候,唯恐哪里遗漏了。
一出房门,宋瑶就被院子里的景象惊呆了。
夏雀带着人已将院子布置完了,冬中春景,打眼一看真觉得春天到了。
“天哪......”宋瑶杏眸瞪圆,小嘴轻启。
满园绢花,实在是太美了......
金黄的迎春绢花,顺着竹篱流淌而下。
艳红牡丹被层层叠叠放置在花坛中,绸缎的质感随着日光折射出淡淡珠光。
院墙一角簇拥着一簇桃花,寒风吹过,桃枝摇曳。
最让人震撼的还是那一树的桂花,桂花虽不是春物,可能是为了院内协调竟也一并装点了。
丹桂花瓣色泽艳丽,攒聚成流金瀑布。
宋瑶带人兴致勃勃的看了又看,真好看,“这花比真花还好看呢。”
不少真花开不了这么饱满,颜色也没有这么多彩。
王管事连声解释,“这花都是采用上等绸缎做的,自是色泽艳丽,将军对姨娘真是独一份的。”这一院子的花价值千金,且丝绸精贵受不得风吹雨打,怕是没有几日便褪色了。
那听起来是很贵了,宋瑶满意点头。
贵点好,她就喜欢贵的,又被她享受到了。
宋瑶驻足良久才慢悠悠去往前院。
看过二爷特意为她布置的春景,心中对于京中送来的年货期待感已经减淡许多。
只是既已动身,去看看也好,就当活动活动了。
第15章 回府
宋瑶有些失望。
这批年货没她想的那般有新鲜玩意,只是足够贵重。
倒是有几件给她的首饰样子不错,是王妃娘娘和二夫人听说她有孕后赏下来的,正好随着这次年货一起送了过来。
一件如意祥云泛青玉佩,是王妃娘娘赏的,整体润透很是漂亮。
一件金镶宝石桃蝠簪和一个千丝葫芦纹手镯,都是好兆头,金子打底看着就造价不菲。
其余零零碎碎的布匹绸缎及绣帕之类的都是二爷京城里的姨娘送的。
除了一盒芙蕖玉颜香粉让宋瑶多看了几眼,其余她都没细看只是让冬青登记收起来,方便日后回礼。
之所以多看一眼香粉是觉得有些奇怪。
香粉这种东西最为危险,很容易被人动手脚不说,还有人会对不同的香粉过敏。
礼单上写着送礼人:姨娘朱氏。
按理来说这种东西在后院中熟人之间都不会相送,更别说此次送礼是为了贺她有孕之喜。
宋瑶这才感到诧异,但也没说什么,说不定是她不了解的习俗。
于是让冬青一并收了起来,她没打算用。
只想着等着找人打听打听这位朱姨娘。
看过了年货并不如她想得那般有意思,宋瑶有些兴致怏怏,索性回院子里散起步来。
宋瑶如今已八个月,又是头胎。
孙嬷嬷让她每天辛苦一些,走满半个时辰,这样有助于日后生产。
宋瑶今早躲懒没动,刚才又只走了一半的时间,现如今趁着这会功夫正好将剩下的一半走了。
回到院子里,满院子的春景看得她心情好了不少。
二爷呆在军营里快有月余了,但在她身边的存在感是没少一点。
时不时送回书信,说想她想她很想她,信中话语怪腻歪,跟写话本子似的。
其实,宋瑶也有些想他了。
毕竟冬季里的二爷是一款很实用的生物发热器。
习武之人就这点好,火气旺,冬天睡觉极为热乎。
有二爷在都不用拿汤婆子暖床了,而且还能整晚持续发热。
宋瑶脑子里胡思乱想打发时间,腿上却一刻不停。
圆润的腹部压得宋瑶后腰发酸,汗水打湿了鬓角。
冬青看着有些心疼,“姨娘休息一刻吧。”
“不了,一口气走完吧。”宋瑶喘着粗气,“我能行。”
冬青见主子也不好再劝,只能扶得更稳当一点,让宋瑶把大半身子重量压在她身上。
宋瑶咬牙坚持,不肯放弃。
因为快吃饭了!
刚才她特意嘱咐夏雀让厨房给做个剁椒香酥鸡。
孙嬷嬷的药膳讲究口味清淡,为了配合发挥药膳功效,她好久没吃辣的了!
今天药膳结束一个疗程,又正好赶上二爷不在府里。
没人拘着,她说什么也要大吃一顿。
不然等二爷回来准是这不行那不行的,把她当个瓷娃娃。
现在多走点,待会她就好意思多吃一点。
宋瑶想想就美得慌,小算盘打得是明明白白。
可惜,乐极生悲,人算赶不上天算。
当宋瑶咬着牙,忍着腰酸腿沉终于走完这一刻钟后。
刚准备雄赳赳气昂昂的奔赴饭桌时,耳边传来铁甲战靴相碰的声音。
咚——
咚——咚——
宋瑶脸色惨白,猛地扭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院门口。
啊?
不会吧,这么巧......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就今天回来?
一个高大威猛的精壮男人出现在门口。
宋瑶眼眶中泛起泪花。
是二爷吗......
随着步伐前进,男人样貌显现,面庞轮廓分明,身披精钢铠甲,风尘仆仆。
一看就是没来的就收拾就来了后院。
在看清楚男人面容那一刻,宋瑶泪珠滑落。
呜呜呜真是他。
二爷......
真是二爷啊......
天塌了!
他怎么今天回来了!
那她的剁椒香酥鸡怎么办,能还能吃得成吗?!
她日思夜想了好久,就等着今天呢!
宋瑶轻咬嘴唇,委屈上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呜......二爷,你,你怎么回来了......”
呜......!
你干嘛今天回来!
她的剁椒香酥鸡啊......
一时间宋瑶委屈极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靖看得心都要碎了,连忙快步上前。
在刘靖的视角里,自家快一个月没见的小娇娇现在可怜极了。
肚子比他离开时又圆润了几分,但人却消瘦了许多,整个人蔫哒哒的。
那么娇小纤弱的人儿,双手捧着个大肚子,身边就个小丫鬟陪着。
默默忍着劳累在院子里走动。
累得气喘吁吁也没人管,整个人无助地站在那里。
小脸惨白。
发丝被汗水打湿,凌乱贴在脸庞,可怜兮兮的。
看到他就委屈的哭了出来。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整个人软软的瘫倒在他怀里。
这是怎么了?
他走之前还好好一个娇娇怎么就委屈成这样了?!
他才离开不到一个月,她便这么惨兮兮了。
怕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刘靖怒眼看向冬青,厉声问道:“废物,怎么伺候姨娘的!”
冬青不敢反驳,连忙跪下请罪。
她也纳闷,直到将军出现前,姨娘都挺高兴的啊。
难不成......
冬青头低的更低了。
府里留的人都是死的吗,怎么伺候的!
是该好好清洗清洗了,简直放肆!
一时间刘靖怒火中烧,给李进德使了个眼色。
查,马上给爷去查!
他走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绝不姑息!
怀中人儿哭得越发厉害,刘靖没法子,顾不上身上尘土,俯身轻哄。
大哭伤身,再哭伤自个可怎么是好。
刘靖小心将她抱起,大步流星迈向屋内。
“乖乖有什么委屈和我说,别伤了自个。”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宋瑶耳边拂过。
宋瑶抱着他脖颈的手一顿,不由更伤心了。
她的剁椒香酥鸡可怎么办啊!
有没有人来救救她和她的剁椒香酥鸡啊!
第16章 承诺
刘靖将宋瑶抱床上盖好被子,轻声哄了几句。
他便将身上军甲脱掉,军甲冷硬会膈到她,然后快速洗漱一番。
趁着刘靖去洗漱,宋瑶平复心情,收回眼泪。
她心中已经接受了她和剁椒香酥鸡有缘无分的事实。
可能是孕期情绪波动大,稍有点不顺意的地方就忍不住掉泪。
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等刘靖回来时就看见宋瑶眼眶泛红,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乖乖躺在那里。
看的刘靖心都软了。
刘靖连忙上前将人拥入怀中。
“瑶儿,好受点了吗?”
“我不在这段时间,可是受了委屈了?”
“别怕,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有事和我说好不好?”
男人的声音沉稳有力,对她耐心抚慰,不断轻吻去她眼角的泪水。
“唔......”宋瑶哽咽。
本来都忍住了,结果听到刘靖沉稳的声音,原本压下去泪水又涌了上来。
不过是件小事,一口吃的而已,怎么就因为这个控制不住情绪了呢。
但,宋瑶就是控制不住。
她趴在刘靖怀中轻声啜泣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为那道吃不到的菜哭泣还是为别的什么。
自从怀孕,她把她两辈子没流过的眼泪都流了。
以前她的情绪想法不重要,只要能继续干活就行,要是哪天不能干活了就会被直接处理掉。
但如今不一样了。
现在有人开始在意她的情绪了。
她的喜怒哀乐在这人的眼里是件大事。
这一刻她竟觉得刘靖的怀抱格外安心。
见宋瑶趴在他怀里不出声,刘靖没法子只能慢慢拍着她背哄着。
好在哭声是止住了。
看来是受了天大委屈了,刘靖眼里划过一丝狠厉。
宋瑶在他怀里磨蹭了好久,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抱着软乎乎的小人,刘靖心里也软软的。
看来也是想他了。
也是快一个月没见了,自从这辈子自从他俩在一起后还没分开这么久过。
不过日后不会再分开这么久了。
这次趁着这场大雪他打得匈奴元气大伤,没个十年缓不过来。
刘靖心疼地望着怀中小人,正巧宋瑶也抬头望他。
刘靖眼神坚定,郑重许诺道:“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不会再分开这么久了。”才月余不见她就这么惨兮兮的,这怎么让人放心得下,他哪敢离了她。
她以前也这样一直胆小得很,跟只小兔子一样,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往他怀里钻。
偏偏还强撑着一副她不怕她恶毒至极的坏人模样,看得他心里软软的。
他知道她能有什么错,定是让人给欺负了才会想着反击。
看着凶狠,实际惹人爱得很。
宋瑶愣愣地望着刘靖的眼睛,手下意识抓紧他胸前的布料。
啥,他说啥。
宋瑶刚才哭得太用力,满脑子都是剁椒香酥鸡,脑子一时间有些缺氧,反应慢了几拍。
脑回路不知怎的,也转到了一条奇怪的线上。
永远在一起......
那不是意味着她永远吃不了剁椒香酥鸡了?
宋瑶抓着衣服的手颤抖着,不可置信地问:“爷......你说什么......永远?”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她只是想吃口辣的......
刘靖将人从怀中捞起,侧身抱住,脸贴着脸,承诺道:“对,爷和瑶儿再也不会分开了,以后去哪爷都带着瑶儿。”
不出意外这是他最后一场战争了,等瑶儿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他们就要启程回京了。
只要不是战场那种危险的地方,其余地方带上小家伙又有何妨。
再说,他也是真的想她了......
他也不想和她分开。
刘靖大手覆在宋瑶腹部。
这时,宋瑶也从刚才的种种回过神来,知道是自己理解错意思了。
二爷不是那意思,且就算寻常孕妇吃辣的也没什么,只是她在用药膳怕冲了药性而已。
等生完,一切还是照旧的。
不过......二爷刚刚给了她个承诺?
行吧,有总比没有强。
虽然宋瑶不太信承诺,凡是不能当场兑现的,皆是画大饼。
不过总归是白得来,他说她就听着。
门外传来动静,是夏雀带着午膳回来了。
听到动静,宋瑶耳朵动了动,引得刘靖心里一颤。
他可是快憋了七个月了......
算了,先吃饭,吃完饭再收拾她。
看着宋瑶一听吃饭就竖起来的耳朵,刘靖强行压下小腹邪火。
不过总得先收点利息。
于是,低头恶狠狠舔咬了下粉色耳尖。
“唔......”宋瑶娇躯微颤,打了个哆嗦,扭头用不赞同的目光看向他。
这人怎么这样,真能给自己找存在感!
刘靖则大笑起来,一把把宋瑶抱起。
一惊一乍的,更像个小兔子了。
又朝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这才抱着她去吃午饭。
午膳果然没有她特地点的那道剁椒香酥鸡。
宋瑶有些难过,不过又马上好了起来。
因为今天二爷在,午膳就格外丰盛,满满一桌子。
倒不是说二爷不在时她就被克扣,她的待遇在府里一向是最好的,甚至比二爷都要好,有什么好东西二爷想来是先紧着她。
只是她饿得快但胃口小,每顿饭吃得都不多,菜太多了浪费。
二爷又不允许除了他以外的人吃她剩下的饭,故而哪怕这盘菜她只吃了一口也要扔掉。
宋瑶嫌浪费,所以二爷不在的时候她每餐只有一两个菜,刚刚好够她吃而已。
她喜欢奢华昂贵的东西,就像是院子里的绢花,但唯独对于粮食不行。
她对粮食的珍惜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
还是和二爷一起吃饭好,菜品种类多,她可以每样都尝尝。
反正为了照顾她孕期,每餐食谱都照顾着她,绝不会出现食物相克的情况。
等她吃饱了二爷就会把剩下的菜都吃掉,也不会浪费。
二爷真是一款很好用的生物垃圾桶诶,宋瑶心里悄悄想到。
看宋瑶吃得开心,刘靖也开心,顺着她的指挥又是夹菜又是盛汤的。
刘靖眼里闪过一丝暗光。
多吃点,待会就该他吃了。
现在多吃点,等会才有力气。
第17章 温存
将军府,书房。
刘靖自幼习武,人长得高大威猛,两人分开时还不觉得有什么。
但当两人真凑一块了,却发现他人得有她两个大小。
“爷一个月不在,想爷了吗?”
他是真想她了,但他怀疑她压根没想。
宋瑶眨巴着眼,小脑袋有些迟疑的点了点。
她能怎么说,总不能说不想吧?
万一说不想他生气了,又是好多事端。
算了哄哄吧,看在荣华富贵的份上。
宋瑶乖乖在刘靖怀里呆着,听他讲这段时间发生的故事,听他怎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大破敌军,怎么平定这场战事。
宋瑶对这些不感兴趣,听得直犯困,小脑袋一点点的,但腹中的孩子却好像很爱听,格外活跃。
刘靖在宋瑶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宋瑶瞬间吓得眼睛瞪圆。
忙要挣扎着从他身上下去。
刘靖快让她磨疯了,轻嘶一声,“逗你的乖乖,爷哪舍得。”
“听话,听话爷就饶了你,嗯?”
宋瑶连忙点头老实不动。
见宋瑶不再乱动,刘靖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她现在身子重受不了激烈的,得悠着点才行。
刚巧还有点政务没处理完,刘靖抱着她慢悠悠走到案桌前坐下。
.......
“爷的好瑶儿,再坚持坚持,这真对你有益。”
为了她能顺顺利利,他特地去请教了大夫,还翻看过古籍。
不管有没有用的,只要不会对她身体造成伤害,他都愿意试试。
虽然这其中也有他的私心就是了。
但显然宋瑶不领情,狠狠朝他胳膊咬下去,“快放了我。”
“嘶......”刘靖倒吸一口冷气,下口真狠。
她以为他现在就不难受了吗。
这都是为了谁,小没良心的。
她真是被他娇惯的厉害了,但这事于她后续生产有利,可由不得她。
刘靖本来想先坐着把这堆政务处理完,也好让她适应适应。
眼下只好顺着她。
刘靖在她耳边低叹道:“我们去书桌前坐着好不好,等爷把这些日子积累的政务处理完了,咱们就上床歇息好不好?”
宋瑶眼眶泛红,赶忙点头。
床。
要床。
她要床。
以前她视床为洪水猛兽,现在才知道床是个多好的东西。
刘靖满意地笑笑,又亲了几口,还治不了你。
这次,宋瑶在怀里乖乖坐着,不敢打扰他,只想着他快点把政务处理完,快点结束这一切。
“再坚持一下,爷马上就处理完了。”
可能是看宋瑶真到极限了,刘靖认真起来。
不一会就处理完政务,往书房内休息的里间走去。
一沾到床,宋瑶拿出最后的力气,连忙朝里面爬去。
着急的动作吓得刘靖心跳漏了一拍。
“悠着点瑶儿。”
宋瑶完全不听他的,哭闹起来。
刘靖知道这是真把人逼狠了,怕她真伤了自己那就违背了原本的初衷。
“那今天就先到这吧。”
说罢,帐帘微动。
……
接下来这些日子,刘靖每每都要来这么一出。
宋瑶私底下问过孙嬷嬷和大夫,甚至还自己去翻了医书,确认过真有这么个说法,这才不甘心的配合他。
刘靖都看在眼里,知道这样她是真受不住,这些天也是好好哄着。
各类的绫罗绸缎、宝钿珠翠以及他从战场带回来的小玩意。
当然还有她最爱的美食。
叫什么剁椒香酥鸡?
好像是这名。
她看那道菜的眼神深情得很,让人吃味。
整得他和什么棒打鸳鸯的恶人一样,给他气笑了。
不过见她确实喜欢吃辣的,再加上药膳已经吃完了整个疗程,让孙嬷嬷看过没有问题后,他便让停了。
乐得宋瑶还主动亲了他一口。
他就说他在她心里的地位再低也不可能比不上一盘菜。
刘靖暗自得意。
不过哄归哄,但下手时也是真的狠。
宋瑶这些日子小手帕都快扯烂了。
她原以为没怀孕那会折腾的就已经算厉害的了。
谁曾想,现如今不算激烈,时时温柔轻哄,但却磨人得很。
宋瑶自跟了他便被捧在掌心里时时护着,在那事上虽说是要的狠了点,但也没那么多花样。
毕竟,她就算笑笑二爷都说她在勾引他。
若是主动亲亲抱抱更是了不得了,又说是在要他命。
她被他保护的很好,这些个奇怪的更是没有过。
结果就这过年前的短短几天,不知道二爷是不是出去这一个月憋狠了。
打着为了她好的旗号。
抱着她她走遍了每个屋子,越是严肃的地方他越喜欢。
书房就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宋瑶都怀疑要不是现在是冬天,外头冷,他能把她抱出去!
这才一个月就这么狠。
她都不敢想,若是日后分开时间长了......
宋瑶打了个寒颤。
要死啊。
身边侍候的夏雀疑惑问道:“姨娘可是冷了?”说着便去拿了个手炉,看来得把地龙烧旺一点。
虽然她觉得屋子里已经很热了,还是吩咐人下去说一声。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冷着姨娘可就不好了。
宋瑶脸色严肃,摇摇头:“没事,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得想个办法,这样下去不行的,太可怕了。
宋瑶抬头看向西面,问道:“京城来的那两个丫鬟是安置在那面吗?”
夏雀一听宋瑶问那两个人,便气鼓鼓的将手里东西一放,忍不住跑到宋瑶面前来告状。
“姨娘,你是不知道。冬青说你月份大了养胎为重,有些事您没问就不让我们说。”
一想到那两人夏雀就气得直跺脚。
“那个身材高挑叫秋香的丫鬟可不是个安分的!”
“从二爷回来那日就上蹿下跳的,既吵着见二爷又四处编排说姨娘苛刻亏待了她。”
夏雀越说越生气,声调逐渐高了起来。
但一想到二爷身边的李公公也知道这事,却只是让人把秋香看管起来,没处置她,夏雀的气势就逐渐弱了下去。
“总之,她不是个好的。”
但秋香确实长了张好脸,只希望二爷可千万别被她蒙骗了。
夏雀心疼看着自己主子,只觉得为主子委屈。
但宋瑶却丝毫没有接收到她的情绪。
不安分好啊,不安分就代表着有活力。
二爷身边现在就缺有活力的。
得想个方法让她见见二爷,万一二爷就看上了呢?
那以后就不会只折腾她了,而且也算是变相的向二夫人卖个好,日后回了京城她再低调点,搞不好生活还能不错呢!
宋瑶越想越觉得她是个聪明的。
书房。
刘靖坐在案桌前,半眯着眼,正想着京里送来的两个丫头。
他本没想着杀她们。
毕竟,瑶儿下个月就到临产期了,又赶上岁旦,他想为她和孩子积点福。
从前他从不信这些,但自从重生以后他对这些事便多了几分敬畏。
但奈何有人是真能上赶着找死。
罢了,再留她们活几天。
“去梧桐院。”刘靖起身吩咐道。
李进德连忙应声,在前面打帘子。
这些子污秽事等瑶儿生产后再说。
免得让她沾了晦气。
第18章 冷战
临近新年,刘靖也不再忙于政务,而是全心全意陪在宋瑶身边。
这是他们这辈子在一起过得第一个新年,而且只有他们两个。
刘靖这些天心情格外愉悦。
宋瑶也在兴头上。
她兴致勃勃地指挥着小厨房制作年食。
炸的各色丸子、酥肉、春卷、茄盒......
八宝饭、年糕及各类点心......
都是些老百姓家过年时会置办的。
宋家也不例外,每年过年时都会准备这些。
但因为每年准备的年食有限,还要吃整个过年期间,所以谁也不能放开了吃。
连宋老太太的宝贝孙子都不能放开了吃,更别说宋瑶了。
只能挑几样尝尝味。
现如今有条件了,宋瑶吩咐厨房照着民间的习俗做一份年食出来。
她可得吃个自在。
炸好的肉丸子色泽金黄、鲜香酥脆。
宋瑶拿起一个塞到嘴里,根本停不下来。
小脸塞得鼓囊囊的,小脚不自觉地轻晃起来,就差没把好吃这两个字刻在脸上了。
时不时舔起小脸,让二爷给擦擦。
擦完了就奖励似的往二爷嘴里塞个炸肉丸,眼神中还带着满意和肯定。
全府里就属二爷最会看她眼色了,她的每一个小动作都了解什么意思。
就好像他们不是才认识了一年,而是在一起十多年一般。
刘靖失笑,抬手给她擦脸,嚼着她奖励的炸肉丸,接下她的肯定。
他确实是天底下最会伺候她的人了,再没旁人了。
顺手捏捏她好不容易养出点肉的脸蛋。
漫不经心的想到,也再不会有旁人了。
转眼间,新年到了。
将军府里
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但气氛却很安静,除了烛火的噼啪声,什么都没有。
屋里伺候下人们头埋得深深的,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因为府里的两位主子此时正坐在桌边冷战。
准确来说是宋瑶单方面冷战,刘靖在追着哄。
宋瑶撅着小嘴坐在桌子另一边,离刘靖远远的。
时不时还拿帕子沾沾眼角,虽然也没有一滴泪就是了。
刘靖气得脸色发黑:“你下个月就要生了,还闹孩子脾气!”
城隍庙年会人多拥挤,就非要在这会去凑热闹!?
宋瑶不语,不想理他,只是背过身子不去看他。
哪就那么夸张了,她又不傻,不会去人群里挤,在茶楼上看看热闹也好啊。
她搞不懂二爷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这几个月在府里养胎快要闷死她了,以前做粗使丫头那会还能一个月出次府呢。
她可是听说了京城规矩严,女子一辈子不能踏出后宅。
城隍庙年会属初一这一次最为盛大热闹。
明年就要启程回京了,今年不去以后就再也没得机会了。
高低以后都会失宠,那不如趁现在多任性一点。
反正这几个月二爷黑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最后她想要的都成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二爷对她没那么简单.
就好像无论她怎么任性二爷都会包容她一样......
嘭!
“放肆!”
刘靖黑脸把桌子拍的震天响。
“你简直反了天了!”
李进德等人哆嗦着跪了一地。
宋瑶也身体一僵。
李进德暗自擦汗,自从有了宋姨娘,二爷很久没展现出暴怒的一面了。
当时他还觉得这宋姨娘可真是二爷的一剂良药,哪成想这药却时常试探自己药性如何。
“你要什么我没依你!?你千不该万不该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刘靖这次是真生气。
气她不在乎自个身子,也不在他们的孩子,更不在乎他。
也气他自己竟被她吃得死死的。
看她被他拍桌子吓得僵住的背影就想上去哄她。
他知道她心里没他,但他以为她多多少少是会在意他们的孩子的。
毕竟她怀孕时的欣喜他全看在眼里。
他除了气愤,更多的是用愤怒掩饰他的慌张。
一次城隍庙的玩乐就能让她连孩子的安危都不顾。
她连他们的孩子都不在乎,这个事实让刘靖心里很不是滋味。
没用的东西!
讨不得瑶儿欢心要他何用!
刘靖看着宋瑶小腹暗骂。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来自父亲的恨铁不成钢。
孩子竟在宋瑶肚子里翻了个身,疼得宋瑶一阵惊呼。
这下刘靖也顾不上生气,一个箭步冲过去。
将人护进怀里,急声问道:“怎么了,莫不是吓着你了?”
“孩子动了,有些疼。”宋瑶抱着肚子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好疼,这些天肚子里越来越不安分了。
刘靖看着她皱起来的小脸,心里一下子就软了。
她也不过是想去个地方热闹热闹而已。
真想去的话也不是半点法子都没有。
但刚才气势汹汹要兴师问罪的是他,现在她叫唤两句上赶着的也是他。
这半会有些拉不下脸来,她就是认准了他舍不得她半点!
于是冷声吩咐道:“李进德,去找大夫来看看。”
李进德忙去找大夫,不敢再看二爷那个不值钱的样。
刚才宋姨娘就差没指着二爷鼻子骂他是个心眼小、没意思的老男人了。
结果,转头又巴巴贴上去了。
没眼看,简直没眼看,这一年二爷变化实在是太多了。
刘靖把宋瑶整个人都揽入怀里,大掌抚着她肚子,低头温声疼惜了很久。
见她煞白的小脸慢慢回了血色,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难受了?”
“嗯嗯。”宋瑶靠在他腰腹点头。
“你天天就折腾吧!”刘靖呵斥道,顺手将她碎发别至耳后。
他刚才就看到她撩了好几下,想来是刺挠的脸痒痒了。
不难受的宋瑶撇了撇嘴,开始忘本。
先是起身挣脱他的怀抱。
然后,一步一步挪到离他最远的凳子上坐下。
最后,又将身子慢慢背对着他,不去看他。
她想要的还没得到呢。
宋瑶可不知道什么见好就收,她只知道蹬鼻子上脸,给点颜色就开染房。
“......”
用过就扔,这一举动把刘靖气得说不出话来。
见她离他远远的,他心里更是堵得厉害。
“行了,让你去。”刘靖咬牙切齿。
算了,想去就去吧。
总归他护着,再这么闹下去真有个好歹他得悔死。
只是怎么觉得这个孩子没拿捏她,反而把他给拿捏了......
“还不快过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离他那么远是要死吗!
宋瑶本就竖着耳朵等着,见他松口,立马欢欢喜喜贴过去了。
整个人靠在刘靖身上,娇嗔道:“我就知道二爷待我最好了~”
第19章 临盆
比起几个月前,二爷对她的容忍明显又上了一个台阶,宋瑶心中默默想到。
听着这话,刘靖脸色才稍好一点,不过还是恨道:“知道就好。刚才谁说我是个小心眼的老男人,又是谁说我不是个好的欺负她?”
不过是不让她去初一的城隍庙年会而已,这就闹开了。
他又不是个好的了。
这个月他在她口里三次不是个好的,四次小心眼,一次老男人。
他都记得,先算着利息,等她生完一并收拾了。
刘靖想来就气的牙根痒痒。
但心里也明白。
她人小,什么都没经历就被他要了,从来都护着没什么抗压经验,又是头胎,临近产期难免害怕。
这才百般跟他闹,他的娇娇已经很坚强了。
说到底,她的脾气都是他宠的,他乐得看她这样随心的活着。
他是得多疼几分。
得到了想要的,宋瑶结束了单方面的冷战,乖乖认搂认抱,好脾气的被顺毛。
就是夜色太晚,宋瑶有些困了,想去睡下。
但被刘靖哄着拦下了,倒不是想让她守岁。
只是她刚刚突然肚子疼,哪怕今天上午大夫刚诊过平安脉他也不放心,还是让大夫再来看看才行。
宋瑶嘟囔了几句便被狠狠堵上了小嘴,就老实了。
这么久她算是看出来了,越是和她身体挂钩的他越管得严,其余的基本都依着她。
宋瑶乖乖倚在他怀里半眯着。
李进德动作很快,不一会就带着气喘吁吁的大夫进来了。
还好二爷花重金从江南请过来个妇科圣手,奉养在府上。
不然这大年三十的大夫都不坐堂,还真不好找。
孙大夫顾不得整理衣着,连忙上前把脉。
方才李公公见他也不说话,拉着他就跑,他还以为宋姨娘出什么事了呢。
孙大夫面色从凝重到放松,拱手做揖:“禀将军。姨娘并无大碍。只因产期将近,胎动较为频繁,故而偶有腹痛之感,这是正常的。”
刘靖听了这才放下心,挥手让人退下。
临睡前,宋瑶还兴致勃勃地嘱咐夏雀,赶明儿将她那件红色喜庆的披肩整理出来,她去庙会要穿。
天刚清晨,宋瑶呆呆坐在床上,脸上有些茫然。
看看在远处系玉佩的刘靖,又摸摸肚子,平静地说了句:“二爷我好像要生了。”
刘靖手一个哆嗦,没拿稳的玉佩当场掉在地上。
顾不上别的,一边抱起宋瑶,一边对旁边还没反应过来的冬青夏雀吩咐道。
“将产房里的地龙烧起来,烧上热水,备好参汤。”
“李进德!”
“奴才在!”李进德忙从外面应道。
刘靖深吸一口气,“你亲自去将大夫和稳婆接来!”
大夫和稳婆两个月前就接到府里了,现在倒也不算手忙脚乱。
“是!”李进德赶紧去接人。
接着先将宋瑶打横抱进预先布置好的产房。
产房也是早早就备下的,就在他们这个屋子隔壁。
只是宋瑶发动的太突然,比原先的预产期早了好些子,产房里没热乎气。
孙嬷嬷压阵,指挥着院里的人有条不紊的行动着。
本想着预产期是下个月,哪成想她会在大年初一这天突然发动。
足足比预产期早了二十天,刘靖心中着急却不敢表露出来。
孙嬷嬷端着熬好的参汤走进来。
“姨娘,先喝点参汤吧,这才刚开始,喝点参汤待会才有力气。”
刘靖原想喂她,但却被宋瑶端起碗一饮而尽,然后将碗递出去。
孙嬷嬷接过碗,看向刘靖,犹豫片刻还是说道:“二爷,产房污秽,不如您去外面坐镇。”
刘靖没说话,只是攥着宋瑶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见刘靖不语,孙嬷嬷有些为难,但又不敢强行开口赶人。
这时宋瑶开口了,“二爷你出去吧。”你留在这半点用都没有,很碍事。
不过最后一句话没敢说出来,只是在心底念叨了一句。
而且,刘靖攥得她手真的很用力。
很疼的。
宋瑶又推搡了一下,逐渐开始不耐烦。
刘靖这才起身走出产房。
孙嬷嬷摸了摸宋瑶的肚子,又看了下里面的情况,她震惊道:“姨娘你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这才多长时间都快开到九指了,马上就能生了!
“我半夜迷迷糊糊感觉到有点疼,但太困了,我又睡过去了。”
孙嬷嬷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只能说是个有福气的。
估摸着开的差不多了,就让宋瑶跟着拍子用力。
刘靖出去不过片刻产房里就传出来哭声。
“呜哇!”
孙嬷嬷抱着襁褓一脸喜色的出来,还没等着开口,刘靖便一个跨步冲进产房。
孙嬷嬷贺喜的话就这么堵在嗓子眼里。
连忙抱着小主子回了产房。
这虽是早产但因为孩子在肚子里养的好,生出来健健康康的和足月的也没差别了。
也得亏是这个孩子早产了半个月,要不后边再大就不好生了。
这宋姨娘还真是个有福的。
刘靖只匆匆扫了眼孩子,便抬腿进了产房。
屋里还没来得及收拾,一股子血腥味。
刘靖一进门就看见床上躺着的人。
宋瑶一听见脚步声就扭头看过去,看见是刘靖,还是空手来的,隐隐有些失望。
刘靖看出她隐晦的意思,不好意思的咳嗽两声,那孩子他也没细看,反正待会孙嬷嬷就抱过来了。
但看到宋瑶还有精神头,他就放心了。
宋瑶趴在二爷怀里,有些委屈,“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刘靖皱眉,但念着她现在虚弱,只能温声道:“别多想,这次早产只是意外,孩子很健康,看着跟足月没差别。”
从她怀孕那天开始,全府就戒严了,但凡身份有疑的都当场发卖。
余下的人也都在监控之中。
甚至刚才他还让李进德去仔细核查一番,这还真是个意外,可能是孩子养的太好,不到足月就能出生了吧。
他刚才虽只扫了一眼,也看得出来,个头不小,一点不像个早产的。
“可、可是.......唔!”宋瑶说着说着就委屈地掉小金豆子。
可把刘靖心疼坏了,连忙去哄。
“可是我今晚去不成庙会了!”宋瑶哽咽道,看着委屈极了。
刘靖安慰的话就这么哽在心头,咽也不是说也不是,嘴张了张,却又闭上,只感觉有些头疼。
她还真是时时刻刻只想着自己,一时间刘靖都有些想笑。
宋瑶弱弱解释道:“孩子已经生出来了,早不早产的我又不能把他重新塞回去。就算我担心也没用,那还不如不操那份心了......”
在刘靖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声音越说越小。
宋瑶忙岔开话题:“爷,男孩女孩啊,在哪呢我看看。”
“哭够了,可总算想起来你有个娃了。是......”刘靖刚想说是男是女,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
当时光顾着进来了也没细看......
不过好在孙嬷嬷就在旁边,见刘靖眼神扫过来,赶忙抱着孩子过去。
“恭喜姨娘,是个健康的小少爷,足足有七斤重呢。”孙嬷嬷笑着贺喜。
心中却止不住编排,这两人真是绝了。
一个光顾着孩子他娘,孩子他娘就光想着今晚的计划泡汤了。
宋瑶挣扎着起身,眼里充满了好奇:“抱过来给我看看。”
孙嬷嬷抱着想向前一步,将婴儿露给她看。
看着孩子红彤彤的小胖脸,宋瑶有些新奇。
于是伸手戳了戳胖嘟嘟的小脸。
孩子感受到不舒服,来回扭了几下,要哭不哭的。
天哪,她竟然生了个人诶。
一个会哭会笑会长大的人。
本来没什么感觉,甚至还为他来得不是时候而感到委屈。
但当真正见到他的那一刻,宋瑶却不这么想了。
与她血脉相连的存在......
她两辈子第一次当妈但感觉还不错。
第20章 五哥儿
看到这小家伙的那一刻,刘靖心里想的不是这孩子像是像谁。
而是有一种大局已定的感觉。
只要这小家伙一日还在,他和宋瑶之间就有了一道斩不断的血缘关系。
虽然孩子这种东西有时候会有些碍事,但不得不说还算有点用。
有这个小家伙在,宋瑶多少也会念着他。
刘靖心中暗喜。
随即低头看向宋瑶。
宋瑶顺着刘靖的力量坐起倚靠在他胸膛上。
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瞧着这孙嬷嬷举着的小家伙。
满脸新奇。
眼神中掺杂着惊喜、好奇和......一丝微不可察的爱意。
刘靖心口有些酸涩,她从来没这么看过他。
两辈子都没有过。
哪怕他百般捧着顺着,把能给她的都给她了。
原来她也有情,只不过从没分给他过。
他原以为她一直是个无情的人呢......
但刘靖很快调整好心情,不断安慰自己。
无妨,有了孩子就是良好的开端,日后这些他都会有的。
无论如何他都要得到......
刘靖强压下心中酸涩,从孙嬷嬷手中接过孩子,将孩子抱于两人中间更方便宋瑶仔细看他。
如愿以偿的感到宋遥向后倚靠,又重新窝回了他怀中。
刘靖趁这会儿功夫也仔细观察着新出生的儿子。
这孩子是她怀胎十月,辛苦为他生下的。
一想到这儿他就心头微热,嘴角上扬。
刘靖看着襁褓中的婴儿怎么都好。
只是细看下,刘靖微微皱眉,有些失望。
眉眼间更像他一点,嘴巴倒是有点儿她的影子。
但更多的还是像他,不像她。
抱着不可言说的心思,他还是希望孩子更像她一点。
“爷,你快看他会动诶!”刘靖耳边传来宋瑶虚弱却饱含激动的声音。
襁褓中的婴儿指节泛红且指甲薄如蝉翼,蜷缩手掌紧握住宋瑶的指头。
刚出生的婴儿眼神没有焦距,看不清东西,但却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看向宋瑶。
就好像知道这是娘亲。
看着母子亲近,只能说血缘的力量如此强大。
“嗯,瑶儿这是你的孩子,也是你我的孩子。”刘靖紧紧搂着宋瑶,看着娘俩在他怀中嬉闹,嘴角上扬。
难得看到她如此用心的一面。
这样也好。
刘靖希望她多爱孩子一点。
最好能爱到让她心甘情愿待在他的身边。
宋瑶毕竟是刚生产完,哪怕生产顺利也耗费了她太多的体力。
没一会儿,精神头就跟不上了。
刘靖看她困了,挥手让孙嬷嬷下去,正好趁这个时间先给孩子喂口奶,清洗一下。
奶娘什么的都提前准备好了,他没打算让宋瑶亲自喂养。
培养母子感情是一回事。
真让孩子日夜粘在她身边又是另一回事。
目送孙嬷嬷将孩子抱下去。
宋瑶虽有些困,却还是强打着精神问道:“爷,你想好孩子名字了吗?”
当然想好了。
他上辈子就想好了。
别说这一个,他连往后十个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男孩女孩各想了十个。
但宋瑶这么问,刘靖却心头一动。
给她将被角掖好,装作不经意地透露:“是有几个,但总觉得不太好,还想再想想。”
虽然在这个世道,给孩子起名这种大事往往是父辈行事的权利。
其余不论正室还是妾室,无论出身显赫还是身份低微,也只能给孩子起个小名。
哪怕她们才是辛苦诞孕孩子的一方。
况且他身份特殊,甚至嫡长子是圣上给起的。
但道理归道理。
有他在,世道的束缚压不到她的身上。
若是她想给孩子起名,他自然是赞同。
她对孩子倾注的东西越多,难免就会多记着几分。
想着孩子,自然就不会忘了他。
只要能让她念着点,什么都行。
“瑶儿有想好的?”刘靖轻抚着她的脸,循循善诱道。
她脸上毫不掩饰的疲惫让人心疼。
“嗯。”宋瑶迷迷糊糊没多想,直接回答道:“小名叫元宝,大名叫核吧,这是个很好的字。”
“和,哪个和?”
可惜宋瑶来不及回答他就沉沉睡去。
刘靖也不急,等她睡醒了就知道了。
她愿意给孩子起名就已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她向来是个万事不管,只享玩乐的。
起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背负着一定责任,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刘靖看着她疲惫的小脸,俯身轻吻,只觉得怎么都爱不够。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小人,乖乖给他爱,还给他生了个孩子。
宋瑶陷入沉沉的梦乡,感受不到刘靖痴缠眷恋的目光。
当然,就算感受到了,她也不会往心里去就是了。
宋瑶又梦到了前世,那片废土,还有她上辈子的老师凌淼。
宋瑶上辈子是实验室基因克隆的产物,出生就是耗材,无父无母自然也就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号。
她同样也是幸运的,在她很小的时候遇到了一位生于废土前的幸存者。
她小时候多亏这位幸存者护着她,教她知识,她才能够成平安长大,不然也会像那些奴仆一样早早死去。
凌淼教了她很多知识,教她怎么自保,怎么察言观色,怎么在这个末世好好的活下去。
也曾和她提过废土的成因,但里面有很多新奇的词汇她听不懂。
凌淼摸着她的头,告诉她这是因为她没接受过系统,让她当个故事听听就行。
其中,核这个字曾不断出现过。
凌淼说这是个强大的东西,它曾带来和平,也曾毁灭人类。
宋瑶不太懂,怎么会有一个东西能毁灭人类呢?
人类那么多。
但这不妨碍她觉得核的强大。
时间久远,她连老师的脸都有些记不清了。
这是老师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如今有了孩子,她也想把这个字送给他。
她希望她的孩子强大。
强大才能活的好,活的更久。
第21章 报喜
宋瑶睡下后,刘靖让人取来纸笔,他要写信给京城那边报喜。
也让那边人准备给孩子上玉碟的事宜。
先把信写好,待会等瑶儿醒后,问好究竟是哪个‘和’字后,就差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照理来说,要等到孩子三岁才能起大名,六岁以后立住了才能上玉碟。
但这是他和瑶儿的孩子,他不想拖那么久。
至于会不会太显眼招惹人记恨,这事刘靖倒很有把握。
肯定会招人记恨的。
尤其是子嗣还牵扯到日后储君之位,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来别人的目光。
但他会护着她。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刘靖不打算让宋瑶如前世那般住到后院里去。
那样太危险,后宅阴私太多,一些隐秘的手段连他都难以察觉。
不如给她在前院扩个院子,直接让她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样既方便两人见面,又能护着她。
只是过渡一下,等几年后他登基护着就更方便了。
这种特殊根本遮掩不住,他也不打算掩饰自己的偏心。
如此一来定会很招人眼,但虱子多了不痒。
刘靖打定主意不掩饰他对她的爱时,就已经做好承担所有风险的准备。
只有像这样将密不透风的护在眼皮子底下他才安心。
至于什么将她藏起来不暴露人眼前或者找个什么别的靶子为她挡着这种事,刘靖从没想过。
先不说他不想委屈了她。
其次,这种遮遮掩掩的方式并不好用。这样子做就注定他不能往他身边安插太多的人手,不能光明正大的护着。
很容易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最后,他就想光明正大的爱她,让全天下知道他爱她。
他还打算让人着成书,雕成石碑,一并收入墓中,让后世之人也知道他爱她。
刘靖手指敲着桌子深思。
元宝上头有四个哥哥。
苏姨娘所生的,年纪最小的老四今年才三岁,他临京前老四还没出生,他甚至都没见过。
一想到老四,刘靖眯眼思索,神情有些危险。
他上辈子死后,在那神秘空间里曾看到过一本话本子。
那神仙的话本子并不全面,透露出来的消息杂且乱,里边的内容也是他东拼西凑起来的。
但里面有曾透露过老四登基称帝一事。
他分明临终之前传位给了太子,也就是他和皇后的嫡长子。
但在话本子里,却是老四当了皇帝。
这混账东西还以宸字贵重,多指帝王一事,褫夺了宸贵妃封号,将她移出帝陵,甚至连妃陵都没入,而是随便找一处地方葬了。
一想他上辈子都没能和她合葬,刘靖神情阴晦,气势越发危险。
不知道老四为什么能当上皇帝。
但这小子上位后就针对死去多年的宸贵妃,扰的她不得安生,还破坏他和她的合葬。
其心可诛!
不过,刘靖虽生气愤怒,却也没因着上辈子的事直接对他儿子出手。
尤其是老四如今才三岁。
而且,他对话本子这种神鬼莫测的手段,还保持着一定的警惕之心。
毕竟根据他的安排,登上皇位的人该是老大而非老四。
刘靖思量一番,还是决定等回京调查一番后,再做决定。
甚至说,这一世因为他的重生,很多东西都已和前世大不相同。
就比如,上辈子这时的他没遇到瑶儿,早已回京。见到了从出生起就没见过面的老四,虽没给他上族谱,但也取了大名。
而如今,他在边关压根没回去。
如果说经他调查之后,话本子上所记载的真是上辈子他死后发生的事。
他也可以对他们只敲打震慑一番,让恩怨了结在上辈子。
一来他对这些个孩子还有一分父子之情。
后院里的女人毕竟也是伺候过他一场,刘靖愿意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二来,很多时候瑶儿其实并不无辜,往往她才是随着性子出手伤人的那个......
瑶儿手段并不精明,漏洞百出,或者说她根本有想着遮掩,她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会站在她那边的。
很多闹到他眼前来的事,若不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帮她强行平息事端,她根本无法得逞。
她确实仗着有他撑腰,肆意妄为。
很多时候刘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心有多偏,但只要一牵扯上她,他心里就软的厉害。
这也是为什么他重生后没有收拾那些人的原因......
因为宋瑶不出手,不少事根本不会发生,这一世他护着她,其实也是在拘着她。
他总觉得前世瑶儿是因为无子,心理没有安全感才如此行事。
这一世让她多生几个,给足她保障,想来就不会这样了。
与刘靖的运筹帷幄不同,同样重生的苏姨娘现在是心事重重。
京城,齐王府,柳花院。
苏氏刚把三岁的四哥儿哄睡,又嘱咐红草备好给大嫂的贺礼,等请安时捎到夫人那里去。
再由夫人牵头一并给大嫂送去,她们这些姨娘是没资格给世子夫人送礼的。
昨个,齐王世子刘诚的夫人苗氏产下一个不足月的男婴,听说看着跟个小猫似的,但却也是世子的第一个孩子。
全府上下也热闹得很。
但这其中不包括苏氏。
倒不是世子夫人产下的男婴对她有威胁,恰恰相反她这男婴打小就病殃殃的,且活了没几岁人就没了。
况且日后二爷是要做皇帝的人,而大爷则继承齐王府,世子夫人则成了齐王妃。
她苏氏更是因为生了一位好儿子,加上时运使然,坐上了了太后的位子。
现下最令她忧心的,是她未来还能当太后吗?
因为......
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点,二爷这时候已经在京城了啊!
她不会记错二爷回来的时间,因为就在二爷回来的第一天就来看了四哥儿,并给四哥儿起了名字!
而现在,四哥儿继续没名的混着不说,二爷竟还在边塞抬了房姨娘。
所以说这姨娘姓宋,还是个奴婢出身,和前世那位民籍的瑶姨娘不像是同一个人。
但,如此之大的变化还是让苏氏心里不安。
莫不是的重生暗地里改了些什么,苏氏现在最讨厌的就是变化。
苏氏看着躺在摇篮里的四哥儿,深呼一口气。
不论怎样,以不变应万变就是了。
上一世她苟到最后,成了最后的赢家,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这一世,她和上一世那般小心行事便是,好好将四哥儿养大便是。
有了上一世的经验,想必这世会更顺一些。
说不定还能阻止二爷再回边塞,从源头上除掉瑶姨娘,也就是未来的宸贵妃。
这么一想,理顺了目标后,苏氏反而不慌了,又笑起来。
唤红草拿来给大嫂的贺礼,送到夫人手里之前,她得好好看看有无纰漏才行。
第22章 名字
刘靖心情激动,写的速度很快,抬笔间报喜的折子就写好了。
只等着将小五的名字填上去,便可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等瑶儿醒了问问究竟是哪个‘和’字,她起的名定是好的。
刘靖弯腰将熟睡的宋瑶小心抱起,抱出产房,去到隔壁间。
隔壁间是提前布置好的,专门用来坐月子的地方。
刘靖动作很轻,唯恐不小心将宋瑶吵醒。
不知是不是宋瑶认床。
总之,她睡得并不安稳。
眉头紧皱,齿间呢喃。
宋瑶身子不安动了几下,往里缩了缩。
刘靖见状以为是屋子里的温度太低,忙让人去升高地龙温度。
抬头看了一眼,里侧还有床薄被,打算给宋瑶再添一床被子。
她刚生产完难免畏寒。
刘靖抬手扯过来了,刚准备给她盖上,却听见她嘴在嘟囔着什么。
声音很小,有些听不太清。
刘靖也没在意。
只是将被子给她掖好,打算出去看看孩子。
刚才小五也不知怎么,嚎了几嗓子,动静不小,他打算去看看。
别看这小子没足月,但体格却是个好的,是他最健壮的孩子。
上辈子他和瑶儿无子,谁能想这辈子却有了一个如此健壮的孩子。
“辛苦了,瑶儿。”
看了一眼捂在被子里的宋瑶,小脸蛋红嘟嘟的。
刘靖忍不住俯身亲吻。
小人儿惹人疼得很。
真是怎么爱也爱不够。
刘靖又盯着看了好一会,这才恋恋不舍的起身。
得去小五那边看一眼才行,奶娘什么的还得敲打敲打。
这些事不能等瑶儿做,免得她耗费心神。
快些去,待会好快点回来陪着瑶儿。
他想瑶儿醒来的第一时间看到的是他。
刘靖起身,刚准备走。
宋瑶却发出了动静。
可能有些热,她在被子里拱了拱,将被子蹬开一些。
圆滚滚的样子看得刘靖心软软的。
但,下一秒如坠地狱。
“凌...淼......”
宋瑶梦中昵语,声音不大不小,但刚好能传到刘靖耳朵里被他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名字让刘靖瞬间僵住,心止不住的往下沉。
他眼眸里抑制不住的阴沉。
上一世,宋瑶也说过这个名字。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虽不喜她口中出现别人的名字。
但这名字听不出男女,他曾旁敲侧击的问过,但得到的都是她惊恐、回避、心虚的眼神,要么闭口不答,要么转移话题。
与凌淼相关的,她都很抗拒,什么也不肯说。
他当即提起警惕,记在心里。
直到......
直到有一次他折腾狠了,又翻起旧账,磨着她问,这才使她松了口。
她神志不清间透露的话,让他目眦欲裂。
那凌淼竟是个男人!
提起时语气亲昵,还曾教导过她不少东西。
听她口气,那凌淼年纪比他小上不少。
他当即暴怒,不可置信,不顾宋瑶身子狠狠折腾着,狠声问。
那男人是谁?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和她是什么关系?
但宋瑶不说,甚至还哭喊着让凌淼救她。
那一夜的痛彻心扉,刘靖至今都历历在目。
两辈子他对此都耿耿于怀。
但上辈子查过,却没能查出这个人。
他原本怀疑这是她在将军府那几年里遇到的其他大户人家下人。
又或者是给将军府送瓜果蔬菜之类日常行当的伙计。
这些地方人员流动性大,且不少人家管理混乱,多年过去查无可查,查不到也是有的。
定是那不怀好心的趁着她年纪小给哄骗了去。
刘靖恨的咬牙切齿。
但清醒后的宋瑶不肯再提凌淼一事。
刘靖虽愤怒,但想着人现在在自己身边,强忍了下去。
只是每每想起这事,就要多要几回,一遍遍让她说她是他的,这样他才能安心。
重生后,他原想着在自己的严防死守之下,凌淼这辈子肯定没机会再接近宋瑶,却不曾想还是从宋瑶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刘静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阴暗压下,抬手给她掖了掖被蹬开的被子。
但这还没完,宋瑶继续说着梦话。
“核字好......起名......”
“凌淼起名......”
刘靖给宋瑶盖被子的手瞬间僵住。
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她。
凌淼,起名,‘和’字......
这短短几句话连起来,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刘靖脑海里形成,让他的脸上瞬间褪去血色。
原来这‘和’字如此有来头吗......
刘靖死死抑制住怒气,指关节因用力攥紧而发白,手臂上的青筋也暴起。
强忍着怒气放下被子,缓缓收回手臂。
刘靖棱角分明的轮廓,冷峻异常,乌黑深邃的眼眸中怒火滔天。
他算什么!
她宋瑶究竟把他刘靖当什么了!
连与他的孩子都要冠以别的男人想好的名字吗!
刘靖心中绞痛,仿佛万箭穿心。
杀!
必须找出来杀了他!
定是这个下贱东西迷惑了他的瑶儿!
刘靖面容扭曲,难掩心中愤懑。
整个人站在床边一动不动,高大的身形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让人看着就害怕。
哐当——
丫鬟吓得手中盆掉落,热水撒了一地。
她本是进来收拾的,哪曾想看到如此骇人的一幕。
当即哆嗦着跪在地上,也不敢说话怕吵着宋姨娘,只能拼命磕头。
李进德听见动静连忙进来,看到这骇人的气势,当下心里一惊。
二爷打小沉稳,他从未见过二爷如此恐怖的样子。
但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莫不是这丫头毛手毛脚的摔了盆子,惊了宋姨娘,导致二爷生气?
还没等李进德反应过来,耳边传来一声低沉压抑的怒喝。
“滚出去,通通滚出去!”
李进德手脚发软,不敢耽误,和地上跪着的丫鬟一起连滚带爬的退出去。
二爷这是怎么了,杀气都出来了,李进德心中大骇。
刘靖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孩子的哭声将他惊醒。
刘靖深深闭眼,良久后睁眼,当即一挥衣袖,大步流星走出房间。
外面的下人跪了一地。
路过冬青身边时,刘靖脚步一顿。
沉默良久,还是开口道,“好生伺候宋姨娘。”
刚抬脚,想了想,又说道:“屋子里热,仔细看着别让她蹬了被子。”
这才头也不回的离去。
李进德忙爬起来,一路小跑跟在后边。
第23章 醒来
可能是耗费了太多体力,宋瑶这一觉睡得有些长。
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宋瑶醒来时感觉昏昏沉沉,脑子像蒙了一层雾,不清醒。
抬手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平的。
摸到平坦的小腹,宋瑶整个人一激灵瞬间醒了过来。
平的!
宋瑶猛的起身。
孩子呢?!
“嘶......”
突然起身的动作牵扯到下身的伤口,宋瑶不禁惊呼出来。
疼痛让宋瑶彻底清醒过来。
哦,对,她昨天生了。
生了个娃娃。
给孩子起完名就睡了。
这生的太顺太快太突然,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真是没有任何一点心理准备就当娘了。
听到屋内的惊呼声,屋外伺候的冬青、夏雀,连忙打了帘子进来。
“姨娘你终于醒了。”夏雀惊喜地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冬青。
夏雀将宋瑶扶起,又在她身后垫了个软枕,让她能靠着舒服点。
“什么时候了?”宋瑶声音嘶哑。
冬青倒了杯热水端给宋瑶喝,“姨娘,睡了一天一夜了。”
热水温润。
宋瑶觉得嗓子好受了很多。
清清嗓,
“孩子呢?”二爷也不在。
夏雀笑道:“五少爷好着呢,现当下正在奶娘那边呢,等喂完奶就抱过来了。”
刘靖在京城那边有四个男孩,宋瑶这一胎排第五,下人们都叫五少爷。
宋瑶点点头,又问:“二爷呢?”
这下夏雀脸上的笑顿了顿,连身后的冬青也身子一僵。
夏雀像是没听见似的,问非所答:“孙嬷嬷也在五少爷那边,听嬷嬷说五少爷是他见过的最健壮白嫩的婴儿。”
连冬青也帮着岔开话题,“姨娘以后可是有依靠了。”
两人又接着说了不少小五的好话,直把人吹的天上地下。
宋瑶也不说话,一动不动的看着她们。
直到她们再也说不下去,幸恹恹的闭嘴。
夏雀看着宋瑶的脸色,一咬牙说道:“二爷从那日走了后就再没来过......”
闻言,宋瑶神情不变,只是点点头。
怕宋瑶多想,夏雀强打起精神,急忙补救道:“但二爷去看过五少爷好几次,想来只是一时间政务繁忙......”
但说着声音淡了下去,正月里连皇上都封笔了,哪还有什么政务。
也不怪夏雀冬青多想,以往二爷是时常粘在宋瑶身边,说是让宋姨娘贴身伺候,但全府上下谁不知道是二爷宠着宋姨娘呢?
如今这宋姨娘刚诞下一子,二爷就黑着脸从房里出来。
且后续一天一夜都没来看过宋姨娘一次。
全府上下都在猜是不是宋姨娘失宠了,或者生的孩子有什么不好惹怒了二爷。
随着夏雀的诉说,宋瑶了解到昨天她睡下后发生的事。
其实夏雀也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说二爷很生气,但临走前还是叮嘱冬青要好好照顾姨娘。
或者说除了二爷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昨天在内屋的只有他们两个。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但从目前仅有的消息来看。
她好像是在无意中惹得二爷大怒,进而失宠了。
失宠......
宋瑶有些诧异的想,这倒来的突然。
她临睡前二爷对她还是温柔备至,她自己都没想到失宠会如此突然。
睡着了的她又能怎么招惹二爷。
宋瑶百思不得其解。
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梦话?
不会的。
她没有说梦话的习惯。
莫不是是二爷暗中谋划的事情已完成。
又或者说给了她一个孩子,已经彰显了他的宠爱,不需要再时时刻刻装着迷惑他人了。
这倒是有可能。
不比夏雀冬青的着急,宋瑶心里倒没什么波澜。
她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
只是这天来的比她预想的要早而已。
她本以为二爷怎么也要装到回京城以后。
左右她现在已经有了孩子。
他可是听孙嬷嬷说了,由于皇室子嗣不丰的缘故,所以对子嗣格外重视一些。
对孩子的生母也会多几分照顾。
有了小五,想来日子差不到哪里去。
于是,宋瑶就将刘靖抛之脑后,不再去想他。
反正走一步看一步,二爷真腻了她又有什么办法。
她现当下最重要的事是坐月子。
天大地大,都没有她的身体大。
“去把孩子抱过来我玩...看看。”
昨天劳累只觉得犯困,还没稀罕够就睡了,
刚睡醒一觉精神头好,可得好好玩玩。
这以前可从来没玩过。
冬青应下,转身去抱五少爷。
冬青走了好一会都没回来,宋瑶正疑惑呢。
按理来说孩子和奶娘就在隔壁,怎么这么慢。
正想着门口传来丫鬟问安的动静。
是二爷来了。
“二爷......”
宋瑶瞪大眼,不是说她已经失宠了吗。
好像复宠的有点快?
不应该是使出十八般武艺后,引起他人兴趣,进而在复宠吗?
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她这什么都没做呢,直接就跳过那一步了?
“都起吧。”
刘靖抱着婴儿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孙嬷嬷。
来人眉眼硬挺,面容平静,从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双握惯缰绳的大手如今小心翼翼抱着襁褓中的婴儿。
刘靖脚步轻缓,生怕惊到怀中幼子。
好不容易哄睡了的。
这孩子真能闹腾,哭起来嗓门洪亮,难哄得很。
怕吵着宋瑶,他特地让人将孩子抱到他那里去哄。
这一天一夜他都没怎么闭眼。
这臭小子和他那个娘一样不让人省心。
一想起宋瑶昨天的梦话,刘靖心情就差上几分。
看着宋瑶望过来,忍不住冷声对下人呵斥道:“你主子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还不快去备点好克化的。”
但刘靖又忍不住安慰自己。
许是那天瑶儿太累了,脑子一时间不清醒,所以才想给小五起那个名字。
说不定今天她睡醒了,就不会这么想了。
只要她改口,他愿意装作不知道,总归不是她的错。
暗中将凌淼那贱人找出来杀了便是。
所以,一听着人醒了,刘靖立马就抱着孩子过来了。
“二爷,快给我看看孩子。”
见刘靖走进来,宋瑶眼神亮晶晶地望向他。
有对玩小孩的渴望,但更多的是别的东西。
今天抱着孩子的二爷和往日格外不同。
以往威严冷峻的气场中掺杂了一丝柔和。
但要她说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总之,就是感觉比平时格外好看些,格外抓人眼球。
第24章 这个字不好
婴儿粉拳攥紧放在肉乎乎的小脸边,比刚出生时长开了不少,躺在父亲怀里睡得正香。
“二爷,把孩子给我抱抱。”
光看不过瘾,宋瑶想上手。
自从孩子生下来她还没有抱过呢。
刘靖皱眉拒绝道:“不可。”
“大夫说了你坐月子期间不可抬重物,以免落下病根。”
重物?
谁,什么东西。
是指你怀里那不大点的小团子吗?
看到宋瑶疑惑不信且跃跃欲试的眼神,刘靖加重语气,
“要遵医嘱。”
听出刘靖语气中的不善,宋瑶这才作罢。
主要是她还搞不明白,那天二爷为何会在她入睡后发怒,这几天还是先老实点吧。
刘靖将宋瑶圈进怀里,将孩子抱至她身前,这样更方便她看一些。
宋瑶东戳戳西捏捏,把婴儿弄得有些烦躁。
原本舒展的眉眼渐渐蹙起,小嘴无意识地撅起,扭动着身子,明显快要醒了。
宋瑶却眼前一亮。
这活的小人真好玩。
肉嘟嘟的小脸一颤一颤,看得宋瑶心痒痒。
低头就要去亲一下。
刘靖眼疾手快赶忙拦住。
“爷,你干嘛呀。”宋瑶被他捂住小嘴,不满的嘟囔几声。
“孩子快醒了,让奶娘抱下去哄哄吧。”刘靖故作严肃道。
玩玩也就罢了,怎么还亲上了。
小五虽是个婴儿,却也是个男的,还是得避嫌才行。
总之,她只能亲他一个。
宋瑶虽不舍,但反抗无果。
孩子被奶娘抱了下去。
房间里的空气静下来,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宋瑶还沉浸第一次玩到儿子的新奇中。
而刘靖则脸色晦明不知在想什么。
安静片刻,刘靖率先打破沉默。
因为刘靖发现只要他不出声,宋瑶能一直无视他。
刘靖挥退屋里的下人。
当房间里就剩他们两个时,刘靖开口道:“小五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
孩子被抱出去,宋瑶有些无聊,盯上了刘靖的手。
刘靖的手骨节分明,且有不少多年习武留下的茧。
这些茧做那事时总刺激她,她恨不得给全部抠掉。
二爷的话落在宋瑶耳中,漫不经心的摆弄着大手的小手一顿。
名字不是当时就起好了吗。
难不成是当时没听清?
宋瑶虽有疑惑,但还是将那天的话重新说了一遍:“要我起的话,大名就叫刘核,小名叫元宝,核是核心的核。”
还是这个名字,瑶儿没改。
这个和凌淼有关的名字是瑶儿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不是随口一提。
核心的核......
呵呵,核心......
刘靖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分声响。
眼里的阴暗暴虐疯狂蔓延。
见二爷不回她话,宋瑶放下大手,很认真地看着刘靖解释道,
“核有很厉害很强大的意思,特别特别厉害......”宋瑶卡壳。
她本想和刘靖解释核是多么厉害,但突然想到她自己都没明白这东西有多厉害。
一切只不过是从凌淼那里听说的而已。
她也没见过,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强大到能毁灭世界。
不过听凌淼说这东西强到在旧世界也只有少数几个强国拥有而已,想来是珍贵异常。
二爷待她的好这一年来她也看在眼里,不管二爷出于什么目的。
这份好处她是真的享受到了。
平常二爷没什么需要她的地方,她也帮不上忙。
好不容易有一次二爷问到她头上了,还正好是她知道的。
宋瑶难得认真思考。
都说名字是祝福,若是他俩的孩子起了这个名字说不定也会变得很强呢!
“总之,就是很强就是了。”
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这是宋瑶惯用的法子。
刘靖呵呵低声笑了一下,大手摩挲着宋瑶的小脸,笑问:“是吗,瑶儿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字呢?”
是因为这个字和凌淼有关吗。
还是说......这是凌淼曾起过的名字呢。
刘靖的笑声很不对劲,似乎在压抑着什么,让宋瑶觉得后背发凉。
“嗯......”宋瑶抿嘴,犹豫后说道:“是听别人说的,那人告诉我这字代表的寓意很厉害。”
也是她在那片废土里最信任的人。
她真不是乱说的,没骗他。
她知道起名字是很重要的事情,她没在这事上起了玩心。
但二爷的反应确实不对劲。
宋瑶想了想,真情实意地说:“若是二爷觉得这个字不好,再想一个就是了,不用非得用这个,我只是随口一提的,到最后怎么样还是听二爷的。”
她又没办法和人解释太多,解释多了会暴露她是穿越者。
况且,皇族规矩多,说不定还有什么别的规矩限制。
小五也不是非得叫这个名。
只是他问了,他就说了而已。
“那人和你都觉得这个字好?”
凌淼说这个核武器很强大,在废土强大是好事。
所以凌淼说核是好字。
这逻辑没毛病。
宋瑶犹豫片刻,坚定点头。
“呵呵。”刘靖冷笑。
“嘶......”
二爷手上的茧真膈人。
宋瑶觉得她的脸肯定被二爷搓红了。
刘靖冷笑过后就不再出声。
只是手慢条斯理的抚摸着宋瑶的脸。
宋瑶就算再迟钝也感觉出来现在气氛不对。
也不玩手了,老老实实呆在刘靖怀里大气不敢喘。
沉默半晌,刘靖还是决定再给她一个机会。
嘶哑中掺杂着丝丝悲伤的声音从宋瑶头顶传来。
“瑶儿,核这个字不好,你换一个,换一个。”
什么都行。
随便换一个。
只要不是这个字,哪个都行。
就当他求她了。
不要是这个字,不要是和别的男人牵扯的字。
这是他俩的孩子。
听到刘靖的话,宋瑶眉头紧皱,无意识地咬着嘴唇。
二爷嗓子怎么这么嘶哑。
她刚才醒来的时候也是这般哑哑的,喝了水就好了。
二爷可是缺水喝了?
可下人们都出去了,她又没办法起来倒水。
不过,二爷果然是不喜欢这个字吗。
从刚才起他的情绪就不对。
原来是看不上这个字啊。
也是,她们村的村长家的孩子起名都要找专门的人来呢。、
更别说皇室宗亲,肯定也得讲究讲究。
但,再想一个......
宋瑶有些迟疑,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啊。
别说一时半会了,她水平就在这。
就算给她三天,她也想不出来皇室能中意的名字。
再说,她又不是非要给小五起名,二爷博学多识自个起了算了,偏偏让她来。
但若是此刻直接拒绝,又很容易让人误解。
就显得她只中意‘核’字,非它不可一样。
可她不是这个意思。
而且,二爷现在明显情绪不稳定。
这和经常她惹他不一样。
平常时二爷虽也会黑脸,但宋瑶能明显感受到二爷并没有真生气,还是纵着她的。
但这次不一样,二爷这次是真的有情绪了。
宋瑶总感觉她这次若是处理不好,怕是会失去什么......
宋瑶一阵头大,早知道当时就说他没有想起的名字就好了。
难得认真一次,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嗯?”
看宋瑶愣神迟迟不肯说话,刘靖气场越发危险。
宋瑶看向他,灵机一动:“立,立字怎么样?”
“从二爷名中取一半,小五就叫刘立。”
第25章 还有一半
“刘立.....”刘靖来回嚼着这两个字。
立,顶天立地,也是取靖字一半。
五哥儿是他们第一个孩子,他也希望他能立得住,能给他们带来新的希望。
刘靖身上的冰雪消融,气势缓缓退去。
“不错,这个名好。日后小五就叫刘立。”刘靖满意地点点头。
听到刘靖满意的声音,宋瑶这才松了一口气,刚才的二爷属实吓人。
吓得她大气不敢出。
还好她灵机一动想了个名字出来。
不过说实话,这名起得确实草率了一些。
好在寓意应该不错,不然二爷也不会这么满意。
刘靖很喜欢宋瑶的回答。
他主要就是要个态度。
只要宋瑶态度到位,曾经过往他不会纠缠。
都是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卑贱之人蛊惑了他的瑶儿。
总之,找出来杀了便是。
“等你出了月子,养好身子就再生一个吧。”
???
刘靖的话来的突然,宋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怎么就要再生一个了。
立哥儿出生才不到两天。
二爷也不是很缺孩子啊。
宋瑶觉得刘靖的脑回路真的很难理解。
把她心搞得七上八下的。
虽然这次生产她没遭太大罪,但这个怀孕过程还是很辛苦的。
以前只是没有过孩子,觉得新奇好玩才想要一个。
现在已经有一个玩的了,目前就足够了。
等玩够这个再说吧。
“爷,立哥儿还小,等立哥儿长大再说呗。”
“不小了,再过年就好读书习武了。”
“......”
到底什么人会在儿子出生的第二天就认为他不小了啊。
她真的只睡了一天一夜,不是睡了十年吧?
宋瑶无语。
“怎么你不愿意?”刘靖眼眸半眯,语气有些危险。
“你不愿意给爷生?”
虽然刚才宋瑶从他名字里取一半,给孩子取名的举动暂时安抚了他。
但,不够。
远远不够。
他还想要的更多。
刘靖现在就像一只在意领地的狮子,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让他警惕异常。
宋瑶沉默的拒绝,无疑在加剧这种状态。
“等小五再长几个月,我们就启程回京。”
“等回京后就找太医给你调养身子,到时候再要一个。”刘靖想了想又改口道。
连续的生产会对瑶儿的身体有损伤,还是将时间线拖得再久一点吧。
等回到京城再调养好身子,怎么也要明年了。
到时候再生一个。
不,一个不够。
还得多生几个。
这样就能用孩子把她牢牢拴在他身边,让她生不出别的心思来。
孩子多了,她想偷跑都带不了。
况且,孩子多,总能有几个天资不错的。
万一一个不成才,还有下一个,他纵然是有千般的想法,也总得资质还凑合才行。
二爷劲儿真大。
感受到两边传来的力量,二爷的怀抱在不断缩紧。
倒不至于让她疼,就是禁锢着人不太好受。
虽然二爷一直控制着力道没伤了她,但宋瑶觉得二爷想把她融进他身子里。
他总是想时时抱着她。
但凡有两人的地方,二爷就会抱着她,将她疼在怀里。
二爷掌控欲很强,虽宠着她,但很多事情都不容她做主。
甚至包每天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梳什么发型,二爷都要时常过问。
比如她想把头发剪短一点,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她们这些穷苦人家也不是很讲究这些。
头发太长了是个累赘,影响下地干活,所以时常修剪一点也没什么人会说闲话。
虽以说现在不用下地干活,但宋瑶觉得头发太沉了,她如今的头发都长到臀部了。
尤其是将发髻梳起之时,全部的发量堆积在一起,一天下来脖子怪不舒服的。
宋谣本想趁着生产之前,将头发剪至腰间,省了累赘。
但二爷不允许,她也就没做的成。
大多数事情都要二爷允许了,她才能去做。
所以,她同不同意都没什么用。
说到底,二爷只是通知她一声而已。
有在废土生存的经验,这些东西宋瑶倒是接受良好。
没得选而已,还有的命就行。
而且这种万事不管,只管享受的生活,宋瑶也不排斥。
无论是在废土当奴隶,还是宋家当牛做马,又或者是给二爷当姨娘。
她的日子只是物质条件提升了而已,但实际上还是一个样子。
她从未过过独立自主的正常日子。
虽然怀孩子很辛苦,但可能就是这种生活的代价吧。
就像凌淼说的,凡事都有两面性。
若是能一直过这种舒服日子,那就当等价交换了。
在宋瑶看来,跟以往出卖劳动力没什么不同。
“二爷会一直这般对我好吗?”
虽然知道问了也没什么用,到时候该不好了还是不好。
但宋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问一句。
“当然瑶儿,始终如一。”刘靖回答的很郑重,仿佛许下什么承诺。
“我都听爷的。”
反正她不听,他也会想办法让她听。
就像这个名字。
她想给孩子起个‘核’字,但二爷不愿。
二爷不愿就成不了。
看似给了她自由,实则也是在规矩内的自由。
很多事情她看似有的选,其实根本没得选。
这一点,无论在废土、宋家还二爷这里都是一样的。
区别就是,二爷这里的日子比前两者好过太多。
“下一个孩子,就叫刘青。”
将他名的另一半也用掉。
刘靖声音明显愉悦,像是被抚平了毛发的狮子。
很明显,刘靖非常满意这个回答,或者说他很满意宋瑶的态度。
虽说就算宋瑶不愿意,刘靖也会想方设法达到他的目的。
但若是宋瑶顺从的态度却让他更开心。
刘靖在原来写好的报喜文书上,填上刘立的名字。
命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接下来这段时光,宋瑶过的很是惬意。
因着是冬日,天冷不易出汗,宋瑶的月子时光也要舒服很多。
就是可惜没去的成她心心念念的城隍年会。
不过二爷也答应她,等她出月子以后,他带她去塞外逛逛。
宋瑶被安抚下来,比起城隍年会,她其实也更想看草原风光一些。
她虽生在塞外,但边关是军事重地,不是人人都能出的,所以她也从没出去过。
像是热闹的年会什么的,若是日后回了京城,定有更热闹的。
到时候求一求二爷说不定也去的成。
月子里什么都好。
自从上一次因为立哥儿的名字,二爷莫名其妙的发了一次癫。
但从那之后,二爷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对她不说一句重话,宠着捧着。
就有一点让宋瑶颇为苦恼。
近来,养得太好,胸胀的难受。
第26章 喂养
这些天晨起时,胸前总是湿漉漉的。
麻烦羞人另说的,主要是这样真的不好受。
和别的大户人家的新生儿一样,立哥儿出生前就备好了四个家世干净奶娘,专门负责。
哺乳一事用不着她,二爷也不想她劳累。
但前些天还好,虽有酸胀感,但没什么动静也还能忍受。
这几天营养上来了,生育的亏空被补足,哪怕顿顿都喝止奶的药膳。
但这奶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回去的。
宋瑶在冬青的服侍下,将身上被弄脏的衣裳换下,重新换了件干净的。
衣服都换好了,可罪魁祸首依然还在。
“去将五哥儿抱来,别让他吃奶,记得悄悄的,别被二爷看见。”
宋瑶想了想,决定堵不如疏,让冬青去把五哥儿抱来。
虽说说大户人家的规矩多,不流行亲自喂养孩子,都交与下人奶娘伺候。
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也不宣扬,也没人会知道。
等熬过了这几天奶水彻底回去就好了。
奶娘和五哥儿就在隔壁屋,冬青很快将五哥儿抱来。
正巧五哥儿还没喂呢,冬青直接将人抱来了。
奶娘还想跟着来,但被冬青找借口拦下了。
她知道自家主子想做什么,这事虽不大,但还是少让人知道的好。
宋瑶接过襁褓。
襁褓中的五哥儿很有精神,比刚生下来那会长开了许多。
胎发乌黑,肉嘟嘟的脸蛋白嫩可爱,大眼睛骨碌转着打量四周,朝宋瑶笑着。
像只散发着奶香味的绒绒幼兽。
雪白莲藕似的胳膊挥舞着,手腕上套的银铃镯发出铃铃的响声。
憨态可掬的样子,看的宋瑶心里一阵柔软。
“咯咯咯——”
太可爱了。
宋瑶忍不住拿手指逗他。
五哥儿被逗的咯咯直乐。
日常宋瑶经常抱他来玩儿,甚至经常将他玩儿哭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认出宋瑶是他亲生母亲的缘故,五哥儿对宋瑶总是很亲近,很喜欢。
哪怕宋瑶总是将他玩儿哭,但不哭了以后,也会眼巴巴的在扒在宋瑶身上不愿走。
甚至有时候一边哭着一边还要抓着人不放。
宋瑶有时候都疑惑,这么小个人哪来那么大的劲儿,可能真是随了他爹吧。
五哥儿最喜欢和宋瑶待在一起,每天见不到就闹,闹到奶娘们没办法,哄不了,只能将人抱到正屋来待着。
每每来到正屋就待住了,舍不得不走,奶娘一要抱走就哭。
小手死死抓着宋瑶的衣裳,看着可怜极了,成天就知道赖在她身边,也不知道随了谁。
总是刘靖心狠,不管哭闹的多厉害,都让人强行抱下去的。
时间一久,五哥儿就不太愿意亲近二爷,总觉着这是个跟他抢娘的。
但二爷对五哥儿很上心,甚至比宋瑶对五哥儿都上心的多。
宋瑶才是那个实打实管玩不管哄的。
五哥儿的奶娘、丫鬟都是二爷一手安排的,半点儿没让她费心。
日常敲打奶娘,每日例行询问五哥儿是否吃好睡好,偶尔抽空也会去看一次。
只是二爷不惯着,她坐月子要休息,但和孩子玩起来经常忘了时辰。
所以每日到了时辰,二爷就让人将五哥儿抱下去。
不管五哥儿哭的多惨都不动摇。
但每次将她哄睡之后,二爷总要去隔壁再看眼五哥儿才放心。
连孙嬷嬷都说,很少见男主子花如此多的心思在孩子身上。
奈何小家伙不领情,只觉得这个五大三粗的耽误他和他娘的相处时光。
逗了五哥儿一会,宋瑶也没忘了将他抱来的目的。
“吃饭喽,小家伙,娘亲喂你吃饭了。”
她帐纱拉上,遮掩一下。
然后按着喂奶的步骤。
先将五哥儿放在床上,再给他解开襁褓,把人从束缚中解放出来。
五哥儿可能以为娘亲在和他玩儿什么游戏,雪白藕节似的小腿儿兴奋的蹬着,手腕上的银铃镯摇的更响了。
然后,宋瑶一边把五哥儿抱到相应位置,一边慢慢松开衣裳。
解到一半儿才发现,抱着孩子不太好操作,仅用一只手不太好操作。
刚想把人先放下,却发现小家伙已经急不可耐了。
可能是闻到了饭的香气,五哥儿迫不及待用他肉乎乎的下巴来回寻找餐桌。
嘴里急得发出“唔唔”的奶音,咧开没牙的小嘴咿呀咿呀的叫着,试图唤醒母爱。
口水蹭了宋瑶一身。
“......”
本就是因为不想再换衣裳才将人抱来。
算了,自己的孩子自己宠着吧。
五哥儿今天还没用过饭,刚才又被宋瑶玩了一会儿,现如今已经饿了,本能的用力嘬着。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感觉用尽全身的力气,手腕间的银铃镯随着吞咽轻轻发出响声。
宋瑶垂眸望着怀里吃得正香的小家伙,不知在想些什么。
先是揉了揉他柔软的胎发,又坏心眼的捏住他的小鼻子。
五哥儿被娘亲的举动弄得无法安心吃奶,只能咿呀咿呀的反抗着。
五哥儿乌亮的眼睛看向宋瑶。
不知怎的宋瑶突然感到一阵心虚,咳嗽两声,放开了遭她毒手的小鼻子。
五哥儿这才又欢快的吃起来。
感觉五哥儿今天的饭量比以往要大一些,宋瑶轻拍着孩子想道。
莫不是那些奶娘不合口味?
刚想待会儿告诉二爷。
但宋瑶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不合口味他也没吃少,而且每次都是有专人看过的,确保他吃饱了才让他睡下。
可能是第一次吃她的,比较新奇吧。
五哥儿再能吃,也只是个小婴儿胃口有限。
但宋瑶量却是真多,给孩子喂完奶只能说不胀了而已,但离排空还有一定的距离。
“要是双胎就好了......”宋瑶不禁感叹道。
要是双胎,就没有这个烦恼了。
“莫急,有的是机会。”男人满含笑意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给躲着人干坏事的宋瑶吓得一个激灵,手不自觉拍的重了一下,五哥儿难受的哼哼了两声。
帐纱被拉开,光透进来。
“爷,你怎么来了。”
宋瑶抱着孩子看着外面亭亭而立的男人,讨好的笑笑。
见刘靖似笑非笑的眼神往下看,宋瑶也不禁红了脸。
感觉五哥儿也吃得差不多了,忙要把人放下。
却不想小家伙不愿意离开,还哼哧两声往里钻。
场面尴尬。
二爷的幽暗眼神开始越发危险,这种眼神宋瑶熟悉得很。
宋瑶有些急,把人往外挪了挪,却不想动作太急,这孩子也贪心不松口。
“嘶——”
宋瑶忍不住痛呼。
当即刘靖脸色就变了。
第27章 不能偏心
好在只是一下,五哥儿马上就松开了。
这奶娃娃劲可真大,宋瑶想道,又有些为难的往下看了看,还是有些胀,可五哥儿已经吃饱了,这可怎么办。
一边想着,一边把五哥儿递给在一边的二爷。
刘靖黑着脸将奶娃娃接过来,还不忘瞪宋瑶一眼。
她是什么身份怎可如此?
时下大户人家都讲究体面,不亲自照顾孩子,更别说喂养了,哪怕宋瑶只是一时的。
宋瑶自知理亏也不敢反抗。
五哥儿刚在怀中吃完饭正惬意着呢,娘亲怀抱香香软软的,却很有安全感,是别处比不来的,小家伙很喜欢这种感觉。
但好景不长,他转头就被抱入一个冷硬的胸膛里。
小家伙当场就不乐意了,叽叽歪歪要哭不哭的扭动着。
刘靖看了眼宋瑶,又瞪了眼怀里这个罪魁祸首。
可恶。
当真可恶。
是你的吗?
感受到男人的气场,五哥儿也不甘示弱。
哗啦——
当即一抬腿,废了他爹一件衣裳。
感受着身上的湿意,刘靖脸又黑了一度。
“噗......”宋瑶没忍住笑出声来。
闻言,刘靖脸更黑了。
默默咬牙。
真不愧是娘俩,有默契得很。
刚才还喊疼呢,他这是为谁挨了这一下,小没良心的。
这小子也是,简直欠调教。
现在不耐烦看他,刘靖挥手让人给抱下去,给孩子换尿布。
刘靖刚要让人将五哥儿抱下去,宋瑶拦住了他。
“爷,等会,我来吧。”宋瑶伸出手,向刘靖要人。
“今天的五哥儿当真可爱,我还没稀罕够呢。趁着他现在还没哭,我来给他换尿布吧。”
刘静眯眼冷笑,他还没和她算她偷着喂奶的账呢,倒先提起要求来了。
一段时间不收拾,小妮子胆肥了。
宋瑶感觉了二爷的不怀好意,刚想制止,但晚了。
“二爷,你别.....”
只见刘靖抬手在五哥儿屁股上不轻不重的来了一下。
五哥儿扭动着的身子一顿,随即响起一阵委屈嘹亮的哭声。
有坏人!
不让他抱娘,还打他!
娘你在哪呢?
简直委屈死人了!
宋瑶听着这嘹亮的哭声不禁皱眉,这小子哭起来嗓门真大,怪不得都说是个有劲的。
接着,宋瑶又对罪魁祸首怒目以视。
“二爷!”宋瑶语气满是埋怨,“好端端的你惹他干嘛呀。”
却不想那人悠哉悠哉地说:“现在哭了,孙嬷嬷将人抱下去收拾吧。”
接着,刘靖麻溜的收拾完自己,又回来了。
看着刘靖明显冲着她来的,宋瑶暗道不好,忙床里爬去。
却被人按住小腿,动弹不得。
“刚才还说想生个双胎呢,这会子跑什么。”
刘靖手臂发力,将人一把拽了回来。
宋瑶连忙求饶:“爷,我还在坐月子呢。”
“爷知道,没打算要你。”
收点利息罢了。
刘靖看着眼前的人儿,眸色加深,喉咙滚动。
生过孩子后,瑶儿越发勾人了。
“刚才五哥儿吃饱了?”刘靖将人圈进怀里,不怀好意地问。
“嗯。”一提到五哥儿,宋瑶的眼睛就亮了,“他吃的可开心了。”
刘靖心里吃味,他一边想用孩子牵住她,一边又只希望她心里只有他,多余的连孩子都不能有。
但刘靖也知道这两者本就是矛盾的,共存只是奢望罢了。
“你怎么不关心关心爷,吃没吃?饱没饱?”刘靖咬耳朵。
宋瑶坐月子期间虽不能洗澡,但也用干净的毛巾擦拭身体。
身上倒是很是干爽,没什么异味,不仅如此还有股淡淡的奶香味。
刘靖埋头深吸一口。
宋瑶给他弄得痒痒,只能一边忍受一边敷衍道:“那二爷吃了吗?吃饱了吗?”
多大个人了。
比她和孩子加起来都大,自己不知道自己吃没吃吗?
还过来折腾她。
刘靖闻言一顿,嘴角微扬,声音暗哑道:“吃了,但没饱。”
就等她这句话呢。
宋瑶警铃大作,当即警惕起来,捂住衣裳,警告道:“爷,你想做什么?”
刘靖不语。
比划一下,又往人身下垫了个抱枕,让宋瑶上半身高一点,这样待会方便。
宋瑶想反抗,奈何体型差过大,反抗无果,还被人趁机亲了几下,给亲的头昏脑涨。
人软成一团,嘴里还哼哼着。
“若是日后有了双胎,可不能偏心,总得一半一半。”刘靖声音闷闷的。
哪来的歪理!
......
......
刘靖不肯抬头,只是趴在宋瑶怀里。
真是好的不学坏的学,宋瑶气急狠狠拍了他两下。
刘靖这才慢悠悠地起来。
见宋瑶钻进被子里裹成一团不肯看他,这才轻咳两声。
“爷知道这些天你不太舒服,孙嬷嬷说明后两天就好了,你别怕,这两天儿爷帮你。”
宋瑶羞的抖了抖被子,还是不肯出来。
这算什么。
本来不怕的。
羞死人了。
刘靖见她还不肯出来,俯身哄道:“爷帮你快,这些天爷哪儿都不去了,就在这儿陪你,好不好?”
好个头,宋瑶暗骂。
一想到接下来两天都是这样,宋瑶只觉得暗无天日。
第28章 想要
好不容易熬过那羞人的两天,也出了月子,宋瑶这才觉得她活了过来。
哪怕她是在寒冬坐的月子,气温不热,屋里烧着地龙,温度正好舒适。
下人精心伺候着,二爷也有空就来看她,两人和以往一样腻在一起。
但不能出屋子,甚至平常连床都不能下,只能被好好养在床上。
这可把宋瑶给闷坏了。
虽然二爷让人做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给她,但出于为她身体考虑,二爷根本不让她多玩。
日常里除了玩五哥儿就是听二爷念话本子。
但二爷这个人坏,念话本子的时候经常动手动脚,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却还经常被说勾人。
最令宋瑶郁闷的是,她大年初一生产正好把春节给错过去了。
整个正月她都是在坐月子,春节的热闹自然与她无关。
考虑到她正是脆弱的时候,加上还有刚出生的五哥儿,二爷还下令府里不允许喧闹,只保留新年的气氛但要安静。
这令宋瑶更郁闷了。
不热闹还算什么年。
废土危机四伏,所有人都忙着求生,没空管这些旧世界的节日,宋瑶上辈子子从来没过过,这辈子就格外喜欢。
可能有废土荒凉的缘故,为了不引来觊觎,所有人都是安安静静的。
所以有过这种经历的宋瑶格外喜欢人气,喜欢喜庆伶俐的人,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
要不她选贴身大丫鬟的时候也不会选叽叽喳喳、爱耀武扬威的夏雀,就是图她热闹。
身边有这么一个跟有十个似的。
就算以往在宋家和在府里当丫鬟的时候,每到春节她都过得热热闹闹的。
虽然那个热闹不是为她而来,但她也能跟着蹭上一分,觉得自个也不是这么孤单了。
本想着今年做了姨娘,好歹也算半个主子。
再加上,这府里没有主母、长辈,除了二爷就是她。
托这里远离京城的福,她是府里唯二的主子,还正好怀有身孕,说是整个府里的焦点都不为过。
府里的新年安排二爷也都顺着她来,以往的热闹都是她蹭来的,有她没她都不影响别人热闹。
但这次不一样,全府上下都围着她转,她是绝对的焦点。
她心情的好坏,随口的一句话都会让人细细琢磨,所有下人都希望在她面前展现出最好的一面,她的一句话能让人一步登天。
就像绣房的巧慧,那个来给她量冬衣尺寸的绣娘。
只因为她上次随口的几句话,巧慧如今已经是绣房的大管事了,等回京,还会带上她为五哥儿缝制衣物。
二爷宠着捧着给她脸面,她的意思就是府里的风向标。
她喜欢看好的甚至都不用她说出口,一个眼色就有机灵的上赶着。
尤其是今年就要回京了,在这个档口有把握回京的愿意卖她给脸面,背景不够硬的更想巴结上她,想像巧慧一样表忠心。
很爽,让人心潮澎湃。
宋瑶很喜欢这种感觉。
这和曾经阴沟里老鼠感、路人边缘感都不一样。
她头一次在舞台中心,身边种种都告诉她,她很重要。
宋瑶第一次知道人说话原来能这么好听。
以往那些余光扫自己一眼都嫌多余的管事嬷嬷们,个个弯腰笑脸恭维。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
可惜她并不直接拥有权力,而是她依附于二爷才间接沾染了权力的气息。
说到底还是二爷现在宠她,她才能拥有这一切。
但若是她失宠,单凭她自己还能有现在的待遇吗?
答案是否定的。
还是那句话,她并不直接拥有权力,她分量不够。
本想着在将军府好好过个年。
让所有人捧着她热闹热闹,仔细感受感受,以后也好回味。
甚至,不少官员想趁着新年这个正当的借口,来给二爷拜年,拉近拉近关系,展示一下自己。
毕竟这位很有可能是未来的皇帝,若是能留几分印象,日后那可是通天的!
二爷以前不喜这些,只让按着正常寒暄来,但架不住宋瑶好奇啊。
央着二爷松了口,允许她接见那些官员的夫人,想好好逞逞威风。
虽然这可能会碍京城那边的眼,但看钱嬷嬷和前些日子送来的秋琪秋香两个丫鬟就知道,她的存在是事实。
无论怎样都会碍到某些人的眼,更别说她还有孕生子。
宋瑶也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她装死就能解决的。
就像丧尸,只要你还是新鲜的人,甭管你是站着还是躺着,他都会咬上一口,尝尝咸淡。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是她在两人胡闹时偷偷求的,旁人不知道,只会以为是二爷临回京之前的最后安排。
毕竟,二爷这一回去,以后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有所变化也是正常的。
谁能想到她一个小小姨娘能左右二爷的决定呢。
二爷在前头顶着,宋瑶跟在他后头只管快活就是了。
在将军府,甭管宋瑶是什么出身,她就是除了二爷以外最大的主子,其余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要一脸恭敬。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日后回京城可轮不到她当家做主,王府里的众人随便拎出个来都比她来头大,连二爷头上都有好几人,更别说她了。
现在不享受,日后更没机会享受了。
宋瑶本想趁过年好好整波大的,至于会得罪多少人管他呢。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臭小子是会坏他娘兴致的。
宋瑶抱起五哥儿,朝他扮了个鬼脸,假意凶了几声。
把奶娃娃逗得咯咯直乐,伸手就要去抓宋瑶散落的发丝。
宋瑶连忙避开。
这小子可能随了他那武将的爹,有股子力气。
这才两个月,手劲就大得很,可得避着点。
宋瑶逗弄着五哥儿,小家伙也好脾气,任她玩。
至于怎么增加她分量......
宋瑶低头看了眼咯咯直乐的婴儿。
就像二爷说的,多生几个。
在这个封建时代,受限于生产力,女子除了出身,最能增加砝码的就是孕育子嗣。
这年代真论医疗水平还赶不上废土呢,那会好歹还有黑科技。
如此论来一个确实不保险,宋瑶低头沉思。
但前提也得是二爷肯护着才行,不然单凭她一个人没有背景势力,肯定护不住这么多孩子。
就算二夫人贤德也不行,贤德只能代表她可能不会动手害她,但不一定会护她。
所以主要还是得看二爷。
不过这事急不得。
最起码先把五哥儿养住了。
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宋瑶现在不担心日后是否失宠,她能感觉出来二爷对她确实有几分不同。
但这份不同的分量有多重,宋瑶不知道。
所以为了以后的荣华富贵,还是要再多几分保障才行。
第29章 想法
“今个厨房里用新鲜时蔬做的春卷。“夏雀语气欢快,手脚麻利的给宋瑶布菜。
宋瑶夹起春卷轻咬一口,眼前一亮。
确实不错。
豆芽、香椿混着蘑菇,吃起来鲜香爽口。
这厨子是个有水平的。
一连吃了好几个春卷,又吃了些别的,宋瑶这才放下筷子。
又饮了杯饭后清口的花茶,消了会食。
宋瑶这才躺在院中贵妃椅上。
慢悠悠的晃着,好不惬意。
多亏今天军营有事,二爷忙去了这才能偷得半晌闲暇。
要不又要被缠上。
她出了月子,二爷就天天缠着她折腾,恍惚间又回到了刚做姨娘那个月。
不。
应该说是更黏人了。
吃个饭都要抱腿上,甚至还要喂她。
有时候她都想问二爷是不是把她当孩子了。
只不过不敢问,这男人心眼和那处成反比——小得很。
有次在床上提了一次,某个小心眼的老男人以为她嫌他老,狠狠逞了次威风,搞得她好几天下不来床。
自那之后她就老实了,为了自个有些事心里念叨就行了。
说出了容易触动某人敏感的神经。
二爷这些变化可能也和她的态度有关。
自从宋瑶上次对子嗣一事看开以后,她对那事也就不排斥了。
在床上,偶尔还会配合一下。
第一次这般动作时,二爷神情错愕,下一秒欣喜若狂,抱着她来回摆弄,嘴里嘟囔着各种羞人的名字。
这热情宋瑶差点没受得住。
好在后面几次二爷就沉稳了许多,不然宋瑶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反悔。
那事上是沉稳了,但日常却越发过分。
处理政务都要她陪在身边,她嫌无聊不想呆在那,他虽哄着却不让她走。
她非要走,他就会在书房直接把她办了。
还就着水研墨,题了幅字,说要珍藏起来。
羞得她好几天没去前院,他让差人来她也不去。
后来他干脆将政务搬到她屋里来,谁知道有了床某人更是没羞没臊。
逼得她求着他回前院,还发誓她每日哄完五哥儿就去哄他!
宋瑶之所以对子嗣一事无所谓,除了想日后在后宅中更好过一些。
更重要的还是生与不生,她决定不了。
在坐月子的那几天她问过孙老大夫,有无避孕的药物。
孙老大夫给的回答是,没有百分百一定能避孕的药物。
寻常的避子汤可以起到一定的避孕作用,但实际上并不保险,最重要的是如果服用了避子汤却仍然怀孕,就会导致腹中胎儿畸形,到时候更是伤身。
孙老大夫原名孙晨,来自繁华的江南,是民间有名的妇科圣手,自幼游历民间,大大小小的病症看过不知多少,在妇科这方面远比宫中太医更权威。
毕竟,当今圣上无嗣,宫中太医还是更偏向于男科......
听了他的回答,宋瑶才歇了心思。
宋瑶不敢赌。
这年头没有打胎一说,除非被人算计小产,不然只要怀孕就得生下来。
不论是小产还是生下畸形,都更加伤身体,宋瑶想了想还是顺其自然吧。
行房之事她拒绝不了,以二爷的频率她有孕是早晚事,而且根据她怀五哥儿的时间来看,她八成还是个易孕体质。
除非她想办法逃离这里,隐姓埋名的活着。
但......
先不说这里的好日子她舍不舍得放手。
就算她舍得放手,她也养不活五哥儿。
这孩子没生之前她还想着,以后日子要是不好过她就带着五哥儿跑路。
等孩子真生下来了,宋瑶才发现养个孩子可真麻烦。
五哥儿已经算是乖巧好带的了,只要喂饱了,大多数时间都在安安静静睡觉。
但就是这样,还有四个奶娘两个丫鬟围着他转。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她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伺候着。
就比如衣物、尿布和各种用品,都得一一缝制,这些都是绣房巧梅领着人负责的。
小孩子见风就长,这些东西都要时常更换、清洗,工作量很大。
当然这条件是顶顶好的,若是差一些,像寻常百姓家那样孩子也能长大。
可......宋瑶舍不得五哥儿吃苦。
尤其是这个苦他本来是可以不吃的。
她这辈子是带着记忆出生的,所以从小到大的事都记在心里。
她可太知道普通人家是怎么养孩子的了。
像是宋家这种能咬咬牙送孩子去读书的人家,在百姓间已经是不错的了,就这样她小时候的日子都过得惨不忍睹。
虽说有她是女孩的缘故,可平台就在那里,就算是她堂兄得到的照顾都不及五哥儿十分之一。
只能说这真是个贵贱有别,贫富不均的时代。
更别说她独自带个小婴儿了,怕是给他的照顾还赶不上她在宋家呢。
而且大梁户籍严苛,她如今还是奴籍。
若是民籍,她从府里多带点金银,说不定还能琢磨琢磨.
但奴籍确实绝了她这个念头,奴籍意味着她只能隐姓埋名做黑户。
而黑户更是没有任何保障,一旦被人抓到就可以随意处置,到时候再被卖到脏地方去,那才叫完蛋。
她原来想的太简单了。
就算一切都准备好,她也恢复民籍,真的想跑也得等到五哥儿三岁以后才能做打算,婴儿实在太脆弱了。
但问题是,就如今二爷这宠幸她的强度,用不了多久她估计又就怀上了。
到时候,五哥儿是长大了,但小的又来了啊。
真让她把孩子扔下她又不舍得。
宋瑶想想就头疼,索性就这样吧,不想了。
好好享受吧,反正二爷目前待她也不差,孩子的前程也给得了。
皇室子嗣不丰,甭管嫡出还是庶出都能有个不错的前程。
日后她多养几个孩子,熬一熬,前期是会辛苦一点。
但二爷毕竟征战沙场多年,身子骨不一定比她好。
等把二爷熬走了,分家以后她也能去儿子府上继续过好日子。
这么想来好像也还可以,毕竟再差也比从现在开始吃糠咽菜强。
虽然以前在宋家那会吃糠咽菜宋瑶还觉得挺好吃的,比废土里高污染的食物好吃多了。
但凡事就怕对比,和如今的锦衣玉食一对比就差远了。
她一向是个贪心的。
宋瑶躺在摇椅上,立春午后的阳光格外暖人,给人晒的犯困。
迷迷糊糊间,宋瑶突然想到她确诊身孕时二爷的表情。
除了惊喜、憧憬,还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就好像什么得逞了,好像吃定她的样子。
又想到二爷迟迟不肯给她恢复民籍,哪怕生下五哥儿后,她拿五哥儿做筏子他都没松口。
他不会知道她一直有想跑路的心思吧?
宋瑶被自个的想法吓得一个激灵。
但转念又想,二爷什么身份人物,用得着千方百计绕来绕去算计她个小小姨娘。
难不成她真像孙嬷嬷说的一样,一孕傻三年了?
况且这想法她从来只是心里想想,没和任何人吐露过,更没做出任何实际行动。
二爷不可能知道,除非他很了解她,但他们才在一起多久。
是她自己吓自己了。
这般想着,宋瑶又安心摇着贵妃椅,晒着太阳慢慢睡去。
隐约间,感觉有人将她抱起放到了床上。
看来是二爷忙完回来了。
第30章 齐王妃
京城,齐王府。
慈安堂,小佛堂内。
鎏金香炉中焚着西域进贡的名贵香料,袅袅檀香缓缓升起。
齐王妃章氏跪坐在沉香木软垫上进行每日祈福。
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待一套诵经祈福流程结束,这才从垫子上缓缓起身。
章氏从丫鬟手中接过赤金护甲,不紧不慢的戴上。
一边朝她的奶嬷嬷嘱咐道:“陈嬷嬷,明个差人去莲华寺添点香油钱,为鸿哥儿祈福。”
世子妃苗氏新生的鸿哥儿连着病了好几天,太医来看过但孩子太小才刚满月,再厉害的手段也不敢用,只能喝些温补的汤药。
一想到世子年过三十膝下只有一子,还是个病秧子,章氏就一肚子窝火。
苗氏那个没用的东西!
嫁进来十多年来,世子后院都没个动静。
好不容易生了,又是个病秧子。
短短一个月太医请了两次,连宫里都知道齐王世子的嫡长子是个不中用的了!
但凡她像老二家的那般争气,不知道能省多少事!
章氏气恼,连带着脸上都没了好脸色。
陈嬷嬷应下,但却没有立刻下去安排,而是走上前来伺候齐王妃穿戴。
先将羊脂玉镯套上,再取来翡翠佛珠绕在王妃腕间。
羊脂玉镯是今年的新料子,镯身通透如凝雪。
佛珠也是请大师专门开过光的。
章氏来回摆弄着,欣赏一番,鬓边垂珠簌簌颤动。
陈嬷嬷看着齐王妃脸色渐缓,这才压低声音道:“娘娘,刚从前院得的消息。二爷在边塞抬房的宋姨娘生了,是个儿子,论序排第五,二爷送信来说五哥儿叫刘立,让王爷预备着玉碟事宜,要提前给这孩子上玉碟......”
陈嬷嬷边说边打量着章氏神色,见章氏不表态只是一味摆弄手镯,咬咬牙接着说道,
“王爷应了......”
啪!
羊脂玉镯子与佛珠碰撞出细碎声响。
陈嬷嬷一哆嗦,低头不敢再语。
章氏冷笑道:“奴婢生的玩意,还上赶着给体面!”
前些日子,她求着王爷给鸿哥儿上玉碟,鸿哥儿是世子的嫡长子,世子又是王爷的嫡长子,是正儿八经的嫡脉,尊贵无比。
给鸿哥儿上玉碟不仅安抚可以为世子拉拢人心,更重要的告诉旁人世子爷身体没问题!
能生一个就能生两个,世子非那无精之症。
证明世子之所以多年无子是世子妃苗氏不争气,没有尽到主母应有的职责。
结果,这么一举多得的事情竟被王爷以鸿哥儿年幼多病给拒了!
章氏气恼,但碍于她在王爷面前的温柔无害的形象只能生生忍下这口气。
现如今却告诉她,鸿哥儿上不了的玉碟,一个奴婢生的庶出却能提前上了?!
“简直不成体统!”章氏怒道,“爬床的下贱胚子生的孩子也配抢在鸿哥儿前头!”
“老二个拎不清的,拿着个庶子和他大哥打擂台不成!”
章氏围着原地绕了几圈,平复了心情,厉声道:“去将老二家的叫来。”
“是。”陈嬷嬷正要往外走。
“不,等等。”章氏改口。
“去前院请王爷,就说请他到我这来用晚膳,再去宫里给皇后娘娘”
皇室上玉碟是大事,一旦上了玉碟就有了正式身份,意味着皇家认可了这个人。
哪怕再年幼孩子都会享有特权和待遇,譬如封爵、俸禄、参与皇室祭祀等等的资格。
虽说孩子小很多事情只是挂了个名头,但这个名头意味着名正言顺,是地位与尊贵的象征,不容小觑。
既然老二家的五哥儿上玉碟之事,王爷已经开了口,事已成定局,不是她能改变的。
那就得想办法将鸿哥儿也加上,只要有鸿哥儿在,其余什么的只有做陪衬的份。
老二家的四哥儿也四岁了,这次正好求王爷给一起加上。
这样多个人来衬托鸿哥儿不说,也能压一压那宋姨娘。
想起从边塞回来下场凄惨的钱嬷嬷,章氏眼中划过一道狠色。
老二真是在皇宫养了几年就忘了谁是他娘,为了个下人和她这个做母亲的作对。
真是半点比不上世子的贴心!
一想起世子刘诚,章氏的心情就好了很多。
这孩子是个纯孝的,日日都来请安,侍奉在身前。
舅舅家有什么事情也会第一时间帮忙疏通关系,上下打点。
不像老二那个冷心的,舅舅有难求上门了还不答应,让她在娘家好一顿没脸。
说什么他不管户部插不了手,谁不知道皇帝对他的器重。
不过一句话的事,竟也不肯相帮!
想着娘家嫂子排挤揶揄的话,章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刘靖这孩子终究还是从小不养在身边,和她不亲了。
好在她还有刘诚。
想到刘靖种种疏远的表现,章氏只觉得这孩子是白生了。
当年若不是她果断将刚满月的他送入宫中,她也坐不上齐王妃的位子,他又怎会有好前程!
她家世不显,又只是妾室。
当年先王妃和她一同早产,她九死一生诞下长子刘诚,而先王妃却难产而亡。
好在齐王为发妻早亡悲痛不已,短时间内不打算重新迎娶新的王妃。
这才让她抓住机会生下次子刘靖,又因明悟宫中太后的想法,主动将刘靖送入宫中。
作为交换,太后懿旨封她为齐王妃。
若非她算计,刘靖又怎会是齐王嫡出!
他却不明白她这个当娘的良苦用心,如今竟还想和他那体弱的哥哥争那个位置!
当年之所以能除了先王妃,所付出的代价就是刘诚早产体弱。
要不是拿刘诚一辈子的身体健康做代价,他们母子三人又怎么会有今日!
在章氏眼里刘靖一辈子都欠刘诚的,他这个当弟弟的一辈子都该让着哥哥。
他所拥有的所有东西都是他哥哥的身子换来的!
刘靖天生就欠他大哥的!
想到从边塞送回来的钱嬷嬷死前恐惧绝望的样子,她心中一颤,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但她不能退,老大或者老二坐上那个位子对她来说是大不相同的!
齐王妃章氏深呼吸,压下心底的情绪,开始细细思索接下来事宜。
四哥儿自出生以来,老二还没见过,这一年的家书中也不曾提过这个孩子。
更别提起名了,这孩子还没名字。
按照常理来说,皇室子孙三岁就会起名,但很明显老二没把四哥儿放心上。
如今四哥儿都四岁了却还没个名字,这一年来书信中也不曾提过。
看来老二很不喜这个意外降生的孩子。
但这不要紧,名字一事好解决。
当爹的不喜,当爷爷的对于庶出的孙辈都一视同仁,不会过分关心,但该有的体面都会给,等今晚晚饭时求王爷给四哥儿赐个名就是了。
主要是她得好好想想怎么和王爷开口,怎样才能把鸿哥儿显出来。
第31章 夜宵是个好东西
宋瑶是被闹醒的。
午饭消食后小憩一会本是最悠闲快乐的事。
但奈何有人捣乱。
“嗯......二爷,别闹。”
粗粝的手掌,强劲的力道,宋瑶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谁来了。
但来人不听,只是一味摆弄着。
宋瑶被弄得睡不成,睁开眼推搡他。
“爷,你干嘛呢。”
宋瑶语气中带着被打扰的不满,还有几分埋怨。
刘靖有些好笑:“你自个睁开眼看看都什么时辰了。”
宋瑶往外一看,当即愣住。
天已经黑了,估摸着已是深夜。
“已经亥时了。”刘靖说道。
宋瑶眨眨眼,有些不敢置信,她竟然睡了整整一下午加晚上。
刘靖看着她呆呆的一脸睡懵的样子,忍不住低头亲了亲。
宋瑶被亲的喘不过气,眼角泛红这才被放开。
整个人软软的瘫在刘靖怀里。
“二爷晌午回来过?”她隐约记得她被人从院子里的贵妃椅抱进屋里的。
刘靖解释道:“对,回来一趟。见你在院子里睡着,怕你着凉,就把你抱进来了。”
“下午军营里有点事,我又去了一趟,哪成想我回来了你还在睡。”
宋瑶问道:“二爷你用过饭了吗?”
她饿了,睡觉也是个体力活。
“晚膳在军营用过了,但我回来见你还没醒,就让人准备了夜宵,垫垫饥,深夜吃太多容易积食......”
感受着怀里柔若无骨的娇娇,刘靖话语消音,口风一转道:“多吃点也没事,待会运动运动消消食就好,爷陪你。”
宋瑶胡乱答应着,头在二爷怀里蹭来蹭去,试图找个舒服的地方,反正二爷安排就是了。
她现在刚睡醒本就不太清醒,睡的时间太长还有些头痛,身子不爽利更懒得管这些。
再加上,二爷想得一向比她周全多了,所以她就没仔细听。
厨房动作很快,不一会夜宵就上来了。
趁着这段时间刘靖先去洗漱整理,等他回来宋瑶已经在夜宵前坐好了。
因为懒得去餐桌旁,宋瑶让人在床旁边架了张小桌子。
夜宵量大,但种类不多,两个人这张桌子正好。
看着宋瑶乖乖坐在桌子前,脸红扑扑,一看到他过来眼神刷一下就亮了。
刘靖看的心软软,坐到她旁边,将人圈进怀里给她布菜。
厨房做的虾仁馄饨和酱爆肉丝面,另外还有几碟爽口小菜。
色香味俱全,让人看着就有食欲。
馄饨汤底是用牛肉、鸡肉和干菇吊的,热气腾腾的奶白色,呈元宝状,透过薄如蝉翼的表皮可以看到里面粉嫩晶莹的河虾肉,碗里还撒了点翠绿的葱花和嫩黄的蛋皮丝。
肉丝面每一根面都是纯手工拉出来的,深褐油亮的肉丝经过高温爆炒裹着浓稠的酱汁铺层层铺满半边碗,另一边则铺满了当季的新鲜时蔬,两相对比让人看着就食欲大增。
看到美食,宋瑶眼前一亮,瞬间所有不适立马消失了。
宋瑶拿起汤勺,舀?起馄饨轻咬一口,软嫩弹牙,里面汤汁瞬间爆出来。
“嘶哈,嘶哈,好烫,好烫。”
烫的宋瑶龇牙咧嘴。
刘靖连忙放下筷子,掰过宋瑶的脸紧张道:“我看看烫哪里了?”
平常膳房送来的食物入口温度都是刚好的,今天宋瑶实在太饿,派人去催,这才温度不合适就端上来了。
哪成想她个性子急的,张口就吃,都不吹一下。
刘靖左右上下看了一下,把宋瑶都看得不耐烦了,她还急着吃饭呢。
尝了一口虾仁馄饨的鲜美,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这被人限制住,宋瑶心里迫切得很。
仔细确认过真没问题,刘靖这才松开,训斥道:“多大个人了,这也要我紧着。”
宋瑶自知理亏,又急着吃馄饨,只是娇气的哼了几声没有反驳。
反正在二爷面前丢的脸也不止这一次两次,她早就习惯了。
大厨的手艺真不错,河虾处理的筋道弹牙丝毫没有腥气,再加上她睡了大半天没晚饭早就饿坏了。
大半碗馄饨都入了宋瑶的肚子,到最后实在吃不下,也还是硬撑着喝了几口汤才完事儿。
馄饨汤是专门吊的高汤味道也不差。
期间,宋瑶也没忘了尝一筷子二爷的肉丝面。
只能说好吃,好吃,什么都好吃。
宋瑶觉得自己又幸福了。
东西太好吃,宋瑶就多吃了一点,一时不察竟把她吃撑了。
下人们将小桌子撤了下去。
宋瑶又命人打来水洗漱完,这才重新上了床。
“爷,好撑啊,我难受。”宋瑶瘪着小嘴,怪难受的。
今天晚上的饭确实是很对她的胃口,当时只想着吃一口,再来一口,不知不觉小肚子就鼓起来了。
刘靖瞪她一眼,手上却不停的给她揉着肚子,“连五哥儿都不会吃撑,你多大个人了?”
“先是让饭烫着,这会儿又撑着,爷看你还不如个奶娃娃。”
宋瑶被刘靖说的羞红了脸,忍不住倒打一耙,“二爷,明明刚才就在我身边,为什么不多劝着我一点?”
刘靖的大手暖乎乎的,宋瑶很是舒服。
“说到底,二爷刚才也光顾着吃去了,对我就没多上心。”
听着宋瑶的歪门邪理,刘靖简直要气笑了。
“刚才爷要看一看你烫哪儿了,是谁连这点儿时间都不耐烦,还敢朝爷甩脸子。”
宋瑶顿时心虚,用小手摸摸停在她肚子上的大手,讨好地笑笑。
瞧着宋瑶可爱的小模样,
刘靖这才冷哼一声,接着给她揉肚子。
“行,你说爷对你不上心,以后吃着饭,爷就摸着你肚子,免得再撑着心肝儿!”刘靖咬牙切齿道。
宋瑶不敢接话,怕以后刘靖真这样,这人武将作风,向来流氓得很,定能做这事出来。
宋瑶只能避而不答,装作她难受的样子躺在他怀里不说话。
时间过了一会儿,刘靖感觉到掌心下的肚子不硬了,确认宋瑶是消了食,这才让人熄灯安寝。
躺下良久,宋瑶因为今天白天睡得太多,根本睡不着。
于是在旁边翻来覆去,时不时还会蹭到刘靖。
刘靖看宋瑶今天睡了那么长时间,觉得这几天累着她了。
本想今晚放过她,哪知道某人压根儿不珍惜这难得的休息时间。
又想到今天她倒打一耙的样子。
刘靖眼神一暗,伸手将人抱进怀中,猛亲下去,缠绵起来。
“唔......”
宋瑶毫无招架之力,几下就软了身子。
锦帐低垂,鸳鸯被暖。
折腾了大半夜,宋瑶求饶。
刘靖停下。
......
下一秒,所有控诉被尽数含住。
瑶儿今天的体力格外足,以往这时候早晕过去了。
看来夜宵真是个好东西,以后得多安排才行,刘靖默默想道。
第32章 二夫人
不同于边塞的巫山云雨,今夜的京城众人心思各异。
齐王府,静竹斋。
“......说是要给世子爷的鸿哥儿,苏姨娘生的四哥儿及边塞宋姨娘生的五哥儿一起上玉蝶,王爷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脸色不好看,在院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圆脸丫鬟认真地说道。
难得能在二夫人面前露脸,小丫鬟把从王妃娘娘院子里打听出来的事,仔仔细细、一字不落的说给秦氏听。
二夫人秦氏吹着热茶,轻抿一口茶。
放下茶盏,又确认了一遍。
“所有孩子一起上玉碟是王妃娘娘的主意?”
“是。”圆脸丫鬟恭敬答道。
秦氏点头。
“不错,是个口齿伶俐,办事稳妥的,下去领赏吧。”
早闻二夫人是个宽厚大方的,对于下人最是体恤,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圆脸丫鬟满脸欣喜,连连磕头谢赏。
待人退下,秦氏才开口说道:“王妃娘娘想让鸿哥儿提前上玉碟这事我知道,娘娘向来如此,恨不得事事以世子为先,想方设法的挣。”
“但......二爷是什么意思?”
想着刚才丫鬟说,是远在边塞的二爷给王爷写信说,要给刚出生的五哥儿提前上玉碟。
这才使得王妃娘娘起了心思。
秦氏皱眉,将写好的大字递给珊瑚,让她收起来。
放下笔,沉思道:“铭儿、婷儿是龙凤胎,又是王爷的长子嫡孙,这才有三岁时王爷主动上折子请玉碟的事。”
“而庶出的二哥儿、三哥儿都是三岁起名,六岁上玉碟。”
“如今,王妃娘娘想给鸿哥儿抢个先,压二房一头我不奇怪。”
“但二爷单拎出来个五哥儿是什么意思?”
“就连铭儿婷儿都是3岁才上的玉碟。”并且还是王爷满意这两个孙子孙女,主动向皇上请的,再加上是龙凤双生,又是嫡出这才有了这份体面。
但那宋姨娘生的五哥儿又有什么?
皇家玉碟具有十足的象征意义,对于小孩子来讲尤其如此。
越是能早入玉碟,越意味着恩宠与重视,是身份和体面的象征。
如此抬举宋姨娘和五哥儿,秦氏有些不悦。
秦氏与后院里的姨娘不同,她是正室,是当今圣上亲自赐婚的正妻。
二爷对她虽无宠,但看着一双儿女的份上对她也有几分敬重。
她虽不喜二爷抬丫鬟做姨娘,但也没说什么,终归就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
等二爷玩腻了也就弃了,她是他的正妻这点儿忍耐程度还是有的。
秦氏只是没想到二爷会主动收房,这是曾经从未有过的事。
二爷后院儿里的人不是长辈赐的,就是下属献的,从没自己收房过。
二爷一向不好女色,在京城时都极少踏足后院,所求不过子嗣而已。
当有了四个孩子对上有了交代后,二爷后院来的就更少了,大多数时候来了也是看看孩子。
说来四哥儿出生也是二爷被人下药后的意外.....
所以二爷甚至没等四哥儿降生,就提前出京了。
秦氏默默思索着,她虽年少时就指给二爷,但年少时的二爷忙着征战沙场,在大梁各地军队中操练,所以聚少离多,没太多夫妻情分。
而且,二爷这人感情淡薄、心性凉薄、疑心又重,是个女人如衣服的人,儿女情长更是从来不放在眼里。
二爷对她能有几分敬重,更多的还是她生了二爷的长子和长女。
所以,孩子就是秦氏安身立命的资本。
秦氏最不能容忍的,都是有人影响了她的孩子。
如今二爷要给五哥儿提前上玉碟的举动,无疑是踩着她的一对孩儿给宋氏做脸。
秦氏拿起刘靖寄来的家信。
这封家信和报喜文书是一起送到的,与他们一块儿的还有单独给王爷的信。
从这封信的书写日期来看,是五哥儿出生那一天就写好了。
也就是说从五哥儿出生那一刻,二爷就想给他提前请封了。
秦氏原本以为二爷抬了宋姨娘只是因为边塞苦寒,想舒缓一下。她还特地往边塞送了两个调教好的丫鬟。
现在看来这宋姨娘好像不一般啊......
珊瑚给秦氏添茶,接道:“不过是个下人生的庶出罢了,还能越过铭哥儿去不成。”
“铭哥儿可是嫡长子,又是龙凤双生,这可是是当今圣上认定的祥瑞。”
听着珊瑚的话,秦氏脸色渐缓。
这话说的倒也不错,宋氏不过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能伺候二爷已经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五哥儿托生在这样的娘胎里,从开始就低人一等,这种出身,不会有出息的。
秦氏勾起嘴角,轻抿茶水。
只是二爷收房太突然,她在边塞那边没什么布置,不然定不会允许宋氏生下孩子。
虽铭儿地位稳固,不是别的庶出能动摇的,但这种东西多了也乱,如今上头对二爷已经没了子嗣的要求,还是能少一些就少一些的好。
根据信中所说,二爷今年就要回来了。
边塞太远没布置的过去,那在二爷后院里可得好好安排安排。
有五哥儿已是宋氏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再多就过了。
秦氏想了几个不错的院子,打算提前找人布置一下,放一些令人不孕的东西进去。
这些东西阴狠,对人的身体有很大伤害,也正好抵了宋氏有五哥儿的福分。
两者相抵,省的宋氏压不住福薄。
秦氏轻抿茶水,微微一笑,这新春的茶叶真不错。
她转头对珊瑚吩咐道:“这开春的茶叶味道格外好些,你让人给铭儿送些去。”
“夫人慈母心肠,令人动容。”珊瑚应下。
秦氏轻笑:“他被王爷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我这个做娘的也不能时常见他,但心里总是记挂着。”
“夫人记挂着大哥儿,我们都看在眼里,大哥儿定会感念夫人一片慈母心肠。”
秦氏被说到心坎儿里,嘴角又上扬了几分。
“对了。”秦氏又叮嘱道:“刚开春天气冷,再多给送一件开春的褂子。”
铭儿婷儿是龙凤胎。
当时在娘胎里时,婷儿养的好,更为健壮。
铭儿就难免体弱一些,换季时汤汤药药不离身。
婷儿身体康健,性子活泼。
而铭儿虽沉稳但耐力差稍有活动便气喘吁吁,个头也比同龄孩子小一些。
所以,她对铭儿难免多在意几分。
好在婷儿是个懂事的,规矩学的很好对兄长很是恭敬。
秦氏知道二爷之所以给她面子,除了她是他的妻子,更重要的还是这两个孩子,所以秦氏养育两个孩子十分精心。
第33章 过分
距离上次夜宵事件已过去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里,宋瑶一次馄饨都没吃。
别说馄饨了,她连虾仁都不想看到!
每当见到这两个东西,宋瑶就会想起那一晚。
那晚二爷每折腾完一次,就会伸手感受一下,嘴里念叨着没饱,还是扁的,接着动作。
翻来覆去一整夜。
......
宋瑶想着当时的情况只想两眼一闭,晕过去算了。
宋瑶不愿意理他,他却缠上来说什么就喜欢她毫无保留交给他的样子,在他面前不用忍着之类的话。
并且还趁五哥儿换尿布时,抱起五哥儿和孙嬷嬷学怎么给人把尿,理由是当父亲的,对孩子多尽心是应该的。
奶娘和孙嬷嬷震惊于二爷肯了解这方面,毕竟在当下的观念中,照顾孩子都是女人的事。
甚至在大户人家中,别说是男人了,就算女人也不会亲手照顾孩子,都是交给下人的。
所以,哪怕二爷不会亲手照顾五哥儿,但愿意了解一些都是了不得的。
于是,恭维的话说了一大堆,都赞扬二爷是个慈父。
但宋瑶知道这人哪是什么慈父,分明是个揶揄的!
孙嬷嬷说的头头是道,他也状作一脸认真的样子,可眼神却时不时撇向她。
嘴里还重复着孙嬷嬷的话,别的话他也不重复,专挑那几个她最不爱听的字眼,说一句看她一眼。
她在一旁气红了眼,冬青奶娘什么的还以为她感动于二爷对五哥儿的尽心,纷纷安慰她还夸她是个有福气的。
宋瑶有嘴难言。
最终她没绷得住,羞得哭了出来,二爷这才止住。
将她圈进怀里,抿去泪珠,温声细语哄着。
还趁这会儿狠亲了她几口,又占了几次便宜!
这人简直是坏死了!
她以前遇到很多坏人,但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事待她极好,就是那事上花样多且时常使坏。
她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以至于这些天宋瑶饭都吃的少了,一看到饭她就会想起那晚,进而想起后面的许多事情。
尤其是用膳的时候,二爷总是就跟她一起吃,还把人抱腿上。
上次将她逗哭了,所以二爷不敢再拿那事逗她,但二爷不逗了,她的火气还没消呢。
以至于吃菜的时候,二爷夹来的菜她都挑三拣四,鸡蛋里挑骨头。
尤其是厨房给煲了汤的时候,每当听到二爷给他舀汤时,汤水从勺子流到碗里的声音,宋瑶就忍不住想到那一晚的事。
随即脸子甩的更厉害了。
结果,二爷还没怎么样,好声好气的哄着,厨房那边却惶恐起来。
原来是二爷就她不好好吃饭这件事责问了厨房。
二爷自知理亏,也不舍得说她就敲打了下人。
吓得厨房管事亲自来和冬青她们这些大丫鬟打探,宋姨娘这番变化,可是他们没伺候好?
“近来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好哪一口的?给个方向,他们也好尽心伺候着。”
看着厨房管是满脸陪笑的样子,宋瑶知道事出有因,自然不会迁怒于他。
但也不可能说这是因为某人的缘故,只能随便找了一个吃腻了的借口,敷衍了过去。
厨房那边了解了宋瑶的新口味,才心满意足的离去,誓要做出让宋姨娘赞不绝口的美味佳肴。
但,宋瑶远远没有消气。
这段时间贴身服侍的最常看到的一幕。
就是宋姨娘冷着脸被二爷抱在腿上,走到哪都带着,到哪都抱着。
直到,二爷要抱着宋姨娘去如厕。
“刘靖!”宋瑶气愤到吼出的声音都有几分变调。
她第一次叫二爷的名字,以前是不敢总是怕他几分,如今副样子是真被逼惨了。
听见宋姨娘叫二爷的名字,屋子里伺候的下人吓得不跪下,头埋的深深的,生怕听到什么不敬之词的。
宋瑶吼完又有些害怕,但又掺杂着几分兴奋与委屈,直接落了泪。
“呜呜呜......你欺负人!你欺负人!”
宋瑶颤声哽咽,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梨花带雨。
刘靖看的心疼,连忙哄道:“爷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哪舍得这般作贱你。”
坏了,过头了,真给人吓着了。
宋瑶不听他说了,只是一味的哭,最后哭的自己咳嗽了起来。
刘靖哪里舍得她这个样子,又是他惹的,赶紧放低姿态哄人。
反正他在她面前从来拿不起架子来,至于什么身不身份的,他就更不管了。
屋里的下人把头低的更深了,生怕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有损二爷威仪的,事后被灭口。
刘靖不是没看到屋里下人把头低的更深了,但他不在乎。
关于瑶儿能制服的他这件事情他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
他征服天下,瑶儿征服他。
刘靖一点儿也不想掩饰他对宋瑶的偏爱。
在刘靖各种轻哄之下,宋瑶终于收了哭声,但还是不解气。
趁着委屈害怕等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宋瑶一气之下狠狠咬了刘靖一口。
“嘶——”
刘靖摸着下巴上的牙印,出血了。
小妮子下嘴真狠。
但她在他身上留下印记,他是高兴的。
结果,宋瑶眼神变得惊恐起来。
只见二爷被她咬了以后非但没勃然大怒,反而美滋滋的笑了起来。
刘靖又捧起宋瑶的脸狠狠亲了几口。
“不恼我就行。”
宋瑶被他弄得没脾气,初见时她觉得他是高高在上的将军,威震四方,更是皇室子弟。
现在她只觉得他是个流氓。
第34章 不体面
阳春三月,天气回暖。
春日里日头正好晒的人暖洋洋的。
院子里,宋瑶正弯腰逗弄着婴儿车里的五哥儿。
五哥儿已经三个月了,精神头比前两个月活泼了很多。
自从被二爷收房以后,二爷轻易不许她出将军府,除非他陪着。
但因为他们下半年就要启程去京城,边塞不少布置都要收尾,这段时间二爷忙得厉害,没工夫陪她出府玩。
宋瑶就只能自个找乐子打发时间。
她不喜琴棋书画,又不爱做针线女工。
以前无聊的时候就看些话本子打发时间,现在有了这么个活的小东西,宋瑶无事就拿他来玩儿。
“嘿嘿。”
宋瑶从袖子里掏出手帕,在五哥儿脸上摆弄了几下。
“啊!啊咯咯咯......”
五哥儿看着在自己脸上快速挥舞的手帕,兴奋的直蹬腿,伸着白藕似的肉胳膊去抓它,没抓到还把自个逗的直乐。
宋瑶使坏将手帕快速盖在五哥儿脸上,遮挡住他的视线。
五哥儿原本跟娘亲玩的好好的,结果眼前却突然被挡住,什么也看不到了。
视线里看不见娘亲,白茫茫一片,急的他小肉腿乱蹬。
忽然手帕被拿开,宋瑶的脸突然出现,朝五哥儿扮了个鬼脸。
“嘿!”
“哇塞!”
“咯咯咯......哈哈哈哈......”
五哥儿没被突然出现的娘亲吓到,反而被逗的咯咯直乐。
宋瑶心满意足,喝了口花茶。
不错,这东西真好玩。
她随便儿做点儿什么都会给出反应。
最重要的是若是玩儿哭了,也不用她哄,自有奶娘下人来操心,她只需要负责玩儿就好。
她闲暇时候多,每天无聊的时候就抱来玩儿一玩。
周奶娘和其余几个奶娘都在旁边看护着,若是五哥儿有什么需要的好及时收拾。
看着宋瑶同孩子玩闹,周奶娘不禁感叹道:“姨娘慈母心肠,再没有比姨娘更尽心的了。”
“......”
宋瑶无语,她只需要负责玩儿一玩儿,玩儿哭了又不用哄。
只享受人类幼崽可爱的一面,当魔鬼的一面要冒出来时,她就会将孩子抱给奶娘,让她们远远的抱走,去哄完了再来找她玩。
就这样还被说成是慈母,若不是看周奶娘一脸认真的样子,宋瑶都要以为她是不是在阴阳怪气她了。
周奶娘见宋瑶不说话,又联想到宋瑶的出身,便明悟宋瑶不太懂这方面的事,忙说道,
“很多大户人家的妻妾孩子生下来以后就直接扔给奶娘,平常也只是嘴上问一问有没有吃好睡好,看一看孩子,不会屈尊降贵的陪着孩子玩闹,像姨娘这样陪着孩子玩的是极少数。”
“而且,越是大户人家人家越不会陪伴孩子玩闹,都是将孩子尽数交给下人之手,自己只端坐在一旁看着,最多就是抱一抱,但也会很快就放下,这是为了表现体面,彰显自己是有身份的人。”
“平常能每日问几句,吩咐下人们多关心,就算是尽了慈母之责了。像是那些事事亲力亲为的,反而会被人嘲笑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被讥讽说孩子长于妇人之手,不堪大用。”
“......”
什么东西,这都能拿来摆派头吗?
听着周奶娘的话,宋瑶满脸不可思议。
不怪宋瑶震惊,只是这方面确实出乎了她的意料。
在她的认知中吃的好,穿的好,甚至下人多都可以拿来显摆,但唯独没想到这方面也可以被用来彰显身份地位。
只能说人类是一个很伟大的物种,没有什么阶级感是他们营造不出来的。
权贵人家玩儿的就是和寻常人不一样啊。
怪不得二爷看她玩儿孩子时一脸复杂,她还以为是二爷不喜欢她这般捉弄五哥儿呢。
宋瑶神情复杂,有的时候真觉得哪怕她在这个世界已经活了16年,但很多事情依然看不明白。
看来是她误会了,怪不得晚上的时候,二爷格外热情,还说什么这么喜欢孩子就多生几个。
宋瑶原以为是二爷觉得一个孩子不够她玩儿的,多几个孩子一个玩哭了还有另一个。
现在想来是他误会了,原来二爷真觉得他喜欢小孩儿。
感情二爷是误会了。
只能说无论哪个世界阶级与阶级之间的巨大差异都会将人异化吧。
就像在废土,高高在上的权贵纵情享乐,而底层的人民却只能食用高污染食物,每天担惊受怕的活着,不知什么时候就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她无力改变,只能被苦难反复拍打,好在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最起码现在吃穿不愁了。
宋瑶心情复杂,抬手捏了捏五哥儿的小肉脸,五哥儿一脸兴奋的与娘亲互动。
周奶娘留意着宋瑶的神色,见她神色有异,解释道,
“世道风气如此,上行下效,但凡有点儿家底,家中有丫鬟奶娘驱使的都这么做。”
“甚至说越是小门小户的,为了攀比大户人家的作风,这些方面更加过分,更有甚者还传出了什么五年不见子,三年不见女,显得自家下人多,万事不用愁,以此彰显家境殷实。”
“......”
宋瑶只觉得她们挺颠的,只能说不管哪个世界,什么时候都少不了想装逼的吧。
这些事情对于宋瑶来说也很是新奇。
毕竟宋家只是农户,连供孙子读书都要卖孙女,这些富贵人家的攀比,以前也从传不来她耳朵里。
“世家规矩多,但这儿是皇家,我们才是上行下效那个上。”明白周奶娘说的这一大通中也隐隐含着好心的劝导之意,宋瑶开口道。
至于皇家的其他人怎么做,宋瑶不在乎,她就是这种只要没说不行那就是可以的人。
总归只是默认的潜规则,又不是白纸黑字写的。
最重要的是有二爷呢,凡事儿都有二爷顶着,只要二爷没说不行,那就是行。
“我这人懒散,也没那般高雅的趣味,只想着吃好玩好乐呵呵的。”其余的也不在乎,又不能吃。
周奶娘听出宋瑶的言外之意,讪讪闭嘴。
宋瑶知道周奶娘是好心。而且她当个乐子听也新奇,大户人家的规矩她知道的还是少。
尤其是前段时间京城来的那个钱嬷嬷,本是来教导自己京城里的规矩的,但因她惹的她动了胎气,便被二爷发落了。
自那之后,也没有人来教她京城的规矩,她倒是就这事问过二爷。
但二爷说她不用管那些,在将军府里是什么样,日后回京也还是什么样就行,不用刻意委屈自己。
当时宋瑶还以为这是二爷不打算带她回京城的,现在想来二爷可能是真的不在乎这些规矩。
也是,刘靖他自个就是个流氓,不是个会被规矩限制住的人。
宋瑶小心眼儿的想道,显然她还对前些天的事情气愤得很。
只是因为某人的没脸没皮不敢再提了而已,她出个声,某人就能顺着杆子爬上来。
看着周奶娘一脸尴尬觉得她说错话的表情,宋瑶没多说什么,周奶娘也是好心提点她。
宋瑶挥挥手,让周奶娘把五哥儿抱下去,玩儿了这么久五哥儿该饿了,这小子一饿就大哭。
为了她的耳朵,宋瑶这些天早就估摸出了时辰,眼瞅着人快饿了,便马上叫人抱下去,省了魔音贯耳。
待到喂完奶,五哥儿又来精神了,宋瑶干脆让人抱着他在将军府里转悠起来。
这座将军府是他出生的地方,日后启程回京,下次再回来就不知猴年马月,趁现在让他多看几眼,哪怕什么都记不住。
第35章 秋香秋琪
吃饱了的五哥儿像是有无穷无尽的能量,看将军府里的什么都新奇。
在花园里大呼小叫,抑制不住的兴奋。
秋香在院子中听着远处传来婴儿玩闹的声音,心中愤恨无比。
秋香绞着帕子,一脸愤恨的对秋琪说,
“这都快四个月了,咱们连二爷的面儿都没见得上,宋姨娘这么霸着二爷不放,等我回去定要跟二夫人告状,给她好好立个规矩!”
秋香秋琪两人年前的时候就被二夫人从京城送来将军府,为的就是伺候二爷。
但眼下都快四个月了,别说将军了,她们连住的院子都迈不出去。
秋香看着守在院子门口的侍卫,暗自咬牙。
她这段日子好话歹话说尽,都快把嘴皮子磨破了,侍卫也不放她出去,问只说遵主子的命令看守此地,无召不得出。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秋香心中恨得要死。
秋琪倒不像秋香那般愤恨,她是个老实的,样貌也没秋香那般出色,没想着一定要伺候主子。
当时二夫人选人时她也没想着出头,只是二夫人看上她的老实本分,还是将她给指了过来。
秋琪看着秋香愤懑的样子,劝道:“这样也挺好的,每日也没短的吃喝,还不用做活,等二爷返程回京,咱再跟着一起回去就行。二夫人对下人一向宽和,到时候老子娘再去求个情,我们也能回去放了嫁人。”
像她们这种人从小就被训练教导是要伺候主子的,但若是主子不收房,家里又有几分体面,豁出脸面去求一求,也是能放出去自行婚嫁的。
秋琪觉得这样倒也不错,二夫人秦氏是个有手段的,虽对下人宽和,但对妾室可就是另一副态度。
秋琪的姑母是二夫人秦氏身边贴身伺候的,秋香家则都是在二夫人秦氏的陪嫁庄子上做事的。
虽说秋香家在外头更体面一些,但毕竟离主子远,很多二夫人私下的事是她们家不知道的。
秋琪从来没觉得来将军府是什么一等一的好差事,二夫人面儿上看来菩萨心肠,人淡如菊,但背地里的手段阴狠毒辣、杀人不见血。
当时宋姨娘将她们安排在这个院子里,找人看着不让她们出去时,秋琪心里当真松了一口气。
而且秋琪明白,可能是看在二夫人的面子上,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宋姨娘没想把她们怎么样,不然也不会这段时间好吃好喝的养着了。
虽说被圈禁在这个院子里,失去自由也见不到二爷,但胜在安全,她们只要平安度过这段时间就行。
秋琪花钱打听过,今年二爷就要带着宋姨娘回京城了。
回去之后甭管因为什么,横竖往宋姨娘身上一推,谁也不能说她们办事不尽心,既能保全自个儿,又不用夹在两波势力中间为难。
省的神仙打架,她们这些小鬼遭殃。
秋琪虽不觉得宋姨娘能在二夫人手里讨着好,但不管怎样她抬了姨娘身份是比他们要高的,人家惹不起,二夫人难道还收拾不了她们?
却不曾想秋香是个拎不清的......
秋香狠狠瞪了秋琪一眼,“没出息的,你也不看看宋氏那般样子的都能得宠,还能生下五哥儿,更别说我们了。”
“边塞地处偏僻,没什么美人,是最好出头的机会。等二爷回了京城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到时候竞争可大了去了。”
秋香恨铁不成钢。
“更别论以你我的出身,京城规矩重,就算能得到二爷的宠幸,也顶多算个通房,抬姨娘想都不要想,但在这里只要把二爷哄开心了,宋姨娘就是个例子!”
秋香心高气傲,当然不甘心,她宋氏算什么东西?
同样是下人出身,她出身京城还是二夫人陪嫁家的家生子。
而宋氏不过是个采买来的下人,出生在边塞这种偏僻的地方,想也知道个没眼界没见识的。
更不说她样貌好,婀娜动人,而宋氏只能算得上是清秀而已。
种种优势对比下来,她哪处不压宋氏一头?
秋香觉得这样一个人都能当姨娘,那更别说她了。
“说白了,那宋氏也只不过是运气好而已,撞了大运,能伺候二爷也就罢了,竟还能生下五哥儿!”秋香神色不怠。
那很有可能是日后的皇子啊!
天大的造化!
秋香一想只觉得妒火中烧,恨不得现在就去将宋氏赶到一边,她来继承这些,她一定能比宋氏更好的伺候二爷!
秋香冷笑道:“那宋氏当时见我的眼神就不对,她分明是看我长得好,怕我得了二爷的欢心才把我圈在这个地方,怕我见到二爷。”
“是有这种可能,你长得是咱们这一批当中最出挑的。”秋琪接道,“宋姨娘心生警惕,如此应对也是可能的。”
秋琪打心眼儿里觉得这是很有可能的,毕竟秋香长得确实出挑,宋姨娘自个又长得一般,肯定是万分警惕。
秋香打小就是美人胚子,教导嬷嬷见她第一眼就说她托生错了肚子,若是托生到富贵人家指不定有什么造化。
秋香瞥了秋琪一眼,高傲的冷哼一声,“你虽然是个没出息的,但眼还是个好的。”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得想办法见二爷一面。”秋香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等二爷见到我自会明白,宋氏与我之间的差距,不会再宠幸宋氏那样的粗鄙之人。”
二爷现在之所以对她不闻不问一定是因为还没见过她,等他见到了自会觉着她比宋氏要强。
秋香对自己这张脸和身材还是很有自信的。
更别提那宋氏竟是琴棋书画一窍不通,甚至在做姨娘之前大字都不识一个,不像她从小就被精心教导的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一切都是比照着大户人家的小姐来的。
秋香越想越觉得事情可行,她只要想办法见二爷一面就行,把她最美的一面展示给二爷。
二爷自会为她动心,等她得宠以后,这宋氏还不是任她收拾。
就算宋氏有五哥儿在,但没了宠,回京后她又没有出身背景,想磨磋她还不简单?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怎么才能见到二爷。
她这四个月也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的,她摸清了看守侍卫换岗的时间。
换岗的时候院外会有片刻无人看守,她可以趁那段时间跑出去,只要能见到二爷其余的都不是问题。
而最近的换岗时间就是今天晚上......
秋香眼中闪过的算计,让秋琪心惊,她害怕秋香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连累她。
但又想着万一秋香能成事呢?
她是不是也能跟着沾点好处......
二爷日后可是了不得的,就算只伺候一回,等来日登基,说不得会给个最低的分位,毕竟那位后院人也不多。
这么想着秋琪心头火热,原本想老老实实度过这段时间的想法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也不禁动摇起来。
抱着暗中得利的想法,秋琪就没再继续劝秋香,而是默默思量起来。
一时间,屋内两人心思百转。
第36章 行动
秋香几经思量,决定大胆一回。
侍卫一月一换岗,今天就是这批侍卫换岗的日子,也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
若是再等,就又是一个月。
宋氏已经出了月子,五哥儿也暂时立住了,万一这个月里宋氏得出空来想起她,蛊惑二爷先将她处置了,那就完了。
所以今晚就是最好的时候,且这几个月她们都老老实实呆在这个院子里,迷惑了很多人。
一开始的时候,还时不时有嬷嬷找借口过来,来瞧瞧她们安不安分。
后来时间久了,看她们两个老老实实呆在这里,没整什么幺蛾子,就没人来了。
院子里只有她、秋琪和一个伺候她们的小丫鬟。
外头守卫因着男女有别,轻易也不会到院子里来,只在外头守着。
所以说,只要她能支开这个丫鬟,并避开守卫溜出去,就没人会发现她不在屋子里。
秋香眼神越来越亮,她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而且对智谋的要求不高,只要胆大心细就行。
打定主意,秋香不再犹豫,决定今晚就行动。
只要能见到二爷,在宋氏的衬托下,自会显得她美貌无比,到时候定会给二爷留下深刻印象。
一想到日后光明的前程,秋香不禁得意起来。
又看了眼旁边木讷呆坐着的秋琪,只觉得格外看不上眼。
于是,秋香经过秋琪身边时,下巴微扬,眼尾斜睨冷哼一声。
“没出息的!”今日过后她们可就是天壤之别了。
却不想秋琪非但没生气,反而一脸真诚地开口道,“秋香,我这里还有些体己,你一并拿去打点吧。”
“你会这么好心?”秋香狐疑有些,但看着秋琪老实真诚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选择相信她,毕竟多一点钱打点总是好的。
秋香接过钱袋子,一脸不屑地说:“也不知道二夫人怎么想的,偏偏选了你这个木讷的。”
“绿叶衬红花,二夫人自然是有她的考量。”秋琪笑笑顺着她说,只要秋香肯接下这笔钱就好。
若是此事能成,她能得秋香一份情。
若是不成......
她就先一步找守卫说秋香偷了她的银子,人却不见了,把自己摘出去。
这笔钱虽是她大半辈子的积蓄,但有姑母在,这些银子也算不得什么,早晚会回来的。
秋香听着她的恭维,掂了掂钱袋子的重量,满意的笑笑:“还算你有几分眼力劲,这份情我记下了。”
秋琪的姑母周嬷嬷是二夫人的保姆嬷嬷,深得二夫人信任,周嬷嬷一辈子没嫁人,没有儿女,便待秋琪格外亲厚。
秋香想到她日后少不得要在二夫人手下生活,便应下这份情。
在秋香眼里有周嬷嬷做靠山的秋琪可比宋氏难搞多了,好在秋琪是个木讷没出息不和她争。
秋香拿出一部分银子给伺候她们的小丫鬟,让她趁着去厨房拿晚膳的功夫,打听打听二爷今晚在不在府里。
这些日子秋香没少让她打听二爷动向,府里虽规矩严,但有不少人是从京城跟过来的,看在她老子娘的份上也肯给几分薄面。
再加上她容貌不俗,看着也像是有几分前程的样子,所以但凡银钱给足了,多多少少也会透露点消息。
看着人出去后,秋香开始梳妆打扮,秋琪见状主动上前为她梳发髻。
秋香看着秋琪上赶着的样子,不屑的冷笑一声,但也颇为受用。
秋琪也不恼,装作憨厚的样子,手上功夫越发认真。
将军府,梧桐院。
“啊......咯咯......!”
五哥儿被抛到半空中,挥舞着藕白色的肉胳膊直乐呵。
刘靖把小家伙接住,又重新扔向半空中,把五哥儿逗得小嘴合不拢。
旁边榻子上,宋瑶慵懒地倚靠着,半耷拉着眼皮看着这父子俩玩闹。
五哥儿对这种刺激的游戏格外感兴趣,但整个府里除了二爷没人敢让他这么玩儿。
所以每当二爷和五哥儿玩这个游戏时,五哥儿总是笑得很开心,格外给二爷面子。
久而久之,这就成了父子俩之间必备的游戏。
宋瑶漫不经心的打个哈欠。
今天下午五哥儿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格外能精神,她也整整陪着玩了一下午。
可累坏她了。
这都临近晚膳了,小家伙还是这般有精神,怎么哄也不肯回去睡觉。
除了喂奶,其余时候看不见她就哭闹,看见她后虽不哭不闹,但却赖在她身上不肯下来,直粘着她闹腾。
跟他那个爹似的,宋瑶心中犯嘀咕,只能说不愧是父子俩嘛。
区别就是二爷看不见她不会哭闹罢了。
宋瑶心中想着,面上难免走神,从外看来就像是要睡了似的。
“啊!”
突然,一个会动的东西扑到她怀里。
把宋瑶吓得一个激灵,险些没将那玩意儿扔出去。
“二爷!”
好在手比脑子慢一些,在她将东西扔出去之前看清了这是她儿子。
宋瑶没好气地白了刘靖一眼,“二爷干嘛突然将五哥儿放过来,吓我一跳。”
越发勾人了......
宋瑶语气含嗔带怨,听得刘靖眼眸一暗,喉咙发紧。
她真是喜怒哀乐样样得他心,想他薄情寡恩,却唯独在她身上栽的彻彻底底、心甘情愿。
宋瑶陪五哥儿闹腾了一下午,这会儿正犯困,也没注意刘靖的神色,小嘴嘟囔着抱怨刘靖的不是。
刘靖眼里的宋瑶缩在榻上,眉眼含嗔,双颊微鼓,活像只气呼呼的奶猫,伸出小爪子抱怨。
刘靖心神全在那张叭叭的小嘴上了。
这小嘴叭叭说什么呢,看着就好亲。
“唔......!”
刘靖俯下身含住心心念念的小嘴。
“心肝......”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宋瑶还没回过神来,小嘴还没闭拢便被男人吞吃入腹。
刘靖来势汹汹,贪婪的在宋瑶嘴里攻城掠地,宋瑶有些吃力,想张口求饶,却不想嘴一张,某人来的更凶了,逼得她只能发出破碎的嗯唔声。
直到宋瑶软绵绵地瘫在他怀里,使不上半分力气,刘靖这才放过她。
宋瑶眼角微红,泛起几滴泪珠,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
“呜啊......呜!”
怀里小人儿被两人夹在中间,挤的难受,不满的发出叫声。
宋瑶低头对上五哥儿的视线,五哥儿眼神无辜、单纯,看着娘亲望向他还咯咯笑了几声。
宋瑶被这样清澈的眼神看着,又想到两人刚才在孩子面前胡闹,刷的一下脸就红了。
将五哥儿放到刘靖怀中,扭过身子去,任凭二爷说什么也不肯转回身来。
就在刘靖忍不了宋瑶不理他,准备将人强抱过来的时候。
李进德进来禀告道:“二爷,晚膳好了。”
看在晚膳的份上,宋瑶终于肯转回身子来。
毕竟耽误了什么,都不能耽误吃饭
不过当刘靖伸手要来抱她的时候,宋瑶却一扭身子避开了。
“哼!”宋瑶轻哼一声,自己走向餐桌。
刚才的气还没消呢,才不要他抱。
刘靖一愣,随即皱眉,气性这般大,不就亲了一口,怎么就不给抱了?
但用膳要紧,不然对她身子不好,刘靖强压下心中的不满,也向餐桌走去。
只是路过奶娘时,看五哥儿朝宋瑶方向扑腾,多看了一眼。
碍事的臭小子!
第37章 闹事
好在宋瑶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或者说压根儿就没真恼了他。
等二人坐到餐桌前开始用餐时,刘靖伸手试探着将她抱到怀里。
这次宋瑶倒没有拒绝。
毕竟二爷的怀抱确实舒服,比一般凳子坐着舒服得多,她也习惯了时常被他抱在怀里。
看宋瑶乖乖给抱,刘靖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刚才确实是因为那臭小子,刘靖心里不分青红皂白的给五哥儿记了一笔。
整个用膳过程和往常一样,甚至由于今天厨房里做的一道金粉蟹黄酥不错,宋瑶吃的高兴格外。
吃到兴头上,宋瑶突然又念起了刘靖的好,主动舀了一勺喂给他。
刘靖喜不自胜,眉眼愈发柔和,将人抱得又紧了几分。
他就知道瑶儿心里是有他的,只是她年纪太小,不知道如何表达而已。
看的在一旁伺候的李进德深深低下头去。
没眼看
二爷这不值钱的样子简直没眼看。
他那从小伺候到大,金尊玉贵的主子啊!
怎么就成现在这不值钱的样子了,还是心甘情愿的上赶着。
看着二爷跟宋姨娘相处久了,他都快忘了二爷是出了名的残暴严苛了。
二爷的严苛不仅是对待下属,对待后院更是讲究规矩二字,任何争宠行为闹到他这里来都会遭到斥责。
但,这位宋姨娘可真不简单啊!
这位这里二爷从来没什么规矩一说,要真说规矩,大概就是要求宋姨娘要呆在他身边吧......
其实李进德也疑惑,他贴身伺候二爷这么多年,说句大逆不道的,他算得上是这天底下最了解二爷喜好的人。
在没遇到宋姨娘之前,二爷虽不好女色,但也有明显偏向,偏好那浓艳婀娜的。
但怎么看宋姨娘跟这四个字都搭不上边,说句不好听的宋姨娘在二爷众多妻妾当中,真的只能称得上清秀二字。
二爷给宋姨娘抬房时,他就已经很惊讶了,这还是二爷头一次自个儿收人。
他本以为二爷只是从没用过这样的,一时觉得新鲜,却万万没想到后面会发展成这样。
而且,他明眼瞧着二爷对宋姨娘用情至深,但宋姨娘心里明显是没有二爷的。
他都能看出来的事,二爷难道会感觉不到吗?
李进德暗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骇。
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二爷打小寄养在宫中,对于人心最是敏感,更何况这宋姨娘装都不带装一下。
刚收房那会,出于对二爷脾性的不了解,宋姨娘还不敢太过放肆,装成老老实实的样子,二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自从她多番试探,却发现二爷对她的容忍度无限高的时候,宋姨娘就开始逐渐放弃了伪装。
平常行事都不能叫蹬鼻子上脸了,那是一言不合就给二爷甩脸子看,但就是这样二爷还要眼巴巴的哄着。
这人要是一旦哭了,那更是完了,二爷就没什么不应的。
而且二爷明知道越惯着宋姨娘,她便越发蹬鼻子上脸。但二爷却甘之如饴,丝毫不愿意让宋姨娘收敛她原本的性子。
要不是看过下面人搜集来的宋姨娘的生平,知道宋姨娘真的生于边塞农户,李进德都怀疑这宋姨娘是不是给二爷下了蛊,又或者是敌方派来的奸细。
瞧瞧只不过是给二爷喂了勺金粉蟹黄酥,还是她自个儿吃剩了的,这就给二爷美的找不到边了。
我的主子,您什么时候吃过剩饭啊!
李尽德心中惊涛骇浪,但面上却越发恭敬的侍立在一旁。
这是真变天了......
他都不敢想,等回京城以后王府里会是怎样一副局面。
边塞地处偏僻,消息传递的也不够及时,将军府又是二爷的一言堂。
再加上为了防范塞外势力,李进德狠抓府中规矩,旁人想埋钉子很难,想传递消息更难。
因此府中发生的事除非二爷写信告知,其余的基本流传不到京城里去。
所以京城里的人只知道二爷在在外抬了一房姨娘,姓宋,还是从粗使丫鬟里抬得。
虽说有几分重视,但多数人还是觉得不过是个上不得面的台面,没放在心上。
那些人要么觉得是宋姨娘主动爬床,要么觉得是二爷拿来缓解的。
总之,没当回事儿。
谁能想到二爷跟宋姨娘日常相处,会是二爷百般讨好换宋姨娘个笑脸的。
别的姨娘伺候二爷时哪个不是小心翼翼,唯恐出了差错遭二爷嫌弃,就连二夫人在二爷面前也是规规矩矩的,不敢逾矩。
也是,若非亲眼所见,谁敢相信?
李进德心中不由感叹,同时对回京一事暗暗升起期待。
他真想看看等他们知道了宋姨娘如此得宠,甚至都不能说是得宠,这分明就是二爷的祖宗。
到那时王府里的人都会是怎样的表情,他可真想看看啊。
好在将军府在他手里管的可谓是铁桶一般,密不透风,要不然回京后可少了一出好戏。
李进德一时间为自己管理严明而感到得意。
可惜没得意多久。
下一秒,屋外传来喧闹声。
似是起了争执。
宋瑶有些好奇发生了什么,想起身,出去看看。
以往下人们都是有条不紊的,起了喧闹声可是头一遭。
她喜欢看乐子,尤其是新鲜的乐子。
一时间饭也不想吃了,只想出去瞅一瞅。
但刘靖皱着眉,伸手按了按宋瑶肚子,软趴趴的,一点硬度都没有,这分明是还没吃饱。
于是刘靖不放人,将人抱得更紧。温声哄道,
“乖,先用饭,待会儿用完饭我陪你出去。”
发生什么事都没有让瑶儿安稳吃完饭重要。
晚膳用不饱,晚上她就会饿着,让她吃夜宵又不肯,而且还哭着闹人,到时候心疼哄人的还是他。
但宋瑶不听,饭回来还可以再吃,乐子错过就没了。
事后复原也总不如当场好看。
刘靖有些不悦,面无表情的看了李进德一眼。
李进德连忙躬身退下,出去看发生了什么。
刘靖在屋子里哄着,好说歹说,又人亲了几下,这才哄的宋瑶多吃了几口。
李进德黑着脸从屋子里出来,他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在二爷面前打他的脸!
秋香确认了二爷今晚在府里,又将伺候她的小丫鬟支开,凭着几个月前从宋氏院子里到她住处的记忆,一路上避着人,自个摸索着摸到了梧桐院。
由于用膳的缘故,来回厨房下人们得来回奔波伺候着,所以梧桐院的角门是开着的,秋香很顺利的就进来了。
但她的好运也到此为止。
秋香抬头望见正屋,隐隐还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动静。
二爷果然在这,秋香心里一阵激动,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力求到最好的状态。
抬脚朝正屋方向走去,却不想被守在外面的下人拦住了。
伺候二爷的人不认识秋香,根本不让她靠近主屋。
“还望公公行个好,我是京城二夫人派来伺候二爷的。”秋香笑着从袖子里掏出银子打点。
但她刚将银子拿出来,银子便被一双纤细的手拿走。
“你做什么!”秋香银子被抢,气急败坏,但又不敢大声压低声量看着来人。
来人身着朱红色滚边长裙,脖颈高昂,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她。
“你怎么会在这儿?”夏雀声音趾高气昂的看着秋香,好像看什么脏东西。
秋香当即就认出了她,她那日见过这人,是宋氏身边的大丫鬟夏雀。
第38章 处置
“把银子还我!”秋香试图将钱袋子抢回来,但被夏雀一个闪身给避开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谁允许你到这来的?”夏雀厉声质问。
夏雀当然也认出了秋香,她只见过秋香一面,但对秋香可谓印象深刻。
满眼野心,长得还貌美,瞧着是个对宋姨娘有威胁的,所以夏雀对她很是提防。
虽说将军连面都没见,就下令将两人圈禁起来,但夏雀还是不放心,暗地里让几个嬷嬷时不时去看看。
若是秋香整什么幺蛾子,即刻来禀报她,正好有借口将她俩都处置了。
但二人呆在那里没动静,日子久了夏雀还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就没再留心那边,却不曾想她会突然出现在梧桐院里。
“是......是二爷!”思路被打乱,秋香一时间想不到好借口,干脆大着胆子胡乱攀扯。
只要能见到二爷,以她的美貌二爷定不会把她怎么样。
况且夏雀不过是个丫鬟,还能找二爷对质不成?
眼下最重要的是能进去,只要进屋见到二爷,再有那颜色寡淡的宋氏在一旁衬托,好前程可就来了。
毕竟,哪有男人不爱俏。
越想,秋香越发理直气壮起来,上前一步伸出手:“对,就是二爷让我来伺候的,还不将我的东西还回来!”
“二爷?”夏雀皱眉,“你是说是二爷让你来的?”
夏雀心中怀疑,但看看秋香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又不像假的。
似是看出夏雀的迟疑,秋香看准时机将钱袋子一把夺过来。
“夏雀姑娘还请让开,别误了事。”秋香趾高气昂的样子把夏雀气得不轻。
夏雀见她要往前走,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站住,我一直在这守着,我怎么不知道二爷什么时候传唤了你?”
闻言,秋香眼神有些闪躲,姣好面容上浮现几抹慌张之色。
但秋香马上掩饰好,装做不屑说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质疑二爷的决定。”
但夏雀没错过秋香眼中那一丝慌张,于是心里更加怀疑。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你说二爷让你来的,我就得信,究竟是二爷让你来的,还是你自个儿偷跑出来的,咱们去找李公公当面对质,一问便知!”
说着夏雀使了个眼神,身旁的丫鬟应声前去给李公公传话。
秋香见状心中一急,她是偷溜出来的,可不能让李公公出来,不然恐怕她见不到二爷就会被押回院子,那可就完了。
秋香试图甩开夏雀的手,却没想到两人拉扯之间,钱袋子掉落,里面的碎银子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银子洒落的细碎声在院子中很是刺耳,引得不少下人抬头望来。
“你!”秋香气红了眼,以为是夏雀在给她难堪,心中暗恨,和她那个主子一样都是贱蹄子。
等她日后得宠,必要将夏雀发卖到腌臜地方去!
看到秋香着急慌张的样子,夏雀哪儿还不明。
“你分明是偷溜出来的,竟敢打着二爷的旗号诓我!”夏雀气愤道。
说什么也不能让她见到二爷。
秋香长得确实好,若是让二爷看到起了心思,可就害了宋姨娘了。
夏雀给廊柱下的粗使嬷嬷们使了个眼色。
两个力气大的嬷嬷当即用力押着秋香往旁边走去。
“放开我,下贱东西!”
“我可是京城二夫人指来伺候二爷的,你个伺候宋氏的下人,下人中的下人,有什么资格动我?”秋香挣扎起来。
夏雀看她非但不服软,嘴里不干净不说,还攀扯着姨娘,直接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简直放肆,姨娘是你能攀扯的?”
啪!
一声脆响,秋香不可置信的看着夏雀。
“你......你你竟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她日后可是要做妃子的,如今竟被这个不知道哪里买来的东西损了体面。
精心盘绕的发髻被打散,秋香感觉左脸火辣辣的红肿起来,眼神像淬了毒似的射向夏雀。
等她得宠必得让二爷发落了这个贱人,狠狠发落了她!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见到二爷,秋香知道这会子闹出的动静太大了。
今天若不能顺利见到二爷,她怕是就没有以后了,李公公可不是个和善人。
若不是宋氏阴狠小家子气,不让二爷见她,如今她早就是姨娘了,哪还用受今日这份屈辱?
秋香恨极了宋氏主仆,一咬牙趁押着她的嬷嬷不注意,用力挣脱,跪在主屋前哭喊起来。
“二爷,求您给奴婢做主啊!”
“奴婢奉二夫人之命特来边塞伺候二爷,却不成想被人无缘无故打骂......”
声音娇媚凄婉,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你你......!”
夏雀双颊涨红,胸腔剧烈起伏,气个半死。
分明是她偷跑出来的,现在竟敢恶人先告状不说,还扰了姨娘和二爷清净。
夏雀扬起胳膊,准备再给秋香一巴掌。
刚才那巴掌还是打得轻了,要不她这会儿怎么还能说出话来!
不等夏雀巴掌落下,一道声音制止了她。
“都给咱家住手,闹什么呢!”李进德黑着脸从屋里出来,低声呵斥道。
李进德皱眉看着眼前的乱象。
宋姨娘的贴身丫鬟夏雀手高高扬起,一脸愤懑的看着地上跪着哭喊的女子。
这女子倒有几分眼熟,李进德每天要管的事太多,实在想不起来她是谁。
听她刚才的话,是京城的二夫人送来的。二夫人确实送来两个暖床丫鬟。
但他奉二爷之命将那两人圈禁在府中偏僻处里,还有侍卫看守,按理来说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李进德眉头微蹙,但不管她是谁,他只要知道她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就行了。
敢让他在二爷面前落个办事不利的名头,这人分明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
“当真大胆,竟敢在此处喧闹扰了主子们的清净。”李进德语气阴森森,半眯着狭长的眼死死盯着秋香问说道。
哭得倒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但奈何他是太监,不吃这一套。
“来人呢,把她嘴堵上,压下去,杖刑五十。”砂纸摩擦般尖细的声音在秋香耳边响起。
李进德竟是连问也不问一句,直接就处置了。
秋香哭喊声戛然而止,不敢置信的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惧,“我要见二爷,我要见二爷!”
五十仗打下去,她不死也得残啊!
二爷是没听见她的声音吗,为何还不出来啊。
但凡二爷出来看她一眼,她不信二爷不动心!
“二爷,二爷,求您救救我!”秋香原本刻意维持的妩媚婉转声线突然戛然而止,转而变成不顾一切的惊恐声,苦苦哀求。
第39章 是哪一个
李进德怒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把她的嘴堵上,难道要等着咱家亲自动手不成!”
李进德根本不在乎是谁对谁错,他只知道这个人扰了主子们的清净以及她跟二爷心尖上的宋姨娘的大丫鬟起了矛盾。
只要知道这两点,在他这里谁对谁错已经明了。
至于这人背后的二夫人,李进德压根儿没放在心上,他背后可是二爷。
以二爷对宋姨娘的上心程度,在这人在扰着宋姨娘用膳时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秋香被摁倒在地上,口中塞满白布,不死心的挣扎不肯就范,嘴中呜咽着。
看她这副不甘心的样子,李进德干脆让她死个明白。
“这儿离屋里不过几步的距离,你闹出的动静这么大,二爷若是愿意见你早就让你进去了。”你那多情婉转的几嗓子,二爷现在怕是还在哄宋姨娘呢!
其实,李进德也纳闷,她哪来那么大的信心,二爷一定会见她。
若是他没记错,京城送来的这两人二爷见都没见过,就吩咐他直接圈禁起来了。
当时二爷本想直接料理了两人,但当时正值宋姨娘有孕,二爷寻思为宋姨娘及腹中孩儿积福,便只是将人圈禁起来,等回京后交还给二夫人。
二爷难得开的善心,但可惜眼前这人没把握得住,动了歪心思,活生生害了自个儿一条命。
秋香闻言非但没有放弃,反而挣扎的更加厉害。
惊恐不甘的泪珠大颗滑落,精涂抹的妆容混成一团。
她还没见到二爷呢!
让她见见二爷啊!
只要见了二爷,一定不会有事的!
只要见了二爷,二爷定会为她的容貌所倾倒!
她比那宋氏长得美多了,她可是这批丫鬟中最美最好看的,连教规矩的嬷嬷都说她是个有出息、有前程的!
她日后还要做皇妃啊!
眼前之人心不死,但李进德的善心已经耗尽,摆摆手,让人将她强行拖下去。
看着人被拖走,李进德弹了弹衣摆上的灰尘,慢悠悠起身。
“李爷爷,这是那人掉下来的钱袋子,你看......”一旁的小喜子捧来一个钱袋子,是秋香的。
里面约摸着得有个五十多两,对这些小太监来说不是笔小数目。
李进德眼尾余光掠过,随口道:“你们几个分了吧,另外这事多上点心。”
“多谢李爷爷照顾,小的们一定尽心尽力,把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小喜子及旁边下人闻言连声应下,当真是意外之喜。
“嗯。”李进德满意的点点头,准备回去给主子爷回话。
这个京城来的丫鬟从别院里偷跑出来,看守的侍卫们估计得落个看管不力的罪名。
但侍卫都是他安排的,如今出了事他也有办事不利之责,一顿骂怕是少不了的。
想想李进德心里就窝火。
得想个办法将功补过才行。
这个死了,不是还有一个吗......
李进德心里有了主意,但还是要先探明白宋姨娘口风才行。
路过夏雀时,李进德咧嘴笑道:“咱家要进去回主子话,夏姑娘要一起吗?”
夏雀点头应下,她也得进去和宋姨娘汇报才行。
...
李进德确实没猜错刘靖这会正在哄人呢。
但不是因为秋香婉转幽怨的声音,而是因为李进德办事太利索了。
李进德出去后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外面的声息便被平复下来。
而此时的宋瑶还在努力吃饭,但外头的热闹已经没了。
宋瑶坐在刘靖腿上小脸气鼓鼓的不肯理人。
当时喧闹声刚起的时候,刘靖百般哄着才把人安抚下来先用饭。
一开始宋瑶倒也乖乖坐着,等刘靖给她喂饭,就是吃得急,噎着了。
给刘靖吓了一跳,说什么也不肯加快喂饭速度,她要自己吃,二爷更不肯。
于是,二爷不急不慢,一勺一勺的喂着,时不时还伸手按按她肚子,看看她吃了几分饱。
省了这妮子吃一勺就说饱了,再吃一勺又说饱了,为了乐子不顾自己的身子。
外头的热闹能有什么好看的,他就在她身边呢,其余不相干的人凭什么得到她的注视。
但随着外面的声音愈演愈烈,宋瑶彻底坐不住了,挣扎着要起身。
尤其是她还听到二爷的名字。
什么情况,听着就精彩!
刘靖拗不过她,只能哄着答应说用完最后一碗羹,就让她出去。
但就在宋瑶吃完最后一口羹时,外面的喧闹彻底被平息了。
宋瑶当即就闹开了。
“我都说了我先出去嘛,饭在这里又不会跑。”宋瑶撅起的小嘴能挂油瓶,两眼垂着,看天看地就是不愿意看他。
宋瑶最爱凑热闹了,以往在废土中热闹会引来怪物,大家都恨不得越安静越好,死气沉沉的。
所以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就格外喜欢热闹。
尤其是这辈子她出身农户,其实也没见过什么新奇东西,所以对什么各种热闹都爱多看一眼。
府里纪律严明,下人之间做事有条不紊,都安安静静的,平常没什么乐子可看。
好不容易逮着一个,二爷还不让,非得拘着。
现在好了,错过了,只能听事后复述了,但事后别人讲的,哪有自己亲眼看到的好。
宋瑶背过身子,腰板儿挺得直直的,说什么都要和他的胸膛保持一定距离,不想靠着这人。
刘靖把脸掰正了,跟人讲道理,但奈何宋瑶什么都听不进去,刘靖也是个不太会哄人的,眼看说着说着都快把人说的掉小珍珠了。
“主子吉祥。”
这时李进德和夏雀进来回话了。
刘靖不得不承认,看到两人进来时,他确实松了口气。
宋瑶平复了一下心情,错过的已经错过,那现有的就得好好听,要不就更亏了。
“是京城送来的丫鬟不安分......”李进德事无巨细说了一遍,连当时廊柱旁边下人的表情都详细的说了一遍。
这事儿发生总共也就一炷香的时间,却生生被李进德说了一刻钟,妙语连珠,跟说书似的。
宋瑶听得聚精会神,连连点头,惊呼声不断。
听着听着,腰又软塌塌陷了回去,重新窝回刘靖怀里,小手里把玩着骨节分明的大手,还下意识性的抠着他手上的茧。
虽然有些吃味宋瑶这般盯着别人看,不过看在宋瑶如此开心,还愿意重新靠在他怀里的份上,他还是忍了。
刘靖抬头给李进德一个赞许的眼神,李进德喜的连连弯腰,语气更加恭敬。
李进德知道这事儿他在里面的错误,在二爷那儿算是翻篇了。
听完李进德的回话,宋瑶有些意犹未尽:“李公公那人是秋香还是秋琪?”
闻言,李进德身形一顿,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表情有些裂开。
喉咙干涩,半半磕磕道:“这......姨娘恕罪,老奴还真没在意是哪个。”
何止是没在意,他压根儿不知道京城来的那两人叫什么名儿。
“啊......”宋瑶有些无语。
这位李公公真是位妙人啊,合着活灵活现说了半天,他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啊。
刘靖挑眉,话说回来他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两个暖床丫鬟而已,不值得他费半分心思。
倒是瑶儿竟还记住了那两人的名字,虽分不清是哪个,但也算是她们的福气了。
宋瑶觉得那人应该是秋香,那日见到她们两个时,秋香胆子最大,还敢抬眼看她。
宋瑶有些好奇自己猜没猜对,刚想让人去问问。
夏雀却开口道:“奴婢知道,那人叫秋香。”
在场的人中唯有她知道那人叫什么。
秋香,很好听的名字,人长得也很漂亮。
可惜就是脑子不大好,偏偏选了条死路。
至于她拼了命想见的二爷,自始至终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反倒是她妒恨的宋瑶还多问了几句。
“哦,我就觉得是她。”宋瑶见自己猜对,眼神亮晶晶的望向刘靖显摆。
她在废土中见惯了人因为花样作死,自然不会为秋香感到悲伤,只觉得她还算有点儿价值,给她提供了点儿乐子。
看着宋瑶在他怀中可爱的样子,刘靖忍不住低头轻吻,“我的瑶儿真厉害,这都能猜对。”
第40章 人比花艳
刚才夏雀的回话倒是引起了刘靖的注意。
刘靖余光扫过。
夏雀脸圆圆的,长得很喜庆,一看就是宋瑶会喜欢的类型。
两辈子下来,他对宋瑶的大丫鬟们多少都有点印象的。
夏雀虽是个忠心护主的,但行事莽撞,小机灵有但不太聪明。
另一个贴身丫鬟冬青虽稳重,但毕竟出身边塞,对于京城大事小事知之甚少。
刘靖想到不久后就要回京,是时候给瑶儿身边再添几个得用的了。
等回京后,他必定要忙一段时间,到时候瑶儿身边没几个得用的他不放心。
见主子们用完膳,李进德朝外面使了个眼色。
冬青捧着芙蓉缠枝银盆,带领丫鬟们鱼贯而入。
盆中浮着新鲜花瓣,还滴了几点薄荷精油,闻起来甜香清爽。
刘靖拿起素绢蘸水,将宋瑶素白小手置于掌心中,从腕间开始,轻揉,细细擦拭。
素手白嫩,在刘靖大了近一圈的手掌中显得格外小巧精致。
收拾完以后,刘靖牵着宋瑶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春色铺陈,院里各种珍稀品种争奇斗艳。
其中一株牡丹开得尤为鲜艳夺目,双色花瓣层层叠叠,娇艳欲滴。
“哇,好好看,有两种颜色诶。”宋瑶晃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赞叹道。
“这是岭南上供的,花匠精心培养才活了这么一株。”刘靖解释道。
知道她喜欢生机勃勃的景象,所以自他重生以来就让人寻遍大江南北,搜集各类四季植物。
可惜的是,绝大部分珍贵花草难以在寒冬生存,冬天的颜色还是单调了点。
刘靖抬手折下其中最艳丽的一朵牡丹,簪在宋瑶的发髻上。
见状,宋瑶起了坏心思。
忽然溜到一边,踮脚转了一圈,歪头一笑:“好看吗,二爷,我好看吗?”
碎玉耳坠随着宋瑶的动作,叮当作响,春光洒落她身上,琥珀色瞳孔中映出男人的身影。
她在看着他,她眼中只有他。
望着眼前这一幕,刘靖心跳漏了一拍,喉咙滚动,连人什么时候到眼前了都没察觉。
“二爷~”宋瑶语气故作幽怨,半是抱怨半撒娇“你干嘛发呆不理人,难道我不好看吗?”
说着,宋瑶冷哼一声,假装不悦就要往前走。
刚转身,背后一股风袭来。
下一秒,骨节分明的手掌扣住她小腹把人强行往怀里带,死死禁锢住。
“瑶儿......”他喉间溢出的低哑叹息,“美,太美了,真是长在爷心尖尖上了。”
人比花艳......
太勾人了,这妮子简直要他的命。
刘靖深深地埋进她颈窝里细嗅轻吻,“爷的瑶儿真好看,是天下一等一的美人。”
刘靖修长的大手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住,指尖触到她腕间,感受到她微微跳动的脉搏。
她被他抱在怀里,他的呼吸同她的脉搏交织在一起。
这种鲜活的存在感让刘靖倍感愉悦,她合该天生就是他的。
宋瑶背对着他,神色有几分尴尬。
二爷也太肉麻了,还什么天下一等一的美人儿,他敢说宋瑶都不敢听。
虽说她自认为不是个丑的,但确实距离倾国倾城还差的远,也不知道二爷是怎么想的,竟还能说出这种话。
而且,宋瑶听的出来二爷这是真心话,他是真的觉得她绝色无双。
时至今日,孩子都生了,再过几个月都能叫爹娘了,她还是不知道二爷到底看上她哪儿了。
二爷对她的感情非但没有厌倦,反而越来越腻歪了。
自从她逐渐释放自己的小脾气,二爷也不装了,时常腻在一起,动不动就要搂到怀里亲几下。
宋瑶怀疑要么是二爷有病,比如眼神儿不大好。
要么......
难不成她这辈子不是人?
真像府里下人们口中谣传的,是个狐狸精,专门勾引二爷的狐狸精。
二爷的种种表现,让宋瑶都开始怀疑自己了。
又在外边儿腻歪了一会儿,或者说是二爷单方面的抱着她亲了一会儿。
直到宋瑶快化成一滩水了,他们才回到屋里。
等回屋里,五哥儿吃完奶还没睡,宋瑶连忙让人将他抱来。
“来喽,娘亲抱抱。”
娘亲的小救星嘞~
宋瑶接过五哥儿拱他小脸,把五哥儿逗得直乐。
“啊...咯咯啊......!”五哥儿咧着小嘴很开心。
但某人就没这好心情了。
刘靖不动声色道:“玩够了,让奶娘把五哥儿抱下去吧,他人小闹腾,会闹得你睡不安稳。”
宋瑶暗地里翻个白眼,到底是谁会闹腾得她睡不安稳,某人心里没数吗。
刚才要不是她死活不在院子里,他都快将她当场给办了。
真的是,竟还好意思对自己儿子倒打一耙,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宋瑶抱着五哥儿转过身,表示无声的拒绝。
她中午就要搂着五哥儿睡,省得某人白天作怪。
一脸受害者的模样,完全忘记刚才是谁先惹的火。
刘靖气的咬牙。
小没良心的,放完火就跑!
五哥儿见到娘亲倒是很开心,挥舞着小胖手格外兴奋。
刘靖拿娘俩没办法只能认栽。
见姨娘和二爷安置了,夏雀冬青退守到门外候着,等主子需要,她们再进去。
夏雀冬青站在门左面,李进德站在右面。
忽然,冬青拿胳膊碰了碰夏雀,朝侧方使了个眼色,夏雀有些疑惑的抬头望去。
台阶下,站着个小太监正朝着夏雀使眼色,身形利索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是小喜子。
小喜子是李进德的人,和她素日里没什么来往,唯一有牵扯的便是秋香一事。
但,李公公不是已经发落了秋香了吗?
如今又来找她做什么。
难不成是出了什么问题?
夏雀眉头微蹙,抬眼看向李进德。
却发现他垂眸敛目,好像没注意到这边发生的情况一样。
夏雀犹豫一瞬,想着姨娘睡下一时半会也醒不了,于是对冬青说道,
“冬青,我过去看看,若姨娘找我,你如实说就行。”
冬青点头应道:“嗯,去吧,姨娘这边有我呢。”
夏雀走下台阶,对小喜子问道:“你不去看着秋香行刑来这做什么?”
小喜子连忙作揖,低声道:“夏雀姐姐,秋香那边已经招呼完了,是秋琪......”
第41章 下场
“怎么,她又不老实了!?”夏雀闻言怒道“走,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也对这五十板子想得很!”
话音刚落,夏雀抬脚向外冲去。
“哎,不是,好姐姐,你听我说完.....”小喜子苦笑着,但又不敢提高声量,这里离主屋近,若是吵着主子他也得挨板子。
小喜子连忙追上去。
心中忍不住抱怨,这夏雀姐姐真是个急性子,他话还没说完呢!
他本想按照李公公所说的收拾完秋香,借着这个借口将秋琪一并发落了,省了碍到宋姨娘的眼。
但奈何,那秋琪是个有成算的,秋香前脚刚偷溜,她后脚找侍卫说秋香偷了她的银子不见了,把自己在这件事里摘的干干净净。
他们将秋香从梧桐院里拖出去的时候,刚好撞上了前来抓人的侍卫。
秋琪既然明面上和这件事没关系,那就不能拿这个借口发落了她。
小喜子本想回来找的李公公取取经,问问下一步怎么处理。
却不想李进德见他来了,只是扫了他一眼,又看了夏雀,老神在在的不再理人。
小喜子这才喊了夏雀。
夏雀在卖身前是货郎家的姑娘,打小跟着她爹走街串巷,这才养成了风风火火的性子,脚程自是不慢。
小喜子在后头跟着小跑起来,完全来不及说话。
早知如此他就喊冬青了,小喜子欲哭无泪。
好歹冬青性子稳,能听他把话说完啊!
...
“唔...唔......!”
秋香被人一路拖拽回住处。
听见院子里有动静,秋琪躲在屋子里透过窗户悄悄往外看。
出发前还斗志昂扬的秋香,如今狼狈无比。
秋香眼神惊恐,嘴里塞满白布,发梢散乱,鞋履早在路上被碎石刮落,脚踝拖出血痕。
旁边的侍卫手里拿着刑具,三尺长的木杖泛着红光。
那是昔日犯错之人残留的血。
“啊......”秋琪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惊惧之余,她死死捂住嘴鼻,生怕引来侍卫的注意。
秋琪瘫软在凳子上,恐惧的泪水夹杂着歉意,不受控制的往下流。
“对不起,秋香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出卖你的。”
“我只是太害怕了......”
秋琪回想起前不久发生的事......
不久前,秋香趁着侍卫换岗时成功溜了出去。
最开始,秋琪心里也有些激动,万一秋香能成对她来说很有好处。
但秋香离开后,随着时间的推移,秋琪越发坐立不安,只觉得时间过于漫长。
她们所住的地方很偏僻,而宋姨娘的梧桐院位于将军府中心,是府里位置最好的院子。
两者之间有很远一段距离。
现在,她彻底失去了秋香的动向,不知道秋香情况如何。
于是,秋琪便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秋香现在到哪里了,她顺利见到二爷了吗?
她若真能顺利见到,二爷真的会一眼就看上她吗?
尤其是......
秋琪坐直身子。
她突然想到二爷在京城里就对女色一事并不热衷,自从有了三位少爷后就很少踏足后院了,就连四哥儿都是意外才有的。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远离京城美人堆,哪怕有宋姨娘的衬托,二爷真的会突然看上秋香吗?
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或者说她为什么要同意秋香这么做......
秋香是个傲气无脑的,那她呢,也是个眼皮子浅的吗?
不,或者说她是被滔天的富贵蒙了心,那富贵再深的眼皮子都能填得满。
这导致很多事情她根本没有细想。
如今细细想来,只觉得步步都有纰漏。
就算二爷见到秋香后真能看上她,那秋香一定会见到二爷吗?
她会不会半路就被人发现了?
她们两个都是府里的生面孔,若是被人拿住审问,秋香会不会将她拖下水......
她与秋香住在同一个屋子里,若是秋香说她是同谋,到时候她说她不是不知情,旁人真的会信吗?
明明已经春天了,秋琪却觉得屋子里格外寒冷。
秋琪原先想着把她体己银子给秋香,秋香若是能成功就欠她几分情。
若是失败了她就先一步找人告状,说是秋香偷了她的银子人不见了,她是无辜受害者。
但......
若是她无法先一步呢?
她现在没有秋香的动向,所处的院子又地方偏僻,消息传递的慢,她连现在秋香的行动都不知道,根本无法抢先一步行动。
若是秋香事发,她再说是秋香偷了她银子偷跑的,她不知情,到时候真的会有人信吗?
一句同谋,她根本洗不清楚!
更别说,到时候绝望之下的秋香真的不会攀扯她吗......
一瞬间,秋琪冷汗直流。
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做二爷的女人,光是沾点边就一辈子享用不尽了。
她原来被富贵迷了眼,想的太简单了。
秋琪越想越害怕。
她后悔了。
她不该冒险的。
她刚才该拦着秋香的,她若是坚决不同意,秋香怕她告密,她们二人制衡之下,秋香就不会去了。
她应该按照她一直所规划的那样,老老实实的度过这段时间,然后平安回京城,让姑母跟二夫人求个体面,嫁个殷实人家,体面的过一辈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提心吊胆的,不知道下一秒有没有活路。
秋香若是失败,真的不会拉她下水吗?
要相信秋香,赌一把吗?
信她能成功,信她就算失败了也会帮着把她摘出去?
她们这批人从小一起学礼仪、琴棋书画,可以说打小是一起长大的。
说一句情同姐妹不过分,她活这么大,和秋香她们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家人在一起的都要长。
一时间,情感与理智,自私和恐惧交织在秋琪心头。
等秋琪回神,她已经站在院门口面对着侍卫了。
侍卫不耐烦地说:“你要说什么快说,没事就回去别在这待着。”
他虽本事是一等一的,但奈何二爷手下不缺能人,他又没什么背景,所以才被分到没前途的地方。
他现在已经够烦了,没心思哄个不相干的丫鬟。
秋琪张了张口,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说道:“秋香偷溜了......”
秋琪脑海里闪过一幅幅画面,那是她们一起学习的场景。
“你说什么?”侍卫没听清,神色愈发不耐。
“秋香偷溜了,她偷了我的钱偷跑出去了。”秋琪语气坚定,声量提高又渐渐弱了下去。
但若她揭发秋香罪行呢?
只要她说的足够早,那她就一定是有功的!
有这份功劳在,她不仅能脱身,说不定还会有赏。
第42章 下场2
就算秋香真有什么造化也不要紧,只要能平安回京城,回姑母身边她一定不会有事。
若是秋香本来能成功,却因她而毁了......
秋琪深呼吸,她也没办法,她只是太害怕了......
“你说什么!”
闻言,侍卫聂风脸色一变,快步朝屋子里走去。
在屋子找了一通,发现确实没人,聂风马上招呼其余侍卫,散开找人。
圈禁她们可是二爷亲口下的命令,若是因为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了,惹了什么事他们准得吃挂落。
秋琪都不知道她最后是怎么回的屋子。
如今看到秋香确实被抓回来,心中觉得对不起秋香的同时,悬着的心又缓缓落了下去。
嘭!嘭!嘭!
“里面的人出来!”
屋门被撞击发出剧烈的碰撞声,秋琪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
秋琪强行镇定,打开门。
下一秒秋琪被侍卫拽出来,推搡到行刑现场。
秋琪站定,看着眼前被堵住嘴的秋香,以为是她出卖姐妹,才导致秋香被抓。
心里有些愧疚,又有几分侥幸,还好她是站着的那个。
秋琪和秋香的眼神对视一瞬。
强烈的心虚感迫使她移开眼神,不敢与秋香对视。
于是,秋琪无视秋香求救的眼神,只是不断绞着手帕,心中不停为自己开脱。
“这丫鬟先是偷溜出去,而后擅自出现在梧桐院中,大声喧闹扰了主子清净,如今得李公公的令,数罪并罚,罚五十大板!”侍卫说道,随即转头看向秋琪。
“你,留在这观刑!”看看这一个的下场,紧紧自个儿的皮。
秋琪一愣,随即深深低下头。
侍卫看她这副吓破胆的样子,冷笑一声,也没非让她把头抬起来。
而是扭头招呼人上刑具。
秋琪低着头,脸上没有恐惧,取而代之的是麻木与扭曲。
按照侍卫的说法,是秋香先触怒二爷才会被发落的。
就算没有她的出卖,秋香也成功不了。
秋香不是因为她才落到如此田地的。
不怪她,一切都不怪她!
她只是自保而已。
说到底都是宋氏的错,都是秋香自己的错!
若不是宋氏迷惑了二爷,若不是秋香贪婪,她又怎会不得好死。
这般想着秋琪心中愧疚尽数消散。
长舒一口气。
她眼睁睁看着秋香被绑在行刑的长凳上,心中毫无波澜,面上装作悲伤震惊。
这时,侍卫聂风又说:“上面本来要连坐你的,但看在你检举有功的份上,现在你光看着就行。”
认下秋琪的功劳,就是保住兄弟们饭碗。
没发现人溜了,和人虽然溜了但他们也发现并去找了,多少还是不一样的。
后者运作运作,还有个盼头。
聂风听说最近有个很得二爷宠爱的宋姨娘,还给二爷生了五哥儿,就是不知这回京路上五哥儿需不需要独属于他的护卫......
都说打狗也要看主人。
主子是二爷在外人看来是一等一的体面,但二爷手下能人太多,想出头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与其这样等个机会,不如主动出击提前烧冷锅灶。
驻守将军府这些日子,宋姨娘的得宠他也是看在眼里的,以后的造化谁说得准呢?
听见聂风的话,被绑上长凳的秋香不可置信的看向秋琪,再次奋力挣扎起来,想说些什么。
“老实点!”旁边的侍卫一棍子打了下去,呵斥道。
看着秋香的眼,秋琪这次没有避开视线,而是平静的看回去。
她也没有办法,都是为了自个儿。
秋香想勾引二爷是为了自己,她临时反水也是为了她自己,所幸她如此行事也没有害了秋香,反而保全自己一命。
姑妈说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福气定还在后头呢。
“呼......”秋琪长舒一口气。
秋香要恨就恨宋氏吧,要恨就恨你实在太蠢了吧。
不过你放心,看在一同长大的份上,等回京后我会给你报仇的。
待一切准备就绪,刑棍高扬,破空声骤起。
聂风下定决心,这事得办的干脆利落才行。
几杖打下去,秋香便没了动静。
侍卫上前一探,禀道:“咽气了。”
“接着打,”侍卫聂风面无表情地说,“上面说了罚五十杖,那就一仗也不能少。”
“是!”
秋琪脸色惨白,强忍恶心,不敢去看那摊烂肉。
这种场面是她第一次见,以往丫鬟婆子犯错不过几顿打骂,或者发卖出去,遇到要封口的也不过是让人病上一场病没了,都是些后宅手段,阴狠却还算体面。
这种暴力血腥的却是头一遭,秋琪打心眼里深深恐惧。
这时,外面的人进来传话。
“夏雀姑娘和喜公公来了。”
侍卫聂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宋姨娘身边的大丫鬟,立马吩咐道:“快把这里收拾干净。”好机会。
秋琪脸不禁又白了几分,宋氏的丫鬟来这里做什么......
...
午休起来,宋瑶只觉得神清气爽,尤其是没有某人作弄的情况下。
宋瑶坐在铜镜前,听冬青回话。
“二爷一刻钟前就走了,李公公通传军营里有急事。”冬青用水将绢帕打湿。
“嗯。”
刘靖以往常驻军营,自从有了宋瑶这才两头跑着,若不是军营中都是男人他不好带她过去,一早就抱过去了。
冬青将浸湿的热绢帕轻轻按在宋瑶眼尾:“二爷临走前还让人把五哥儿也抱走了,说是别打扰姨娘你休息。”
“......”
宋瑶有些无语。
呵呵,男人。
当时五哥儿还在她怀里呢,给硬扒拉出来的,什么不打扰她。
借口,都是小气的借口。
真是个小气的老男人。
宋瑶将螺钿妆奁打开,从中挑了一支珊瑚珠钗递给冬青,“用这个。”
抬手时,腕间的玉镯叮当清响。
宋瑶像是想起来什么,问道:“前些日子,让你们找的做珠帘的材料都备齐了吗?”
第43章 串珠帘
“早就备下了,府里负责库房的管事听说是姨娘这边要,连忙挑了最好的送来,二爷还特意让人去寻了边塞这边不常见的,说让姨娘拿着随便玩。”
“......呵呵。”
说什么随便玩,怕是又盯上了吧?
她说昨天晚上二爷怎么突然提起来,他书房的门帘子该换了。
合着在这等她呢......
算了,反正打发时间的玩意,她手艺又不好,他要是不嫌丑就随他吧。
冬青手指在发间灵巧穿梭,又取过珊瑚珠钗簪入。
“不错,但总感觉缺了点什么......”宋瑶对着铜镜照照,余光略过窗外,“去采支花来给我簪上。”
髻间新插的海棠花给妆容添了几抹灵动。
“以后每天都采一种花给我簪上。”
生机、亮丽,让人看着就心情好,她就喜欢这种好颜色的东西。
“是。”
欣赏够了铜镜中的自己,宋瑶这才说道:“让人把串珠帘的材料拿上来吧,今天下午就拿这个打发时间。”
二爷看她看得紧,没有他的陪同她连将军府都出不去。
府里大大小小的地方都逛过了,没意思。
琴棋书画那些贵女们打发时间的东西她不喜欢。
话本子每日都看难免腻味。
至于五哥儿......
好吧,她很多时候还是有点慈母之心的。
孩子经常被她玩哭,奶娘哄好后他又巴巴贴过来,次数多了她难免心虚。
毕竟是亲生的,还是收敛一下,少玩几回,让他也少哭几回。
等日后大一些了,再好好玩玩。
但这么一来日子就难免有些无聊。
她怀孕的时候由的孙嬷嬷照看,如今孩子生了,孙嬷嬷便负责照看五哥儿了。
宋瑶感叹,孙嬷嬷真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孙嬷嬷倒是开口提议过,可以给五哥儿做几件小衣裳,说孩子自出生以后还没穿过娘亲做的衣裳呢。
但宋瑶拒绝了。
一来是她不擅长女红,或者说是根本不会女红,她只能勉勉强强将布料缝起来而已。
二来,她若是真给五哥儿做了衣裳,某人多半又要找事了。
到时候怕是不好拒绝,给个成年男子做衣裳想想就累得慌。
连个破珠帘子都要紧着,生怕她做别的安排,连着好几天念叨,这要她真会女红了,她不得磨死她?
想想宋瑶就头疼。
她喜欢没事找乐子,不想没事找麻烦。
以往在宋家的时候,做女红是轻松活计,轮不到她,而后被卖到将军府,更没机会学。
现在倒是有时间有机会了,只要她开口二爷保准能给她寻来最好的绣娘师傅。
对于穿她做的衣裳,戴她绣的香囊这件事,二爷暗戳戳想了许久。
但她不愿意做,太累人了,还对眼睛不好。
来来回回要绣好长时间,她才不要找这种罪受,只要她不会她就可以什么也不做。
现在的她一点活都不想干,一点苦都不想吃。
自从跟了二爷,除了那事上吃点苦头,宋瑶哪哪都精心娇养着。
人有了选择的余地,脾气自然也就上来了。
所以前些天看着门前的珠帘阳光下宛若流动的彩虹,很是亮眼,宋瑶这才起了心思。
宋瑶屋里的珠帘用的都是贵重材料,由顶尖匠人精心制成的,花样多看着就繁琐。
她要做肯定不做这种的,只想拿漂亮珠子串着玩而已。
多样的色彩和记忆中的废土形成鲜明对比,这会让她心情愉悦,所以她有了几分兴趣。
“走吧。”宋瑶起身。
隔间里,下人已经将东西布置好了。
雕花檀木长案上,几十个螺钿漆盒依次排开。
浑圆莹润、大小相近的珍珠,各色玛瑙、翡翠、水晶也打磨成特定形状,五彩斑斓的琉璃,以及各色宋瑶认识的不认识的珠子。
看得出来很名贵了,她进来时都被这屋子里的珠光闪了一下。
“这是什么,”宋瑶捻起一颗形状不规则的碧色珠子问道。
这种珠子盒中共有十二颗,珠子表面有天然生成的纹路,如孔雀尾羽般绚丽,珠子的形状也是根据表面纹路来打磨的。
好看,真好看,宋瑶不会高雅的用词,只能朴素的形容它。
“回姨娘的话,这是西域进贡的孔雀石,每颗价值百金,整个大梁一共十二颗,都在这里了。”旁边伺候着的人说道。
“哇......”
宋瑶惊叹,二爷竟拿这东西来哄着她玩吗?
很奢侈,但她喜欢。
这种全天下独一无二的感觉也太棒了吧!
可惜,府里只有她一个姨娘,她有这好东西都没地方炫耀去。
那句话咋说的来着,她还特意背的。
对,就是那个,锦衣夜行,如明珠暗投。
说得真是太好了,文化人就是会总结。
等回京城,她可得去后院里好好炫耀炫耀,不然岂不辜负珍品?
别人羡艳的眼神对宋瑶来说就是最好的补品。
自从确认了二爷对她确实与众不同后,宋瑶就不装了,她就是喜欢高调,就是喜欢炫耀。
以前低调是生活不易,她只能被迫捶打。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有势可仗了。
以前她当奴隶那会老是暗骂别人仗着和异能者关系好,就仗势欺人。
她当时就决定,若有朝一日她有势可仗,她绝对和那些人不同!
她会比他们更装一些......
这才哪到哪啊,她若得势了她一定会跳到别人脸上舞。
不嚣张不跋扈简直就是浪费资源。
不知道是不是她在心里骂了太久,这才导致她穿越并遇到二爷。
把玩着孔雀石,宋瑶决定了,既然这东西这么名贵就拿来做收尾的珠帘坠角吧。
好东西就要拿来用。
反正她相信以后会有更好的东西。
宋瑶坐在桌前,每当串好一串,她便将其递给旁人。
串了几串,宋瑶有些累,便起来活动,松活松活筋骨。
串好的珠帘串被按照颜色整整齐齐摆放在软缎上,色彩相称,打眼一看就好看。
宋瑶来了兴趣,抬头看了眼旁边那个穿着利索、干净的小丫鬟,回想起来刚才与她解释孔雀石的人也是她。
“你叫什么,哪来的,又会些什么?”
“回姨娘话,奴婢翠柳,是齐王府的家生子,”翠柳心中一喜,上前行礼,“我爹跟着二爷做事,专管京城里的铺子,我会梳妆打扮,跟着我爹耳濡目染生意上的事也懂得几分。”
爹爹说了这宋姨娘一看就是个有造化的,现在贴身服侍的人又不多,只是将军府里就两位主子,宋姨娘能随便使唤这才没显出人手不足来。
但等回了京城,肯定不能这样了。
宋姨娘必得再选几个丫鬟服侍,到时候爹爹就找二爷求个恩典让她服侍宋姨娘去。
哪成想还没等爹爹行动呢,宋姨娘竟先注意到她了。
“嗯不错,等我回了二爷,你就跟着我吧。”宋瑶点头,会梳妆打扮又了解京城还懂点生意事,确实很不错,等问问二爷,要是人没什么问题就要了。
“以后你就叫春桃吧。”
春桃强忍激动,磕头行礼:“奴婢谢姨娘,日后必当忠心侍主。”
太好了!
二爷待宋姨娘的不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主可是个实打实的潜力股。
春桃一脸欣喜。
第44章 玫瑰露
随后,宋瑶便让春桃服侍左右。
春桃对于色彩搭配很有一手,她也并没有喧宾夺主,在旁边指指点点惹得主子厌烦。
而是将装珠子的螺钿漆盒重新规整位置。
经春桃这么一调整,打眼望去色彩各成体系,宋瑶拿起珠子来也顺手一些,做出来的成品样子也更好看,粗略那么一瞧还真挺像回事。
当然不能细瞧。
因为宋瑶毕竟不是专业的匠人,打结的手法有限,很多时候干脆打成死结,所以珠帘形状上看着有些怪。
但第一次就能做成这样,宋瑶已经很满意了,形状差一点不要紧,反正结实就行,想来二爷也不会嫌弃。
他要是嫌弃?
他要是敢嫌弃,那他就没有她亲手做的珠帘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宋瑶更是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夏雀从屋外进来,手里捧着一盏青瓷盅,盅内装着宋瑶爱吃的酒酿圆子。
“刚才我还问冬青你去哪了,冬青说你去给秋香的事收尾了,怎么样了?”宋瑶抬头问道。
见夏雀端来糕点,宋瑶起身从铺满材料的桌前离开,移步至旁边榻子。
冬青拿起小桌子放到榻上,又拿来浸湿的绢帕给宋瑶清洁。
夏雀将手中的酒酿圆子轻放在桌子上。
春桃则给宋瑶背后塞了个软枕,让她能更舒服的坐着,而后赶眼色的退了出去,关好门守在外面。
宋瑶看她出去没说什么,只是满意的点点头。
等这一通收拾完,夏雀才回话:“秋香半道受不住刑,已经没了,有京城相熟的给她收了尸。另外,奴婢听小喜子说秋琪不安分,又过去敲打了一下。”
“不安分?”宋瑶挑眉。
难道还有勇士?
“可不嘛姨娘,奴婢也是去了才知道那秋琪也是个会算计的,”夏雀头如捣蒜,“秋香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去找侍卫说秋香偷了她的钱不见了,有这一出倒显得她在这件事情里干净了。”
宋瑶想起那天第一次见她们两个的时候,秋香胆大傲气,秋琪则没什么印象,安安静静在后面当背景板。
“秋琪围观了秋香的行刑过程,整个人精神恍惚,像是丢了魂儿似的。”
“奴婢怕她又生出什么算计,恐吓了她几句,她吓得一味跪地磕头。见她这样,小喜子又叮嘱了侍卫要严加看管不得有误,我就回来了。”
宋瑶点头,今天的酒酿圆子软糯香甜,吃得她心情颇好。
但感觉还差点什么。
“昨个儿厨房是不是新做了玫瑰露,取点来。”
春天当然要吃花啦。
“是。”冬青出门吩咐人去取玫瑰露。
玫瑰露很快取来。
宋瑶往酒酿圆子里滴了几滴,再尝一口,眼神一亮:“不错,这样更好吃了。”
又抬头朝夏雀嘱咐道:“待会儿和厨房说这段时间凡是点心,都配着鲜花露端上来。”
夏雀点头称是。
酒酿圆子软糯可口,玫瑰露香气馥郁,不知不觉宋瑶就将一盅全吃完了。
好在这一盅并不多,不然现在吃多却消化不了,导致晚膳用得少,二爷又要黑脸了。
用完点心,宋瑶喝着夏雀新沏的花茶,倚在软榻上慢悠悠地说道:“但愿她以后能老老实实的吧。”才怪。
希望秋琪能整出点花活来,她无聊死了,她现在真的要无聊死了。
无聊到都要想二爷了,这是府里为数不多能陪她玩儿的。
其实仔细想想二爷皮糙肉厚也挺好玩的,就是火气重了些,玩着玩着容易起火。
从这方面来说,二爷着实不是一个好的玩伴。
可惜某人没有这方面的自知之明,只知道缠着她折腾,这几天格外狠,不知道是不是春天的缘故。
若是这时候秋琪能不顾死活,给她整点儿乐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宋瑶她自个儿是个胆子小的,所以比较欣赏有胆大的人。
至于胆大的人会不会有好下场,那你别管,反正她很欣赏就是了。
也别管她欣赏的是大胆的性格,还是乐子,反正她很欣赏就是了。
希望吧,希望秋琪不要被吓怕秋香的下场吓破了胆。
但可惜没遂了宋瑶的愿,接下来一段时间秋琪都老实得很。
这倒是让宋瑶很失望。
但好在她又找到了更有意思的事。
五哥儿会动了!
这倒不是说五哥儿原来是个木头,而是四个月大的他会翻身了。
说起来五哥儿之所以这么快,没有任何前摇的学会翻身,都是被他爹逼得。
那一日,宋瑶像往常一样抱着喂完奶的五哥儿在床上玩闹。
娘俩本来玩儿的好好的,结果刘靖突然回来了。
宋瑶有些诧异,以往这个时候二爷都是在军营里的,等快用晚膳了才会赶回来。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比以往早了半个时辰。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二爷的脸有点黑。
宋瑶确实没有感觉错,刘靖确实心情不太好,原因是京城送来的一道折子,让他想起了不少上辈子的事。
他突然想她了。
这才从军营匆匆赶回来。
一回来就看到娘俩在床上嬉闹。
见他进来了,大脸小脸一齐扭头朝他看来,两人眼神懵懵懂懂的,看的他心都软了。
刘靖撂下句等我,匆匆洗漱一番。
随后,迫不及待回到床上将宋瑶拥入怀中,低头朝怀中人儿吻去,热烈到像是要吃掉她。
宋瑶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五哥儿先不干了。
五哥儿被爹娘夹在中间很难受,尤其是某人嫌他碍事,还把他往外推了推,半掉不掉,悬在中央。
“唔啊......!!!”
五哥儿大声呼叫,奈何他爹不想理他。
他娘只来得及伸出手来扶住他的头,让他别真一头囊到床上去,除此以外再多也没有了。
逼得五哥儿只能自力更生。
五哥儿使出吃奶的劲,使劲蹬腿,一脚踹在刘靖肚子上。
“嘶——”
只能说吃奶的劲儿确实不小,直接打断了刘靖的动作。
“臭小子!”
碍事的东西,刘靖两眼冒火。
五哥儿却转头抱紧娘亲的胳膊,不去看他,只是小腿儿还不断蹬踹着。
“凶什么凶!”宋瑶难得护犊子,也是这人太露骨还是当着孩子面,羞死人了。
“乖,五哥儿乖,咱们不听,五哥儿在娘亲心里最好了......”宋瑶低头哄着五哥儿。
五哥儿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感觉到自家娘亲温柔的态度也很高兴,很给面子的咯咯直笑。
又变回了很乖巧的孩子,半点儿没有刚才踹他爹时的凶狠劲儿。
眼见着娘俩撇下他,自个玩去了,刘靖冷笑一声,和他娘感情好是好事,但也不能太好,最起码不能好到他头上来。
随即一把抓起五哥儿,将他趴着放在床里侧。
“呀哟呀哟......!”
“哎......你干嘛,快放开我!”
宋瑶试图反抗,奈何娘俩加起来打不过当爹的一只手。
于是,反抗被无情镇压。
刘靖将人一把打横抱起,又喊了个丫鬟进来看着五哥儿,转身抱着人进了隔间。
第45章 穿戴整齐
到了隔间,宋瑶挣扎着从他身上下来,抓紧衣领,一脸警惕。
“爷,快要用晚膳了。”
现在不行,一会儿闹起来准得错过晚膳,她不想吃夜宵,一点儿也不想吃!
“咳咳......”刘靖读懂了宋瑶的意思,那次确实是他理亏。
于是,刘靖将人抱进怀里细细吻着,温声哄道:“爷不过分,会把着时间的。”
宋瑶被亲的软乎乎的,但手还是没有放开衣领,坚守着最后的底线。
“不脱衣服。”
趁着换气时,宋瑶说道。
刘靖一愣,坏笑道:“好,爷的好瑶儿,这次咱们整整齐齐的。”
可惜,宋瑶现在脑子里是一团浆糊,没留意刘靖的表情。
只听着二爷答应了她的要求,就放开了小手。
那就好。
她不想错过晚饭。
其实这事若是时间短些,她倒也愿意毕竟是舒服的。
在奈何某人体力太好了,只能说下辈子还是不要找武将吧。
很快,宋瑶就为她的轻信付出了代价。
每回上一当,当当不一样。
宋瑶两只手死死抓住刘靖的胳膊。
可惜力气太小,全是无用功。
刘靖仅一只手就将她治住了,甚至还能倒出一只手来为她整理被蹭乱的衣领。
带着薄茧的大手划过宋瑶的脖颈,宋瑶动作又大了几分。
“二爷!”明明想做出凶狠的样子,却因现状所迫声音抖得厉害,反而像是在撒娇。
偏偏这时某人还一脸严肃的为她整理衣服,嘴里念叨着:“我家瑶儿喜欢穿着衣裳,可得整齐利索的才好。”
给宋瑶气的咬牙,一把抓住在她脖颈边缘打着整理衣服的幌子,实则胡乱摩挲的另一只大手。
“嘶——”
宋瑶将男人的手掌拖到嘴边恶狠狠咬了一口。
因为常年习武,握拿兵器,男人掌心和指肚上布满薄茧,且手指格外修长有力。
宋瑶咬着他的手掌来回磨牙。
早知有如今这出,她就该想办法将他手上的薄茧都磨去!
男人见她咬着自己的手掌不放,小脸圆鼓鼓的像只仓鼠,也不恼,也不急着抽回来。
而是就着当下的姿势慢慢直起身,用膝盖一步一步跪着朝宋瑶挪来。
宋瑶瞪着他,所剩无几的神志告诉她该警惕起来。
于是,在宋瑶警惕的眼神中,刘靖猛的将人死死拥入怀里,牢牢抱住。
不留一丝空隙。
感受着身后宋瑶两腿的动静,刘靖一边亲一边轻笑道:“我说五哥儿怎么蹬踹这般有力,原来是随了娘亲。”
宋瑶顾不上这些,只觉得小死了一回。
看着人乖乖瘫软在自己怀里,刘靖这才觉得心被填满了一些。
将人搂到怀里亲亲,轻轻哄着。
“瑶儿,越发勾人了,嘶......”
回应他的是宋瑶在他下巴上烙下的齿痕。
宋瑶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不会哄人的话可以不哄。
成天勾人勾人勾人的,她喘个气他都说她手段了得。
宋瑶刚想再给他几口,却突然感受到身下的东西,身体一僵。
不敢再动。
她还想用晚膳呢!
尤其是被他摆弄了一通,她现在更饿了。
“爷,饿。”乖巧状。
刘靖当然知道怀中小人为什么会突然乖巧起来,轻笑起来。
宋瑶趴在他怀中,因笑震动的胸腔让她浑身发麻。
刘靖抱着她,问一声亲一下:“爷的心肝,爷该拿你怎么是好?”
只想这么长长久久一辈子。
“嗯哼......”宋瑶不敢反抗,怕某人雷霆大怒,当场正法,只能哼唧着表示自己的不满。
别亲了,吃饭吧我的爷。
天天亲,夜夜亲,就跟亲不够似的。
她感觉他不想吃饭,反而是想把她吃了。
好在刘靖对于宋瑶的身子很上心,眼看着快用晚膳了,叫水给宋瑶清理了一下。
宋瑶衣服出来有些凌乱,还是很整洁的,都不用换。
想起某人事前说的话,宋瑶冷哼一声,个武将天天跟她抠字眼,不知羞!
刘靖趁宋瑶清洗的功夫,也静了会,往下压了压。
这才让人传饭。
“啊......”
宋瑶刚站起来,一个腿软差点没摔着,好悬刘靖眼疾手快给人抱起来了。
宋瑶有些吓到了,刚才差点摔了。
刘靖抱着人轻摇,低头问:“有没有伤到?”
宋瑶暗地里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这都是因为谁?!
因为谁?!
现在这个罪魁祸首搁着装起好人来了,简直臭不要脸。
宋瑶一时间恼的说不出话,恨恨的拿小脑袋撞刘靖胸膛,打算撞死他。
结果,某人皮糙肉厚的,几下下去他一点事没有,她却晕乎乎的额头还有点泛红。
给刘靖看的又好笑又心疼,真是个气性大的,以后要是有什么事,都不用别人,她自个就把自个气死了。
刘靖一顿,长叹一口气,可不是气性大吗。
只准她炫耀自己,谁要是敢在她面前炫耀她没有的东西,她能气死。
也就是他会做皇帝,不然她不得死去活来的?
这么说来她合该是他的。
刘靖掰过她的小脑袋查看额头情况,看着只是微红没真伤着这才松了口气。
期间,小人还不配合,让他狠狠亲了几口这才老实了。
还是折腾的轻了,还有力气瞎搞,下次必得让她求饶才行。
好在她现在力气不大,没这真伤着自个,不然以她对这张脸的宝贵程度,一准难过很久。
她老是觉得自己不如旁人好看,上辈子就老疑他会不会看上别人,但奈何他是个没出息的,早就一头栽她身上了,天天疼她都疼不够呢,哪还有别人。
可小家伙不信啊,越发宝贵自己的脸,多一条皱纹都哭的厉害。
他觉得她怎么都好,什么样他都喜欢得紧,看着她在他怀中一点点老去也很好,这代表她一辈子都是他的,他不想错过她每一丝的变化。
可惜上辈子没能见到她慢慢老去的模样,但无妨这辈子他们有的是时间。
宋瑶靠在刘靖怀中偷瞄他的表情,总觉得二爷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但不管了,她真的很饿!
“唔......”宋瑶嘟起小嘴表示不满。
刘靖轻拍了两下,大步流星朝餐桌走去。
路过床时,还用余光扫了眼挣扎着的五哥儿。
哟,臭小子会翻身了。
但没有放慢脚步,直接略过,臭小子有下人照看,现在还是孩子他娘更重要。
第46章 里衣
今个儿晚膳宋瑶特地嘱咐厨房里上的羊汤锅子。
如今虽已是四月,但这地偏北夜晚总带着几分寒意,趁这会子吃个锅子既暖身子又解馋。
毕竟,再过些日子天就真热起来了,到时候再吃锅子难免燥热。
哪曾想二爷突然回来了,闹腾了她一顿,现在整个人都暖呼呼的,再吃锅子就有些热过了头。
凑合着用完膳,宋瑶去洗漱一番,想着今天绣房新送来一批里衣,打算去挑一件薄一点的。
二爷身上火气重,睡觉时又把她抱得紧,今个儿晚膳又吃的热乎,若是不穿件薄一点的,半宿准得热起来。
宋瑶挑来挑去,最看好鲛绡制成成的藕荷色里衣,薄如蝉翼,很合适。
这件是新做的,一次还没有穿过,领口与衣襟处还镶着华贵的宝石纽扣。
而且与现下宽松的里衣不同,这件做了特意掐腰处理,衣袂轻扬,很是好看。
就是......
有些太薄了些,宋瑶难为情的轻咬下唇。
宋瑶穿着这件里衣在铜镜面前转了几转。
总感觉穿这件,今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宋瑶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将这件换下来,重新再选一件,总归轻薄样式的还有好几件。
她记得还有件雪域天蚕丝的,料子罕见,下面送上来的也不多,二爷自个都没留全拿来给她了。
要是她没记错应该也在这一批里才对。
但还没等宋瑶找到,刘靖先过来了。
见宋瑶洗漱后迟迟不上床,刘靖等不住就过来看看。
“怎么还不过来?”
下人打起帘子,刘靖大步走进来。
“哎,别,你先出去......”
宋瑶闻言一惊。
可不能让二爷看见,不然这里衣就轮不到她来脱了。
说话间,伸手就要去捂刘靖眼,但奈何二人间身形差距过大,他又不配合着弯腰,没等宋瑶将他眼睛捂上,刘靖就看了个清楚。
顿时,眼神一暗。
宋瑶慌忙踮脚去捂他眼,仓促之下像是对某人投怀送抱一样。
“呀......!”
一双强劲有力的手揽住纤细的腰身往前带。
宋瑶一头撞进硬朗怀抱中。
“这件很好,爷喜欢,以后让绣房都按照这个款式来做。”
刘靖抱着人不放,眼神肆意。
宋瑶埋在他宽厚的胸膛里不敢抬头,只感觉头顶的眼神要把她生吃了。
刘靖长臂微弯,将人打横抱起,宋瑶下意识环住他脖颈,人小小缩成一团,恨不得某人看不见她。
刘靖看着她这副怂样,轻声笑了几声:“瑶儿这是做什么,刚才不还想捂爷的眼?”还想不给他看。
不给看,也看过多回了。
“快点走吧,我困了,我好困呀。”
宋瑶不回答,试图转移话题,还假装打了个哈欠。
假的,今天睡得足足的,中午也小憩了一会,现在一点都不困。
但不装不行,怪要命的。
这人别的事都顺着她,唯有那事霸道得很,半分选择权都不给她。
每每大难临头之时,她也只能想办法扮柔弱让他怜惜。
可惜,这法子虽管用,但也不是次次都能成功。
这男人眼尖的厉害,对她上下每一分都很了解,想骗过他难得很。
但无论如何都要试试。
听着她的软言细语,刘靖很是受用,虽然知道这妮子是装的,但想着晚膳前也确实累着她了,索性今晚就饶了她。
可饶归饶,薄利还是要收几分的,刘靖心里划过一丝玩味。
忽地,他手臂绷紧微微发力,将怀中人往上颠了几下。
猝不及防地腾空让宋瑶轻呼一声,纤腰轻颤,衣襟处宝石纽扣撞出细碎声响。
宋瑶嗔怒道:“二爷你干嘛,吓死人家了!”
小手轻拍着胸口,她是真被吓了一跳。
刚才她脑子里只想着怎么骗过二爷,让二爷相信她是真困了,松懈了对外的观察。
谁知道这人突然使坏,可吓死她了!
这会心脏还怦怦跳呢!
刘靖低头看向宋瑶因受惊而圆睁的杏眼,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又看着宋瑶小手不断抚顺着胸口,将人放到床上,低头凑过去。
“可是吓着了?”
“来,爷听听心头慌不慌......”
宋瑶见状连忙向里侧滚去。
“不要,才不要,不给你听,快走开!”
他绝对会起坏心思的。
这个没脸没皮的人绝对绝对会起坏心思的!
宋瑶连忙钻进被子里将自己一整个裹住,只钻出个小脑袋来警惕地看着刘靖。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知道没少这么做。
刘靖失笑,但也没再吓她,长臂一揽,连人带被子一起收入怀中。
宋瑶被他这一动作弄乱了头发,有几根发丝挡在眼前,有些不舒服。
她现在两只手都在被子里,人又被刘靖抱住动弹不得。
没想到为了躲人将自个困住了,结果人还没躲成,还是被人一整个抱在怀里。
于是,宋瑶只能嘟着小嘴,娇气地喊道:“爷......”
刘靖有些好笑的将这作茧自缚的小人脸上的发丝拨开,待理顺以后,又亲了几下。
宋瑶也不反抗,老老实实的给亲给抱。
她可是因为这个吃过不少亏的!
越挣扎,他越容易雷霆大怒。
反而老老实实的待着,幸存几率不小。
所以,宋瑶就养成了敌不动我不动。
敌若动,我更不敢动的怂怂习惯。
怂点好,怂点对腰好。
她不是没想着雌风一振,绝地反抗过。
但......
宋瑶将头往男人怀里埋的更深了一点。
既然往事不堪回首,那就不要回首了。
重要的是以史为鉴,面向未来,宋瑶一直都是这么宽慰自己的。
毕竟二爷除了那事,其余都挺好的。
她现在吃好穿好住好很多好,就是偶尔,啊不,时常睡不好而已。
没事,只要有好日子过,她会自行补觉的。
这般哄着自己,宋瑶又开心了起来。
刘靖明显感受到怀中人情绪又好起来了,开心的要冒泡泡了。
有时候真看不透她小脑袋瓜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宋瑶被绫罗被裹住,又被刘靖抱在怀里,不一会就感到热了。
这时候讲究春捂秋冻,所以虽是春天但这床绫罗被还是很有厚度的。
宋瑶犹豫了一下,她想从被子里出来。
但,她怕某人更想她从被子里出来。
第47章 娇气
所以,宋瑶悄悄抬头,自以为不动声色的偷瞄了刘靖好几眼,想看看他今晚是不是打算慈悲为怀。
“......”
他怀中就这么大点地方,一只眼都能看清楚的,宋瑶自以为隐秘的动作在他眼里看来跟正大光明没什么区别。
怕给人真热坏了,刘靖开口道:“出来吧,今晚不动你。”
宋瑶狐疑,宋瑶警惕,但宋瑶真的很热。
所以在听到刘靖的保证后,宋瑶犹豫了几息选择暂且相信这人。
于是,宋瑶屈膝顶了顶锦被,先将被子松开点,她刚才害怕缠的太紧。
都怪他!
宋瑶恶狠狠瞪了刘靖一眼,自从得了刘靖今晚不开战的保证,她顿觉雌风一振,天下尽在她手,整个人的娇气全都冒出来了。
紧接着,整个人像只拱土的小兽,一拱一拱往前挪。
废了老半天功夫,才让自己感受到凉意,本来在被子里没出汗的,这么一折腾反而生了几分汗意。
但宋瑶懒得在去梳洗,索性一头扎到刘靖怀里,往他身上蹭了蹭。
哼哼,反正都怪他,都是这人的错。
刘靖:“......”
真是反了天了......
心中虽念叨了几句,但还是找来帕子给人好好擦了擦。
要是不清爽,这妮子不会老老实实呆在他怀里的,搞不好蹭完头上的汗就想爬出去凉快了。
用完他就丢,她干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宋瑶就躺平,任他伺候。
谁能想到他和宋瑶的之间,宋瑶才是那个被伺候的呢?
刘靖确实细致,凡是宋瑶觉得不好的地方,都不用说,他就知道了。
每当这时候,宋瑶心中就会升起几分疑惑,总觉得二爷非常了解她,就好像已经认识了十多年一样,这才是为什么宋瑶每次想骗他都骗不到的最大原因。
她再怎么说都是活了两辈子,虽然除了当姨娘这会儿以外,其他时候都活得惨兮兮的,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干活的路上,但好歹也是真活了。
结果,她在他面前,就跟五哥儿在她面前似的。
不对,也不能这么说,因为她很多时候也搞不懂五哥儿想干嘛,但二爷却总能搞懂她心里在想什么,把她研究的透透的。
二爷在大多时候比她自个儿还了解自个儿。
宋瑶配合的翻个身,趴在刘靖胸膛上,任由二爷将她辫子拿起,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后颈。
可能是因为二爷生来就是为了伺候她的!
宋瑶心中小人点头。
宋瑶倒反天罡的想着,瞬间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趴在刘靖胸膛上,捂着小嘴嘿嘿直笑。
他伺候着就这么高兴?
刘靖看着宋瑶晃来晃去的小脑袋,嘴角也跟着扬起,心里软得厉害。
看来是真舒服了。
就这样再依赖他一点,最好永远也离不开他。
“好了,乖乖的。”
将宋瑶收拾利索,刘靖拍拍她,想让她先下去,他好把被子拿过来给他俩盖上。
但宋瑶不,她现在被自己的想法逗的开心得很。
宋瑶撒娇道:“二爷最好了~”
她的荣华,她的富贵,她的好日子,她的御用仆人!
刘靖刚伺候完人就被这短短一句话哄得心花怒放,心里暗骂一句没出息,但嘴角扬上去就没下来过。
“二爷,二爷......嘿嘿嘿。”宋瑶抱着刘靖腰身不撒手,整个人赖在他怀里。
刘靖心里早就软成一团,什么也顾不得了。
就这么喜欢他?
“嗯,好,爷在这呢......”刘靖低头亲亲,哄着,又抱着她摇了一会。
最后还是怕她冻着,春日夜晚也有几丝凉意,他火气足不怕,但她可不行娇气得很,万一再咳几声,吃药都是个老大难。
但宋瑶又不肯下去,没法子刘靖只能任她盘着,抱着她微微起身,一只手将人搂住,一只手将被子拽过来,给两人盖上。
“高兴了?”
“嗯。”
宋瑶脸埋在在刘靖脖颈处,轻声应着。
“娇气。”
“哼!”
都是你惯的!
好似听明白宋瑶的意思,刘靖笑道:“可不都是我惯得嘛。”
“哼。”
宋瑶鼻尖微皱,傲娇轻哼一声。
某人知道就好,这可不怪她,是他一步一步惯的。
她越娇气这人就越高兴,她要是不娇气不靠他,想自个成长一下,他就天塌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二爷就吃她这一套。
她前些日子不过觉得好奇,再加上府里无聊,找人问了一嘴,那些大宅院里不得宠的女人都是怎么生活的,怎么在后宅哪片地方自力更生的。
她发誓,她真的只是好奇,当个故事听听,没想过会过很凄惨的日子。
现在的她早已不再是刚做姨娘时的她,她现在半点苦都吃不了,她现在娇气到喝水烫着了都下意识找他。
她早就被他几近乎毫无底线的宠溺给宠坏了,人想学好很难,但想堕落可太简单了。
现在的她心里知道就是天塌下来,二爷会在上头顶着,她只要活她的就好。
但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二爷耳朵里去了。
二爷当晚就和她好好证明了一下她的盛宠。
那天晚上她可被欺负惨了,导致第二天她都站不起来腿直打哆嗦。
要说苦,她现在也就在那事上吃点苦了,其余时候甜得很。
而且,不出意外以后会一直甜下去,宋瑶想想就开心。
以前当奴隶干活时不时还要面对生命危险的时候,在宋家没日没夜干活吃糠咽菜的时候,甚至在府里当粗使的时候,哪能想到会有如今的好日子。
吃的穿的无一不精细,有好东西二爷自个儿不用都要先紧着她。
刚开始那会她还觉得当姨娘不如当丫头,愁着以后怎么办,但随着二爷越发宠着她,这点念头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她承认当时的她是不知好歹了点,不知道好日子过起来这么舒服。
现在谁不让她过荣华富贵的日子,她就跟谁急。
宋瑶越想越高兴,高兴的睡不着,干脆仰起头朝刘靖下巴使劲亲了几口。
最喜欢她的好日子了,没了二爷谁还把她当个宝啊。
刘靖睡得迷迷糊糊,感受到怀中人的动作,还以为是她睡得不舒服,下意识低头细吻,手掌轻轻拍着她后背,像哄孩童般有节奏地揉按。
一通操作下来,宋瑶困意上涌,也渐渐软了身子,
直到听见怀中人儿呼吸变得绵长,刘靖才渐缓拍打的动作,眼神中也有了些许清明。
低头给她拢了拢被角,又把人抱紧几分这才沉沉睡去。
第48章 悔意
【预警,女主上辈子真无脑的那种,虽然这辈子也无脑......】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帘帐。
刘靖睁眼,他自小习武,晨起练功都有时辰,故而醒得早。
扭头看了眼还在睡梦中的宋瑶,小脸睡得红扑扑的,整个人扒在他胳膊上蜷缩成柔软一团。
昨晚可能是嫌热,她睡得极不老实,好几次想离了他,但都被他硬抓了回来,没想到这会子倒乖乖的了。
刘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不忍心吵醒她,打算让她先睡着。
而他先起来处理一会儿事务,等将事处理完了,正好陪她用早膳。
刘靖尝试着轻轻的抽离被紧紧抱住的胳膊。
但胳膊被人抱了一宿麻木酸痛,失去掌控,他一时间没掌握好力度。
果然,下一秒宋瑶睫毛轻颤,迷迷糊糊发出哼唧声,整个人又往他怀里钻了钻,紧紧挨着,带着几分被吵醒的委屈。
刘靖顿时僵住不敢动,等了一会见人没醒,这才放下心继续动作。
经过一番折腾,等刘靖脱身时已出了层薄汗。
真磨人,刘靖暗自咬牙。
不想抱的是她,抱着不撒手的还是她。
见刘靖起床,李进德带着外面伺候的下人轻手轻脚的进来伺候主子洗漱。
怕吵醒宋瑶,刘靖草草收拾了一番便让人下去了。
刘靖看着床上那张睡得香甜的小脸,不禁呼吸都缓了几分,生怕惊着她。
看着几缕发丝垂在她红扑扑的脸颊旁,他伸出手,又停住,想了一下,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确认她能睡得舒服以后,这才缓缓起身。
临走前,他没忍住看了又看,怎么看都舍不得。
只能快些处理完事务,回来还能见到她,这么一想刘靖心情都好了几分。
房门轻轻合上,宋瑶翻了个身继续睡得香甜。
...
书房。
案桌上摆着一份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折子。
刘靖大马金刀的坐在案桌前,脸色看不出喜怒,手指轻敲桌面,有节奏的一下一下。
底下前来汇报的蛤蟆嘴官员大气不敢喘,任由汗珠滚落,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小心翼翼朝一旁的李公公看去。
二爷这是喜啊,还是怒啊!
好歹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不是,要是待会应对不当失了态,那就更是罪加一等了!
只是李进德看着官员投来的求救眼神,只是身体微倾,恭敬笑了笑,然后低下头装死。
笑话,他怎么知道二爷现在是怎么想的。
虽说他打小就跟着二爷,按理来说二爷的脾性他该是了解的。
但,那是从前,没有宋姨娘的从前。
如今?
啧,不好说。
尤其是牵扯上宋姨娘的格外说不准。
而那道折子明显和宋姨娘有关,不,准确说和宋姨娘生的五哥儿有关。
要他说这蛤蟆,啊不,这当官的也真不知好歹。
二爷从昨天看了那个折子起,情绪就不太对,也就有宋姨娘在没显出来而已。
刚才在外头,这当官的拿着芝麻大点事来汇报,小喜子好意拦着了说让他傍晚再来。
结果,这货非但不听,嘴里还不干净说什么腌臜玩意,展现自个儿的与众不同。
呵呵,这一进来又开始装鹌鹑了。
还求他给个指示,他不过是个腌臜的,哪配啊?
李进德心里阴阳怪气的想道。
亏他还是个当官的,还赶不上人家宋姨娘呢。
虽然宋姨娘也看不上他李进德,但她也给二爷甩脸子啊。
宋姨娘她的看不上和那帮子读书人不同,她是平等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包括二爷!
离了宋姨娘,谁还把他和二爷放在同一水准啊,难喽。
就在李进德心中打趣时,头顶突然传来刘靖的声音。
“研墨,备纸。”
李进德连忙上前伺候,路过蛤蟆嘴官员时看他吓得那个样,不屑地撇撇嘴。
就这还想进步呢。
刘靖腹中有稿,下笔飞快。
这折子昨天就送到他手里了,内容也很简单,就是他要给五哥儿提前上玉碟一事,皇上给了回复。
父王母妃还在,再加上宫中于继承人一事的态度,刘靖在京中还未单开一府,所属还归齐王麾下。
所以瑶儿生下五哥儿时,他就五哥儿上玉碟一事,特修书一封送至京城,让他父王操办。
前段时间他就收到密报:齐王妃强行插手,齐王上折子求皇上给五哥儿、四哥儿和大哥的长子刘鸿一同上玉碟。
刘靖本没放在心上,因为在送家书时,同样也有一道密折送进皇宫。
事关瑶儿,他当然不可能假手于人,明面上只是给父王留面子,遵从孝道而已。
暗地里他早就和皇上通过气了,没他打招呼,父王难说能让皇上点头。
这俩亲兄弟之间还是很微妙的。
毕竟父王膝下有他和大哥两个孩子,而皇上年逾六十无所出,玉碟又牵扯到子嗣一事。
刘靖看到密报上所写的父王奏折内容时都怀疑,父王是不是疯了。
皇上在这事上本就忌讳,他还浩浩荡荡写一堆人上去刺激皇上。
就如刘靖所想,皇上以大年初一降生实为祥瑞一说,同意了给五哥儿提前上玉碟,其余人则都按下不表。
还是说父王想借此事试探什么?
刘靖思绪万千,但笔不停,接着写着谢恩的折子。
只是在写到刘鸿二字时,笔尖一顿。
鸿哥儿......
这是大哥唯一的孩子,也是个无辜的孩子,是瑶儿欠他一条命,但人心都是偏的,况且瑶儿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所以......他很难不去迁怒于他。
上辈子就是因他起祸,瑶儿在雪中长跪一夜,落下病根子导致早亡。
他事后曾无数次悔恨,若是当时他不与瑶儿置气,不将她独自一人留在王府,这样就算她把天捅破了,他也能把她保下来。
或者有他在,他根本不会让她在雪中长玩,毕竟那会她刚流产,才养好身子不久。
前世,他对她一见钟情,很宠她,她也很快如现在这般开始骄纵起来。
有孕后,瑶儿更是蛮横,压在后院所有人头上张狂。
他虽不理解,但一开始也由着她,她向来是这样凡事只随着性子,不会想太多。
结果,她越发过分,每日挺着没显怀的肚子去后院各个院里耀武扬威,他倒不是心疼后院中的其他人,而是她这个样子实在是太危险了!
满后院乱跑,主动去别人的地盘,都不用说旁的什么害人手段了,但凡有人不要命,豁出去,推她一把就什么都完了。
第49章 鸿哥儿
上辈子他和瑶儿相遇的晚,瑶儿身子亏空得厉害,这个孩子可以说是来之不易。
所以他拘着她让她在自个儿院子里,不让出去,好歹也等孩子满三个月,坐稳了才行。
哪曾想,有一日他前脚刚走,后脚瑶儿就听说隔壁姨娘家里给送来一件稀罕物,说什么也要闹着去看。
他不在,她又铁了心,说什么都要去,下人们根本拦不住。
就这样,去了果然出了事,摔了一跤,孩子没了。
他压根没想到就半天没看着,她就成了这副样子。
他既心疼她没了孩子,又难过她为了些东西就将娘俩的安危弃之不顾,她要什么东西他不给她,何至于此。
但事已至此,他舍不得怪她,顺藤摸瓜将一干人等统统发落,肃清了后院。
重生后,那人他也没放过,找了个由头让人病逝了。
当时出事后,他本想将后院里没生育过的都打发走,给她们寻个好去处,省了日后再出事端。
但瑶儿不同意......
听到她理由那一刻他都气笑了,她说没了这些人她会很没意思,她炫耀给谁看,她就喜欢别人生气又干不掉她的样子。
要求他必须把人留着,不然就不依,他只能同意。
他二人的较量,他永远是最先让步的一个。
接下来的时间,他让人给她好生将养身子。
比起孩子,他还是更在意她的身子。
养身子期间,他看人看的很紧,养好后也不让人乱走动,寻思再养养,多夯实几分底子总是不错的。
但二人也因此生了矛盾,瑶儿觉得她早就好了,还不能出院子很无聊,同他大吵一架。
他当时是真怒了,这人就半分不知好歹,他对她的用心从来不曾看在眼里。
他一气之下去了城外军营,打算冷她几天,让她看看他也不是离了她就不行的。
谁知这一去,他悔了一辈子。
其实当时踏出她房门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但想着自己难得强硬一次,打定主意任她怎么喊他,他都不回头。
当然......她也压根没理他就是了,她脾气比他大多了。
就强硬这一次,此后就再也没强硬起来。
他住在军营那几天,每日都看关于她的最新消息,真是他不让她干什么,她就非干什么,气得他火冒三丈,干脆不去理她,他倒要看看她还能做出什么来。
日后瑶儿早亡的每一天,他都会噩梦惊醒,想起那天下人奉上来却被他扔到一边的密报——宋姨娘偷携齐王世子之子于雪地玩闹一个时辰。
若是当时他看见了,早就冲回去狠狠罚她一顿,顺便护着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当晚鸿哥儿便起了高烧,不治而亡。
大哥大嫂悲痛不已,父王母妃震怒,当即命人封锁齐王府不允许任何消息出去,并让人将她押于雪地跪了整整一夜,只等着天亮后处置了。
好在一日没看她消息,他实在想得厉害,再加上这些天他早就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天还没亮就回府。
回府他就感觉气氛不对,得到消息后来不及想别的,立马将人抱走,又派人去请御医。
最终,他顶住所有压力将人硬保了下来,但瑶儿也因此落下病根子,失了生育能力,常年缠绵病榻。
事后他才了解到,鸿哥儿奉大嫂苗氏之命上门看望她,与她提起了苗氏曾和他讲过的故事,士兵雪地埋伏的故事,两人好奇藏在雪里外人到底能不能看出来,这样真能埋伏人吗。
两人动了试试看的验证心思,玩了起来,在雪堆里待了不少时间,这才引得鸿哥儿高烧。
母妃曾呵斥他,难道鸿哥儿还小不懂事,她个大人也不懂事吗?
他只能默然,她是什么性子他最清楚,做事不考虑后果,说到底都是他宠的。
而且瑶儿为此也付出了代价。
他不想让她偿命,他承认他偏心得很,他不能没有她。
瑶儿......终究无心之失而已。
所以重来一次,很多人很多事他才没有想过要动手清算,因为根本算不清。
鸿哥儿是大哥唯一的孩子,因出事这一脉彻底绝了嗣。
所以他登基后,做主将四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四哥儿过继了过去。
虽然大哥大嫂并不领情就是了。
但他已经是皇帝,大权在握,他铁心想护着的人,别人奈何不了。
就是不知道四哥儿上辈子为何能坐上皇位,而不是他指定的太子登基,看来他死后也发生了很多事。
他心中虽对大哥大嫂有几分愧意,但当看到瑶儿虚弱的样子就什么都没了。
他遇到瑶儿之前,从未想过人心会偏成那副样子,他会偏心至此。
瑶儿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但有他在,只要他好好看着瑶儿,很多事就不会发生。
或者他把人护紧了,就算发生了瑶儿也吃不了亏。
前世的代价过于惨痛,他们谁都抱憾终生。
刘靖写完谢恩奏折,缓缓将笔放下。
说实话,上一世他只是悲痛于瑶儿早亡而已,但并不悲伤她走在他前头。
上一世,瑶儿无子,多年来她由他护着,飞扬跋扈得罪了太多人,等新帝登基,她难说有什么好下场。
哪个皇子的生母没被她踩过?
就算他给留下遗旨都没用,那东西只是死物,事在人为,他自己当过皇帝当然知道权力的强大。
好在这一世他们有孩子,还会有很多孩子,足够他培养一个好的,保她下半辈子。
他虽身体强健,但上辈子毕竟只活了六十一岁。
虽说可能有常年思念悲痛不已外加政务繁忙的缘故,但不得不防。
万一这一世还是如此,他得培养个得用的,等他没了能登基,再护着她。
唯有亲生孩子才能护着她。
就算到时候她再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碍于孝道与养育之恩,新帝也不能怎样,依然得厚待她。
“李进德,派人将这个谢恩折子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是。”
李进德连忙上前接住。
刘靖扫了眼底下的人,眉头一皱:“若非急事,便下午再来吧。”
时候不早了,他得回去陪瑶儿用早膳了,也不知道她起了没有。
“是,下官明白。”
本就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来刷个脸的蛤蟆嘴官员战战兢兢应答道。
第50章 成长
宋瑶醒来有一会了,只是不肯起,赖在床上而已。
正巧这会五哥儿也醒了,听到隔壁间的动静宋瑶让人把五哥儿抱过来。
“呀哈......”
冬青把五哥儿抱来,放到宋瑶身边。
夏雀则领着伺候洗漱的下人在外面候着。
刚睡醒的五哥儿有些懵懂,嘴里咿呀乱叫,有些吵闹。
闻到宋瑶身上熟悉的味道,五哥儿渐渐安静下来,贴在娘亲怀里乖乖躺着。
可能是听着娘亲的心跳,曾经最熟悉的震动,五哥儿眼皮慢慢的开始打架,小脑袋渐渐歪向宋瑶手肘,眼看着就快要睡个回笼觉了。
宋瑶眼疾手快,小手捏住他的小鼻子,急道:“不准睡,快醒醒。”
昨天听二爷说五哥儿学会翻身了,她当时被二爷抱在怀里没看到。
如今早间无事,她突然想起来,又生了兴趣,才有这一遭。
“呜啊...呀哈......”
不负她望,五哥儿在被她扼住天地之气交换通道以后,不得不睁开眼,水汪汪的大眼看向娘亲。
“......”
宋瑶被这样这双无辜大眼看着却丝毫不觉得心虚,眨了回去。
抱起五哥儿,将他趴着放在床里侧。
“来,五哥儿,给娘亲表演一个翻身。”
见五哥儿听不懂命令,只是一味瞅着她,一见她望过来就咯咯直笑,挥舞着藕节似的胳膊找她。
宋瑶有些郁闷,这玩意怎么和他爹似的。
不同的是二爷有时候装听不懂,不肯停。
小家伙是真听不懂,不肯听。
忽然,宋瑶眼神一亮,想到了什么。
她给五哥儿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看不到她,除非翻身后才能看见她。
果不其然,在看不到娘亲后五哥儿急了,刚想放声大哭,却突然听到娘亲的声音传来。
“五哥儿,来,翻身,翻身就能看到娘亲啦。”
宋瑶手指在小脑袋上空挥舞着,又突然收起,急得五哥儿直蹬腿,小脚尖把绣着莲蓬的棉布袜都蹬掉一只。
终于,在当娘的多番引诱下五哥儿有了动作。
五哥儿小屁股拱起,右小腿使劲蹬踹,吃出吃奶的劲一用力。
啪叽!
整个人由趴着变成侧躺,胖鼓鼓的脸颊贴在床褥上,活像块被压扁的小年糕。
“哇喔!”宋瑶感到惊奇,他真的会动了诶。
同时,看着不断挣扎努力的小家伙,宋瑶心头猛地一跳,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于是——
她抬手一按,将五哥儿按倒,让他又趴了回去。
“呼,心里突然就舒服多了。”
宋瑶长舒一口气,无视五哥儿的不满,揉了揉他的头,看来还是玩少了。
不过,有一就有二,五哥儿一鼓作气直接翻身成功,成功让娘亲重回他的视线中。
正在兴奋的挥舞手臂,吸引娘亲注意。
不同于五哥儿的兴奋,宋瑶神情严肃。
她跪坐起来,比划了一下五哥儿现在的大小,又比划了一下记忆中他刚出生的样子。
好像......是比那会儿大好多?
五哥儿他在一点点长大。
意识到这一点,宋瑶不知怎么了心里乱得很,她有点想二爷了。
他怎么还不回来,她该用膳了。
宋瑶在愣神,五哥儿却没闲着,他小手成功抓到了娘亲的手指头。
“咿呀~”
手上的触感成功让她回神,宋瑶低头看着稚子清澈的眼神,心头一颤,猛地将手指抽回来,往后挪动几下。
五哥儿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到,小嘴瘪紧,眼里蓄满不安的泪水,好像不明白娘亲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离他远远的了。
其实,宋瑶也不明白她怎么了,从真正目睹五哥儿会翻身以后,她心里就乱乱的。
很复杂,有几分酸胀,有点喜悦,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旁边伺候的冬青也被宋瑶的的举动吓了一跳。
冬青凑上前来,柔声问道:“姨娘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这屋子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么想着冬青也有些害怕,但还是不动声色的留意着,她可得好好保护姨娘和小主子才行。
宋瑶摇摇头,也不说话,她也不知道怎么了。
忽然,趁冬青一个不注意,宋瑶翻身下床,鞋也不穿的朝屋外跑去。
二爷怎么还不回来,她要去找他。
“姨娘!”冬青惊呼。
刘靖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兵荒马乱的场景。
宋瑶穿着中衣赤着脚,披头散发,一脸慌乱地朝他跑来。
身后的冬青满脸愕然,五哥儿则在床上嗷嗷大哭。
场面混乱,但没有危险。
一时间刘靖也有些懵,但马上反应过来,先将人护着再说。
“二爷!”
宋瑶一头扎进刘靖怀里,死死抱住他紧实强劲的腰身。
“瑶儿。”
刘靖心里一紧,下意识性将人护在怀里。
随后,面色冷厉:“没听到五哥儿哭了吗,怎么伺候的!”
闻言,下人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旁边的奶娘连忙过去开始哄五哥儿。
宋瑶......她感觉小脚有点凉。
啊,是刚才忘记穿鞋了......
宋瑶趁刘靖在处理局面,低头分析着。
二爷鞋面看着还算舒适。
于是,两只小脚没有犹豫直接踩了上去。
刘靖右脚一疼,低头看去,某人光着小脚丫踩在他鞋面上。
感受到他的目光,两只小脚又当着他面往里挪了挪。
“......”
“怎么光着脚。”
刘靖将人抱起,本想朝她屁股来几下,让她长长记性。
但看到她略带慌张的样子,又不忍再惊着,只能轻声问道:“怎么瑶儿,刚才发生了什么,可是刚刚梦魇了?”
多年征战锻炼的意识,他从入门那一刻就发现这房间里没有外敌,那唯一能解释的就是瑶儿做噩梦了。
宋瑶趴在刘靖宽厚的胸膛里,听着他强劲的心跳,渐渐冷静下来,就是胳膊环住他腰身时又多了几分力气。
但宋瑶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说,她也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总不能和二爷说她被五哥儿翻身吓到了吧。
那真的是很丢脸了......
感受到腰部传来的力量,刘靖有些诧异,瑶儿很少这么主动,莫不是真吓着了?
于是,让人取来毯子。
刘靖拿毯子将宋瑶包住,连腿脚都没放过,一并包了起来。
小时候他在宫里做噩梦的时候,就是这么安慰自个儿的。
他又将人整个抱进怀里,轻拍着哄着,接着问道:“怎了瑶儿,说给爷听听,说出来就不害怕了。”
宋瑶在他哄诱安抚中抬起头来,小脸绷起,一脸严肃地说道:“二爷,五哥儿是个人,你知道吗,五哥儿是个人诶!”她其实也不知道怎么表达,但她相信二爷会懂她的。
刘靖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才若无其事的接着拍下去。
“嗯,爷知道了。”没懂。
瑶儿思维总是异于常人。
但既然和那小子有关,这些天就让奶娘先别抱过来了,省得再惊着瑶儿,刘靖手上功夫不停,漫不经心的想道。
闻言,宋瑶这才满意点头,她就知道二爷懂她。
刘靖又哄了一会,确认宋瑶真的好了以后才命人传膳。
先用膳吧,用过膳她就心情好了。
今个早膳有道鲜肉小笼包,个头不大,鲜香爽口,宋瑶一口一个吃得不亦乐乎。
第51章 欠他的
早膳快结束时,宋瑶突然问道:“二爷,以后五哥儿也会长得和你一样高吗?”
刘靖闻言一愣,伸手按了按宋瑶小腹,确认人吃饱了后。
他下筷子取来绢帕,将她嘴角的残渣擦去,慢条斯理道:“是会高一些,但不会比我高。”
瑶儿眼里最高大的男人只能是他,不要想些有的没的,儿子也不行。
“哦。”宋瑶点头,她倒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
她真的创造了一个会成长的生命诶。
孙嬷嬷说了再过几个月五哥儿就能开口说话了,不知怎得她突然有些期待。
想听小家伙叫一声娘亲,他到时候应该会更大一点、更重一点吧。
...
齐王府,静竹斋。
啪!
茶盏碎裂一地。
二夫人秦氏直立在书桌前,胸口起伏不定,面上却看不出喜怒。
但周嬷嬷是打小看着秦氏长大,知道她这是气急了的表现。
周嬷嬷摆摆手,下面汇报的小丫鬟连忙下去。
“夫人您可得注重身子呐,铭哥儿和婷姐儿可离不开您。”周嬷嬷重新给秦氏添了一盏茶。
大丫鬟珊瑚则趁着这功夫将地上打碎的茶盏收拾起来,等找个借口登记册换。
各院茶具器件都有定数,虽然府里几近乎各家管各家的,但明面上还是王妃娘娘主持中馈,她们夫人和世子夫人只是以孝顺的名义帮衬着而已,所以有些事还是要面子上过得去才行。
见秦氏不应答,周嬷嬷只能苦口婆心劝道:“说到底铭哥儿是从您肚子里爬出来的,是二爷的嫡长子,又被王爷带在身边教导,甚至还进宫面过圣,谁也比不得他体面呐,旁人不过是捡点铭哥儿剩下的而已。”
周嬷嬷前段日子替夫人去外面处理了些庄子上的事,回来就听说了这个宋姨娘,也知道了夫人特意收拾了一个院子,往里面布置了些阴狠东西。
周嬷嬷看得是胆战心惊,这若是没出事也就罢了,若是真出了什么事......
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要依她说,夫人是正室虽无宠却因着两个孩子也很有几分体面,何必冒这个险。
“依老奴所见,后院里那些个可都不是些善茬,背后各种牵扯多着,等宋姨娘回京进了后院,只后院那些人就够她受的,哪需要夫人亲自动手。”周嬷嬷再道。
秦氏手指轻点茶盏:“嬷嬷道理我都知道,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铭哥儿有的东西旁人碰都碰不得!”
看秦氏执拗的样子,周嬷嬷只感到一阵心疼。
秦父也是军武之人,但因和二爷是两个派系,所以从二爷从武第一天开始就没少找茬子。
但君恩难测,也不知道皇上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给秦将军之女和二爷赐了婚。
所以二爷从一开始对夫人就淡淡的。
虽然后来因着二爷逐渐崛起,秦父与二爷早已摒弃前嫌、把酒言欢,但他们男人间的事过去了,可男女间的事不是利益在喝杯酒就能过去的,是要讲究情分的啊。
更何况想与二爷捆绑利益的人大有人在,高族贵女一个个进门,直到夫人生下铭哥儿和婷姐儿日子才算好起来。
所以,夫人将这双孩子看得格外重,尤其是铭哥儿。
“夫人,说句大不敬的,皇上这些年身体愈发不好,盯着二爷的人也越来越多,盯着夫人位置的人也越来越多。”
“谁不知道只要夫人稳稳当当的,一旦二爷登基,那国母的位置定会落到夫人头上,哪怕是看在铭哥儿的面子上呢,那可是二爷的嫡长子,自古以来哪个男人不是最看重嫡长的?”
“如今后院里的人都盼着您出事呢,尤其是栖云院的那位......”
在周嬷嬷看来栖云院里住的刘姨娘和三哥儿才是真正值得警惕的存在。
那位刘姨娘可是亲王义女身份格外贵重,为了拉拢宗室巩固皇权,皇上特意指进来的,甚至三哥儿出生时皇上都问了一嘴!
那位才是对铭哥儿最有威胁的,不得不防的啊。
“唉,”周嬷嬷叹道,“也就是去年孙姨娘暴病没了,不然有她,夫人您也不用愁了。”那孙姨娘也是个不简单的。
秦氏不语,只是沉思。
良久后,幽幽开口道:“嬷嬷,你说二爷是不是对铭哥儿有什么不满,所以才会踩着铭哥儿给宋姨娘生的做脸。”
“二爷向来自私凉薄,万事利益为先,我不信他能为个奴婢抬的姨娘做到这一步,定是有另外的缘故。”
“你说会不会是因为铭哥儿体弱,二爷厌弃了呢......”秦氏手死死握住茶盏,丝毫不顾盏内烫水。
“夫人,当心手!”周嬷嬷惊呼。
秦氏无力的松开手,靠在椅背上。
“哪怕不是龙凤双生也好啊......”
周嬷嬷隐约察觉秦氏话中意思,不由大惊失色,连忙道:“多个血脉骨肉总是好的,不孤单。”
秦氏面色不虞,摆手道:“不中用啊。”
随即对珊瑚嘱咐道:“你去后头和婷姐儿的奶嬷嬷说一声,让婷姐儿这些日子就不要外出了,功课也都停了,让她为铭哥儿抄经祈福。”
这都是婷姐儿欠她哥哥的。
珊瑚垂首应声,但犹豫几息还是说道:“夫人,前些日子婷姐儿求您同她去......”
没听完,秦氏便不耐烦地说道:“去什么去,女孩子家的不好好学习女红女戒到处乱跑什么,让她成日里不要老和大嫂来往,不学些好的。”
她对大嫂苗氏也极为看不上,成日里不规矩极了。
听着秦氏的话,珊瑚只能应声,并把后面的话吞回去。
大小姐只是听说城外庙宇灵验,想去给铭哥儿求道平安符而已......
珊瑚记着秦氏的叮嘱,急着去大小姐那里。
走到门口时,一位小丫鬟福身问道:“珊瑚姐姐,今天打碎的茶盏那管事的差我来问一嘴。”
珊瑚同往常一样回答道:“不过是我手滑摔了,满府里都知道我笨手笨脚,只是二夫人和善,不肯弃用我而已。”
小丫鬟再度福身:“姐姐哪里的话,奴婢也只是照例问一嘴而已。”
“行了,你忙去吧。”珊瑚笑道,眼看着小丫鬟走了,这才缓缓收了笑容,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第52章 去前院
素日里闲来无事,宋瑶将前些日子没串完的珠帘收了尾。
春桃踩着凳子将这珠帘整个舒展开来,展示在宋瑶面前。
“咦,好难看哦。”宋瑶打量一番,嫌弃道。
珠帘颜色倒还协调,就是大小不一的珠子和胡乱打的结破坏了整个作品的美感,有些结扣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个死结,硬系上去的。
总之,一言难尽就是了。
料子都是好料子,就是样子确实难看,歪歪扭扭的。
最后收尾的时候她早就玩够了,没了耐心,所以胡乱缠了缠。
想着刚才李进德来请,说二爷想她了,请她去前院书房一聚。
宋瑶开口道:“让小顺子给二爷把这幅珠帘送去。”
前段时间她和二爷提了春桃的事,二爷当场就允了,还另外给她指了些人。
一个大丫鬟,四个二等丫鬟,若干粗使,还把李公公的徒弟小顺子也指给她做跑腿用。
大丫鬟秋英身手矫健,会点功夫,二爷特地指过来看护她的。
以免他忙起来的时候,她嬉笑玩闹伤了自己,有个身手利索的人在她身边他也放心。
她专门检验过了,秋英扇人耳光的时候出手干脆利落,那叫一个响亮。
对此,宋瑶很满意。
要的就是这个气场!
她看话本子的时候有排场的人身边往往要跟个打手,这样才能指哪打哪。
本来她还没想好怎么和二爷说呢,没想到她还没开口,二爷就把人送过来了。
至于嚣张的人往往下场凄惨,宋瑶撇撇嘴。
嚣张一时,下场凄惨。
那嚣张一世不就好了?
反正天塌下来二爷顶着,这方面宋瑶对二爷还是很有信心的。
另外,四个二等丫鬟玉梨、玉杏、玉荷、玉莲。
宋瑶见了一面,确认和她眼缘后就交给冬青了。
至于二爷派人来请......
呵呵,她对那破书房没有半分稀罕,讨厌得很。
况且那里还挂着她最讨厌的字画,某人没把那幅字画取下来之前,她是绝不会过去半步的!
一想到那幅字画的诞生方式宋瑶就羞愤欲死。
流氓,流氓,臭流氓!
小顺子办完差事,从屋外打帘子进来,先是作辑,而后说道
“姨娘,东西已经送去了,二爷看着很喜欢,说是请姨娘过去商议明日去塞外游玩一事。”
宋瑶小耳朵立马支棱起来。
“明日去哪?”
大草原?
是她想的那个吗?
“是去塞外草原,姨娘。”小顺子低头回道。
二爷听说姨娘不愿去前院书房,特意开口说的。
“二爷真是这么说的,还说别的什么没有?”宋瑶有些怀疑。
这事难道不能回来说吗,特意点出来让她去趟前院书房,她总怀疑某人别有用心。
小顺子回想了一下,摇摇头:“再没别的了。”
二爷只给他扔下这句话,就头也不抬的看那个珠帘去了。
还吩咐人将他书房原本挂着的帘子拆下来,换上宋姨娘亲手做的这个。
可能是为了和宋姨娘表示他的满意,告诉她自个儿很喜欢她亲手做的珠帘?
小顺子连忙把这个猜测告诉宋瑶。
话说回来,那珠帘真丑啊,二爷竟还当个宝贝似的。
宋瑶沉思,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虽然她对那破书房没有好感,但为了塞外之行去一趟也不是不可以。
她可是老早就想去看大草原了。
但可惜后来怀孕了。
养胎时,二爷拘得厉害,哪都去不成,好像她是那种很轻易就把孩子弄掉的人似的!
哼,小气吧啦的老男人。
宋瑶起身吩咐:“去和二爷说一声,我这就过去,午膳一块在那用了就成。”
她还没在前院用过饭呢。
前院和后院厨房是分开的,前院厨子擅长京城手艺,形式大于味道,她吃过几次觉得吃不惯就没再传过。
后院厨子是二爷特意为她寻的,里面都是她爱吃的菜系。
在前院用饭更是没有过,以往从来都是二爷赶回来陪她用饭的。
至于她,没了二爷无所谓,有饭就行。
轿子落下,宋瑶从里面出来。
“给主子请安。”
李进德满脸堆笑,连忙迎过来,自从知道这位姑奶奶要过来,他就在这等着了。
等了好一会,二爷都差人来问过一回了,宋姨娘可算来了。
“嗯,起来吧。”宋瑶点点头,往院子里走去。
秋英想上前搀扶她,大户人家女眷们出了屋门大都需要下人搀扶,但她却被宋瑶挥开。
用不着,主要是宋瑶没穿当下富贵人家中流行的鞋子。
那鞋子上宽下窄,人穿上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很好看,但却需要人扶着才行,不然不稳当。
她因为好奇穿了一次,在二爷面前扭来扭去,然后就被他制裁了......
之后她就把那鞋子束之高阁,再也没有穿过,消受不起。
宋瑶本来早该过来了,但临走时听到五哥儿的动静,同他玩闹了一会,这才晚了时辰。
二爷多等会就多等会吧,反正这书房她是来的不情不愿。
跨过前院门槛,李进德在前面领路,宋瑶跟着在后面随意打量着。
说起来这前院她来过好几次了,但托二爷的福一次布局都没有看清过。
每次都是抱着进来,昏迷着出去的。
刚进院最引人瞩目的是一座由石头堆砌而成的山,石块表面布满天然的裂纹,还有几处生长着暗绿色的苔藓,但没有给人生机的感觉,反而有几分肃杀之气。
庭院里靠近演武场那边有个小池子,令宋瑶惊奇的是池中没有任何花草,反而是插着不少断剑。
池边空地上还立着一座碑,碑上还有字,但离着太远她看不清。
宋瑶有些好奇,转变脚步朝那里走去。
李进德连忙跟上,见宋瑶的目的地是剑池连忙急道:“姨娘还是快些去书房吧,二爷该等急了。”
那可不是个后院妇人能去的地方,到时候再给人惊着,二爷非要拿他试问不可。
“急什么,真急不会出来找吗。”
她又不会跑了,天天看得那么紧,就好像下一秒她要不见了一样。
李进德连连苦笑应承。
宋瑶走近,发现碑身刻满名字。
‘孙守岳、王大明、赵五钱、来喜......’
名字各不相同,但能看出来自于不同阶级,甚至有的人连姓都没有。
“这是什么?”宋瑶好奇的问道。
见宋瑶发问,李进德面色犹豫:“这......”
宋瑶不悦:“让你说你就说,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见状,李进德只好说道:“这剑池里的断剑都是二爷往日里练断的,至于这些名字......”
李进德犹豫,但瞥到宋瑶一直盯着她,干脆一咬牙说道:“这些都是在此处战死的将士。”
都是死人的名字,所以他才一直不敢说,怕吓着宋姨娘。
看宋瑶面色如常,李进德才接着说道:“在最初二爷领兵时,因为年纪小不足以服众,而前线又是个看重本事的地方,时常带人冲在最前方拼杀,这些都是最初跟随二爷的人。”
“原来是这样。”宋瑶肃然起敬。
原来是战死的将士,那确实很值得敬佩。
在废土时都有士兵不断尝试收服失地,没有放弃保卫人类。
总之是很值得敬佩的一群人。
那流氓,啊不,二爷是个保家卫国的将军啊。
宋瑶难得对刘靖有了一丝正面印象。
见宋瑶这样,李进德连忙将人往外引。
这里毕竟煞气重些,要是宋姨娘真被冲撞到了,他的名字怕是不日也会被刻上去了。
前往书房期间,李进德不断吹嘘着刘靖好话。
什么大梁战无不胜的天才,收服失地,横扫西北,开疆拓土,当世无敌.......
有着前面的铺垫,这些话听得宋瑶不住点头,二爷的光辉形象慢慢在她心中建立。
哗——
宋瑶进屋,打起丑帘子,看向这个当世无敌的将军。
他正在盯着那幅该死的字画,好似品鉴什么绝世珍品。
啪!
宋瑶耳尖倏地变红,面无表情,扔下帘子,转身就走。
“唉,宋姨娘您......”
李进德看着人刚进去就出来惊讶道。
“哼!”
宋瑶冷笑一声。
呸,什么狗屁将军,分明是臭流氓!
下一秒,腰间突然一紧,熟悉气息从身后传来,小嘴被堵住。
“唔......!”
第53章 点心
刘靖面不改色的拿帕子蘸去嘴上血迹,看着气鼓鼓坐在一边的小人儿,将人搂到他怀里,清了清嗓:“你听我解释。”
宽大的掌心覆上她后颈,薄茧不断摩挲着。
宋瑶抬起头来看着他,一副‘我听着,你快说’的表情。
“......”刘靖一时卡壳。
真听啊?
不应该是不听不听,再锤他几下,咬他几口,他再亲亲哄哄这事就过去了吗......
这要他怎么说,难道告诉她每当他处理公务时想她了就看看?
那完了,那人更别想哄好了。
话说回来,瑶儿今天这是怎么了,就好像突然愿意了解他了一样,甚至都愿意和他交流,听他讲话了。
刘靖心里有些暗喜,小心翼翼把人往怀里紧了下。
宋瑶见他不说话,小脸气得更鼓了。
哼哼,她就知道,某人就是没安好心。
什么举世无双、战无不胜,成天就馋她缠她,成天脑子里就是那种事情,烦人得很。
“咳,我让人取了些点心,先吃点,待会咱用膳。”看出她心里所想,刘靖没办法只能转移话题。
看在点心的份上,宋瑶终于肯转过头来看他。
“哼......”
小脑袋微不可察的点点。
这是同意他伺候了。
刘靖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亲了两口。
宋瑶顺势往他怀里一躺,舒舒服服等着人伺候。
看着怀中人无赖又可爱的模样,刘靖唇角微扬,眼底满是宠溺纵容。
大手稳稳托住她腰部,另一只手捉住她脚踝,先把鞋给脱了,待会她好坐着。
脚踝皮肤娇嫩,指腹上的薄茧划过,宋瑶不满的哼哼两声。
“真是越发娇气了。”刘靖拍拍她,手上却放慢了动作。
但宋瑶可不依了,当即蹬踹几下,人就要从他怀里起来。
“好好好,不说了,爷不说了。”刘靖连忙讨饶,气性越发大了,说一句都要甩脸子。
但他眼里的笑意却愈发加深。
宋瑶听了这才不闹,将身子更往他怀里埋了埋,将头靠在他脖颈处,起了玩心,使劲吸气呼气,感受刘靖身子越发紧绷,这才偷笑起来。
气得刘靖狠狠拍了她几下屁股,以示惩罚。
刘靖咬牙切齿道:“不知好歹的,除了经不起折腾,还偏偏来招惹!”
“二爷,我要吃点心。”宋瑶仰起小脸,眨巴眼看着他,手里还轻拽着他衣裳。
分明是个放完火就想跑的主!
“乖乖待着。”又重重拍一下。
“哦。”宋瑶扭动腰身给自己换了更舒服的姿势,趴在刘靖怀里玩他衣裳。
刘靖三下五除二将她鞋袜给去除,将人抱到早就准备好的点心前。
让人坐在他腿上,又抬手摸摸她肚子,问道:“你是不是上午吃过点心了?”
“吃了一点点......”宋瑶吐舌,用手比划了一下。
因为她老是管不住嘴,撑着自己,容易伤身,所以刘靖对于吃的方面向来管着她,平日里不许她多吃,平常点心更是有定数。
所以她听到他问要不要吃点心的时候才会搭理他。
难得的加餐机会她怎能不把握住!
但奈何这人实在太精了,每次都摸肚子,她想撒谎都不行。
“那这会吃了,午膳就要少用一些。”
看似人是他管着,实则刘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嗯嗯嗯。”宋瑶连忙点头,先混过这一次再说嘛。
先管能吃到嘴的,午膳的事午膳再说。
刘靖挑了块好克化拿在手里喂到她嘴边,又往旁边放了盏花茶。
自从有了她,他也就时常跟着她喝花茶了,喝的次数多了他也就习惯了。
见人吃得香甜,刘靖拿起文书打算看一会儿。
下一秒,眼前文书就被一只小手抽走,文书上油汪汪的两个指头印。
刘靖皱眉,抬眼,入眼是自家心肝。
哦,那没事了。
“怎么了,不合口?”刘靖抬手抿去她嘴边残渣。
“唔......”
宋瑶摇头,嘴里塞得满满的也说不出话,只能指了指旁边的话本子。
“呵。”刘靖轻笑出声,感情是觉得闷了,随即打开话本子念了起来。
宋瑶这才觉得完美,在怀里找了个舒服地方窝着。
听着刘靖好听的念书声,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震动,宋瑶晃动着小脚丫,一边吃点心,时不时抿口花茶,美的冒泡泡。
差点忘了她是来干嘛的了。
她的大草原!
宋瑶猛地坐起,直接撞在刘靖下巴上,给自己撞了个七荤八素。
“嘶......”
“呜,好疼......!”宋瑶捂着额头。
刘靖顾不上自己,急忙先看她的:“怎么快给爷瞧瞧,李进德,传大夫。”
宋瑶小手捂着额头直掉眼泪,给刘靖吓了一跳,以为真伤着了。
好在大夫来瞧过以后说只是皮外伤抹点药就行了。
事后,刘靖既好笑又心疼:“怎么经常为了点玩乐伤了自己。”
宋瑶不服,小嘴嘟囔着:“哪有经常嘛......”
她不服。
刘靖摇头不语,他说的不只今生还有前世。
“还疼吗?”上完药后,刘靖问道。
“凉凉的,眼睛也能感受到凉气不舒服。”宋瑶娇气道。
刘靖大手覆上她眼睛:“闭眼睡会,爷给你念话本子,午膳咱们晚点用。”
宋瑶趁着受伤,得寸进尺:“嘴巴有点空。”
需要几块小点心嚼嚼。
下一秒,熟悉的气息袭来把她嘴巴堵了个严实。
“唔......!”宋瑶惊呼。
不空了,不空了,她不要小点心了还不行吗!
第54章 启程去草原
次日。
宋瑶很兴奋,清晨就醒来好几次,闹着要起床。
若不是刘靖强硬的压着人在再睡一会儿,早就从刘靖怀里爬出来了。
好不容易熬到他肯放人,宋瑶一溜烟就爬起来了。
这会子正在镜屏前试装,骑装去年就做好了,但去年因着五哥儿没去得成,如今可总算是穿上了。
宋瑶在镜屏前左右转着身子欣赏着。
靛蓝窄袖短襦贴合腰身,下搭月白色箭袖长裤,裤脚以金线滚边,腰间一条如意吉祥纹的宽腰带紧束,越发显得纤腰不堪一握。
宋瑶点点头,不错还算合身。
听孙嬷嬷说不少妇人生育完之后都会胖些,但显然她还是和原来一样,除了那处大了些,其余倒是没有太大变化。
虽然有几分变化却也没有妨碍她生活,她就没上心,倒是二爷很喜欢,越发爱不释手。
胸口处勒得有些紧,宋瑶挺直身子。
喘起气来有几分闷,不过倒也能忍受。
带她去大草原一事是二爷昨个一时兴起,就没来得及重新准备衣裳,瞅着原来的尺寸还凑合就拿来穿了。
毕竟,重新准备衣裳要耗不少功夫,她是一点也等不及了。
二爷本来答应她,等她出了月子就带她去塞外看大草原,如今五哥儿都五个月了,可终于能出去了。
她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
就是这胸口确实闷得慌,宋瑶嘟嘴又将身子挺直了几分。
刘靖身着玄色中衣,安坐在雕花大床上,一只手搭在立起的腿上,眼神一瞬不落的看着宋瑶。
蹦蹦跳跳的,真可爱,刘靖唇角微扬。
尤其是看到某处时,刘靖眼神一暗,喉咙越发干渴。
她真是被他养的越发出挑了。
一想到眼前这个小人儿是他一手宝贝着的,刘靖心中就难掩激动。
“二爷,你快点去洗漱,咱们早点走啦。”
宋瑶看刘靖在床上盯着她发呆,上前拽人。
谁知她力气太小,某人块头又太大,根本动摇不了分毫。
刘靖非但没起身,反而神色悠闲的往后一靠,手里还拽着宋瑶小手不放来回摩挲着。
宋瑶满脸不赞同,试图将小手拽回来,但无果。
大清早上的又耍流氓!
就昨晚她想着今日要去游玩,保存体力,素了他一晚上而已,他今早就搞这么一出。
宋瑶杏眼瞪圆,重重跺了下脚。
“嘶——”刘靖如临大敌。
瑶儿这模样也太可爱了,想亲。
“你快点快点!”
看某人不配合,宋瑶撸起袖子使出吃奶的力气使劲一拽!
无事发生......
“二爷!”宋瑶气喘吁吁喊道。
下一秒,胳膊上传来一股力量,宋瑶一个踉跄撞进他怀里,显得像是投怀送抱一般。
“唔......!”
他的手臂牢牢将圈住她,将人按在怀里狠亲一顿,但却马上将人放开。
宋瑶小脸通红,连忙大口喘着气。
刘靖眉间微蹙,大手轻揉着给怀中人顺气:“怎么今天这般喘?”
莫不是他真急着她了?
一时间,刘靖心里暗责。
这破衣服,宋瑶心中暗骂。
宋瑶当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是这衣服太紧了,但她自己明白就行可不能告诉二爷。
不然以二爷对她的宝贝劲,准得让人给准备新衣服,今天肯定去不成了。
所以宋瑶也不说话,只是拿谴责的眼神看着刘靖。
反正有事没事怪二爷就对了,只要她撇嘴,二爷自会背锅,没锅也会找锅背。
果然,不出几息,刘靖便在她眼神里败下阵来。
“是爷不好,伤着心肝了......”
......
良久,刘靖则端详着虎口处的牙印,眼里充满笑意。
真可爱。
二人用过早膳,蹬上马车准备出发,
宽敞的马车里刘靖坐这头,宋瑶坐那头。
大清早的男人太危险还是离远点比较好,宋瑶心中想道。
可惜,男人不同意。
刘靖伸手将人给捉到怀里:“小没良心的,刚才早膳时还给抱,一用完就抛是吧?”
“谁叫二爷大清早闹我,我都说了今天要留力气骑马的。”
听到宋瑶的话,刘靖笑道:“你会马术?”
“当然不会啊!”宋瑶理直气壮,“但有二爷你呀,咱俩一块儿不就好了。”
她可想策马奔腾了,但又不会也懒得学,索幸有二爷在,他会就是他能享受了。
刘靖咬耳道:“你也知道是爷出力,你个负责享受的,还有什么不满的。”
宋瑶当然不满,谁叫这人对那方面需求大得很,就素了一晚上,白天还要闹腾她一顿。
二爷不如再抬一房姨娘吧,一个人可累死她了。
“你说什么!”宋瑶耳边传来刘靖暴怒的声音。
刘靖黑脸,眼神不善。
宋瑶这才发觉,她竟将她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心里一慌,连忙捂住小嘴。
这句话刺的刘靖心里发疼,比在战场受伤来的都疼。
他能接受她不爱他,但他接受不了她竟想着把他推给别人!
她是他半条命,他从没想过会从她口里说出这样的话,这话他两辈子都没听过。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赶他。
刘靖只觉得心脏被人死死握紧,半晌说不出话来。
随后,刘靖将人摆正,大手捧着她小脸不断摩挲着,质问道:“瑶儿刚才说什么,为夫没听明白,你再讲一遍。”
刘靖语气森然,眼眸幽深,看得宋瑶打了个激灵。
吓得宋瑶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二爷你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
刘靖眼神死死盯着宋瑶,半晌后轻笑起来:“好,瑶儿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大掌拂过宋瑶脖颈,薄茧刺激的宋瑶一阵战栗。
好得很!
宋瑶却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偷偷舒了一口气。
刘靖在上头看的真真的,心中不住冷笑。
过去了?
想得美,简直欠收拾了,就该狠狠折腾,折腾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给他乖乖抱着才对。
一想到怀中人儿有想离了他的意思,刘靖就压不住心中的恶念。
宋瑶的害怕来得快,去得也快,如今她认准了二爷不会伤害她,所以当听到二爷的话以后,她就已经放心了。
随后,宋瑶还在刘靖怀里重新挪动身子,找了个舒服位置靠着,这人还主动配合她,想来也是真没生气。
也是就一句话而已,她比这话更过分的,她说多了也做多了,不也没怎样吗。
第55章 骑射猎兔
农历五月的塞外草原,草原上的牧草已长得齐膝高,远处还有成群的牛羊悠哉悠哉,远比二爷送给她的屏风更生动。
“这就是大草原吗,好绿呀,”宋瑶感叹道,左看看右看看,“啊,有个东西窜过去了,那是什么!”
宋瑶头一次到这来,只感觉什么都稀奇都没见过。
“是兔子。”刘靖一边揽着她不让人离了,一边朝吩咐着下人相关事宜。
府里的侍卫早就先他们一步过来布置,如今这里被清过场,很安全。
旁边还有临时搭的行帐,下次再来大草原不知是什么时候,想着让瑶儿玩个畅快,所以他们要在这里住几晚。
“啊,那里还有兔子!”宋瑶眼神一亮,朝一边指去。
一旁的侍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兔子的耳朵,将它提起来。
宋瑶瞪圆双眼:“好快的身手,你叫什么?”
聂风也为终于在宋姨娘面前露脸感到激动,连忙答道:“属下聂风,多谢姨娘赞誉。”
宋瑶满意的点点头:“你很不错,秋英看赏。”
此次出行,宋瑶只带了冬青和秋英,如今冬青去收拾东西了,秋英则跟在她身边伺候。
宋瑶很兴奋,丝毫没发觉旁边的刘靖眼神森然,脸色发青。
秋英倒是发现了,但二爷眼皮子底下她不敢异动,只能给赏钱,接过兔子。
聂风见气氛不对,连忙谢恩退下。
全场只有宋瑶什么都没发现,不仅如此她还兴致勃勃地嘱咐道:“可要将这只兔子养好了,这可是我在草原的第一份收获。”
秋英头低得更深,连连称是。
刘靖的眼神越发能杀人了。
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找瑶儿说话。
还第一份收获,好得很,简直好得很!
安排完兔子,宋瑶这才扭头看向刘靖说:“二爷,你会捉兔子吗,我想要个兔坎肩。”
等回了京城,她就去后院炫耀,二爷亲自给猎的,准能引来不少人羡艳的目光。
她可是专门找李进德打听过了,二爷以往打猎所获不是进献宫中就是自个留着了,王爷王妃偶尔会有一些,但后院女子是绝对没有的。
季节不对不能穿不要紧,她可以让丫鬟端着去挨个显摆。
她可得好好想想怎么说,到时候才能让人更羡慕一点。
人嘛,活的就是个人无我有,希望二爷今天给点力!
刘靖见她终于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他,皮笑肉不笑道:“爷骑射的功夫可是一绝,区区兔子当然不在话下,瑶儿可要领教领教?”
最后四个字刘靖加重了读音,可惜满脑子都是怎么装逼的宋瑶压根没听出来。
她现在发愁是做坎肩呢,还是手套,若是能有个披风就更好了呢~
不然都要吧,只要辛苦二爷一点就好了。
宋瑶眼神亮晶晶,连连点头:“要领教要领教,二爷你最好了。”
说着,踮起脚在刘靖下巴上吧唧一口。
加油猛猛干呀二爷,为了她回京的脸面,冲冲冲!
“好,既然瑶儿都开口了,爷怎么能让你失望......”感受着下巴传来的温软,刘靖似笑非笑道。
现在知道讨好他了?
晚了!
一想起宋瑶在车上说的话,和她下车后行为,刘靖就一肚子无名火。
“二爷最好了~”
她现在最讨厌这个人了!!
他怎么这样!
宋瑶趴在刘靖怀里两眼汪汪,两只胳膊紧紧抱住他腰身。
“驾!”
马蹄踏过之处,溅起细碎的草屑。
“唔......”宋瑶唔咽,死死咬住他的衣裳。
想抬手擦去泪珠,但却不敢松开刘靖腰身。
虽然,为了防止她从马上掉下去,刘靖还特意在二人腰间绑了一道。
但她第一次上马,这马格外高大她坐在上面比平时站着都高。
她本就害怕,二爷偏偏选这个时候,怎么能有人坏成这样!
“铮!”
一道利剑划过,将野兔死死钉在地上。
刘靖看猎物一眼没去管它,事了后自会有人来捡,只是拍了拍怀中人儿问道:“第几只了?”
宋瑶呜咽,语气不确定道:“第二十二只?”
二爷说他每打一只兔子就让她记数,回去比对,错一只罚一次。
但每当马儿奔跑起来,她根本顾不上别的,尤其只数上来以后越发糊涂记不明白了。
“二十二只,瑶儿你可确定?”刘靖挑眉,拍拍怀中人,感受她身躯明显抖了一下。
“唔......二十三只,是二十三只。”宋瑶立马改口。
刘靖笑笑,将她脸边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整理一下,确实是二十二只,他不过是故意诈她的。
余光中,远处一抹白色掠过,看着就比平常兔子块头要大些,给她做个护手想来不错。
这么一想刘靖连忙调转马头,朝那里追去。
“唔......!”
听着怀中人儿的动静这次格外大,刘靖安抚道:“别怕清过场了,尽管放出声,这里只有你我二人,那兔子不错身形胖,给你做个冬日护手。”
宋瑶泪眼朦胧,扭头向外看去,没看到什么兔子,只看到不远处有个道栅栏,这个方向他们明眼是要跨过去的。
宋瑶顿时惊恐的说不出话:“二爷、二爷,前面...前面......!”
刘靖安抚道:“放心吧,爷骑术很好的,不会让你掉下来。”
宋瑶含泪摇头,会死的。
但骏马速度飞快,不等她再说话,刘靖拽紧缰绳带着骏马一跃而过。
“啊啊......!”
失重感来临,宋瑶再也忍不住放声尖叫起来。
“铮!”
马腾至半空中,刘靖弯弓搭箭,将那逃跑中的猎物一击毙命。
“唔!”
马蹄落地,宋瑶猛地一震。
刘靖伸手安抚着怀中人:“别怕,爷说了爷骑射功夫了得的,你看这不安稳落地了?”又将人头抬起来。
看着宋瑶瞳孔失焦的样子,刘靖轻轻一笑。
“刚才这是第几只了?”
宋瑶脑里勉强一丝清明:“二十四只......”
“嗯?”
“不,不,二十五只......”
“嗯。”刘靖轻笑。
第56章 罚七次
夕阳将至,将草原浸染上几分金色。
“嗯......”
宋瑶在榻上醒来,入眼是陌生的帐围。
轻轻一动,她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但浑身上下清爽整洁,估计是二爷给收拾过,顺便上过药了。
意识回笼,昏迷前的记忆逐渐浮现在脑海里。
!!
怎么会有如此禽兽!?
二爷平常读的是正经的圣贤书吗!?
花样多的让人害怕......
宋瑶闭眼,不愿仔细回想那段疯狂回忆。
现在她喉咙还疼得厉害呢!
这么一想,宋瑶原本刺痛的喉咙越发干渴。
“水......”
宋瑶撑起身子,嘶哑的声音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都怪二爷,讨厌他!
心里不由给某人又狠狠记了一笔。
“醒了?”
下一秒,头顶传来熟悉声音,宋瑶身躯一颤,抬眼望去。
男人身着黑色贴身武服,衣服完美勾勒出他结实的线条,修长大手端着一盏花茶,作势要喂给她。
天哪,有坏人要开始装好人了。
宋瑶两眼一闭,顺势躺回去,小嘴嘟囔着:“没醒没醒,你听错了。”
快走开,妖魔鬼怪快走开!
宋瑶一边念叨着,一边又往被子里缩了缩,看不见她看不见她。
“呵呵。”头顶再度传来男人的轻笑声。
看着使劲往被子里钻的小人儿。
男人不紧不慢地说道:“侍卫们将我射中的猎物都捡了回来,一共四十只......”
闻言,宋瑶动作一顿,她当时数的几只来着?
好像也是四开头。
毕竟二爷还给过她不少次提示,应该是数对了吧?
想想男人定好的惩罚......
不敢想,宋瑶连忙将它扔出脑后,光听着就羞死人了。
“瑶儿你数了四十七只,差了七只,得罚七次。”
男人声音很轻,但落在宋瑶耳朵里却重如千钧。
七次!
整整七次!
她现在就疼得厉害了,要是真罚下来,她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宋瑶吓得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头摇成拨浪鼓。
“呜呜,二爷你欺负人,欺负人,我才不要......”
听着被子里小家伙的动静,刘靖心里一急,连忙将人带着被子一块拥入怀中。
连人带被连他怀抱都没占满,小小缩成一团看着可怜极了。
刘靖轻哄道:“不会的,爷今晚不碰你。”
她今天够累了,他自然不舍得再勉强她。
宋瑶听着男人的轻哄,先是一顿,随后啜泣声更大了。
“呜呜......明天也不要,后天也不要,反正都不要!”
二爷武将体力好,一次就要很久,七次和要她死有什么区别......
更别说让她自个来,到时候怕不是得活活累死?
听着宋瑶嘶哑的声音,刘靖皱眉,打算先哄着人喝点水。
“乖,先喝水润润嗓。”
“不要,你先答应我。”宋瑶扭过头,就是不喝水。
“你先喝水。”
“不要,不要,就不要......唔!”
刘靖强行以口渡之。
一盏温热花茶下肚,宋瑶原本干涸的嗓子确实好受了许多。
花香弥漫,宋瑶瘫软在刘靖怀中,泪珠顺着脸颊顺流而下。
刘靖低头将其一一吻去,这才松口道:“惩罚一事等回京吧,等回京以后再说。”
“真、真的?”宋瑶抬起小脑袋,满眼不可置信。
回京不知得多久以后,说不定到那时二爷就忘了这事了。
毕竟二爷平常可忙了,连陪她用膳都是强行挤出来的时间。
“嗯,爷什么时候诓过你。”
反正也快了,最快下个月就要启程了。
“真的,二爷太好了,那就说好了,不变了。”宋瑶眼神一亮,怕刘靖反悔连忙认下。
宋瑶脑子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全然忘了这事她本就不想的,惩罚也不是她想要的,都是某人心眼坏才造成的,她本来没有劫的。
但这会儿,身子的疲惫导致了思维的迟钝,全然被刘靖牵着走,还亲口敲定了自个儿的死期。
宋瑶只知今年就要回京城,并不清楚具体时候,她平时在府里也不愿意管这些事,大事小事都是二爷一手包办的,她只管享受。
所以她不但亲口定下受难日,而且这时间远比她以为的要近的多。
刘靖抱着人疼了一会,看了眼帐外天色,说道:“起吧,外头夕阳不错可以去看看,我让人烤了羊腿,你用点看看合不合胃口。”
宋瑶这会确实有点饿了,虽然在府里也吃过烤羊腿,但毕竟不如在草原上来的有感觉,所以连连点头。
宋瑶在秋英的服侍下很快梳洗完。
秋英还给她梳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发髻,看着倒是和二爷那身武服有些搭配,就是她的那身骑装已经彻底报废了。
宋瑶瘪嘴,那可是她最喜欢的一件,倒有好几身备用的,但她觉得都不如那身好看。
秋英拿来一身女款白袍武服,和刘靖身上那件很是相似,就是看着不像女款的。
但可能武服都是这样吧,宋瑶也没太在意。
“姨娘,这是二爷让给准备的。”
秋英心想,这针脚绵密一看就不是赶出来的,定是提早就准备好的,她说二爷刚才怎么趁着姨娘昏睡来回换了好几次衣服......
宋瑶倒是无所谓,她现在只想吃饭,摆摆手让秋英给换上。
待收拾整齐,闻到帐外食物的香气,宋瑶抬脚准备出去。
“疼......”
好疼。
光站着还行,一动起来像是要散架了。
宋瑶认怂,乖乖把腿放回原地,满眼幽怨地盯着不远处的刘靖。
“咳,”刘靖轻咳一声,“来,爷抱你。”
这才对嘛,宋瑶满意点头,连手都不想动,任人将她放到怀里。
然后她调整了下角度,恶狠狠在刘靖下巴上来了一口,留了个显眼牙印。
宋瑶是真用了几分狠劲,若不是她现在不怎么有力气,非得出血不成。
“嘶,你这妮子。”
刘靖吃痛,本想朝她屁股来几下,这要他待会怎么出去见人。
但顾忌着她身子,终是没舍得下手,只是低头狠亲了一番,把人又弄软了,这才了事。
至于下巴上的牙印有损威严,怎么见人?
第57章 后院里都是什么人?
还能怎么见,当然是装看不见,李进德腹议道。
这二爷跟了宋姨娘后,啊不是,是宋姨娘跟了二爷以后,二爷脸上挂彩是经常的事。
第一次惊慌,第二次震惊,第三次......这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哪天二爷脸上干净了,都得说声宋主子今个儿好心情。
那后背上的抓痕更是惨不忍睹,旧的没好新的就添上去了,当年打仗时二爷都没受过这么频繁的伤。
“唉。”李进德暗自叹气。
二爷以前也曾是位战无不胜的主,威震八方,多少人光是听见二爷的名字就胆战心惊,如今却......
“哎呀,这个太淡。”
“这个也不行,不够脆。”
“咦,不好喝拿走拿走。”
李进德眼瞅着二爷拿着蘸好料的羊腿上赶着喂人,结果人非但不领情,反而一脸嫌弃这不好那不好的,咬一口就推一边去了。
二爷也不嫌弃是宋姨娘咬过的,她不爱吃的都塞自个儿嘴里解决了。
话说回来,二爷是什么时候开始吃剩菜剩饭的?
好像是从宋姨娘越发挑嘴,但吃到不合口味的又不愿意浪费时......
“唉。”李进德再叹。
这打也受了,骂也挨了,如今连剩饭都吃上了,二爷是越发有出息了。
要不是宋姨娘身材过于娇小,二爷又是个块头大的,自家主子就算捡宋姨娘穿剩的衣服穿他都不奇怪。
咦?
李进德眯眼悄悄打量着宋瑶身上的白衣。
这衣服的料子和款式都有几分眼熟......
李进德又细细看了几眼,方才确认,这好像是火浣布!
火浣布通匹白色,不惧火,质地柔软舒适,但却格外耐磨耐损,是极好的武服料子。
这料子很是珍贵十五年前某个小国进献而来,又全被皇上赏给二爷做衣裳。
不得不说,皇上好的时候对二爷是真好,当然坏的时候也是真恨不得二爷死就是了。
那小国早在前几年就被灭了,火浣布的制作方法当然也已失传,如今有的也就是当年那几身衣裳了吧?
他说怎么看宋姨娘身上的款式眼熟,这是多年前的宫廷款啊。
那匹火浣布当年陆陆续续做了三身衣裳,这应该是当年做的第一件,当时皇上时常反复无常,二爷觉得这东西穿着太显眼,就收了起来。
夕阳渐沉,光线不是太好,所以他才一时半会没有认出来。
倒是二爷现在身上穿的也不过是普通蜀锦而已。
怪不得二爷心情格外好,感情宋姨娘身上穿的是二爷儿时的衣裳呐。
他说二爷怎么下午怎么突然换衣裳呢,还特地换了身黑的。
“唉。”李进德三叹气。
这样也好,省得他担心某天二爷捧着一堆宋姨娘穿过的衣裳,让绣房改成他的尺寸了......
“李进德!”
“哎呦,宋主子您吩咐。”李进德满脸堆笑,拱手殷勤道。
“将让人去把那片地弄干净了,我和二爷要去躺着。”
宋瑶朝不远处小手一指,对李进德吩咐道。
其实是二爷躺在地上,她躺二爷身上,地上有些扎人她才不要呢。
李进德听到后连忙招呼人去办。
本来以李进德的身份甭说宋瑶了,就是二夫人秦氏来了都指挥不动。
他可是打小伺候二爷长大的贴身太监,二爷小时候的日子可不是如今这般好过,说句逾越的他是和二爷共患过难的。
他只听二爷一人的,但奈何二爷听宋姨娘的......
宋姨娘第一次使唤他时,他还去看二爷眼色,结果二爷看他没动静还一个劲等他吩咐,当场就挂了脸,后续他好一顿没脸。
如今他上赶着可麻溜了,宋姨娘吩咐他的事他总是办的漂漂亮亮。
时间一长,宋姨娘就越发使唤的顺手。
他是谁,他可是李进德!
二爷身边最得意、最中用的奴才,最会伺候人了!
“二爷姨娘,那边收拾好,草也压平整,随时可以过去。”李进德前来回禀。
“嗯,知道了。”刘靖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几经尝试,终于调出瑶儿最爱吃的味道,如今小人儿在他怀里用得正香。
篝火烧得正旺,厨子转动铁叉烤着羊腿,旁边下人忙碌着。
刘靖捏着银刀削下火候正好的肉片,蘸上小料,轻轻吹凉后递到宋瑶唇边:“尝尝,焦皮最香。”
宋瑶倚在他胸膛上,连头也不愿意动,只等着人喂过来。
“好吃,还要。”宋瑶被他伺候的舒服,嘴里吃着好吃的,整个人懒洋洋的舒服极了。
“张嘴。”
“啊。”
肉片不大不小,刘靖刚好削成她好入口的大小。
宋瑶一口吞下,吃得高兴,还顺手从旁边下人端的盘子里拿了块吃的塞到刘靖嘴里。
喜得刘靖心里又软了几分,还肯费力气喂他,当真惹人疼。
刘靖用拇指抹去宋瑶嘴角的酱汁,心想人也差不多该吃饱了。
随即放下餐具,唤人来净手。
宋瑶不满:“爷,我还要,那块儿正烤的好呢。”
怕刘靖看不见,她还特地抬手指了指那里,这可是她这顿饭唯二两次抬手,一次是给二爷喂食,一次就是指这个了。
虽然她吃饱了,甚至有些撑了,但还没吃够。
肚子饱了,眼还没饱呢。
她每天的饭量他都盯着,什么时候多少用量刘靖心里清楚得紧,就算她今天消耗是大了点,但肚子就这么大,吃多了反而难受,若是晚上又饿了再吃点夜宵便是。
刘靖不紧不慢的将手擦洗干净,伸出手去摸按某个叫嚣着还要吃的人的肚子。
这顿饭他手上有油,所以也只是心里计算着,没真正上手试过。
一上手刘靖就感觉不对,吃多了。
刘靖皱着眉头,又往旁边摸摸。
宋瑶心虚,在他怀里挪挪身子,不让他摸。
这下刘靖不用上手也知道了,当即黑着脸说:“爷教过你多少回了,要适量,又不是不给你吃,回头让他们再做就是了。”
宋瑶撇撇嘴,不理他,眼睛盯着那处烤羊腿瞧,感觉这块没吃到嘴里的格外香些。
刘靖拿人没办法,瑶儿不是个知道正好的,她吃起东西来只知道撑和饿两个概念,不知道什么是正好。
说到底是他疏忽了,他舍不得再说她,又将她手脸清洗干净,漱过口,抱着人往刚才收拾出来的草地上去。
期间宋瑶也不说话,只是可怜巴巴地盯着那处烤羊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刘靖不给她饭吃呢。
坐在草地上,宋瑶还是这副样子。
刚才嫌羊腿不合胃口,吵着要过来感受草原气息的是她,如今放不下烤羊腿的还是她。
真是个贪心的!
刘靖气得咬牙,但又舍不得她不开心,只能将人搂着轻摇着,说些他经历过的趣事来哄人。
好在这招有效,宋瑶本就不是什么专注的,刘靖为了照顾她又说的有趣。
渐渐的,宋瑶开心起来,时不时还会笑两声。
刘靖这才放心,心情不好对身子可不好。
但,下一秒,宋瑶问道。
“二爷,你和我说说你京城后院里的人呗?”
刘靖轻拍的手一顿。
放心早了。
第58章 后院众人
后院里的人?
刘靖沉思。
说实话,他也记不清了。
上辈子瑶儿生前不愿意他遣散后宫说要留着取乐,等瑶儿走了以后他就遣散了所有人。
没生育过的在城外划了一片地方给她们养老,生育过的就让各自子女接走奉养。
对于现在的人来说他只是离开京城三年,但对于他来说其实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从前他对那些女人的记忆,更多的是其背后所代表的势力,对其本身印象并不深刻,时间一久就更不剩下什么了。
“嗯!”
刘靖闷哼一声。
一双小手在他喉结上胡乱摩挲着。
“二爷,你快说,我等着听呢。”宋瑶不满的在他怀中作怪。
将作乱的小手抓住,困在他掌心里,不给人缩回去的机会。
刘靖叹气道:“瑶儿为何突然这么问?”
“这不是今年就要回京城了吗,我还不知道你后院里有多少人呢。”
其实就是她好奇,问过下人们但他们也知道的不多,想来还是二爷知道的最多吧。
主要还是太无聊了。
人心都是贪婪的,当她生存没有保障的时候她每天只想着一日三餐。
等真不愁吃不愁穿,她虽然每天还想着更好的一日三餐,但也不禁想找点别的乐子。
琴棋书画、学习女戒、听戏、女红、礼佛等等这些当下贵女间流行的玩意她都不喜欢。
尤其是那女戒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这也不让那也不让,跟自虐似的。
宋瑶只觉得纳闷,大家闺秀竟还喜欢这个?
在她不断催促之下,刘靖梳理了脑中为数不多的记忆开口道。
“秦氏是皇上指婚,其父秦宏是二品车骑将军,不是勋贵但是个暗地里的皇党,她生了大哥儿和大姐儿......”
“方氏是北方文官一派送来的,南北文学之争向来厉害,她生了二哥儿......”
“刘氏生育三哥儿,她是忠亲王养女,皇上无嗣特意将其指进来拉拢宗室......”
“苏氏是皇商之女,生育了四哥儿。”
说到苏氏和四哥儿时,刘靖顿了顿,四哥儿来的特殊,在那神仙话本子中也很特殊。
当时他已有三子一女,对于子嗣方面没有需求了,但却在除掉对手时中招了,对手也不为别的,纯粹恶心他。
毕竟下毒困难,哪个大人物身边没有各种验毒的法子?
想越过种种防护下毒成功太难了。
但那东西不一样,不属于毒,中招之前验不出来。
后来他随意挑了个人,那个人就是苏氏。
“至于其他的也都差不多,都是各方势力送来的。”
也就他这一世回来的太晚,若是重生回他少年时期,他说什么也不会娶妻纳妾,说什么都会把干净的自己留给她。
早知会栽她身上,早些年他就不图省事了。
接纳各方势力送来的联姻固然是最快拉近关系的法子,但除此之外也不是没有别的,只是麻烦点而已。
他时常害怕瑶儿会嫌弃他有过很多女人,但她一点不在乎。
一点也不在乎他这个人是怎么样的,这么一想他更难受了......
宋瑶听着没意思,二爷说得除了前几句她能听懂,后面越来越听不明白,只知道是在讲朝堂势力什么的。
怎么和话本子说的不一样。
不应该是谁是最美的,谁是什么脾气,谁又最得宠吗?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宋瑶嘟嘴,她不想听这个,这些不好玩。
于是,打断道:“二爷,二夫人叫什么名呀,她们又是什么性子的?”
有没有什么心气高爱攀比的,到时候她一出手,随便一显摆,可不得气死她。
刘靖皱眉:“这......”
秦氏就是秦氏,什么叫什么,好奇怪的问题。
“就像我叫宋瑶,你叫刘靖,那二夫人呢,她叫什么?”宋瑶催促道。
这个不重要,她随便说的,重要的是后面那个问题,宋瑶催着刘靖快些回答。
“......”
刘靖一时哑然。
他还真不知道秦氏叫什么,他只知道她姓秦。
包括后院其余女子他也只是知道姓氏而已,因为她们这个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姓氏,是其背后各方势力。
刘靖实话实说:“爷不知道,没在意过。”
话说回来,瑶儿是他唯一知道姓名的女子,不仅是姓名,生辰、喜好、各种小习惯他都熟记于心。
这么一想刘靖默然,不过倒也接受良好。
他早就知道自己心是个偏的了,如今这些小事自然不算什么。
“李进德应该知道,爷把他叫过来问问?”
“不用,”宋瑶没在意,接着催促道,“那她们都是什么性子的,有没有特别爱攀比、惹是非的?”
“没有。”这个问题刘靖回答倒是快。
那些女子服侍他时永远都是低着头,温婉柔和,每个人都是一个样,没什么区别。
他连她们的脸都记不住。
至于惹是生非的就更没有了,一是没人敢,他对女人的容忍度并不高,没人敢用自个儿性命试试。
二是当下贵女中都流行温婉和顺、事事顺从。
若有那桀骜不驯的,为了家门风气往往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一来二去就算有那性子骄纵的,也不敢真表现出来。
“啊......”宋瑶的失望都快摆在脸上了,随意从手边拽了根青草绕着刘靖喉结打转。
“那还有什么性子的?”宋瑶不死心,别的性子也不一定不好玩。
刘靖被她挑逗的上火,却不得不压着,将人又往怀里抱了一下,说道:“最起码在我面前都是温婉谦和的,至于背地里肯定有各自的脾气。”
他也不在乎,从没想着要去了解过。
更何况这一世他没打算让瑶儿住进后院里,而是直接住进前院,所以更没有多费心思。
无论是于他来说,还是于那些女子的家族来说,她们不过是政治化的符号,是他愿意接受投靠的信号。
所以她们是什么性子不重要,他也没工夫去了解。
甚至说,她们的性命也不重要,没了这一个,总会送来下一个。
只要他愿意接受她们,那对她们身后的势力来说就是好事。
哪怕不管什么原因人没了,她们背后势力都要前来请罪,他肯将人厚葬,他们都得感恩戴德。
尤其是那些上赶着拉拢攀附他的。
很残酷,但当下世道确实如此。
但这些没必要的,就不用说出来了。
瑶儿和她们是不同的,他怕说出来她会多想。
但可惜怀中人儿小嘴还是嘟起来了。
第59章 找事
宋瑶太好懂了,所有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刘靖光看她的小表情就知道人不乐意了。
刘靖一愣。
连忙哄道:“乖乖怎么了?”
一点也不好玩,他说的没一个她想听的,算了指望不上,还是等着去京城她自己探索吧。
现在是找事时间!
宋瑶面色不善,拿起草叶朝刘靖鼻孔戳去。
“......”
刘靖面色无奈,却又不敢反抗,甚至连大点的动作都不敢。
他身子骨比她强太多,力气又大,万一不小心伤着她,他该疼死了。
他也就在那事上时能强硬些,大多时候都是顺着她的。
但就算顺着她,人都有甩脸子的时候,得上赶着哄,更不用说旁的了。
“二爷是嫌我脾气不好吗?”宋瑶开始兴师问罪。
旁人在他面前都是温婉谦和,合着就她不温婉不谦和呗?
想想她现在的生活,宋瑶自己都不可思议,一年以前她还要害怕她会不会失宠,会不会回到京城后死无葬身之地,如今二爷被她来回闹腾都不带反抗的。
“......?”
这又是什么话,他何曾说过。
她又哪里不好了,她多好啊,哪里都让人疼得紧。
全身上下没一处他不爱的,他都恨不得她变成小小一个,他时时揣在身上。
是,瑶儿平常是有点小性子,但和别人不一样,让人爱的厉害,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
怎么就变成他嫌弃她了,刘靖很久没被人冤枉过了。
刘靖将人小手禁锢住,抓着亲亲,不让她乱动。
宋瑶见手沦陷,便在他腿上跪直了,用膝盖在刘靖大腿根上拧着。
“二爷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真嫌我脾气不好,要厌弃我了?”
其实她就是听得有些无聊,没事找事而已。
“你这妮子好没理。”
小嘴叽里呱啦说啥呢,看着就好亲。
刘靖当即低头含住,这次他格外狠些,手上也没闲着。
不出片刻,宋瑶就软了身子,瘫在他怀里喘粗气,任他摆弄。
刘靖这才将人放开。
“二爷就会这招。”宋瑶软着身子抱怨道。
“好用就行,你且说说爷怎么就嫌弃了,你和那些不相干的能一样?”
宋瑶其实就是时不时找点事,来印证她在二爷心里的地位,谁叫他对她好的这么突然的,不时时确认她心里老是不踏实。
听着刘靖质问的话,宋瑶也不抬头,一个劲从地上拔草,按照她脑海中的想法一根一根插进刘靖胸前的衣裳里。
至于二爷,他自己会把自己哄好的,用不着她操心。
而且她刚才乖乖给亲了,他这会应该美着呢。
宋瑶猜的确实没错,刘靖本来也没生气,只是冤情来的太突然,他下意识的反应而已。
这会看她在他怀里玩的开心,什么都抛一边去了,只是一味盯着人看。
看她不断拔草往他衣服上插,又怕草齿锋利伤了她,干脆大掌一挥给她提前拔好,放在手心里她只负责拿就好。
随她玩。
他要不是有权有势,能让她过富贵日子,她早离了他。
不过这样也对,瑶儿是该过好日子,若是苦着她甭管什么原因,他都受不了。
好在他两辈子在这方面都是顶尖的,他从来都很庆幸瑶儿贪图荣华富贵,而他刚好又有这东西。
这么想着又往人脸上亲亲。
宋瑶早就习惯他突然的亲昵了,抱着要亲,走路要亲,睡觉要亲,有时候特意从军营赶回来就是为了亲亲她。
对于这些她早就习惯了,不加掩饰的疼爱才使得她日益猖狂起来。
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刘靖偏偏拿她当个宝,甚至有次酒后那事时,他情绪激动地问她,若是有人比他还有权有势,她会不会离了他,就不要他了,也不知是不是她错觉,老觉得当时二爷眼眶有些红。
“......”
宋瑶没心没肺惯了,但那次格外无语。
二爷为什么总觉得旁的有钱有势的能看上她?
为什么?
这种担忧在宋瑶看来简直好笑,冤大头能找到这么一个她都烧高香了,更不用说还随便挑了。
和二爷待久了,她恍惚间总以为自己是什么绝色倾城的,但照照镜子又能清醒过来。
有病的是他,不是她。
他有这种担忧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那次格外狠些,当她说不会时,二爷跟疯了似的,嘴里一遍遍唤着她名字,还不让她闭眼,让她必须睁眼看着她脸,说是让她记住了以后生生世世只能找他,不能找旁人。
说到底,她的脾气都是他愿意宠的,一点点宠出来的,那他如今就要受着。
刘靖当然受着,不但受着他还上赶着。
“二爷你看好看吗?”
宋瑶在他衣服上插了一朵极其抽象的花,一点也不好看。
“嗯,好看。”
刘靖看了一眼,有些几分别扭,再看几眼,觉得也还不错。
又想到是瑶儿弄的就更加觉得好了。
宋瑶满意的奖励他一个亲亲。
还好二爷是个瞎的,美丑不分。
刘靖掏出帕子来给人擦手,开头她拔了不少草,如今手上不干净,待会若是揉眼睛必得难受,毕竟这会大概该是她入睡的时辰了,估摸着人该打哈欠了。
果然,刘靖这么想完下一秒,宋瑶就打了一个哈欠。
今天消耗体力太大了,哪怕睡过一段时间她也还是困,下意识性的就要拿手去揉眼睛。
但发现手在刘靖手心里擦拭着,还脏脏的。
转头就要去找某人胸前的衣服,但下一秒就看见衣服上被她插满了草。
“......”
宋瑶当即就不高兴,眼瞅着小嘴又要撅起来了。
刘靖擦干净了她的小手,擦了擦自己的,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绢帕,把控着力度给人揉揉眼,这才算给人伺候舒服了。
“回去睡吧。”
“不要,要在这看着星星睡。”
刘靖先是让人拿来一个小毯子给她裹上,又把身上插满草的外衣脱下来吩咐仔细收着,这才抱着人躺下。
“......”
看着刘靖对那件外衣的宝贝劲,宋瑶无语,至于吗?
但回应她的是刘靖的轻拍轻哄。
宋瑶趴在刘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闻着青草香,缓缓闭上眼。
然后,刷一下睁开。
“爷,我还想刚才那个烤羊腿,想得睡不着。”
“......”
第60章 载歌载舞
最终当然是宋瑶成功吃到烤羊腿,不过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她没敢再吃撑了。
生怕再被某人打着消食的名义进行运动。
不过宋瑶总觉得吃到嘴的羊腿没有原来香,还是当时没吃到的那一块看起来更香一些。
都怪二爷!
宋瑶毫不犹豫把锅给刘靖扣上,并站在歪理的制高点指指点点。
丝毫不管刘靖是为了她身体才不让她多吃的。
反正她没得到就是他的错了,其余的她才不管呢。
今天马上的事她都还记得呢,如今她找什么麻烦都是应该的,都是某人必须得承受的。
在草原上的第一个夜晚,宋瑶在刘靖怀里照着漫天星光入眠的。
等她睡着后,刘靖才轻手轻脚的将人抱回帐中,接着搂着睡。
一夜好眠。
第二天,宋瑶起来神清气爽,让刘靖载着她在草原上真正策马奔腾了一回。
耳边呼啸的风声让她格外自在。
接下来几天,宋瑶简直玩疯了,甚至还有不少塞外的牧民前来给他们送上礼物。
不贵重,都是牧民自家做的风干牛肉、奶酪、马奶酒,甚至还有小牧民给她用草原上的鲜花编了一个漂亮花环。
晚上还特地抱来薪柴,将火堆垒成圆锥形,一群身着异族服饰的男女老少绕着篝火载歌载舞,击打乐器
宋瑶看得开心,她就喜欢热闹的场景。
可惜就是不能下场一起跳,二爷说她身份贵重不让她过去,只准看着。
她不听二爷就拿惩罚说事,说她能唱能跳了想必是身子已然受得住了,那也不必等回京城了,毕竟有七次,不如今晚就先罚上一次。
吓得宋瑶立马改了口风。
好在那些人都是捧着她的,变着法的让她有参与感。
宋瑶其实很惊讶,毕竟在她长久接受的观念当中塞外与他们应当是势如水火才对。
如今怎么这么友善?
刘靖看了眼身边环绕的带刀侍卫,以及不远处的铁骑,笑着说道:“可能是见到长生天庇佑的神女了吧。”
总不能是见到活阎王了吧。
“......”
咦,又开始了,简直肉麻死了。
宋瑶嫌弃地跑到一边不愿理他。
这些牧民身上配饰都不少,且都很白,官话说的比她还流利,一看就是贵族而非普通牧民,想也知道定是二爷做了什么他们才会过来陪她玩。
刘靖看她玩得开心,心里也高兴。
这些牧民当然不是普通人,草原很大,匈奴又是游牧民族,大大小小部落很多,虽有明面上的王庭,但难以团结,自然就有很多不同的声音。
今天来的牧民都是早些年向大梁宣布效忠的匈奴贵族,本来就安分,自从去年冬天他一举剿灭几个匈奴大部落,筑了几座京观后,他们就更老实了。
他们此次出行动静不小,他也没想瞒着,这些匈奴贵族一听说他们来此处游玩就立刻前来献殷勤了。
本不想见他们,但想着瑶儿可能会感兴趣,把人来回检查好几遍后,就将人放进来了。
看着宋瑶玩得确实高兴,小脸都红呼呼的,刘靖心里也跟着软了几分,对着围着篝火唱跳表演的领头人微微颔首。
那匈奴贵族见状狂喜,领着一家男女老少跳得更起劲了,恨不得把十八般才艺都使出来。
不但能在这位面前露脸,还留下不错的印象,简直是长生天保佑啊!
至于说贵族的脸面,那是什么?
他,阿尔巴都,休屠各部落的首领,就是喜欢载歌载舞!
什么也不能耽误他给尊贵的客人献上最好的祝福,今天就算是长生天来了,他也照跳不误!
毕竟,比起长生天,还是刘大将军的刀快一点,快到他这个早就投靠大梁,已经汉化的匈奴贵族都胆颤,深怕哪一天听到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所以,一定要抓紧一切机会表现他们的忠诚啊。
没有什么比投其所好更重要了。
头一次见大将军身边带女人,那这人的特殊性简直不言而喻。
阿尔巴都给妻子使了个眼神,妻子立马心领神会,跟着音乐的节拍,带着一脸天真烂漫的两个女儿朝宋瑶刘靖跳去。
让两个小女儿分别将手里捧着的鹰羽献给两人,并解释道,这是取自最凶猛的猎鹰身上的羽毛,代表着他们族群最崇高的敬意。
现场气氛很对宋瑶胃口,她当即褪下手上一串玛瑙链给小女孩戴上,还摸了摸她头。
刘靖看到宋瑶的举动,遥遥举起酒杯朝阿尔巴都示意。
音乐声又欢快了几分,场上的人愈发带劲,就连阿尔巴都年迈的老爹,上任部落首领都焕发了第二春。
别看他老,可一想到部落光明的未来,他就有使不完的牛劲!
直到坐上回程的马车,宋瑶都在回味这场篝火晚会。
“太好玩了,他们跳的可真好,真是个热爱歌舞的部落,男女老少都善歌善舞的。”
宋瑶挂在刘靖身上兴致勃勃地说道。
刘靖手拿兵书,笑笑不说话。
宋瑶当即不满,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直接躺倒在他拿兵书的手上:“二爷,我同你说话呢,干嘛不理我......”委屈感都快溢出来了。
刘靖有些好笑:“刚才是谁说不想理爷,让爷一边去不要同她讲话,她不想听不想听的?”
谁?
她吗?
不记得了~
宋瑶眨巴着小眼睛装无辜。
刘靖本就没往心里去,如今看她这副样子,心里爱得厉害,但还是想逗逗她。
于是不理她,将兵书抽出来换了只手,继续看他的书,只是不经意间把人紧了紧,马车颠簸,生怕她不小心掉下去。
看她给了台阶,刘靖还不下,宋瑶有些不乐意。
如今她都快习惯他时时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了,这冷不丁的冷落,她当即就瘪起嘴。
暗中注意她神情的刘靖看到她这副小模样心里发笑,但依然不去看她。
第二次台阶了他竟然还不下。
简直大胆!
这次玩得确实开心,见到不少她从前都没有见过的东西,她玩疯了不肯走,闹着要多玩几天。
刘靖不同意,说什么这毕竟是塞外,因着粮草他只带了千余铁骑,时间太久了难免出什么变故,她才不情不愿的上马车,宋瑶对她的小命还是很在乎的。
但她没玩够,就说了一些发自真心的难听的话。
她承认这些话是有些难听,但退一万步讲,他就没有错吗?
宋瑶现在头和脖颈在刘靖右手上,身体半躺着,见他一直不理她,也恼了。
第61章 不准像丧尸!
宋瑶蓄力,猛地一个鲤鱼打挺,本想着自力更生的坐起来。
但谁知马车颠簸,加之她用力过猛,险些从他身上滚下去,好在刘靖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一把将人护住了。
“啊!”
宋瑶吓得惊声尖叫,感受着腰间的力道才放心,害怕不小心再掉下去,忙不迭往刘靖怀里又拱了拱。
“闹腾起来简直不顾自个身子。”
刘靖黑着脸轻拍哄着,怕她吓着连重话都不敢说。
“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刚才的失重感是真吓着她,如今眼角还有些泛红。
“是你先不理我的,是你先不顾着我的,都是你......”
宋瑶趴在刘靖怀里,一边享受着刘靖的爱抚,一边数落着他的不是。
完全忘记了是她先不理人的,不让人说话的。
一连说了好几个罪名,眼看着无罪可说了,就开始胡编乱造,连今个儿太热了一事都要拿出来定他的罪。
眼瞅着在她口里他都快十恶不赦了,刘靖低头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唔......!”
走开走开,不理你!
“呼...呼呼......你干嘛,你还没认错呢!”
宋瑶双目湿润,气喘吁吁,嘴上却不饶人。
“是,都是爷的错,是爷苛待了好瑶儿。”刘靖将人又抱起亲亲,可爱死了。
宋瑶这才满意,煞有其事的点头:“你以后可得注意了,就像这次我们才玩了几天,我还没玩够呢。”说起这事来她就委屈,她是真没玩够,刘靖坏死了。
刘靖解释道:“前段时间刚打了一场仗,如今又是青黄不接的,粮草不足以支持大批军队在外行动。”
而千余骑短时间还好,长时间定是有风险的,毕竟总有贼心不死的野心家,他倒没事习惯了军武,万一惊着瑶儿就不好了。
“你啊是个贪玩,本三日前就该走的,爷已经延了一回了,等下次爷带你去江南玩,可好?”刘靖捏捏宋瑶小鼻子哄道。
看解锁新地图,宋瑶这才勉强点头:“好吧,那就原谅你了。”
刘靖看她软乎乎的样子心里又软了几分,瑶儿真是越发懂事了,惹人疼。
就是这次确实委屈她了,玩得不够尽兴,若是将草原纳入大梁版图,瑶儿又何至于不高兴。
说到底还是他做的不够。
刘靖手上重新拿了本话本子给宋瑶念着,心里却在不停琢磨着这事。
吱呀——
青石板上轱辘声响起,进城了,马车速度也慢了下来。
“终于快到了,好累呀,我的腰都酸了。”宋瑶抱怨道。
去时,她因早上起得,赶路途中一直是睡着的,没感觉什么。
如今回程她精神亢奋,没有睡意,便窝在二爷怀里听故事。
这一路颠簸可累死她了。
“爷给你揉揉。”刘靖将怀中人调整了一下姿势,大手轻轻揉着。
马车的减震都是各方面顶级的,尤其是她要坐,他更是让人连夜重新布置了一番,多加了不少软垫。
奈何道路过于颠簸。
若是平常的官道自然会平整许多,但这里是边关时常出兵、押运粮草,久而久之道路就坑坑洼洼的了,但还能走,只是不舒服,所以他就忘了这一茬了。
真是苦她了。
手掌力度不轻不重刚刚好,掌心温暖,宋瑶被揉得舒服忍不住哼唧。
跟个小猫似的,又换了个姿势,将另一边腰也揉揉。
突然,马车外传来异动。
扑通!
扑通,扑通——
“怎么了,外面发生了什么?”
宋瑶竖起耳朵很好奇,她第一反应是真有匈奴来了,但下一秒想起来他们已经进城了。
刘靖则见怪不怪,手上动作不停:“没事,你别乱动。”
再扭着腰就该哭了。
“我要看看。”
宋瑶不听,她现在只想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扭动起来。
刘靖没法子只能将人抱起来,微微掀起帘子一角。
宋瑶跪在刘靖腿上,小脑袋想往外拱去,但却被刘靖扶住额头。
“不准探出头去,通过帘子看一看就行。”
她的面容岂是外面的人能见的。
宋瑶实在好奇,连忙答应,刘靖这才将帘子重新掀开。
宋瑶向外看去——
入眼全是矮身跪着的脑袋,在道路两旁黑压压跪了一大片。
“好多人......”
宋瑶惊呼,人群密集无声无息的跪着,不少人身上衣服破旧打着补丁,密密麻麻像丧尸一样,好压抑。
她有些害怕,连忙缩回刘靖怀里。
“二爷,他们在干嘛,怎么都跪着?”
宋瑶小脸紧紧贴着刘靖胸膛,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才渐渐放松下来。
现正是下午人多的时候,以前她做丫鬟的时候这个点出府玩,外面可热闹了。
刚才进城时她就觉得好安静,她还以为是这马车隔音好呢,却没想到这么多人都在外面悄无声息的跪着。
刘靖拍拍她,以为她第一次遇到这场面感到陌生,温声解释道:“为了避免冲撞,平民百姓遇到王公贵族是要避让的,等我们过去他们就会起来了。”
见宋瑶不说话直往他怀里缩,刘靖又道:“以后出行次数多,你要习惯。”
现在才哪到哪,日后她还要接受万民朝拜,现在这点就吓成这样了,胆子怎么这般小。
马车走的很慢,将军府又在城中心,宋瑶耳边时不时传来扑通声。
刘靖哄了好久她才稳了心神,直起身子,微微掀开帘子朝后方看去。
果然,等他们马车行过一段距离后面的人就站起来了,只是还是很小心安静,不敢发出声音怕惊扰了贵人。
无声无息的动作着,衣服还破破烂烂的,看着更像丧尸了。
这些人的身影同她记忆里的画面重合。
宋瑶更害怕了,唔的一声趴在刘靖怀里哭了起来,极力压低声音,连大声哭都不敢。
天哪,好可怕,一瞬间她还以为她回去了,又回到那该死的废土了。
见宋瑶哭了,刘靖心疼,立马把人搂进怀里安慰着:“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莫不是外面有不敬之人?
刘靖皱眉,刚想让人出去将外面的人惩治一番,宋瑶止住哭声。
“就是他们衣服都破破烂烂的,有的人都瘦的脱相了......”
“呜呜呜,二爷你快想想办法......”
无论想什么办法,哪怕全都杀掉,反正不允许有这么像丧尸的生物存在。
刘靖将人抱的更紧,他发现瑶儿现在格外愿意抱他。
“好瑶儿,爷知道你的意思,爷没想到你竟然会如此关心百姓民生......”
他的瑶儿果然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明明自己还是个小家伙,却如此关心百姓,真是比那群王公贵族强百倍。
“当今圣上整日沉迷修道,国库空虚,朝中硕鼠无数,我如今也只能想办法弄来银粮保证军中所需,再多也无能为力。”
“不过瑶儿放心,再过几年定不会如此了,百姓们会有好日过的。”
刘靖低头亲亲。
抄家,他最在行了。
尤其是这么多年来,他早已将军权握在手里,有了军权自然就有了君权,如今只差一步了。
宋瑶被亲得迷糊,没太听明白他在讲什么,但意思是懂了,二爷说以后不会出现了,她这才放下心来。
反正她生活的世界,绝对绝对不准出现和丧尸这么像的东西!
第62章 回京准备
马车行进将军府,宋瑶也在刘靖不断的哄慰中平复下来。
尤其是刘靖弄清她的恐惧,再三许诺不会让她再见到那样的场景后,宋瑶就彻底好了。
至于二爷用什么样的手段就不关她事了,反正她得到她想要的就行。
外出游玩好多天,回府以后只感觉格外疲惫,宋瑶连续休息了好几天才算缓过神来,这期间刘靖也心疼她没再闹她。
宋瑶难得过了几天舒服日子,就是有一点不满,当时去草原时侍卫给抓到的第一只兔子,她本想带回来养着,却被丫鬟告知说那只兔子跑丢了,当时负责看管的侍卫也被二爷罚了一通。
宋瑶虽不满她兔子没了,但听到二爷已经处理了也就没说什么,那个侍卫身手确实不错,干净利索,就是没想到连只兔子都看不好,宋瑶对他的评分不由下降许多。
接下来两天日子也都安稳舒服,直到被一个消息打破。
“什么!月末前就启程回京?!”
“回姨娘,五月末启程,早几个月就开始准备,当时奴才还来汇报过呢。”王管事恭敬说道。
宋瑶看着前来让她过目回京安排的王管事,眼里满是慌张。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虽然她不爱管事,但府里大大小小的事二爷都会让下人来告诉她,只是她从不往脑子里记就是了......
倒不是说她不想去京城,恰恰相反她在将军府都快闷死了,没什么人让她玩,二爷又时常在身边,管人老严了。
等回来京城有后院一大帮子人给她玩不说,京城可是大梁首都肯定有不少她没见过没玩过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天子脚下,二爷又受器重到时候肯定忙得很,说不定忙起来就没工夫管她了,到时候还不是她想怎么疯就怎么疯,哪还用被拘着多吃碗冰的都要管着。
但!
这一切的前提都要是二爷忘记了草原那惩罚一事才行。
这才过去多久啊,昨晚二爷还念叨着呢,但她那会也没在意,只以为过段日子他贵人事忙就忘记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回京之前能忘记的样子。
宋瑶满脸忧愁的坐在凳子上,也不管下面跪着的王管事。
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担忧,连手边的冰碗都不香甜了。
这可怎么办是好?
七次......
宋瑶小脸越来越惨白,明明没穿那不合身的骑装却感觉喘不过气了。
如今她对那事倒也不排斥,她开始还是舒服的,二爷很会伺候人。
主要还是二爷和她的体力差距过于悬殊,她都要累晕了,二爷才刚开始。
她也知道那事二爷在她身上从来没有满足过,每每完事以后,在他怀里她还是能感受到那地方的特殊,但二爷只是忍着怕真伤了她。
二爷说怜惜她不肯多要,其实某种程度上也没说错。
但谁叫那人体力那么好的,说到底都是他的错。
她本以为回京后会好一些,毕竟京城后院有那么多女人呢,到时候她就可以不用每晚都被折腾了。
但没想到回去之后还有一劫呢,本想着推一推,时间久了就赖账当没这回事,现在看来好像不行了。
最起码现在的二爷记得可清楚了,他连怎么安排都想好了,想起昨晚二爷说的那些话,仔仔细细说着这七次都要怎么安排......
宋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不断绞着帕子。
底下汇报的王管事见状还以为是宋姨娘担心路上气温炎热,毕竟已经仲夏,等他们上路时正好是热的时候。
选这个时间出发也是没法子,早几个月出发五哥儿太小,晚几个月走又会错过王爷寿辰。
大梁以孝治国,这是开国就立下的规矩,又恰逢王爷六十大寿,不然二爷也不会想着这时候出发的,怎么也会等到天气凉快了再说。
不过,边关地处偏北,气温还不算太高,等气温真正高起来的时候他们就开始走水路了,况且自古以来穷家富路,普通百姓都如此更不用说二爷了,消暑的东西不知道备了多少。
于是,王管事连忙说道:“姨娘放心,路上驿站已经吩咐备好冰块,以及车上携带大量硝石可用于随时制冰,而且只有前半段会走官路,后半段走水路,自不会被暑气影响。”
自古以来,富贵人家的日子都是好过的,无论是住家还是赶路,只要肯花费人力物力,怎么样都舒服。
宋瑶见事已成定局,没法子也只能接受。
王管事这才连忙开始说行程安排。
“......等上述物品奴才都已打点妥当,有些价值低的布匹、物件就一并留在将军府。”
“府里的人员安排,除了宋姨娘您身边伺候的,还有您点名要带的针线房的巧梅和她徒弟们以外还有部分下人......”
宋瑶满心思都是她去京城后的壮烈牺牲,对于管事的答话也是有一耳朵没一耳朵的听着,反正这些事他还要再去和二爷说一遍,到时候有什么不妥的二爷自会安排,她也就不多费心思了。
还是把精力省省吧,留着渡劫。
直到听到一个耳熟但又想不起具体来的名字。
“回京名单...秋琪......”
“秋琪......?”宋瑶有些疑惑,看向冬青。
“姨娘,是京城送来的丫鬟,还有一个叫秋香的,前些日子不安分给发落了,如今还剩下这个,听说她算得上有几分检举的功劳,秋香一事没连累她。”
夏雀也在一旁说道:“哼,虽说她没因秋香受累,但却因为检举这事在下人里很不受待见,尤其是她举报的是从小一块长大的秋香。”
“听说有京城来的管事写家书时,把她检举秋香这一事说回去了,现在秋香家人就等着找她麻烦。”
从京城跟过来的管事都能往回写家书,只是要先给李进德看过才行,在他的指使下秋香一事全都扣在了秋琪的头上,总归都是些小事,还是不要攀扯主子为好。
“哦,原来是她啊,”宋瑶恍然大悟,总算想起来这个人,“她现在在干嘛呢?”
当时宋瑶还想着她能不能也闹腾点事,给她找点乐子呢,没想到后续一点动静也没有,宋瑶很失望,但时间一长就把她给忘了。
夏雀想了想回道:“秋琪虽没被一起发落了,但也因为这般行事遭人厌恶,管事的怕她也像秋香那般惹事,连累他们吃挂落,把她安排进了下人通铺里住,专门让人看着,还让她浆洗粗使衣服,日夜得不着闲。”
第63章 偷吃
“听说活计太重,她时常喊累,夜里哭要回京城,同铺的下人被她吵得烦,打了几顿这才老实了。”夏雀说的时候眉飞色舞,很是高兴。
都是一块儿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还敢肖想二爷瞧不上宋姨娘,她那天去给秋香一事收尾的时候就狠狠甩了秋琪两巴掌,要不是当时她没反抗,她非得让侍卫连她一块打死不成。
“原来是这样。”
宋瑶对秋琪印象很不好,还没有秋香来的好,最起码人秋香是真拿性命给她看热闹。
她是留着命了,但是她可是少了不少乐趣,就这一点就挺该死的。
很久没遇到这么不会揣摩主子心意的人了,烦人。
她不管人是怎么想的,是想活还是不想死,反正她没从她身上得到想要的,她就该死。
“她衣服洗得干净吗?”
宋瑶又吃了口冰碗,偷着吃的东西就是格外香甜。
“呃,”夏雀迟疑,“应该干净吧?”
“负责衣物浆洗的单公公可不是个好性子的,洗不干净高低一顿打,更别说秋琪还是上头指名要盯着的,若是不干净早就被打死了。”
府里最不愿意去的就是单公公手下了,这单公公虽脾气不好,但也是从小就伺候二爷的,再加上手上是有几分绝活,二爷的盔甲就是他负责保养的,所以负责的事上格外较真,谁的面子都不卖。
宋瑶点头。
“那就让她洗着吧,把她从回京名单上划下去。”宋瑶指着王管事说。
“让她成天别光顾着洗衣裳,也洗洗脑子,好好反省反省哪做的不对,让管事的好好教教她。”
既然那么喜欢老实,就在这里老老实实洗一辈子衣裳吧。
亏她当时还对她抱有很大期望呢,现在想着她就烦。
没用的东西,还回京城?
想得美!
“对了,前院那个擅长做点心的厨子也带上,至于是哪个你去问二爷。”宋瑶接着说道。
上次去前院书房吃的那个点心确实不错,她得多吩咐几声,免得把人落下。
“这......”
管事的闻言一愣,有些犹豫。
厨子倒是好办。
可关键是这秋琪的姑母可是二夫人的保姆嬷嬷啊。
算是个有来头的,就这样直接扔在边塞?
这将军府日后可是龙潜之地,怕是不会再有新主子。
说句不好听的,对于下人而言,有没有主子在可是大不相同啊。
有主子在,不说多少有油水可捞,最起码管事的不敢克扣的太厉害,毕竟闹到主子那里去都讨不着好。
但若是长期离了,天高皇帝远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就算发生了什么又有谁会管?
尤其是秋琪这样的,一看就是专门培养出来伺候人的,若是一直在这人可就算废,搞不好哪天就被磨搓死了。
“嗯?”宋瑶眨眼。
夏雀当即上前一步,对着王管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
“愣着干嘛,姨娘说的话你没听明白吗?”
“怎么当差事的,仔细你的皮!”
“还不赶紧去办!”
王管事一个激灵,背上冷汗直流,连连磕头请罪。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办!”
连滚带爬出了屋子。
他是一时想岔了,这宋姨娘可是二爷心尖尖上的人,这一年来二爷是怎么待她的全府上下看的明明白白,别说是二夫人的保姆嬷嬷了,就算是二夫人来了也讨不到好啊。
照二爷的吩咐,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先和宋姨娘回过,姨娘同意了再去找他,他还从来没见过哪家女主子连男主子前院的事也能做主的。
也就是宋姨娘是个只顾玩乐的,不愿意他们来打扰,也不耐烦这些琐事,他们这才按照以往的规矩处理,只有大事才来说。
但就算是大事,大多时候也不耐烦见他们,只是由冬青、夏雀两位大丫鬟代为转达而已。
要他说啊,这日后后院的格局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王管事想着下人们间的猜测,擦擦脸上的汗。
小了,格局都小了,还贵妃?
呵,依他看可指不定呢,这位可是已经有了五哥儿,就照二爷对孩子他娘的上心程度,未来还真不好说。
毕竟,古往今来顺位继承的有几个?
反而是绝大多数皇帝心爱之人的孩子能坐上那个位置。
尤其是事业有成的男人心里装的东西就多,心思能分给家庭的就少,分给孩子的就更少,这个时候比起看重孩子,更多的还是看重孩子他娘。
对他娘上心,连带着孩子就能多想着几分,日子久了,父子情就有了。
他只不过是个小管事都是如此,就更不用说日理万机的大人物了,都是男人能差到哪去,若是真的差很多历史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夺嫡之事了......
“见过二爷。”
王管事刚出院门就看见刘靖,连忙行礼退让。
“嗯。”刘靖微微颔首,快步掠过。
至于问二爷厨子一事,这点小事问李公公就行,况且二爷这明显是急着去见宋姨娘,他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什么二爷来了?!”
“快快快,赶紧把冰碗收起来!”
院外的动静传来,宋瑶一惊,刚才耽误了,偷吃的证据还没消灭完呢。
但,可惜刘靖步子大,走路格外快。
啪!
宋瑶被他按在大腿上,腹部垫了个软枕。
“爷不让你吃,还敢偷吃!”
啪!
“知不知道你小日子就这几天了!”
宋瑶眼角泛红,但死鸭子嘴硬不服气。
就吃就吃就吃,有本事打死她,今个不打死她,算你刘靖是囊种!
但她又怂,不敢真喊出来,一个劲在他腿上扑腾,表示自己不服。
刘靖看着更来气,但又舍不得真用力,只能气势大的装装样子。
啪!啪!
“指个会武的是为了护着你,不是让你指使她去给你偷冰吃!”
屋外秋英、冬青、夏雀、春桃等人跪了一地,听着屋内的动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说话。
“都给爷滚进来!”
“不准进来!”
刘靖怒喝,宋瑶紧随其后制止。
屋外人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看看她们干的好事,连主子身体都不顾,当真大胆!”
“她们是我的人,你凭什么罚,有本事你罚我呀!”
“刘靖,有本事你冲我来,你......唔!”
屋外人头低的更低了。
第64章 分发绢布
书房。
刘靖在上面听着王永柱的汇报。
“你是说那些布匹就留在这里了?”
“禀二爷,那批布料看着颜色虽好,但布料很是粗糙,而且因为匈奴人染料技术有限,所以这些料子颜色看着鲜艳,实则遇水则掉,根本无法上身。”
“拿来我看看。”
“是。”
不一会,下人就取来了一匹布料进来。
刘靖随手翻着布料,是品相差的绢布。
这些布匹都是匈奴贵族的财物,当时他率兵剿灭不少大部落,搜刮战利品的时候也没细看就全都带回来了,之所以抢回来也只是为了进一步削弱匈奴财力而已。
这些布匹在大梁不算什么,但在游牧民族那里却是好东西。
挺糙的,颜色也浮。
其实也还行,但毕竟是绢布的。
但毕竟是丝绸,只是跟府里所用的布匹没法比而已,普通百姓穿的是远远比不上的。
百姓一般穿的是粗麻布三四十文一匹,而这从匈奴那里得来的绢布匹怎么也得个五百文,若是大梁的绢布就更贵了。
还是有一定价值的,不过作用鸡肋又重又占地方,确实不值得带走,但放在这里又有些浪费,不如利用起来。
刘靖思索着。
“这些布匹很多吗?”
当时光顾着搜刮了,他也没看,给将士们分完以后便一股脑扔进库房里了。
“禀二爷,共一千五百七十二匹。”王永柱道。
这些布料主要是因为掉色的缘故,主子们用不上,下人服饰有样式和颜色的规定,也用不成。
估计只能放在库房里,等烂掉了就平账清出去。
或许等他们走后留在府里的下人会借着损坏的名义慢慢贪掉也说不定。
是有些浪费,但实在是二爷不差这些。
二爷南征北战多年,那外族贵族就像是韭菜一茬接一茬,根本割不完。
手里又把持着不少盐场、铁矿,还有几条对外贸易的海线路线,专门贩卖丝绸、瓷器等等,更不用说其他各种了。
虽说本朝海禁,盐铁又上朝廷专营,旁人若是背景不够硬,碰了是杀头买卖,但奈何二爷背景真硬,手里头又有人马。
将士们可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二爷有银子是真发,有好处是真给,以往军饷发到手能有个十之四五就不错了,家中连嚼用都困难,可但凡是二爷接管过的军队就再也没有军饷克扣的时候。
银子往口袋一放,眼里不自觉就浮现忠诚二字。
更别说,二爷与将士同吃同住,冲锋时都冲在最前面了。
不是没有官员上折子参二爷与民争利,当然最重要的是二爷拿走了,他们能就贪的就少了。
后续就是二爷还没发话,将士们的刀就先抡起来了。
事实证明,贪官的脖子确实没有刀硬。
除去供应军队,二爷本身也花销并不奢靡,这一来二去积累的富贵那是泼了天的。
这点东西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要不是他今天来找李公公,寻思敲定一下前些日子宋姨娘说的,前院那会做点心的厨子一事。
再加上,这东西和平常采买来的还是不一样,是属于战利品,所以他才来多问一句,不然就这千八百银子的事,他是不会来打扰二爷的。
刘靖不语,手指轻敲桌子。
这么放着确实有些可惜了。
转念又想到,前一段时间从草原回城时瑶儿被百姓吓到的样子。
于是,刘靖吩咐道。
“以你宋主子的名义把这些绢布派发给城中困苦百姓。”
“另外,每家再给一两银子做添福钱,都算你宋主子头上。”
“让百姓们连夜赶制衣裳,出行那天穿着新衣服在街道两旁向你宋主子磕头谢恩,务必场面喜庆热闹。”
比起到时候冷冷清清的清场,想来瑶儿还是更喜欢热闹一点。
一匹绢布对于普通百姓家的价值不低了,足够一家子三四个月的口粮了,更不用说还有一两银子,省着点够一家子活到明年了。
这些布料虽有些浮色,但多洗几遍就好。
最重要的绢布属于基础丝绸,根据大梁规定农、商两个阶级若无特殊情况都是不能穿绢布的。
这下过了明面,只要等他们谢完恩,那绢布衣服是当掉、留着穿,又或者是走亲戚,就随百姓自己的意愿了,都是极好的体面。
“另外,那日没穿新衣的人不准在那个时间出现,到时候让侍卫拦着点,别惊了你宋主子。”
“这......”王管事面露讶色,但立马反应过来,“奴才遵命。”
王永柱极为震惊,倒不是心疼这千余匹绢布,而是震惊于二爷的所作所为。
二爷这是要做什么,竟已经想着为宋姨娘传播民间的名声了吗?
王永柱满怀心思的走出前院,朝库房走去。
走到半道遇到前来取东西的春桃,二人见了个礼就各忙各的了。
说起来这翠柳曾经不过是个小丫鬟,如今却是李进德都要给三分脸面。
春桃,也就是曾经的翠柳,林管事的女儿。
她前些日子被宋主子看上一举成了她身边的大丫鬟,如今很得重用。
林管事留在京城,管京城铺子里的事以及部分其他生意,也算是得二爷重用,虽不及他跟在主子身边伺候来的体面,但他有个好闺女,以后可就不好说了......
“哎呦!”王永柱猛地一拍大腿。
做生意的就是精明,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旁边下人吓了一跳,连忙道:“王管事你这是......”
“我也有个闺女啊!”
“啊?”下人一雾水。
王永柱连声摇头叹气,但已经太晚了,眼瞅着宋主子那边的缺都被补上了,这一时半会肯定是不缺。
这锅灶早就热起来了。
第65章 娘?
自从那天嘴硬以后,宋瑶就身体力行的体验了一下刘靖有没有本事。
最后的结果自是不用说了。
临近启程的日子越来越近,全府上下也忙碌起来。
听着外头热闹的动静,孙嬷嬷抱着五哥儿在宋瑶屋子里。
五哥儿小肉脸圆嘟嘟的,一会看看外面,一会又看看样子奇奇怪怪的娘亲,在一旁吱哇乱叫试图引起娘亲的注意,但可惜宋瑶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宋瑶双目轻阖,双手置于腹前,半躺在摇椅上。
身边站着的两个丫鬟,一个端着盘新鲜果子,另一个则手捧描金漆盒,盒子里散出淡淡清香,里面装着用白芷、珍珠粉与桃花露调制的养颜膏。
春桃将细白的养颜膏仔细涂抹在宋瑶脸上,夏雀将一颗颗龙眼剥皮去核喂至宋瑶口中。
“这是什么,好吃。”宋瑶闭眼问道。
这果子吃起来确实不错,和那日吃的荔枝相似,但又不是。
“回姨娘,是江南的贡品骊珠,又名龙眼,有补益心脾、养血安神的功效。”宫里出来的孙嬷嬷见多识广开口答道。
夏雀接道:“前些日子送来的荔枝吃完了,这是今儿一早刚送来的,二爷说让姨娘先解解馋,下一批荔枝就在路上了。”
宋瑶没出声,只是细腕间的羊脂玉镯随着摇椅轻晃发出细碎声响,神情惬意。
远处廊下传来脚步声。
是冬青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二等丫鬟玉杏,玉杏也是个稳重得用的,所以冬青办事比较爱带着她。
这些日子王管事时常前来汇报进度,宋瑶不耐烦就打发了冬青两人前去跟着,看有什么缺的安排了就是,没事不要来烦她。
玉杏打了帘子,冬青进来。
“姨娘,出发时辰定在明日卯时三刻,是吉时。”冬青福身道。
“这么早啊......”
宋瑶撇嘴,有些不乐意。
但又想到她可以在车上补觉,二爷这个肉垫的减震效果也还行。
算了,凑合吧。
到时候不舒服,有火再朝二爷发就是了。
“奴婢还听从姨娘的指示,寻了些不常见但有意思的话本子放在马车上。”
“嗯。”宋瑶点头。
冬青办事她向来放心,这样就不但心路上无聊了,到时候可以让二爷给她念话本子听。
至于她自己看?
不可能的,马车颠簸,那字又小又密,她才不要遭这罪。
尤其是这次让冬青寻的都是她以前从来没看过的类型,想来有意思得很。
片刻过后,在丫鬟的服侍下宋瑶洗去脸上的养颜膏,整理干净,伸手将五哥儿抱过来。
“来,娘亲抱,”宋瑶掂了掂,“是要沉些。”
宋瑶掰开五哥儿的小嘴,牙床上长出白色的小点点。
小家伙长牙了,也变得更爱流口水了。
“咦......”宋瑶有些嫌弃五哥儿的口水蹭到她手上了,但看在他很可爱的份上,还是取来口水巾给他擦了擦。
五哥儿的小脑袋圆圆的,摸起来像个球,时下流行给孩子睡扁头,但她觉得那样实在是很丑就没有那么做。
孙嬷嬷倒是觉得孩子睡扁头聪明,但宋瑶却觉得无所谓,管他聪不聪明,就凭他是二爷的儿子,日后别人也闭着眼夸的。
二爷还是很疼五哥儿的,只要二爷觉得五哥儿好就行,其余有的没有没那必要。
长牙后的五哥儿尤其喜欢尝试把各种东西塞到嘴里,宋瑶也觉得好玩,毒不死他的都给他试试。
五哥儿趴在娘亲身上,胖嘟嘟的小手正攥着厨房特意为他制作的磨牙棒,啃得不亦乐乎。
宋瑶抬起他的小脸蛋仔细瞧着。
“你们有没有觉得五哥儿长得越发像二爷了?”
以前长得还有几分像她,这几个月越发不像她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二爷的影子,等以后在长大一点,就更是了。
“奴婢看着是更像二爷一点。”夏雀仔仔细细看过后说道。
“奴婢看着也像......”
“确实是更像二爷一点诶。”
“但嘴巴和姨娘你的有点像。”
丫鬟们七嘴八舌的说着,宋瑶有些不高兴,怎么能像二爷呢,这可是她生的。
这时孙嬷嬷又说了一句。
“可能是二爷和五哥儿相处的时间长一点,待在一起的日子久了,就难免像几分?”
常日里宋姨娘也就是将孩子抱过来玩一会,把人玩哭了就不太待见了。
倒是二爷时常会将人抱过去,尤其是处理公务、面见官员的时候。
也因为这个外面多了不少风言风语,二爷听见这些言语也不曾正面回应过,只是一味的带着五哥儿。
这么想来还是二爷和五哥儿相处的久一点。
“是这样吗?”宋瑶狐疑,但还是有几分不高兴。
于是,她对五哥儿甜甜地笑了一下。
五哥儿见娘亲对他笑,激动的小手胡乱挥舞。
宋瑶则趁机将五哥儿手中的磨牙棒抢了过来。
“啊...咿呀......”
五哥儿没了好吃的,急得口水都流了出来,一个劲朝着宋瑶挥手试图将东西要回来。
宋瑶不语,盯着他脸看,他这副急切的样子和他那个讨厌的爹是越发相像了。
她更不高兴了。
于是,宋瑶将磨牙棒上五哥儿咬过的部分掰掉,坏心眼当着他的面将磨牙棒一点点吃掉了。
五哥儿看着磨牙棒慢慢消失,小嘴一瘪,眼里渐渐蓄满泪珠。
“你磨牙棒没了。”
宋瑶宣布这个残忍的消息。
并用双手捏住五哥儿两腮来回揉扯,粉嘟嘟的小脸蛋被蹂躏成一团。
唔,手感真不错。
别说这个磨牙棒还挺好吃的,改天也让厨房给她做一批,她也磨磨牙。
“姨娘你......”
孙嬷嬷目瞪口呆,她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这样的真没见过。
宫里孩子金贵,都宝贝着呢,没人会这样。
头一次见当娘的和孩子抢吃的呢。
宋瑶冷笑一声,少见多怪,他爹也抢过他口粮呢。
吃的没了,娘亲突然也不温柔了,双重打击下,五哥儿当即就哇哇大哭。
“呜哇啊......娘......!”
宋瑶手一僵,将人举至视线上,不可置信地说:“你们听见了吗,他刚才喊我什么?”
孙嬷嬷犹豫道:“奴婢好像听到一声娘,但五哥儿说的太快,听得不太真切。”
她也有几分奇怪,日常里她和奶娘都是教五哥儿喊爹的,怎么突然就会喊娘了。
倒不是她们教着五哥儿不亲近当娘的,实在是当下大户人家孩子都是这样,母亲天生爱孩子的,这父亲可不是,所以尽可能的让孩子多和父亲产生父子情。
多几分情分,日后孩子长成了前途也能多几分。
要是李进德在这一定会告诉她,他这段时间听二爷教五哥儿喊娘,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估计王妃娘娘都没听过这么多声娘吧......
众人纷纷点头说是听到一声。
宋瑶有些不可思议,她生的东西会说话了?
“你再叫一声,快点,不然这根磨牙棒也没了。”
宋瑶从旁边又拿过一根磨牙棒,一脸认真的和他说。
“呜哇......!”
五哥儿不说话只是一味哭闹。
宋瑶皱眉,又把这根磨牙棒扔到嘴里,嚼嚼咽下去了。
“唔...哇呜......!!!”
五哥儿一顿,随即哭得更大声了。
最终还是孙嬷嬷实在看不下去,将人抱下去哄了。
至于宋瑶......
“让厨房做一些这样的磨牙棒来,我也要吃。”
“姨娘,这些磨牙棒费时久,估计得等明天才能做好。”
“这么久,”宋瑶皱眉,“那先把五哥儿的拿过来我吃吧。”
“......”
“他人小,不会说话,又不记事,快去快去。”
苦了谁也不能苦了她。
“是......”
第66章 启程
吃了香香甜甜磨牙棒的宋瑶睡得很香。
以至于第二天被人从被窝里挖起来的时候,人还是迷糊的。
“唔...二爷我没睡够,我不去了,我要接着睡觉。”
刘靖试图将人抱出来,却见她和没骨头似的,顺着他的手掌又重新划进被窝里。
“......”
“哇呜...咿呀......”
听着她的话刘靖脸不禁黑了几分,倒是五哥儿在旁边看着娘亲的动作觉得很是厉害,挥舞着肉嘟嘟的小手为娘亲喝彩。
“快起来,连五哥儿都准备好了,就差你这个当娘的了。”
刘靖隔着被子拍拍她屁股。
她和五哥儿早就收拾好了,外面也都准备好了,只等着她起来便能出发,结果这妮子赖床不肯起,还净说些气人的话。
“唔!睡觉......”
亏她昨晚还和他信誓旦旦的保证只要他昨晚不碰她,那她明早就一定能起来。
真是信了她的邪,刘靖不再等待直接上手,再拖就该错过时辰了。
大手摸进被窝里,不等宋瑶反应就将人抱起来,宋瑶困得迷迷糊糊任由他动作,这个点本就不是她起床的时辰。
等洗漱完后,宋瑶才算清醒过来。
没有某人的折腾,她昨晚睡得格外香甜,哪怕早起也觉得神清气爽。
“嗨,小宝贝,早上好呀~”宋瑶心情很好的朝五哥儿打招呼。
五哥儿也很开心的回应着,激动的小腿乱蹬。
至于孩子他爹,她早起只想看到蓬勃的朝阳和新生的希望,不想看到某个成天占便宜没够的老男人。
别以为她刚才迷糊着就没感受到,这人分明又摸了她好几下!
洗个漱都抱着不撒手真是怪烦人的。
下一秒,一大块软布精准的盖在五哥儿头上,五哥儿眼前一黑失去娘亲踪影。
宋瑶扭头看去,却见刘靖面不改色地说道:“五哥儿倦了,带下去休息吧。”
宋瑶又转头看向正在和软布搏斗,精力十足的五哥儿。
“......”
啧,心眼跟芝麻似的,又小又黑。
等用过饭,一行人便朝马车走去,要出发了。
这次刘靖没有抱着她,刚用完早膳就到散步了,于是牵着她的手朝前院走去。
“爷,这就是将军府里的财物吗?”
光这一路上她就看到不下于十辆马车,更不用说外面的了。
宋瑶眼里亮晶晶的,好多钱啊,能买多少好吃的好玩的。
“不是,府里大多数的财物前些日子就分批运回了。”
府里的财物哪是这些马车能装得下的,得分批运至运河,然后走水路才行。
说起那些财物,就不得不感谢匈奴人的慷慨了,这三年来又送钱又送军功的......
“这些车里装的大多是你的东西,吃的玩的用的,还有几辆空车,方便的你沿途采买特产。”刘靖不紧不慢道。
怕她一路上无聊,也怕路途颠簸不舒服,他命人准备了不少东西。
一想到给她花钱,他就高兴,天天想着怎么再对人好点,只要他是全天下对她最好最纵容的人,她就不可能离开他。
目前看来这招还是很有效的,上辈子回京时她远不如现在开心。
宋瑶刷一下转头,跳起来在刘靖下巴上吧唧亲了一口。
“爷,你最好啦!”
好帅的男人!
她决定今天不在心里偷偷骂他了!
“小事而已。”刘靖虚环着人嘴角微扬,只要她能高兴什么金山银山也是不换的。
看着宋瑶因蹦跳散落的秀发,刘靖抬手将其别到耳后,又在她发顶上亲亲,这才牵着她的手继续走。
一路行至他们要坐的马车前。
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宋瑶惊讶道:“天哪!”
一旁的丫鬟也连连惊呼。
这马车车身长五米,宽两米,高两米多,再算上车轮的高度,宋瑶得使劲仰着头看才行。
“这叫寝车,比寻常马车要大一些,方便路上休息。”
“寝车?”宋瑶小耳朵一立。
这东西能在上面睡觉。
睡觉?
宋瑶瞬间警惕,扭头看向刘靖,打量着他的神色。
但男人脸上一脸正气,笔直的站在那里,笑问:“怎么了?”
“不,没事。”宋瑶摇头,可能是她太敏感了吧。
“爷,上次去草原咱们为什么没坐这辆啊,看着就威风。”
宋瑶仔细打量着这辆马车。
马车车身主体由樟木与红木打造而成,龙旗凤旆展于侧,朱轮华毂,翠盖华旒,门帘上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四爪金龙,门帘前面还垂着一席丑珠帘,就是这珠帘看着有点眼熟......
等等,不对!
宋瑶上前眯眼仔细打量,这不是她编的然后被二爷要走的丑东西吗?
如今怎么挂在这上面了......
难不成二爷打算挂着这个走一路?
“咦。”宋瑶皱眉,很是嫌弃。
那也太丢人了。
刘靖解释道:“这是皇上曾经赐我的东宫仪仗,这东西出现在塞外意义不同,所以才没有用它。”
他少年时期,皇帝有段时间动过想过继他,立他为储的心思,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才搁置的。
这副仪仗就是当时赏下来的,那会他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
用了会遭皇上训斥,不用也会遭训斥,里外不是人,也直到几年后他在军中掌权了才好过一些。
时隔多年刘靖再见到这东西,心情很复杂,也就没留意宋瑶的小动作。
直到......
宋瑶指挥着秋英将那丑东西拆下来,刘靖才回过神来。
“快住手,这是在做什么。”刘靖制止道。
宋瑶嫌弃:“太丑了,我才不要挂着这个东西走一路,丢死人了。”
“怎么会,多好看,莫要乱说。”刘靖挥手制止,让秋英下来。
“......”
这下轮到宋瑶心情复杂了。
算了,随他吧。
反正出了这个门,她是不会承认这丑东西是她做的。
“爷,抱我。”宋瑶抬手朝刘靖示意,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进去了。
宋瑶掀开门帘进入马车。刘靖紧跟其后。
“好宽敞呀!”
宋瑶站直了身子也离车顶好远,蹦蹦跳跳一阵兴奋,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远门呢。
转头去看后面那人,宋瑶沉默一瞬。
那人站直了离着车顶只有很短一段距离。
再看看她的,又一次感受到二人之间相差悬殊。
“......”
感觉突然就不是很开心了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宋瑶选择不去看他。
马车内部很豪华,分为好几部分。
其中最惹眼的就是起居处,那里铺满了丝绸褥子,看着就软软的想让人扑进去,旁边还安置着冰鉴盛冰解暑。
在里面睡觉一定很舒服,宋瑶轻晃着小脑袋。
刘靖在一旁看着都快被她可爱死了。
怎么会有这么惹人爱的小人儿,还偏偏是他的。
刘靖上前将人抱住坐下,又朝外吩咐了一声。
马车开始陆续启程了。
第67章 耍赖
将军府,洗衣房。
一面无白须的老太监扯着嗓子例行巡视。
他年事已高,此次就不跟着折腾回京了,求了李公公在留在此处,既能帮主子看着这里,也算是在这养老。
“都麻溜着点,别以为主子回京了就可以懈怠!”
“这当下人的,甭管主子在不在身边都要尽心尽责,若是让我发现有敢偷奸耍滑的......哼哼,统统发卖出去!”
哐嘡——
水盆打翻的声音。
“你说什么?!”
“什么回京了,二爷走了?!”
一道尖利嘶哑的女声传来。
为什么没人和她说,她半点消息也没听到,她也要回京啊!
老太监阴毒着眼看去,这还是他巡视一圈下来,第一个敢质问他的人。
那人呆立站着,动作僵硬,但面容扭曲疯狂,眼睛布满了血丝,眼尾青黑像是没休息够,手指因长期浸泡在冷水中,肿胀变形。
老太监皱眉,不认识,面生得很。
旁边懂眼色的下人连忙附在他耳边解释着,他这才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你,主子可是特意交待了,把人带出去。”老太监心中有数,挥挥手。
闻言,秋琪狂喜。
她就知道回京不可能不带上她的,毕竟她姑母可是二夫人身边最得用的。
一定是因为府里太忙一时把她忘了,如今去追也能赶得上。
她要回京城了!
秋琪心中一阵激动。
这苦日子总算要结束了,等回到京城她定要姑母给她做主啊。
那宋氏不但使狐媚子手段勾着二爷不放,杖毙了秋香不说,还磨搓她。
行事这般张狂,二夫人定不会放过她的!
秋琪一想到这些日子就恨极了。
以前她说是预备着伺候主子的丫鬟,但实际上日子过的比小门小户的小姐都强。
结果这些天,天天洗不完的衣裳,洗不干净又要挨打,吃不好穿不好,简直生不如死,与以往的落差实在太大。
她这些天全是凭着回京的念想吊着。
宋氏你给她等着!
真以为在边塞这个地方作威作福惯了,回京城还能如此不成,简直做梦!
回京后,不知有多少美人等着二爷,那宋氏有几分比得上那些高门贵女?
失去宠爱是必然的事。
而且京城最重规矩出身,她可是听说了那宋氏肆意张扬,半点规矩都没学过!
等着到京城,她失了二爷的宠爱怕不是得被活活磨搓死。
况且,那宋氏出身卑贱,等回了京城五哥儿定不会给她抚养的!
说不定二夫人会看在她一片忠心耿耿的份上,给她抬房,让她抚养五哥儿也说不定。
毕竟二夫人最看重大哥儿,很反感别的孩子,而二爷后院里的女子身份都不低,二夫人定不会愿意如此抬举五哥儿的。
到时候那宋氏失了宠爱,又没了孩子,指不定多么凄惨,而她秋琪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若是二夫人不给她抬房,那她就找个家室殷实的嫁过去做当家主母,谋而后动进可攻退可守。
她才不会像秋香那么蠢,冲动之下白白送了性命,她虽不如秋香貌美,但论算计可比她强多了,她死了是活该!
就如同这些日子不断幻想的一样,秋琪想到日后的美好生活,心中一阵火热,面容更加扭曲。
咻——
“啊!”
一鞭子打在秋琪腿上,她当即疼得蜷缩起身子来,一股力道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秋琪惊恐回头望去,却见两个侍卫将她架起,绑在外面的晾衣横杆上。
“你们要做什么,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见两人无动于衷,秋琪连忙搬出她最大的靠山。
“我可是二夫人的人,二夫人的保姆嬷嬷是我姑母,你们若是敢动我我姑母不会放过你们的。”
见人动作还是不停,秋琪心中划过一道不好的念头。
她语气慌张说道:“不是要送我回京城吗,快走啊,再耽误就追不上了。”
“噗!”
老太监没忍住笑了出来。
“还以为是个聪明的,没想到是个蠢货,谁告诉你要送你回京城了?”
得罪了主子,还想回去享福不成。
王管事留下来的人可是说了,主子特意交待要盯着她,让她反省自己的错误。
至于什么二夫人三夫人的,他可不管,他只认二爷一人,王管事的话就是二爷的指示,其余恩怨不是他该管的。
“不,不可能!我怎么可能回不了京城!”
心里不安的感觉成真,秋琪瞬间崩溃,拼命挣扎起来。
老太监见状很是不耐,他话还没说完呢。
“让她冷静一下。”
旁边的侍卫抽鞭而起,院子里响起秋琪凄惨的叫声。
“都给杂家看好了,这就是顶撞咱家的下场!”
院子里的众人纷纷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秋琪却只觉得肉体上的疼远远比不上心里的绝望。
刚才所幻想的一切美好画面都成泡沫,这段时间支撑着她的最大动力就是回京城,她为此不知道想了多少回。
午夜梦回时她都能见到自己作为胜利者,高高在上的看着那宋氏!
就是看不清宋氏的脸......
是了,说到底她也只不过在来边塞那一天见过宋氏一次而已。
她那时也不敢抬头,只是匆忙扫过几眼。
其实记不太清楚宋氏什么样子,只记得屋子里是当真奢华,连二夫人那里都不及她,只记得宋氏不如她好看。
其实她和秋香一样,心里也不甘心,也觉得宋氏不配,只是她从不敢将嫉妒说出来而已。
当时二夫人选人时,她不愿意来。
但当来了,看着宋氏的模样后她心思又活了起来......
只是她又将这心思劝了回去,她不敢,她有退路,她看可以回去嫁个好人家,所以她不敢豁出去,去拼一把。
所以她的心就在二者之间反复横跳,一边觉得她也可以伺候二爷,一边又觉得回去嫁人挺好的。
她高收益和安稳都想要,唯独不想要风险。
她一直觉得自己算是有几分聪明的,但为什么会这样?
不该是这样的啊。
宋氏为什么不召见她,听她辩解,她把理由什么的早就想好了啊!
不应该和后院那些斗来斗去女人一样,听她说完苦衷自证清白,当逻辑上没有纰漏后就放过她吗?
为什么不给她动嘴的机会......
为什么......
“停吧,别把人真打死了。”
老太监抿口茶润嗓后说道:“都给咱家看见了,这就是怀有异心,不好好干活的下场,都仔细着自个的皮!”
他在宫里这么多年,跟着二爷又这么多年,他之所以能活这么久,凭的就是只干该干的。
甭说二夫人的保姆嬷嬷的侄女了,就是二夫人来了,他该怎么干就怎么干。
做奴才的,最重要的是认清主子。
...
随着马车缓缓行驶,宋瑶的心也飘到后面的马车上了。
刚才二爷同她说后面马车上有她爱吃的荔枝,那荔枝昨晚刚送到的,水灵着呢。
“二爷,咱们这么多马车会不会遇到土匪抢劫啊。”
宋瑶心里有些担心,话本子上都是这么说的。
这万一有什么不好,宋瑶倒不担心自己的安危,毕竟全大梁最能打的这个正在给她当肉垫子呢。
她主要是担心后面马车上的好吃的,这要是一旦没了,一时半会肯定补不回来,那她可就没得吃了。
那岂不是辜负了她的胃,啊不,二爷的心意?
“......”
这小脑袋瓜子又在哼哧哼哧想什么呢。
还半点想不对......
看到宋瑶实在忧心,整个人都快蔫巴了,刘靖只好解释道:“不会的,路上会有军队随行。”
“可土匪很猛地。”宋瑶攥紧刘靖衣袖。
话本子中不少官府都打不过土匪,甚至还得诏安他们。
“......”
只听说过打劫商队的,没听说过打劫军队的。
打劫商队求财,打劫军队求什么,求死吗?
但宋瑶不管现实情况,只是一味的担忧。
于是,刘靖只能再三许诺,要是真遇上了不管是她还是后面的好吃的,他都会好好保护好的。
宋瑶这才放心下来,重新高兴起来,鼓励似的拍拍刘靖胳膊。
刘靖失笑,真是拿她没有半点法子。
“对了,还有五哥儿,这个也要护着,刚才把他忘了。”
“......”
“二爷你这是什么眼神嘛,说的好像你刚才记得一样!”
“你分明也......唔!”
某人又开始耍赖了!!!
第68章 谢恩
车轮碾过青石板逐渐驶出将军府范围,朝大道驶去。
一想到就要离开熟悉的将军府去往未知的京城,宋瑶就很兴奋,还有几分躁动,整个人坐立不安,在刘靖怀里扭来扭去,时不时胡乱问些问题故意刁难刘靖。
“二爷为什么长这么高,我也能长这么高吗?”
感觉一巴掌能拍死一个丧尸的样子。
“......”
“不能。”刘靖言简意赅道。
他实在无法想象瑶儿和他一般高的样子。
“为什么?”宋瑶不依不饶。
“没有为什么。”刘靖闭眼。
“你在敷衍我!”
宋瑶气鼓鼓坐直了身子,伸手将刘靖眼皮撑开,让他看着她。
“爷说的是实话。”
但这分明不是宋瑶想听的答案,于是她小手扒拉着他眼皮开开合合。
刘靖有些无奈。
上辈子遇见她时,她正值桃李年华,也是如今这般高没变过,也就是说她早就不长了,不出意外一辈子就这身高了。
这要他怎么说,若要顺着她说,骗日后她还会长高的,那就等着以后的她翻旧账吧。
在记他过错方面,这妮子是一等一的记性好。
他倒是觉得这身高就很好很可爱,他可以把她一整个圈进怀里翻来覆去的亲。
马车行至大路,车外不断响起的叩首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呼喊声有些杂乱一时听不真切。
宋瑶下意识想起从草原回城时见到的一幕。
她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速缩进刘靖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脖颈,小脸紧紧贴着他侧脸,
“呜,爷。”声音带着几分呜咽。
不是说他会解决吗,怎么还让她又遇到一回。
刘靖,你到底行不行!
宋瑶又气又怕,恶狠狠朝刘靖耳垂上咬了一口。
都怪他!
一连串的动作完成不过在瞬间。
耳朵上的刺痛让刘靖从心上人的投怀送抱中回过神。
听着车外的动静,这才明白,八成是那天接受衣物和银两的百姓前来谢恩了。
当时吩咐完这些事没和瑶儿说,本意是给她个惊喜,她一直很喜欢这种人群焦点的大场面,却不曾想没提前和她说吓着她了。
“是爷的不是,乖乖别怕,他们是来谢恩的,你瞧。”
刘靖一边轻拍安抚着怀中人儿,一边掀起一角帘子示意她朝窗外看去。
这时外面此起彼伏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越来越清晰。
“叩谢宋主子恩典!”
“愿宋主子福寿安康!”
宋瑶耳朵动了动,好像是和原来那次不一样。
于是在刘靖的轻声哄慰下,宋瑶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向外看去,只是双手还牢牢挽着他脖颈,万一有什么不对,她才好快速缩安全区。
这一看宋瑶就愣住了。
外面的人群崭新的丝绸衣裳齐齐整整穿在身上。
入眼之处靛蓝、月白、赭石色诸多颜色交织成浪,色彩斑斓。
最重要的是他们面露喜色,齐声高呼着,动作虽不整齐,但声音中的喜悦是藏不住的。
生机勃勃,半点没有往日的死气沉沉。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宋瑶小嘴微张,不可置信。
“前些天将军府以你的名义,向城中穷苦百姓派发了绢布匹和银两,如今他们是来谢恩的。”刘靖解释道。
“他们都在高呼我的名讳......”
外面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个认识让宋瑶嗓子发干,下意识的吞咽口水。
一个拄拐杖的老汉颤颤巍巍,补丁摞补丁的内衣外,是新裁的藏青绢布衣裳。
老汉也跟着人群跪地高呼:“宋主子仁德啊!”
那送来的一两银子足够他们家度过青黄不接的时候,不仅如此甚至还能有盈余,还能给小孙子再买块糖甜甜嘴。
他这身绢布丝绸衣服等着脱下来,还可以给小闺女做压箱底的嫁妆,有了这身用贵人恩赏的丝绸做的衣裳,小女儿在夫家的脸面就有了。
原本愁的日子就一点点好起来了。
宋瑶望着外面的叩首表示臣服的人群,一种莫名的感觉在心中肆意蔓延。
不知怎的,她心里忽然闪过一句话,一句在话本子里看到过的话。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不知这么形容合不合适,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了。
不知是不是马车太高,她看不清底下人的脸。
能感受到的,只有他们通过声音奋力传达的欣喜......与一丝丝恐慌。
对,恐慌。
他们既高兴于她给的赏赐,又敬畏她背后之人。
就好像是民不与官斗、胳膊拧不过大腿,一念生死。
这种下意识性的反应无关对错,是为了在这个时代存活,世代积累的生存经验。
得罪了贵人,轻则破财,重则没命。
她何曾几时也是这样的,但如今......
宋瑶心头一动。
下一秒,她感觉到一只修长的大手将她小手捧在手心。
但她没有回头看,她现在只想好好感受属于她的膜拜,屏蔽某人的骚扰。
至于这事是二爷安排的......
宋瑶轻哼一声,心安理得的享受着。
刘靖抓着小肉手吻了又吻,认真地承诺道:“瑶儿,我虽然无法让你长得和我一样高,但可以让你与我站在同一高度。”
让你站在我身边。
刘靖说完后却发现小人儿连头都没有转回来过,一个劲朝马车外瞅去,不由失笑。
罢了,她高兴就好,只要她高兴怎么都好。
“哇塞......”
宋瑶嘴里呢喃着,眼里全是百姓们齐刷刷跪地、振臂高呼的场景,对于刘靖的话无视了个彻底。
在这个真正意义上踏出将军府的日子,宋瑶突然发现她对二爷还是小瞧了。
她以往只知道二爷有泼天的富贵,甚至是大梁的下一任主人。
但知道归知道,实际上她对此没有什么概念,只是吃好的用好的呼奴唤婢而已。
直到今天,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有了实感。
那泼天的富贵,最重要的不是富,而是那个贵,权贵的贵......
马车渐渐驶出城,朝着大运河的方向驶去。
刘靖考虑到宋瑶的身子娇气,所以打算先走一段陆路,而后转水路,直达京城。
等眼里看不见那群百姓,耳朵里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宋瑶才依依不舍的把头收回来。
实在是畅快。
这种被人顶礼膜拜的感觉,这种人群焦点的感觉,这种满足感是她从前从未体验过的。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一直过的这种好日子嘛。
宋瑶心神激荡。
第69章 不许动
等宋瑶终于回味够了,想起安排这一切的人,准备好好表达她的喜欢,以后这样的事情多来一点。
“二爷!”宋瑶眼神亮得吓人,回头望向身后的男子。
却见那人头也不抬地玩她小手,时不时还拿起来亲亲,见她望过来还指指桌子上点心。
宋瑶:“......”
说好的权势滔天呢,怎么感觉很不值钱的样子......
呸呸呸!
宋瑶连忙摇摇头,将这个可怕的想法扔出脑外。
可不能这么想,这可是她日后的富贵!
值钱,二爷最值钱了,二爷是全大梁最值钱的人,她是大梁最值钱的人的人。
嗯,就这样,以后晦气的话可不能再说了。
伤了二爷不要紧,坏了她的富贵那可就不好了,车后面的荔枝她还没吃呢。
宋瑶看也不看那盘子点心,缠着刘靖说要尝尝新来的荔枝甜不甜。
刘靖想着她早膳也没多用,刚才又看了会热闹,这会儿怕也饿了,这才同意差人去取。
在取荔枝的这段时间里,宋瑶依偎在刘靖胸膛上,兴致勃勃地说着刚才的所见所闻。
刘靖饶有兴趣的听着,看着怀里人儿神采奕奕的样子,鲜活的样子让他心里软了又软。
这样就很好,就这样随心所欲的活着就很好。
有好事就找他炫耀,若是做了坏事也不要紧,只要她同他说,他都会解决掉,为她扫清阻碍。
不必去改变什么,好与坏,无论她什么样子他都爱得紧。
宋瑶一脸雀跃的样子让刘靖看的心痒痒,忍不住低头亲亲。
惹得宋瑶不耐烦,伸手推他:“爷,我还没讲完呢,你这人怎么这样......”
刚才趁着沉浸于外面的风光,都快把她小手亲破皮了!
就这还没个够,烦人精。
但刘靖向来脸皮厚,一边亲,一边说:“你说,爷都听着呢。”
渐渐的,亲的范围就不仅局限于宋瑶的小脸了。
宋瑶一边推搡着,一边问道:“爷,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就是刚才还在城里那会,你说要让我和你站到同一高度?”
隐约间她听到了,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嗯,对。”刘靖终于舍得抬起头来。
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这实际上和许诺后位没什么区别了,只不过说得隐晦点。
莫不是小家伙听了高兴,要给他奖励?
这么想着刘靖喉咙紧了紧,喉结下意识滚动着,神情认真的望着小家伙。
结果听到某人的肯定,宋瑶小脸一板,气嘟嘟地嚷道:“你比我高那么多,难不成日后我走路要踩着高跷吗?”
不过和他说了两句身高,他就这么较真,和床上那事一样。
果然,凌淼老师说的对,身高和那里都是男人很在意的东西!
宋瑶当即在他怀里挣扎起来。
“你坏死了,快放开人家!”
“讨厌死人了!”
“走开走开,哪有你这么会折磨人的!”
刘靖:“......?”
听了宋瑶堪称深知灼见的理解,刘靖只觉得一口老血哽在心头。
好在这么多年刘靖也习惯了,除了委屈,第一反应就是他没说清楚,才导致宋瑶没有理解到位。
总之,她有不得意的地方,都是他没处理好,他还得再用心点才成,免得让她不快。
刘靖清清嗓,想给她解释。
并肩站在一起,不是真的让她踩着高跷和他四目相对。
该死,一想着这画面他就想笑。
可不能在这时候笑出来,不然人更就恼了。
刘靖好不容易调整好情绪,刚准备开口,取荔枝的下人回来了。
新鲜的荔枝圆润饱满、鲜艳欲滴,外皮上挂着层薄霜,一看就是刚从冰中取出来的,看着就清凉。
看着荔枝,宋瑶马上就乖乖缩回刘靖怀里,眨巴着眼睛,指指盘中荔枝,又扯扯他袖子,示意他干活。
“......”
这是上面的事翻篇,她不想再听,只想要享受美食的意思。
刘靖解释的话堵在喉咙。
罢了,日后再说吧,反正有的是机会。
刘靖认命地拿起荔枝,剥壳剔核,准备喂给她。
宋瑶见刘靖开始劳作,连忙在他怀里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等着投喂。
一颗颗剥壳去核的荔枝喂进她小嘴里,清甜多汁,还带有些许冰凉,当真是解暑圣品。
虽然寝车中安置着冰鉴,但暑日嘛,就是要吃凉凉的东西才对味。
宋瑶吃得不亦乐乎,但同时又觉得有些单调,觉得缺了些什么。
眼睛胡乱瞟着,目光游移到靠里侧的抽屉上,这才想起来缺了什么。
话本子,冬青告诉她话本子就在那里放着。
她嘴巴享受到了,但耳朵还没有呢。
于是,宋瑶小脚扑棱一下,引来刘靖询问的目光。
小嘴含着荔枝嘟囔道:“耶,花被纸。”
刘靖当然听懂她在说什么,小模小样的简直可爱死了。
“贪心的小家伙。”
他与她在一块儿的时候,更愿意二人独处,不愿意让下人进来,所以大事小事都是他动手伺候她的。
这次也不例外,说着擦干净手,打算起身去拿。
“哼哼......”
结果,他刚一动,宋瑶皱眉就哼唧起来,不让他动。
“怎么了?”
刘靖疑惑,以为是她嘴里缺了,又往她嘴里递一块荔枝,却发现嘴里还是满满的。
“不想动,不准动。”
宋瑶赶紧嚼嚼,往下咽,这才说出话来。
她不想刘靖起身去拿,不想刘靖动。
他一动,她也得跟着调整身子,如今这个姿势可是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按照她以往趴窝的经验,一旦动了,后续就再也找不回原来的感觉了,就算是同一个姿势也不对味!
这个姿势这个角度她还没有享受够呢,她不想换。
宋瑶这一说,刘靖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小家伙娇气着呢,就连吃东西的姿势都是精挑细选的,舒舒服服的享受。
这一旦打扰她了,甩脸子都是轻的。
尤其是刚刚才闹了一通,好不容易才把上面的事翻篇,这要是再来一次,搞不好今天一天都不给他抱了。
这么想着刘靖就没动,按着原来的姿势坐了回去。
但下一秒,宋瑶又哼唧起来了。
“哼嗯......”
听话本子,话本子。
她要听他念话本子!
她的耳朵还没有被伺候到位呢。
刘靖和她四目相对,立刻就读出她眼里的意思。
“......”
气得刘靖咬牙,小东西是越发难伺候了,这不让,那不让的,还都想要。
但没办法,他心甘情愿宠的。
第70章 凌淼
刘靖认命的开始想法子,余光扫过旁边榻子上的兵书,那是他看的,里面虽都是些道理,但还是有几个故事的。
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听。
要是实在不行就只能让丫鬟进来取了。
刘靖将兵书拿过来,在她眼前晃晃。
宋瑶犹豫了一下,想着就当今天换换口味了,点点头。
刘靖见她同意,先将兵书放在一边,加快速度将盘中的荔枝都剥好。
然后,一只手插起荔枝喂她,一只手捧起兵书开始读。
而,宋瑶只负责张嘴吃,吃美了就晃晃小脚丫。
不得不说,二爷的嗓音真的很适合读兵书,读起来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宋瑶形容不出这种感觉,只能说和凌淼老师身上的感觉很像。
可能因为是二人都出身军武吧。
都过去了,又想她干嘛,宋瑶摇摇头,将这想法抛之脑后,开心的享受起来。
宋瑶不去想了,但刘靖却不能不想。
可能是二人在一起久了,连思维都会同频。
在宋瑶想起前世老师的时候,刘靖也不约而同的想起他。
凌淼,这个一直哽在他心头的男人。
他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对此人都知之甚少。
只能从瑶儿吐露的只言片语中拼凑,但瑶儿愿意松口的时候往往是她神志不清的时候,所以信息凌乱得很。
他只知道凌淼曾经从过军,军队溃散后还做过逃兵,后来教导过瑶儿一段时间。
然后就是他很不爱听的什么‘凌淼老师是好人’‘凌淼可厉害了’之类的,他极度不愿意听的话。
前世,他不惜耗费无数资源彻查过,但一无所获。
重生后,当他发现瑶儿这会就已经认识凌淼时,他马上将范围缩小至边关军队,揪着他曾经参过军,军队打过败仗溃散过这一条线索查下去。
他本以为很容易就能查到,但依旧是一无所获。
他怀疑这凌淼是不是从别处从军,而后逃至边关的。
但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有,他怀疑那个叫凌淼的东西诓骗了他的瑶儿!
不为别的自他逐步接手军队后,大梁的败事就很少了,查来查去就那么一些。
一个人若是真的存在,怎么可能丝毫没有痕迹,除非他的一切都是假的,他诓骗了单纯的瑶儿。
此子当真该死!
刘靖越想越生气,连声音中都不自觉带上一丝杀意。
宋瑶却频频点头,不错对味,二爷念兵书真带劲,她喜欢。
为表鼓励,宋瑶还将她吃到一半的荔枝塞到刘靖嘴里。
气势不错,接着保持,宋瑶满意点头。
正好这个荔枝不太甜,吃起来味道一般般,她不太想吃,就当废物利用了。
一口吞掉宋瑶递来的荔枝,刘靖心里一阵甜蜜。
他就知道瑶儿心里多少是有他的,连她爱吃的荔枝都肯分给他吃,还亲手喂他。
刘靖不禁嘴角微扬。
刚刚压下去的念头,又缓缓升起。
他又想到后车里六个月大的五哥儿,那孩子如今也大了,他们父子俩在她心里多多少少也该有几分重量了吧?
再问问吧,问问那凌淼究竟是何许人也,说不定瑶儿这回愿意说呢。
他本想等着五哥儿大一点,最起码会说话了,能和娘亲增进感情了,又或者等再生几个把她彻底绑住了再问。
但他实在等不及了,这个名字一直横在他心头,让他寝食难安。
就问这一次,无论这次结果如何,他都不再问了,她不乐意告诉他,他也认了,只要人在他身边就好。
如今她既没有恢复民籍,又被他养得娇娇的,再加上还有五哥儿,就算她真想跑也晚了!
她这辈子哪都别想去,就只能乖乖待在他身边被他宠着。
下定决心,刘靖不急不慢念着兵书,本想冷不丁朝她发问,打她个措手不及,但又想到上辈子她惊慌的眼神,心里又舍不得这样对她。
于是,只能徐徐图之。
“瑶儿,昨晚睡得不安稳,说了几句梦话。”
刘靖停下荔枝供应,他怕她待会又慌起来,万一再呛着会难受的。
“梦话?”
“什么梦话?”
宋瑶疑惑,她从不说梦话。
而且,她昨晚吃了磨牙棒睡得很香甜,难不成睡梦中的她对五哥儿心生愧疚念叨了几句?
刘靖想直接开口说,但又怕吓着她。
先把人往怀里抱了抱,轻拍着,才说道:“一个名字,爷只是有些好奇他是谁。”
“谁呀?”宋瑶也好奇,她梦里会念谁的名字。
刘靖沉默一会,轻轻说道:“凌淼,你喊的凌淼。”
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她。
“啊!”
但宋瑶还是尖叫一声,往他怀里缩去,拽起他胸前的衣服盖住她的小脸。
嘶,小模样怎么这么可爱。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刘靖连忙将人抱紧了哄:“瑶儿别怕,爷在这呢。”
她脸上的惊慌不是假的,一瞬间刘靖就后悔了,他不该问的。
他不该因为一时冲动张嘴的,他忍忍这一辈子也就过去了,何必开这个口吓着她。
“好瑶儿,都是爷不好,爷不问了,你别怕。”
但还是与前世有些许不同的,前世听到他这么问,她惊恐之余转身就跑了,所以他才会如此暴怒。
但如今人吓着了,却还是往他怀里钻的。
他该知足了。
宋瑶缩在刘靖怀里小心脏怦怦跳,刘靖的突然发问真的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尤其是她刚才还把两人放在一起比较来,他虽说是梦话,但还是有种他会读心术的感觉。
宋瑶平复心情,苦恼怎么跟他解释。
凌淼老师她本身没什么好说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女人,坚韧智慧,教了她不少东西。
但问题就在于这是她穿越之前的认识的人,这辈子没这个人啊。
她不怕别的,她只怕她和二爷说了以后,二爷暗地里会去查,查来查去查不到那才是真的问题大条了。
二爷待她的种种她都看在眼里,说好听点是偏爱,说难听点是偏执到了一定地步。
二爷绝对会私底下去查的,他不会允许她有他不知道的事的。
扒出萝卜带出泥,万一再怀疑起她来怎么办?
会不会觉得她来历不明,把她烧死或者沉塘?
她可丝毫不怀疑二爷的智商,二爷只是平常在她面前大大咧咧的糙汉样,一副有她万事足的样子,但这不代表他刘靖真是个傻子,真是个好糊弄的。
谁信大梁朝的兵马大元帅是傻子,那才是真傻子。
只是没引子,他不会往那方面想而已。
这时代的人对鬼神之事的忌讳,宋瑶都知道,她又不傻。
或者说涉及到生存一事没人会掉以轻心,都是万分谨慎。
这如今可怎么是好?
她胡乱想着,耳边却传来刘靖说他不问了的话。
宋瑶抖抖耳朵,悄悄抬起头来,看向他。
“真不问了?”
刘靖面色如常,坦诚道:“对,不问了。”
她的样子他心疼得很,让凌淼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以后他都不再提了,只要她和他好好的就成。
而且他凌淼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引起瑶儿的情感波动。
这下轮到宋瑶犹豫了,二爷是说不问,但万一只是今天不问了呢?
日后他再起好奇心可怎么办。
万一他当了皇帝后再起心思可怎么办,那会他能查的范围绝对比现在广多了,势力也大多了,那会他再问起来才是真正的完蛋。
宋瑶心里思索着。
不行,她得说,多少得说点。
今天若是二爷已经是皇帝,那她半句话都不会多说,说的越多纰漏越多。
但好在二爷现在还不是封建王朝的最高统治者,他还受到颇多桎梏,所以她必须要说些什么,要把二爷的好奇心平复下来才行。
等二爷不好奇了,这件事才算真正过去。
宋瑶又将整个人埋回刘靖怀里,打算挑着能说的说一些。
第71章 人很好
宋瑶努力思考着,组织语言,却发现好像能说的也不多,又或者说她本来知道的也不多。
比起凌淼教给她的知识,对于凌淼这个人反而没那么了解,凌淼老师也不太愿意提起废土中的过往,更多的还是喜欢追忆末世前的事情。
但那些就更不能说了。
宋瑶小脑袋瓜子快速转动,拼命想着怎么说才能既不透露太多信息,不被人怀疑,还能打消二爷的好奇心。
“其实也没什么啦,凌淼她算是我半个老师,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教会她怎么苟命,她凭着这些小技巧活了很久,一直活到基地完蛋呢。
“我吃不饱饭的时候,她总是会留一口给我。”
“会帮我干一些沉重的活计。”
“我犯错挨打,她事后还会哄我,给我讲故事分散注意力。”
凌淼时常会给她讲末世前的故事,她有个很可爱的女儿,末世来临之际死于丧尸嘴下。
而当时的她却因为身在军队,忙着保护民众,没能保护得好自己的孩子。
所以凌淼的精神状态总是很不稳定,好的时候坚韧聪慧,坏的时候又疯疯癫癫。
凌淼时常将她当成那个女孩,还会让她叫她妈妈。
有次她鼓起勇气来问她,她可不可以真做她妈妈,她也很好奇有妈妈是什么感觉。
如果她也有妈妈,说不定妈妈会给她吃那个甜甜的叫糖的东西。
就像她曾经偷偷舔过的小姐扔掉的糖纸一样,虽然那次被发现以后她挨了一顿毒打,但那甜她一直记在心里。
可惜凌淼没有同意。
那次凌淼情绪很激动,疯狂打骂她,说她算什么东西她不配。
事后,凌淼又很后悔向她道歉,她只是不想让人替代她女儿的位置而已,她真的很爱她的女儿。
她没听明白什么是道歉,也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只是觉得那天她带来的糖真好吃。
若是挨她一顿打骂就能吃甜甜的东西,那可实在是太好了。
所以,她后来时常缠着凌淼问她能不能做她妈妈,希望用挨打换糖吃。
有时候凌淼会很生气发疯的打她,然后再补偿她。
有时则会心平气和的给她讲道理。
她虽听不懂,但也知道凌淼确实是好人,后来凌淼说她可以叫她老师。
最终,她见到某位大人物衣着靓丽的女儿时,恍惚间以为是她的女儿,扑了过去......
自那之后她就没再见过她。
宋瑶挑能说的,絮絮叨叨地说着,刘靖却越来越心疼。
他的瑶儿,他捧在掌心里的人儿,在宋家究竟过得是什么日子,他们当真该死!
上辈子他遇到瑶儿以后就给她改头换面,重新更换了户籍,所以宋家并没有沾到她的光。
他也曾问过瑶儿要不要恩赏宋家,但瑶儿都拒绝了,她觉得她卖身的银子早就买断了这一世的亲缘,那些人都与她无关了。
他自然是依她。
他前世也曾暗中关注过宋家,他们家祖坟可能还真埋对地方,出了瑶儿这个他们不知道的贵人不说,竟还出了个秀才,而且那秀才女儿听说还有几分运道。
瑶儿去世之时,宋家已经举家搬来京都了。
不过他那会悲痛于瑶儿的离去,也没有再关注。
只是没想到瑶儿在宋家竟然是过得这样的日子,竟然连吃口糖都会被打骂。
一时间,刘靖杀心四起,不禁将怀里人儿抱得更紧一些。
真是苦了她了,没有他的日子,她怎么过得这么辛苦。
就在刘靖痛心之时,一双小手覆上他的下巴。
“二爷你有在听吗?”
宋瑶嘟着小嘴不满道,她好不容易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能说的。
一边要说明白凌淼,一边又不能说太多以免二爷看出什么不对劲,另一方面还要尽可能的打消二爷的好奇心。
真的很难的好吗!
他要是因为只顾着抱她去了,什么都没听进去,她绝对绝对会闹的!
刘靖握住小手,放在嘴边亲亲,而后说道:“不会了瑶儿,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日子了,爷以后会永远陪着你,你再也不会过那样的日子了。”
声音死死绷着,沙哑的可怕。
这么想来那凌淼倒也不错,在他还没有出现的时候护着瑶儿,不然他都不敢想,瑶儿的日子该有多不好过。
若是那时候他在瑶儿身边就好了......
刘靖的手不禁又紧了几分,宋瑶气得在他怀里跪直了身子。
“所以二爷你有在听吗?”
嘴里噼里啪啦没一句她爱听的,难道她不知道她以后不会再过那样的日子了吗?
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什么?”刘靖下意识性回答道。
宋瑶更生气了,拿膝盖狠狠扭了几下他的大腿。
“什么嘛,人家说了好多的!”
她一边说一边往忘,若是让她再重复一遍,那就要重新想了。
简直气死人了!
“爷听着呢,爷的瑶儿说的真好听,只是刚才回味瑶儿喂爷的荔枝去了,一时走了神。”
“真的嘛?”宋瑶怀疑得看着她,身子却朝旁边移了移将荔枝挡住。
“自然,爷什么时候骗过你。”刘靖正色道。
“......”
那可实在是太多了.
那事时,某人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
不过听到刘靖是在回味荔枝,宋瑶悄悄把东西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她还没吃够呢,不想给他,他还是慢慢回味吧。
刘靖自然看到宋瑶的小动作了,像只护食的小兽很是惹人疼。
但刚才听到她曾经的遭遇让他心疼不已,于是勉强勾勾唇角,开口道。
“那凌淼......也是个不错的。”
刘靖难得夸了一句,但就仅此而已,再多也没有了。
只要一想到瑶儿那么信任他,一口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还是有点吃醋,心里酸得厉害。
先遇到的总是不一样,尤其是他对瑶儿还算不错。
他日后必得更加努力,让瑶儿忘了那个家伙才行,他才是对瑶儿最好的人。
刘靖心中默默想道。
听见他的话,宋瑶这才满意点头:“没错,老师就是很好。”
刘靖默默吃味,又问道:“那他现在在哪里,爷该好好谢谢他。”
总归是护了瑶儿一场,给他份前途,然后打发的远远的,反正他这辈子是别想再见到瑶儿了。
第72章 女人
“她早就死了。”宋瑶说道,手里拨弄着刘靖的眼睫毛。
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这一世哪还有这个人。
二爷眼睫毛好长啊,比她的好看多了,二爷若是个骆驼在沙漠里眼睫毛一定很防砂吧!
宋瑶面容严肃地想着。
刘靖看在眼里,还以为她是想起了凌淼的去世,所以难过。
于是,连忙搂过人轻声安慰着。
在听说凌淼死了的那一刻,他心是放下又悬起来。
一边暗喜他再也不会出现在瑶儿身边了,一边又担忧。
没人能比得过死人,回忆总是被不断美化的,瑶儿会不会也因此对凌淼也这样呢。
这么想着刘靖心里的危机感越发严重,总感觉下一秒宋瑶就要嫌他不如凌淼好,不要他了。
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不想也不能再失去她了。
宋瑶被人搂着,看他在听就打算接着说。
她从来没和人说过这些事情,如今难得诉说的感觉倒还不错,哪怕是挑着捡着说的。
过去这么多年,她都快忘了废土里疼痛了,只是很多印记留下来了而已。
“......老师她很高,比很多男人都要高......”
“跟爷比如何?”刘靖突然开口打断她,语气意味不明,隐隐有几分幽怨。
宋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是爷你高啦,你比她高好多呢。”
“嗯,原来如此。”刘靖面色如常,好似只是随意问问,但眼底却暗藏得意。
他就知道他才是瑶儿心中最高大的人。
“很少有女子比二爷你高吧。”
二爷身高六尺,换算成米数,那就是一米九,别说女子了,男子也很少有这么高的。
二爷这身高放在废土里的基因战士里都不算低,更不用说现在了。
凌淼老师说得对,男人真的很在意他们的身高,哪怕高如二爷遇到这事都会问一嘴。
真是无聊的雄性生物。
听到宋瑶的话,刘靖心跳漏了一拍,隐隐好像猜到她的意思。
“瑶儿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什么什么意思?”宋瑶疑惑。
刘靖稳了稳心神,问出心底猜测:“你的意思是凌淼是女的?”
宋瑶先是疑惑,然后思索,最后还是疑惑,拿小眼神不断瞅他。
刘靖被她小表情钓的七上八下,一会觉得她可爱死了,一会又想求着她别磨他了,给个痛快的。
终于,那张他时不时就想亲的小嘴巴动了动。
“是女的呀,我没说嘛?”
宋瑶眨巴着小眼,很无辜的样子。
她没说嘛?
应该说了吧。
算了,性别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宋瑶双手环住刘靖脖颈打算接着说。
这话篓子一旦打开就发现有说不完的东西。
“爷,我还没说完呢,凌......唔!”
刘靖含住宋瑶的小嘴狠狠亲着,呼吸格外急促,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里。
在他猛烈攻势下,宋瑶根本无处可逃,差点都忘了呼吸。
刘靖心中狂喜,那凌淼竟是女的,是女的!
瑶儿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他们之间不曾夹杂别的男人。
瑶儿,他的瑶儿。
刘靖百般吻着,而宋瑶则失去力气,任凭他动作。
最终他放开时,她早就软得不成样子,躺在他怀里气喘吁吁。
就这样刘靖还不放过她,一点点慢慢细吻着,恨不得将她吻个遍,还时不时抿去她眼角的泪珠。
这一刻,刘靖感受着怀中人儿的存在,心中百感交集,有很多话想问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比如那凌淼既是女人,那又是如何从军的,她是如何蒙骗过身边人的。
他上战场是家常便饭,对于军营自然是了如指掌,他当然明白在那个地方隐瞒性别的是不可能的事。
且先不说户籍和军营中生活一事,女子之身就单单是连检查那一关都过不了。
要知道为了避免病疫,入伍前都是要进行仔细检查的,那可是得脱衣服的。
不过罢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也不能问。
如果他问了,他该如何向瑶儿解释他怎么知道凌淼曾经参军过的。
毕竟,刚才瑶儿可不曾对他说过这个信息。
若是贸然开口,再牵扯出他重生一事可就不好了。
他倒不怕别的,他主要怕瑶儿害怕他,厌恶他,听说他身上的鬼神之事就再也不愿意靠近他了。
这才是真要了他的命。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她一丝丝的厌恶。
而且这些东西在他得知凌淼是女人的那一刻,都不重要了。
说到底他最在意的还是凌淼的性别,其余的都无所谓,尤其是知道凌淼曾保护过瑶儿以后,就算她真是逃兵什么的,他也不打算追究了。
是女的好啊,是女的可真是太好了!
他悬了两辈子的心一下子就放下来了。
“既是瑶儿的师父,那必得好生对待,爷会让人给她立一个衣冠冢,让其受人朝拜,香火不断。”
刘靖红光满面,意气风发,只觉得瑶儿在怀,天下他有。
宋瑶则气喘吁吁翻地了个白眼。
真是个神经病,忽然上来对她一通亲。
结果可爱的小样子被刘靖捕捉到,又被捉起来亲来亲去,宠溺了好一会儿。
直到宋瑶彻底烦躁,开始反抗为止。
“二爷!”
宋瑶被他摁在怀里一通亲,连早上梳好的发髻都乱了,自然很是不满。
她知道的,她如若不阻止,这人能亲个没完。
也不知道成天有什么好亲的,来回没个够不说,手还不老实。
烦人烦人烦人!
宋瑶气恼背过身子去不肯理他。
她被他亲的脑子里一团浆糊,都想不起来她原来想说什么了,说话的兴致被人打断她心里郁闷极了。
刘靖知道他一时高兴没把握好度量,人被他惹恼了,但她气嘟嘟的样子也好可爱,小嘴唇红的跟滴血似的。
刘靖从后面抱着小人儿,轻声哄道:“好瑶儿,是爷不好,是爷吓着你了。”
“来让爷看看伤着没有。”
说着,伸手就要去捧宋瑶小脸。
第73章 不老实
“你干嘛!”
“我没有伤着,你快走开快走开!”
看看、伤着,又是在这这种情况下,宋瑶立马警惕起来,拿起兵书往脸前一挡。
以往也不是没有用这个借口哄人的时候,但往往看着看着她就伤得更严重了......
得益于刘靖从不在她面前遮掩性子,所以她早就知道这是个什么人。
本就是武将精气足,既重欲又贪欲得很,什么事都能往那上面扯。
什么黑的白的都能扯成那色的。
最可怕的是只重只贪她一人的,其余人都不要。
咦,可怕死了,跟吃人一样。
宋瑶眼神溜溜一转,指挥道:“爷,我要听话本子,你快去拿。”
说罢,还抬手指了指靠里侧的抽屉,冬青把话本子都放在那里面。
刚才她吃着荔枝正享受呢,不想改变姿势就没让他去拿。
现在自然没有这个桎梏了,赶紧指挥着人去,正好她也好好听听新话本子。
冬青可是说了,这里面全是全新的她没看过的,听说不少还是大家之作,名气很大呢。
宋瑶早就迫不及待了。
“快去快去。”
宋瑶催促着,自个儿却美滋滋的享受起荔枝。
荔枝放了一会儿,但还是带着几分凉意的,吃起来冰冰凉凉舒服得很。
尤其是她刚才被他来回亲了一通,这会儿就当降温了。
这一盘荔枝还挺多的,个头又大,吃了老半天,还剩小半盘,想必还能在享受一本话本子。
刘靖来到抽屉前,打开,准备挑一本才子佳人的,瑶儿尤其喜欢听这种。
他曾问过她为什么,难不成这小妮子开窍了?
结果还没等他高兴,她告诉他,因为她觉得里面的人太傻了,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瞎折腾,让她有种智商上的优越感。
“......”
然后他只能煞有其事的点头称是,并告诉她这些话本子都是穷书生的臆想,听着玩玩就行,万万不可当真。
借此不断向她强调荣华富贵的重要性,并且告诉她日后比他身份低的人,她都不用放在眼里,比他身份低的男子更是看都不要看一眼,省了脏了她的眼。
看着宋瑶点头沉思的样子,刘靖这才松了一口气。
非常好,以后比他身份高的不会有几个,比他身份高的男的更是不会有活着的。
眼看又将人拴紧一分,刘靖自然高兴。
思绪回转,回到当下。
刘靖随手翻着,本想和预想的一样找本才子佳人的,却不想翻到了一本意料之外的东西。
金梅记......
刘靖喉咙滚动了一下,还真别说这本书抛开那方面不谈,只谈故事性还是很有意思的。
不过他抛不开......
“咳,瑶儿这些书都是谁准备的?”
宋瑶正在仔细分辨手中两个荔枝哪个大哪个小,她打算先吃大颗的。
于是,头也不抬地回道:“都是冬青准备的,她也没看过只是搜罗来,若是有没意思的你挑出来就行。”
“不错,都挺好的。”
怎么会没意思,这可太有意思了。
冬青。
不错,处事妥帖,是个忠心的。
回头让李进德给她送赏。
刘靖假模假样的拿出两本话本子来,问道:“瑶儿,你想听左手的,还是右手的?”
宋瑶果然头也不抬,继续和荔枝做抗争,势要选出那颗最大的。
“右手。”
反正哪一本都一样,路途还长,左右都是要听的。
“好。”
刘靖声音暗哑着答道,并将金梅记换到右手。
拿起书,回到原处,将人抱起,坐好。
看着手中的书轻笑一声。
“爷,你笑什么。”
“没事,爷只是心情好。”
“刚刚荔枝你已经吃过一颗了......”
宋瑶开始护食。
剩下这些都是她的,她的!
“嗯,都是你的,爷不跟你抢。”刘靖轻笑。
爷吃别的。
宋瑶这才满意点点头,伸出小手,一只手上捧着一个荔枝,问道:“爷,你看这两个荔枝哪个大?”
已经是最终局了,谁大先吃谁。
刘靖笑而不语。
宋瑶则不满道:“爷,这是件很严肃的事情。”
“唔...左边的大一点。”
“那我就先吃左边的了。”
宋瑶把这些荔枝按照大小排好顺序,又拉着刘靖的手告诉她先喂她哪个,再喂她哪个,刘靖好脾气地点头认下。
宋瑶则有些不安,频频看他好几眼,总觉得他这种状态有些熟悉。
“怎么了?”
刘靖揉揉她头,笑问道。
“......”
宋瑶更不安了。
但又实在想听新话本子,所以只好强忍着不安,在他怀里找了个姿势,准备开始享受。
随着宋瑶一声令下,刘靖不紧不慢读了起来。
宋瑶一边听一边点头,别说这本确实不错很有意思,冬青确实用心了回头赏她。
要非说用什么不好,就是里面的环境描写多了些,什么花啊水啊动不动就描写一大段,可能是作者真的很爱环境描写吧。
“二爷,你要喝点水吗?”
声音越来越哑了,打扰她听书了。
想着二爷今天用了不少嗓子,宋瑶难得发善心问一句。
不过喝点水就行了,可别休息,她正在劲头上呢。
就是这嗓音越听越熟悉.....
哪里熟悉呢?
宋瑶咽下最后一口荔枝,仔细思索着。
“吃完了?”
刘靖问道,又抬手给她喂了一口水。
宋瑶点头,乖乖喝水。
突然灵光一闪,此前种种不对汇聚在一起。
不好,大祸临头!
宋瑶忙想起身跑路,但为时已晚。
“吃完了,就该爷了!”刘靖将人一把抓过。
“唔......!”
......
“刚才故事到哪了,爷接着念。”
宋瑶红着眼不想理这个坏东西。
收拾过后,宋瑶吩咐人将五哥儿抱上来,并狠狠瞪了某人一眼。
念个话本子都不老实,烦死了!
第74章 针对
刘靖斜倚在软榻内侧圈着宋瑶,宋瑶倚靠在他身上。
五哥儿则在练习爬行,可能是换了环境的缘故,他这会格外精神,整个人都透着股活泼劲。
“啊咿呀......”
五哥儿仰着粉嘟嘟的小脸,一双圆溜溜的大眼四处张望,赤着藕节似的小腿爬来爬去,好奇的打量着寝车里的一切。
最终,水灵灵的视线落在宋瑶身上。
确认好目标后,五哥儿手脚并用,小屁股左右扭动,肚皮几乎贴在软榻上,缓慢又笨拙地一点一点朝她挪动。
五哥儿才会爬不久,很不熟练,爬起来慢不说,四肢用力却总是晃晃悠悠。
一时间因为用力不均东倒西歪,四仰八叉,姿势充满喜感。
“哈哈哈,好可爱的小王八。”
见他这副样子,宋瑶笑弯了眼,手按着他圆润的小肚子抖了抖。
刘靖则脸一黑,五哥儿是王八,那他俩是什么?
“净说些浑话。”
他没好气的拍拍怀中人儿的屁股。
但五哥儿不一样,他听不懂娘亲话里的意思,只知道娘亲笑了,还和他玩闹。
“哈啊哈啊......!”
一时间更来劲了,撑起圆滚滚的身子,目光如磐石般坚定,坚定不移的朝娘亲爬去。
娘亲,窝来啦!
“噗......”
更像王八了。
宋瑶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软倒在刘靖怀里。
转头看向刘靖,刚想和他说话,脑海里就浮现出变成大王八的刘靖驮着小王八五哥儿,慢悠悠爬的场景。
“噗,哎呦!”
宋瑶刚忍住的嘴角又扬了上去,趴在他怀里笑了个够。
两人刚才闹完后,宋瑶懒得再收拾自个儿,索性随手挽了个发髻。
如今笑得厉害,发髻就散了一些,头发铺散开来,薄罗披肩松松搭在肩头,腕间玉镯随着动作轻响。
整个人简直是活色生香。
刘靖目光柔和地望着怀中娘俩。
准确来说只是望着宋瑶,至于五哥儿是用余光扫到的。
“怎么了,笑成这样。”
刘靖顺势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把人环住,将下巴搁在她发顶。
宋瑶现在看到他就想笑,于是不搭理他,只找五哥儿玩。
刘靖见宋瑶不理他,只是一个劲的看着努力爬行中的五哥儿,脸上笑意微淡。
于是,试图增加自个儿的存在感。
他一只手使坏,同时低头亲着怀中人儿。
另一只手则不动声色地把五哥儿往外拂了一下,将人推远,让他重新爬。
宋瑶根本敌不过他,三下五除二就软得厉害,使不上半分力气。
刘靖一边努力让宋瑶把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另一方面也注意着那臭小子。
每每五哥儿通过自己的努力快要接近娘亲时,刘靖就会把他推出去,不许他接近宋瑶,让他努力白费,从头开始。
宋瑶眼瞅着这人间惨剧,却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根本无力阻止。
只能气急的使劲捶几下某人,但奈何某人皮糙肉厚根本不在意,继续我行我素,坚定执行着计划。
最终来回几次之后,五哥儿累得气喘吁吁,再也爬不动了,整个人趴在原地委屈极了。
他小小的脑袋根本理解不了,为什么他永远都靠近不了娘亲。
为什么每次费尽千辛万苦就快要靠近娘亲时,却总是被个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推开。
倒是一直留心这边情况,防止五哥儿真受伤的刘靖啧啧称奇,这小子小小年纪就百折不挠,有股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
不错,确实不错。
不愧是瑶儿和他的孩子,果然是个资质好的。
都说三岁看老,很多东西从婴儿时期就能看出来了,就是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几次。
答案是小奶娃娃一次也坚持不了了。
五哥儿仰头看着远处只能露出一处衣角的娘亲,鼓起勇气准备再试一次。
五哥儿找妈之旅再度出发。
结果,这次难度远超以往,甚至没有等到靠近,仅仅只是一半的路程就被推回原地。
屡战屡败,再战还败。
年仅六个月的五哥儿彻底绷不住了,双手抱紧自己小脑袋,泪水大颗大颗砸在软榻上。
从一只小王八变成了一只委屈的小王八。
奶声奶气的释放大杀器。
五哥儿带着哭腔却极为清晰地喊道:“娘,娘!”
委屈得直抽气,小嘴用力往下瘪着,接连喊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急切。
就好像他喊得够大声,娘亲就能立刻来抱住自己,规避某个乱七八糟的东西。
“唔!!”
五哥儿委屈的喊声传到两人耳朵里。
宋瑶双眼瞪圆,连忙拍打刘靖,让他放开她。
天呐,她生的小人会说话了!
太新奇了,她要过去看看,第一现场不容错过。
刘靖自然也听见了,但无动于衷,不肯放人。
为了能让这臭小子能讨他娘的开心,他可谓是费尽心机。
估摸着快到说话时候了,就将人时不时抱到前院来,亲自教他说话。
他教他时,对着他喊的娘没有万遍也有千遍了。
结果这小子可好,早不喊晚不喊,偏偏选这个时候喊,还满含委屈的,这是在给他上眼药呢?
他教他喊娘,是为了让他讨他娘欢喜的,而不是让他和自个儿抢人的。
没眼力劲的东西,刘靖心里暗骂,完全不管五哥儿不过才六个月大,连爬都爬不利索。
见刘靖不放人,宋瑶气得直接狠狠咬了他一口。
“嘶——”
刘靖吃痛,力道松了一瞬,宋瑶连忙将人推开,头也不回的往五哥儿那里去。
五哥儿双手抱紧小脑袋,委屈得直抽泣,见娘亲来了,连忙放下小手,朝着娘亲的方向伸出双臂,奶声奶气又带着哭腔地喊道:“娘......!”
宋瑶伸手将人抱起来,贴贴他脸颊。
待在娘亲温暖的怀抱里五哥儿瞬间满血复活。
眼泪收放自如,人也不委屈了,一个劲的挥舞胖乎乎的手臂指着刘靖,嘴里乱叫着。
宋瑶:“......”
感觉这孩子都快气得会说话了。
二爷刚才都做了什么?
宋瑶模仿着五哥儿的表情,和他一同扭头控诉刘靖。
“......咳咳。”
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帮忙练了一下爬行而已。
不过这娘俩一模一样的小表情也太招人疼了。
刘靖长臂一伸,将娘俩揽到怀里,给宋瑶理顺头发。
顿时五哥儿更急了,小手都快摇出花来了,嘴里更是哇哇乱叫。
第75章 气得会说话了
如果五哥儿会说话的话,现在一定骂得脏极了。
刘靖嘴唇带血,没好气的盯着这个小东西。
碍事的小王八蛋!
不过宋瑶却觉得两人都挺碍事的。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怀里这个还一边瞪他爹,一边拽紧了她的衣裳让她撑腰。
大的不着调,小的也不喊娘了。
她现在只想听她生的娃娃说话,不想管别的。
宋瑶将人举至眼前,刘靖见状怕累着她连忙接过手。
让人好笑的是五哥儿一离开她怀里,到刘靖手里,立马不叫唤了,乖乖待着跟只小猫似的。
离开能给他撑腰的娘亲,小家伙瞬间老实了。
“......”
没成想这还是位识时务者的俊杰。
宋瑶拿手拨弄着五哥儿的小嘴巴:“叫娘亲,快叫娘亲,不然就让你爹吃了你。”
刘靖:“......?”
无视刘靖脸上无奈的神色,宋瑶一个劲的逗弄五哥儿。
终于。
“娘!”
五哥儿在他爹手里一个鲤鱼打挺,扑棱着。
“唉!”
宋瑶欣喜地应着。
“二爷,你快看五哥儿会说话了诶。”
她扭头看向刘靖,眼神里满是高兴与新奇。
“嗯。”
刘靖笑而不语,深藏功与名。
只要手段耍得好,哪有人心拴不牢。
宋瑶仔仔细细好生打量着五哥儿。
块头又大了一些。
头发也变长了。
眼睛有神了许多。
牙也慢慢长出来了。
现在连话都会说了。
不错,越来越像个人了,宋瑶对这个很满意。
她真的当娘了,以后她会给他很多甜甜的东西吃的,不需要他用挨打来换,她曾经没享受到的他都会有。
他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他有权势滔天的爹,有生来尊贵的身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以及好多好多东西。
刘立啊,你这个小家伙真的是很会投胎了。
宋瑶示意刘靖将人给她,她突然想抱会儿,想给他唱废土的希望之歌。
就是好久没唱了,都快有些记不着调了。
......还是算了吧,都过去了。
五哥儿重回娘亲怀抱,胆子又大了起来,又开始对着他爹吆五喝六了。
逆子!
刘靖心中没好气地说道。
但又不能真和个不大点的婴儿计较什么,索性不再理他,抱着孩子他娘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瑶儿,宋家虽生养了你,但却颇多苛待于你,你心中可有气?”
“爷帮你将他们都料理了可好?”
刘靖语气温柔,甚至还摸了摸她头,但其中的丝丝杀机却是藏不住的。
“啊?”
不是,怎么的?
怎么就突然要杀宋家全家了?
宋瑶一愣盘五哥儿的小手顿了顿,随即反应过来,是二爷弄岔了。
当时她说凌淼相关的事时,因为不能说是上辈的事,所以说得模棱两可,二爷怕是误会那些事发生在宋家,所以才会如此愤怒。
虽然她在宋家日子过得也不好,但那会儿初来乍到的她其实没有觉得日子很难过。
比末日里的日子强百倍。
只是有后续将军府的对比,才发觉那会儿日子过得苦。
所以她其实对宋家没有很深的执念,二爷今天不提她都快忘了。
最主要的是本来就不亲,她没把他们当亲人。
那会的她只是把宋家人当成新的奴隶主而已,在奴隶主手下过成那样也还挺好的。
后续为了给堂兄凑学费卖掉她这事,在她眼里也只不过是从一个奴隶主转到另一个奴隶主的交易行为而已,不像其他孩子被卖时的撕心裂肺。
当然,她也不希望他们过得好。
毕竟当时是运气好被卖到将军府,要是运气差点被卖到脏地方去,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能吃饱就很高兴的粗使丫鬟了,如今见过的东西多了,她自然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许多让人生不如死的地方。
最好是他们得知被卖了的她过得很好,然后悔不当初,在后悔中度过下半辈子,或者由着到时候的她炫耀出气。
让他们看着她是多么的厉害,多么高高在上,结果他们却一点好处都沾不到不说,还要时刻担惊受怕她会不会报复。
一辈子担惊受怕的活着,活在她阴影里。
说不定她哪天玩够了,觉得没意思了,会高抬贵手放过他们呢。
宋瑶想了想,将想法如实告诉刘靖。
“......”
很好,这很瑶儿。
一看就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好,都依你。”
刘靖点头同意。
瑶儿有她的打算,他就依着,他很少拒绝她什么。
既然瑶儿要玩,那他得提前派人盯着才行,万一哪天瑶儿问起来他也好有话说。
宋瑶现在是越发期待以后的日子了。
好多好玩的,真是一想就有盼头。
像是想到什么,宋瑶突然问道:“二爷,齐王府里都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刘靖摇摇头:“没有,也只是一般的楼水亭台,尤其是母妃重规矩,王府里什么出格的都没有。”
可能是缺什么补什么,又或者是母妃上位的手段并不光彩,所以尤其重规矩二字,事事将这二字顶在前头。
但更多的还是用规矩二字压人,当规矩影响到她自己时,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随后刘靖接着说道:“其实我对齐王府并不熟悉,我在里面住的时候并不多,那处于我而言更像个客栈。”
“我年幼时居于宫中,年岁渐长后就开始行军打仗,在京城的日子都不多,更别提齐王府了,只是碍于孝道和皇上的旨意,将妻妾安置在齐王府而已。”
他在齐王府里住的日子还没有边关将军府来的长。
“等回京后,若是你在王府里住腻味了,我们可以去京郊园子里住,皇上赏了我不少园子,风景很是漂亮,到时候随你折腾。”
刘靖想了想又说:“回去之后母妃可能会想见你,到时候我陪你去见一面,之后就不用再见了。若是母妃趁我不在时找你,你就全当不知道就行,我会吩咐下人的。”
索性不会是什么好事,他不想委屈了她。
“至于后院,你......”
刘靖刚想说她不用去见她们,但转头就看见宋瑶亮晶晶的小眼神。
眼里没有一丝醋意,全是对乐子的渴望。
看得刘靖一阵心梗。
算了随她吧,只要她不吃亏就行。
“......随你,不过若是出前院人手要带够,尤其是秋英要带上,等回去我再给你添几个人,不可以甩开她们单独行动,要带着人。”
宋瑶小脑袋猛点,但很明显没听进去。
“......”
“人手多才有排场,显得富贵,不是?”
刘靖没法子,只能换个角度劝人。
“也对。”
宋瑶这才认真点头,明显是听进去了。
第76章 消息
京城,齐王府。
齐王妃章氏端坐在紫檀雕花主位上,世子妃苗氏和二夫人秦氏坐在下方。
章氏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润润嗓,不紧不慢地说道。
“老二家的,老二就快要回来了,迎接事宜你可都准备好了?”
二夫人秦氏起身福身:“回王妃娘娘,儿媳早已安排妥当,等二爷归家之日会携后院众人于王府前迎接。”
“嗯,不错,丈夫归来是该如此。”齐王妃章氏点点头不再看她。
本就是例行询问而已,对于她这个二儿子怎么样,她并不是很关心。
尤其是皇上只给老二家的五哥儿提前上玉碟一事,让她尤为不满。
皇上下旨时虽用祥瑞做借口,但想也知道这背后定有老二的手笔。
只不过是个庶出的,其生母更是上不得台面,结果竟能压到鸿哥儿头上来,简直不知尊卑。
当时去教导她规矩的钱嬷嬷也死于非命,甚至老二家送去的暖床丫鬟也没讨得了好。
眼瞅着那个宋姨娘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看着在下方恭恭敬敬站着的二夫人秦氏。
齐王妃冷笑一声,也是个不中用的,成婚这么多年了连丈夫的心都抓不住,若不是运气好生下大哥儿和大姐儿,怕是早就给别人腾位置了。
一想到这个齐王妃不禁将目光移向在场的另一个人,世子妃苗氏。
苗氏低眉顺眼,腰背绷得笔直,双手交叠轻搭在膝头,裙摆规规矩矩铺在脚下,听她们说话时,脖颈转动的弧度都很微小。
不错,齐王妃满意的点点头。
如今苗氏的规矩终于被她教出来了,不枉费她花费了那么多心血,还让教导嬷嬷日夜盯着,花了这么久才算将人调教出来了。
若不是看在老大对她这个大儿媳还算喜欢的份上,她才不会费这么多功夫。
贵女,就该有贵女的规矩。
当初她听闻这苗氏在闺阁之中的行为就颇为出格,成婚后一见果然如此。
好在她日夜规训,时常立规矩,再加上老大在一旁配合,苗氏这才算是把规矩学好。
不像从前那般一喜一怒都不合规矩。
如今苗氏规矩好了,又生下鸿哥儿,她看她终于顺眼了一点。
但苗氏不中用,生的鸿哥儿身子不够强健,成日里病恹恹的。
老大家的子嗣还是过于单薄,老二家如今序齿都排五了!
“老大家的。”齐王妃章氏突然开口。
苗氏连忙起身应道:“儿媳在。”
因为起身急了些,头上珠链摇摇晃晃,好一会才止住。
齐王妃章氏当即不悦,但碍于秦氏在这又不好发火,只能沉声说道:“老大家的,你今晚过来伺候我用饭吧。”
苗氏面色不变:“儿媳遵命。”
今晚晚膳又用不成了。
嫁进王府这些年,她几乎每天都要在章氏面前立规矩,伺候着,也就生下鸿哥儿这段时间才算好些。
秦氏在一旁看着都觉得大嫂可怜,日夜不停伺候婆母,还好王妃娘娘看不上他们家二爷,连带着也不愿意待见她。
但秦氏转念又想,好歹大哥大嫂的感情还是不错的。
不像她,二爷对她淡薄得很。
凡有什么安排也不会提前告诉她,她就像是二爷后院里的管家,她虽更在乎她的两个孩子,但又有哪个女人能不希望和自己的丈夫举案齐眉呢?
想着齐王妃刚才告诉她的消息和一系列安排,秦氏袖子下的手攥紧。
二爷让人在前院扩了个院子,连带着后边那一片竹林都一块囊括了进去。
且先不说二爷本就不是个贪图享受的人,若是原先也就罢了,说不定真是兴致上来为了他自个儿扩的。
可他在边关又抬了个宋姨娘,又抬举宋姨娘生的五哥儿,这种种举动莫不说明了宋氏的不同,若这院子是给宋氏准备呢?
那她的布置就白费了不说,也越发彰显了宋氏的不同。
秦氏袖子下的手攥得越发紧。
二爷很少给她写家书,往往是直接寄给齐王的。
有时候齐王会将信件直接转交给她看,也有的时候会由齐王妃转达,就像这次一样。
大梁以孝治国,二爷在这方面从来不会被人拿住把柄。
但也曾侧面说明了,二爷其实并不想同她多说话是了,又或者说二爷不想同后院里的所有人多说话。
毕竟,多写一封信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在他眼里,她们不过代表着各自背后的势力而已,各有各的所求,无需多言而已。
唯独那宋氏......
也不知是怎样的倾国倾城竟能迷了二爷的眼。
二爷待宋氏和五哥儿的种种不同,就像根刺扎在秦氏心里,让她不得不胡思乱想。
毕竟,这日后很有可能会关系到那个位置,意义重大......
一时间,秦氏心烦意乱。
“好了,我也乏了,都回去吧。”
章氏结束了对老大媳妇的训话,便想着打发人走。
“是。”两人行礼告退。
出了慈安堂两人相互笑笑,见礼互退。
临走时,秦氏笑道:“听闻鸿哥儿又生病了,我那里有株百年老参是二爷前些日子送回来的,大嫂先拿着用吧。”
从边关运回的财物已经到了,大部分进了前院二爷的私库,但也有小部分价值不高的进了后院仓库。
这人参因为时间有些久,药性不知如何,才没进私库。
但无所谓,反正大嫂不会要的。
“多谢弟妹,不过鸿哥儿的药是太医开好了的,就不劳烦了。”苗氏客气道。
世子不比二爷有多种来钱的手段,他们的一切花销只能从王府里走,又有公公婆婆在,手里并不宽裕。
但,她也知道眼前这个弟妹并没有多么好心,只是假模假样客气一番而已。
因着齐王妃,又有利益当头,世子和二爷虽说是亲兄弟,但两房关系并不密切,房中女眷也时常默相较量,并不融洽。
第77章 三哥儿
二夫人秦氏从慈安堂归来后,稍歇片刻,便命丫鬟往各院去请诸位姨娘。
二爷外出三年,如今终于归府,听闻这个消息后院里人心各异,浮躁得很,又生出来不少心思。
这两年后院里虽没有再进新人,但不少老人也没得过宠幸。
如今无论是为了她们自个儿日后的前程,还是身后家族的期望与催促,这些人都不会安分。
此番少不得要将里里外外的事,桩桩件件理顺明白,该敲打的也不能落下,不能让某些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况且,秦府前段时间来信,二爷去年大败匈奴,匈奴王庭死伤惨重,大梁边境战火平息,十年内不会再生大的事端了。
也就是说,二爷此次回来多半不会再走了。
五哥儿生了就生了,就算再怎么抬举有个出身卑贱的母亲就是他的硬伤,不足为虑。
但后院其他人可不同,那些个姨娘个个身出名门。
若是让她们生下一男半女,才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秦父因为早年旧伤复发,去岁上折子交了兵权,如今荣养在家。
秦家其余人也没个立得住的,反而时常需要她帮忙打点。
铭哥儿在母族支持上已经差了一头,如今也只剩下个嫡长身份为重中之重。
这个身份所具备的法理性,天然会获得众多人的支持。
她只要制住后院里那些人就好。
尤其是栖云院的刘姨娘,自从她生了三哥儿以后就张狂得很,不过是个庶出的东西竟屡次想比着铭哥儿的待遇来!
其心可诛!
一想到刘氏母子,秦氏手上佛珠飞快转动。
“嬷嬷你说得对。”秦氏突然开口,“比起宋姨娘,刘氏才是心腹大患。”
她也算想明白了,周嬷嬷前些日子说的很有道理。
“宋姨娘虽然眼下得宠,又有二爷多番破例,但身份与刘氏可谓云泥之别,终究是比不上她。”
很多东西差了几分,就这辈子没可能了。
虽说二爷待她宠上几分,也不过是个玩意而已,不足为虑。
“反观这刘氏有宗室尊贵身份,她生的三哥儿才是最能威胁铭哥儿的存在。”
周嬷嬷见这些日子苦劝终见成效很是欣慰,点头道:“夫人能想清楚就好,您能明白威胁最大的是谁,才好防着。”
只是那刘姨娘生的三哥儿着实不成器了些。
刘氏不会教导孩子,只知道一味的宠溺,把人宠的不知天高地厚。
再加上夫人有意无意的纵容,如今的三哥儿眼瞅着不是个有出息的。
若非刘氏背景硬,也用不着提防她们了。
“大梁最重出身,五哥儿就算一时有了几分殊荣,托生在宋氏肚子里也是个没前途的,唯有您生的铭哥儿才能长长久久啊。”
周嬷嬷接着道:“至于那宋氏虽说也要警惕,但出身寒微,纵然眼下承欢得宠诞下五哥儿,也不过是个以色侍人而已,不足为惧。”
“男人最是喜新厌旧,色衰而爱弛,等过些日子二爷新鲜感过了,对她淡了,还不是随您收拾。”
秦氏点头,她可没忘五哥儿比大哥儿还早上玉碟一事。
虽说她并不认为这是二爷特意为了宋氏所做,想来多半是为了敲打大哥儿,又或者是出于别的政治因素。
但不管原因如何,抬举就是抬举,还是踩着大哥儿抬举的,宋氏也因此多了分体面,这让秦氏每每想起都如鲠在喉。
不如趁这次将宋氏的恩宠添油加醋透露给她们,再多加挑拨,倒能省不少功夫。
既不伤体面,又能坐收渔利。
“二夫人,姨娘们都到了,如今正在外面坐着呢。”丫鬟前来回话。
“好,我知道了。”
秦氏缓缓起身朝前厅去。
...
栖云院。
刘氏正在帮三哥儿整理衣裳,听着正院派人来请,挥挥手说她知道了。
“俊儿,你爹就要回来了,到时你可要好好表现,知道吗?”
““放心吧娘,爹爹肯定喜欢我!“男孩身形痴肥,满脸肉褶却掩不住骄纵,语气自信十足,“宫里的公公都说我天庭饱满,有福气呢!“
他娘可是说了,他是最像爹爹的!
就连宫里面奉旨前来看望他的太监都说他天庭饱满、福泽深厚,是个有福气的,想来爹爹也定会喜欢他的。
刘氏看着儿子很是满意,还是她的俊儿好,随了二爷,身体健壮。
“还是我俊儿争气,身强体壮,将来定能承继你爹的英武。”
“不像大哥儿和二哥儿一个汤药不离身,一个弱不禁风的,半分不类父!”
至于,五哥儿......
刘氏满脸怨怼,对旁边的大丫鬟翠云抱怨道:“也不知道二爷是怎么想的,竟给个下人生的孩子提前上玉碟。”
二哥儿和俊儿比大哥儿小了一岁,两人当时都是老老实实按规矩走的。
怎么到五哥儿这里就偏偏特殊些。
“那宋氏是个什么身份的,连个家生子都不是,是从外面买来的奴才,最低贱不过了。”
“如今爬了床不说,竟还纵着她生下孩子,简直是玷污了皇室血脉!”
刘氏言语中攀扯皇室,一旁的翠云不敢接话,只能低头不语。
见没人接话,刘氏也不在意,她只是不吐不快而已,接着说道。
“从前俊儿只不过比不得大哥儿有体面,如今倒好连个孽障都比不上了。”
大哥儿终究是嫡子,俊儿一时半会比不上她也认了,但这五哥儿又是个什么东西,竟还能抢在俊儿前头。
孽障这词一出,可把翠云吓坏了,连忙劝道,
“姨娘慎言啊,五哥儿再怎么说也是二爷的血脉,这话传出去可要出事的!”
说五哥儿是孽障,这和说二爷被戴绿帽子有什么区别。
第78章 上船
若是不小心传出去,怕是会惹来责罚,正院那个正想着怎么抓她们把柄呢。
翠云左右看看,不放心又出去瞅瞅,确认了没人才松了一口气。
却没发现站在一边的三哥儿暗暗攥紧了拳头。
他早就懂事了,想来这个宋姨娘和五哥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尤其是听娘说,五哥儿竟还敢抢在他这个做哥哥的前头。
三哥儿刘俊的眼里满是怨恨,他从小被宠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从来没人敢抢他的东西!
众姨娘齐聚在正院,坐等秦氏前来训话。
与此同时,宋瑶和刘靖也坐上了前往京城的船只。
因顾忌着宋瑶的身体,五哥儿又年幼,所以他们行程不算太快。
刘靖又心疼宋瑶在马车上拘着,每每路过大城池时都要带她进去一番,领略当地的风土民情。
因此,原本急行军一个月的路程走了整整两个月。
寝车才行至运河时,已是七月下旬。
到达运河,一行人在旁边府邸休整一夜后,方才登船。
“爷,京城还有多久才到呀?”
宋瑶蔫蔫地趴在刘靖怀里。
如今她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早就没了刚启程时的兴奋。
哪怕寝车使用软绸防震,又在车底暗嵌簧木减震,行驶时车内茶盏都不会洒出。
哪怕二爷时常带她放风,去周边城池逛上一逛。
但,宋瑶还是觉得自己要散架了。
无他,只因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寝车上的,而寝车再大也不过是方寸之地。
单这一条倒也没什么,关键是她和二爷一起在这方寸之地啊。
跟二爷白天黑夜的处在一块儿才是真真要命。
尤其是赶路期间,二爷精力得不到释放,就全拿来折腾她了。
若非是有一日三餐,她早就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有时候二爷玩兴上来了,还专门抱她去不防震的马车上生事。
昨天眼瞅着明个儿就要走水路了,二爷直接折腾了次狠的,她昏睡了整整一夜。
“快了,还有不到半个月就到了。”
刘靖疼惜的爱抚怀中小人,又端起一盏花茶喂她。
瑶儿昨天被折腾得狠了,现在嗓子还是哑的,让人听着就心疼。
宋瑶则白了他一眼,她这样都是因为谁?
如今倒装起好人来了,若是真疼她早干嘛去了。
想想这两个月的昏天黑地......
不敢想不敢想,宋瑶连忙红着脸将那一段段画面甩出脑海。
宋瑶感受着腰间圈着的力量,和后背上某人的大手,想让某人松手,不要再抱着她了。
简直没完没了,没个够。
整整两个月,整天没日没夜的粘着她,如今她看见他就烦。
宋瑶想让他走开,但想了想将嗓子眼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他不会听的。
若是真说了某人非但不会放开,恐怕还会堵她小嘴。
一边亲一边问她怎么了。
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就会被他翻来覆去的亲。
若是真说出来到底怎么了,那他就好一边解衣服,一边满脸严肃地说她误会他了,他要证明给她看,然后再来解她的。
没什么流氓话是他说不出来的。
尤其是现在在船上,隔音又不如寝车里,到时候就不只她一个人听了。
正这么想着,刘靖突然出声。
“瑶儿,你要不要......呃!”
宋瑶脑子里满是他的浑话,如今一听到他的动静下意识抬手往他喉结一抓。
果然,刘靖没能将话说出来。
“......”
你要不要出去看看运河风景。
感受着脖子上的柔夷,又看着小家伙羞红的脸,刘靖当即反应过来她这是怎么了。
她想岔了。
看来她对这两个月的记忆尤为深刻。
这是好事,他恨不得她记住两个人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哪怕是这样。
于是,刘靖抓起她小手亲亲,又问道:“要出去看运河风景吗?”
“这条运河通南贯北,如今两岸正是好风光的时候。”
宋瑶透过窗户朝外看看,又想到今天的温度不高,这才点头答应。
“好,要去。”
主要是不去不行了,某人又拉着她小手亲个没完了。
亲来亲去,她怕他上火。
还是出去吧,出去降火。
刘靖抱着人登上观景台,又命下人摆放茶具点心。
等一切置办好以后,这才将放在椅子上,又给她后腰放了个软枕靠着。
不是宋瑶不想自己走,她没还懒到那般田地,实在是她腿软得厉害,站起来直打摆子。
就这还是休息了一夜的结果,可想而知昨日二爷的疯狂。
旁边随侍的冬青、夏雀等人都不敢抬头看宋瑶如今的样子,只能感叹姨娘盛宠不衰,对回京后的日子又多了几分把握。
她们原来还怕二爷会对姨娘渐渐失了新鲜感,回京日子难过。
如今看来非但没有厌倦,反而还越发腻着了。
这船身长二十丈,朱漆鎏金,护舟玄铁裹身,船头立三丈军旗。
船舱分三层,下层随行官员奴仆居住,中层设寝殿文房,上层做观景台。
他们如今就在这观景台上。
宋瑶感受着徐徐吹来的风,感觉很是惬意。
当然最重要的是,在她的强烈要求下,二爷终于没有再抱着她,而是让她单独坐在椅子上。
虽然他依然贴的很近就是了,不过这已经是极限了。
若是再远一点,二爷就要皱着眉语气严肃地质问她,是不是要离了他了。
吹着微风,宋瑶的好心情持续了很长时间。
直到她看到正在被人悉心保养的某物。
“它怎么在船上?!”
宋瑶瞳孔地震,指着那东西质问刘靖。
第79章 它怎么还在?!
刘靖看了眼没当回事,继续低头给她剥果子,不紧不慢道:“它当然在船上,这种好东西还能丢了不成?”
宋瑶放下手,只觉得无语极了,以至于她隐隐想笑。
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她在将军府里闲得无聊,打发时间随手而制的珠帘。
那副丑珠帘!
不,如今不能叫丑珠帘了,而要叫旷世之奇作。
如今它的名声早已传遍大江南北,想来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怕是整个大梁都知道他刘靖有这么一副很喜欢的珠帘!
赶路两个月路过大大小小多个郡县,由于二爷并没有隐瞒行程,所以所过之处当地官员接连前来相迎。
哪怕有时并没有直接路过,相邻郡县的官员也会不远千里赶来相迎,生怕少了刷脸的机会。
二爷除了个别几个地方要员见了一下,其余的一概不见,只让他们远远磕个头就行,所以那些官员们其实见不到二爷。
但就这样那群官员依然是乐此不疲的赶来,就为了隔着老远磕个头,喊出自个儿的名号,再送上礼品。
说起礼品,二爷倒是没收,不过有些东西她觉得好就收了,她就此事问过二爷,二爷说不打紧。
于是,她收的更多了,一路下来腰包都鼓了不少,这些地方官员可真有钱啊,不少好东西她在将军府都没见过呢。
她曾好奇私底下问过李进德,既然二爷不见他们,那他们来与不来又有什么打紧呢,不都一样吗?
李进德笑得和善,给她讲道,
“宋主子您这就有所不知了,谁来了老奴可能记不清楚。”
“但,若是谁没来...哎呦,老奴那是连名带姓一个忘不了嘞!”
“宋主子您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
你干了,主子知不知道是一回事。
但你若是不干,就算主子一时半会不知道,与你有利益相争的人也会想方设法让主子知道。
地方官员尤其如此,天高地远的,上位者不知下位者心态,下位者也揣摩不透上位者心思,所以小细节上得着重下功夫。
今天来不来拜见是小事,明天请安的信写少了也是小事,说白了态度问题。
但无论什么时候,态度问题都是大问题,当下属的你可以笨,可以做不好事情,但唯独不能不忠心。
这种种态度上的小事累积起来,头上的乌纱帽可就没了,更严重的头也一块儿没了,全族都没了。
就比如那些开国旧勋贵们,这一路上不少他们的食邑。
结果,此次觐见一个都没来。
要知道二爷这次出行可不是将军仪仗,而是正儿八经的圣上亲封的东宫仪仗啊!
这可就是表态了。
还有那生了二哥儿的方姨娘,她的父亲位居四品地方知府,所管辖属地可就在此行路线上。
但其并未亲自前来觐见,而是派出其子,也就是方姨娘的哥哥前来面见二爷,这就比较有意思了。
宋瑶面容作沉思状,缓缓点头。
没听明白。
怎么就来了的记不住,不来的能记住了。
可能李进德是想说他记忆力很好吧。
二爷的态度很明白,来给他磕头的,你就磕,他不拦着。
你若送礼,这礼物能得你宋主子的青眼也是你的本事,他不拦着别的官家夫人结交宋瑶。
所以这段时间宋瑶也跟着认识了不少官家夫人。
但,上有态度,下就有琢磨态度的。
虽有宋瑶这么个曲线救国的地方在,但毕竟只能派自己的夫人前往,对于官员自身来说还是不够方便。
于是,有个地方小官注意到了挂在寝车上的那副丑得出奇的珠帘。
其实也不能说只有他注意到了,相反很多人都注意到了。
毕竟那玩意太显眼了,也与周围装饰格格不入,只不过大多数人都以为是二爷的个人品位,不敢多看而已。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官场又讲究个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焉知马屁会不会拍错地方,然后被马踹死呢。
所以注意到此物的人都当没看见。不敢乱说什么,害怕揣测错上意反而引的责罚。
可能机会就是留给不怕死的人的,那小官可能也是缺心眼。
当然宋瑶认为他简直是缺心眼极了,连他的礼都没收,想杀了他,二爷又拦着不让。
那地方小官指着丑得出奇的珠帘作诗一首,大声朗诵,极力赞扬了这是一个怎样美轮美奂的物件,古今难寻。
嗓音之洪亮,在内宅里修整的她都听见了,更不用说在前院接见官员的二爷了。
二爷当即召见了他,并表示此子审美极好,做这么个小官屈才了,随即给此人升了官。
之后......
之后就完了!
人类无论在什么时候进步的决心都是不能被小瞧的。
什么‘这珠帘看似随性,实则暗合天地阴阳之理。’
‘形状参差,暗藏山河走势。’
‘珠串长短对应大梁版图,绳结纠缠暗喻四海归心。’
只有那群当官的想不到的,没有他们说不出来的。
尤其是二爷接见了几个说得好的,一顿赞扬之后,直接一发不可收拾了。
每日觐见的人没有不夸赞此物的。
事情传出后,更是引来不少文人争相为其赋诗一首。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没人想放过这个可能一步登天的机会。
宋瑶:“......”
二爷非但不阻止,还推波助澜,时不时与人探讨这珠帘到底好在哪里,更是将这珠帘自寝车摘下,放于高处专门展览它。
若是有好奇的人问这幅作品出自哪位大师之手,二爷只笑不语,不肯作答。
引得众人怀疑这幅珠帘是他自己编制的,一时间更是狂热。
发展到后来,每位来觐见的官员都会赋诗一首,争相攀比。
二爷甚至还让人将诗收集起来,打算编成诗集,代代流传下去。
“天下英杰如同过江之鲫,我大梁果真人才济济!”
刘靖捧着收集来的诗感叹道。
宋瑶:“......”
就给那个丑帘子作首诗就成人才了?
这坏东西分明就是在揶揄她,天天净干些让人想死的事!
她不是派秋英将东西悄悄扔掉了吗,为什么它还会出现在车上!
宋瑶怒目而视,刘靖则深藏功与名。
扔掉?
怎么可能,想都不要想!
这才哪到哪呢。
这可是瑶儿送给他的第一个东西,他不但要留着,还要供天下人传唱,日后更是要带进墓里与他们合葬。
这可是全天下独一份的,瑶儿单给他一人的,旁人都没有!
他就问问古来帝王豪杰又有谁拥有瑶儿亲手所制的珠帘?
没有!
都没有!
只有他,只有他刘靖拥有!
刘靖嘴角微扬,只觉得腰间被拧的肉都感觉不到疼,是甜的。
不过他可得放松点肌肉,别累着瑶儿的手了。
随着二人围着这幅珠帘展开拉扯,宋瑶认为是明争暗斗,刘靖则认为是打情骂俏。
日子过得很快,京城到了。
第80章 抵达
“二爷的车驾到哪了?”
“回夫人,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城门口了。”
“好,”秦氏对镜整理衣冠又问,“铭儿呢,可都收拾好了,功课可有温习过?”
以往二爷回府都是会检查大哥儿功课的。
“万万不能在这当头出纰漏。”
她能感觉到这段时间二爷对铭儿颇为不满,以往家书中也能提上两回,关心学业功课,如今竟是连问都不问了。
珊瑚回道:“都收拾好了,周嬷嬷也亲自去看着了。”
秦氏点头:“那就走吧,着人传后院众人,去齐王府门前候着接二爷。”
另一边,宋瑶一行人也下船,坐上前往王府的马车。
“哇塞,好繁华啊,可真热闹!”
宋瑶掀开车帘感叹道。
这里不愧是大梁京都,入眼之处皆是繁华,一片生机勃勃。
走道上摩肩接踵的人群,街边食肆支起三丈高的蒸笼,白雾飘着阵阵包子香气。
杂耍班子正在表演杂技,彩绸与飞刀同舞,引得围观群众拍手叫好。
街角处卖糖人的老翁面前围着一群孩童,新捏的糖麒麟在阳下金灿灿,很是好看。
茶楼里的说书人惊堂木一拍,就算不买茶水喝的也能在楼外听上一耳朵。
宋瑶看得目不暇接,小脑袋转来转去,生怕错过一丝精彩。
一旁的李进德赶眼色得紧,见状赶紧介绍起京城来。
“夫人,咱这京城从外到内分作四块。最外头是外城,住这儿的大多是百姓,商贸区也在外城,这里各类铺子应有尽有。”
“再往里是内城,是朝中大臣和功勋贵族居住的地方。”
“皇城在更里头,里头住的都是皇亲国戚。”
“这最里面的便是紫禁城了,也就是当今圣上、太后和嫔妃们居住的地方,寻常人可进不去,但对二爷来说却是熟悉得很。”
“也就是说咱们要去皇城喽?”
“是这样的宋主子,齐王乃当今圣上胞弟,齐王府自然落座在皇城里。”
宋瑶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越数眼睛越亮。
也就是说她直接跳过了外城和内城,直接住到了第三层。
她本以为从边关到京城已经是天大的跨越了,没想到还远远不止。
喜得宋瑶抱着刘靖一通乱啃,颇无章法,却令刘靖欣喜不已,瑶儿难得主动。
“接着说。”表达完喜悦,宋瑶这才接着往外面看去。
“那是京城最好的茶楼,不少文人墨客都会在此处品茗探讨。”
“这百味斋是京城最好的酒楼,素来有天下第一楼的称呼,里面的饭菜那叫一个绝妙。”
闻言,宋瑶立马转头望向刘靖。
也不说话,只是歪着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眨眨,眨眨,再眨眨。
刘靖被她可爱得喉咙发紧,轻笑道:“等安顿了,就让百味斋的厨子到府里来做给你尝尝,若是好就留下。”
听到想听的答案,宋瑶下巴微微扬起,心满意足的转回去继续看,生怕错过一点有趣的东西。
“他们怎么不跪?”
看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宋瑶疑惑道。
对于他们的马车,行人只是行礼避让,并没有说像边关百姓一样磕头噤声。
李进德连忙解释道:“宋主子不知,这天子脚下最不缺簪缨贵胄,扔块石子都能砸中官身,十个里得有九个是有身份背景的。”
“故天子特赦凡京城户籍,日常通行中百姓们见天子之下皆可不跪,行礼避让即可。”
“当然也仅此而已,若是真冲撞了贵人也会挨罚的。”
“原来是这样。”宋瑶了然点头,“京城当真繁华,好东西真多。”
李进德见状,思维百转,连忙说道:“这等盛景全赖陛下英明掌舵,更幸得二爷力挽狂澜,想那从前的京城哪有如今这番繁华气象?”
“京城风气向来是大梁的脸面,早年对外战事屡败,民心士气低落至此。自二爷接管军队后连奏凯歌,这才使得人心安稳,才有了如此繁华之景!”
这番话听得宋瑶是一阵激动,转身抱住刘靖摇来摇去。
“哇塞,二爷有你在,实在是太棒了!”
比荣华富贵更令人振奋的是什么?
是身边人有创造荣华富贵的本事!
不用愁坐吃山空,只需安心享受即可。
“就这么高兴?”刘靖低笑一声,掌心轻轻拍着怀中人的后背,宋瑶接连几次主动贴上来,把他心里弄得软软的。
“嗯嗯嗯!”宋瑶整张脸埋在他衣襟里不肯抬,嘴角上扬,美得冒泡泡。
二爷怀里的气息好闻极了,是金山银山的味道,是钟鸣鼎食的味道。
她头一次感觉原来一个人的味道是可以有颜色的,金灿灿的。
刘靖给怀中人儿顺着毛,顺便给了李进德一个赞许的眼神。
不错,越发中用了。
李进德不敢居功,不过是为主子解忧罢了。
看着从小到大的主子对人好成那样,百般宠着顺着却还时常被嫌弃。
这才想尽办法的说好话,虽然他并不觉得宋姨娘这就能看得上二爷了,但好歹主动抱抱二爷也高兴不是?
要知道在船上这半个月,为了那副珠帘宋姨娘没少给二爷排头吃,二爷虽然美滋滋的,但他看在眼里却很不是滋味。
唉,他老喽,记性越发不好了,都快忘了战场上威震四方的二爷是什么样子了......
第81章 行礼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进了皇城,不一会行至齐王府。
宋瑶探出头,远远望见王府门前立着一群着绫罗绸缎的女人,人群里还混着五个身形矮小的孩童。
马车在人群前徐徐停稳,刘靖先从车内跨出,转身伸手搀扶宋瑶,扶着她缓缓下车。
秦氏领着后院众人早就在此候着,按照往年的经验,二爷的马车半个时辰便能抵达齐王府,谁知这一等竟过了一个时辰。
她哪里晓得,宋瑶沿途见什么都觉新奇,走走停停间耗去许多时间。
京城八月的日头依旧有几分烈,众人在日头下晒了一个时辰,早已面色恹恹,没了刚开始的兴奋头。
眼见二爷马车终于到了,才忙不迭整理钗环、顺了顺衣摆,强打起精神来。
宋瑶才从马车探出头,人尚未落地,秦氏便已带着后院众人齐刷刷拜下。
“恭迎二爷回府。”
刘靖默不作声,先小心扶着宋瑶下车,待她站稳了,将人揽至身边,才淡声应了句:“嗯。”
宋瑶借着他的力道落地,还轻轻蹦了两下,快活得很。
宋瑶睁着眼好奇地打量行礼的众人,瞧着这些人和那些给她磕头的老百姓差不多。
一样的低眉顺眼、毕恭毕敬,一样的低着头瞧不清面容,唯一不同的是她们金钗银环、绫罗绸缎在身,穿着华丽气派,远比那些人鲜亮。
宋瑶好奇地左右打量着,竟直直受了后院众人这一拜。
“起吧。”刘靖话音落下,众妻妾这才陆续起身。
宋瑶在打量她们的同时,她们自然也能感觉到,这位二爷从边关抬房的宋姨娘竟毫无避让之意,堂而皇之受了她们的大礼。
一时间,众姨娘心里暗骂,这没规矩的东西,半分礼数都没有,竟然就这么受了她们的礼。
秦氏指尖攥紧了鎏金护甲,看着眼前晃悠的衣摆一阵恼火。
古往今来哪有妾室受正室礼的道理?!
她宋氏当真好样的,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羞辱她!
秦氏心中恨极了,但碍于二爷在此,不敢发作,只能强压火气,且等日后再说。
明日就是这宋氏的敬茶礼,到时候有的是法子教她懂规矩。
若因这个不知礼数的,给二爷留下她不容人的印象,反落得善妒的名声,不值当。
为了铭哥儿的未来,她现在一步都不能走错。
后院众姨娘忍着怒火,扶着丫鬟的手起身后,不约而同地抬眼往宋瑶脸上瞥去,看着那张清秀的脸,心中火气才去了几分。
早听说二爷在边关破了例,从粗使丫鬟中抬了个姨娘不说,还让她生下五哥儿。
本以为会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结果竟只是个清秀的。
刘姨娘一手牵着三哥儿,一手拿着手帕掩嘴轻咳两声,眼底闪过几丝轻蔑,原来五哥儿的娘竟是这等姿色,她还以为多厉害呢。
这宋氏莫说在她们这群姨娘里排不上号了,便是与她房里新调教的丫头相比都差了几分姿色。
那张脸顶多清秀而已,倒是头一份的白皙,但光白有什么用,还不得长得好看。
多半是边关那地方苦寒,二爷又见惯了糙脸的,才把这等清秀当作绝色。
说不定就是自个儿下贱爬床,二爷觉得新鲜尝尝,她又有运道恰好怀了孕,二爷这才抬举的。
不然这等姿色身份的,用过也就罢了,哪配长久待在二爷身边伺候着的。
想来就是母凭子贵、靠子嗣上位的而已,这么想着众姨娘们才放下心来。
人群中唯有一人在看清宋瑶长相后,脸渐渐失了血色。
“这、这怎么可能……”苏姨娘喃喃自语,瞳孔剧烈收缩,眼底尽是震骇之色。
无他,上辈子宋瑶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宸贵妃娇纵轻狂,又喜欢拿她们寻乐子,但偏偏皇上爱她至深,宠着纵着,听不得半点不好,但凡贵妃所求无一不应,她们日日活在其阴影之中。
怎么会是她?
竟然会是她!
宋姨娘怎么会是宸贵妃?!
苏氏腿软得厉害,若非丫鬟搀扶险些瘫软在地。
宸贵妃不是良籍吗,不是贵族之后吗?
怎会变成出粗使丫鬟出身的宋氏......
苏氏脑内乱如麻,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眼中俱是惊骇。
重生这些日子,她提心吊胆,连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都不敢妄动,生怕影响四哥儿登基,她错失太后之位。
可如今......
她死死咬住嘴唇。
如今宸贵妃提前四年出现,还诞下五哥儿,以二爷对宸贵妃的宠爱,她这一世真的还能如愿成为太后吗......
苏姨娘自以为隐晦的看了眼襁褓中的五哥儿。
抱着五哥儿的孙嬷嬷感受到目光朝她看去,她是从宫里出来的,对后院里的明争暗斗再熟悉不过。
孙嬷嬷看了眼苏氏,又看了眼她身边三四岁大的孩童,暗自警惕。
苏氏指甲死死嵌入丫鬟胳膊中。
丫鬟吃痛但又不敢出声,只是担忧的看着她。
姨娘这是怎么了,从刚才看到宋姨娘时就不对劲,莫不是因为宋姨娘受了她的礼?
也是,自家姨娘出身皇商,本也是个千金小姐,但奈何二爷后院中高门贵女众多,她家小姐反而是出身最不显的。
好不容易等来个丫鬟抬房的宋氏,本以为来了个身份低的,终于不用再受人讥讽。
结果,这宋氏竟不躲闪,生生受了众人这一礼,想来小姐心中不甘、怨怒也是有的。
第82章 寒暄
二夫人秦氏上前来同刘靖说话。
宋瑶听了一耳朵,发现竟是些没营养的寒暄话。
什么‘二爷此次出行可顺利’‘嗯,一切顺利’,‘边关是否一切平安’‘嗯,都平安’。
两人你来我往,但信息量几近乎没有,说了跟没说一样。
宋瑶大为震惊,世界上竟还有如此没有营养的事?
就好像有病一样。
见二人流程还没走完,她百无聊赖地站在那儿,目光随意地扫过眼前的众多姨娘。
每当她看过去,那人就会对她微微一笑。
嘴角扬起的弧度、眼睛眯起的程度,都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同人脸上扬起同一个笑容。
就连微笑时颔首的动作,都如出一辙。
就像一群穿着光鲜亮丽的克隆人,明明是不同的个体,但基因里的指令都是相同的。
宋瑶脸上浮现出厌恶的神情,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她下意识地撇了撇嘴,低声嘟囔着:“咦,好恶心呐,当真是活见鬼了。”
众人笑容瞬间僵住。
什......什么?
宋氏她说什么?
众姨娘眼里满是震惊,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扯烂。
这宋氏是什么意思?!
竟敢说这种话,疯了不成!
她自个儿规矩不好,她们还没先笑呢,她倒是先讥讽起她们来了。
而且不同于女眷们之间的拐弯抹角,她竟是直接骂了出来!
粗鄙,简直粗鄙不堪!
但宋瑶对众人的眼神毫不在意,二爷就在她身后呢,谁敢不服?
就她们这些小身板的,二爷一巴掌一个,绝不会让人近她身的。
唯独其中一个蓝衣女子,脸色惨白,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与她对视。
于是,宋瑶反而来了兴致,猛的一个眼神打过去,吓得苏氏一个哆嗦。
“......?”
宋瑶无语,她有这么吓人吗?
一个眼神就把人吓得一哆嗦......
不管了,有事没事的,反正都怪二爷。
“哼。”宋瑶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不小,足够在场众人全都听到。
“怎么了?”刘靖温声问。
说完,将人往怀里紧了紧,并非他不想抱着她,而是小家伙娇气,外面气温高些,他身上又热,不愿意他抱着。
如今这么虚虚环着已经是极给面子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进去,我不想在这里站着了。”宋瑶小嘴不自觉的嘟起来。
快点进去吧,她想要大床,想舒舒服服泡个澡,然后美美睡上一觉。
不想在这里听这些没营养的废话,到底有什么话是需要她站在这里听的。
“马上就好,辛苦瑶儿了。”刘靖轻哄着。
这么多年来每次归府都是这个流程,他都习惯了却忘记眼前这个小人还是第一次,是他思虑不周了。
二夫人秦氏眼神略过宋瑶,心中惊讶二爷温和态度的同时,却又松了一口气。
她的猜想没错,二爷宠幸宋氏果然是有目的,不然以二爷的性子哪会如此温和对待一个女人。
成婚这么多年,虽然聚少离多,但她对二爷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但秦氏能在心中开导自个儿,并不代表后院其他姨娘接受良好。
尤其是那些个刚才被宋瑶骂恶心、活见鬼的人,心中更是不满到了极点。
看着二爷对待宋姨娘小心捧着的态度,她们一个个再也维持不住体面,脸色难看起来。
狐媚惑主的东西!
不过是仗着在边关伺候过二爷一段时间,竟敢如此恃宠而骄,不把她们放在眼里。
如今刚回府,二爷宠爱尚在,等过段时间失宠了,定要好好教教她什么是尊卑!
秦氏不管身后众人怎么想,对着刘靖缓缓福身。
“恭贺二爷喜得佳人。”
“嗯。”说到宋瑶,刘靖态度明显柔和,忍不住低头看了怀中人儿一眼。
但只看到一个后脑勺,很明显小家伙现在很无聊。
“咳咳,”刘靖不再犹豫,结束同秦氏的寒暄。
于是,转头看向秦氏身边的铭哥儿,“功课学得怎么样。”
看二爷问起孩子,宋瑶这才起了几分兴趣,跟着把视线移过去。
男孩身形清瘦,头发整齐地束起,脸庞泛着淡淡的病态红晕,听到父亲问他连忙回答起来。
“回父亲,孩儿这些年有刻苦用功。”
男孩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说起这些年都用了什么书,学了哪些功课。
宋瑶也难得起了好奇心,她生的小娃娃以后也会这样吗,也会读书识字,学很多东西,还能给她念话本子。
虽然她识字,但话本子还是别人念的比较好听。
刘靖一一听着,神情有些复杂。
这孩子读书功课颇为勤勉,各方面也都过得去,就是被父王教导的性格过于软弱了一些,与他大哥那是如出一辙。
但有他留下的班底,做个守成之君还是不难的。
而这过分温驯的性情,也是他上辈子选他承继大统的理由。
瑶儿无子,无人继承他俩的遗志,唯有温和仁慈的帝王才能更好的保全她的身后名。
他曾经对这个孩子也是有过期望的,所以驾崩前才将皇位传给他。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铭儿身为嫡长子又是顺位继承,在种种局面都有利于他的情况下,他竟然能坐不稳皇位,让老四得了去。
刘靖对他真的很失望,这孩子过于无能了。
第83章 察觉
铭哥儿偷眼望向面前站立的父亲,只见对方半阖着眼,没看他,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倒是父亲新抬的姨娘满脸认真的看着他,时不时点点头,看来这位宋姨娘也是个会做学问的人。
见父亲没有出言斥责,铭哥儿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懈了几分。
以往父亲考查功课时,总是或多或少不满意,不是突然抬手打断,就是皱眉不悦,然而这次却一言不发。
难不成是他三年来挑灯夜读的功夫终有成效,学问上终于得到父亲的认可了?
铭哥儿心中高兴,说话的底气也足了几分。
然而,与铭哥儿满心欢喜截然不同,秦氏这段时间的担忧慢慢浮出水面,心也提起来。
俗话说知子莫若母,铭哥儿的学问如何,秦氏作为母亲心中自是有数。
铭哥儿虽向来勤勉,甚至这三年来每日天未亮便起身诵读诗书,直至深夜书。
但奈何他天资并不算高,加之身子骨孱弱,每逢换季时药罐子不离手,时常拖累进度。
虽不愿承认,但不得不说铭哥儿与小他一岁的二哥儿相比,在功课上确实逊色不少。
那方氏所生的二哥儿天资聪颖,举一反三,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经史子集,皆能快速掌握,先生们对他赞不绝口。
以往,二爷过问功课时,总会严厉地指出其中不足之处,再多加教诲,费了不少心思。
可如今,二爷神色平静,默默听着铭哥儿的讲述,却自始至终没多说一句话,就好像无论铭哥儿怎样都无所谓一样。
秦氏心中清楚,有时训斥并非是刻意的苛责,而是寄望其长进,将来能委以重任。
倘若哪天不再训诫,才是真正失望、放弃的表现。
此刻秦氏敏锐地察觉到,二爷似乎正有此意。
这般认知如同一根刺,直直刺入她心房。
秦氏脸上端庄得体的慢慢变得僵硬无比,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之中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这究竟是为何?
二爷为何突然对铭哥儿失望至此?
这些年来,她竭尽全力地营造出一副德良贤淑的完美形象。
平日里,对府中的下人宽厚仁慈,对外面的女眷更是友善亲和。
整个京城的贵妇名媛,无不称赞她的贤良,都道刘大将军的夫人是个菩萨心肠的。
但若不是因为她,那就是因为铭哥儿本身了。
秦氏强装镇定,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笑容,将手放于铭哥儿背上,好似是在为他缓解紧张情绪。
倘若真如她所猜测的那般,问题出在铭哥儿身上,那可就棘手了......
想到此处,秦氏微微点头,嘴角扯出一抹笑意,仿佛是在为铭哥儿得到二爷的认同而感到高兴。
事已至此,那她无论如何都要稳住正室的位置,并坐上那个位置。
唯有如此,才能为铭哥儿加重砝码。
不然失去了嫡子的身份,单是长子分量可就差远了。
刘靖看似在听铭哥儿回答,实则心思和宋瑶想到一块儿去了。
五哥儿再过两年也要开始读书了,他的功课他得好好规划才行。
别真学了一肚子却不懂得怎么用人治事就坏了。
所以,给五哥儿开蒙一事得他亲自来才行,交给别的夫子他不放心。
等他再大一点,每日都要规定好读书的时辰,让他没那么多闲工夫整日粘着瑶儿了。
想到这里,刘靖觉得这个想法实在是妙极了,不禁轻轻点了点头:“不错。”
铭哥儿一直留心着父亲的反应,闻言一喜,腰背挺直,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秦氏默默看着,高悬着的心终于微微放下了一些,暗暗松了一口气。
看来,二爷并非全然不满意铭哥儿,只要不是一棒子打死,那事情就还有转机。
得想办法为铭哥儿争取更多的机会,让他重新赢得二爷的青睐才行。
刘姨娘不满地看着大哥儿出风头,牵着三哥儿的手不由的紧了紧。
呸,什么东西。
她秦氏自诩正室,也不想想若不是皇上那会儿有意打压二爷,又怎么会把给她和二爷赐婚,说起家世背景,后院里家世背景比她强的不知多少。
偏生她还惯爱装大度,平常一副慈悲心肠的样子,但真到要紧时候还不是只推她自己的儿子上。
生的儿子病殃殃的不说,还占着嫡长身份,当真碍眼!
哪像她的俊儿,身子骨结实,人又聪明,这才是真随了二爷。
不行,不能光让大哥儿出风头。
她把俊儿养的那么好,得让二爷多看看才行。
这么想着刘氏像是想起什么,连忙拉着三哥儿挤到刘靖跟前,动静不小,引得所有人都看过来。
后面站着的二哥儿也抬头望向娘亲方氏,方氏却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他这才没有动作。
宋瑶看向来人以及她手上牵着的......一个球形生物,不禁皱眉嫌弃。
这齐王府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
尤其是个球形生物还一脸愤懑的瞪着她,瞪得还挺使劲的,就是眼睛太小限制了他发挥。
不得不说三哥儿被刘氏养得过于痴肥了,明明和后面的二哥儿一个年纪,却整整有他四倍大小,再加上扭曲的五官,别说宋瑶了,刘靖看了都直皱眉。
宋瑶小手轻扯刘靖衣袖,意示他俯下身来,刘靖弯腰附耳。
“日后五哥儿要是长成这样,咱们就把他扔了不养了,我会再重新生的。”
想想五哥儿变成这样叫她娘,宋瑶不禁打了个寒颤,太恐怖了,她才不要。
刘靖:“......”
“不会的,五哥儿不会变成这样的,爷向你保证。”
五哥儿可是流着瑶儿血,最好不过,哪会变成这个样子。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变成这个样子,那可是瑶儿的血脉,哪有不要了的道理,他再多费点心就是了。
第84章 当众拔簪
不过,上辈子的老三这会儿也这么胖吗?
他不记得了,上辈子没有瑶儿前他光忙着朝廷事务,对于这些孩子除了老大能多见几面,其余的都不怎么管。
有了瑶儿后,他满心都是瑶儿,以及想要瑶儿给他生个孩子。
真正开始注意这些孩子还是在立储之时,但那会儿选来选去还是选了老大。
所以他只记得老三是挺胖的,但没想到他会胖成这样。
还是瑶儿生的好啊,除了爱黏着娘以外,其余哪哪都好。
至于爱缠着瑶儿这方面也不要紧,孩子还小,大了多教教就好了,他剑法好,棍法也不错。
宋瑶的话声量不小,刘姨娘和三哥儿自然也听见了。
刘氏脸扭曲一瞬,但又马上恢复,她没忘她是来做什么的,得让二爷看看壮实的三哥儿才行。
宋氏分明是嫉妒俊儿的壮实才出言不逊。
哼,出身卑贱没见识的玩意。
刘氏见众人都看向她,忙将想好的理由出说来。
“前些日子就听闻二爷新得了副珠帘,可谓是旷世之作,多少文人墨客争相赋诗不说,还有它的画卷传遍大江南北。”
“妾身机缘巧合之下得了画卷,细看果真不俗,俊儿也很是喜欢,还吵着要同制作那珠帘的人探讨一番呢。”
珠帘,旷世之作,争相赋诗,画卷传遍大江南北,制作珠帘的人。
刘氏每说一句,宋瑶的脸就黑上一分。
为什么这丑东西如此阴魂不散,她走到哪就缠到哪,就跟某人一样。
当时的她若是知道一时贪玩给自己造了个孽,她说什么都不会做那玩意的。
宋瑶面无表情地看着刘氏喋喋不休的说,搜肠刮肚的说,像是在看死人一样。
二爷她抵抗不过,眼前这个她还收拾不了吗?
刘氏说完连忙三哥儿推至刘靖身前。
三哥儿见父亲的次数很少,靠得如此之近的时候更少,所以分外激动。
于是,他立刻学着刘氏教他的样子高声喊道。
“父亲!”
声音洪亮,由于一时激动口水四溅,刚巧不巧有一滴溅到了宋瑶裙摆上。
宋瑶的脸更黑了,耳朵也被震得生疼。
这个能说会道的和她的球形儿子都挺该死的。
刘氏对儿子的表现很满意,不由朝宋瑶微扬下巴,虽还是那如同模子里刻出来的笑容,但却多了几分得意。
宋瑶冷笑一声,推开刘靖圈着她的胳膊,抬脚朝刘氏走去。
刘靖眼神下意识性跟随她,后院其他人也看着宋瑶。
这位宋姨娘是要在连齐王府大门都没入的情况下,直接和刘姨娘对上吗。
要知道哪怕同为姨娘,彼此之间也是有等级的,而这刘姨娘无疑就是最拔尖的那批,入府时就是贵妾,更是生下三哥儿,在府里都是被称一声主子的。
而这宋氏虽还没有定品级,但这等出身能高到哪去,不过是个贱妾罢了。
虽不知为何宋氏突然去找刘姨娘麻烦,但所有人都站直了身子等着看好戏。
这宋氏当真浅薄,怕是在边关独宠惯了,这刚回来就行事如此嚣张。
谁不知二爷最喜温柔谦婉的女子,宋氏怕是经此一事后就会被厌弃了。
刘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着宋瑶过来,满后院就属她嘴皮子最利索,这宋氏敢不怕死的过来,就别怪她不给她留面子。
这贱蹄子刚才说俊儿的话她还记得呢,上赶着让人教尊卑!
宋瑶行至刘氏身前上下打量着她,拿点什么好呢,她好像都有而且还比她好。
刘氏则稳如泰山,虽然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过来,但不管这贱蹄子说什么她都有信心驳回去,不过是个乡下来的虚张声势吧。
宋瑶看向刘氏头顶上的一根簪子,目光灼灼。
这个簪子的造型倒是别致,她好像没有。
只要不确定那就是没有,没有就要得到。
在刘氏一脸淡定中,宋瑶抬手拔簪。
第一下没拽动,第二次又狠狠拽了一下。
这一次不但将簪子拔了下来,连带刘氏半边头发散落下来。
刘氏不可置信地摸着披散的发丝,嘴角的淡定笑意瞬间凝固,脸色骤变。
“啊啊啊,我的头发!”
“宋氏,你竟敢让我拔簪散发!”
说着刘氏顾不上维持仪态,红着眼朝宋瑶扑去,却被一旁的秋英横跨一步死死挡住。
二爷把她指给姨娘时就特意交代过,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要跟紧了姨娘,尤其是回京城以后。
现在想来二爷果真料事如神,秋英默然,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
后院众人惊惶互视,纷纷倒吸冷气,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
“天哪!”
“宋氏疯了不成!”
“这...这简直是......”
“这宋氏竟敢如此羞辱刘姨娘......”
她们看着刘氏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深知当众拔簪等同剥去体面。
高门贵女讲究仪容即德,一举一动皆有严格规范,衣发不整被视为失礼。
当众拔簪导致头发散落,和当众被扒去衣物没什么区别。
没了体面不说,还暗含不知礼、不堪为表率的意味,若非犯了七出大错往往不会被这么对待。
而且宋氏是什么身份,刘姨娘又是什么身份,就算同样生育过,身份也是不可同日而语。
经此一事就算二爷厌弃了宋氏,她也算拉了个垫背的了,当真是歹毒。
这野蛮之地来的,行事就是半分不顾忌后果。
一时间众人既看刘氏笑话之际,又为宋氏毒辣的手段震惊。
二夫人秦氏看着宋氏这般行事,惊怒交加。
此时顾不上宋氏是二爷带回来的人,她今天要是什么话都不说,那她这个正室日后还有什么威严。
她没有二爷的宠爱,种种事情就必须做足了才行。
况且,这宋氏没有规矩的东西,竟敢如此行事。
今日敢给刘姨娘拔簪,明日是不是就敢在她头上随意挑选了?
除去正室的身份,单论家世她还赶不上刘氏呢!
“宋氏你简直放肆!”
“来人,将她给我压下去!”
秦氏厉声喝道。
第85章 我没有这款
一旁的粗使婆子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上前,不为别的。
二爷还没开口呢,况且二爷的脸色怎么看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宋瑶没理她们任何人,拿她根簪子跟要她命一样,当真小气。
就是不知道等着要她命的时候,她又会是什么表现,她最好也是如今天这般能言会道!
宋瑶拿着簪子,小脚步挪到刘靖身边,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
刘靖看着后面的乱象,挥挥手让人压下去,又看了眼重新钻回他怀中的小人,有些好笑。
他哪能不知道这妮子的脾性,她为了那副珠帘都敢跟他呛声,偏偏刘氏还敢拿这事做筏子在她面前高谈阔论。
小家伙不恼才怪呢。
“我都没有这款。”
宋瑶仰头望着他,委屈巴巴地举着那支发簪给刘靖看。
她今天可是受了好大的委屈。
先是听了不爱听的话,又被人溅了口水,现在更是看到了自己没有的东西。
好久没这么不顺心过了,快要委屈死她了。
刘靖皱眉:“是吗?”
她竟从未有过这款式的簪子吗?
那是他疏忽了。
他对女子的东西懂得不多,看来日后还要多加精进才是。
“可能是京城中的新款式,爷回头让人你给打一批。”
刘靖承诺道。
秦氏见刘靖非但没有因为宋瑶行事张狂而责怪她,反而将人搂至怀中许下承诺,心中升起淡淡不安。
二爷真的是出于某种考量才宠爱宋氏的吗?
会不会是......
“二爷!”
一道凄厉的女声打断秦氏思绪,她扭头望去。
刘姨娘披头散发地踉跄上前,身旁的三哥儿攥紧拳头,眼神不善望向宋瑶,却在触及刘靖冷冽的眼神时,吓得一个哆嗦。
刘姨娘见刘靖完全无视境遇如此悲惨她,反而低头温声同那羞辱她的罪魁祸首说话,都快气炸了。
可是当众被拔簪散发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事的羞辱仅次于断发。
这事会成为她人生中的污点,日后人人都可拿此事压她,有个当众拔簪散发的娘,就连三哥儿都会受此影响。
这宋氏当真恶毒至极,不过是因为嫉妒俊儿身体壮实,竟然对她下此毒手。
刘靖看了眼刘氏,只是淡淡地说。
“瑶儿不过是喜爱你的簪子,并无羞辱之意,不要多想。”
“二爷!”
闻言,刘姨娘惊怒,满眼不可置信,明明她才是受委屈的那个,是宋氏先动的手。
无论这宋氏出于什么理由,她当众散发是事实啊!
见刘姨娘依旧不依不饶,刘靖皱眉。
“好了,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不要无事生是非。”
他当然知道瑶儿先动的手。
可能是因为刘氏提了珠帘,瑶儿不高兴。
也可能只是瑶儿单纯的看上那个簪子了,当然也可能二者都有。
有些事,不必深究缘由,只要瑶儿欢喜,便足够了。
刘姨娘听到刘靖这番话,眼里的愤懑都快溢出来了。
“二爷,您怎能如此偏心?她……她是故意的!您要为我做主啊!”
刘姨娘见刘靖无动于衷,换了种说法。
“就算不看在忠亲王的面子上,也看在三哥儿的面子上啊,经此一事三哥儿怕是也要被人笑话了啊!”
刘靖皱眉,刘氏若是安分呆在那儿,不强行过来出这个风头,也不会有事,现在出事了反而又一脸委屈的样子。
宋瑶斜靠在刘靖怀中,见那刘氏望过来,还笑着朝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簪子。
只要她想要就会得到,今天只不过是进一步验证了而已。
至于这人有多惨就不关她事了,左右这不还没死吗,就散个头发就在这里哭天喊地的。
怎么她手底下的丫鬟都不会梳头,只要散一次就再也梳不起来了?
她不会一辈子就梳一次头吧......
咦,宋瑶眼神里又带上嫌弃,齐王府里恶心的事真多。
刘姨娘看到宋瑶眼中的嫌弃,快要被气死了,捂着胸口喘不来气。
她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刘靖当然没错过怀里人的小动静,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宋瑶发顶,像安抚一只撒娇的猫儿,想了想开口终结这场闹剧。
“好了刘氏,”刘靖淡淡道,“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爷回头让人给你再补一份首饰就是了。”
“来人,将刘姨娘带下去梳洗。”
他记得五哥儿上玉碟之事,忠亲王是旗帜鲜明赞同的,刘氏又是他养女,就当是看在忠亲王的面子上。
那些簪子是瑶儿挑剩的,她都不喜欢,拿来安抚刘氏就当废物利用了。
刘氏闻言只觉得二爷偏心到了极点,明着拉偏架。
她出身宗室,后又被亲王收为义女,生下俊儿后皇上不知给了多少赏赐,她缺那一两件首饰吗!
这是簪子的事吗?
刘姨娘再不甘,但二爷已经开口,她不得不下去。
宋瑶歪头看着刘姨娘被带走的背影,见她边走边回头,眼神怨毒不已。
她无所谓地笑笑,朝她晃晃簪子。
看着她越发怨毒,却又奈何不了她的样子,简直愉快极了。
齐王府虽然奇奇怪怪的东西多了些,但是也真好玩儿,可比将军府里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日子好玩多了。
想来以后是不愁乐子了。
后院诸位姨娘交头接耳,面上皆浮起惊疑之色,谁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二爷竟丝毫没有惩罚宋氏,反而责怪刘氏。
别说惩罚了就连说几句都不肯,由着她作践刘姨娘。
“莫不是二爷怕丢了自个儿的面子?”
有位姨娘怯生生开口说道。
想必是如此了。
宋氏是二爷亲自抬的人,如今刚回京城就闹出这等丑事,二爷若重罚她,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说明是他有眼无珠,抬了这么个货色。
哪怕厌弃了宋氏,也要过一段时间才会要处置它。
毕竟,哪有男人能拉的下脸来承认自己有眼无珠的。
“原是这个道理,二爷到底要顾着些体面。”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纷纷露出恍然之色。
唯有苏姨娘低头不语没跟着应和,这才哪到哪呢,以二爷对她的宠爱程度就算宋氏杀了刘姨娘,二爷也只会怕她惊着吓着。
“行了,都回去吧。”
刘靖说道,同时垂眸替宋瑶整理衣摆。
父王如今不在京中,他待会要先去见过母妃,然后进宫觐见皇上,晚点还要回来陪瑶儿用膳呢。
众人行礼退去。
秦氏却没急着走,而是笑着问道:“方才想着给宋妹妹收拾了几处院子,都是朝阳的好屋子,不知妹妹今晚想住哪处?”
话是对宋瑶说的,眼神却是看向刘靖。
“不用了,我已经安排好了。”
秦氏问道:“是前院吗?”
刘靖看了她一会,淡淡道:“是。”
秦氏心脏猛地一沉,前院是二爷的住处,更是处理政务的地方,与后院完全分开来,她半点插不上手。
当真是给宋氏单独划拨了个院子......
她最不愿意去想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二爷对宋氏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刘靖扶着宋瑶坐到软轿上,朝府里走去。
“我带你去见见母妃。”
刘靖解释道:“因着五哥儿一事,她必定会想见你的,所以不如今天就去,日后就不用理她了。”
宋瑶头也不抬,簪子在五哥儿眼前晃悠。
小家伙咯咯直笑,伸手去抓,却被孙嬷嬷拦住小手:“小主子莫要顽皮。”
簪子硬,小孩子手又嫩,划伤就不好了。
宋瑶瞥了眼刘靖,见他正望着自己,便将簪子往他眼前一递:“好看么?”
刘靖望着她,忽然想起方才秦氏问话的神情,轻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耳垂:“你喜欢的自然好看。”
这府里能让他放在心尖上的,唯有眼前这个攥着簪子逗孩子的小人儿。
第86章 嘱咐
秦氏并未急着转身离开,而是站在游廊转角,目光直直地望向远处软轿上的两人。
看着二爷主动凑过去同那宋氏耳鬓厮磨。
直到软轿消失在拐角处,彻底没了踪影,才收回目光。
方才二爷处理刘姨娘时,眼底闪过的不耐让人心惊。
秦氏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抚过鬓边那支牡丹正凤簪。
这簪子是与赐婚圣旨一道赏赐下来的,在大梁唯有太后、皇后以及太子妃才有资格使用这般规制的首饰。
当年她见到这个簪子时欣喜若狂,皇上将此物赏给她,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这是她身为正室的体面,也是仪仗,她想着今天后院要进新人特意戴上的。
自大婚那晚起,她就满心盼着,盼着能有朝一日坐上那个位置,坐上那个全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最尊贵的位置。
为此无论这些年二爷对她有多冷淡,只要一想到日后的母仪天下,她都忍了。
但以往二爷对她虽冷淡,可正室该有的体面她还是有的。
然而,方才二爷与她交谈时,没看这御赐之物一眼,眼中更是没有半分对正室应有的客套与尊重。
他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顾忌着宋氏,甚至连身体都下意识地护着她。
这一切秦氏都瞧在眼里。
二爷给宋氏在前院划的院子,最起码有正院两个半大小,比二爷自己的院子都要大,种种不同进一步印证了她内心深处的想法。
秦氏手猛地攥紧,她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了,二爷对宋氏分明是有情的!
“娘,疼......”
婷姐儿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秦氏的思绪。
娘亲攥着她的手太过用力,让她感到生疼。
另一边,哥儿听到妹妹的叫声,不禁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没有吧,娘亲并没有用力,那力度很是正常。
铭哥儿只当妹妹又在娇气,毕竟在他印象中,妹妹时常停课,躲在闺房里不知在做些什么。
他问母亲,母亲也只是说小女儿家的娇气,不用理她。
唉,若不是王府里并无其他小姐,就妹妹这懒散的性子,早就被比下去了。
这般想着,铭哥儿朝婷姐儿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这边来,他牵她。
秦氏缓缓松开牵婷姐儿的手,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内心波澜。
她可是当今圣上亲赐的婚,只要她稳得住,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大梁素来讲究门第,而宋氏出身卑贱,无论多么得宠,前程必然有限。
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五哥儿也顶多做个闲散宗室而已。
况且花无百日红,男人的真心向来靠不住,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想想今天刘姨娘临走之时眼中的怨毒,秦氏嘴角微微扬起,心中有了盘算。
眼下她要做的,便是沉住气,暗中挑拨,坐山观虎斗即可。
以那宋氏嚣张跋扈、沉不住气的性子,怕是用不着她便会自食恶果。
想着,秦氏不着痕迹地看了周嬷嬷一眼。
周嬷嬷是看着秦氏长大的,多年来早有默契,马上领会主子意思,贴近小声说道,
“刚才奴婢已经派人去了,现下已经处理干净了。”
前些日子,二夫人曾在那几个园子里放了些阴狠伤人的东西,不过这些东西都有时效性。
眼下宋氏不住那几处院子,那就要将东西收拾干净,以免被人抓住把柄,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
苏氏神色恍惚地携着四哥儿回到居所。
“娘,你可是为着新来的宋氏不痛快?”
四哥儿虽只有四岁,但生在王府早已懂得一些事情。
比如父亲常年在外,不理后院事物,都是二夫人说得算,不可以和铭哥儿争。
比如王妃奶奶不喜欢他们,不能去碍眼。
苏氏并未应声,只是抬头摸了摸他头顶。
转头吩咐道:“红草,你去廊下守着,若是有人来提醒我一声。”
“启儿,”苏氏屈膝蹲下,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一脸严肃,“启儿,接下来娘说的话,无论如何都要记在心里,知道吗?”
苏氏一想起宸贵妃就害怕,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刘启,这辈子是齐王给起得名字,倒是和前世二爷起得一样,只能说二人不愧是父子。
四哥儿被苏氏掌心的力道压得微微前倾,却依旧仰起小脸,乖乖点头。
他不知道为何娘亲这般严肃。
苏氏咬咬牙,有些话她虽不愿承认,但却不得不说。
“你父亲新抬的宋姨娘,今日你也瞧了,”苏氏喉间滚动,组织语言,“她不是良善之人,日后你见了她,能躲多远便躲多远。”
“若实在避不开,她吩咐什么你就听着,让你做什么你就做,切莫顶嘴忤逆,更不要想着你父亲会给你做主。”
二爷的心自始至终都是偏的,他只会站在宸贵妃那边,就算宸贵妃作恶不断,他也依然袒护。
上辈子宸贵妃出现的晚,她来后没几个月就怀孕流产等等一系列事,不久后先皇驾崩,二爷登基。
他们这些半大不小的皇子也就挪出后宫,去皇子所里读书生活。
而且二爷登基第二年,就将四哥儿过继给如今的世子刘诚承继香火,所以四哥儿和宸贵妃的接触并不多。
但这辈子不同,无论后面四哥儿还会不会过继,她们最起码还要在齐王府共同生活四年。
四年太久了,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万一这中间四哥儿碍了宸贵妃的眼......
苏氏想着刘氏如今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寒颤,被宋氏盯上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娘,为何要怕她?”
四哥儿懵懵懂懂的问道。
他再早熟也不过是个孩童,对于今天的事其实不太明白。
今日刘姨娘不过被弄散了头发而已,他也每天早上都梳头,为何娘会怕成这样。
第87章 谋求
四哥儿的质问让苏氏心口一紧,重生的事情她不能说,谁也不能说,只能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不然就是被人当成孤魂野鬼烧死的下场。
苏氏盯着四哥儿稚嫩的眉眼,不知怎么就想起他上辈子被过继时求皇上开恩的样子,又想起他登基后坐在龙椅上脊背绷得笔直的模样。
苏氏深呼一口气。
“好孩子,你不用管为什么,娘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活着,唯有活着,才有盼头。
站稳当了,才能谋划后面的事。
好在那刘姨娘头一个惹上了宸贵妃,有她在只要小心些,宸贵妃暂时不会搭她们的。
...
栖云院。
“啪——!”
刘氏一进屋就摔了桌上所有碗碟。
“她宋氏算个什么东西!”刘氏猩红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半边散发随着动作杂乱无序,“竟敢如此羞辱我!”
一旁的铜镜映出她现在的样子,被扯乱的鬓发深深刺痛了刘氏的眼。
“贱人!贱人!贱人!!!”
刘氏声音几近癫狂,随后一把抓起妆台上的羊脂玉瓶,重重砸向铜镜。
玉瓶应声而碎,然而铜镜却只是多了几道白痕,依旧清晰地映出她如今的模样。
“啊啊啊!!我要让她不得好死!!”
怒急攻心之下,刘氏忽觉喉头一腥,一股甜腻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她踉跄着抓住帐帘,吓得大丫鬟翠云连忙来扶。
“姨娘,您小心身子。”
刘氏指甲深深掐进翠云胳膊里,翠云吃痛却也不敢闪躲。
她深知,以姨娘的性子,若是她这会儿有半分不妥,姨娘就该拿她撒气了。
翠云扶着刘氏慢慢坐下,又让三哥儿的奶嬷嬷去安抚三哥儿。
刚才姨娘动静不小,万一再吓着三哥儿就不好了,三哥儿的胆子远没有他的体型大。
刘氏喘着粗气跌坐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虽然动作渐渐停了下来,但心里怒火却越发高昂,指甲不自觉地深深嵌入掌心。
今日在王府前的大街上的屈辱场景,如噩梦般在刘氏脑海中不断回放。
哪怕为了迎接二爷特意净了街,可依旧是在外面,她披头散发的丑态还是被不少人看了去。
经此一事,她还有什么体面。
日后人人都能笑话她是个披头跣足之辈,指责她有失体统,就连远在娘家的母亲姐妹,也会因她而蒙羞。
刘氏将下唇咬得青紫,又想起当时二爷冷淡不耐的表情以及对宋氏的维护。
原本她以为她诞下三哥儿,又出身宗室,血脉尊贵,在二爷心里多少该有几分脸面的。
却不曾想二爷竟如此偏心,面对宋氏的放肆,他连一句斥责都没有,更别提什么严厉刑罚了。
定是那贱人不知用什么手段蛊惑了二爷!
爬床的贱婢,一朝得势竟敢如此猖狂!
“贱人......”刘氏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咬牙切齿道,“她生的五哥儿赶不上我的俊儿壮实就这般嫉妒,当众羞辱我!”
一想到她受的这奇耻大辱,刘姨娘就恨毒了宋瑶。
“宋氏......你给我等着。”
...
方姨娘紧紧牵着二哥儿的手,稳稳地走在回住处的石板路上。
王府向来规矩森严,王妃娘娘尤其看重这些,王府内的软轿,只有主子才有资格乘坐。
她们这些姨娘只能算半个主子,虽生了二哥儿后府里下人也称她一声主子。
她若真想做也没什么,但她不愿意给秦氏做文章的地方,所以平日里只靠双脚行走。
二哥儿倒是能做,可他不愿抛下母亲自己乘轿子,坚持要和她一同步行
“母亲,今日多亏您及时制止,要不然,孩儿一时冲动跟了过去,怕是要连累您。”
二哥儿心有余悸,微微皱眉,后怕道。
回想起宋姨娘那毫无礼数,不管不顾的模样,二哥儿只觉得心头发怵。
他自幼就读圣贤书,身边接触的也都是高门贵女,从来没见过这般肆意妄为的人。
关键是,父亲那般严厉的人,竟也由她这张狂,着实让人不解。
方姨娘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忧虑:“我原本只是不愿你和三哥儿对上。平日里,你功课上压了大哥儿一头,这已足够惹眼。若是同三哥儿攀比,惹了刘姨娘,往后的日子,怕是越发被针对。”
认真研习功课是为了展现价值,同二夫人和大哥儿对上是没法子的事。
他俩人不过才差了一岁,做什么都会被拿来比较的。
若是不想碍眼,除非事事谦让,否则很难不对上。
二哥儿愚笨也就罢了,可他天资聪颖,是二爷子嗣里最好的,她怎么能忍心自她的孩子埋没下去。
她不过是四品官员的庶女,当时之所以能进二爷后院,只是因为那会儿南北文官就科举舞弊一事斗得厉害,把她送来示好而已,所以她身后的支持远不如二夫人和刘姨娘。
所以二哥儿只能展现出读书方面的天赋,引起二爷注意,这样才能为自己搏几分可能性。
“只是我也没料到,宋氏竟如此大胆,当众散发羞辱刘姨娘,这般行为,实在是有失体统。”方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只是二爷那般注重规矩之人,面对宋姨娘此举,竟也未置一词,这才是让人最意外的。
要知道曾经有位姨娘,不过在争宠的时候耍了些手段,闹到他眼前去,转头人就病没了。
此事引发不小的震动,众人皆噤若寒蝉,此后都不敢再行争宠之事。
二爷这个人她看得分明,他心里只有江山社稷,压根没给女人留地方,也最烦后宅里的是是非非。
在他眼中女人就该安守本分,但凡敢任性妄为、惹是非的一律不待见。
也不知那宋氏是怎么回事,竟让二爷容忍她这一番生事。
方氏想起刚才那位姨娘说二爷只是一时拉不下脸面来处置宋氏,等过段时间自会收拾她。
方氏倒不觉得这会是二爷的做法。
二爷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更不会委屈了自己,定是那宋氏身上有几分特殊。
可眼瞅着那宋氏又不是个倾国倾城的。
难不成是因为二爷格外喜欢五哥儿?
如果是这样那倒也说得通,母凭子贵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如果是这样,那宋氏今天的所作所为也能想得通了,可她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二哥儿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那宋氏怕不是想通过毁了刘姨娘,从而波及三哥儿,来为她生的五哥儿谋划。”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又暗含担忧。
第1章 叫水
【女主穿越,男主重生,男主两辈子爱的是同一个人。第一章作者光顾着那个啥去了,忘交代了。
以及前期有很多看似不合理的地方,实际是后期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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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
那人又该来了。
宋瑶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有些发愁。
腰身绵软无力,只能轻倚在雕花木榻上。
好酸,好累,根本没歇过来。
宋瑶纤细手指扯着榻上绸缎褥子不安的搅动。
手指与绸缎紧紧缠在一起。
她低头,目光触及,指尖习惯性的摩挲着。
不知想起什么,她脸蓦地变红。
忙将手指抽出。
太羞人了。
宋瑶不敢再看,忙撇开视线,欣赏着下人刚送来的屏风。
屏风上绣着广袤的草原,万马奔腾,碧丝银线交错。
一看就知道是个好东西。
来送的人说什么蜀锦苏绣,价值千金,宋瑶不太懂,这种东西一般流不到边塞来。
就算有,也是在达官贵人内阁里,不是她这种卖身为奴的粗使丫鬟能接触到的。
昨个才跟二爷好奇过塞外的样子,想去看看,今天管家就把这屏风送来了。
说是将军特意让送来给她解闷的。
二爷对她实在是好。
就是......
宋瑶贝齿轻咬,有些难为情。
就是,也太能折腾了些......
当姨娘这段时间,可比洒扫花园累多了。
她白天腰酸得很,时常下不了榻。
除了来月事,几乎夜夜折腾,每晚都得叫两三次水。
就这,那人还时常把怜惜她身子娇嫩,不忍多要之类羞人的话挂在嘴边。
难伺候得很。
都说她能伺候二爷,得二爷看重是上辈子烧了高香的。
这辈子呼奴唤婢、锦衣玉食、珠环翠绕,享用不尽。
二爷身份贵重,是皇上胞弟齐王的第二子,圣旨亲封的镇北大将军。
在边疆地带,更是一手遮天的存在,战功赫赫,威名远扬。
更别说,当今圣上年过花甲膝下无所出,欲过立齐王之子为嗣。
齐王活到成年的儿子只有两个,都是嫡出,除了二爷刘靖,便是京城中的大爷。
这万一有个造化得个一男半女,日后指不定......
这往后世世代代就不一样了!
想着其他丫鬟背后阴阳怪气的酸话。
宋瑶撇嘴,只觉得没意思的紧。
不如在花园洒扫的时候,那会活也不重,顿顿有饱饭吃,已经是顶顶好的日子了。
活得也舒心。
倒不是说二爷不好,二爷待她极好,日日吃了什么都要时常过问。
她能感受的到。
二爷其他女眷都在京城,边塞将军府只抬了她一个。
说是姨娘,但二爷宠着,日子也好过。
前些日子,京城那边听说二爷在边塞抬了人,还写信说送人过来伺候,二爷想都没想就拒了。
晚上还和她解释,说有她一人就够了,生怕她难受。
但她就是有些怕。
怕这人的行事,也怕以后的日子。
二爷身高六尺,足足比她高上两个头。
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要起人来侵略感十足。
这倒也罢了,可能武将总比旁人气血盛些。
就像下人们背后嚼舌根子,说宋姨娘也不是个倾国倾城的,将军怎么就这般疼宠,定是她背地里耍手段勾引了将军。
为此,二爷还整顿了将军府,好好肃清了下人间的风气。
别说他们,就连宋瑶这个当事人也搞不明白。
二爷他到底看上她哪了,什么时候瞧上的。
她长相也就称得上声清秀,不然当年卖入府时,也不会被发去干洒扫的活计。
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身上这副娇滑白嫩的皮肤了,穷苦也没糙下去。
这样的相貌在边塞这个偏远之地都不是拔尖的,更别说京城那个繁华昌盛之处了。
二爷生于京城,身份贵重。
按理说什么大家闺秀、国色天香没见过,怎么就偏偏看上她这个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的了。
不是宋瑶贬低自己,而是人贵有自知之明。
二爷的喜爱来得让人捉摸不透。
她只是一个负责洒扫花园的粗使丫鬟,在被抬姨娘之前她甚至只是远远见过二爷几面而已。
二爷的好来的太突然,她心里没底。
可能是二爷见惯了大家小姐,觉得她新奇?
这要是一辈子在边塞也就罢了,但二爷日后是要回京城的啊。
大梁朝阶级森严,难以逾越。
据她这段时间打听的,二爷京城后院里的个个都有身份背景,最次也是皇商之女。
像她这样的奴籍,一般也就个通房。
奴籍抬姨娘,在整个京城都罕见,更不用说这事发生在齐王次子身上。
这样显眼的存在,怕是碍了不少人的眼。
那日京城虽说没送来伺候的,但王妃娘娘也指来一位教导嬷嬷。
她不像其他妾室有家族背景,就算不得宠,也能在后宅中安稳度日。
她眼下虽有几分宠爱,但若新鲜劲儿过了,失了宠。
想想这段时间听来的高宅大院里的腌臜事,宋瑶不寒而栗。
宋瑶真想回去扫地。
比起荣华富贵,她更想活得久一点。
这般想着,宋瑶越发觉得委屈害怕。
鼻腔酸楚,泪水上涌。
她好端端的,也没干坏事,怎么就不得安生了?
宋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至于连刘靖什么时候到跟前都没发觉。
“唔!”
沉稳有力的臂膀将她抱起。
突然的失重吓得宋瑶一个激灵,泪珠滚落,人下意识性缩成一团。
刘靖顺势将她置于怀中,盘腿在榻上坐下。
男人骨架大、胸膛宽阔,宋瑶整个人缩在里面都填不满。
刘靖看着怀中小人泛红的眼眶,眉头微皱。
这是怎么了,今早出门前还好好的。
莫不是想他了?
也是,这几天军中事多,他早出晚归,是有些疏忽她了。
刘靖一边想着,一边扯过锦被将她裹住。
入秋了还贪凉。
隔着锦被轻拍宋瑶,俯首轻哄道:“莫哭了,我在。”
“今晚爷好好陪你。”
男人的声音沉稳利落,好似金戈。
宋瑶闻言一顿,随即泪珠滚落的更大了。
眼见着小人洪水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征战沙场多年的将军眼中划过一丝凝重。
抬手掂了掂,埋首轻嗅,声音沙哑问道:“可用过晚膳了。”
柔软愉悦的果香弥漫在她发梢。
这味道不错,很衬她,润香入肺。
“呜,吃......吃过了”宋瑶感觉不妙连忙回答道。
“嗯,吃了就好。”男人抱着她起身朝房里走去。
不妙的感觉成真,眼瞅着外面天才刚黑。
宋瑶顾不上别的,连忙拉住刘靖胸前衣裳,试图岔开话题:“二爷吃了吗,天色还早要不再用点?”
男人似笑非笑看着她,“嗯,再用点。”
要死了。
……
幔帐摇曳。
良久后,
“来人,水。”
……
幔帐再度摇曳。
“这发油味道衬你,改天让南疆那边再献一批。”
宋瑶咬着被子说不出话。
……
第三次。
趁着叫水的功夫,宋瑶悄悄往床下挪去。
“唔......”
男人长臂一伸,给揽了回来。
……
宋瑶轻声抽泣。
“快两个月了,怎么还这般不经事。”
言罢,又唤人抬水。
……
夜深。
“娇娇,最后一次......信我。”
第2章 重生
次日。
宋瑶像一棵蔫吧的青菜,蜷缩在被子中,不愿露头。
昨晚叫了五次水。
五次!
整整五次!
是有史以来最多的一回,宋瑶今早醒来只觉得腰部没了知觉。
想想昨晚她的表现,最后甚至......
宋瑶贝齿轻咬,只觉得羞愤欲死。
这人怎么这样!
实在太坏了。
任她怎么求饶都不肯怜惜。
简直是毫无节制、铁石心肠、讨讨厌厌!
这么想着,宋瑶恶从胆边生,从被窝中探出头,恶狠狠瞪了眼罪魁祸首。
却不想正好和刘靖的视线对上。
吓得宋瑶连忙又缩头,用被子将自己牢牢裹住。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但晚了,刘靖已经向她走来。
坏了,不敬主子被抓到了。
二爷不会罚她吧。
宋瑶欲哭无泪。
这是她对那事最大反抗,哪曾想直接被人抓了个现成的,二爷背后长眼了不成?
刘靖今早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看着宋瑶还在睡便没有打扰她,她昨晚也是累坏了,最后两次嗓子都是哑的。
他一直留意着床上的动静,她一醒,他便知道了。
瞧着她探头看他的可爱样子,刘靖心里柔软极了。
本以为今个她会昏睡好一会,没想到小家伙大清早还挺有精神。
是了,如今一切还没发生。
她没在雪中长跪落下病根,也不曾流产彻底伤了身子。
她还不是日后那个病殃殃,终日缠绵病榻的宸贵妃。
现在的她身体康健,人也活泼,时常还会对他耍点小性子,试探他底线,鲜活得很。
想到她曾经巴掌大的小脸,多走两步路就晕倒的身形,刘靖心里就一疼。
她最消瘦那会,腰不过一掌之握,抱在怀里轻飘飘的。
他夜晚时常惊醒,直到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声,才能安心入睡。
夜夜都要紧着,生怕她就这么没了。
但,终究还是没能留得住......
刘靖牙关绷紧,眸色越发深黑,心像是被万箭穿过。
走至床前,单膝跪下,刘靖隔着被子死死抱住宋瑶,将头深深埋下去,感受着她存在的气息。
她还活着。
健健康康的活着。
一切才刚刚开始,什么都来得及。
上天待他刘靖不薄,竟给了他弥补的机会。
上一世回京后,他将她安置在后院,虽也派人护着,却终究小看了后宅的手段,生生让人害的她流产不孕,败了身子,早早离他而去。
当他发现自己重生后,第一时间就把她圈进自己眼皮子底下。
抱在怀里尚且怕失去,更何况别的,他一刻也等不了。
只是这几年以姨娘之身呆在他身边属实是委屈她了。
不过好在按照上辈子的时间线,再有个五年他就该登基了。
这五年正好给她将养身子,她现在虽说身子还没遭罪,但前半辈子风吹雨打吃了不少苦,根子骨还是不够扎实,得仔细养着。
养好身子骨,给他生几个孩子,最好有个男孩,到时候......
刘靖心中一顿,想远了。
罢了,还早着呢,日后再说吧......
宋瑶感受到身上的臂膀越来越用力,难不成二爷的惩罚就是活活勒死她?
宋瑶忍了一会,随着力道加重,还是忍不住小声唤道:“爷,疼。”
刘靖闻言知道自己失态,松了力道,只是虚虚环着她,温声叮嘱。
“天还早,多睡会。”
“我让厨房给你备了雪莲百合羹,睡醒用点,对嗓子好。”
“昨天衣裳太薄,多加点。若是现有的不喜欢,让绣房重做。”
“我中午在军中吃,不回来了。你自己好好用饭,药膳均衡着用,不可偏食。”
“在家里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刘靖舍不得她,说话难免絮叨。
宋瑶不反驳他的安排,只静静听着,乖乖点头。
他每天都要来这么一出,真把她当小娃娃了,不过感觉不坏。
宋瑶不讨厌这种感觉,这种絮叨她曾在她娘身上见过,不过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她弟弟。
刘靖看着宋瑶露出脑袋,水汪汪杏眼半眯着,乖乖听着,时不时脆生生地应上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慵懒沙哑。
怎么就这么可人疼,真是恨不得拴在腰带上,一刻也不分开。
刘靖忍不住俯身上前亲热一番。
“唔,爷!”
他吻得急,宋瑶没忍住叫出声来,又因为想到是白天生生抑了回去。
看着宋瑶气鼓鼓不赞同的眼神,刘靖不禁大笑。
宋瑶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震动,撇了撇嘴。
什么将军、战神,分明是个幼稚鬼。
李进德手持拂尘,身子笔挺,神色老神在在。
听着里面的动静,再抬头看看太阳。
李进德心中不禁叹道,自从宋姨娘抬了房,二爷打小立下的晨练时间便时常推迟。
要知道这时辰就连二爷生病都不曾改过。
现如今倒是为了宋姨娘推迟了,更不用说其他种种了,属实不寻常啊。
二爷从前最瞧不上沉溺于温柔乡之人,现如今倒好,自己上赶着进英雄冢了。
啧啧啧......
二爷打小不好女色,来边关更是不带女眷,往常也不用人伺候,也从不在这边收用。
这次如此反常,也难怪京城那边着急,眼巴巴要送个姨娘过来伺候。
被拒了,还打着王妃娘娘的旗号送来个教导嬷嬷。
李进德不动声色的瞥了眼旁边站的笔直的中年妇人。
说的是好听,教导京城礼仪,难免失了规矩,但怀着哪门子心思还不好说呢。
后宅的手段阴着呢,哪怕有二爷护着,这宋姨娘也难免吃些苦头。
房中传来刘靖爽朗的笑声,显然是极为开心。
李进德神态越发恭敬。
看来这宋姨娘以后要多敬着几分了,最起码在边塞这一亩三寸地上是的。
余光中,中年嬷嬷听到笑声后扭头看了好几眼,有些浮躁。
李进德暗自摇头,不是个能沉得住气的。
“备马,去军营。”
刘靖眉目舒展,大步流星而出,一看就是心情极好。
李进德收起心思,连忙挥挥拂尘跟上。
第3章 自以为是
“已经卯时,宋姨娘该起了。”
“往常这个时候,妾室们都给夫人请完安了。”
“姨娘侍奉辛苦,连将军都不曾说些什么。”是冬青的声音。
“二爷体恤,宋姨娘就更不该失了体面,连累二爷声誉。”
“如今王妃娘娘和二夫人既派我来,也是希望宋姨娘学好规矩,不失王府体面。”
宋瑶本就睡得不沉,门外又传来嘈杂声。
是那个京城来的教导嬷嬷。
钱嬷嬷见卯时将至,而宋瑶还未起,就想前来训诫她。
但丫鬟忠心尽职,拦着不让进。
哪有下人硬闯主子房间的道理,就算是王妃娘娘的人也不行。
所幸王妃娘娘在京城又管不到她们,但若是让她进去了姨娘生气,被发落的可就真是她们了。
现如今她们虽极力压低声音,但还是把宋瑶吵醒了。
钱嬷嬷昨个刚到。
她是王妃娘娘身边的老人,有几分体面。
上次二夫人说要送人来伺候但被二爷拒绝后,就求了王妃恩典将她身边的钱嬷嬷送来边塞,说是边塞之地礼仪疏浅,指个嬷嬷来教导她规矩。
既全了二爷体面,又能增进母子之情。
大梁以孝治国,二爷知道后,虽不喜二夫人插手,但看在王妃的面子上,又是来教导礼仪的,还是把人收下了。
二爷觉得她日后是个有身份,有些宫廷礼仪她从未接触过,边疆这边懂的人也不多,了解几分也行,但也别累着自己,随她心意。
于是,让人敲打了几句,便送到她这里来了。
毕竟是借着王妃娘娘的手送来的人,不看僧面也看佛面。
王妃娘娘不但是长辈,更是二爷的亲生母亲。
虽说二爷在宫中太后膝下长大,母子情分淡薄,但终归还是有道血缘在,更别说是打的为了她好的旗号。
听着外面的动静,教导嬷嬷声音虽轻,但规矩二字压得小丫鬟们抬不起头来。
宋瑶心乱如麻,也知道逃避不是办法,终究是要面对的。
她为人妾室之事已成定局。
“冬青......”
宋瑶声音落下,一个身着翠绿衣衫,梳着双垂髻的圆脸丫鬟快步走来。
冬青走上前,福了福身,惶恐道:“可是吵醒姨娘了,奴婢无能,没能拦得住她。”神情有些自责。
宋瑶摇了摇头,“伺候我起身吧。”
宋瑶知道这不是丫鬟们的错,这是钱嬷嬷给她的下马威。
让她明白自己的身份。
妾室而已,只能算半个主子。
无论昨晚伺候主子到多晚,第二天还是要去正室面前磕头请安,立规矩。
也就边塞离京城远,府里除了二爷就是她,这才安生了一段时间。
要是日后回了京城,晚上伺候完二爷,白天还要早早起来去给夫人请安。
想想就让人眼前一黑。
当妾室比扫花园累多了,真不是人干的活计。
不过往好处想想,或许不用等明年回京城她就已经失宠了呢。
到时候只需要早起请安就行,宋瑶苦中作乐的想到。
洗漱过后,穿戴整齐。
宋瑶端坐在主位上,拿起茶碗刮着沫子,抿了一口。
咦,难喝。
还是喝不惯。
再好的茶水,她都喝不惯,回头和二爷说别往她这边送了,浪费东西。
比起这些她还是喜欢喝甜水,就像刚才的雪耳百合羹就不错。
就算是白水,也比茶水好喝些。
“主子,钱嬷嬷到了。”
丫鬟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嬷嬷。
中年嬷嬷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其身形精瘦,眼神尖锐,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精明劲。
是个刻薄的,宋瑶第一时间想到。
钱嬷嬷进屋后,对着宋瑶屈膝福身。
还没等宋瑶叫起,钱嬷嬷便自行起身,冷言道:“奴婢逾越,但有些话却不得不说。”
钱嬷嬷轻瞥了眼为她带路的小丫鬟,“姨娘只是妾室,只能算半个主子。”
“称姨娘、侍妾、姑娘皆可,就是万万当不起主子这个称呼。”
“更何况王府规矩森严,姨娘只是对妾室的泛称,里头也有高下。贵妾、良妾和......上不得台面的贱妾。”钱嬷嬷在最后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若是生子有功的贵妾称一声主子也就罢了,其余......是不行的。”
“您当记得您的出身,更该万分规矩才是。”
钱嬷嬷虽面上恭敬,但言语中的轻蔑却是一览无余。
旁边的小丫鬟看到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害宋瑶丢了脸面,早就吓得脸色苍白不敢抬头。
边塞民风彪悍,不如京城事事精细。
将军府的丫鬟绝大多数都是从边塞采买的,跟着二爷从京城来的下人少,且个个身兼数职。
当时负责教规矩的管事也明白这些人这辈子去不了京城,只能在将军府伺候。
加之将军府常年来后院空置,就抓大放小,没在这方面下功夫,而是转头狠抓贪污、吃回扣、里应外合这些要紧的事。
谁曾想会出了宋瑶,还来了个京城的教导嬷嬷。
但不管怎么样这都是让人抓了辫子。
宋瑶也知道钱嬷嬷虽看不上她,但说的也都是实话。
正想着怎么让这事过去,顺便安抚吓坏了的小丫鬟。
侍候在旁的夏雀却忍不了。
夏雀和冬青是宋瑶的两个大丫鬟,不同于冬青的稳重,夏雀是个急脾气的。
宋姨娘是个好性的,一向待她们和善,不随意打骂,是顶顶好的主子。
如今还没回京城呢,就冷言冷语的,这瞧不上那瞧不上的,这要是被拿捏住了,这以后还能有好?
夏雀开口反驳道:“姨娘得宠,是什么样自有将军来定夺。”
钱嬷嬷也不看夏雀,只是对着宋瑶回道:“贵妾、良妾和贱妾不是根据宠爱来划分的,而是根据出身。”
“若是官宦世家出身便为贵,富商士绅为良。”
“寻常官宦家的公子,身家清白的平民女子尚且能为良妾。但二爷出身贵重,自是不可。”说着,钱嬷嬷一顿,随即讥讽道,
“瞧奴婢这记性,真是人年纪大了爱忘事,差点忘了宋姨娘早已算不是民籍。”
钱嬷嬷一通长篇大论。
就差没把‘一日为奴,终身下贱’刻在她脑门上了。
“......”宋瑶。
不等宋瑶说话,钱嬷嬷又道:“姨娘虽远在边塞,但终有一日也要回到京城王府,那便要从此刻开始守王府的规矩。”
夏雀和她争辩了几句,却终是因为年轻经验浅败下阵来,气得直跺脚。
钱嬷嬷将手中汤药高举,放到宋瑶身边的桌子上,随后退回原处。
“这是奴婢临行前,王妃娘娘交给奴婢的。”
“娘娘交代过了,每次行房后都让奴婢务必看着姨娘饮下此汤。”
宋瑶挑眉:“这是?”
不会真是她想的那样吧?
“避子汤。”
钱嬷嬷一脸高高在上,胜券在握的表情,仿佛下一秒宋瑶就要跪着哭天喊地说她不想喝了。
哪有妾室不想趁着得宠生个后半辈子依靠的,可也得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才行。
第4章 见红
传说中古代宫斗必备的避子汤吗?
宋瑶有些新奇,多看了几眼。
这在钱嬷嬷看来就是害怕、惊惧的表现。
钱嬷嬷不由更加得意,没来之前以为是个厉害的,没成想是个好拿捏的,王妃娘娘的吩咐想必更容易完成了。
一想到事成之后王妃娘娘对她个老东西的看重,钱嬷嬷心头一阵火热。
“王妃吩咐了,皇家血脉尊贵无比,自有高门贵女来开枝散叶。”
“宋姨娘只需伺候好二爷就行,无需受这份辛苦了。”
宋瑶:......虽然也没有很想生就是了。
不过这生不生是她能决定的吗?
有本事让二爷管住自己,别进来啊!
但无论怎么样,这避子汤她不想喝。
且不说二爷从来没给她喝过这玩意,很有可能二爷和他母亲齐王妃压根不是一个意思。
况且,这避子汤明显是极为伤身的东西。
连她那个时代都没有研发出毫无副作用的避孕药物,更不用说古代了。
她很热爱生命,还想留着健康的身子多活一会呢。
“宋姨娘请吧,再不喝就要凉了,药还是热的好。”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钱嬷嬷急了,忍不住出声催促。
宋瑶深深看她一眼,缓缓端起碗。
钱嬷嬷满意点头,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几句话就哄住了。
却见宋瑶手一抖。
咔嚓!
药碗连带着药一起碎在地上。
一旁伺候的夏雀惊呼,“姨娘您没事吧。”
钱嬷嬷则脸色铁青,厉声道:“宋姨娘这是何意。难不成要顶撞王妃娘娘吗?”
宋瑶微微摇头,装作一脸虚弱道:“嬷嬷这是哪里话,只是刚才一阵头晕,没拿稳而已。”
宋瑶往后一靠,她不想喝避子汤是真的,刚才一阵眩晕也是真的。
可能是今天睡眠不足吧,宋瑶没在意。
“嬷嬷也知道,将军府只有我一个伺候的,当真辛苦。”
这倒是真的,累到她想回去扫花园。
找男人不能找太精壮的,武将更不行。
伤身。
闻言,钱嬷嬷皮笑肉不笑道:“是老奴一时冲动了。不过没关系老奴此行来带了不少,足够姨娘用了。待会老奴重新熬煮一副就好了。”
怕是不够,宋瑶想到二爷的频率吐槽道。
不过无所谓了能拖一会是一会,晚上二爷就回来了,到时候再说吧。
如果他真想让自己喝,那她也不能不喝。
宋瑶总觉得二爷不会让自己喝的,没凭没据就是单纯的直觉。
不过面上宋瑶随意点头,一脸任凭摆布的表情。
钱嬷嬷这才满意,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新得宠的总是如此,觉得自己是例外,慢慢就能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她原在王妃身边收拾了不知道多少因着王爷宠爱心气高的,想母以子贵的。
其中不乏小门小户之女,更不用说宋瑶这般卑贱的了。
见宋瑶对避子汤没有异议,钱嬷嬷这才接着说:“姨娘抬房也有一段时间了,因着远居边塞,从未有机会向王妃娘娘尽孝道,也没向二夫人尽过妾室应尽的本分。”
“如今就都补上吧。”
宋瑶:???
又搞什么花活。
钱嬷嬷端起架子,看着宋瑶道:“请宋姨娘面朝南侧,行跪拜之礼,以表衷心。”
今个先让她跪半个时辰,日后教导规矩之时有的是机会折腾她。
有王妃的名头在,又是个出身卑微没见识的,想来她不敢不听。
她一手好本事可是从宫中学的,暗中折腾人的法子多得是。
骨头再硬的人都吃不住,更不用说她了。
早晚把她训得服服帖帖,见人就哆嗦。
像这种上赶着爬床的,她跟在王妃身边不知道收拾了多少,对付她岂不手拿把掐。
正好狠狠压压她气焰,让这贱蹄子看清自己的身份,还真以为有二爷宠爱就能把自己当个主子了?
王妃娘娘可不会允许自己儿子的后院里有这样坏规矩的人。
想到这几天的所见所闻,钱嬷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宋瑶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本来没睡够就烦。
大清早的还看她在这里演这么一出。
想着她这几个月的遭遇,宋瑶觉得无语极了。
这一天天的,是她想做姨娘的吗?
是她上赶着给人做妾的吗!?
二爷要抬举她,她敢说不吗?
大清早上觉没睡够就在这里被人指着鼻子骂。
她要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那天天扒着她不放的二爷算什么。
宋瑶有些恼火。
这些日子不知道怎么了,火气总是没由来的大。
宋瑶往二爷头上狠狠记了一笔。
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宋瑶决定在晚膳之前不给二爷好脸色。
什么,你说二爷本就晚膳时才能回府?
那你就别管了,她宋瑶本就不是什么很勇敢的人。
真让她反抗骂二爷一顿她又不敢。
精神胜利一下而已。
宋瑶心中骂了好几句,强压下火气,平复心情准备说些什么。
反正汤她是不喝的,跪也不可能跪。
总之就一个字,拖。
拖到二爷回来,打小报告。
她断定钱嬷嬷这行事二爷是不知道的,估摸着二爷只知道钱嬷嬷是来教导自己京城里的规矩的。
毕竟,二爷因着从小在宫里被太后娘娘抚养的缘故,和他亲母齐王妃的关系总是淡淡的。
很多时候是恭敬有余但亲近不足。
何况这钱嬷嬷,二爷也是见过的,还敲打了几句。
但显然二爷的话钱嬷嬷并没有放在心上,也是毕竟自以为有齐王妃撑腰。
齐王妃又想将她长子,齐王世子刘诚过继给皇上,让刘诚承继大统。
又因为二爷被宫中抚养过,这段时间很是生疏,连寻常家书都不肯来往。
若不是将奴籍女子抬房之事过于叛经离道,齐王妃也不会在这个档口送人来。
宋瑶想着从二爷那里得来的消息,思索分析着。
看来这位齐王妃是真的很讨厌她了。
可能是宋瑶脸色着实不好,夏雀也不再和钱嬷嬷争辩,而是满脸担忧的看着她。
钱嬷嬷则满脸得意,王妃让她来,便是来压这位宋姨娘的。
省得天高皇帝远的,仗着二爷宠爱真觉得自己是个牌面了。
若是她怕了,向王妃娘娘投诚,留在二爷院中做个内应,她也不是不可以放她一马。
看着一副目中无人姿态的钱嬷嬷,宋瑶心中不耐,索性直接站起身来。
假装身子一晃,下一秒倒了下去。
倒下去之前,她还微睁一条缝,找准了榻子上最软的位置。
夏雀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她,高声叫道:“来人呐,姨娘晕倒了!”
宋瑶本意是想装晕,吓唬一下这个老婆子,但躺着躺着,觉得一阵困意袭来。
昨晚实在是太累了,既然都躺下了,宋瑶干脆在夏雀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随后放纵自己,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怎么觉得肚子好像痛痛的?!
钱嬷嬷眼里满是错愕。
怎么会这样,她不过是说了几句。
这宋姨娘气性如此大吗。
夏雀觉得姨娘底下有什么东西黏糊糊的。
低头一看,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出。
夏雀瞪大眼睛,连声叫道:“来人呐,快来人啊!找大夫,快,姨娘流血了。”
闻言,钱嬷嬷不敢置信,猛地上前一步,却又生生停住,脸又白了几分。
这宋姨娘难不成是有了?
偏偏就这般巧,刚好听了她的话就晕了过去。
钱嬷嬷僵在原地。
不管宋姨娘肚里的孩子有没有事,她今日怕是难以善了了。
让不让怀是一回事,真怀了又是另一回事。
到底是二爷的血脉,王妃又远在京城,钱嬷嬷一边想着冷汗直流。
如今她只能祈祷宋姨娘是身子不适,而非有孕。
钱嬷嬷强撑姿态,但看向宋瑶的眼神里却藏着深深的恐惧。
第5章 有孕
宋瑶又梦到了穿越前。
那是一个丧尸横行、变异兽肆虐的末世废土世界。
自她有记忆起就在权贵庄园里干活。
时常被打骂,克扣口粮,但要干的活却越来越多。
干不完活就是一顿毒打。
吃的也差,都是高污染度的食物,难吃不说,吃多了还会变成丧尸。
生存环境恶劣。
那会儿,宋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饭。
但还没等她实现这个愿望,基地被变异兽攻破,她也穿越了。
这一世宋瑶是胎穿,出生在大梁边塞一家普通农户里。
虽然还是吃不饱穿不暖,时常要被宋奶奶骂是赔钱货。
要喂猪、割草、洗衣、劈柴......
但也比上辈子好过太多了,没有丧尸、变异兽,动植物没有畸变。
比起被病毒污染的食物,这辈子再难吃的食物都很美味。
清水煮野菜她都能吃的一脸享受。
虽然这样时常会被宋奶奶骂吃啥啥没够就是了。
虽然这么说,其实她没没吃到点啥,在宋家粮食是由宋奶奶把控住的,每餐都是定量,分给她的那点吃不饱也饿不死。
经常饿着肚子干活。
就这样,她在宋家活了十四年。
直到宋家长孙也就是宋瑶大伯的儿子展现出读书天赋。
为了送孙子去县里读书,宋爷爷拍板将宋瑶卖给人牙子换钱。
恰巧将军府采买下人,宋瑶得以入府做粗使丫鬟。
在将军府的两年是宋瑶有生以来过得最好的日子!
能吃饱,能穿暖,活计也不累,每月还有月钱拿。
宋瑶时常想这一辈子也很好。
哪曾想会突然被二爷看上,强行抬了房。
当姨娘的待遇当然不是粗使丫鬟能比的。
但也危险啊。
无论是上辈子听生于废土前的老人讲的故事,还是当姨娘这段时间听下人们说的,无一不说明了深宅大院的危险。
宋瑶不是小说里的女主,没有金手指,也不是个聪明的。
她应付不来那些勾心斗角。
哪怕她上辈子所处的时代比这里科技高上不知多少,环境也恶劣,但这也不代表她就是个厉害的了。
恰恰相反,她上辈子之所以能活很久,全是因为她比较怂,遇事就躲,凭着一股子窝囊劲打不还口骂不还手,这才活到基地破灭。
宋瑶从不觉得她比古代人要聪明,这么多年来她也是活得小心翼翼,不敢做出格的事情。
她只想不起眼的好好活着,要是能长命百岁那就更好了。
人怕出名,猪怕壮。
以往的经验告诉宋瑶,越高调死得越快。
但当姨娘无疑是个显眼的靶子。
尤其是,二爷并不是个重欲,心思都在政务上,后院妾室不是上面赐的,下面人送的,自个儿从没收过人,在边塞之时也从不带女眷。
而宋瑶是第一个二爷自个儿抬房的,还是在边塞这个军事要地。
自从抬了她,京城那边御史参二爷荒淫无度、疏于政务的折子的消息都传到边塞来了。
她一个人把特殊全占了,更不用说还是奴籍抬上来。
惹眼得很。
都传当今圣上年过六十无嗣,欲立齐王之子为嗣。
她怀疑二爷是专门把她立起来做靶子的,用来迷惑有心之人。
理由是,某次她在温存之时也曾求二爷给她恢复民籍,但当时二爷不语,只是一味加深动作。她受不住,就顾不上这个了。
后续她也明里暗里提过好几次,但二爷都没有答应,就好像她恢复民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一样。
所以宋瑶怀疑二爷之所以宠爱她,是想借着她行纨绔之事,以此来达到某些目的。
因此她身份越低微越好,越是惊世骇俗越能显现出她是他的弱点,因此方便别处的行动。
宋瑶对此深信不疑,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不然根本无法解释二爷为何突然对她这么好,总不能真是喜欢她吧?
感情在废土中是最虚假的东西,唯有利益才是最稳固的。
所以只要她一日对二爷有用,她一日就有好日子过。
至于以后,当她失去了这个作用以后怎办?
那当然是赶紧再给自己找新的作用啊。
主子用不着扫地的了,那她就去倒水。若是连这点眼力劲都没有,那她也不会在废土里活那么久了,比很多异能者都久。
总之,什么都不能阻止她活着。
不过这并不代表宋瑶就很愿意被人摆弄,只能说她知道双方地位悬殊她反抗不了。
真拼命她自个就舍不得自个,好死不如赖活着,没把握她不会动的。
只是有时宋瑶也觉得自己倒霉,不过是想好好活着,却偏偏不得安生。
宋瑶想着大户人家后院里的勾心斗角、阴狠手段,只觉得是无妄之灾。
……
嘶——
疼。
好疼......
宋瑶一醒来就感觉小腹坠坠的疼。
宋瑶从前不知道挨了多少顿打,对于疼痛很敏感,只是因为说出来也没用,且很有可能再招来一顿毒打,所以时常忍着。
但这次和皮肉之苦不同。
这次好像是从身体内部传来的,像是吃坏了东西,但远比闹肚子更疼。
像是有人拿着刀子在她小腹里来回搅动一样。
“瑶儿......”
剧烈疼痛促使宋瑶睁开双眼。
她刚睁眼就看到刘靖死死握着她的手,神情复杂,有喜悦、愤怒、懊悔,还有一丝不知所措。
但更多的还是对她的担忧。
他身上风尘仆仆,头发有些凌乱,一看就是匆忙赶回来的。
宋瑶一时间心胀胀的,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来没有人这么在意她......
下一秒,她又将这些想法统统扫进垃圾堆里。
虽然不知道她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若不是他强行纳了她,她根本不用面对这么多事。
都怪他!
“瑶儿你醒了......”
刘靖发现宋瑶睁开双眼,手上力道不由加重。
宋瑶回神,抽了抽爪子,他劲太大没抽动。
不愧是武将,现在好了不仅肚子疼,手也疼了。
刘靖意识到他用力过猛,忙放松力道。
他顺手将她脸上被汗水打湿的发梢拨到耳后,轻声问道:“怎么样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肚子痛,好疼。”长时间未说话,嗓子有些嘶哑。
她现在是肚子疼,手也疼,嗓子也有点不舒服。
哦,眼还疼,不想看见他。
烦人,耽误她长命百岁的家伙。
但宋瑶比较怂,不敢得罪掌握生杀大权的金主,得罪了他,日子只会更不好过。
这副小身板打也打不过,还是奴籍没有户籍文书,跑也跑不了。
宋瑶只能从心,乖乖回答刘靖的问题。
刘靖看着眼前人小脸惨白,眼里泪珠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一疼。
刘靖手指摩挲着小脸,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端起药碗,哄道:“来,乖乖。咱先把药喝了,喝完药再让大夫给你看看。”
刘靖拿起药勺,舀了一勺,吹凉,一勺一勺的喂给她。
一边喂一边轻声哄道:“蜜饯已让人备下了,待会含一个在嘴里就不苦了。”
刘靖知道她最不喜吃药,上辈子最后那会竟是连药都不肯吃了,每日用药时都好一顿折腾,逼得他不得不以口渡之。
她就半分不肯为他而活。
不过这次不一样了,刘靖隐晦地看向宋瑶小腹。
有了这个孩子,他们必不会是前世那般结局。
他知道她对他其实没什么留恋,能留下来全凭他强留。
前世她央着他给她恢复民籍,他心疼自是满口答应。
谁料,返京那日她竟悄悄买通侍卫,带着户籍文书试图离开队伍,偷跑回边塞。
不过被他发现,让手下属官出面以她迷路来寻的借口将人给带回来了。
她还以为他不知道她偷跑一事。
殊不知车队里就他们两个主子,她做什么事都显眼得很,怎么可能瞒得过去。
他惊怒于她的所作所为,竟然敢利用他的信任,如此行事!
她究竟是舍不得家乡,还是单纯不想跟他?!
他能单枪匹马闯入敌营,杀个七进七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可她虽随意一个举动,就能崩坏他所有的理智。
万分惊怒之下,他还没把她怎样,就忙着哄人了.......
她委屈的瘪瘪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害怕的样子。
他还没拿起,就轻轻放下了,连他自己都惊异于对她的宽容。
虽然不想承认,但很明显,他舍不得她半点。
在他这里,她从来都无须去争些什么,底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这一世她依然提出过要恢复民籍,说话时眼睛都不敢看他,心思都写在脸上。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只是搂着人说都准备好了,只是边塞离京城遥远,需要过些时间才能如她所愿。
骗她的。
她的户籍就在边塞,哪里需要去什么京城,只不过是他利用她不懂这些拖延时间而已。
她的新身份早就准备好了,只等着回京后就给她换上。
为何不是现在?
刘靖看着怀里乖巧的小人,笑笑。
小东西只是看着乖而已,实则最会蹬鼻子上脸了。
一点一点试探他的底线,现在把户籍文书给她,她绝对敢再跑一次。
想着,刘靖手上动作越发温柔。
宋瑶确实不喜欢吃药,或者说她不喜欢一切苦的东西。
这会让她想起废土世界的食物,干硬、苦涩,吃多了人都变苦了。
就比如现在,她只想端着药碗一饮而尽,而不是这样一勺一勺的喂。
和上刑一样。
可能这是上位者展现地位的方式?
毕竟从二爷端起药碗开始房间里的人就都退了出去。
无论是废土农园劳作还是宋家干农活,宋瑶都没接触过大人物,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
她只能胡乱猜测着。
多年来的生存经验告诉她,想活着就不能反抗,只能顺从。
她忍着将药喝完,小腹确实是不怎么疼了。
刘靖递来一块蜜饯,宋瑶连忙含住,这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她最喜欢甜的了,这是废土里没有的味道,最起码对他们这些底层人来说没有。
看她面色舒缓,刘靖一直悬着的心微微放松,让大夫进来诊脉。
一身青衣,发须花白的孙大夫隔着手帕为宋瑶诊脉。
老大夫是刘靖从江南请来专门为宋瑶调理身体的。
刘靖本想着宋瑶不易孕,怕不是要好好调理几年,却不曾想这才几个月就有动静了。
孙大夫面容平和,朝刘靖拱手,喜道:“禀将军,这次只是少量见红,如今脉象已稳,只是月份浅,房中之事还需克制。”
“卧床静养一段时间便可。”
刘靖听后这才放心,“好,看赏。”
“另外,李进德。吩咐下去,全府每人赏两个月月钱。”
李进德端着银两喜气洋洋进来,连忙称是。
足足一百两,足够寻常人家十年的嚼用了。
要知道当年宋瑶这个黄花大闺女的卖身钱也不过一两银子。
喜得孙大夫眼眯成一条缝,刘将军不愧是皇亲贵胄出手就是大方。
不枉他千里迢迢走这一遭,这下能给小闺女说个殷实人家了。
宋瑶一脸懵,什么情况?
这是咋了?
话说这个每人赏两个月月钱里面包括她吗?
姨娘每月十两分例银子,两个月就是二十两,老多了。
她做粗使丫鬟一个月才五百文。
听说京城王府里那些不得宠的,想吃好的必须花钱打点厨房,她可得趁现在多攒点。
想着,宋瑶伸手扯了扯刘靖衣袖,软声道:“二爷~”
爷,我的爷!
别忘了我的那份呢!
蚊子再小也是肉。
第6章 一个月
刘靖顺势低头,看向怀中的可人儿,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抬手挥退下人。
牢牢抱住宋瑶,但又怕力度太重伤了她,想放开又舍不得。
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不知怎么才好。
在宋瑶额头上深深一吻,随即看着她眼,郑重道:“瑶儿,你有孕了。已经一个月了。”手虚放在她的腹部护着。
这孩子来的突然且毫无预兆,若不是这次瑶儿情绪起伏过大,月份这么浅,大夫也诊断不出来。
想想这些天他们晚上的放肆,刘靖就一阵后怕,还好没出事,不然他得内疚一辈子。
宋瑶听到了他的话,但一时间脑子无法处理这个信息。
宋瑶盯着他的眼睛,原本黑暗深邃要把人吸进去的眸子中多了一丝光亮。
她怎么了?
她有什么了?
有孕了?
孩子!?
宋瑶杏眼瞪圆,樱唇微张。
就是那种为延续种族、保持人类火种不灭的自然繁育行为?
也就是说十个月后...不对,是九个月后她会生出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小家伙,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真正的家人。
一时间,宋瑶大气不敢喘,小手伸向腹部,覆盖在刘靖的手上,静静感受着这种奇妙的感觉。
刘靖看到宋瑶呆愣愣的样子,心里满得要溢出来。
前世瑶儿她被确诊怀孕时也是这般反应,激动、欣喜、不可置信。
刘靖想着宋瑶两辈子的表现,只觉得心里软得很,她愿意给自己生儿育女,她心里终究还是有他的。
真是怎么也爱不够。
刘靖看向宋瑶腹部,两手重叠,白皙的小手和他粗犷的巴掌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小手盖大手,护着他们的血脉。
刘靖望着这一幕,迟来的情绪涌上心头,眼眶微红。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感谢上苍。
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他重活了一次。
一切不好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与她还有新的一辈子要走。
前世,自她病没了之后,他做了十多年年的孤家寡人。
每晚宿在她生前住的宫殿中,骗自己她还在。
后来,他拿着和她相关的物品,寻尽天下能人异士求个来生。
这一世是他用卑劣手段强求来的。
宋瑶感受到颈窝传来湿意,想扭头去看,却被刘靖固定住动弹不得。
“......”
至于吗。
怎么感觉他比她还激动。
他又不是第一次当父亲了。
他今年二十有六,成亲十一年,身体又没什么毛病,早已有儿有女了。
据她所知,他在京城里目前还活着的就有四儿一女。
嫡长子还是正妻所生,如今年满十岁被齐王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很得器重。
一定是为了不留破绽吧。
只有骗过自己的人才能骗过别人。
说不定府中就有别家的眼线,这副姿态更能让人觉得他是真的为了一个女子不管不顾,从而让人轻敌。
宋瑶虽有些敬佩,觉得刘靖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可怕得很。
虽然宋瑶心中暗自升起警惕,但现在也没心情应付他。
废土时代病毒肆虐,辐射严重,像他们这种底层人都没有生育能力,都是被实验室批量生产出来进行劳作的。
只有上流阶级才能自然繁衍。
当然那会就算她能生也不会生的,生下来干嘛,和她一样日复一日当牛做马吗?
哦不对,牛、马是重要生物资源日子比她美多了。
她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血脉相连的家人。
宋瑶心里五味杂陈。
她上辈子无父无母是基因编辑的产物。
这辈子虽出生农户,有父有母,有一大家子,但却根本亲近不起来。
一是因为她不是真正的婴儿,从出生开始就带着记忆。
另外还因为她多少能感觉到这一世的亲人并不喜欢她。
宋奶奶嫌弃她是个丫头片子,吃白饭。
亲娘宋母悲伤于她不是个男孩,总是看着她就掉眼泪。
至于亲爹宋父,说不上讨厌,只是看向她的眼里总有几分失望。
其余人则大多无视她,只有干活的时候才会想起她。
二爷倒是待她极好。
不过太好了。
这种无由无缘的好,好到她不敢也不信这种好会一直维持下去。
况且,二爷是主子,是上位者。
他想给出很简单,同样的有朝一日他想收回也很简单。
总之,宋瑶总是孤独的。
但从她有意识的那一刻起她一直是这样,这在废土中是常态,习惯了以往一直是这样的,可现在好像有些不同了。
宋瑶眼神亮亮的,很开心,拍着刘靖的大手哼起了歌谣。
那是废土的希望之歌。
这一刻她才觉得在陌生的异世正式扎下根来,危机四伏的废土世界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看着宋瑶开心的样子,刘靖也开心,这曲调奇怪的歌他虽听不懂,但轻快活泼的调子听着也让人欢喜。
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将宋瑶锁在怀中,温声叮嘱道:“你身子虚,这些天好生将养。”
“我让大夫日夜守着你,我有空就回来陪你。”
“本想今年回京,但既然你有身孕就等你生了,孩子大一点咱再回去,晚一点回去不打紧。”
想起京城来的钱嬷嬷,刘靖一顿,随后道:“那个刁奴爷已经派人处理掉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哪怕日后你回了京城也不用那般,好好养好自己身子就成。”
宋瑶眨巴眼,在他怀里乖乖点头。
“其余的,万事有我。”
刘靖看着她乖巧的样子,心里又软了几分。
刘靖慢条斯理地理顺着宋瑶的发丝。
这么急着试探,看来母妃为了大哥终究还是失了分寸。
母妃送来的人自然不能死在边塞,不然回京后瑶儿难做。
但,既然她那么会说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他派人给她灌了哑药。
还喜欢让人跪着,那回京这一路上她就在马车上日夜跪着吧。
嗯,就这样稍加惩处,回京后让人解决了吧。
瑶儿有孕是喜事,她死在这边难免晦气。
刘靖漫不经心的敲定了主意。
原想着今年早点回京,京中有御医医疗条件更好,给她疗养身体。
虽说孙大夫也是妙手,但他总归不放心。
不过没想到她突然怀孕,给了他一个意外之喜。
既然这样不如就在边塞多留两年,省得一路奔波伤了她和孩子。
不过边塞苦寒不比京城,他得想个法子请借个精通孕事的嬷嬷来照看着才行。
刘靖轻拍着宋瑶哄她入睡。
宋瑶喝的汤药中有几分安神引子,再加上二爷怀抱宽大厚实,那温暖可靠。
宋瑶靠在他的怀抱中渐渐睡去。
第7章 石榴
三个月的时光转瞬即逝。
豆大的雨点滴在屋檐下,连着院子里的桂花一起垂在泥里。
宋瑶隆起的小腹上盖着小毯子,整个人懒洋洋地倚在榻上,欣赏着窗外雨景。
浓郁的桂花香被雨水冲淡,混着泥土的气息一同扑来。
自然、生机,不掺杂丝毫污染的味道让宋瑶很是喜欢。
宋瑶口里嚼着新鲜的石榴籽,据说这东西是产自平原的皇室贡品,一般只供给宫里。
前天孙嬷嬷不过提了嘴,石榴有多子多福的寓意,对有孕之人来说是好兆头。
今天东西就捧到她眼前了。
孙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可以说从小是看着二爷长大的。
二爷特地请太后懿旨,将人从京城请来帮她安胎的。
二爷对孙嬷嬷极为倚重,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严格执行。
包括且不限于月份小要卧床养胎、寒凉食物不能吃、不可行房事等等。
宋瑶也很配合,让干嘛就干嘛,不让干嘛就不干,所幸也累不着她,况且她也想保护好这个孩子。
这般姿态看在刘靖眼里又是一阵怜爱,觉得她怎么都好,又给她库房里添了不少东西。
虽然她对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不感兴趣,但他给她就拿着。
不然他又要缠过来问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孩子又闹了,还是他哪里做的不好又恼他了?
粘人得紧。
怪不得二爷年纪轻轻就能有此成就,除了有个皇帝伯父外,和他自己的努力也是分不开的。
为了迷惑他人,连对自己这个小小姨娘都能如此豁得出去,更不用说旁的了。
话说回来,这个叫石榴的水果真是好看又好吃。
饱满鲜红,吃起来汁水四溢,酸甜可口。
穿越真好,这要是在废土这等好东西别说她了,就是她主人家都吃不上。
对比产生幸福。
哪怕日后情况不明,也不耽误她现在好好享受。
能舒服一天是一天,多一天都是赚的。
反正未来怎么样又不是她现在着急能决定的。
宋瑶细嚼着石榴,一脸安逸地靠在榻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过来,捧住她的小脸,还坏心思地捏了捏。
宋瑶不舒服地哼哼了两声,睁眼看向男人。
榻上女人两腮塞满,像一只囤食的小松鼠,正在有些不服气地看着男人。
男人脸上丝毫没有干坏事被抓包的心虚,见她不动,又捏了捏。
宋瑶皱眉,看向男人的眼神中透着几分委屈。
干嘛玩她脸!
刘靖瞅着小仓鼠雄赳赳气昂昂,要战天斗地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没好气道:“怎么教你的,吐出来。”
女人气势一顿,有些心虚的缩缩肩。
哦,差点忘了,石榴籽不能吃。
多年废土生涯留下的习惯,能嚼得动的、没毒的,都能咽下去填肚子。
她对食物一向是很珍惜的东西。
更别说这些新鲜玩意了。
对,都是因为她吃过的好东西还不够多才会这样。
是二爷没养好她!
一时间,宋瑶恶向胆边生,非但不听指示,还直起腰板轻哼一声。
这次刘靖是真气笑了。
真是三月不打上房揭瓦。
随着时间推移,她是越发吃准他不舍得动她一点,越发肆无忌惮了。
且等着,等她月份再大一点,且看他怎么收拾她。
孙嬷嬷可是说等五六个月左右就差不多了,到时候她最好也像现在这般嘴硬张狂。
刘靖冷笑一声,动作却越发轻缓。
宋瑶背后恶寒,总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在谋划什么坏事。
恰巧口中的石榴味道淡了,两腮也被石榴籽塞得酸胀,索性侧头乖乖吐在男人手上。
给了台阶就下,她可真是太懂事了。
嫩滑粉舌不经意间划过男人掌心,刘靖神眼神一暗。
他素了三个多月了,但顾忌着她如今的身子也不敢动作,只能咬紧牙关,自个忍着。
刘靖见她没真将这东西嚼了咽下,而是乖乖吐出来,这才安下心来。
将杂物丢掉,重新洗过手,又坐过来给她继续剥石榴。
这种东西得看着她吃他才安心。
他不看着她,她自个能将这石榴的外皮都吃了。
前世就曾发生过这种事。
那会她也是刚抬房,小家伙得他心意,哄得他什么好东西都往她房里送。
只要是他有的,不管后院其他人有没有,她一定有。
她不喜欢珠宝翡翠、名人字画,偏偏对口吃的情有独钟。
有一日他新得了黄金蜜柚,想着这种新鲜玩意她定会喜欢,便命人送去。
谁知晚间他去她那正好撞上她在吃柚子皮。
他一惊,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冲进去让她吐出来。
可能是他当时语气过于急躁,给人吓哭了,事后哄了很久才好。
那一刻他才明白,她对食物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执着,刻入骨髓里的渴求。
他真的很心疼她。
他甚至有些恨自己,为何不早点遇到她,护着她,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吃了好多苦。
他知道她曾经一定过得很不好,不然也不会卖身为奴了。
好在,如今有他在,日后定让她万事顺意。
刘靖心里想着从前,手上的动作却不停,片刻功夫又剥了一碟石榴籽。
手里端着食碟,起身坐在榻上。
看着宋瑶眼巴巴迫不及待的样子,不禁失笑。
随即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喂给她,下达通牒:“今天上午最后一碟,过会该用午膳了。若再吃,午膳你又该撑着了。”
对,撑着。
宋瑶和当下别的女子不一样。
别的女子是五分饱就不肯再用了,上午吃块点心,就不吃饭了。
但宋瑶不是,别管上午吃多少,饭定照常吃,吃不上也硬吃,每每总是吃撑。
他连续纠正好几次,但没用。
下人更是管不住她。
他没法子,只能每次用膳时回来陪着她一起用,才能改善了这种情况。
不过说来也奇怪,她用这么多却不见长肉,月份不显之前腰身不堪一握,现在显怀了,光长肚子不长肉,让人看着就担心。
刘靖想来就一阵头疼,这小家伙定是上天派来治他的。
不过他却甘之如饴,这是他上辈子百般求来的。
碟子不大,里面也就半个石榴的量,用几口就没了。
宋瑶明显没吃够,眼神不住往那没剥的半个石榴上瞟。
刘靖扶正她的脸,“不行,不可再吃了,吃多了难免难受。”
宋瑶闻言有些蔫吧,可是石榴真的是很好吃,她上辈子加上这辈子都是第一次吃。
刘靖无奈道:“乖......”
“......”
宋瑶无语,这是把她当小孩哄吗。
宋瑶反思了一下,这段时间好像是和他逐渐熟络起来,尤其是她有孕之后他时常回来陪她,一日三餐也定是陪着她用。
她不像几个月前那么怕他了,甚至开始逐渐依赖他。
哪怕她时时刻刻告诉自己要警惕,不要陷入男人的陷阱。
但随着他温柔相待,她的小性子还是越发多了起来。
这在以前是无法想象的。
好可怕的男人,他怎么这样!
宋瑶倒吸一口凉气,以后该警惕一点了。
想着,宋瑶不再看他,而是扭头看向窗外的桂花树。
刘靖见她不理他,以为是她恼了。
刘靖也不生气,娇气点好。
他恨不得将她宠的再娇气一点,最好娇气到离了他活不了,让他日日夜夜宠着。
在外头活不下去,就自然不会离开他身边。
刘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院中的桂花树。
这桂花树是多年前他亲手种下的,如今也长得枝繁叶茂了。
当时瑶儿就是喜欢这棵树才选了这个院子。
刘靖心里了然,以为是她动了别的心思,低头哄道:“雨中桂花别有一番风味,中午让厨房添一道桂花马蹄羹,可好?”
宋瑶眼神一亮,高兴道:“真的!”
什么警惕、可怕之类的统统抛在脑后,这可是从没吃过的新鲜玩意诶。
她就知道这些花花草草都是能吃的。
宋瑶心中一动。
“当真。”刘靖笑道,不过看着宋瑶意动的神情,随即补充道:“想吃什么就和厨房说,不可自己胡乱吃花花草草。”语气严肃。
宋瑶瞪大双眼,这人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难不成他是异能者?
当真可怕!
第8章 胎教
刘靖看着怀中人儿惊讶神情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了。
心里发笑。
有的时候连他都不明白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但有的时候心里想的却又都挂在脸上。
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好了,到时辰了。先做今天的胎教吧。”
刘靖将宋瑶抱进内屋,放在床里侧,又在她背后放了个靠垫让她倚着。
“爷,渴,要喝水。”刚吃完石榴,感觉嘴中有些粘稠。
听着宋瑶的动静,刘靖又转身去倒水喂她。
自从她怀孕之后,身边丫鬟冬青和夏雀的活都快被二爷抢了。
也就二爷去军营时二人能近身伺候,其余时候她身边的活计二爷都一手包办了。
其实也不能怪她,无论谁都会沉浸在温柔乡里的。
待她喝完水,一脸满足的倚靠在二爷怀里,感受着二爷胸膛的震动,听着他好听的声音念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宋瑶听不懂,只觉得二爷声音真好听,就像是冷兵器的清脆声,又不失沉稳浑厚。
她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一想到这么好听的声音在为她和她孩子服务,就美得乐出声来。
宋瑶的笑声打断了他的读书声,刘靖无奈道:“怎么了乖乖,这般高兴。”
宋瑶从他胸膛抬起头,眼睛亮晶晶:“二爷声音真好听,我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原本她该自称奴婢的,但二爷不让。
宋瑶能怎么办?当然是依他,只要不影响她吃好吃的怎么都行。
宋瑶的一发直球,给刘靖整不会了。
看着怀中人儿靠在自己胸膛上,眼神亮晶晶地仰起小脸望着自己,腹中还怀着他们的骨血......
刘靖手抚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头热血沸腾,他天之骄子从小到大不知听了多少恭维的话,没有一句如今天这句合他心意。
她随意的一句话就能让他失了分寸。
右手摩挲着,左臂揽紧她,在她头上落了一吻,又抱着她沉浸了好一会,才缓缓道:“爷的瑶瑶最好了。”
宋瑶:......??
怎么就不念了?
不对啊,以往管事的随便夸谁一句,那人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猛猛干。
怎么到她这里就变样了。
虽说她说的也是肺腑之言,但他这个反应不对啊,他不应该愿意展示自己才对吗?
宋瑶被他抱得有些热,推推他,想让他松一点。
秋天凉爽,这几天又下雨,他里里外外给她套了好几层衣服。
二爷又是个火气旺的,一拥上来,她便觉得有些热了。
她真是被他养的娇气了好多。
搁以前,不说废土时代了,就算在宋家也要顶着三四十度的烈焰下地干活。
现在倒好单单一点热她就有些受不了了。
这以后万一失宠了,离了他可怎么办......
宋瑶心中难得划过一丝忧虑,但转瞬即逝。
刘靖松开胳膊,却还是将她往他胸膛里挪了挪,这才开始重新念书。
胎教这个法子是从京城传来的。
想出这个法子的也不是别人,而是他大哥的正妻,他的大嫂苗氏。
这个法子是苗氏为了腹中胎儿所想出来的。
听说这法子还得了宫中称赞,让大哥在皇上面前好生露了一次脸。
这苗氏也是个能折腾,有些巧思。
父王生日时,她做的什么蛋糕在京中也很流行,改天找人学来做给瑶儿吃。
那东西味道不错,瑶儿保准喜欢。
说来大嫂这一胎还是大哥第一个孩子,算算时间和瑶儿怀孕时间差不多。
大哥刘诚比他长四岁,今年刚好而立之年。
当年母妃怀大哥时遇刺,导致刘诚早产。
刘诚早年也是个药罐子,后来年岁渐长立住了,这才逐渐断了药。
不知道是不是早年喝了太多药,有碍子嗣,这些年来大哥那一脉一直没有动静。
因着子嗣这方面,母妃不知训斥过大嫂多少次,这次母妃总算是如愿了。
皇上无子,想从他们兄弟两个过继一个继任大统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
母妃总觉得是因为大哥无子,皇上才不想选大哥。
这样的原因肯定是有,但只占极少极少,少到不足以影响大局的一部分。
皇上属意于他,除了他身体康健,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以外,更多的还是他早早显露出于政务和军事上的天赋。
反观大哥,成日里只喜欢做学问。
不是说做学问不好,若做个王爷,精心研究学问成一代大家自是可以。
但皇帝不行,皇帝是要为万民负责的,是要压得服各方利益集团的。
不是因为你是皇帝他们才服你,而是他们都服你,你才能当皇帝。
他除了年少于宫中求学受大儒教导,其余时间便是在军中历练。
大梁的哪支军队他没带过?
哪一场胜仗没有他的影子?
哪怕他不去前线,也会坐镇后方,押运粮草供应、兵员补充。
他与整个大梁军队早已是利益共同体,朝中文官也有不少他的人。
可以说今时今日,就算大伯不想将皇位传给他都不行。
晚了!
这么多年来他一手提拔的将士,并肩作战的士兵不知凡几。
若有朝一日大伯想传位于他人,最先反对的不是他,而是大梁军队!
因为一旦新君登基对于他们这些他一手提拔笼络的将士一定会赶尽杀绝。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也是为什么他明知皇上没几年寿命,却还敢带着瑶儿在边塞久居的原因。
对于他能否登基一事,他从不担心。
给,最好。
不给,他自会去取。
人总是最忠心于自己脑袋的。
可惜母妃看不透这点,总觉得在京城那一亩三寸地上努力就好,甚至拦着不舍得让大哥外放。
若是大哥真的外放,建立起自己的班底,他可能还会皱皱眉头。
但现在?
刘靖把玩着宋瑶的头发,继续念着千字文给宝宝胎教。
只希望他们能看得清自己,不要做出有伤亲情的事了。
钱嬷嬷来边塞敲打瑶儿一事,没让人客死他乡,而是在京城咽气就是他的警告。
若是大嫂还像前世那般敢教唆瑶儿和他离心,那便别怪他心狠手辣了,不顾大哥情面了。
希望母妃能参透这点好好约束他们吧。
“二爷,换一个吧,我不想听这个了。”怀中娇憨声将他思绪拉回。
“乖乖想听什么。”对于她的要求他从来没有不答应的。
只要不离了他,什么都依她。
只见宋瑶扭扭捏捏从床铺深处掏出一本话本子递给他。
刘靖眼中划过惊叹,什么时候藏进去的?
这些日子他们日日腻在一起,他怎么不知道这里边还藏了个话本子。
看来他家这个也是个有本事的,刘靖眼里泛起笑意。
“喏......这是我让人新买的话本子,说是当下最流行的。”
“我不识字,你念给我听吧。”占用孩子胎教时间宋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这是她新得来的话本子,相当于以前的小说。
来到这后基本没什么娱乐项目,好不容易找到小说,她可太想看了。
可惜她不认字,在这里能上学堂也是富裕人家的事,要不她爷也不会因为堂哥要读书就把她卖了。
她身边的丫鬟也都是穷苦人家卖身也不认字,听说京城那边的家生子有认字的,但她又不知道府里哪个是京城来家生子。
京城来给她安胎的孙嬷嬷倒是认字,但孙嬷嬷年纪大了,又是太后身边的老人,这种事哪能扰她。
而且孙嬷嬷管人严,若是她看到说不定又要说什么不能用眼劳累之类的话,不让她看了。
所以思前想后还是二爷最靠谱。
本想着待会过了胎教时间让二爷给自己念,但奈何她被这读书声哄得昏昏欲睡。
宋瑶不知道她腹中胎儿有没有感受到熏陶,反正她只想昏睡。
所以她干脆将这个找出来给二爷让他念,省得呆会她一不小心睡过去二爷再闹她。
刘靖挑眉。
对了,小家伙的字还是日后他教的,她现在还不认识。
瑶儿除了吃美食,便是最爱看话本子。
明明最是偷懒贪玩的性子,为了能自己看话本子生生缠着他把识字给学会了。
那股劲头让他堂堂一个皇帝一度吃话本子的醋。
“我知道现在是胎教时间,但你已经给孩子念了好久了,一天不能学太多,学太多记不住。”
见刘靖不语,宋瑶声音从刚开始弱弱的变得理直气壮来。
看宋瑶小嘴有逐渐撅起来的趋势,刘靖连忙答应。
笑话,孩子哪有孩子她娘重要。
之所以给孩子胎教,也不过是想多和瑶儿抱抱而已。
第9章 话本子
雕花拔步床蜿蜒着缠枝纹,素纱帘幔微遮。
刘靖抱着宋瑶斜倚在云锦软褥上,一手拿书,一手轻拍,将下巴抵在她头顶,给她念着话本子。
这是本聊斋,讲得是人鬼情未了,故事有些老套。
但一个人念得兴致勃勃,一个人听得津津有味。
嫌有些热,宋瑶还脱了外衣,窝在刘靖怀里竖着耳朵听。
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
刘靖都会耐心解答,问题千奇百怪角度刁钻,但总有他也答不出来的。
这个时宋瑶就会在他怀里偷笑,“原来主子爷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刘靖就知道这小妮子是故意的,拿他玩乐取笑。
她可能自己都没发现,不知不觉间她是越发不怕他了。
三个月前她对他态度恭敬,大气不敢喘。
更是不敢和他显露出一丝一毫真性情,视他为洪水猛兽。
唯有在床笫之间受不住时,才会透露一两分自己的想法。
如今倒好,日常都敢拿他来取笑了。
刘靖嘴角微扬,不动声色地摩挲着宋瑶的小腹。
只能说这个孩子是个懂事的,来得可真是时候。
宋瑶被他弄得有些痒痒。
马上听到最精彩的部分了。
这人真烦,动不动就爱摸她肚子,一天摸个百八十遍。
手比脑子快。
宋瑶下意识性的将他大手拍开。
而后马上反应过来她做了什么,浑身一僵。
要命,这段时间二爷事事顺着她,给她整得是有些飘了。
不但时不时指使二爷端茶倒水,现如今还敢明面上嫌弃二爷了。
宋瑶觉得她可能用不着新鲜劲过去,就先一步失宠了。
这里没有丧尸、变异兽和辐射危及生命,而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对她称得上百依百顺。
只要不想以后的下场,她这段时间就跟掉进了福窝一样。
快活成神仙的日子让她的警惕心急速下降。
短短几个月,快把她上辈子的警惕心和这辈子的小心翼翼给丢干净了。
宋瑶反思了一下。
最终决定不管了还是先甜吧,反正先甜是肯定甜了。
至于以后会不会在高宅大院里饱受折磨?
害,再苦能有废土苦。
实在不行她就跑,还是那句话,再苦能有废土苦?
宋瑶三两句就把自己哄好了。
她听着头顶上二爷念话本的声音,丝毫没有因为她的所作所为产生变化,就连语气也都一如既往。
宋瑶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
可能二爷也看话本子看入迷了吧,所以才没注意到她那大不敬的举动。
宋瑶喉咙滚动,轻轻抓住二爷修长的指头,将手拽回放重新放到她小腹上。
而后当做无事发生,继续埋头听她的故事,只是将头埋的更深了一点。
刘靖看着她掩耳盗铃的姿态,嘴角微翘。
当真可爱。
他自是不可能对这种话本子入迷,读这个纯粹是为了哄她高兴。
不然有读这个的时间,够他处理一堆政务了。
她人在她怀里,她的小动作他看的明明白白。
刘靖当然不生气,她就是这么个脾气。
甭管对她多好,哪怕把她时时放在第一位,她高兴的时候记着你,扰她兴致了,管你是谁,都嫌烦不愿意沾边。
她前世就是这样,他清楚的很。
他已经很满足了。
毕竟她肯让他抱着,还会展现自己的小脾气,这些都是信任他的表现。
前世最开始那会还不如现在呢,那会他俩相遇的晚,比这一世晚了整整四年。
那时的瑶儿因为长期干粗活,自己身边又没有个女性长辈看顾,身子虽因年轻看着健康,实则内里亏空的厉害。
月事时常不准,若是来了又疼痛难忍,自然得先调理身子,没那么快有孕。
没有血脉相连的孩子,他俩之间不咸不淡过了很久。
她对他毕恭毕敬就像妾室对主子那般。
以往伺候他的女人都是如此,他没觉得什么不对。
但这种事放在她身上就让人格外难以忍受。
那会他不懂这是动了心的表现,昏招频出,险些将人推的更远。
刘靖闭眼深呼吸。
果然,能让人想扇自己的只有曾经的自己。
胸口衣裳被拽了下。
刘靖低头望去。
是宋瑶。
宋瑶从她怀中探出头来,小声道:“二爷怎么停了呀?”
那书生和女鬼怎么了,怎么了?
怎么偏偏快到结局停下了,二爷也太吊人胃口了。
宋瑶小手又拽了几下,着急都快写在脸上了。
得,感情是影响人家享受了。
刘靖挑眉,直直看去,和她两眼对视。
宋瑶起初还眨巴眼不明所以,随后慢慢心虚起来。
莫不是刚才二爷感受到她嫌弃他了?
现如今来找她兴师问罪了?
宋瑶越想越心虚,眼神飘忽,头也逐渐低下去,随后竟将脑袋重新埋了起来。
不发出动静,也不看他,装的一手好死。
看着在自己怀里埋头做鸵鸟状的宋瑶。
刘靖简直要气笑了,暗自磨牙。
小没良心的,这得哄着那也得顺着,不然就窝窝囊囊的甩脸子。
但愿这胎别随了她,不然这还了得?
刘靖没法子,一边轻拍着,一边将这话本子念完。
心里也琢磨着该将教她识字这一事提上日程了,免得日后她想看本子但他又去军营忙事,时间总有不趁手的时候。
至于让别人给她念?
想都不要想。
她自个看也就罢了。
这种能和她长时间腻在一起做同一件事情的只能是他!
况且将军府里识字的,除了从京城那边跟来的家生子外,就只有那几个宫里出来的太监了。
跟来边塞的家生子都是男人,自是不能出现在后院。
至于太监......
刘靖一想起这群体中的某人就咬牙切齿。
太监,尤其是年轻太监。
绝对!绝对不允许出现在她身边!
日后他会是她丈夫、她孩子的父亲、是教她知识老师,总之她的身上必须打满他的印记,生活中也只能有他。
省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摇尾巴。
刘靖一想到某些利用职务之便接近她的家伙就气得牙根痒痒。
一边想着又朝怀中人儿狠狠亲了几口。
宋瑶被他亲的有些发懵。
但由于还处于心虚中,不敢反抗,只能乖乖任由他亲着。
看着她乖乖给亲,整个人也完完全全交给他,任他掌控的样子,刘靖心中那股子火才灭下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宋瑶对他总是有一股淡淡的警惕,好似在防着什么。
明明这一世无论是他们的相遇还是相处都很顺利,但这股警惕却并没有消失。
不过无妨,他们这辈子有的是时间,足以她慢慢卸下心防。
“走吧,该用午膳了。”刘靖估摸着时间,吩咐下人摆膳。
她如今用餐都是定时定量的,用完膳再消消食。
如今她身子重,难免劳累,中午还得小憩一会。
陪她午睡完,下午他还得去军营一趟。
听到该用午膳了,宋瑶眼睛亮起。
她心里还惦记着上午说的桂花马蹄羹呢!
又是一道从没吃过的美食,宋瑶心里充满了期待。
第10章 桂花马蹄羹
他们过去时午膳已经摆好。
桌面上摆着孙嬷嬷特地为她做的食补汤,左右两侧陈列着装满菜肴的瓷碟,里边一道雕成牡丹样式撒着桂花瓣的白色糖糕格外惹眼,想来是厨房自己新加的。
旁边瓷碗装的是桂花马蹄羹,里面应该还加了不少滋补的东西,看着金灿灿的。
还有一碟胭脂色的玫瑰鹅脯,是她近来的最爱。
宋瑶看得眼前一亮,真是不管几次她都对一日三餐充满了期待。
不愧是给皇家做饭的,日日不重样的!
日子都过得有盼头了许多。
宋瑶整个人都被注入新鲜活力,上午积累的懒怠一扫而空。
她迫不及待想上前,往前走几步,却感到手上一紧。
手掌传来拉力,宋瑶下意识性的甩了下,想甩开这个耽误她吃饭的累赘。
却突然想到她和二爷是手牵手走过来的。
宋瑶低头看了眼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掌,抬头看着男人似笑非笑的表情。
坏事了,咋又把他忘了。
宋瑶有些心虚地朝他笑笑,讨好似的摇了摇手,好似撒娇。
刘靖倒也没真生气,反正他也习惯了。
只是她如今已是双身子的人了,也未免太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了,刚才若不是压着她能直接窜过去。
不是不知道她是个爱吃的,但总归有个度,最起码不能伤了自己。
刘靖轻声呵道:“稳当些,当心你的身子。”
这般莽撞不把自个安危放在心上,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一想到自己下午要去军营留她一人在府里,他便一阵不放心。
孙嬷嬷再老道也终归是个下人,有些话不好对主子说。
但有些事他又不能不去做,虽说他视皇位囊中之物,但该安排的还是得安排,以免变数。
他重生,又做出了不同于上一世的诸多举动,必定会有很多地方发生改变。
毕竟上一世的现在他早就启程回京了。
改变会带来变故,他不得不防,皇位容不得闪失。
只有登顶最高才能护着她,才能让她永远逃不出他掌心。
真真是为这人操碎了心,偏偏还半点不念着点好,瞧瞧不过一句话嘴巴又翘起来了。
男人没办法,只能学着她的样子晃了晃手,这才看她乐了起来。
祖宗诶......
刘靖轻叹,没说什么牵着她稳步向前走去。
宋瑶眼里划过诧异,看来二爷对她的容忍度比她想的要多得多。
是为了孩子吗?
还是......别的什么。
刘靖先坐下,将身边凳子摆好距离等她来坐下。
抱着试探的心思,宋瑶没有直接坐下。
而是绕着桌子走了一圈,选了个粉紫色万福云纹的坐垫坐下。
恰巧这个凳子离刘靖最远,两人刚好坐在圆桌两旁,面对面。
刘靖脸色直接阴下来,半眯着眼好一会没说话,
宋瑶也怯生生看着他,有些害怕但还顶得住。
半晌,刘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宋姨娘,坐那么远干什么?!”
这是又要离了他了?
想着刘靖的心揪了起来,生疼。
听着他的称呼,宋瑶没出息的一个哆嗦。
没想到他会这么大反应,刚才看着对她容忍度还挺高的。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从当姨娘的第一天到现在,二爷从没叫过自己宋姨娘,看来这次是真的恼了。
看来二爷的容忍度远比自己想的低得多。
以后再不敢了。
宋瑶从心的很,果断认怂。
宋瑶打量着刘靖脸色,小声道:“奴婢只是喜欢这个坐垫的颜色而已......”
听着她的理由刘靖脸色渐缓,只要不是想离了他就好。
哪怕这个理由比较离谱,但只要是她说,他也认了。
连奴婢都出来了,小家伙吓得不轻。
是他鲁莽了。
只是一看到她这种想离了他的举动,刘靖就有些受不了。
“李进德。”刘靖道。
“奴才在。”
“没听见你宋主子说吗?”
“是。”李进德闻言连忙指挥下人行动。
不一会,餐桌旁的凳面清一色粉紫色。
宋瑶一看这阵仗,也不用人催促,连忙起身,一步步朝刘靖那边挪去。
看她动作急,刘靖心里一缩。
她这是真吓着了,刘靖暗自后悔。
本想起身护着,但转念想到她刚才打着旗号离他远远的,心里一时咽不下这口气。
所幸桌子不大,从那头到这头不过两三步的事,刘靖就坐稳着等她过来了。
总得给她点教训,免得以为他没脾气。
宋瑶小心翼翼挪至他左手边坐下。
这些日子她与他用餐时一般都坐在这里,方便他时常给她夹菜。
宋瑶坐过来半天,也不见他有动静。
看他半垂眼冷脸坐着,也不同她说话,也不看她。
于是抬手给他夹了片她爱吃的玫瑰鹅脯。
至于为啥夹她爱吃的,而不是他爱吃的。
倒不是她自恋觉得二爷吃了她爱吃的就不生她气了。
而是......
她不知道他爱吃啥。
反正他好像什么都吃,每次伺候着她用完饭,剩下大半都风卷残云地进了他肚子。
想来他吃啥都一个味。
刘靖都要气笑了,拿她喜欢的食物来讨好他。
合着她是不知道他爱吃什么吧?
也是这些日子从来都只有他夹菜给她的份,哪舍得她动过一次手。
不过今天也冷了她一段时间了,再惹下去哭了还得他哄。
小没良心的。
罢了,给她这个面子吧。
随即,刘靖抬手夹起鹅脯放到嘴中。
嗯,是不错。
今天这道玫瑰鹅脯是比往日的要鲜嫩几分。
一看刘靖由阴转晴,宋瑶放下心来。
刚才是她莽撞了,不该去试探她在这人心里的底线。
他那么大一个块头,黑脸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都说武将重武,万一他动手打自己可怎么办,她这个小身板可经不起一下。
以后还是不要太放肆的好。
想着,抬手扯了扯刘靖袖子,指了下远处的桂花马蹄羹。
她想吃那个,但离着太远她够不着。
这段时间她每餐都是和他一起吃的,他在的时候不许人伺候,对她亲力亲为。
她早就习惯他帮忙布菜了,这会子看着他脸色好转也顾不上别的了,她早饿了。
刘靖吃了宋瑶夹的菜,气早消了,如今也是先顾着她。
甚至,这会还有些责怪自己气性大,怕是吓着她了。
他征战沙场多年,冷下脸来不是一般人能受的。
虽说刚才刻意收着但终究还是冷脸了,万一吓着她晚上再做噩梦可怎么好。
刘靖哪知道宋瑶来自末世,看着瘦弱一个人,实际上见过不知道多少狰狞的丧尸,早就对这方面的精神伤害免疫了,只是怕他物理上的攻击而已。
刘靖起身盛了一碗马蹄羹喂给宋瑶。
看宋瑶吃的开心,他也不禁笑起来。
他能容忍她惹他、气他、忽视他,甚至......不爱他。
唯独不能容忍她离了他。
只要她不想离了他,怎么放肆都成。
李进德在旁边目睹了一切,头埋得深深的。
宋姨娘这般使性子,放其他人身上早就被二爷扔出去了。
然而遇上宋姨娘这般,二爷竟只黑了会脸。
黑脸也就罢了,关键是这黑脸的时间也不过一息之瞬,吃了宋姨娘夹的菜就又会笑了。
完了之后还赶忙伺候着人用膳,生怕饿着。
伺候......
这没想到有朝一日这词会用在二爷身上。
说句不敬的,他是真觉得二爷这个他从小伺候到大金尊玉贵的主子,这会子有些不值钱。
何止是不值钱嘞,简直没眼看呐。
‘唉......’李进德心中暗叹,他原也以为二爷这般抬举宋姨娘是有什么目的。
现在看来哪有什么目的,这分明是陷进去了!
得,看来以后又多了个主子了。
第11章 绢花
今天午膳虽有些小插曲,但总体还是好的。
那道桂花马蹄羹宋瑶极为满意。
清甜爽口,还有着桂花的浓郁香气。
还有旁边的雕成牡丹状的桂花白玉糕也很不错。
用过膳,两人去花园里散步消食。
宋瑶漫步在花园中心中满是感慨。
今年年初她还是这个花园中的粗使丫鬟,每日尽心洒扫。
如今,却早不同。
那会身为将军府的粗使丫鬟,能吃饱穿暖,每月还有月钱拿,在她眼里已经是最好的去处。
她甚至觉得干一辈子粗使丫鬟就很好了。
后来不知怎么被二爷看上,抬了姨娘。
刚开始做姨娘那会,二爷每晚都来,翻来覆去折腾得厉害。
任凭她怎么求饶,二爷都不肯在那事上迁就她。
那事和宋瑶以前做的所有工作都不一样,她有时候觉得二爷简直想把她生吞了,身上的青紫色头天晚上的还没消下去,第二天的又覆盖上来。
她不堪劳累,只觉得当姨娘太辛苦了,甚至一度生了回去当粗使丫鬟的念头。
虽然宋瑶知道这由不得她,怎么活在哪活活多久这种事从来轮不到她选,但她萌生退意的心是真的。
没成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京城来的钱嬷嬷又指着她劈头盖脸一顿羞辱。
她原想起身反驳,结果一站起来竟直接晕了过去。
这一晕......晕出个孩子来。
当时才孩子才一个月,月份浅,日常诊脉没诊出来。
而二爷又每晚缠着她,甚至说就在她晕倒的前一晚还整整折腾了五次。
她又被钱嬷嬷气了一顿。
种种事端累积在一起直接导致她见红,胎像不稳,足足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才坐稳了这一胎。
有孕后不能行房事,没了那方面的劳累。
再加上二爷不知是为了孩子还是别的什么处处顺着宠着。
宋瑶真是过上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想要的东西只要不过分第二天就能得到。
要是过分,那就过几天得到。
荣华富贵......
做了两辈子奴隶的宋瑶第一次对这四个字有了深刻理解。
她不得不承认,好日子过起来真的很舒服!
宋瑶本就不是什么能吃苦的,以前那是迫不得已,不想吃也得吃。
要是让她能一直享受荣华富贵,哪怕要应付二爷这个能折腾的她也认了。
更不用说等着回了京城,后院里有得是女人,说不定到时候就不用她伺候了。
而且她可是听下人说了,虽然不得宠的姨娘日子会难过,但有过生育的不在此列。
到时候就算不如现在,也肯定比原来强。
就是她身份在后院众多女子中独一份的特殊,二爷又是这般显眼的对待,怕是会引来不少怨妒。
远在边塞这边倒还好,回京城肯定少不了是非。
宋瑶不是什么傻白甜,她虽胆不大窝窝囊囊不敢惹事,但终究是在废土生存了十六年,对这种东西很是敏感。
在废土中,你今天多笑笑,别人都会嫉妒,从而心生恶念。
她对人性中的恨人有、笑人无体会深刻。
如果到时候混不下去了再说,实在不行她就抱着孩子跑路。
现在她就快快乐乐把能享的福都享了。
免得吃苦的时候后悔现在没多享点福。
走了能有一刻钟,宋瑶走累了。
都说怀孕后会遭罪,但她倒还好,没有孕吐什么的,没感觉和从前有什么不同。
只是身子重一些,容易累。
以往她能一个人打扫完这个大花园,现在不过走了一刻钟就累了。
当然也可能和二爷把她养的越发娇气有关。
若不是负责给她安胎的孙嬷嬷说,孕妇要适量走动,这样对大人和胎儿都好。
二爷恨不得事事都抱着她,原来那会连从床上到餐桌的距离都要抱着。
无论他对她这样好出于什么目的,她都不得不感叹一句二爷对孩子是真的好。
…
时间飞快,转眼已是冬季。
昨天刚下的雪,整个将军府像是披上一层雪衣白茫茫一片。
但梧桐院里的每一处都被扫的干干净净,不见一丝雪。
“再往左一点,对那边有点空,过去一点。”
大丫鬟夏雀指挥着小丫鬟将各色丝织品做的绢花装点在院子里。
远远看去整个院子好似春季一般,花开遍地。
这是二爷特地吩咐绣房连夜赶制的。
这段日子姨娘害喜没什么胃口,整日里像是被霜打了的藤蔓没精打采。
最重要的是昨日大雪,将军府遍地雪白。
姨娘竟盯着那白茫茫一片落泪了!
哭了!
姨娘这一哭,连忙于军事多日不曾回府的将军都惊动了。
将军军务缠身,一时半会走不开。
只能吩咐人将雪都扫干净,并连夜赶制绢花模仿春日百花盛开的场景。
不可再叫姨娘对着苍茫一片落泪。
这才有了今天这热火朝天的景象。
梧桐院内插花布景,梧桐院外也没闲着,正在忙着扫雪。
“那边那个!对就是你,手脚麻利一点别踩坏了!”夏雀声音清脆高昂,在人群中格外抓耳。
在屋子里散步的宋瑶自是也听见了。
将军府占地面积大,雪一时半会也扫不完。
而梧桐院里又在忙着布置,人手杂乱。
宋瑶如今已经八个月了,可经不起意外。
索性她就没出屋子,在屋子里走几步也是一样的。
另一个大丫鬟冬青做事稳当,现在正在宋瑶身边牢牢扶着一步一步小心的走着。
孙嬷嬷则在一旁跟着,注意力也在宋瑶身上。
冬青笑道:“这次托姨娘的福,可让夏雀好好出了一回风头,可得美坏了。”
说完,冬青又感叹道:“将军对姨娘可真好,连姨娘情绪都能照顾到,还安排往院子里布春景,要换做寻常人家只一句孕中多思便打发了。”
孙嬷嬷接嘴道:“是啊,再没有二爷这般心细疼人的了,这倒和先帝有几分相似。”
孙嬷嬷口中的先帝是当今圣上与齐王的父亲,也就是刘靖的爷爷。
先帝与当今太后伉俪情深,至今都是民间一段佳话。
“......”宋瑶听完汗颜,只能笑笑不语。
先帝太后伉俪情深是真,二爷心细如发也是真。
唯独她孕期多思忧愁落泪是假的。
她昨日之所以流泪只是盯着雪看得时间太长了而已。
她从来没见过如此大的雪,上辈子就不说了,这辈子也没见过。
盯得时间太长,让雪晃了眼,落了几滴生理性泪水缓解而已。
却不曾闹得阵仗如此之大,宋瑶难得的有点不好意思。
这场大雪如此之大,也难怪二爷这些天常驻军营。
边塞平民老百姓尚且有大梁赈灾,塞外的匈奴便没那好运气了。
往年雪没这般大时,匈奴冬季尚且前来劫掠,更不用说这次雪灾范围不小。
冬青拿手帕轻沾宋瑶额头汗水,“姨娘已经走满一刻钟了,要不要歇一会?”
宋瑶点头被扶着在榻子上坐下。
第12章 冬衣
宋瑶坐在榻上平复呼吸,用帕子擦了擦流下的汗。
屋子里地龙烧得旺,难免有些燥热。
冬青端来红枣枸杞羹和一碟精致点心。
宋瑶现在饿得快,除了一日三餐,中间还得吃点别的垫一垫。
今儿点心是珍珠翡翠糕。
雪白色山药泥中混着翠绿叶汁水,用模具压成菱形,交错叠放,像是春日融雪透出一抹绿。
看着就生机勃勃的样子。
宋瑶拿起一块轻咬一口,山药的软糯香甜蔓延在齿间,翠汁的清新中夹杂着淡淡清香,甜而不腻。
好吃。
再来一块!
宋瑶伸手去拿。
糕点碟却被人端起,远了她几分。
抬眼顺着胳膊望去,孙嬷嬷垂首敛眉恭敬站在旁边。
也不说制止的话,只是在旁边挺着腰板、恭敬微笑。
宋瑶试探性再度抬起手。
碟子又远了几分。
孙嬷嬷在一旁更加恭敬了。
宋瑶绸帕捂嘴,轻咳几声,有些尴尬。
从上个月起她就被限制饮食了。
原因是她这一胎养得太好了。
她是个万事不操心的,养胎期间吃嘛嘛香。
照理来说,心宽体胖,孕期发福的比比皆是。
但到她这里却反了过来,她没怎么胖,还是和孕前一样纤细。
但肚子却像吹皮球一样吹了起来,配上她纤细的腰身,看得二爷胆战心惊呢。
再加上,大夫和孙嬷嬷都说孩子太大不好,生产时会有麻烦。
二爷难得黑着脸,下了令严格控制她的饮食。
这方面是二爷下了死命令的,府里上下无人敢不从。
宋瑶倒是抗议了几次,但被二爷抓起来打了几次屁股之后就老实了。
宋瑶也知道这是为了她好,她有时看着自己这么大的肚子也有些害怕。
不过控制归控制,却也不会真饿着她。
只不过是以前能一次性吃三块点心,现在只能吃一块而已。
有了东西垫肚子,足以她撑到用膳了。
只是她有时候馋的厉害,就想吃好吃的。
宋瑶这一胎没有害喜、水肿之类的症状,除了身子重点别的都还好。
连孙嬷嬷这样经验老道的人都说,这孩子乖巧懂事简直是来报恩的。
宋瑶端起一旁的红枣枸杞羹慢慢喝着,不再去看那一碟点心。
看到宋瑶没有再伸手,孙嬷嬷才松了一口气。
好在这位也算在意自个身子没坚持。
不然她个奴婢,岂能做主子的主?
若是宋姨娘真受不了哭起来,就算知道控制饮食是为了姨娘的身子,二爷也难免责怪。
哪怕控制饮食的命令是二爷亲自下的。
毕竟,二爷看着是个杀伐果断、冷面阎王似的人,但在有关宋姨娘的事上是最狠不下心的。
昨个只是对雪掉了滴眼泪,今天就让人重现春景了。
他们俩一碰上,甭管对的错的,先低头的一定是二爷。
二爷是真把这位放在心尖尖上了。
这些日子她是看的明明白白的。
二爷对宋姨娘的真心,宋姨娘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对二爷的不在意,两人之间似近非近的距离,种种一切看得她胆战心惊。
她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二爷打小就养在宫中,她也算是看着二爷长大的。
二爷这人邪性的很。
喜怒不形于色、独断专横,更重要的那饕餮似的占有欲。
皇上年轻时候就被御医诊断出来子嗣艰难。
于是,为了皇家延续,也为了大梁江山,太后做主顶着所有人的反对,打着疼爱孙辈的旗号将年仅六个月的二爷养在膝下。
二爷从小远离父母,抱养宫中,是皇家延续的牺牲品。
偌大的皇宫里,二爷一个人孤零零的。
皇上一直想拥有自己的孩子,多年来潜心造人,可惜未果。
这就导致皇上对待二爷的态度时好时坏。
时常大加封赏,却又在第二天反悔,觉得自己还年轻说不定能生。
但君无戏言,封赏的东西无法撤回,就只能将二爷叫过去敲打责问。
君恩难测、反复无常,小小年纪的二爷根本无力应对。
太后娘娘也顾念着皇上的想法,虽心疼二爷,但也只照顾二爷的衣食,不与其亲近。
没有人真心待他,拥有的东西太少,这也就养成了二爷偏执、占有欲强的性子。
这样的日子二爷一过就是十二年,直到出宫去军中历练才算好起来。
可惜的是性格已经养成,再到后来发生的一些事也加深了二爷心中的执拗。
‘唉......’孙嬷嬷心中暗叹。
这几个月的相处她也发现宋姨娘是个天真懵懂的,孩童一般率性而为,有谋划却不多,她的懵懂中带着一丝很纯粹的残酷。
就像野兽最原始的本能。
说好听点是赤诚,说难听点......
宋姨娘毫不掩饰的只爱自己,说白了她很有可能没有爱别人的能力。
孙嬷嬷她不知道宋姨娘经历过什么,是怎么养成这副性子的。
孙嬷嬷也不想知道,她只是她现在要伺候的主子而已。
关键是二爷......
在这种情况下,二爷竟已先将他的心交出去了,一颗真心不回头的豁在宋姨娘身上。
现当下还好,俩人好像无意识间达成了一种共识,风平浪静。
但两人扭曲的性子就像是潜伏期长的毒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毒发身亡。
二爷想着捂热她的心,但宋姨娘心里装的只有自己
倒不是宋姨娘多自私,只是单纯的她不会去想这些事情,就像野兽一样哪里适合生存就去哪里,不会管曾经这片树林是不是养活了它,它只会到更适合生存的去处。
想到皇上的身体情况,孙嬷嬷眼里划过一丝坚定。
皇上身体已经出现问题,他们没有时间再去培养下一个继承人了,那二爷这里就至关重要。
这些事情她都要回禀太后娘娘才行,有些事不得不防。
只是,这些事她都能看得透,与宋姨娘朝夕相处的二爷会不知道吗......
孙嬷嬷抿嘴沉思。
还是说,其实二爷什么都知道,但不顾一切非要如此呢......
孙嬷嬷将微颤的双手藏进袖子,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低头挡住眼底的骇然。
宋瑶有些好奇偷看孙嬷嬷。
从刚才她放弃吃点心的时候孙嬷嬷就开始走神,时不时皱眉,最后竟带着几分惊悚。
孙嬷嬷这是怎么了?
宋瑶一时间有些迷茫。
随即低头看向手中。
手里捧着的羹碗已是空空如也,冬青送来的红枣枸杞羹已经全进了她的肚子。
她本以为孙嬷嬷也会制止她吃这碗羹,所以慢慢的每一口的细嚼慢咽,吃得很珍惜。
结果,孙嬷嬷没有制止她,但从孙嬷嬷的表情来看她心中并不平静。
孙嬷嬷行事向来稳重,难不成......
宋瑶表情严肃,做沉思状。
难不成她吃的实在太多,连孙嬷嬷这个见多识广的吓住了?
嘶......
看来她真该控制一下了。
推门声打断了两人的思考。
“姨娘,针线房的来给你重新量冬衣尺寸了。”冬青轻推房门,“还有前院的王管事有事要求见。”
宋瑶放下空了的羹碗,“都进来吧。”
针线房的下人鱼贯而入。
孙嬷嬷这才看到吃空了的羹碗,并向宋瑶投去不赞同的目光。
有如实质的目光落在宋瑶身上。
宋瑶不敢扭头看去,只是一味打量着新进来的人。
尤其是王管事,他是将军府对外联络的负责人,若是有什么请帖、信件都会由他负责处理。
他来干什么,难不成是二爷来信了?
第13章 京城来信
最先进来的是针线房的绣娘,浩浩荡荡进来了七八个人。
这一下给宋瑶都看傻眼了,“就量个尺寸,这次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二爷是说每隔十日就来给她重新量下尺寸,以免衣裳不合身,穿着不舒服。
但也不用这么多人吧!
为首的中年绣娘不是以往常来那个,看着有些眼生。
但却是个嘴皮子活络的。
面对宋瑶的疑问,她当即满脸堆笑道:“主子说的哪里话,您的大事小事都是奴婢们的要紧事,奴婢们是唯恐人手不多做得不周到。”
说罢,中年绣娘便招呼其余人拿出工具,准备开始裁量。
宋瑶也起身配合着,冬青见状连忙过来搀扶。
宋瑶看她紧张的样子笑道:“我就起个身,也不跑不跳的,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二爷临走前可是说了,要奴婢时时刻刻都在姨娘身边护着您的。”冬青认真道,眼神却落在宋瑶肚子上,坐着还好,这一站起来便显得肚子格外大。
宋瑶失笑地摇摇头,任由她紧张自己。
这段时间每十天量一次尺寸,绣娘们早已轻车熟路,进度也快。
中年绣娘在旁边指挥着下人找角度,自个在旁边记录数据。
对比了一下上次量的数据,将其重新调整后,笑着恭维道,
“姨娘好福气,这胎看着像个小少爷。”
闻言,宋瑶笑而不语点点头。
是男是女都可以,反正二爷出钱养。
中年绣娘看宋瑶点头眼神一亮,连忙说道:“这小孩不比成人,皮细肉嫩,还人小不会说话,衣服不合身也说不出来,只能一味地哭。”
“奴婢原来在前主人家那会就是专门给少爷小姐缝制衣裳的,最是有经验,若是姨娘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可尽管使唤奴婢。”
说着拿出一件自己做的小衣裳,上赶着递给宋瑶。
孙嬷嬷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回禀道:“姨娘这针脚看着是不错,是个有水平的。”
宋瑶不会针线在府里不是个秘密,稍微用心打听就能打听的到。
想来这个绣娘能钻营的。
能钻营的好,宋瑶喜欢积极主动的。
能钻营、肯研究才能伺候舒服了他,不然身边都是些木头,可得难死了。
宋瑶对于中年绣娘的来意心知肚明,无非就是想抱上自己大腿。
将军府里只有她和二爷两个主子,但想上进的下人可不知道多少。
这不是她接收到的第一波投诚了。
最重要的是她和二爷终究是要回京城的。
尤其是二爷身份贵重,这一回京城说不定就不会再回边塞将军府了。
到时这里千里之远,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会被遗忘在这里。
二爷不会在乎这些下人的去留,这些小事都交由管事的安排。
但管事能带走的名额有限,而且将军府也要留人来打点,不能真荒废掉。
早些年从京城来的家生子不少都在这里娶妻生子,这些人都是要调回去的。
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这里面不少人的老子娘在王府里也是有头有脸的。
这一人情往来能给她们的名额就更少了。
这里面唯一的例外就是宋瑶。
她若开口必定没有不依的。
所以,但凡想有个好前程的早早都来投奔了。
宋瑶倒无所谓,若是好先用就先用着。
“你叫什么。”宋瑶配合的转了个身,方便她们测量。
“奴婢巧慧。”巧慧一脸欣喜连忙跪下磕头。
宋瑶点点头给冬青使了一个眼色。
冬青连忙上前搀扶起巧慧,又温声客套了几句。
量完尺寸后,巧慧带着其余绣娘退了下去。
收下巧慧算是意外之喜。
宋瑶不会女红,目前也不想学,这玩意怪累人的。
改天和二爷说直接将巧慧调到她房里来,专门给肚子里的小家伙做衣服,等回京城的时候也带上。
还不知道京城里是什么情况,不过提前做打算总是好的。
尤其是给小孩子身体长得快,衣服也做的勤,她手下虽有小丫鬟是专门做绣活的,但毕竟都年轻没有经验,正好巧慧也带带她们。
宋瑶抿了一口花茶润润嗓,站着折腾了一会,她又有点累了。
冬青看出她的疲惫,忙上前来给她捏腿。
“让王管事进来吧。”宋瑶吩咐道。
旁边小丫鬟称是。
“给姨娘请安。”王管事带着两个身材窈窕的女子走进来。
进门就先行了个大礼,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宋姨娘。
若不是这次情况实在特殊,他也不会到后院来。
宋瑶也不叫起,只是一味地品着花茶。
自上次和二爷说她不爱喝茶后,这日常饮用的就都换成了花茶。
她手里这杯就是桂花泡的,别说还真挺好喝,香香甜甜。
宋瑶不急不慢地品完一杯茶。
见宋瑶不叫起,王管事头低的更低了,屋子里地龙烧的旺,豆大汗珠从他额头滚落。
后面两位窈窕粉面美人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时间一长,身体摇摇晃晃。
见状,宋瑶才开口:“起吧,什么事。”
王管事连忙恭敬道:“回姨娘的话,是京城那边来的家信,原想是直接送去二爷那边的,但二爷连看都没看说直接拿回来给您,而且......”说着往后扫了一眼。
“而且随信来的除了几车年货外,还有两个人。”至于什么人,一看便知。
宋瑶了然拿过信件。
夫君亲启。
是二夫人写的信。
“......”
宋瑶有些无语,他自个正妻写的信,他不看让她看?
什么渣男行为......
宋瑶虽吐槽着但还是打开了这封信,因为她也很好奇信里会写什么。
打开信,一手极为板正的字,规规矩矩。
入眼第一句。
“宋氏身份难登大雅之堂。”
“......”
果然,好奇心会使人失去好心情。
第二句。
“为缓解二爷苦闷,特命家生子秋香、秋琪侍奉左右。”
秋香、秋琪?
宋瑶挑眉,抬眼望去。
恰逢此时身形高挑的美人也看向她,目光中是趾高气昂的志在必得。
嘶......好熟悉。
对,当时那个叫钱嬷嬷的也是这么个眼神。
神气得很。
第14章 安排
宋瑶一目十行的将信件看完。
还好她养胎这几个月闲来无事就和二爷学了识字,要不现在还得让人将信件念给她听。
信里的内容忽略那些描述性的词汇以及客套话,真正总结起来也就两点。
一,二夫人知道她怀孕不能伺候二爷,特意送来两个没开脸的丫头。
二,王府里知道二爷今年不回去过年后,给送来几车年货。
内容很简短,篇幅却很长,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在问安客套,若不是看了信封上的署名,宋瑶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位妻子给丈夫书信。
感觉像是二爷给皇上写的折子一样。
恭敬有余,而亲近不足。
宋瑶摇摇头甩开这些想法,什么乱七八糟的,关她什么事。
一时半会去不了京城,这些复杂的人情关系暂时影响不到她。
就先不为这些事情耗费心力了。
眼下她只要安置好这两个丫鬟就可以了。
根据信里说的,这两个女子都是二夫人的陪嫁,从小培养特地用来伺候主子的,就等着哪一日开脸做个通房。
只不过往常二爷对房中之事不上心,来后院也只不过例行公事,这些精心培养的就一直没有发挥作用。
如今二爷既愿意自己抬人了,想来也是有那方面的需要便将人送了过来。
宋瑶沉思,手指轻敲。
她在想怎么安排这两个人才好。
说来这事和她有关系也没关系。
人是送给二爷的,处置权在二爷,最终怎么安排也要看二爷,只是如今二爷不在人先送到她这里来了而已。
正室操心丈夫后院之事,本就是这个时代的特色,世道如此。
不管有没有她,二夫人都是时时规劝的。
可能别人会觉得这样是在分薄她的宠爱。
但宋瑶无所谓甚至还有点高兴,若是二爷能真将这两个人收了是好事。
这意味着她不再特殊。
自从上次二爷拒了京城送人来,以及被遣送回京的钱嬷嬷,她就已经很显眼了。
她胆小,对后院里折腾人的手段很惧怕。
但同时她又很贪婪,总是舍不下二爷身边的富贵日子。
工作也要看平台,都是伺候人的,但平台越高日子就越好。
在王府里最差的待遇都比废土、宋家好,这是平台决定的。
宋瑶明白,所以对未来还是有所期待的。
只要有好日子过,她不在乎主子是谁。
虽对二爷不好女色这件事要打个问号,但二爷对于事业的上心是真的。
妥妥工作狂,有时晚上折腾到大半宿,她都累晕了,二爷还会起来批会折子再睡。
可怕得很,和丧尸似的无穷无尽的精力。
宋瑶知道她不可能一辈子得宠,而当她失宠后的日子上限看儿女,下限就要看主母的心情了。
二夫人育有嫡长子、嫡长女,地位稳固,怎么看都是个不能得罪的。
宋瑶打量着身前跪着的两个丫鬟。
高挑丫鬟神情恭敬,但倨傲,长得确实出挑是个有资本的。
看宋瑶望向她,也大胆回望回去。
在秋香看来,她和秋琪的身份比这姨娘还要高上一些,她家世代家生子,她爹娘就是伺候二夫人爹娘的。
她自认为长得也不错,最起码比宋姨娘强。
来之前还以为宋瑶是个什么国色天香的能把二爷迷了去。
结果真人只能说清秀而已,秋香暗自撇嘴。
怪不得二夫人要送她们来呢,二爷在边塞这穷乡僻壤待久了,真是饥不择食了。
宋瑶看着高挑丫鬟的神情,对于她在想什么大概也能猜得到。
对于二爷为何看得上她这件事,将军府里的猜测从没有停过。
就连她自己都时常会想,但也想不通。
不过想不通不要紧,只要能有好日子过就行。
于她而言,穿越后的每一天都是赚的,好好享受就完事了。
想不通的就不想,不为难自己。
另一个稍矮的丫鬟进来起就低着头,看不出来什么,看着像个老实的。
让人将两个丫鬟找个院子好生安置,派人伺候着,其余就等二爷回来再说吧。
宋瑶示意让人退下。
见事情有了着落,王管事连忙应声吩咐将人带下去。
夹在正室跟宠妾之间,王管事觉得他寿命都短了几分。
好在宋姨娘是个好脾气的没生气,给了个指示,这要是换成旁人定是又没个好脸色。
哪有人希望别人来抢夺自个宠爱的,往往这时候他们这些做下人得跟着吃不少挂落。
不然姨娘也是半个主子,人家不敢叫板主母,还治不了个传话办事的?
王管事人刚准备走,便被宋瑶叫住了。
“王管事,京城送来的年货在哪?”比起那两个丫鬟,宋瑶更关心这些年货。
这可是京城来的新鲜玩意,其中定有她没见过的。
二爷宠着她什么好东西都往她这里送,要的东西也没有不满足的。
但二爷武将,心思大都放在军事和政务上,对于享受一事没几分心思。
而她是个没见识的,人无法想象出没见过的东西。
宋瑶自然也想不出来,没见到东西前她也不知道她缺什么。
不知道想要什么自然也就没法和二爷提。
这方面她有很多不足,必得知耻而后勇,好好学习一番才行!
而京城送来的年货就是很好的学习资料。
据下人们说,二夫人在京中素有贤名,贤良淑德,对于妾室及其子女也是一视同仁,安排妥当。
贤名好啊,宋瑶最喜欢上司有好名声了。
这就意味着甭管二夫人心里怎么想,但面子上的事她一定做到位。
如今她正怀着孕,想来东西不会差了。
她送来的东西安全起见宋瑶不会用,但却可以好好长长见识。
宋瑶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王管事也是个赶眼色的,看出宋瑶的好奇,连忙在前面带路。
王管事在前面打帘子,冬青搀扶着宋瑶走在后头。
孙嬷嬷带着镂空鎏金松鹤纹暖手炉和一件替换的披风紧跟其后,其余小丫鬟则有序跟在身后,手里也都或多或少拿着东西。
宋瑶如今每次出行身边都得跟着七八人伺候,唯恐哪里遗漏了。
一出房门,宋瑶就被院子里的景象惊呆了。
夏雀带着人已将院子布置完了,冬中春景,打眼一看真觉得春天到了。
“天哪......”宋瑶杏眸瞪圆,小嘴轻启。
满园绢花,实在是太美了......
金黄的迎春绢花,顺着竹篱流淌而下。
艳红牡丹被层层叠叠放置在花坛中,绸缎的质感随着日光折射出淡淡珠光。
院墙一角簇拥着一簇桃花,寒风吹过,桃枝摇曳。
最让人震撼的还是那一树的桂花,桂花虽不是春物,可能是为了院内协调竟也一并装点了。
丹桂花瓣色泽艳丽,攒聚成流金瀑布。
宋瑶带人兴致勃勃的看了又看,真好看,“这花比真花还好看呢。”
不少真花开不了这么饱满,颜色也没有这么多彩。
王管事连声解释,“这花都是采用上等绸缎做的,自是色泽艳丽,将军对姨娘真是独一份的。”这一院子的花价值千金,且丝绸精贵受不得风吹雨打,怕是没有几日便褪色了。
那听起来是很贵了,宋瑶满意点头。
贵点好,她就喜欢贵的,又被她享受到了。
宋瑶驻足良久才慢悠悠去往前院。
看过二爷特意为她布置的春景,心中对于京中送来的年货期待感已经减淡许多。
只是既已动身,去看看也好,就当活动活动了。
第15章 回府
宋瑶有些失望。
这批年货没她想的那般有新鲜玩意,只是足够贵重。
倒是有几件给她的首饰样子不错,是王妃娘娘和二夫人听说她有孕后赏下来的,正好随着这次年货一起送了过来。
一件如意祥云泛青玉佩,是王妃娘娘赏的,整体润透很是漂亮。
一件金镶宝石桃蝠簪和一个千丝葫芦纹手镯,都是好兆头,金子打底看着就造价不菲。
其余零零碎碎的布匹绸缎及绣帕之类的都是二爷京城里的姨娘送的。
除了一盒芙蕖玉颜香粉让宋瑶多看了几眼,其余她都没细看只是让冬青登记收起来,方便日后回礼。
之所以多看一眼香粉是觉得有些奇怪。
香粉这种东西最为危险,很容易被人动手脚不说,还有人会对不同的香粉过敏。
礼单上写着送礼人:姨娘朱氏。
按理来说这种东西在后院中熟人之间都不会相送,更别说此次送礼是为了贺她有孕之喜。
宋瑶这才感到诧异,但也没说什么,说不定是她不了解的习俗。
于是让冬青一并收了起来,她没打算用。
只想着等着找人打听打听这位朱姨娘。
看过了年货并不如她想得那般有意思,宋瑶有些兴致怏怏,索性回院子里散起步来。
宋瑶如今已八个月,又是头胎。
孙嬷嬷让她每天辛苦一些,走满半个时辰,这样有助于日后生产。
宋瑶今早躲懒没动,刚才又只走了一半的时间,现如今趁着这会功夫正好将剩下的一半走了。
回到院子里,满院子的春景看得她心情好了不少。
二爷呆在军营里快有月余了,但在她身边的存在感是没少一点。
时不时送回书信,说想她想她很想她,信中话语怪腻歪,跟写话本子似的。
其实,宋瑶也有些想他了。
毕竟冬季里的二爷是一款很实用的生物发热器。
习武之人就这点好,火气旺,冬天睡觉极为热乎。
有二爷在都不用拿汤婆子暖床了,而且还能整晚持续发热。
宋瑶脑子里胡思乱想打发时间,腿上却一刻不停。
圆润的腹部压得宋瑶后腰发酸,汗水打湿了鬓角。
冬青看着有些心疼,“姨娘休息一刻吧。”
“不了,一口气走完吧。”宋瑶喘着粗气,“我能行。”
冬青见主子也不好再劝,只能扶得更稳当一点,让宋瑶把大半身子重量压在她身上。
宋瑶咬牙坚持,不肯放弃。
因为快吃饭了!
刚才她特意嘱咐夏雀让厨房给做个剁椒香酥鸡。
孙嬷嬷的药膳讲究口味清淡,为了配合发挥药膳功效,她好久没吃辣的了!
今天药膳结束一个疗程,又正好赶上二爷不在府里。
没人拘着,她说什么也要大吃一顿。
不然等二爷回来准是这不行那不行的,把她当个瓷娃娃。
现在多走点,待会她就好意思多吃一点。
宋瑶想想就美得慌,小算盘打得是明明白白。
可惜,乐极生悲,人算赶不上天算。
当宋瑶咬着牙,忍着腰酸腿沉终于走完这一刻钟后。
刚准备雄赳赳气昂昂的奔赴饭桌时,耳边传来铁甲战靴相碰的声音。
咚——
咚——咚——
宋瑶脸色惨白,猛地扭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院门口。
啊?
不会吧,这么巧......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就今天回来?
一个高大威猛的精壮男人出现在门口。
宋瑶眼眶中泛起泪花。
是二爷吗......
随着步伐前进,男人样貌显现,面庞轮廓分明,身披精钢铠甲,风尘仆仆。
一看就是没来的就收拾就来了后院。
在看清楚男人面容那一刻,宋瑶泪珠滑落。
呜呜呜真是他。
二爷......
真是二爷啊......
天塌了!
他怎么今天回来了!
那她的剁椒香酥鸡怎么办,能还能吃得成吗?!
她日思夜想了好久,就等着今天呢!
宋瑶轻咬嘴唇,委屈上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呜......二爷,你,你怎么回来了......”
呜......!
你干嘛今天回来!
她的剁椒香酥鸡啊......
一时间宋瑶委屈极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靖看得心都要碎了,连忙快步上前。
在刘靖的视角里,自家快一个月没见的小娇娇现在可怜极了。
肚子比他离开时又圆润了几分,但人却消瘦了许多,整个人蔫哒哒的。
那么娇小纤弱的人儿,双手捧着个大肚子,身边就个小丫鬟陪着。
默默忍着劳累在院子里走动。
累得气喘吁吁也没人管,整个人无助地站在那里。
小脸惨白。
发丝被汗水打湿,凌乱贴在脸庞,可怜兮兮的。
看到他就委屈的哭了出来。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整个人软软的瘫倒在他怀里。
这是怎么了?
他走之前还好好一个娇娇怎么就委屈成这样了?!
他才离开不到一个月,她便这么惨兮兮了。
怕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刘靖怒眼看向冬青,厉声问道:“废物,怎么伺候姨娘的!”
冬青不敢反驳,连忙跪下请罪。
她也纳闷,直到将军出现前,姨娘都挺高兴的啊。
难不成......
冬青头低的更低了。
府里留的人都是死的吗,怎么伺候的!
是该好好清洗清洗了,简直放肆!
一时间刘靖怒火中烧,给李进德使了个眼色。
查,马上给爷去查!
他走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绝不姑息!
怀中人儿哭得越发厉害,刘靖没法子,顾不上身上尘土,俯身轻哄。
大哭伤身,再哭伤自个可怎么是好。
刘靖小心将她抱起,大步流星迈向屋内。
“乖乖有什么委屈和我说,别伤了自个。”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宋瑶耳边拂过。
宋瑶抱着他脖颈的手一顿,不由更伤心了。
她的剁椒香酥鸡可怎么办啊!
有没有人来救救她和她的剁椒香酥鸡啊!
第16章 承诺
刘靖将宋瑶抱床上盖好被子,轻声哄了几句。
他便将身上军甲脱掉,军甲冷硬会膈到她,然后快速洗漱一番。
趁着刘靖去洗漱,宋瑶平复心情,收回眼泪。
她心中已经接受了她和剁椒香酥鸡有缘无分的事实。
可能是孕期情绪波动大,稍有点不顺意的地方就忍不住掉泪。
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等刘靖回来时就看见宋瑶眼眶泛红,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乖乖躺在那里。
看的刘靖心都软了。
刘靖连忙上前将人拥入怀中。
“瑶儿,好受点了吗?”
“我不在这段时间,可是受了委屈了?”
“别怕,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有事和我说好不好?”
男人的声音沉稳有力,对她耐心抚慰,不断轻吻去她眼角的泪水。
“唔......”宋瑶哽咽。
本来都忍住了,结果听到刘靖沉稳的声音,原本压下去泪水又涌了上来。
不过是件小事,一口吃的而已,怎么就因为这个控制不住情绪了呢。
但,宋瑶就是控制不住。
她趴在刘靖怀中轻声啜泣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为那道吃不到的菜哭泣还是为别的什么。
自从怀孕,她把她两辈子没流过的眼泪都流了。
以前她的情绪想法不重要,只要能继续干活就行,要是哪天不能干活了就会被直接处理掉。
但如今不一样了。
现在有人开始在意她的情绪了。
她的喜怒哀乐在这人的眼里是件大事。
这一刻她竟觉得刘靖的怀抱格外安心。
见宋瑶趴在他怀里不出声,刘靖没法子只能慢慢拍着她背哄着。
好在哭声是止住了。
看来是受了天大委屈了,刘靖眼里划过一丝狠厉。
宋瑶在他怀里磨蹭了好久,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抱着软乎乎的小人,刘靖心里也软软的。
看来也是想他了。
也是快一个月没见了,自从这辈子自从他俩在一起后还没分开这么久过。
不过日后不会再分开这么久了。
这次趁着这场大雪他打得匈奴元气大伤,没个十年缓不过来。
刘靖心疼地望着怀中小人,正巧宋瑶也抬头望他。
刘靖眼神坚定,郑重许诺道:“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不会再分开这么久了。”才月余不见她就这么惨兮兮的,这怎么让人放心得下,他哪敢离了她。
她以前也这样一直胆小得很,跟只小兔子一样,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往他怀里钻。
偏偏还强撑着一副她不怕她恶毒至极的坏人模样,看得他心里软软的。
他知道她能有什么错,定是让人给欺负了才会想着反击。
看着凶狠,实际惹人爱得很。
宋瑶愣愣地望着刘靖的眼睛,手下意识抓紧他胸前的布料。
啥,他说啥。
宋瑶刚才哭得太用力,满脑子都是剁椒香酥鸡,脑子一时间有些缺氧,反应慢了几拍。
脑回路不知怎的,也转到了一条奇怪的线上。
永远在一起......
那不是意味着她永远吃不了剁椒香酥鸡了?
宋瑶抓着衣服的手颤抖着,不可置信地问:“爷......你说什么......永远?”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她只是想吃口辣的......
刘靖将人从怀中捞起,侧身抱住,脸贴着脸,承诺道:“对,爷和瑶儿再也不会分开了,以后去哪爷都带着瑶儿。”
不出意外这是他最后一场战争了,等瑶儿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他们就要启程回京了。
只要不是战场那种危险的地方,其余地方带上小家伙又有何妨。
再说,他也是真的想她了......
他也不想和她分开。
刘靖大手覆在宋瑶腹部。
这时,宋瑶也从刚才的种种回过神来,知道是自己理解错意思了。
二爷不是那意思,且就算寻常孕妇吃辣的也没什么,只是她在用药膳怕冲了药性而已。
等生完,一切还是照旧的。
不过......二爷刚刚给了她个承诺?
行吧,有总比没有强。
虽然宋瑶不太信承诺,凡是不能当场兑现的,皆是画大饼。
不过总归是白得来,他说她就听着。
门外传来动静,是夏雀带着午膳回来了。
听到动静,宋瑶耳朵动了动,引得刘靖心里一颤。
他可是快憋了七个月了......
算了,先吃饭,吃完饭再收拾她。
看着宋瑶一听吃饭就竖起来的耳朵,刘靖强行压下小腹邪火。
不过总得先收点利息。
于是,低头恶狠狠舔咬了下粉色耳尖。
“唔......”宋瑶娇躯微颤,打了个哆嗦,扭头用不赞同的目光看向他。
这人怎么这样,真能给自己找存在感!
刘靖则大笑起来,一把把宋瑶抱起。
一惊一乍的,更像个小兔子了。
又朝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这才抱着她去吃午饭。
午膳果然没有她特地点的那道剁椒香酥鸡。
宋瑶有些难过,不过又马上好了起来。
因为今天二爷在,午膳就格外丰盛,满满一桌子。
倒不是说二爷不在时她就被克扣,她的待遇在府里一向是最好的,甚至比二爷都要好,有什么好东西二爷想来是先紧着她。
只是她饿得快但胃口小,每顿饭吃得都不多,菜太多了浪费。
二爷又不允许除了他以外的人吃她剩下的饭,故而哪怕这盘菜她只吃了一口也要扔掉。
宋瑶嫌浪费,所以二爷不在的时候她每餐只有一两个菜,刚刚好够她吃而已。
她喜欢奢华昂贵的东西,就像是院子里的绢花,但唯独对于粮食不行。
她对粮食的珍惜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
还是和二爷一起吃饭好,菜品种类多,她可以每样都尝尝。
反正为了照顾她孕期,每餐食谱都照顾着她,绝不会出现食物相克的情况。
等她吃饱了二爷就会把剩下的菜都吃掉,也不会浪费。
二爷真是一款很好用的生物垃圾桶诶,宋瑶心里悄悄想到。
看宋瑶吃得开心,刘靖也开心,顺着她的指挥又是夹菜又是盛汤的。
刘靖眼里闪过一丝暗光。
多吃点,待会就该他吃了。
现在多吃点,等会才有力气。
第17章 温存
将军府,书房。
刘靖自幼习武,人长得高大威猛,两人分开时还不觉得有什么。
但当两人真凑一块了,却发现他人得有她两个大小。
“爷一个月不在,想爷了吗?”
他是真想她了,但他怀疑她压根没想。
宋瑶眨巴着眼,小脑袋有些迟疑的点了点。
她能怎么说,总不能说不想吧?
万一说不想他生气了,又是好多事端。
算了哄哄吧,看在荣华富贵的份上。
宋瑶乖乖在刘靖怀里呆着,听他讲这段时间发生的故事,听他怎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大破敌军,怎么平定这场战事。
宋瑶对这些不感兴趣,听得直犯困,小脑袋一点点的,但腹中的孩子却好像很爱听,格外活跃。
刘靖在宋瑶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宋瑶瞬间吓得眼睛瞪圆。
忙要挣扎着从他身上下去。
刘靖快让她磨疯了,轻嘶一声,“逗你的乖乖,爷哪舍得。”
“听话,听话爷就饶了你,嗯?”
宋瑶连忙点头老实不动。
见宋瑶不再乱动,刘靖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她现在身子重受不了激烈的,得悠着点才行。
刚巧还有点政务没处理完,刘靖抱着她慢悠悠走到案桌前坐下。
.......
“爷的好瑶儿,再坚持坚持,这真对你有益。”
为了她能顺顺利利,他特地去请教了大夫,还翻看过古籍。
不管有没有用的,只要不会对她身体造成伤害,他都愿意试试。
虽然这其中也有他的私心就是了。
但显然宋瑶不领情,狠狠朝他胳膊咬下去,“快放了我。”
“嘶......”刘靖倒吸一口冷气,下口真狠。
她以为他现在就不难受了吗。
这都是为了谁,小没良心的。
她真是被他娇惯的厉害了,但这事于她后续生产有利,可由不得她。
刘靖本来想先坐着把这堆政务处理完,也好让她适应适应。
眼下只好顺着她。
刘靖在她耳边低叹道:“我们去书桌前坐着好不好,等爷把这些日子积累的政务处理完了,咱们就上床歇息好不好?”
宋瑶眼眶泛红,赶忙点头。
床。
要床。
她要床。
以前她视床为洪水猛兽,现在才知道床是个多好的东西。
刘靖满意地笑笑,又亲了几口,还治不了你。
这次,宋瑶在怀里乖乖坐着,不敢打扰他,只想着他快点把政务处理完,快点结束这一切。
“再坚持一下,爷马上就处理完了。”
可能是看宋瑶真到极限了,刘靖认真起来。
不一会就处理完政务,往书房内休息的里间走去。
一沾到床,宋瑶拿出最后的力气,连忙朝里面爬去。
着急的动作吓得刘靖心跳漏了一拍。
“悠着点瑶儿。”
宋瑶完全不听他的,哭闹起来。
刘靖知道这是真把人逼狠了,怕她真伤了自己那就违背了原本的初衷。
“那今天就先到这吧。”
说罢,帐帘微动。
……
接下来这些日子,刘靖每每都要来这么一出。
宋瑶私底下问过孙嬷嬷和大夫,甚至还自己去翻了医书,确认过真有这么个说法,这才不甘心的配合他。
刘靖都看在眼里,知道这样她是真受不住,这些天也是好好哄着。
各类的绫罗绸缎、宝钿珠翠以及他从战场带回来的小玩意。
当然还有她最爱的美食。
叫什么剁椒香酥鸡?
好像是这名。
她看那道菜的眼神深情得很,让人吃味。
整得他和什么棒打鸳鸯的恶人一样,给他气笑了。
不过见她确实喜欢吃辣的,再加上药膳已经吃完了整个疗程,让孙嬷嬷看过没有问题后,他便让停了。
乐得宋瑶还主动亲了他一口。
他就说他在她心里的地位再低也不可能比不上一盘菜。
刘靖暗自得意。
不过哄归哄,但下手时也是真的狠。
宋瑶这些日子小手帕都快扯烂了。
她原以为没怀孕那会折腾的就已经算厉害的了。
谁曾想,现如今不算激烈,时时温柔轻哄,但却磨人得很。
宋瑶自跟了他便被捧在掌心里时时护着,在那事上虽说是要的狠了点,但也没那么多花样。
毕竟,她就算笑笑二爷都说她在勾引他。
若是主动亲亲抱抱更是了不得了,又说是在要他命。
她被他保护的很好,这些个奇怪的更是没有过。
结果就这过年前的短短几天,不知道二爷是不是出去这一个月憋狠了。
打着为了她好的旗号。
抱着她她走遍了每个屋子,越是严肃的地方他越喜欢。
书房就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宋瑶都怀疑要不是现在是冬天,外头冷,他能把她抱出去!
这才一个月就这么狠。
她都不敢想,若是日后分开时间长了......
宋瑶打了个寒颤。
要死啊。
身边侍候的夏雀疑惑问道:“姨娘可是冷了?”说着便去拿了个手炉,看来得把地龙烧旺一点。
虽然她觉得屋子里已经很热了,还是吩咐人下去说一声。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冷着姨娘可就不好了。
宋瑶脸色严肃,摇摇头:“没事,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得想个办法,这样下去不行的,太可怕了。
宋瑶抬头看向西面,问道:“京城来的那两个丫鬟是安置在那面吗?”
夏雀一听宋瑶问那两个人,便气鼓鼓的将手里东西一放,忍不住跑到宋瑶面前来告状。
“姨娘,你是不知道。冬青说你月份大了养胎为重,有些事您没问就不让我们说。”
一想到那两人夏雀就气得直跺脚。
“那个身材高挑叫秋香的丫鬟可不是个安分的!”
“从二爷回来那日就上蹿下跳的,既吵着见二爷又四处编排说姨娘苛刻亏待了她。”
夏雀越说越生气,声调逐渐高了起来。
但一想到二爷身边的李公公也知道这事,却只是让人把秋香看管起来,没处置她,夏雀的气势就逐渐弱了下去。
“总之,她不是个好的。”
但秋香确实长了张好脸,只希望二爷可千万别被她蒙骗了。
夏雀心疼看着自己主子,只觉得为主子委屈。
但宋瑶却丝毫没有接收到她的情绪。
不安分好啊,不安分就代表着有活力。
二爷身边现在就缺有活力的。
得想个方法让她见见二爷,万一二爷就看上了呢?
那以后就不会只折腾她了,而且也算是变相的向二夫人卖个好,日后回了京城她再低调点,搞不好生活还能不错呢!
宋瑶越想越觉得她是个聪明的。
书房。
刘靖坐在案桌前,半眯着眼,正想着京里送来的两个丫头。
他本没想着杀她们。
毕竟,瑶儿下个月就到临产期了,又赶上岁旦,他想为她和孩子积点福。
从前他从不信这些,但自从重生以后他对这些事便多了几分敬畏。
但奈何有人是真能上赶着找死。
罢了,再留她们活几天。
“去梧桐院。”刘靖起身吩咐道。
李进德连忙应声,在前面打帘子。
这些子污秽事等瑶儿生产后再说。
免得让她沾了晦气。
第18章 冷战
临近新年,刘靖也不再忙于政务,而是全心全意陪在宋瑶身边。
这是他们这辈子在一起过得第一个新年,而且只有他们两个。
刘靖这些天心情格外愉悦。
宋瑶也在兴头上。
她兴致勃勃地指挥着小厨房制作年食。
炸的各色丸子、酥肉、春卷、茄盒......
八宝饭、年糕及各类点心......
都是些老百姓家过年时会置办的。
宋家也不例外,每年过年时都会准备这些。
但因为每年准备的年食有限,还要吃整个过年期间,所以谁也不能放开了吃。
连宋老太太的宝贝孙子都不能放开了吃,更别说宋瑶了。
只能挑几样尝尝味。
现如今有条件了,宋瑶吩咐厨房照着民间的习俗做一份年食出来。
她可得吃个自在。
炸好的肉丸子色泽金黄、鲜香酥脆。
宋瑶拿起一个塞到嘴里,根本停不下来。
小脸塞得鼓囊囊的,小脚不自觉地轻晃起来,就差没把好吃这两个字刻在脸上了。
时不时舔起小脸,让二爷给擦擦。
擦完了就奖励似的往二爷嘴里塞个炸肉丸,眼神中还带着满意和肯定。
全府里就属二爷最会看她眼色了,她的每一个小动作都了解什么意思。
就好像他们不是才认识了一年,而是在一起十多年一般。
刘靖失笑,抬手给她擦脸,嚼着她奖励的炸肉丸,接下她的肯定。
他确实是天底下最会伺候她的人了,再没旁人了。
顺手捏捏她好不容易养出点肉的脸蛋。
漫不经心的想到,也再不会有旁人了。
转眼间,新年到了。
将军府里
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但气氛却很安静,除了烛火的噼啪声,什么都没有。
屋里伺候下人们头埋得深深的,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因为府里的两位主子此时正坐在桌边冷战。
准确来说是宋瑶单方面冷战,刘靖在追着哄。
宋瑶撅着小嘴坐在桌子另一边,离刘靖远远的。
时不时还拿帕子沾沾眼角,虽然也没有一滴泪就是了。
刘靖气得脸色发黑:“你下个月就要生了,还闹孩子脾气!”
城隍庙年会人多拥挤,就非要在这会去凑热闹!?
宋瑶不语,不想理他,只是背过身子不去看他。
哪就那么夸张了,她又不傻,不会去人群里挤,在茶楼上看看热闹也好啊。
她搞不懂二爷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这几个月在府里养胎快要闷死她了,以前做粗使丫头那会还能一个月出次府呢。
她可是听说了京城规矩严,女子一辈子不能踏出后宅。
城隍庙年会属初一这一次最为盛大热闹。
明年就要启程回京了,今年不去以后就再也没得机会了。
高低以后都会失宠,那不如趁现在多任性一点。
反正这几个月二爷黑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最后她想要的都成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二爷对她没那么简单.
就好像无论她怎么任性二爷都会包容她一样......
嘭!
“放肆!”
刘靖黑脸把桌子拍的震天响。
“你简直反了天了!”
李进德等人哆嗦着跪了一地。
宋瑶也身体一僵。
李进德暗自擦汗,自从有了宋姨娘,二爷很久没展现出暴怒的一面了。
当时他还觉得这宋姨娘可真是二爷的一剂良药,哪成想这药却时常试探自己药性如何。
“你要什么我没依你!?你千不该万不该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刘靖这次是真生气。
气她不在乎自个身子,也不在他们的孩子,更不在乎他。
也气他自己竟被她吃得死死的。
看她被他拍桌子吓得僵住的背影就想上去哄她。
他知道她心里没他,但他以为她多多少少是会在意他们的孩子的。
毕竟她怀孕时的欣喜他全看在眼里。
他除了气愤,更多的是用愤怒掩饰他的慌张。
一次城隍庙的玩乐就能让她连孩子的安危都不顾。
她连他们的孩子都不在乎,这个事实让刘靖心里很不是滋味。
没用的东西!
讨不得瑶儿欢心要他何用!
刘靖看着宋瑶小腹暗骂。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来自父亲的恨铁不成钢。
孩子竟在宋瑶肚子里翻了个身,疼得宋瑶一阵惊呼。
这下刘靖也顾不上生气,一个箭步冲过去。
将人护进怀里,急声问道:“怎么了,莫不是吓着你了?”
“孩子动了,有些疼。”宋瑶抱着肚子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好疼,这些天肚子里越来越不安分了。
刘靖看着她皱起来的小脸,心里一下子就软了。
她也不过是想去个地方热闹热闹而已。
真想去的话也不是半点法子都没有。
但刚才气势汹汹要兴师问罪的是他,现在她叫唤两句上赶着的也是他。
这半会有些拉不下脸来,她就是认准了他舍不得她半点!
于是冷声吩咐道:“李进德,去找大夫来看看。”
李进德忙去找大夫,不敢再看二爷那个不值钱的样。
刚才宋姨娘就差没指着二爷鼻子骂他是个心眼小、没意思的老男人了。
结果,转头又巴巴贴上去了。
没眼看,简直没眼看,这一年二爷变化实在是太多了。
刘靖把宋瑶整个人都揽入怀里,大掌抚着她肚子,低头温声疼惜了很久。
见她煞白的小脸慢慢回了血色,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难受了?”
“嗯嗯。”宋瑶靠在他腰腹点头。
“你天天就折腾吧!”刘靖呵斥道,顺手将她碎发别至耳后。
他刚才就看到她撩了好几下,想来是刺挠的脸痒痒了。
不难受的宋瑶撇了撇嘴,开始忘本。
先是起身挣脱他的怀抱。
然后,一步一步挪到离他最远的凳子上坐下。
最后,又将身子慢慢背对着他,不去看他。
她想要的还没得到呢。
宋瑶可不知道什么见好就收,她只知道蹬鼻子上脸,给点颜色就开染房。
“......”
用过就扔,这一举动把刘靖气得说不出话来。
见她离他远远的,他心里更是堵得厉害。
“行了,让你去。”刘靖咬牙切齿。
算了,想去就去吧。
总归他护着,再这么闹下去真有个好歹他得悔死。
只是怎么觉得这个孩子没拿捏她,反而把他给拿捏了......
“还不快过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离他那么远是要死吗!
宋瑶本就竖着耳朵等着,见他松口,立马欢欢喜喜贴过去了。
整个人靠在刘靖身上,娇嗔道:“我就知道二爷待我最好了~”
第19章 临盆
比起几个月前,二爷对她的容忍明显又上了一个台阶,宋瑶心中默默想到。
听着这话,刘靖脸色才稍好一点,不过还是恨道:“知道就好。刚才谁说我是个小心眼的老男人,又是谁说我不是个好的欺负她?”
不过是不让她去初一的城隍庙年会而已,这就闹开了。
他又不是个好的了。
这个月他在她口里三次不是个好的,四次小心眼,一次老男人。
他都记得,先算着利息,等她生完一并收拾了。
刘靖想来就气的牙根痒痒。
但心里也明白。
她人小,什么都没经历就被他要了,从来都护着没什么抗压经验,又是头胎,临近产期难免害怕。
这才百般跟他闹,他的娇娇已经很坚强了。
说到底,她的脾气都是他宠的,他乐得看她这样随心的活着。
他是得多疼几分。
得到了想要的,宋瑶结束了单方面的冷战,乖乖认搂认抱,好脾气的被顺毛。
就是夜色太晚,宋瑶有些困了,想去睡下。
但被刘靖哄着拦下了,倒不是想让她守岁。
只是她刚刚突然肚子疼,哪怕今天上午大夫刚诊过平安脉他也不放心,还是让大夫再来看看才行。
宋瑶嘟囔了几句便被狠狠堵上了小嘴,就老实了。
这么久她算是看出来了,越是和她身体挂钩的他越管得严,其余的基本都依着她。
宋瑶乖乖倚在他怀里半眯着。
李进德动作很快,不一会就带着气喘吁吁的大夫进来了。
还好二爷花重金从江南请过来个妇科圣手,奉养在府上。
不然这大年三十的大夫都不坐堂,还真不好找。
孙大夫顾不得整理衣着,连忙上前把脉。
方才李公公见他也不说话,拉着他就跑,他还以为宋姨娘出什么事了呢。
孙大夫面色从凝重到放松,拱手做揖:“禀将军。姨娘并无大碍。只因产期将近,胎动较为频繁,故而偶有腹痛之感,这是正常的。”
刘靖听了这才放下心,挥手让人退下。
临睡前,宋瑶还兴致勃勃地嘱咐夏雀,赶明儿将她那件红色喜庆的披肩整理出来,她去庙会要穿。
天刚清晨,宋瑶呆呆坐在床上,脸上有些茫然。
看看在远处系玉佩的刘靖,又摸摸肚子,平静地说了句:“二爷我好像要生了。”
刘靖手一个哆嗦,没拿稳的玉佩当场掉在地上。
顾不上别的,一边抱起宋瑶,一边对旁边还没反应过来的冬青夏雀吩咐道。
“将产房里的地龙烧起来,烧上热水,备好参汤。”
“李进德!”
“奴才在!”李进德忙从外面应道。
刘靖深吸一口气,“你亲自去将大夫和稳婆接来!”
大夫和稳婆两个月前就接到府里了,现在倒也不算手忙脚乱。
“是!”李进德赶紧去接人。
接着先将宋瑶打横抱进预先布置好的产房。
产房也是早早就备下的,就在他们这个屋子隔壁。
只是宋瑶发动的太突然,比原先的预产期早了好些子,产房里没热乎气。
孙嬷嬷压阵,指挥着院里的人有条不紊的行动着。
本想着预产期是下个月,哪成想她会在大年初一这天突然发动。
足足比预产期早了二十天,刘靖心中着急却不敢表露出来。
孙嬷嬷端着熬好的参汤走进来。
“姨娘,先喝点参汤吧,这才刚开始,喝点参汤待会才有力气。”
刘靖原想喂她,但却被宋瑶端起碗一饮而尽,然后将碗递出去。
孙嬷嬷接过碗,看向刘靖,犹豫片刻还是说道:“二爷,产房污秽,不如您去外面坐镇。”
刘靖没说话,只是攥着宋瑶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见刘靖不语,孙嬷嬷有些为难,但又不敢强行开口赶人。
这时宋瑶开口了,“二爷你出去吧。”你留在这半点用都没有,很碍事。
不过最后一句话没敢说出来,只是在心底念叨了一句。
而且,刘靖攥得她手真的很用力。
很疼的。
宋瑶又推搡了一下,逐渐开始不耐烦。
刘靖这才起身走出产房。
孙嬷嬷摸了摸宋瑶的肚子,又看了下里面的情况,她震惊道:“姨娘你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这才多长时间都快开到九指了,马上就能生了!
“我半夜迷迷糊糊感觉到有点疼,但太困了,我又睡过去了。”
孙嬷嬷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只能说是个有福气的。
估摸着开的差不多了,就让宋瑶跟着拍子用力。
刘靖出去不过片刻产房里就传出来哭声。
“呜哇!”
孙嬷嬷抱着襁褓一脸喜色的出来,还没等着开口,刘靖便一个跨步冲进产房。
孙嬷嬷贺喜的话就这么堵在嗓子眼里。
连忙抱着小主子回了产房。
这虽是早产但因为孩子在肚子里养的好,生出来健健康康的和足月的也没差别了。
也得亏是这个孩子早产了半个月,要不后边再大就不好生了。
这宋姨娘还真是个有福的。
刘靖只匆匆扫了眼孩子,便抬腿进了产房。
屋里还没来得及收拾,一股子血腥味。
刘靖一进门就看见床上躺着的人。
宋瑶一听见脚步声就扭头看过去,看见是刘靖,还是空手来的,隐隐有些失望。
刘靖看出她隐晦的意思,不好意思的咳嗽两声,那孩子他也没细看,反正待会孙嬷嬷就抱过来了。
但看到宋瑶还有精神头,他就放心了。
宋瑶趴在二爷怀里,有些委屈,“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刘靖皱眉,但念着她现在虚弱,只能温声道:“别多想,这次早产只是意外,孩子很健康,看着跟足月没差别。”
从她怀孕那天开始,全府就戒严了,但凡身份有疑的都当场发卖。
余下的人也都在监控之中。
甚至刚才他还让李进德去仔细核查一番,这还真是个意外,可能是孩子养的太好,不到足月就能出生了吧。
他刚才虽只扫了一眼,也看得出来,个头不小,一点不像个早产的。
“可、可是.......唔!”宋瑶说着说着就委屈地掉小金豆子。
可把刘靖心疼坏了,连忙去哄。
“可是我今晚去不成庙会了!”宋瑶哽咽道,看着委屈极了。
刘靖安慰的话就这么哽在心头,咽也不是说也不是,嘴张了张,却又闭上,只感觉有些头疼。
她还真是时时刻刻只想着自己,一时间刘靖都有些想笑。
宋瑶弱弱解释道:“孩子已经生出来了,早不早产的我又不能把他重新塞回去。就算我担心也没用,那还不如不操那份心了......”
在刘靖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声音越说越小。
宋瑶忙岔开话题:“爷,男孩女孩啊,在哪呢我看看。”
“哭够了,可总算想起来你有个娃了。是......”刘靖刚想说是男是女,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
当时光顾着进来了也没细看......
不过好在孙嬷嬷就在旁边,见刘靖眼神扫过来,赶忙抱着孩子过去。
“恭喜姨娘,是个健康的小少爷,足足有七斤重呢。”孙嬷嬷笑着贺喜。
心中却止不住编排,这两人真是绝了。
一个光顾着孩子他娘,孩子他娘就光想着今晚的计划泡汤了。
宋瑶挣扎着起身,眼里充满了好奇:“抱过来给我看看。”
孙嬷嬷抱着想向前一步,将婴儿露给她看。
看着孩子红彤彤的小胖脸,宋瑶有些新奇。
于是伸手戳了戳胖嘟嘟的小脸。
孩子感受到不舒服,来回扭了几下,要哭不哭的。
天哪,她竟然生了个人诶。
一个会哭会笑会长大的人。
本来没什么感觉,甚至还为他来得不是时候而感到委屈。
但当真正见到他的那一刻,宋瑶却不这么想了。
与她血脉相连的存在......
她两辈子第一次当妈但感觉还不错。
第20章 五哥儿
看到这小家伙的那一刻,刘靖心里想的不是这孩子像是像谁。
而是有一种大局已定的感觉。
只要这小家伙一日还在,他和宋瑶之间就有了一道斩不断的血缘关系。
虽然孩子这种东西有时候会有些碍事,但不得不说还算有点用。
有这个小家伙在,宋瑶多少也会念着他。
刘靖心中暗喜。
随即低头看向宋瑶。
宋瑶顺着刘靖的力量坐起倚靠在他胸膛上。
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瞧着这孙嬷嬷举着的小家伙。
满脸新奇。
眼神中掺杂着惊喜、好奇和......一丝微不可察的爱意。
刘靖心口有些酸涩,她从来没这么看过他。
两辈子都没有过。
哪怕他百般捧着顺着,把能给她的都给她了。
原来她也有情,只不过从没分给他过。
他原以为她一直是个无情的人呢......
但刘靖很快调整好心情,不断安慰自己。
无妨,有了孩子就是良好的开端,日后这些他都会有的。
无论如何他都要得到......
刘靖强压下心中酸涩,从孙嬷嬷手中接过孩子,将孩子抱于两人中间更方便宋瑶仔细看他。
如愿以偿的感到宋遥向后倚靠,又重新窝回了他怀中。
刘靖趁这会儿功夫也仔细观察着新出生的儿子。
这孩子是她怀胎十月,辛苦为他生下的。
一想到这儿他就心头微热,嘴角上扬。
刘靖看着襁褓中的婴儿怎么都好。
只是细看下,刘靖微微皱眉,有些失望。
眉眼间更像他一点,嘴巴倒是有点儿她的影子。
但更多的还是像他,不像她。
抱着不可言说的心思,他还是希望孩子更像她一点。
“爷,你快看他会动诶!”刘靖耳边传来宋瑶虚弱却饱含激动的声音。
襁褓中的婴儿指节泛红且指甲薄如蝉翼,蜷缩手掌紧握住宋瑶的指头。
刚出生的婴儿眼神没有焦距,看不清东西,但却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看向宋瑶。
就好像知道这是娘亲。
看着母子亲近,只能说血缘的力量如此强大。
“嗯,瑶儿这是你的孩子,也是你我的孩子。”刘靖紧紧搂着宋瑶,看着娘俩在他怀中嬉闹,嘴角上扬。
难得看到她如此用心的一面。
这样也好。
刘靖希望她多爱孩子一点。
最好能爱到让她心甘情愿待在他的身边。
宋瑶毕竟是刚生产完,哪怕生产顺利也耗费了她太多的体力。
没一会儿,精神头就跟不上了。
刘靖看她困了,挥手让孙嬷嬷下去,正好趁这个时间先给孩子喂口奶,清洗一下。
奶娘什么的都提前准备好了,他没打算让宋瑶亲自喂养。
培养母子感情是一回事。
真让孩子日夜粘在她身边又是另一回事。
目送孙嬷嬷将孩子抱下去。
宋瑶虽有些困,却还是强打着精神问道:“爷,你想好孩子名字了吗?”
当然想好了。
他上辈子就想好了。
别说这一个,他连往后十个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男孩女孩各想了十个。
但宋瑶这么问,刘靖却心头一动。
给她将被角掖好,装作不经意地透露:“是有几个,但总觉得不太好,还想再想想。”
虽然在这个世道,给孩子起名这种大事往往是父辈行事的权利。
其余不论正室还是妾室,无论出身显赫还是身份低微,也只能给孩子起个小名。
哪怕她们才是辛苦诞孕孩子的一方。
况且他身份特殊,甚至嫡长子是圣上给起的。
但道理归道理。
有他在,世道的束缚压不到她的身上。
若是她想给孩子起名,他自然是赞同。
她对孩子倾注的东西越多,难免就会多记着几分。
想着孩子,自然就不会忘了他。
只要能让她念着点,什么都行。
“瑶儿有想好的?”刘靖轻抚着她的脸,循循善诱道。
她脸上毫不掩饰的疲惫让人心疼。
“嗯。”宋瑶迷迷糊糊没多想,直接回答道:“小名叫元宝,大名叫核吧,这是个很好的字。”
“和,哪个和?”
可惜宋瑶来不及回答他就沉沉睡去。
刘靖也不急,等她睡醒了就知道了。
她愿意给孩子起名就已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她向来是个万事不管,只享玩乐的。
起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背负着一定责任,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刘靖看着她疲惫的小脸,俯身轻吻,只觉得怎么都爱不够。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小人,乖乖给他爱,还给他生了个孩子。
宋瑶陷入沉沉的梦乡,感受不到刘靖痴缠眷恋的目光。
当然,就算感受到了,她也不会往心里去就是了。
宋瑶又梦到了前世,那片废土,还有她上辈子的老师凌淼。
宋瑶上辈子是实验室基因克隆的产物,出生就是耗材,无父无母自然也就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号。
她同样也是幸运的,在她很小的时候遇到了一位生于废土前的幸存者。
她小时候多亏这位幸存者护着她,教她知识,她才能够成平安长大,不然也会像那些奴仆一样早早死去。
凌淼教了她很多知识,教她怎么自保,怎么察言观色,怎么在这个末世好好的活下去。
也曾和她提过废土的成因,但里面有很多新奇的词汇她听不懂。
凌淼摸着她的头,告诉她这是因为她没接受过系统,让她当个故事听听就行。
其中,核这个字曾不断出现过。
凌淼说这是个强大的东西,它曾带来和平,也曾毁灭人类。
宋瑶不太懂,怎么会有一个东西能毁灭人类呢?
人类那么多。
但这不妨碍她觉得核的强大。
时间久远,她连老师的脸都有些记不清了。
这是老师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如今有了孩子,她也想把这个字送给他。
她希望她的孩子强大。
强大才能活的好,活的更久。
第21章 报喜
宋瑶睡下后,刘靖让人取来纸笔,他要写信给京城那边报喜。
也让那边人准备给孩子上玉碟的事宜。
先把信写好,待会等瑶儿醒后,问好究竟是哪个‘和’字后,就差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照理来说,要等到孩子三岁才能起大名,六岁以后立住了才能上玉碟。
但这是他和瑶儿的孩子,他不想拖那么久。
至于会不会太显眼招惹人记恨,这事刘靖倒很有把握。
肯定会招人记恨的。
尤其是子嗣还牵扯到日后储君之位,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来别人的目光。
但他会护着她。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刘靖不打算让宋瑶如前世那般住到后院里去。
那样太危险,后宅阴私太多,一些隐秘的手段连他都难以察觉。
不如给她在前院扩个院子,直接让她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样既方便两人见面,又能护着她。
只是过渡一下,等几年后他登基护着就更方便了。
这种特殊根本遮掩不住,他也不打算掩饰自己的偏心。
如此一来定会很招人眼,但虱子多了不痒。
刘靖打定主意不掩饰他对她的爱时,就已经做好承担所有风险的准备。
只有像这样将密不透风的护在眼皮子底下他才安心。
至于什么将她藏起来不暴露人眼前或者找个什么别的靶子为她挡着这种事,刘靖从没想过。
先不说他不想委屈了她。
其次,这种遮遮掩掩的方式并不好用。这样子做就注定他不能往他身边安插太多的人手,不能光明正大的护着。
很容易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最后,他就想光明正大的爱她,让全天下知道他爱她。
他还打算让人着成书,雕成石碑,一并收入墓中,让后世之人也知道他爱她。
刘靖手指敲着桌子深思。
元宝上头有四个哥哥。
苏姨娘所生的,年纪最小的老四今年才三岁,他临京前老四还没出生,他甚至都没见过。
一想到老四,刘靖眯眼思索,神情有些危险。
他上辈子死后,在那神秘空间里曾看到过一本话本子。
那神仙的话本子并不全面,透露出来的消息杂且乱,里边的内容也是他东拼西凑起来的。
但里面有曾透露过老四登基称帝一事。
他分明临终之前传位给了太子,也就是他和皇后的嫡长子。
但在话本子里,却是老四当了皇帝。
这混账东西还以宸字贵重,多指帝王一事,褫夺了宸贵妃封号,将她移出帝陵,甚至连妃陵都没入,而是随便找一处地方葬了。
一想他上辈子都没能和她合葬,刘靖神情阴晦,气势越发危险。
不知道老四为什么能当上皇帝。
但这小子上位后就针对死去多年的宸贵妃,扰的她不得安生,还破坏他和她的合葬。
其心可诛!
不过,刘靖虽生气愤怒,却也没因着上辈子的事直接对他儿子出手。
尤其是老四如今才三岁。
而且,他对话本子这种神鬼莫测的手段,还保持着一定的警惕之心。
毕竟根据他的安排,登上皇位的人该是老大而非老四。
刘靖思量一番,还是决定等回京调查一番后,再做决定。
甚至说,这一世因为他的重生,很多东西都已和前世大不相同。
就比如,上辈子这时的他没遇到瑶儿,早已回京。见到了从出生起就没见过面的老四,虽没给他上族谱,但也取了大名。
而如今,他在边关压根没回去。
如果说经他调查之后,话本子上所记载的真是上辈子他死后发生的事。
他也可以对他们只敲打震慑一番,让恩怨了结在上辈子。
一来他对这些个孩子还有一分父子之情。
后院里的女人毕竟也是伺候过他一场,刘靖愿意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二来,很多时候瑶儿其实并不无辜,往往她才是随着性子出手伤人的那个......
瑶儿手段并不精明,漏洞百出,或者说她根本有想着遮掩,她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会站在她那边的。
很多闹到他眼前来的事,若不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帮她强行平息事端,她根本无法得逞。
她确实仗着有他撑腰,肆意妄为。
很多时候刘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心有多偏,但只要一牵扯上她,他心里就软的厉害。
这也是为什么他重生后没有收拾那些人的原因......
因为宋瑶不出手,不少事根本不会发生,这一世他护着她,其实也是在拘着她。
他总觉得前世瑶儿是因为无子,心理没有安全感才如此行事。
这一世让她多生几个,给足她保障,想来就不会这样了。
与刘靖的运筹帷幄不同,同样重生的苏姨娘现在是心事重重。
京城,齐王府,柳花院。
苏氏刚把三岁的四哥儿哄睡,又嘱咐红草备好给大嫂的贺礼,等请安时捎到夫人那里去。
再由夫人牵头一并给大嫂送去,她们这些姨娘是没资格给世子夫人送礼的。
昨个,齐王世子刘诚的夫人苗氏产下一个不足月的男婴,听说看着跟个小猫似的,但却也是世子的第一个孩子。
全府上下也热闹得很。
但这其中不包括苏氏。
倒不是世子夫人产下的男婴对她有威胁,恰恰相反她这男婴打小就病殃殃的,且活了没几岁人就没了。
况且日后二爷是要做皇帝的人,而大爷则继承齐王府,世子夫人则成了齐王妃。
她苏氏更是因为生了一位好儿子,加上时运使然,坐上了了太后的位子。
现下最令她忧心的,是她未来还能当太后吗?
因为......
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点,二爷这时候已经在京城了啊!
她不会记错二爷回来的时间,因为就在二爷回来的第一天就来看了四哥儿,并给四哥儿起了名字!
而现在,四哥儿继续没名的混着不说,二爷竟还在边塞抬了房姨娘。
所以说这姨娘姓宋,还是个奴婢出身,和前世那位民籍的瑶姨娘不像是同一个人。
但,如此之大的变化还是让苏氏心里不安。
莫不是的重生暗地里改了些什么,苏氏现在最讨厌的就是变化。
苏氏看着躺在摇篮里的四哥儿,深呼一口气。
不论怎样,以不变应万变就是了。
上一世她苟到最后,成了最后的赢家,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这一世,她和上一世那般小心行事便是,好好将四哥儿养大便是。
有了上一世的经验,想必这世会更顺一些。
说不定还能阻止二爷再回边塞,从源头上除掉瑶姨娘,也就是未来的宸贵妃。
这么一想,理顺了目标后,苏氏反而不慌了,又笑起来。
唤红草拿来给大嫂的贺礼,送到夫人手里之前,她得好好看看有无纰漏才行。
第22章 名字
刘靖心情激动,写的速度很快,抬笔间报喜的折子就写好了。
只等着将小五的名字填上去,便可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等瑶儿醒了问问究竟是哪个‘和’字,她起的名定是好的。
刘靖弯腰将熟睡的宋瑶小心抱起,抱出产房,去到隔壁间。
隔壁间是提前布置好的,专门用来坐月子的地方。
刘靖动作很轻,唯恐不小心将宋瑶吵醒。
不知是不是宋瑶认床。
总之,她睡得并不安稳。
眉头紧皱,齿间呢喃。
宋瑶身子不安动了几下,往里缩了缩。
刘靖见状以为是屋子里的温度太低,忙让人去升高地龙温度。
抬头看了一眼,里侧还有床薄被,打算给宋瑶再添一床被子。
她刚生产完难免畏寒。
刘靖抬手扯过来了,刚准备给她盖上,却听见她嘴在嘟囔着什么。
声音很小,有些听不太清。
刘靖也没在意。
只是将被子给她掖好,打算出去看看孩子。
刚才小五也不知怎么,嚎了几嗓子,动静不小,他打算去看看。
别看这小子没足月,但体格却是个好的,是他最健壮的孩子。
上辈子他和瑶儿无子,谁能想这辈子却有了一个如此健壮的孩子。
“辛苦了,瑶儿。”
看了一眼捂在被子里的宋瑶,小脸蛋红嘟嘟的。
刘靖忍不住俯身亲吻。
小人儿惹人疼得很。
真是怎么爱也爱不够。
刘靖又盯着看了好一会,这才恋恋不舍的起身。
得去小五那边看一眼才行,奶娘什么的还得敲打敲打。
这些事不能等瑶儿做,免得她耗费心神。
快些去,待会好快点回来陪着瑶儿。
他想瑶儿醒来的第一时间看到的是他。
刘靖起身,刚准备走。
宋瑶却发出了动静。
可能有些热,她在被子里拱了拱,将被子蹬开一些。
圆滚滚的样子看得刘靖心软软的。
但,下一秒如坠地狱。
“凌...淼......”
宋瑶梦中昵语,声音不大不小,但刚好能传到刘靖耳朵里被他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名字让刘靖瞬间僵住,心止不住的往下沉。
他眼眸里抑制不住的阴沉。
上一世,宋瑶也说过这个名字。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虽不喜她口中出现别人的名字。
但这名字听不出男女,他曾旁敲侧击的问过,但得到的都是她惊恐、回避、心虚的眼神,要么闭口不答,要么转移话题。
与凌淼相关的,她都很抗拒,什么也不肯说。
他当即提起警惕,记在心里。
直到......
直到有一次他折腾狠了,又翻起旧账,磨着她问,这才使她松了口。
她神志不清间透露的话,让他目眦欲裂。
那凌淼竟是个男人!
提起时语气亲昵,还曾教导过她不少东西。
听她口气,那凌淼年纪比他小上不少。
他当即暴怒,不可置信,不顾宋瑶身子狠狠折腾着,狠声问。
那男人是谁?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和她是什么关系?
但宋瑶不说,甚至还哭喊着让凌淼救她。
那一夜的痛彻心扉,刘靖至今都历历在目。
两辈子他对此都耿耿于怀。
但上辈子查过,却没能查出这个人。
他原本怀疑这是她在将军府那几年里遇到的其他大户人家下人。
又或者是给将军府送瓜果蔬菜之类日常行当的伙计。
这些地方人员流动性大,且不少人家管理混乱,多年过去查无可查,查不到也是有的。
定是那不怀好心的趁着她年纪小给哄骗了去。
刘靖恨的咬牙切齿。
但清醒后的宋瑶不肯再提凌淼一事。
刘靖虽愤怒,但想着人现在在自己身边,强忍了下去。
只是每每想起这事,就要多要几回,一遍遍让她说她是他的,这样他才能安心。
重生后,他原想着在自己的严防死守之下,凌淼这辈子肯定没机会再接近宋瑶,却不曾想还是从宋瑶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刘静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阴暗压下,抬手给她掖了掖被蹬开的被子。
但这还没完,宋瑶继续说着梦话。
“核字好......起名......”
“凌淼起名......”
刘靖给宋瑶盖被子的手瞬间僵住。
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她。
凌淼,起名,‘和’字......
这短短几句话连起来,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刘靖脑海里形成,让他的脸上瞬间褪去血色。
原来这‘和’字如此有来头吗......
刘靖死死抑制住怒气,指关节因用力攥紧而发白,手臂上的青筋也暴起。
强忍着怒气放下被子,缓缓收回手臂。
刘靖棱角分明的轮廓,冷峻异常,乌黑深邃的眼眸中怒火滔天。
他算什么!
她宋瑶究竟把他刘靖当什么了!
连与他的孩子都要冠以别的男人想好的名字吗!
刘靖心中绞痛,仿佛万箭穿心。
杀!
必须找出来杀了他!
定是这个下贱东西迷惑了他的瑶儿!
刘靖面容扭曲,难掩心中愤懑。
整个人站在床边一动不动,高大的身形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让人看着就害怕。
哐当——
丫鬟吓得手中盆掉落,热水撒了一地。
她本是进来收拾的,哪曾想看到如此骇人的一幕。
当即哆嗦着跪在地上,也不敢说话怕吵着宋姨娘,只能拼命磕头。
李进德听见动静连忙进来,看到这骇人的气势,当下心里一惊。
二爷打小沉稳,他从未见过二爷如此恐怖的样子。
但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莫不是这丫头毛手毛脚的摔了盆子,惊了宋姨娘,导致二爷生气?
还没等李进德反应过来,耳边传来一声低沉压抑的怒喝。
“滚出去,通通滚出去!”
李进德手脚发软,不敢耽误,和地上跪着的丫鬟一起连滚带爬的退出去。
二爷这是怎么了,杀气都出来了,李进德心中大骇。
刘靖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孩子的哭声将他惊醒。
刘靖深深闭眼,良久后睁眼,当即一挥衣袖,大步流星走出房间。
外面的下人跪了一地。
路过冬青身边时,刘靖脚步一顿。
沉默良久,还是开口道,“好生伺候宋姨娘。”
刚抬脚,想了想,又说道:“屋子里热,仔细看着别让她蹬了被子。”
这才头也不回的离去。
李进德忙爬起来,一路小跑跟在后边。
第23章 醒来
可能是耗费了太多体力,宋瑶这一觉睡得有些长。
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宋瑶醒来时感觉昏昏沉沉,脑子像蒙了一层雾,不清醒。
抬手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平的。
摸到平坦的小腹,宋瑶整个人一激灵瞬间醒了过来。
平的!
宋瑶猛的起身。
孩子呢?!
“嘶......”
突然起身的动作牵扯到下身的伤口,宋瑶不禁惊呼出来。
疼痛让宋瑶彻底清醒过来。
哦,对,她昨天生了。
生了个娃娃。
给孩子起完名就睡了。
这生的太顺太快太突然,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真是没有任何一点心理准备就当娘了。
听到屋内的惊呼声,屋外伺候的冬青、夏雀,连忙打了帘子进来。
“姨娘你终于醒了。”夏雀惊喜地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冬青。
夏雀将宋瑶扶起,又在她身后垫了个软枕,让她能靠着舒服点。
“什么时候了?”宋瑶声音嘶哑。
冬青倒了杯热水端给宋瑶喝,“姨娘,睡了一天一夜了。”
热水温润。
宋瑶觉得嗓子好受了很多。
清清嗓,
“孩子呢?”二爷也不在。
夏雀笑道:“五少爷好着呢,现当下正在奶娘那边呢,等喂完奶就抱过来了。”
刘靖在京城那边有四个男孩,宋瑶这一胎排第五,下人们都叫五少爷。
宋瑶点点头,又问:“二爷呢?”
这下夏雀脸上的笑顿了顿,连身后的冬青也身子一僵。
夏雀像是没听见似的,问非所答:“孙嬷嬷也在五少爷那边,听嬷嬷说五少爷是他见过的最健壮白嫩的婴儿。”
连冬青也帮着岔开话题,“姨娘以后可是有依靠了。”
两人又接着说了不少小五的好话,直把人吹的天上地下。
宋瑶也不说话,一动不动的看着她们。
直到她们再也说不下去,幸恹恹的闭嘴。
夏雀看着宋瑶的脸色,一咬牙说道:“二爷从那日走了后就再没来过......”
闻言,宋瑶神情不变,只是点点头。
怕宋瑶多想,夏雀强打起精神,急忙补救道:“但二爷去看过五少爷好几次,想来只是一时间政务繁忙......”
但说着声音淡了下去,正月里连皇上都封笔了,哪还有什么政务。
也不怪夏雀冬青多想,以往二爷是时常粘在宋瑶身边,说是让宋姨娘贴身伺候,但全府上下谁不知道是二爷宠着宋姨娘呢?
如今这宋姨娘刚诞下一子,二爷就黑着脸从房里出来。
且后续一天一夜都没来看过宋姨娘一次。
全府上下都在猜是不是宋姨娘失宠了,或者生的孩子有什么不好惹怒了二爷。
随着夏雀的诉说,宋瑶了解到昨天她睡下后发生的事。
其实夏雀也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说二爷很生气,但临走前还是叮嘱冬青要好好照顾姨娘。
或者说除了二爷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昨天在内屋的只有他们两个。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但从目前仅有的消息来看。
她好像是在无意中惹得二爷大怒,进而失宠了。
失宠......
宋瑶有些诧异的想,这倒来的突然。
她临睡前二爷对她还是温柔备至,她自己都没想到失宠会如此突然。
睡着了的她又能怎么招惹二爷。
宋瑶百思不得其解。
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梦话?
不会的。
她没有说梦话的习惯。
莫不是是二爷暗中谋划的事情已完成。
又或者说给了她一个孩子,已经彰显了他的宠爱,不需要再时时刻刻装着迷惑他人了。
这倒是有可能。
不比夏雀冬青的着急,宋瑶心里倒没什么波澜。
她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
只是这天来的比她预想的要早而已。
她本以为二爷怎么也要装到回京城以后。
左右她现在已经有了孩子。
他可是听孙嬷嬷说了,由于皇室子嗣不丰的缘故,所以对子嗣格外重视一些。
对孩子的生母也会多几分照顾。
有了小五,想来日子差不到哪里去。
于是,宋瑶就将刘靖抛之脑后,不再去想他。
反正走一步看一步,二爷真腻了她又有什么办法。
她现当下最重要的事是坐月子。
天大地大,都没有她的身体大。
“去把孩子抱过来我玩...看看。”
昨天劳累只觉得犯困,还没稀罕够就睡了,
刚睡醒一觉精神头好,可得好好玩玩。
这以前可从来没玩过。
冬青应下,转身去抱五少爷。
冬青走了好一会都没回来,宋瑶正疑惑呢。
按理来说孩子和奶娘就在隔壁,怎么这么慢。
正想着门口传来丫鬟问安的动静。
是二爷来了。
“二爷......”
宋瑶瞪大眼,不是说她已经失宠了吗。
好像复宠的有点快?
不应该是使出十八般武艺后,引起他人兴趣,进而在复宠吗?
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她这什么都没做呢,直接就跳过那一步了?
“都起吧。”
刘靖抱着婴儿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孙嬷嬷。
来人眉眼硬挺,面容平静,从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双握惯缰绳的大手如今小心翼翼抱着襁褓中的婴儿。
刘靖脚步轻缓,生怕惊到怀中幼子。
好不容易哄睡了的。
这孩子真能闹腾,哭起来嗓门洪亮,难哄得很。
怕吵着宋瑶,他特地让人将孩子抱到他那里去哄。
这一天一夜他都没怎么闭眼。
这臭小子和他那个娘一样不让人省心。
一想起宋瑶昨天的梦话,刘靖心情就差上几分。
看着宋瑶望过来,忍不住冷声对下人呵斥道:“你主子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还不快去备点好克化的。”
但刘靖又忍不住安慰自己。
许是那天瑶儿太累了,脑子一时间不清醒,所以才想给小五起那个名字。
说不定今天她睡醒了,就不会这么想了。
只要她改口,他愿意装作不知道,总归不是她的错。
暗中将凌淼那贱人找出来杀了便是。
所以,一听着人醒了,刘靖立马就抱着孩子过来了。
“二爷,快给我看看孩子。”
见刘靖走进来,宋瑶眼神亮晶晶地望向他。
有对玩小孩的渴望,但更多的是别的东西。
今天抱着孩子的二爷和往日格外不同。
以往威严冷峻的气场中掺杂了一丝柔和。
但要她说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总之,就是感觉比平时格外好看些,格外抓人眼球。
第24章 这个字不好
婴儿粉拳攥紧放在肉乎乎的小脸边,比刚出生时长开了不少,躺在父亲怀里睡得正香。
“二爷,把孩子给我抱抱。”
光看不过瘾,宋瑶想上手。
自从孩子生下来她还没有抱过呢。
刘靖皱眉拒绝道:“不可。”
“大夫说了你坐月子期间不可抬重物,以免落下病根。”
重物?
谁,什么东西。
是指你怀里那不大点的小团子吗?
看到宋瑶疑惑不信且跃跃欲试的眼神,刘靖加重语气,
“要遵医嘱。”
听出刘靖语气中的不善,宋瑶这才作罢。
主要是她还搞不明白,那天二爷为何会在她入睡后发怒,这几天还是先老实点吧。
刘靖将宋瑶圈进怀里,将孩子抱至她身前,这样更方便她看一些。
宋瑶东戳戳西捏捏,把婴儿弄得有些烦躁。
原本舒展的眉眼渐渐蹙起,小嘴无意识地撅起,扭动着身子,明显快要醒了。
宋瑶却眼前一亮。
这活的小人真好玩。
肉嘟嘟的小脸一颤一颤,看得宋瑶心痒痒。
低头就要去亲一下。
刘靖眼疾手快赶忙拦住。
“爷,你干嘛呀。”宋瑶被他捂住小嘴,不满的嘟囔几声。
“孩子快醒了,让奶娘抱下去哄哄吧。”刘靖故作严肃道。
玩玩也就罢了,怎么还亲上了。
小五虽是个婴儿,却也是个男的,还是得避嫌才行。
总之,她只能亲他一个。
宋瑶虽不舍,但反抗无果。
孩子被奶娘抱了下去。
房间里的空气静下来,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宋瑶还沉浸第一次玩到儿子的新奇中。
而刘靖则脸色晦明不知在想什么。
安静片刻,刘靖率先打破沉默。
因为刘靖发现只要他不出声,宋瑶能一直无视他。
刘靖挥退屋里的下人。
当房间里就剩他们两个时,刘靖开口道:“小五的名字你想好了吗?”
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
孩子被抱出去,宋瑶有些无聊,盯上了刘靖的手。
刘靖的手骨节分明,且有不少多年习武留下的茧。
这些茧做那事时总刺激她,她恨不得给全部抠掉。
二爷的话落在宋瑶耳中,漫不经心的摆弄着大手的小手一顿。
名字不是当时就起好了吗。
难不成是当时没听清?
宋瑶虽有疑惑,但还是将那天的话重新说了一遍:“要我起的话,大名就叫刘核,小名叫元宝,核是核心的核。”
还是这个名字,瑶儿没改。
这个和凌淼有关的名字是瑶儿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不是随口一提。
核心的核......
呵呵,核心......
刘靖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分声响。
眼里的阴暗暴虐疯狂蔓延。
见二爷不回她话,宋瑶放下大手,很认真地看着刘靖解释道,
“核有很厉害很强大的意思,特别特别厉害......”宋瑶卡壳。
她本想和刘靖解释核是多么厉害,但突然想到她自己都没明白这东西有多厉害。
一切只不过是从凌淼那里听说的而已。
她也没见过,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强大到能毁灭世界。
不过听凌淼说这东西强到在旧世界也只有少数几个强国拥有而已,想来是珍贵异常。
二爷待她的好这一年来她也看在眼里,不管二爷出于什么目的。
这份好处她是真的享受到了。
平常二爷没什么需要她的地方,她也帮不上忙。
好不容易有一次二爷问到她头上了,还正好是她知道的。
宋瑶难得认真思考。
都说名字是祝福,若是他俩的孩子起了这个名字说不定也会变得很强呢!
“总之,就是很强就是了。”
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这是宋瑶惯用的法子。
刘靖呵呵低声笑了一下,大手摩挲着宋瑶的小脸,笑问:“是吗,瑶儿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字呢?”
是因为这个字和凌淼有关吗。
还是说......这是凌淼曾起过的名字呢。
刘靖的笑声很不对劲,似乎在压抑着什么,让宋瑶觉得后背发凉。
“嗯......”宋瑶抿嘴,犹豫后说道:“是听别人说的,那人告诉我这字代表的寓意很厉害。”
也是她在那片废土里最信任的人。
她真不是乱说的,没骗他。
她知道起名字是很重要的事情,她没在这事上起了玩心。
但二爷的反应确实不对劲。
宋瑶想了想,真情实意地说:“若是二爷觉得这个字不好,再想一个就是了,不用非得用这个,我只是随口一提的,到最后怎么样还是听二爷的。”
她又没办法和人解释太多,解释多了会暴露她是穿越者。
况且,皇族规矩多,说不定还有什么别的规矩限制。
小五也不是非得叫这个名。
只是他问了,他就说了而已。
“那人和你都觉得这个字好?”
凌淼说这个核武器很强大,在废土强大是好事。
所以凌淼说核是好字。
这逻辑没毛病。
宋瑶犹豫片刻,坚定点头。
“呵呵。”刘靖冷笑。
“嘶......”
二爷手上的茧真膈人。
宋瑶觉得她的脸肯定被二爷搓红了。
刘靖冷笑过后就不再出声。
只是手慢条斯理的抚摸着宋瑶的脸。
宋瑶就算再迟钝也感觉出来现在气氛不对。
也不玩手了,老老实实呆在刘靖怀里大气不敢喘。
沉默半晌,刘靖还是决定再给她一个机会。
嘶哑中掺杂着丝丝悲伤的声音从宋瑶头顶传来。
“瑶儿,核这个字不好,你换一个,换一个。”
什么都行。
随便换一个。
只要不是这个字,哪个都行。
就当他求她了。
不要是这个字,不要是和别的男人牵扯的字。
这是他俩的孩子。
听到刘靖的话,宋瑶眉头紧皱,无意识地咬着嘴唇。
二爷嗓子怎么这么嘶哑。
她刚才醒来的时候也是这般哑哑的,喝了水就好了。
二爷可是缺水喝了?
可下人们都出去了,她又没办法起来倒水。
不过,二爷果然是不喜欢这个字吗。
从刚才起他的情绪就不对。
原来是看不上这个字啊。
也是,她们村的村长家的孩子起名都要找专门的人来呢。、
更别说皇室宗亲,肯定也得讲究讲究。
但,再想一个......
宋瑶有些迟疑,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啊。
别说一时半会了,她水平就在这。
就算给她三天,她也想不出来皇室能中意的名字。
再说,她又不是非要给小五起名,二爷博学多识自个起了算了,偏偏让她来。
但若是此刻直接拒绝,又很容易让人误解。
就显得她只中意‘核’字,非它不可一样。
可她不是这个意思。
而且,二爷现在明显情绪不稳定。
这和经常她惹他不一样。
平常时二爷虽也会黑脸,但宋瑶能明显感受到二爷并没有真生气,还是纵着她的。
但这次不一样,二爷这次是真的有情绪了。
宋瑶总感觉她这次若是处理不好,怕是会失去什么......
宋瑶一阵头大,早知道当时就说他没有想起的名字就好了。
难得认真一次,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嗯?”
看宋瑶愣神迟迟不肯说话,刘靖气场越发危险。
宋瑶看向他,灵机一动:“立,立字怎么样?”
“从二爷名中取一半,小五就叫刘立。”
第25章 还有一半
“刘立.....”刘靖来回嚼着这两个字。
立,顶天立地,也是取靖字一半。
五哥儿是他们第一个孩子,他也希望他能立得住,能给他们带来新的希望。
刘靖身上的冰雪消融,气势缓缓退去。
“不错,这个名好。日后小五就叫刘立。”刘靖满意地点点头。
听到刘靖满意的声音,宋瑶这才松了一口气,刚才的二爷属实吓人。
吓得她大气不敢出。
还好她灵机一动想了个名字出来。
不过说实话,这名起得确实草率了一些。
好在寓意应该不错,不然二爷也不会这么满意。
刘靖很喜欢宋瑶的回答。
他主要就是要个态度。
只要宋瑶态度到位,曾经过往他不会纠缠。
都是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卑贱之人蛊惑了他的瑶儿。
总之,找出来杀了便是。
“等你出了月子,养好身子就再生一个吧。”
???
刘靖的话来的突然,宋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怎么就要再生一个了。
立哥儿出生才不到两天。
二爷也不是很缺孩子啊。
宋瑶觉得刘靖的脑回路真的很难理解。
把她心搞得七上八下的。
虽然这次生产她没遭太大罪,但这个怀孕过程还是很辛苦的。
以前只是没有过孩子,觉得新奇好玩才想要一个。
现在已经有一个玩的了,目前就足够了。
等玩够这个再说吧。
“爷,立哥儿还小,等立哥儿长大再说呗。”
“不小了,再过年就好读书习武了。”
“......”
到底什么人会在儿子出生的第二天就认为他不小了啊。
她真的只睡了一天一夜,不是睡了十年吧?
宋瑶无语。
“怎么你不愿意?”刘靖眼眸半眯,语气有些危险。
“你不愿意给爷生?”
虽然刚才宋瑶从他名字里取一半,给孩子取名的举动暂时安抚了他。
但,不够。
远远不够。
他还想要的更多。
刘靖现在就像一只在意领地的狮子,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让他警惕异常。
宋瑶沉默的拒绝,无疑在加剧这种状态。
“等小五再长几个月,我们就启程回京。”
“等回京后就找太医给你调养身子,到时候再要一个。”刘靖想了想又改口道。
连续的生产会对瑶儿的身体有损伤,还是将时间线拖得再久一点吧。
等回到京城再调养好身子,怎么也要明年了。
到时候再生一个。
不,一个不够。
还得多生几个。
这样就能用孩子把她牢牢拴在他身边,让她生不出别的心思来。
孩子多了,她想偷跑都带不了。
况且,孩子多,总能有几个天资不错的。
万一一个不成才,还有下一个,他纵然是有千般的想法,也总得资质还凑合才行。
二爷劲儿真大。
感受到两边传来的力量,二爷的怀抱在不断缩紧。
倒不至于让她疼,就是禁锢着人不太好受。
虽然二爷一直控制着力道没伤了她,但宋瑶觉得二爷想把她融进他身子里。
他总是想时时抱着她。
但凡有两人的地方,二爷就会抱着她,将她疼在怀里。
二爷掌控欲很强,虽宠着她,但很多事情都不容她做主。
甚至包每天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梳什么发型,二爷都要时常过问。
比如她想把头发剪短一点,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她们这些穷苦人家也不是很讲究这些。
头发太长了是个累赘,影响下地干活,所以时常修剪一点也没什么人会说闲话。
虽以说现在不用下地干活,但宋瑶觉得头发太沉了,她如今的头发都长到臀部了。
尤其是将发髻梳起之时,全部的发量堆积在一起,一天下来脖子怪不舒服的。
宋谣本想趁着生产之前,将头发剪至腰间,省了累赘。
但二爷不允许,她也就没做的成。
大多数事情都要二爷允许了,她才能去做。
所以,她同不同意都没什么用。
说到底,二爷只是通知她一声而已。
有在废土生存的经验,这些东西宋瑶倒是接受良好。
没得选而已,还有的命就行。
而且这种万事不管,只管享受的生活,宋瑶也不排斥。
无论是在废土当奴隶,还是宋家当牛做马,又或者是给二爷当姨娘。
她的日子只是物质条件提升了而已,但实际上还是一个样子。
她从未过过独立自主的正常日子。
虽然怀孩子很辛苦,但可能就是这种生活的代价吧。
就像凌淼说的,凡事都有两面性。
若是能一直过这种舒服日子,那就当等价交换了。
在宋瑶看来,跟以往出卖劳动力没什么不同。
“二爷会一直这般对我好吗?”
虽然知道问了也没什么用,到时候该不好了还是不好。
但宋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问一句。
“当然瑶儿,始终如一。”刘靖回答的很郑重,仿佛许下什么承诺。
“我都听爷的。”
反正她不听,他也会想办法让她听。
就像这个名字。
她想给孩子起个‘核’字,但二爷不愿。
二爷不愿就成不了。
看似给了她自由,实则也是在规矩内的自由。
很多事情她看似有的选,其实根本没得选。
这一点,无论在废土、宋家还二爷这里都是一样的。
区别就是,二爷这里的日子比前两者好过太多。
“下一个孩子,就叫刘青。”
将他名的另一半也用掉。
刘靖声音明显愉悦,像是被抚平了毛发的狮子。
很明显,刘靖非常满意这个回答,或者说他很满意宋瑶的态度。
虽说就算宋瑶不愿意,刘靖也会想方设法达到他的目的。
但若是宋瑶顺从的态度却让他更开心。
刘靖在原来写好的报喜文书上,填上刘立的名字。
命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接下来这段时光,宋瑶过的很是惬意。
因着是冬日,天冷不易出汗,宋瑶的月子时光也要舒服很多。
就是可惜没去的成她心心念念的城隍年会。
不过二爷也答应她,等她出月子以后,他带她去塞外逛逛。
宋瑶被安抚下来,比起城隍年会,她其实也更想看草原风光一些。
她虽生在塞外,但边关是军事重地,不是人人都能出的,所以她也从没出去过。
像是热闹的年会什么的,若是日后回了京城,定有更热闹的。
到时候求一求二爷说不定也去的成。
月子里什么都好。
自从上一次因为立哥儿的名字,二爷莫名其妙的发了一次癫。
但从那之后,二爷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对她不说一句重话,宠着捧着。
就有一点让宋瑶颇为苦恼。
近来,养得太好,胸胀的难受。
第26章 喂养
这些天晨起时,胸前总是湿漉漉的。
麻烦羞人另说的,主要是这样真的不好受。
和别的大户人家的新生儿一样,立哥儿出生前就备好了四个家世干净奶娘,专门负责。
哺乳一事用不着她,二爷也不想她劳累。
但前些天还好,虽有酸胀感,但没什么动静也还能忍受。
这几天营养上来了,生育的亏空被补足,哪怕顿顿都喝止奶的药膳。
但这奶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回去的。
宋瑶在冬青的服侍下,将身上被弄脏的衣裳换下,重新换了件干净的。
衣服都换好了,可罪魁祸首依然还在。
“去将五哥儿抱来,别让他吃奶,记得悄悄的,别被二爷看见。”
宋瑶想了想,决定堵不如疏,让冬青去把五哥儿抱来。
虽说说大户人家的规矩多,不流行亲自喂养孩子,都交与下人奶娘伺候。
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也不宣扬,也没人会知道。
等熬过了这几天奶水彻底回去就好了。
奶娘和五哥儿就在隔壁屋,冬青很快将五哥儿抱来。
正巧五哥儿还没喂呢,冬青直接将人抱来了。
奶娘还想跟着来,但被冬青找借口拦下了。
她知道自家主子想做什么,这事虽不大,但还是少让人知道的好。
宋瑶接过襁褓。
襁褓中的五哥儿很有精神,比刚生下来那会长开了许多。
胎发乌黑,肉嘟嘟的脸蛋白嫩可爱,大眼睛骨碌转着打量四周,朝宋瑶笑着。
像只散发着奶香味的绒绒幼兽。
雪白莲藕似的胳膊挥舞着,手腕上套的银铃镯发出铃铃的响声。
憨态可掬的样子,看的宋瑶心里一阵柔软。
“咯咯咯——”
太可爱了。
宋瑶忍不住拿手指逗他。
五哥儿被逗的咯咯直乐。
日常宋瑶经常抱他来玩儿,甚至经常将他玩儿哭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认出宋瑶是他亲生母亲的缘故,五哥儿对宋瑶总是很亲近,很喜欢。
哪怕宋瑶总是将他玩儿哭,但不哭了以后,也会眼巴巴的在扒在宋瑶身上不愿走。
甚至有时候一边哭着一边还要抓着人不放。
宋瑶有时候都疑惑,这么小个人哪来那么大的劲儿,可能真是随了他爹吧。
五哥儿最喜欢和宋瑶待在一起,每天见不到就闹,闹到奶娘们没办法,哄不了,只能将人抱到正屋来待着。
每每来到正屋就待住了,舍不得不走,奶娘一要抱走就哭。
小手死死抓着宋瑶的衣裳,看着可怜极了,成天就知道赖在她身边,也不知道随了谁。
总是刘靖心狠,不管哭闹的多厉害,都让人强行抱下去的。
时间一久,五哥儿就不太愿意亲近二爷,总觉着这是个跟他抢娘的。
但二爷对五哥儿很上心,甚至比宋瑶对五哥儿都上心的多。
宋瑶才是那个实打实管玩不管哄的。
五哥儿的奶娘、丫鬟都是二爷一手安排的,半点儿没让她费心。
日常敲打奶娘,每日例行询问五哥儿是否吃好睡好,偶尔抽空也会去看一次。
只是二爷不惯着,她坐月子要休息,但和孩子玩起来经常忘了时辰。
所以每日到了时辰,二爷就让人将五哥儿抱下去。
不管五哥儿哭的多惨都不动摇。
但每次将她哄睡之后,二爷总要去隔壁再看眼五哥儿才放心。
连孙嬷嬷都说,很少见男主子花如此多的心思在孩子身上。
奈何小家伙不领情,只觉得这个五大三粗的耽误他和他娘的相处时光。
逗了五哥儿一会,宋瑶也没忘了将他抱来的目的。
“吃饭喽,小家伙,娘亲喂你吃饭了。”
她帐纱拉上,遮掩一下。
然后按着喂奶的步骤。
先将五哥儿放在床上,再给他解开襁褓,把人从束缚中解放出来。
五哥儿可能以为娘亲在和他玩儿什么游戏,雪白藕节似的小腿儿兴奋的蹬着,手腕上的银铃镯摇的更响了。
然后,宋瑶一边把五哥儿抱到相应位置,一边慢慢松开衣裳。
解到一半儿才发现,抱着孩子不太好操作,仅用一只手不太好操作。
刚想把人先放下,却发现小家伙已经急不可耐了。
可能是闻到了饭的香气,五哥儿迫不及待用他肉乎乎的下巴来回寻找餐桌。
嘴里急得发出“唔唔”的奶音,咧开没牙的小嘴咿呀咿呀的叫着,试图唤醒母爱。
口水蹭了宋瑶一身。
“......”
本就是因为不想再换衣裳才将人抱来。
算了,自己的孩子自己宠着吧。
五哥儿今天还没用过饭,刚才又被宋瑶玩了一会儿,现如今已经饿了,本能的用力嘬着。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感觉用尽全身的力气,手腕间的银铃镯随着吞咽轻轻发出响声。
宋瑶垂眸望着怀里吃得正香的小家伙,不知在想些什么。
先是揉了揉他柔软的胎发,又坏心眼的捏住他的小鼻子。
五哥儿被娘亲的举动弄得无法安心吃奶,只能咿呀咿呀的反抗着。
五哥儿乌亮的眼睛看向宋瑶。
不知怎的宋瑶突然感到一阵心虚,咳嗽两声,放开了遭她毒手的小鼻子。
五哥儿这才又欢快的吃起来。
感觉五哥儿今天的饭量比以往要大一些,宋瑶轻拍着孩子想道。
莫不是那些奶娘不合口味?
刚想待会儿告诉二爷。
但宋瑶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不合口味他也没吃少,而且每次都是有专人看过的,确保他吃饱了才让他睡下。
可能是第一次吃她的,比较新奇吧。
五哥儿再能吃,也只是个小婴儿胃口有限。
但宋瑶量却是真多,给孩子喂完奶只能说不胀了而已,但离排空还有一定的距离。
“要是双胎就好了......”宋瑶不禁感叹道。
要是双胎,就没有这个烦恼了。
“莫急,有的是机会。”男人满含笑意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给躲着人干坏事的宋瑶吓得一个激灵,手不自觉拍的重了一下,五哥儿难受的哼哼了两声。
帐纱被拉开,光透进来。
“爷,你怎么来了。”
宋瑶抱着孩子看着外面亭亭而立的男人,讨好的笑笑。
见刘靖似笑非笑的眼神往下看,宋瑶也不禁红了脸。
感觉五哥儿也吃得差不多了,忙要把人放下。
却不想小家伙不愿意离开,还哼哧两声往里钻。
场面尴尬。
二爷的幽暗眼神开始越发危险,这种眼神宋瑶熟悉得很。
宋瑶有些急,把人往外挪了挪,却不想动作太急,这孩子也贪心不松口。
“嘶——”
宋瑶忍不住痛呼。
当即刘靖脸色就变了。
第27章 不能偏心
好在只是一下,五哥儿马上就松开了。
这奶娃娃劲可真大,宋瑶想道,又有些为难的往下看了看,还是有些胀,可五哥儿已经吃饱了,这可怎么办。
一边想着,一边把五哥儿递给在一边的二爷。
刘靖黑着脸将奶娃娃接过来,还不忘瞪宋瑶一眼。
她是什么身份怎可如此?
时下大户人家都讲究体面,不亲自照顾孩子,更别说喂养了,哪怕宋瑶只是一时的。
宋瑶自知理亏也不敢反抗。
五哥儿刚在怀中吃完饭正惬意着呢,娘亲怀抱香香软软的,却很有安全感,是别处比不来的,小家伙很喜欢这种感觉。
但好景不长,他转头就被抱入一个冷硬的胸膛里。
小家伙当场就不乐意了,叽叽歪歪要哭不哭的扭动着。
刘靖看了眼宋瑶,又瞪了眼怀里这个罪魁祸首。
可恶。
当真可恶。
是你的吗?
感受到男人的气场,五哥儿也不甘示弱。
哗啦——
当即一抬腿,废了他爹一件衣裳。
感受着身上的湿意,刘靖脸又黑了一度。
“噗......”宋瑶没忍住笑出声来。
闻言,刘靖脸更黑了。
默默咬牙。
真不愧是娘俩,有默契得很。
刚才还喊疼呢,他这是为谁挨了这一下,小没良心的。
这小子也是,简直欠调教。
现在不耐烦看他,刘靖挥手让人给抱下去,给孩子换尿布。
刘靖刚要让人将五哥儿抱下去,宋瑶拦住了他。
“爷,等会,我来吧。”宋瑶伸出手,向刘靖要人。
“今天的五哥儿当真可爱,我还没稀罕够呢。趁着他现在还没哭,我来给他换尿布吧。”
刘静眯眼冷笑,他还没和她算她偷着喂奶的账呢,倒先提起要求来了。
一段时间不收拾,小妮子胆肥了。
宋瑶感觉了二爷的不怀好意,刚想制止,但晚了。
“二爷,你别.....”
只见刘靖抬手在五哥儿屁股上不轻不重的来了一下。
五哥儿扭动着的身子一顿,随即响起一阵委屈嘹亮的哭声。
有坏人!
不让他抱娘,还打他!
娘你在哪呢?
简直委屈死人了!
宋瑶听着这嘹亮的哭声不禁皱眉,这小子哭起来嗓门真大,怪不得都说是个有劲的。
接着,宋瑶又对罪魁祸首怒目以视。
“二爷!”宋瑶语气满是埋怨,“好端端的你惹他干嘛呀。”
却不想那人悠哉悠哉地说:“现在哭了,孙嬷嬷将人抱下去收拾吧。”
接着,刘靖麻溜的收拾完自己,又回来了。
看着刘靖明显冲着她来的,宋瑶暗道不好,忙床里爬去。
却被人按住小腿,动弹不得。
“刚才还说想生个双胎呢,这会子跑什么。”
刘靖手臂发力,将人一把拽了回来。
宋瑶连忙求饶:“爷,我还在坐月子呢。”
“爷知道,没打算要你。”
收点利息罢了。
刘靖看着眼前的人儿,眸色加深,喉咙滚动。
生过孩子后,瑶儿越发勾人了。
“刚才五哥儿吃饱了?”刘靖将人圈进怀里,不怀好意地问。
“嗯。”一提到五哥儿,宋瑶的眼睛就亮了,“他吃的可开心了。”
刘靖心里吃味,他一边想用孩子牵住她,一边又只希望她心里只有他,多余的连孩子都不能有。
但刘靖也知道这两者本就是矛盾的,共存只是奢望罢了。
“你怎么不关心关心爷,吃没吃?饱没饱?”刘靖咬耳朵。
宋瑶坐月子期间虽不能洗澡,但也用干净的毛巾擦拭身体。
身上倒是很是干爽,没什么异味,不仅如此还有股淡淡的奶香味。
刘靖埋头深吸一口。
宋瑶给他弄得痒痒,只能一边忍受一边敷衍道:“那二爷吃了吗?吃饱了吗?”
多大个人了。
比她和孩子加起来都大,自己不知道自己吃没吃吗?
还过来折腾她。
刘靖闻言一顿,嘴角微扬,声音暗哑道:“吃了,但没饱。”
就等她这句话呢。
宋瑶警铃大作,当即警惕起来,捂住衣裳,警告道:“爷,你想做什么?”
刘靖不语。
比划一下,又往人身下垫了个抱枕,让宋瑶上半身高一点,这样待会方便。
宋瑶想反抗,奈何体型差过大,反抗无果,还被人趁机亲了几下,给亲的头昏脑涨。
人软成一团,嘴里还哼哼着。
“若是日后有了双胎,可不能偏心,总得一半一半。”刘靖声音闷闷的。
哪来的歪理!
......
......
刘靖不肯抬头,只是趴在宋瑶怀里。
真是好的不学坏的学,宋瑶气急狠狠拍了他两下。
刘靖这才慢悠悠地起来。
见宋瑶钻进被子里裹成一团不肯看他,这才轻咳两声。
“爷知道这些天你不太舒服,孙嬷嬷说明后两天就好了,你别怕,这两天儿爷帮你。”
宋瑶羞的抖了抖被子,还是不肯出来。
这算什么。
本来不怕的。
羞死人了。
刘靖见她还不肯出来,俯身哄道:“爷帮你快,这些天爷哪儿都不去了,就在这儿陪你,好不好?”
好个头,宋瑶暗骂。
一想到接下来两天都是这样,宋瑶只觉得暗无天日。
第28章 想要
好不容易熬过那羞人的两天,也出了月子,宋瑶这才觉得她活了过来。
哪怕她是在寒冬坐的月子,气温不热,屋里烧着地龙,温度正好舒适。
下人精心伺候着,二爷也有空就来看她,两人和以往一样腻在一起。
但不能出屋子,甚至平常连床都不能下,只能被好好养在床上。
这可把宋瑶给闷坏了。
虽然二爷让人做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给她,但出于为她身体考虑,二爷根本不让她多玩。
日常里除了玩五哥儿就是听二爷念话本子。
但二爷这个人坏,念话本子的时候经常动手动脚,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却还经常被说勾人。
最令宋瑶郁闷的是,她大年初一生产正好把春节给错过去了。
整个正月她都是在坐月子,春节的热闹自然与她无关。
考虑到她正是脆弱的时候,加上还有刚出生的五哥儿,二爷还下令府里不允许喧闹,只保留新年的气氛但要安静。
这令宋瑶更郁闷了。
不热闹还算什么年。
废土危机四伏,所有人都忙着求生,没空管这些旧世界的节日,宋瑶上辈子子从来没过过,这辈子就格外喜欢。
可能有废土荒凉的缘故,为了不引来觊觎,所有人都是安安静静的。
所以有过这种经历的宋瑶格外喜欢人气,喜欢喜庆伶俐的人,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
要不她选贴身大丫鬟的时候也不会选叽叽喳喳、爱耀武扬威的夏雀,就是图她热闹。
身边有这么一个跟有十个似的。
就算以往在宋家和在府里当丫鬟的时候,每到春节她都过得热热闹闹的。
虽然那个热闹不是为她而来,但她也能跟着蹭上一分,觉得自个也不是这么孤单了。
本想着今年做了姨娘,好歹也算半个主子。
再加上,这府里没有主母、长辈,除了二爷就是她。
托这里远离京城的福,她是府里唯二的主子,还正好怀有身孕,说是整个府里的焦点都不为过。
府里的新年安排二爷也都顺着她来,以往的热闹都是她蹭来的,有她没她都不影响别人热闹。
但这次不一样,全府上下都围着她转,她是绝对的焦点。
她心情的好坏,随口的一句话都会让人细细琢磨,所有下人都希望在她面前展现出最好的一面,她的一句话能让人一步登天。
就像绣房的巧慧,那个来给她量冬衣尺寸的绣娘。
只因为她上次随口的几句话,巧慧如今已经是绣房的大管事了,等回京,还会带上她为五哥儿缝制衣物。
二爷宠着捧着给她脸面,她的意思就是府里的风向标。
她喜欢看好的甚至都不用她说出口,一个眼色就有机灵的上赶着。
尤其是今年就要回京了,在这个档口有把握回京的愿意卖她给脸面,背景不够硬的更想巴结上她,想像巧慧一样表忠心。
很爽,让人心潮澎湃。
宋瑶很喜欢这种感觉。
这和曾经阴沟里老鼠感、路人边缘感都不一样。
她头一次在舞台中心,身边种种都告诉她,她很重要。
宋瑶第一次知道人说话原来能这么好听。
以往那些余光扫自己一眼都嫌多余的管事嬷嬷们,个个弯腰笑脸恭维。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
可惜她并不直接拥有权力,而是她依附于二爷才间接沾染了权力的气息。
说到底还是二爷现在宠她,她才能拥有这一切。
但若是她失宠,单凭她自己还能有现在的待遇吗?
答案是否定的。
还是那句话,她并不直接拥有权力,她分量不够。
本想着在将军府好好过个年。
让所有人捧着她热闹热闹,仔细感受感受,以后也好回味。
甚至,不少官员想趁着新年这个正当的借口,来给二爷拜年,拉近拉近关系,展示一下自己。
毕竟这位很有可能是未来的皇帝,若是能留几分印象,日后那可是通天的!
二爷以前不喜这些,只让按着正常寒暄来,但架不住宋瑶好奇啊。
央着二爷松了口,允许她接见那些官员的夫人,想好好逞逞威风。
虽然这可能会碍京城那边的眼,但看钱嬷嬷和前些日子送来的秋琪秋香两个丫鬟就知道,她的存在是事实。
无论怎样都会碍到某些人的眼,更别说她还有孕生子。
宋瑶也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她装死就能解决的。
就像丧尸,只要你还是新鲜的人,甭管你是站着还是躺着,他都会咬上一口,尝尝咸淡。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是她在两人胡闹时偷偷求的,旁人不知道,只会以为是二爷临回京之前的最后安排。
毕竟,二爷这一回去,以后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有所变化也是正常的。
谁能想到她一个小小姨娘能左右二爷的决定呢。
二爷在前头顶着,宋瑶跟在他后头只管快活就是了。
在将军府,甭管宋瑶是什么出身,她就是除了二爷以外最大的主子,其余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要一脸恭敬。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日后回京城可轮不到她当家做主,王府里的众人随便拎出个来都比她来头大,连二爷头上都有好几人,更别说她了。
现在不享受,日后更没机会享受了。
宋瑶本想趁过年好好整波大的,至于会得罪多少人管他呢。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臭小子是会坏他娘兴致的。
宋瑶抱起五哥儿,朝他扮了个鬼脸,假意凶了几声。
把奶娃娃逗得咯咯直乐,伸手就要去抓宋瑶散落的发丝。
宋瑶连忙避开。
这小子可能随了他那武将的爹,有股子力气。
这才两个月,手劲就大得很,可得避着点。
宋瑶逗弄着五哥儿,小家伙也好脾气,任她玩。
至于怎么增加她分量......
宋瑶低头看了眼咯咯直乐的婴儿。
就像二爷说的,多生几个。
在这个封建时代,受限于生产力,女子除了出身,最能增加砝码的就是孕育子嗣。
这年代真论医疗水平还赶不上废土呢,那会好歹还有黑科技。
如此论来一个确实不保险,宋瑶低头沉思。
但前提也得是二爷肯护着才行,不然单凭她一个人没有背景势力,肯定护不住这么多孩子。
就算二夫人贤德也不行,贤德只能代表她可能不会动手害她,但不一定会护她。
所以主要还是得看二爷。
不过这事急不得。
最起码先把五哥儿养住了。
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宋瑶现在不担心日后是否失宠,她能感觉出来二爷对她确实有几分不同。
但这份不同的分量有多重,宋瑶不知道。
所以为了以后的荣华富贵,还是要再多几分保障才行。
第29章 想法
“今个厨房里用新鲜时蔬做的春卷。“夏雀语气欢快,手脚麻利的给宋瑶布菜。
宋瑶夹起春卷轻咬一口,眼前一亮。
确实不错。
豆芽、香椿混着蘑菇,吃起来鲜香爽口。
这厨子是个有水平的。
一连吃了好几个春卷,又吃了些别的,宋瑶这才放下筷子。
又饮了杯饭后清口的花茶,消了会食。
宋瑶这才躺在院中贵妃椅上。
慢悠悠的晃着,好不惬意。
多亏今天军营有事,二爷忙去了这才能偷得半晌闲暇。
要不又要被缠上。
她出了月子,二爷就天天缠着她折腾,恍惚间又回到了刚做姨娘那个月。
不。
应该说是更黏人了。
吃个饭都要抱腿上,甚至还要喂她。
有时候她都想问二爷是不是把她当孩子了。
只不过不敢问,这男人心眼和那处成反比——小得很。
有次在床上提了一次,某个小心眼的老男人以为她嫌他老,狠狠逞了次威风,搞得她好几天下不来床。
自那之后她就老实了,为了自个有些事心里念叨就行了。
说出了容易触动某人敏感的神经。
二爷这些变化可能也和她的态度有关。
自从宋瑶上次对子嗣一事看开以后,她对那事也就不排斥了。
在床上,偶尔还会配合一下。
第一次这般动作时,二爷神情错愕,下一秒欣喜若狂,抱着她来回摆弄,嘴里嘟囔着各种羞人的名字。
这热情宋瑶差点没受得住。
好在后面几次二爷就沉稳了许多,不然宋瑶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反悔。
那事上是沉稳了,但日常却越发过分。
处理政务都要她陪在身边,她嫌无聊不想呆在那,他虽哄着却不让她走。
她非要走,他就会在书房直接把她办了。
还就着水研墨,题了幅字,说要珍藏起来。
羞得她好几天没去前院,他让差人来她也不去。
后来他干脆将政务搬到她屋里来,谁知道有了床某人更是没羞没臊。
逼得她求着他回前院,还发誓她每日哄完五哥儿就去哄他!
宋瑶之所以对子嗣一事无所谓,除了想日后在后宅中更好过一些。
更重要的还是生与不生,她决定不了。
在坐月子的那几天她问过孙老大夫,有无避孕的药物。
孙老大夫给的回答是,没有百分百一定能避孕的药物。
寻常的避子汤可以起到一定的避孕作用,但实际上并不保险,最重要的是如果服用了避子汤却仍然怀孕,就会导致腹中胎儿畸形,到时候更是伤身。
孙老大夫原名孙晨,来自繁华的江南,是民间有名的妇科圣手,自幼游历民间,大大小小的病症看过不知多少,在妇科这方面远比宫中太医更权威。
毕竟,当今圣上无嗣,宫中太医还是更偏向于男科......
听了他的回答,宋瑶才歇了心思。
宋瑶不敢赌。
这年头没有打胎一说,除非被人算计小产,不然只要怀孕就得生下来。
不论是小产还是生下畸形,都更加伤身体,宋瑶想了想还是顺其自然吧。
行房之事她拒绝不了,以二爷的频率她有孕是早晚事,而且根据她怀五哥儿的时间来看,她八成还是个易孕体质。
除非她想办法逃离这里,隐姓埋名的活着。
但......
先不说这里的好日子她舍不舍得放手。
就算她舍得放手,她也养不活五哥儿。
这孩子没生之前她还想着,以后日子要是不好过她就带着五哥儿跑路。
等孩子真生下来了,宋瑶才发现养个孩子可真麻烦。
五哥儿已经算是乖巧好带的了,只要喂饱了,大多数时间都在安安静静睡觉。
但就是这样,还有四个奶娘两个丫鬟围着他转。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她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伺候着。
就比如衣物、尿布和各种用品,都得一一缝制,这些都是绣房巧梅领着人负责的。
小孩子见风就长,这些东西都要时常更换、清洗,工作量很大。
当然这条件是顶顶好的,若是差一些,像寻常百姓家那样孩子也能长大。
可......宋瑶舍不得五哥儿吃苦。
尤其是这个苦他本来是可以不吃的。
她这辈子是带着记忆出生的,所以从小到大的事都记在心里。
她可太知道普通人家是怎么养孩子的了。
像是宋家这种能咬咬牙送孩子去读书的人家,在百姓间已经是不错的了,就这样她小时候的日子都过得惨不忍睹。
虽说有她是女孩的缘故,可平台就在那里,就算是她堂兄得到的照顾都不及五哥儿十分之一。
只能说这真是个贵贱有别,贫富不均的时代。
更别说她独自带个小婴儿了,怕是给他的照顾还赶不上她在宋家呢。
而且大梁户籍严苛,她如今还是奴籍。
若是民籍,她从府里多带点金银,说不定还能琢磨琢磨.
但奴籍确实绝了她这个念头,奴籍意味着她只能隐姓埋名做黑户。
而黑户更是没有任何保障,一旦被人抓到就可以随意处置,到时候再被卖到脏地方去,那才叫完蛋。
她原来想的太简单了。
就算一切都准备好,她也恢复民籍,真的想跑也得等到五哥儿三岁以后才能做打算,婴儿实在太脆弱了。
但问题是,就如今二爷这宠幸她的强度,用不了多久她估计又就怀上了。
到时候,五哥儿是长大了,但小的又来了啊。
真让她把孩子扔下她又不舍得。
宋瑶想想就头疼,索性就这样吧,不想了。
好好享受吧,反正二爷目前待她也不差,孩子的前程也给得了。
皇室子嗣不丰,甭管嫡出还是庶出都能有个不错的前程。
日后她多养几个孩子,熬一熬,前期是会辛苦一点。
但二爷毕竟征战沙场多年,身子骨不一定比她好。
等把二爷熬走了,分家以后她也能去儿子府上继续过好日子。
这么想来好像也还可以,毕竟再差也比从现在开始吃糠咽菜强。
虽然以前在宋家那会吃糠咽菜宋瑶还觉得挺好吃的,比废土里高污染的食物好吃多了。
但凡事就怕对比,和如今的锦衣玉食一对比就差远了。
她一向是个贪心的。
宋瑶躺在摇椅上,立春午后的阳光格外暖人,给人晒的犯困。
迷迷糊糊间,宋瑶突然想到她确诊身孕时二爷的表情。
除了惊喜、憧憬,还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就好像什么得逞了,好像吃定她的样子。
又想到二爷迟迟不肯给她恢复民籍,哪怕生下五哥儿后,她拿五哥儿做筏子他都没松口。
他不会知道她一直有想跑路的心思吧?
宋瑶被自个的想法吓得一个激灵。
但转念又想,二爷什么身份人物,用得着千方百计绕来绕去算计她个小小姨娘。
难不成她真像孙嬷嬷说的一样,一孕傻三年了?
况且这想法她从来只是心里想想,没和任何人吐露过,更没做出任何实际行动。
二爷不可能知道,除非他很了解她,但他们才在一起多久。
是她自己吓自己了。
这般想着,宋瑶又安心摇着贵妃椅,晒着太阳慢慢睡去。
隐约间,感觉有人将她抱起放到了床上。
看来是二爷忙完回来了。
第30章 齐王妃
京城,齐王府。
慈安堂,小佛堂内。
鎏金香炉中焚着西域进贡的名贵香料,袅袅檀香缓缓升起。
齐王妃章氏跪坐在沉香木软垫上进行每日祈福。
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待一套诵经祈福流程结束,这才从垫子上缓缓起身。
章氏从丫鬟手中接过赤金护甲,不紧不慢的戴上。
一边朝她的奶嬷嬷嘱咐道:“陈嬷嬷,明个差人去莲华寺添点香油钱,为鸿哥儿祈福。”
世子妃苗氏新生的鸿哥儿连着病了好几天,太医来看过但孩子太小才刚满月,再厉害的手段也不敢用,只能喝些温补的汤药。
一想到世子年过三十膝下只有一子,还是个病秧子,章氏就一肚子窝火。
苗氏那个没用的东西!
嫁进来十多年来,世子后院都没个动静。
好不容易生了,又是个病秧子。
短短一个月太医请了两次,连宫里都知道齐王世子的嫡长子是个不中用的了!
但凡她像老二家的那般争气,不知道能省多少事!
章氏气恼,连带着脸上都没了好脸色。
陈嬷嬷应下,但却没有立刻下去安排,而是走上前来伺候齐王妃穿戴。
先将羊脂玉镯套上,再取来翡翠佛珠绕在王妃腕间。
羊脂玉镯是今年的新料子,镯身通透如凝雪。
佛珠也是请大师专门开过光的。
章氏来回摆弄着,欣赏一番,鬓边垂珠簌簌颤动。
陈嬷嬷看着齐王妃脸色渐缓,这才压低声音道:“娘娘,刚从前院得的消息。二爷在边塞抬房的宋姨娘生了,是个儿子,论序排第五,二爷送信来说五哥儿叫刘立,让王爷预备着玉碟事宜,要提前给这孩子上玉碟......”
陈嬷嬷边说边打量着章氏神色,见章氏不表态只是一味摆弄手镯,咬咬牙接着说道,
“王爷应了......”
啪!
羊脂玉镯子与佛珠碰撞出细碎声响。
陈嬷嬷一哆嗦,低头不敢再语。
章氏冷笑道:“奴婢生的玩意,还上赶着给体面!”
前些日子,她求着王爷给鸿哥儿上玉碟,鸿哥儿是世子的嫡长子,世子又是王爷的嫡长子,是正儿八经的嫡脉,尊贵无比。
给鸿哥儿上玉碟不仅安抚可以为世子拉拢人心,更重要的告诉旁人世子爷身体没问题!
能生一个就能生两个,世子非那无精之症。
证明世子之所以多年无子是世子妃苗氏不争气,没有尽到主母应有的职责。
结果,这么一举多得的事情竟被王爷以鸿哥儿年幼多病给拒了!
章氏气恼,但碍于她在王爷面前的温柔无害的形象只能生生忍下这口气。
现如今却告诉她,鸿哥儿上不了的玉碟,一个奴婢生的庶出却能提前上了?!
“简直不成体统!”章氏怒道,“爬床的下贱胚子生的孩子也配抢在鸿哥儿前头!”
“老二个拎不清的,拿着个庶子和他大哥打擂台不成!”
章氏围着原地绕了几圈,平复了心情,厉声道:“去将老二家的叫来。”
“是。”陈嬷嬷正要往外走。
“不,等等。”章氏改口。
“去前院请王爷,就说请他到我这来用晚膳,再去宫里给皇后娘娘”
皇室上玉碟是大事,一旦上了玉碟就有了正式身份,意味着皇家认可了这个人。
哪怕再年幼孩子都会享有特权和待遇,譬如封爵、俸禄、参与皇室祭祀等等的资格。
虽说孩子小很多事情只是挂了个名头,但这个名头意味着名正言顺,是地位与尊贵的象征,不容小觑。
既然老二家的五哥儿上玉碟之事,王爷已经开了口,事已成定局,不是她能改变的。
那就得想办法将鸿哥儿也加上,只要有鸿哥儿在,其余什么的只有做陪衬的份。
老二家的四哥儿也四岁了,这次正好求王爷给一起加上。
这样多个人来衬托鸿哥儿不说,也能压一压那宋姨娘。
想起从边塞回来下场凄惨的钱嬷嬷,章氏眼中划过一道狠色。
老二真是在皇宫养了几年就忘了谁是他娘,为了个下人和她这个做母亲的作对。
真是半点比不上世子的贴心!
一想起世子刘诚,章氏的心情就好了很多。
这孩子是个纯孝的,日日都来请安,侍奉在身前。
舅舅家有什么事情也会第一时间帮忙疏通关系,上下打点。
不像老二那个冷心的,舅舅有难求上门了还不答应,让她在娘家好一顿没脸。
说什么他不管户部插不了手,谁不知道皇帝对他的器重。
不过一句话的事,竟也不肯相帮!
想着娘家嫂子排挤揶揄的话,章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刘靖这孩子终究还是从小不养在身边,和她不亲了。
好在她还有刘诚。
想到刘靖种种疏远的表现,章氏只觉得这孩子是白生了。
当年若不是她果断将刚满月的他送入宫中,她也坐不上齐王妃的位子,他又怎会有好前程!
她家世不显,又只是妾室。
当年先王妃和她一同早产,她九死一生诞下长子刘诚,而先王妃却难产而亡。
好在齐王为发妻早亡悲痛不已,短时间内不打算重新迎娶新的王妃。
这才让她抓住机会生下次子刘靖,又因明悟宫中太后的想法,主动将刘靖送入宫中。
作为交换,太后懿旨封她为齐王妃。
若非她算计,刘靖又怎会是齐王嫡出!
他却不明白她这个当娘的良苦用心,如今竟还想和他那体弱的哥哥争那个位置!
当年之所以能除了先王妃,所付出的代价就是刘诚早产体弱。
要不是拿刘诚一辈子的身体健康做代价,他们母子三人又怎么会有今日!
在章氏眼里刘靖一辈子都欠刘诚的,他这个当弟弟的一辈子都该让着哥哥。
他所拥有的所有东西都是他哥哥的身子换来的!
刘靖天生就欠他大哥的!
想到从边塞送回来的钱嬷嬷死前恐惧绝望的样子,她心中一颤,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但她不能退,老大或者老二坐上那个位子对她来说是大不相同的!
齐王妃章氏深呼吸,压下心底的情绪,开始细细思索接下来事宜。
四哥儿自出生以来,老二还没见过,这一年的家书中也不曾提过这个孩子。
更别提起名了,这孩子还没名字。
按照常理来说,皇室子孙三岁就会起名,但很明显老二没把四哥儿放心上。
如今四哥儿都四岁了却还没个名字,这一年来书信中也不曾提过。
看来老二很不喜这个意外降生的孩子。
但这不要紧,名字一事好解决。
当爹的不喜,当爷爷的对于庶出的孙辈都一视同仁,不会过分关心,但该有的体面都会给,等今晚晚饭时求王爷给四哥儿赐个名就是了。
主要是她得好好想想怎么和王爷开口,怎样才能把鸿哥儿显出来。
第31章 夜宵是个好东西
宋瑶是被闹醒的。
午饭消食后小憩一会本是最悠闲快乐的事。
但奈何有人捣乱。
“嗯......二爷,别闹。”
粗粝的手掌,强劲的力道,宋瑶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谁来了。
但来人不听,只是一味摆弄着。
宋瑶被弄得睡不成,睁开眼推搡他。
“爷,你干嘛呢。”
宋瑶语气中带着被打扰的不满,还有几分埋怨。
刘靖有些好笑:“你自个睁开眼看看都什么时辰了。”
宋瑶往外一看,当即愣住。
天已经黑了,估摸着已是深夜。
“已经亥时了。”刘靖说道。
宋瑶眨眨眼,有些不敢置信,她竟然睡了整整一下午加晚上。
刘靖看着她呆呆的一脸睡懵的样子,忍不住低头亲了亲。
宋瑶被亲的喘不过气,眼角泛红这才被放开。
整个人软软的瘫在刘靖怀里。
“二爷晌午回来过?”她隐约记得她被人从院子里的贵妃椅抱进屋里的。
刘靖解释道:“对,回来一趟。见你在院子里睡着,怕你着凉,就把你抱进来了。”
“下午军营里有点事,我又去了一趟,哪成想我回来了你还在睡。”
宋瑶问道:“二爷你用过饭了吗?”
她饿了,睡觉也是个体力活。
“晚膳在军营用过了,但我回来见你还没醒,就让人准备了夜宵,垫垫饥,深夜吃太多容易积食......”
感受着怀里柔若无骨的娇娇,刘靖话语消音,口风一转道:“多吃点也没事,待会运动运动消消食就好,爷陪你。”
宋瑶胡乱答应着,头在二爷怀里蹭来蹭去,试图找个舒服的地方,反正二爷安排就是了。
她现在刚睡醒本就不太清醒,睡的时间太长还有些头痛,身子不爽利更懒得管这些。
再加上,二爷想得一向比她周全多了,所以她就没仔细听。
厨房动作很快,不一会夜宵就上来了。
趁着这段时间刘靖先去洗漱整理,等他回来宋瑶已经在夜宵前坐好了。
因为懒得去餐桌旁,宋瑶让人在床旁边架了张小桌子。
夜宵量大,但种类不多,两个人这张桌子正好。
看着宋瑶乖乖坐在桌子前,脸红扑扑,一看到他过来眼神刷一下就亮了。
刘靖看的心软软,坐到她旁边,将人圈进怀里给她布菜。
厨房做的虾仁馄饨和酱爆肉丝面,另外还有几碟爽口小菜。
色香味俱全,让人看着就有食欲。
馄饨汤底是用牛肉、鸡肉和干菇吊的,热气腾腾的奶白色,呈元宝状,透过薄如蝉翼的表皮可以看到里面粉嫩晶莹的河虾肉,碗里还撒了点翠绿的葱花和嫩黄的蛋皮丝。
肉丝面每一根面都是纯手工拉出来的,深褐油亮的肉丝经过高温爆炒裹着浓稠的酱汁铺层层铺满半边碗,另一边则铺满了当季的新鲜时蔬,两相对比让人看着就食欲大增。
看到美食,宋瑶眼前一亮,瞬间所有不适立马消失了。
宋瑶拿起汤勺,舀?起馄饨轻咬一口,软嫩弹牙,里面汤汁瞬间爆出来。
“嘶哈,嘶哈,好烫,好烫。”
烫的宋瑶龇牙咧嘴。
刘靖连忙放下筷子,掰过宋瑶的脸紧张道:“我看看烫哪里了?”
平常膳房送来的食物入口温度都是刚好的,今天宋瑶实在太饿,派人去催,这才温度不合适就端上来了。
哪成想她个性子急的,张口就吃,都不吹一下。
刘靖左右上下看了一下,把宋瑶都看得不耐烦了,她还急着吃饭呢。
尝了一口虾仁馄饨的鲜美,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这被人限制住,宋瑶心里迫切得很。
仔细确认过真没问题,刘靖这才松开,训斥道:“多大个人了,这也要我紧着。”
宋瑶自知理亏,又急着吃馄饨,只是娇气的哼了几声没有反驳。
反正在二爷面前丢的脸也不止这一次两次,她早就习惯了。
大厨的手艺真不错,河虾处理的筋道弹牙丝毫没有腥气,再加上她睡了大半天没晚饭早就饿坏了。
大半碗馄饨都入了宋瑶的肚子,到最后实在吃不下,也还是硬撑着喝了几口汤才完事儿。
馄饨汤是专门吊的高汤味道也不差。
期间,宋瑶也没忘了尝一筷子二爷的肉丝面。
只能说好吃,好吃,什么都好吃。
宋瑶觉得自己又幸福了。
东西太好吃,宋瑶就多吃了一点,一时不察竟把她吃撑了。
下人们将小桌子撤了下去。
宋瑶又命人打来水洗漱完,这才重新上了床。
“爷,好撑啊,我难受。”宋瑶瘪着小嘴,怪难受的。
今天晚上的饭确实是很对她的胃口,当时只想着吃一口,再来一口,不知不觉小肚子就鼓起来了。
刘靖瞪她一眼,手上却不停的给她揉着肚子,“连五哥儿都不会吃撑,你多大个人了?”
“先是让饭烫着,这会儿又撑着,爷看你还不如个奶娃娃。”
宋瑶被刘靖说的羞红了脸,忍不住倒打一耙,“二爷,明明刚才就在我身边,为什么不多劝着我一点?”
刘靖的大手暖乎乎的,宋瑶很是舒服。
“说到底,二爷刚才也光顾着吃去了,对我就没多上心。”
听着宋瑶的歪门邪理,刘靖简直要气笑了。
“刚才爷要看一看你烫哪儿了,是谁连这点儿时间都不耐烦,还敢朝爷甩脸子。”
宋瑶顿时心虚,用小手摸摸停在她肚子上的大手,讨好地笑笑。
瞧着宋瑶可爱的小模样,
刘靖这才冷哼一声,接着给她揉肚子。
“行,你说爷对你不上心,以后吃着饭,爷就摸着你肚子,免得再撑着心肝儿!”刘靖咬牙切齿道。
宋瑶不敢接话,怕以后刘靖真这样,这人武将作风,向来流氓得很,定能做这事出来。
宋瑶只能避而不答,装作她难受的样子躺在他怀里不说话。
时间过了一会儿,刘靖感觉到掌心下的肚子不硬了,确认宋瑶是消了食,这才让人熄灯安寝。
躺下良久,宋瑶因为今天白天睡得太多,根本睡不着。
于是在旁边翻来覆去,时不时还会蹭到刘靖。
刘靖看宋瑶今天睡了那么长时间,觉得这几天累着她了。
本想今晚放过她,哪知道某人压根儿不珍惜这难得的休息时间。
又想到今天她倒打一耙的样子。
刘靖眼神一暗,伸手将人抱进怀中,猛亲下去,缠绵起来。
“唔......”
宋瑶毫无招架之力,几下就软了身子。
锦帐低垂,鸳鸯被暖。
折腾了大半夜,宋瑶求饶。
刘靖停下。
......
下一秒,所有控诉被尽数含住。
瑶儿今天的体力格外足,以往这时候早晕过去了。
看来夜宵真是个好东西,以后得多安排才行,刘靖默默想道。
第32章 二夫人
不同于边塞的巫山云雨,今夜的京城众人心思各异。
齐王府,静竹斋。
“......说是要给世子爷的鸿哥儿,苏姨娘生的四哥儿及边塞宋姨娘生的五哥儿一起上玉蝶,王爷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脸色不好看,在院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圆脸丫鬟认真地说道。
难得能在二夫人面前露脸,小丫鬟把从王妃娘娘院子里打听出来的事,仔仔细细、一字不落的说给秦氏听。
二夫人秦氏吹着热茶,轻抿一口茶。
放下茶盏,又确认了一遍。
“所有孩子一起上玉碟是王妃娘娘的主意?”
“是。”圆脸丫鬟恭敬答道。
秦氏点头。
“不错,是个口齿伶俐,办事稳妥的,下去领赏吧。”
早闻二夫人是个宽厚大方的,对于下人最是体恤,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圆脸丫鬟满脸欣喜,连连磕头谢赏。
待人退下,秦氏才开口说道:“王妃娘娘想让鸿哥儿提前上玉碟这事我知道,娘娘向来如此,恨不得事事以世子为先,想方设法的挣。”
“但......二爷是什么意思?”
想着刚才丫鬟说,是远在边塞的二爷给王爷写信说,要给刚出生的五哥儿提前上玉碟。
这才使得王妃娘娘起了心思。
秦氏皱眉,将写好的大字递给珊瑚,让她收起来。
放下笔,沉思道:“铭儿、婷儿是龙凤胎,又是王爷的长子嫡孙,这才有三岁时王爷主动上折子请玉碟的事。”
“而庶出的二哥儿、三哥儿都是三岁起名,六岁上玉碟。”
“如今,王妃娘娘想给鸿哥儿抢个先,压二房一头我不奇怪。”
“但二爷单拎出来个五哥儿是什么意思?”
“就连铭儿婷儿都是3岁才上的玉碟。”并且还是王爷满意这两个孙子孙女,主动向皇上请的,再加上是龙凤双生,又是嫡出这才有了这份体面。
但那宋姨娘生的五哥儿又有什么?
皇家玉碟具有十足的象征意义,对于小孩子来讲尤其如此。
越是能早入玉碟,越意味着恩宠与重视,是身份和体面的象征。
如此抬举宋姨娘和五哥儿,秦氏有些不悦。
秦氏与后院里的姨娘不同,她是正室,是当今圣上亲自赐婚的正妻。
二爷对她虽无宠,但看着一双儿女的份上对她也有几分敬重。
她虽不喜二爷抬丫鬟做姨娘,但也没说什么,终归就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
等二爷玩腻了也就弃了,她是他的正妻这点儿忍耐程度还是有的。
秦氏只是没想到二爷会主动收房,这是曾经从未有过的事。
二爷后院儿里的人不是长辈赐的,就是下属献的,从没自己收房过。
二爷一向不好女色,在京城时都极少踏足后院,所求不过子嗣而已。
当有了四个孩子对上有了交代后,二爷后院来的就更少了,大多数时候来了也是看看孩子。
说来四哥儿出生也是二爷被人下药后的意外.....
所以二爷甚至没等四哥儿降生,就提前出京了。
秦氏默默思索着,她虽年少时就指给二爷,但年少时的二爷忙着征战沙场,在大梁各地军队中操练,所以聚少离多,没太多夫妻情分。
而且,二爷这人感情淡薄、心性凉薄、疑心又重,是个女人如衣服的人,儿女情长更是从来不放在眼里。
二爷对她能有几分敬重,更多的还是她生了二爷的长子和长女。
所以,孩子就是秦氏安身立命的资本。
秦氏最不能容忍的,都是有人影响了她的孩子。
如今二爷要给五哥儿提前上玉碟的举动,无疑是踩着她的一对孩儿给宋氏做脸。
秦氏拿起刘靖寄来的家信。
这封家信和报喜文书是一起送到的,与他们一块儿的还有单独给王爷的信。
从这封信的书写日期来看,是五哥儿出生那一天就写好了。
也就是说从五哥儿出生那一刻,二爷就想给他提前请封了。
秦氏原本以为二爷抬了宋姨娘只是因为边塞苦寒,想舒缓一下。她还特地往边塞送了两个调教好的丫鬟。
现在看来这宋姨娘好像不一般啊......
珊瑚给秦氏添茶,接道:“不过是个下人生的庶出罢了,还能越过铭哥儿去不成。”
“铭哥儿可是嫡长子,又是龙凤双生,这可是是当今圣上认定的祥瑞。”
听着珊瑚的话,秦氏脸色渐缓。
这话说的倒也不错,宋氏不过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能伺候二爷已经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五哥儿托生在这样的娘胎里,从开始就低人一等,这种出身,不会有出息的。
秦氏勾起嘴角,轻抿茶水。
只是二爷收房太突然,她在边塞那边没什么布置,不然定不会允许宋氏生下孩子。
虽铭儿地位稳固,不是别的庶出能动摇的,但这种东西多了也乱,如今上头对二爷已经没了子嗣的要求,还是能少一些就少一些的好。
根据信中所说,二爷今年就要回来了。
边塞太远没布置的过去,那在二爷后院里可得好好安排安排。
有五哥儿已是宋氏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再多就过了。
秦氏想了几个不错的院子,打算提前找人布置一下,放一些令人不孕的东西进去。
这些东西阴狠,对人的身体有很大伤害,也正好抵了宋氏有五哥儿的福分。
两者相抵,省的宋氏压不住福薄。
秦氏轻抿茶水,微微一笑,这新春的茶叶真不错。
她转头对珊瑚吩咐道:“这开春的茶叶味道格外好些,你让人给铭儿送些去。”
“夫人慈母心肠,令人动容。”珊瑚应下。
秦氏轻笑:“他被王爷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我这个做娘的也不能时常见他,但心里总是记挂着。”
“夫人记挂着大哥儿,我们都看在眼里,大哥儿定会感念夫人一片慈母心肠。”
秦氏被说到心坎儿里,嘴角又上扬了几分。
“对了。”秦氏又叮嘱道:“刚开春天气冷,再多给送一件开春的褂子。”
铭儿婷儿是龙凤胎。
当时在娘胎里时,婷儿养的好,更为健壮。
铭儿就难免体弱一些,换季时汤汤药药不离身。
婷儿身体康健,性子活泼。
而铭儿虽沉稳但耐力差稍有活动便气喘吁吁,个头也比同龄孩子小一些。
所以,她对铭儿难免多在意几分。
好在婷儿是个懂事的,规矩学的很好对兄长很是恭敬。
秦氏知道二爷之所以给她面子,除了她是他的妻子,更重要的还是这两个孩子,所以秦氏养育两个孩子十分精心。
第33章 过分
距离上次夜宵事件已过去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里,宋瑶一次馄饨都没吃。
别说馄饨了,她连虾仁都不想看到!
每当见到这两个东西,宋瑶就会想起那一晚。
那晚二爷每折腾完一次,就会伸手感受一下,嘴里念叨着没饱,还是扁的,接着动作。
翻来覆去一整夜。
......
宋瑶想着当时的情况只想两眼一闭,晕过去算了。
宋瑶不愿意理他,他却缠上来说什么就喜欢她毫无保留交给他的样子,在他面前不用忍着之类的话。
并且还趁五哥儿换尿布时,抱起五哥儿和孙嬷嬷学怎么给人把尿,理由是当父亲的,对孩子多尽心是应该的。
奶娘和孙嬷嬷震惊于二爷肯了解这方面,毕竟在当下的观念中,照顾孩子都是女人的事。
甚至在大户人家中,别说是男人了,就算女人也不会亲手照顾孩子,都是交给下人的。
所以,哪怕二爷不会亲手照顾五哥儿,但愿意了解一些都是了不得的。
于是,恭维的话说了一大堆,都赞扬二爷是个慈父。
但宋瑶知道这人哪是什么慈父,分明是个揶揄的!
孙嬷嬷说的头头是道,他也状作一脸认真的样子,可眼神却时不时撇向她。
嘴里还重复着孙嬷嬷的话,别的话他也不重复,专挑那几个她最不爱听的字眼,说一句看她一眼。
她在一旁气红了眼,冬青奶娘什么的还以为她感动于二爷对五哥儿的尽心,纷纷安慰她还夸她是个有福气的。
宋瑶有嘴难言。
最终她没绷得住,羞得哭了出来,二爷这才止住。
将她圈进怀里,抿去泪珠,温声细语哄着。
还趁这会儿狠亲了她几口,又占了几次便宜!
这人简直是坏死了!
她以前遇到很多坏人,但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事待她极好,就是那事上花样多且时常使坏。
她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以至于这些天宋瑶饭都吃的少了,一看到饭她就会想起那晚,进而想起后面的许多事情。
尤其是用膳的时候,二爷总是就跟她一起吃,还把人抱腿上。
上次将她逗哭了,所以二爷不敢再拿那事逗她,但二爷不逗了,她的火气还没消呢。
以至于吃菜的时候,二爷夹来的菜她都挑三拣四,鸡蛋里挑骨头。
尤其是厨房给煲了汤的时候,每当听到二爷给他舀汤时,汤水从勺子流到碗里的声音,宋瑶就忍不住想到那一晚的事。
随即脸子甩的更厉害了。
结果,二爷还没怎么样,好声好气的哄着,厨房那边却惶恐起来。
原来是二爷就她不好好吃饭这件事责问了厨房。
二爷自知理亏,也不舍得说她就敲打了下人。
吓得厨房管事亲自来和冬青她们这些大丫鬟打探,宋姨娘这番变化,可是他们没伺候好?
“近来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好哪一口的?给个方向,他们也好尽心伺候着。”
看着厨房管是满脸陪笑的样子,宋瑶知道事出有因,自然不会迁怒于他。
但也不可能说这是因为某人的缘故,只能随便找了一个吃腻了的借口,敷衍了过去。
厨房那边了解了宋瑶的新口味,才心满意足的离去,誓要做出让宋姨娘赞不绝口的美味佳肴。
但,宋瑶远远没有消气。
这段时间贴身服侍的最常看到的一幕。
就是宋姨娘冷着脸被二爷抱在腿上,走到哪都带着,到哪都抱着。
直到,二爷要抱着宋姨娘去如厕。
“刘靖!”宋瑶气愤到吼出的声音都有几分变调。
她第一次叫二爷的名字,以前是不敢总是怕他几分,如今副样子是真被逼惨了。
听见宋姨娘叫二爷的名字,屋子里伺候的下人吓得不跪下,头埋的深深的,生怕听到什么不敬之词的。
宋瑶吼完又有些害怕,但又掺杂着几分兴奋与委屈,直接落了泪。
“呜呜呜......你欺负人!你欺负人!”
宋瑶颤声哽咽,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梨花带雨。
刘靖看的心疼,连忙哄道:“爷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哪舍得这般作贱你。”
坏了,过头了,真给人吓着了。
宋瑶不听他说了,只是一味的哭,最后哭的自己咳嗽了起来。
刘靖哪里舍得她这个样子,又是他惹的,赶紧放低姿态哄人。
反正他在她面前从来拿不起架子来,至于什么身不身份的,他就更不管了。
屋里的下人把头低的更深了,生怕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有损二爷威仪的,事后被灭口。
刘靖不是没看到屋里下人把头低的更深了,但他不在乎。
关于瑶儿能制服的他这件事情他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
他征服天下,瑶儿征服他。
刘靖一点儿也不想掩饰他对宋瑶的偏爱。
在刘靖各种轻哄之下,宋瑶终于收了哭声,但还是不解气。
趁着委屈害怕等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宋瑶一气之下狠狠咬了刘靖一口。
“嘶——”
刘靖摸着下巴上的牙印,出血了。
小妮子下嘴真狠。
但她在他身上留下印记,他是高兴的。
结果,宋瑶眼神变得惊恐起来。
只见二爷被她咬了以后非但没勃然大怒,反而美滋滋的笑了起来。
刘靖又捧起宋瑶的脸狠狠亲了几口。
“不恼我就行。”
宋瑶被他弄得没脾气,初见时她觉得他是高高在上的将军,威震四方,更是皇室子弟。
现在她只觉得他是个流氓。
第34章 不体面
阳春三月,天气回暖。
春日里日头正好晒的人暖洋洋的。
院子里,宋瑶正弯腰逗弄着婴儿车里的五哥儿。
五哥儿已经三个月了,精神头比前两个月活泼了很多。
自从被二爷收房以后,二爷轻易不许她出将军府,除非他陪着。
但因为他们下半年就要启程去京城,边塞不少布置都要收尾,这段时间二爷忙得厉害,没工夫陪她出府玩。
宋瑶就只能自个找乐子打发时间。
她不喜琴棋书画,又不爱做针线女工。
以前无聊的时候就看些话本子打发时间,现在有了这么个活的小东西,宋瑶无事就拿他来玩儿。
“嘿嘿。”
宋瑶从袖子里掏出手帕,在五哥儿脸上摆弄了几下。
“啊!啊咯咯咯......”
五哥儿看着在自己脸上快速挥舞的手帕,兴奋的直蹬腿,伸着白藕似的肉胳膊去抓它,没抓到还把自个逗的直乐。
宋瑶使坏将手帕快速盖在五哥儿脸上,遮挡住他的视线。
五哥儿原本跟娘亲玩的好好的,结果眼前却突然被挡住,什么也看不到了。
视线里看不见娘亲,白茫茫一片,急的他小肉腿乱蹬。
忽然手帕被拿开,宋瑶的脸突然出现,朝五哥儿扮了个鬼脸。
“嘿!”
“哇塞!”
“咯咯咯......哈哈哈哈......”
五哥儿没被突然出现的娘亲吓到,反而被逗的咯咯直乐。
宋瑶心满意足,喝了口花茶。
不错,这东西真好玩。
她随便儿做点儿什么都会给出反应。
最重要的是若是玩儿哭了,也不用她哄,自有奶娘下人来操心,她只需要负责玩儿就好。
她闲暇时候多,每天无聊的时候就抱来玩儿一玩。
周奶娘和其余几个奶娘都在旁边看护着,若是五哥儿有什么需要的好及时收拾。
看着宋瑶同孩子玩闹,周奶娘不禁感叹道:“姨娘慈母心肠,再没有比姨娘更尽心的了。”
“......”
宋瑶无语,她只需要负责玩儿一玩儿,玩儿哭了又不用哄。
只享受人类幼崽可爱的一面,当魔鬼的一面要冒出来时,她就会将孩子抱给奶娘,让她们远远的抱走,去哄完了再来找她玩。
就这样还被说成是慈母,若不是看周奶娘一脸认真的样子,宋瑶都要以为她是不是在阴阳怪气她了。
周奶娘见宋瑶不说话,又联想到宋瑶的出身,便明悟宋瑶不太懂这方面的事,忙说道,
“很多大户人家的妻妾孩子生下来以后就直接扔给奶娘,平常也只是嘴上问一问有没有吃好睡好,看一看孩子,不会屈尊降贵的陪着孩子玩闹,像姨娘这样陪着孩子玩的是极少数。”
“而且,越是大户人家人家越不会陪伴孩子玩闹,都是将孩子尽数交给下人之手,自己只端坐在一旁看着,最多就是抱一抱,但也会很快就放下,这是为了表现体面,彰显自己是有身份的人。”
“平常能每日问几句,吩咐下人们多关心,就算是尽了慈母之责了。像是那些事事亲力亲为的,反而会被人嘲笑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被讥讽说孩子长于妇人之手,不堪大用。”
“......”
什么东西,这都能拿来摆派头吗?
听着周奶娘的话,宋瑶满脸不可思议。
不怪宋瑶震惊,只是这方面确实出乎了她的意料。
在她的认知中吃的好,穿的好,甚至下人多都可以拿来显摆,但唯独没想到这方面也可以被用来彰显身份地位。
只能说人类是一个很伟大的物种,没有什么阶级感是他们营造不出来的。
权贵人家玩儿的就是和寻常人不一样啊。
怪不得二爷看她玩儿孩子时一脸复杂,她还以为是二爷不喜欢她这般捉弄五哥儿呢。
宋瑶神情复杂,有的时候真觉得哪怕她在这个世界已经活了16年,但很多事情依然看不明白。
看来是她误会了,怪不得晚上的时候,二爷格外热情,还说什么这么喜欢孩子就多生几个。
宋瑶原以为是二爷觉得一个孩子不够她玩儿的,多几个孩子一个玩哭了还有另一个。
现在想来是他误会了,原来二爷真觉得他喜欢小孩儿。
感情二爷是误会了。
只能说无论哪个世界阶级与阶级之间的巨大差异都会将人异化吧。
就像在废土,高高在上的权贵纵情享乐,而底层的人民却只能食用高污染食物,每天担惊受怕的活着,不知什么时候就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她无力改变,只能被苦难反复拍打,好在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最起码现在吃穿不愁了。
宋瑶心情复杂,抬手捏了捏五哥儿的小肉脸,五哥儿一脸兴奋的与娘亲互动。
周奶娘留意着宋瑶的神色,见她神色有异,解释道,
“世道风气如此,上行下效,但凡有点儿家底,家中有丫鬟奶娘驱使的都这么做。”
“甚至说越是小门小户的,为了攀比大户人家的作风,这些方面更加过分,更有甚者还传出了什么五年不见子,三年不见女,显得自家下人多,万事不用愁,以此彰显家境殷实。”
“......”
宋瑶只觉得她们挺颠的,只能说不管哪个世界,什么时候都少不了想装逼的吧。
这些事情对于宋瑶来说也很是新奇。
毕竟宋家只是农户,连供孙子读书都要卖孙女,这些富贵人家的攀比,以前也从传不来她耳朵里。
“世家规矩多,但这儿是皇家,我们才是上行下效那个上。”明白周奶娘说的这一大通中也隐隐含着好心的劝导之意,宋瑶开口道。
至于皇家的其他人怎么做,宋瑶不在乎,她就是这种只要没说不行那就是可以的人。
总归只是默认的潜规则,又不是白纸黑字写的。
最重要的是有二爷呢,凡事儿都有二爷顶着,只要二爷没说不行,那就是行。
“我这人懒散,也没那般高雅的趣味,只想着吃好玩好乐呵呵的。”其余的也不在乎,又不能吃。
周奶娘听出宋瑶的言外之意,讪讪闭嘴。
宋瑶知道周奶娘是好心。而且她当个乐子听也新奇,大户人家的规矩她知道的还是少。
尤其是前段时间京城来的那个钱嬷嬷,本是来教导自己京城里的规矩的,但因她惹的她动了胎气,便被二爷发落了。
自那之后,也没有人来教她京城的规矩,她倒是就这事问过二爷。
但二爷说她不用管那些,在将军府里是什么样,日后回京也还是什么样就行,不用刻意委屈自己。
当时宋瑶还以为这是二爷不打算带她回京城的,现在想来二爷可能是真的不在乎这些规矩。
也是,刘靖他自个就是个流氓,不是个会被规矩限制住的人。
宋瑶小心眼儿的想道,显然她还对前些天的事情气愤得很。
只是因为某人的没脸没皮不敢再提了而已,她出个声,某人就能顺着杆子爬上来。
看着周奶娘一脸尴尬觉得她说错话的表情,宋瑶没多说什么,周奶娘也是好心提点她。
宋瑶挥挥手,让周奶娘把五哥儿抱下去,玩儿了这么久五哥儿该饿了,这小子一饿就大哭。
为了她的耳朵,宋瑶这些天早就估摸出了时辰,眼瞅着人快饿了,便马上叫人抱下去,省了魔音贯耳。
待到喂完奶,五哥儿又来精神了,宋瑶干脆让人抱着他在将军府里转悠起来。
这座将军府是他出生的地方,日后启程回京,下次再回来就不知猴年马月,趁现在让他多看几眼,哪怕什么都记不住。
第35章 秋香秋琪
吃饱了的五哥儿像是有无穷无尽的能量,看将军府里的什么都新奇。
在花园里大呼小叫,抑制不住的兴奋。
秋香在院子中听着远处传来婴儿玩闹的声音,心中愤恨无比。
秋香绞着帕子,一脸愤恨的对秋琪说,
“这都快四个月了,咱们连二爷的面儿都没见得上,宋姨娘这么霸着二爷不放,等我回去定要跟二夫人告状,给她好好立个规矩!”
秋香秋琪两人年前的时候就被二夫人从京城送来将军府,为的就是伺候二爷。
但眼下都快四个月了,别说将军了,她们连住的院子都迈不出去。
秋香看着守在院子门口的侍卫,暗自咬牙。
她这段日子好话歹话说尽,都快把嘴皮子磨破了,侍卫也不放她出去,问只说遵主子的命令看守此地,无召不得出。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秋香心中恨得要死。
秋琪倒不像秋香那般愤恨,她是个老实的,样貌也没秋香那般出色,没想着一定要伺候主子。
当时二夫人选人时她也没想着出头,只是二夫人看上她的老实本分,还是将她给指了过来。
秋琪看着秋香愤懑的样子,劝道:“这样也挺好的,每日也没短的吃喝,还不用做活,等二爷返程回京,咱再跟着一起回去就行。二夫人对下人一向宽和,到时候老子娘再去求个情,我们也能回去放了嫁人。”
像她们这种人从小就被训练教导是要伺候主子的,但若是主子不收房,家里又有几分体面,豁出脸面去求一求,也是能放出去自行婚嫁的。
秋琪觉得这样倒也不错,二夫人秦氏是个有手段的,虽对下人宽和,但对妾室可就是另一副态度。
秋琪的姑母是二夫人秦氏身边贴身伺候的,秋香家则都是在二夫人秦氏的陪嫁庄子上做事的。
虽说秋香家在外头更体面一些,但毕竟离主子远,很多二夫人私下的事是她们家不知道的。
秋琪从来没觉得来将军府是什么一等一的好差事,二夫人面儿上看来菩萨心肠,人淡如菊,但背地里的手段阴狠毒辣、杀人不见血。
当时宋姨娘将她们安排在这个院子里,找人看着不让她们出去时,秋琪心里当真松了一口气。
而且秋琪明白,可能是看在二夫人的面子上,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宋姨娘没想把她们怎么样,不然也不会这段时间好吃好喝的养着了。
虽说被圈禁在这个院子里,失去自由也见不到二爷,但胜在安全,她们只要平安度过这段时间就行。
秋琪花钱打听过,今年二爷就要带着宋姨娘回京城了。
回去之后甭管因为什么,横竖往宋姨娘身上一推,谁也不能说她们办事不尽心,既能保全自个儿,又不用夹在两波势力中间为难。
省的神仙打架,她们这些小鬼遭殃。
秋琪虽不觉得宋姨娘能在二夫人手里讨着好,但不管怎样她抬了姨娘身份是比他们要高的,人家惹不起,二夫人难道还收拾不了她们?
却不曾想秋香是个拎不清的......
秋香狠狠瞪了秋琪一眼,“没出息的,你也不看看宋氏那般样子的都能得宠,还能生下五哥儿,更别说我们了。”
“边塞地处偏僻,没什么美人,是最好出头的机会。等二爷回了京城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到时候竞争可大了去了。”
秋香恨铁不成钢。
“更别论以你我的出身,京城规矩重,就算能得到二爷的宠幸,也顶多算个通房,抬姨娘想都不要想,但在这里只要把二爷哄开心了,宋姨娘就是个例子!”
秋香心高气傲,当然不甘心,她宋氏算什么东西?
同样是下人出身,她出身京城还是二夫人陪嫁家的家生子。
而宋氏不过是个采买来的下人,出生在边塞这种偏僻的地方,想也知道个没眼界没见识的。
更不说她样貌好,婀娜动人,而宋氏只能算得上是清秀而已。
种种优势对比下来,她哪处不压宋氏一头?
秋香觉得这样一个人都能当姨娘,那更别说她了。
“说白了,那宋氏也只不过是运气好而已,撞了大运,能伺候二爷也就罢了,竟还能生下五哥儿!”秋香神色不怠。
那很有可能是日后的皇子啊!
天大的造化!
秋香一想只觉得妒火中烧,恨不得现在就去将宋氏赶到一边,她来继承这些,她一定能比宋氏更好的伺候二爷!
秋香冷笑道:“那宋氏当时见我的眼神就不对,她分明是看我长得好,怕我得了二爷的欢心才把我圈在这个地方,怕我见到二爷。”
“是有这种可能,你长得是咱们这一批当中最出挑的。”秋琪接道,“宋姨娘心生警惕,如此应对也是可能的。”
秋琪打心眼儿里觉得这是很有可能的,毕竟秋香长得确实出挑,宋姨娘自个又长得一般,肯定是万分警惕。
秋香打小就是美人胚子,教导嬷嬷见她第一眼就说她托生错了肚子,若是托生到富贵人家指不定有什么造化。
秋香瞥了秋琪一眼,高傲的冷哼一声,“你虽然是个没出息的,但眼还是个好的。”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得想办法见二爷一面。”秋香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等二爷见到我自会明白,宋氏与我之间的差距,不会再宠幸宋氏那样的粗鄙之人。”
二爷现在之所以对她不闻不问一定是因为还没见过她,等他见到了自会觉着她比宋氏要强。
秋香对自己这张脸和身材还是很有自信的。
更别提那宋氏竟是琴棋书画一窍不通,甚至在做姨娘之前大字都不识一个,不像她从小就被精心教导的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一切都是比照着大户人家的小姐来的。
秋香越想越觉得事情可行,她只要想办法见二爷一面就行,把她最美的一面展示给二爷。
二爷自会为她动心,等她得宠以后,这宋氏还不是任她收拾。
就算宋氏有五哥儿在,但没了宠,回京后她又没有出身背景,想磨磋她还不简单?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怎么才能见到二爷。
她这四个月也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的,她摸清了看守侍卫换岗的时间。
换岗的时候院外会有片刻无人看守,她可以趁那段时间跑出去,只要能见到二爷其余的都不是问题。
而最近的换岗时间就是今天晚上......
秋香眼中闪过的算计,让秋琪心惊,她害怕秋香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连累她。
但又想着万一秋香能成事呢?
她是不是也能跟着沾点好处......
二爷日后可是了不得的,就算只伺候一回,等来日登基,说不得会给个最低的分位,毕竟那位后院人也不多。
这么想着秋琪心头火热,原本想老老实实度过这段时间的想法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也不禁动摇起来。
抱着暗中得利的想法,秋琪就没再继续劝秋香,而是默默思量起来。
一时间,屋内两人心思百转。
第36章 行动
秋香几经思量,决定大胆一回。
侍卫一月一换岗,今天就是这批侍卫换岗的日子,也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
若是再等,就又是一个月。
宋氏已经出了月子,五哥儿也暂时立住了,万一这个月里宋氏得出空来想起她,蛊惑二爷先将她处置了,那就完了。
所以今晚就是最好的时候,且这几个月她们都老老实实呆在这个院子里,迷惑了很多人。
一开始的时候,还时不时有嬷嬷找借口过来,来瞧瞧她们安不安分。
后来时间久了,看她们两个老老实实呆在这里,没整什么幺蛾子,就没人来了。
院子里只有她、秋琪和一个伺候她们的小丫鬟。
外头守卫因着男女有别,轻易也不会到院子里来,只在外头守着。
所以说,只要她能支开这个丫鬟,并避开守卫溜出去,就没人会发现她不在屋子里。
秋香眼神越来越亮,她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而且对智谋的要求不高,只要胆大心细就行。
打定主意,秋香不再犹豫,决定今晚就行动。
只要能见到二爷,在宋氏的衬托下,自会显得她美貌无比,到时候定会给二爷留下深刻印象。
一想到日后光明的前程,秋香不禁得意起来。
又看了眼旁边木讷呆坐着的秋琪,只觉得格外看不上眼。
于是,秋香经过秋琪身边时,下巴微扬,眼尾斜睨冷哼一声。
“没出息的!”今日过后她们可就是天壤之别了。
却不想秋琪非但没生气,反而一脸真诚地开口道,“秋香,我这里还有些体己,你一并拿去打点吧。”
“你会这么好心?”秋香狐疑有些,但看着秋琪老实真诚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选择相信她,毕竟多一点钱打点总是好的。
秋香接过钱袋子,一脸不屑地说:“也不知道二夫人怎么想的,偏偏选了你这个木讷的。”
“绿叶衬红花,二夫人自然是有她的考量。”秋琪笑笑顺着她说,只要秋香肯接下这笔钱就好。
若是此事能成,她能得秋香一份情。
若是不成......
她就先一步找守卫说秋香偷了她的银子,人却不见了,把自己摘出去。
这笔钱虽是她大半辈子的积蓄,但有姑母在,这些银子也算不得什么,早晚会回来的。
秋香听着她的恭维,掂了掂钱袋子的重量,满意的笑笑:“还算你有几分眼力劲,这份情我记下了。”
秋琪的姑母周嬷嬷是二夫人的保姆嬷嬷,深得二夫人信任,周嬷嬷一辈子没嫁人,没有儿女,便待秋琪格外亲厚。
秋香想到她日后少不得要在二夫人手下生活,便应下这份情。
在秋香眼里有周嬷嬷做靠山的秋琪可比宋氏难搞多了,好在秋琪是个木讷没出息不和她争。
秋香拿出一部分银子给伺候她们的小丫鬟,让她趁着去厨房拿晚膳的功夫,打听打听二爷今晚在不在府里。
这些日子秋香没少让她打听二爷动向,府里虽规矩严,但有不少人是从京城跟过来的,看在她老子娘的份上也肯给几分薄面。
再加上她容貌不俗,看着也像是有几分前程的样子,所以但凡银钱给足了,多多少少也会透露点消息。
看着人出去后,秋香开始梳妆打扮,秋琪见状主动上前为她梳发髻。
秋香看着秋琪上赶着的样子,不屑的冷笑一声,但也颇为受用。
秋琪也不恼,装作憨厚的样子,手上功夫越发认真。
将军府,梧桐院。
“啊......咯咯......!”
五哥儿被抛到半空中,挥舞着藕白色的肉胳膊直乐呵。
刘靖把小家伙接住,又重新扔向半空中,把五哥儿逗得小嘴合不拢。
旁边榻子上,宋瑶慵懒地倚靠着,半耷拉着眼皮看着这父子俩玩闹。
五哥儿对这种刺激的游戏格外感兴趣,但整个府里除了二爷没人敢让他这么玩儿。
所以每当二爷和五哥儿玩这个游戏时,五哥儿总是笑得很开心,格外给二爷面子。
久而久之,这就成了父子俩之间必备的游戏。
宋瑶漫不经心的打个哈欠。
今天下午五哥儿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格外能精神,她也整整陪着玩了一下午。
可累坏她了。
这都临近晚膳了,小家伙还是这般有精神,怎么哄也不肯回去睡觉。
除了喂奶,其余时候看不见她就哭闹,看见她后虽不哭不闹,但却赖在她身上不肯下来,直粘着她闹腾。
跟他那个爹似的,宋瑶心中犯嘀咕,只能说不愧是父子俩嘛。
区别就是二爷看不见她不会哭闹罢了。
宋瑶心中想着,面上难免走神,从外看来就像是要睡了似的。
“啊!”
突然,一个会动的东西扑到她怀里。
把宋瑶吓得一个激灵,险些没将那玩意儿扔出去。
“二爷!”
好在手比脑子慢一些,在她将东西扔出去之前看清了这是她儿子。
宋瑶没好气地白了刘靖一眼,“二爷干嘛突然将五哥儿放过来,吓我一跳。”
越发勾人了......
宋瑶语气含嗔带怨,听得刘靖眼眸一暗,喉咙发紧。
她真是喜怒哀乐样样得他心,想他薄情寡恩,却唯独在她身上栽的彻彻底底、心甘情愿。
宋瑶陪五哥儿闹腾了一下午,这会儿正犯困,也没注意刘靖的神色,小嘴嘟囔着抱怨刘靖的不是。
刘靖眼里的宋瑶缩在榻上,眉眼含嗔,双颊微鼓,活像只气呼呼的奶猫,伸出小爪子抱怨。
刘靖心神全在那张叭叭的小嘴上了。
这小嘴叭叭说什么呢,看着就好亲。
“唔......!”
刘靖俯下身含住心心念念的小嘴。
“心肝......”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宋瑶还没回过神来,小嘴还没闭拢便被男人吞吃入腹。
刘靖来势汹汹,贪婪的在宋瑶嘴里攻城掠地,宋瑶有些吃力,想张口求饶,却不想嘴一张,某人来的更凶了,逼得她只能发出破碎的嗯唔声。
直到宋瑶软绵绵地瘫在他怀里,使不上半分力气,刘靖这才放过她。
宋瑶眼角微红,泛起几滴泪珠,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
“呜啊......呜!”
怀里小人儿被两人夹在中间,挤的难受,不满的发出叫声。
宋瑶低头对上五哥儿的视线,五哥儿眼神无辜、单纯,看着娘亲望向他还咯咯笑了几声。
宋瑶被这样清澈的眼神看着,又想到两人刚才在孩子面前胡闹,刷的一下脸就红了。
将五哥儿放到刘靖怀中,扭过身子去,任凭二爷说什么也不肯转回身来。
就在刘靖忍不了宋瑶不理他,准备将人强抱过来的时候。
李进德进来禀告道:“二爷,晚膳好了。”
看在晚膳的份上,宋瑶终于肯转回身子来。
毕竟耽误了什么,都不能耽误吃饭
不过当刘靖伸手要来抱她的时候,宋瑶却一扭身子避开了。
“哼!”宋瑶轻哼一声,自己走向餐桌。
刚才的气还没消呢,才不要他抱。
刘靖一愣,随即皱眉,气性这般大,不就亲了一口,怎么就不给抱了?
但用膳要紧,不然对她身子不好,刘靖强压下心中的不满,也向餐桌走去。
只是路过奶娘时,看五哥儿朝宋瑶方向扑腾,多看了一眼。
碍事的臭小子!
第37章 闹事
好在宋瑶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或者说压根儿就没真恼了他。
等二人坐到餐桌前开始用餐时,刘靖伸手试探着将她抱到怀里。
这次宋瑶倒没有拒绝。
毕竟二爷的怀抱确实舒服,比一般凳子坐着舒服得多,她也习惯了时常被他抱在怀里。
看宋瑶乖乖给抱,刘靖这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刚才确实是因为那臭小子,刘靖心里不分青红皂白的给五哥儿记了一笔。
整个用膳过程和往常一样,甚至由于今天厨房里做的一道金粉蟹黄酥不错,宋瑶吃的高兴格外。
吃到兴头上,宋瑶突然又念起了刘靖的好,主动舀了一勺喂给他。
刘靖喜不自胜,眉眼愈发柔和,将人抱得又紧了几分。
他就知道瑶儿心里是有他的,只是她年纪太小,不知道如何表达而已。
看的在一旁伺候的李进德深深低下头去。
没眼看
二爷这不值钱的样子简直没眼看。
他那从小伺候到大,金尊玉贵的主子啊!
怎么就成现在这不值钱的样子了,还是心甘情愿的上赶着。
看着二爷跟宋姨娘相处久了,他都快忘了二爷是出了名的残暴严苛了。
二爷的严苛不仅是对待下属,对待后院更是讲究规矩二字,任何争宠行为闹到他这里来都会遭到斥责。
但,这位宋姨娘可真不简单啊!
这位这里二爷从来没什么规矩一说,要真说规矩,大概就是要求宋姨娘要呆在他身边吧......
其实李进德也疑惑,他贴身伺候二爷这么多年,说句大逆不道的,他算得上是这天底下最了解二爷喜好的人。
在没遇到宋姨娘之前,二爷虽不好女色,但也有明显偏向,偏好那浓艳婀娜的。
但怎么看宋姨娘跟这四个字都搭不上边,说句不好听的宋姨娘在二爷众多妻妾当中,真的只能称得上清秀二字。
二爷给宋姨娘抬房时,他就已经很惊讶了,这还是二爷头一次自个儿收人。
他本以为二爷只是从没用过这样的,一时觉得新鲜,却万万没想到后面会发展成这样。
而且,他明眼瞧着二爷对宋姨娘用情至深,但宋姨娘心里明显是没有二爷的。
他都能看出来的事,二爷难道会感觉不到吗?
李进德暗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骇。
怎么可能感觉不到,二爷打小寄养在宫中,对于人心最是敏感,更何况这宋姨娘装都不带装一下。
刚收房那会,出于对二爷脾性的不了解,宋姨娘还不敢太过放肆,装成老老实实的样子,二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自从她多番试探,却发现二爷对她的容忍度无限高的时候,宋姨娘就开始逐渐放弃了伪装。
平常行事都不能叫蹬鼻子上脸了,那是一言不合就给二爷甩脸子看,但就是这样二爷还要眼巴巴的哄着。
这人要是一旦哭了,那更是完了,二爷就没什么不应的。
而且二爷明知道越惯着宋姨娘,她便越发蹬鼻子上脸。但二爷却甘之如饴,丝毫不愿意让宋姨娘收敛她原本的性子。
要不是看过下面人搜集来的宋姨娘的生平,知道宋姨娘真的生于边塞农户,李进德都怀疑这宋姨娘是不是给二爷下了蛊,又或者是敌方派来的奸细。
瞧瞧只不过是给二爷喂了勺金粉蟹黄酥,还是她自个儿吃剩了的,这就给二爷美的找不到边了。
我的主子,您什么时候吃过剩饭啊!
李尽德心中惊涛骇浪,但面上却越发恭敬的侍立在一旁。
这是真变天了......
他都不敢想,等回京城以后王府里会是怎样一副局面。
边塞地处偏僻,消息传递的也不够及时,将军府又是二爷的一言堂。
再加上为了防范塞外势力,李进德狠抓府中规矩,旁人想埋钉子很难,想传递消息更难。
因此府中发生的事除非二爷写信告知,其余的基本流传不到京城里去。
所以京城里的人只知道二爷在在外抬了一房姨娘,姓宋,还是从粗使丫鬟里抬得。
虽说有几分重视,但多数人还是觉得不过是个上不得面的台面,没放在心上。
那些人要么觉得是宋姨娘主动爬床,要么觉得是二爷拿来缓解的。
总之,没当回事儿。
谁能想到二爷跟宋姨娘日常相处,会是二爷百般讨好换宋姨娘个笑脸的。
别的姨娘伺候二爷时哪个不是小心翼翼,唯恐出了差错遭二爷嫌弃,就连二夫人在二爷面前也是规规矩矩的,不敢逾矩。
也是,若非亲眼所见,谁敢相信?
李进德心中不由感叹,同时对回京一事暗暗升起期待。
他真想看看等他们知道了宋姨娘如此得宠,甚至都不能说是得宠,这分明就是二爷的祖宗。
到那时王府里的人都会是怎样的表情,他可真想看看啊。
好在将军府在他手里管的可谓是铁桶一般,密不透风,要不然回京后可少了一出好戏。
李进德一时间为自己管理严明而感到得意。
可惜没得意多久。
下一秒,屋外传来喧闹声。
似是起了争执。
宋瑶有些好奇发生了什么,想起身,出去看看。
以往下人们都是有条不紊的,起了喧闹声可是头一遭。
她喜欢看乐子,尤其是新鲜的乐子。
一时间饭也不想吃了,只想出去瞅一瞅。
但刘靖皱着眉,伸手按了按宋瑶肚子,软趴趴的,一点硬度都没有,这分明是还没吃饱。
于是刘靖不放人,将人抱得更紧。温声哄道,
“乖,先用饭,待会儿用完饭我陪你出去。”
发生什么事都没有让瑶儿安稳吃完饭重要。
晚膳用不饱,晚上她就会饿着,让她吃夜宵又不肯,而且还哭着闹人,到时候心疼哄人的还是他。
但宋瑶不听,饭回来还可以再吃,乐子错过就没了。
事后复原也总不如当场好看。
刘靖有些不悦,面无表情的看了李进德一眼。
李进德连忙躬身退下,出去看发生了什么。
刘靖在屋子里哄着,好说歹说,又人亲了几下,这才哄的宋瑶多吃了几口。
李进德黑着脸从屋子里出来,他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在二爷面前打他的脸!
秋香确认了二爷今晚在府里,又将伺候她的小丫鬟支开,凭着几个月前从宋氏院子里到她住处的记忆,一路上避着人,自个摸索着摸到了梧桐院。
由于用膳的缘故,来回厨房下人们得来回奔波伺候着,所以梧桐院的角门是开着的,秋香很顺利的就进来了。
但她的好运也到此为止。
秋香抬头望见正屋,隐隐还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动静。
二爷果然在这,秋香心里一阵激动,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力求到最好的状态。
抬脚朝正屋方向走去,却不想被守在外面的下人拦住了。
伺候二爷的人不认识秋香,根本不让她靠近主屋。
“还望公公行个好,我是京城二夫人派来伺候二爷的。”秋香笑着从袖子里掏出银子打点。
但她刚将银子拿出来,银子便被一双纤细的手拿走。
“你做什么!”秋香银子被抢,气急败坏,但又不敢大声压低声量看着来人。
来人身着朱红色滚边长裙,脖颈高昂,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她。
“你怎么会在这儿?”夏雀声音趾高气昂的看着秋香,好像看什么脏东西。
秋香当即就认出了她,她那日见过这人,是宋氏身边的大丫鬟夏雀。
第38章 处置
“把银子还我!”秋香试图将钱袋子抢回来,但被夏雀一个闪身给避开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谁允许你到这来的?”夏雀厉声质问。
夏雀当然也认出了秋香,她只见过秋香一面,但对秋香可谓印象深刻。
满眼野心,长得还貌美,瞧着是个对宋姨娘有威胁的,所以夏雀对她很是提防。
虽说将军连面都没见,就下令将两人圈禁起来,但夏雀还是不放心,暗地里让几个嬷嬷时不时去看看。
若是秋香整什么幺蛾子,即刻来禀报她,正好有借口将她俩都处置了。
但二人呆在那里没动静,日子久了夏雀还以为自己看走了眼,就没再留心那边,却不曾想她会突然出现在梧桐院里。
“是......是二爷!”思路被打乱,秋香一时间想不到好借口,干脆大着胆子胡乱攀扯。
只要能见到二爷,以她的美貌二爷定不会把她怎么样。
况且夏雀不过是个丫鬟,还能找二爷对质不成?
眼下最重要的是能进去,只要进屋见到二爷,再有那颜色寡淡的宋氏在一旁衬托,好前程可就来了。
毕竟,哪有男人不爱俏。
越想,秋香越发理直气壮起来,上前一步伸出手:“对,就是二爷让我来伺候的,还不将我的东西还回来!”
“二爷?”夏雀皱眉,“你是说是二爷让你来的?”
夏雀心中怀疑,但看看秋香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又不像假的。
似是看出夏雀的迟疑,秋香看准时机将钱袋子一把夺过来。
“夏雀姑娘还请让开,别误了事。”秋香趾高气昂的样子把夏雀气得不轻。
夏雀见她要往前走,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站住,我一直在这守着,我怎么不知道二爷什么时候传唤了你?”
闻言,秋香眼神有些闪躲,姣好面容上浮现几抹慌张之色。
但秋香马上掩饰好,装做不屑说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质疑二爷的决定。”
但夏雀没错过秋香眼中那一丝慌张,于是心里更加怀疑。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你说二爷让你来的,我就得信,究竟是二爷让你来的,还是你自个儿偷跑出来的,咱们去找李公公当面对质,一问便知!”
说着夏雀使了个眼神,身旁的丫鬟应声前去给李公公传话。
秋香见状心中一急,她是偷溜出来的,可不能让李公公出来,不然恐怕她见不到二爷就会被押回院子,那可就完了。
秋香试图甩开夏雀的手,却没想到两人拉扯之间,钱袋子掉落,里面的碎银子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银子洒落的细碎声在院子中很是刺耳,引得不少下人抬头望来。
“你!”秋香气红了眼,以为是夏雀在给她难堪,心中暗恨,和她那个主子一样都是贱蹄子。
等她日后得宠,必要将夏雀发卖到腌臜地方去!
看到秋香着急慌张的样子,夏雀哪儿还不明。
“你分明是偷溜出来的,竟敢打着二爷的旗号诓我!”夏雀气愤道。
说什么也不能让她见到二爷。
秋香长得确实好,若是让二爷看到起了心思,可就害了宋姨娘了。
夏雀给廊柱下的粗使嬷嬷们使了个眼色。
两个力气大的嬷嬷当即用力押着秋香往旁边走去。
“放开我,下贱东西!”
“我可是京城二夫人指来伺候二爷的,你个伺候宋氏的下人,下人中的下人,有什么资格动我?”秋香挣扎起来。
夏雀看她非但不服软,嘴里不干净不说,还攀扯着姨娘,直接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简直放肆,姨娘是你能攀扯的?”
啪!
一声脆响,秋香不可置信的看着夏雀。
“你......你你竟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她日后可是要做妃子的,如今竟被这个不知道哪里买来的东西损了体面。
精心盘绕的发髻被打散,秋香感觉左脸火辣辣的红肿起来,眼神像淬了毒似的射向夏雀。
等她得宠必得让二爷发落了这个贱人,狠狠发落了她!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见到二爷,秋香知道这会子闹出的动静太大了。
今天若不能顺利见到二爷,她怕是就没有以后了,李公公可不是个和善人。
若不是宋氏阴狠小家子气,不让二爷见她,如今她早就是姨娘了,哪还用受今日这份屈辱?
秋香恨极了宋氏主仆,一咬牙趁押着她的嬷嬷不注意,用力挣脱,跪在主屋前哭喊起来。
“二爷,求您给奴婢做主啊!”
“奴婢奉二夫人之命特来边塞伺候二爷,却不成想被人无缘无故打骂......”
声音娇媚凄婉,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你你......!”
夏雀双颊涨红,胸腔剧烈起伏,气个半死。
分明是她偷跑出来的,现在竟敢恶人先告状不说,还扰了姨娘和二爷清净。
夏雀扬起胳膊,准备再给秋香一巴掌。
刚才那巴掌还是打得轻了,要不她这会儿怎么还能说出话来!
不等夏雀巴掌落下,一道声音制止了她。
“都给咱家住手,闹什么呢!”李进德黑着脸从屋里出来,低声呵斥道。
李进德皱眉看着眼前的乱象。
宋姨娘的贴身丫鬟夏雀手高高扬起,一脸愤懑的看着地上跪着哭喊的女子。
这女子倒有几分眼熟,李进德每天要管的事太多,实在想不起来她是谁。
听她刚才的话,是京城的二夫人送来的。二夫人确实送来两个暖床丫鬟。
但他奉二爷之命将那两人圈禁在府中偏僻处里,还有侍卫看守,按理来说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李进德眉头微蹙,但不管她是谁,他只要知道她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就行了。
敢让他在二爷面前落个办事不利的名头,这人分明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了。
“当真大胆,竟敢在此处喧闹扰了主子们的清净。”李进德语气阴森森,半眯着狭长的眼死死盯着秋香问说道。
哭得倒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但奈何他是太监,不吃这一套。
“来人呢,把她嘴堵上,压下去,杖刑五十。”砂纸摩擦般尖细的声音在秋香耳边响起。
李进德竟是连问也不问一句,直接就处置了。
秋香哭喊声戛然而止,不敢置信的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惧,“我要见二爷,我要见二爷!”
五十仗打下去,她不死也得残啊!
二爷是没听见她的声音吗,为何还不出来啊。
但凡二爷出来看她一眼,她不信二爷不动心!
“二爷,二爷,求您救救我!”秋香原本刻意维持的妩媚婉转声线突然戛然而止,转而变成不顾一切的惊恐声,苦苦哀求。
第39章 是哪一个
李进德怒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把她的嘴堵上,难道要等着咱家亲自动手不成!”
李进德根本不在乎是谁对谁错,他只知道这个人扰了主子们的清净以及她跟二爷心尖上的宋姨娘的大丫鬟起了矛盾。
只要知道这两点,在他这里谁对谁错已经明了。
至于这人背后的二夫人,李进德压根儿没放在心上,他背后可是二爷。
以二爷对宋姨娘的上心程度,在这人在扰着宋姨娘用膳时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秋香被摁倒在地上,口中塞满白布,不死心的挣扎不肯就范,嘴中呜咽着。
看她这副不甘心的样子,李进德干脆让她死个明白。
“这儿离屋里不过几步的距离,你闹出的动静这么大,二爷若是愿意见你早就让你进去了。”你那多情婉转的几嗓子,二爷现在怕是还在哄宋姨娘呢!
其实,李进德也纳闷,她哪来那么大的信心,二爷一定会见她。
若是他没记错,京城送来的这两人二爷见都没见过,就吩咐他直接圈禁起来了。
当时二爷本想直接料理了两人,但当时正值宋姨娘有孕,二爷寻思为宋姨娘及腹中孩儿积福,便只是将人圈禁起来,等回京后交还给二夫人。
二爷难得开的善心,但可惜眼前这人没把握得住,动了歪心思,活生生害了自个儿一条命。
秋香闻言非但没有放弃,反而挣扎的更加厉害。
惊恐不甘的泪珠大颗滑落,精涂抹的妆容混成一团。
她还没见到二爷呢!
让她见见二爷啊!
只要见了二爷,一定不会有事的!
只要见了二爷,二爷定会为她的容貌所倾倒!
她比那宋氏长得美多了,她可是这批丫鬟中最美最好看的,连教规矩的嬷嬷都说她是个有出息、有前程的!
她日后还要做皇妃啊!
眼前之人心不死,但李进德的善心已经耗尽,摆摆手,让人将她强行拖下去。
看着人被拖走,李进德弹了弹衣摆上的灰尘,慢悠悠起身。
“李爷爷,这是那人掉下来的钱袋子,你看......”一旁的小喜子捧来一个钱袋子,是秋香的。
里面约摸着得有个五十多两,对这些小太监来说不是笔小数目。
李进德眼尾余光掠过,随口道:“你们几个分了吧,另外这事多上点心。”
“多谢李爷爷照顾,小的们一定尽心尽力,把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小喜子及旁边下人闻言连声应下,当真是意外之喜。
“嗯。”李进德满意的点点头,准备回去给主子爷回话。
这个京城来的丫鬟从别院里偷跑出来,看守的侍卫们估计得落个看管不力的罪名。
但侍卫都是他安排的,如今出了事他也有办事不利之责,一顿骂怕是少不了的。
想想李进德心里就窝火。
得想个办法将功补过才行。
这个死了,不是还有一个吗......
李进德心里有了主意,但还是要先探明白宋姨娘口风才行。
路过夏雀时,李进德咧嘴笑道:“咱家要进去回主子话,夏姑娘要一起吗?”
夏雀点头应下,她也得进去和宋姨娘汇报才行。
...
李进德确实没猜错刘靖这会正在哄人呢。
但不是因为秋香婉转幽怨的声音,而是因为李进德办事太利索了。
李进德出去后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外面的声息便被平复下来。
而此时的宋瑶还在努力吃饭,但外头的热闹已经没了。
宋瑶坐在刘靖腿上小脸气鼓鼓的不肯理人。
当时喧闹声刚起的时候,刘靖百般哄着才把人安抚下来先用饭。
一开始宋瑶倒也乖乖坐着,等刘靖给她喂饭,就是吃得急,噎着了。
给刘靖吓了一跳,说什么也不肯加快喂饭速度,她要自己吃,二爷更不肯。
于是,二爷不急不慢,一勺一勺的喂着,时不时还伸手按按她肚子,看看她吃了几分饱。
省了这妮子吃一勺就说饱了,再吃一勺又说饱了,为了乐子不顾自己的身子。
外头的热闹能有什么好看的,他就在她身边呢,其余不相干的人凭什么得到她的注视。
但随着外面的声音愈演愈烈,宋瑶彻底坐不住了,挣扎着要起身。
尤其是她还听到二爷的名字。
什么情况,听着就精彩!
刘靖拗不过她,只能哄着答应说用完最后一碗羹,就让她出去。
但就在宋瑶吃完最后一口羹时,外面的喧闹彻底被平息了。
宋瑶当即就闹开了。
“我都说了我先出去嘛,饭在这里又不会跑。”宋瑶撅起的小嘴能挂油瓶,两眼垂着,看天看地就是不愿意看他。
宋瑶最爱凑热闹了,以往在废土中热闹会引来怪物,大家都恨不得越安静越好,死气沉沉的。
所以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就格外喜欢热闹。
尤其是这辈子她出身农户,其实也没见过什么新奇东西,所以对什么各种热闹都爱多看一眼。
府里纪律严明,下人之间做事有条不紊,都安安静静的,平常没什么乐子可看。
好不容易逮着一个,二爷还不让,非得拘着。
现在好了,错过了,只能听事后复述了,但事后别人讲的,哪有自己亲眼看到的好。
宋瑶背过身子,腰板儿挺得直直的,说什么都要和他的胸膛保持一定距离,不想靠着这人。
刘靖把脸掰正了,跟人讲道理,但奈何宋瑶什么都听不进去,刘靖也是个不太会哄人的,眼看说着说着都快把人说的掉小珍珠了。
“主子吉祥。”
这时李进德和夏雀进来回话了。
刘靖不得不承认,看到两人进来时,他确实松了口气。
宋瑶平复了一下心情,错过的已经错过,那现有的就得好好听,要不就更亏了。
“是京城送来的丫鬟不安分......”李进德事无巨细说了一遍,连当时廊柱旁边下人的表情都详细的说了一遍。
这事儿发生总共也就一炷香的时间,却生生被李进德说了一刻钟,妙语连珠,跟说书似的。
宋瑶听得聚精会神,连连点头,惊呼声不断。
听着听着,腰又软塌塌陷了回去,重新窝回刘靖怀里,小手里把玩着骨节分明的大手,还下意识性的抠着他手上的茧。
虽然有些吃味宋瑶这般盯着别人看,不过看在宋瑶如此开心,还愿意重新靠在他怀里的份上,他还是忍了。
刘靖抬头给李进德一个赞许的眼神,李进德喜的连连弯腰,语气更加恭敬。
李进德知道这事儿他在里面的错误,在二爷那儿算是翻篇了。
听完李进德的回话,宋瑶有些意犹未尽:“李公公那人是秋香还是秋琪?”
闻言,李进德身形一顿,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表情有些裂开。
喉咙干涩,半半磕磕道:“这......姨娘恕罪,老奴还真没在意是哪个。”
何止是没在意,他压根儿不知道京城来的那两人叫什么名儿。
“啊......”宋瑶有些无语。
这位李公公真是位妙人啊,合着活灵活现说了半天,他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啊。
刘靖挑眉,话说回来他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两个暖床丫鬟而已,不值得他费半分心思。
倒是瑶儿竟还记住了那两人的名字,虽分不清是哪个,但也算是她们的福气了。
宋瑶觉得那人应该是秋香,那日见到她们两个时,秋香胆子最大,还敢抬眼看她。
宋瑶有些好奇自己猜没猜对,刚想让人去问问。
夏雀却开口道:“奴婢知道,那人叫秋香。”
在场的人中唯有她知道那人叫什么。
秋香,很好听的名字,人长得也很漂亮。
可惜就是脑子不大好,偏偏选了条死路。
至于她拼了命想见的二爷,自始至终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反倒是她妒恨的宋瑶还多问了几句。
“哦,我就觉得是她。”宋瑶见自己猜对,眼神亮晶晶的望向刘靖显摆。
她在废土中见惯了人因为花样作死,自然不会为秋香感到悲伤,只觉得她还算有点儿价值,给她提供了点儿乐子。
看着宋瑶在他怀中可爱的样子,刘靖忍不住低头轻吻,“我的瑶儿真厉害,这都能猜对。”
第40章 人比花艳
刚才夏雀的回话倒是引起了刘靖的注意。
刘靖余光扫过。
夏雀脸圆圆的,长得很喜庆,一看就是宋瑶会喜欢的类型。
两辈子下来,他对宋瑶的大丫鬟们多少都有点印象的。
夏雀虽是个忠心护主的,但行事莽撞,小机灵有但不太聪明。
另一个贴身丫鬟冬青虽稳重,但毕竟出身边塞,对于京城大事小事知之甚少。
刘靖想到不久后就要回京,是时候给瑶儿身边再添几个得用的了。
等回京后,他必定要忙一段时间,到时候瑶儿身边没几个得用的他不放心。
见主子们用完膳,李进德朝外面使了个眼色。
冬青捧着芙蓉缠枝银盆,带领丫鬟们鱼贯而入。
盆中浮着新鲜花瓣,还滴了几点薄荷精油,闻起来甜香清爽。
刘靖拿起素绢蘸水,将宋瑶素白小手置于掌心中,从腕间开始,轻揉,细细擦拭。
素手白嫩,在刘靖大了近一圈的手掌中显得格外小巧精致。
收拾完以后,刘靖牵着宋瑶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春色铺陈,院里各种珍稀品种争奇斗艳。
其中一株牡丹开得尤为鲜艳夺目,双色花瓣层层叠叠,娇艳欲滴。
“哇,好好看,有两种颜色诶。”宋瑶晃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赞叹道。
“这是岭南上供的,花匠精心培养才活了这么一株。”刘靖解释道。
知道她喜欢生机勃勃的景象,所以自他重生以来就让人寻遍大江南北,搜集各类四季植物。
可惜的是,绝大部分珍贵花草难以在寒冬生存,冬天的颜色还是单调了点。
刘靖抬手折下其中最艳丽的一朵牡丹,簪在宋瑶的发髻上。
见状,宋瑶起了坏心思。
忽然溜到一边,踮脚转了一圈,歪头一笑:“好看吗,二爷,我好看吗?”
碎玉耳坠随着宋瑶的动作,叮当作响,春光洒落她身上,琥珀色瞳孔中映出男人的身影。
她在看着他,她眼中只有他。
望着眼前这一幕,刘靖心跳漏了一拍,喉咙滚动,连人什么时候到眼前了都没察觉。
“二爷~”宋瑶语气故作幽怨,半是抱怨半撒娇“你干嘛发呆不理人,难道我不好看吗?”
说着,宋瑶冷哼一声,假装不悦就要往前走。
刚转身,背后一股风袭来。
下一秒,骨节分明的手掌扣住她小腹把人强行往怀里带,死死禁锢住。
“瑶儿......”他喉间溢出的低哑叹息,“美,太美了,真是长在爷心尖尖上了。”
人比花艳......
太勾人了,这妮子简直要他的命。
刘靖深深地埋进她颈窝里细嗅轻吻,“爷的瑶儿真好看,是天下一等一的美人。”
刘靖修长的大手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住,指尖触到她腕间,感受到她微微跳动的脉搏。
她被他抱在怀里,他的呼吸同她的脉搏交织在一起。
这种鲜活的存在感让刘靖倍感愉悦,她合该天生就是他的。
宋瑶背对着他,神色有几分尴尬。
二爷也太肉麻了,还什么天下一等一的美人儿,他敢说宋瑶都不敢听。
虽说她自认为不是个丑的,但确实距离倾国倾城还差的远,也不知道二爷是怎么想的,竟还能说出这种话。
而且,宋瑶听的出来二爷这是真心话,他是真的觉得她绝色无双。
时至今日,孩子都生了,再过几个月都能叫爹娘了,她还是不知道二爷到底看上她哪儿了。
二爷对她的感情非但没有厌倦,反而越来越腻歪了。
自从她逐渐释放自己的小脾气,二爷也不装了,时常腻在一起,动不动就要搂到怀里亲几下。
宋瑶怀疑要么是二爷有病,比如眼神儿不大好。
要么......
难不成她这辈子不是人?
真像府里下人们口中谣传的,是个狐狸精,专门勾引二爷的狐狸精。
二爷的种种表现,让宋瑶都开始怀疑自己了。
又在外边儿腻歪了一会儿,或者说是二爷单方面的抱着她亲了一会儿。
直到宋瑶快化成一滩水了,他们才回到屋里。
等回屋里,五哥儿吃完奶还没睡,宋瑶连忙让人将他抱来。
“来喽,娘亲抱抱。”
娘亲的小救星嘞~
宋瑶接过五哥儿拱他小脸,把五哥儿逗得直乐。
“啊...咯咯啊......!”五哥儿咧着小嘴很开心。
但某人就没这好心情了。
刘靖不动声色道:“玩够了,让奶娘把五哥儿抱下去吧,他人小闹腾,会闹得你睡不安稳。”
宋瑶暗地里翻个白眼,到底是谁会闹腾得她睡不安稳,某人心里没数吗。
刚才要不是她死活不在院子里,他都快将她当场给办了。
真的是,竟还好意思对自己儿子倒打一耙,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宋瑶抱着五哥儿转过身,表示无声的拒绝。
她中午就要搂着五哥儿睡,省得某人白天作怪。
一脸受害者的模样,完全忘记刚才是谁先惹的火。
刘靖气的咬牙。
小没良心的,放完火就跑!
五哥儿见到娘亲倒是很开心,挥舞着小胖手格外兴奋。
刘靖拿娘俩没办法只能认栽。
见姨娘和二爷安置了,夏雀冬青退守到门外候着,等主子需要,她们再进去。
夏雀冬青站在门左面,李进德站在右面。
忽然,冬青拿胳膊碰了碰夏雀,朝侧方使了个眼色,夏雀有些疑惑的抬头望去。
台阶下,站着个小太监正朝着夏雀使眼色,身形利索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是小喜子。
小喜子是李进德的人,和她素日里没什么来往,唯一有牵扯的便是秋香一事。
但,李公公不是已经发落了秋香了吗?
如今又来找她做什么。
难不成是出了什么问题?
夏雀眉头微蹙,抬眼看向李进德。
却发现他垂眸敛目,好像没注意到这边发生的情况一样。
夏雀犹豫一瞬,想着姨娘睡下一时半会也醒不了,于是对冬青说道,
“冬青,我过去看看,若姨娘找我,你如实说就行。”
冬青点头应道:“嗯,去吧,姨娘这边有我呢。”
夏雀走下台阶,对小喜子问道:“你不去看着秋香行刑来这做什么?”
小喜子连忙作揖,低声道:“夏雀姐姐,秋香那边已经招呼完了,是秋琪......”
第41章 下场
“怎么,她又不老实了!?”夏雀闻言怒道“走,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也对这五十板子想得很!”
话音刚落,夏雀抬脚向外冲去。
“哎,不是,好姐姐,你听我说完.....”小喜子苦笑着,但又不敢提高声量,这里离主屋近,若是吵着主子他也得挨板子。
小喜子连忙追上去。
心中忍不住抱怨,这夏雀姐姐真是个急性子,他话还没说完呢!
他本想按照李公公所说的收拾完秋香,借着这个借口将秋琪一并发落了,省了碍到宋姨娘的眼。
但奈何,那秋琪是个有成算的,秋香前脚刚偷溜,她后脚找侍卫说秋香偷了她的银子不见了,把自己在这件事里摘的干干净净。
他们将秋香从梧桐院里拖出去的时候,刚好撞上了前来抓人的侍卫。
秋琪既然明面上和这件事没关系,那就不能拿这个借口发落了她。
小喜子本想回来找的李公公取取经,问问下一步怎么处理。
却不想李进德见他来了,只是扫了他一眼,又看了夏雀,老神在在的不再理人。
小喜子这才喊了夏雀。
夏雀在卖身前是货郎家的姑娘,打小跟着她爹走街串巷,这才养成了风风火火的性子,脚程自是不慢。
小喜子在后头跟着小跑起来,完全来不及说话。
早知如此他就喊冬青了,小喜子欲哭无泪。
好歹冬青性子稳,能听他把话说完啊!
...
“唔...唔......!”
秋香被人一路拖拽回住处。
听见院子里有动静,秋琪躲在屋子里透过窗户悄悄往外看。
出发前还斗志昂扬的秋香,如今狼狈无比。
秋香眼神惊恐,嘴里塞满白布,发梢散乱,鞋履早在路上被碎石刮落,脚踝拖出血痕。
旁边的侍卫手里拿着刑具,三尺长的木杖泛着红光。
那是昔日犯错之人残留的血。
“啊......”秋琪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惊惧之余,她死死捂住嘴鼻,生怕引来侍卫的注意。
秋琪瘫软在凳子上,恐惧的泪水夹杂着歉意,不受控制的往下流。
“对不起,秋香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出卖你的。”
“我只是太害怕了......”
秋琪回想起前不久发生的事......
不久前,秋香趁着侍卫换岗时成功溜了出去。
最开始,秋琪心里也有些激动,万一秋香能成对她来说很有好处。
但秋香离开后,随着时间的推移,秋琪越发坐立不安,只觉得时间过于漫长。
她们所住的地方很偏僻,而宋姨娘的梧桐院位于将军府中心,是府里位置最好的院子。
两者之间有很远一段距离。
现在,她彻底失去了秋香的动向,不知道秋香情况如何。
于是,秋琪便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秋香现在到哪里了,她顺利见到二爷了吗?
她若真能顺利见到,二爷真的会一眼就看上她吗?
尤其是......
秋琪坐直身子。
她突然想到二爷在京城里就对女色一事并不热衷,自从有了三位少爷后就很少踏足后院了,就连四哥儿都是意外才有的。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远离京城美人堆,哪怕有宋姨娘的衬托,二爷真的会突然看上秋香吗?
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或者说她为什么要同意秋香这么做......
秋香是个傲气无脑的,那她呢,也是个眼皮子浅的吗?
不,或者说她是被滔天的富贵蒙了心,那富贵再深的眼皮子都能填得满。
这导致很多事情她根本没有细想。
如今细细想来,只觉得步步都有纰漏。
就算二爷见到秋香后真能看上她,那秋香一定会见到二爷吗?
她会不会半路就被人发现了?
她们两个都是府里的生面孔,若是被人拿住审问,秋香会不会将她拖下水......
她与秋香住在同一个屋子里,若是秋香说她是同谋,到时候她说她不是不知情,旁人真的会信吗?
明明已经春天了,秋琪却觉得屋子里格外寒冷。
秋琪原先想着把她体己银子给秋香,秋香若是能成功就欠她几分情。
若是失败了她就先一步找人告状,说是秋香偷了她的银子人不见了,她是无辜受害者。
但......
若是她无法先一步呢?
她现在没有秋香的动向,所处的院子又地方偏僻,消息传递的慢,她连现在秋香的行动都不知道,根本无法抢先一步行动。
若是秋香事发,她再说是秋香偷了她银子偷跑的,她不知情,到时候真的会有人信吗?
一句同谋,她根本洗不清楚!
更别说,到时候绝望之下的秋香真的不会攀扯她吗......
一瞬间,秋琪冷汗直流。
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做二爷的女人,光是沾点边就一辈子享用不尽了。
她原来被富贵迷了眼,想的太简单了。
秋琪越想越害怕。
她后悔了。
她不该冒险的。
她刚才该拦着秋香的,她若是坚决不同意,秋香怕她告密,她们二人制衡之下,秋香就不会去了。
她应该按照她一直所规划的那样,老老实实的度过这段时间,然后平安回京城,让姑母跟二夫人求个体面,嫁个殷实人家,体面的过一辈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提心吊胆的,不知道下一秒有没有活路。
秋香若是失败,真的不会拉她下水吗?
要相信秋香,赌一把吗?
信她能成功,信她就算失败了也会帮着把她摘出去?
她们这批人从小一起学礼仪、琴棋书画,可以说打小是一起长大的。
说一句情同姐妹不过分,她活这么大,和秋香她们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家人在一起的都要长。
一时间,情感与理智,自私和恐惧交织在秋琪心头。
等秋琪回神,她已经站在院门口面对着侍卫了。
侍卫不耐烦地说:“你要说什么快说,没事就回去别在这待着。”
他虽本事是一等一的,但奈何二爷手下不缺能人,他又没什么背景,所以才被分到没前途的地方。
他现在已经够烦了,没心思哄个不相干的丫鬟。
秋琪张了张口,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说道:“秋香偷溜了......”
秋琪脑海里闪过一幅幅画面,那是她们一起学习的场景。
“你说什么?”侍卫没听清,神色愈发不耐。
“秋香偷溜了,她偷了我的钱偷跑出去了。”秋琪语气坚定,声量提高又渐渐弱了下去。
但若她揭发秋香罪行呢?
只要她说的足够早,那她就一定是有功的!
有这份功劳在,她不仅能脱身,说不定还会有赏。
第42章 下场2
就算秋香真有什么造化也不要紧,只要能平安回京城,回姑母身边她一定不会有事。
若是秋香本来能成功,却因她而毁了......
秋琪深呼吸,她也没办法,她只是太害怕了......
“你说什么!”
闻言,侍卫聂风脸色一变,快步朝屋子里走去。
在屋子找了一通,发现确实没人,聂风马上招呼其余侍卫,散开找人。
圈禁她们可是二爷亲口下的命令,若是因为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了,惹了什么事他们准得吃挂落。
秋琪都不知道她最后是怎么回的屋子。
如今看到秋香确实被抓回来,心中觉得对不起秋香的同时,悬着的心又缓缓落了下去。
嘭!嘭!嘭!
“里面的人出来!”
屋门被撞击发出剧烈的碰撞声,秋琪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
秋琪强行镇定,打开门。
下一秒秋琪被侍卫拽出来,推搡到行刑现场。
秋琪站定,看着眼前被堵住嘴的秋香,以为是她出卖姐妹,才导致秋香被抓。
心里有些愧疚,又有几分侥幸,还好她是站着的那个。
秋琪和秋香的眼神对视一瞬。
强烈的心虚感迫使她移开眼神,不敢与秋香对视。
于是,秋琪无视秋香求救的眼神,只是不断绞着手帕,心中不停为自己开脱。
“这丫鬟先是偷溜出去,而后擅自出现在梧桐院中,大声喧闹扰了主子清净,如今得李公公的令,数罪并罚,罚五十大板!”侍卫说道,随即转头看向秋琪。
“你,留在这观刑!”看看这一个的下场,紧紧自个儿的皮。
秋琪一愣,随即深深低下头。
侍卫看她这副吓破胆的样子,冷笑一声,也没非让她把头抬起来。
而是扭头招呼人上刑具。
秋琪低着头,脸上没有恐惧,取而代之的是麻木与扭曲。
按照侍卫的说法,是秋香先触怒二爷才会被发落的。
就算没有她的出卖,秋香也成功不了。
秋香不是因为她才落到如此田地的。
不怪她,一切都不怪她!
她只是自保而已。
说到底都是宋氏的错,都是秋香自己的错!
若不是宋氏迷惑了二爷,若不是秋香贪婪,她又怎会不得好死。
这般想着秋琪心中愧疚尽数消散。
长舒一口气。
她眼睁睁看着秋香被绑在行刑的长凳上,心中毫无波澜,面上装作悲伤震惊。
这时,侍卫聂风又说:“上面本来要连坐你的,但看在你检举有功的份上,现在你光看着就行。”
认下秋琪的功劳,就是保住兄弟们饭碗。
没发现人溜了,和人虽然溜了但他们也发现并去找了,多少还是不一样的。
后者运作运作,还有个盼头。
聂风听说最近有个很得二爷宠爱的宋姨娘,还给二爷生了五哥儿,就是不知这回京路上五哥儿需不需要独属于他的护卫......
都说打狗也要看主人。
主子是二爷在外人看来是一等一的体面,但二爷手下能人太多,想出头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与其这样等个机会,不如主动出击提前烧冷锅灶。
驻守将军府这些日子,宋姨娘的得宠他也是看在眼里的,以后的造化谁说得准呢?
听见聂风的话,被绑上长凳的秋香不可置信的看向秋琪,再次奋力挣扎起来,想说些什么。
“老实点!”旁边的侍卫一棍子打了下去,呵斥道。
看着秋香的眼,秋琪这次没有避开视线,而是平静的看回去。
她也没有办法,都是为了自个儿。
秋香想勾引二爷是为了自己,她临时反水也是为了她自己,所幸她如此行事也没有害了秋香,反而保全自己一命。
姑妈说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福气定还在后头呢。
“呼......”秋琪长舒一口气。
秋香要恨就恨宋氏吧,要恨就恨你实在太蠢了吧。
不过你放心,看在一同长大的份上,等回京后我会给你报仇的。
待一切准备就绪,刑棍高扬,破空声骤起。
聂风下定决心,这事得办的干脆利落才行。
几杖打下去,秋香便没了动静。
侍卫上前一探,禀道:“咽气了。”
“接着打,”侍卫聂风面无表情地说,“上面说了罚五十杖,那就一仗也不能少。”
“是!”
秋琪脸色惨白,强忍恶心,不敢去看那摊烂肉。
这种场面是她第一次见,以往丫鬟婆子犯错不过几顿打骂,或者发卖出去,遇到要封口的也不过是让人病上一场病没了,都是些后宅手段,阴狠却还算体面。
这种暴力血腥的却是头一遭,秋琪打心眼里深深恐惧。
这时,外面的人进来传话。
“夏雀姑娘和喜公公来了。”
侍卫聂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宋姨娘身边的大丫鬟,立马吩咐道:“快把这里收拾干净。”好机会。
秋琪脸不禁又白了几分,宋氏的丫鬟来这里做什么......
...
午休起来,宋瑶只觉得神清气爽,尤其是没有某人作弄的情况下。
宋瑶坐在铜镜前,听冬青回话。
“二爷一刻钟前就走了,李公公通传军营里有急事。”冬青用水将绢帕打湿。
“嗯。”
刘靖以往常驻军营,自从有了宋瑶这才两头跑着,若不是军营中都是男人他不好带她过去,一早就抱过去了。
冬青将浸湿的热绢帕轻轻按在宋瑶眼尾:“二爷临走前还让人把五哥儿也抱走了,说是别打扰姨娘你休息。”
“......”
宋瑶有些无语。
呵呵,男人。
当时五哥儿还在她怀里呢,给硬扒拉出来的,什么不打扰她。
借口,都是小气的借口。
真是个小气的老男人。
宋瑶将螺钿妆奁打开,从中挑了一支珊瑚珠钗递给冬青,“用这个。”
抬手时,腕间的玉镯叮当清响。
宋瑶像是想起来什么,问道:“前些日子,让你们找的做珠帘的材料都备齐了吗?”
第43章 串珠帘
“早就备下了,府里负责库房的管事听说是姨娘这边要,连忙挑了最好的送来,二爷还特意让人去寻了边塞这边不常见的,说让姨娘拿着随便玩。”
“......呵呵。”
说什么随便玩,怕是又盯上了吧?
她说昨天晚上二爷怎么突然提起来,他书房的门帘子该换了。
合着在这等她呢......
算了,反正打发时间的玩意,她手艺又不好,他要是不嫌丑就随他吧。
冬青手指在发间灵巧穿梭,又取过珊瑚珠钗簪入。
“不错,但总感觉缺了点什么......”宋瑶对着铜镜照照,余光略过窗外,“去采支花来给我簪上。”
髻间新插的海棠花给妆容添了几抹灵动。
“以后每天都采一种花给我簪上。”
生机、亮丽,让人看着就心情好,她就喜欢这种好颜色的东西。
“是。”
欣赏够了铜镜中的自己,宋瑶这才说道:“让人把串珠帘的材料拿上来吧,今天下午就拿这个打发时间。”
二爷看她看得紧,没有他的陪同她连将军府都出不去。
府里大大小小的地方都逛过了,没意思。
琴棋书画那些贵女们打发时间的东西她不喜欢。
话本子每日都看难免腻味。
至于五哥儿......
好吧,她很多时候还是有点慈母之心的。
孩子经常被她玩哭,奶娘哄好后他又巴巴贴过来,次数多了她难免心虚。
毕竟是亲生的,还是收敛一下,少玩几回,让他也少哭几回。
等日后大一些了,再好好玩玩。
但这么一来日子就难免有些无聊。
她怀孕的时候由的孙嬷嬷照看,如今孩子生了,孙嬷嬷便负责照看五哥儿了。
宋瑶感叹,孙嬷嬷真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孙嬷嬷倒是开口提议过,可以给五哥儿做几件小衣裳,说孩子自出生以后还没穿过娘亲做的衣裳呢。
但宋瑶拒绝了。
一来是她不擅长女红,或者说是根本不会女红,她只能勉勉强强将布料缝起来而已。
二来,她若是真给五哥儿做了衣裳,某人多半又要找事了。
到时候怕是不好拒绝,给个成年男子做衣裳想想就累得慌。
连个破珠帘子都要紧着,生怕她做别的安排,连着好几天念叨,这要她真会女红了,她不得磨死她?
想想宋瑶就头疼。
她喜欢没事找乐子,不想没事找麻烦。
以往在宋家的时候,做女红是轻松活计,轮不到她,而后被卖到将军府,更没机会学。
现在倒是有时间有机会了,只要她开口二爷保准能给她寻来最好的绣娘师傅。
对于穿她做的衣裳,戴她绣的香囊这件事,二爷暗戳戳想了许久。
但她不愿意做,太累人了,还对眼睛不好。
来来回回要绣好长时间,她才不要找这种罪受,只要她不会她就可以什么也不做。
现在的她一点活都不想干,一点苦都不想吃。
自从跟了二爷,除了那事上吃点苦头,宋瑶哪哪都精心娇养着。
人有了选择的余地,脾气自然也就上来了。
所以前些天看着门前的珠帘阳光下宛若流动的彩虹,很是亮眼,宋瑶这才起了心思。
宋瑶屋里的珠帘用的都是贵重材料,由顶尖匠人精心制成的,花样多看着就繁琐。
她要做肯定不做这种的,只想拿漂亮珠子串着玩而已。
多样的色彩和记忆中的废土形成鲜明对比,这会让她心情愉悦,所以她有了几分兴趣。
“走吧。”宋瑶起身。
隔间里,下人已经将东西布置好了。
雕花檀木长案上,几十个螺钿漆盒依次排开。
浑圆莹润、大小相近的珍珠,各色玛瑙、翡翠、水晶也打磨成特定形状,五彩斑斓的琉璃,以及各色宋瑶认识的不认识的珠子。
看得出来很名贵了,她进来时都被这屋子里的珠光闪了一下。
“这是什么,”宋瑶捻起一颗形状不规则的碧色珠子问道。
这种珠子盒中共有十二颗,珠子表面有天然生成的纹路,如孔雀尾羽般绚丽,珠子的形状也是根据表面纹路来打磨的。
好看,真好看,宋瑶不会高雅的用词,只能朴素的形容它。
“回姨娘的话,这是西域进贡的孔雀石,每颗价值百金,整个大梁一共十二颗,都在这里了。”旁边伺候着的人说道。
“哇......”
宋瑶惊叹,二爷竟拿这东西来哄着她玩吗?
很奢侈,但她喜欢。
这种全天下独一无二的感觉也太棒了吧!
可惜,府里只有她一个姨娘,她有这好东西都没地方炫耀去。
那句话咋说的来着,她还特意背的。
对,就是那个,锦衣夜行,如明珠暗投。
说得真是太好了,文化人就是会总结。
等回京城,她可得去后院里好好炫耀炫耀,不然岂不辜负珍品?
别人羡艳的眼神对宋瑶来说就是最好的补品。
自从确认了二爷对她确实与众不同后,宋瑶就不装了,她就是喜欢高调,就是喜欢炫耀。
以前低调是生活不易,她只能被迫捶打。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有势可仗了。
以前她当奴隶那会老是暗骂别人仗着和异能者关系好,就仗势欺人。
她当时就决定,若有朝一日她有势可仗,她绝对和那些人不同!
她会比他们更装一些......
这才哪到哪啊,她若得势了她一定会跳到别人脸上舞。
不嚣张不跋扈简直就是浪费资源。
不知道是不是她在心里骂了太久,这才导致她穿越并遇到二爷。
把玩着孔雀石,宋瑶决定了,既然这东西这么名贵就拿来做收尾的珠帘坠角吧。
好东西就要拿来用。
反正她相信以后会有更好的东西。
宋瑶坐在桌前,每当串好一串,她便将其递给旁人。
串了几串,宋瑶有些累,便起来活动,松活松活筋骨。
串好的珠帘串被按照颜色整整齐齐摆放在软缎上,色彩相称,打眼一看就好看。
宋瑶来了兴趣,抬头看了眼旁边那个穿着利索、干净的小丫鬟,回想起来刚才与她解释孔雀石的人也是她。
“你叫什么,哪来的,又会些什么?”
“回姨娘话,奴婢翠柳,是齐王府的家生子,”翠柳心中一喜,上前行礼,“我爹跟着二爷做事,专管京城里的铺子,我会梳妆打扮,跟着我爹耳濡目染生意上的事也懂得几分。”
爹爹说了这宋姨娘一看就是个有造化的,现在贴身服侍的人又不多,只是将军府里就两位主子,宋姨娘能随便使唤这才没显出人手不足来。
但等回了京城,肯定不能这样了。
宋姨娘必得再选几个丫鬟服侍,到时候爹爹就找二爷求个恩典让她服侍宋姨娘去。
哪成想还没等爹爹行动呢,宋姨娘竟先注意到她了。
“嗯不错,等我回了二爷,你就跟着我吧。”宋瑶点头,会梳妆打扮又了解京城还懂点生意事,确实很不错,等问问二爷,要是人没什么问题就要了。
“以后你就叫春桃吧。”
春桃强忍激动,磕头行礼:“奴婢谢姨娘,日后必当忠心侍主。”
太好了!
二爷待宋姨娘的不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主可是个实打实的潜力股。
春桃一脸欣喜。
第44章 玫瑰露
随后,宋瑶便让春桃服侍左右。
春桃对于色彩搭配很有一手,她也并没有喧宾夺主,在旁边指指点点惹得主子厌烦。
而是将装珠子的螺钿漆盒重新规整位置。
经春桃这么一调整,打眼望去色彩各成体系,宋瑶拿起珠子来也顺手一些,做出来的成品样子也更好看,粗略那么一瞧还真挺像回事。
当然不能细瞧。
因为宋瑶毕竟不是专业的匠人,打结的手法有限,很多时候干脆打成死结,所以珠帘形状上看着有些怪。
但第一次就能做成这样,宋瑶已经很满意了,形状差一点不要紧,反正结实就行,想来二爷也不会嫌弃。
他要是嫌弃?
他要是敢嫌弃,那他就没有她亲手做的珠帘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宋瑶更是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夏雀从屋外进来,手里捧着一盏青瓷盅,盅内装着宋瑶爱吃的酒酿圆子。
“刚才我还问冬青你去哪了,冬青说你去给秋香的事收尾了,怎么样了?”宋瑶抬头问道。
见夏雀端来糕点,宋瑶起身从铺满材料的桌前离开,移步至旁边榻子。
冬青拿起小桌子放到榻上,又拿来浸湿的绢帕给宋瑶清洁。
夏雀将手中的酒酿圆子轻放在桌子上。
春桃则给宋瑶背后塞了个软枕,让她能更舒服的坐着,而后赶眼色的退了出去,关好门守在外面。
宋瑶看她出去没说什么,只是满意的点点头。
等这一通收拾完,夏雀才回话:“秋香半道受不住刑,已经没了,有京城相熟的给她收了尸。另外,奴婢听小喜子说秋琪不安分,又过去敲打了一下。”
“不安分?”宋瑶挑眉。
难道还有勇士?
“可不嘛姨娘,奴婢也是去了才知道那秋琪也是个会算计的,”夏雀头如捣蒜,“秋香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去找侍卫说秋香偷了她的钱不见了,有这一出倒显得她在这件事情里干净了。”
宋瑶想起那天第一次见她们两个的时候,秋香胆大傲气,秋琪则没什么印象,安安静静在后面当背景板。
“秋琪围观了秋香的行刑过程,整个人精神恍惚,像是丢了魂儿似的。”
“奴婢怕她又生出什么算计,恐吓了她几句,她吓得一味跪地磕头。见她这样,小喜子又叮嘱了侍卫要严加看管不得有误,我就回来了。”
宋瑶点头,今天的酒酿圆子软糯香甜,吃得她心情颇好。
但感觉还差点什么。
“昨个儿厨房是不是新做了玫瑰露,取点来。”
春天当然要吃花啦。
“是。”冬青出门吩咐人去取玫瑰露。
玫瑰露很快取来。
宋瑶往酒酿圆子里滴了几滴,再尝一口,眼神一亮:“不错,这样更好吃了。”
又抬头朝夏雀嘱咐道:“待会儿和厨房说这段时间凡是点心,都配着鲜花露端上来。”
夏雀点头称是。
酒酿圆子软糯可口,玫瑰露香气馥郁,不知不觉宋瑶就将一盅全吃完了。
好在这一盅并不多,不然现在吃多却消化不了,导致晚膳用得少,二爷又要黑脸了。
用完点心,宋瑶喝着夏雀新沏的花茶,倚在软榻上慢悠悠地说道:“但愿她以后能老老实实的吧。”才怪。
希望秋琪能整出点花活来,她无聊死了,她现在真的要无聊死了。
无聊到都要想二爷了,这是府里为数不多能陪她玩儿的。
其实仔细想想二爷皮糙肉厚也挺好玩的,就是火气重了些,玩着玩着容易起火。
从这方面来说,二爷着实不是一个好的玩伴。
可惜某人没有这方面的自知之明,只知道缠着她折腾,这几天格外狠,不知道是不是春天的缘故。
若是这时候秋琪能不顾死活,给她整点儿乐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宋瑶她自个儿是个胆子小的,所以比较欣赏有胆大的人。
至于胆大的人会不会有好下场,那你别管,反正她很欣赏就是了。
也别管她欣赏的是大胆的性格,还是乐子,反正她很欣赏就是了。
希望吧,希望秋琪不要被吓怕秋香的下场吓破了胆。
但可惜没遂了宋瑶的愿,接下来一段时间秋琪都老实得很。
这倒是让宋瑶很失望。
但好在她又找到了更有意思的事。
五哥儿会动了!
这倒不是说五哥儿原来是个木头,而是四个月大的他会翻身了。
说起来五哥儿之所以这么快,没有任何前摇的学会翻身,都是被他爹逼得。
那一日,宋瑶像往常一样抱着喂完奶的五哥儿在床上玩闹。
娘俩本来玩儿的好好的,结果刘靖突然回来了。
宋瑶有些诧异,以往这个时候二爷都是在军营里的,等快用晚膳了才会赶回来。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比以往早了半个时辰。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二爷的脸有点黑。
宋瑶确实没有感觉错,刘靖确实心情不太好,原因是京城送来的一道折子,让他想起了不少上辈子的事。
他突然想她了。
这才从军营匆匆赶回来。
一回来就看到娘俩在床上嬉闹。
见他进来了,大脸小脸一齐扭头朝他看来,两人眼神懵懵懂懂的,看的他心都软了。
刘靖撂下句等我,匆匆洗漱一番。
随后,迫不及待回到床上将宋瑶拥入怀中,低头朝怀中人儿吻去,热烈到像是要吃掉她。
宋瑶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五哥儿先不干了。
五哥儿被爹娘夹在中间很难受,尤其是某人嫌他碍事,还把他往外推了推,半掉不掉,悬在中央。
“唔啊......!!!”
五哥儿大声呼叫,奈何他爹不想理他。
他娘只来得及伸出手来扶住他的头,让他别真一头囊到床上去,除此以外再多也没有了。
逼得五哥儿只能自力更生。
五哥儿使出吃奶的劲,使劲蹬腿,一脚踹在刘靖肚子上。
“嘶——”
只能说吃奶的劲儿确实不小,直接打断了刘靖的动作。
“臭小子!”
碍事的东西,刘靖两眼冒火。
五哥儿却转头抱紧娘亲的胳膊,不去看他,只是小腿儿还不断蹬踹着。
“凶什么凶!”宋瑶难得护犊子,也是这人太露骨还是当着孩子面,羞死人了。
“乖,五哥儿乖,咱们不听,五哥儿在娘亲心里最好了......”宋瑶低头哄着五哥儿。
五哥儿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感觉到自家娘亲温柔的态度也很高兴,很给面子的咯咯直笑。
又变回了很乖巧的孩子,半点儿没有刚才踹他爹时的凶狠劲儿。
眼见着娘俩撇下他,自个玩去了,刘靖冷笑一声,和他娘感情好是好事,但也不能太好,最起码不能好到他头上来。
随即一把抓起五哥儿,将他趴着放在床里侧。
“呀哟呀哟......!”
“哎......你干嘛,快放开我!”
宋瑶试图反抗,奈何娘俩加起来打不过当爹的一只手。
于是,反抗被无情镇压。
刘靖将人一把打横抱起,又喊了个丫鬟进来看着五哥儿,转身抱着人进了隔间。
第45章 穿戴整齐
到了隔间,宋瑶挣扎着从他身上下来,抓紧衣领,一脸警惕。
“爷,快要用晚膳了。”
现在不行,一会儿闹起来准得错过晚膳,她不想吃夜宵,一点儿也不想吃!
“咳咳......”刘靖读懂了宋瑶的意思,那次确实是他理亏。
于是,刘靖将人抱进怀里细细吻着,温声哄道:“爷不过分,会把着时间的。”
宋瑶被亲的软乎乎的,但手还是没有放开衣领,坚守着最后的底线。
“不脱衣服。”
趁着换气时,宋瑶说道。
刘靖一愣,坏笑道:“好,爷的好瑶儿,这次咱们整整齐齐的。”
可惜,宋瑶现在脑子里是一团浆糊,没留意刘靖的表情。
只听着二爷答应了她的要求,就放开了小手。
那就好。
她不想错过晚饭。
其实这事若是时间短些,她倒也愿意毕竟是舒服的。
在奈何某人体力太好了,只能说下辈子还是不要找武将吧。
很快,宋瑶就为她的轻信付出了代价。
每回上一当,当当不一样。
宋瑶两只手死死抓住刘靖的胳膊。
可惜力气太小,全是无用功。
刘靖仅一只手就将她治住了,甚至还能倒出一只手来为她整理被蹭乱的衣领。
带着薄茧的大手划过宋瑶的脖颈,宋瑶动作又大了几分。
“二爷!”明明想做出凶狠的样子,却因现状所迫声音抖得厉害,反而像是在撒娇。
偏偏这时某人还一脸严肃的为她整理衣服,嘴里念叨着:“我家瑶儿喜欢穿着衣裳,可得整齐利索的才好。”
给宋瑶气的咬牙,一把抓住在她脖颈边缘打着整理衣服的幌子,实则胡乱摩挲的另一只大手。
“嘶——”
宋瑶将男人的手掌拖到嘴边恶狠狠咬了一口。
因为常年习武,握拿兵器,男人掌心和指肚上布满薄茧,且手指格外修长有力。
宋瑶咬着他的手掌来回磨牙。
早知有如今这出,她就该想办法将他手上的薄茧都磨去!
男人见她咬着自己的手掌不放,小脸圆鼓鼓的像只仓鼠,也不恼,也不急着抽回来。
而是就着当下的姿势慢慢直起身,用膝盖一步一步跪着朝宋瑶挪来。
宋瑶瞪着他,所剩无几的神志告诉她该警惕起来。
于是,在宋瑶警惕的眼神中,刘靖猛的将人死死拥入怀里,牢牢抱住。
不留一丝空隙。
感受着身后宋瑶两腿的动静,刘靖一边亲一边轻笑道:“我说五哥儿怎么蹬踹这般有力,原来是随了娘亲。”
宋瑶顾不上这些,只觉得小死了一回。
看着人乖乖瘫软在自己怀里,刘靖这才觉得心被填满了一些。
将人搂到怀里亲亲,轻轻哄着。
“瑶儿,越发勾人了,嘶......”
回应他的是宋瑶在他下巴上烙下的齿痕。
宋瑶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不会哄人的话可以不哄。
成天勾人勾人勾人的,她喘个气他都说她手段了得。
宋瑶刚想再给他几口,却突然感受到身下的东西,身体一僵。
不敢再动。
她还想用晚膳呢!
尤其是被他摆弄了一通,她现在更饿了。
“爷,饿。”乖巧状。
刘靖当然知道怀中小人为什么会突然乖巧起来,轻笑起来。
宋瑶趴在他怀中,因笑震动的胸腔让她浑身发麻。
刘靖抱着她,问一声亲一下:“爷的心肝,爷该拿你怎么是好?”
只想这么长长久久一辈子。
“嗯哼......”宋瑶不敢反抗,怕某人雷霆大怒,当场正法,只能哼唧着表示自己的不满。
别亲了,吃饭吧我的爷。
天天亲,夜夜亲,就跟亲不够似的。
她感觉他不想吃饭,反而是想把她吃了。
好在刘靖对于宋瑶的身子很上心,眼看着快用晚膳了,叫水给宋瑶清理了一下。
宋瑶衣服出来有些凌乱,还是很整洁的,都不用换。
想起某人事前说的话,宋瑶冷哼一声,个武将天天跟她抠字眼,不知羞!
刘靖趁宋瑶清洗的功夫,也静了会,往下压了压。
这才让人传饭。
“啊......”
宋瑶刚站起来,一个腿软差点没摔着,好悬刘靖眼疾手快给人抱起来了。
宋瑶有些吓到了,刚才差点摔了。
刘靖抱着人轻摇,低头问:“有没有伤到?”
宋瑶暗地里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这都是因为谁?!
因为谁?!
现在这个罪魁祸首搁着装起好人来了,简直臭不要脸。
宋瑶一时间恼的说不出话,恨恨的拿小脑袋撞刘靖胸膛,打算撞死他。
结果,某人皮糙肉厚的,几下下去他一点事没有,她却晕乎乎的额头还有点泛红。
给刘靖看的又好笑又心疼,真是个气性大的,以后要是有什么事,都不用别人,她自个就把自个气死了。
刘靖一顿,长叹一口气,可不是气性大吗。
只准她炫耀自己,谁要是敢在她面前炫耀她没有的东西,她能气死。
也就是他会做皇帝,不然她不得死去活来的?
这么说来她合该是他的。
刘靖掰过她的小脑袋查看额头情况,看着只是微红没真伤着这才松了口气。
期间,小人还不配合,让他狠狠亲了几口这才老实了。
还是折腾的轻了,还有力气瞎搞,下次必得让她求饶才行。
好在她现在力气不大,没这真伤着自个,不然以她对这张脸的宝贵程度,一准难过很久。
她老是觉得自己不如旁人好看,上辈子就老疑他会不会看上别人,但奈何他是个没出息的,早就一头栽她身上了,天天疼她都疼不够呢,哪还有别人。
可小家伙不信啊,越发宝贵自己的脸,多一条皱纹都哭的厉害。
他觉得她怎么都好,什么样他都喜欢得紧,看着她在他怀中一点点老去也很好,这代表她一辈子都是他的,他不想错过她每一丝的变化。
可惜上辈子没能见到她慢慢老去的模样,但无妨这辈子他们有的是时间。
宋瑶靠在刘靖怀中偷瞄他的表情,总觉得二爷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但不管了,她真的很饿!
“唔......”宋瑶嘟起小嘴表示不满。
刘靖轻拍了两下,大步流星朝餐桌走去。
路过床时,还用余光扫了眼挣扎着的五哥儿。
哟,臭小子会翻身了。
但没有放慢脚步,直接略过,臭小子有下人照看,现在还是孩子他娘更重要。
第46章 里衣
今个儿晚膳宋瑶特地嘱咐厨房里上的羊汤锅子。
如今虽已是四月,但这地偏北夜晚总带着几分寒意,趁这会子吃个锅子既暖身子又解馋。
毕竟,再过些日子天就真热起来了,到时候再吃锅子难免燥热。
哪曾想二爷突然回来了,闹腾了她一顿,现在整个人都暖呼呼的,再吃锅子就有些热过了头。
凑合着用完膳,宋瑶去洗漱一番,想着今天绣房新送来一批里衣,打算去挑一件薄一点的。
二爷身上火气重,睡觉时又把她抱得紧,今个儿晚膳又吃的热乎,若是不穿件薄一点的,半宿准得热起来。
宋瑶挑来挑去,最看好鲛绡制成成的藕荷色里衣,薄如蝉翼,很合适。
这件是新做的,一次还没有穿过,领口与衣襟处还镶着华贵的宝石纽扣。
而且与现下宽松的里衣不同,这件做了特意掐腰处理,衣袂轻扬,很是好看。
就是......
有些太薄了些,宋瑶难为情的轻咬下唇。
宋瑶穿着这件里衣在铜镜面前转了几转。
总感觉穿这件,今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宋瑶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将这件换下来,重新再选一件,总归轻薄样式的还有好几件。
她记得还有件雪域天蚕丝的,料子罕见,下面送上来的也不多,二爷自个都没留全拿来给她了。
要是她没记错应该也在这一批里才对。
但还没等宋瑶找到,刘靖先过来了。
见宋瑶洗漱后迟迟不上床,刘靖等不住就过来看看。
“怎么还不过来?”
下人打起帘子,刘靖大步走进来。
“哎,别,你先出去......”
宋瑶闻言一惊。
可不能让二爷看见,不然这里衣就轮不到她来脱了。
说话间,伸手就要去捂刘靖眼,但奈何二人间身形差距过大,他又不配合着弯腰,没等宋瑶将他眼睛捂上,刘靖就看了个清楚。
顿时,眼神一暗。
宋瑶慌忙踮脚去捂他眼,仓促之下像是对某人投怀送抱一样。
“呀......!”
一双强劲有力的手揽住纤细的腰身往前带。
宋瑶一头撞进硬朗怀抱中。
“这件很好,爷喜欢,以后让绣房都按照这个款式来做。”
刘靖抱着人不放,眼神肆意。
宋瑶埋在他宽厚的胸膛里不敢抬头,只感觉头顶的眼神要把她生吃了。
刘靖长臂微弯,将人打横抱起,宋瑶下意识环住他脖颈,人小小缩成一团,恨不得某人看不见她。
刘靖看着她这副怂样,轻声笑了几声:“瑶儿这是做什么,刚才不还想捂爷的眼?”还想不给他看。
不给看,也看过多回了。
“快点走吧,我困了,我好困呀。”
宋瑶不回答,试图转移话题,还假装打了个哈欠。
假的,今天睡得足足的,中午也小憩了一会,现在一点都不困。
但不装不行,怪要命的。
这人别的事都顺着她,唯有那事霸道得很,半分选择权都不给她。
每每大难临头之时,她也只能想办法扮柔弱让他怜惜。
可惜,这法子虽管用,但也不是次次都能成功。
这男人眼尖的厉害,对她上下每一分都很了解,想骗过他难得很。
但无论如何都要试试。
听着她的软言细语,刘靖很是受用,虽然知道这妮子是装的,但想着晚膳前也确实累着她了,索性今晚就饶了她。
可饶归饶,薄利还是要收几分的,刘靖心里划过一丝玩味。
忽地,他手臂绷紧微微发力,将怀中人往上颠了几下。
猝不及防地腾空让宋瑶轻呼一声,纤腰轻颤,衣襟处宝石纽扣撞出细碎声响。
宋瑶嗔怒道:“二爷你干嘛,吓死人家了!”
小手轻拍着胸口,她是真被吓了一跳。
刚才她脑子里只想着怎么骗过二爷,让二爷相信她是真困了,松懈了对外的观察。
谁知道这人突然使坏,可吓死她了!
这会心脏还怦怦跳呢!
刘靖低头看向宋瑶因受惊而圆睁的杏眼,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又看着宋瑶小手不断抚顺着胸口,将人放到床上,低头凑过去。
“可是吓着了?”
“来,爷听听心头慌不慌......”
宋瑶见状连忙向里侧滚去。
“不要,才不要,不给你听,快走开!”
他绝对会起坏心思的。
这个没脸没皮的人绝对绝对会起坏心思的!
宋瑶连忙钻进被子里将自己一整个裹住,只钻出个小脑袋来警惕地看着刘靖。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知道没少这么做。
刘靖失笑,但也没再吓她,长臂一揽,连人带被子一起收入怀中。
宋瑶被他这一动作弄乱了头发,有几根发丝挡在眼前,有些不舒服。
她现在两只手都在被子里,人又被刘靖抱住动弹不得。
没想到为了躲人将自个困住了,结果人还没躲成,还是被人一整个抱在怀里。
于是,宋瑶只能嘟着小嘴,娇气地喊道:“爷......”
刘靖有些好笑的将这作茧自缚的小人脸上的发丝拨开,待理顺以后,又亲了几下。
宋瑶也不反抗,老老实实的给亲给抱。
她可是因为这个吃过不少亏的!
越挣扎,他越容易雷霆大怒。
反而老老实实的待着,幸存几率不小。
所以,宋瑶就养成了敌不动我不动。
敌若动,我更不敢动的怂怂习惯。
怂点好,怂点对腰好。
她不是没想着雌风一振,绝地反抗过。
但......
宋瑶将头往男人怀里埋的更深了一点。
既然往事不堪回首,那就不要回首了。
重要的是以史为鉴,面向未来,宋瑶一直都是这么宽慰自己的。
毕竟二爷除了那事,其余都挺好的。
她现在吃好穿好住好很多好,就是偶尔,啊不,时常睡不好而已。
没事,只要有好日子过,她会自行补觉的。
这般哄着自己,宋瑶又开心了起来。
刘靖明显感受到怀中人情绪又好起来了,开心的要冒泡泡了。
有时候真看不透她小脑袋瓜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宋瑶被绫罗被裹住,又被刘靖抱在怀里,不一会就感到热了。
这时候讲究春捂秋冻,所以虽是春天但这床绫罗被还是很有厚度的。
宋瑶犹豫了一下,她想从被子里出来。
但,她怕某人更想她从被子里出来。
第47章 娇气
所以,宋瑶悄悄抬头,自以为不动声色的偷瞄了刘靖好几眼,想看看他今晚是不是打算慈悲为怀。
“......”
他怀中就这么大点地方,一只眼都能看清楚的,宋瑶自以为隐秘的动作在他眼里看来跟正大光明没什么区别。
怕给人真热坏了,刘靖开口道:“出来吧,今晚不动你。”
宋瑶狐疑,宋瑶警惕,但宋瑶真的很热。
所以在听到刘靖的保证后,宋瑶犹豫了几息选择暂且相信这人。
于是,宋瑶屈膝顶了顶锦被,先将被子松开点,她刚才害怕缠的太紧。
都怪他!
宋瑶恶狠狠瞪了刘靖一眼,自从得了刘靖今晚不开战的保证,她顿觉雌风一振,天下尽在她手,整个人的娇气全都冒出来了。
紧接着,整个人像只拱土的小兽,一拱一拱往前挪。
废了老半天功夫,才让自己感受到凉意,本来在被子里没出汗的,这么一折腾反而生了几分汗意。
但宋瑶懒得在去梳洗,索性一头扎到刘靖怀里,往他身上蹭了蹭。
哼哼,反正都怪他,都是这人的错。
刘靖:“......”
真是反了天了......
心中虽念叨了几句,但还是找来帕子给人好好擦了擦。
要是不清爽,这妮子不会老老实实呆在他怀里的,搞不好蹭完头上的汗就想爬出去凉快了。
用完他就丢,她干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宋瑶就躺平,任他伺候。
谁能想到他和宋瑶的之间,宋瑶才是那个被伺候的呢?
刘靖确实细致,凡是宋瑶觉得不好的地方,都不用说,他就知道了。
每当这时候,宋瑶心中就会升起几分疑惑,总觉得二爷非常了解她,就好像已经认识了十多年一样,这才是为什么宋瑶每次想骗他都骗不到的最大原因。
她再怎么说都是活了两辈子,虽然除了当姨娘这会儿以外,其他时候都活得惨兮兮的,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干活的路上,但好歹也是真活了。
结果,她在他面前,就跟五哥儿在她面前似的。
不对,也不能这么说,因为她很多时候也搞不懂五哥儿想干嘛,但二爷却总能搞懂她心里在想什么,把她研究的透透的。
二爷在大多时候比她自个儿还了解自个儿。
宋瑶配合的翻个身,趴在刘靖胸膛上,任由二爷将她辫子拿起,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后颈。
可能是因为二爷生来就是为了伺候她的!
宋瑶心中小人点头。
宋瑶倒反天罡的想着,瞬间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趴在刘靖胸膛上,捂着小嘴嘿嘿直笑。
他伺候着就这么高兴?
刘靖看着宋瑶晃来晃去的小脑袋,嘴角也跟着扬起,心里软得厉害。
看来是真舒服了。
就这样再依赖他一点,最好永远也离不开他。
“好了,乖乖的。”
将宋瑶收拾利索,刘靖拍拍她,想让她先下去,他好把被子拿过来给他俩盖上。
但宋瑶不,她现在被自己的想法逗的开心得很。
宋瑶撒娇道:“二爷最好了~”
她的荣华,她的富贵,她的好日子,她的御用仆人!
刘靖刚伺候完人就被这短短一句话哄得心花怒放,心里暗骂一句没出息,但嘴角扬上去就没下来过。
“二爷,二爷......嘿嘿嘿。”宋瑶抱着刘靖腰身不撒手,整个人赖在他怀里。
刘靖心里早就软成一团,什么也顾不得了。
就这么喜欢他?
“嗯,好,爷在这呢......”刘靖低头亲亲,哄着,又抱着她摇了一会。
最后还是怕她冻着,春日夜晚也有几丝凉意,他火气足不怕,但她可不行娇气得很,万一再咳几声,吃药都是个老大难。
但宋瑶又不肯下去,没法子刘靖只能任她盘着,抱着她微微起身,一只手将人搂住,一只手将被子拽过来,给两人盖上。
“高兴了?”
“嗯。”
宋瑶脸埋在在刘靖脖颈处,轻声应着。
“娇气。”
“哼!”
都是你惯的!
好似听明白宋瑶的意思,刘靖笑道:“可不都是我惯得嘛。”
“哼。”
宋瑶鼻尖微皱,傲娇轻哼一声。
某人知道就好,这可不怪她,是他一步一步惯的。
她越娇气这人就越高兴,她要是不娇气不靠他,想自个成长一下,他就天塌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二爷就吃她这一套。
她前些日子不过觉得好奇,再加上府里无聊,找人问了一嘴,那些大宅院里不得宠的女人都是怎么生活的,怎么在后宅哪片地方自力更生的。
她发誓,她真的只是好奇,当个故事听听,没想过会过很凄惨的日子。
现在的她早已不再是刚做姨娘时的她,她现在半点苦都吃不了,她现在娇气到喝水烫着了都下意识找他。
她早就被他几近乎毫无底线的宠溺给宠坏了,人想学好很难,但想堕落可太简单了。
现在的她心里知道就是天塌下来,二爷会在上头顶着,她只要活她的就好。
但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二爷耳朵里去了。
二爷当晚就和她好好证明了一下她的盛宠。
那天晚上她可被欺负惨了,导致第二天她都站不起来腿直打哆嗦。
要说苦,她现在也就在那事上吃点苦了,其余时候甜得很。
而且,不出意外以后会一直甜下去,宋瑶想想就开心。
以前当奴隶干活时不时还要面对生命危险的时候,在宋家没日没夜干活吃糠咽菜的时候,甚至在府里当粗使的时候,哪能想到会有如今的好日子。
吃的穿的无一不精细,有好东西二爷自个儿不用都要先紧着她。
刚开始那会她还觉得当姨娘不如当丫头,愁着以后怎么办,但随着二爷越发宠着她,这点念头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她承认当时的她是不知好歹了点,不知道好日子过起来这么舒服。
现在谁不让她过荣华富贵的日子,她就跟谁急。
宋瑶越想越高兴,高兴的睡不着,干脆仰起头朝刘靖下巴使劲亲了几口。
最喜欢她的好日子了,没了二爷谁还把她当个宝啊。
刘靖睡得迷迷糊糊,感受到怀中人的动作,还以为是她睡得不舒服,下意识低头细吻,手掌轻轻拍着她后背,像哄孩童般有节奏地揉按。
一通操作下来,宋瑶困意上涌,也渐渐软了身子,
直到听见怀中人儿呼吸变得绵长,刘靖才渐缓拍打的动作,眼神中也有了些许清明。
低头给她拢了拢被角,又把人抱紧几分这才沉沉睡去。
第48章 悔意
【预警,女主上辈子真无脑的那种,虽然这辈子也无脑......】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帘帐。
刘靖睁眼,他自小习武,晨起练功都有时辰,故而醒得早。
扭头看了眼还在睡梦中的宋瑶,小脸睡得红扑扑的,整个人扒在他胳膊上蜷缩成柔软一团。
昨晚可能是嫌热,她睡得极不老实,好几次想离了他,但都被他硬抓了回来,没想到这会子倒乖乖的了。
刘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不忍心吵醒她,打算让她先睡着。
而他先起来处理一会儿事务,等将事处理完了,正好陪她用早膳。
刘靖尝试着轻轻的抽离被紧紧抱住的胳膊。
但胳膊被人抱了一宿麻木酸痛,失去掌控,他一时间没掌握好力度。
果然,下一秒宋瑶睫毛轻颤,迷迷糊糊发出哼唧声,整个人又往他怀里钻了钻,紧紧挨着,带着几分被吵醒的委屈。
刘靖顿时僵住不敢动,等了一会见人没醒,这才放下心继续动作。
经过一番折腾,等刘靖脱身时已出了层薄汗。
真磨人,刘靖暗自咬牙。
不想抱的是她,抱着不撒手的还是她。
见刘靖起床,李进德带着外面伺候的下人轻手轻脚的进来伺候主子洗漱。
怕吵醒宋瑶,刘靖草草收拾了一番便让人下去了。
刘靖看着床上那张睡得香甜的小脸,不禁呼吸都缓了几分,生怕惊着她。
看着几缕发丝垂在她红扑扑的脸颊旁,他伸出手,又停住,想了一下,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确认她能睡得舒服以后,这才缓缓起身。
临走前,他没忍住看了又看,怎么看都舍不得。
只能快些处理完事务,回来还能见到她,这么一想刘靖心情都好了几分。
房门轻轻合上,宋瑶翻了个身继续睡得香甜。
...
书房。
案桌上摆着一份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折子。
刘靖大马金刀的坐在案桌前,脸色看不出喜怒,手指轻敲桌面,有节奏的一下一下。
底下前来汇报的蛤蟆嘴官员大气不敢喘,任由汗珠滚落,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小心翼翼朝一旁的李公公看去。
二爷这是喜啊,还是怒啊!
好歹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不是,要是待会应对不当失了态,那就更是罪加一等了!
只是李进德看着官员投来的求救眼神,只是身体微倾,恭敬笑了笑,然后低下头装死。
笑话,他怎么知道二爷现在是怎么想的。
虽说他打小就跟着二爷,按理来说二爷的脾性他该是了解的。
但,那是从前,没有宋姨娘的从前。
如今?
啧,不好说。
尤其是牵扯上宋姨娘的格外说不准。
而那道折子明显和宋姨娘有关,不,准确说和宋姨娘生的五哥儿有关。
要他说这蛤蟆,啊不,这当官的也真不知好歹。
二爷从昨天看了那个折子起,情绪就不太对,也就有宋姨娘在没显出来而已。
刚才在外头,这当官的拿着芝麻大点事来汇报,小喜子好意拦着了说让他傍晚再来。
结果,这货非但不听,嘴里还不干净说什么腌臜玩意,展现自个儿的与众不同。
呵呵,这一进来又开始装鹌鹑了。
还求他给个指示,他不过是个腌臜的,哪配啊?
李进德心里阴阳怪气的想道。
亏他还是个当官的,还赶不上人家宋姨娘呢。
虽然宋姨娘也看不上他李进德,但她也给二爷甩脸子啊。
宋姨娘她的看不上和那帮子读书人不同,她是平等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包括二爷!
离了宋姨娘,谁还把他和二爷放在同一水准啊,难喽。
就在李进德心中打趣时,头顶突然传来刘靖的声音。
“研墨,备纸。”
李进德连忙上前伺候,路过蛤蟆嘴官员时看他吓得那个样,不屑地撇撇嘴。
就这还想进步呢。
刘靖腹中有稿,下笔飞快。
这折子昨天就送到他手里了,内容也很简单,就是他要给五哥儿提前上玉碟一事,皇上给了回复。
父王母妃还在,再加上宫中于继承人一事的态度,刘靖在京中还未单开一府,所属还归齐王麾下。
所以瑶儿生下五哥儿时,他就五哥儿上玉碟一事,特修书一封送至京城,让他父王操办。
前段时间他就收到密报:齐王妃强行插手,齐王上折子求皇上给五哥儿、四哥儿和大哥的长子刘鸿一同上玉碟。
刘靖本没放在心上,因为在送家书时,同样也有一道密折送进皇宫。
事关瑶儿,他当然不可能假手于人,明面上只是给父王留面子,遵从孝道而已。
暗地里他早就和皇上通过气了,没他打招呼,父王难说能让皇上点头。
这俩亲兄弟之间还是很微妙的。
毕竟父王膝下有他和大哥两个孩子,而皇上年逾六十无所出,玉碟又牵扯到子嗣一事。
刘靖看到密报上所写的父王奏折内容时都怀疑,父王是不是疯了。
皇上在这事上本就忌讳,他还浩浩荡荡写一堆人上去刺激皇上。
就如刘靖所想,皇上以大年初一降生实为祥瑞一说,同意了给五哥儿提前上玉碟,其余人则都按下不表。
还是说父王想借此事试探什么?
刘靖思绪万千,但笔不停,接着写着谢恩的折子。
只是在写到刘鸿二字时,笔尖一顿。
鸿哥儿......
这是大哥唯一的孩子,也是个无辜的孩子,是瑶儿欠他一条命,但人心都是偏的,况且瑶儿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所以......他很难不去迁怒于他。
上辈子就是因他起祸,瑶儿在雪中长跪一夜,落下病根子导致早亡。
他事后曾无数次悔恨,若是当时他不与瑶儿置气,不将她独自一人留在王府,这样就算她把天捅破了,他也能把她保下来。
或者有他在,他根本不会让她在雪中长玩,毕竟那会她刚流产,才养好身子不久。
前世,他对她一见钟情,很宠她,她也很快如现在这般开始骄纵起来。
有孕后,瑶儿更是蛮横,压在后院所有人头上张狂。
他虽不理解,但一开始也由着她,她向来是这样凡事只随着性子,不会想太多。
结果,她越发过分,每日挺着没显怀的肚子去后院各个院里耀武扬威,他倒不是心疼后院中的其他人,而是她这个样子实在是太危险了!
满后院乱跑,主动去别人的地盘,都不用说旁的什么害人手段了,但凡有人不要命,豁出去,推她一把就什么都完了。
第49章 鸿哥儿
上辈子他和瑶儿相遇的晚,瑶儿身子亏空得厉害,这个孩子可以说是来之不易。
所以他拘着她让她在自个儿院子里,不让出去,好歹也等孩子满三个月,坐稳了才行。
哪曾想,有一日他前脚刚走,后脚瑶儿就听说隔壁姨娘家里给送来一件稀罕物,说什么也要闹着去看。
他不在,她又铁了心,说什么都要去,下人们根本拦不住。
就这样,去了果然出了事,摔了一跤,孩子没了。
他压根没想到就半天没看着,她就成了这副样子。
他既心疼她没了孩子,又难过她为了些东西就将娘俩的安危弃之不顾,她要什么东西他不给她,何至于此。
但事已至此,他舍不得怪她,顺藤摸瓜将一干人等统统发落,肃清了后院。
重生后,那人他也没放过,找了个由头让人病逝了。
当时出事后,他本想将后院里没生育过的都打发走,给她们寻个好去处,省了日后再出事端。
但瑶儿不同意......
听到她理由那一刻他都气笑了,她说没了这些人她会很没意思,她炫耀给谁看,她就喜欢别人生气又干不掉她的样子。
要求他必须把人留着,不然就不依,他只能同意。
他二人的较量,他永远是最先让步的一个。
接下来的时间,他让人给她好生将养身子。
比起孩子,他还是更在意她的身子。
养身子期间,他看人看的很紧,养好后也不让人乱走动,寻思再养养,多夯实几分底子总是不错的。
但二人也因此生了矛盾,瑶儿觉得她早就好了,还不能出院子很无聊,同他大吵一架。
他当时是真怒了,这人就半分不知好歹,他对她的用心从来不曾看在眼里。
他一气之下去了城外军营,打算冷她几天,让她看看他也不是离了她就不行的。
谁知这一去,他悔了一辈子。
其实当时踏出她房门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但想着自己难得强硬一次,打定主意任她怎么喊他,他都不回头。
当然......她也压根没理他就是了,她脾气比他大多了。
就强硬这一次,此后就再也没强硬起来。
他住在军营那几天,每日都看关于她的最新消息,真是他不让她干什么,她就非干什么,气得他火冒三丈,干脆不去理她,他倒要看看她还能做出什么来。
日后瑶儿早亡的每一天,他都会噩梦惊醒,想起那天下人奉上来却被他扔到一边的密报——宋姨娘偷携齐王世子之子于雪地玩闹一个时辰。
若是当时他看见了,早就冲回去狠狠罚她一顿,顺便护着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当晚鸿哥儿便起了高烧,不治而亡。
大哥大嫂悲痛不已,父王母妃震怒,当即命人封锁齐王府不允许任何消息出去,并让人将她押于雪地跪了整整一夜,只等着天亮后处置了。
好在一日没看她消息,他实在想得厉害,再加上这些天他早就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天还没亮就回府。
回府他就感觉气氛不对,得到消息后来不及想别的,立马将人抱走,又派人去请御医。
最终,他顶住所有压力将人硬保了下来,但瑶儿也因此落下病根子,失了生育能力,常年缠绵病榻。
事后他才了解到,鸿哥儿奉大嫂苗氏之命上门看望她,与她提起了苗氏曾和他讲过的故事,士兵雪地埋伏的故事,两人好奇藏在雪里外人到底能不能看出来,这样真能埋伏人吗。
两人动了试试看的验证心思,玩了起来,在雪堆里待了不少时间,这才引得鸿哥儿高烧。
母妃曾呵斥他,难道鸿哥儿还小不懂事,她个大人也不懂事吗?
他只能默然,她是什么性子他最清楚,做事不考虑后果,说到底都是他宠的。
而且瑶儿为此也付出了代价。
他不想让她偿命,他承认他偏心得很,他不能没有她。
瑶儿......终究无心之失而已。
所以重来一次,很多人很多事他才没有想过要动手清算,因为根本算不清。
鸿哥儿是大哥唯一的孩子,因出事这一脉彻底绝了嗣。
所以他登基后,做主将四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四哥儿过继了过去。
虽然大哥大嫂并不领情就是了。
但他已经是皇帝,大权在握,他铁心想护着的人,别人奈何不了。
就是不知道四哥儿上辈子为何能坐上皇位,而不是他指定的太子登基,看来他死后也发生了很多事。
他心中虽对大哥大嫂有几分愧意,但当看到瑶儿虚弱的样子就什么都没了。
他遇到瑶儿之前,从未想过人心会偏成那副样子,他会偏心至此。
瑶儿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但有他在,只要他好好看着瑶儿,很多事就不会发生。
或者他把人护紧了,就算发生了瑶儿也吃不了亏。
前世的代价过于惨痛,他们谁都抱憾终生。
刘靖写完谢恩奏折,缓缓将笔放下。
说实话,上一世他只是悲痛于瑶儿早亡而已,但并不悲伤她走在他前头。
上一世,瑶儿无子,多年来她由他护着,飞扬跋扈得罪了太多人,等新帝登基,她难说有什么好下场。
哪个皇子的生母没被她踩过?
就算他给留下遗旨都没用,那东西只是死物,事在人为,他自己当过皇帝当然知道权力的强大。
好在这一世他们有孩子,还会有很多孩子,足够他培养一个好的,保她下半辈子。
他虽身体强健,但上辈子毕竟只活了六十一岁。
虽说可能有常年思念悲痛不已外加政务繁忙的缘故,但不得不防。
万一这一世还是如此,他得培养个得用的,等他没了能登基,再护着她。
唯有亲生孩子才能护着她。
就算到时候她再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碍于孝道与养育之恩,新帝也不能怎样,依然得厚待她。
“李进德,派人将这个谢恩折子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是。”
李进德连忙上前接住。
刘靖扫了眼底下的人,眉头一皱:“若非急事,便下午再来吧。”
时候不早了,他得回去陪瑶儿用早膳了,也不知道她起了没有。
“是,下官明白。”
本就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来刷个脸的蛤蟆嘴官员战战兢兢应答道。
第50章 成长
宋瑶醒来有一会了,只是不肯起,赖在床上而已。
正巧这会五哥儿也醒了,听到隔壁间的动静宋瑶让人把五哥儿抱过来。
“呀哈......”
冬青把五哥儿抱来,放到宋瑶身边。
夏雀则领着伺候洗漱的下人在外面候着。
刚睡醒的五哥儿有些懵懂,嘴里咿呀乱叫,有些吵闹。
闻到宋瑶身上熟悉的味道,五哥儿渐渐安静下来,贴在娘亲怀里乖乖躺着。
可能是听着娘亲的心跳,曾经最熟悉的震动,五哥儿眼皮慢慢的开始打架,小脑袋渐渐歪向宋瑶手肘,眼看着就快要睡个回笼觉了。
宋瑶眼疾手快,小手捏住他的小鼻子,急道:“不准睡,快醒醒。”
昨天听二爷说五哥儿学会翻身了,她当时被二爷抱在怀里没看到。
如今早间无事,她突然想起来,又生了兴趣,才有这一遭。
“呜啊...呀哈......”
不负她望,五哥儿在被她扼住天地之气交换通道以后,不得不睁开眼,水汪汪的大眼看向娘亲。
“......”
宋瑶被这样这双无辜大眼看着却丝毫不觉得心虚,眨了回去。
抱起五哥儿,将他趴着放在床里侧。
“来,五哥儿,给娘亲表演一个翻身。”
见五哥儿听不懂命令,只是一味瞅着她,一见她望过来就咯咯直笑,挥舞着藕节似的胳膊找她。
宋瑶有些郁闷,这玩意怎么和他爹似的。
不同的是二爷有时候装听不懂,不肯停。
小家伙是真听不懂,不肯听。
忽然,宋瑶眼神一亮,想到了什么。
她给五哥儿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看不到她,除非翻身后才能看见她。
果不其然,在看不到娘亲后五哥儿急了,刚想放声大哭,却突然听到娘亲的声音传来。
“五哥儿,来,翻身,翻身就能看到娘亲啦。”
宋瑶手指在小脑袋上空挥舞着,又突然收起,急得五哥儿直蹬腿,小脚尖把绣着莲蓬的棉布袜都蹬掉一只。
终于,在当娘的多番引诱下五哥儿有了动作。
五哥儿小屁股拱起,右小腿使劲蹬踹,吃出吃奶的劲一用力。
啪叽!
整个人由趴着变成侧躺,胖鼓鼓的脸颊贴在床褥上,活像块被压扁的小年糕。
“哇喔!”宋瑶感到惊奇,他真的会动了诶。
同时,看着不断挣扎努力的小家伙,宋瑶心头猛地一跳,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于是——
她抬手一按,将五哥儿按倒,让他又趴了回去。
“呼,心里突然就舒服多了。”
宋瑶长舒一口气,无视五哥儿的不满,揉了揉他的头,看来还是玩少了。
不过,有一就有二,五哥儿一鼓作气直接翻身成功,成功让娘亲重回他的视线中。
正在兴奋的挥舞手臂,吸引娘亲注意。
不同于五哥儿的兴奋,宋瑶神情严肃。
她跪坐起来,比划了一下五哥儿现在的大小,又比划了一下记忆中他刚出生的样子。
好像......是比那会儿大好多?
五哥儿他在一点点长大。
意识到这一点,宋瑶不知怎么了心里乱得很,她有点想二爷了。
他怎么还不回来,她该用膳了。
宋瑶在愣神,五哥儿却没闲着,他小手成功抓到了娘亲的手指头。
“咿呀~”
手上的触感成功让她回神,宋瑶低头看着稚子清澈的眼神,心头一颤,猛地将手指抽回来,往后挪动几下。
五哥儿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到,小嘴瘪紧,眼里蓄满不安的泪水,好像不明白娘亲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离他远远的了。
其实,宋瑶也不明白她怎么了,从真正目睹五哥儿会翻身以后,她心里就乱乱的。
很复杂,有几分酸胀,有点喜悦,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旁边伺候的冬青也被宋瑶的的举动吓了一跳。
冬青凑上前来,柔声问道:“姨娘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这屋子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么想着冬青也有些害怕,但还是不动声色的留意着,她可得好好保护姨娘和小主子才行。
宋瑶摇摇头,也不说话,她也不知道怎么了。
忽然,趁冬青一个不注意,宋瑶翻身下床,鞋也不穿的朝屋外跑去。
二爷怎么还不回来,她要去找他。
“姨娘!”冬青惊呼。
刘靖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兵荒马乱的场景。
宋瑶穿着中衣赤着脚,披头散发,一脸慌乱地朝他跑来。
身后的冬青满脸愕然,五哥儿则在床上嗷嗷大哭。
场面混乱,但没有危险。
一时间刘靖也有些懵,但马上反应过来,先将人护着再说。
“二爷!”
宋瑶一头扎进刘靖怀里,死死抱住他紧实强劲的腰身。
“瑶儿。”
刘靖心里一紧,下意识性将人护在怀里。
随后,面色冷厉:“没听到五哥儿哭了吗,怎么伺候的!”
闻言,下人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旁边的奶娘连忙过去开始哄五哥儿。
宋瑶......她感觉小脚有点凉。
啊,是刚才忘记穿鞋了......
宋瑶趁刘靖在处理局面,低头分析着。
二爷鞋面看着还算舒适。
于是,两只小脚没有犹豫直接踩了上去。
刘靖右脚一疼,低头看去,某人光着小脚丫踩在他鞋面上。
感受到他的目光,两只小脚又当着他面往里挪了挪。
“......”
“怎么光着脚。”
刘靖将人抱起,本想朝她屁股来几下,让她长长记性。
但看到她略带慌张的样子,又不忍再惊着,只能轻声问道:“怎么瑶儿,刚才发生了什么,可是刚刚梦魇了?”
多年征战锻炼的意识,他从入门那一刻就发现这房间里没有外敌,那唯一能解释的就是瑶儿做噩梦了。
宋瑶趴在刘靖宽厚的胸膛里,听着他强劲的心跳,渐渐冷静下来,就是胳膊环住他腰身时又多了几分力气。
但宋瑶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说,她也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总不能和二爷说她被五哥儿翻身吓到了吧。
那真的是很丢脸了......
感受到腰部传来的力量,刘靖有些诧异,瑶儿很少这么主动,莫不是真吓着了?
于是,让人取来毯子。
刘靖拿毯子将宋瑶包住,连腿脚都没放过,一并包了起来。
小时候他在宫里做噩梦的时候,就是这么安慰自个儿的。
他又将人整个抱进怀里,轻拍着哄着,接着问道:“怎了瑶儿,说给爷听听,说出来就不害怕了。”
宋瑶在他哄诱安抚中抬起头来,小脸绷起,一脸严肃地说道:“二爷,五哥儿是个人,你知道吗,五哥儿是个人诶!”她其实也不知道怎么表达,但她相信二爷会懂她的。
刘靖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才若无其事的接着拍下去。
“嗯,爷知道了。”没懂。
瑶儿思维总是异于常人。
但既然和那小子有关,这些天就让奶娘先别抱过来了,省得再惊着瑶儿,刘靖手上功夫不停,漫不经心的想道。
闻言,宋瑶这才满意点头,她就知道二爷懂她。
刘靖又哄了一会,确认宋瑶真的好了以后才命人传膳。
先用膳吧,用过膳她就心情好了。
今个早膳有道鲜肉小笼包,个头不大,鲜香爽口,宋瑶一口一个吃得不亦乐乎。
第51章 欠他的
早膳快结束时,宋瑶突然问道:“二爷,以后五哥儿也会长得和你一样高吗?”
刘靖闻言一愣,伸手按了按宋瑶小腹,确认人吃饱了后。
他下筷子取来绢帕,将她嘴角的残渣擦去,慢条斯理道:“是会高一些,但不会比我高。”
瑶儿眼里最高大的男人只能是他,不要想些有的没的,儿子也不行。
“哦。”宋瑶点头,她倒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
她真的创造了一个会成长的生命诶。
孙嬷嬷说了再过几个月五哥儿就能开口说话了,不知怎得她突然有些期待。
想听小家伙叫一声娘亲,他到时候应该会更大一点、更重一点吧。
...
齐王府,静竹斋。
啪!
茶盏碎裂一地。
二夫人秦氏直立在书桌前,胸口起伏不定,面上却看不出喜怒。
但周嬷嬷是打小看着秦氏长大,知道她这是气急了的表现。
周嬷嬷摆摆手,下面汇报的小丫鬟连忙下去。
“夫人您可得注重身子呐,铭哥儿和婷姐儿可离不开您。”周嬷嬷重新给秦氏添了一盏茶。
大丫鬟珊瑚则趁着这功夫将地上打碎的茶盏收拾起来,等找个借口登记册换。
各院茶具器件都有定数,虽然府里几近乎各家管各家的,但明面上还是王妃娘娘主持中馈,她们夫人和世子夫人只是以孝顺的名义帮衬着而已,所以有些事还是要面子上过得去才行。
见秦氏不应答,周嬷嬷只能苦口婆心劝道:“说到底铭哥儿是从您肚子里爬出来的,是二爷的嫡长子,又被王爷带在身边教导,甚至还进宫面过圣,谁也比不得他体面呐,旁人不过是捡点铭哥儿剩下的而已。”
周嬷嬷前段日子替夫人去外面处理了些庄子上的事,回来就听说了这个宋姨娘,也知道了夫人特意收拾了一个院子,往里面布置了些阴狠东西。
周嬷嬷看得是胆战心惊,这若是没出事也就罢了,若是真出了什么事......
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要依她说,夫人是正室虽无宠却因着两个孩子也很有几分体面,何必冒这个险。
“依老奴所见,后院里那些个可都不是些善茬,背后各种牵扯多着,等宋姨娘回京进了后院,只后院那些人就够她受的,哪需要夫人亲自动手。”周嬷嬷再道。
秦氏手指轻点茶盏:“嬷嬷道理我都知道,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铭哥儿有的东西旁人碰都碰不得!”
看秦氏执拗的样子,周嬷嬷只感到一阵心疼。
秦父也是军武之人,但因和二爷是两个派系,所以从二爷从武第一天开始就没少找茬子。
但君恩难测,也不知道皇上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给秦将军之女和二爷赐了婚。
所以二爷从一开始对夫人就淡淡的。
虽然后来因着二爷逐渐崛起,秦父与二爷早已摒弃前嫌、把酒言欢,但他们男人间的事过去了,可男女间的事不是利益在喝杯酒就能过去的,是要讲究情分的啊。
更何况想与二爷捆绑利益的人大有人在,高族贵女一个个进门,直到夫人生下铭哥儿和婷姐儿日子才算好起来。
所以,夫人将这双孩子看得格外重,尤其是铭哥儿。
“夫人,说句大不敬的,皇上这些年身体愈发不好,盯着二爷的人也越来越多,盯着夫人位置的人也越来越多。”
“谁不知道只要夫人稳稳当当的,一旦二爷登基,那国母的位置定会落到夫人头上,哪怕是看在铭哥儿的面子上呢,那可是二爷的嫡长子,自古以来哪个男人不是最看重嫡长的?”
“如今后院里的人都盼着您出事呢,尤其是栖云院的那位......”
在周嬷嬷看来栖云院里住的刘姨娘和三哥儿才是真正值得警惕的存在。
那位刘姨娘可是亲王义女身份格外贵重,为了拉拢宗室巩固皇权,皇上特意指进来的,甚至三哥儿出生时皇上都问了一嘴!
那位才是对铭哥儿最有威胁的,不得不防的啊。
“唉,”周嬷嬷叹道,“也就是去年孙姨娘暴病没了,不然有她,夫人您也不用愁了。”那孙姨娘也是个不简单的。
秦氏不语,只是沉思。
良久后,幽幽开口道:“嬷嬷,你说二爷是不是对铭哥儿有什么不满,所以才会踩着铭哥儿给宋姨娘生的做脸。”
“二爷向来自私凉薄,万事利益为先,我不信他能为个奴婢抬的姨娘做到这一步,定是有另外的缘故。”
“你说会不会是因为铭哥儿体弱,二爷厌弃了呢......”秦氏手死死握住茶盏,丝毫不顾盏内烫水。
“夫人,当心手!”周嬷嬷惊呼。
秦氏无力的松开手,靠在椅背上。
“哪怕不是龙凤双生也好啊......”
周嬷嬷隐约察觉秦氏话中意思,不由大惊失色,连忙道:“多个血脉骨肉总是好的,不孤单。”
秦氏面色不虞,摆手道:“不中用啊。”
随即对珊瑚嘱咐道:“你去后头和婷姐儿的奶嬷嬷说一声,让婷姐儿这些日子就不要外出了,功课也都停了,让她为铭哥儿抄经祈福。”
这都是婷姐儿欠她哥哥的。
珊瑚垂首应声,但犹豫几息还是说道:“夫人,前些日子婷姐儿求您同她去......”
没听完,秦氏便不耐烦地说道:“去什么去,女孩子家的不好好学习女红女戒到处乱跑什么,让她成日里不要老和大嫂来往,不学些好的。”
她对大嫂苗氏也极为看不上,成日里不规矩极了。
听着秦氏的话,珊瑚只能应声,并把后面的话吞回去。
大小姐只是听说城外庙宇灵验,想去给铭哥儿求道平安符而已......
珊瑚记着秦氏的叮嘱,急着去大小姐那里。
走到门口时,一位小丫鬟福身问道:“珊瑚姐姐,今天打碎的茶盏那管事的差我来问一嘴。”
珊瑚同往常一样回答道:“不过是我手滑摔了,满府里都知道我笨手笨脚,只是二夫人和善,不肯弃用我而已。”
小丫鬟再度福身:“姐姐哪里的话,奴婢也只是照例问一嘴而已。”
“行了,你忙去吧。”珊瑚笑道,眼看着小丫鬟走了,这才缓缓收了笑容,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第52章 去前院
素日里闲来无事,宋瑶将前些日子没串完的珠帘收了尾。
春桃踩着凳子将这珠帘整个舒展开来,展示在宋瑶面前。
“咦,好难看哦。”宋瑶打量一番,嫌弃道。
珠帘颜色倒还协调,就是大小不一的珠子和胡乱打的结破坏了整个作品的美感,有些结扣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个死结,硬系上去的。
总之,一言难尽就是了。
料子都是好料子,就是样子确实难看,歪歪扭扭的。
最后收尾的时候她早就玩够了,没了耐心,所以胡乱缠了缠。
想着刚才李进德来请,说二爷想她了,请她去前院书房一聚。
宋瑶开口道:“让小顺子给二爷把这幅珠帘送去。”
前段时间她和二爷提了春桃的事,二爷当场就允了,还另外给她指了些人。
一个大丫鬟,四个二等丫鬟,若干粗使,还把李公公的徒弟小顺子也指给她做跑腿用。
大丫鬟秋英身手矫健,会点功夫,二爷特地指过来看护她的。
以免他忙起来的时候,她嬉笑玩闹伤了自己,有个身手利索的人在她身边他也放心。
她专门检验过了,秋英扇人耳光的时候出手干脆利落,那叫一个响亮。
对此,宋瑶很满意。
要的就是这个气场!
她看话本子的时候有排场的人身边往往要跟个打手,这样才能指哪打哪。
本来她还没想好怎么和二爷说呢,没想到她还没开口,二爷就把人送过来了。
至于嚣张的人往往下场凄惨,宋瑶撇撇嘴。
嚣张一时,下场凄惨。
那嚣张一世不就好了?
反正天塌下来二爷顶着,这方面宋瑶对二爷还是很有信心的。
另外,四个二等丫鬟玉梨、玉杏、玉荷、玉莲。
宋瑶见了一面,确认和她眼缘后就交给冬青了。
至于二爷派人来请......
呵呵,她对那破书房没有半分稀罕,讨厌得很。
况且那里还挂着她最讨厌的字画,某人没把那幅字画取下来之前,她是绝不会过去半步的!
一想到那幅字画的诞生方式宋瑶就羞愤欲死。
流氓,流氓,臭流氓!
小顺子办完差事,从屋外打帘子进来,先是作辑,而后说道
“姨娘,东西已经送去了,二爷看着很喜欢,说是请姨娘过去商议明日去塞外游玩一事。”
宋瑶小耳朵立马支棱起来。
“明日去哪?”
大草原?
是她想的那个吗?
“是去塞外草原,姨娘。”小顺子低头回道。
二爷听说姨娘不愿去前院书房,特意开口说的。
“二爷真是这么说的,还说别的什么没有?”宋瑶有些怀疑。
这事难道不能回来说吗,特意点出来让她去趟前院书房,她总怀疑某人别有用心。
小顺子回想了一下,摇摇头:“再没别的了。”
二爷只给他扔下这句话,就头也不抬的看那个珠帘去了。
还吩咐人将他书房原本挂着的帘子拆下来,换上宋姨娘亲手做的这个。
可能是为了和宋姨娘表示他的满意,告诉她自个儿很喜欢她亲手做的珠帘?
小顺子连忙把这个猜测告诉宋瑶。
话说回来,那珠帘真丑啊,二爷竟还当个宝贝似的。
宋瑶沉思,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虽然她对那破书房没有好感,但为了塞外之行去一趟也不是不可以。
她可是老早就想去看大草原了。
但可惜后来怀孕了。
养胎时,二爷拘得厉害,哪都去不成,好像她是那种很轻易就把孩子弄掉的人似的!
哼,小气吧啦的老男人。
宋瑶起身吩咐:“去和二爷说一声,我这就过去,午膳一块在那用了就成。”
她还没在前院用过饭呢。
前院和后院厨房是分开的,前院厨子擅长京城手艺,形式大于味道,她吃过几次觉得吃不惯就没再传过。
后院厨子是二爷特意为她寻的,里面都是她爱吃的菜系。
在前院用饭更是没有过,以往从来都是二爷赶回来陪她用饭的。
至于她,没了二爷无所谓,有饭就行。
轿子落下,宋瑶从里面出来。
“给主子请安。”
李进德满脸堆笑,连忙迎过来,自从知道这位姑奶奶要过来,他就在这等着了。
等了好一会,二爷都差人来问过一回了,宋姨娘可算来了。
“嗯,起来吧。”宋瑶点点头,往院子里走去。
秋英想上前搀扶她,大户人家女眷们出了屋门大都需要下人搀扶,但她却被宋瑶挥开。
用不着,主要是宋瑶没穿当下富贵人家中流行的鞋子。
那鞋子上宽下窄,人穿上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很好看,但却需要人扶着才行,不然不稳当。
她因为好奇穿了一次,在二爷面前扭来扭去,然后就被他制裁了......
之后她就把那鞋子束之高阁,再也没有穿过,消受不起。
宋瑶本来早该过来了,但临走时听到五哥儿的动静,同他玩闹了一会,这才晚了时辰。
二爷多等会就多等会吧,反正这书房她是来的不情不愿。
跨过前院门槛,李进德在前面领路,宋瑶跟着在后面随意打量着。
说起来这前院她来过好几次了,但托二爷的福一次布局都没有看清过。
每次都是抱着进来,昏迷着出去的。
刚进院最引人瞩目的是一座由石头堆砌而成的山,石块表面布满天然的裂纹,还有几处生长着暗绿色的苔藓,但没有给人生机的感觉,反而有几分肃杀之气。
庭院里靠近演武场那边有个小池子,令宋瑶惊奇的是池中没有任何花草,反而是插着不少断剑。
池边空地上还立着一座碑,碑上还有字,但离着太远她看不清。
宋瑶有些好奇,转变脚步朝那里走去。
李进德连忙跟上,见宋瑶的目的地是剑池连忙急道:“姨娘还是快些去书房吧,二爷该等急了。”
那可不是个后院妇人能去的地方,到时候再给人惊着,二爷非要拿他试问不可。
“急什么,真急不会出来找吗。”
她又不会跑了,天天看得那么紧,就好像下一秒她要不见了一样。
李进德连连苦笑应承。
宋瑶走近,发现碑身刻满名字。
‘孙守岳、王大明、赵五钱、来喜......’
名字各不相同,但能看出来自于不同阶级,甚至有的人连姓都没有。
“这是什么?”宋瑶好奇的问道。
见宋瑶发问,李进德面色犹豫:“这......”
宋瑶不悦:“让你说你就说,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见状,李进德只好说道:“这剑池里的断剑都是二爷往日里练断的,至于这些名字......”
李进德犹豫,但瞥到宋瑶一直盯着她,干脆一咬牙说道:“这些都是在此处战死的将士。”
都是死人的名字,所以他才一直不敢说,怕吓着宋姨娘。
看宋瑶面色如常,李进德才接着说道:“在最初二爷领兵时,因为年纪小不足以服众,而前线又是个看重本事的地方,时常带人冲在最前方拼杀,这些都是最初跟随二爷的人。”
“原来是这样。”宋瑶肃然起敬。
原来是战死的将士,那确实很值得敬佩。
在废土时都有士兵不断尝试收服失地,没有放弃保卫人类。
总之是很值得敬佩的一群人。
那流氓,啊不,二爷是个保家卫国的将军啊。
宋瑶难得对刘靖有了一丝正面印象。
见宋瑶这样,李进德连忙将人往外引。
这里毕竟煞气重些,要是宋姨娘真被冲撞到了,他的名字怕是不日也会被刻上去了。
前往书房期间,李进德不断吹嘘着刘靖好话。
什么大梁战无不胜的天才,收服失地,横扫西北,开疆拓土,当世无敌.......
有着前面的铺垫,这些话听得宋瑶不住点头,二爷的光辉形象慢慢在她心中建立。
哗——
宋瑶进屋,打起丑帘子,看向这个当世无敌的将军。
他正在盯着那幅该死的字画,好似品鉴什么绝世珍品。
啪!
宋瑶耳尖倏地变红,面无表情,扔下帘子,转身就走。
“唉,宋姨娘您......”
李进德看着人刚进去就出来惊讶道。
“哼!”
宋瑶冷笑一声。
呸,什么狗屁将军,分明是臭流氓!
下一秒,腰间突然一紧,熟悉气息从身后传来,小嘴被堵住。
“唔......!”
第53章 点心
刘靖面不改色的拿帕子蘸去嘴上血迹,看着气鼓鼓坐在一边的小人儿,将人搂到他怀里,清了清嗓:“你听我解释。”
宽大的掌心覆上她后颈,薄茧不断摩挲着。
宋瑶抬起头来看着他,一副‘我听着,你快说’的表情。
“......”刘靖一时卡壳。
真听啊?
不应该是不听不听,再锤他几下,咬他几口,他再亲亲哄哄这事就过去了吗......
这要他怎么说,难道告诉她每当他处理公务时想她了就看看?
那完了,那人更别想哄好了。
话说回来,瑶儿今天这是怎么了,就好像突然愿意了解他了一样,甚至都愿意和他交流,听他讲话了。
刘靖心里有些暗喜,小心翼翼把人往怀里紧了下。
宋瑶见他不说话,小脸气得更鼓了。
哼哼,她就知道,某人就是没安好心。
什么举世无双、战无不胜,成天就馋她缠她,成天脑子里就是那种事情,烦人得很。
“咳,我让人取了些点心,先吃点,待会咱用膳。”看出她心里所想,刘靖没办法只能转移话题。
看在点心的份上,宋瑶终于肯转过头来看他。
“哼......”
小脑袋微不可察的点点。
这是同意他伺候了。
刘靖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亲了两口。
宋瑶顺势往他怀里一躺,舒舒服服等着人伺候。
看着怀中人无赖又可爱的模样,刘靖唇角微扬,眼底满是宠溺纵容。
大手稳稳托住她腰部,另一只手捉住她脚踝,先把鞋给脱了,待会她好坐着。
脚踝皮肤娇嫩,指腹上的薄茧划过,宋瑶不满的哼哼两声。
“真是越发娇气了。”刘靖拍拍她,手上却放慢了动作。
但宋瑶可不依了,当即蹬踹几下,人就要从他怀里起来。
“好好好,不说了,爷不说了。”刘靖连忙讨饶,气性越发大了,说一句都要甩脸子。
但他眼里的笑意却愈发加深。
宋瑶听了这才不闹,将身子更往他怀里埋了埋,将头靠在他脖颈处,起了玩心,使劲吸气呼气,感受刘靖身子越发紧绷,这才偷笑起来。
气得刘靖狠狠拍了她几下屁股,以示惩罚。
刘靖咬牙切齿道:“不知好歹的,除了经不起折腾,还偏偏来招惹!”
“二爷,我要吃点心。”宋瑶仰起小脸,眨巴眼看着他,手里还轻拽着他衣裳。
分明是个放完火就想跑的主!
“乖乖待着。”又重重拍一下。
“哦。”宋瑶扭动腰身给自己换了更舒服的姿势,趴在刘靖怀里玩他衣裳。
刘靖三下五除二将她鞋袜给去除,将人抱到早就准备好的点心前。
让人坐在他腿上,又抬手摸摸她肚子,问道:“你是不是上午吃过点心了?”
“吃了一点点......”宋瑶吐舌,用手比划了一下。
因为她老是管不住嘴,撑着自己,容易伤身,所以刘靖对于吃的方面向来管着她,平日里不许她多吃,平常点心更是有定数。
所以她听到他问要不要吃点心的时候才会搭理他。
难得的加餐机会她怎能不把握住!
但奈何这人实在太精了,每次都摸肚子,她想撒谎都不行。
“那这会吃了,午膳就要少用一些。”
看似人是他管着,实则刘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嗯嗯嗯。”宋瑶连忙点头,先混过这一次再说嘛。
先管能吃到嘴的,午膳的事午膳再说。
刘靖挑了块好克化拿在手里喂到她嘴边,又往旁边放了盏花茶。
自从有了她,他也就时常跟着她喝花茶了,喝的次数多了他也就习惯了。
见人吃得香甜,刘靖拿起文书打算看一会儿。
下一秒,眼前文书就被一只小手抽走,文书上油汪汪的两个指头印。
刘靖皱眉,抬眼,入眼是自家心肝。
哦,那没事了。
“怎么了,不合口?”刘靖抬手抿去她嘴边残渣。
“唔......”
宋瑶摇头,嘴里塞得满满的也说不出话,只能指了指旁边的话本子。
“呵。”刘靖轻笑出声,感情是觉得闷了,随即打开话本子念了起来。
宋瑶这才觉得完美,在怀里找了个舒服地方窝着。
听着刘靖好听的念书声,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震动,宋瑶晃动着小脚丫,一边吃点心,时不时抿口花茶,美的冒泡泡。
差点忘了她是来干嘛的了。
她的大草原!
宋瑶猛地坐起,直接撞在刘靖下巴上,给自己撞了个七荤八素。
“嘶......”
“呜,好疼......!”宋瑶捂着额头。
刘靖顾不上自己,急忙先看她的:“怎么快给爷瞧瞧,李进德,传大夫。”
宋瑶小手捂着额头直掉眼泪,给刘靖吓了一跳,以为真伤着了。
好在大夫来瞧过以后说只是皮外伤抹点药就行了。
事后,刘靖既好笑又心疼:“怎么经常为了点玩乐伤了自己。”
宋瑶不服,小嘴嘟囔着:“哪有经常嘛......”
她不服。
刘靖摇头不语,他说的不只今生还有前世。
“还疼吗?”上完药后,刘靖问道。
“凉凉的,眼睛也能感受到凉气不舒服。”宋瑶娇气道。
刘靖大手覆上她眼睛:“闭眼睡会,爷给你念话本子,午膳咱们晚点用。”
宋瑶趁着受伤,得寸进尺:“嘴巴有点空。”
需要几块小点心嚼嚼。
下一秒,熟悉的气息袭来把她嘴巴堵了个严实。
“唔......!”宋瑶惊呼。
不空了,不空了,她不要小点心了还不行吗!
第54章 启程去草原
次日。
宋瑶很兴奋,清晨就醒来好几次,闹着要起床。
若不是刘靖强硬的压着人在再睡一会儿,早就从刘靖怀里爬出来了。
好不容易熬到他肯放人,宋瑶一溜烟就爬起来了。
这会子正在镜屏前试装,骑装去年就做好了,但去年因着五哥儿没去得成,如今可总算是穿上了。
宋瑶在镜屏前左右转着身子欣赏着。
靛蓝窄袖短襦贴合腰身,下搭月白色箭袖长裤,裤脚以金线滚边,腰间一条如意吉祥纹的宽腰带紧束,越发显得纤腰不堪一握。
宋瑶点点头,不错还算合身。
听孙嬷嬷说不少妇人生育完之后都会胖些,但显然她还是和原来一样,除了那处大了些,其余倒是没有太大变化。
虽然有几分变化却也没有妨碍她生活,她就没上心,倒是二爷很喜欢,越发爱不释手。
胸口处勒得有些紧,宋瑶挺直身子。
喘起气来有几分闷,不过倒也能忍受。
带她去大草原一事是二爷昨个一时兴起,就没来得及重新准备衣裳,瞅着原来的尺寸还凑合就拿来穿了。
毕竟,重新准备衣裳要耗不少功夫,她是一点也等不及了。
二爷本来答应她,等她出了月子就带她去塞外看大草原,如今五哥儿都五个月了,可终于能出去了。
她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
就是这胸口确实闷得慌,宋瑶嘟嘴又将身子挺直了几分。
刘靖身着玄色中衣,安坐在雕花大床上,一只手搭在立起的腿上,眼神一瞬不落的看着宋瑶。
蹦蹦跳跳的,真可爱,刘靖唇角微扬。
尤其是看到某处时,刘靖眼神一暗,喉咙越发干渴。
她真是被他养的越发出挑了。
一想到眼前这个小人儿是他一手宝贝着的,刘靖心中就难掩激动。
“二爷,你快点去洗漱,咱们早点走啦。”
宋瑶看刘靖在床上盯着她发呆,上前拽人。
谁知她力气太小,某人块头又太大,根本动摇不了分毫。
刘靖非但没起身,反而神色悠闲的往后一靠,手里还拽着宋瑶小手不放来回摩挲着。
宋瑶满脸不赞同,试图将小手拽回来,但无果。
大清早上的又耍流氓!
就昨晚她想着今日要去游玩,保存体力,素了他一晚上而已,他今早就搞这么一出。
宋瑶杏眼瞪圆,重重跺了下脚。
“嘶——”刘靖如临大敌。
瑶儿这模样也太可爱了,想亲。
“你快点快点!”
看某人不配合,宋瑶撸起袖子使出吃奶的力气使劲一拽!
无事发生......
“二爷!”宋瑶气喘吁吁喊道。
下一秒,胳膊上传来一股力量,宋瑶一个踉跄撞进他怀里,显得像是投怀送抱一般。
“唔......!”
他的手臂牢牢将圈住她,将人按在怀里狠亲一顿,但却马上将人放开。
宋瑶小脸通红,连忙大口喘着气。
刘靖眉间微蹙,大手轻揉着给怀中人顺气:“怎么今天这般喘?”
莫不是他真急着她了?
一时间,刘靖心里暗责。
这破衣服,宋瑶心中暗骂。
宋瑶当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是这衣服太紧了,但她自己明白就行可不能告诉二爷。
不然以二爷对她的宝贝劲,准得让人给准备新衣服,今天肯定去不成了。
所以宋瑶也不说话,只是拿谴责的眼神看着刘靖。
反正有事没事怪二爷就对了,只要她撇嘴,二爷自会背锅,没锅也会找锅背。
果然,不出几息,刘靖便在她眼神里败下阵来。
“是爷不好,伤着心肝了......”
......
良久,刘靖则端详着虎口处的牙印,眼里充满笑意。
真可爱。
二人用过早膳,蹬上马车准备出发,
宽敞的马车里刘靖坐这头,宋瑶坐那头。
大清早的男人太危险还是离远点比较好,宋瑶心中想道。
可惜,男人不同意。
刘靖伸手将人给捉到怀里:“小没良心的,刚才早膳时还给抱,一用完就抛是吧?”
“谁叫二爷大清早闹我,我都说了今天要留力气骑马的。”
听到宋瑶的话,刘靖笑道:“你会马术?”
“当然不会啊!”宋瑶理直气壮,“但有二爷你呀,咱俩一块儿不就好了。”
她可想策马奔腾了,但又不会也懒得学,索幸有二爷在,他会就是他能享受了。
刘靖咬耳道:“你也知道是爷出力,你个负责享受的,还有什么不满的。”
宋瑶当然不满,谁叫这人对那方面需求大得很,就素了一晚上,白天还要闹腾她一顿。
二爷不如再抬一房姨娘吧,一个人可累死她了。
“你说什么!”宋瑶耳边传来刘靖暴怒的声音。
刘靖黑脸,眼神不善。
宋瑶这才发觉,她竟将她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心里一慌,连忙捂住小嘴。
这句话刺的刘靖心里发疼,比在战场受伤来的都疼。
他能接受她不爱他,但他接受不了她竟想着把他推给别人!
她是他半条命,他从没想过会从她口里说出这样的话,这话他两辈子都没听过。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赶他。
刘靖只觉得心脏被人死死握紧,半晌说不出话来。
随后,刘靖将人摆正,大手捧着她小脸不断摩挲着,质问道:“瑶儿刚才说什么,为夫没听明白,你再讲一遍。”
刘靖语气森然,眼眸幽深,看得宋瑶打了个激灵。
吓得宋瑶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二爷你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
刘靖眼神死死盯着宋瑶,半晌后轻笑起来:“好,瑶儿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大掌拂过宋瑶脖颈,薄茧刺激的宋瑶一阵战栗。
好得很!
宋瑶却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偷偷舒了一口气。
刘靖在上头看的真真的,心中不住冷笑。
过去了?
想得美,简直欠收拾了,就该狠狠折腾,折腾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给他乖乖抱着才对。
一想到怀中人儿有想离了他的意思,刘靖就压不住心中的恶念。
宋瑶的害怕来得快,去得也快,如今她认准了二爷不会伤害她,所以当听到二爷的话以后,她就已经放心了。
随后,宋瑶还在刘靖怀里重新挪动身子,找了个舒服位置靠着,这人还主动配合她,想来也是真没生气。
也是就一句话而已,她比这话更过分的,她说多了也做多了,不也没怎样吗。
第55章 骑射猎兔
农历五月的塞外草原,草原上的牧草已长得齐膝高,远处还有成群的牛羊悠哉悠哉,远比二爷送给她的屏风更生动。
“这就是大草原吗,好绿呀,”宋瑶感叹道,左看看右看看,“啊,有个东西窜过去了,那是什么!”
宋瑶头一次到这来,只感觉什么都稀奇都没见过。
“是兔子。”刘靖一边揽着她不让人离了,一边朝吩咐着下人相关事宜。
府里的侍卫早就先他们一步过来布置,如今这里被清过场,很安全。
旁边还有临时搭的行帐,下次再来大草原不知是什么时候,想着让瑶儿玩个畅快,所以他们要在这里住几晚。
“啊,那里还有兔子!”宋瑶眼神一亮,朝一边指去。
一旁的侍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兔子的耳朵,将它提起来。
宋瑶瞪圆双眼:“好快的身手,你叫什么?”
聂风也为终于在宋姨娘面前露脸感到激动,连忙答道:“属下聂风,多谢姨娘赞誉。”
宋瑶满意的点点头:“你很不错,秋英看赏。”
此次出行,宋瑶只带了冬青和秋英,如今冬青去收拾东西了,秋英则跟在她身边伺候。
宋瑶很兴奋,丝毫没发觉旁边的刘靖眼神森然,脸色发青。
秋英倒是发现了,但二爷眼皮子底下她不敢异动,只能给赏钱,接过兔子。
聂风见气氛不对,连忙谢恩退下。
全场只有宋瑶什么都没发现,不仅如此她还兴致勃勃地嘱咐道:“可要将这只兔子养好了,这可是我在草原的第一份收获。”
秋英头低得更深,连连称是。
刘靖的眼神越发能杀人了。
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找瑶儿说话。
还第一份收获,好得很,简直好得很!
安排完兔子,宋瑶这才扭头看向刘靖说:“二爷,你会捉兔子吗,我想要个兔坎肩。”
等回了京城,她就去后院炫耀,二爷亲自给猎的,准能引来不少人羡艳的目光。
她可是专门找李进德打听过了,二爷以往打猎所获不是进献宫中就是自个留着了,王爷王妃偶尔会有一些,但后院女子是绝对没有的。
季节不对不能穿不要紧,她可以让丫鬟端着去挨个显摆。
她可得好好想想怎么说,到时候才能让人更羡慕一点。
人嘛,活的就是个人无我有,希望二爷今天给点力!
刘靖见她终于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他,皮笑肉不笑道:“爷骑射的功夫可是一绝,区区兔子当然不在话下,瑶儿可要领教领教?”
最后四个字刘靖加重了读音,可惜满脑子都是怎么装逼的宋瑶压根没听出来。
她现在发愁是做坎肩呢,还是手套,若是能有个披风就更好了呢~
不然都要吧,只要辛苦二爷一点就好了。
宋瑶眼神亮晶晶,连连点头:“要领教要领教,二爷你最好了。”
说着,踮起脚在刘靖下巴上吧唧一口。
加油猛猛干呀二爷,为了她回京的脸面,冲冲冲!
“好,既然瑶儿都开口了,爷怎么能让你失望......”感受着下巴传来的温软,刘靖似笑非笑道。
现在知道讨好他了?
晚了!
一想起宋瑶在车上说的话,和她下车后行为,刘靖就一肚子无名火。
“二爷最好了~”
她现在最讨厌这个人了!!
他怎么这样!
宋瑶趴在刘靖怀里两眼汪汪,两只胳膊紧紧抱住他腰身。
“驾!”
马蹄踏过之处,溅起细碎的草屑。
“唔......”宋瑶唔咽,死死咬住他的衣裳。
想抬手擦去泪珠,但却不敢松开刘靖腰身。
虽然,为了防止她从马上掉下去,刘靖还特意在二人腰间绑了一道。
但她第一次上马,这马格外高大她坐在上面比平时站着都高。
她本就害怕,二爷偏偏选这个时候,怎么能有人坏成这样!
“铮!”
一道利剑划过,将野兔死死钉在地上。
刘靖看猎物一眼没去管它,事了后自会有人来捡,只是拍了拍怀中人儿问道:“第几只了?”
宋瑶呜咽,语气不确定道:“第二十二只?”
二爷说他每打一只兔子就让她记数,回去比对,错一只罚一次。
但每当马儿奔跑起来,她根本顾不上别的,尤其只数上来以后越发糊涂记不明白了。
“二十二只,瑶儿你可确定?”刘靖挑眉,拍拍怀中人,感受她身躯明显抖了一下。
“唔......二十三只,是二十三只。”宋瑶立马改口。
刘靖笑笑,将她脸边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整理一下,确实是二十二只,他不过是故意诈她的。
余光中,远处一抹白色掠过,看着就比平常兔子块头要大些,给她做个护手想来不错。
这么一想刘靖连忙调转马头,朝那里追去。
“唔......!”
听着怀中人儿的动静这次格外大,刘靖安抚道:“别怕清过场了,尽管放出声,这里只有你我二人,那兔子不错身形胖,给你做个冬日护手。”
宋瑶泪眼朦胧,扭头向外看去,没看到什么兔子,只看到不远处有个道栅栏,这个方向他们明眼是要跨过去的。
宋瑶顿时惊恐的说不出话:“二爷、二爷,前面...前面......!”
刘靖安抚道:“放心吧,爷骑术很好的,不会让你掉下来。”
宋瑶含泪摇头,会死的。
但骏马速度飞快,不等她再说话,刘靖拽紧缰绳带着骏马一跃而过。
“啊啊......!”
失重感来临,宋瑶再也忍不住放声尖叫起来。
“铮!”
马腾至半空中,刘靖弯弓搭箭,将那逃跑中的猎物一击毙命。
“唔!”
马蹄落地,宋瑶猛地一震。
刘靖伸手安抚着怀中人:“别怕,爷说了爷骑射功夫了得的,你看这不安稳落地了?”又将人头抬起来。
看着宋瑶瞳孔失焦的样子,刘靖轻轻一笑。
“刚才这是第几只了?”
宋瑶脑里勉强一丝清明:“二十四只......”
“嗯?”
“不,不,二十五只......”
“嗯。”刘靖轻笑。
第56章 罚七次
夕阳将至,将草原浸染上几分金色。
“嗯......”
宋瑶在榻上醒来,入眼是陌生的帐围。
轻轻一动,她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但浑身上下清爽整洁,估计是二爷给收拾过,顺便上过药了。
意识回笼,昏迷前的记忆逐渐浮现在脑海里。
!!
怎么会有如此禽兽!?
二爷平常读的是正经的圣贤书吗!?
花样多的让人害怕......
宋瑶闭眼,不愿仔细回想那段疯狂回忆。
现在她喉咙还疼得厉害呢!
这么一想,宋瑶原本刺痛的喉咙越发干渴。
“水......”
宋瑶撑起身子,嘶哑的声音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都怪二爷,讨厌他!
心里不由给某人又狠狠记了一笔。
“醒了?”
下一秒,头顶传来熟悉声音,宋瑶身躯一颤,抬眼望去。
男人身着黑色贴身武服,衣服完美勾勒出他结实的线条,修长大手端着一盏花茶,作势要喂给她。
天哪,有坏人要开始装好人了。
宋瑶两眼一闭,顺势躺回去,小嘴嘟囔着:“没醒没醒,你听错了。”
快走开,妖魔鬼怪快走开!
宋瑶一边念叨着,一边又往被子里缩了缩,看不见她看不见她。
“呵呵。”头顶再度传来男人的轻笑声。
看着使劲往被子里钻的小人儿。
男人不紧不慢地说道:“侍卫们将我射中的猎物都捡了回来,一共四十只......”
闻言,宋瑶动作一顿,她当时数的几只来着?
好像也是四开头。
毕竟二爷还给过她不少次提示,应该是数对了吧?
想想男人定好的惩罚......
不敢想,宋瑶连忙将它扔出脑后,光听着就羞死人了。
“瑶儿你数了四十七只,差了七只,得罚七次。”
男人声音很轻,但落在宋瑶耳朵里却重如千钧。
七次!
整整七次!
她现在就疼得厉害了,要是真罚下来,她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宋瑶吓得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头摇成拨浪鼓。
“呜呜,二爷你欺负人,欺负人,我才不要......”
听着被子里小家伙的动静,刘靖心里一急,连忙将人带着被子一块拥入怀中。
连人带被连他怀抱都没占满,小小缩成一团看着可怜极了。
刘靖轻哄道:“不会的,爷今晚不碰你。”
她今天够累了,他自然不舍得再勉强她。
宋瑶听着男人的轻哄,先是一顿,随后啜泣声更大了。
“呜呜......明天也不要,后天也不要,反正都不要!”
二爷武将体力好,一次就要很久,七次和要她死有什么区别......
更别说让她自个来,到时候怕不是得活活累死?
听着宋瑶嘶哑的声音,刘靖皱眉,打算先哄着人喝点水。
“乖,先喝水润润嗓。”
“不要,你先答应我。”宋瑶扭过头,就是不喝水。
“你先喝水。”
“不要,不要,就不要......唔!”
刘靖强行以口渡之。
一盏温热花茶下肚,宋瑶原本干涸的嗓子确实好受了许多。
花香弥漫,宋瑶瘫软在刘靖怀中,泪珠顺着脸颊顺流而下。
刘靖低头将其一一吻去,这才松口道:“惩罚一事等回京吧,等回京以后再说。”
“真、真的?”宋瑶抬起小脑袋,满眼不可置信。
回京不知得多久以后,说不定到那时二爷就忘了这事了。
毕竟二爷平常可忙了,连陪她用膳都是强行挤出来的时间。
“嗯,爷什么时候诓过你。”
反正也快了,最快下个月就要启程了。
“真的,二爷太好了,那就说好了,不变了。”宋瑶眼神一亮,怕刘靖反悔连忙认下。
宋瑶脑子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全然忘了这事她本就不想的,惩罚也不是她想要的,都是某人心眼坏才造成的,她本来没有劫的。
但这会儿,身子的疲惫导致了思维的迟钝,全然被刘靖牵着走,还亲口敲定了自个儿的死期。
宋瑶只知今年就要回京城,并不清楚具体时候,她平时在府里也不愿意管这些事,大事小事都是二爷一手包办的,她只管享受。
所以她不但亲口定下受难日,而且这时间远比她以为的要近的多。
刘靖抱着人疼了一会,看了眼帐外天色,说道:“起吧,外头夕阳不错可以去看看,我让人烤了羊腿,你用点看看合不合胃口。”
宋瑶这会确实有点饿了,虽然在府里也吃过烤羊腿,但毕竟不如在草原上来的有感觉,所以连连点头。
宋瑶在秋英的服侍下很快梳洗完。
秋英还给她梳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发髻,看着倒是和二爷那身武服有些搭配,就是她的那身骑装已经彻底报废了。
宋瑶瘪嘴,那可是她最喜欢的一件,倒有好几身备用的,但她觉得都不如那身好看。
秋英拿来一身女款白袍武服,和刘靖身上那件很是相似,就是看着不像女款的。
但可能武服都是这样吧,宋瑶也没太在意。
“姨娘,这是二爷让给准备的。”
秋英心想,这针脚绵密一看就不是赶出来的,定是提早就准备好的,她说二爷刚才怎么趁着姨娘昏睡来回换了好几次衣服......
宋瑶倒是无所谓,她现在只想吃饭,摆摆手让秋英给换上。
待收拾整齐,闻到帐外食物的香气,宋瑶抬脚准备出去。
“疼......”
好疼。
光站着还行,一动起来像是要散架了。
宋瑶认怂,乖乖把腿放回原地,满眼幽怨地盯着不远处的刘靖。
“咳,”刘靖轻咳一声,“来,爷抱你。”
这才对嘛,宋瑶满意点头,连手都不想动,任人将她放到怀里。
然后她调整了下角度,恶狠狠在刘靖下巴上来了一口,留了个显眼牙印。
宋瑶是真用了几分狠劲,若不是她现在不怎么有力气,非得出血不成。
“嘶,你这妮子。”
刘靖吃痛,本想朝她屁股来几下,这要他待会怎么出去见人。
但顾忌着她身子,终是没舍得下手,只是低头狠亲了一番,把人又弄软了,这才了事。
至于下巴上的牙印有损威严,怎么见人?
第57章 后院里都是什么人?
还能怎么见,当然是装看不见,李进德腹议道。
这二爷跟了宋姨娘后,啊不是,是宋姨娘跟了二爷以后,二爷脸上挂彩是经常的事。
第一次惊慌,第二次震惊,第三次......这次数多了,也就麻木了,哪天二爷脸上干净了,都得说声宋主子今个儿好心情。
那后背上的抓痕更是惨不忍睹,旧的没好新的就添上去了,当年打仗时二爷都没受过这么频繁的伤。
“唉。”李进德暗自叹气。
二爷以前也曾是位战无不胜的主,威震八方,多少人光是听见二爷的名字就胆战心惊,如今却......
“哎呀,这个太淡。”
“这个也不行,不够脆。”
“咦,不好喝拿走拿走。”
李进德眼瞅着二爷拿着蘸好料的羊腿上赶着喂人,结果人非但不领情,反而一脸嫌弃这不好那不好的,咬一口就推一边去了。
二爷也不嫌弃是宋姨娘咬过的,她不爱吃的都塞自个儿嘴里解决了。
话说回来,二爷是什么时候开始吃剩菜剩饭的?
好像是从宋姨娘越发挑嘴,但吃到不合口味的又不愿意浪费时......
“唉。”李进德再叹。
这打也受了,骂也挨了,如今连剩饭都吃上了,二爷是越发有出息了。
要不是宋姨娘身材过于娇小,二爷又是个块头大的,自家主子就算捡宋姨娘穿剩的衣服穿他都不奇怪。
咦?
李进德眯眼悄悄打量着宋瑶身上的白衣。
这衣服的料子和款式都有几分眼熟......
李进德又细细看了几眼,方才确认,这好像是火浣布!
火浣布通匹白色,不惧火,质地柔软舒适,但却格外耐磨耐损,是极好的武服料子。
这料子很是珍贵十五年前某个小国进献而来,又全被皇上赏给二爷做衣裳。
不得不说,皇上好的时候对二爷是真好,当然坏的时候也是真恨不得二爷死就是了。
那小国早在前几年就被灭了,火浣布的制作方法当然也已失传,如今有的也就是当年那几身衣裳了吧?
他说怎么看宋姨娘身上的款式眼熟,这是多年前的宫廷款啊。
那匹火浣布当年陆陆续续做了三身衣裳,这应该是当年做的第一件,当时皇上时常反复无常,二爷觉得这东西穿着太显眼,就收了起来。
夕阳渐沉,光线不是太好,所以他才一时半会没有认出来。
倒是二爷现在身上穿的也不过是普通蜀锦而已。
怪不得二爷心情格外好,感情宋姨娘身上穿的是二爷儿时的衣裳呐。
他说二爷怎么下午怎么突然换衣裳呢,还特地换了身黑的。
“唉。”李进德三叹气。
这样也好,省得他担心某天二爷捧着一堆宋姨娘穿过的衣裳,让绣房改成他的尺寸了......
“李进德!”
“哎呦,宋主子您吩咐。”李进德满脸堆笑,拱手殷勤道。
“将让人去把那片地弄干净了,我和二爷要去躺着。”
宋瑶朝不远处小手一指,对李进德吩咐道。
其实是二爷躺在地上,她躺二爷身上,地上有些扎人她才不要呢。
李进德听到后连忙招呼人去办。
本来以李进德的身份甭说宋瑶了,就是二夫人秦氏来了都指挥不动。
他可是打小伺候二爷长大的贴身太监,二爷小时候的日子可不是如今这般好过,说句逾越的他是和二爷共患过难的。
他只听二爷一人的,但奈何二爷听宋姨娘的......
宋姨娘第一次使唤他时,他还去看二爷眼色,结果二爷看他没动静还一个劲等他吩咐,当场就挂了脸,后续他好一顿没脸。
如今他上赶着可麻溜了,宋姨娘吩咐他的事他总是办的漂漂亮亮。
时间一长,宋姨娘就越发使唤的顺手。
他是谁,他可是李进德!
二爷身边最得意、最中用的奴才,最会伺候人了!
“二爷姨娘,那边收拾好,草也压平整,随时可以过去。”李进德前来回禀。
“嗯,知道了。”刘靖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几经尝试,终于调出瑶儿最爱吃的味道,如今小人儿在他怀里用得正香。
篝火烧得正旺,厨子转动铁叉烤着羊腿,旁边下人忙碌着。
刘靖捏着银刀削下火候正好的肉片,蘸上小料,轻轻吹凉后递到宋瑶唇边:“尝尝,焦皮最香。”
宋瑶倚在他胸膛上,连头也不愿意动,只等着人喂过来。
“好吃,还要。”宋瑶被他伺候的舒服,嘴里吃着好吃的,整个人懒洋洋的舒服极了。
“张嘴。”
“啊。”
肉片不大不小,刘靖刚好削成她好入口的大小。
宋瑶一口吞下,吃得高兴,还顺手从旁边下人端的盘子里拿了块吃的塞到刘靖嘴里。
喜得刘靖心里又软了几分,还肯费力气喂他,当真惹人疼。
刘靖用拇指抹去宋瑶嘴角的酱汁,心想人也差不多该吃饱了。
随即放下餐具,唤人来净手。
宋瑶不满:“爷,我还要,那块儿正烤的好呢。”
怕刘靖看不见,她还特地抬手指了指那里,这可是她这顿饭唯二两次抬手,一次是给二爷喂食,一次就是指这个了。
虽然她吃饱了,甚至有些撑了,但还没吃够。
肚子饱了,眼还没饱呢。
她每天的饭量他都盯着,什么时候多少用量刘靖心里清楚得紧,就算她今天消耗是大了点,但肚子就这么大,吃多了反而难受,若是晚上又饿了再吃点夜宵便是。
刘靖不紧不慢的将手擦洗干净,伸出手去摸按某个叫嚣着还要吃的人的肚子。
这顿饭他手上有油,所以也只是心里计算着,没真正上手试过。
一上手刘靖就感觉不对,吃多了。
刘靖皱着眉头,又往旁边摸摸。
宋瑶心虚,在他怀里挪挪身子,不让他摸。
这下刘靖不用上手也知道了,当即黑着脸说:“爷教过你多少回了,要适量,又不是不给你吃,回头让他们再做就是了。”
宋瑶撇撇嘴,不理他,眼睛盯着那处烤羊腿瞧,感觉这块没吃到嘴里的格外香些。
刘靖拿人没办法,瑶儿不是个知道正好的,她吃起东西来只知道撑和饿两个概念,不知道什么是正好。
说到底是他疏忽了,他舍不得再说她,又将她手脸清洗干净,漱过口,抱着人往刚才收拾出来的草地上去。
期间宋瑶也不说话,只是可怜巴巴地盯着那处烤羊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刘靖不给她饭吃呢。
坐在草地上,宋瑶还是这副样子。
刚才嫌羊腿不合胃口,吵着要过来感受草原气息的是她,如今放不下烤羊腿的还是她。
真是个贪心的!
刘靖气得咬牙,但又舍不得她不开心,只能将人搂着轻摇着,说些他经历过的趣事来哄人。
好在这招有效,宋瑶本就不是什么专注的,刘靖为了照顾她又说的有趣。
渐渐的,宋瑶开心起来,时不时还会笑两声。
刘靖这才放心,心情不好对身子可不好。
但,下一秒,宋瑶问道。
“二爷,你和我说说你京城后院里的人呗?”
刘靖轻拍的手一顿。
放心早了。
第58章 后院众人
后院里的人?
刘靖沉思。
说实话,他也记不清了。
上辈子瑶儿生前不愿意他遣散后宫说要留着取乐,等瑶儿走了以后他就遣散了所有人。
没生育过的在城外划了一片地方给她们养老,生育过的就让各自子女接走奉养。
对于现在的人来说他只是离开京城三年,但对于他来说其实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从前他对那些女人的记忆,更多的是其背后所代表的势力,对其本身印象并不深刻,时间一久就更不剩下什么了。
“嗯!”
刘靖闷哼一声。
一双小手在他喉结上胡乱摩挲着。
“二爷,你快说,我等着听呢。”宋瑶不满的在他怀中作怪。
将作乱的小手抓住,困在他掌心里,不给人缩回去的机会。
刘靖叹气道:“瑶儿为何突然这么问?”
“这不是今年就要回京城了吗,我还不知道你后院里有多少人呢。”
其实就是她好奇,问过下人们但他们也知道的不多,想来还是二爷知道的最多吧。
主要还是太无聊了。
人心都是贪婪的,当她生存没有保障的时候她每天只想着一日三餐。
等真不愁吃不愁穿,她虽然每天还想着更好的一日三餐,但也不禁想找点别的乐子。
琴棋书画、学习女戒、听戏、女红、礼佛等等这些当下贵女间流行的玩意她都不喜欢。
尤其是那女戒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这也不让那也不让,跟自虐似的。
宋瑶只觉得纳闷,大家闺秀竟还喜欢这个?
在她不断催促之下,刘靖梳理了脑中为数不多的记忆开口道。
“秦氏是皇上指婚,其父秦宏是二品车骑将军,不是勋贵但是个暗地里的皇党,她生了大哥儿和大姐儿......”
“方氏是北方文官一派送来的,南北文学之争向来厉害,她生了二哥儿......”
“刘氏生育三哥儿,她是忠亲王养女,皇上无嗣特意将其指进来拉拢宗室......”
“苏氏是皇商之女,生育了四哥儿。”
说到苏氏和四哥儿时,刘靖顿了顿,四哥儿来的特殊,在那神仙话本子中也很特殊。
当时他已有三子一女,对于子嗣方面没有需求了,但却在除掉对手时中招了,对手也不为别的,纯粹恶心他。
毕竟下毒困难,哪个大人物身边没有各种验毒的法子?
想越过种种防护下毒成功太难了。
但那东西不一样,不属于毒,中招之前验不出来。
后来他随意挑了个人,那个人就是苏氏。
“至于其他的也都差不多,都是各方势力送来的。”
也就他这一世回来的太晚,若是重生回他少年时期,他说什么也不会娶妻纳妾,说什么都会把干净的自己留给她。
早知会栽她身上,早些年他就不图省事了。
接纳各方势力送来的联姻固然是最快拉近关系的法子,但除此之外也不是没有别的,只是麻烦点而已。
他时常害怕瑶儿会嫌弃他有过很多女人,但她一点不在乎。
一点也不在乎他这个人是怎么样的,这么一想他更难受了......
宋瑶听着没意思,二爷说得除了前几句她能听懂,后面越来越听不明白,只知道是在讲朝堂势力什么的。
怎么和话本子说的不一样。
不应该是谁是最美的,谁是什么脾气,谁又最得宠吗?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宋瑶嘟嘴,她不想听这个,这些不好玩。
于是,打断道:“二爷,二夫人叫什么名呀,她们又是什么性子的?”
有没有什么心气高爱攀比的,到时候她一出手,随便一显摆,可不得气死她。
刘靖皱眉:“这......”
秦氏就是秦氏,什么叫什么,好奇怪的问题。
“就像我叫宋瑶,你叫刘靖,那二夫人呢,她叫什么?”宋瑶催促道。
这个不重要,她随便说的,重要的是后面那个问题,宋瑶催着刘靖快些回答。
“......”
刘靖一时哑然。
他还真不知道秦氏叫什么,他只知道她姓秦。
包括后院其余女子他也只是知道姓氏而已,因为她们这个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姓氏,是其背后各方势力。
刘靖实话实说:“爷不知道,没在意过。”
话说回来,瑶儿是他唯一知道姓名的女子,不仅是姓名,生辰、喜好、各种小习惯他都熟记于心。
这么一想刘靖默然,不过倒也接受良好。
他早就知道自己心是个偏的了,如今这些小事自然不算什么。
“李进德应该知道,爷把他叫过来问问?”
“不用,”宋瑶没在意,接着催促道,“那她们都是什么性子的,有没有特别爱攀比、惹是非的?”
“没有。”这个问题刘靖回答倒是快。
那些女子服侍他时永远都是低着头,温婉柔和,每个人都是一个样,没什么区别。
他连她们的脸都记不住。
至于惹是生非的就更没有了,一是没人敢,他对女人的容忍度并不高,没人敢用自个儿性命试试。
二是当下贵女中都流行温婉和顺、事事顺从。
若有那桀骜不驯的,为了家门风气往往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一来二去就算有那性子骄纵的,也不敢真表现出来。
“啊......”宋瑶的失望都快摆在脸上了,随意从手边拽了根青草绕着刘靖喉结打转。
“那还有什么性子的?”宋瑶不死心,别的性子也不一定不好玩。
刘靖被她挑逗的上火,却不得不压着,将人又往怀里抱了一下,说道:“最起码在我面前都是温婉谦和的,至于背地里肯定有各自的脾气。”
他也不在乎,从没想着要去了解过。
更何况这一世他没打算让瑶儿住进后院里,而是直接住进前院,所以更没有多费心思。
无论是于他来说,还是于那些女子的家族来说,她们不过是政治化的符号,是他愿意接受投靠的信号。
所以她们是什么性子不重要,他也没工夫去了解。
甚至说,她们的性命也不重要,没了这一个,总会送来下一个。
只要他愿意接受她们,那对她们身后的势力来说就是好事。
哪怕不管什么原因人没了,她们背后势力都要前来请罪,他肯将人厚葬,他们都得感恩戴德。
尤其是那些上赶着拉拢攀附他的。
很残酷,但当下世道确实如此。
但这些没必要的,就不用说出来了。
瑶儿和她们是不同的,他怕说出来她会多想。
但可惜怀中人儿小嘴还是嘟起来了。
第59章 找事
宋瑶太好懂了,所有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刘靖光看她的小表情就知道人不乐意了。
刘靖一愣。
连忙哄道:“乖乖怎么了?”
一点也不好玩,他说的没一个她想听的,算了指望不上,还是等着去京城她自己探索吧。
现在是找事时间!
宋瑶面色不善,拿起草叶朝刘靖鼻孔戳去。
“......”
刘靖面色无奈,却又不敢反抗,甚至连大点的动作都不敢。
他身子骨比她强太多,力气又大,万一不小心伤着她,他该疼死了。
他也就在那事上时能强硬些,大多时候都是顺着她的。
但就算顺着她,人都有甩脸子的时候,得上赶着哄,更不用说旁的了。
“二爷是嫌我脾气不好吗?”宋瑶开始兴师问罪。
旁人在他面前都是温婉谦和,合着就她不温婉不谦和呗?
想想她现在的生活,宋瑶自己都不可思议,一年以前她还要害怕她会不会失宠,会不会回到京城后死无葬身之地,如今二爷被她来回闹腾都不带反抗的。
“......?”
这又是什么话,他何曾说过。
她又哪里不好了,她多好啊,哪里都让人疼得紧。
全身上下没一处他不爱的,他都恨不得她变成小小一个,他时时揣在身上。
是,瑶儿平常是有点小性子,但和别人不一样,让人爱的厉害,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
怎么就变成他嫌弃她了,刘靖很久没被人冤枉过了。
刘靖将人小手禁锢住,抓着亲亲,不让她乱动。
宋瑶见手沦陷,便在他腿上跪直了,用膝盖在刘靖大腿根上拧着。
“二爷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真嫌我脾气不好,要厌弃我了?”
其实她就是听得有些无聊,没事找事而已。
“你这妮子好没理。”
小嘴叽里呱啦说啥呢,看着就好亲。
刘靖当即低头含住,这次他格外狠些,手上也没闲着。
不出片刻,宋瑶就软了身子,瘫在他怀里喘粗气,任他摆弄。
刘靖这才将人放开。
“二爷就会这招。”宋瑶软着身子抱怨道。
“好用就行,你且说说爷怎么就嫌弃了,你和那些不相干的能一样?”
宋瑶其实就是时不时找点事,来印证她在二爷心里的地位,谁叫他对她好的这么突然的,不时时确认她心里老是不踏实。
听着刘靖质问的话,宋瑶也不抬头,一个劲从地上拔草,按照她脑海中的想法一根一根插进刘靖胸前的衣裳里。
至于二爷,他自己会把自己哄好的,用不着她操心。
而且她刚才乖乖给亲了,他这会应该美着呢。
宋瑶猜的确实没错,刘靖本来也没生气,只是冤情来的太突然,他下意识的反应而已。
这会看她在他怀里玩的开心,什么都抛一边去了,只是一味盯着人看。
看她不断拔草往他衣服上插,又怕草齿锋利伤了她,干脆大掌一挥给她提前拔好,放在手心里她只负责拿就好。
随她玩。
他要不是有权有势,能让她过富贵日子,她早离了他。
不过这样也对,瑶儿是该过好日子,若是苦着她甭管什么原因,他都受不了。
好在他两辈子在这方面都是顶尖的,他从来都很庆幸瑶儿贪图荣华富贵,而他刚好又有这东西。
这么想着又往人脸上亲亲。
宋瑶早就习惯他突然的亲昵了,抱着要亲,走路要亲,睡觉要亲,有时候特意从军营赶回来就是为了亲亲她。
对于这些她早就习惯了,不加掩饰的疼爱才使得她日益猖狂起来。
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刘靖偏偏拿她当个宝,甚至有次酒后那事时,他情绪激动地问她,若是有人比他还有权有势,她会不会离了他,就不要他了,也不知是不是她错觉,老觉得当时二爷眼眶有些红。
“......”
宋瑶没心没肺惯了,但那次格外无语。
二爷为什么总觉得旁的有钱有势的能看上她?
为什么?
这种担忧在宋瑶看来简直好笑,冤大头能找到这么一个她都烧高香了,更不用说还随便挑了。
和二爷待久了,她恍惚间总以为自己是什么绝色倾城的,但照照镜子又能清醒过来。
有病的是他,不是她。
他有这种担忧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那次格外狠些,当她说不会时,二爷跟疯了似的,嘴里一遍遍唤着她名字,还不让她闭眼,让她必须睁眼看着她脸,说是让她记住了以后生生世世只能找他,不能找旁人。
说到底,她的脾气都是他愿意宠的,一点点宠出来的,那他如今就要受着。
刘靖当然受着,不但受着他还上赶着。
“二爷你看好看吗?”
宋瑶在他衣服上插了一朵极其抽象的花,一点也不好看。
“嗯,好看。”
刘靖看了一眼,有些几分别扭,再看几眼,觉得也还不错。
又想到是瑶儿弄的就更加觉得好了。
宋瑶满意的奖励他一个亲亲。
还好二爷是个瞎的,美丑不分。
刘靖掏出帕子来给人擦手,开头她拔了不少草,如今手上不干净,待会若是揉眼睛必得难受,毕竟这会大概该是她入睡的时辰了,估摸着人该打哈欠了。
果然,刘靖这么想完下一秒,宋瑶就打了一个哈欠。
今天消耗体力太大了,哪怕睡过一段时间她也还是困,下意识性的就要拿手去揉眼睛。
但发现手在刘靖手心里擦拭着,还脏脏的。
转头就要去找某人胸前的衣服,但下一秒就看见衣服上被她插满了草。
“......”
宋瑶当即就不高兴,眼瞅着小嘴又要撅起来了。
刘靖擦干净了她的小手,擦了擦自己的,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绢帕,把控着力度给人揉揉眼,这才算给人伺候舒服了。
“回去睡吧。”
“不要,要在这看着星星睡。”
刘靖先是让人拿来一个小毯子给她裹上,又把身上插满草的外衣脱下来吩咐仔细收着,这才抱着人躺下。
“......”
看着刘靖对那件外衣的宝贝劲,宋瑶无语,至于吗?
但回应她的是刘靖的轻拍轻哄。
宋瑶趴在刘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闻着青草香,缓缓闭上眼。
然后,刷一下睁开。
“爷,我还想刚才那个烤羊腿,想得睡不着。”
“......”
第60章 载歌载舞
最终当然是宋瑶成功吃到烤羊腿,不过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她没敢再吃撑了。
生怕再被某人打着消食的名义进行运动。
不过宋瑶总觉得吃到嘴的羊腿没有原来香,还是当时没吃到的那一块看起来更香一些。
都怪二爷!
宋瑶毫不犹豫把锅给刘靖扣上,并站在歪理的制高点指指点点。
丝毫不管刘靖是为了她身体才不让她多吃的。
反正她没得到就是他的错了,其余的她才不管呢。
今天马上的事她都还记得呢,如今她找什么麻烦都是应该的,都是某人必须得承受的。
在草原上的第一个夜晚,宋瑶在刘靖怀里照着漫天星光入眠的。
等她睡着后,刘靖才轻手轻脚的将人抱回帐中,接着搂着睡。
一夜好眠。
第二天,宋瑶起来神清气爽,让刘靖载着她在草原上真正策马奔腾了一回。
耳边呼啸的风声让她格外自在。
接下来几天,宋瑶简直玩疯了,甚至还有不少塞外的牧民前来给他们送上礼物。
不贵重,都是牧民自家做的风干牛肉、奶酪、马奶酒,甚至还有小牧民给她用草原上的鲜花编了一个漂亮花环。
晚上还特地抱来薪柴,将火堆垒成圆锥形,一群身着异族服饰的男女老少绕着篝火载歌载舞,击打乐器
宋瑶看得开心,她就喜欢热闹的场景。
可惜就是不能下场一起跳,二爷说她身份贵重不让她过去,只准看着。
她不听二爷就拿惩罚说事,说她能唱能跳了想必是身子已然受得住了,那也不必等回京城了,毕竟有七次,不如今晚就先罚上一次。
吓得宋瑶立马改了口风。
好在那些人都是捧着她的,变着法的让她有参与感。
宋瑶其实很惊讶,毕竟在她长久接受的观念当中塞外与他们应当是势如水火才对。
如今怎么这么友善?
刘靖看了眼身边环绕的带刀侍卫,以及不远处的铁骑,笑着说道:“可能是见到长生天庇佑的神女了吧。”
总不能是见到活阎王了吧。
“......”
咦,又开始了,简直肉麻死了。
宋瑶嫌弃地跑到一边不愿理他。
这些牧民身上配饰都不少,且都很白,官话说的比她还流利,一看就是贵族而非普通牧民,想也知道定是二爷做了什么他们才会过来陪她玩。
刘靖看她玩得开心,心里也高兴。
这些牧民当然不是普通人,草原很大,匈奴又是游牧民族,大大小小部落很多,虽有明面上的王庭,但难以团结,自然就有很多不同的声音。
今天来的牧民都是早些年向大梁宣布效忠的匈奴贵族,本来就安分,自从去年冬天他一举剿灭几个匈奴大部落,筑了几座京观后,他们就更老实了。
他们此次出行动静不小,他也没想瞒着,这些匈奴贵族一听说他们来此处游玩就立刻前来献殷勤了。
本不想见他们,但想着瑶儿可能会感兴趣,把人来回检查好几遍后,就将人放进来了。
看着宋瑶玩得确实高兴,小脸都红呼呼的,刘靖心里也跟着软了几分,对着围着篝火唱跳表演的领头人微微颔首。
那匈奴贵族见状狂喜,领着一家男女老少跳得更起劲了,恨不得把十八般才艺都使出来。
不但能在这位面前露脸,还留下不错的印象,简直是长生天保佑啊!
至于说贵族的脸面,那是什么?
他,阿尔巴都,休屠各部落的首领,就是喜欢载歌载舞!
什么也不能耽误他给尊贵的客人献上最好的祝福,今天就算是长生天来了,他也照跳不误!
毕竟,比起长生天,还是刘大将军的刀快一点,快到他这个早就投靠大梁,已经汉化的匈奴贵族都胆颤,深怕哪一天听到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所以,一定要抓紧一切机会表现他们的忠诚啊。
没有什么比投其所好更重要了。
头一次见大将军身边带女人,那这人的特殊性简直不言而喻。
阿尔巴都给妻子使了个眼神,妻子立马心领神会,跟着音乐的节拍,带着一脸天真烂漫的两个女儿朝宋瑶刘靖跳去。
让两个小女儿分别将手里捧着的鹰羽献给两人,并解释道,这是取自最凶猛的猎鹰身上的羽毛,代表着他们族群最崇高的敬意。
现场气氛很对宋瑶胃口,她当即褪下手上一串玛瑙链给小女孩戴上,还摸了摸她头。
刘靖看到宋瑶的举动,遥遥举起酒杯朝阿尔巴都示意。
音乐声又欢快了几分,场上的人愈发带劲,就连阿尔巴都年迈的老爹,上任部落首领都焕发了第二春。
别看他老,可一想到部落光明的未来,他就有使不完的牛劲!
直到坐上回程的马车,宋瑶都在回味这场篝火晚会。
“太好玩了,他们跳的可真好,真是个热爱歌舞的部落,男女老少都善歌善舞的。”
宋瑶挂在刘靖身上兴致勃勃地说道。
刘靖手拿兵书,笑笑不说话。
宋瑶当即不满,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直接躺倒在他拿兵书的手上:“二爷,我同你说话呢,干嘛不理我......”委屈感都快溢出来了。
刘靖有些好笑:“刚才是谁说不想理爷,让爷一边去不要同她讲话,她不想听不想听的?”
谁?
她吗?
不记得了~
宋瑶眨巴着小眼睛装无辜。
刘靖本就没往心里去,如今看她这副样子,心里爱得厉害,但还是想逗逗她。
于是不理她,将兵书抽出来换了只手,继续看他的书,只是不经意间把人紧了紧,马车颠簸,生怕她不小心掉下去。
看她给了台阶,刘靖还不下,宋瑶有些不乐意。
如今她都快习惯他时时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了,这冷不丁的冷落,她当即就瘪起嘴。
暗中注意她神情的刘靖看到她这副小模样心里发笑,但依然不去看她。
第二次台阶了他竟然还不下。
简直大胆!
这次玩得确实开心,见到不少她从前都没有见过的东西,她玩疯了不肯走,闹着要多玩几天。
刘靖不同意,说什么这毕竟是塞外,因着粮草他只带了千余铁骑,时间太久了难免出什么变故,她才不情不愿的上马车,宋瑶对她的小命还是很在乎的。
但她没玩够,就说了一些发自真心的难听的话。
她承认这些话是有些难听,但退一万步讲,他就没有错吗?
宋瑶现在头和脖颈在刘靖右手上,身体半躺着,见他一直不理她,也恼了。
第61章 不准像丧尸!
宋瑶蓄力,猛地一个鲤鱼打挺,本想着自力更生的坐起来。
但谁知马车颠簸,加之她用力过猛,险些从他身上滚下去,好在刘靖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一把将人护住了。
“啊!”
宋瑶吓得惊声尖叫,感受着腰间的力道才放心,害怕不小心再掉下去,忙不迭往刘靖怀里又拱了拱。
“闹腾起来简直不顾自个身子。”
刘靖黑着脸轻拍哄着,怕她吓着连重话都不敢说。
“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刚才的失重感是真吓着她,如今眼角还有些泛红。
“是你先不理我的,是你先不顾着我的,都是你......”
宋瑶趴在刘靖怀里,一边享受着刘靖的爱抚,一边数落着他的不是。
完全忘记了是她先不理人的,不让人说话的。
一连说了好几个罪名,眼看着无罪可说了,就开始胡编乱造,连今个儿太热了一事都要拿出来定他的罪。
眼瞅着在她口里他都快十恶不赦了,刘靖低头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唔......!”
走开走开,不理你!
“呼...呼呼......你干嘛,你还没认错呢!”
宋瑶双目湿润,气喘吁吁,嘴上却不饶人。
“是,都是爷的错,是爷苛待了好瑶儿。”刘靖将人又抱起亲亲,可爱死了。
宋瑶这才满意,煞有其事的点头:“你以后可得注意了,就像这次我们才玩了几天,我还没玩够呢。”说起这事来她就委屈,她是真没玩够,刘靖坏死了。
刘靖解释道:“前段时间刚打了一场仗,如今又是青黄不接的,粮草不足以支持大批军队在外行动。”
而千余骑短时间还好,长时间定是有风险的,毕竟总有贼心不死的野心家,他倒没事习惯了军武,万一惊着瑶儿就不好了。
“你啊是个贪玩,本三日前就该走的,爷已经延了一回了,等下次爷带你去江南玩,可好?”刘靖捏捏宋瑶小鼻子哄道。
看解锁新地图,宋瑶这才勉强点头:“好吧,那就原谅你了。”
刘靖看她软乎乎的样子心里又软了几分,瑶儿真是越发懂事了,惹人疼。
就是这次确实委屈她了,玩得不够尽兴,若是将草原纳入大梁版图,瑶儿又何至于不高兴。
说到底还是他做的不够。
刘靖手上重新拿了本话本子给宋瑶念着,心里却在不停琢磨着这事。
吱呀——
青石板上轱辘声响起,进城了,马车速度也慢了下来。
“终于快到了,好累呀,我的腰都酸了。”宋瑶抱怨道。
去时,她因早上起得,赶路途中一直是睡着的,没感觉什么。
如今回程她精神亢奋,没有睡意,便窝在二爷怀里听故事。
这一路颠簸可累死她了。
“爷给你揉揉。”刘靖将怀中人调整了一下姿势,大手轻轻揉着。
马车的减震都是各方面顶级的,尤其是她要坐,他更是让人连夜重新布置了一番,多加了不少软垫。
奈何道路过于颠簸。
若是平常的官道自然会平整许多,但这里是边关时常出兵、押运粮草,久而久之道路就坑坑洼洼的了,但还能走,只是不舒服,所以他就忘了这一茬了。
真是苦她了。
手掌力度不轻不重刚刚好,掌心温暖,宋瑶被揉得舒服忍不住哼唧。
跟个小猫似的,又换了个姿势,将另一边腰也揉揉。
突然,马车外传来异动。
扑通!
扑通,扑通——
“怎么了,外面发生了什么?”
宋瑶竖起耳朵很好奇,她第一反应是真有匈奴来了,但下一秒想起来他们已经进城了。
刘靖则见怪不怪,手上动作不停:“没事,你别乱动。”
再扭着腰就该哭了。
“我要看看。”
宋瑶不听,她现在只想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扭动起来。
刘靖没法子只能将人抱起来,微微掀起帘子一角。
宋瑶跪在刘靖腿上,小脑袋想往外拱去,但却被刘靖扶住额头。
“不准探出头去,通过帘子看一看就行。”
她的面容岂是外面的人能见的。
宋瑶实在好奇,连忙答应,刘靖这才将帘子重新掀开。
宋瑶向外看去——
入眼全是矮身跪着的脑袋,在道路两旁黑压压跪了一大片。
“好多人......”
宋瑶惊呼,人群密集无声无息的跪着,不少人身上衣服破旧打着补丁,密密麻麻像丧尸一样,好压抑。
她有些害怕,连忙缩回刘靖怀里。
“二爷,他们在干嘛,怎么都跪着?”
宋瑶小脸紧紧贴着刘靖胸膛,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才渐渐放松下来。
现正是下午人多的时候,以前她做丫鬟的时候这个点出府玩,外面可热闹了。
刚才进城时她就觉得好安静,她还以为是这马车隔音好呢,却没想到这么多人都在外面悄无声息的跪着。
刘靖拍拍她,以为她第一次遇到这场面感到陌生,温声解释道:“为了避免冲撞,平民百姓遇到王公贵族是要避让的,等我们过去他们就会起来了。”
见宋瑶不说话直往他怀里缩,刘靖又道:“以后出行次数多,你要习惯。”
现在才哪到哪,日后她还要接受万民朝拜,现在这点就吓成这样了,胆子怎么这般小。
马车走的很慢,将军府又在城中心,宋瑶耳边时不时传来扑通声。
刘靖哄了好久她才稳了心神,直起身子,微微掀开帘子朝后方看去。
果然,等他们马车行过一段距离后面的人就站起来了,只是还是很小心安静,不敢发出声音怕惊扰了贵人。
无声无息的动作着,衣服还破破烂烂的,看着更像丧尸了。
这些人的身影同她记忆里的画面重合。
宋瑶更害怕了,唔的一声趴在刘靖怀里哭了起来,极力压低声音,连大声哭都不敢。
天哪,好可怕,一瞬间她还以为她回去了,又回到那该死的废土了。
见宋瑶哭了,刘靖心疼,立马把人搂进怀里安慰着:“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莫不是外面有不敬之人?
刘靖皱眉,刚想让人出去将外面的人惩治一番,宋瑶止住哭声。
“就是他们衣服都破破烂烂的,有的人都瘦的脱相了......”
“呜呜呜,二爷你快想想办法......”
无论想什么办法,哪怕全都杀掉,反正不允许有这么像丧尸的生物存在。
刘靖将人抱的更紧,他发现瑶儿现在格外愿意抱他。
“好瑶儿,爷知道你的意思,爷没想到你竟然会如此关心百姓民生......”
他的瑶儿果然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明明自己还是个小家伙,却如此关心百姓,真是比那群王公贵族强百倍。
“当今圣上整日沉迷修道,国库空虚,朝中硕鼠无数,我如今也只能想办法弄来银粮保证军中所需,再多也无能为力。”
“不过瑶儿放心,再过几年定不会如此了,百姓们会有好日过的。”
刘靖低头亲亲。
抄家,他最在行了。
尤其是这么多年来,他早已将军权握在手里,有了军权自然就有了君权,如今只差一步了。
宋瑶被亲得迷糊,没太听明白他在讲什么,但意思是懂了,二爷说以后不会出现了,她这才放下心来。
反正她生活的世界,绝对绝对不准出现和丧尸这么像的东西!
第62章 回京准备
马车行进将军府,宋瑶也在刘靖不断的哄慰中平复下来。
尤其是刘靖弄清她的恐惧,再三许诺不会让她再见到那样的场景后,宋瑶就彻底好了。
至于二爷用什么样的手段就不关她事了,反正她得到她想要的就行。
外出游玩好多天,回府以后只感觉格外疲惫,宋瑶连续休息了好几天才算缓过神来,这期间刘靖也心疼她没再闹她。
宋瑶难得过了几天舒服日子,就是有一点不满,当时去草原时侍卫给抓到的第一只兔子,她本想带回来养着,却被丫鬟告知说那只兔子跑丢了,当时负责看管的侍卫也被二爷罚了一通。
宋瑶虽不满她兔子没了,但听到二爷已经处理了也就没说什么,那个侍卫身手确实不错,干净利索,就是没想到连只兔子都看不好,宋瑶对他的评分不由下降许多。
接下来两天日子也都安稳舒服,直到被一个消息打破。
“什么!月末前就启程回京?!”
“回姨娘,五月末启程,早几个月就开始准备,当时奴才还来汇报过呢。”王管事恭敬说道。
宋瑶看着前来让她过目回京安排的王管事,眼里满是慌张。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虽然她不爱管事,但府里大大小小的事二爷都会让下人来告诉她,只是她从不往脑子里记就是了......
倒不是说她不想去京城,恰恰相反她在将军府都快闷死了,没什么人让她玩,二爷又时常在身边,管人老严了。
等回来京城有后院一大帮子人给她玩不说,京城可是大梁首都肯定有不少她没见过没玩过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天子脚下,二爷又受器重到时候肯定忙得很,说不定忙起来就没工夫管她了,到时候还不是她想怎么疯就怎么疯,哪还用被拘着多吃碗冰的都要管着。
但!
这一切的前提都要是二爷忘记了草原那惩罚一事才行。
这才过去多久啊,昨晚二爷还念叨着呢,但她那会也没在意,只以为过段日子他贵人事忙就忘记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回京之前能忘记的样子。
宋瑶满脸忧愁的坐在凳子上,也不管下面跪着的王管事。
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担忧,连手边的冰碗都不香甜了。
这可怎么办是好?
七次......
宋瑶小脸越来越惨白,明明没穿那不合身的骑装却感觉喘不过气了。
如今她对那事倒也不排斥,她开始还是舒服的,二爷很会伺候人。
主要还是二爷和她的体力差距过于悬殊,她都要累晕了,二爷才刚开始。
她也知道那事二爷在她身上从来没有满足过,每每完事以后,在他怀里她还是能感受到那地方的特殊,但二爷只是忍着怕真伤了她。
二爷说怜惜她不肯多要,其实某种程度上也没说错。
但谁叫那人体力那么好的,说到底都是他的错。
她本以为回京后会好一些,毕竟京城后院有那么多女人呢,到时候她就可以不用每晚都被折腾了。
但没想到回去之后还有一劫呢,本想着推一推,时间久了就赖账当没这回事,现在看来好像不行了。
最起码现在的二爷记得可清楚了,他连怎么安排都想好了,想起昨晚二爷说的那些话,仔仔细细说着这七次都要怎么安排......
宋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不断绞着帕子。
底下汇报的王管事见状还以为是宋姨娘担心路上气温炎热,毕竟已经仲夏,等他们上路时正好是热的时候。
选这个时间出发也是没法子,早几个月出发五哥儿太小,晚几个月走又会错过王爷寿辰。
大梁以孝治国,这是开国就立下的规矩,又恰逢王爷六十大寿,不然二爷也不会想着这时候出发的,怎么也会等到天气凉快了再说。
不过,边关地处偏北,气温还不算太高,等气温真正高起来的时候他们就开始走水路了,况且自古以来穷家富路,普通百姓都如此更不用说二爷了,消暑的东西不知道备了多少。
于是,王管事连忙说道:“姨娘放心,路上驿站已经吩咐备好冰块,以及车上携带大量硝石可用于随时制冰,而且只有前半段会走官路,后半段走水路,自不会被暑气影响。”
自古以来,富贵人家的日子都是好过的,无论是住家还是赶路,只要肯花费人力物力,怎么样都舒服。
宋瑶见事已成定局,没法子也只能接受。
王管事这才连忙开始说行程安排。
“......等上述物品奴才都已打点妥当,有些价值低的布匹、物件就一并留在将军府。”
“府里的人员安排,除了宋姨娘您身边伺候的,还有您点名要带的针线房的巧梅和她徒弟们以外还有部分下人......”
宋瑶满心思都是她去京城后的壮烈牺牲,对于管事的答话也是有一耳朵没一耳朵的听着,反正这些事他还要再去和二爷说一遍,到时候有什么不妥的二爷自会安排,她也就不多费心思了。
还是把精力省省吧,留着渡劫。
直到听到一个耳熟但又想不起具体来的名字。
“回京名单...秋琪......”
“秋琪......?”宋瑶有些疑惑,看向冬青。
“姨娘,是京城送来的丫鬟,还有一个叫秋香的,前些日子不安分给发落了,如今还剩下这个,听说她算得上有几分检举的功劳,秋香一事没连累她。”
夏雀也在一旁说道:“哼,虽说她没因秋香受累,但却因为检举这事在下人里很不受待见,尤其是她举报的是从小一块长大的秋香。”
“听说有京城来的管事写家书时,把她检举秋香这一事说回去了,现在秋香家人就等着找她麻烦。”
从京城跟过来的管事都能往回写家书,只是要先给李进德看过才行,在他的指使下秋香一事全都扣在了秋琪的头上,总归都是些小事,还是不要攀扯主子为好。
“哦,原来是她啊,”宋瑶恍然大悟,总算想起来这个人,“她现在在干嘛呢?”
当时宋瑶还想着她能不能也闹腾点事,给她找点乐子呢,没想到后续一点动静也没有,宋瑶很失望,但时间一长就把她给忘了。
夏雀想了想回道:“秋琪虽没被一起发落了,但也因为这般行事遭人厌恶,管事的怕她也像秋香那般惹事,连累他们吃挂落,把她安排进了下人通铺里住,专门让人看着,还让她浆洗粗使衣服,日夜得不着闲。”
第63章 偷吃
“听说活计太重,她时常喊累,夜里哭要回京城,同铺的下人被她吵得烦,打了几顿这才老实了。”夏雀说的时候眉飞色舞,很是高兴。
都是一块儿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还敢肖想二爷瞧不上宋姨娘,她那天去给秋香一事收尾的时候就狠狠甩了秋琪两巴掌,要不是当时她没反抗,她非得让侍卫连她一块打死不成。
“原来是这样。”
宋瑶对秋琪印象很不好,还没有秋香来的好,最起码人秋香是真拿性命给她看热闹。
她是留着命了,但是她可是少了不少乐趣,就这一点就挺该死的。
很久没遇到这么不会揣摩主子心意的人了,烦人。
她不管人是怎么想的,是想活还是不想死,反正她没从她身上得到想要的,她就该死。
“她衣服洗得干净吗?”
宋瑶又吃了口冰碗,偷着吃的东西就是格外香甜。
“呃,”夏雀迟疑,“应该干净吧?”
“负责衣物浆洗的单公公可不是个好性子的,洗不干净高低一顿打,更别说秋琪还是上头指名要盯着的,若是不干净早就被打死了。”
府里最不愿意去的就是单公公手下了,这单公公虽脾气不好,但也是从小就伺候二爷的,再加上手上是有几分绝活,二爷的盔甲就是他负责保养的,所以负责的事上格外较真,谁的面子都不卖。
宋瑶点头。
“那就让她洗着吧,把她从回京名单上划下去。”宋瑶指着王管事说。
“让她成天别光顾着洗衣裳,也洗洗脑子,好好反省反省哪做的不对,让管事的好好教教她。”
既然那么喜欢老实,就在这里老老实实洗一辈子衣裳吧。
亏她当时还对她抱有很大期望呢,现在想着她就烦。
没用的东西,还回京城?
想得美!
“对了,前院那个擅长做点心的厨子也带上,至于是哪个你去问二爷。”宋瑶接着说道。
上次去前院书房吃的那个点心确实不错,她得多吩咐几声,免得把人落下。
“这......”
管事的闻言一愣,有些犹豫。
厨子倒是好办。
可关键是这秋琪的姑母可是二夫人的保姆嬷嬷啊。
算是个有来头的,就这样直接扔在边塞?
这将军府日后可是龙潜之地,怕是不会再有新主子。
说句不好听的,对于下人而言,有没有主子在可是大不相同啊。
有主子在,不说多少有油水可捞,最起码管事的不敢克扣的太厉害,毕竟闹到主子那里去都讨不着好。
但若是长期离了,天高皇帝远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就算发生了什么又有谁会管?
尤其是秋琪这样的,一看就是专门培养出来伺候人的,若是一直在这人可就算废,搞不好哪天就被磨搓死了。
“嗯?”宋瑶眨眼。
夏雀当即上前一步,对着王管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
“愣着干嘛,姨娘说的话你没听明白吗?”
“怎么当差事的,仔细你的皮!”
“还不赶紧去办!”
王管事一个激灵,背上冷汗直流,连连磕头请罪。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办!”
连滚带爬出了屋子。
他是一时想岔了,这宋姨娘可是二爷心尖尖上的人,这一年来二爷是怎么待她的全府上下看的明明白白,别说是二夫人的保姆嬷嬷了,就算是二夫人来了也讨不到好啊。
照二爷的吩咐,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先和宋姨娘回过,姨娘同意了再去找他,他还从来没见过哪家女主子连男主子前院的事也能做主的。
也就是宋姨娘是个只顾玩乐的,不愿意他们来打扰,也不耐烦这些琐事,他们这才按照以往的规矩处理,只有大事才来说。
但就算是大事,大多时候也不耐烦见他们,只是由冬青、夏雀两位大丫鬟代为转达而已。
要他说啊,这日后后院的格局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王管事想着下人们间的猜测,擦擦脸上的汗。
小了,格局都小了,还贵妃?
呵,依他看可指不定呢,这位可是已经有了五哥儿,就照二爷对孩子他娘的上心程度,未来还真不好说。
毕竟,古往今来顺位继承的有几个?
反而是绝大多数皇帝心爱之人的孩子能坐上那个位置。
尤其是事业有成的男人心里装的东西就多,心思能分给家庭的就少,分给孩子的就更少,这个时候比起看重孩子,更多的还是看重孩子他娘。
对他娘上心,连带着孩子就能多想着几分,日子久了,父子情就有了。
他只不过是个小管事都是如此,就更不用说日理万机的大人物了,都是男人能差到哪去,若是真的差很多历史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夺嫡之事了......
“见过二爷。”
王管事刚出院门就看见刘靖,连忙行礼退让。
“嗯。”刘靖微微颔首,快步掠过。
至于问二爷厨子一事,这点小事问李公公就行,况且二爷这明显是急着去见宋姨娘,他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什么二爷来了?!”
“快快快,赶紧把冰碗收起来!”
院外的动静传来,宋瑶一惊,刚才耽误了,偷吃的证据还没消灭完呢。
但,可惜刘靖步子大,走路格外快。
啪!
宋瑶被他按在大腿上,腹部垫了个软枕。
“爷不让你吃,还敢偷吃!”
啪!
“知不知道你小日子就这几天了!”
宋瑶眼角泛红,但死鸭子嘴硬不服气。
就吃就吃就吃,有本事打死她,今个不打死她,算你刘靖是囊种!
但她又怂,不敢真喊出来,一个劲在他腿上扑腾,表示自己不服。
刘靖看着更来气,但又舍不得真用力,只能气势大的装装样子。
啪!啪!
“指个会武的是为了护着你,不是让你指使她去给你偷冰吃!”
屋外秋英、冬青、夏雀、春桃等人跪了一地,听着屋内的动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说话。
“都给爷滚进来!”
“不准进来!”
刘靖怒喝,宋瑶紧随其后制止。
屋外人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看看她们干的好事,连主子身体都不顾,当真大胆!”
“她们是我的人,你凭什么罚,有本事你罚我呀!”
“刘靖,有本事你冲我来,你......唔!”
屋外人头低的更低了。
第64章 分发绢布
书房。
刘靖在上面听着王永柱的汇报。
“你是说那些布匹就留在这里了?”
“禀二爷,那批布料看着颜色虽好,但布料很是粗糙,而且因为匈奴人染料技术有限,所以这些料子颜色看着鲜艳,实则遇水则掉,根本无法上身。”
“拿来我看看。”
“是。”
不一会,下人就取来了一匹布料进来。
刘靖随手翻着布料,是品相差的绢布。
这些布匹都是匈奴贵族的财物,当时他率兵剿灭不少大部落,搜刮战利品的时候也没细看就全都带回来了,之所以抢回来也只是为了进一步削弱匈奴财力而已。
这些布匹在大梁不算什么,但在游牧民族那里却是好东西。
挺糙的,颜色也浮。
其实也还行,但毕竟是绢布的。
但毕竟是丝绸,只是跟府里所用的布匹没法比而已,普通百姓穿的是远远比不上的。
百姓一般穿的是粗麻布三四十文一匹,而这从匈奴那里得来的绢布匹怎么也得个五百文,若是大梁的绢布就更贵了。
还是有一定价值的,不过作用鸡肋又重又占地方,确实不值得带走,但放在这里又有些浪费,不如利用起来。
刘靖思索着。
“这些布匹很多吗?”
当时光顾着搜刮了,他也没看,给将士们分完以后便一股脑扔进库房里了。
“禀二爷,共一千五百七十二匹。”王永柱道。
这些布料主要是因为掉色的缘故,主子们用不上,下人服饰有样式和颜色的规定,也用不成。
估计只能放在库房里,等烂掉了就平账清出去。
或许等他们走后留在府里的下人会借着损坏的名义慢慢贪掉也说不定。
是有些浪费,但实在是二爷不差这些。
二爷南征北战多年,那外族贵族就像是韭菜一茬接一茬,根本割不完。
手里又把持着不少盐场、铁矿,还有几条对外贸易的海线路线,专门贩卖丝绸、瓷器等等,更不用说其他各种了。
虽说本朝海禁,盐铁又上朝廷专营,旁人若是背景不够硬,碰了是杀头买卖,但奈何二爷背景真硬,手里头又有人马。
将士们可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二爷有银子是真发,有好处是真给,以往军饷发到手能有个十之四五就不错了,家中连嚼用都困难,可但凡是二爷接管过的军队就再也没有军饷克扣的时候。
银子往口袋一放,眼里不自觉就浮现忠诚二字。
更别说,二爷与将士同吃同住,冲锋时都冲在最前面了。
不是没有官员上折子参二爷与民争利,当然最重要的是二爷拿走了,他们能就贪的就少了。
后续就是二爷还没发话,将士们的刀就先抡起来了。
事实证明,贪官的脖子确实没有刀硬。
除去供应军队,二爷本身也花销并不奢靡,这一来二去积累的富贵那是泼了天的。
这点东西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要不是他今天来找李公公,寻思敲定一下前些日子宋姨娘说的,前院那会做点心的厨子一事。
再加上,这东西和平常采买来的还是不一样,是属于战利品,所以他才来多问一句,不然就这千八百银子的事,他是不会来打扰二爷的。
刘靖不语,手指轻敲桌子。
这么放着确实有些可惜了。
转念又想到,前一段时间从草原回城时瑶儿被百姓吓到的样子。
于是,刘靖吩咐道。
“以你宋主子的名义把这些绢布派发给城中困苦百姓。”
“另外,每家再给一两银子做添福钱,都算你宋主子头上。”
“让百姓们连夜赶制衣裳,出行那天穿着新衣服在街道两旁向你宋主子磕头谢恩,务必场面喜庆热闹。”
比起到时候冷冷清清的清场,想来瑶儿还是更喜欢热闹一点。
一匹绢布对于普通百姓家的价值不低了,足够一家子三四个月的口粮了,更不用说还有一两银子,省着点够一家子活到明年了。
这些布料虽有些浮色,但多洗几遍就好。
最重要的绢布属于基础丝绸,根据大梁规定农、商两个阶级若无特殊情况都是不能穿绢布的。
这下过了明面,只要等他们谢完恩,那绢布衣服是当掉、留着穿,又或者是走亲戚,就随百姓自己的意愿了,都是极好的体面。
“另外,那日没穿新衣的人不准在那个时间出现,到时候让侍卫拦着点,别惊了你宋主子。”
“这......”王管事面露讶色,但立马反应过来,“奴才遵命。”
王永柱极为震惊,倒不是心疼这千余匹绢布,而是震惊于二爷的所作所为。
二爷这是要做什么,竟已经想着为宋姨娘传播民间的名声了吗?
王永柱满怀心思的走出前院,朝库房走去。
走到半道遇到前来取东西的春桃,二人见了个礼就各忙各的了。
说起来这翠柳曾经不过是个小丫鬟,如今却是李进德都要给三分脸面。
春桃,也就是曾经的翠柳,林管事的女儿。
她前些日子被宋主子看上一举成了她身边的大丫鬟,如今很得重用。
林管事留在京城,管京城铺子里的事以及部分其他生意,也算是得二爷重用,虽不及他跟在主子身边伺候来的体面,但他有个好闺女,以后可就不好说了......
“哎呦!”王永柱猛地一拍大腿。
做生意的就是精明,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旁边下人吓了一跳,连忙道:“王管事你这是......”
“我也有个闺女啊!”
“啊?”下人一雾水。
王永柱连声摇头叹气,但已经太晚了,眼瞅着宋主子那边的缺都被补上了,这一时半会肯定是不缺。
这锅灶早就热起来了。
第65章 娘?
自从那天嘴硬以后,宋瑶就身体力行的体验了一下刘靖有没有本事。
最后的结果自是不用说了。
临近启程的日子越来越近,全府上下也忙碌起来。
听着外头热闹的动静,孙嬷嬷抱着五哥儿在宋瑶屋子里。
五哥儿小肉脸圆嘟嘟的,一会看看外面,一会又看看样子奇奇怪怪的娘亲,在一旁吱哇乱叫试图引起娘亲的注意,但可惜宋瑶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宋瑶双目轻阖,双手置于腹前,半躺在摇椅上。
身边站着的两个丫鬟,一个端着盘新鲜果子,另一个则手捧描金漆盒,盒子里散出淡淡清香,里面装着用白芷、珍珠粉与桃花露调制的养颜膏。
春桃将细白的养颜膏仔细涂抹在宋瑶脸上,夏雀将一颗颗龙眼剥皮去核喂至宋瑶口中。
“这是什么,好吃。”宋瑶闭眼问道。
这果子吃起来确实不错,和那日吃的荔枝相似,但又不是。
“回姨娘,是江南的贡品骊珠,又名龙眼,有补益心脾、养血安神的功效。”宫里出来的孙嬷嬷见多识广开口答道。
夏雀接道:“前些日子送来的荔枝吃完了,这是今儿一早刚送来的,二爷说让姨娘先解解馋,下一批荔枝就在路上了。”
宋瑶没出声,只是细腕间的羊脂玉镯随着摇椅轻晃发出细碎声响,神情惬意。
远处廊下传来脚步声。
是冬青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二等丫鬟玉杏,玉杏也是个稳重得用的,所以冬青办事比较爱带着她。
这些日子王管事时常前来汇报进度,宋瑶不耐烦就打发了冬青两人前去跟着,看有什么缺的安排了就是,没事不要来烦她。
玉杏打了帘子,冬青进来。
“姨娘,出发时辰定在明日卯时三刻,是吉时。”冬青福身道。
“这么早啊......”
宋瑶撇嘴,有些不乐意。
但又想到她可以在车上补觉,二爷这个肉垫的减震效果也还行。
算了,凑合吧。
到时候不舒服,有火再朝二爷发就是了。
“奴婢还听从姨娘的指示,寻了些不常见但有意思的话本子放在马车上。”
“嗯。”宋瑶点头。
冬青办事她向来放心,这样就不但心路上无聊了,到时候可以让二爷给她念话本子听。
至于她自己看?
不可能的,马车颠簸,那字又小又密,她才不要遭这罪。
尤其是这次让冬青寻的都是她以前从来没看过的类型,想来有意思得很。
片刻过后,在丫鬟的服侍下宋瑶洗去脸上的养颜膏,整理干净,伸手将五哥儿抱过来。
“来,娘亲抱,”宋瑶掂了掂,“是要沉些。”
宋瑶掰开五哥儿的小嘴,牙床上长出白色的小点点。
小家伙长牙了,也变得更爱流口水了。
“咦......”宋瑶有些嫌弃五哥儿的口水蹭到她手上了,但看在他很可爱的份上,还是取来口水巾给他擦了擦。
五哥儿的小脑袋圆圆的,摸起来像个球,时下流行给孩子睡扁头,但她觉得那样实在是很丑就没有那么做。
孙嬷嬷倒是觉得孩子睡扁头聪明,但宋瑶却觉得无所谓,管他聪不聪明,就凭他是二爷的儿子,日后别人也闭着眼夸的。
二爷还是很疼五哥儿的,只要二爷觉得五哥儿好就行,其余有的没有没那必要。
长牙后的五哥儿尤其喜欢尝试把各种东西塞到嘴里,宋瑶也觉得好玩,毒不死他的都给他试试。
五哥儿趴在娘亲身上,胖嘟嘟的小手正攥着厨房特意为他制作的磨牙棒,啃得不亦乐乎。
宋瑶抬起他的小脸蛋仔细瞧着。
“你们有没有觉得五哥儿长得越发像二爷了?”
以前长得还有几分像她,这几个月越发不像她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二爷的影子,等以后在长大一点,就更是了。
“奴婢看着是更像二爷一点。”夏雀仔仔细细看过后说道。
“奴婢看着也像......”
“确实是更像二爷一点诶。”
“但嘴巴和姨娘你的有点像。”
丫鬟们七嘴八舌的说着,宋瑶有些不高兴,怎么能像二爷呢,这可是她生的。
这时孙嬷嬷又说了一句。
“可能是二爷和五哥儿相处的时间长一点,待在一起的日子久了,就难免像几分?”
常日里宋姨娘也就是将孩子抱过来玩一会,把人玩哭了就不太待见了。
倒是二爷时常会将人抱过去,尤其是处理公务、面见官员的时候。
也因为这个外面多了不少风言风语,二爷听见这些言语也不曾正面回应过,只是一味的带着五哥儿。
这么想来还是二爷和五哥儿相处的久一点。
“是这样吗?”宋瑶狐疑,但还是有几分不高兴。
于是,她对五哥儿甜甜地笑了一下。
五哥儿见娘亲对他笑,激动的小手胡乱挥舞。
宋瑶则趁机将五哥儿手中的磨牙棒抢了过来。
“啊...咿呀......”
五哥儿没了好吃的,急得口水都流了出来,一个劲朝着宋瑶挥手试图将东西要回来。
宋瑶不语,盯着他脸看,他这副急切的样子和他那个讨厌的爹是越发相像了。
她更不高兴了。
于是,宋瑶将磨牙棒上五哥儿咬过的部分掰掉,坏心眼当着他的面将磨牙棒一点点吃掉了。
五哥儿看着磨牙棒慢慢消失,小嘴一瘪,眼里渐渐蓄满泪珠。
“你磨牙棒没了。”
宋瑶宣布这个残忍的消息。
并用双手捏住五哥儿两腮来回揉扯,粉嘟嘟的小脸蛋被蹂躏成一团。
唔,手感真不错。
别说这个磨牙棒还挺好吃的,改天也让厨房给她做一批,她也磨磨牙。
“姨娘你......”
孙嬷嬷目瞪口呆,她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这样的真没见过。
宫里孩子金贵,都宝贝着呢,没人会这样。
头一次见当娘的和孩子抢吃的呢。
宋瑶冷笑一声,少见多怪,他爹也抢过他口粮呢。
吃的没了,娘亲突然也不温柔了,双重打击下,五哥儿当即就哇哇大哭。
“呜哇啊......娘......!”
宋瑶手一僵,将人举至视线上,不可置信地说:“你们听见了吗,他刚才喊我什么?”
孙嬷嬷犹豫道:“奴婢好像听到一声娘,但五哥儿说的太快,听得不太真切。”
她也有几分奇怪,日常里她和奶娘都是教五哥儿喊爹的,怎么突然就会喊娘了。
倒不是她们教着五哥儿不亲近当娘的,实在是当下大户人家孩子都是这样,母亲天生爱孩子的,这父亲可不是,所以尽可能的让孩子多和父亲产生父子情。
多几分情分,日后孩子长成了前途也能多几分。
要是李进德在这一定会告诉她,他这段时间听二爷教五哥儿喊娘,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估计王妃娘娘都没听过这么多声娘吧......
众人纷纷点头说是听到一声。
宋瑶有些不可思议,她生的东西会说话了?
“你再叫一声,快点,不然这根磨牙棒也没了。”
宋瑶从旁边又拿过一根磨牙棒,一脸认真的和他说。
“呜哇......!”
五哥儿不说话只是一味哭闹。
宋瑶皱眉,又把这根磨牙棒扔到嘴里,嚼嚼咽下去了。
“唔...哇呜......!!!”
五哥儿一顿,随即哭得更大声了。
最终还是孙嬷嬷实在看不下去,将人抱下去哄了。
至于宋瑶......
“让厨房做一些这样的磨牙棒来,我也要吃。”
“姨娘,这些磨牙棒费时久,估计得等明天才能做好。”
“这么久,”宋瑶皱眉,“那先把五哥儿的拿过来我吃吧。”
“......”
“他人小,不会说话,又不记事,快去快去。”
苦了谁也不能苦了她。
“是......”
第66章 启程
吃了香香甜甜磨牙棒的宋瑶睡得很香。
以至于第二天被人从被窝里挖起来的时候,人还是迷糊的。
“唔...二爷我没睡够,我不去了,我要接着睡觉。”
刘靖试图将人抱出来,却见她和没骨头似的,顺着他的手掌又重新划进被窝里。
“......”
“哇呜...咿呀......”
听着她的话刘靖脸不禁黑了几分,倒是五哥儿在旁边看着娘亲的动作觉得很是厉害,挥舞着肉嘟嘟的小手为娘亲喝彩。
“快起来,连五哥儿都准备好了,就差你这个当娘的了。”
刘靖隔着被子拍拍她屁股。
她和五哥儿早就收拾好了,外面也都准备好了,只等着她起来便能出发,结果这妮子赖床不肯起,还净说些气人的话。
“唔!睡觉......”
亏她昨晚还和他信誓旦旦的保证只要他昨晚不碰她,那她明早就一定能起来。
真是信了她的邪,刘靖不再等待直接上手,再拖就该错过时辰了。
大手摸进被窝里,不等宋瑶反应就将人抱起来,宋瑶困得迷迷糊糊任由他动作,这个点本就不是她起床的时辰。
等洗漱完后,宋瑶才算清醒过来。
没有某人的折腾,她昨晚睡得格外香甜,哪怕早起也觉得神清气爽。
“嗨,小宝贝,早上好呀~”宋瑶心情很好的朝五哥儿打招呼。
五哥儿也很开心的回应着,激动的小腿乱蹬。
至于孩子他爹,她早起只想看到蓬勃的朝阳和新生的希望,不想看到某个成天占便宜没够的老男人。
别以为她刚才迷糊着就没感受到,这人分明又摸了她好几下!
洗个漱都抱着不撒手真是怪烦人的。
下一秒,一大块软布精准的盖在五哥儿头上,五哥儿眼前一黑失去娘亲踪影。
宋瑶扭头看去,却见刘靖面不改色地说道:“五哥儿倦了,带下去休息吧。”
宋瑶又转头看向正在和软布搏斗,精力十足的五哥儿。
“......”
啧,心眼跟芝麻似的,又小又黑。
等用过饭,一行人便朝马车走去,要出发了。
这次刘靖没有抱着她,刚用完早膳就到散步了,于是牵着她的手朝前院走去。
“爷,这就是将军府里的财物吗?”
光这一路上她就看到不下于十辆马车,更不用说外面的了。
宋瑶眼里亮晶晶的,好多钱啊,能买多少好吃的好玩的。
“不是,府里大多数的财物前些日子就分批运回了。”
府里的财物哪是这些马车能装得下的,得分批运至运河,然后走水路才行。
说起那些财物,就不得不感谢匈奴人的慷慨了,这三年来又送钱又送军功的......
“这些车里装的大多是你的东西,吃的玩的用的,还有几辆空车,方便的你沿途采买特产。”刘靖不紧不慢道。
怕她一路上无聊,也怕路途颠簸不舒服,他命人准备了不少东西。
一想到给她花钱,他就高兴,天天想着怎么再对人好点,只要他是全天下对她最好最纵容的人,她就不可能离开他。
目前看来这招还是很有效的,上辈子回京时她远不如现在开心。
宋瑶刷一下转头,跳起来在刘靖下巴上吧唧亲了一口。
“爷,你最好啦!”
好帅的男人!
她决定今天不在心里偷偷骂他了!
“小事而已。”刘靖虚环着人嘴角微扬,只要她能高兴什么金山银山也是不换的。
看着宋瑶因蹦跳散落的秀发,刘靖抬手将其别到耳后,又在她发顶上亲亲,这才牵着她的手继续走。
一路行至他们要坐的马车前。
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宋瑶惊讶道:“天哪!”
一旁的丫鬟也连连惊呼。
这马车车身长五米,宽两米,高两米多,再算上车轮的高度,宋瑶得使劲仰着头看才行。
“这叫寝车,比寻常马车要大一些,方便路上休息。”
“寝车?”宋瑶小耳朵一立。
这东西能在上面睡觉。
睡觉?
宋瑶瞬间警惕,扭头看向刘靖,打量着他的神色。
但男人脸上一脸正气,笔直的站在那里,笑问:“怎么了?”
“不,没事。”宋瑶摇头,可能是她太敏感了吧。
“爷,上次去草原咱们为什么没坐这辆啊,看着就威风。”
宋瑶仔细打量着这辆马车。
马车车身主体由樟木与红木打造而成,龙旗凤旆展于侧,朱轮华毂,翠盖华旒,门帘上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四爪金龙,门帘前面还垂着一席丑珠帘,就是这珠帘看着有点眼熟......
等等,不对!
宋瑶上前眯眼仔细打量,这不是她编的然后被二爷要走的丑东西吗?
如今怎么挂在这上面了......
难不成二爷打算挂着这个走一路?
“咦。”宋瑶皱眉,很是嫌弃。
那也太丢人了。
刘靖解释道:“这是皇上曾经赐我的东宫仪仗,这东西出现在塞外意义不同,所以才没有用它。”
他少年时期,皇帝有段时间动过想过继他,立他为储的心思,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才搁置的。
这副仪仗就是当时赏下来的,那会他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
用了会遭皇上训斥,不用也会遭训斥,里外不是人,也直到几年后他在军中掌权了才好过一些。
时隔多年刘靖再见到这东西,心情很复杂,也就没留意宋瑶的小动作。
直到......
宋瑶指挥着秋英将那丑东西拆下来,刘靖才回过神来。
“快住手,这是在做什么。”刘靖制止道。
宋瑶嫌弃:“太丑了,我才不要挂着这个东西走一路,丢死人了。”
“怎么会,多好看,莫要乱说。”刘靖挥手制止,让秋英下来。
“......”
这下轮到宋瑶心情复杂了。
算了,随他吧。
反正出了这个门,她是不会承认这丑东西是她做的。
“爷,抱我。”宋瑶抬手朝刘靖示意,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进去了。
宋瑶掀开门帘进入马车。刘靖紧跟其后。
“好宽敞呀!”
宋瑶站直了身子也离车顶好远,蹦蹦跳跳一阵兴奋,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远门呢。
转头去看后面那人,宋瑶沉默一瞬。
那人站直了离着车顶只有很短一段距离。
再看看她的,又一次感受到二人之间相差悬殊。
“......”
感觉突然就不是很开心了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宋瑶选择不去看他。
马车内部很豪华,分为好几部分。
其中最惹眼的就是起居处,那里铺满了丝绸褥子,看着就软软的想让人扑进去,旁边还安置着冰鉴盛冰解暑。
在里面睡觉一定很舒服,宋瑶轻晃着小脑袋。
刘靖在一旁看着都快被她可爱死了。
怎么会有这么惹人爱的小人儿,还偏偏是他的。
刘靖上前将人抱住坐下,又朝外吩咐了一声。
马车开始陆续启程了。
第67章 耍赖
将军府,洗衣房。
一面无白须的老太监扯着嗓子例行巡视。
他年事已高,此次就不跟着折腾回京了,求了李公公在留在此处,既能帮主子看着这里,也算是在这养老。
“都麻溜着点,别以为主子回京了就可以懈怠!”
“这当下人的,甭管主子在不在身边都要尽心尽责,若是让我发现有敢偷奸耍滑的......哼哼,统统发卖出去!”
哐嘡——
水盆打翻的声音。
“你说什么?!”
“什么回京了,二爷走了?!”
一道尖利嘶哑的女声传来。
为什么没人和她说,她半点消息也没听到,她也要回京啊!
老太监阴毒着眼看去,这还是他巡视一圈下来,第一个敢质问他的人。
那人呆立站着,动作僵硬,但面容扭曲疯狂,眼睛布满了血丝,眼尾青黑像是没休息够,手指因长期浸泡在冷水中,肿胀变形。
老太监皱眉,不认识,面生得很。
旁边懂眼色的下人连忙附在他耳边解释着,他这才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你,主子可是特意交待了,把人带出去。”老太监心中有数,挥挥手。
闻言,秋琪狂喜。
她就知道回京不可能不带上她的,毕竟她姑母可是二夫人身边最得用的。
一定是因为府里太忙一时把她忘了,如今去追也能赶得上。
她要回京城了!
秋琪心中一阵激动。
这苦日子总算要结束了,等回到京城她定要姑母给她做主啊。
那宋氏不但使狐媚子手段勾着二爷不放,杖毙了秋香不说,还磨搓她。
行事这般张狂,二夫人定不会放过她的!
秋琪一想到这些日子就恨极了。
以前她说是预备着伺候主子的丫鬟,但实际上日子过的比小门小户的小姐都强。
结果这些天,天天洗不完的衣裳,洗不干净又要挨打,吃不好穿不好,简直生不如死,与以往的落差实在太大。
她这些天全是凭着回京的念想吊着。
宋氏你给她等着!
真以为在边塞这个地方作威作福惯了,回京城还能如此不成,简直做梦!
回京后,不知有多少美人等着二爷,那宋氏有几分比得上那些高门贵女?
失去宠爱是必然的事。
而且京城最重规矩出身,她可是听说了那宋氏肆意张扬,半点规矩都没学过!
等着到京城,她失了二爷的宠爱怕不是得被活活磨搓死。
况且,那宋氏出身卑贱,等回了京城五哥儿定不会给她抚养的!
说不定二夫人会看在她一片忠心耿耿的份上,给她抬房,让她抚养五哥儿也说不定。
毕竟二夫人最看重大哥儿,很反感别的孩子,而二爷后院里的女子身份都不低,二夫人定不会愿意如此抬举五哥儿的。
到时候那宋氏失了宠爱,又没了孩子,指不定多么凄惨,而她秋琪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若是二夫人不给她抬房,那她就找个家室殷实的嫁过去做当家主母,谋而后动进可攻退可守。
她才不会像秋香那么蠢,冲动之下白白送了性命,她虽不如秋香貌美,但论算计可比她强多了,她死了是活该!
就如同这些日子不断幻想的一样,秋琪想到日后的美好生活,心中一阵火热,面容更加扭曲。
咻——
“啊!”
一鞭子打在秋琪腿上,她当即疼得蜷缩起身子来,一股力道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秋琪惊恐回头望去,却见两个侍卫将她架起,绑在外面的晾衣横杆上。
“你们要做什么,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见两人无动于衷,秋琪连忙搬出她最大的靠山。
“我可是二夫人的人,二夫人的保姆嬷嬷是我姑母,你们若是敢动我我姑母不会放过你们的。”
见人动作还是不停,秋琪心中划过一道不好的念头。
她语气慌张说道:“不是要送我回京城吗,快走啊,再耽误就追不上了。”
“噗!”
老太监没忍住笑了出来。
“还以为是个聪明的,没想到是个蠢货,谁告诉你要送你回京城了?”
得罪了主子,还想回去享福不成。
王管事留下来的人可是说了,主子特意交待要盯着她,让她反省自己的错误。
至于什么二夫人三夫人的,他可不管,他只认二爷一人,王管事的话就是二爷的指示,其余恩怨不是他该管的。
“不,不可能!我怎么可能回不了京城!”
心里不安的感觉成真,秋琪瞬间崩溃,拼命挣扎起来。
老太监见状很是不耐,他话还没说完呢。
“让她冷静一下。”
旁边的侍卫抽鞭而起,院子里响起秋琪凄惨的叫声。
“都给杂家看好了,这就是顶撞咱家的下场!”
院子里的众人纷纷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秋琪却只觉得肉体上的疼远远比不上心里的绝望。
刚才所幻想的一切美好画面都成泡沫,这段时间支撑着她的最大动力就是回京城,她为此不知道想了多少回。
午夜梦回时她都能见到自己作为胜利者,高高在上的看着那宋氏!
就是看不清宋氏的脸......
是了,说到底她也只不过在来边塞那一天见过宋氏一次而已。
她那时也不敢抬头,只是匆忙扫过几眼。
其实记不太清楚宋氏什么样子,只记得屋子里是当真奢华,连二夫人那里都不及她,只记得宋氏不如她好看。
其实她和秋香一样,心里也不甘心,也觉得宋氏不配,只是她从不敢将嫉妒说出来而已。
当时二夫人选人时,她不愿意来。
但当来了,看着宋氏的模样后她心思又活了起来......
只是她又将这心思劝了回去,她不敢,她有退路,她看可以回去嫁个好人家,所以她不敢豁出去,去拼一把。
所以她的心就在二者之间反复横跳,一边觉得她也可以伺候二爷,一边又觉得回去嫁人挺好的。
她高收益和安稳都想要,唯独不想要风险。
她一直觉得自己算是有几分聪明的,但为什么会这样?
不该是这样的啊。
宋氏为什么不召见她,听她辩解,她把理由什么的早就想好了啊!
不应该和后院那些斗来斗去女人一样,听她说完苦衷自证清白,当逻辑上没有纰漏后就放过她吗?
为什么不给她动嘴的机会......
为什么......
“停吧,别把人真打死了。”
老太监抿口茶润嗓后说道:“都给咱家看见了,这就是怀有异心,不好好干活的下场,都仔细着自个的皮!”
他在宫里这么多年,跟着二爷又这么多年,他之所以能活这么久,凭的就是只干该干的。
甭说二夫人的保姆嬷嬷的侄女了,就是二夫人来了,他该怎么干就怎么干。
做奴才的,最重要的是认清主子。
...
随着马车缓缓行驶,宋瑶的心也飘到后面的马车上了。
刚才二爷同她说后面马车上有她爱吃的荔枝,那荔枝昨晚刚送到的,水灵着呢。
“二爷,咱们这么多马车会不会遇到土匪抢劫啊。”
宋瑶心里有些担心,话本子上都是这么说的。
这万一有什么不好,宋瑶倒不担心自己的安危,毕竟全大梁最能打的这个正在给她当肉垫子呢。
她主要是担心后面马车上的好吃的,这要是一旦没了,一时半会肯定补不回来,那她可就没得吃了。
那岂不是辜负了她的胃,啊不,二爷的心意?
“......”
这小脑袋瓜子又在哼哧哼哧想什么呢。
还半点想不对......
看到宋瑶实在忧心,整个人都快蔫巴了,刘靖只好解释道:“不会的,路上会有军队随行。”
“可土匪很猛地。”宋瑶攥紧刘靖衣袖。
话本子中不少官府都打不过土匪,甚至还得诏安他们。
“......”
只听说过打劫商队的,没听说过打劫军队的。
打劫商队求财,打劫军队求什么,求死吗?
但宋瑶不管现实情况,只是一味的担忧。
于是,刘靖只能再三许诺,要是真遇上了不管是她还是后面的好吃的,他都会好好保护好的。
宋瑶这才放心下来,重新高兴起来,鼓励似的拍拍刘靖胳膊。
刘靖失笑,真是拿她没有半点法子。
“对了,还有五哥儿,这个也要护着,刚才把他忘了。”
“......”
“二爷你这是什么眼神嘛,说的好像你刚才记得一样!”
“你分明也......唔!”
某人又开始耍赖了!!!
第68章 谢恩
车轮碾过青石板逐渐驶出将军府范围,朝大道驶去。
一想到就要离开熟悉的将军府去往未知的京城,宋瑶就很兴奋,还有几分躁动,整个人坐立不安,在刘靖怀里扭来扭去,时不时胡乱问些问题故意刁难刘靖。
“二爷为什么长这么高,我也能长这么高吗?”
感觉一巴掌能拍死一个丧尸的样子。
“......”
“不能。”刘靖言简意赅道。
他实在无法想象瑶儿和他一般高的样子。
“为什么?”宋瑶不依不饶。
“没有为什么。”刘靖闭眼。
“你在敷衍我!”
宋瑶气鼓鼓坐直了身子,伸手将刘靖眼皮撑开,让他看着她。
“爷说的是实话。”
但这分明不是宋瑶想听的答案,于是她小手扒拉着他眼皮开开合合。
刘靖有些无奈。
上辈子遇见她时,她正值桃李年华,也是如今这般高没变过,也就是说她早就不长了,不出意外一辈子就这身高了。
这要他怎么说,若要顺着她说,骗日后她还会长高的,那就等着以后的她翻旧账吧。
在记他过错方面,这妮子是一等一的记性好。
他倒是觉得这身高就很好很可爱,他可以把她一整个圈进怀里翻来覆去的亲。
马车行至大路,车外不断响起的叩首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呼喊声有些杂乱一时听不真切。
宋瑶下意识想起从草原回城时见到的一幕。
她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速缩进刘靖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脖颈,小脸紧紧贴着他侧脸,
“呜,爷。”声音带着几分呜咽。
不是说他会解决吗,怎么还让她又遇到一回。
刘靖,你到底行不行!
宋瑶又气又怕,恶狠狠朝刘靖耳垂上咬了一口。
都怪他!
一连串的动作完成不过在瞬间。
耳朵上的刺痛让刘靖从心上人的投怀送抱中回过神。
听着车外的动静,这才明白,八成是那天接受衣物和银两的百姓前来谢恩了。
当时吩咐完这些事没和瑶儿说,本意是给她个惊喜,她一直很喜欢这种人群焦点的大场面,却不曾想没提前和她说吓着她了。
“是爷的不是,乖乖别怕,他们是来谢恩的,你瞧。”
刘靖一边轻拍安抚着怀中人儿,一边掀起一角帘子示意她朝窗外看去。
这时外面此起彼伏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越来越清晰。
“叩谢宋主子恩典!”
“愿宋主子福寿安康!”
宋瑶耳朵动了动,好像是和原来那次不一样。
于是在刘靖的轻声哄慰下,宋瑶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向外看去,只是双手还牢牢挽着他脖颈,万一有什么不对,她才好快速缩安全区。
这一看宋瑶就愣住了。
外面的人群崭新的丝绸衣裳齐齐整整穿在身上。
入眼之处靛蓝、月白、赭石色诸多颜色交织成浪,色彩斑斓。
最重要的是他们面露喜色,齐声高呼着,动作虽不整齐,但声音中的喜悦是藏不住的。
生机勃勃,半点没有往日的死气沉沉。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宋瑶小嘴微张,不可置信。
“前些天将军府以你的名义,向城中穷苦百姓派发了绢布匹和银两,如今他们是来谢恩的。”刘靖解释道。
“他们都在高呼我的名讳......”
外面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个认识让宋瑶嗓子发干,下意识的吞咽口水。
一个拄拐杖的老汉颤颤巍巍,补丁摞补丁的内衣外,是新裁的藏青绢布衣裳。
老汉也跟着人群跪地高呼:“宋主子仁德啊!”
那送来的一两银子足够他们家度过青黄不接的时候,不仅如此甚至还能有盈余,还能给小孙子再买块糖甜甜嘴。
他这身绢布丝绸衣服等着脱下来,还可以给小闺女做压箱底的嫁妆,有了这身用贵人恩赏的丝绸做的衣裳,小女儿在夫家的脸面就有了。
原本愁的日子就一点点好起来了。
宋瑶望着外面的叩首表示臣服的人群,一种莫名的感觉在心中肆意蔓延。
不知怎的,她心里忽然闪过一句话,一句在话本子里看到过的话。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不知这么形容合不合适,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了。
不知是不是马车太高,她看不清底下人的脸。
能感受到的,只有他们通过声音奋力传达的欣喜......与一丝丝恐慌。
对,恐慌。
他们既高兴于她给的赏赐,又敬畏她背后之人。
就好像是民不与官斗、胳膊拧不过大腿,一念生死。
这种下意识性的反应无关对错,是为了在这个时代存活,世代积累的生存经验。
得罪了贵人,轻则破财,重则没命。
她何曾几时也是这样的,但如今......
宋瑶心头一动。
下一秒,她感觉到一只修长的大手将她小手捧在手心。
但她没有回头看,她现在只想好好感受属于她的膜拜,屏蔽某人的骚扰。
至于这事是二爷安排的......
宋瑶轻哼一声,心安理得的享受着。
刘靖抓着小肉手吻了又吻,认真地承诺道:“瑶儿,我虽然无法让你长得和我一样高,但可以让你与我站在同一高度。”
让你站在我身边。
刘靖说完后却发现小人儿连头都没有转回来过,一个劲朝马车外瞅去,不由失笑。
罢了,她高兴就好,只要她高兴怎么都好。
“哇塞......”
宋瑶嘴里呢喃着,眼里全是百姓们齐刷刷跪地、振臂高呼的场景,对于刘靖的话无视了个彻底。
在这个真正意义上踏出将军府的日子,宋瑶突然发现她对二爷还是小瞧了。
她以往只知道二爷有泼天的富贵,甚至是大梁的下一任主人。
但知道归知道,实际上她对此没有什么概念,只是吃好的用好的呼奴唤婢而已。
直到今天,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有了实感。
那泼天的富贵,最重要的不是富,而是那个贵,权贵的贵......
马车渐渐驶出城,朝着大运河的方向驶去。
刘靖考虑到宋瑶的身子娇气,所以打算先走一段陆路,而后转水路,直达京城。
等眼里看不见那群百姓,耳朵里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宋瑶才依依不舍的把头收回来。
实在是畅快。
这种被人顶礼膜拜的感觉,这种人群焦点的感觉,这种满足感是她从前从未体验过的。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一直过的这种好日子嘛。
宋瑶心神激荡。
第69章 不许动
等宋瑶终于回味够了,想起安排这一切的人,准备好好表达她的喜欢,以后这样的事情多来一点。
“二爷!”宋瑶眼神亮得吓人,回头望向身后的男子。
却见那人头也不抬地玩她小手,时不时还拿起来亲亲,见她望过来还指指桌子上点心。
宋瑶:“......”
说好的权势滔天呢,怎么感觉很不值钱的样子......
呸呸呸!
宋瑶连忙摇摇头,将这个可怕的想法扔出脑外。
可不能这么想,这可是她日后的富贵!
值钱,二爷最值钱了,二爷是全大梁最值钱的人,她是大梁最值钱的人的人。
嗯,就这样,以后晦气的话可不能再说了。
伤了二爷不要紧,坏了她的富贵那可就不好了,车后面的荔枝她还没吃呢。
宋瑶看也不看那盘子点心,缠着刘靖说要尝尝新来的荔枝甜不甜。
刘靖想着她早膳也没多用,刚才又看了会热闹,这会儿怕也饿了,这才同意差人去取。
在取荔枝的这段时间里,宋瑶依偎在刘靖胸膛上,兴致勃勃地说着刚才的所见所闻。
刘靖饶有兴趣的听着,看着怀里人儿神采奕奕的样子,鲜活的样子让他心里软了又软。
这样就很好,就这样随心所欲的活着就很好。
有好事就找他炫耀,若是做了坏事也不要紧,只要她同他说,他都会解决掉,为她扫清阻碍。
不必去改变什么,好与坏,无论她什么样子他都爱得紧。
宋瑶一脸雀跃的样子让刘靖看的心痒痒,忍不住低头亲亲。
惹得宋瑶不耐烦,伸手推他:“爷,我还没讲完呢,你这人怎么这样......”
刚才趁着沉浸于外面的风光,都快把她小手亲破皮了!
就这还没个够,烦人精。
但刘靖向来脸皮厚,一边亲,一边说:“你说,爷都听着呢。”
渐渐的,亲的范围就不仅局限于宋瑶的小脸了。
宋瑶一边推搡着,一边问道:“爷,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就是刚才还在城里那会,你说要让我和你站到同一高度?”
隐约间她听到了,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嗯,对。”刘靖终于舍得抬起头来。
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这实际上和许诺后位没什么区别了,只不过说得隐晦点。
莫不是小家伙听了高兴,要给他奖励?
这么想着刘靖喉咙紧了紧,喉结下意识滚动着,神情认真的望着小家伙。
结果听到某人的肯定,宋瑶小脸一板,气嘟嘟地嚷道:“你比我高那么多,难不成日后我走路要踩着高跷吗?”
不过和他说了两句身高,他就这么较真,和床上那事一样。
果然,凌淼老师说的对,身高和那里都是男人很在意的东西!
宋瑶当即在他怀里挣扎起来。
“你坏死了,快放开人家!”
“讨厌死人了!”
“走开走开,哪有你这么会折磨人的!”
刘靖:“......?”
听了宋瑶堪称深知灼见的理解,刘靖只觉得一口老血哽在心头。
好在这么多年刘靖也习惯了,除了委屈,第一反应就是他没说清楚,才导致宋瑶没有理解到位。
总之,她有不得意的地方,都是他没处理好,他还得再用心点才成,免得让她不快。
刘靖清清嗓,想给她解释。
并肩站在一起,不是真的让她踩着高跷和他四目相对。
该死,一想着这画面他就想笑。
可不能在这时候笑出来,不然人更就恼了。
刘靖好不容易调整好情绪,刚准备开口,取荔枝的下人回来了。
新鲜的荔枝圆润饱满、鲜艳欲滴,外皮上挂着层薄霜,一看就是刚从冰中取出来的,看着就清凉。
看着荔枝,宋瑶马上就乖乖缩回刘靖怀里,眨巴着眼睛,指指盘中荔枝,又扯扯他袖子,示意他干活。
“......”
这是上面的事翻篇,她不想再听,只想要享受美食的意思。
刘靖解释的话堵在喉咙。
罢了,日后再说吧,反正有的是机会。
刘靖认命地拿起荔枝,剥壳剔核,准备喂给她。
宋瑶见刘靖开始劳作,连忙在他怀里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等着投喂。
一颗颗剥壳去核的荔枝喂进她小嘴里,清甜多汁,还带有些许冰凉,当真是解暑圣品。
虽然寝车中安置着冰鉴,但暑日嘛,就是要吃凉凉的东西才对味。
宋瑶吃得不亦乐乎,但同时又觉得有些单调,觉得缺了些什么。
眼睛胡乱瞟着,目光游移到靠里侧的抽屉上,这才想起来缺了什么。
话本子,冬青告诉她话本子就在那里放着。
她嘴巴享受到了,但耳朵还没有呢。
于是,宋瑶小脚扑棱一下,引来刘靖询问的目光。
小嘴含着荔枝嘟囔道:“耶,花被纸。”
刘靖当然听懂她在说什么,小模小样的简直可爱死了。
“贪心的小家伙。”
他与她在一块儿的时候,更愿意二人独处,不愿意让下人进来,所以大事小事都是他动手伺候她的。
这次也不例外,说着擦干净手,打算起身去拿。
“哼哼......”
结果,他刚一动,宋瑶皱眉就哼唧起来,不让他动。
“怎么了?”
刘靖疑惑,以为是她嘴里缺了,又往她嘴里递一块荔枝,却发现嘴里还是满满的。
“不想动,不准动。”
宋瑶赶紧嚼嚼,往下咽,这才说出话来。
她不想刘靖起身去拿,不想刘靖动。
他一动,她也得跟着调整身子,如今这个姿势可是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按照她以往趴窝的经验,一旦动了,后续就再也找不回原来的感觉了,就算是同一个姿势也不对味!
这个姿势这个角度她还没有享受够呢,她不想换。
宋瑶这一说,刘靖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小家伙娇气着呢,就连吃东西的姿势都是精挑细选的,舒舒服服的享受。
这一旦打扰她了,甩脸子都是轻的。
尤其是刚刚才闹了一通,好不容易才把上面的事翻篇,这要是再来一次,搞不好今天一天都不给他抱了。
这么想着刘靖就没动,按着原来的姿势坐了回去。
但下一秒,宋瑶又哼唧起来了。
“哼嗯......”
听话本子,话本子。
她要听他念话本子!
她的耳朵还没有被伺候到位呢。
刘靖和她四目相对,立刻就读出她眼里的意思。
“......”
气得刘靖咬牙,小东西是越发难伺候了,这不让,那不让的,还都想要。
但没办法,他心甘情愿宠的。
第70章 凌淼
刘靖认命的开始想法子,余光扫过旁边榻子上的兵书,那是他看的,里面虽都是些道理,但还是有几个故事的。
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听。
要是实在不行就只能让丫鬟进来取了。
刘靖将兵书拿过来,在她眼前晃晃。
宋瑶犹豫了一下,想着就当今天换换口味了,点点头。
刘靖见她同意,先将兵书放在一边,加快速度将盘中的荔枝都剥好。
然后,一只手插起荔枝喂她,一只手捧起兵书开始读。
而,宋瑶只负责张嘴吃,吃美了就晃晃小脚丫。
不得不说,二爷的嗓音真的很适合读兵书,读起来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宋瑶形容不出这种感觉,只能说和凌淼老师身上的感觉很像。
可能因为是二人都出身军武吧。
都过去了,又想她干嘛,宋瑶摇摇头,将这想法抛之脑后,开心的享受起来。
宋瑶不去想了,但刘靖却不能不想。
可能是二人在一起久了,连思维都会同频。
在宋瑶想起前世老师的时候,刘靖也不约而同的想起他。
凌淼,这个一直哽在他心头的男人。
他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对此人都知之甚少。
只能从瑶儿吐露的只言片语中拼凑,但瑶儿愿意松口的时候往往是她神志不清的时候,所以信息凌乱得很。
他只知道凌淼曾经从过军,军队溃散后还做过逃兵,后来教导过瑶儿一段时间。
然后就是他很不爱听的什么‘凌淼老师是好人’‘凌淼可厉害了’之类的,他极度不愿意听的话。
前世,他不惜耗费无数资源彻查过,但一无所获。
重生后,当他发现瑶儿这会就已经认识凌淼时,他马上将范围缩小至边关军队,揪着他曾经参过军,军队打过败仗溃散过这一条线索查下去。
他本以为很容易就能查到,但依旧是一无所获。
他怀疑这凌淼是不是从别处从军,而后逃至边关的。
但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有,他怀疑那个叫凌淼的东西诓骗了他的瑶儿!
不为别的自他逐步接手军队后,大梁的败事就很少了,查来查去就那么一些。
一个人若是真的存在,怎么可能丝毫没有痕迹,除非他的一切都是假的,他诓骗了单纯的瑶儿。
此子当真该死!
刘靖越想越生气,连声音中都不自觉带上一丝杀意。
宋瑶却频频点头,不错对味,二爷念兵书真带劲,她喜欢。
为表鼓励,宋瑶还将她吃到一半的荔枝塞到刘靖嘴里。
气势不错,接着保持,宋瑶满意点头。
正好这个荔枝不太甜,吃起来味道一般般,她不太想吃,就当废物利用了。
一口吞掉宋瑶递来的荔枝,刘靖心里一阵甜蜜。
他就知道瑶儿心里多少是有他的,连她爱吃的荔枝都肯分给他吃,还亲手喂他。
刘靖不禁嘴角微扬。
刚刚压下去的念头,又缓缓升起。
他又想到后车里六个月大的五哥儿,那孩子如今也大了,他们父子俩在她心里多多少少也该有几分重量了吧?
再问问吧,问问那凌淼究竟是何许人也,说不定瑶儿这回愿意说呢。
他本想等着五哥儿大一点,最起码会说话了,能和娘亲增进感情了,又或者等再生几个把她彻底绑住了再问。
但他实在等不及了,这个名字一直横在他心头,让他寝食难安。
就问这一次,无论这次结果如何,他都不再问了,她不乐意告诉他,他也认了,只要人在他身边就好。
如今她既没有恢复民籍,又被他养得娇娇的,再加上还有五哥儿,就算她真想跑也晚了!
她这辈子哪都别想去,就只能乖乖待在他身边被他宠着。
下定决心,刘靖不急不慢念着兵书,本想冷不丁朝她发问,打她个措手不及,但又想到上辈子她惊慌的眼神,心里又舍不得这样对她。
于是,只能徐徐图之。
“瑶儿,昨晚睡得不安稳,说了几句梦话。”
刘靖停下荔枝供应,他怕她待会又慌起来,万一再呛着会难受的。
“梦话?”
“什么梦话?”
宋瑶疑惑,她从不说梦话。
而且,她昨晚吃了磨牙棒睡得很香甜,难不成睡梦中的她对五哥儿心生愧疚念叨了几句?
刘靖想直接开口说,但又怕吓着她。
先把人往怀里抱了抱,轻拍着,才说道:“一个名字,爷只是有些好奇他是谁。”
“谁呀?”宋瑶也好奇,她梦里会念谁的名字。
刘靖沉默一会,轻轻说道:“凌淼,你喊的凌淼。”
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她。
“啊!”
但宋瑶还是尖叫一声,往他怀里缩去,拽起他胸前的衣服盖住她的小脸。
嘶,小模样怎么这么可爱。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刘靖连忙将人抱紧了哄:“瑶儿别怕,爷在这呢。”
她脸上的惊慌不是假的,一瞬间刘靖就后悔了,他不该问的。
他不该因为一时冲动张嘴的,他忍忍这一辈子也就过去了,何必开这个口吓着她。
“好瑶儿,都是爷不好,爷不问了,你别怕。”
但还是与前世有些许不同的,前世听到他这么问,她惊恐之余转身就跑了,所以他才会如此暴怒。
但如今人吓着了,却还是往他怀里钻的。
他该知足了。
宋瑶缩在刘靖怀里小心脏怦怦跳,刘靖的突然发问真的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尤其是她刚才还把两人放在一起比较来,他虽说是梦话,但还是有种他会读心术的感觉。
宋瑶平复心情,苦恼怎么跟他解释。
凌淼老师她本身没什么好说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女人,坚韧智慧,教了她不少东西。
但问题就在于这是她穿越之前的认识的人,这辈子没这个人啊。
她不怕别的,她只怕她和二爷说了以后,二爷暗地里会去查,查来查去查不到那才是真的问题大条了。
二爷待她的种种她都看在眼里,说好听点是偏爱,说难听点是偏执到了一定地步。
二爷绝对会私底下去查的,他不会允许她有他不知道的事的。
扒出萝卜带出泥,万一再怀疑起她来怎么办?
会不会觉得她来历不明,把她烧死或者沉塘?
她可丝毫不怀疑二爷的智商,二爷只是平常在她面前大大咧咧的糙汉样,一副有她万事足的样子,但这不代表他刘靖真是个傻子,真是个好糊弄的。
谁信大梁朝的兵马大元帅是傻子,那才是真傻子。
只是没引子,他不会往那方面想而已。
这时代的人对鬼神之事的忌讳,宋瑶都知道,她又不傻。
或者说涉及到生存一事没人会掉以轻心,都是万分谨慎。
这如今可怎么是好?
她胡乱想着,耳边却传来刘靖说他不问了的话。
宋瑶抖抖耳朵,悄悄抬起头来,看向他。
“真不问了?”
刘靖面色如常,坦诚道:“对,不问了。”
她的样子他心疼得很,让凌淼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以后他都不再提了,只要她和他好好的就成。
而且他凌淼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引起瑶儿的情感波动。
这下轮到宋瑶犹豫了,二爷是说不问,但万一只是今天不问了呢?
日后他再起好奇心可怎么办。
万一他当了皇帝后再起心思可怎么办,那会他能查的范围绝对比现在广多了,势力也大多了,那会他再问起来才是真正的完蛋。
宋瑶心里思索着。
不行,她得说,多少得说点。
今天若是二爷已经是皇帝,那她半句话都不会多说,说的越多纰漏越多。
但好在二爷现在还不是封建王朝的最高统治者,他还受到颇多桎梏,所以她必须要说些什么,要把二爷的好奇心平复下来才行。
等二爷不好奇了,这件事才算真正过去。
宋瑶又将整个人埋回刘靖怀里,打算挑着能说的说一些。
第71章 人很好
宋瑶努力思考着,组织语言,却发现好像能说的也不多,又或者说她本来知道的也不多。
比起凌淼教给她的知识,对于凌淼这个人反而没那么了解,凌淼老师也不太愿意提起废土中的过往,更多的还是喜欢追忆末世前的事情。
但那些就更不能说了。
宋瑶小脑袋瓜子快速转动,拼命想着怎么说才能既不透露太多信息,不被人怀疑,还能打消二爷的好奇心。
“其实也没什么啦,凌淼她算是我半个老师,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教会她怎么苟命,她凭着这些小技巧活了很久,一直活到基地完蛋呢。
“我吃不饱饭的时候,她总是会留一口给我。”
“会帮我干一些沉重的活计。”
“我犯错挨打,她事后还会哄我,给我讲故事分散注意力。”
凌淼时常会给她讲末世前的故事,她有个很可爱的女儿,末世来临之际死于丧尸嘴下。
而当时的她却因为身在军队,忙着保护民众,没能保护得好自己的孩子。
所以凌淼的精神状态总是很不稳定,好的时候坚韧聪慧,坏的时候又疯疯癫癫。
凌淼时常将她当成那个女孩,还会让她叫她妈妈。
有次她鼓起勇气来问她,她可不可以真做她妈妈,她也很好奇有妈妈是什么感觉。
如果她也有妈妈,说不定妈妈会给她吃那个甜甜的叫糖的东西。
就像她曾经偷偷舔过的小姐扔掉的糖纸一样,虽然那次被发现以后她挨了一顿毒打,但那甜她一直记在心里。
可惜凌淼没有同意。
那次凌淼情绪很激动,疯狂打骂她,说她算什么东西她不配。
事后,凌淼又很后悔向她道歉,她只是不想让人替代她女儿的位置而已,她真的很爱她的女儿。
她没听明白什么是道歉,也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只是觉得那天她带来的糖真好吃。
若是挨她一顿打骂就能吃甜甜的东西,那可实在是太好了。
所以,她后来时常缠着凌淼问她能不能做她妈妈,希望用挨打换糖吃。
有时候凌淼会很生气发疯的打她,然后再补偿她。
有时则会心平气和的给她讲道理。
她虽听不懂,但也知道凌淼确实是好人,后来凌淼说她可以叫她老师。
最终,她见到某位大人物衣着靓丽的女儿时,恍惚间以为是她的女儿,扑了过去......
自那之后她就没再见过她。
宋瑶挑能说的,絮絮叨叨地说着,刘靖却越来越心疼。
他的瑶儿,他捧在掌心里的人儿,在宋家究竟过得是什么日子,他们当真该死!
上辈子他遇到瑶儿以后就给她改头换面,重新更换了户籍,所以宋家并没有沾到她的光。
他也曾问过瑶儿要不要恩赏宋家,但瑶儿都拒绝了,她觉得她卖身的银子早就买断了这一世的亲缘,那些人都与她无关了。
他自然是依她。
他前世也曾暗中关注过宋家,他们家祖坟可能还真埋对地方,出了瑶儿这个他们不知道的贵人不说,竟还出了个秀才,而且那秀才女儿听说还有几分运道。
瑶儿去世之时,宋家已经举家搬来京都了。
不过他那会悲痛于瑶儿的离去,也没有再关注。
只是没想到瑶儿在宋家竟然是过得这样的日子,竟然连吃口糖都会被打骂。
一时间,刘靖杀心四起,不禁将怀里人儿抱得更紧一些。
真是苦了她了,没有他的日子,她怎么过得这么辛苦。
就在刘靖痛心之时,一双小手覆上他的下巴。
“二爷你有在听吗?”
宋瑶嘟着小嘴不满道,她好不容易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能说的。
一边要说明白凌淼,一边又不能说太多以免二爷看出什么不对劲,另一方面还要尽可能的打消二爷的好奇心。
真的很难的好吗!
他要是因为只顾着抱她去了,什么都没听进去,她绝对绝对会闹的!
刘靖握住小手,放在嘴边亲亲,而后说道:“不会了瑶儿,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日子了,爷以后会永远陪着你,你再也不会过那样的日子了。”
声音死死绷着,沙哑的可怕。
这么想来那凌淼倒也不错,在他还没有出现的时候护着瑶儿,不然他都不敢想,瑶儿的日子该有多不好过。
若是那时候他在瑶儿身边就好了......
刘靖的手不禁又紧了几分,宋瑶气得在他怀里跪直了身子。
“所以二爷你有在听吗?”
嘴里噼里啪啦没一句她爱听的,难道她不知道她以后不会再过那样的日子了吗?
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什么?”刘靖下意识性回答道。
宋瑶更生气了,拿膝盖狠狠扭了几下他的大腿。
“什么嘛,人家说了好多的!”
她一边说一边往忘,若是让她再重复一遍,那就要重新想了。
简直气死人了!
“爷听着呢,爷的瑶儿说的真好听,只是刚才回味瑶儿喂爷的荔枝去了,一时走了神。”
“真的嘛?”宋瑶怀疑得看着她,身子却朝旁边移了移将荔枝挡住。
“自然,爷什么时候骗过你。”刘靖正色道。
“......”
那可实在是太多了.
那事时,某人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
不过听到刘靖是在回味荔枝,宋瑶悄悄把东西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她还没吃够呢,不想给他,他还是慢慢回味吧。
刘靖自然看到宋瑶的小动作了,像只护食的小兽很是惹人疼。
但刚才听到她曾经的遭遇让他心疼不已,于是勉强勾勾唇角,开口道。
“那凌淼......也是个不错的。”
刘靖难得夸了一句,但就仅此而已,再多也没有了。
只要一想到瑶儿那么信任他,一口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还是有点吃醋,心里酸得厉害。
先遇到的总是不一样,尤其是他对瑶儿还算不错。
他日后必得更加努力,让瑶儿忘了那个家伙才行,他才是对瑶儿最好的人。
刘靖心中默默想道。
听见他的话,宋瑶这才满意点头:“没错,老师就是很好。”
刘靖默默吃味,又问道:“那他现在在哪里,爷该好好谢谢他。”
总归是护了瑶儿一场,给他份前途,然后打发的远远的,反正他这辈子是别想再见到瑶儿了。
第72章 女人
“她早就死了。”宋瑶说道,手里拨弄着刘靖的眼睫毛。
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这一世哪还有这个人。
二爷眼睫毛好长啊,比她的好看多了,二爷若是个骆驼在沙漠里眼睫毛一定很防砂吧!
宋瑶面容严肃地想着。
刘靖看在眼里,还以为她是想起了凌淼的去世,所以难过。
于是,连忙搂过人轻声安慰着。
在听说凌淼死了的那一刻,他心是放下又悬起来。
一边暗喜他再也不会出现在瑶儿身边了,一边又担忧。
没人能比得过死人,回忆总是被不断美化的,瑶儿会不会也因此对凌淼也这样呢。
这么想着刘靖心里的危机感越发严重,总感觉下一秒宋瑶就要嫌他不如凌淼好,不要他了。
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不想也不能再失去她了。
宋瑶被人搂着,看他在听就打算接着说。
她从来没和人说过这些事情,如今难得诉说的感觉倒还不错,哪怕是挑着捡着说的。
过去这么多年,她都快忘了废土里疼痛了,只是很多印记留下来了而已。
“......老师她很高,比很多男人都要高......”
“跟爷比如何?”刘靖突然开口打断她,语气意味不明,隐隐有几分幽怨。
宋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是爷你高啦,你比她高好多呢。”
“嗯,原来如此。”刘靖面色如常,好似只是随意问问,但眼底却暗藏得意。
他就知道他才是瑶儿心中最高大的人。
“很少有女子比二爷你高吧。”
二爷身高六尺,换算成米数,那就是一米九,别说女子了,男子也很少有这么高的。
二爷这身高放在废土里的基因战士里都不算低,更不用说现在了。
凌淼老师说得对,男人真的很在意他们的身高,哪怕高如二爷遇到这事都会问一嘴。
真是无聊的雄性生物。
听到宋瑶的话,刘靖心跳漏了一拍,隐隐好像猜到她的意思。
“瑶儿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什么什么意思?”宋瑶疑惑。
刘靖稳了稳心神,问出心底猜测:“你的意思是凌淼是女的?”
宋瑶先是疑惑,然后思索,最后还是疑惑,拿小眼神不断瞅他。
刘靖被她小表情钓的七上八下,一会觉得她可爱死了,一会又想求着她别磨他了,给个痛快的。
终于,那张他时不时就想亲的小嘴巴动了动。
“是女的呀,我没说嘛?”
宋瑶眨巴着小眼,很无辜的样子。
她没说嘛?
应该说了吧。
算了,性别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宋瑶双手环住刘靖脖颈打算接着说。
这话篓子一旦打开就发现有说不完的东西。
“爷,我还没说完呢,凌......唔!”
刘靖含住宋瑶的小嘴狠狠亲着,呼吸格外急促,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里。
在他猛烈攻势下,宋瑶根本无处可逃,差点都忘了呼吸。
刘靖心中狂喜,那凌淼竟是女的,是女的!
瑶儿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他们之间不曾夹杂别的男人。
瑶儿,他的瑶儿。
刘靖百般吻着,而宋瑶则失去力气,任凭他动作。
最终他放开时,她早就软得不成样子,躺在他怀里气喘吁吁。
就这样刘靖还不放过她,一点点慢慢细吻着,恨不得将她吻个遍,还时不时抿去她眼角的泪珠。
这一刻,刘靖感受着怀中人儿的存在,心中百感交集,有很多话想问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比如那凌淼既是女人,那又是如何从军的,她是如何蒙骗过身边人的。
他上战场是家常便饭,对于军营自然是了如指掌,他当然明白在那个地方隐瞒性别的是不可能的事。
且先不说户籍和军营中生活一事,女子之身就单单是连检查那一关都过不了。
要知道为了避免病疫,入伍前都是要进行仔细检查的,那可是得脱衣服的。
不过罢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也不能问。
如果他问了,他该如何向瑶儿解释他怎么知道凌淼曾经参军过的。
毕竟,刚才瑶儿可不曾对他说过这个信息。
若是贸然开口,再牵扯出他重生一事可就不好了。
他倒不怕别的,他主要怕瑶儿害怕他,厌恶他,听说他身上的鬼神之事就再也不愿意靠近他了。
这才是真要了他的命。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她一丝丝的厌恶。
而且这些东西在他得知凌淼是女人的那一刻,都不重要了。
说到底他最在意的还是凌淼的性别,其余的都无所谓,尤其是知道凌淼曾保护过瑶儿以后,就算她真是逃兵什么的,他也不打算追究了。
是女的好啊,是女的可真是太好了!
他悬了两辈子的心一下子就放下来了。
“既是瑶儿的师父,那必得好生对待,爷会让人给她立一个衣冠冢,让其受人朝拜,香火不断。”
刘靖红光满面,意气风发,只觉得瑶儿在怀,天下他有。
宋瑶则气喘吁吁翻地了个白眼。
真是个神经病,忽然上来对她一通亲。
结果可爱的小样子被刘靖捕捉到,又被捉起来亲来亲去,宠溺了好一会儿。
直到宋瑶彻底烦躁,开始反抗为止。
“二爷!”
宋瑶被他摁在怀里一通亲,连早上梳好的发髻都乱了,自然很是不满。
她知道的,她如若不阻止,这人能亲个没完。
也不知道成天有什么好亲的,来回没个够不说,手还不老实。
烦人烦人烦人!
宋瑶气恼背过身子去不肯理他。
她被他亲的脑子里一团浆糊,都想不起来她原来想说什么了,说话的兴致被人打断她心里郁闷极了。
刘靖知道他一时高兴没把握好度量,人被他惹恼了,但她气嘟嘟的样子也好可爱,小嘴唇红的跟滴血似的。
刘靖从后面抱着小人儿,轻声哄道:“好瑶儿,是爷不好,是爷吓着你了。”
“来让爷看看伤着没有。”
说着,伸手就要去捧宋瑶小脸。
第73章 不老实
“你干嘛!”
“我没有伤着,你快走开快走开!”
看看、伤着,又是在这这种情况下,宋瑶立马警惕起来,拿起兵书往脸前一挡。
以往也不是没有用这个借口哄人的时候,但往往看着看着她就伤得更严重了......
得益于刘靖从不在她面前遮掩性子,所以她早就知道这是个什么人。
本就是武将精气足,既重欲又贪欲得很,什么事都能往那上面扯。
什么黑的白的都能扯成那色的。
最可怕的是只重只贪她一人的,其余人都不要。
咦,可怕死了,跟吃人一样。
宋瑶眼神溜溜一转,指挥道:“爷,我要听话本子,你快去拿。”
说罢,还抬手指了指靠里侧的抽屉,冬青把话本子都放在那里面。
刚才她吃着荔枝正享受呢,不想改变姿势就没让他去拿。
现在自然没有这个桎梏了,赶紧指挥着人去,正好她也好好听听新话本子。
冬青可是说了,这里面全是全新的她没看过的,听说不少还是大家之作,名气很大呢。
宋瑶早就迫不及待了。
“快去快去。”
宋瑶催促着,自个儿却美滋滋的享受起荔枝。
荔枝放了一会儿,但还是带着几分凉意的,吃起来冰冰凉凉舒服得很。
尤其是她刚才被他来回亲了一通,这会儿就当降温了。
这一盘荔枝还挺多的,个头又大,吃了老半天,还剩小半盘,想必还能在享受一本话本子。
刘靖来到抽屉前,打开,准备挑一本才子佳人的,瑶儿尤其喜欢听这种。
他曾问过她为什么,难不成这小妮子开窍了?
结果还没等他高兴,她告诉他,因为她觉得里面的人太傻了,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瞎折腾,让她有种智商上的优越感。
“......”
然后他只能煞有其事的点头称是,并告诉她这些话本子都是穷书生的臆想,听着玩玩就行,万万不可当真。
借此不断向她强调荣华富贵的重要性,并且告诉她日后比他身份低的人,她都不用放在眼里,比他身份低的男子更是看都不要看一眼,省了脏了她的眼。
看着宋瑶点头沉思的样子,刘靖这才松了一口气。
非常好,以后比他身份高的不会有几个,比他身份高的男的更是不会有活着的。
眼看又将人拴紧一分,刘靖自然高兴。
思绪回转,回到当下。
刘靖随手翻着,本想和预想的一样找本才子佳人的,却不想翻到了一本意料之外的东西。
金梅记......
刘靖喉咙滚动了一下,还真别说这本书抛开那方面不谈,只谈故事性还是很有意思的。
不过他抛不开......
“咳,瑶儿这些书都是谁准备的?”
宋瑶正在仔细分辨手中两个荔枝哪个大哪个小,她打算先吃大颗的。
于是,头也不抬地回道:“都是冬青准备的,她也没看过只是搜罗来,若是有没意思的你挑出来就行。”
“不错,都挺好的。”
怎么会没意思,这可太有意思了。
冬青。
不错,处事妥帖,是个忠心的。
回头让李进德给她送赏。
刘靖假模假样的拿出两本话本子来,问道:“瑶儿,你想听左手的,还是右手的?”
宋瑶果然头也不抬,继续和荔枝做抗争,势要选出那颗最大的。
“右手。”
反正哪一本都一样,路途还长,左右都是要听的。
“好。”
刘靖声音暗哑着答道,并将金梅记换到右手。
拿起书,回到原处,将人抱起,坐好。
看着手中的书轻笑一声。
“爷,你笑什么。”
“没事,爷只是心情好。”
“刚刚荔枝你已经吃过一颗了......”
宋瑶开始护食。
剩下这些都是她的,她的!
“嗯,都是你的,爷不跟你抢。”刘靖轻笑。
爷吃别的。
宋瑶这才满意点点头,伸出小手,一只手上捧着一个荔枝,问道:“爷,你看这两个荔枝哪个大?”
已经是最终局了,谁大先吃谁。
刘靖笑而不语。
宋瑶则不满道:“爷,这是件很严肃的事情。”
“唔...左边的大一点。”
“那我就先吃左边的了。”
宋瑶把这些荔枝按照大小排好顺序,又拉着刘靖的手告诉她先喂她哪个,再喂她哪个,刘靖好脾气地点头认下。
宋瑶则有些不安,频频看他好几眼,总觉得他这种状态有些熟悉。
“怎么了?”
刘靖揉揉她头,笑问道。
“......”
宋瑶更不安了。
但又实在想听新话本子,所以只好强忍着不安,在他怀里找了个姿势,准备开始享受。
随着宋瑶一声令下,刘靖不紧不慢读了起来。
宋瑶一边听一边点头,别说这本确实不错很有意思,冬青确实用心了回头赏她。
要非说用什么不好,就是里面的环境描写多了些,什么花啊水啊动不动就描写一大段,可能是作者真的很爱环境描写吧。
“二爷,你要喝点水吗?”
声音越来越哑了,打扰她听书了。
想着二爷今天用了不少嗓子,宋瑶难得发善心问一句。
不过喝点水就行了,可别休息,她正在劲头上呢。
就是这嗓音越听越熟悉.....
哪里熟悉呢?
宋瑶咽下最后一口荔枝,仔细思索着。
“吃完了?”
刘靖问道,又抬手给她喂了一口水。
宋瑶点头,乖乖喝水。
突然灵光一闪,此前种种不对汇聚在一起。
不好,大祸临头!
宋瑶忙想起身跑路,但为时已晚。
“吃完了,就该爷了!”刘靖将人一把抓过。
“唔......!”
......
“刚才故事到哪了,爷接着念。”
宋瑶红着眼不想理这个坏东西。
收拾过后,宋瑶吩咐人将五哥儿抱上来,并狠狠瞪了某人一眼。
念个话本子都不老实,烦死了!
第74章 针对
刘靖斜倚在软榻内侧圈着宋瑶,宋瑶倚靠在他身上。
五哥儿则在练习爬行,可能是换了环境的缘故,他这会格外精神,整个人都透着股活泼劲。
“啊咿呀......”
五哥儿仰着粉嘟嘟的小脸,一双圆溜溜的大眼四处张望,赤着藕节似的小腿爬来爬去,好奇的打量着寝车里的一切。
最终,水灵灵的视线落在宋瑶身上。
确认好目标后,五哥儿手脚并用,小屁股左右扭动,肚皮几乎贴在软榻上,缓慢又笨拙地一点一点朝她挪动。
五哥儿才会爬不久,很不熟练,爬起来慢不说,四肢用力却总是晃晃悠悠。
一时间因为用力不均东倒西歪,四仰八叉,姿势充满喜感。
“哈哈哈,好可爱的小王八。”
见他这副样子,宋瑶笑弯了眼,手按着他圆润的小肚子抖了抖。
刘靖则脸一黑,五哥儿是王八,那他俩是什么?
“净说些浑话。”
他没好气的拍拍怀中人儿的屁股。
但五哥儿不一样,他听不懂娘亲话里的意思,只知道娘亲笑了,还和他玩闹。
“哈啊哈啊......!”
一时间更来劲了,撑起圆滚滚的身子,目光如磐石般坚定,坚定不移的朝娘亲爬去。
娘亲,窝来啦!
“噗......”
更像王八了。
宋瑶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软倒在刘靖怀里。
转头看向刘靖,刚想和他说话,脑海里就浮现出变成大王八的刘靖驮着小王八五哥儿,慢悠悠爬的场景。
“噗,哎呦!”
宋瑶刚忍住的嘴角又扬了上去,趴在他怀里笑了个够。
两人刚才闹完后,宋瑶懒得再收拾自个儿,索性随手挽了个发髻。
如今笑得厉害,发髻就散了一些,头发铺散开来,薄罗披肩松松搭在肩头,腕间玉镯随着动作轻响。
整个人简直是活色生香。
刘靖目光柔和地望着怀中娘俩。
准确来说只是望着宋瑶,至于五哥儿是用余光扫到的。
“怎么了,笑成这样。”
刘靖顺势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把人环住,将下巴搁在她发顶。
宋瑶现在看到他就想笑,于是不搭理他,只找五哥儿玩。
刘靖见宋瑶不理他,只是一个劲的看着努力爬行中的五哥儿,脸上笑意微淡。
于是,试图增加自个儿的存在感。
他一只手使坏,同时低头亲着怀中人儿。
另一只手则不动声色地把五哥儿往外拂了一下,将人推远,让他重新爬。
宋瑶根本敌不过他,三下五除二就软得厉害,使不上半分力气。
刘靖一边努力让宋瑶把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另一方面也注意着那臭小子。
每每五哥儿通过自己的努力快要接近娘亲时,刘靖就会把他推出去,不许他接近宋瑶,让他努力白费,从头开始。
宋瑶眼瞅着这人间惨剧,却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根本无力阻止。
只能气急的使劲捶几下某人,但奈何某人皮糙肉厚根本不在意,继续我行我素,坚定执行着计划。
最终来回几次之后,五哥儿累得气喘吁吁,再也爬不动了,整个人趴在原地委屈极了。
他小小的脑袋根本理解不了,为什么他永远都靠近不了娘亲。
为什么每次费尽千辛万苦就快要靠近娘亲时,却总是被个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推开。
倒是一直留心这边情况,防止五哥儿真受伤的刘靖啧啧称奇,这小子小小年纪就百折不挠,有股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
不错,确实不错。
不愧是瑶儿和他的孩子,果然是个资质好的。
都说三岁看老,很多东西从婴儿时期就能看出来了,就是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几次。
答案是小奶娃娃一次也坚持不了了。
五哥儿仰头看着远处只能露出一处衣角的娘亲,鼓起勇气准备再试一次。
五哥儿找妈之旅再度出发。
结果,这次难度远超以往,甚至没有等到靠近,仅仅只是一半的路程就被推回原地。
屡战屡败,再战还败。
年仅六个月的五哥儿彻底绷不住了,双手抱紧自己小脑袋,泪水大颗大颗砸在软榻上。
从一只小王八变成了一只委屈的小王八。
奶声奶气的释放大杀器。
五哥儿带着哭腔却极为清晰地喊道:“娘,娘!”
委屈得直抽气,小嘴用力往下瘪着,接连喊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急切。
就好像他喊得够大声,娘亲就能立刻来抱住自己,规避某个乱七八糟的东西。
“唔!!”
五哥儿委屈的喊声传到两人耳朵里。
宋瑶双眼瞪圆,连忙拍打刘靖,让他放开她。
天呐,她生的小人会说话了!
太新奇了,她要过去看看,第一现场不容错过。
刘靖自然也听见了,但无动于衷,不肯放人。
为了能让这臭小子能讨他娘的开心,他可谓是费尽心机。
估摸着快到说话时候了,就将人时不时抱到前院来,亲自教他说话。
他教他时,对着他喊的娘没有万遍也有千遍了。
结果这小子可好,早不喊晚不喊,偏偏选这个时候喊,还满含委屈的,这是在给他上眼药呢?
他教他喊娘,是为了让他讨他娘欢喜的,而不是让他和自个儿抢人的。
没眼力劲的东西,刘靖心里暗骂,完全不管五哥儿不过才六个月大,连爬都爬不利索。
见刘靖不放人,宋瑶气得直接狠狠咬了他一口。
“嘶——”
刘靖吃痛,力道松了一瞬,宋瑶连忙将人推开,头也不回的往五哥儿那里去。
五哥儿双手抱紧小脑袋,委屈得直抽泣,见娘亲来了,连忙放下小手,朝着娘亲的方向伸出双臂,奶声奶气又带着哭腔地喊道:“娘......!”
宋瑶伸手将人抱起来,贴贴他脸颊。
待在娘亲温暖的怀抱里五哥儿瞬间满血复活。
眼泪收放自如,人也不委屈了,一个劲的挥舞胖乎乎的手臂指着刘靖,嘴里乱叫着。
宋瑶:“......”
感觉这孩子都快气得会说话了。
二爷刚才都做了什么?
宋瑶模仿着五哥儿的表情,和他一同扭头控诉刘靖。
“......咳咳。”
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帮忙练了一下爬行而已。
不过这娘俩一模一样的小表情也太招人疼了。
刘靖长臂一伸,将娘俩揽到怀里,给宋瑶理顺头发。
顿时五哥儿更急了,小手都快摇出花来了,嘴里更是哇哇乱叫。
第75章 气得会说话了
如果五哥儿会说话的话,现在一定骂得脏极了。
刘靖嘴唇带血,没好气的盯着这个小东西。
碍事的小王八蛋!
不过宋瑶却觉得两人都挺碍事的。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怀里这个还一边瞪他爹,一边拽紧了她的衣裳让她撑腰。
大的不着调,小的也不喊娘了。
她现在只想听她生的娃娃说话,不想管别的。
宋瑶将人举至眼前,刘靖见状怕累着她连忙接过手。
让人好笑的是五哥儿一离开她怀里,到刘靖手里,立马不叫唤了,乖乖待着跟只小猫似的。
离开能给他撑腰的娘亲,小家伙瞬间老实了。
“......”
没成想这还是位识时务者的俊杰。
宋瑶拿手拨弄着五哥儿的小嘴巴:“叫娘亲,快叫娘亲,不然就让你爹吃了你。”
刘靖:“......?”
无视刘靖脸上无奈的神色,宋瑶一个劲的逗弄五哥儿。
终于。
“娘!”
五哥儿在他爹手里一个鲤鱼打挺,扑棱着。
“唉!”
宋瑶欣喜地应着。
“二爷,你快看五哥儿会说话了诶。”
她扭头看向刘靖,眼神里满是高兴与新奇。
“嗯。”
刘靖笑而不语,深藏功与名。
只要手段耍得好,哪有人心拴不牢。
宋瑶仔仔细细好生打量着五哥儿。
块头又大了一些。
头发也变长了。
眼睛有神了许多。
牙也慢慢长出来了。
现在连话都会说了。
不错,越来越像个人了,宋瑶对这个很满意。
她真的当娘了,以后她会给他很多甜甜的东西吃的,不需要他用挨打来换,她曾经没享受到的他都会有。
他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他有权势滔天的爹,有生来尊贵的身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以及好多好多东西。
刘立啊,你这个小家伙真的是很会投胎了。
宋瑶示意刘靖将人给她,她突然想抱会儿,想给他唱废土的希望之歌。
就是好久没唱了,都快有些记不着调了。
......还是算了吧,都过去了。
五哥儿重回娘亲怀抱,胆子又大了起来,又开始对着他爹吆五喝六了。
逆子!
刘靖心中没好气地说道。
但又不能真和个不大点的婴儿计较什么,索性不再理他,抱着孩子他娘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瑶儿,宋家虽生养了你,但却颇多苛待于你,你心中可有气?”
“爷帮你将他们都料理了可好?”
刘靖语气温柔,甚至还摸了摸她头,但其中的丝丝杀机却是藏不住的。
“啊?”
不是,怎么的?
怎么就突然要杀宋家全家了?
宋瑶一愣盘五哥儿的小手顿了顿,随即反应过来,是二爷弄岔了。
当时她说凌淼相关的事时,因为不能说是上辈的事,所以说得模棱两可,二爷怕是误会那些事发生在宋家,所以才会如此愤怒。
虽然她在宋家日子过得也不好,但那会儿初来乍到的她其实没有觉得日子很难过。
比末日里的日子强百倍。
只是有后续将军府的对比,才发觉那会儿日子过得苦。
所以她其实对宋家没有很深的执念,二爷今天不提她都快忘了。
最主要的是本来就不亲,她没把他们当亲人。
那会的她只是把宋家人当成新的奴隶主而已,在奴隶主手下过成那样也还挺好的。
后续为了给堂兄凑学费卖掉她这事,在她眼里也只不过是从一个奴隶主转到另一个奴隶主的交易行为而已,不像其他孩子被卖时的撕心裂肺。
当然,她也不希望他们过得好。
毕竟当时是运气好被卖到将军府,要是运气差点被卖到脏地方去,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能吃饱就很高兴的粗使丫鬟了,如今见过的东西多了,她自然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许多让人生不如死的地方。
最好是他们得知被卖了的她过得很好,然后悔不当初,在后悔中度过下半辈子,或者由着到时候的她炫耀出气。
让他们看着她是多么的厉害,多么高高在上,结果他们却一点好处都沾不到不说,还要时刻担惊受怕她会不会报复。
一辈子担惊受怕的活着,活在她阴影里。
说不定她哪天玩够了,觉得没意思了,会高抬贵手放过他们呢。
宋瑶想了想,将想法如实告诉刘靖。
“......”
很好,这很瑶儿。
一看就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好,都依你。”
刘靖点头同意。
瑶儿有她的打算,他就依着,他很少拒绝她什么。
既然瑶儿要玩,那他得提前派人盯着才行,万一哪天瑶儿问起来他也好有话说。
宋瑶现在是越发期待以后的日子了。
好多好玩的,真是一想就有盼头。
像是想到什么,宋瑶突然问道:“二爷,齐王府里都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刘靖摇摇头:“没有,也只是一般的楼水亭台,尤其是母妃重规矩,王府里什么出格的都没有。”
可能是缺什么补什么,又或者是母妃上位的手段并不光彩,所以尤其重规矩二字,事事将这二字顶在前头。
但更多的还是用规矩二字压人,当规矩影响到她自己时,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随后刘靖接着说道:“其实我对齐王府并不熟悉,我在里面住的时候并不多,那处于我而言更像个客栈。”
“我年幼时居于宫中,年岁渐长后就开始行军打仗,在京城的日子都不多,更别提齐王府了,只是碍于孝道和皇上的旨意,将妻妾安置在齐王府而已。”
他在齐王府里住的日子还没有边关将军府来的长。
“等回京后,若是你在王府里住腻味了,我们可以去京郊园子里住,皇上赏了我不少园子,风景很是漂亮,到时候随你折腾。”
刘靖想了想又说:“回去之后母妃可能会想见你,到时候我陪你去见一面,之后就不用再见了。若是母妃趁我不在时找你,你就全当不知道就行,我会吩咐下人的。”
索性不会是什么好事,他不想委屈了她。
“至于后院,你......”
刘靖刚想说她不用去见她们,但转头就看见宋瑶亮晶晶的小眼神。
眼里没有一丝醋意,全是对乐子的渴望。
看得刘靖一阵心梗。
算了随她吧,只要她不吃亏就行。
“......随你,不过若是出前院人手要带够,尤其是秋英要带上,等回去我再给你添几个人,不可以甩开她们单独行动,要带着人。”
宋瑶小脑袋猛点,但很明显没听进去。
“......”
“人手多才有排场,显得富贵,不是?”
刘靖没法子,只能换个角度劝人。
“也对。”
宋瑶这才认真点头,明显是听进去了。
第76章 消息
京城,齐王府。
齐王妃章氏端坐在紫檀雕花主位上,世子妃苗氏和二夫人秦氏坐在下方。
章氏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润润嗓,不紧不慢地说道。
“老二家的,老二就快要回来了,迎接事宜你可都准备好了?”
二夫人秦氏起身福身:“回王妃娘娘,儿媳早已安排妥当,等二爷归家之日会携后院众人于王府前迎接。”
“嗯,不错,丈夫归来是该如此。”齐王妃章氏点点头不再看她。
本就是例行询问而已,对于她这个二儿子怎么样,她并不是很关心。
尤其是皇上只给老二家的五哥儿提前上玉碟一事,让她尤为不满。
皇上下旨时虽用祥瑞做借口,但想也知道这背后定有老二的手笔。
只不过是个庶出的,其生母更是上不得台面,结果竟能压到鸿哥儿头上来,简直不知尊卑。
当时去教导她规矩的钱嬷嬷也死于非命,甚至老二家送去的暖床丫鬟也没讨得了好。
眼瞅着那个宋姨娘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看着在下方恭恭敬敬站着的二夫人秦氏。
齐王妃冷笑一声,也是个不中用的,成婚这么多年了连丈夫的心都抓不住,若不是运气好生下大哥儿和大姐儿,怕是早就给别人腾位置了。
一想到这个齐王妃不禁将目光移向在场的另一个人,世子妃苗氏。
苗氏低眉顺眼,腰背绷得笔直,双手交叠轻搭在膝头,裙摆规规矩矩铺在脚下,听她们说话时,脖颈转动的弧度都很微小。
不错,齐王妃满意的点点头。
如今苗氏的规矩终于被她教出来了,不枉费她花费了那么多心血,还让教导嬷嬷日夜盯着,花了这么久才算将人调教出来了。
若不是看在老大对她这个大儿媳还算喜欢的份上,她才不会费这么多功夫。
贵女,就该有贵女的规矩。
当初她听闻这苗氏在闺阁之中的行为就颇为出格,成婚后一见果然如此。
好在她日夜规训,时常立规矩,再加上老大在一旁配合,苗氏这才算是把规矩学好。
不像从前那般一喜一怒都不合规矩。
如今苗氏规矩好了,又生下鸿哥儿,她看她终于顺眼了一点。
但苗氏不中用,生的鸿哥儿身子不够强健,成日里病恹恹的。
老大家的子嗣还是过于单薄,老二家如今序齿都排五了!
“老大家的。”齐王妃章氏突然开口。
苗氏连忙起身应道:“儿媳在。”
因为起身急了些,头上珠链摇摇晃晃,好一会才止住。
齐王妃章氏当即不悦,但碍于秦氏在这又不好发火,只能沉声说道:“老大家的,你今晚过来伺候我用饭吧。”
苗氏面色不变:“儿媳遵命。”
今晚晚膳又用不成了。
嫁进王府这些年,她几乎每天都要在章氏面前立规矩,伺候着,也就生下鸿哥儿这段时间才算好些。
秦氏在一旁看着都觉得大嫂可怜,日夜不停伺候婆母,还好王妃娘娘看不上他们家二爷,连带着也不愿意待见她。
但秦氏转念又想,好歹大哥大嫂的感情还是不错的。
不像她,二爷对她淡薄得很。
凡有什么安排也不会提前告诉她,她就像是二爷后院里的管家,她虽更在乎她的两个孩子,但又有哪个女人能不希望和自己的丈夫举案齐眉呢?
想着齐王妃刚才告诉她的消息和一系列安排,秦氏袖子下的手攥紧。
二爷让人在前院扩了个院子,连带着后边那一片竹林都一块囊括了进去。
且先不说二爷本就不是个贪图享受的人,若是原先也就罢了,说不定真是兴致上来为了他自个儿扩的。
可他在边关又抬了个宋姨娘,又抬举宋姨娘生的五哥儿,这种种举动莫不说明了宋氏的不同,若这院子是给宋氏准备呢?
那她的布置就白费了不说,也越发彰显了宋氏的不同。
秦氏袖子下的手攥得越发紧。
二爷很少给她写家书,往往是直接寄给齐王的。
有时候齐王会将信件直接转交给她看,也有的时候会由齐王妃转达,就像这次一样。
大梁以孝治国,二爷在这方面从来不会被人拿住把柄。
但也曾侧面说明了,二爷其实并不想同她多说话是了,又或者说二爷不想同后院里的所有人多说话。
毕竟,多写一封信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在他眼里,她们不过代表着各自背后的势力而已,各有各的所求,无需多言而已。
唯独那宋氏......
也不知是怎样的倾国倾城竟能迷了二爷的眼。
二爷待宋氏和五哥儿的种种不同,就像根刺扎在秦氏心里,让她不得不胡思乱想。
毕竟,这日后很有可能会关系到那个位置,意义重大......
一时间,秦氏心烦意乱。
“好了,我也乏了,都回去吧。”
章氏结束了对老大媳妇的训话,便想着打发人走。
“是。”两人行礼告退。
出了慈安堂两人相互笑笑,见礼互退。
临走时,秦氏笑道:“听闻鸿哥儿又生病了,我那里有株百年老参是二爷前些日子送回来的,大嫂先拿着用吧。”
从边关运回的财物已经到了,大部分进了前院二爷的私库,但也有小部分价值不高的进了后院仓库。
这人参因为时间有些久,药性不知如何,才没进私库。
但无所谓,反正大嫂不会要的。
“多谢弟妹,不过鸿哥儿的药是太医开好了的,就不劳烦了。”苗氏客气道。
世子不比二爷有多种来钱的手段,他们的一切花销只能从王府里走,又有公公婆婆在,手里并不宽裕。
但,她也知道眼前这个弟妹并没有多么好心,只是假模假样客气一番而已。
因着齐王妃,又有利益当头,世子和二爷虽说是亲兄弟,但两房关系并不密切,房中女眷也时常默相较量,并不融洽。
第77章 三哥儿
二夫人秦氏从慈安堂归来后,稍歇片刻,便命丫鬟往各院去请诸位姨娘。
二爷外出三年,如今终于归府,听闻这个消息后院里人心各异,浮躁得很,又生出来不少心思。
这两年后院里虽没有再进新人,但不少老人也没得过宠幸。
如今无论是为了她们自个儿日后的前程,还是身后家族的期望与催促,这些人都不会安分。
此番少不得要将里里外外的事,桩桩件件理顺明白,该敲打的也不能落下,不能让某些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况且,秦府前段时间来信,二爷去年大败匈奴,匈奴王庭死伤惨重,大梁边境战火平息,十年内不会再生大的事端了。
也就是说,二爷此次回来多半不会再走了。
五哥儿生了就生了,就算再怎么抬举有个出身卑贱的母亲就是他的硬伤,不足为虑。
但后院其他人可不同,那些个姨娘个个身出名门。
若是让她们生下一男半女,才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秦父因为早年旧伤复发,去岁上折子交了兵权,如今荣养在家。
秦家其余人也没个立得住的,反而时常需要她帮忙打点。
铭哥儿在母族支持上已经差了一头,如今也只剩下个嫡长身份为重中之重。
这个身份所具备的法理性,天然会获得众多人的支持。
她只要制住后院里那些人就好。
尤其是栖云院的刘姨娘,自从她生了三哥儿以后就张狂得很,不过是个庶出的东西竟屡次想比着铭哥儿的待遇来!
其心可诛!
一想到刘氏母子,秦氏手上佛珠飞快转动。
“嬷嬷你说得对。”秦氏突然开口,“比起宋姨娘,刘氏才是心腹大患。”
她也算想明白了,周嬷嬷前些日子说的很有道理。
“宋姨娘虽然眼下得宠,又有二爷多番破例,但身份与刘氏可谓云泥之别,终究是比不上她。”
很多东西差了几分,就这辈子没可能了。
虽说二爷待她宠上几分,也不过是个玩意而已,不足为虑。
“反观这刘氏有宗室尊贵身份,她生的三哥儿才是最能威胁铭哥儿的存在。”
周嬷嬷见这些日子苦劝终见成效很是欣慰,点头道:“夫人能想清楚就好,您能明白威胁最大的是谁,才好防着。”
只是那刘姨娘生的三哥儿着实不成器了些。
刘氏不会教导孩子,只知道一味的宠溺,把人宠的不知天高地厚。
再加上夫人有意无意的纵容,如今的三哥儿眼瞅着不是个有出息的。
若非刘氏背景硬,也用不着提防她们了。
“大梁最重出身,五哥儿就算一时有了几分殊荣,托生在宋氏肚子里也是个没前途的,唯有您生的铭哥儿才能长长久久啊。”
周嬷嬷接着道:“至于那宋氏虽说也要警惕,但出身寒微,纵然眼下承欢得宠诞下五哥儿,也不过是个以色侍人而已,不足为惧。”
“男人最是喜新厌旧,色衰而爱弛,等过些日子二爷新鲜感过了,对她淡了,还不是随您收拾。”
秦氏点头,她可没忘五哥儿比大哥儿还早上玉碟一事。
虽说她并不认为这是二爷特意为了宋氏所做,想来多半是为了敲打大哥儿,又或者是出于别的政治因素。
但不管原因如何,抬举就是抬举,还是踩着大哥儿抬举的,宋氏也因此多了分体面,这让秦氏每每想起都如鲠在喉。
不如趁这次将宋氏的恩宠添油加醋透露给她们,再多加挑拨,倒能省不少功夫。
既不伤体面,又能坐收渔利。
“二夫人,姨娘们都到了,如今正在外面坐着呢。”丫鬟前来回话。
“好,我知道了。”
秦氏缓缓起身朝前厅去。
...
栖云院。
刘氏正在帮三哥儿整理衣裳,听着正院派人来请,挥挥手说她知道了。
“俊儿,你爹就要回来了,到时你可要好好表现,知道吗?”
““放心吧娘,爹爹肯定喜欢我!“男孩身形痴肥,满脸肉褶却掩不住骄纵,语气自信十足,“宫里的公公都说我天庭饱满,有福气呢!“
他娘可是说了,他是最像爹爹的!
就连宫里面奉旨前来看望他的太监都说他天庭饱满、福泽深厚,是个有福气的,想来爹爹也定会喜欢他的。
刘氏看着儿子很是满意,还是她的俊儿好,随了二爷,身体健壮。
“还是我俊儿争气,身强体壮,将来定能承继你爹的英武。”
“不像大哥儿和二哥儿一个汤药不离身,一个弱不禁风的,半分不类父!”
至于,五哥儿......
刘氏满脸怨怼,对旁边的大丫鬟翠云抱怨道:“也不知道二爷是怎么想的,竟给个下人生的孩子提前上玉碟。”
二哥儿和俊儿比大哥儿小了一岁,两人当时都是老老实实按规矩走的。
怎么到五哥儿这里就偏偏特殊些。
“那宋氏是个什么身份的,连个家生子都不是,是从外面买来的奴才,最低贱不过了。”
“如今爬了床不说,竟还纵着她生下孩子,简直是玷污了皇室血脉!”
刘氏言语中攀扯皇室,一旁的翠云不敢接话,只能低头不语。
见没人接话,刘氏也不在意,她只是不吐不快而已,接着说道。
“从前俊儿只不过比不得大哥儿有体面,如今倒好连个孽障都比不上了。”
大哥儿终究是嫡子,俊儿一时半会比不上她也认了,但这五哥儿又是个什么东西,竟还能抢在俊儿前头。
孽障这词一出,可把翠云吓坏了,连忙劝道,
“姨娘慎言啊,五哥儿再怎么说也是二爷的血脉,这话传出去可要出事的!”
说五哥儿是孽障,这和说二爷被戴绿帽子有什么区别。
第78章 上船
若是不小心传出去,怕是会惹来责罚,正院那个正想着怎么抓她们把柄呢。
翠云左右看看,不放心又出去瞅瞅,确认了没人才松了一口气。
却没发现站在一边的三哥儿暗暗攥紧了拳头。
他早就懂事了,想来这个宋姨娘和五哥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尤其是听娘说,五哥儿竟还敢抢在他这个做哥哥的前头。
三哥儿刘俊的眼里满是怨恨,他从小被宠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从来没人敢抢他的东西!
众姨娘齐聚在正院,坐等秦氏前来训话。
与此同时,宋瑶和刘靖也坐上了前往京城的船只。
因顾忌着宋瑶的身体,五哥儿又年幼,所以他们行程不算太快。
刘靖又心疼宋瑶在马车上拘着,每每路过大城池时都要带她进去一番,领略当地的风土民情。
因此,原本急行军一个月的路程走了整整两个月。
寝车才行至运河时,已是七月下旬。
到达运河,一行人在旁边府邸休整一夜后,方才登船。
“爷,京城还有多久才到呀?”
宋瑶蔫蔫地趴在刘靖怀里。
如今她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早就没了刚启程时的兴奋。
哪怕寝车使用软绸防震,又在车底暗嵌簧木减震,行驶时车内茶盏都不会洒出。
哪怕二爷时常带她放风,去周边城池逛上一逛。
但,宋瑶还是觉得自己要散架了。
无他,只因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寝车上的,而寝车再大也不过是方寸之地。
单这一条倒也没什么,关键是她和二爷一起在这方寸之地啊。
跟二爷白天黑夜的处在一块儿才是真真要命。
尤其是赶路期间,二爷精力得不到释放,就全拿来折腾她了。
若非是有一日三餐,她早就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有时候二爷玩兴上来了,还专门抱她去不防震的马车上生事。
昨天眼瞅着明个儿就要走水路了,二爷直接折腾了次狠的,她昏睡了整整一夜。
“快了,还有不到半个月就到了。”
刘靖疼惜的爱抚怀中小人,又端起一盏花茶喂她。
瑶儿昨天被折腾得狠了,现在嗓子还是哑的,让人听着就心疼。
宋瑶则白了他一眼,她这样都是因为谁?
如今倒装起好人来了,若是真疼她早干嘛去了。
想想这两个月的昏天黑地......
不敢想不敢想,宋瑶连忙红着脸将那一段段画面甩出脑海。
宋瑶感受着腰间圈着的力量,和后背上某人的大手,想让某人松手,不要再抱着她了。
简直没完没了,没个够。
整整两个月,整天没日没夜的粘着她,如今她看见他就烦。
宋瑶想让他走开,但想了想将嗓子眼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他不会听的。
若是真说了某人非但不会放开,恐怕还会堵她小嘴。
一边亲一边问她怎么了。
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就会被他翻来覆去的亲。
若是真说出来到底怎么了,那他就好一边解衣服,一边满脸严肃地说她误会他了,他要证明给她看,然后再来解她的。
没什么流氓话是他说不出来的。
尤其是现在在船上,隔音又不如寝车里,到时候就不只她一个人听了。
正这么想着,刘靖突然出声。
“瑶儿,你要不要......呃!”
宋瑶脑子里满是他的浑话,如今一听到他的动静下意识抬手往他喉结一抓。
果然,刘靖没能将话说出来。
“......”
你要不要出去看看运河风景。
感受着脖子上的柔夷,又看着小家伙羞红的脸,刘靖当即反应过来她这是怎么了。
她想岔了。
看来她对这两个月的记忆尤为深刻。
这是好事,他恨不得她记住两个人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哪怕是这样。
于是,刘靖抓起她小手亲亲,又问道:“要出去看运河风景吗?”
“这条运河通南贯北,如今两岸正是好风光的时候。”
宋瑶透过窗户朝外看看,又想到今天的温度不高,这才点头答应。
“好,要去。”
主要是不去不行了,某人又拉着她小手亲个没完了。
亲来亲去,她怕他上火。
还是出去吧,出去降火。
刘靖抱着人登上观景台,又命下人摆放茶具点心。
等一切置办好以后,这才将放在椅子上,又给她后腰放了个软枕靠着。
不是宋瑶不想自己走,她没还懒到那般田地,实在是她腿软得厉害,站起来直打摆子。
就这还是休息了一夜的结果,可想而知昨日二爷的疯狂。
旁边随侍的冬青、夏雀等人都不敢抬头看宋瑶如今的样子,只能感叹姨娘盛宠不衰,对回京后的日子又多了几分把握。
她们原来还怕二爷会对姨娘渐渐失了新鲜感,回京日子难过。
如今看来非但没有厌倦,反而还越发腻着了。
这船身长二十丈,朱漆鎏金,护舟玄铁裹身,船头立三丈军旗。
船舱分三层,下层随行官员奴仆居住,中层设寝殿文房,上层做观景台。
他们如今就在这观景台上。
宋瑶感受着徐徐吹来的风,感觉很是惬意。
当然最重要的是,在她的强烈要求下,二爷终于没有再抱着她,而是让她单独坐在椅子上。
虽然他依然贴的很近就是了,不过这已经是极限了。
若是再远一点,二爷就要皱着眉语气严肃地质问她,是不是要离了他了。
吹着微风,宋瑶的好心情持续了很长时间。
直到她看到正在被人悉心保养的某物。
“它怎么在船上?!”
宋瑶瞳孔地震,指着那东西质问刘靖。
第79章 它怎么还在?!
刘靖看了眼没当回事,继续低头给她剥果子,不紧不慢道:“它当然在船上,这种好东西还能丢了不成?”
宋瑶放下手,只觉得无语极了,以至于她隐隐想笑。
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她在将军府里闲得无聊,打发时间随手而制的珠帘。
那副丑珠帘!
不,如今不能叫丑珠帘了,而要叫旷世之奇作。
如今它的名声早已传遍大江南北,想来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怕是整个大梁都知道他刘靖有这么一副很喜欢的珠帘!
赶路两个月路过大大小小多个郡县,由于二爷并没有隐瞒行程,所以所过之处当地官员接连前来相迎。
哪怕有时并没有直接路过,相邻郡县的官员也会不远千里赶来相迎,生怕少了刷脸的机会。
二爷除了个别几个地方要员见了一下,其余的一概不见,只让他们远远磕个头就行,所以那些官员们其实见不到二爷。
但就这样那群官员依然是乐此不疲的赶来,就为了隔着老远磕个头,喊出自个儿的名号,再送上礼品。
说起礼品,二爷倒是没收,不过有些东西她觉得好就收了,她就此事问过二爷,二爷说不打紧。
于是,她收的更多了,一路下来腰包都鼓了不少,这些地方官员可真有钱啊,不少好东西她在将军府都没见过呢。
她曾好奇私底下问过李进德,既然二爷不见他们,那他们来与不来又有什么打紧呢,不都一样吗?
李进德笑得和善,给她讲道,
“宋主子您这就有所不知了,谁来了老奴可能记不清楚。”
“但,若是谁没来...哎呦,老奴那是连名带姓一个忘不了嘞!”
“宋主子您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
你干了,主子知不知道是一回事。
但你若是不干,就算主子一时半会不知道,与你有利益相争的人也会想方设法让主子知道。
地方官员尤其如此,天高地远的,上位者不知下位者心态,下位者也揣摩不透上位者心思,所以小细节上得着重下功夫。
今天来不来拜见是小事,明天请安的信写少了也是小事,说白了态度问题。
但无论什么时候,态度问题都是大问题,当下属的你可以笨,可以做不好事情,但唯独不能不忠心。
这种种态度上的小事累积起来,头上的乌纱帽可就没了,更严重的头也一块儿没了,全族都没了。
就比如那些开国旧勋贵们,这一路上不少他们的食邑。
结果,此次觐见一个都没来。
要知道二爷这次出行可不是将军仪仗,而是正儿八经的圣上亲封的东宫仪仗啊!
这可就是表态了。
还有那生了二哥儿的方姨娘,她的父亲位居四品地方知府,所管辖属地可就在此行路线上。
但其并未亲自前来觐见,而是派出其子,也就是方姨娘的哥哥前来面见二爷,这就比较有意思了。
宋瑶面容作沉思状,缓缓点头。
没听明白。
怎么就来了的记不住,不来的能记住了。
可能李进德是想说他记忆力很好吧。
二爷的态度很明白,来给他磕头的,你就磕,他不拦着。
你若送礼,这礼物能得你宋主子的青眼也是你的本事,他不拦着别的官家夫人结交宋瑶。
所以这段时间宋瑶也跟着认识了不少官家夫人。
但,上有态度,下就有琢磨态度的。
虽有宋瑶这么个曲线救国的地方在,但毕竟只能派自己的夫人前往,对于官员自身来说还是不够方便。
于是,有个地方小官注意到了挂在寝车上的那副丑得出奇的珠帘。
其实也不能说只有他注意到了,相反很多人都注意到了。
毕竟那玩意太显眼了,也与周围装饰格格不入,只不过大多数人都以为是二爷的个人品位,不敢多看而已。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官场又讲究个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焉知马屁会不会拍错地方,然后被马踹死呢。
所以注意到此物的人都当没看见。不敢乱说什么,害怕揣测错上意反而引的责罚。
可能机会就是留给不怕死的人的,那小官可能也是缺心眼。
当然宋瑶认为他简直是缺心眼极了,连他的礼都没收,想杀了他,二爷又拦着不让。
那地方小官指着丑得出奇的珠帘作诗一首,大声朗诵,极力赞扬了这是一个怎样美轮美奂的物件,古今难寻。
嗓音之洪亮,在内宅里修整的她都听见了,更不用说在前院接见官员的二爷了。
二爷当即召见了他,并表示此子审美极好,做这么个小官屈才了,随即给此人升了官。
之后......
之后就完了!
人类无论在什么时候进步的决心都是不能被小瞧的。
什么‘这珠帘看似随性,实则暗合天地阴阳之理。’
‘形状参差,暗藏山河走势。’
‘珠串长短对应大梁版图,绳结纠缠暗喻四海归心。’
只有那群当官的想不到的,没有他们说不出来的。
尤其是二爷接见了几个说得好的,一顿赞扬之后,直接一发不可收拾了。
每日觐见的人没有不夸赞此物的。
事情传出后,更是引来不少文人争相为其赋诗一首。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没人想放过这个可能一步登天的机会。
宋瑶:“......”
二爷非但不阻止,还推波助澜,时不时与人探讨这珠帘到底好在哪里,更是将这珠帘自寝车摘下,放于高处专门展览它。
若是有好奇的人问这幅作品出自哪位大师之手,二爷只笑不语,不肯作答。
引得众人怀疑这幅珠帘是他自己编制的,一时间更是狂热。
发展到后来,每位来觐见的官员都会赋诗一首,争相攀比。
二爷甚至还让人将诗收集起来,打算编成诗集,代代流传下去。
“天下英杰如同过江之鲫,我大梁果真人才济济!”
刘靖捧着收集来的诗感叹道。
宋瑶:“......”
就给那个丑帘子作首诗就成人才了?
这坏东西分明就是在揶揄她,天天净干些让人想死的事!
她不是派秋英将东西悄悄扔掉了吗,为什么它还会出现在车上!
宋瑶怒目而视,刘靖则深藏功与名。
扔掉?
怎么可能,想都不要想!
这才哪到哪呢。
这可是瑶儿送给他的第一个东西,他不但要留着,还要供天下人传唱,日后更是要带进墓里与他们合葬。
这可是全天下独一份的,瑶儿单给他一人的,旁人都没有!
他就问问古来帝王豪杰又有谁拥有瑶儿亲手所制的珠帘?
没有!
都没有!
只有他,只有他刘靖拥有!
刘靖嘴角微扬,只觉得腰间被拧的肉都感觉不到疼,是甜的。
不过他可得放松点肌肉,别累着瑶儿的手了。
随着二人围着这幅珠帘展开拉扯,宋瑶认为是明争暗斗,刘靖则认为是打情骂俏。
日子过得很快,京城到了。
第80章 抵达
“二爷的车驾到哪了?”
“回夫人,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城门口了。”
“好,”秦氏对镜整理衣冠又问,“铭儿呢,可都收拾好了,功课可有温习过?”
以往二爷回府都是会检查大哥儿功课的。
“万万不能在这当头出纰漏。”
她能感觉到这段时间二爷对铭儿颇为不满,以往家书中也能提上两回,关心学业功课,如今竟是连问都不问了。
珊瑚回道:“都收拾好了,周嬷嬷也亲自去看着了。”
秦氏点头:“那就走吧,着人传后院众人,去齐王府门前候着接二爷。”
另一边,宋瑶一行人也下船,坐上前往王府的马车。
“哇塞,好繁华啊,可真热闹!”
宋瑶掀开车帘感叹道。
这里不愧是大梁京都,入眼之处皆是繁华,一片生机勃勃。
走道上摩肩接踵的人群,街边食肆支起三丈高的蒸笼,白雾飘着阵阵包子香气。
杂耍班子正在表演杂技,彩绸与飞刀同舞,引得围观群众拍手叫好。
街角处卖糖人的老翁面前围着一群孩童,新捏的糖麒麟在阳下金灿灿,很是好看。
茶楼里的说书人惊堂木一拍,就算不买茶水喝的也能在楼外听上一耳朵。
宋瑶看得目不暇接,小脑袋转来转去,生怕错过一丝精彩。
一旁的李进德赶眼色得紧,见状赶紧介绍起京城来。
“夫人,咱这京城从外到内分作四块。最外头是外城,住这儿的大多是百姓,商贸区也在外城,这里各类铺子应有尽有。”
“再往里是内城,是朝中大臣和功勋贵族居住的地方。”
“皇城在更里头,里头住的都是皇亲国戚。”
“这最里面的便是紫禁城了,也就是当今圣上、太后和嫔妃们居住的地方,寻常人可进不去,但对二爷来说却是熟悉得很。”
“也就是说咱们要去皇城喽?”
“是这样的宋主子,齐王乃当今圣上胞弟,齐王府自然落座在皇城里。”
宋瑶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越数眼睛越亮。
也就是说她直接跳过了外城和内城,直接住到了第三层。
她本以为从边关到京城已经是天大的跨越了,没想到还远远不止。
喜得宋瑶抱着刘靖一通乱啃,颇无章法,却令刘靖欣喜不已,瑶儿难得主动。
“接着说。”表达完喜悦,宋瑶这才接着往外面看去。
“那是京城最好的茶楼,不少文人墨客都会在此处品茗探讨。”
“这百味斋是京城最好的酒楼,素来有天下第一楼的称呼,里面的饭菜那叫一个绝妙。”
闻言,宋瑶立马转头望向刘靖。
也不说话,只是歪着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眨眨,眨眨,再眨眨。
刘靖被她可爱得喉咙发紧,轻笑道:“等安顿了,就让百味斋的厨子到府里来做给你尝尝,若是好就留下。”
听到想听的答案,宋瑶下巴微微扬起,心满意足的转回去继续看,生怕错过一点有趣的东西。
“他们怎么不跪?”
看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宋瑶疑惑道。
对于他们的马车,行人只是行礼避让,并没有说像边关百姓一样磕头噤声。
李进德连忙解释道:“宋主子不知,这天子脚下最不缺簪缨贵胄,扔块石子都能砸中官身,十个里得有九个是有身份背景的。”
“故天子特赦凡京城户籍,日常通行中百姓们见天子之下皆可不跪,行礼避让即可。”
“当然也仅此而已,若是真冲撞了贵人也会挨罚的。”
“原来是这样。”宋瑶了然点头,“京城当真繁华,好东西真多。”
李进德见状,思维百转,连忙说道:“这等盛景全赖陛下英明掌舵,更幸得二爷力挽狂澜,想那从前的京城哪有如今这番繁华气象?”
“京城风气向来是大梁的脸面,早年对外战事屡败,民心士气低落至此。自二爷接管军队后连奏凯歌,这才使得人心安稳,才有了如此繁华之景!”
这番话听得宋瑶是一阵激动,转身抱住刘靖摇来摇去。
“哇塞,二爷有你在,实在是太棒了!”
比荣华富贵更令人振奋的是什么?
是身边人有创造荣华富贵的本事!
不用愁坐吃山空,只需安心享受即可。
“就这么高兴?”刘靖低笑一声,掌心轻轻拍着怀中人的后背,宋瑶接连几次主动贴上来,把他心里弄得软软的。
“嗯嗯嗯!”宋瑶整张脸埋在他衣襟里不肯抬,嘴角上扬,美得冒泡泡。
二爷怀里的气息好闻极了,是金山银山的味道,是钟鸣鼎食的味道。
她头一次感觉原来一个人的味道是可以有颜色的,金灿灿的。
刘靖给怀中人儿顺着毛,顺便给了李进德一个赞许的眼神。
不错,越发中用了。
李进德不敢居功,不过是为主子解忧罢了。
看着从小到大的主子对人好成那样,百般宠着顺着却还时常被嫌弃。
这才想尽办法的说好话,虽然他并不觉得宋姨娘这就能看得上二爷了,但好歹主动抱抱二爷也高兴不是?
要知道在船上这半个月,为了那副珠帘宋姨娘没少给二爷排头吃,二爷虽然美滋滋的,但他看在眼里却很不是滋味。
唉,他老喽,记性越发不好了,都快忘了战场上威震四方的二爷是什么样子了......
第81章 行礼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进了皇城,不一会行至齐王府。
宋瑶探出头,远远望见王府门前立着一群着绫罗绸缎的女人,人群里还混着五个身形矮小的孩童。
马车在人群前徐徐停稳,刘靖先从车内跨出,转身伸手搀扶宋瑶,扶着她缓缓下车。
秦氏领着后院众人早就在此候着,按照往年的经验,二爷的马车半个时辰便能抵达齐王府,谁知这一等竟过了一个时辰。
她哪里晓得,宋瑶沿途见什么都觉新奇,走走停停间耗去许多时间。
京城八月的日头依旧有几分烈,众人在日头下晒了一个时辰,早已面色恹恹,没了刚开始的兴奋头。
眼见二爷马车终于到了,才忙不迭整理钗环、顺了顺衣摆,强打起精神来。
宋瑶才从马车探出头,人尚未落地,秦氏便已带着后院众人齐刷刷拜下。
“恭迎二爷回府。”
刘靖默不作声,先小心扶着宋瑶下车,待她站稳了,将人揽至身边,才淡声应了句:“嗯。”
宋瑶借着他的力道落地,还轻轻蹦了两下,快活得很。
宋瑶睁着眼好奇地打量行礼的众人,瞧着这些人和那些给她磕头的老百姓差不多。
一样的低眉顺眼、毕恭毕敬,一样的低着头瞧不清面容,唯一不同的是她们金钗银环、绫罗绸缎在身,穿着华丽气派,远比那些人鲜亮。
宋瑶好奇地左右打量着,竟直直受了后院众人这一拜。
“起吧。”刘靖话音落下,众妻妾这才陆续起身。
宋瑶在打量她们的同时,她们自然也能感觉到,这位二爷从边关抬房的宋姨娘竟毫无避让之意,堂而皇之受了她们的大礼。
一时间,众姨娘心里暗骂,这没规矩的东西,半分礼数都没有,竟然就这么受了她们的礼。
秦氏指尖攥紧了鎏金护甲,看着眼前晃悠的衣摆一阵恼火。
古往今来哪有妾室受正室礼的道理?!
她宋氏当真好样的,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羞辱她!
秦氏心中恨极了,但碍于二爷在此,不敢发作,只能强压火气,且等日后再说。
明日就是这宋氏的敬茶礼,到时候有的是法子教她懂规矩。
若因这个不知礼数的,给二爷留下她不容人的印象,反落得善妒的名声,不值当。
为了铭哥儿的未来,她现在一步都不能走错。
后院众姨娘忍着怒火,扶着丫鬟的手起身后,不约而同地抬眼往宋瑶脸上瞥去,看着那张清秀的脸,心中火气才去了几分。
早听说二爷在边关破了例,从粗使丫鬟中抬了个姨娘不说,还让她生下五哥儿。
本以为会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结果竟只是个清秀的。
刘姨娘一手牵着三哥儿,一手拿着手帕掩嘴轻咳两声,眼底闪过几丝轻蔑,原来五哥儿的娘竟是这等姿色,她还以为多厉害呢。
这宋氏莫说在她们这群姨娘里排不上号了,便是与她房里新调教的丫头相比都差了几分姿色。
那张脸顶多清秀而已,倒是头一份的白皙,但光白有什么用,还不得长得好看。
多半是边关那地方苦寒,二爷又见惯了糙脸的,才把这等清秀当作绝色。
说不定就是自个儿下贱爬床,二爷觉得新鲜尝尝,她又有运道恰好怀了孕,二爷这才抬举的。
不然这等姿色身份的,用过也就罢了,哪配长久待在二爷身边伺候着的。
想来就是母凭子贵、靠子嗣上位的而已,这么想着众姨娘们才放下心来。
人群中唯有一人在看清宋瑶长相后,脸渐渐失了血色。
“这、这怎么可能……”苏姨娘喃喃自语,瞳孔剧烈收缩,眼底尽是震骇之色。
无他,上辈子宋瑶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宸贵妃娇纵轻狂,又喜欢拿她们寻乐子,但偏偏皇上爱她至深,宠着纵着,听不得半点不好,但凡贵妃所求无一不应,她们日日活在其阴影之中。
怎么会是她?
竟然会是她!
宋姨娘怎么会是宸贵妃?!
苏氏腿软得厉害,若非丫鬟搀扶险些瘫软在地。
宸贵妃不是良籍吗,不是贵族之后吗?
怎会变成出粗使丫鬟出身的宋氏......
苏氏脑内乱如麻,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眼中俱是惊骇。
重生这些日子,她提心吊胆,连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都不敢妄动,生怕影响四哥儿登基,她错失太后之位。
可如今......
她死死咬住嘴唇。
如今宸贵妃提前四年出现,还诞下五哥儿,以二爷对宸贵妃的宠爱,她这一世真的还能如愿成为太后吗......
苏姨娘自以为隐晦的看了眼襁褓中的五哥儿。
抱着五哥儿的孙嬷嬷感受到目光朝她看去,她是从宫里出来的,对后院里的明争暗斗再熟悉不过。
孙嬷嬷看了眼苏氏,又看了眼她身边三四岁大的孩童,暗自警惕。
苏氏指甲死死嵌入丫鬟胳膊中。
丫鬟吃痛但又不敢出声,只是担忧的看着她。
姨娘这是怎么了,从刚才看到宋姨娘时就不对劲,莫不是因为宋姨娘受了她的礼?
也是,自家姨娘出身皇商,本也是个千金小姐,但奈何二爷后院中高门贵女众多,她家小姐反而是出身最不显的。
好不容易等来个丫鬟抬房的宋氏,本以为来了个身份低的,终于不用再受人讥讽。
结果,这宋氏竟不躲闪,生生受了众人这一礼,想来小姐心中不甘、怨怒也是有的。
第82章 寒暄
二夫人秦氏上前来同刘靖说话。
宋瑶听了一耳朵,发现竟是些没营养的寒暄话。
什么‘二爷此次出行可顺利’‘嗯,一切顺利’,‘边关是否一切平安’‘嗯,都平安’。
两人你来我往,但信息量几近乎没有,说了跟没说一样。
宋瑶大为震惊,世界上竟还有如此没有营养的事?
就好像有病一样。
见二人流程还没走完,她百无聊赖地站在那儿,目光随意地扫过眼前的众多姨娘。
每当她看过去,那人就会对她微微一笑。
嘴角扬起的弧度、眼睛眯起的程度,都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同人脸上扬起同一个笑容。
就连微笑时颔首的动作,都如出一辙。
就像一群穿着光鲜亮丽的克隆人,明明是不同的个体,但基因里的指令都是相同的。
宋瑶脸上浮现出厌恶的神情,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她下意识地撇了撇嘴,低声嘟囔着:“咦,好恶心呐,当真是活见鬼了。”
众人笑容瞬间僵住。
什......什么?
宋氏她说什么?
众姨娘眼里满是震惊,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扯烂。
这宋氏是什么意思?!
竟敢说这种话,疯了不成!
她自个儿规矩不好,她们还没先笑呢,她倒是先讥讽起她们来了。
而且不同于女眷们之间的拐弯抹角,她竟是直接骂了出来!
粗鄙,简直粗鄙不堪!
但宋瑶对众人的眼神毫不在意,二爷就在她身后呢,谁敢不服?
就她们这些小身板的,二爷一巴掌一个,绝不会让人近她身的。
唯独其中一个蓝衣女子,脸色惨白,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与她对视。
于是,宋瑶反而来了兴致,猛的一个眼神打过去,吓得苏氏一个哆嗦。
“......?”
宋瑶无语,她有这么吓人吗?
一个眼神就把人吓得一哆嗦......
不管了,有事没事的,反正都怪二爷。
“哼。”宋瑶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不小,足够在场众人全都听到。
“怎么了?”刘靖温声问。
说完,将人往怀里紧了紧,并非他不想抱着她,而是小家伙娇气,外面气温高些,他身上又热,不愿意他抱着。
如今这么虚虚环着已经是极给面子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进去,我不想在这里站着了。”宋瑶小嘴不自觉的嘟起来。
快点进去吧,她想要大床,想舒舒服服泡个澡,然后美美睡上一觉。
不想在这里听这些没营养的废话,到底有什么话是需要她站在这里听的。
“马上就好,辛苦瑶儿了。”刘靖轻哄着。
这么多年来每次归府都是这个流程,他都习惯了却忘记眼前这个小人还是第一次,是他思虑不周了。
二夫人秦氏眼神略过宋瑶,心中惊讶二爷温和态度的同时,却又松了一口气。
她的猜想没错,二爷宠幸宋氏果然是有目的,不然以二爷的性子哪会如此温和对待一个女人。
成婚这么多年,虽然聚少离多,但她对二爷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但秦氏能在心中开导自个儿,并不代表后院其他姨娘接受良好。
尤其是那些个刚才被宋瑶骂恶心、活见鬼的人,心中更是不满到了极点。
看着二爷对待宋姨娘小心捧着的态度,她们一个个再也维持不住体面,脸色难看起来。
狐媚惑主的东西!
不过是仗着在边关伺候过二爷一段时间,竟敢如此恃宠而骄,不把她们放在眼里。
如今刚回府,二爷宠爱尚在,等过段时间失宠了,定要好好教教她什么是尊卑!
秦氏不管身后众人怎么想,对着刘靖缓缓福身。
“恭贺二爷喜得佳人。”
“嗯。”说到宋瑶,刘靖态度明显柔和,忍不住低头看了怀中人儿一眼。
但只看到一个后脑勺,很明显小家伙现在很无聊。
“咳咳,”刘靖不再犹豫,结束同秦氏的寒暄。
于是,转头看向秦氏身边的铭哥儿,“功课学得怎么样。”
看二爷问起孩子,宋瑶这才起了几分兴趣,跟着把视线移过去。
男孩身形清瘦,头发整齐地束起,脸庞泛着淡淡的病态红晕,听到父亲问他连忙回答起来。
“回父亲,孩儿这些年有刻苦用功。”
男孩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说起这些年都用了什么书,学了哪些功课。
宋瑶也难得起了好奇心,她生的小娃娃以后也会这样吗,也会读书识字,学很多东西,还能给她念话本子。
虽然她识字,但话本子还是别人念的比较好听。
刘靖一一听着,神情有些复杂。
这孩子读书功课颇为勤勉,各方面也都过得去,就是被父王教导的性格过于软弱了一些,与他大哥那是如出一辙。
但有他留下的班底,做个守成之君还是不难的。
而这过分温驯的性情,也是他上辈子选他承继大统的理由。
瑶儿无子,无人继承他俩的遗志,唯有温和仁慈的帝王才能更好的保全她的身后名。
他曾经对这个孩子也是有过期望的,所以驾崩前才将皇位传给他。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铭儿身为嫡长子又是顺位继承,在种种局面都有利于他的情况下,他竟然能坐不稳皇位,让老四得了去。
刘靖对他真的很失望,这孩子过于无能了。
第83章 察觉
铭哥儿偷眼望向面前站立的父亲,只见对方半阖着眼,没看他,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倒是父亲新抬的姨娘满脸认真的看着他,时不时点点头,看来这位宋姨娘也是个会做学问的人。
见父亲没有出言斥责,铭哥儿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懈了几分。
以往父亲考查功课时,总是或多或少不满意,不是突然抬手打断,就是皱眉不悦,然而这次却一言不发。
难不成是他三年来挑灯夜读的功夫终有成效,学问上终于得到父亲的认可了?
铭哥儿心中高兴,说话的底气也足了几分。
然而,与铭哥儿满心欢喜截然不同,秦氏这段时间的担忧慢慢浮出水面,心也提起来。
俗话说知子莫若母,铭哥儿的学问如何,秦氏作为母亲心中自是有数。
铭哥儿虽向来勤勉,甚至这三年来每日天未亮便起身诵读诗书,直至深夜书。
但奈何他天资并不算高,加之身子骨孱弱,每逢换季时药罐子不离手,时常拖累进度。
虽不愿承认,但不得不说铭哥儿与小他一岁的二哥儿相比,在功课上确实逊色不少。
那方氏所生的二哥儿天资聪颖,举一反三,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经史子集,皆能快速掌握,先生们对他赞不绝口。
以往,二爷过问功课时,总会严厉地指出其中不足之处,再多加教诲,费了不少心思。
可如今,二爷神色平静,默默听着铭哥儿的讲述,却自始至终没多说一句话,就好像无论铭哥儿怎样都无所谓一样。
秦氏心中清楚,有时训斥并非是刻意的苛责,而是寄望其长进,将来能委以重任。
倘若哪天不再训诫,才是真正失望、放弃的表现。
此刻秦氏敏锐地察觉到,二爷似乎正有此意。
这般认知如同一根刺,直直刺入她心房。
秦氏脸上端庄得体的慢慢变得僵硬无比,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之中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这究竟是为何?
二爷为何突然对铭哥儿失望至此?
这些年来,她竭尽全力地营造出一副德良贤淑的完美形象。
平日里,对府中的下人宽厚仁慈,对外面的女眷更是友善亲和。
整个京城的贵妇名媛,无不称赞她的贤良,都道刘大将军的夫人是个菩萨心肠的。
但若不是因为她,那就是因为铭哥儿本身了。
秦氏强装镇定,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笑容,将手放于铭哥儿背上,好似是在为他缓解紧张情绪。
倘若真如她所猜测的那般,问题出在铭哥儿身上,那可就棘手了......
想到此处,秦氏微微点头,嘴角扯出一抹笑意,仿佛是在为铭哥儿得到二爷的认同而感到高兴。
事已至此,那她无论如何都要稳住正室的位置,并坐上那个位置。
唯有如此,才能为铭哥儿加重砝码。
不然失去了嫡子的身份,单是长子分量可就差远了。
刘靖看似在听铭哥儿回答,实则心思和宋瑶想到一块儿去了。
五哥儿再过两年也要开始读书了,他的功课他得好好规划才行。
别真学了一肚子却不懂得怎么用人治事就坏了。
所以,给五哥儿开蒙一事得他亲自来才行,交给别的夫子他不放心。
等他再大一点,每日都要规定好读书的时辰,让他没那么多闲工夫整日粘着瑶儿了。
想到这里,刘靖觉得这个想法实在是妙极了,不禁轻轻点了点头:“不错。”
铭哥儿一直留心着父亲的反应,闻言一喜,腰背挺直,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秦氏默默看着,高悬着的心终于微微放下了一些,暗暗松了一口气。
看来,二爷并非全然不满意铭哥儿,只要不是一棒子打死,那事情就还有转机。
得想办法为铭哥儿争取更多的机会,让他重新赢得二爷的青睐才行。
刘姨娘不满地看着大哥儿出风头,牵着三哥儿的手不由的紧了紧。
呸,什么东西。
她秦氏自诩正室,也不想想若不是皇上那会儿有意打压二爷,又怎么会把给她和二爷赐婚,说起家世背景,后院里家世背景比她强的不知多少。
偏生她还惯爱装大度,平常一副慈悲心肠的样子,但真到要紧时候还不是只推她自己的儿子上。
生的儿子病殃殃的不说,还占着嫡长身份,当真碍眼!
哪像她的俊儿,身子骨结实,人又聪明,这才是真随了二爷。
不行,不能光让大哥儿出风头。
她把俊儿养的那么好,得让二爷多看看才行。
这么想着刘氏像是想起什么,连忙拉着三哥儿挤到刘靖跟前,动静不小,引得所有人都看过来。
后面站着的二哥儿也抬头望向娘亲方氏,方氏却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他这才没有动作。
宋瑶看向来人以及她手上牵着的......一个球形生物,不禁皱眉嫌弃。
这齐王府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
尤其是个球形生物还一脸愤懑的瞪着她,瞪得还挺使劲的,就是眼睛太小限制了他发挥。
不得不说三哥儿被刘氏养得过于痴肥了,明明和后面的二哥儿一个年纪,却整整有他四倍大小,再加上扭曲的五官,别说宋瑶了,刘靖看了都直皱眉。
宋瑶小手轻扯刘靖衣袖,意示他俯下身来,刘靖弯腰附耳。
“日后五哥儿要是长成这样,咱们就把他扔了不养了,我会再重新生的。”
想想五哥儿变成这样叫她娘,宋瑶不禁打了个寒颤,太恐怖了,她才不要。
刘靖:“......”
“不会的,五哥儿不会变成这样的,爷向你保证。”
五哥儿可是流着瑶儿血,最好不过,哪会变成这个样子。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变成这个样子,那可是瑶儿的血脉,哪有不要了的道理,他再多费点心就是了。
第84章 当众拔簪
不过,上辈子的老三这会儿也这么胖吗?
他不记得了,上辈子没有瑶儿前他光忙着朝廷事务,对于这些孩子除了老大能多见几面,其余的都不怎么管。
有了瑶儿后,他满心都是瑶儿,以及想要瑶儿给他生个孩子。
真正开始注意这些孩子还是在立储之时,但那会儿选来选去还是选了老大。
所以他只记得老三是挺胖的,但没想到他会胖成这样。
还是瑶儿生的好啊,除了爱黏着娘以外,其余哪哪都好。
至于爱缠着瑶儿这方面也不要紧,孩子还小,大了多教教就好了,他剑法好,棍法也不错。
宋瑶的话声量不小,刘姨娘和三哥儿自然也听见了。
刘氏脸扭曲一瞬,但又马上恢复,她没忘她是来做什么的,得让二爷看看壮实的三哥儿才行。
宋氏分明是嫉妒俊儿的壮实才出言不逊。
哼,出身卑贱没见识的玩意。
刘氏见众人都看向她,忙将想好的理由出说来。
“前些日子就听闻二爷新得了副珠帘,可谓是旷世之作,多少文人墨客争相赋诗不说,还有它的画卷传遍大江南北。”
“妾身机缘巧合之下得了画卷,细看果真不俗,俊儿也很是喜欢,还吵着要同制作那珠帘的人探讨一番呢。”
珠帘,旷世之作,争相赋诗,画卷传遍大江南北,制作珠帘的人。
刘氏每说一句,宋瑶的脸就黑上一分。
为什么这丑东西如此阴魂不散,她走到哪就缠到哪,就跟某人一样。
当时的她若是知道一时贪玩给自己造了个孽,她说什么都不会做那玩意的。
宋瑶面无表情地看着刘氏喋喋不休的说,搜肠刮肚的说,像是在看死人一样。
二爷她抵抗不过,眼前这个她还收拾不了吗?
刘氏说完连忙三哥儿推至刘靖身前。
三哥儿见父亲的次数很少,靠得如此之近的时候更少,所以分外激动。
于是,他立刻学着刘氏教他的样子高声喊道。
“父亲!”
声音洪亮,由于一时激动口水四溅,刚巧不巧有一滴溅到了宋瑶裙摆上。
宋瑶的脸更黑了,耳朵也被震得生疼。
这个能说会道的和她的球形儿子都挺该死的。
刘氏对儿子的表现很满意,不由朝宋瑶微扬下巴,虽还是那如同模子里刻出来的笑容,但却多了几分得意。
宋瑶冷笑一声,推开刘靖圈着她的胳膊,抬脚朝刘氏走去。
刘靖眼神下意识性跟随她,后院其他人也看着宋瑶。
这位宋姨娘是要在连齐王府大门都没入的情况下,直接和刘姨娘对上吗。
要知道哪怕同为姨娘,彼此之间也是有等级的,而这刘姨娘无疑就是最拔尖的那批,入府时就是贵妾,更是生下三哥儿,在府里都是被称一声主子的。
而这宋氏虽还没有定品级,但这等出身能高到哪去,不过是个贱妾罢了。
虽不知为何宋氏突然去找刘姨娘麻烦,但所有人都站直了身子等着看好戏。
这宋氏当真浅薄,怕是在边关独宠惯了,这刚回来就行事如此嚣张。
谁不知二爷最喜温柔谦婉的女子,宋氏怕是经此一事后就会被厌弃了。
刘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着宋瑶过来,满后院就属她嘴皮子最利索,这宋氏敢不怕死的过来,就别怪她不给她留面子。
这贱蹄子刚才说俊儿的话她还记得呢,上赶着让人教尊卑!
宋瑶行至刘氏身前上下打量着她,拿点什么好呢,她好像都有而且还比她好。
刘氏则稳如泰山,虽然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过来,但不管这贱蹄子说什么她都有信心驳回去,不过是个乡下来的虚张声势吧。
宋瑶看向刘氏头顶上的一根簪子,目光灼灼。
这个簪子的造型倒是别致,她好像没有。
只要不确定那就是没有,没有就要得到。
在刘氏一脸淡定中,宋瑶抬手拔簪。
第一下没拽动,第二次又狠狠拽了一下。
这一次不但将簪子拔了下来,连带刘氏半边头发散落下来。
刘氏不可置信地摸着披散的发丝,嘴角的淡定笑意瞬间凝固,脸色骤变。
“啊啊啊,我的头发!”
“宋氏,你竟敢让我拔簪散发!”
说着刘氏顾不上维持仪态,红着眼朝宋瑶扑去,却被一旁的秋英横跨一步死死挡住。
二爷把她指给姨娘时就特意交代过,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要跟紧了姨娘,尤其是回京城以后。
现在想来二爷果真料事如神,秋英默然,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
后院众人惊惶互视,纷纷倒吸冷气,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
“天哪!”
“宋氏疯了不成!”
“这...这简直是......”
“这宋氏竟敢如此羞辱刘姨娘......”
她们看着刘氏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深知当众拔簪等同剥去体面。
高门贵女讲究仪容即德,一举一动皆有严格规范,衣发不整被视为失礼。
当众拔簪导致头发散落,和当众被扒去衣物没什么区别。
没了体面不说,还暗含不知礼、不堪为表率的意味,若非犯了七出大错往往不会被这么对待。
而且宋氏是什么身份,刘姨娘又是什么身份,就算同样生育过,身份也是不可同日而语。
经此一事就算二爷厌弃了宋氏,她也算拉了个垫背的了,当真是歹毒。
这野蛮之地来的,行事就是半分不顾忌后果。
一时间众人既看刘氏笑话之际,又为宋氏毒辣的手段震惊。
二夫人秦氏看着宋氏这般行事,惊怒交加。
此时顾不上宋氏是二爷带回来的人,她今天要是什么话都不说,那她这个正室日后还有什么威严。
她没有二爷的宠爱,种种事情就必须做足了才行。
况且,这宋氏没有规矩的东西,竟敢如此行事。
今日敢给刘姨娘拔簪,明日是不是就敢在她头上随意挑选了?
除去正室的身份,单论家世她还赶不上刘氏呢!
“宋氏你简直放肆!”
“来人,将她给我压下去!”
秦氏厉声喝道。
第85章 我没有这款
一旁的粗使婆子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上前,不为别的。
二爷还没开口呢,况且二爷的脸色怎么看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宋瑶没理她们任何人,拿她根簪子跟要她命一样,当真小气。
就是不知道等着要她命的时候,她又会是什么表现,她最好也是如今天这般能言会道!
宋瑶拿着簪子,小脚步挪到刘靖身边,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
刘靖看着后面的乱象,挥挥手让人压下去,又看了眼重新钻回他怀中的小人,有些好笑。
他哪能不知道这妮子的脾性,她为了那副珠帘都敢跟他呛声,偏偏刘氏还敢拿这事做筏子在她面前高谈阔论。
小家伙不恼才怪呢。
“我都没有这款。”
宋瑶仰头望着他,委屈巴巴地举着那支发簪给刘靖看。
她今天可是受了好大的委屈。
先是听了不爱听的话,又被人溅了口水,现在更是看到了自己没有的东西。
好久没这么不顺心过了,快要委屈死她了。
刘靖皱眉:“是吗?”
她竟从未有过这款式的簪子吗?
那是他疏忽了。
他对女子的东西懂得不多,看来日后还要多加精进才是。
“可能是京城中的新款式,爷回头让人你给打一批。”
刘靖承诺道。
秦氏见刘靖非但没有因为宋瑶行事张狂而责怪她,反而将人搂至怀中许下承诺,心中升起淡淡不安。
二爷真的是出于某种考量才宠爱宋氏的吗?
会不会是......
“二爷!”
一道凄厉的女声打断秦氏思绪,她扭头望去。
刘姨娘披头散发地踉跄上前,身旁的三哥儿攥紧拳头,眼神不善望向宋瑶,却在触及刘靖冷冽的眼神时,吓得一个哆嗦。
刘姨娘见刘靖完全无视境遇如此悲惨她,反而低头温声同那羞辱她的罪魁祸首说话,都快气炸了。
可是当众被拔簪散发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事的羞辱仅次于断发。
这事会成为她人生中的污点,日后人人都可拿此事压她,有个当众拔簪散发的娘,就连三哥儿都会受此影响。
这宋氏当真恶毒至极,不过是因为嫉妒俊儿身体壮实,竟然对她下此毒手。
刘靖看了眼刘氏,只是淡淡地说。
“瑶儿不过是喜爱你的簪子,并无羞辱之意,不要多想。”
“二爷!”
闻言,刘姨娘惊怒,满眼不可置信,明明她才是受委屈的那个,是宋氏先动的手。
无论这宋氏出于什么理由,她当众散发是事实啊!
见刘姨娘依旧不依不饶,刘靖皱眉。
“好了,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不要无事生是非。”
他当然知道瑶儿先动的手。
可能是因为刘氏提了珠帘,瑶儿不高兴。
也可能只是瑶儿单纯的看上那个簪子了,当然也可能二者都有。
有些事,不必深究缘由,只要瑶儿欢喜,便足够了。
刘姨娘听到刘靖这番话,眼里的愤懑都快溢出来了。
“二爷,您怎能如此偏心?她……她是故意的!您要为我做主啊!”
刘姨娘见刘靖无动于衷,换了种说法。
“就算不看在忠亲王的面子上,也看在三哥儿的面子上啊,经此一事三哥儿怕是也要被人笑话了啊!”
刘靖皱眉,刘氏若是安分呆在那儿,不强行过来出这个风头,也不会有事,现在出事了反而又一脸委屈的样子。
宋瑶斜靠在刘靖怀中,见那刘氏望过来,还笑着朝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簪子。
只要她想要就会得到,今天只不过是进一步验证了而已。
至于这人有多惨就不关她事了,左右这不还没死吗,就散个头发就在这里哭天喊地的。
怎么她手底下的丫鬟都不会梳头,只要散一次就再也梳不起来了?
她不会一辈子就梳一次头吧......
咦,宋瑶眼神里又带上嫌弃,齐王府里恶心的事真多。
刘姨娘看到宋瑶眼中的嫌弃,快要被气死了,捂着胸口喘不来气。
她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刘靖当然没错过怀里人的小动静,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宋瑶发顶,像安抚一只撒娇的猫儿,想了想开口终结这场闹剧。
“好了刘氏,”刘靖淡淡道,“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爷回头让人给你再补一份首饰就是了。”
“来人,将刘姨娘带下去梳洗。”
他记得五哥儿上玉碟之事,忠亲王是旗帜鲜明赞同的,刘氏又是他养女,就当是看在忠亲王的面子上。
那些簪子是瑶儿挑剩的,她都不喜欢,拿来安抚刘氏就当废物利用了。
刘氏闻言只觉得二爷偏心到了极点,明着拉偏架。
她出身宗室,后又被亲王收为义女,生下俊儿后皇上不知给了多少赏赐,她缺那一两件首饰吗!
这是簪子的事吗?
刘姨娘再不甘,但二爷已经开口,她不得不下去。
宋瑶歪头看着刘姨娘被带走的背影,见她边走边回头,眼神怨毒不已。
她无所谓地笑笑,朝她晃晃簪子。
看着她越发怨毒,却又奈何不了她的样子,简直愉快极了。
齐王府虽然奇奇怪怪的东西多了些,但是也真好玩儿,可比将军府里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日子好玩多了。
想来以后是不愁乐子了。
后院诸位姨娘交头接耳,面上皆浮起惊疑之色,谁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二爷竟丝毫没有惩罚宋氏,反而责怪刘氏。
别说惩罚了就连说几句都不肯,由着她作践刘姨娘。
“莫不是二爷怕丢了自个儿的面子?”
有位姨娘怯生生开口说道。
想必是如此了。
宋氏是二爷亲自抬的人,如今刚回京城就闹出这等丑事,二爷若重罚她,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说明是他有眼无珠,抬了这么个货色。
哪怕厌弃了宋氏,也要过一段时间才会要处置它。
毕竟,哪有男人能拉的下脸来承认自己有眼无珠的。
“原是这个道理,二爷到底要顾着些体面。”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纷纷露出恍然之色。
唯有苏姨娘低头不语没跟着应和,这才哪到哪呢,以二爷对她的宠爱程度就算宋氏杀了刘姨娘,二爷也只会怕她惊着吓着。
“行了,都回去吧。”
刘靖说道,同时垂眸替宋瑶整理衣摆。
父王如今不在京中,他待会要先去见过母妃,然后进宫觐见皇上,晚点还要回来陪瑶儿用膳呢。
众人行礼退去。
秦氏却没急着走,而是笑着问道:“方才想着给宋妹妹收拾了几处院子,都是朝阳的好屋子,不知妹妹今晚想住哪处?”
话是对宋瑶说的,眼神却是看向刘靖。
“不用了,我已经安排好了。”
秦氏问道:“是前院吗?”
刘靖看了她一会,淡淡道:“是。”
秦氏心脏猛地一沉,前院是二爷的住处,更是处理政务的地方,与后院完全分开来,她半点插不上手。
当真是给宋氏单独划拨了个院子......
她最不愿意去想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二爷对宋氏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刘靖扶着宋瑶坐到软轿上,朝府里走去。
“我带你去见见母妃。”
刘靖解释道:“因着五哥儿一事,她必定会想见你的,所以不如今天就去,日后就不用理她了。”
宋瑶头也不抬,簪子在五哥儿眼前晃悠。
小家伙咯咯直笑,伸手去抓,却被孙嬷嬷拦住小手:“小主子莫要顽皮。”
簪子硬,小孩子手又嫩,划伤就不好了。
宋瑶瞥了眼刘靖,见他正望着自己,便将簪子往他眼前一递:“好看么?”
刘靖望着她,忽然想起方才秦氏问话的神情,轻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耳垂:“你喜欢的自然好看。”
这府里能让他放在心尖上的,唯有眼前这个攥着簪子逗孩子的小人儿。
第86章 嘱咐
秦氏并未急着转身离开,而是站在游廊转角,目光直直地望向远处软轿上的两人。
看着二爷主动凑过去同那宋氏耳鬓厮磨。
直到软轿消失在拐角处,彻底没了踪影,才收回目光。
方才二爷处理刘姨娘时,眼底闪过的不耐让人心惊。
秦氏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抚过鬓边那支牡丹正凤簪。
这簪子是与赐婚圣旨一道赏赐下来的,在大梁唯有太后、皇后以及太子妃才有资格使用这般规制的首饰。
当年她见到这个簪子时欣喜若狂,皇上将此物赏给她,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这是她身为正室的体面,也是仪仗,她想着今天后院要进新人特意戴上的。
自大婚那晚起,她就满心盼着,盼着能有朝一日坐上那个位置,坐上那个全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最尊贵的位置。
为此无论这些年二爷对她有多冷淡,只要一想到日后的母仪天下,她都忍了。
但以往二爷对她虽冷淡,可正室该有的体面她还是有的。
然而,方才二爷与她交谈时,没看这御赐之物一眼,眼中更是没有半分对正室应有的客套与尊重。
他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顾忌着宋氏,甚至连身体都下意识地护着她。
这一切秦氏都瞧在眼里。
二爷给宋氏在前院划的院子,最起码有正院两个半大小,比二爷自己的院子都要大,种种不同进一步印证了她内心深处的想法。
秦氏手猛地攥紧,她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了,二爷对宋氏分明是有情的!
“娘,疼......”
婷姐儿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秦氏的思绪。
娘亲攥着她的手太过用力,让她感到生疼。
另一边,哥儿听到妹妹的叫声,不禁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没有吧,娘亲并没有用力,那力度很是正常。
铭哥儿只当妹妹又在娇气,毕竟在他印象中,妹妹时常停课,躲在闺房里不知在做些什么。
他问母亲,母亲也只是说小女儿家的娇气,不用理她。
唉,若不是王府里并无其他小姐,就妹妹这懒散的性子,早就被比下去了。
这般想着,铭哥儿朝婷姐儿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这边来,他牵她。
秦氏缓缓松开牵婷姐儿的手,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内心波澜。
她可是当今圣上亲赐的婚,只要她稳得住,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大梁素来讲究门第,而宋氏出身卑贱,无论多么得宠,前程必然有限。
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五哥儿也顶多做个闲散宗室而已。
况且花无百日红,男人的真心向来靠不住,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想想今天刘姨娘临走之时眼中的怨毒,秦氏嘴角微微扬起,心中有了盘算。
眼下她要做的,便是沉住气,暗中挑拨,坐山观虎斗即可。
以那宋氏嚣张跋扈、沉不住气的性子,怕是用不着她便会自食恶果。
想着,秦氏不着痕迹地看了周嬷嬷一眼。
周嬷嬷是看着秦氏长大的,多年来早有默契,马上领会主子意思,贴近小声说道,
“刚才奴婢已经派人去了,现下已经处理干净了。”
前些日子,二夫人曾在那几个园子里放了些阴狠伤人的东西,不过这些东西都有时效性。
眼下宋氏不住那几处院子,那就要将东西收拾干净,以免被人抓住把柄,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
苏氏神色恍惚地携着四哥儿回到居所。
“娘,你可是为着新来的宋氏不痛快?”
四哥儿虽只有四岁,但生在王府早已懂得一些事情。
比如父亲常年在外,不理后院事物,都是二夫人说得算,不可以和铭哥儿争。
比如王妃奶奶不喜欢他们,不能去碍眼。
苏氏并未应声,只是抬头摸了摸他头顶。
转头吩咐道:“红草,你去廊下守着,若是有人来提醒我一声。”
“启儿,”苏氏屈膝蹲下,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一脸严肃,“启儿,接下来娘说的话,无论如何都要记在心里,知道吗?”
苏氏一想起宸贵妃就害怕,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刘启,这辈子是齐王给起得名字,倒是和前世二爷起得一样,只能说二人不愧是父子。
四哥儿被苏氏掌心的力道压得微微前倾,却依旧仰起小脸,乖乖点头。
他不知道为何娘亲这般严肃。
苏氏咬咬牙,有些话她虽不愿承认,但却不得不说。
“你父亲新抬的宋姨娘,今日你也瞧了,”苏氏喉间滚动,组织语言,“她不是良善之人,日后你见了她,能躲多远便躲多远。”
“若实在避不开,她吩咐什么你就听着,让你做什么你就做,切莫顶嘴忤逆,更不要想着你父亲会给你做主。”
二爷的心自始至终都是偏的,他只会站在宸贵妃那边,就算宸贵妃作恶不断,他也依然袒护。
上辈子宸贵妃出现的晚,她来后没几个月就怀孕流产等等一系列事,不久后先皇驾崩,二爷登基。
他们这些半大不小的皇子也就挪出后宫,去皇子所里读书生活。
而且二爷登基第二年,就将四哥儿过继给如今的世子刘诚承继香火,所以四哥儿和宸贵妃的接触并不多。
但这辈子不同,无论后面四哥儿还会不会过继,她们最起码还要在齐王府共同生活四年。
四年太久了,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万一这中间四哥儿碍了宸贵妃的眼......
苏氏想着刘氏如今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寒颤,被宋氏盯上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娘,为何要怕她?”
四哥儿懵懵懂懂的问道。
他再早熟也不过是个孩童,对于今天的事其实不太明白。
今日刘姨娘不过被弄散了头发而已,他也每天早上都梳头,为何娘会怕成这样。
第87章 谋求
四哥儿的质问让苏氏心口一紧,重生的事情她不能说,谁也不能说,只能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不然就是被人当成孤魂野鬼烧死的下场。
苏氏盯着四哥儿稚嫩的眉眼,不知怎么就想起他上辈子被过继时求皇上开恩的样子,又想起他登基后坐在龙椅上脊背绷得笔直的模样。
苏氏深呼一口气。
“好孩子,你不用管为什么,娘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活着,唯有活着,才有盼头。
站稳当了,才能谋划后面的事。
好在那刘姨娘头一个惹上了宸贵妃,有她在只要小心些,宸贵妃暂时不会搭她们的。
...
栖云院。
“啪——!”
刘氏一进屋就摔了桌上所有碗碟。
“她宋氏算个什么东西!”刘氏猩红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半边散发随着动作杂乱无序,“竟敢如此羞辱我!”
一旁的铜镜映出她现在的样子,被扯乱的鬓发深深刺痛了刘氏的眼。
“贱人!贱人!贱人!!!”
刘氏声音几近癫狂,随后一把抓起妆台上的羊脂玉瓶,重重砸向铜镜。
玉瓶应声而碎,然而铜镜却只是多了几道白痕,依旧清晰地映出她如今的模样。
“啊啊啊!!我要让她不得好死!!”
怒急攻心之下,刘氏忽觉喉头一腥,一股甜腻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她踉跄着抓住帐帘,吓得大丫鬟翠云连忙来扶。
“姨娘,您小心身子。”
刘氏指甲深深掐进翠云胳膊里,翠云吃痛却也不敢闪躲。
她深知,以姨娘的性子,若是她这会儿有半分不妥,姨娘就该拿她撒气了。
翠云扶着刘氏慢慢坐下,又让三哥儿的奶嬷嬷去安抚三哥儿。
刚才姨娘动静不小,万一再吓着三哥儿就不好了,三哥儿的胆子远没有他的体型大。
刘氏喘着粗气跌坐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虽然动作渐渐停了下来,但心里怒火却越发高昂,指甲不自觉地深深嵌入掌心。
今日在王府前的大街上的屈辱场景,如噩梦般在刘氏脑海中不断回放。
哪怕为了迎接二爷特意净了街,可依旧是在外面,她披头散发的丑态还是被不少人看了去。
经此一事,她还有什么体面。
日后人人都能笑话她是个披头跣足之辈,指责她有失体统,就连远在娘家的母亲姐妹,也会因她而蒙羞。
刘氏将下唇咬得青紫,又想起当时二爷冷淡不耐的表情以及对宋氏的维护。
原本她以为她诞下三哥儿,又出身宗室,血脉尊贵,在二爷心里多少该有几分脸面的。
却不曾想二爷竟如此偏心,面对宋氏的放肆,他连一句斥责都没有,更别提什么严厉刑罚了。
定是那贱人不知用什么手段蛊惑了二爷!
爬床的贱婢,一朝得势竟敢如此猖狂!
“贱人......”刘氏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咬牙切齿道,“她生的五哥儿赶不上我的俊儿壮实就这般嫉妒,当众羞辱我!”
一想到她受的这奇耻大辱,刘姨娘就恨毒了宋瑶。
“宋氏......你给我等着。”
...
方姨娘紧紧牵着二哥儿的手,稳稳地走在回住处的石板路上。
王府向来规矩森严,王妃娘娘尤其看重这些,王府内的软轿,只有主子才有资格乘坐。
她们这些姨娘只能算半个主子,虽生了二哥儿后府里下人也称她一声主子。
她若真想做也没什么,但她不愿意给秦氏做文章的地方,所以平日里只靠双脚行走。
二哥儿倒是能做,可他不愿抛下母亲自己乘轿子,坚持要和她一同步行
“母亲,今日多亏您及时制止,要不然,孩儿一时冲动跟了过去,怕是要连累您。”
二哥儿心有余悸,微微皱眉,后怕道。
回想起宋姨娘那毫无礼数,不管不顾的模样,二哥儿只觉得心头发怵。
他自幼就读圣贤书,身边接触的也都是高门贵女,从来没见过这般肆意妄为的人。
关键是,父亲那般严厉的人,竟也由她这张狂,着实让人不解。
方姨娘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忧虑:“我原本只是不愿你和三哥儿对上。平日里,你功课上压了大哥儿一头,这已足够惹眼。若是同三哥儿攀比,惹了刘姨娘,往后的日子,怕是越发被针对。”
认真研习功课是为了展现价值,同二夫人和大哥儿对上是没法子的事。
他俩人不过才差了一岁,做什么都会被拿来比较的。
若是不想碍眼,除非事事谦让,否则很难不对上。
二哥儿愚笨也就罢了,可他天资聪颖,是二爷子嗣里最好的,她怎么能忍心自她的孩子埋没下去。
她不过是四品官员的庶女,当时之所以能进二爷后院,只是因为那会儿南北文官就科举舞弊一事斗得厉害,把她送来示好而已,所以她身后的支持远不如二夫人和刘姨娘。
所以二哥儿只能展现出读书方面的天赋,引起二爷注意,这样才能为自己搏几分可能性。
“只是我也没料到,宋氏竟如此大胆,当众散发羞辱刘姨娘,这般行为,实在是有失体统。”方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只是二爷那般注重规矩之人,面对宋姨娘此举,竟也未置一词,这才是让人最意外的。
要知道曾经有位姨娘,不过在争宠的时候耍了些手段,闹到他眼前去,转头人就病没了。
此事引发不小的震动,众人皆噤若寒蝉,此后都不敢再行争宠之事。
二爷这个人她看得分明,他心里只有江山社稷,压根没给女人留地方,也最烦后宅里的是是非非。
在他眼中女人就该安守本分,但凡敢任性妄为、惹是非的一律不待见。
也不知那宋氏是怎么回事,竟让二爷容忍她这一番生事。
方氏想起刚才那位姨娘说二爷只是一时拉不下脸面来处置宋氏,等过段时间自会收拾她。
方氏倒不觉得这会是二爷的做法。
二爷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更不会委屈了自己,定是那宋氏身上有几分特殊。
可眼瞅着那宋氏又不是个倾国倾城的。
难不成是因为二爷格外喜欢五哥儿?
如果是这样那倒也说得通,母凭子贵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如果是这样,那宋氏今天的所作所为也能想得通了,可她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二哥儿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那宋氏怕不是想通过毁了刘姨娘,从而波及三哥儿,来为她生的五哥儿谋划。”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又暗含担忧。
第88章 家
闻言,方姨娘轻叹,脸上露出无奈又轻蔑的神色,缓缓摇了摇头。
“不中用的,宋氏身份实在太低了,再多的想法都没可能,”她顿了顿,“在这里,出身便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坎,她就算耍尽手段,也无法得偿所愿。”
“不过这样也好,有宋氏在前头这般闹腾,一时半会儿秦氏怕是没工夫盯着你了。”方氏语气中带着些许庆幸。
“你得抓住这机会,好好表现,让你父亲看到你的能耐,多重视你几分。”
“你既非嫡出,又非长子,唯有比旁人更加优秀,才能入得了你父亲的眼,才有几分可能性。”
二爷向来欣赏踏实做事、有真才实学之人,从平日里考教孩子们功课的情形便能瞧出一二。
慎儿聪慧过人,不是其余孩子能比的。
她可不像刘姨娘把孩子养得痴肥骄纵,还沾沾自喜,实在是目光短浅。
至于五哥儿,他年岁尚小,与慎儿相差整整十岁,等慎儿能入朝堂时,他还在书房里学习呢。
不足为惧。
“是,母亲,孩儿明白。”
二哥儿用力地点头,眼神中透着坚定与野心。
另一边,软轿在慈心堂外停下。
刘靖先一步下轿,又将宋瑶抱下来。
“好华丽啊。”宋瑶打量着这处院落,光是外面的大门就镶嵌了不少珍珠,两两之间以玛瑙串成璎珞状纹路,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光景。
刘靖见状解释道:“外头看着热闹些罢了,里面多还是正常样子。”
母妃向来不喜欢落了脸面,但又不想让人觉得她失了规矩,所以才有了这一出。
陈嬷嬷在此等候多时了,一见两人下轿连忙迎了过来。
“见过二爷,”陈嬷嬷面上带笑,态度很是热情,说完又向宋瑶福了福身,“王妃娘娘派我在这候着,说是您一来就赶忙请进去。”
陈嬷嬷眼神不着痕迹难道扫了眼宋瑶。
这就是那位五哥儿的生母?
瞧着也不是分外出挑的,二爷这又是搞哪出。
“您这一走就是三年,王妃娘娘想得紧,想给您写信联络,又怕打扰到您,只能日夜在佛堂里为您祈福。”
陈嬷嬷一边在前头领着,一边说道。
“如今您回来了,王妃娘娘高兴的好几夜没睡好,天天盼着您呢。”
刘靖默不作声,只是听着,突然冷不丁问了一句。
“舅舅又来求了?”
“这......”陈嬷嬷年纪大了,脸上表情没收得住,漏了馅。
于是,只能讪讪道:“是来过几次,说是日子难过。”
刘靖不语。
哪是什么日子难过,分明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刘靖的外祖父,也就是章家上任家主是章家官位最高的人,五品京官。
外祖父是一路科举考上来的,章家靠着外祖父在京城中还能过活。
只可惜下一代后继无人,三个舅舅都不是读书的料,连个秀才都没考出来。
外祖父临终前实在放不下,不想章家就这么灰溜溜离开京城,托了关系将他的小女儿,也就是现如今的齐王妃塞进王府做妾。
希望能凭借齐王府的威慑,让章家在京城立足,等第三代成长起来。
确实如同外祖父打算的那样,章家借助齐王府成功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但可惜,章家子弟沉迷于享乐,并没有用功读书。
甚至还曾打着他的名头欺压横行,惹了不少祸事。
那会儿他年满十二,刚出宫投身军武,为此吃了好大的亏,实在对这帮子蠢货没有任何好感。
若不是看在母妃生了一场的份上,他早就把这些家伙全杀了。
就是这样,他已经快失去耐心了。
上辈子瑶儿去世后他下旨全国服丧三年。
结果,在第一年某个章家旁支竟敢饮酒作乐,以为仗着他身上有章家的血就敢为所欲为。
于是,为了嘉奖章家人不畏皇权的勇敢,他特意奖励章家满门抄斩。
还真别说,经此一事,所有达官显贵都老老实实给瑶儿服丧了。
目前章家官职最高的是大舅章平,位居四品。
可跟外祖父的实权官职不同,这只是个虚职没有实际权力,而且这个官职也不是章平自己考的,而是通过齐王府运作的。
去年,章平的长子,也就是刘靖的大表哥,同权贵子弟在烟花之地起了冲突,将人家独子打成残疾。
如今那家铁了心,要为自家孩子讨回公道,说什么都要大表哥血债血偿。
大舅因为这个事,已经来过齐王府好几次了。
但那家权贵也是位高权重,又是独苗苗,父王出面也不领情。
大哥倒是想相帮,可惜他只是世子,既无权也无人可用,几次三番找上门去,人家并不给他这个面子。
于是,母妃和章家就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来了。
上次想让他帮忙疏通户部关系,如今又想让他平事。
看来有些人是忘了他姓刘不姓章,从他入宫第一天起,他就只能姓刘了,没有什么外家不外家的。
真当现如今这位皇上好性呢,想什么都要,怎么可能。
“呵呵。”刘靖轻笑。
其中的寒意惹得宋瑶多看了他几眼,又贴近了几分。
要是每到夏日二爷都能是这个温度就好了。
“怎么了,可是走累了?”看到是她靠过来,刘靖连忙将人往身边揽了揽问道。
才下轿子走了没几步的宋瑶:“......”
咦,二爷身上的温度又回来了。
宋瑶一脸嫌弃的躲开,不肯让他揽着,他身上热死了。
“......”
刘靖完全不知道他又哪里做错了,瑶儿怎么就突然离了他了。
莫不是瑶儿感受到了上辈章家对她的不敬?
刘靖眉头一皱。
看来这一世还是早些嘉奖他们满门抄斩比较好。
“二爷到了,王妃娘娘正在里面等您呢。”
行至屋前,侍立门前的小丫鬟打起门帘。
二人入内,还没等着说话,里面先传来一句。
“老二家的,我听闻你近来新得了副珠帘,很是喜爱,闹出不少动静,你倒是很悠哉。”
闻言,刘靖还没怎么样,宋瑶的脸刷一下黑了。
这又是什么晦气东西?
第89章 对比
二人踏入正厅,宋瑶抬眸望向上首端坐着的人影。
那人头上戴的珠钗轻颤,每颗珍珠皆圆润莹润,手中捻着翡翠佛珠,动作不紧不慢,与她腕上羊脂玉镯相称,举手投足间皆是贵妇人的优雅从容。
“你这一走就是三年,如今可算回来了。”
齐王妃章氏嘴角微微抿起,眼中笑意未达眼底,言语中带着一丝责怪。
只是说话之际,眉眼中不经意浮现出的几分刻薄虚伪,却暴露了她的真实性情。
“你和你大哥不一样,打小就是个不着家的。”
全然不顾刘靖小时候在宫中长大,娶亲后皇上才下旨让他搬出皇宫,回齐王府居住,不得随意出入皇宫。
也好似忘记刘靖这三年在外是为国征战。
“儿臣给母妃请安。”
刘靖神色淡漠,并不接章氏话茬,行礼道。
他父母缘浅薄,对于这个在十六岁前只有宫宴时才能见到的齐王夫妇,没什么感情。
更多的只是出于生育之恩而已,更何况母妃利用他得到太多东西了,他自觉已经已经两不相欠。
最重要的是,母妃派去边关的钱嬷嬷,打着教导礼仪的名头冲撞了瑶儿,单凭这一点他就很难有什么好脸色。
刘靖身后的孙嬷嬷稳稳地抱着五哥儿,也跟着行礼问安。
章氏瞧了孙嬷嬷一眼,觉得她有些眼熟,可并未多想,很快便略过她。
将目光径直落在不会行礼、只是随意福了福身的宋瑶身上,眼神瞬间变得不善起来。
察觉到章氏的目光,刘靖侧身,正大光明地站到宋瑶身前,为她挡住章氏不善的目光,毫不客气的对视回去。
“母妃还有何事?”
言下之意,如果没事,安也问了,人也见过了,他就走了。
宋瑶却不满刘靖挡住她,她偏要看看章氏究竟拿什么眼神瞧她。
虽然到了陌生地方,心底难免有几分虚,但只要想到刘靖就在身旁,宋瑶的胆子便莫名大了起来。
二爷一定会给她撑腰的。
而且,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二爷对眼前这个妇人并无好感。
于是,宋瑶从他背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瞅着上面那个晦气东西。
刘靖:“......”
章氏见宋瑶如此嚣张,眼中毫无对她这个王妃的敬畏之意,显然是没把她放在眼里,心中顿时怒火更盛。
不过是个供人把玩的妾室罢了,竟仗着老二的恩宠,如此肆意妄为!
“她就是你新收的房里人?”章氏语气冰冷,满是不善,“初见到本宫不行大礼,没有半分规矩!”
说着,她想起之前派去教宋瑶规矩,却落得凄惨下场的钱嬷嬷,眼中划过一道厉色。
这宋氏果真是嚣张至极。
眼见她不过多看了几眼,刘靖却这般护着宋氏,章氏愈发生气。
该护着的舅舅家,他视若无睹,却挡在个没规矩、没出身的妾室身前,老二这个糊涂透顶东西!
难当大任,半点比不上老大。
章氏一想到她孝顺体恤、学问又好的大儿子只能做个世子,而眼前这个不孝的莽夫却有望问鼎皇位,她就百般不是滋味。
听着齐王妃一口一个规矩,宋瑶顿感无趣,小嘴一撇,又将头缩了回去。
明明她自个儿都不是个规矩好的。
她刚才一路上可是问过了,眼下大户人家女眷的规矩都跟二爷后院里那些一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让她看了就膈应,却是规矩好的模板,是在女眷之中被称赞的。
但这齐王妃却明显不在此列,还是活人感十足的,但这也从侧面说明了她在女眷中其实规矩也不算多好。
如今却拿这两个字来压人,真是既晦气又没意思。
宋瑶百无聊赖之下,伸出小指头轻轻戳着刘靖的后腰。
暗示她想去睡觉,她好累,昨天晚上还被他折腾过呢。
刘靖眉头微微一皱,小家伙怕不是被章氏的话吓着了。
于是,伸手握住她的小手,轻轻摩挲,无声地安抚着她。
“瑶儿生性率真,不劳母妃教导。”
刘靖目光平静地看向章氏,缓缓说道。
上辈子瑶儿的谨慎持续了很久,各种礼仪规矩都学了一遍,虽不精通,但也过得去。
但这辈子瑶儿格外散漫,只学了些基本礼仪,并未往精细处钻研。
他见她不喜欢,便也没勉强。
在他看来,规矩是用来约束旁人的,不是她的必需品,她不愿学就算了。
尤其是出了钱嬷嬷那桩事后,他生怕再有人借着规矩拿捏她,便没在她身边安排那些奉规矩为圭臬的老嬷嬷,只是多安排了些懂医术、武术、养生的丫鬟伺候着。
反正除了皇宫里的人,基本只有别人给她行礼的份。
宫宴之类的场合,先不让她去便是,进去无非就是磕头行礼、吃些冰冷又难吃的菜肴,她多半也不愿去受那份罪。
第90章 克了他
那些权贵之家,一时半会儿身份比她高的人,他也得罪得起。
与其让她迎来送往,和别人虚与委蛇,不如他多担着点。
总之,这世上她得罪不起的不多,不值得她受那份罪。
“老二!”
章氏被刘靖的态度彻底激怒,多年来养尊处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如今她贵为齐王妃,长子是世子,次子又有望登顶,很久没人敢这么同她说话了。
老二竟由着一个妾室对她这个母妃如此不敬,他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她这个母亲!
然而,就在她怒气冲天,要派人将那妾室拉出去乱棍打死的时候,猛地回过神来。
眼前这个人不是老大,而是老二,他想护着的人不是她想发落,就能发落的。
况且,她还有事相求,若是此刻吩咐人对那妾室动手,无异于彻底撕破脸,恐怕事情更难办成。
于是,章氏咬了咬牙,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强行将火气给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为了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争吵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他舅舅家的事情。
至于这个不知礼数的贱人,等老二不在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这么想着,章氏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情绪平复下来。
“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别辱了齐王府的门楣就行。”
说完,章氏强扯着嘴角,朝孙嬷嬷招招手。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温柔,却又隐隐透着上位者的命令口吻,“这是五哥儿吧,抱过来让我瞧瞧。”
孙嬷嬷抬眸,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刘靖。
见刘靖点头示意,这才双手稳稳地抱着五哥儿,走上前去,在距离章氏一定距离时站定。
并没有将五哥儿递给她,而是抱着给她看。
她可是知道眼前这位是个多狠心的,想当年二爷被抱进宫中时她也在场,那时还年轻的章氏可是兴高采烈的将刚满月的二爷交给了她,没有半点不舍。
只是拿着封王妃的懿旨,牵着大爷高兴的说,他能做世子了。
不过是如今看着二爷明显有前途又不甘心了而已。
要知道二十多年前的皇帝,可不是如今这般对于子嗣彻底无望,若是中途真有了继承人,二爷什么下场自是不用说的。
章氏的目光落在这个八个月大的婴儿身上。
白嫩的脸蛋泛着健康的红晕,乌亮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察觉到章氏在看他,五哥儿儿也好奇的看着她。
章氏瞧着,心里的不痛快愈发浓烈。
眼前这个孩子一看就是个健康。
再想想老大家那独苗,鸿哥儿体弱多病,小脸总是蜡黄蜡黄的,呼吸也细细弱弱的,跟他一般大小,药却当水喝。
“倒是个健康的。”
章氏勉强勾起嘴角,笑容里却没有半分真心,心里难受。
这个孩子远不如鸿哥儿尊贵,却偏偏有个好身子骨,属实是浪费。
“他也是大年初一的生辰?”
章氏说着,便伸出手去掐一掐五哥儿的脸蛋。
然而,孙嬷嬷像是早有防备一般,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章氏的手。
“回王妃娘娘,五哥儿是大年初一那天出生的。”
章氏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五哥儿,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眼前这个孩子,和鸿哥儿一样都是大年初一出生,皇上以祥瑞的名义让五哥儿提前上玉碟,却称鸿哥儿是早产儿,不宜惊动。
且两人一个健康强壮,一个体弱多病,差别如此之大。
莫不是五哥儿克了鸿哥儿?
章氏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越看越觉得这个健康的婴儿不顺眼极了。
她眼神里渐渐浮现出一丝阴鸷,认定了这个孩子就是个祸根,是他耽误了鸿哥儿!
老二这个不讨喜的,生来就是来讨债的,欠了他大哥的还不够。
如今他的孩子还要来祸害他大哥的独子!
章氏越想越觉得五哥儿的出生就是个错误,平白挡了鸿哥儿运道。
刘靖一直留意着那边,见她神色愈发不对,出声道:“孙嬷嬷,将五哥儿抱回来吧。”
待孙嬷嬷抱着五哥儿回到身边,刘靖确认了这小家伙什么事都没有,甚至还挣扎着想要娘亲抱抱,这才放下心来。
刘靖才看向章氏,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
“母妃若是无事,儿臣稍后还要进宫面圣,就先行告退了。”
说罢,便侧身护着宋瑶,作势就要离开。
“等等!”章氏见状,急忙开口阻拦。
刘靖停下脚步,一言不发,静静地看向她,好像在等章氏开口。
章氏见他这副冷冰冰的模样,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这个老二,真是越发不贴心了!
若是老大在这儿,见她面色不悦,早就满脸关切地开口询问了。
到时候,她只需一脸为难地把事情说出来,等老大主动提出帮忙的时候,她再假意推拒几次,最后装作被老大的孝心所感动,不得不答应。
如此一来,既能把事情办了,又不失体面。
可如今老二冷着脸,不开口,这让她如何是好?
难不成还要她这个做母亲的,低声下气地去求他吗?!
“你常年在外,都是你大哥替你尽孝,前些日子你舅舅家有难,你大哥更是吃不好睡不好,你得空就去看看吧。”
章氏终究还是没能拉得下脸来,直接求刘靖,只是拐弯抹角地说让他去找他大哥。
第91章 请安
老大向来孝顺体贴,只要老二去了,老大定会明白她的意思,替她说出来的。
到时候就皆大欢喜了。
这老二太让人费心了,半点不疼人!
反倒是对他身后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万分紧着,当真是分不清轻重缓急。
等帮了他舅舅,他舅舅还能让他白忙活不成,事后自会有感谢,到时候什么美人寻不来。
何至于拿这么个货色当个宝,老二在边关待久了眼界都变窄了!
“儿臣有空会去的。”
刘靖淡淡地应了一声。
至于什么时候有空,就不一定了,可能等大表哥被流放以后吧。
说完,他全然不顾章氏那愈发铁青的脸色,带着宋瑶朝着前院走去。
来到软轿旁,刘靖先将宋瑶抱上去,然后他才上去。
刘靖温声对宋瑶说:“爷要趁着宫门落锁之前进宫面圣,你先回前院梳洗歇会儿,这一路奔波,可累坏爷的宝贝了。”
说着,刘靖低头亲亲怀中小人,动作轻柔,满是疼惜。
“......”
宋瑶白了他一眼。
是哦,她一路上日夜不得歇好累的,这都是因为谁,好难猜哦。
刘靖见她这副模样,自知理亏,也不恼,接着说道:“爷把李进德留下来给你,还有随行的侍卫,也都留下。你在前院里乖乖呆着,不准乱跑,爷很快就回来,等爷陪你用饭知道吗?”
“嗯嗯嗯。”宋瑶点头。
她今天是真的很累了,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歇歇。
再说了,今天也算是玩得尽兴了,那支战利品簪子还在孙嬷嬷手里逗五哥儿玩呢。
瞧着宋瑶这般乖巧的样子,刘靖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心疼爱。
他又将宋瑶紧紧地抱在怀里,温存了好一会儿,直到前院到了,这才松开手,下了软轿,吩咐人备马。
当刘靖匆匆从宫中赶回时,小人儿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在床上蜷缩成小小一团。
他向守在门外的冬青询问,才得知宋瑶一回前院便迫不及待地传膳,用过膳洗漱完以后倒头就睡,半点没想着等他。
“......”
这个小没良心的。
但看着她熟睡的模样,又拿她没办法,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她是把他拿捏的死死的。
草草用过膳,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而后一同睡去。
明日还有早朝,他也得早点歇息了。
一夜静谧。
第二天清晨,天色尚早,刘靖便轻轻起身。
仔细整理好朝服,又看了会床上的小人儿,看她睡得香极了,这才转身出门。
他叫来一直留守京城的魏德康,吩咐道:“魏德康,好生照看你宋主子。你宋主子的话,便是爷的话。在爷回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得放进院子里。”
魏德康听闻,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小的明白。”
他身为太监,在二爷手里的地位仅次于李进德,将这种小事交给他,可见二爷对这位新姨娘的重视。
他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这可是二爷回京后交给他的首个任务,绝不能有丝毫差池。
李进德则跟着二爷去上朝,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魏德康一眼。
魏德康心中警惕,这老东西,指不定又在盘算什么坏主意,他可得多防着点。
忽然,魏德康想起一件事。
他没记错的话,妾室进门第二日,按规矩都要给正室敬茶。
这宋主子是在边关被抬为妾室的,这进门茶二夫人还未曾喝过呢。
此刻,本该是妾室给二夫人请安的时辰,莫不是宋主子忘了?
瞧着这屋子里面的动静也不像是要起了的样子。
按理说这会本该是妾室给二夫人请安的时辰,宋主子该不会是真忘了吧......
魏德康心中犯起了嘀咕,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提醒。
说,怕碍着人眼,他毕竟也是第一天打交道,万一惹了人家眼,枕头风可是邪风。
虽说二爷一向不重女色,但这住进前院的姨娘也是头一遭,还一口一个你宋主子,眼瞅着就是个不一样的。
可这要是不说吧,万一真忘了,那可就麻烦大了,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乱子。
宋主子到时候有没有事不好说,可他八成是得挨一顿了。
算了,还是说一声吧。
他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找个宋主子手下面善、看着脾气好的丫鬟,旁敲侧击地提上一嘴。
正巧他瞧见夏雀从屋内走出,这姑娘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一脸喜相,一看就面善。
魏德康赶忙迎上前去,微微欠身,作了个揖,小声说道:“这位姑娘,不知如何称呼?”
夏雀见状回礼:“魏公公,奴婢夏雀。”
“夏雀姑娘,宋主子几时起身,今个是不是宋主子给二夫人敬茶的日子啊?”
魏德康试探着问道。
夏雀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还不到卯时,便不紧不慢地说道:“估摸着还得有两个时辰吧。”
“啊,这......”魏德康面露难色,眉头微微皱起。
但却看见夏雀一脸淡定,心中泛起嘀咕。
她这是明知道今天是宋姨娘敬茶的日子,却依旧不急不慢?
“这若是误了敬茶的时辰,怕不是......”
魏德康话还没说完,便被夏雀打断。
“误了时辰?误了什么时辰?”
夏雀瞥了他一眼,带着一丝不屑,一副他少见多怪的样子。
“姨娘睡觉才是头等大事,其余的都得靠边站!”
“若是那二夫人有意见,找二爷去。”
在夏雀心中,二爷对她家姨娘的宠爱那是丝毫不掩饰,说是捧到天上去都不过分。
没看到二爷走的时候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姨娘吗?
哪里轮得到旁人来催促,二爷的侍卫可在外头呢,谁敢让姨娘不痛快,那就是自个找死。
“......”
魏德康一时语塞。
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面善的姑娘,竟如此嚣张。
魏德康觉得自己好像选错人了,这夏雀姑娘不过是看着面善而已......
不过有这样的丫鬟,想来那宋主子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一时间魏德康有些头疼。
他好像隐约明白李进德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但事已至此,他只也只按照二爷的吩咐,不管任何人来前院一律不准进。
估摸着二夫人的人也快到了......
与此同时,正院。
秦氏端坐在上首,面带笑容。
其余众姨娘依照各自的位次,安静地坐着。
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看向最靠近门口处那张空着的椅子,谁也不敢说话。
屋内一片寂静,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秦氏脸上的笑越发僵硬,脸色逐渐阴沉,眼中怒火却越来越盛。
她紧握茶杯,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刻钟过去了,还是不见有人来。
若是往常,这个时候她们都已各自回房。
秦氏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她黑着脸,一双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那张空椅。
强压着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珊瑚,你亲自去前院请宋姨娘来。”
声音中的寒意令人不寒而栗。
连下坐的姨娘都忍不住看她一眼,很少见秦氏如此失态的时候。
第一天就敢来迟,这宋氏仗着二爷宠爱,简直是一点没不把二夫人这个正室放在眼里。
有好戏看了。
珊瑚作为秦氏身边的大丫鬟,代表着秦氏的脸面,也唯有她和周嬷嬷有资格往前院走一遭。
但周嬷嬷毕竟上了年纪,所以也只有她能去了。
不多时,珊瑚便回来了,然而她面色却极为难看。
珊瑚抬眼瞧了瞧上首的秦氏,嘴唇微动,却没敢出声。
几次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下去。
秦氏见此情形,拍桌而起,呵斥道:“有话就说话,平日里我都是怎么教你的,做出这副姿态来做什么!”
见秦氏发怒,珊瑚连忙跪下,颤声说道:“奴婢没能进得了前院,是那宋姨娘的丫鬟出来传的话,说...说......”
“说什么!”
珊瑚牙一咬,心一横,说道:“说她家姨娘还没睡够,若是夫人想等,那就尽管等着,等她家姨娘睡醒了,用过膳之后,自会有空见夫人。”
“放肆!”秦氏怒不可遏。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不成她这个正室夫人,还要等一个妾室的传召不成?
珊瑚也觉得这个宋姨娘是不是疯了,竟敢让丫鬟说这种话,莫不是真以为二爷的宠爱是万能的?
“来人!”秦氏指挥着院中粗使,“你们几个立刻去前院,把宋氏五押过来,她若不想要体面,就不必要了!”
从来没见过哪家妾室竟敢嚣张至此!
要知道在大梁重视嫡庶,正室可是有权力发卖妾室的。
她今日非得让那宋氏好好认清自己的身份不可,不然还真以为有几分宠爱,这后院是她能肆意撒野的地方了!
如此肆意妄为,哪怕二爷对她有几分情谊,怕也会散了,二爷最重规矩了。
刘姨娘见正院的人气势汹汹的出去,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
一想到那贱人被人从床上衣衫不整拖下来,还要顶着这副样子从前院拖到后院,她就高兴。
到时候以她失德的由头,怕不是得被病逝了。
刘姨娘想想差点没笑出声来。
第92章 嚣张
“夏雀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珊瑚满脸错愕,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圆脸姑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字面上的意思,”夏雀不耐烦道,心里暗自腹诽,这人怎么跟听不懂人话似的,“你呢,就回去告诉二夫人,我家姨娘现在还在睡觉呢,没工夫见她。”
“她若真心想见,就拿出诚意来,等上几个时辰又算什么?”
夏雀漫不经心道。
茶呢,姨娘估计不愿意敬的。
后院呢,姨娘肯定是想去寻乐子的,但肯定得等她睡醒用完膳以后。
所以,在夏雀看来,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二夫人她们在那儿候着,等姨娘这边睡舒坦了,用过饭,消过食,再过去。
夏雀越想越觉得自己考虑得周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心里想着,姨娘知道了必定会夸她懂事。
至于珊瑚心里怎么想,二夫人听了会不会气急败坏?
无所谓,二爷可是说了事事以她们姨娘为先。
魏德康在一旁,把这一切都收在眼里,惊得目瞪口呆,一副完全不敢相信的样子。
“这...这......”
他舌头像是打了结,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是,这,哎呦我的天呐!
魏德康只觉脑袋嗡嗡作响,这话还可以这么说吗?
看来夏雀姑娘刚才对他说话已经很客气了......
宋姨娘这么嚣张,这是公然不把二夫人放在眼里啊。
刚才他脑海里设想过诸多场面,可唯独没料到会是这般情形。
不是他见识少,而是整个京城,怕也找不出一个像宋姨娘这般行事的人吧?
好吧,归根结底,还是他见识太少了......
魏德康心里犯起了嘀咕,暗自思忖着二爷知道这事后会作何反应。
这么想着,魏德康没有上前帮腔,而是打算再观望一阵。
反正二爷的命令只是让他照看好宋姨娘和不让人出入院子,其他的并未多言。
刚才敬茶的事儿,他也跟夏雀提过了,也算尽了心。
至于往后要不要再对宋姨娘这边恭敬些,还是得看此事过后二爷的态度。
这般思量着,魏德康没做声,静静地站在一旁。
“你,你!”
珊瑚气得满脸通红。
她原本好声好气地前来,可这丫鬟从一开始就气焰嚣张得很。
先是不让她进院子,说是二爷有令任何人等不得入前院,所以她连宋姨娘面都没见得上。
而后说起话来,更是尖酸刻薄,难听至极。
要知道,她可是二夫人的大丫鬟,平日里就算是王爷王妃身边的人,跟她说话时也都会给几分薄面,很久没人敢这般对她了。
但珊瑚心里想着二夫人的吩咐,要将宋姨娘带回去敬茶。
于是,她强压着满腔怒火,搬出二爷和王府,重新郑重其事地说了一遍,算是再给宋姨娘一次机会。
“还望宋姨娘认清情况,如今夫人及众多姨娘已在正厅候了一盏茶的功夫了。”珊瑚强撑着笑容,“妾室敬茶日便如此怠慢,传出去坏了王府名声不说,怕是二爷也不会容忍的。”
魏德康见二人针锋相对,声音越来越大,眼瞅着就要吵起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前半步,正要开口打圆场。
谁知夏雀却抢先上前半步。
她素来刁钻,嘴上不饶人,此刻更是拿下巴点着珊瑚,尖声道:“我家姨娘伺候二爷辛苦,便是睡到日上三竿也是使得的。倒是你,不过是个下人,还教育起我们姨娘来了。”
夏雀故意拖长尾音,将“下人”二字咬得极重。
同为下人在她面前摆什么谱,还拿二爷压人。
也不动脑子想想,若不是二爷偏宠,姨娘哪敢如此行事,分明是被二爷捧在手心里宠出来的。
还敢拿正室的名头压人,真以为二夫人比二爷尊贵不成,她才那个认不清情况的人。
“我今个就把话撂这了,这事就是传出王府也不会怎么样,到时候究竟是谁面上无光,不用我多说。”
笑话,二爷要是在乎这个,就不会正大光明的抬举姨娘了。
“珊瑚姐姐,你且回去吧,别在这同夏雀姐姐争论了。”
春桃听着二人的动静从院里出来,对珊瑚劝道。
若是真吵着姨娘,珊瑚怕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想着珊瑚曾经给她行过几次方便,所以才出来劝一回,算是还了人情,往后就各不相欠了。
“你是......翠柳?”
珊瑚眉头微蹙,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翠柳她爹是二爷身边得用的管事,珊瑚自然见过她,知道有这么一号人。
春桃点头,福了福身:“奴婢春桃。”
“春桃......”
珊瑚喃喃重复,神色变得复杂。
改名了,这是被宋氏收用了的意思。
林管事可是二爷手下叫得上名号的,如今他的女儿在宋氏手下当差,意义格外不同。
想到这点,珊瑚也顾不上别的,转身匆匆离去,只想着将这个消息带回去给二夫人。
待珊瑚走远,夏雀看了眼春桃,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你同她关系很好?”
春桃摇摇头,解释道:“我学规矩时,她曾帮我说过几次好话罢了。”
就算她爹在下人中是有头有脸的,也不是所有人会卖面子,而且盯着他爹位子的人也不少。
她又是个女儿家,在后院中行走被人刁难也是有的。
要不二爷去边关时,她爹也不会想办法把她塞过去,实在是京城中的水深得很,不知道谁跟谁就沾亲带故的了。
“这次算是还了她的情,以后就是各为其主了。”
夏雀撇了撇嘴:“她倒是个好性的,我就差指着她鼻子骂了,还想着办差呢。”
“珊瑚心肠软,总想着顾这个顾那个,若不是她娘曾对二夫人的娘有恩,她也坐不上这大丫鬟的位子。”
春桃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感慨。
若不然当时也不会为还是小丫头的她说话了。
二人正说着,冬青从屋里出来。
“姨娘醒了,叫你们进去问话。”
二人对视一眼,连忙进去。
第93章 圣旨
“唉......”
魏德康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房门,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人都打起精神来。
“都给咱家打起精神来!”
魏德康心中暗自叫苦,宋姨娘这般不给二夫人面子,如此下二夫人的脸,想也知道二夫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二爷虽待二夫人冷淡,但那毕竟也是正室。
更别说,二夫人可是皇上亲赐的正室,又育有嫡子嫡女,地位稳固。
宋姨娘才回来第一天,不想着如何在后院众多美人手里保留宠爱就罢了,怎么还上赶着挑衅滋事。
终究是下边来的,实在是不知深浅。
二爷这人最烦后院争斗,怕是不会站在宋姨娘这边了。
这宋氏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生生把自己玩没了。
不过临走前二爷交代给了他差事,那么待会无论什么人来,他都得拦着,直到二爷回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得进前院。
“唉......”
魏德康摇摇头,又叹了一口气。
他望着远处的角门,突然觉得自己年轻阅历浅。
李进德你这个老不死的可快些回来吧,这场面他实在是没见过。
魏德康念叨李进德的时候,李进德心里也犯嘀咕。
今早从前院走的时候,还想着今个回去想必能看那姓魏的笑话。
他想着今天按理说该是宋主子敬茶的日子,也不知道二爷是怎么想的,早上走的匆匆,是忘了还是没想到,竟是也没提一嘴。
想必今天得翻了天了,不过有二爷留下的话,又有留下的侍卫在,宋主子定是吃不了亏的。
但他魏德康吃不吃挂落就不一定了。
本想着今天回去看他笑话呢,却不想他这先出事了。
李进德站在勤政殿外,高行廉从殿内出来将写好的圣旨交给他。
那圣旨用明黄色的锦缎制成,上面的字迹乃当今圣上用饱蘸朱砂的毛笔亲手所书。
李进德双手接过,神色间满是小心翼翼。
总管太监高行廉站在一旁,见他这幅样子打趣道,
“经李公公接手的圣旨不知凡几,如今怎么反倒像是第一次见一样。”
高行廉年事已高,在宫中多年,历经无数风雨,见多了各种场面,此刻看着李进德的这幅样子只觉得有趣。
多少年没见过了,自从二爷凭战功进封以来,他李进德也不再是曾经那个小太监了。
李进德听闻,脸上苦笑,赶忙向高行廉拱手告饶。
“高爷爷,您就别打趣我了,我也是刚知晓此事,实在是有些......”他微微顿了顿,眼中神色复杂,“实在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他心中着实没有想到,二爷竟会为宋主子做到这般地步。
刚才若不是皇上拦着,怕是就成了。
但皇上又能拦几年呢?
“呵呵,你小子嘴是越发严了,如今还装起来了,你就半点风声不晓得?”
高行廉见李进德如此回答,以为他在故意拿乔,心中顿时有些不悦。
李进德有苦说不出,只能一个劲儿地赔笑。
他是真不知情啊!
他一直都知道二爷对宋主子宠爱有加,简直恨不得将人捧到天上去。
平日里的种种举动,都能看出来。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二爷回京第一天就想着给宋主子铺路,要请旨和离。
二爷这般做法是想让宋主子当元后啊!
他并非没有想过,以二爷对宋主子的感情,日后宋主子或许有机会登上后位。
但那是日后啊,说句大不敬,好歹等二爷自个儿能当家做主了再说吧?
现在二爷这般,这不明摆着不满皇上赐婚,再往深了说,就是对皇上不满。
虽然不满意皇上赐婚的人,大有人在,但谁敢真反对。
就算有人胆子大,敢表达不满,可最终也不会付诸行动。
原因很简单,不值得。
抗旨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在当下,达官显贵们普遍的做法是,若不喜欢这门亲事,那就把人娶回来,放在府中,当作正室供着,给足颜面。
而后,再找个喜欢的,宠着便是。
这样一来,既保全了各方体面,又能满足自个儿。
李进德怎么也想不通,二爷为何会为了宋主子做到如此地步。
疯了不成?
再者,皇上身体越发不好了,难道二爷连这几年的时间都等不了吗?
不过,二爷虽有一片心,但皇上却没同意......
今日早朝刚结束,二爷便径直来到勤政殿,给皇上递了折子,说是要同秦氏和离,另娶他人。
勤政殿那一刻真的很安静。
静的李进德觉得这地上的板砖可真是个板砖啊。
“你有了心仪女子?”
隆宣帝坐在龙椅之上,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刘靖,缓缓开口问道。
靖儿这些年做的当真不错,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大大小小的战事,不知打赢了多少,战功赫赫。
若他是他的亲子就好了......
“是。”
“那秦氏你打算怎么处置?”
隆宣帝微微皱眉,继续问道。
“若她想再嫁,臣会为她重新寻一门亲事,任她选喜欢的。若她不想再嫁,臣也会保她后半辈子荣华富贵。”
刘靖有条不紊地说道,他早就想好了。
若非秦氏是皇上赐婚,哪还用得着如此麻烦。
这一世他不打算立大哥儿为太子,有些事还是提早处理了好,免得他既嫡又长,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隆宣帝听闻,陷入了沉思。
他靠在龙椅上,许久之后,才开口道,
“不妥,秦氏之父秦宏对朕忠心耿耿,朕不能寒了他的心。”
言下之意,日后刘靖想怎么办他不管,但这个旨意他这个做皇帝的不能发。
他没多少年了,所以格外重视身后名,这种可能会遭人诟病的事情,他绝不会去做。
“朕听说那人是婢女出身?”
隆宣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开口问道。
“是,”刘靖如实回答,“不过,臣已为她换好良籍。”
瑶儿现在对他很依赖,没有想离开的意思。
再加上又回了京城,她想偷跑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昨日面完圣,他就去户部将此事落实了,所以才回去晚了些。
本还想等着用晚膳时给她个惊喜,哪成想这小没良心的根本没想等他,自个儿吃完就睡了。
第94章 拿人
“嗯。”
隆宣帝也只是随口一问。
这出身之事,于他们而言,并非要紧。
若是想要改变,有的是办法。
况且,本朝太祖早年间还曾要过饭呢。
只是后来,那些跟随太祖打天下的草根,封王封爵之后,为了洗去身上的泥点子,彰显身份,才越发讲究规矩和出身。
比起这些,隆宣帝更想知道,靖儿为何会突然开窍,有了心仪之人,还坚决要和离另娶。
“哪天把人带过来朕见见。”
刘靖眉头一皱,明显犹豫。
“......怎么,朕还能吃了她不成?”
隆宣帝见刘靖这副模样,不禁笑了笑。
这些年,或许是预感大限将至,又或许是年老体衰。
他对很多事情,尤其是子嗣一事彻底看开了,脾气也不像早年那般反复无常,变得温和了许多。
“臣内人散漫,不受拘束,恐冲撞了皇上。”
刘靖拱手请罪道。
“无妨,不拘这些虚礼,只是见一面而已。”
“行了,等你父王过完寿,就把人领来见见。”
隆宣帝心意已决,挥挥手,不给刘靖拒绝的机会。
刘靖应下,又道:“臣内人生子有功,还请皇上......”
...
宋瑶睡眼惺忪靠在软枕上,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她昨晚睡得早,今个儿就醒得早。
外面的动静隐隐约约听了一耳朵。
敬茶?
她好像在刚抬姨娘那会儿听谁说过。
是谁说的来着?
算了,想不起来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好像是后院众人都在场合。
针线房新制的衣裙是用皇室御贡的雪锦,皇宫里都稀少,其余地方更是寻不到。
这还是二爷特意为她弄来的,说夏日穿着舒服。
临行前制好的,但托二爷的福,一路上来回折腾,她没有穿这衣服的机会。
如今也是夏日的尾巴,还有几分炎意。
正好穿了它,不然再过几日天气就要转凉了。
而且这种好东西一般人不识货,后院里的都是高门贵女,想来她们应该是识货的。
不过没想到二爷把她安排到前院,在前院特意给她划了片院子,地方还挺大,比二爷自个儿的都大。
宋瑶本来还愁着,什么时候能在众人面前炫耀呢,总不能她挨家挨户去串门吧。
那可得累死她了。
没想到她刚打瞌睡就送来枕头,竟还有敬茶这种专属于她的场合。
虽然茶宋瑶不想敬,但好东西,得炫给懂得人看啊。
不然,不识货的人只会哇一声觉得这雪锦真好看,又或者听说雪锦的价值后感叹珍贵,然后就没了。
完全不懂它背后意味,难不成她还要派人在旁边解释这玩意多难得不成。
那样也太掉价了,显得这雪锦都廉价了不少。
但懂行的人就不一样了,看一眼就明白她有多厉害了。
宋瑶都能想到她穿着雪锦出现的时候,众人眼里的惊讶、羡慕了,想想就高兴。
宋瑶越想脑子越清醒,越不困了。
“洗漱,传膳。”
“春桃,将我那身雪锦制的衣裳拿出来,今天穿那个。”
...
魏德康守在院外,远远就看见二夫人身边的周嬷嬷带着一行人气势汹汹的过来。
“咳咳,”他咳嗽两声,让人将这一行人拦下。
“周嬷嬷,大清早上的来前院所为何事?”
魏德康拱拱手,就一个字拖。
拖到二爷下朝,他的差事就算办完了。
周嬷嬷皮笑肉不笑,直言道:“魏公公,老奴是来寻宋姨娘的,今个儿是宋姨娘敬茶的日子,二夫人请她过去,还请魏公公行个方便。”
说着,就要带人往前院里进。
虽说以往前院和后院各管各的,她们也没资格随意进出前院,但此事关乎着二夫人的颜面,就算莽撞也不得不做。
再者,妾室给正室敬茶是天经地义。
此事确实是宋氏不对,就算错也是她的错,想来二爷也不会过于生气。
她们如今不过是拨乱反正罢了。
正好二爷这会儿不在,速战速决将人强压出来。
到时候压着人衣衫不整的光着脚在府里走上一圈,既能震慑其余姨娘,更能让这宋氏失颜失德。
再请王妃娘娘请出家法,以正家风,到时候没了清白,就是二爷也没理由保她。
周嬷嬷这般想着,却听魏德康说道。
“二爷上朝前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得进前院,周嬷嬷还是请回吧。”
话音刚落,聂风带着旁边待命的侍卫持刀而立,将院门挡住。
他们是二爷派给宋瑶的兵,专门看护她,自然闻声而动。
二爷可是交代过他们了,若是宋主子平安顺遂,自有他们的前程,一家老小都有份。
反之,一家老小也有份。
“魏公公是要保着那宋氏不成?”
周嬷嬷见状还以为是魏德康的吩咐,黑下脸来质问道。
魏德康也不解释,“呵呵,周嬷嬷这是哪里话,主子的吩咐,我忠心办事而已。”
见周嬷嬷态度不好,魏德康也沉了脸,什么时候轮得到人来质问他了。
“当然,若是嬷嬷你想在这里候着,我也不拦着,只管等便是。”
周嬷嬷闻言脸更黑了。
等着?
等她睡醒了,衣衫整齐的出来,那她此行还有什么意义。
只有此刻将宋氏拖出来,才能挽回二夫人今日丢的颜面。
不然夫人日后拿什么服人,还怎么坐的稳正室的位置?
周嬷嬷身后一个粗使嬷嬷见状眼神一转,想着表现自个儿,上前一步,准备将侍卫推开。
嘴里还叫嚷着:“二夫人有令,还不闪开。”
一直注意着局势的聂风暗道,好机会。
二爷对宋姨娘的不同,他看在眼里,其他人自然也看在眼里。
虽然他借着秋香一事提前规划早早被分到宋姨娘麾下,但奈何二爷同时划过来不少人,竞争又大了不少。
而且二爷给宋姨娘的人个个都是个中好手,不少人比他要厉害得多。
眼瞅着好不容易来了,但却也一直没有出头的机会。
他正愁没有表忠心的机会呢,却有人送上门来。
聂风一直深知,做下属的能力差点意思问题不大,除了忠心以外,最重要的有三点,态度,态度,还是态度!
这般想着,聂风拔刀而起。
周嬷嬷眉头一皱,没来得及阻止,拿二夫人压二爷的人,脑子不好不成,这是哪家的?
但下一秒,周嬷嬷眼神惊恐起来。
“啊啊啊——唔!”
一只断手飞起。
紧接着,粗使嬷嬷的嘴被塞住,发不出声音。
第95章 反应
那动手的粗使婆子只觉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便看到自己的手飞了起来。
疼得她五官瞬间扭曲,惨叫都还没来得及喊出,嘴便被人用布塞住。
于是,失控地在地上打起滚来。
一时间鲜血四溅,浸染着地面。
这血腥一幕将前来拿人的婆子们吓坏了,其中一个胆小的忍不住颤声喊道。
“杀...杀人了!!”
她们多是在内宅里伺候的,平常最重的刑罚也不过是打板子,哪里见过这般血腥的场面。
纷纷面露惊恐之色,双腿发软,相互推搡着连连后退。
有人本想着放声尖叫,宣泄恐惧。
可慌乱中一扭头,又对上聂风面无表情的脸,像是被拧住脖子的鸡,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生怕自己稍有不慎,就成为下一个断手断脚的人。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魏德康和周嬷嬷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魏德康满脸错愕,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一脸正气的聂风。
这个侍卫怎么就毫无征兆地出手了,而且行动如此狠辣决绝。
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侍卫竟如此冲动,出手干脆利落,他连阻拦的机会都没有。
魏德康现在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疯狂跳动。
坏事了,这下事情在他手上闹大了。
周嬷嬷更是吓得脸色煞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也微微颤抖着。
她望着不远处那只血淋淋的断手,又看了眼在地上痛苦挣扎的人,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吞咽口水,强压下内心的恐惧。
周嬷嬷动了动被吓软的腿,强撑起精神,努力挺直了腰板。
“镇静,都慌什么!”
周嬷嬷这般喊着,声音却不自觉地带着几分颤抖。
喊完后,她看了眼聂风,眼里既有畏惧,又有不甘。
看了聂风一会儿,她不甘心的咬咬牙,移开视线看向魏德康。
今日宋氏先是没来敬茶,而后又将来请人的珊瑚羞辱了回去。
珊瑚回去说的那一番话,让夫人在众多妾室面前丢尽了颜面。
如今她前来拿人,结果别说宋氏了,就连她身边的大丫鬟都没见着,反倒先折进去一个人。
虽说只是个粗使婆子,并非什么有头有脸的体面人,但这也是夫人这个正室派来的,哪能为了个妾室折进去。
况且,前院的侍卫都是二爷的人,这么算下来,岂不是二爷的手下惩罚了夫人的人?
若是今日不讨个说法回去,来日传出去,那还得了。
来日传出去就是二爷为了个妾室,不满二夫人了!
不行,绝对不行。
周嬷嬷心中暗自咬牙,今日之事绝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否则,夫人日后在这后院里还怎么管教众多姨娘。
本来夫人为了营造贤良的名声,很多狠辣的手段都不能拿到明面上来做。
如今若是让人瞧着连个新进门的姨娘都压不住,那日后想要维持局面就更难了。
后院里那些豺狼虎豹可不是什么好性的。
像是看出了周嬷嬷的色厉内荏,魏德康抢先一步,大声呵斥道,
“大胆!”
魏德康表情严肃,双眼圆睁,声音尖锐高昂。
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湿透,凉飕飕的,透着一股寒意。
坏事了,他好像想岔了。
原以为二爷对宋主子不过是一时兴起,可如今看来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这老婆子八成以为这侍卫动手,是他魏德康在背后指挥的。
但自家人明白自家事,魏德康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只有调动前院奴仆权力,指挥不了这些侍卫。
这些跟着二爷从边关回来的侍卫身份都不一般,都是妥妥的良家子,甚至其中不少都是上过战场,立下军功的存在。
平日里,他若是有什么事,和他们客客气气地商量,他们多半会看在二爷的面子上,卖他几分薄面。
但可若是想直接命令这些侍卫,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若是李进德直接调遣这些侍卫还行,但他做不到。
虽说他平常自诩地位高,同那李进德针锋相对,但不得不承认他们二人手中的权力差远了。
这些侍卫可是二爷特意指派给宋主子护身的。
也就是说,这群侍卫敢如此行事,十有八九是经过二爷默许的。
这也就意味着,二爷虽未明言,但已然默许了宋主子的地位要比二夫人高。
妾室地位比正室还高,二爷又不是什么普通男人,这举动意味着什么,他魏德康又怎么可能猜不出来。
他要是连这点眼力劲都没有,他也不会从一介孤儿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可或许是长时间待在京城,远离了二爷身边,自己对主子心思的揣摩,终究还是差了一些火候。
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回想起今日他跟个没事人似的,在一旁袖手旁观,只看不参与,魏德康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好险,差点犯下大错。
若不是这个侍卫毫不犹豫的出手见血,他到现在还反应不过来呢。
魏德康余光打量着聂风,心思通透,倒还真是个人物。
“周嬷嬷,我敬你是二夫人的保姆嬷嬷,有几分脸面,这才好声好气同你说道,哪成想你竟纵仆行凶,妄图擅闯前院!”
魏德康刚才就注意到院里有动静了,八成是宋主子醒了。
于是,他顾不上别的,一边在心里暗自懊悔,一边扯着嗓子给周嬷嬷一行人定罪。
那声音大的好像要喊给谁听一样,就连在守在屋外的秋英都诧异的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聂风则有些好笑的看着魏德康这般反应。
看来这太监总算是回过味儿来了,刚才还一副万事不沾身的模样。
如今倒好,急着表现,生怕二爷回来后,给他安个敷衍塞责、办事不力的罪名。
魏德康对宋瑶的怠慢,聂风当然一一看在眼里,不过他可没那份好心去提醒。
他巴不得都是些有眼无珠的呢,要不怎么显出他的得用。
魏德康嘴上不停一顿输出,根本不给周嬷嬷任何反驳的机会。
一番长篇大论后,他怒喝道,
“来人,将这些人给咱家通通捆起来,等着宋主子发落!”
魏德康话音刚落,几个膀大腰圆的太监就围了上来。
周嬷嬷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满脸怒容地吼道:“放肆!我们奉可是二夫人之命前来请宋姨娘去敬茶!”
今天说一千道一万也是她们有理,这姓魏的怎么还颠倒黑白起来了!
第96章 想去
但太监们只听魏德康的命令,三下五除二就将几个粗使婆子捆了起来。
向周嬷嬷动手时,那个太监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魏德康。
这个可是二夫人的心腹,他们也照绑不误,真要为了那宋姨娘做到如此地步吗?
若是后续二夫人追究起来,宋姨娘有没有事他们不知道,但他们这些动手八成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看懂那小太监的眼色,魏德康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动手。
他们这是为宋姨娘做的吗?
他们这是为二爷做的!
把这个领头的放回去,二爷会把他们的头摘了去!
今个儿这祸事必须有人承担!
看到魏德康的眼色,小太监不再犹豫连忙动手。
周嬷嬷见这群太监不为所动,甚至连她都要绑了去,连忙说道,
“夫人让我们来拿宋姨娘,是因为她以下犯上,乱了尊卑秩序......唔!”
话没说完,聂风便拿布将其嘴堵上。
宋主子人就在屋内,这些不敬的话这老婆子敢说,他们可不能听。
周嬷嬷怒目而视,挣扎着想说下去,聂风却挥挥手让侍卫将这一行人押到角落,听候处置。
见聂风这般动作,魏德康不由正视他一眼。
看着就是个有前途的。
于是,魏德康笑着上前,邀请他一同去给宋主子回禀这事。
聂风早就想在主子面前露脸了,自然不会拒绝。
二人相互谦让着朝院内走去。
...
屋内。
丫鬟们鱼贯而入,将早膳一道道布置上桌。
紫檀圆桌上摆着一道金银卷,一道如意枣泥糕,还有一碟蟹粉汤包。
汤包皮薄,皮下隐约可见金黄汤汁晃动,看着就有食欲。
小菜两碟,一碟嫩芹菜心拌松子仁,一碟盛着脆生生的腌黄瓜。
旁边盘里还有蜜渍金桔、江南玫瑰脯等甜口蜜饯。
宋瑶用银勺舀着杏仁酪,奶白的酪浆裹着碎杏仁,不紧不慢地用着。
她当然听见了院外那声凄厉的惨叫
但她刚起身,身子散漫不想动,而且如今好玩的事情多,她早就不是什么热闹都看了。
今日最要紧的在后院,犯不着为了前院这点动静出去看一趟。
宋瑶边吃边点头,从边关带回来的这个厨子手艺真不错,比京中厨子多了几分利落劲。
于是,又吃了两枚金银卷,三块枣泥糕,四个蟹粉汤包以及大半盘蜜饯。
宋瑶吃得两颊微鼓,却见冬青停下布菜银筷,硬是不往她碗里添那最后一个金银卷。
她抬眼瞅着冬青,冬青也瘪着嘴看着她。
主仆二人对视片刻,宋瑶摸摸肚子。
确实有点撑了,但感觉还可以再撑一下。
这么想着,宋瑶决定再宠幸一下金银卷。
“没用好呢。”
冬青抿唇:“姨娘昨儿晚膳就用多了,今儿早膳又......”
“就一个,”宋瑶竖起一个指头,“二爷回来之前肯定能消化。”
“......”
这是二爷发不发现的问题吗,主要是这么吃对身体不好......
冬青无奈叹气,只得夹起那枚金银卷放进宋瑶碗里。
宋瑶一边吃着,一边觉得这个金银卷格外大,她都快撑到嗓子眼了,还没咽完。
但她又不舍得浪费,强逼着自己咽了下去。
好不容易灌了两口杏仁酪顺下去,宋瑶撑得扶着腰直哼哼。
漱口净手,收拾完以后,宋瑶说道:“走,去后院。”
“好呀好呀,奴婢也要去!”夏雀欢欣雀跃,蹦蹦跳跳凑上来。
冬青却担忧地劝道:“姨娘,二爷临走前叮嘱奴婢,让您在前院里等他回来,怕是有什么事要找您。”
“等他回来?”宋瑶犹豫一瞬,直接拒绝:“我不要。”
“谁知道他要上多久的朝,说不定又会被皇帝叫去议事。”
“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难道他晚上回来,我也在这里空等到晚上吗?”
宋瑶掰着指头,细数着这几个可能性。
总之,她绝对不可能在这里乖乖等他回来的。
但一想到刘靖临走时交待过冬青,又犹豫起来。
倒不是怕他,如今她早就蹬鼻子上脸了。
主要是,当时在草原上欠的七次惩罚还没罚完呢......
一想起这事来,宋瑶就满心幽怨。
回京城的路上,她虽然也没歇着,但二爷说那都不算,当时说好了要回京城才开始,那就必须回京城才行。
说前面这些都不算,就全当利息了。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她每次想争辩,就会被他按在软枕上亲,把她弄得懵懵的。
宋瑶被他这么一折腾,脑子就短路,一时半会又反应不过来,想法被他带着走。
光是利息就这么狠......
她既想去后院找乐子,又怕二爷回来后找不到她,拿惩罚说事。
宋瑶揉揉自个儿的小腰,心里纠结着得失。
但,她连衣裳都换好了诶......
宋瑶把玩着腰间的和田玉平安扣,上面还有些看不懂的花纹,这是前些日子二爷给她的,说让她时刻戴着。
她问他是什么东西,他也不说,只说让她戴好别丢了。
秋英见这东西眼熟,但也想不起来,只能摇摇头告罪。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反正以后总会知道的。
春桃在一旁看着,看出来宋瑶确实想去,所以上前一步说道,
“姨娘可以把秋英带上,再多带几个人手。让侍卫也随时候着,有什么事随时传召,只要保证别人伤害不到您就行。”
春桃见宋瑶意动,连忙趁热打铁。
“二爷多半只是怕没他看顾着,姨娘您吃亏而已,若是顺顺当当的,想来二爷也不会多生气。”
宋瑶觉得春桃说得很有道理,点点头,采纳了春桃的建议。
主要是她现在更偏向去玩,而不是在这里等人。
“姨娘,魏公公和聂侍卫求见,来回禀方才外面发生的事端。”
秋英进来说道。
“你来的正好,备轿,再准备几个人手,我要去后院。”宋瑶对秋英说,“告诉他们刚才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秋英闻言利落应下,马上出去准备,冬青也跟着一同出去。
宋瑶好心情的在铜镜前转了两圈,欣赏着身上雪锦制成的衣裙。
她已经迫不及待看到她们眼里的羡艳了。
第97章 同去
皇宫,勤政殿内。
隆宣帝望着刘靖干脆利落地走出殿外的背影,看了良久,突然出声道,
“高行廉。”
一旁侍立的总管太监高行廉一个激灵,连忙应道:“老奴在。”
“你说...你说......”隆宣帝在龙椅上换了个姿势,“你说朕是不是......”
高行廉瞪大眼睛,竖着耳朵,生破自己错过一个字。
但听来听去,龙椅上也没传来动静。
高行廉大着胆子抬头望去,却发现隆宣帝陷入沉思。
他不敢打扰只能默不作声,等皇帝在想起他。
“你说朕刚才是不是应该答应他?”
当年给他赐这门婚事,一是出于政治考量,二来也是他一时冲动,想压一压他。
如今这两方面都完成了,若是靖儿真想其实也什么......
左右不过一道旨意而已,找个由头也不是不行,也不一定会留下骂名。
至于秦家作何感想,他倒不在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高行廉哪敢做皇帝的主,尤其是这些年皇上身体不好,越发反复无常了,偏生他自己还不觉得。
“老奴觉得刘大将军一定能明白皇上的苦心的。”
没办法,他只能说了句万金油的话。
隆宣帝点点头,突然又说道:“他刚才是不是自称的臣,朕不是早就让他自称儿臣了吗?”
“皇上您忘了?”高行廉面露苦涩:“四年前,大将军凯旋回朝时对您自称儿臣,您龙颜大怒,让其日后都不得以儿臣自居。”
皇上以为自个儿放下了,其实从来没放下过,而且性子越发古怪了。
“哦,竟有这样的事。”隆宣帝恍惚,“朕记得,永宁长公主过些日子是不是该在京中举办秋日宴了?”
他记得这个宴会的时间基本是在齐王生辰前后。
“禀皇上,是快到时间了,今年的秋日宴在齐王生辰过后。”
先皇有二子一女,这一女就是永宁长公主。
永宁长公主虽非太后亲生,但太后没有亲女对其很是疼爱。
加之先皇膝下单薄,一个巴掌都能数过来,所以这位永宁长公主很得敬重。
“让永宁给那女人也送一份请帖吧。”
凡是能入得公主府秋宴名录的,必是身世清白、德行有口皆碑的大家闺秀,又或者是夫家显赫、举案齐眉的命妇。
久而久之,这秋日宴就成了大梁女眷们争相追捧的对象,能参加就代表着有德行。
每年都有人千里迢迢赶来参加,如今这名单早该定了,不过有皇上开口临时加一位,肯定没问题。
只是......
“皇上,刘大将军的正室夫人秦氏每年都在名单当中。”高行廉提醒道。
“哎,不打紧,他家去两个就是了,就当是对靖儿心上人的补偿了。想必二人同去,那秦氏有人作伴也会高兴的。”
隆宣帝不在意的挥挥手。
高行廉:“......”
他虽不是个女人,也不算的男人,但毕竟还是个人。
他觉得秦氏不会高兴的,不气死就不错了......
不过,往年秋日宴可从来没有给妾室发过帖子,想来今年会热闹得很。
...
后院,正院。
时间一点点过去。
众人的茶都换了四盏,越来越多的人坐不住,开始频频朝门口看去。
这周嬷嬷办事怎么这么磨叽,这都多久了还不见那宋氏的影子。
直到正院的丫鬟又上来换茶。
刘姨娘彻底坐不住了,用手把住茶盏不让丫鬟更换。
“我栖云院里喝得起茶水,不用再续了,”刘姨娘阴阳怪气道,“若是出去办事的那个也向你这么得用就好了。”
刘姨娘一开口,引得不少人附和。
“是啊夫人,周嬷嬷这也去太久了。”
“要不再派个人去打探一下吧,莫不是出了问题?”
“哎,说得好像除了二夫人的人,谁还去得成前院一样,二爷的地方可不是随意一个人就能踏足的。”王姨娘说道。
这话说的秦氏爱听,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说话的人,身穿粉衣缎子,领口处花心思绣三簇花,凤眼瓜子脸,眉眼含笑,显得天真无害。
这王姨娘是琅琊王氏两年前送来的人,听说她还是出自嫡脉。
也是后院里最后一位抬进来的人,年龄也最小。
另一位姨娘被王姨娘抢了话头,很不高兴,当即呛道,
“那宋姨娘还住进前院去了呢,照这么说她岂不才是最有体面的人?”
此话一出,正厅里静了一瞬。
秦氏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掩饰她表情的变化。
赵姨娘见自己说错话,低头不敢再语,恨不得秦氏看不见她。
正厅里又沉静下来。
唯有苏氏知道赵姨娘这话是对的,宋瑶目前确实是她们之中最有体面的人。
这赵姨娘上辈子就是最奉承宋瑶的人,丢人极了,没想到这辈子她的脾性还是没有改变。
赵姨娘虽出身高门,但却是个庶女,在家里不得嫡母待见,索性长得不错,这才有了几分前程。
上辈子赵姨娘靠着吹捧宋氏过得很好,连她的亲兄弟和生母都跟着受益。
只不过等四哥儿上位以后,一朝天子一朝臣,将赵家清算了一遍,这赵氏也晚景凄凉。
‘宋瑶’
苏氏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她昨天找人打听宋氏名讳,果不其然她名字里有个瑶字,想来这就是为什么上辈子她会是瑶姨娘。
看来宸贵妃她真实的出身是外面买来的粗使丫鬟,而不是什么没落贵族之后。
只是上辈子二爷给她改头换面了而已,这辈子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然没有为她换身份。
苏氏心中隐隐欣喜,莫不是因为她重生的影响,导致这一世宋瑶在二爷心里并没有那么重?
想来是的,不然上辈子宋瑶有的东西,这辈子怎么就没了。
说不定这辈子四哥儿依然是有机会的,哪怕宋瑶已经生下五哥儿又怎样,她没有出身背景,只要二爷不喜欢她了,有孩子又如何,也护不住。
而且就宋瑶那个张狂性子,上辈子有二爷护着她都能落得那般下场,更别说没人护着以后了。
苏氏越发期待宋瑶从上面跌落时的样子。
上辈子,她成为太后以后不止一次的想,若宋瑶那时还活着,无子无女,二爷也已经不在了,她该活的多凄凉,可惜上辈子没看的到。
但这辈子说不定有机会,苏氏这般想着,院外传来动静。
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赶进来,福了福身。
“宋姨娘来了。”
众人扭头看去,一道身影不紧不慢的走进来。
“人都齐了,很好。”
第98章 凤纹
软轿沿着大路前行,前方有人开道,轿旁是身材壮硕的侍卫和太监。
按理来说,侍卫不得进入后院,但宋瑶从不讲理。
况且,二爷的前院后院又是从王府中单独开出来,与齐王及世子一家不同院,所以她们这里发生了什么,除非特地去禀报,否则那边不会知道。
所以,在宋瑶的心里,这一亩三寸地上,二爷第一大,那她就是第二大,不会说话的五哥儿第三大。
就连夏雀都比后院那些人更重要。
道路两旁的桂树正是开放的时候,金黄小花簇拥在枝头。
宋瑶深吸一口气,惬意地坐在软轿之上。
她记得她怀五哥儿那会儿,院子里也有一棵开得茂盛的桂树,那道桂花马蹄羹的味道,她至今还记着。
不知不觉又到了能享用的时候了。
软轿悠悠晃晃,上面的空气都清爽几分,尘土也少了许多。
二爷不在,此刻软轿里只坐着她一人。
视线所及之处,除了景色,就只有往来仆役们的头顶。
宋瑶惊觉,她这个小个头竟成了在场最高之人。
这一发现,让宋瑶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愉悦。
若是二爷不在,那她就是最大的了。
她轻轻靠在软枕上,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眼中满是自得。
没多时,目的地便到了。
秋英稳稳地将宋瑶从软轿上搀扶下来。
宋瑶捏着绢帕轻轻晃了晃,仰头望天,
“这会子都八月了,暑气还是这么重,这才上午便热得厉害。”
“可不是,许久也未曾下过一场雨了。”夏雀接道,“温度自然降不下来。”
宋瑶伸出帕子,轻轻擦去额头的薄汗。
这一路上可真是辛苦她了,待会儿回去定要偷偷吃上一碗乳酪冰沙,犒赏自己。
路上她听说,后院众人皆齐聚正院,无一人缺席。
宋瑶心中暗喜,如此正好,她能一次性将这身衣裙显摆个够,下次再换别的好物来炫耀。
她的好东西实在太多,几个库房都堆得满满当当。
若只拿这一件衣服,单独给不同的人看,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更何况,人多才好,人多说起话来才热闹。
甭管是逢迎夸赞、嫉妒眼红、又或是流露出羡艳之色,还是有人阴阳怪气的说些酸话。
只要热热闹闹的,各种情绪她都愿意听上一耳朵。
若有那不长眼、不得心的,又或者是她看不顺眼的,随意找个由头,发落了就是。
如今已经不是她跪在下边,听别人主宰她命运的时候了。
终于轮到她随心所欲的活着,去凭自己的喜好勉强他人了。
她就爱旁人讨厌她,却又对她无可奈何的样子。
那些人哪怕心里再窝火,也只能硬生生地忍着。
只需顾好自个儿的心情,为所欲为的感觉,实在是畅快极了。
宋瑶嘴角微扬,伸手轻轻抚了抚身上这身珍贵的雪锦,对接下来的事情满怀期待。
这般想着,她抬脚踏进门,眉梢扬起,扫视一圈。
紧接着,宋瑶身形微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唇线抿得平直,眼底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厌恶。
正厅里坐满了人,各色绫罗绸缎、满头珠翠闪耀,看着比昨天更为亮丽夺目。
但细看去,除了这些外饰,她们的动作、表情、唇角扬起的弧度,甚至连发型都梳得大差不差。
明明每个人的长相各不相同,这一刻却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尤其是听到她脚步声时,众人竟整齐划一地扭头望过来,冷不丁把她吓了一跳。
宋瑶后退半步,本能地想往刘靖怀里躲,下意识地伸手去拽他的大手,却发现这一刻他不在她身边。
身后秋英眼疾手快,及时将她扶住。
宋瑶心中满是不悦。
今早上一心只想着待会儿如何出尽风头,却忘了昨日初见时,她们的一举一动就曾让她不舒服。
可能是当时二爷在身边,她有依仗,有关门放二爷的底气,所以反应才没这般强烈。
可此刻,没有二爷那高大的身影,她总感觉心里虚虚的,少几分安全感......
这会突然就不嫌弃二爷比她高了,高就高吧,天塌下来他顶着,她好跑。
唔,二爷怎么偏偏这时候不在她身边,真烦人!
哦,好像是她趁他不在,非要出来的......
不管了,都怪他,先记他一笔,等回头再找他事。
宋瑶反思。
宋瑶撇撇嘴,拒绝反思,并暗自倒打一耙。
众人之中,有个石青色衣裳的女子表情还算活泛,惹得宋瑶多看了她一眼。
宋瑶打量众人的同时,秦氏也在暗暗观察她。
秦氏眉头微皱。
怎么只见宋瑶的身影,却不见周嬷嬷的?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吩咐过,要周嬷嬷将宋氏押过来吗。
周嬷嬷是她多年的心腹,不可能不明白她的意思。
如今这般情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宋氏今日穿的这身衣裳,似乎有些不一般......
月白雪锦织金团花裙,腰间系着一块和田玉平安扣,领口嵌着东珠,衣袖处像是用暗纹绣着什么图样。
秦氏面色瞬间阴沉如水,她一眼便认了出来,那图样竟是凤纹。
凤头正对着前方,与她头上那支御赐的簪子一样,是正凤。
这图样,是她日思夜想,做梦都想绣在自己身上的。
而且那牡丹正凤簪,她时常拿出来端详,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哪怕只是边边角角,她也绝不可能认错。
这宋氏竟敢使用凤纹,还是正凤!
宋氏身上穿的衣服料子,也是宫廷御贡的雪锦,又名云纹素纱。
秦氏也仅仅是在觐见皇后时,见过寥寥几次。
这雪锦不仅名贵至极,且历来专供宫中地位高的人使用,意义非凡,极少流出宫外。
秦氏也只是见过,从未有幸用过。
听闻今年太后赏了永宁长公主一匹雪锦,公主殿下打算在今年秋日宴时穿上,接待众多女眷,既是给她们,也是给自个儿一个体面。
第99章 逾制
她在京城向来以贤良淑德闻名,又是二爷正室,几乎每年都能收到秋日宴的请帖。
本想着到时候能近距离观赏一番,长长见识,顺道同永宁长公主拉拉关系。
却未曾想,如今竟在宋氏这个小小妾室身上见到了。
秦氏心沉到谷底,死死咬紧牙关,半点没有以往的从容淡定。
二爷那隐隐约约透露出来的心思,让她心惊!
宋氏既非皇亲国戚,又毫无出身背景,想也知道,她这身衣裳是从何而来。
况且,若没有二爷的应允,谁又敢在宋氏的衣袖上绣上正凤的图样!
私自使用龙凤纹样,可是大不敬之罪!
二爷这是何意。
莫不是真打算捧这个无才无貌、出身低微的女子当皇后不成?
一想到二爷看宋氏的眼神,以及昨日意味深长的表情,秦氏便觉得浑身发冷。
不,不会的!
她可是当今皇上亲自赐婚的,又育有嫡长子,在二爷心中,总归还是有些分量的。
她可是二爷嫡长子的生母,更是他的结发嫡妻,怎么也不可能是会被随意放弃的存在。
就算二爷不顾及她的情面,也会看在已经快要长成的大哥儿的份上,给她一份体面。
哪有男人会不在乎自己的嫡长子呢?
最多不过是如今偏宠宋氏罢了,就如同历史上那些得宠的妃子一般。
她坚信,二爷不会不顾全大局的。
对,一定是这样。
秦氏对那个位置念了大半辈子,自她出嫁那一天就开始盼着,如今却告诉她,一切都可能是她的妄想。
自她与二爷成婚以后,在京城向来是头一份的尊贵,多少国公夫人都不敢在她面前拿乔。
若是失去,她不敢想会是怎样的落差,曾经那些她不屑一顾的人,且不是要踩到她头上来,且不是要在背后嘲笑她。
秦氏无法接受,只能强行安慰自己,不去想她最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
但,当秦氏再次望向宋瑶时,眼神不再是起初那般对她的忽视不屑。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敌意。
绝不能再任由宋氏这般发展下去了!
二爷把人护在前院,她无从下手,那就从别的地方想办法。
是人,就总有破绽。
秦氏心中思绪翻涌,一时间,只是面带僵硬的笑容,死死地盯着宋瑶,并未再有其他动作。
底下的姨娘们也都出身名门,从宋瑶今日的穿着打扮上,多多少少看出些门道。
所以,见秦氏没有动作以后,她们也都按兵不动,不敢轻举妄动。
不愿做那个可能会被打死的出头鸟。
尤其是苏姨娘,她可以说是所有人当中,最了解宋瑶的人。
自然明白,宋瑶这身衣服就是特意穿来给她们瞧的。
可,刘姨娘却截然不同,她并未留意到那么多细节。
她一门心思只想报昨日当众受辱之仇,满心盼着看宋氏丑态百出的样子。
对于周嬷嬷去押宋氏这件事,从刚才起,她就满怀期待。
不然,以她的性子,怎会在这里枯坐这么久,喝这么多盏茶水了。
有这闲工夫,她回院子里陪俊儿温书不好吗?
说不定哪天二爷就会来考教孩子们功课了。
她之所以留在这里,纯粹就是为了看宋氏衣衫不整地被押过来,披头跣足的样子。
等宋氏出了丑,她便去请王妃娘娘动用家法处置。
王妃娘娘本就因为玉碟一事,对宋氏厌恶至极,到时候定能将她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到那时,二爷那般尊贵的人,还会喜欢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子不成?
所以,当看到宋瑶打扮得光鲜亮丽,一步步从容走进来时,刘姨娘的反应格外强烈。
刘姨娘心底暗自咒骂,这秦氏当真是个废物,连派出去两次人,都没将那宋氏制住。
看着坐在上位,面色阴沉如死水的秦氏,刘姨娘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与不屑。
也就她秦氏运气好被皇上赐了婚。
不然,这正室的位置,哪能轮得到她来坐。
直到,看到宋瑶下意识后退半步的动作,刘氏嘴角才微微扬起,得意起来。
“哼。”刘姨娘不屑的冷哼一声。
果不其然,乡下来的粗婢就是上不得台面,这就被她们的规矩震住了。
见了她们才知道自个儿规矩不好,自惭形秽,早干什么去了。
瞧她走路时,头上的步摇都晃得厉害。
不过是个没教养的东西,哪比得上她半分。
她的规矩,那可是宫里的嬷嬷亲自教导的。
刘姨娘神色高傲,心中暗自窃喜。
但宋瑶那边可就没这么个好心情了。
她早上穿的漂漂亮亮衣服来后院,本就是来看后院众多妻妾反应,寻个乐子。
结果现在倒好,个个跟个木头似的,一声不吭,还相互之间偷偷使眼色。
她是来取乐的,不是来当猴子的!
宋瑶满脸不悦,眼睛半眯起来。
这时,秦氏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宋姨娘,你可知如今是几时了?”
秦氏猛地一拍扶手,怒声质问道。
既然事已至此,今日说什么都得让宋氏把茶敬了,头磕了。
她这正室的名头,宋氏说什么都得认!
有她在一日,宋氏就低她一等,宋氏生的孩子永远得叫她一声嫡母!
至于,宋氏身上这身的衣裳......
秦氏眼里划过一丝狠厉。
等她磕完头、敬完茶以后,就以逾制、冒犯皇权的罪名,扒了她这身衣裳,再将人轰出正院。
正凤纹样,就连如今的她都没资格使用,更何况区区一个妾室!
虽然这十有八九是二爷默许的,但默许终究只能是默许,一旦摆到明面上,那就是死路一条。
到时候,若二爷真在乎宋氏的死活,就必定不会追究此事。
可若是二爷非要深究到底,那就把事闹大,趁机治她个僭越之罪,借此机会除掉宋氏!
总之,趁二爷不在,快些将这事盖棺定论。
第100章 不得好死
“如今几时了?”
宋瑶重复了一遍秦氏的话。
上下打量着秦氏发怒的样子,还真别说,还是有情绪的她看着更顺眼一点。
宋瑶眼神一瞥,拿下巴往屋外头点点,“问问问,就知道问,你自个儿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宋氏,你可看清这是什么地方!”秦氏怒不可遏,“这里是正院,岂容你一个妾室放肆,你还有没有点规矩!”
“钱嬷嬷有规矩,她有规矩得很,那你去陪她喽。”
宋瑶嘟嘴冷哼,半点没把秦氏放在眼里。
连二爷都不敢这么同她说话,秦氏又是哪里来的胆子,真是个说话不中听的家伙。
秦氏气倒,喉咙发甜,没想到宋瑶竟敢当众顶撞她。
哆嗦着手,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宋瑶如今日子过得好,什么都吃唯独不吃亏,立马伸出两只手,指回去。
“你看,我拿规矩说话了,你又不愿意。”
你也别管,主母给嬷嬷陪葬是什么规矩。
反正她说有,那就是有,没有二爷也会让它变成有。
宋瑶手抬起间,叮当作响,露出手腕上的羊脂玉镯,更令一众人看红了眼。
尤其是方姨娘,她陪嫁中也有一个羊脂玉镯子,但品相比眼前这个极品差多了。
却也是她陪嫁中最贵重的东西,向来小心翼翼收着,轻易不肯戴。
只等着哪天二哥儿娶媳时,有个拿得出手的,当做见面礼。
而如今,眼前这个人两只手腕一边一个,动作大开大合,丝毫不当回事。
方姨娘攥紧手中帕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底下众多姨娘见宋瑶如此行事,神态不一,但大多都是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尤其是刘姨娘,她本就看不惯秦氏能压她头上,如今这个两个她都讨厌的人斗起来。
她心情舒畅得很,哪一方吃了亏,她都高兴,最好是都吃亏,让她捡个便宜。
秦氏看着眼前女子嚣张跋扈的样子,眼前黑一阵白一阵。
不行,不能再这么被宋氏牵着走。
这段日子的惶恐不安,连同刚才看到她袖子上凤纹的心惊,一并爆发出来。
秦氏现在顾不上别的,她只想趁二爷回来之前,喝了宋氏的磕头茶,然后以僭越的罪名发落了她。
对,敬茶。
先敬茶。
只要宋氏敬了茶,法理上就是认下她这个主母,那无论什么时候她都必须低她一头。
不然就是违背公序良俗,不光是她,天底下任何一个维护礼教纲常的人都能指责她。
到时候,宋氏但凡敢做些什么,就等着接受天下人的唾骂吧!
但宋氏敬茶的,她会收下,但却不会喝。
凡是主母只收不喝,那就默认这个妾室地位低下,是可以随意凌辱的对象。
到时候二爷出面也晚了,难不成他一个人还能和整个礼教纲常对抗?
秦氏稳住心神,重新回到座位上:“珊瑚,给宋姨娘上茶。”
珊瑚端着早就准备好的茶,上前去。
她可总算知道,夏雀拿下巴点人的举动,是跟谁学的了。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也不知道周嬷嬷怎么样了,没制住宋氏也就罢了,怎么都这会功夫了,还没回来。
“请宋姨娘奉茶。”
珊瑚将茶盘举至头顶,恭声道。
旁边的小丫鬟则将一个软垫放在秦氏下首,这是待会宋姨娘要跪的。
小丫鬟刚放好,却见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兰月给她使了个眼色。
她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将那软垫换成她们平常受罚时凹凸不平的硬垫,只需小小跪上一会儿,明天就起不来身。
若是时间久一点,腿废了也是有的。
这是周嬷嬷惩治下人惯用的法子,杀人不见血。
宋瑶看着眼前的茶盏,又看了眼上首的秦氏。
她又重新变回了高高在上,处事不惊的样子,就连嘴角都挂上了熟悉的弧度。
“......”
咋一言不合又变人机了?
不就杯茶吗,怎么一副吃定她的样子,刘靖都没她自信。
难不成她在茶碗里下毒了,打算毒死她?
也不对啊,这茶是秦氏自个儿喝的。
总不能是秦氏打算毒死自个儿,然后笑死她吧?
也不像,秦氏看着就不像这么慷慨的人。
又不是人人都是秋香,将她的快乐凌驾在自个儿的性命之上。
宋瑶盯着那茶盏出神,看着感兴趣的样子。
冬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留痕迹的拉了拉宋瑶的衣袖。
这茶可不能敬啊,别看这只是一杯茶,里面含着的意味多了去了。
要不她说不让姨娘来后院吗,她是真害怕姨娘一时贪玩,觉得这东西她没见过,图个新鲜,稀里糊涂的就将茶给敬了,那就麻烦了。
宋瑶感受到手边的力度,转头问道:“冬青,你拉我袖子干嘛?”
眼神清澈且疑惑。
“......”
冬青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道:“姨娘,二爷快回来了,找不到你会着急的。”
哦,他呀?
那没事了。
“哦。”
宋瑶转回头去,接着研究这杯茶的不同之处。
上头的秦氏还没说什么,刘姨娘先坐不住了。
“宋氏,你快点的,谁有功夫陪你在这里磨叽。”
刘姨娘语气不善的说道。
她本来就是在这儿,等着看宋氏狼狈模样的,结果那周嬷嬷办事不力,她啥也没看着。
那既然这样,能看她磕头臣服也是好的,而且她刚才可是看见了,那小丫鬟偷偷把跪拜的垫子换了。
秦氏肯定得说不少话,她这双腿是别想要了。
刘姨娘一出声,所有人都朝她望去,宋瑶也不例外。
秦氏则皱眉,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端,刚想开口训斥刘氏,却看见宋瑶端起茶盏,不由一喜。
“姨娘......”
冬青想制止宋瑶,却发现宋瑶拿着茶盏并没有走向秦氏,而是拐了个弯去找刘姨娘。
秦氏扬起的嘴角僵住,刘姨娘却瞪大了眼,莫不是这宋氏怕了,专门来给她赔礼道歉的?
她是不会接受的,不过,若是有这个机会羞辱宋氏也是好的。
尤其是本来这杯茶是敬给主母的,刘姨娘余光扫过,果然看见秦氏脸僵得很。
一想到宋氏秦氏都吃瘪,唯独她受益。
刘姨娘心里越发高兴,就连脸上都带着笑容。
“咦......”
宋瑶面露嫌弃,又是人机的笑容。
“你的脸脏了,快洗洗。”
说完,不等刘氏反应,便将手中茶水泼到她脸上。
“啊——!!”
一盏茶水浇下,将刘氏的头发和衣裙尽数打湿,甚至几根茶叶还挂在她脸上。
“宋氏!”
刘姨娘怒极而起,想给宋瑶一巴掌。
秋英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按回去。
“上次拿了你一根簪子,今天还你一个!”
说着,宋瑶将手中空碗倒扣到刘氏头顶,将空碗塞进刘氏发髻中,刘氏发髻彻底散了型。
宋瑶满意点点头,笑容转换到她的脸上。
众人目瞪口呆。
刘氏几度想起身反抗,但却被秋英死死按住。
连宋瑶都不得不感叹,秋英用起来真顺手,甚至中途还几次调整刘姨娘位置,让她能省点事。
刘氏将众人的目光都看在眼里。
一样的眼神,一样的耻辱,一样的无法反抗。
时间好像又回到昨天,接连两次让刘氏气急败坏,大骂道,
“宋氏!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放肆!!!”
一声暴怒呵斥声传来。
刘靖一脸铁青的站在门口。
她说瑶儿什么?!
第101章 大胆
宋瑶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声吓得浑身一颤。
整个人瞬间像只炸了毛的小猫,眼眶也跟着泛起红来。
她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只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伫立在那。
刘靖下朝回来了。
一想到自己没听他的话在前院乖乖等着,而是偷偷溜出来玩。
宋瑶心里顿时有些发虚,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了,忙悄悄地背过身去。
但刘靖现在注意力都在她身上,这小动作又怎会逃过他的眼睛。
刘靖刚请完旨,就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寻思给瑶儿一个惊喜。
一想到她那么好的一个人,乖乖软软的跟他来到京城,他的心就软得厉害,也欢喜得很。
这次虽没能请下和离的旨意,却也为瑶儿单独请封了一个诰命。
想着她早上向来醒得晚,爱赖床些,估摸着这会还没起呢。
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多交待了冬青一句,和吩咐魏德康看好院子。
结果,他回来后,前院里只剩一个刚睡醒的五哥儿兴奋响亮的喊爹。
妾室入门后要敬茶这事他自然知道,只是因为他压根没把瑶儿当作妾室看待,所以下意识地忽略了。
明白事情的缘由后,刘靖忙往后院赶去。
虽然知道瑶儿带足了人手,但他还是着急。
小家伙毛躁贪玩,不能用常理揣度,你永远也不知道她会弄出什么事来。
她开心怎么都行,可就怕她玩起来没个分寸,伤到自个儿。
正这么想着,刘靖刚踏进正院大门,就听见那句大逆不道的咒骂。
这话瞬间勾起他对上辈子回忆,刹那间,杀意涌上心头。
再看看,他的瑶儿再看看眼前的瑶儿,眼眶泛红,小小的身子抖了下,整个人可怜兮,要哭不哭的。
刘靖只觉得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
他的瑶儿,这是受欺负了!
“二爷,您怎么来了?”
瞧见刘靖出现,坐在上首的秦氏连忙站起身来,从这场混乱中回过神来。
秦氏眼看刘靖脸色铁青的站在那里,心里不禁一动。
宋氏跋扈行凶的场景,接连两次都被二爷撞见,莫不是二爷终于忍不了她了?
秦氏心里涌起几分隐秘的期待,主动起身迎了上去。
不同于秦氏的主动逢迎。
与秦氏的主动截然不同,宋瑶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瑶不动声色地往冬青身后缩了缩,偷偷探出一只眼睛瞧过去,见他还在看她,又连忙缩了回去。
坏了,不听话被抓包了。
刘姨娘见刘靖来了,还以为他那声“放肆”是冲着宋瑶喊的。
此刻,她狼狈不堪,浑身尽是被茶水泼过的痕迹,半分体面也没有了。
宋氏接二连三地闹事,毫无贤良淑德的样子,没有半分规矩,看来二爷是容不下她了!
这么想着,刘姨娘趁着秋英的注意力全在宋氏身上,一个用力挣脱开来,朝着刘靖奔过去。
一边朝那边去,她还不忘整理一下衣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楚楚可怜些。
“二爷,您要为我做主啊!”
刘姨娘声音婉转,带着凄惨的哭腔,尾音绕了好几个弯,连宋瑶都忍不住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啊——!”
下一秒,刘氏惨叫一声,整个人侧翻在地。
啪,一声脆响。
她发髻中的茶盏摔得粉碎,与发丝交织在一起,愈发狼狈。
这一幕把宋瑶吓得一哆嗦,连忙把头又缩了回去。
好吓人,二爷好像真的气坏了。
怎么办,是因为她不听话吗......
刘靖瞧都没瞧迎上来的秦氏一眼,目光始终落在宋瑶身上。
眼见刘姨娘突然暴起,他还以为她要对宋瑶不利,心瞬间提起来,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几步。
看清刘姨娘是越过宋瑶朝他扑来,刘靖这才放下心来。
刘靖又想到进门时听到的那句咒骂,再看看宋瑶的小模样,杀心再起。
“刘氏你当真好大的胆子!”
刘靖厉声呵斥道。
一脚将刘姨娘蹬翻在地。
他撇开这个碍事的,大步朝着宋瑶走去。
他得先去看看她。
瑶儿对人某些方面的情绪很敏感,肯定是这刘氏没伺候好,惹了瑶儿不悦。
她不仅不反省,竟然还敢口出恶言咒骂瑶儿,简直罪无可恕!
刘靖快步走到宋瑶面前,看着眼前这个小人儿惊惶不安的模样,刘靖心里一阵揪痛。
他不过上个早朝的功夫,小家伙怎么就成了这副凄凄惨惨的样子,让人心疼坏了。
刘靖小心翼翼地将宋瑶抱进怀里,明显感觉到小家伙身子一颤,赶忙轻声哄道:“别怕,爷来了,爷在这儿呢。”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她们可是亲眼目睹了事情的发生和经过。
明明是宋氏因为一句话,出手让刘姨娘没脸。
怎么二爷来了,非但不惩罚这个没规矩的,反倒还轻声细语地哄起人来,这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好歹问一句,明辨了是非。
但却没有人敢说出来,都低着头,生怕招惹是非,左右今天这事和她们也没什么关系。
唯有苏姨娘低着头,神色有些复杂。
第102章 庄子
真是好多年没见过这场面了,可这两天竟连着见了两次。
但不管看多少次,她还是对二爷的偏心感到震惊。
苏氏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二爷到底看上宋瑶哪点了。
重生前不明白,重生后依旧一头雾水。
秦氏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二爷的火气原来是冲着刘姨娘发的。
但她瞧了瞧倒在地上,一身狼狈的刘姨娘。
又看看被二爷护在怀里轻声呵护,干干净净,只是红了眼眶的宋氏,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二爷未免也太偏心了一些,就算光看外表也知道,谁吃亏更多一些。
她虽也接受了二爷偏宠宋氏一事,但这未免也太过火了些。
秦氏不信二爷看不明白宋氏的所作所为,两人现在的情形一目了然,二爷却不管不顾,不分青红皂白地偏袒。
宋瑶见刘靖态度依旧,并没有因为她偷溜出来而生气。
宋瑶这才放下心来,乖乖地靠在他身上,讨好地冲他笑笑。
太好了,腰不用遭罪了。
这时,宋瑶眼角余光瞥见地上的刘姨娘,眼瞅着她就要挣扎着爬起来了。
宋瑶拽拽刘靖衣裳,示意他看过去。
刘靖面无表情的看了刘姨娘一眼。
就凭她咒骂瑶儿这一点,在他眼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刘氏犯了口舌,送去庄子上吧。”刘靖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
这是要刘姨娘病逝的意思。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不少人吓得脸色煞白。
“二爷,妾身冤枉啊!”
“冤枉啊,是宋氏先动的手,妾身是冤枉的!”
刘姨娘满脸惊恐,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爬起来求饶。
“二爷,这......!”
秦氏也吓了一跳,刘姨娘不过是说了宋氏几句,何至于如此。
况且,分明是那宋氏先挑起的事端,若是她恭恭敬敬来敬茶,哪还会有这么多是非!
于是,秦氏连忙劝道,“刘氏生育有功,如今三哥儿都十岁了,眼看着就快要成人了,不如再给刘氏一次机会。”
其余人闻言也纷纷点头,倒不是为了刘姨娘,而是为了她们自己。
刘姨娘出身宗室,是亲王义女,又生有三哥儿,在众多妾室当中是顶顶体面的。
要是连她都能这么轻易地被发落,更别说她们了。
一时间,众人看宋瑶的眼神中都充满了警惕与一丝丝恐惧。
不管二爷出于什么原因,是真的偏宠至此,还是因为他自个儿的面子,又或者是朝堂上的事。
总归,这个宋氏,她们是惹不起的。
若是保下刘姨娘,那宋氏的注意力多半都会在刘姨娘身上。
那她们就有更多时间去了解宋氏,让背后家族去收集信息,从而想出应对的法子。
现在时间太短了,不过是二爷他们回京的第二天而已。
就这两天,宋氏就闹了两回,二爷还纵容了两回,由不得她们不上心。
方姨娘跟着众人起身一同拜下。
三哥儿有个德行有亏的娘是最好不过了......
只要刘姨娘在一日,三哥儿就没了和二哥儿竞争的资格。
若是刘姨娘没了,再换个旁的有出身的,又生事端。
刘靖闻言沉思。
秦氏说的不无道理。
三哥儿已经记事了,若刘氏因瑶儿而死,确实是个隐患。
不如一起送到庄子上去?
还是暂且按下不表,小惩大诫,过段时间在让她意外逝世......
这一世瑶儿身体健康,他们不缺继承人。
要是前头四个孩子本本分分,不生不该有的心思,他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但若是会对瑶儿产生危害,那就另说了。
正当刘靖沉思之际,宋瑶替他做出选择。
“别哭了,吵死了。”宋瑶打断刘氏的求饶声,“你不想离开王府?”
刘靖低头看着怀中小人儿,他也好奇瑶儿会怎么说。
他记得上一世,瑶儿并没有见过刘氏。
这个刘氏在瑶儿来之前就去世了,三哥儿也交给了别人抚养。
宋瑶并不知道在去庄子上,是默认将人病逝的意思。
这是大家族的默契,自认是体面的做法。
虽然草菅人命,但他们却不愿意将这些事挂在嘴上,以此来代指。
这些事情在场众人都多少了解一些,毕竟家里总会发落一些犯了事的人。
但在宋瑶看来,刘姨娘不愿去庄子上,只是不想去吃苦而已。
想也知道,庄子上的生活条件比不上王府。
“我也不想你去。”
宋瑶看着刘姨娘不可置信的眼神笑笑。
倒不是宋瑶可怜刘姨娘,她只是单纯没玩够而已。
她发现这些人情绪激动的时候,表情格外生动,不像之前那样,带着股淡淡的人机感。
宋瑶觉得这样还挺有意思,她现在又找到新的目标。
看她们露出鲜活的表情,倒也挺有意思的。
闻言,刘氏先是一喜,紧接着心中涌起一阵恨意,这个仗着得宠就张狂的贱人!
形势比人强,她且先忍着。
今晚她就给义父忠亲王写信,将这些事告知,她非得一一报复回来不可。
第103章 罚跪
刘姨娘心里恨得牙痒痒,可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情绪,把头压得低低的。
“瑶儿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刘靖听完宋瑶的决定后,点点头,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依着她便是。
等过段时间,她兴趣淡了,他再处置了就是。
说着,就要带人回去,宣旨的太监还在前院等着呢。
宋瑶被刘靖带着往前走了几步,想了想又停下,回头看向刘姨娘。
恰巧,刘氏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愤懑怨毒。
她虽是没被送到庄子里去,但过了今日便是什么体面都没有了。
二爷亲口盖棺的犯了口舌,往后等待她的是无穷无尽的学规矩,甚至要每日来听正室的训诫。
早知如此,在得知边关新抬了一房姨娘时,就该把她弄死!
而不是放任宋氏活到现在,以至于她害了她!
尤其是三哥儿,亲娘犯了七出,他也有了污点。
她的三哥儿,长得那般壮实,又和二爷极为相像,是二爷所有孩子里最有出息的,如今却前途蒙尘。
宋氏肯定是怕二爷看重三哥儿,所以才踩着她,想把三哥儿也踩下去!
全王府里哪个不警惕她和三哥儿,却偏偏让她这个乡下来的给得手了。
宋氏这个贱人!!
她和五哥儿一个都别想活!
她倒要看看,一个死婴还怎么和三哥儿争,宋氏这卑贱之人还想上位,简直是白日做梦!
两人目光交汇,刘姨娘眼里的怨毒毫无遮掩,直勾勾被宋瑶看进眼里。
刘姨娘一惊,连忙低下头,冷汗直流。
“夏雀,将那盏茶拿过来。”
宋瑶来到刘氏眼前,吩咐道。
夏雀看向宋瑶指的最末处的位置。
那是给姨娘留的位置,若是姨娘正常请安的话,就是坐在那里。
那位置上也有一杯茶,想来是给姨娘备下的。
夏雀快步走过去,将这盏茶拿过来。
宋瑶扬起下巴,示意她递给刘姨娘的大丫鬟翠云。
“你喝,喝到剩一半为止。”
翠云不知道宋瑶到底想干嘛,低头看向刘姨娘,听自家主子的。
却发现刘姨娘根本不看她。
翠玉没法子,只好仰头将这盏茶喝了半盏。
因为不知道宋姨娘究竟想干嘛,但想来不会是好事,所以翠玉咬咬牙将这茶多喝了一些。
她多喝一些,说不定姨娘就能少受些罪。
宋瑶见她多喝了一些,也没说什么,让夏雀把茶盏接过去,给刘姨娘。
然后,宋瑶对刘氏说:“喝干净了,含在嘴里不准咽下去。”
刘姨娘听了,差点没控制得住表情,把满心的怨毒露出来。
宋氏居然让她喝下人喝剩的茶!
刘姨娘接过茶盏的手都在颤抖,心里更是恨不得将她杀了。
就连一旁的众姨娘,也都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这宋氏也太狠了。
刘姨娘看着手中喝剩的茶水,一咬牙,一闭眼,把茶水全灌进了嘴里。
宋瑶看着她高高鼓起的两腮,满意点点头:“不错。”
果然,这样就不会出现人机脸了。
她可真是个天才。
李进德曾和她提过蛤蟆嘴官员的故事,不知道是不是就长这样。
宋瑶看了眼外面高悬的太阳,抬手一指。
“你就这副样子,去院子外顶着太阳跪一个时辰,期间嘴里的水不准咽,就这么含着。”
想了想,宋瑶又指着空了的茶盏说道:“等你跪完了,就把水吐回这茶盏里,要是少了一点,你就......”
宋瑶眨眨眼,就怎么好,她好像也没啥再想看的了。
有了,宋瑶眼神一亮。
“你就顶着这副样子去王府前面跪着。”
就当故地重游了。
众人闻言,看向刘姨娘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一丝怜悯。
刘姨娘现在嘴里含着水,两腮鼓鼓的,模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半点不雅观。
而且头发凌乱,里面还夹杂着不少茶盏碎片,衣服上沾满灰尘,说句衣衫不整都不过分。
外面太阳正毒,就这么直直地晒上一个时辰,不晕过去就算不错了。
竟然还要顶着这副模样,跪在人来人往的院子外,还得保证嘴里的水不咽下去。
外头那么热,晒一会儿就得流汗,人就会缺水。
可这会嘴里含着的水还不能喝,就算想喝,也还是下人喝剩的。
简直是双重折磨。
方姨娘再一次庆幸,当时她拉紧了二哥儿,没让他跟着掺和,没有被宋氏注意到。
这宋氏的手段过于毒辣了。
刘姨娘闻言,身子微微颤抖起来,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宋瑶已经走远了。
只留了个丫鬟监督她。
夏雀扬起下巴,笑眯眯地说:“刘姨娘,请吧。”
...
刘靖抱起宋瑶坐到软轿上。
宋瑶乖乖拿脸贴到刘靖胸膛上,不得不承认,二爷在的时候,还是很有安全感的。
宋瑶拿小手抠着刘靖的朝服上的刺绣。
这衣服还是第一次看二爷穿,宽肩将衣服撑得平展,胸前金线绣就的龙纹张牙舞爪。
二爷眉骨如刀削,眼尾压着冷肃,看着就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头一次见他这副样子,感觉同日常穿朝服的样子格外不同些,像是她从没见过的另一番模样。
一时间,宋瑶看着刘靖感觉有些陌生。
刘靖发现怀中人正在抬头看他,手里还不老实。
干脆捉住她的小手,放在嘴边亲亲:“怎么这么看着我,一天没见,是不是想我了。”
昨晚用完晚膳,瑶儿就睡下了,一直到今天早晨他去上早朝,她都没见到他。
四舍五入可不是真一天没见他了吗。
说不定,她真想他了。
宋瑶:“......”
陌生感一下子就不见了,还是那个二爷,还是一样的流氓。
这人真的是,老是这样。
“给爷看看小脸。”刘靖捧住她的小脸,来回看了看,确认眼角不再泛红之后这才放下心。
“刚才是不是被那刘氏吓着了?”刘靖把人抱在腿上,轻声哄着。
瑶儿也就看着凶,其实胆子很小。
他在她身边的时候还好,若她不在,人块头大一点,又或者是女人多一点,她就会害怕。
尤其是初次见面的时候,熟了倒还好一点。
因此,什么宴会之类的都是她不太愿意去的地方。
说是里面的女眷看着很不舒服,他原以为她是在里面受欺负了,结果却发现她单纯就是不喜欢那些人。
但每次都跟不服气一样,去了一次觉得不好玩,下次就不去了,再过一段时间,又觉得自己行了,就又要跟着去。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喜欢,一些小门小户家的女眷,她还是愿意见上一见,跟着玩几次的。
直到,她成了贵妃,自己开始办宴会了,才算好起来。
瑶儿是真的很喜欢办宴会之类的东西,觉得热闹。
她还说宴会上时常会发生一些好玩的事情,像是谁家小姐迷路了遇到谁,又是谁落水了,还有谁又同谁吵起来。
每每这个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当个裁判官说两句,看着就像话本子里面的一样,有意思得很。
瑶儿一旦害怕,就会难得的粘着他,抱着他不愿意松手,就像现在这样。
平常瑶儿总是有他没他一个样,也就使唤他顺手了点,也不见着依赖他。
但他又舍不得故意吓她,所以每次有这种机会的时候都很珍惜,
刘靖慢慢安抚着宋瑶。
宋瑶:“......”
她虽然在刚进去正厅的时候被她们恶心了一下,但后续她开始活动起来以后,她们的表情就丰富多了,不像原来看着那么难受,所以也没什么。
她之所以吓了一跳,差点连眼泪都掉下来。
还不是因为他声音太大了!
那么大的声音,冷不丁来上一句,吓死人了。
也不知道二爷是不是阵前喊杀,喊习惯了,平常说话就中气十足,这突然生气,声音就更大了。
这么想也是,也难怪他那事上说些流氓话时,声音也不见小,半点不怕别人听见。
再加上,他今天穿的她有些陌生,看着就威严,像是官老爷的样子。
一来二去,她可不就红了眼眶了吗。
说起来都是某人的错!
“都怪你!”
宋瑶拿起他的大手磨牙。
他手真的好大,一个巴掌比她脸都大。
第104章 笑容只会转移
二人坐在软轿上回前院。
宋瑶趴在刘靖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同他说话。
其实就是宋瑶问,刘靖答。
虽然才来齐王府两天,但宋瑶觉得这里也就那样,没什么比将军府多些什么。
又想起皇宫是皇上住的地方,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她又突然好奇起来。
想着刘靖在皇宫里住了那么长时间,便开始拉着刘靖问东问西,一脸好奇。
刘靖当然是有问必答,什么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
软轿又路过宋瑶来的时候,看见的那棵桂花树,小花金灿灿的。
宋瑶看到它眼前一亮,连忙说道:“二爷,我要吃桂花马蹄羹。”
这是季节性的东西,上次吃它还是怀五哥儿的时候了。
过去一年了,现在能吃得上,她当然不会放过。
当时来的时候,她就想到这一点了。
不过当时光顾着去后院显摆新衣裳,忘了这点。
现在又重新遇到,宋瑶又连忙和刘靖说道。
只要她说了,二爷就会记着,不存在忘记的情况,比冬青她们记得还牢呢。
“好。”
刘靖自然答应,只是他的眼神却不自觉的飘向宋瑶小腹。
瑶儿这么想吃这个会不会是......
但她的平安脉是日日都有诊的。
算了,顺其自然吧,反正这辈子他们还有很久。
宋瑶察觉到他的目光,警惕的护住小腹。
见刘靖不但不移开,反而看着深思起来。
宋瑶连忙说道:“我早膳没有多吃!”
生怕说晚了,就又会被某人定罪,她欠的七次还没还完呢。
不,是一次还没还呢。
“......”
刘靖一脸无奈又宠溺的看着她。
怎么还有个不打自招的。
好了,现在他知道她早饭一定吃多了。
搞不好,还不是一般的多。
他说怎么看着这衣服的腰身是紧了些,原以为是她这段时间胖了呢,现在看来八成是今天早上撑的。
看来得问问冬青她们了......
刘靖表情严肃起来。
这可是她自己露馅的,不利用一下也太浪费了。
宋瑶表情跟着严肃起来,每当某人要揪她小辫子的时候,就会摆出这副姿态。
她大道理是一点都讲不过他,不过没关系,她会耍赖。
就像他有次兴致上来了,说什么都要教她下棋。
她对那东西不感兴趣,当然不愿意学。
不过,若是把床和围棋都摆在她眼前的时候,她又突然觉得,围棋是一个很伟大的东西,她怎么可以不会围棋呢?
学,必须学。
她好不容易,在某人占尽便宜以后,终于把围棋学会了。
但却发现自己下的确实很烂,烂到二爷每一步都是在思考怎么让她多活一会儿。
每当快要输了的时候,宋瑶就会耍赖。
她也不悔棋,除非悔到开局前,不然这招对她没用。
她会把二人执棋的颜色换一换,若他是白的,就给他换成黑的,反之,亦然。
虽然这样她赢得次数也不多,能赢还是多亏了二爷让着,顺着她原来的路子自寻死路。
但,好歹是凭着自己的本事,打破了原本胜率为零的局面。
没错,她可是凭本事吃饭的人!
二爷放马过来,她才不怕呢。
但下一秒,刘靖的动作就让她瘪起嘴。
只见刘靖看了眼天色,然后缓缓张开手,在她面前比了个五。
“......”
这人怎么这样,怎么半点不按路子走,他要比划,咳嗽什么呀。
但,下一秒。
宋瑶就反应过来,小脑袋摇成拨浪鼓,脸红得要滴血。
但刘靖不为所动,还把手张大了一点。
“说好的,吃撑了要罚。”
“我没有吃撑!”
宋瑶理直气壮。
刘靖不说话看着她。
“我没有吃撑。”
“我没有吃撑......”
“好吧,是有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
宋瑶将两个手指贴在一起,比划着,“就这么一点点。”
刘靖依然不说话,两只眼睛,一只说不信,一只说撒谎。
“好吧,不过已经不撑了。”
宋瑶败下阵来,这些事情若是刘靖忘记,不问也就罢了,但凡他问了,就是瞒不住的,找丫鬟们一问就知道了。
但宋瑶看着刘靖举到她眼前的巴掌,还想再挣扎一下。
主要是五次诶,和那七次不一样,这是指一晚上的。
会很累很累的,腰也会连着痛好几天,最关键的是那好几天也不一定会歇着。
所以,亏死了!
宋瑶抬起小手,两只小手一合力,将刘靖的大拇指头压了回去。
由五变成四。
刘靖没有反抗任她动作,宋瑶得意的笑笑。
但,宋瑶小手刚松开。
刘靖大拇指头又缓缓恢复原位,由四变成五。
宋瑶失去了得意的笑容。
于是,宋瑶干脆把自己的小脸蛋撞进他的大手里,刘靖下意识性用手托举着她。
“二爷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一边说,一边比划了一个四。
刘靖感受到宋瑶柔软的小脸,透过指头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还有她呼出的气息。
“......”
这妮子是真不知道自己多勾人。
他现在想把另一只手也摆个五了。
“好。”
笑容转移到刘靖脸上。
不过这样也行,都是白赚的。
“二爷最好啦!”
宋瑶则一副把自个儿卖了还帮忙数钱的欣喜模样。
“你乖,爷有惊喜给你。”
刘靖一边说着,一边给她整理了一下仪容。
“什么惊喜呀?”
宋瑶很好奇。
连二爷都能称之为惊喜的东西,想也知道不一般。
刘靖勾勾嘴角,看着眼前人的模样心里软极了:“一道圣旨。”
第105章 心惊
前院。
魏德康正与司礼监的太监冯仲闲聊着,时不时抬眼朝后院的方向望去,显然是在等着二爷他们归来。
“哎呀,真没想到此次竟是冯公公亲自前来宣读圣旨,实在是让咱们齐王府蓬荜生辉啊。”
魏德康脸上堆满了笑容,眼神恭敬,看着眼前这位儒雅随和的中年太监,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冯仲生得俊秀,眉眼间透着一股温润之气。
他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语调轻柔,声音里带着一丝书卷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太监,反倒像个儒雅书生。
身为秉笔太监,冯仲在司礼监的地位举足轻重。
平日里,他要协助皇帝处理文书、审阅奏章。
在太监群体里成为了一等一的人物,且在朝堂之上,也有着不可小觑的影响力。
一般情况下,只有高官大臣晋升、进封之类的重要旨意,才有资格让冯仲这样位高权重的秉笔太监专门跑一趟。
寻常的小事,根本不可能劳动他。
就是不知道这次是什么样的旨意。
魏德康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莫不是二爷又受封了?
可再一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二爷如今已经位居一品大员之列,还额外被加封了兵马大将军这一要职,更是享有东宫太子的特殊待遇。
可以说,几乎到了封无可封的地步。
除非,皇帝直接下旨,立二爷为太子。
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若真是有这么简单,也不会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这么多年了。
魏德康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满脸笑意地同冯仲客套着。
“魏公公言重了,什么亲自不亲自的,咱们做奴才的,不过是本本分分地完成皇上交代的差事罢了。”
冯仲拱手谦让,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可眼神却微微动了动。
与魏德康的一头雾水截然不同,冯仲作为此次宣旨之人,对圣旨里的内容可是一清二楚。
然而,越是清楚,他心里就越是感到震惊不已。
当他第一次看到圣旨里的内容时,整个人都愣住了,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若不是那明晃晃的玉玺印,他都忍不住要怀疑这圣旨是不是被人伪造的了。
这是一道册封宋氏宋瑶为二品诰命夫人的圣旨
在大梁按照惯例,凡是二品大员的母亲、正妻,只要品行端正,没有什么污点,一般都会被册封二品诰命。
可问题在于,二品官员在整个大梁官场里,人数本就不多。
更别说,许多能爬到二品高位的官员,往往年事已高,他们的母亲、正妻,很有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
而大梁对于诰命的册封,尤其是三品及以上的高品级诰命,向来有着严格的规定。
一般情况下,都是只册封给官员的生母以及原配正妻。
若是这两者都已经去世,哪怕这位官员官居一品,他的养母和继室也只能被封赏三品以下的诰命。
由此便可见,在大梁想要获取高品级的诰命,难度究竟有多高。
而如今,这位宋姨娘竟然得到了二品诰命的册封。
虽说以刘大将军的品级,就算为正室请封一品诰命,也是合乎情理的。
但关键就在于,宋氏的身份并非正室啊!
据冯仲所知,宋氏不过是刘大将军府中众多妾室里的其中一位罢了。
而且还是去年新收房的,要非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生了大将军的第五子,可能有些许体面。
但也远远不及这个二品诰命啊。
一个专门封给妾室的二品诰命,实乃亘古未有之事!
“魏公公赞誉了,咱家不过是承蒙高爷爷照顾,才能有幸为皇上分忧解难罢了。”
冯仲继续同魏德康客套着,像是不经意间,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
“听说二爷近来喜得麟儿,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咱家今日匆忙出宫,实在是没来得及准备贺礼,明日必定亲自登门补上这份贺礼,还望二爷莫要见怪。”
闻言,魏德康神情微动,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解释道,
“是宋主子生的五哥儿,如今两位主子就住在这前院里。”
他他自然听出了冯仲话里的深意,但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二爷也无意隐藏,所以他也就照实说了。
最重要的是,魏德康隐约觉得,二爷似乎也无意将宋主子隐藏起来,反倒像是有意要将他们正大光明地展露在世人面前。
所以,魏德康也就没有丝毫隐瞒,照实说了。
“哦?原来如此,那可真是恭喜恭喜啊。明日咱家必定亲自前来,好好庆贺一番。”冯仲满脸堆笑地说道。
其实这所谓的贺礼,早在八个月前就已经送过了,如今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再表一番心意罢了。
只不过,原来的那份礼,是送给京城齐王府的,送给边关将军府的。
而这一次,却是专门送给那位宋姨娘的。
自从今日之后,这位宋姨娘可就有了二品诰命在身,往后便能被人正儿八经地称作宋主子、宋夫人了,自然也就有了收受贺礼的资格。
宣读圣旨可是一件大事,齐王府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主子们须得在场才行。
趁着人还没到齐的这会儿工夫,冯仲连忙拉着魏德康,看似随意地又多问了几句关于宋氏的事情。
魏德康能在二爷手底下露脸,自然也不是个让人随意套话的傻子,就算是宫里皇上的人也不行。
所以,也很有分寸,挑着那些能说的,无关紧要的,跟冯仲讲了一些。
实际上,他知道的也并不多,毕竟宋主子昨天才回来。
要是这会儿是李进德在这里,冯仲说不定真能知道他想要的。
可偏偏,李进德跟着二爷一块儿去后头寻宋主子了。
刚才魏德康还在心里暗自琢磨,他本以为李进德会留下来,好好招待这位在宫里宫外,都有着头有脸地位的秉笔太监呢。
没想到那姓李的,头也不回地就跟着二爷去了后院。
看样子,在李进德心里,竟是觉得宋主子比冯仲还要重要几分!
当然,可能也有他在这里的缘故。
毕竟他魏德康托二爷的福,也算得上是个牌面上的人物,走出去也是被人称爷爷的。
由他来招呼冯仲,想来也是使得的。
冯仲一边听,一边心里暗自思索着。
一方面,他对这位从边关而来的宋主子实在是充满了好奇。
虽说她才刚回来一天,但关于她的事儿,冯仲其实多多少少,隐隐约约听说了一些。
第106章 尊卑
其中,最令他瞩目的,就是宋氏所生的刘立,也就是刘大将军的第五子,提前上玉碟一事。
这这件事在当时可谓是轰动了整个朝堂,引得众多朝臣们议论纷纷,甚至一度成为了京城之中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另一方面,他不得不搞清楚,这背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实在是因为,他手里拿着的这道圣旨太过特殊,而刘大将军的身份更是特殊至极。
等今天这圣旨一宣读出去,冯仲心里明白,想必整个大梁从上到下,各个阶层的目光都会齐刷刷地聚焦到这件事情上来。
到时候,别说是他冯仲一个小小的秉笔太监了,就连一等公国都不敢对这件事掉以轻心。
他出宫门时,就看见高行廉的徒弟神色匆匆地往宫外走去。
看那架势,不用猜也知道,必定也是为了这件事。
这道圣旨,明面上瞧着,仅仅只是册封一位二品诰命夫人罢了!
最多是宋氏的身份特殊一些。
可暗地里,其中所牵扯到的各方利益、各方关系,实在是太多、太复杂了!
什么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也就差不多了。
首先,给妾室封诰命。
可谓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历朝历代都没有过,压根就没有祖宗规矩可以拿来效仿,作为依据。
冯仲光是这么一想,都能预见到,明日早朝的时候,朝堂之上的热闹。
皇上这些年是越发随心所欲了,这样的大事竟也不跟诸多朝臣商量。
刘大将军是一刻钟前进去的,一刻钟后圣旨就写好了。
不过也不一定,明日刘靖也会上早朝,那些大臣们未必敢直接当着刘靖的面,争吵不休。
但背地里的弹劾、议论肯定少不了。
其次,刘大将军可是有正室的!
如今却给一位妾室请封诰命,这究竟有何用意?
是刘大将军对这位宋姨娘格外宠爱,还是说背后另有深意......
最重要的是,刘靖向皇帝请封了,而皇上竟然还同意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二品,仅仅只比刘靖自个儿的品级低了一级。
再看看刘夫人秦氏......
冯仲在暗自思索着,他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位刘夫人好像也是二品吧?
刘大将军去年在战场上大败匈奴,立下赫赫战功,被正式加授为一品大员。
其实也就说从虚职转为实职,和以往一样,唯一不同就是可以给母亲和正妻请封了。
而,刘大将军的生母是齐王妃,王妃本就超品,无需请封。
那就只剩下正妻了。
按照常理来说,那个时候就该给刘夫人请封更高品级的诰命了,可不知为何,刘大将军却没有这么做。
这样一来,秦氏和宋氏的品级可就一样了。
再考虑到刘将军的特殊身份......
冯仲眼里闪了闪。
这次的事情,向外释放出来的信息实在是太大了,牵扯太广泛了。
不仅仅是一道诰命的事,其中牵扯了大梁的方方面面,甚至说未来几十年的格局。
当今圣上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眼瞅着整个大梁的局势就要发生大的变动。
在这种敏感时刻,冯仲不得不对这些事情格外上心。
至少,他得弄明白,刘大将军为何会对宋姨娘如此特殊,还接连抬举宋氏母子......
二人聊着,终于齐王府的主子们准备好了,预备着接旨。
齐王府正堂前的青石板地上,众人列队站定。
左侧是世子刘诚及世子妃苗氏,奶娘的怀里抱着不满周岁的鸿哥儿。
右侧首位是刘靖和宋瑶并列站立,后面是秦氏,再往后依次是几个孩子。
最小的五哥儿则被奶娘抱在怀中。
除了出京办事的齐王,以及正在赶来路上的齐王妃,王府里的主子都在此处了。
至于姨娘、通房一类,则算不上正头主子,这种场合不能出现。
宋瑶第一次见到世子夫妇,不由好奇的多瞅了几眼。
尤其是后面的鸿哥儿,听说他和五哥儿一样都是大年初一出生的。
次数多了,刘靖便拿手覆住她的眼,让她老老实实的,不准乱看。
宋瑶本不满,但想到待会的惊喜,便呆着没动。
苗氏对目光敏感,感受到身后的目光倒是想回首看去,但碍于场合只能作罢。
两人身后,秦氏看着在她前头与刘靖站在同一列的宋瑶,脸色泛青,眼中怒火中烧,指头紧紧攥着帕子。
二爷带着宋氏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下人来禀告她,接旨一事,她来不及收拾一番,匆匆忙忙就来了。
刚来就看到眼前这让她刺眼的一幕!
宋氏竟敢站在她前头!
宋氏不过是个妾室,怎么能出现在这种场合,更别说正大光明站在她前头了!
前几次都是在王府里,二爷不给她面子也就罢了。
但,这次可是有宫里的人,二爷就不怕别人说她宠妾灭妻吗?!
况且,就连她都不能与二爷并肩而立,都要向后撤半步才行。
单看旁边的世子和世子妃就知道,哪有女人和男人并肩而立的道理!
自从有了宋氏,二爷都变得不懂规矩起来!
秦氏看着眼前这一幕,真想拔出头上的凤簪,狠狠插在宋氏胳膊上,不知尊卑的东西!
但她贤良名声在外,这会又有宫里的人,她不能这么做。
正在秦氏一肚子火,想着怎么开口,让这宋氏离开这里时。
齐王妃章氏来了。
齐王妃章氏扶着丫鬟的手,从轿辇上下来,眼神绕着众人打量了一圈。
看到刘靖居右,刘诚居左,眉头一皱。
右为尊,左次之。
老二虽说论品级和待遇比他大哥强上一些,但那可是他大哥,做弟弟的怎么能逞大哥的强!
齐王妃章氏不悦,刚想开口让他们换换位置,却扫见宋瑶。
“老二家的,你怎么把妾室也带过来了!”齐王妃章氏转头看向宋瑶,语气不善。
“接旨是齐王府正经主子才能出现的场合,哪有让姨娘抛头露面的道理?”
“成何体统!”章氏转向身后的陈嬷嬷,“还不快将这不懂规矩的拉下去,别脏了接旨的地方!”
章氏话音未落,秦氏便跟着附和。
“王妃娘娘说得是,妾室哪有资格站在人前接旨?”秦氏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嘴里的话也让人抓不住把柄。
她算是想明白了,二爷喜欢谁都不要紧,宋氏猖狂也不要紧。
只要她站稳了大义,再加上有铭儿和婷儿在,又有当年赐婚的圣旨在,二爷也没理由发落了她。
等二爷登基了,她就会是名正言顺的皇后,铭儿就是嫡长子,自有大义在身,到时候诸多谋划未必不成。
“宋氏你莫不是以为生了五哥儿,就敢僭越本分......”
齐王妃章氏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尖利,但话未说完,就看见冯仲拿出圣旨的动作,余下的话骤然哽在喉间。
第107章 口谕
冯仲朝章氏拱手笑道:“禀王妃娘娘,此圣旨乃当今圣上给宋姨娘的,她当然有资格在这里,还是王妃娘娘预备着接旨吧。”
说着,不等章氏回话,便打开圣旨。
寻常人可能不知,但他们这些皇上身边贴身伺候的,可都知道,刘大将军同生母的关系并不怎么样。
毕竟,早些年齐王妃的所做所为,他们也是看在眼里的。
眼瞅着刘将军前程远大。
而齐王虽贵重体面,但却没有实权,除了像此次这种代行祭天祈谷之礼,仅需按典制完成流程的事以外,皇上并不委以重任。
所以,该怎么选,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随即,打开圣旨。
“接旨——”
冯仲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却又朗朗如书声,带着几分清越。
章氏见状顿时噤声,不情不愿的跪下去,众人也跟着接旨,哗啦啦跪了一片。
刘靖眼疾手快,在宋瑶跪下时,将他的衣袍撩起,叠了几层,垫在她膝下。
正堂屋子里,都是青石板砖,接旨时不能垫蒲团。
瑶儿又没穿他吩咐好的那件,里面缝好膝垫的衣服,自个儿选了一件心仪的。
可地上又凉,就是短短一会儿,他也舍不得,只能出此下策。
给宋氏,这怎么可能?!
二爷做了什么!?
秦氏看着眼前刘靖细心的动作,心中的不安越发加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刘靖之妾宋氏,淑慎贤良,诞育麟儿有功,着封为二品诰命夫人,赐金册、霞帔……”
冯仲手持圣旨,声音平稳流畅。
但说出口的每个字,都犹如重锤砸在众人耳畔。
要变天了!
不管是底下跪着的众人,还是远处的下人们,心里都只有这一个念头。
宋瑶懵懵懂懂跟着跪在下首,她看着二爷跪下,她也就跟着一起跪了。
二爷都得罪不起的人,那她也肯定得罪不起。
虽然听不懂那个太监,叽里呱啦说啥呢,但管他呢,今晚她就有桂花马蹄羹吃了。
感觉到旁边人的走神,刘靖握住她的小手捏了捏,示意她回神,好好听着他给她的惊喜。
齐王妃章氏脸色由青转白,几度张嘴想打断,但却在看见明晃晃的圣旨时,却在看见生生咽下话头,指尖掐进掌心都浑然不觉。
老二给宋氏请封了诰命?!
还是二品?!
因着皇上对齐王那几分道不明的忌惮,在她的授意之下,老大虽有世子之位,这么多年来,却没有正式上折子给苗氏请封。
苗氏虽有世子妃之位,但却没有金册、银印,仪仗与车舆也是一概没有,只是空有一个名头而已。
这么多年来苗氏处境的难堪,无法名正言顺的管理老大后院一事,她是知道的。
但出于,再磨磨苗氏性子,和她对苗氏为人的不喜,再加上苗氏迟迟未能生育。
她就一直压着老大不让他上折子,好在老大孝顺都听她的。
本来苗氏经过多年训诫规矩,再加上又生下鸿哥儿,章氏心里已经起了抬举她的心思,毕竟鸿哥儿不能有个没脸的娘。
可她万万没想到,老二竟然在这个时候给他一个妾室请封诰命!
如此这般,岂不是显得她刻薄儿媳?!
齐王妃章氏心里怒火中烧。
秦氏更是不敢置信,顾不上规矩,眼睛死死盯着冯仲手中的圣旨。
“这、这不可能......”秦氏喃喃着。
她也不过二品诰命,如今除了一个正室头衔以外,这宋氏竟能和她平起平坐了?!
那她的孩子呢?
是不是也想着和铭哥儿平起平坐!
可皇位只有一个,那只能是她的铭哥儿的!
比起二爷,她在某些时候,还是和婆母齐王妃的关系更融洽一些。
况且,齐王不在,这时候能求着做主的,也只有齐王妃了。
所以,秦氏看也不看身前的刘靖一眼,转头向齐王妃章氏急切道,
“王妃娘娘,这不合祖制啊!哪有给妾室封诰命的道理?必定是哪里弄错了!”
齐王妃怒火攻心,嘴唇发抖,但却没有说话。
这是圣旨,不是手纸!
皇上说的话,她又有什么资格反驳,别说是她了就连齐王也不行。
倒是老二开口,还有几分可能性,但这圣旨就是老二请的!
不然皇上现如今忙着修身养性,怎么可能注意到宋氏一个小小侧室!
见此,冯仲不紧不慢,笑着说道:“宋夫人,还不接旨谢恩。”
宋夫人。
秦氏心头一哽,二品诰命夫人,自然能被称一声夫人。
但她总觉得,这太监嘴里的夫人不是这个意思。
刘靖明白冯仲看出了他的意思,也是,皇帝身边哪有蠢人,更别说他也压根没有瞒着。
“妾身谢皇上隆恩。”
宋瑶的声音清脆响亮,半分未收着。
刘靖在旁边看着她,瑶儿真是可爱极了。
他虽无法让她立刻做他的正妻,但有了这道圣旨,日后大家也能称她为夫人了。
冯仲眼神中带着几分意外,没成想这宋夫人竟会是如此脾性的人,看着像个大气的。
冯仲收好圣旨,笑意吟吟地看向秦氏,敲打着。
“刘夫人,这圣旨上的玉玺可是货真价实的。皇上说了,宋夫人既是五哥儿的生母,又有大将军的情分在,这诰命自然该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氏煞白的脸。
“再说了,大将军劳苦功高,皇上疼惜功臣,多赏些恩典也是应当的。”
无论如何,圣旨也轮不到秦氏来质疑污蔑。
秦氏咬碎银牙,面上却还要堆笑:“皇上厚爱,我等自当感恩。”
她抬头望向宋氏的眼神,跟淬毒似的,但又不敢发作。
本以为到此结束,她也打算回去,写信和秦父商量对策。
秦家虽开始衰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自从她生下二爷的嫡长子,全家也都盼着那天。
更别说,这些年为了缓解衰败,秦家明里暗里打着铭哥儿的旗号,不知道收受了多少东西和人情。
如今哪是她想不争就行的!
秦氏刚想起身,听到冯仲又开口。
“圣旨已宣毕,另有皇上口谕,宋氏接旨——”
第108章 宴会
“朕闻永宁长公主秋日宴将至,念刘靖大将军为国效命,功在社稷,朕心甚慰。其妾室宋氏温婉贤淑,克尽妇德,特赐入公主秋宴名录,赏玉如意一柄。准其沐皇家恩典,彰朝廷恤臣之意,钦此!”
冯仲拖长声重复着皇上的口谕,相较于文藻华丽的圣旨,口谕的措辞更显浅白。
他垂眼瞥见宋瑶还怔在原地,面上堆起三分笑纹,恭声道:“宋夫人,还不快快领赏谢恩?”
宋瑶耳尖微动,多多少少听明白一点,皇上夸了她,还赏了她一柄玉如意。
不过皇上好小气,赏东西只给一个,还让太监这么大声的吆喝,跟她们村头叫卖的货郎一样。
不过也能强一点,货郎要钱,皇上不要钱,是免费给的。
这么想来还是二爷好,她要什么就给什么,数量上从来不拘着,而且还都是倒贴的。
“妾身叩谢皇上隆恩。”宋瑶再度叩首谢恩,磕一个头,换来一个玉如意。
若是放在以前她肯定会高兴,但她现在被刘靖惯得眼界高太多了,拿玉如意摔着玩都行,根本看不上眼。
宋瑶直起身子,看着因磕头而接触地面的掌心,蹭了些灰土。
咦,脏死了。
于是,她趁众人不备,悄悄往刘靖大腿摸去,试图蹭掉手心里的灰。
刘靖垂眸看着腿上那只作乱的小手,指节微屈扣住腕间,拇指指腹轻轻碾过她掌心,不准她乱动。
他就知道,她昨晚睡得早,今个醒来又不见他,肯定是想他了,
但就算想着亲昵,那也得等回前院以后再说,这个场合不合适。
还是说,瑶儿想玩点刺激的?
刘靖一边沉思着,一边起身,其实也不是不行......
不比二人的悠闲,甚至还有心思想别的。
在场其余人,眼神里皆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一时间,正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要知道,这秋日宴虽只发给女眷,但在整个大梁却是赫赫有名的,连平头老百姓都会津津乐道。
其中,最为人称道的,就是它辐射范围之广泛。
无论是京都还是边缘县城的女眷,都有可能会收到邀请,示意皇家一视同仁。
诸多名门闺秀没有不想去的,若是能连续收到几年,就连婚事都会连升好几个档次。
历年受邀者,要么是各家正妻,要么就是未出阁的女眷,象征着德行贤名的最高认可。
如今皇上竟强行塞了个妾室进去,这不是打所有名门闺秀的脸吗?
尤其是秦氏,她在听闻皇帝口谕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直地立在原地。
若不是珊瑚赶忙过来扶着她,秦氏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她在闺阁里从未收到过秋日宴请帖。
但自从嫁给二爷以后,二爷位高权重,她又一举生下龙凤胎,更是有多年经营的贤良名声在外,几乎每年都会收到请帖。
如今已经连续参加好多年了。
每每去宴会中,听到别人的夸赞,她都会舒心许久。
尤其是闺阁中的手帕交们,都对她羡慕不已。
她也乐得接受众人的示好,若是有那些得她心的,她也会挑几个去永宁长公主面前提上一提。
永宁长公主看在二爷的份上,偶尔也会给些体面。
而她既能不费吹灰之力,又能做了人情。
而如今皇上这口谕,岂不是说她要和这宋氏这一妾室一同出现在宴会上!?
竟要她与一个妾室并肩而立,那些手帕交该如何笑话她?
本以为宋氏与她同为二品诰命,已经是她此生受过的最大羞辱了!
却不曾想,如今竟还有这种事!
和宋氏共同参加秋日宴,这和让她在全天下人面前丢脸有什么区别,让她以后如何抬头做人?
世子妃苗氏趁着起身之际,余光扫了一眼秦氏。
果不其然看到秦氏脸色铁青,苗氏嘴角微微上扬。
因她多年无子,婆母齐王妃又是继室,所以这么多年来,秋日宴只邀请过秦氏。
这秦氏借此,面上大度贤良,明里暗里却不知道讥讽过她多少次。
如今她可总算是笑不出来了。
就是没想到,齐王府里第二个能去的竟然是一个妾室,还是皇上口谕亲赐的。
苗氏看了眼正在把玩玉如意的宋瑶,觉得这妾室倒比府中那些端着架子的贵女有趣些,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刚想上前搭话,却被齐王妃章氏怒喝声惊得缩回半步。
等送走宫里来的冯仲,章氏再也忍不住了。
“这简直是胡闹!”齐王妃章氏开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怒不可遏。
“秋日宴乃皇室彰显女眷德行之举,岂容妾室登堂入室?”
“此事若是传出去,让外人如何看待我齐王府!?如何看待皇家体统!?”
齐王妃章氏转向刘靖,眼神里满是羞恼,“老二,你即刻上折子请皇上收回成命,莫要让这狐媚子坏了规矩!让皇上收回对宋氏的一切嘉奖,她不过是个妾室,如何能得此殊荣,也不怕折了福分!”
宋氏不过是个妾室,出身卑微,就算生了五哥儿也算不上个主子,这样的人哪里配去那样的场合。
别说是去了,就连多看一眼都算是僭越!
更何况连她都没有去过秋日宴!
老二又是请封,又是请赏的,只为了那个宋氏,半点没想到她这个做娘的!
果真是个不孝顺的!
刘靖正在用绢帕给宋瑶擦着小手,将她的掌心恢复白嫩,
闻言,刘靖抬头淡淡扫了一眼齐王妃,看着她因怒容而扭曲的面容道,
“君无戏言,哪有收回的道理,母亲还是多操心府中庶务吧,外面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这话如同响亮的一巴掌,狠狠抽在章氏脸上,她面色阴晴不定,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章氏并没有反驳。
未等章氏表态,世子刘诚见状急忙上前,训斥道:“二弟休得无礼!还不向母亲赔罪?”
第109章 你最好
二弟这些年是越发过分了,一肚子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现在竟敢为了一个妾室顶撞母亲,他这个做兄长的,自然不能容忍。
听着刘诚的话,刘靖冷淡地看了章氏一眼,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母亲莫不是忘了,那年太后宫中......”
章氏曾在太后面前发过毒誓,此生母子情缘浅,只当没生过这个孩子,只求太后娘娘念在她牺牲颇多的份上,对体弱的刘诚多加照顾,她只有这一个儿子了。
当年的他才四岁,但却每一个字都记得。
若非皇帝要求,他连齐王府都不会入,面子功夫而已。
如今怕不是入戏太深了,真想着用孝道来拿捏他了。
不等刘靖说完,章氏心虚,马上出言打断他:“好了,往事就不要再提了,如今也领完旨了,都散了吧。”
章氏生怕刘靖会再提起那件事,那样会伤了她在老大那里的慈母形象。
有些事,还是不要让老大知道的好。
刘诚向来将母亲的话奉为圭臬,闻言立马就带着苗氏和鸿哥儿离开了。
众人散去。
秦氏望着宋瑶被刘靖抱在怀中细心拭去掌心尘土的模样,再想想这两天所发生的一切,她只觉得眼前发昏。
她多年来所憧憬、所拥有的一切,二爷不过用了两天时间,便让宋氏也拥有了!
二爷不过为了个出身卑贱的妾室,连体面都不要了!
竟敢做出如此违背礼教纲常的事,不过这样也好,她也知道给秦父的信中该写些什么了,那就让这宋氏尝尝被天下文人指责的感觉吧!
既然二爷要捧这贱人上天,那她便要看看,这上赶着和她争的贱人,究竟能不能经得起文人笔下的千刀万剐!
她倒要看看,若是被天下人唾骂,宋氏能坚持多久才羞愤寻死!
秦氏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朝刘靖告过别,任由珊瑚半拖半拽地将她架回正院。
却没看见,身后的宋瑶正盯着她头上的牡丹正凤簪出神。
“瞅什么呢。”刘靖不满意宋瑶盯着别人看,将她的小脸正过来,见她眼里只有他一人的身影,这才满意起来。
宋瑶被刘靖一打断,也忘了她刚才在看什么,“没什么。”
刘靖盯着她的眼睛,想问问她,对今天封赏可还满意。
若是满意。今晚是不是也该给他一点奖励。
刘靖也没想到皇上会同意给瑶儿封诰命,毕竟古往今来的诰命都是封给正妻的,连册封继室的都少。
实则,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打算等他继位时,再给瑶儿一步到位的封赏,左右也没有几年了。
他只是漫天要价而已,就算要不到实质性的封赏,有些皇上亲赏的御赐之物也是好的。
却没想到,皇上不但给了诰命,还给了个二品诰命。
见刘靖盯着她,宋瑶眨眨眼,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
看着他身上为了上朝特意穿上的朝服,又想自己为了去后院特意穿上的雪锦衣服。
宋瑶瘪瘪嘴,虽然今天在后院玩得很开心,为后院注入了不少新鲜活力。
但,那群人却没有人开口夸夸她的衣裙,没人表达一下羡慕。
虽然众人在看到雪锦的时候,脸色都变了变。
但终归还是太含蓄了一些,没有人表达出来。
若是有人既能看懂,也能出说口就好了。
宋瑶又想起回京路上,那些来讨好她的官家夫人,那些人说出来的话,才是真好听。
每一句都说在了她的心坎上,看来她的目光也不能光局限在后院了。
她得多出去走走,多同那些官家夫人在一起才行。
看着宋瑶瞬间垮起小猫批脸,刘靖一头雾水。
“这是怎么了?”
刚刚虽说不算特别高兴,但好歹还是有笑容的。
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没等刘靖说话,宋瑶就拿玉如意往他身上砸了一下,开始找事。
这一下,把旁边的李进德吓了个够呛。
姑奶奶嘞,这可是御赐之物啊,不捧着敬着也就罢了,哪能如此造腾!
李进德想上前阻拦,但又看到刘靖满脸不在乎,眼里只有宋瑶的的神情。
“......”
算了,二爷都不在乎,他在乎什么。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你说我怎么了?”
宋瑶本来就觉得今天没尽兴,听着刘靖反问的语气更不爽了。
一时间脾气上来,又拿着玉如意哐哐两下。
刘靖到没感觉有什么,瑶儿力气小,下手又不重,这副样子实在是可爱得紧。
但,旁边的李进德心却跟着七上八下的,生怕宋主子手一滑,把这东西给摔了。
接连几下出了气,宋瑶才接着问道:“你觉得我今天有什么不同?”
“这......”
有什么不同?
刘靖上下打量着她,仔仔细细、每一分每一寸都看得很认真,眸色也越发加深。
宋瑶一开始还任由他打量,但马上发现某人好像又开始想一些,白天不该想的事情了。
“不可以!”宋瑶连忙给了他一脚,“快说快说。”
“瑶儿又好看了些。”刘靖沉思道。
面容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想什么国家大事。
但,宋瑶可不吃他这一套,这些话她都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这人时不时就来上一句,早就免疫了。
有的时候,她在他怀里坐的好好的,就突然被人在耳边念叨着类似的话。
活像只烦人的苍蝇。
但不知怎么,宋瑶又想起后院众人的容貌,随意将想说出口的话,换了一下。
“二爷,你觉得是我好看,还是后院里的其他人好看?”
宋瑶眼神中划过一丝期待,她是真的想知道。
若真按样貌,她在后院中排不上号。
她很想问问二爷,为什么这么喜欢她。
但二爷也只会回答她说,他就是喜欢她,从见她第一眼起就喜欢她。
这个问题她问过好几遍,但二爷的回答她都不满意。
“当然是你好看,瑶儿是最好看。”
刘靖丝毫没有犹豫,语气果断坚定。
李进德在旁边听了连连点头。
对,就是这种语气,想当年二爷要出宫参军时,也是这种坚定且不容置疑的语气。
宋瑶听了很高兴,也不再纠结着雪锦裙子,随手将玉如意扔给李进德,一个跃起挂在刘靖脖子上。
“二爷,我最喜欢你了!”
太好了,二爷果然有眼疾,她日后还有数不清的好日子!
随即,用力在刘靖脸上亲了一口。
啵——!
李进德手忙脚乱的接过玉如意,看着宋瑶的举动,擦了擦不存在的泪水。
太好了,二爷的日子终于好起来了。
如今宋主子都肯主动亲人了!
第110章 不分开
“呵呵,就这么欢喜。”刘靖很高兴,将人抱起,朝前院走去。
“要和二爷永远永远在一起!”
谁也不能把她和荣华富贵分开!
谁也不能!
听到宋瑶说出这样的话,刘靖脚步一顿。
哪怕知道宋瑶话里的深意,他也依然震动不已。
“嗯,不分开,永远不分开。”
刘靖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她人都愿意在他身边了,那他还有什么可求的。
其余的,什么都无所谓了。
“二爷,二爷,二爷......”
回去的路上,宋瑶嘴里不断念着刘靖,她念一声,刘靖应一声。
时不时还在刘靖怀里拱来拱去,左耳朵念一声,右耳朵念一声。
左面比右面多念了一声,还要补回去。
财来,财来,财从四面八方来!
刘靖听着宋瑶的声音,整颗心都微微发颤,却又带着某种隐秘的酸胀,手掌无意识地抚摸着她的脊背。
他胸腔里像是塞了只毛茸茸的小动物,正用湿润的鼻尖一下下的,蹭着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李进德看前头的主子步伐越来越大,不得不小跑着跟上,时不时擦擦汗。
不愧是宋主子,略微一出手,都快把二爷哄成什么了。
“就高兴成这样?”
刘靖拍拍她,带着人进了屋,唤人打来水,给她梳洗。
又拿起绢帕,仔仔细细擦拭着宋瑶的小脸,尤其是额头那处。
刚才磕头谢恩的时候,弄了不少灰在上面。
不过好在,大多数都在回来的路上蹭在他朝服上了。
如今这上面也不脏了,擦拭一番即可。
宋瑶乖乖闭着眼,任由刘靖伺候。
二爷伺候的还是很舒服,除了动不动就喜欢揉揉她脸以外,其余都挺好的。
刘靖擦拭完,低头亲亲,“好了。”
宋瑶这才睁开眼,感觉神清气爽。
本想亲一下刘靖,表示她的满意,却又突然反应过来,她现在是个干净清爽的瑶瑶,但刘靖却还是风尘仆仆的刘靖。
随即,过河拆桥,嫌弃起来,不愿意亲他,还让刘靖离她远一点。
“......”
算了,她都愿意让他伺候了,就不能强求更多了。
宋瑶脱下雪锦衣裙,让冬青收起来。
她自个儿挪起小步子,移动到榻上斜靠着,怀里还抱着一个软枕。
开始二度兴师问罪。
“二爷,刚刚都没发现我今日有什么不同!”
刘靖正在褪去身上的朝服。
闻言,仔细想了想,确实没发现瑶儿有什么不同,只好实话实说。
“哼。”宋瑶冷哼一声,“我今天换了新衣裳!”
刘靖:“......”
这他哪能发现。
她哪天不换新衣裳?
瑶儿虽最关心吃的,但也不代表他就苛待了她别的。
他怎么舍得。
所以,她的新衣裳是一批接一批的,不少绣房做出来的衣裳,她都没穿过就过时了。
一天一件都是少的,夏天热的时候,她又爱闹腾,往往一天都要换洗两三件。
莫不是她觉得这样苛待了她?
刘靖开始反思。
看刘靖沉默不语,丝毫没有表示歉意的意思,宋瑶小嘴又嘟起来了。
随手拿起一个橘子,本想扔他。
但又舍不得浪费粮食,所以将橘子肉吃掉,拿橘皮朝刘靖身上掷了一下。
“干嘛呢,不理我!”
刘靖回过神,恰好也收拾完了,坐过去将小人儿抱起来。
“是不是绣房送来的衣服少了,赶明儿,爷给绣房加人手,京城里有家叫锦绣坊的铺子不错,改天爷陪你去逛逛。”
怎么自己剥起橘子来了,刘靖眉头一皱,伤了手怎么办。
于是,他拿过宋瑶手中没剥完的橘子,一边剥,一边说着。
宋瑶习以为常的接受他的投喂,吃完了还会将果核吐回他手里。
“锦绣坊那是什么?”
刘靖耐心解释:“是京城里专门接待贵人买衣裳的地方,那里花样多,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如今你是二品诰命夫人,去了必定被奉为座上宾。”
他记得前世瑶儿就挺喜欢这家铺子的,还曾召进宫来挑选过。
“二品诰命夫人?”
“谁?”
“我吗?”
此言一出,不仅刘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就连不远处放置诰命夫人行头的李进德、冬青一行人也顿了顿,一堆人面面相觑。
“......”
“刚才冯仲不是来宣旨了吗?”刘靖有些好笑,抬手点点她额头,合着她压根没听明白。
他还以为她不喜欢这个呢,还想着要不找个理由让秦氏病逝算了,这样就不需要皇上同意和离了。
“......”
宋瑶眨眨眼,不接话。
她总不能说,她当时一听开头文绰绰的,就觉得没意思,然后就没听,满脑子桂花马蹄羹了吧?
“我当然知道啦,以后我就是二品诰命夫人了!”
宋瑶挺直腰板,强撑着。
刘靖当然没有错过,她眼里闪过的一丝心虚,就知道她没好好听,于是开口逗她。
“嗯,我的夫人,那你知道过些天你要去哪里吗?”
宋瑶眼神闪躲,悄悄扭头看向冬青,试图获得情报。
冬青见宋瑶向她看来,身后的刘靖也扭头看过来。
“......”
姨娘真是好隐秘的动作啊。
没办法,冬青只好顶着两个人的目光,强行做口型。
‘宴会,去宴会。’
宋瑶灵光一闪,胜券在握:“过段时间要给齐王过宴会!”
毕竟,就是因为这个赶回来的。
“要去秋日宴。”
刘靖捏捏怀中人儿的小鼻子,不顾她不满的眼神,将手中最后一瓣橘子扔进自己嘴里。
宋瑶气得给了他一下,这橘子好甜的,好好吃,干嘛抢她的!
怪不得一路上反应不对,原来是没好好听。
这小人儿自来有个本事,会屏蔽一切她不想听的话,只听自个儿想听的。
看来这本事,今日发动了两次。
“秋日宴是......”
刘靖抱着她,给她细细讲解。
宋瑶越听眼神越亮。
二爷的意思是,她能装波大的?
第111章 朝堂之争
朝堂之上,众多朝臣争论不休。
“陛下,妾室封诰命于礼不合啊!自太祖开国以来,从未有此先例,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皇家礼法?”胡须发白,干瘦的礼部尚书王先义颤颤巍巍地说道。
说完,瞥了一眼斜前方站立的刘靖,见他没有动作,又大着胆子说道,
“此例一开,岂不乱了嫡庶尊卑,祖宗礼法何在!”
“诶,此言差矣,王大人莫要食古不化!”户部尚书赵启元抢步出列,“刘大将军十余年来从无败绩,护我山河无虞。如今不过是对其家眷有所嘉奖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赵启元眼角余光,瞟向前方。
“听闻宋夫人夜夜为大将军研墨作赋,这难道不算功绩?臣觉得二品诰命当之无愧!”
知不知道自从刘靖接管军队以来,国库少了多少支出。
若是礼部这老不死的也能搞来这么多钱,别说册封一个妾室了,就是把他赵启元封为诰命夫人,他也认了!
一天天的光知道伸着手要钱,左一句礼法,右一句祖制,半点不干实事,还好意思在朝堂上大声讲话!
他怎么听都像是笑话!
户部尚书话音刚落,御史伍彦怒喝道,
“荒谬!”老御史伍彦白发随着动作狂颤,脖颈青筋暴起,“若以色侍人也算功绩,那后宅女子岂不是人人可封诰命?”
他猛然转身,手中奏疏直指赵元启,“赵大人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简直是视礼法纲常为无物!”
“臣奏请皇上收回旨意,以正乾坤!”
户部尚书赵元启当即反驳道:“我这是心怀我大梁江山,陛下赐封,正是彰显我朝不拘一格嘉奖功臣的胸怀!”
不像伍彦这个老不修的,心里想的全是你那十八房小妾。
赵元启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昨天这位老御史才新纳了一房小妾,又收了一回贺礼,如今倒好,还装起来了!
刘大将军可是说了,若是此番他表现的好,他不是不能抄一批贪官污吏,将他们家财没入国库。
每年的税收都是有定数的,若是有这笔钱,他能少掉不少头发!
彼其娘之,谁会跟钱过不去!
赵元启当然不能相让,当即领着户部一群人与这些人争论不休。
站在最前方的刘靖和上首的隆宣帝都没有说话,相互对视一眼,静静听着朝堂上的辩论。
“诸位大人且慢!”
礼部左侍郎陈朔见争吵方向逐渐跑偏,而自家上司年老体衰,不如户部的人身体强健,连忙上前制止争吵,将话题转回刚开始的地方。
“依《周礼》,功过皆应循制。无论大将军妾室有无功绩,妾室封诰命实乃破格之举,若开此先例,日后藩王宠姬、贵胄侍妾皆求封赏,皇室威严何在?礼法纲常何在?”
陈朔昨晚就收到这个消息,今天上朝也是有备而来,尤其是他的妻子是刘靖正妻的族妹。
他的妻子昨天就收到秦家的消息,说要想办法将宋氏钉死在耻辱柱上。
陈朔从袖中抽出大梁先祖所着典籍,翻开一页,指节重重叩在其上,
“这妾不逾嫡的祖训,岂是儿戏?”
“哼,书生之见!”兵部尚书李严冷笑,腰间兵符晃动,“若因虚名寒了功臣之心,他日敌寇来犯,谁还肯为朝廷卖命?”
李严刻意瞥向几位反对派,目光如刀,“况且大将军保家卫国,陛下封其爱妾,正是彰显皇恩浩荡!若事事被旧例捆住手脚,我朝如何开创新局?”
他可是实打实的刘靖党羽,让他说刘大将军爱干啥干啥。
朝堂上这些狗屁东西天天只顾自己享乐,想着家族世代荣昌,何曾将百姓安危、江山社稷放在眼里?
现在想起礼法纲常了。
那贪污的时候怎么不想着?
收受贿赂的时候怎么不想着?
上下欺瞒、结党营私的时候怎么不想着?
好一个严以待人,宽以律己。
外族来犯的时候,屁都不敢放一个,天天哭着嚷着要求和,现在对付起一个弱女子倒是硬气起来了,显得多高风亮节一样。
丢人!
“臣等无异议!”
众多武将接连附和,尤其仗着嗓门大,将反对的声音尽数压下去。
气得礼部尚书王先义差点没背过气去,当即破口大骂:“尔等匹夫,不可与之为伍!“
内阁大学士高谷站在角落里,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没有参与混战。
只是在众人都情绪上头,开始翻旧账,恨不得将对方除之后快的时候,从角落里,悄悄移到前面。
高谷抚着山羊胡,声音轻飘飘地说道:“刘大将军身具东宫仪仗,其妾室自然同寻常人的不同一些......”
轻飘飘一句话,瞬间废掉了礼法纲常的桎梏。
朝堂之上,安静了一瞬。
上首打坐的隆宣帝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
谁的部将如此勇猛?
高谷啊,那没事了。
老而不死是为贼,这老东西年近九旬,历经多朝,数次站队从未错过。
看来如今也做出了正确选择,离他梦想中的善终越发近了。
隆宣帝重新闭上眼睛。
老御史伍彦被这一句话,将其余说辞都堵在嗓子中,半天开不了口。
是有妾不逾嫡的说法,但宋氏确实没有逾过秦氏,她们都是二品。
妾室封诰命没有先例,但刘大将军与皇上的关系也是大梁首例,这里面的分寸,一时间确实没有办法度量。
“你...你你你......”伍彦满脸通红,不知是气得,还是堵的。
内阁大学士高谷,捻了捻胡子,慢悠悠道:“你看你,又急。”
说着摇头叹气。
当啷——
“伍大人!”
伍彦气倒在地,好在身后人及时将他扶住。
他喉间发出嗬嗬的气音,手颤抖地指着高谷说不出话来。
高谷摇头叹气:“现在的年轻人呐......”
身旁众人:“......“
伍御史都五十多岁了,也就高大人能说句年轻人......
第112章 抄家
经高谷一插嘴,众人一时半会没了依据,只能回去从长计议,最起码今天是说不出什么来了。
所以,众人都安静下来。
但,伍彦不行,他挣扎着起身。
他昨日才收了忠亲王妃的妹妹的养女做第十八房小妾。
册封宋氏为二品诰命的圣旨是上午发的,小妾是下午进门的。
况且,他有把柄在忠亲王手上,容不得他怠慢,最起码今日早朝要把态度摆出来才行。
“宋氏受封,分明是祸乱朝纲!”
伍彦直起身子,义正言辞。
“御史台何时成了疯人院?”赵元启瞥他一眼,甩着衣袍上前,“伍老大人莫不是老眼昏花,连是非都不分了?”
不跟他辩论,只是一味的人身攻击。
伍彦最忌讳别人说他老,不然也不会纳十八房小妾,企图证明自己。
他胸口剧烈起伏,想起忠亲王的密信,一咬牙:“今日老臣便以死明志,以正朝纲!”
说完,伍彦收着力度,踉跄着冲向柱子,他不想真死,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伍御史!”赵元启目瞪口呆,眼瞅着伍彦冲了上去。
不过这速度是不是有点慢?
咚的一声!
伍彦额头撞在蟠龙柱上,血顺流而下。
他晃了晃身子,直挺挺向后倒去,假装晕了过去。
“伍大人!”
几个年轻御史赶忙上前。
礼部尚书王先义却翻了个白眼。
他也是官场上的老油条了,那根蟠龙柱不知有多少个御史撞上去过,如今他只听声音就知道伍彦只是做做样子,没有真的用力。
该死,都是反对的,怎么就他非得做多余的事,去撞那个柱子,显得他们好像不尽心一样。
不过这样也好,有了逼死御史的名头,那妾室的名声算是彻底完了。
王先义刚想开口,给宋瑶扣帽子。
刘靖动了。
刘靖转过身,面对众人,厚重的战靴发出踩踏声。
满殿朝臣下意识噤声,方才还喧闹的朝堂,瞬间落针可闻。
就连一旁想去扶伍大人的年轻御史们也都站立不敢动,任由伍彦躺在地上。
伍彦听到朝堂上安静起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又不敢醒过来,额间渗出一层薄汗。
刘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躺在地上装死的御史,又扫视一圈。
除了高谷,众人皆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回禀皇上,臣有本奏。”刘靖转回身道。
“准。”
隆宣帝睁开眼,今日早朝拖得有点久,可能是药效过去,他又觉得有气无力了。
“经臣调查,伍彦多年间收受商贾贿赂不下四十余家,涉及,卖官鬻爵、篡改刑案......共计十项大罪,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
前世,伍彦是他登基以后才收拾的,如今倒还上赶着了。
敢拿瑶儿做筏子,那就提前收拾了吧,正好还欠户部尚书几个贪官。
隆宣帝点点头,有气无力道:“你看着处理了吧。”
“是。”刘靖霍然起身,“伍彦贪墨国库、结党营私......”
“着令锦衣卫指挥使田锦,即刻率领锦衣卫,前往伍府,将其家产尽数查抄,造册登记。所有田产、宅邸、金银财货、古玩器物,一并充公。家眷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入教坊司为奴!”
刘靖环视满殿朝臣,目光如刀,“但有拦者,杀无赦!”
锦衣卫指挥使田锦见皇帝没有阻止,当即领命,即刻行动,带人冲出殿门。
躺在地上的伍彦一个抽搐,真的晕了过去。
户部尚书赵元启眼前一亮,刘大将军就是雷厉风行,这才多少功夫,第一笔国库外快这就到手了。
他就说嘛,怎么会没有钱呢。
苦苦贪官不就有了?
刘靖代皇帝下完旨,又默不作声站了回去,继续背对众人。
身后众人面面相觑。
但这次却没有人再敢开口说什么礼教纲常、祖宗礼法之类的,一个比一个老实,生怕刘靖盯上他们。
没几个是干净的,大都经不起查,只能老老实实做哑巴。
隆宣帝见众人不说话,摆摆手。
高行廉清清嗓子,尖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等无事。”
高行廉一挥拂尘:“退朝!”
...
春桃挎着篮子转过巷角,她跟着去边关一走就是三年,如今归京,便迫不及待返家探亲。
昨个儿宋主子心情好,不但给她今日准了假,还赏了不少东西让她带回来。
王府后面西侧蜿蜒出一条巷道,两侧坐落着十余座大小、形制相似的院子,这是王府管事们的住所,不少体面的下人都住在这里,被人私底下戏称为“管事巷”。
林管事是二爷手下得用的,管着不少生意上的事,也把住处安在这里。
“春桃姐姐!”
“是春桃姐姐回来了!”
街边吃糖画小童认出春桃,蹦蹦跳跳叫唤着。
卖糖画的老汉拍停转盘:“哎哟,这不是林管事的女儿吗,去边关得有三年了吧,如今可算回来了!”
话音未落,人群围了上来。
另一个管事家的娘子挤到春桃跟前,热情的挽着春桃的手。
“听说你在宋夫人手下当差了,还成了大丫鬟,当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好丫头,快跟婶子说说,那宋夫人当真是皇上亲封的二品诰命?还赐她去秋日宴,那宋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等她说完,就被一胖婆子挤开。
“我呸,姚二家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背后念叨主子,没规矩!”
张婶子仗着自个儿的体型,一边将姚二家的挤开,一边硬往春桃手心塞了个果子,她男人是管庄子的,这些果子什么的家里有的是。
“姑娘是宋夫人身边一等一得用的,不知道夫人手下可还缺使唤的?我家有个不争气的丫头。若是姑娘得了空,不妨来家里坐坐,看着调教调教!”张婶子笑道。
闻言,春桃不留痕迹的抽出手,笑道:“哪里的话,婶子言重了,什么教不教的,我哪有这个本事。”
春桃一边应付着众人,一边朝家的方向走去。
姚二家的被挤开,再也靠不近身,胭脂厚重的脸上满是不悦,撇嘴小声阴阳怪气,
“呸,谁稀罕。”
“说到底不过是个妾室,如今这般风光,又是诰命又是参宴的,也不怕折了寿。”
春桃隔着人群看她一眼,将她的模样和话语都记在心里。
第113章 探亲
林母听到动静,立马放下手中的活计,赶忙从院子里出来。
隔着老远,就看见春桃走过来。
“娘!”
春桃跟着二爷去边关,许久不见亲人,如今在心中自然激动无比。
“好孩子,快给娘看看。”
林母强压着激动,扒拉着春桃,让她转了几圈,来回看着。
“是长高不少,出挑了!”
“你一走就是三年,如今也是大姑娘了。”林母抹着眼泪,“你那爹当真是狠心,你当时才多么大点,就把你塞到边关去,若是冷了热了的也没人照顾。”
春桃见状连忙宽慰:“说什么呢娘,我如今还不是好好的,还成了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呢。”
一提起宋瑶,林母神色一紧,想起前些日子的圣旨,以及这些天京城里的各种事端。
林母连忙将春桃拉进家门,又去哄散外面看热闹的人。
“行了,春桃你们也见过了,都散了吧!”林母笑着说道,“改天等她得了空,定带着她去街坊邻居那里走耍,今个儿就先让我们一家人说说话吧!”
林母话说的客气,街坊邻居们虽也想多打听点消息,但也不敢得罪。
毕竟,林管事一直算得上是刘靖的心腹,林母也是下人中有头有脸的。
而如今,他的闺女又是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一家子看着就有前途,可万万不敢得罪,尤其是春桃,竟然攀上了宋夫人。
想想这几天京城里的事端,众人眼里都带上几分火热。
“行,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你们一家子说话了,改天带着春桃来玩啊!”
打头的吊眼睛婶子讨好的笑道。
她们家就在春桃家隔壁,她男人姓陈,管王府采买,别人都叫她陈管事家的,也很有几分体面。
以往陈管事家的,傲气得很,瞧不太上别个儿,如今却笑脸相迎,给足了面子。
林母当然知道这都是因为谁,眼下宋夫人可是个热灶,偏偏还叫她们家春桃烧上了。
林母拉着春桃进屋,又对旁边的小丫鬟吩咐道:“从后门走,去前头寻你林老爷,就说姐儿回来了。”
他们这些管事的,背靠大树好乘凉。
虽说是奴仆,但日子也好过,家里都是有使唤的,穿金戴银,比寻常小门小户过得都舒服。
“诶,我这就去。”小丫鬟连忙出去。
不多时,林管事匆匆赶回,先是好好看了看女儿,叙旧一番,然后打发人出去看着,别让旁的人靠近。
然后,林管事才开口问道:“你同爹好好讲讲这宋夫人,尤其是在边关发生的事,仔仔细细都讲讲。”
这位宋夫人生下五哥儿以后,他的确很看好这一房,甚至打算走动走动,将女儿安排到宋夫人手下做事。
但如今这一切,就太超出他的预料了。
二爷竟然给宋夫人讨了个二品诰命!
这可是诰命啊,从来只封赏给正室的诰命!
光是诰命不说,还是二品的,他刚听到的时候还以为是听错了。
比肩正室的待遇,听起来就让人觉得不同寻常,但凡是聪明点的,再联想二爷的身份,都能感觉出来其中的不同。
“宋主子是个极好的主子,待自己人宽和,没什么规矩紧着,平日里也不打不骂,手头也大方,时常赏赐......”
春桃开始回忆。
“二爷待送宋主子极好极好......”春桃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形容二人相处时的场景。
她皱着眉头:“就算公务再忙,二爷也会赶回来陪主子用膳,日日与宋主子同睡,除了带兵打仗,不曾分开过一晚。”
“凡是宋主子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二爷处处捧着宠着......”
说着,又将冬日绢花、宋瑶亲手编制的珠帘、秋琪秋香一事以及宋瑶受到的种种优待,统统告诉林管事。
这些事在将军府里不是什么秘密,人人都知道。
以前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李公公并不让众人的家信中写这些事情,所以她才没有写信说过。
如今众人都回来了,这些事情自然是瞒不住的,而且李公公也没有要瞒的意思,昨晚她才探过口风,李公公笑眯眯的应了。
不明白李公公为什么要这么做,难不成是为了看京城里的人震惊的表情。
她看她爹娘现在就挺震惊的......
“这..这......”林父林母眼里满是震惊。
尤其是林管事,他跟着二爷多年,不说摸清楚二爷的脾性,但基本的了解还是有的。
要不是提前知道春桃口里说的人是二爷,他是万万联想不到的。
怎么听起来二爷还是那个上赶着的?
但林管事好歹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了,而且他女儿还在宋夫人手下当差,二爷和宋夫人感情好,对他们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于是,他马上回过神来。
再联想到宋夫人这些天的所作所为,以及二爷的举动。
林管事先是沉思了一会儿,而后叮嘱道:“昨天圣旨一下,京城中瞬间乱了起来,各方探子人马光是我就遇到三批,都想打听宋夫人的事,但都被二爷处理了。”
“今天就算了,往后这些日子你就先别回来了,省得被人套出话来,若是想我们了,就找人传个话,我和你娘去前院角门处见见你......”
说着,林管家一顿,“宋夫人现在住在前院,是暂住,还是一直长久住下去?”
今天才是二爷回京第三天,就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时间太短了。
哪怕是他,消息也都不全面。
“一直住,二爷早就想好将主子安排在前院了,根本没在后院给留院子。”
“哦?”
闻言,林管事眉头一动。
前院是二爷自个儿的住所,暂住和长久的住,其中意味可太不一样了。
就拿往常来说,各家夫人的帖子都是先统一送往前院,而后再传到后院的。
以往前院只有二爷一人,自然没有什么,这现在宋夫人住在里面,那岂不是一切请帖都要宋夫人过目,然后才送往后院?
不知怎么的,林管事突然想到一个词,冷宫。
第114章 前途
林管事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脑海中不断思索着近日发生的诸多事宜。
再结合春桃说法,他伸手捻着胡须,缓缓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之色,心中暗忖,这次他们家这步棋走得实在是妙。
“不错,实在是不错。”
林管事又赶忙嘱咐春桃,无论发生什么,定要忠心侍主,同其他大丫鬟打好关系,融入其中。
万万不可因为他的缘故,就自诩高人一等。
“放心吧爹爹,我晓得。”
春桃笑着应下,她当然知道怎么做。
这几日,京城里的大街小巷都在热议册封和秋日宴之事。
各种风言风语肆意传播,可谓是说什么的都有。
‘那宋夫人莫不是狐狸精转世,竟能把刘大将军迷得这般神魂颠倒?’
‘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倾国之貌,能让刘大将军如此对待。’
‘听说是边关某个没落贵族的女儿。’
‘果然是乡下来的,就是不懂规矩!’
‘宠妾而疏正室,简直是毫无纲常伦理!’
‘堂堂将军,竟为妇人所惑,我都羞于与他同朝为官!’
‘君子应当修身克己,今刘大将军溺于妾室,与市井无赖何异?’
这些随着时间,传的沸沸扬扬。
二爷早有预料,一见事态如此,立刻命人全力压制,然而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堵终究不如疏,二爷思索再三,让人把这趟浑水往他身上引,尽可能地将众人议论的焦点转移到他自己身上。
同时,还放出不少浑水摸鱼的信息,比如那个户籍问题。
不过前院倒是清清静静,这些话语都没有传到宋夫人耳朵里。
而且据他观之,二爷对此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还很兴奋。
尤其是二人名讳一同出现的时候......
“对了爹,我表姑姑可还缺个活计?”春桃问道。
春桃的表姑姑,身子健壮得很,人高马大的,站在那儿看着只比二爷低一些。
虽说表姑姑身子骨硬朗,家境还算殷实,可偏偏不符合当下人们的审美。
当下女子以柔弱为美,弱柳扶风状似是最佳。
表姑姑这般健壮的身形,让媒人们望而却步,以至于三十多岁了,还没寻到合适的婆家。要知道在这个年纪,很多人都已经当上奶奶了。
倒也不是没人来提亲,只是那些上门提亲的大多家境贫寒。说白了,就是看中了表姑姑这一把子力气。若是嫁过去,怕是要没日没夜地干活。
表姑姑的爹娘心疼女儿,自然是不愿意她去受这样的苦,宁可一直养着她。
可自从表姑的哥哥娶了媳妇后,家里矛盾也多了起来。妯娌之间磕磕绊绊,诸多摩擦,让表姑姑在家里的日子也愈发不自在。
表姑姑从小就对她不错,春桃看在眼里,也急在心里。
正巧宋主子打算上街游玩,手里缺个这样身强力壮的人手,她这才想着给表姑姑谋个好前程。
...
前院,里院。
刘靖怕人冲撞宋瑶,将前院分为外院和里院,前头一小部分作为他办公的地方,后面和旁边新扩展的地方则统统划归里院,他们二人在此休憩。
外院和里院仅一门之隔,来回也方便,但宋瑶不愿意去外院,因为那个地方挂着个破帘子。
是的,那个令宋瑶不愿意提起的黑历史,在吗,某人的加持下,简直阴魂不散。
这次二爷没有将它作为门帘使用,而是特意将其裱起来,挂在书房里展示。
宋瑶:“......”
现在书房里有两件她讨厌的东西了,一件是珠帘,一件是那幅字画。
所以她半点都不想踏足,连带着也不愿意去外院。
因此,只要没有官员要接待,刘靖就会抱着政务回里院处理,只为能多看看宋瑶。
山不来见他,他自会去见山。
宋瑶斜倚在床边,看着五哥儿在床上爬来爬去。
她昨晚被折腾了个够呛,如今腰正酸着呢。
五哥儿如今大一些了,手脚也有力气,天天闲不住,一边爬,一边还要喊娘。
所以,宋瑶特意让人在床外侧加了一层围栏,又在周边围上软乎乎的褥子,供他玩闹。
“奴婢有个表姑姑,身子骨长得壮实,又老实本分,姨娘可要看看得不得用?”
春桃在旁边说着她返家的趣事,又想到表姑一事,连忙提了一嘴。
“行,等用过晚膳,领过来见见吧。”
宋瑶点点头,对春桃的上进很满意。
她不排斥想通过讨好她,往上爬的人。
这是好事,这样的人伺候起来更尽心,她也能多享受一些。
“是。”春桃欣喜道。
她是真觉得宋主子这里是个好地方,平常不打不骂,规矩也宽松,最重要的是肉眼可见的有前程。
若是能被主子看上眼,表姑姑也就不用发愁了,日后自有收留她的地方。
“娘!娘!娘!”
五哥儿不满意宋瑶只和别人说话,不理他,连忙发出声音,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
“......”
宋瑶无语,一天天的,真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和嗓门。
这会儿,宋瑶早就没了第一次听他叫娘的开心激动,如今连唇角弧度都带着敷衍。
一天天能叫八百遍,再悦耳的声音都成魔音了。
怎么就不见这小子叫爹,天天喊娘。
有时候二爷抱走了,都会给送回来,说是小家伙想娘了。
宋瑶转头看向他,朝他勾勾手,五哥儿连忙蹬着小腿爬过来,哈喇子都顺着嘴巴流下来了。
这副火急火燎的死样,和他爹真像......
宋瑶看着他爬过来,并没有要抱的意思,而是在旁边坏心眼地看着他着急。
五哥儿爬到宋瑶跟前,却被围栏挡住去路,原本保护他的东西,如今却在他和娘亲之间隔着。
“娘!”
爬不到宋瑶怀里,五哥儿急得叫唤,胖胳膊挥来挥去,小手穿过围栏去抓宋瑶衣摆。
“不给你。”
宋瑶将衣摆往回拽拽,让他的小爪子够不到。
如今这对小爪子是越发灵活了,握力也越发强,她只要一抱他,这小子就跟赖上了似的,小爪子抓着她胸前的衣服不撒手,谁来抱都不愿意跟着走。
第115章 站立
宋瑶起了玩心,伸手戳戳他头,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又将手缩回,就是不给他触碰的机会。
“啊!”
五哥儿急得吱哇乱叫,竟然一气之下扶着围栏站起来了。
“五哥儿!”
“天哪,站起来了!”
众人看着颤颤巍巍站立的小婴儿惊呼不已。
“诶呦!”孙嬷嬷笑得开心,“五哥儿果然是个身子骨强健的,一般娃娃可做不到这么快就站起来!”
“是呀,奴婢原来的弟弟,得一岁多才会站呢。”夏雀连声附和。
宋瑶看着眼前站立的小人,眼里满是新奇。
每当受到忽视,五哥儿就会勇敢突破困境,这孩子还挺有奋斗精神的。
这么想着宋瑶伸出邪恶的小手,在五哥儿面前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五哥儿果然被她的手指吸引,眼神跟着转,抬起两根胖胳膊试图去抓娘亲的手指。
结果,小家伙忘记他现在之所以能站着,离不开两只胳膊撑着围栏的功劳。
就在两个胳膊抬起的那一刻,失去了支撑的力量,五哥儿一屁股坐倒在床上。
“......呜!”
五哥儿很委屈,小胖脸缩成一团,盯着宋瑶。
既没站得住,娘亲的手指也没抓成,什么都没有得到,只得到了来自娘亲的捉弄。
众人对宋瑶拿五哥儿玩的事情见怪不怪。
毕竟主子早就说过了,孩子如果不拿来玩,那将毫无意义。
唯有孙嬷嬷上前检查了一下,确认过五哥儿没伤着,这才回到原位。
五哥儿看看娘亲,又看看孙嬷嬷,情绪委屈到极点,爆发出来。
“呜哇!娘!”
五哥儿扯着嗓子开始大哭。
宋瑶不紧不慢,伸出手将小家伙抱入怀中。
果然,在进入宋瑶怀抱的瞬间,五哥儿就不哭嗓了,乖乖闭紧小嘴巴,呆在娘亲怀中,眼角没有丝毫红意,显然刚才是只打雷不下雨。
宋瑶装模作样的哄了几下,又开始咧着嘴乐呵了。
“也不知道五哥儿随了谁,脾气这么坏。”宋瑶吐槽道。
众人:“......”
是啊,随了谁,好难猜哦。
宋瑶抱了一会儿,觉得沉就把人交给孙嬷嬷,让她带下去喂点什么,分散注意力,让五哥儿不要过来找她了。
她要听会儿话本子,二爷不让她在五哥儿面前听话本子,说他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不要误了孩子。
又想起二爷说,五哥儿启蒙也是关键的时候。
真是一生关键的小刘立啊......
宋瑶低头看了眼,赖在她怀里,死死抓着她衣裳不肯走的小娃娃。
她将人递给孙嬷嬷,孙嬷嬷接过来,结果五哥儿的小爪子还在宋瑶衣裳上,不肯松开。
“乖哥儿,快松手,嬷嬷带你去吃好吃的。”
孙嬷嬷又不敢大力拽,只能哄着让人松开,但可惜五哥儿现在听不懂这些,小手依然紧紧抓着。
宋瑶对此很有经验,见他这个样子,干脆直接将外衣一脱,拿着衣服将他一围。
“娘!”
五哥儿瞬间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知道手里越发紧的抓着娘亲衣裳,这样就不会和娘亲分开了,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见宋瑶不回应他,他犹豫了一下又叫了一声:“爹。”
宋瑶见五哥儿难得叫刘靖,不禁多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可很少叫爹,两人碰在一起五哥儿总是对刘靖又踹又咬的,也不知道随了谁。
反正是不给他爹一点好脸,今天倒好,难得不含情绪的一声,二爷却还不在,没听到。
宋瑶挥挥手,让孙嬷嬷把人带下去,她要玩她的了,什么也不能打扰她享乐的时光。
宋瑶到榻子上靠着,夏雀又往她背后多垫了几个软枕,这才觉得舒服一点。
昨个晚上还草原的债,她拼了老命才还了一次,想想昨晚的狼藉,宋瑶就脸红。
又看了眼不远处,内屋的床上方系着一条环形的粉色绸带,宋瑶连忙红着脸,移开视线。
呸,花样真多。
她早上想将这粉绸带拆了,某人还不让,说什么他还没用够。
若她执意想拆的话,他也不会拦着,后续在换一种便是。
一听到还有新东西,宋瑶就不敢贸然行动了。
呸,坏东西一肚子坏水!
冬青端进来新鲜水果,秋英在一旁打着扇子,春桃给她捏着腿。
玉梨拿起话本子准备开始念。
玉梨是她在边关的时候,二爷给她的二等丫鬟之一,她声线多变,感情充沛,还会点口技,念起故事来一个人可以演出好几个人的热闹,别有一番滋味。
所以,宋瑶身边念话本子的活计都给了她。
秋英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打扇子,她对玉梨是有几分印象的,她原本是二爷属下特意教出来的,声线多变,专门留着做线人,进行消息传递的。
没想到也被二爷分给宋主子了,只是因为玉梨的本事适合念话本子。
二爷待宋主子是真的没话说,连她们这些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培养的特殊人员,也是说给就给。
不过她们也是幸运的,因此受益。
原本她们执行各种任务,一个不慎便没了性命。如今却在宋主子手下,不用担心性命之忧,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她们是细作,从而丢了性命。
让她们能正大光明的站在阳光下生活,从前的同僚不知道有多羡慕。
因此,她们对宋主子越发忠心,心里认准了只有这一个主子,就连二爷的吩咐也视若罔闻。
不然,她也不会听从宋主子的命令去给她偷冰碗吃了......
宋瑶听着话本子,口里品着当季水果,时不时发出评价。
若她说这个水果不好,差点味道,冬青就会记下来,让厨房去寻更好的,下次呈上来之时,就不能再犯同样的毛病。
总之,一切都要以她的感受为主。
腿上的力道也很舒服,春桃有和专门的婆子学过按摩,那婆子倒是想凭借这一手挤到宋瑶身边来,奈何这么想的人太多了,她反而没来的成。
好在春桃将人记下来,事后宋瑶也给了一些奖赏。
随着刘靖越发不掩饰的偏宠,宋瑶的地位那是水涨船高,就连院子里的小丫鬟出去都有人上前搭讪,更不用说冬青她们几个了。
一口一个姐姐,短短几天,把四个大丫鬟中最喜欢出风头的夏雀,都弄得没事不愿意出去行走了。
可见众人的热情。
“......拿起暖玉散混入酒中......一个月后诊出身孕......成功晋位......”
玉梨感情充沛的演绎着话本子里的故事。
“等等,暖玉散是什么?”宋瑶打断道。
第116章 下药
“啊?”玉梨一愣,脸上划过几丝红晕,“回主子,是......一种助兴的房中药。”
玉梨虽经受过一定程度的训练,但毕竟还是个不经事的女孩,乍一听宋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还有几分不太好意思。
于是,支支吾吾的说着,其实说的也明白,无非就是那种东西,一般来说一听就能明白她的意思。
饮下带药的酒,做过那事,就有了身孕?
这个桥段,她不止一次在话本子中听过,宋瑶思考一阵,突然想起春桃好像和她提过四哥儿的由来。
于是,宋瑶问她:“春桃,你是不是提过,四哥儿是当年二爷被下药以后,才诞生的?”
也就是说,这个桥段在现实中也曾真实发生过。
“是的主子,四哥儿确实是这么来的。”春桃点点头,接着又补充道:“下那种药远比下毒容易,因为那东西不像毒药,毒辣狠厉,容易检测出来,这东西往往要等人喝下去才会生效。”
春桃犹豫了一下,又说:“有时候就算在酒中检测出来,也不会当回事,因为太多人往酒里加那东西了,大声嚷嚷出来只会让主子难堪。而且它只要不过度就没什么危害,若是加多了,酒的味道会变,一尝就能尝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二爷会中招,不过主子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春桃好奇地问道。
宋瑶低头沉思。
话本子里和现实里,都是喝了掺药的酒,做了那事,就会有孕。
看来是这样的了。
所以暖玉散,其实是个生宝宝药!
吃了暖玉散就能生宝宝!
宋瑶面色沉肃,点头明悟,看来是这样没错了。
只要给二爷下药,她就能生宝宝。
宋瑶想想昨晚的疯狂,这样的夜晚她还要经历六次。
天哪,好可怕......
她一个人是真应付不来二爷了,他体力太强了一些。
而且还会哄人,有时候她明明不愿意,但他哄着哄着,她稀里糊涂的就和他成了。
事后某人还要倒打一耙,说是她勾的呢!
坏得很!
那有没有什么,能让某人想动也动不了她的法子......
宋瑶想起怀五哥儿的时候,那会儿的前期,他根本不敢碰她,要是急了,也只会去冲个凉水澡。
她能安生好几个月呢......
最重要的是,怀五哥儿的时候,她没什么感觉,除了后期腰酸了一点,也不辛苦。
生的时候更是顺利,睡醒以后,只疼了一会就生出来了,就有了一个可以玩的东西。
这么想来,好像还挺划算的......
宋瑶考虑着得失,觉得这个想法还真可以,等她怀孕了,他就不能碰她了,最起码前期不能。
他要是有需求,后院里有得是女的,不要过来烦她。
既能多个好玩的,又能歇两个月。
而且等怀孕要好久,等时间长了,说不定他就把那六次给忘了。
双赢,她赢两次。
打定主意,宋瑶立马开口吩咐道:“秋英,你去寻一些暖玉散来。”
“这......”秋英有些犹豫,主子这明显是要给二爷用的,但二爷需要那东西吗?
单凭她们守夜的情况来看,是不用的。
主子这又是搞哪出......
“你别管,你去寻,我自有用处。”宋瑶不听她说,她现在已经沉醉在自己的完美计划里了。
“......”
秋英想到她早就奉宋瑶为主,她的命令她自然不能违背。
于是,秋英只好说道:“遵命。”
这东西不难找,不少药铺子里都有,只是质量有好有坏而已。
秋英转身朝外走去。
“等等,”宋瑶喊住秋英,又额外叮嘱了一声,“要效果最好的。”
她现在不差钱,自然什么都要最好的。
“是。”
宋主子,是想要药效最好的吗......
秋英不禁担忧的看了一眼榻子上小小一团的宋瑶,她真的能撑得住吗。
但随即想到这是主子的命令,有命令就要去执行,主子定有她的道理。
这么想着秋英不再犹豫,也不再劝阻,而是朝着京城某家药铺走去,他们家的这个最出名了。
“去跟二爷说,让他晚上早些回来用膳。”
宋瑶现在已经迫不及待了,过了今晚全是好日子。
等秋英带着东西回来之时,天已经快傍晚,下人们来回禀,说是二爷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回来了。
“行了,你下去吧,你们都下去吧。”
话本子里,下药这种事情都是要背着人做的,就好像是什么特殊仪式一样。
宋瑶不理解,但想到丧尸都有打头才能杀死这样的特性,那这种药有点特殊仪式,也很正常。
毕竟,一个是杀死生命,一个是创造生命,有自己的门门道道很正常。
众人面面相觑,不懂自家主子这又是在搞哪一出秋英担忧地看着宋瑶。
“主子,让奴婢留下来吧。”
这药是能用好几回的,她怕主子把握不好用量。
宋瑶摆摆手:“出去,都出去,我心里有数。”
万一被人看见不灵了怎么办。
无奈,秋英只好跟着众人一同退下。
宋瑶拿出酒壶,看了看手中药粉,该加多少呢?
算了,全加上吧,肯定是越多,效果越好,粉红色药粉顿时倾泻而下。
宋瑶用银匙搅动酒水,结果粉末太多搅不开,黏在壶里凝成结块。
宋瑶拿出酒盅倒出来两杯,却发现里面也有结块的粉末。
她试图将其搅拌均匀,但无果。
算了就这样吧,二爷应该看不出来。
“......”
刘靖低头看着酒盅里的酒,看着杯里沉浮的粉末,再看看眼前神色无辜的小人儿。
这又是搞哪出......
秋英采买这东西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他,他听到以后沉默良久。
是他没有满足她吗?
竟逼得她买这种东西给他吃!
刘靖重生后第一次感到挫败,一种发自内心的深深挫败。
而且有她这么下药的吗?
药粉都没搅匀!
看着宋瑶一脸期待的神情,刘靖只能压下所有话语,拿起酒盅一饮而尽。
宋瑶忙不迭亲自倒酒,给他再度满上。
“......”
又是满满一杯漂浮着粉末的酒,她到底下了多少?
刘靖打开酒壶一看,直接气笑了,粉末不但在酒里凝结成块,更是在壶底的堆成一堆。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简直是欠收拾了!
刘靖当即拿起酒壶,一饮而尽!
第117章 帮她
“二爷!”
宋瑶不禁惊呼一声。
酒水混合着尚未完全化开的粉色药粉,顺着刘靖的下颌缓缓滑落,流经脖颈,在他喉结处凝成水滴,随后坠入衣襟。
刘靖胸前的衣襟瞬间晕开大片深色水痕,他喉结剧烈滚动,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原始的力量感。
宋瑶仰头望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平日里沉稳的眼眸,此刻说不出的暗沉。
咚——!
喝完后,刘靖随手将酒壶放在桌上,眼神暗沉,死死盯着宋瑶。
“瑶儿,你过来——”
刘靖每个字都要咬得很重,尾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知为何,宋瑶的心中陡然间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怎么有一种她要大祸临头的感觉?
她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而且是非常不对劲。
二爷不过是吃了宝宝药,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是秋英买错了?
然而,还没等宋瑶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刘靖长臂一伸,将她捉过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刘靖低下头,不由分说地将口中最后一口酒水渡给了她。
“咳...咳咳,二爷你干嘛!”宋瑶拼命挣扎着,小脸涨得通红,一边咳嗽,一边娇声喊道,“难喝死啦!”
酒里放多了暖玉散,味道古怪极了,口感更是糟糕透顶,让宋瑶难以下咽。
慢慢的,宋瑶感到一股燥热。
她的小嘴嫣红如樱桃,捶打着刘靖胸膛的双手越发无力,逐渐软了身子。
在刘靖怀里,宋瑶这才惊觉他体温高得厉害,连脖颈处都浮起一层薄汗。
与此同时,房间内的气温似乎也受到了影响,陡然升高了几分。
“二爷。”
宋瑶瞬间乖巧了下来,声音轻柔中带着一丝心虚。
殊不知,看着她这副样子,刘靖喉咙更干了。
坏事了,她好像搞错了。
宋瑶意识到自己可能把事情完全搞错了。
这暖玉散,恐怕不仅仅是简单的生宝宝的药,它还有其他方面的特殊功效......
“这药,你往酒里倒了多少?”
带着酒气的呼吸扑面而来,宋瑶耳尖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下药了?!”
宋瑶小嘴微张,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怎么知道的,她明明背着人了!
“二爷你偷看!”
宋瑶义愤填膺地指责道,表情理直气壮,好像她才是受害者。
“......”
闻言,刘靖顿时一哽,就连屋里火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这还用偷看?你好歹把药搅匀了!”
刘靖语气中满是无奈,看着宋瑶无辜又理直气壮的模样,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拿过酒壶,打开给她看。
此刻酒已经被喝光了,但底下还凝固着不少粉色的药粉块,一看就是没有搅匀的。
怎么就被他养得单纯成这个样子,连个药都不会下。
“你这是在下药,还是熬药呢?”刘靖忍不住调侃。
宋瑶好奇地伸头往酒壶里看了看。
“......”
好吧,确实很明显。
宋瑶原本理直气壮的表情渐渐退去,朝刘靖笑笑。
但瑶瑶拒绝反思,并选择指责别人。
“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药没下好,坏死了!”
宋瑶娇嗔道,眼波流转,不知道是不是二爷喂她的那口酒的缘故,她现在越发无力。
“......”
刘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下一秒就气笑了。
听听,快听听,这个不讲理的小家伙,满嘴歪理。
她想给他下药,没下明白,反倒来责问他这个受害者,为什么没有帮她,好让她能够顺顺利利把他药倒。
刘靖低下头,轻咬耳朵,声音低沉而沙哑:“快说,到底放了多少药?”
呼吸喷洒,宋瑶不禁浑身一颤。
宋瑶想起那一整包暖玉散,那油纸被她揉成一团,扔在桌子底下。
她心虚,下意识地伸脚把油纸往桌子里面踢了踢,眼神闪烁,开始嘴硬,试图狡辩。
“不、不多......”
有没有人可以来救救她啊!
二爷现在温度好高,整个人像个火炉,感觉要连着她一起烧起来。
刘靖俯身,将脸埋进她脖颈处,呼吸急促:“效果最好的暖玉散,半包就能让战马发狂,你该不会是把整包都倒进去了吧?”
“啊?”宋瑶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怎么会这样,这不是生宝宝的药吗......”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看着刘靖强忍着的样子,突然发现事情的发展,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你这分明是想谋杀亲夫......”刘靖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宋瑶的唇瓣,眼神中充满了渴望和宠溺。
宋瑶不服气地反驳道:“可你明明都看见了,却还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那口酒的缘故,她也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发热,屋里好热。
“咳咳,瑶儿亲手下的药,爷怎么能不喝。”
刘靖被戳破心思,也不恼。难得她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他怎么能不笑纳。
“二爷,我去帮你找大夫!”
说着,宋瑶眼见大事不妙,直接从刘靖身上跳下来,意图开溜,远离这把她亲手放的火。
刘靖哪能让她离开,一伸手将人打横抱起。
“啊!”
宋瑶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环住刘靖的脖颈。
“二爷你干嘛!”
宋瑶挣扎着捶打刘靖的胸膛,想下去,但刘靖不依她,抱着人往床铺上走去。
她好像把自己坑了。
“二爷,我还没用晚膳呢。”
宋瑶急中生智,连忙拿晚膳做借口,刘靖爱惜她身子,往往这么一说就会放她一马。
再不济,也会推迟一会。
果然,听她这么一说,刘靖的步伐停了下来。
“当真想用膳?”
“嗯嗯嗯!”
宋瑶连忙点头,她现在小脸泛红,整个人都软软的。
“好。”
刘靖抱着她回桌子旁坐下。
经过他们这么一番闹腾,饭菜已经有些凉了,刘靖没重新传膳,而是挑着还温热的喂着怀中小人儿。
看着怀中瘫软的小人儿,刘靖不禁觉得好笑,这才一口酒就成这样了,实在是不经事,也难怪这么长时间了还不习惯他。
看着空了的酒壶,刘靖眼神暗了暗。
拿起银匙,将酒壶大半粉末都刮出扔掉,这才拿起茶盏,将茶水尽数倒到酒壶里,将剩下那丁点粉末搅匀,重新倒了一杯到茶盏中。
刘靖轻声哄着:“来,瑶儿,喝点水顺顺。”
宋瑶正觉得热,一听这话,就着刘靖的手,乖乖喝了起来。
刘靖一边喂她,一边从酒壶里倒茶水给她喝,不知不觉宋瑶喝了好几杯。
“爷...爷...我难受......呜呜!”
清凉的茶水却让宋瑶越喝越热,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难受的哭了起来。
刘靖却强压体内的躁动,不急不慢的喂她,时不时吻去她眼角的泪珠。
“乖,吃饱了,晚上才有力气。”
刘靖直到摸摸宋瑶肚子,确认人真的饱了,漱口洗手以后,这才再度往内屋走去。
“唔......!”
宋瑶嫌刘靖身上太热,推搡着。
“乖,夫君帮瑶儿生宝宝。”
房内温度开始升高。
第118章 汤池
清晨,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院里很安静,冬青几人垂手立在廊下,头几近乎埋进了胸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屋内时不时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动静。
昨天傍晚起,那屋里的声响便没停过,陆陆续续叫了不下十次水。
女子沙哑的惊呼,混着男人低沉的嗓音,隔着木门透出来,让人不好意思抬头。
冬青抬头看了眼对面李进德,只见他眉头拧成疙瘩,时不时往屋子方向看一眼。
“李公公”冬青看了眼天色,压低声音,“快卯时了......”
“可不嘛......”
李进德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望着紧闭的房门,满脸愁容。
他身后的小太监们手里捧着朝服,就等着进去伺候呢,结果这都一整夜了,里面的人还没结束。
冬青心里不免有些担忧,主要是担忧宋主子,二爷身强体壮的没什么,但主子可就不一样了。
她听着主子声音哑得厉害,上半夜还能哭哭呢,下半夜连哭声都没了,临近天明更是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眼下这可怎么是好。
“昨儿个宋主子往酒里搁了那劳什子暖玉散,原想着......”
原想着不过是些情趣。
“咳,结果倒好,这都一整夜了,”李进德摇摇头,“宋主子到底下了多少药啊......”
要是药效太长,耽误了上朝可怎么好。
李进德看向秋英,恨铁不成钢道:“你啊你,要我说差不多就行了,你怎么就弄来包药性最烈的呢,唉!”
宋主子从来不是个有分寸的,她这是怎么敢的!
唉,也是个不知道变通的木头,主子让她干啥就干啥,别的是一点都不管。
但,可能也是这样,二爷才会把秋英放到宋主子身边吧。
闻言,秋英也有些懊恼,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屋内的动静又大了些,一声木质家具被撞响的闷声传出来。
众丫鬟脸更红了。
李进德闭了闭眼,看了眼天色,半晌才艰涩地开口:“要不......老奴进去通禀一声?”
“可使不得!”夏雀吓得摆手,“您忘了昨晚二爷嘱咐的,除非他开口,不然谁都不许进去。”
二爷的话谁敢违背。
李进德噎了一下,脸上褶子更深了。
倒不是他非想去碰这个霉头,而是马上就要到早朝时间了啊。
要知道二爷但凡在京城,早朝就从没缺席过,这要是不做点什么,保不准皇帝都有可能派人来亲自过问。
那到时候随意搪塞,就是欺君。
若是实话实说......
那还不如欺君呢!
不然,总不能和宫里来的太监说二爷上赶着被人下药吧!
“唉。”李进德叹了一口气,已经做好欺君的准备了。
就在这时,屋里动静停下,传出一道声音。
“来人,水。”
男人的声音里满是餍足,带着一丝慵懒。
屋外人面面相觑,这是终于结束了?
李进德招呼着人,赶忙行动起来,下人们抬着水鱼贯而入。
刘靖将两人清理干净,吩咐李进德,
“差人去告病假,说我风寒缠身,今日不能早朝了。”
“另外,备马车,往城郊汤泉去,路上莫要声张。”
瑶儿昨晚受累了一整夜,泡会儿汤泉能好受一些。
至于早朝......
他现在没心情,听那帮心怀鬼胎的扯皮,左右他在与不在结果都会朝他想要的地方走。
他不去而已,他手下的官员又不是死的,自然知道怎么做。
而且,比起那些人,现在的瑶儿更需要他陪伴。
刘靖低头看着怀中人儿,她的脸颊还泛着未褪的潮红,唇瓣微张喘息,一看就是被折腾狠了。
他希望她睁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他,也更希望能在她身边安抚她。
“......是。”
李进德一愣,连忙打发人去。
刘靖用被子将宋瑶裹住,然后弯腰抱起,坐上马车。
马车内,刘靖将宋瑶抱紧,下颌抵在她头顶轻吻着,她温热的呼吸隔着里衣洒在他皮肤上。
整个人任刘靖摆弄,软得没有半分力气,连指尖都是薄粉的。
这极品暖玉散的药效太猛了,他体内的药效经过一个晚上都没有过去。
但他舍不得再动她,只能自己多忍耐一些。
不一会,汤泉到了。
这处汤池所在地是京郊的一处行宫,他也没有来过几次。
刘靖抱着宋瑶踩过青石板,特意将她往怀里拢了拢,生怕她沾了凉气。
汤泉的热气裹着硫磺漫上来,宋瑶感受到场景变换,在刘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
刘靖忙安抚着她:“瑶儿,别慌,爷在这......”
宋瑶听见熟悉安心的声音,又沉寂下去。
此刻,她软在他臂弯里,眼尾红痕透着靡丽,身子还有些微微颤抖。
昨晚他们两人太疯狂了,翻来覆去不知道多少次,瑶儿更是早就神志不清了。方才更是抓着他的衣襟,生生晕了过去,如今连蜷缩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靖踏入汤泉,因为怀中还有一个,所以入水动作格外小心。
先是用臂弯托住她后腰,然后他屈膝慢慢坐下,让温水缓缓没过她肩胛。
后颈触到水面,宋瑶身子一颤,无意识地往刘靖怀里缩,但没醒。
“该死的......”刘靖低声骂了句,不知是骂那药,还是骂昨夜贪心的自己不顾瑶儿娇弱的身子。
他以为春药而已,他能把持得了分寸,却不想昨晚瑶儿喝了药以后主动得厉害,轻轻松松突破他所有防线。
只要一遇上她,他什么分寸都没了。
刘靖拿起下人备好的绢帕,浸水后轻轻擦拭她的脸颊。
帕子滑过宋瑶嘴唇时,她无意识地哼唧了声,人悠悠转醒。
第119章 转醒
“爷......”
宋瑶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半点力气都没有。
她这是怎么了......
刘靖低头安抚她,语气听不出喜怒:“醒了?”
昨夜记忆回笼,暖玉散、酒壶里凝固的粉块、滚烫体温、以及昨晚的疯狂和那些羞人的话。
宋瑶脸颊一红,下意识想躲,却发现自己正被他圈在怀里,哪都去不了。
“暖玉散......”宋瑶嗫嚅着,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我、我以为是吃了那个药就能有宝宝......”
书里都是这么写的,四哥儿也是这么出来的,哪成想到她这里就成了这副样子。
“所以你就当桂花糖似的全撒了?”刘靖给她轻揉着腰身,嘴里不紧不慢道。
宋瑶嘴硬道:“谁让你非要喝,明明都看出来了,还上赶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经此一事,她算是彻底知道暖玉散是个什么东西了,也彻底反应过来刘靖为什么上赶着喝,生怕她不让他喝了!
他分明也是个坏东西,现在还来打趣她!
气得宋瑶想去咬他,抬头却瞥见他胸口纵横的红痕,慌忙低头埋进水里,又抬起头,一头扎进他怀里。
这人药效怎么还没过呀!
刘靖低声轻笑,胸腔发出满足的震动,宋瑶脸羞得更红了。
刘靖把她往怀里揽得更紧,温水漫过她肩头,汤池里撒的是宋瑶这段时间最喜欢的玫瑰花瓣。
二人抱着温存了好一会儿,刘靖时不时低头亲亲,给她轻揉着酸痛的地方。
宋瑶感受到他的掌心在自己后背轻轻摩挲着,安抚着,慢慢镇定下来。
“瑶儿,”刘靖贴在宋瑶耳边说话,热气喷得她耳廓发痒,“下次想生宝宝,直接跟爷说,爷哪有不同意的理。”
他哪日不努力,哪日不是在她身上下足了功夫。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犯得着给爷下猛药么?”
他还以为她不满意他呢,暗地里心梗了好久,这才一口气干掉那一壶酒。
宋瑶只哼哼不说话,难道能告诉他,她想下一次药,休息一年?
当然不能,这男人这方面可小心眼了。
但说多了,难免被他套出话了,二爷敏锐得很,索性就不说了,哼哼两声让他自个儿猜去。
刘靖低头轻吻她额角,温声道:“往后再敢指使秋英帮你乱拿药,看爷怎么罚你。”
要是拿些毒药给别人喝也就罢了,怎么还给自己用上了。
要知道那壶清酒往往是他们两人共同饮用的,也就是说瑶儿下的这个药,是打算他们两个一起喝的。
冬青一行人不知道看护主子,他罚过了。
但,怀里的小家伙他实在舍不得,就口头上说两句吧。
还得把握着分寸,不能说重了,不然她难受,他也难受。
谁让她是他心尖上的人,无论怎样只有宠着的份。
“若再敢这般莽撞,爷就把你锁在床头,日日夜夜疼着。”
他定要罚她往后岁岁年年,都只能赖在他怀里,让他把这失而复得的珍宝,疼得再紧些,再用力一些。
天哪,日日夜夜!
宋瑶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讨厌讨厌,可怕得很!
宋瑶悄悄抬眼看他,却发现他也一直在看她,他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宠溺。宋瑶一愣,不知怎么觉得他胸膛格外暖一些。
“都是你的错,”宋瑶小声嘟囔,人往他怀里又钻了钻,“你什么都知道,却还吃了药,还灌给我吃,你才是那个最没安好心,最该罚的。”
宋瑶此刻虽累,但大脑却格外清醒,锅甩得格外灵巧。
“这么凶?”刘靖轻笑,“也不知道是谁哭着说慢点。”
不等宋瑶反应,刘靖继续说着。
“那可是瑶儿亲手下的药,斟的酒,怎么能浪费,”刘靖贴着她发顶,声音里满是笑意,“只要是瑶儿喂的,毒药爷都喝。”
宋瑶翻了个白眼,用仅存的力气,抬起手腕划水,汤泉水哗啦作响,溅起的水花打在刘靖脸上。
这人又来了,又开始说这些让人肉麻的话,昨晚翻来覆去说了一晚上,还没说够。大清早上又整这一出。
做完这个举动,宋瑶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太累了,昨晚一晚上都没歇着。
刘靖轻抚着怀中小人儿,看着她满身斑驳的样子,心里既疼惜,又有一种诡秘的满足感。
这种能彻头彻尾拥有她,两人紧密无间的感觉着实让他上瘾。
方才她昏迷时,他替她擦身,看到她腰侧的红印,心疼得要死。
但此刻,他看着怀中人儿依赖他的模样,忽然想起昨夜她含着泪叫喊的样子,下腹一紧。
刘靖赶紧压下念头,这会药效还没过,但瑶儿是受不起了,昨晚已经是孟浪了。
宋瑶埋在他颈窝,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缓了好一会儿,“二爷,这是哪里?”
“京郊的汤泉行宫,这里的汤泉泡了对身体好,日后你可以常来玩。”
宋瑶点点头,忽然觉得有些困了。
这汤池确实管用,泡这一会儿她身子就好受了许多。
昨夜的折腾让她浑身发软,现在被温水泡着,又被二爷抱着安抚温存,眼皮渐渐沉下来。
她打了个哈欠,将头埋进他颈窝,小声说:“二爷,我困了。”
“乖乖,睡吧,爷在呢,”刘靖低头,吻落在她的额角,“等再泡一会儿,爷就抱你去床上。”
闻言,宋瑶安心闭上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刘靖给她的安全感是别的人都比不了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这一切,就好像他伺候她是天经地义的一般。
第120章 来人
傍晚,夕阳渐沉。
窗棂光线柔和,帐幔低垂。
宋瑶缓缓睁开眼,嗅到空气中的药草香,温和而又清冽,闻起来很舒服。
她动了动身子,发现今早上的酸痛与不适竟然缓解了许多,只觉一片清凉舒适。
这时,身侧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
宋瑶转头望去,只见刘靖倚坐在她身侧,墨色睡袍松垮地搭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的皮肤。未束发,发丝随意披落,衬得那张棱骨分明的脸柔和了不少。
刘靖手里拿着一本书,随意翻着,察觉到宋瑶的动静,抬眸望过来。
“睡好了?”
说着,他合上书页,把书随手放到一边,俯身而下,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宋瑶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刘靖关切地问道:“身子好些了?可有什么不适?”
“唔......”
二爷体型太过庞大,压迫感扑面而来。
宋瑶有些睡迷糊,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她哼哼唧唧地蹭了蹭枕头,发出含糊的嘤咛,尾音拖得又软又糯,。
“二爷...唔好多了......”
接着,又嘟囔了一句,
“唔,药草膏凉凉的......不疼了......”
刘靖看着她这副迷迷糊糊的可爱模样,心头微动,情不自禁地俯身,额头抵上额头,同她温存了一会儿。
片刻后,刘靖轻声道:“爷让人按古方子调配的药膏,能消肿去痛,有舒缓的作用,若是用的好,以后让人常备着。”
“哼......”
宋瑶听明白他的意思,脸颊微微泛红,歪头躲开他的亲昵,但身体却下意识地往他那边挪了挪。
这个流氓,才吃完,就想着日后了。
他还想来几次?
她可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刘靖看着她这下意识的依赖动作,心里一软,低头亲亲她,宋瑶痒得缩了缩脖子,发出唔嗯声,像是在撒娇。
“起来用膳?”刘靖温声询问,声音里满是宠溺,“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马蹄羹。”
一天没吃了,多少也该用些才是。
“唔......”宋瑶慢吞吞地眨着眼,她躺得懒洋洋的很舒服,实在不想起来,但又确实饿了。
犹豫了一会儿,宋瑶嘟起小嘴:“要多加糖......”
只有甜甜的东西,才能弥补她昨晚的辛劳。
说完,又把脸埋进软枕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头顶,瓮声瓮气地补充道:“要在这里吃,要你喂。”
她身子实在倦懒,哪怕现在不难受了,也不愿多动一下。
“好,都依你。”刘靖毫不犹豫地纵容道。
有他在身边,她总是格外娇气一些,这也是他乐意看到的。
刘靖看着她放松的样子,眼底笑意深了几分,心底欣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如今她是越来越依赖他了。
“来人,传膳。”
下人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摆好了晚膳。
考虑到宋瑶今天睡了一天,可能没什么胃口,刘靖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清淡些。
桌上摆放着精致的小菜,色泽诱人,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还有那碗桂花马蹄羹,色泽亮丽,更是让人垂涎欲滴。
刘靖倚在床头,长臂环过宋瑶腰肢,将人揽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让她不舒服了。
哪怕休息了一天,宋瑶依旧没有彻底缓过来,尤其是刚睡醒,身子更是软绵无力,只能乖乖地任凭他摆弄。
宋瑶软绵绵地趴在他怀里,乖乖等着他喂自己。
新做好的桂花马羹,味道香甜,宋瑶闻着这香甜的味道,肚子更饿了。
“爷,你快点,我饿了。”宋瑶连忙催促。
好像刚才那个不想用膳,视食物为无物的人,不是她一样。
刘靖舀起一勺桂花马蹄羹,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待觉得适宜了,才喂到宋瑶嘴边。
“张嘴。”刘靖声音中满是宠溺。
宋瑶乖乖地一动不动,张开嘴,让刘靖将羹汤送进她嘴里。
马蹄煮得绵软,瞬间在舌尖化开。
桂花清香,里面还加了不少蜂蜜增加甜度,甜而不腻,恰到好处。
“好吃!”宋瑶眼睛一亮,吃得十分满意,
看着她腮帮子鼓起来的样子,刘靖嘴角不自觉上扬。
他的娇娇怎么就这么乖呢,一举一动都让他爱的不行。
这时,门外传来嘈杂声。
冬青撩开帘子走进来,福了福身子,恭敬地说道:“禀二爷、夫人,魏德康从王府赶过来,说是王爷回京了。”
听完冬青的话,刘靖神色平静:“好,我知道了,让他在外面等着。”
实际上,他的暗线早就收到父王代祈福结束回京的消息了。
毕竟,后日就是父王的六十大寿,这么重要的日子,主角怎会不回来。
如今魏德康特意来一趟前来,恐怕不只这个消息。
一碗羹见底,刘靖放下碗,又喂了宋瑶些别的食物。
他摸摸怀中人小肚子,确认她吃饱了,这才放下筷子。
然后,拿起帕子细细擦拭宋瑶嘴角,将人清理干净。
宋瑶被他伺候的舒服,今晚的饭菜也很合胃口,一脸餍足的样子任他摆弄。
见状,刘靖轻笑出声,下巴抵住她发顶蹭了蹭,抱着她,自己随意吃了点东西填肚子。
待两人都用完膳,将饭菜撤下去,刘靖这才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是。”冬青再次福身,然后出去喊人。
魏德康站在门外,抬手擦去额头的汗,心情有些紧张。
他低头暗自打量着眼前这个行宫,心中止不住地惊讶。
他早就知道二爷为了宋主子没上早朝,还陪着人来到这处行宫泡汤泉。
毕竟,马车就是他亲自准备的。
但听闻与亲眼所见,完全是两码事。
魏德康心中不禁感叹,就连二爷都难过美人关啊。
今日他去宫门为二爷告病假的时候,那位官员满脸惊讶,这可是这么多年来头一次,二爷人虽在京城,却没上早朝的情况。
听说二爷风寒缠身,不少官员下了早朝以后,前来拜见,不过都被他挡了回去。
能让二爷这般多番破例,宋主子可真是个不一般的人物,也可见二爷对她的重视与疼惜。
第121章 慈悲
好在他醒悟的早,险些看走了眼,魏德康心中一阵后怕。
他这次过来,除了齐王回京一事,还有一件事要回禀。
这事说大不大,只是些个奴仆而已。
但说小也不小,因为这事不但牵扯到宋主子,还还和二夫人有关。
所以他不敢贸然行事,还是来请示一下二爷的好。
就是这些天事多,他就将这事给忘了,拖得有点久,若不是二夫人那边派人来问,他还想不起来呢。
也不知道二爷会不会生气。
但,想来不会,毕竟宋主子也没有受到伤害,人都被他们给拦下来了。
冬青从屋子里出来,“魏公公,二爷让你进去。”
魏德康连忙回礼,然后快步走进屋内。
他一进屋,便低首跪在地上。
他悄悄抬头上看一眼,瞳孔猛地收缩,又赶忙低下头去。
素来铁石心肠的二爷,此时垂眸凝视着怀中女子,嘴角上扬,目光中满是缱绻,浑身的锋芒尽数褪去,说不出的柔和。
“禀二爷,奴才有事要奏。”
魏德康不敢再看,连忙说出自己的来意。
“说。”
刘靖语气中带着些许漫不经心,嘴里说着,但头也不抬,目光却从未从宋瑶身上移开。
“王爷回府后,想要见二爷......”
“王府里其他主子听说二爷风寒,都差人来探望,但都被奴才挡回去了......”
“户部尚书赵启元、兵部尚书李严等人下朝后,前来拜见二爷......”
魏德康低头,掩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二爷同宋主子相处的模样,竟是如此这般。
实在是让人心惊。
他再一次庆幸,自己及时调整了态度,对宋主子恭恭敬敬,没让人抓着把柄。
不然,以二爷的手段,他今天怕是就不能跪在这里了。
刘靖在一旁默不作声听着,宋瑶趴在刘靖怀里,跟听故事似的,也听了一耳朵。
一个姿势待久了,血液不通,宋瑶感觉有些不舒服,在他怀里蠕动了几下,想换个姿势。
刘靖无奈,只好调整姿势,让她能更舒服地窝在自己怀里,不至于嫌弃他,不给抱了。
他连呼吸声都可以放缓,配合着她的节拍,尽可能让她舒服一些。
哪怕魏德康不抬头,上面的动静,他余光也多多少少能看得见。
他咽了咽口水,心中震撼不已。
他从未见过二爷这般小心翼翼讨好一个人,与他印象中杀伐果断的铁血将军简直判若两人。
见魏德康滔滔不绝讲个没完,怀中小人明显不耐烦了,小眉头微微皱起。
刘靖呵斥道:“拣要紧的说。”
“是,”魏德康心中一惊,连忙把此行的关键目的说出来,“二爷,二夫人身边的周嬷嬷如今还在前院关着呢,马上又要到王爷寿辰了,您看这......”
“周嬷嬷,什么东西?”刘靖微微皱眉,显然不太明白状况。
宋瑶一听还有事涉及到后院,立马来了精神,竖起小耳朵仔细听。
她也不太了解情况,好奇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周嬷嬷这个人有点耳熟,好像听谁说过。
“您返京第二日,二夫人想让宋主子去敬茶,特派了她的保姆嬷嬷周氏和一帮子粗使婆子来请宋主子。”
魏德康顿了顿,为了凸显周嬷嬷的过错,彰显自己的功绩,添油加醋地说道,
“周嬷嬷态度蛮横,不讲道理,让手下的人强闯前院,强行将宋主子押出来,好在被奴才和聂侍卫及时制止,这才没有扰了宋主子的安宁。”
“由于前些日子事多,没来得及处置她们,如今周嬷嬷及一众粗使婆子都还在前院柴房里关着呢。”
现在的魏德康早就明白了他该坐在谁那边,而屁股决定脑袋,他自然会向着宋瑶说话。
再加上,他在这件事情中行事不妥,怕是已经给宋瑶的几个大丫鬟留下了坏印象。
因此,他更需要多加表现,来弥补自己的过失。
所以,周嬷嬷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怎么说。
魏德康却不知道,他误打误撞还真猜对了周嬷嬷的一些意图。
周嬷嬷当时确实是想趁着宋瑶未起身,强行将她衣衫不整的从前院压到正院,以此来挽回秦氏丢的体面。
可惜,事情并不如周嬷嬷所愿。
别说见宋瑶了,她话都没说几句就让人捆了起来,而后宋瑶又急着去后院找乐子,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倒是那个因断手叫了一声的粗使嬷嬷,说不定宋瑶还会有点印象。
刘靖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阴沉,黑得可怕。
他怒斥道:“这么大的事,怎么现如今才来禀报,你怎么当差事的!”
他不敢想象,当时他不在她身边,他的小家伙该是怎样的无助,会不会被吓到,会不会因此留下阴影?
这么想着,刘靖将怀中的人又搂紧几分,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目光里满是怜惜,他的瑶儿受苦了。
“......?”
宋瑶感受到两臂间突然加大的力度,不禁抬头看向刘靖,发现他眼中的怜惜后,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是。
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
二爷怎么突然就疼上了?
她人也在这,听了全程,没感觉什么啊?
难道是她漏听了什么吗?
宋瑶难得一头雾水,这种自己明明听懂了,但看别人的表现又怀疑自己没听懂的感觉,格外难受。
“二爷恕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魏德康见刘靖发怒,吓得脸色苍白如纸,连忙请罪,一连磕了好几个头,额头都磕得发红了。
而后,魏德康慌张地解释道:“实在是那天接连发生了好多事,又有宋主子得封诰命夫人这一喜事在,奴才这才一时疏忽了,请主子恕罪!”
宋瑶看看刘靖,又看看底下的魏德康,选择点点刘靖的胸口。
“那天魏德康好像是想和我禀报什么来着,但我急着去后院玩,没听。”
魏德康一听宋瑶为他开口说了句,连连冲宋瑶磕头。
“宋主子慈悲!宋主子慈悲!”
第122章 处罚
刘靖低头,二人双目相对。
“那你可有吓着?”
宋瑶摇摇头:“她没到我身边就被拦下了。”
看着怀中人湿漉漉的眼眸,刘靖小心翼翼压制着怒火,放轻声音,生怕在惊着怀中的人儿。
刘靖的手掌在宋瑶后背上抚摸,安抚着她,宋瑶嘤咛一声,整个人下意识地贴得更紧。
在他心里,哪怕宋瑶做了再多恶事,哪怕气焰再嚣张,都是他的瑶儿,他认准了的人。
是个小玻璃人儿,需要他时刻捧着护着,日日夜夜疼着。
尤其是经历过一次失去之后,他待她更是万分珍重。
她是他失而复得的爱人,是他求了两辈子的人。
刘靖不希望她有半点不顺心的,只想着她能快快乐乐的,就这样随心所欲地同他过一辈子,反正他有这个实力。
为了她,他连自己都能不顾,更别说旁人了。
一想到,她有可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人给凶了,他就受不了。
宋瑶趴在他怀里,被他一通安抚整得懵懵的。
不过,虽然懵,但却好舒服。
刘靖冷眼看着地上的魏德康。
蠢货,差事办的如此差,轻重缓急都分不清,他留着还有什么用。
魏德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现在后悔极了,早知道就不添油加醋的说了。
二爷也不会如此生气。
不过,宋主子也没出事啊,二爷为何反应这么大,魏德康心里不理解。
“那刁奴如今还在前院?”刘靖冷声问道。
“是、是在前院,连周嬷嬷在内还剩六人,都关押在柴房里。”
魏德康战战兢兢,不敢再夸大自己的功绩,老老实实地说道。
“原本是七人的,但其中一粗使嬷嬷想擅闯前院,被侍卫断了一只手,后续失血过多死了,如今只剩下六人了。”
他当时犹豫着要不要给请个大夫,毕竟是正院的人,万一事后追究起来他怕是逃不了干系。
不过,聂风侍卫劝阻了他,说是不用白费功夫,早死晚死而已。
现在想来,聂风比他看的明白多了......
刘靖安抚着怀中人儿,沉思一会儿,戾声道,
“敢带人强闯瑶儿的院子,若是不整治,来日还要骑到瑶儿头上不成?”
魏德康不敢回话,头低得更低了。
秦氏才是正室,若是放在寻常人家,正室身边得用的大嬷嬷确实比妾室要体面一些,但显然他们不是寻常人家。
魏德康听刘靖接着说道,
“周嬷嬷一行人杖毙示众,其家人一并打杀。”
但刘靖转念又想到,周嬷嬷家人不在王府,而是在秦府。
“周嬷嬷的家人,也派人解决掉,不留后患。”
“至于秦氏,无德无能,即日起禁足。将大哥儿和大姐儿一并迁出来,日后就不必见了。”
刘靖语气淡漠,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惊。。
他显然明白秦氏在乎什么,既然如此日后就不要见了,省得带坏孩子。
正好趁此机会给瑶儿立威,省得有不长眼的在敢惹她。
周嬷嬷和秦氏这对主仆就是下场。
魏德康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觉后颈发凉。
形容一位妇人无德无能,而后又禁足。
那下一步呢?
若是二夫人在做点什么,是不是就要病逝了?
一步步的,就好像提前想好的一样......
还将大哥儿和大姐儿单独迁出来,谁不知道二夫人最在乎这两个孩子了,尤其是达大哥儿,说是秦氏的命都不为过。
如今,二爷轻飘飘一句话,就压得他们不能翻身了......
说句不好听的,宋主子还没怎样呢,人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啊!
就连周嬷嬷也是为了让宋主子给二夫人敬茶而已。
妾室给正室敬茶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二爷这分明是偏心到极点了啊!
“奴才遵命。”
魏德康恭敬应答。
他话里不少都是主观猜想,若是将周嬷嬷提过来,少不得一通辩论。
如今二爷却为了宋主子一句话都不问,直接将罪名扣死在二夫人头上。
再联想到二爷日后的身份,魏德康不禁猜想,二爷是不是在为宋主子提前铺路?
他偷瞄一眼床上被小心翼翼护着的宋瑶,二爷极致温柔哄着人。
明明宋主子才是一切的祸根,如今却被掌权人百般疼哄着,哪怕她没有在这事情里吃亏,也想杀一批,震慑一批,省得再有人敢冒犯她。
“那二爷,大哥儿和大姐儿迁出来以后住在哪里?”
魏德康苦笑着问了一句,二爷如今正在气头上,他本是一句话都不想多说的。
但这俩人身份不一样,是嫡长不说,还是龙凤祥瑞,如今受到亲娘连累,他实在是不好处理。
“找个地方安置了便是,你多找人看着,若出了事,爷拿你是问。”
刘靖随意挥挥手,住哪儿不一样,他没怎么上心。
“这......”
魏德康面露难色。
都是半大孩子,身份又特殊挡了不少人的路,离开亲娘没人护着,又有谁会盼着他们好,不被算计死就不错了。
就算他们这些当下人的看着,若无震慑,还不是一样?
“还愣着干嘛?”刘靖微微皱眉,看魏德康还待在原地,“滚去办!若让爷有纰漏,你就去跟周嬷嬷作伴!”
“是,是,奴才这就去。”
魏德康连滚带爬地退出去。
刘靖低头同怀中人耳语:“不怕,有爷在,没人敢动你。”
宋瑶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你手里可还得用的太监?”刘靖问道。
如今这个魏德康,小心思太多了些,不能再用了。
刘靖思来想去,不如重新培养一个掌前院内务。最好是瑶儿手下的,这样也能多听她的。
“小顺子倒还行。”宋瑶想了想回道。
“小顺子......”刘靖微微皱眉,“这个不行,他是李进德的徒弟,双方之间得有制衡才行。”
若都是一班人马,难免出问题,到时候奴才可以换,但伤了她就不好了。
“嗯......那没了。”宋瑶摇摇头,她本就不怎喜欢用太监,手里的人自然也就不多。
她比较喜欢长得好看的,她手里的丫鬟比太监好看多了,不爱用。
“行,容我再想想。”刘靖没强求,这事一时半会急不得。
与此同时,魏德康带人回到前院。
砰——
魏德康怒气冲冲,一马当先,直接踹开柴房大门。
“将她们给咱家拖出来!”
周嬷嬷眼神惊恐!
第123章 柴房
狭小的柴房内,霉味夹杂着秽气扑面而来。
这处柴房因为太小,所以早些年就被弃用了。
如此一个小地方,现如今却塞了六个人。
周嬷嬷神情恍惚,嘴唇干裂起皮,坐在角落。往日那梳理得板正精致的发髻,如今灰扑扑的散乱不已,鬓角还沾着草屑,狼狈不堪。衣服满是褶皱,领口处还有被拖拽时扯开的线头。
整个人灰头土脸,其余几人亦是如此,蓬头垢面。
一只老鼠从她脚边窜过。
周嬷嬷却只是眼皮微微动了动,没去理它,若是放在以前别说是老鼠了,就算地上有块污渍,她都会立刻拉长脸,将下人叫到跟前,声色俱厉地训斥一番。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们在这个狭小的柴房里关了好几天,吃喝拉撒都在这个小地方,早已没了精气神。
刚被关进来那会儿,有个婆子实在无法忍受这里恶劣的环境,破口大骂宋氏是贱人,指责她不敬正室,诅咒她会遭天打雷劈。
可当天,她们所有人便都没了饭食,直到第二天傍晚,才勉强给了口吃食。
那所谓的饭食,不过是些粗陋不堪,难以下咽之物,刚好不让她们饿死罢了,再多的就没有了。
她们被关进来的当天夜里,那个断手的粗使婆子便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了,临死前嚎叫了大半夜,那声音至今都好似还在她们耳边。
那婆子死后,前院的太监嫌夜里干活麻烦,硬是拖到第二天早上才来收尸。
来的时候骂骂咧咧,眼神阴狠。
众人被迫和尸体共处了一整夜,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
周嬷嬷见这些底层太监这般嚣张无礼,心中自然是极为不爽。
她是什么身份?何等的体面!
他们又算是什么东西,哪怕她如今一时落难,也不是他们这些底层太监能比的。
周嬷嬷当即强撑着起身,上前理论,试图维护自己的体面。
然而,她还没说上几句,那太监便动手狠狠推了她一把。
她一个踉跄,腰扭了一下,好在当时被后面人给扶住了,没摔倒。
众人看这群太监连周嬷嬷的面子都敢不给,也都没了脾气。
这几天过去,腰伤不但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她估摸着是伤到骨头了,半边身子都麻酥酥的,不太听使唤,心中暗自想着,等出去了,一定要去同仁堂请个大夫好好瞧瞧。
听说那里的大夫曾在军中历练,对腰伤跌打之类的病症最为精通,就连宫里的太医都比不上。
以她在二夫人心中的地位,拿她的帖子请个大夫,上门来瞧瞧还是不难的。
那几个小太监的模样,她也都记住了,等出去之后,定要让他们为那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周嬷嬷心中暗暗发狠。
二爷时常不在京城,于后宅诸事向来不管不问,一应庶务全交由二夫人管理。
二夫人掌家日久,积威甚重。久而久之,就连周嬷嬷也渐渐忘记,二夫人在后宅的体面与权势,实则全仰仗二爷的无所谓。
但若是哪天,刘靖心里有了别的打算,不愿再给她这份体面,纵使秦氏有千般手段,也是无用功。
此刻,柴房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啃食木屑的窸窣声。
众人皆垂头丧气,默默无言地坐着,全然没有刚进来时,聚在一起咒骂宋氏的那股子劲头。
实在是这屋子里的味道太过恶心。
六个人的吃喝拉撒都在这狭小空间内解决,如今早已恶臭熏天。
尤其是如今的气温不算低,各种秽物在闷热中发酵,那股刺鼻的气味让人觉得恶心欲吐。
“都打起精神来,”周嬷嬷强打精神,屏着呼吸说道,“我昨个已经买通小太监朝外面传信,用不了多久,夫人就会放我们出去的,到时候有那宋氏好果子吃的!”
周嬷嬷强撑着安慰众人,不能让众人心气真的散了。
这些个虽说只是粗使婆子,但也都是对二夫人忠心的,要不她也不会带她们来前院拿人。
如今快要出去了,还是得借着这个机会,让她们多记着二夫人的好才行。
周嬷嬷把她手上的镯子,头上的钗,但凡值钱点的都拿去打点了
那小太监是她观察了好些日子才选定的,看着老实巴交,想来不会拿了东西不办事。
但周嬷嬷没想到的是,那小光子确实是个老实的,拿了东西就办事。但也留了个心眼,他没按照周嬷嬷的吩咐去找二夫人,而是直接找上了顶头上司魏德康。
收受财物和暗通消息,这两桩事体的轻重深浅,可大有不同。
前者不过是手底贪了些蝇头小利,虽犯了规矩,但念及情分,上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后者却是背主的勾当。上头那些管事的眼里都容不得这种人,真犯到他们手里,剥层皮都算轻的。
反正消息他是传了,至于怎么解释,那就全在他一张嘴上了。
于是,收到消息的魏德康,才有了城郊汤泉一行。
周嬷嬷不断告诉她们,二夫人不可能不管她们,尤其是她在这里,二夫人无论如何都会想尽办法将她们救出去的。
现在只需耐心等待就行。
听着她的话,众人渐渐打起精神来,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是啊,那可是二夫人!
在整个后院,一手遮天的正室夫人。
就连其余几个生了哥儿的妾室都半点越不过去,其中不乏家世顶好的,可见秦氏的手段。
若不是因为断手的婆子冲动想要强闯前院,再加上魏德康不讲道理,她们才不会被关在这里呢。
毕竟,她们可是师出有名的,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妾室也该给正室敬茶!
一想到周嬷嬷买通了小太监通风报信,众人心里也有了底,开始讨论起来。
“定是那魏德康知道自己关错了人,心虚得很,不敢上报,这才把我们关在这里这么多天,让我们受苦!”
一个婆子咬牙切齿地说道,脸上满是愤怒。
““就是!我们也就罢了,周嬷嬷是什么身份,哪能受这般委屈!她可是夫人的保姆嬷嬷,陪着夫人长大的,最是有体面!”
一位下巴长痣的婆子趁机拍起了马屁,满脸谄媚。
“可不是,那魏德康当真是疯了,竟连二夫人都不放在眼里。”
另一位粗使婆子也忿忿不平,语气中满是不屑。
第124章 不安
前院和后院是两套班子,二夫人的手根本伸不进来,若不是那魏德康心虚瞒报,她们又怎么会在这里待上这么久。
等二夫人知晓了此事,她们必定会被救出去,到时候有那宋氏好看的!
不敬主母,可是恶逆之罪,即刻发卖了都是轻的,她们必能报今时之仇。
想到这些天遭受的种种折磨,尤其是被迫和死人共处一整夜的经历,众人心中的愤恨愈发浓烈,情绪也愈发激动,你一言我一语,骂得愈发难听。
“是这个理,你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
周嬷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微微点头,不动声色地接下了恭维,顺着她们的话说,试图让气氛更加热烈。
反正马上就要出去了,也不必再担心声音会引来外面看守之人的不满。
被夸赞的婆子顿时喜笑颜开,平日里她哪有在周嬷嬷面前表现的机会,这次可得好好把握住,说不定就能入了周嬷嬷的眼。
婆子愈发来劲,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口沫横飞地诉说着宋氏的种种不是。
其余几人见状,也不甘示弱,纷纷加入列。
周嬷嬷表面上随声附和着众人,频频点头,不断引导着众人对宋氏的愤恨,将这些天的苦难往宋氏身上引。
但她的心里,却隐隐有一丝不安,
周嬷嬷地位高,众人平日里都敬她三分,所以将柴房内相对较好的位置让给了她。
她睡觉的地方离窗户较近,那窗户是柴房里唯一能透进光亮的地方,相对而言,气味也能稍微好一些。
昨日清晨,周嬷嬷迷迷糊糊中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声音虽不大,但她刚好能听见。
她隐隐约约听到“宋夫人......诰命......”等字眼,心中咯噔一下,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处废弃柴房地处偏僻,这段时间能接触到的只有来送饭的太监,而且这些太监嘴严得很,不该说的半个字都不会透露。
她们被关在这里好几天了,没有消息来源,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
如今听到这般莫名其妙的话,外面怕是发生了什么她们全然不知的大事。
宋氏怎么会被称为宋夫人,莫不是二夫人出了事?
只是这么一想,周嬷嬷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有些慌乱。
但她不能说,众人现在就是凭借希望撑着了,都吊着一口气。
在这里,饭食一日比一日差,甚至最新送来的这些食物,一看就是被别人吃剩的。
她们都是二夫人手下的人,二夫人仁慈又管后院中馈,所以即便她们只是粗使婆子,平日里吃穿用度也都不差,比起别的院子里的下人,可谓是优越许多。
个个都自诩高人一等,心气傲着呢。
不然那个婆子也不会敢强闯前院,以至于被断了手。
如今这般落差,自然是难以忍受。
周嬷嬷将此事深埋心底。
她虽满心忧虑,但还是觉得夫人不会有事的。
夫人可是圣上亲自赐婚的正室,又育有一对儿女,地位稳固得很,区区一个宋氏,绝不可能轻易扳倒她。
若是真的这么容易,后院里的众多妾室也不会光看着了,她们哪个出身不比宋氏强,还不是得乖乖在夫人面前低头。
况且,此次事端是因宋氏不敬茶,怠慢主母而起,就算二爷日后审问起来,她也有理有据,不怕辩驳。
周嬷嬷强行稳住心神,压下心中情绪,不管怎样,得先和夫人见上面,才能商量应对之策。
砰——!!
柴房的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魏德康冷着脸走进来。
这些人的话,他刚才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这帮人,到现在还看不清局势,简直是不知死活!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看着走进来的魏德康,面露惊恐之色,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怎么会是你,二夫人呢!?”
周嬷嬷一见进来的是魏德康,脸色骤变,眼中满是惊惧与疑惑。
她明明是让那小太监去找二夫人的,来的怎么会是魏德康?!
“哼!”魏德康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别急,咱家这就带你去见二夫人!”
“来人,将她们都拖去后院!”
魏德康一声令下,一众太监鱼贯而入。
“魏德康!”周嬷嬷面容涨红,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我可是二夫人的人,你竟敢这么对我,二夫人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周嬷嬷一边声嘶力竭地怒吼,一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腰伤疼得龇牙咧嘴。
“呦,咱家好怕呀!”魏德康阴阳怪气地说道,“还是等着二夫人保全自个儿再说吧!”
说着,他轻蔑地瞥了周嬷嬷一眼。
闻言,周嬷嬷脸色煞白,她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质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魏德康却懒得再跟她废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将她们带走。
...
“怎么样了,有周嬷嬷的消息了吗?”
秦氏在屋里来回踱步,对着从前院回来的珊瑚问道,语气中带着几丝焦急。
“不曾有。”
珊瑚面露难色,摇摇头。
不止二夫人着急,珊瑚心里也急得厉害,自从上次周嬷嬷去前院拿人,她就再没有回来。
当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先是宋氏大闹正院,紧接着就是圣旨册封她为二品诰命夫人。
众人被一通组合拳打的晕眩,一时没顾得上她们。
等反应过来,却发现周嬷嬷一行人彻夜未归。
秦氏派人去打听,却只能打听到周嬷嬷等人进了前院再没有出来的消息。
其余的,前院人嘴严,什么都打听不出来,这么多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亲自去前院,想见二爷,却被下人拦下,说二爷忙于朝政没空见她。
一想到前院人的嘴脸,尤其是敬茶那日宋氏身边的圆脸丫鬟,秦氏牙都要咬碎了。
她可是二爷的夫人,却被一个丫鬟拦着不让进前院,还叫来侍卫。
她可是正室,连个妾室都能住进去,而如今她却连二爷的面都见不到!
前院是二爷的地盘,她的手伸不进去,不知道周嬷嬷去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想来定是那宋氏做了什么!
不然周嬷嬷她们也不会杳无音信。
宋氏!宋氏!宋氏!
一想到她,秦氏心中就恨极了。
她凭什么和她比肩!
第125章 保人
二品诰命?
她也配!
那么卑贱还想着和她一同去秋日宴,光是这么想,她就接受不了。
送往秦府的家书,前日已经收到回信,父亲说让她稍安勿躁,保全自己和铭哥儿,他会想办法将宋氏的家人握在手中。
并抓住宋氏不敬茶之事,暗中联络朝中大臣,参宋氏不敬之罪。
还说过些日子,她娘亲要来看她,有些东西想给她。
但二爷给那宋氏改头换面,其真实身份藏得太好,要查出来还需要些时日。
所以让她在等等,先避其锋芒,等他那边的消息。
一想到宋氏的真实身份和外界传言,秦氏的心就静不下来。
外面竟说,宋氏是没落贵族之女!
她明明是个采买来的粗使贱婢,身份卑贱,哪里又有了出身。
秦氏也是大家出身,多多少少也知道些手段,这分明是二爷给宋氏强行抬身份!
先是册封诰命,而后又改头换面,二爷这是想让宋氏代替她不成?!
屋漏连夜偏逢雨,偏偏这个时候,她手下在最得用的周嬷嬷又不见了踪影,任她怎么打探都没有消息。
她想亲自去前院要人,却根本见不到二爷,还要被宋氏的大丫鬟羞辱,去了几次,她也就不愿意去了。
周嬷嬷是她的保姆嬷嬷,从小看顾她长大,比之亲娘也不差什么了,二人感情自然很好。
如今没了消息,秦氏是寝食难安。
这时,正院外传来喧闹声,动静不小,隐隐有叫喊声。
院外出来动静,动静不小,隐隐有叫喊声。
秦氏心中顿感不妙。
下一秒,二等丫鬟兰月满脸苍白,跌跌撞撞的冲进来。
“不好了夫人,不好了!”
“魏德康拿了周嬷嬷等人,说要在正院门外杖毙!”
兰月来不及行礼,眼神中满是惊惧。
“你说什么!?”
秦氏霍然起身,惊恐欲裂,连忙冲了出去。
正院外,魏德康领着众人来到一片空阔之地。
这里是正好是处四通八达的地方,连通这各各个院子,临时被布置成了一个行刑场。
空地四周,站满了奉命前来观刑的小丫鬟们,她们低着头,脸色苍白,眼神中满是恐惧。
周嬷嬷等人被押上长凳,只等着魏德康一声令下便行刑。
那几个婆子再也没有了在柴房咒骂宋瑶之时的狠厉,整个人害怕得瑟瑟发抖。
她们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刚才还好好的,还想着马上就能放出去,去报复宋氏了。
怎么一转眼就是她们被押上刑场。
“二夫人救命啊!”
“夫人救救我们啊,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并未出格啊!”
众人再也忍不住,大喊着,求秦氏救救她们。
唯独周嬷嬷还算镇定,前面不远处就是正院,二夫人肯定能听到动静,她和夫人情同母女,夫人不会不管她。
果然,远处出现了秦氏与珊瑚的身影。
周嬷嬷心中一喜,夫人来了就好,她有救了。
不远处,二夫人秦氏听闻消息匆匆赶来。
看到周嬷嬷等人被押解到此处,秦氏快步向前,试图阻拦这场行刑。
她口中呵斥道:“魏德康,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的人用刑!”
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魏德康想到二爷对秦氏的处置,脸上带上一丝嘲讽的笑意,不紧不慢的上前行了个礼。
“请夫人安,夫人也别为难咱家,这一切都是二爷的意思。”
“你说什么?”秦氏脸色瞬间煞白,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愤怒,“怎么可能,二爷怎么可能这么做,周嬷嬷何错之有!”
魏德康笑了笑:“周嬷嬷指使下人强闯前院,犯了二爷的忌讳,这才警示众人。”
谁在前院里,二爷的忌讳又是什么,就不用他明说了吧。
“周嬷嬷之所以去前院,是那日宋姨娘敬茶来迟,周嬷嬷特地去请的,怎么不审问宋姨娘,反而罚我的人!”
秦氏一听理由更是愤怒不已,分明是宋氏不敬她,怎么这会儿要罚的也是她的人!
“这...奴才就不知道,奴才只是遵从二爷的命令,还请夫人不要为难。”
谁对谁错重要吗?
或许在下位者眼里很重要,但在上位者心中,各人喜好远比对与错更重要。
他还记得二夫人发落丫鬟的场景,只是因为铭哥儿多看了一眼那个丫鬟,二夫人便以为是丫鬟想要勾引铭哥儿,直接将人发卖到那种地方去了。
当时二夫人是上位者,丫鬟是下位者,实力悬殊。
如今也是一样的,只不是换了个位置而已。
除了皇上,谁能永远是上位者。
二爷以后倒是有望那个位子......
魏德康心中轻叹一声,看向秦氏的眼神里难得带了一丝怜悯。
他本想直接在这里说出二爷对秦氏的处罚,但又想到铭哥儿,魏德康犹豫一下,还是等行完刑,去院子里再说吧。
毕竟是二爷的嫡长子,比起五哥儿的年幼,大哥儿可是已经快长成了,日后的事情谁说的准呢,就当是卖铭哥儿一个面子,结个善缘总是没坏处的。
魏德康见状,自顾自地走到一旁,指挥着太监们准备行刑。
那些太监们面无表情,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各中好手。
二夫人见魏德康不再理会自己,心中焦急,她加快脚步,朝周嬷嬷身边去。
然而,还没等她靠近,便被两个身形粗壮的太监伸手拦住。
“放肆!你们竟敢拦我!”秦氏怒目瞪圆,瞪着前面的太监。
珊瑚也上前一步挡在秦氏面前,正院等人也纷纷围上来。
魏德康一看情形如此,脸色一黑:“夫人这是要做什么,要阻碍咱家办差不成,这可是二爷的命令!”
“魏公公此言差矣,待我见到二爷,自会同他分辨。”
秦氏强硬不肯退让,若是今天她在正院门前连自己的人都保不住,日后还有什么威严,拿什么服众。
“呵。”魏德康冷笑一声。
见二爷?
以二爷的性子,若真想见秦氏,谁能拦得住。
就如同宋主子,甭管什么出身脾性,二爷想捧都能捧到天上去。
秦氏见不到二爷,只能说明一点,二爷不想见她,仅此而已。
他本想给铭哥儿一个面子,算是两面下注,不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二爷对她的处置,不过现在看来,秦氏这般不知好歹,还是算了。
第126章 公平
魏德康见秦氏仍不死心,心里残留的那点顾虑彻底消失,脸上的怜悯也退去,转而浮现出冰凉的讥笑。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二夫人你可别怪奴才狠心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四周。
“夫人既非要讨个说法,那咱家也不藏着掖着了!”魏德康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二爷有令,夫人秦氏治家无方,更因私怨纵仆行凶,寻滋生事,扰家宅安宁。即日起,禁足正院,无令不得出!”
“什么!?”秦氏双目瞪圆,如遭雷击,“禁足?!”
一旁的珊瑚更是不敢置信,脸色惨白,死死扶住秦氏的身体。
“魏德康你休要胡说!二爷怎么可能会下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的命令,我可是他的正妻!”秦氏当即打断他,反驳道,“宋氏不敬主母,错的是她,是她先......”
“夫人慎言!”魏德康厉声打断秦氏的话,语气森然中带着一丝不耐烦,接着说道,
“二爷还说,大哥儿、大姐儿乃秦氏所出,却因母失德,恐受其教化不良。即日起,将两位小主子迁出正院,日后......便不必再与夫人相见了。”
此话一出,现场顿时一静。
就连被绑在刑凳上的人都愣了愣。
周围观刑的下人们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暗中交换眼神。
二爷竟然要夺走二夫人的孩子?
这比禁足更狠,简直是要断了二夫人的根本!
闻言,秦氏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半步。
“不——!!”
她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再也顾不得任何体面:“你说谎!二爷不会这么对我!铭哥儿是我的儿子,谁敢把他从我身边夺走!魏德康你个阉人,我要杀了你!”
婷姐儿也就罢了,怎么可以动她的铭哥儿!
说着,就要扑向魏德康,却被几个婆子联手拦住。
长凳上的周嬷嬷原本还撑着最后一丝希望,此刻听到这话,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她瞬间瘫软在刑凳上,手脚冰凉,喃喃道:“夫人...夫人连小主子们都保不住了......怎么会这样......”
不过是一个妾室而已,为什么会这样,二爷为何会如此对待夫人!
明明不是她们的错啊!
一行清泪顺着周嬷嬷的面皮无意识地流下,不知是心疼秦氏,还是对死亡的恐惧。
“夫人,您冷静些啊!”珊瑚吓得赶忙挡在秦氏身前,免得这些粗使下人,冲撞了秦氏。
秦氏却丝毫听不进去,死死盯着魏德康,眼神像是想活剥了他。
“夫人,这是二爷的意思谁都改变不了,您还是好自为之吧。”
魏德康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心中不耐极了。
这秦氏怎么回事,他都说了是二爷吩咐的,怎么还咬着他不肯放,还想辩一辩对错,一口一个二爷不会这样的。
难道秦氏到现在还不明白,后院的风往哪吹,从来不是看谁占着理,而是看谁才是心尖上的那个!
可别怨错了人!
她当周嬷嬷等人是去前院拿人是占了规矩的理?
都这个时候了,还拿对错来说事,当真是被大家闺秀的规矩框傻了。
上位者的喜好,就是最大的理。说点难听的,规矩不过是用来拘束旁人的,从来不是用来限制他们自个儿的。
二爷偏疼宋主子,那她就算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也能踩着旁人一步登天。
同样,二爷说她治家无方,那她就算是圣人的门徒,也得跪着听无德无能的判词。
公平?
这世道哪有什么公平可言。
同样是洒扫的小太监,长得机灵点的就能在院里伺候,嘴笨手拙的只能在净房里掏粪。
就像他是个没根的太监,天天揣摩上意,战战兢兢的活着。
而这些达官贵人不管怎样,最起码的生存还是能保证的。
就如同秦氏,二爷不喜,现在也不过是将她禁足而已。
但若是他们这些个下人,惹得主子不喜,那就只有草席子一卷的事了。
魏德康冷笑一声。
人呐,不能只在事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叫唤不公平!
周嬷嬷虽已认命,但却仍忍不住抬眼看向秦氏,那是她从小看护到大的主子。
哪怕此刻夫人自身难保,但只要她能开口求一句,哪怕只是一句软话,她便是死了,也能念着这份情分闭眼。
“好自为之......”
秦氏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猛地想起宋氏被二爷硬抬起来的身份,一股彻骨的寒意涌上心头。
原来如此,二爷竟是想挪开她,给那贱婢腾位置!
做梦!
她是圣上亲自指婚的正室,只有她能坐上那个位置!
秦氏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牡丹正凤簪,就算二爷不喜欢她,也改变不了她是正室的事实。
二爷没有休了她,而是将她禁足,这说明皇上还是站在她这边的,二爷还是顾忌天下人的唾骂的。
她还没有输给宋氏!她还有机会!
秦氏抬起头,看了眼被压在长凳上的周嬷嬷,眼神闪了闪,正要说什么却被魏德康打断。
魏德康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声道,
“咱家只不过是个办差的,夫人何必和咱家过不去,”
他语气陡然转狠,威胁道:“何况......这两个孩子日后如何,全看夫人您今日是否识相。若您非要在此撒泼,耽误了咱家的差事,休怪咱家明日去二爷那里多嘴几句。”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让秦氏瞬间冷静下来。
周嬷嬷虽与她情谊深厚,但也不过是个下人而已,一个没了总有下一个。
不值得为了她,伤了铭哥儿的体面,这么想着秦氏缓缓转过身,不再看周嬷嬷的方向。
“夫人......”
周嬷嬷望着秦氏的举动,心中最后一丝念想也碎成齑粉。
她本以为凭二人的情分,夫人无论如何都会为她多说上几句,却不曾想夫人都不愿意再多看她一眼。
“来人,送夫人回院!”
魏德康见秦氏终于消停,冷笑一声直起身子。
然后,又扬声道:“行刑!”
刑杖落下的闷响,混着婆子们的惨叫声,瞬间炸开在空地上。
围观行刑的下人们看着这惨烈的一幕,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往后宋夫人,才是真正的夫人了。
第127章 生辰
秦氏听着身后的动静却没有回头,如今当务之急是安排好铭哥儿身边的人手,免得他出了正院让人害了去。
她记得婷姐儿身边有个得用稳重的大丫鬟云烟,得把这个丫鬟调到铭哥儿身边才行。
铭哥儿不比婷姐儿身子健壮,想来婷姐儿会明白她的苦心的。
...
汤泉行宫。
灯光摇曳,温泉氤氲,水汽朦胧。
宋瑶赤着白玉般的双足,坐在汤池边。
她歪着头瞅准水面漂浮的玫瑰花瓣,忽地勾起唇角,脚尖轻点,将花瓣踢向刘靖。那片嫣红打着旋儿,正巧落在刘靖精壮的胸膛上。
引得他低声一笑,伸手将她轻柔揽入怀里。
宋瑶今天白天睡得有些多,晚上就睡不着,想起今天早晨泡的汤泉,觉得还挺好玩就拉着刘靖来玩。
“爷让人凿了冷泉引渠,过些日子就能调温了。”
刘靖低头看着怀中人儿,双眸中映着宋瑶娇俏的模样。
手掌轻轻摩挲着宋瑶的肌肤,爱人在怀,他只觉得心中一片安宁。
这汤泉里的温度对于他这皮糙肉厚的来说正好,但对瑶儿来说还是有些偏高,泡了一会儿,皮肤便成了粉色,活色生香。
他手掌的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每每拂过便引得宋瑶一阵战栗,生怕他摸着摸着再摸出火来,宋瑶连忙转移他的注意力。
“二爷,你水性好吗?”
“当然。”
这些野外的活计他都会,毕竟行军在外,总有用到的时候。
“怎么,你想学?”刘靖挑眉。
宋瑶先是用力点头,又突然摇头,小模样透着狡黠:“想玩,但现在不想学。”
她倚在他怀里,“昨晚累着了,等改日再说。”
刘靖心领神会,喉间溢出轻笑:“真是个会享受的。”
话音未落,刘靖突然动作,手臂从她腰侧穿过,掌心托着她的小腹往上一抬,稳稳将人抬到水面。
“二爷!”
宋氏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漂了起来,双腿下意识地乱蹬,溅起的水花糊了刘靖一脸。
“别慌,爷在这。”刘靖胸膛贴着她的背,说话间胸腔传来震动,热气扑在她耳畔。
宋瑶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感受着水的浮力。
但她刚平复下来,刘靖却起了坏心思,故意伸长手臂,作势要把她往外送。
“刘靖!你怎么这样!”
一离开刘靖的胸膛,宋瑶吓得攥紧他的手腕,小腿胡乱踢腾,正巧踹在他腰侧。
“蹬人的力度不小。”
刘靖声音中满是笑意。
这力道落在刘靖身上不过是挠痒痒,却让他眸色瞬间暗沉。
他想起那她失控蹬踹的模样,喉结不自觉滚动。
他的娇娇,总是这般无意识地勾人。
下一秒,刘靖手臂收拢,将人稳稳拽回怀中。
“你坏死了!”
宋瑶搂着他不撒手,一连捶了他好几下。
就这么被托举着玩了一会,刘靖又让她趴到他怀里,带着她仰泳了几圈。
水流涌动着拂过身躯的感觉,让宋瑶很是舒适,玩得很开心,待停下时,她仍意犹未尽,眼神明亮得像缀了星子。
“开心了?”刘靖笑道。
见宋瑶眼神亮晶晶的,刘靖握住她的小手,拉至唇边,一下一下亲着,每一下都刚好落在她的指尖,惹得她掌心微微发痒。
“以后都要这样玩。”
宋瑶将脸埋进他肩窝里,任凭他玩她的手。
刘靖低头吻去她鼻尖的水珠,声音低沉而喑哑:“好,以后你想去哪片水域玩,爷都抱着你。”
她乖乖的样子,让刘靖爱不释手,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又一下,从眉眼到眼睑,一路向下,动作温柔沉溺。
看着她的小模样,刘靖只觉心中胀满柔情,几乎要溺毙在她眼底的波光里。
宋瑶刚才被伺候的开心,这会儿就由着他动作,是时不时还侧脸配合他的动作,这让刘靖更是欣喜若狂。
宋瑶突然觉得,好像她不通水性也没什么,反正二爷一直都在,她趴在他怀里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宋瑶打了个哈欠,困意顺着温热的水汽爬上眼睑。
刘靖见状,笑着将她打横抱起,往寝殿走去。
半梦半醒间,宋瑶翻了个身,将脑袋往刘靖怀里蹭了蹭,带着几分迷糊与娇憨,轻声呢喃道:“后日便是齐王大寿了,等寿辰过完,你要陪我去京城逛逛。”
京城对她算是陌生的地方,初来乍到,还是要带上二爷壮壮胆才行。
“好。”
刘靖自然应下。
谈及寿辰,刘靖又多交代了几句,掌心轻轻抚着宋瑶的发丝,缓缓说道:“给父王的寿礼,早替你备下了,到时候你只需去露个面,自在地玩耍就好,其余的琐事,一概不必操心。”
此次父王大寿,京城中众多高官显贵及其家眷都会前来庆贺。
正是个绝佳时机,让宋瑶在众人面前正式露脸,也好让那些人都好好认清楚她的身份,省得日后有人行事不知轻重,冲撞冒犯了瑶儿。
一说起这寿宴,宋瑶的困意瞬间消散了几分。
宋瑶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地说道:“我也想过六十大寿......”
光是想着那热闹非凡、宾客盈门的场景,宋瑶都满心向往,要是她也能有这般风光的生辰,该多好。
刘靖:“......”
他今年也不过才二十有七,距离过六十大寿还早着呢,更别说她了。
这小妮子属实是睡迷糊了。
“明年你生辰的时候,爷一定给你大办一场,可不用等到几十年以后。”
她的生辰定在每年正月二十三,可今年那会儿,她恰好在坐月子。为了不冲撞到她和孩子,生辰便没有大操大办。
刘靖一想到这儿,满心都是自责与心疼,自家娇娇受了这般委屈,都是他的不是。
“可那不是我真正的生辰......”
宋瑶听刘靖这么说,不但没高兴起来,反而小嘴一嘟,满脸幽怨,抬起小脸看向刘靖。
刘靖闻言,哄她入睡的手在空中猛地顿住,心尖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疼得厉害。
第128章 初遇
不过一瞬,他便缓过神来,接着轻柔地拍着,只是将人更搂紧了几分。
“哼。”
宋瑶轻哼一声,引得刘靖又低头亲了亲她。
宋家所在的乡邻,惯来有个说法,女孩子的生辰是不记的,横竖是要泼出去的水,待日后嫁了人,拜别高堂跨出家门的那一日,便算作女子这辈子的生辰。
美其名曰新妇新生,其实不过是娘家打着如意算盘,既能省下每年庆生的开销,又能将嫁女之事做得像模像样。
宋家是靠天吃饭的,过生日一般也就吃个鸡蛋。
女孩子从出生长到可以嫁人的年纪,少说也得十几年,这么细细一算,能省下不少鸡蛋。
就连宋瑶的亲姐姐宋兰,出嫁当日,宋奶奶也不过是从灶膛里摸出一个冷窝窝头,塞到她手里,嘴里念叨着“这辈子也算给你贺了次生”。
虽说宋瑶生来便有意识,不过当时过得也是迷迷糊糊,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
直至遇到二爷以后,二爷很在意这些,她才跟着在意起来。
所以,当二爷询问她生辰是何日的时候,她说她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生辰是哪天时,二爷当机立断,为她定下了正月二十三这个日子。
“二爷,你为何要把我的生辰定在正月二十三啊。”
宋瑶满心好奇,在她看来这个日子并无特别之处,可刘靖却十分坚持,怎么都不肯更改。
她也就随他了,反正都不是真正的生辰,能有个日子庆祝热闹就行。
“这是个吉利的好日子。”刘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轻声哄着宋瑶,“睡吧。”
说罢,他的手有节奏地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宋瑶,试图哄她入眠。
在刘靖温柔的安抚下,宋瑶的眼皮愈发沉重,渐渐进入了梦乡。
他无论前世今生都曾派人去调查过瑶儿的真实生辰,但都没有查出来,邻里乡亲的没人记得,只知道是个冬日而已。
于是,他便擅作主张将她的生辰定在每年的正月二十三。
因为正月二十三,是上辈子他们第一次遇到的日子,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他生命中最幸运的一天。
刘靖凝视着怀中人恬静的睡姿,心中默默念着往昔种种,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初见她的时候......
那是一个正月里,因为下雪,匈奴日子过不下去,便前来劫掠边关百姓。
边关生了战事,那时他又正好在附近,处理某些贪官污吏,所以便率兵往草原走了一趟,平息事端。
回来时,在将军府住了几日。
他本不是爱逛园子的人,尤其这腊月天,枯枝上挂着冰棱,连那池锦鲤都沉在水底不动,花园里压根没什么好看的。
可那日偏生鬼使神差,突然升起想去闲逛的心情。
可能是大败匈奴后心情不错,也可能是皇帝身体越发不好,他也跟着多了几分思绪。
总之,那一天他去了平常那个他从不踏足的花园,在那里见到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景色。
她小小一个人,拿着一把比她还高的扫帚,在干活,嘴里还嘟囔着,别人都不欺负,就欺负她一个人。
一下一下的在扫着雪,头发散下来几缕,她就用手肘别一下,别到耳后,然后接着扫。
那动作笨拙又利落,像只没人护着的小兽。
她扫了多长时间,他也就看了多长时间,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当时也不知怎么了,觉得这个世界除了她没有别人了,他至今都很难形容那时的心跳,就好像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他有一颗心一样。
然后,他就毫不犹豫的将心脏交了出去。
她也挺迟钝的,他这么大一个人,她硬是半点没发现,直到她扫完了,转身要走时,仍没发现五步外的他。
还是他主动咳嗽了两声,她才发现有这么一个人。
那小身影猛地一颤,像受惊的转过身,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待看清他一身装扮时,她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撩起裙摆就要下跪。
“奴、奴婢给主子请安……”
但他却一点都不想让她跪下,赶忙上前扶住她的手。
本想问问她叫什么,哪来的,在这儿多久了,觉得他怎么样......
靠近她的那一瞬间,他有很多想说的,但当握着她手的那一刻,他只说出来一句话。
“手这么凉,爷带你去暖阁烤火。”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这话一出,刘靖就知道,他这辈子算是陷进去了。
然后,这小人儿不知道怎么就到了他怀里,可能是下意识的动作太快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打横抱起。
刘靖低头,只能见到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自己,感觉快被自己吓哭了。
那一刻,刘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挺失败的,怎么第一次见她就给人整哭了。
后续,他想过无数次,如果给他重来的机会,他一定会给他们一个完美的初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吓得浑身僵硬,小手揪着他的衣襟不敢动弹。
但可惜,他重生后依然没把持的住,他实在是太想她了,一刻也等不了,还是一个箭步冲到花园,将她一把抱进怀里,依然吓到她了......
“将、将军......”
她的声音也格外好听,悦耳极了。
他们在将军府相处了几日,她就如同一头未开化的小兽,对很多事情都懵懵懂懂的,也格外胆小,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蹦起来。
遇到事情也不敢反抗,逆来顺受的,让干啥就干啥,对于他的靠近也是警惕居多。
身子也不好,干了太多年重活,身子看着还算健康,只是因为她还年轻而已,实际亏空的极为厉害,若是再这么下去,怕是有碍寿数。
他心疼极了,他才刚刚遇到她,她就成这样了。
那一瞬间他好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去花园里逛逛,为什么放任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吃了这么多年苦。
他暴怒,当即杖毙了花园里除她以外所有下人,连着府里一起清洗了一通。
凡是欺负、刁难过她的,他一个都没有放过。
但,她非但没有靠近他,反而更怕他了。
第129章 不服
瑶儿越发畏惧他,以至于瑶儿在与他相处时,仍带着几分畏惧,哪怕在二人缠绵时,她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触怒他,落得个悲惨下场。
他同她说过,她与那些人是不同的,无需担心。
但奈何从二人相遇至今,时日尚短,彼此间还缺乏足够的信任基础。
他只好想尽一切办法纵着她,想让她多信任他一点,最起码不要怕他。
在将军府待了没几天,他们便启程回京城了。
刘靖看着臂弯中睡得香甜的小人儿,轻轻伸出手,动作轻柔,一点点捋顺她睡得凌乱发丝,顺滑的发丝从他指尖滑过,露出她白里透红的肌肤,他忍不住低头,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现在想来,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刘靖不禁在心中暗暗懊悔,他当时,他不该那么急切地下令杖毙那些人,若是能等到启程回京后再动手,这样瑶儿就不会知道这些事情,也就不会吓到她了。
宋瑶似是感受到脸上的动静,无意识地嘤咛一声,声音软糯。
紧接着,她往某个作弄她的罪魁祸首怀里又钻了钻,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继续睡着,连眼睛都没睁。
见宋瑶这般依赖的姿态,刘靖嘴角微微扬起,满是宠溺。
重生以来的这段日子,他总是很不安,急切地想要抓住一切。
他急着将她护在羽翼下,急着弥补前世的亏欠,急着告诉她,他的生命中不能没有她。
每每看到怀中人安稳的睡颜,他的心才能安定下来。
汝之所在,便是吾乡。
刘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宋瑶纤细的手腕上,那里系着一根五彩绳。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五彩绳,那是端午节那天,他亲自给她系上的。
这绳子又叫长命缕,为了给她最好的,他特意寻来高僧开光,有辟邪驱瘟、顺遂平安的意味,护她岁岁年年。
他手上也有一根,是她给他亲手戴上的。
他还记得当时的场景,宋瑶低垂着头,眉眼间满是认真,选了一根她认为最好看的,然后给他戴上。
她对他的每一处用心,他都记在心里,时常拿来回味。
回想起这些,刘靖的心便满满的,情感愈发澎湃,她怎么那么好,乖乖给他爱,日日陪在他身边,还肯为了他用心思。
这一世,他们的开局远比上一世好太多了。
他们比上一世提早四年在一起,瑶儿的身子没有被繁重的劳作磋磨,也没想过扔下他不要。
那些曾经降临在她身上的苦难,这一世也绝再不会出现,他们还会在一起好多好多年,白首不相离。
他们两人有了新的开始,新的故事,最重要的是还有了五哥儿......
?
对了,孩子呢。
唔...早上走得急,好像扔在前院忘记带上了......
算了,也不是很重要,孩子有孙嬷嬷照看着呢,孩子他娘在就行。
刘靖满心爱意,忍不住又想低头亲吻宋瑶,可刚一动念,便又停下。
他看着她沉睡的模样,眼中满是怜惜,生怕一个不小心将她吵醒。
于是,强压下心中的冲动,整个人轻轻往前凑了凑,尽可能地让自己的气息与她交织在一起,然后沉沉睡去。
不同于二人的好梦,今夜注定有很多人睡不着了。
“母亲,孩儿不走!”刘铭神色焦急,忙朝秦氏说道,“孩儿若是走了,您怎么办!”
他是嫡长子,最得祖父看重,被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甚至是由他老人家亲自启蒙的。
所以,实际上他有两处住所,一处在祖父院里,一处便是在这里。
平日里因着要读书,所以住祖父那里多些,只有偶尔休息时才会回来住上几天。
今天他一听闻此事,顾不上别的,连忙和夫子告假,回到正院。
一进门,他就看见下人来来往往的进出,将他和妹妹的东西搬出正院,具体搬去哪里,他也不知道。
他想上前阻止,却被魏德康笑眯眯地拦下来,明面上的面子给足了给他,但实际上却是完全不听他的,只是一味的说是父亲的命令。
刘铭从小到大顺风顺水,这是他第一次尝到无力的滋味,心中愤怒至极。
“父亲怎能如此,竟为了个妾室禁母亲的足,还要将我和妹妹迁出正院,不允许我们见您!简直是有辱斯文!”
刘铭对宋姨娘初印象就很不佳,如今看她迷惑刘靖,更是怒不可遏。
“我要去见父亲,劝诫他!怎能如此不顾礼法纲常!”刘铭满脸愤懑,一挥衣袖,转身就要去朝外面走去。
“回来,不许去!”
秦氏喊住他,刘铭身形一顿,眼里满是不解。
“母亲这是为何,让儿子去找父亲好生说说,父亲定会幡然悔悟,处置了那宋氏,给母亲一个交代!”
父亲此番回京,可是认可了他的学问,不但上次当众考查后没说什么,就连这些天也没在考教他。
可见他的学问是受到了认可,父亲已经觉得他是个可靠的人了,所以才没有多加敦促。
这些日子,刘铭心情颇好,所以在听说母亲被父亲责罚时,他才万分不能接受。
父亲不应该奖赏母亲教导孩子有功吗?
秦氏看着刘铭眼里的自信坚定,心里一阵堵,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哪都不准去,就在你祖父那里好好读书,更不许掺和这事!”
“母亲这是为何!”
刘铭不能接受,连父亲都认可了他的能力,怎么反而母亲却不相信他。
“你父亲现在正在兴头上,说什么都没用的,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读书,在勋贵里闯出名声来,才能站稳了脚跟!”
秦氏生怕刘铭一时想不开,去同二爷掰扯。
二爷偏心宋氏至此,若是铭儿这节骨眼上行事不稳,二爷再不顾念父子亲情,那她才是真的没了指望!
“你好好跟着你祖父结交别家嫡子,让你父亲看到你的优秀,这才是正理。”
秦氏悉心劝导。
铭儿得齐王看重,时常带着出去社交,这是其他孩子都没有的优势,只要铭儿让外人看到他的优秀,再为他引导舆论,还是能成事的。
第130章 不懂事
只要二爷能重新看到铭儿的优秀,很多事情必定会重新考量。
哪个人能放着优秀的继承人不要?她起复是迟早的事!
等过些日子,秦父那边传来消息,她们再谋划一番,彻底除了那宋氏,或者她手中的五哥儿,让一切回到正轨。
婷姐儿在旁边看着二人对话,手指紧紧攥住云烟的衣服,她也有话想同母亲说,她想求母亲别把云烟给哥哥。
“母亲!”
听着秦氏都这番样子了还在为他打算,刘铭不禁眼眶一红。
“好孩子。”
秦氏微笑看着他,一时间母慈子孝。
婷姐儿一看二人交谈到了尾声,忙不迭开口道:“母亲。”
声音怯生生的,但却是她鼓足了勇气的结果。
秦氏和刘铭二人一同转头望向她。
刘婷被盯的往后缩了缩,但想起所求之事,还是鼓起勇气将心里话讲出来。
“母亲,我不想让云烟去哥哥那里,你把她留给我好不好?”
刘婷面露期盼的看着秦氏。
因为她身体比哥哥健康,所以欠哥哥的,从小到大她有什么好东西都要让着哥哥。
其实她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比哥哥所拥有的差远了,但母亲说的也有道理,所以她也会听话,这样母亲就会说她懂事了。
云烟是陪着她长大的大丫头,她不想离开她。哥哥手下伺候的人很多,光是贴身伺候的,就比她院子里的粗使多,所以她觉得哥哥那里是不缺云烟这个丫鬟的,留给她也不碍事。
闻言,秦氏皱眉。
“婷儿,你怎么能如此不懂事吗,都什么时候了,竟还顾着一个丫鬟!”刘铭很失望地看着她,呵斥道,“你与母亲生活这么多年,日日相见,如今母亲被禁足,日后无法相见,难道半分不痛心吗!”
“我、我没有......”
刘婷被他的怒吼声吓了一大跳,要哭不哭的,好在云烟及时从她身后护住了她,给了她些许安慰。
其实也没有日日见到母亲,母亲事情忙,既要管着庶务,又要外出社交,很少会单独见她,她最常见的是母亲身边的大丫鬟珊瑚姐姐。
一般只有哥哥在场的时候,她才能见到母亲。
“我不是不关心母亲,只是我想......”
刘婷鼓起勇气,难得想开口为自己辩解,却见秦氏摆摆手,满是失望地看着她。
“婷儿,母亲原以为你规矩学得好,却不想你如此不懂事,为了个下人顶撞兄长,忤逆母亲,我真的对你很失望。”
刘婷连连摇头,红着眼:“不、不是的,母亲,我没有......”
“婷儿,你知不知道母亲为你费了多少心,如今却生出忤逆之心,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刘铭微微皱眉,打断她的话。
连他都知道婷儿娇气,时常停课,躲在闺房里不知在做些什么,但女孩子家家的多半是在玩乐。
想也知道母亲为她费了多少心!
刘婷被打断,再想说话,秦氏却不再看她,转头拉着刘铭的手温声叮嘱。
“好孩子,还是你知道母亲的苦心。”
说着,两人眼眶都红了起来,相拥而泣。
刘婷红着眼在旁边看着,想说些什么,却插不进嘴,二人气氛融洽,她融不到一起去,就好像多余的一样。
她张张嘴想说什么,但却没有说出来,眼神黯淡。
母亲很少同她亲近,她这些天来最懊悔的事情,就是父亲返京当日,母亲捏疼了她的手,她没忍得住,叫了出来,这才使得母亲松开了她的手,让哥哥牵着她。
错过与母亲亲近的机会,她懊悔了很久。
不知怎么的,刘婷突然想到那日见过的宋姨娘,她看向她和哥哥的眼神是相同的,没有因为和别人一样多看哥哥一眼。
宋姨娘是她见过的第二个这样的人,另一个是世子妃苗氏。
不同的是,苗伯母比起哥哥更喜欢她一些,尤其是她小时候,但她长大一些,身量高些,苗伯母渐渐也就疏远她了。
宋瑶当然不知道这个夜里有人嫉恨她,有人想起她。
以她的性子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念叨她的人太多了,没功夫理会。
还是那句话,就喜欢别人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只能生生受着的样子。
哪怕恨她的人很多,爱她的人很少,也无所谓。
人少也没事,顶用就行,二爷一个人打一百个!
反正她是二爷宠出来的,有什么报应都冲着他去就好了,有寿去折他的。
宋瑶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吃饱喝足后,乘上了回王府的小马车。
将刘靖上朝前说,让她在行宫等他来接她一起回王府的话,全然抛之脑后。
就这么点路,他非要来回折腾,幼稚死了,她才不要呢。
而且,春桃那日说的高大威猛的表姑姑早就到了,她本该前天就见见的,但那日用了暖玉散,就给耽误了。
宋瑶也是头一次听有人用高大威猛来形容一位女子的,她都快好奇死了,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药确实管用,以往我最起码要躺一个周呢,这会子身上却好的七七八八了,也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同。”
宋瑶拿着一盒药膏翻来覆去的看。
这药膏就是二爷昨天给她涂抹身上的,说是古方子,此药名为润露膏,名字倒是挺好听,可惜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同。
硬要说的话,这药盒挺好看的,是用一整块和田玉雕刻而成,看着就价值不菲。
宋瑶冷哼一声:“不是什么好东西!”
想也知道,某人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把这个方子复刻出来是为了什么。
那心思明晃晃的,都不带遮掩,还好意思跑过来找她邀功,说什么将府里、马车里,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都备上了,日后可以随意取用。
呸呸呸,臭流氓,天天净想着那点事。
今天早膳时,那人还明里暗里的提起暖玉散,想也知道,这事在某人那里又过不去了。
宋瑶一想到那一晚的疯狂,就觉得手里的润露膏烫得很,忙不迭扔到抽屉最深处,不愿意见它。
马车一路畅行,行驶进前院。
路经王府侧门时,有个门房一看是宋瑶,想将马车拦下来,这侧门是只有主子们才能进的,哪有妾室能走的道理,就算宋夫人册封了二品诰命,也终究不是个正头主子啊。
第131章 高大威猛
那门房刚要发作,却被旁的老人一把攥住手腕。
昨天二爷才发落了二夫人,打杀了不少下人,如今二爷捧着这位宋夫人,她是不是正牌夫人又有什么打紧?
老人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惊惧,压低声音道:\"你这愣头青冲出去触了贵人霉头,莫要连累咱们跟着掉脑袋!\"
想死可别带上他们。
马车一停稳,秋英便疾步上前,去搀扶宋瑶。
宋瑶踩着脚凳落地时,目光先在秋英脸上转了一圈。
\"二爷说罚了你们,可还好?\"
秋英是去取暖玉散的人,定是受罚最重的那个。
“回主子的话,二爷罚了我二十板子,其余人各十板子,又罚几个月的月钱,不打紧的。”
秋英笑着说道。
打板子也是有讲究的,有的看似轻实则致命,有的看着血淋淋的,其实只是轻伤。
她们这些人都是宋瑶手底下的大丫鬟,那些行刑的小太监哪敢真下狠手?
不过是板子擦着皮肉过,二十板下来她还能稳稳当当地走路呢。
更要紧的是,二爷这次压根没动真怒......
至于月钱也没什么,主子每月赏赐的,比这些多多了。
秋英扶着宋瑶往院子里走,夏雀也冲上来叽叽喳喳的说着。
“主子,昨天后院里可热闹了,敬茶那天来前院的周嬷嬷等人,统统都被收拾了,二夫人也吃了好大挂落!如今我出去,别人一听我是宋主子手下的人,都退避三尺呢!”
夏雀明显对这派头很高兴,语气里全是得意。
冬青这次是跟着一起去行宫的,她拿指尖在夏雀额角轻轻一点。
“你呀,退避三舍是什么好词吗,还用在这里。日后不准打着主子的名头在外头张扬。”
冬青也是好心提醒夏雀,有意点点她,省了她狂起来没边了。
她与冬青同是将军府从边关采买的丫头,与家生子春桃、二爷指派的秋英相比,总觉得与夏雀更亲厚些。
她见夏雀眉飞色舞的模样,忍不住多劝两句,怕夏雀这副样子惹了宋瑶的眼。
毕竟现在想上位的太多了,盯着她们的人也太多了。
好在宋瑶不在乎这些,主要是她自个儿就挺狂的,她才是真的狂起来没边的那个。
冬青偷看了宋瑶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这才放下心来。
宋瑶本以为回来之后,要派人去找春桃表姑姑,却不想那人正站在院子里,很是显眼,让人一眼就能看得到。
她立在人群里像座移动的山峦,丫鬟裙在她身上短得可怜,本该垂到脚踝的裙摆堪堪遮过膝盖,袖管紧绷在隆起的肱二头肌上,倒像是给孩童裁的衣裳,让人一看就不好惹。
潘雁一见宋瑶一行人进来,连忙对着宋瑶行大礼。
“奴婢潘雁,见过宋夫人!”
可能是因一时紧张,声音并没有收着,而是嗓门洪亮的喊了出来。
气势之恢宏,让院外值守的聂风都侧过身来,手不自觉按上了腰间佩刀,担心院里有事,心思也往这个地方多留意了几分。
对,侍卫长。
自从上次周嬷嬷一事以后,聂风成功升任侍卫长一职,又进步了。
“哇塞!你好高啊!”
宋瑶被她嗓门震的耳朵疼,但眼睛却格外亮。
众丫鬟也是连连惊呼,别说这么高的女子了,就连这么高的男子都不多见。
“你和二爷谁高一些?”
宋瑶好奇地发问,难得见到一个能在身高方面和二爷掰腕子的。
“这......”潘雁的脸腾地红了,粗粝的指尖绞着袖角,“奴婢不知道。”
一是她没见过二爷,说不准。
二是,二爷是主子,一定她不敢说。
“好吧。”
闻言,宋瑶有些失望,不过还好,等二爷回来,她比划比划就是了。
嘶,突然想二爷了,他什么时候回来,慢死了,记他一笔。
不过失望归失望,宋瑶对潘雁还是很满意的。
瞧瞧这壮实魁梧的身板,一看就很能打,带着出去想想就威风。
她打耳刮子,一看就知道比秋英响亮!
宋瑶悄悄看了一眼,她手掌都比她头大,这一巴掌下去,怕是能把人扇得在地上转圈圈吧?
就是她身上穿的丫鬟衣裳,太小了一些,本该到脚踝的裙摆,堪堪遮住她膝盖,其余地方更是不用说了。
很显然,丫鬟的衣裳没有她的码数。
宋瑶当机立断:“日后你就不必穿丫鬟衣裳了,穿武服就行,去绣房找绣娘为你单独裁衣。”
这可是她日后带出去的脸面,可不能就这么穿,怪没气势的。
宋瑶想起刘靖原来穿过的武服,觉得身材高大的人还是穿那个好看一些,而且穿上以后看着就不好惹。
出门在外,就要这种气势!
而且,女子竟然也能长这么高吗?
宋瑶看看外头站岗的聂风,再看看潘雁,又想想刘靖,她突然觉得其实女子不一定不如男。
就拿聂风来说,这不也没有潘雁长得高吗?
潘雁比聂风高,潘雁是女的,聂风是男的,四舍五入,女的比男的高。
她是女的,二爷是男的,四舍五入,她比二爷高!
想到这儿,宋瑶仰起小脑袋,挺了挺小胸脯,满意地点点头。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多谢宋夫人!”
潘雁满脸感激。
这次的声音明显是收着了,没有像一开始那样震的宋瑶耳朵疼。
以往别人都只会嫌弃她过于高大,没有个女孩子的样子,只有宋夫人眼里全是欣赏。
潘雁暗下决心,定要好好侍奉宋主子。
但还没等她说什么,院外传来动静——
“主子,赵姨娘来给你请安。”
?
什么?
赵姨娘是谁,又为什么要给她请安?
宋瑶一头雾水。
第132章 赵姨娘
“她莫不是见秦氏失势,来讨好主子的?要不怎么今天就眼巴巴的过来请安。”
春桃猜测着赵姨娘的来意。
话音未落,春桃见宋瑶投来探究的目光,连忙凑近两步,压低声音。
“主子你有所不知,这赵姨娘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春桃组织着语言,“原本该入二爷后院的人不是她。”
“仔细说说。”
闻言,宋瑶很感兴趣,一边让人去将赵姨娘领进来,一边好奇的问。
春桃见宋瑶感兴趣也不藏着掖着,将她知道一股脑都说出来。
“这事不是什么秘密,王府里的人都知道。赵姨娘原是双生女,偏生赵家老太太忌讳这个,觉得两个女娃娃不吉利,孩子一落地就把其中那个小的,扔给下面的远房旁支养着,连族谱都没记上一笔。倒是她嫡姐养在赵家大宅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活脱脱的大家闺秀”
“前几年,赵家巴着攀附二爷,眼巴巴要送嫡女来做妾。谁承想那嫡小姐福薄,临要过门暴病没了。赵家舍不得这桩通天的姻缘,这才想起还有个旁支养大的女儿,连夜派人把赵姨娘寻回来,匆匆教了些规矩就送进府。”
“那旁支小门小户,家里面是经商的,对于礼仪方面就差了几分。赵姨娘不像那些大家小姐一样从小耳濡目染,那些礼数都是囫囵吞枣现学的,最开始的时候连万福都蹲不稳当。可她又心急,见人就凑上去套近乎,偏生说错话、办错事,得罪了不少人。久而久之,别人也不愿意搭理她,拿她当个乐子看。”
宋瑶:“......”
双生女不吉利,这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这些个达官贵人家的规矩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
不过听春桃这么一说,她倒是对赵姨娘越发好奇了,感觉她不像那些人机一样。
“我看这赵姨娘倒还不错,挺赶眼色的,竟能想到过来给主子请安。”夏雀接道。
连她们都没想到还能这样呢!
以往请安都是给正室请的,其余妾室哪怕再得宠都没有份,这赵姨娘如此举动岂不是说明她把主子当正室看待?
夏雀对赵姨娘印象不错,觉得她还算有眼光。
夏雀话音刚落,身后便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众人转头望去,一个身着簇新桃红绫裙,头戴纯金步摇,浓妆艳抹的女子兴冲冲地过来,头上步摇晃得叮当作响。
二等丫鬟玉莲落在她身后,脸上满是无奈。
赵姨娘行至宋瑶身前,还没等宋瑶说话。
她突然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石板闷响。
宋瑶:???
潘雁连忙警惕起来,挡在宋瑶身前。
这赵姨娘想干什么,难不成她上岗第一天就来活了?
紧接着,赵姨娘当着众人的面,哐哐朝宋瑶叩了三个响头。
“妾身赵氏,给宋夫人请安!”
赵姨娘声音刻意拔高,带着谄媚的颤音。
那声量竟比刚才的潘雁还要大一些,引得聂风又往里面看了一眼,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比一个声量大。
莫不是近来主子喜欢这样的?
那他要不要也练练......
聂风陷入沉思。
宋瑶:“......”
这赵姨娘确实有点东西。
“主子,”玉莲凑上前来,连忙解释道,“刚才奴婢本想领着赵姨娘去侧厅,哪成想她看见主子在这里,说什么都要先过来磕个头。奴婢脚程慢了些,没能拦得住,还请主子责罚。”
宋瑶看着跪在地上,保持磕头状的女子,摆摆手。
“无事。”
她瞅着这赵姨娘还挺有意思的,很少有穿着光鲜亮丽的人见到她就哐哐几个头,她们往往还是很端着的。
而眼前这个动作利索,声音洪亮,看着还挺讨喜的。
“你抬起头来,说句话听听。”宋瑶开口道。
赵姨娘一听宋瑶的话,连忙抬起头来,脸上笑容谄媚,声音清脆。
“夫人,您近日可安好?昨儿夜里我还在佛前替您祈福,愿菩萨保佑您长命百岁,恩宠不衰!”
敬茶那日的情况她可都看见了,压的后院一众人抬不起头,甚至事后,二爷半点责罚都没有,可见这宋夫人是个顶有本事的。
昨天晚上,当她听说正院情况的时候,就想过来拜见,奈何听说二爷带人出去了,这才作罢。
所以大清早,她听说宋夫人的马车回来了,便急急忙忙赶过来,想着赶在所有人前头,头一个给她请安。
她可不管什么只能给正室请安之类的屁话,不能吃也不能喝的,她不积极点,好事怎么会落在她身上?
当年姐姐病逝以后,若不是她极力争取展现价值的机会,重回赵家,入了二爷的后院。
如今怕是填不上父母生意上的漏洞,怕是他们一家子还在吃糠咽菜呢!
“原来是你。”宋瑶看清她的模样,点了点头,“确实比她们强些。”
那日她穿着雪锦衣裳去后院时,赵姨娘也在众多女子当中坐着,当时她表情还算活泛,她就多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和其他的不一样。
现在看来,她眼光当真不错。
“多谢夫人。”
一听这话,赵姨娘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眼神中没有犹豫,只有对靠山的渴望。
“上次有幸见到夫人,那时夫人身上的雪锦衣裳,当真耀眼,像是把月亮裁下来穿在身上了!”
赵姨娘一边起身,一边还不忘吹捧宋瑶。
虽然她并不认识什么雪锦,但也觉得那衣服好看极了。
听后院里的其他人说,这是一种顶名贵的料子,想来多夸夸是没错的。
众丫鬟面面相觑。
冬青看着春桃,春桃隐晦点点头。
是的,赵姨娘就是这么个性子,不会看人眼色,言语夸张,所以后院其他人都不太喜欢她,觉得她不够含蓄。
不过,估计主子会喜欢这样的。
“确实,你说的对。”
宋瑶点点头,看向赵姨娘的眼神又满意了几分。
不错她身边就缺这样有眼光的人,她就知道二爷后院里会有好玩的,你看这不就被她找到了?
“你叫什么?”宋瑶问道。
第133章 你叫什么
赵姨娘还以为宋瑶不知道她是谁,连忙福了福身。
“妾身赵氏。”
宋瑶皱眉,她怎么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连话都听不懂?
一旁的夏雀却听明白宋瑶的意思,连忙帮腔道:“我家主子是问你的名字。”
宋瑶点点头,还是她的人聪明,一看夏雀人也是喜庆热闹的,就能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宋瑶再次觉得她眼光很不错。
闻言,赵姨娘微微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
“妾室赵雨薇,见过宋夫人。”
接着她又说了具体是哪个字。
“赵雨薇,还挺好听的。”
宋瑶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这名挺好听的,就是和赵姨娘的气场不太搭。
“这是妾身母亲......养母给起的名字。”
赵雨薇顿了顿,多年的习惯还是很难改口。
她心中百感交集,不知道多久没人念过她的名字了,在这里别人都只是叫她赵氏,又或者是姨娘。
在赵家,她则是二小姐。
这名字也就她父母会叫,但也好多年不曾见过了。
没想到,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会是从一个只见了两面的人身上。
这一刻,赵雨薇突然觉得二爷好眼光,宋夫人虽然不是倾国倾城,但却很是不同。
“哦,我叫宋瑶。”
宋瑶没太在意,随意挥挥手,“你跟着进来吧。”
说完,宋瑶转身往屋子里走去。
她对赵雨薇的言行还算满意,看着不慎人,也愿意同她多说两句。
另一边,赵姨娘的动静当然瞒不过后院里的其他人。
栖云院。
“请安?!”
刘姨娘满脸不可置信。
“这赵氏疯了不成,去给个卑贱的爬床丫头请安,难不成她忘了自个儿的身份?!当真是自甘堕落!”
“而且那宋氏不过是个妾,有什么资格接受别人的请安!”
一想到宋氏如今的风光,刘姨娘就咬牙切齿。
紧接着,她又想到昨日秦氏的下场,心中惊骇不已的同时,又稍稍有了些许暗爽。
最起码她现在比秦氏强了不是?
大丫鬟翠云一脸欲言又止。
宋氏现在是二品诰命夫人,论身份她才是高的那个。
翠云想提醒姨娘不要乱说,若不然让外人听见了,怕是又要生是非。
那宋氏实在是太可怕了,姨娘对上她两次都没有好果子吃,上次在人来人往的道儿上,那么狼狈的罚跪,真真是一点体面都没有了。
上上次,二爷好歹还送来一些首饰安慰,但这次却什么表示都没有,这些天她去拿膳的时候都困难了几分,不是这个菜没有,就是那个菜别人预定了,总是多加难为。
这在以前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好在还有三哥儿在,那些个下人也不敢太过分,但这么下去终究也不是个办法。
“姨娘,依奴婢看,不如咱们也去前院走走,不说请安,就是能多见见二爷也是好的。”翠云思量着,换着理由劝刘姨娘。
“那前院原不是后院女子能去的地方,轻易去不得。但现在宋氏在那里,咱们打着请安的由头去多走走,说不定就能见到二爷呢。”
见面三分情,说不定就能让二爷想起姨娘的好,不敢比宋氏,但能多说几句话,多份体面也是好的。
总之,日子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闻言,刘姨娘狠狠刮了眼翠云。
“难不成还要我朝一个贱人行礼问安吗?”
翠云还想说什么,却被刘姨娘阻止。
“行了,这事不用说了。我不会再给那个贱人羞辱我的机会的!”
她现在只想找机会除了她!
翠云只好默然,但她心里总觉得宋氏不是那种你不去找她,她就会忘记你的类型。
躲在一旁的三哥儿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又想到那日母亲的惨状,他眼神里满是怨毒,忽然间像是想到什么,悄悄朝外面走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同一时间,方姨娘也接到了这个消息。
“请安?”
方姨娘眉头紧锁,显然没想到赵姨娘会这么做。
丫鬟点点头:“奴婢亲眼见着她往前院去的,奴婢又找人打听了一下,说是赵姨娘一听宋夫人的马车回来了,便匆匆忙忙去请安了,这会子两人应该已经见上了。”
“你做的很好,在找人盯着些,看看宋氏的反应。”
方姨娘挥挥手让周围的人都下去。
丫鬟一出去,二哥儿就说道:“同为妾室,赵姨娘怎么能去给宋氏请安?请安向来都是正室的特权,就算宋氏有诰命,这未免也太......”
二哥儿顿了顿,终是因为谨慎,没将那话说出口。
昨日夫子有事,下学的早,连着今日也给了一天假。
他刚准备以讨教功课为由,去前院找父亲,就听丫鬟来禀报这事,这才没急着动身下来。
方姨娘沉思良久,而后开口道:“是与礼不和,但自从宋氏回来,干的那件事又管过规矩,更重要的是二爷竟也纵着......”
自从二爷返京后,这一连串的种种事情,她是越发看不明白了。
原来她自认为读过几本史书,还算得上有些许谋略,懂得些道理,对人看得也透。
但现在,很多事她也说不好了。
尤其是秦氏,她没有想到秦氏在宋氏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正室因为想让妾室敬茶而被禁足!
如此滑稽的理由被禁足,这属实让她震惊不已!
昨日收到这消息时,她惊的连茶盏都拿不稳。
见母亲愁眉不展,二哥儿忍不住说道:“孩儿听闻外界有传言宋氏是没落贵族之女,不是什么粗使奴婢,这很明显是有人放出去的消息,莫不是父亲有什么想法?”
宋氏家世清白与否,可大不相同,尤其是昨日父亲竟以秦氏御下不严之罪将其禁足,并将大哥和大姐迁出正院。
听说目前在后院西北角随意划了个院子住着,目前是前院的魏公公照看着。
昨日他听说二夫人被贬斥的时候还很开心,尤其是明眼人都看的出,父亲这是连带着大哥一起不待见,他不禁又觉得自己多了几分机会。
但眼下赵姨娘突然的动作,再联想到昨天的事,让人无法不多想。
“无论你父亲有没有想法都是好事。”
方姨娘突然开口,语气笃定地说道。
闻言,二哥儿眉头微皱:“还请母亲赐教。”
“论家世秦氏比宋氏强,论子嗣秦氏生有龙凤嫡长子和嫡长女,论正统秦氏是圣上亲赐,这些远远不是宋氏能比的,也不是我们能比的。”
二哥儿眉头皱得更紧,但转念又想到什么,试探着问,
“母亲是说?”
第134章 求见
方姨娘点点头:“秦氏的威胁远比宋氏更重,若是能借着宋氏的手,将秦氏扳倒是最好不过了。
宋氏除了一个比你小了近十岁的五哥儿以外,可以说毫无依靠,她远不如秦氏棘手。”
“说白了,宋氏所能依靠的唯有二爷的宠爱,二爷如今能把她捧到天上去,日后若是失宠,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比起她,还是实打实有嫡长子有身份的秦氏对我们的威胁更大。”
二哥儿眼神越听越亮。
“我们只要等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就好。”
方姨娘很自信,她是庶女,她母亲也是妾室,也曾很是风光,但好景不长。
男人多是喜新厌旧,没几年她母亲就失宠了,任人磨磋,若不是她入了二爷后院,指不定她们母女还要过什么生活呢。
所以比起宋氏,她还是觉得秦氏的威胁更大一些。
宋氏虽嚣张,但只要现在躲着一些就好,就算宋氏能坐上那个位置,没有背景没有倚仗,也会比秦氏好对付很多。
二哥儿还想说什么,外面却突然传来丫鬟的声音。
“二哥儿,三哥儿来找您了。”
三哥儿?
他为人痴笨,脑子也不太灵光,平常慎儿也就拿他来演演兄友弟恭,如今这个关头,他来做什么。
母子两人对视一眼,二哥儿起身说道:“孩儿出去看一眼。”
“去吧。”
方姨娘也很好奇三哥儿的来意。
...
“姨娘,奴婢倒觉得这宋夫人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吓人,还是挺好说话的。”小丫鬟想了想又说,“感觉比后院那些人好相处。”
那些人就知道明里暗里的那姨娘取乐子,时常不怀好意的说些话看姨娘的反应。
这么想来,反倒是这宋夫人更敞亮些,凡事都摆在明面上。
刚才姨娘也有不少次说错了话,宋夫人当场就甩脸子,面露不悦。
但姨娘磕头谢罪后,宋夫人也没再拿捏,反而让这事过去了。
“可不是,我也这么觉得。”
赵雨薇非常认同的点点头。
能用磕头谢罪解决的事,远比听那些绵里藏针的话要强。
那些个窃窃私语不怀好意,偏偏面上却挂着得体的笑,仿佛那些话不过是姐妹间的玩笑,她这些年也是吃够苦头了。
赵雨薇是真觉得宋夫人挺好相处的,越发觉得自己抱大腿这事是对的。
但可惜的是,宋夫人好像并没有要拉帮结派的意思,只是拿她打发时间而已。
不过赵雨薇已经很满意了,毕竟只是第一面而已,凭宋夫人的得宠程度,愿意见她就已经很好了。
“诶,姨娘你看,那是不是大哥儿?”
小丫鬟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那一个人。
但她不敢确定,府里的主子们出行往往是跟着一大帮子人的,可这次大哥儿只是一个人。
闻言,赵雨薇转头看去。
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孩独自走在路上,那方向一看就是要去前院。
“还真是大哥儿,他要去前院?”
赵雨薇眉头微皱。
莫不是要去找二爷?
刚才下人说二爷下朝回来了,她这才连忙起身告退,生怕宋瑶误会她。
毕竟,她是来抱大腿找靠山的,不是来偶遇二爷给人上眼药的。
她虽不聪明,但也随了父母商贩的市侩,在某些时候还是很能打起精神来的,不然也不会走到今天。
赵雨薇领着丫鬟过去,本想探问一番,却不想刘铭看到她以后,匆匆忙忙加快了脚步,避开她。
见刘铭这副样子,赵雨薇当然没有再靠近。
这里离前院很近,保不准就有二爷的眼线,事关二爷嫡长子,她还没有资格说话。
所以,她只多看了几眼,将这事记在心里。
前院,刘靖正抱着人问罪,问一句亲一下。
“你怎么又不等爷就走了?”
低头亲亲耳尖。
“爷说了会去接你的?”
轻吻眼眸。
“就那么一会儿都等不了?”
捏捏小手。
“急着回来做什么,是不是想五哥儿了回来看看?”
刘靖语气中带上几分醋意,但并不明显,最起码现在烦的不行的宋瑶就没听出来。
“那小子有什么好的,还能比得过老子?”
刘靖见宋瑶不理他,将人在怀中转了个圈,让她正面看着他,接着发问。
“......”
好怀念二爷沉默寡言的时候。
现在叨叨叨的,好像一个怨妇。
宋瑶心里暗戳戳给刘靖扣帽子。
刘靖看她小表情就觉得不对劲,“你是不是在心里骂爷呢?”
宋瑶正在走神毫无防备,听到刘靖突然的发问,杏眼瞬间瞪圆,小嘴瞬间抿紧。
整个人透露着一股受惊的呆萌,又带着几分惹人怜爱的娇憨。
她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宋瑶眼神向上漂移,看见刘靖似笑非笑的表情,又马上回到原位装死。
“爷就知道,你刚才没念着爷一点好。”刘靖将人往怀里紧了紧,咬牙切齿地说道。
“说,刚才想什么呢?”
刘靖眯着眼睛威胁。
是不是觉得他管的紧了,想着怎么离开他?
是不是觉得他不够好了?
是不是不愿意要他了?
这么一想,刘靖的眼神中就带上几丝危险。
宋瑶感受到危险,抿紧小嘴,摇摇头。
瑶瑶刚才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想。
刘靖不信,干脆手上随便几下,便让宋瑶软了身子。
“唔......”
宋瑶被迫松开嘴唇,在他怀中嘤咛,但却正中某人下怀。
刘靖当即低头含住。
“唔......!”
宋瑶挣扎不得,只能被迫受着,只觉得空气越发稀薄。
某人又开始耍赖了!
刚才就冲进来,朝服都没换就抱着问来问去。
二爷在外面受什么刺激了,回来就发疯!
刘靖抱着她亲吻了好一会,见小人儿快要喘不上气了,才依依不舍的放开。
刘靖将人死死抱在怀里,感受着人真真切切的在他怀里,心里才算好受一点。
他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问道:“都这么长时间,瑶儿怎么还不会呼吸?”
宋瑶没说话,并白了他一眼,拒绝给他好脸色。
刘靖不恼,贴上来在她耳边边亲,边说道:“不会不要紧,夫君教你便事。”
说着,就要动作。
下一秒,屋外传来李进德的声音。
“二爷,大哥儿求见。”
一听是他,刘靖眉头微皱,刚想说不见。
但宋瑶抢先一步,说道:“马上出去。”
李进德一听是宋瑶开口了,立马应道:“奴才遵命。”
刘靖:“......”
李进德,你这老东西是越发会办差事了。
第135章 奴婢也去
“呜呜......”
婷姐儿在屋子里小声啜泣,不敢弄出太大动静让外面的教导嬷嬷听见,不然她又要挨训了。
“小姐——”
一道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婷姐儿的哭声轻轻一顿,面露疑惑,她好像听见云烟的声音了,但云烟不是已经给了大哥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她和大哥住在两个邻近的院子里,听说再等过几年,大哥就要搬到彻底搬到前头住了,到时候她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云烟了。
这么一想,刘婷的眼泪又要下来了。
云烟给了教导嬷嬷几两银子请她喝酒,然后开门进来。
刘婷一看进来的人是云烟,眼神一亮,原来她刚才没有听错。
“云烟姐姐,你怎么有空过来?”
云烟握住刘婷的手,看着她眼角微红,一看就是刚哭过的样子,看着她从小带到大的小姐这副样子,她心里也难受。
云烟摇摇头,连忙说道:“刚才大哥儿一个人出去了,说是不让我们跟着,奴婢见大哥儿不在,就偷溜出来了。”
她是昨日刚过去的,还没来得及安排什么要紧事务,所以溜出来一会儿旁人也发现不了。
最重要的是,云烟想到刘铭去的地方,深呼一口气,面色凝重地对刘婷说道,
“奴婢瞧着大哥儿去的方向是前院。”
“哥哥去了前院!?”刘婷大惊失色,“母亲不是说不让哥哥去找父亲吗,他怎么还是去了?”
难道哥哥就不怕母亲责怪他吗?
“是啊,奴婢也觉得不妥当,这才来找姐儿的。”云烟心里着急,她觉得大哥儿行事不妥当。
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去前院的,二爷连审都不审,因这点小事,直接将夫人禁足了,他怎么就有那个自信能说服二爷呢。
这万一有什么不好,岂不连累了姐儿?
一想起这个来,云烟就既着急又心疼,连带着还有几分埋怨。从小到大,但凡大哥儿做好些什么,得了奖励,她家姐儿从来没有份。但若遭了责罚,夫人必得让大姐儿跟着一起抄书挨罚,美名其曰兄妹两人感情好。
“那我们怎么办?“婷姐儿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慌乱之下六神无主,“要不我去找母亲问问怎么办?”
闻言,云烟心中一惊,连忙说道:“姐儿万万不可这么做,先不说夫人正在禁足,就算您去了怕也只会遭到训斥。”
到时候夫人一定会指责姐儿没有看顾好兄长,没有尽到劝诫之责。明明姐儿从来都做不了铭哥儿的主,但夫人可不会管这些。
一想到这儿,云烟一咬牙,干脆地说道:“奴婢也去前院!”
“啊?”
“奴婢去前院求宋夫人做主将奴婢调回您身边,再给您换个离大哥儿远的院子,并将您身边这些不得用的嬷嬷丫鬟一并打发了,换成新的!”
刚才她进来时,看到那些嬷嬷婆子都懒散得很,她才离开一天她们就敢如此怠慢姐儿,她都不敢想日子长了她的姐儿该多么难捱。
姐儿性子软,压不住那些老奸巨猾的,二爷也不知道这些事,毕竟谁能想到二夫人会对自己亲生女儿不上心呢。
如此,云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去求宋夫人。姐儿虽因女儿身不如大哥儿得人重视,但也正因如此,也没什么威胁,想来宋夫人不会错过这个显慈悲的机会。
至于,二夫人会不会勃然大怒,要处置了她。云烟却顾不上那么多了,眼下还是姐儿更重要一些。
很多事情姐儿还小不明白,就算日后明白了,碍于孝道也不能说,她若不说就没人帮姐儿说了。
云烟安抚好婷姐儿,转身往前院去。
前院,书房。
氛围压抑。
刘靖端坐在紫檀书桌后,目若寒星,冷冷打量着站在前面的人,手指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响声。
桌上的花茶,清亮的液体在茶盏中轻轻晃荡,映照着他那晦暗不明的脸色,愈发衬得他周身令人胆寒的气场。
大哥儿刘铭垂首立于书桌前,头颅几乎要低到尘埃里。
父亲敲击桌面的声音,声声如入心,仿佛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他心上。刘铭身形微微颤抖,攥紧的袖角被他不受控制的掐出褶皱,但他却浑然不觉,满心只有面对父亲的紧张与惶恐。
来之前,那些为母亲求情的话语,劝说父亲的话语,刘铭曾在心中反复排练。原本他自信满满,以为定能成功,可此刻站在父亲面前,竟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吧,什么事。”
刘靖明知故问,声音中带着几分警告,可惜过于紧张的刘铭并没有听出来。
他端起花茶轻轻抿了一口,这花茶是瑶儿刚才为了哄他,亲自吩咐人给他上的,确实格外香甜一些。
刘铭浑身一僵,缓缓抬眼,只见父亲面容冷峻。
那双曾让他觉得威严的眼睛里,只剩疏离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一时间,刘铭喉头滚动,冷汗直流。
“有不会的功课就去问夫子。”
刘靖见他这副样子,微微皱眉,先发制人地打断。
他当然能猜的到铭儿是来做什么的,秦氏昨日被禁足,他们兄妹二人也被挪出正院,八成是过来求情的。
只这么一想,刘靖心中满是不耐,他最不喜别人反驳自己的决定,尤其是在一些小事上。
但,看在这些年铭儿还算勤勉的份上,刘靖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只要今天他不将那些话说出口,他可以当做他没来过。
“父亲!”刘铭鼓足勇气,又在刘靖骤然冷下来的眼神中瑟缩一下,“母亲她没有错!”
“她只不过是尽了一个正室应尽的职责!宋姨娘不敬正室,敬茶之日来迟,本就是不对的,母亲派人去请她,就算下人行事有些问题,也是事出有因。母亲因此被禁足实在是不公!”
刘铭越说声调越高,语气越坚定愤慨,腰板也逐渐直了起来。
李进德在外面守着,听着里面的动静忍不住摇头叹气。
“魏德康的如意算盘打错了,经此一事,大哥儿怕是废......”
“李公公,这又怎么说?”
一旁的小喜子虚心求教。
第136章 不是她的,不行
见他一脸真诚,李进德也乐得说两句。
他压低声音:“二爷让魏德康负责看顾大哥儿和大姐儿,这就是把他从前院边缘化的意思,魏德康那家伙自然也明白了。所以他一边努力着想办好差事好快些回来,一边又两面下注,试图讨好大哥儿。要不你以为大哥儿怎么能一个人,谁也不惊动的就出了院子?还不是魏德康睁一只闭一只眼?”
“嘶......”小喜子倒吸一口凉气,“魏公公这是疯了不成?竟敢做出如此这般不忠之事?”
“啧啧,可不是吗,”李进德咂咂嘴,而后又叹道,“他啊,就是太久没跟在二爷身边,在前院里头一等的习惯了,早就忘了谨慎二字怎么写了。还想着两面下注?也不瞧瞧自己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
连他都只敢在确认了二爷的心意以后,可着宋主子一个人巴结,那更不用说那些的个不如他的了。
看着小喜子一脸惨白,眼神却越发谨慎,李进德这才满意点点头,他这番话也有借着这事敲打小喜子的缘故。
魏德康一死,必得空出不少位置来,这小子还算机灵,又因为秋香一事在宋主子那里有几分脸面,说不定能有机会混个管事的当当。
哐当——!
屋内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二人连忙噤声。
“父亲!”刘铭目眦欲裂,“分明都是宋氏......”
“放肆!”
刘靖眼眸里的厌烦骤变成滔天的怒火,怒吼声震得花茶在茶盏中摇晃。
“宋夫人乃是你的长辈,岂容你来编排!”
说着,刘靖猛地抬手,本想将手边的茶盏扔向他,但转念想到这花茶是瑶儿亲自吩咐人给他上的,故而舍不得。
所以,刘靖随手抓起案头的砚台砸向刘铭肩头。
砚台不重,砸的不算疼,但里面有墨,溅了刘铭一身,更有几滴溅上他脸颊,从颧骨滑到下颌。
刘铭当场僵在原地,这与其说是疼痛,更多的是羞辱。
“不公?”刘靖气极冷笑,“你母亲掌家理事,本该宽和持重,却与宋夫人起了争执,失了主母体统,这叫没错?况且,我的命令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置喙!”
秦氏若老老实实的,不整什么幺蛾子,他也不是不能容忍她体面的过完这四年,反正和离的圣旨请不下来,但奈何她太想压瑶儿一头了。
这或许从礼法上来说没错,但他却不能容忍,所以能容许她活着,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旁的就别想了。
除非她能自请下堂,那他在皇上面前说的那些条件不变。刘靖自认为这么多年,他待秦氏也算不薄,她因着自己得到了很多原本得不到的东西,秦家也暗中打着铭哥儿的旗帜行事,说是铭哥儿,但说到底不还是看在他日后有望龙椅的份上。
秦氏也该知足了。
闻言,刘铭脸色瞬间涨红,又在下一秒褪得惨白,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父亲怎么能说出如此颠倒黑白的话!?
明明是那宋姨娘不守规矩在先,怎么到了父亲口里就成了母亲失了体统?
他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大声辩白:“父亲!明日就是祖父六十大寿,府中宾客云集,母亲若不出席,外人会如何议论?到时候不仅是母亲的名声,更是我们整个二房,乃至齐王府的脸面!还请父亲三思啊!”
“外人议论?”
刘靖重复着这两个字,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花茶溅出几滴。
他眯起眼,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凝结,“军权一日在我手,就没人敢因为这个来寻死。倒是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连这点都参不透,还敢跑到我面前来为一个失了规矩的女人求情?”
规矩是用来约束别人,而不是约束他们的。刘靖没想到刘铭竟会连这点都悟不透,还想拿着王府脸面一事来压他。
上辈子他带着宋瑶回来之时,刘铭年近十五却性情和顺,再加上后来瑶儿无子,他才选了他做继承人,希望他能多顾着点瑶儿的身后事,其余的没有多管。
原以为是他无能,现在看来他这性子是半点不适合做皇帝,要不然随便个老学究拿着本圣贤书就能把他忽悠的找不到北。
最关键的是,竟连一点局势都看不清楚!
难不成他以为只有他是聪明的,心疼生母,敢在这个时候给秦氏求情吗?
当真以为秦氏禁足这种大事,齐王夫妇和京城权贵都不知道?
只不过旁人都聪明得很,在摸不清他的态度之前,没人敢贸然上来,怕触怒他,吃不了兜着走!
刘铭被父亲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自小跟在齐王身边长大,教书先生教他学问,世子伯父也时常教导他忠孝节义,礼义廉耻,他自认为学的不错,不负圣贤书。
结果,母亲在他眼前被禁足,被颠倒黑白的指责。他不懂父亲为何如此绝情,如此指鹿为马,更不懂父亲口中的参透是什么,只觉得眼前的父亲陌生得可怕。
“父亲,”刘铭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母亲是嫡妻,是我的母亲。她就算有过错,也不该在祖父寿辰之日被禁足于内院。求父亲开恩,解除禁足吧!”
“......”
刘靖看向刘铭的眼神里满是失望。
刚才还口口声声说秦氏没错,现在却又轻易改口,就算他能顶着他的压力,咬牙到底,他都能高看他一眼。
果然,不是瑶儿的血脉是不行的,太差了。
刘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刘铭完全笼罩。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儿子,目光冰冷,说出的话更是令刘铭胆寒,
“在这府里,我说的话就是规矩。你母亲的禁足,没有我的命令,谁也解不了。我看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连基本的孝道都不懂,竟敢忤逆长辈。我的决定,岂是你能质疑的!”
第137章 云烟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秦氏出不出来,于王府的脸面而言,并无大碍。倒是你,竟为了这种事来打搅长辈,等过了你祖父的寿辰,你就去祠堂跪上三日,好好反省一下今日的言行!”
“父、父亲......”
刘铭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不行。
为什么会这样?
罚他跪祠堂,和说他不忠不孝,难以管教有什么区别。
父亲不是才认可了他的学问吗,为何又在此将他贬的一文不值?
但刘靖已经彻底没了耐心。
“滚出去。”刘靖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里再无半分温度,“没有我的传唤,不准再进这前院一步。”
刘铭呆呆地站了片刻,直到身后的李进德来请,才晃晃悠悠、神情恍惚的走出书房。
书桌上上的花茶,依然映着刘靖沉得像墨的脸色。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这个儿子,优柔寡断,不谙世事,满脑子都是些不合时宜的仁孝道理,偏偏还继承了秦氏那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执拗。
“来人,”他沉声开口,言语中不带一丝温情,“派人盯着点大哥儿,若他再敢多生事端,就按家法处置。”
这时,又有下人进来禀报。
“二爷,宋夫人带着五哥儿过来了。”
闻言,刘靖将茶盏中的花茶一饮而尽,大步走出。
刘铭顺着李进德的力道走,走出去一段距离,转头看向他,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今天的冲击对他而言实在是太大了,他从未想过父亲会对他如此绝情。
李进德只是赔笑,也不说话。
又何止是大哥儿,自从去年开始连他也觉得二爷身上的威严越发重了,行事风格也越发凌厉。
就像......就像早年的隆宣帝一样!
李进德暗地里叹了一口气,不知何时二爷早已身具帝王之相啊......
额......除了在宋主子身边哈,在宋主子身边的二爷依然是没法看。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大哥儿如今面对的不是单纯的父亲,而是君权与父权的结合体,如此行事不遭责骂才奇怪,也难怪整得一身狼狈。
“大哥儿,还请快回去梳洗吧。”
李进德躬身催促道,他只想快些将这个烫手的麻烦送走,就当没看见他身上的墨痕。
屋外的阳光明媚,照在刘铭身上,他却觉得依然寒冷,慢慢转身,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
“爹!娘!啊哈哈哈......!”
突然,刘铭耳边传来一阵婴儿的嬉笑声,他转头望去。
原来是宋夫人和她生的五哥儿......还有父亲!
刘铭眼睁睁看着父亲将那女子小心翼翼的拥入怀中,再将五哥儿抱起,脸上的神情丝毫不似刚才的冷漠无情,甚至还将五哥儿扔起来,掂了掂,引得那婴儿咯咯直乐。
刘铭一阵恍惚,父亲有同母亲那般温情过吗?
好像没有,自他有记忆以来,说两人是相敬如宾都是往好了说了,大多数时候父亲只是来母亲那里吃顿无言的便饭,然后也就没什么了。
李进德见此情况连忙拉着刘铭往外走,想也知道二爷现在不想让人打扰,万一大哥儿哪根弦搭错了,非要过去凑热闹,那他可就得挨板子了。
刘铭神情恍惚,一时回不过神来,只是任由李进德搀扶着走,直到走到前院大门处。
“云烟?你怎么在这里,可是妹妹有什么事?”
刘铭一看来人,下意识地一惊,刚才发生的太多事,让他忘了早在昨天秦氏就将云烟划给他了。
突然撞上刘铭,云烟有些心虚,又听到这番话,她的脸色更是不好看,只能勉强笑着说道:“奴婢来前院办点事而已。”
闻言,刘铭眉头皱得更深:“什么事需要到前院来办?”
见刘铭追问,云烟也不藏着掖着了,深吸一口气:“奴婢有事求宋夫人!”
“什么!?”刘铭一听,当即愤怒,“宋姨娘算不得什么夫人!更何况有什么事你不去求母亲,反而求宋姨娘,别忘了后院的掌家权还在我母亲手里呢!”
李进德一挑眉。
哦?
掌家权竟还在二夫人手里?
二爷应该是一时把这一茬子给忘了,毕竟明面上来说王府是齐王妃掌家的,宋主子人又在前院,护在眼皮子底下,那其余的二爷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但魏德康肯定是清楚,他竟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瞒而不报,看来他对不得好死有种很深的执念啊。
李进德默叹一声,全当送送这位老伙计了。
刘铭见云烟不说话,但却一脸坚持,还想在说些什么。
但就在这个时候,夏雀过来了,身后还跟着玉荷。
夏雀拿下巴点点云烟,“你进来吧,主子同意见你了。”
说完,又转眼看向刘铭,上下打量一番,没说话,嗤笑一声便走开了。
“你你你!”
这个举动令刘铭无比愤怒,他从没有受过这种气,更别说这还是来自一个下人。
“大哥儿,还是请吧,老奴还要回去给二爷交差呢。”李进德脸上笑嘻嘻的,手上动作却不停,嘴上拿刘靖压人。
二夫人还有掌家权这一事,他还要回去禀告二爷呢。
就是不知道二爷会怎么安排,要他说宋主子肯定最合适,但一来主子懒散不一定愿意,二来二爷估计也不愿意主子辛劳。
如此一来,李进德也拿不准了,他还挺好奇二爷会怎么安排的。
果然,刘铭一听这话,强压下怒气,一声不发向前走去,脚步都快了不少。
宋瑶将五哥儿塞进刘靖怀抱里,这小家伙刚才非要找他爹飞飞,她闲着没事也就领着人过来了。
“今个早上可真热闹。”
宋瑶捏着五哥儿的小手乱晃。
“可是吵着娇娇了?”
刘靖一手举着五哥儿玩,另一只手也没忘了孩子他娘,将人揽进怀里温声细语。
“没,还挺有意思,刚才你才走不久,一个自称是大姐儿贴身丫鬟的人说要求见我,我让人去领了,待会一块儿见见。”
五哥儿看爹娘都在身边开心坏了,昨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找不到爹,也找不到娘,任他怎么哭闹,都找不到,尤其是找不到娘,给他伤心坏了。
“哦?”刘靖挑眉,也有了几分好奇,“那确实得见见。”
不一会,夏雀将人领来了。
“奴婢云烟,见过二爷、宋夫人、五哥儿。”
云烟行跪拜大礼。
待看清云烟的面容,刘靖很是惊奇,竟然会是她!?
第138章 诉说
云嬷嬷......
上辈子,刘靖见过云烟几次,唯有一次较为特殊。
此前多次,云烟都在大哥儿身旁,身为大哥儿身边得力的大嬷嬷,那时瑶儿无子,而大哥儿作为嫡长子,又性情和顺,可谓是他默认的继承人,所以这位云嬷嬷在宫里也是有头有脸的,连他也知道她的存在。
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某次放适龄宫女出宫时,她一个老嬷嬷也被外放出宫了。
他虽觉得将知道这么多宫廷秘辛的老人放出宫去,不太妥当,但当时云嬷嬷来求的瑶儿,瑶儿同意了并把人添进出宫名单,所以他才没有制止。
最后一次见到云嬷嬷,是在两年后瑶儿忌日那天。
他微服出宫,去京城的铺子里,为瑶儿买她生前最爱吃的糕点。
彼时,云嬷嬷正陪在一个年轻女孩身边,看样子已然重新寻得了主子。当云嬷嬷的目光看见他时,笑容瞬间僵住,神情惶恐,忙不迭地低下头,试图将自己隐藏起来。
然而,刘靖并未过多理会。在他眼中,云嬷嬷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下人罢了,若不是瑶儿生前曾为她运作过一番,他根本不会记得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那时,他满心满眼只有对瑶儿的思念,只想快点去买糕点,可不能让瑶儿饿肚子了,不然她该生气了,一生气又不愿到梦中来看他了。
于是,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两人一眼,便转身离去。
事后,刘靖才了解到,那日云嬷嬷身边的年轻女孩,乃是宋瑶堂兄的女儿,比四哥儿小几岁。听闻这姑娘运气奇佳,就连去山上都能机缘巧合地捡到人参灵芝,仿佛老天格外眷顾她一般。
但自从瑶儿走后,他根本没有闲心去管别的,也就将这事抛之脑后。现在想来好像冥冥中有一根线一样......
而且,如今的云嬷嬷竟是大姐儿的贴身丫鬟?
刘靖眼睛微微眯起,眼神里带上几丝锐利与危险。下意识地觉得这其中必定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脑海中快速思量着过往的种种信息,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
想着想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将身旁的宋瑶搂得更紧了,仿佛这样便能为她挡住所有潜在的危险。
宋瑶却对此全然不知,看着云烟一副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的模样,心中颇为满意,微微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起来吧。”
闻言,云烟却没有动,犹豫了几秒,见二爷没有动静,而是由着宋夫人做主。这才连忙从地上起来,心里对宋夫人的受宠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没想到宋夫人竟已经能做二爷的主了,云烟心里微惊。虽说只是小事,但在时下离了后院以后,就没有女主子说话的份,更别说能先一步开口发号施令了。
她今日来求宋夫人,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心想着就算宋夫人不是正儿八经的正室,做不了后院的主,也能将这事传到二爷耳朵里去,说不定就能为婷姐儿迎来转机。没想到宋夫人的情况比她想到要好很多,就连二爷也正好在这儿。
“说吧,你来求见我,是有什么事?”
说话间,宋瑶有点渴,扫了一圈发现书桌上有两盏茶,就顺手拿起一盏离她近的喝了。
果然是她爱喝的花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二爷这里也是喝花茶多一些,二人的某些习惯是越发相像了。当然,也有可能是二爷在迁就她。
一听宋瑶直奔主题,云烟再度跪下,果断开口:“奴婢原是大姐儿的贴身丫鬟,昨日被二夫人调到大哥儿身边,大姐儿身边只有奴婢一个得用的,其余人都多有怠慢主子。奴婢想求夫人您做主,将奴婢重新调回大姐儿身边,并给大姐儿换个离大哥儿远一些的院子,免得打扰到大哥儿温书!”
说完,云烟俯下身子,一连磕了几个响头。
这段话听得宋瑶和刘靖直皱眉,尤其是刘靖,他知道的更多,想的也就更多。
上辈子,大姐儿嫁人后不久就去世了,如今又听到云烟这番话,心里不禁疑虑更重。
宋瑶看刘靖脸色不佳,率先疑惑地问道:“你既是大姐儿的人,为何秦氏要把你放到大哥儿身边,大哥儿很缺人用吗?”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听说他今天就是一个人来前院的。
好似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听着她真诚且疑惑的发问,刘靖缓了脸色,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这世界上大多数人求人办事,又或者是想做什么坏事都是避着人的,生怕别人看见。
唯有她,做点什么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恨不得在别人耳边吆喝,真是......真是可爱死了!
这么想着,刘靖就忍不住捏捏宋瑶的小手,又趁她不注意将二人面前的茶盏调换一下,把他这杯没喝的给她,他喝她喝过了的。
做完这一切,刘靖唇角微扬,觉得心情转好。
无论怎样,只要瑶儿在他身边就够了。
目睹了一切的宋瑶:“......”
算了,随他吧。
云烟听到宋瑶的发问,微微一愣,若是实话实说,将一系列事情和盘托出,可就相当于把二夫人的遮羞布给扒掉了。
可若是不说,将问题揽到她身上来,又难免让人轻视,不当回事,谁会在意一个下人的想法?
搞不好主子们还会动怒,觉得她身为下人有自己的想法,不服从二夫人命令,忘了尊卑,说不定即刻就会处置了她。她怎么样无所谓,但大姐儿怎么办?
云烟犹豫几秒,眼神重新坚定起来,若日后二夫人起复,她愿意为今天的言行付出代价,至于大姐儿......再怎么样大姐儿也是二夫人的女儿,只要她将罪责一并揽下来,想必姐儿不会有事的。
“大哥儿身边并不缺得用的人手,光是大丫鬟就有六个,相反大姐儿身边,能用的只有奴婢一人。二夫人禁足前,觉得大哥儿身边的人手还不够多,怕出去后不够他使唤的,这才将奴婢调了过去......”云烟神情坚定,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哽咽。
第139章 不在乎
刘靖在上方脸色再度阴沉,手指敲击着桌面,就连宋瑶都神情惊讶。
“怎么看都是大姐儿身边,才是真正的不够用吧?怎么还往大哥儿身边调人。退一步讲,儿子的人手不够用,不应该再寻一些吗,府里又不是没有,为何选择从女儿手里抢人?”
宋瑶很不理解,秦氏觉得儿子的资源少了,应该去外面抢夺更多的资源给他,而不是剥夺女儿为数不多的资源,还美名其曰谦让。
况且,若是生存资源实在不足,为了活下去相互抢夺也就罢了,但眼下明显不是这种情况。
据她所知,秦氏掌管后院近十年,就算她被禁足,一时半会儿手底下也不可能缺人手的,她觉得大哥儿身边使唤的不够,给他再添一个就不是了。
何必在自己亲生女儿身上做文章,这秦氏莫不是脑子有病?
“大哥儿体弱,二夫人始终觉得大姐儿亏欠大哥儿的。大哥儿和大姐儿阴阳相生,二夫人觉得大哥儿之所以体弱,都是因为大姐儿身体健壮,二人相生相克,若是大姐儿福气少一点,大哥儿的福气就能多一点。这才总是如此行事!”
云烟将头深深磕下去,不敢起来,她知道有些话她不能说,也不该说。
二爷因为小时候的缘故,对孩子与母亲相处一事还算宽和。既让孩子在成年以前跟着母亲居住,也允许庶出的能喊生母‘母亲’,而非姨娘。要知道在寻常大户人家这都是不允许的,只能喊生母为姨娘,称嫡母为母亲。
但也因此,二爷觉得有生母在,除了二夫人以外又都只生了一个,都是日后的保障,所以二爷对孩子们的衣食住行并不关心。只要不傻,就不会苛待了去。
毕竟,二爷以后可是要去那个位置的,按照大梁祖训,无所出的嫔妃日后是要殉葬的!
后院所有人都巴不得有个孩子呢。
但,谁又能想到二夫人私底下会并不喜欢这个唯一的女儿呢?
并还得益于这么多年的贤惠名声,将一切藏得好好的。
甚至就连大姐儿自己都不觉得自己被苛待了,对母亲一如既往的信任,不知道若是因为她这次的言语,二夫人又遭了责罚,大姐儿会不会讨厌自己......
云烟心一横,今天算是豁出去了,她知道这种机会有且只有一次,这是大姐儿能被注意到的最好机会。
砰——!
“简直荒谬!”
刘靖脸色发黑,手掌暗自用力,猛地一拍桌子。
虽然这些孩子不是从瑶儿肚子里出来的,但好歹也是他的血脉,秦氏的这番说辞让他瞬间想起了齐王妃章氏。
只能说二人不愧是婆媳,所思所想都让人恶心!
宋瑶看着因刘靖拍桌子,而洒出来的茶水。
她原来那杯因为她喝过,所以水位不够,没有洒出来。
但,刘靖新调换的这杯却是满满的,在这股子蛮力之下成功洒出来了。
宋瑶:“......”
很难不怀疑某人是不是故意的,这样就能和她喝同一杯了......
要知道,只要她在他身边,某人是不太会弄出太大动静的,生怕吓着她,不是宋瑶自负,她觉得眼下这种情况不至于让二爷发这么大的火,更不至于让他不顾她。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宋瑶眉头微挑,往刘靖身上靠靠了,接着看向继续说话的云烟。
云烟细细说着这些年来大姐儿所遭遇的一切,包括且不限于,二夫人不待见,被迫停课为哥哥抄书祈福,一切东西都要有优先让给哥哥,下人怠慢......
刘靖接过身侧的柔软,瞬间收敛所有暴戾,大手还在她腰间揉了揉,轻拍着她。
宋瑶:“......”
破案了,她就知道,二爷生气归生气,可没那么生气,哪怕大姐儿是他唯一的女儿,他也没那么在乎。
所以刚才那么用力的拍桌子,绝对是故意的。
如今,二爷真是连演都不演了......
宋瑶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求二爷,宋夫人做主啊!”
云烟神情悲愤,但看到上首脸色晦暗不明的二爷时,心却止不住的往下沉。
二爷听到这些以后,虽然生气,却好像没有太大情绪波动一样,就好像并没有那么在乎大姐儿的生死......
二爷神情间的些许漫不经心,配合上他手里安抚宋夫人的动作,云烟又想到她在门口见到的一身狼狈的大哥儿......
突然,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因为他们不是宋夫人所生的......
云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若真是这样二爷的心也太偏了些,也太无情了些。
其实云烟想得没有错,刘靖对前五个孩子也在乎,但并没有那么在乎。
凭刘靖的身份地位,想要孩子实在是太简单了。
所以,在他眼里除了瑶儿所生的,和能继承大统的以外,其余的都一样。无论是男是女都一样,既不是心爱人所生的,需要好生爱护,也不是继承江山的,需要悉心教导。
况且,这辈子他和瑶儿有孩子,那就更简单了,他只需要悉心呵护他们娘几个就行。尤其是他的娇娇,那么好一个乖乖,更需要他费千般万般的心思才能养住了。
有前世的例子在,他恨不得两只眼睛长在瑶儿身上,日夜看着,生怕再疏漏了什么,让她伤着,哪还有心思管别人死活。
其余的那些孩子,只要活着,长大后为皇室开枝散叶就行,不至于苛待,但多的也没有。甚至就算半途夭折,他也不会太心疼......
他时常在外征战,回京的时候少,回王府的时间更少,尤其是有时候皇上会让他留宿宫中。虽然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他跟这些孩子并不熟悉,他们相处的时间太少了,感情并不深厚。他们甚至还没有不满周岁的五哥儿,同他相处的时间长。
这并不公平,不过刘靖从不追寻公平,他从来都是一个明目张胆偏心所爱的人。
所以,在刘靖眼里并不觉得,刘铭是嫡长子,是男孩儿就比刘婷高一等,他平等的漠视所有不是瑶儿亲生的孩子,都一样。
第140章 做主
况且他们这辈子能投胎到皇室,受天下人奉养,已经是天下一等一的了,只有他们庆幸的份。而且只要他们不争不抢,不动歪心思,他也不是那么绝情的父亲,该给的体面也还是有的。
宋瑶不想搭理刘靖,也没喝他特意推过来的花茶,而是对着云烟说道,
“那你往后就回大姐儿身边当差吧,身边那些刁奴不服管的换了便是,至于院子......”宋瑶看了刘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一副由她全权做主的模样,“......”
不是,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二爷都不会说不的,但她想说的是,她不知道后院有哪些院子。
“我不知道后院有哪些院子是没住人。”
宋瑶没好气的戳戳刘靖的胸膛。
刘靖被她发号施令的模样快迷死了,抓起她的小手一阵乱亲,漫不经心地说道:“无所谓,你说哪个就是哪个,里面若是住了人,就让她们搬出去。”
宋瑶:“......”
她也不知道后院有哪些院子,她才回来多久,又不住在那里,除了知道大路上有棵桂花树以外,其余两眼一抹黑。
不过二爷这个法子可真不错,感觉比她嚣张多了。
有时候和二爷比起来,她总觉得自己真是个乖宝宝,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呢。
于是,宋瑶对下面的云烟说道:“让大姐儿自己挑个院子吧,看中哪个就去哪个,不用顾忌里面有没有人。”
“多谢主子仁慈,多谢主子仁慈。”
云烟听到她可以回到婷姐儿身边,还能将那些欺主的东西都换了,就连院子都有了着落,激动不已,她本以能回大姐儿身边就已经很好了,没想到目的都实现了。
至于挑有人的院子,将人赶出去,这个云烟倒是没有想过,这样树敌太厉害,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宋夫人那样,有二爷密不透风的护着。
而且这宋夫人也不像大家传的那般可怕,就是不知道,以后能不能领着婷姐儿时常过来走动。
他的娇娇真是越来越有气势了,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她这一世真的被他养得很好,刘靖满眼都是宋瑶,觉得自己这一世没有白活。
等宋瑶说完,他才端起花茶轻抿一口,然后不动声色的将茶盏放的离她更近一些。
“让李进德同你一起去,今天之内将这事落实,行了,你出去吧,让李进德进来。”
刘靖随口说了一句,给大姐儿这事定了个调子,而后就让人退下。
李进德连忙进屋,又将大哥儿说二夫人还有后院掌家权一事,细细说来。
刘靖没急着开口,沉思一会儿,手里把玩着宋瑶的小肉手,软软的,很贴心。
他本想借此事件让秦氏病逝,这样也能让瑶儿脱得了干系,不至于连累她的名声。虽然无论她怎么样,他都爱她,但总有一些觉得自己脖子硬的人,喜欢乱说话。
明明做出一切决定的是他,将人捧上天的是他,真正拥有权力的也是他,他的娇娇只是被动的承受他给予的一切而已,她有什么错?
偏偏那些人不敢攻击他,只敢追着瑶儿说些不中听的!
所以他才想让这种事别沾染她,他舍不得为了些不相干的人,让她被人指责,骂名他担着,好处她来享,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但刚准备吩咐李进德,他却突然想起,皇上说要瑶儿和秦氏一同去参加秋日宴,说是一段佳话。虽然他不知道佳话在哪里,但毕竟皇上开口了。
而且,皇上还知道自己心之所向,若这个时候让秦氏病逝,难免皇上会觉得冒犯了他的权威,他越来越老了,也越来越重视这些了。
瑶儿过段时间还要进宫面圣呢......
罢了,过完秋日宴再说吧,反正也不足一个月了。
这么想着,刘靖开口对李进德说道:“你同云烟去将事办了,另外,魏德康不用留了。至于后院日后的庶务......”
刘靖拖长腔调,看向宋瑶。
宋瑶眨眨眼睛,但嘟起小嘴,很明显不愿意。
她既不在后院住,又不需要这个彰显自己,她想要什么直接打着二爷的旗号就行,不需要另起炉灶,干嘛要劳累。
刘靖看出宋瑶表情中的拒绝,也没有勉强。
但,责任她可以不要,名头和好处她得拿着,这样行事能更名正言顺一些。
况且她该陆陆续续培养自己人了,要不然万一他走在她前头,哪怕是亲生儿子继位,也不可能像他一样百般依着她,到时候两人起了冲突,她手里没有自己的势力吃了亏,被欺负了,他就算在地下难受死,也爬不出来了,护不着她了。
所以,势力先一点点慢慢培养着,让她身边的人拿后院练练手,日后才能往大了走。
打定主意,刘靖不在犹豫,一边抚摸着怀里人,一边对李进德说,“后院的掌家权名义上就交给你宋主子,将具体事务取过来,然后拆分一下分到冬青几个大丫鬟手里。
另外,以你宋主子的名义往后院里重新安插人手,那些别人的钉子,不服管的,该杀的杀,该卖的卖。若是家生子就全家一起除了,不要留祸端。”
刘靖微微一顿,“这些调整人手、打打杀杀的事,就先以爷的名义吧,后续施恩再用你宋主子的。”
重生一次,刘靖对这些因果报应多多少少有些忌讳,他在战场上杀敌不知几何,杀的多,救的也多,他不怕这些。但瑶儿还是不要牵扯其中的好,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都不想让她冒险。
还有,既然已经回到京城,前世的种种也该着手好好查查了。
闻言,李进德表情诧异,看着宋瑶腰间的玉佩,目光闪了闪,但很快恢复正常。
二爷的意思是,要以往后院安插人手的理由,给宋主子培养势力了?
想也知道,他安插进去的人,不会是什么普通的,都是经过一定训练和筛选的。
李进德本想震惊一下,但想来想去又觉得二爷的基本操作而已。
罢了,在宋主子面前,二爷有什么是干不出来的。
“奴才遵命。”
李进德应下,朝外走去,还是赶紧干活吧,明天就是齐王六十大寿了,也是宋主子第一次正式露面,想也知道明天寿宴上不会多平静。
第141章 责怪
李进德从书房走出,朝垂手立在廊下的云烟走过去,行至其身旁,喉间滚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说实话,今日他没想到这丫鬟竟是来帮大姐儿打抱不平的。
倒还挺聪明的,若是找二爷,二爷多半也不会往心里去,只会让他看着处理了。虽说能让大姐儿的待遇好一点,但她自己怕是得没了。没想到她竟能想到找宋夫人,光是这个眼力劲就比后院里的人高出不止一个头。
“见过李公公。”
云烟连忙福身行礼。
“云烟姑娘客气了,主子们说了今日之前要将事情办完,咱们还是快些出发吧。”李进德抬手虚扶一下。
...
刘铭木然地望着远处廊下嬉闹的小丫鬟,她们看见他狼狈的模样,先是一愣,而后马上低下头去,不敢再发出动静。
往日里见到他会恭敬行礼的小厮,此刻见他从前院的方向回来却满身狼狈,也装作没看见,正常福身问安,便低着头匆匆绕道而行。
下人们对刘铭避之不及,生怕看到主子狼狈的时候被惩罚,不管大哥儿在前院发生了什么,是否惹了二爷的厌恶,但收拾他们这些下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尤其是,大哥儿看着清高,实际上是个好面子的,若是惹了他的眼,怕不是要脱层皮。
刘铭机械地挪动脚步,本想往正院方向走,却突然想起来母亲被禁足了,他也换了个地方住,他此行非但没有解除母亲的禁足,甚至连他自己都要在祖父寿宴结束后,去祠堂受罚。
刘铭想着这一切,才抬脚往新住处走去,想起刚刚遇见的云烟,母亲虽将云烟给了他,但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来得及安排。他得回去问问妹妹,知不知道云烟去前院做什么。
刘铭神色恍惚的回到住处。
“哥哥!”
一声急切的呼唤从他身前传来。
是大姐儿刘婷。
她因为实在放心不下哥哥,再加上她听外面的下人说,哥哥从前院出来以后就满身狼狈,脸色很不好,便急匆匆从她那里赶过来。
为此还和教导嬷嬷呛了几句,估计今晚用膳时又要听训诫了。
刘铭浑身一僵,缓缓抬头,只见刘婷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跑来,他的双拳下意识性地握紧。
婷姐儿望着刘铭狼狈的模样,眼底满是担忧:“哥哥,你没事吧,我听说......”
“住口!”刘铭突然暴喝一声,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刘婷,“谁准你来的?白日里这般奔跑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他自来好强,从前就算是生病,也强撑着病体上学,就怕被旁的兄弟拉下。
如今他正处于从小到大最为狼狈不堪的时候。这个时候刘婷突然出现,她的关心,非但没有让刘铭感觉到欣慰,反而有种被羞辱的感觉。
妹妹从来都不如他。无论是宠爱、重视、聪慧,可以说除了健康的身体,妹妹没有比他强的,他面对她从来都是高一头。
如今他如此狼狈的样子被远不如他的人看到,哪怕这个人是他从小疼爱的亲妹妹,刘铭也难受极了。
刘婷被这声怒吼吓得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失:“哥哥,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刘铭冷笑一声,墨渍斑驳的脸上写满不屑,“你个女儿家,你以为你能帮得了什么?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刘婷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兄长,没想到从小疼爱她,时常在母亲面前维护她的哥哥会说出这种话。
刘婷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刘铭看着她这副没用的样子就来气,完全忘记他的鲁莽行事,只是一味的指责刘婷,好像她才是今天导致他被训斥的罪魁祸首。
“看看你这天真的样子,成日里学不好规矩!明明你是府里唯一的小姐,结果却一直讨不得父亲欢心。父亲根本不会在意我们的死活!你以为几句安慰就能改变什么?”
刘铭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咆哮:“我去求情又如何?在他眼里,我们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人!而你,还在这里假惺惺地说担心!”
刘婷被吓得浑身发抖,泪水夺眶而出:“哥哥,我......”
明明母亲也说了不让你去前院的,为何你不听,自己去了,回来之后还要训斥她。刘婷心中委屈极了。
“滚回去好好学学规矩仪态!要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刘铭突然挥袖打翻一旁的茶盏,瓷片四溅,“别在我面前晃了!”
刘铭看到刘婷无助恐惧的脸,就会想起他在父亲面前是不是也是如此,是不是也是如此可笑,那宋姨娘是不是将他的丑态全都看到眼里了。
只这么一想,刘铭就羞愤不已,既怨恨婷姐儿的出现,又恐惧父亲的无情。
刘婷望着暴怒的刘铭,嘴唇颤抖着,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开。
刘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突然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揉搓着,试图抹去脸上的墨痕。
...
正院西厢房内,羊毫笔在洒金宣纸上沙沙游走。
秦氏垂眸凝神,腕间玉镯随着运笔轻晃,在案几投下细碎光影。她捏着笔杆,将满腔心绪都凝在笔尖。
写字能令人心气平和,这是秦氏多年来所相信的。
她在闺中时就靠着这手好字,在京城里颇有名气,以此结交了不少手帕之交。
嫁入王府以后,可能是随着年纪增长,她的一手书法技艺愈发精进,竟引得不少官家夫人慕名求字。
此刻案头铺开的,和手里写着的,正是答应给定国公夫人的两幅字画,墨迹未干,散发着淡淡墨香。
这些年来随着刘靖南征北战,新兴军功勋贵一派得以快速崛起。这些武将手握重兵,又得刘靖重用,大大挤压了开国元勋一派的生存空间。
眼见刘靖羽翼渐丰,这些昔日高傲的开国元勋不再多番打压,反而开始讨好拉拢,定国公夫人便是因此刻意巴结上秦氏。
定国公一脉是开国元勋,地位尊贵,又经营多年,在大梁可谓是根深蒂固。听说定国公有个嫡幼子,和婷儿年纪相仿,虽说脾气暴了一点,但家世好,又敢上战场厮杀,瞅着是个有前途的,她有意结成亲家。
最重要的是,定国公是开国元勋中少有的还有兵权的勋贵了,若是能拉拢过来,想必能为铭儿增添不少助力,毕竟秦家现如今已经没有兵权了。
第142章 助力
若不然,她的墨宝如今一字难求,她也不会给定国公夫人一写就是两份了。
有人不留余力的巴结讨好,秦氏就越发喜欢练字,尤其是在思考的时候,既能让她静下心来,也能帮她捋清思路。
昨日,她刚收到秦父的密信,信中字迹紧凑潦草,提到二爷将又有关于宋氏的一切都保护的很好,至今还没有头绪。
可他们虽没能将宋氏的亲人拿捏在手里,但却打算趁着明日齐王寿宴人多杂乱,先除去五哥儿,再趁机毁了宋氏容貌。
时下,人们认为容貌是德行与福气的外在体现,容貌有损会被认为破坏这种祥瑞象征,若是宋氏容貌有损,她就更不可能坐上那个位子了。
想到这里,秦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扫过妆奁里的后院掌家账本和令牌。这些账本物件都在她这里,凭借这些,她能更好地配合秦父行动。
秦氏手上抄写着佛经,心里却不断盘算着怎么调动人手。
自从周嬷嬷没了以后,她又处于禁足期间,手底下的人心开始浮动,很多人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所以在人员的调度上要格外小心才行。
这次行动只有一次机会,而且必须扫尾干净,一旦失手或者有纰漏,等待她以及秦家的就是万劫不复。
香炉内檀香袅袅,飘摇四散。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慌不择路地奔跑。
“夫人,不好了!”兰月跌跌撞撞冲进来,髻间的绢花歪斜,额头沁满汗珠,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个向来沉稳的二等丫鬟此刻面色惨白如纸,来不及喘气,便大声道:“大哥儿去前院了!”
秦氏想法忽然被打断,眉间闪过一丝不悦,刚要开口斥责,却听到兰月这番话,当即大惊失色!
她猛地抬头,双眼瞪圆,握着笔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滴落的墨点毁了整张字,就连衣袖上也溅上几滴墨汁,但她却全然顾不上这个。
“你说什么!?铭儿去了前院!?”
秦氏猛地抬头,双眼瞪圆,滴落的墨毁了整张字画,就连衣袖上也沾上墨汁,但她却顾不上这个。
她不是告诉过他,让他这段时间老老实实的呆着,只要呆着就好,保全自己,不需要他做任何余外的事情吗!?
兰月连忙上前,声音带着哭腔说道:“刚才有人来报,说大哥儿一个人去前院找二爷给您求情,结果回来的时候一身狼狈,神情恍惚,任凭别人怎么呼喊也一言不发,也不知在前院发生了什么!”
兰月抖着嘴唇细细描述着,说刘铭的宝蓝缎面直裰上泼满了墨汁,就连脸上也没能幸免,就这么从前院一路走到后院,路上众人议论纷纷,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后院,所以她们这才能这么快就得到消息。
“该死,没数的东西!”秦氏猛地拍向案几,茶盏里的茶水溅出,“谁允许他去前院的!他身边的人也不劝着点!?”
秦氏来回踱步,发间的步摇也来回乱摆,“昨日才把云烟给指了过去,本以为是个稳重的,怎么也不劝着些,或者来找她禀报,就让铭儿一个人去了!?”
秦氏脸色差极了,眉眼间满是怒色与惊惶。
她生气于大哥儿没听她的乖乖待着,而是擅作主张去前院求情。
又惊愕于铭儿竟然会如此狼狈,就算铭儿说错了什么话,又何至于此,铭儿可是二爷的嫡长子啊!
“如此行事岂不是在践踏铭儿的脸面!?二爷竟拿嫡长子给宋氏立威!”
秦氏眼中闪过阴鸷的光,一把抓起案桌上损毁的字撕碎,看着碎纸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她整个人才缓缓回过神来。
秦氏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且让那贱人先得意着,等明日寿宴过后,谁拿捏谁还不一定!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下一秒,院外传来李进德的声音,秦氏猛地抬头。
...
书房内,铜胎掐丝珐琅香炉里放置的不是各类燃香,而是一些气味芬芳的水果。
这几日不知怎么了,宋瑶闻着一些香气就犯恶心,倒也不是时常这样,只是冷不丁来一下。
大夫来瞧也没看出什么来,就连太医都来过了,只说身体一切都好,可能就是突然不喜欢这种味道了。
人体喜好多变,也不是不可能的,可以先燃一些别的香。
听着这话,为了照顾她,刘靖就干脆让人用瓜果的香气,代替燃香了。
果然,宋瑶闻着这种瓜果香气以后,没有再犯恶心。
小太监垂首疾步而入,他手指如灵巧,干活利索,转瞬便将溢出来的茶水和用过的茶盏收拾干净,并重新上了两盏茶。还好那盏茶离书纸有一段距离,刘靖用力拍桌时,水虽溢出来,但却并没有打湿什么。
刘靖倚在靠背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宋瑶的的腰部,目光追随着被撤下的茶盏,神情颇为遗憾。
宋瑶:“......?”
二爷又在遗憾些什么,那么大一个块头儿,怎么天天就知道搞这些小动作。
就在这时,孙嬷嬷迈着跨进门槛,怀中裹着金线绣牡丹襁褓的五哥儿,正蹬着藕节似的小腿,肉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乱挥,嘴里喊着娘。
第143章 好命
刘靖全当没看见宋瑶的小眼神,长臂一伸,稳稳将孩子捞过来,塞进宋瑶怀里,顺势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明日寿宴,这小家伙可得跟着爷在前头露个脸。到时候爷亲自抱他去前头,你若是不放心,或者想他了,就让人来找爷。”
刘靖说话时间,温热的气息拂过宋瑶发顶,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五哥儿的洗三和满月都不在京城,又不满周岁,所以算起来第一次露脸竟还是在祖父的寿宴上。
这么一想,刘靖眉头微微皱起,确实有些委屈五哥儿了,更委屈他娘了,等着周岁宴一定要大办才行。
“抱去呗,有什么不放心的,让孙嬷嬷跟着就行。”
宋瑶又在五哥儿身上又找到一处好玩的,正玩得不亦乐乎。
她葱白指尖轻轻按住孩子粉嫩的鼻翼,这边按住,那边松开,随着一按一放的节奏,成功打乱了五哥儿原本正常的呼吸节奏。
五哥儿不喜欢这种感觉,小脸涨得通红,气得小腿两腿乱蹬,但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比起孙嬷嬷,他们两个的育婴知识少得可怜。尤其是宋瑶,平日里只负责玩,玩哭了都不哄。
宋瑶只要孙嬷嬷在就行,更别说二爷也在,肯定会护着五哥儿的。这方面二爷比她细心多了。
“五哥儿也太不经玩了一些,动不动就被玩哭了,”宋瑶看到五哥儿又瘪嘴,就不太满意,“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或许长大以后就能像二爷一样,皮糙肉厚,又听话,那她就能拥有两个专属仆人了。
“瞧这娇气样儿。”
宋瑶撇了撇嘴,指尖忍不住去戳五哥儿肉嘟嘟的脸颊。
殊不知自个儿才是最娇气的那个。
“等他长大了,指不定就不给玩了。”
刘靖看着宋瑶逗弄孩子的模样,眼底漾起笑意,唇角不自觉上扬。
五哥儿瘪着嘴,眼眶蓄满泪水,像两汪盈盈春水。
就在眼泪即将决堤时,刘靖伸手将快要哭出声的孩子揽入怀中,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拍着小家伙的后背,动作熟稔得仿佛刻进骨子里。
一般来说,宋瑶把孩子弄哭了以后,不耐烦孩子的哭声,
要么是让人抱下去哄,要么就是刘靖在场,他趁着五哥儿要哭不哭之前,先把人哄好了,然后再给她玩。
说来也奇怪,明明瑶儿才是惹他最多的,管玩不管哄的,但偏偏五哥儿还就是最亲近她。
当然他也愿意看到这样就是了。
刘靖心思百转,但手上功夫没停,三下五除二,孩子就收回眼角即将掉下来的小珍珠。
宋瑶在一旁直呼神奇,二爷果然什么都会呢!
可能是因为小家伙曾和瑶儿亲密无间十个月吧。
这么一想,刘靖心里突然开始泛酸水,这小子倒是好命,他千方百计才留在身边的人儿,这小子刚一出生就同她有了斩不断的联系。
他不敢奢望从她身上得到的感情,这小子从出生就有了,他看得出来瑶儿多多少少还是爱五哥儿的,虽然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刘靖越想心里越酸,看着这好命的小子也越不顺眼。
“啊哈哈哈,啊!娘!”
五哥儿被刘靖一通哄慰,小脑袋瓜子又不记事,瞬间忘记刚才所有,恢复了年轻人的活力,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宋瑶的衣袖,想要离开刘靖怀抱回去找娘亲。
“哼。”
刘靖冷哼一声,突然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孩子的小屁股,五哥儿身体一僵,下一秒。
“呜哇——!”
五哥儿顿时扯开嗓子大哭起来,哭声震天动地,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委屈的抽噎声在屋内回荡,让人一听就是受委屈了。
宋瑶:“......?”
“二爷这是做什么不是才哄好吗?”
是不养了吗?
“咳咳,孩子哭了,孙嬷嬷带下去哄哄吧。”
刘靖神色平常,好似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闻言,孙嬷嬷闻声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连忙接过五哥儿,“我的小祖宗哟,这是怎么了?”
五哥儿离开刘靖怀抱时,还在试图蹬腿踹他。
孙嬷嬷一边哄着,轻拍五哥儿的后背,一边目光不经意扫过宋瑶时,闪过一丝无奈。
现在哪怕有二爷在,宋主子都能把孩子玩哭了吗?
刘靖将五哥儿交给孙嬷嬷,让她带着五哥儿从哪来就回哪去,他现在不想见到这好命的小子。
宋瑶望着孩子被抱走的背影,杏眼瞪得溜圆,嗔怪地看向刘靖:“二爷,我还没玩够呢。”
宋瑶拿谴责的眼神看着刘靖,心里很不高兴,他刚把人塞过来,转头又让抱走了。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刘靖长臂一揽,将宋瑶圈在怀中。
他指腹轻轻描摹着她眼尾的弧度,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先是细细勾勒着她的眉眼,而后低头亲了亲,又顺手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做完这一切,刘靖才说道:“明日寿宴,等露过面,你若是觉得无聊,便让丫鬟们陪你在到处转转,只要不出王府就行。”
说话间,他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她腰间的软肉,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
闻言,宋瑶眼睛倏然亮起,狡黠光芒在眼底一闪而过。
对哦,她还可以出王府玩!
原本想出门带上二爷这个人高马大的有安全感,但现在有潘雁了,也够用。
明天二爷肯定也忙,到时候肯定没空管她,她可以溜出去好好看看京城!
刘靖一看怀中人的小表情,心道不好,他刚才的话怕是给瑶儿提了个醒。
她玩兴真上来,才不会管他说了什么呢,她现在早就知道自己半点舍不得她了,早就蹬鼻子上脸了。
宋瑶凑近刘靖,指尖勾住他腰间的玉佩晃了晃,“放心吧二爷,明天我一定会乖乖听话不乱跑的。”
才怪,等露完面就跑出去玩。
刘靖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修长手指扣住她作乱的手腕,低头在她掌心落下一吻。
“别想着乱跑,爷让秋英她们寸步不离跟着,免得被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
等后天,爷就亲自带你去逛。好乖乖,再忍一天。”
他说这话时,下颌蹭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宠溺。
明天不知道皇上会不会来......
刘靖眼神闪了闪,上次入宫光想着孩子他娘去了,把五哥儿给忘了,若是明天皇上会过来看看的话,他记得皇上腰间有块玉佩,寓意还挺吉祥的......
第144章 你先勾的!
“哼!”
宋瑶鼻尖轻颤,小嘴高高噘起,软乎乎的脸颊鼓成两团,周身散发着某人勿近的气息。
见刘靖戳破了她的小心思,非但没有心虚,反而当场开始甩脸子,整个人不服气极了,杏眼都是不满。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有理的那一方。
若不是某人冷不丁提起不让出府玩,她也不会联想到要出府玩,还不都是他的错!
所以,宋瑶仰起头,满脸我不好惹地盯着刘靖,一字一顿地说出那句,他对她说了无数遍的话。
“是你先勾我的!”
语气里满是不服与控诉。
这次是他先勾人的,二爷是个坏东西!
紧接着,宋瑶直起腰板,开始给刘靖定罪。
“刚才把五哥儿抱走不给玩了,现在明个儿又这不让去那不让去了,过一会儿是不是就得说只能待在这屋子里,旁的想也不想要想了?还有......”
她一边说着,一边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的数落他,自己的手指头不够用就伸手去掰他的,四个巴掌来回过了几遍,说到激动处,还不忘拿手指戳戳他的胸口。
到最后,就连第一次见面时,他踢散了她刚扫好的落叶堆一事,都拿出来说道了。
数落人时,她习惯性鼓起脸颊,杏眼圆乎乎的,睫毛随着每句控诉上下扑闪,明明是在生气,偏生透出几分娇憨。
看着宋瑶使小性子的样子,刘靖唇角勾起一抹极快的笑意,眼底尽是宠溺。
他脑海自动带入了一只猫猫炸毛后想挠人的画面,但因为爪子还不够锋利,似乎可以轻易捏住她的粉色小肉垫。
宋瑶摇头晃脑的,发丝扫过他喉结,一下又一下,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有多撩人,偏生那小手还丝毫不知道收敛,捏着他的大掌作怪,纤细的手指在他手指上来回戳动。
刘靖看着眼前这抹鲜活的嗔怒,眸色越来越深,喉结滚动了一下,再也按捺不住。
于是,他直接一个反客为主,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她的小手一把握住,温热的掌心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不肯松开。
宋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毛都要炸起来了,顿时警铃大作,杏眼瞪得滚圆,连忙要从刘靖怀里下去。
慌不择路下,她纤细的腰肢扭动间,感觉到了一个不太对的东西,瞬间更慌了,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你怎么这样,非但不反省自己,反而想着那种事!”宋瑶声音又急又羞,带着颤抖。
刘靖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宋瑶逃走,长臂一揽,一个用力就将她打横抱起。
他低头在她耳边呢喃,声音暗哑又带着蛊惑:“好乖乖,爷的药效还没过呢......”是她先勾他。
“......?”
宋瑶闻言,杏眼瞪得更大,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
她气得胸脯剧烈起伏,这都过去多久了,还提药效,二爷莫不是以为她是个傻子!?
他若药效没过,岂会舍得离开她去上朝,一听就是借口,一个很过分的借口!
“二爷,你分明是......唔!”
话还没说完,刘靖便低头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刚刚这张小嘴说的够久了,歇一会儿吧。
刘靖微微眯起眼睛,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紧紧贴向自己。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理由站不住脚,但他就是想要她,所以直接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这种事情他最擅长了。
...
见屋里起了动静,李进德想了想打算先将魏德康收拾了,然后再去大姐儿那里。
这么想着,便行动起来。
李进德手持拂尘,身后跟着一众身强体壮的太监,一行人径直闯入魏德康的屋子。
屋内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作响,魏德康正在低头清点账目,为了让他能更尽心的照顾好两位主子,昨天夜里正院那边还给他送了不少东西。
他是二爷的人,一般来说不会收受好处,但给的人是二夫人,大哥儿又是嫡长子,他想了想也就收下了。
听到动静,魏德康皱眉,刚想抬头,忽然被人从身后钳住双臂,按倒在地。
动手的太监动作干脆利落,二话不说就将魏德康绑了个结实。
“李进德,你这是什么意思!?”
魏德康脖颈青筋暴起,挣扎间发冠松动,见来人是李进德,便语气严厉地质问道。
他望着周围陆续被压到院子里的亲信,喉结上下滚动,冷汗顺着脖颈滑入衣领。
他虽说比不上李进德,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但如今发生了什么,他却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什么意思?”李进德慢条斯理地抖了抖拂尘,指了指正院的方向,笑道“魏公公当真不知道这些天自己做了什么吗?”
魏德康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却仍旧不死心地辩解:“可是为了正院的掌家权?我是要同二爷禀报的,但还没有来得及,二爷今日才回来,我......”
“哎,魏公公此言差矣。”李进德上前半步,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讥讽,意有所指,“差人跑趟腿的事而已,怎么就成了没来得及。”
若是真的想禀告,有的是法子让主子知道,何须等到二爷回来。
更何况,二爷和他时常不在京城,但他魏德康可不是,在王府里多年,他对这些东西应该是最熟悉的。早在当时二爷说出对秦氏的处置时,他就该提醒二爷有关掌家权的事,而不是一直找借口拖着。
“只是事情太大,我一时过于震惊,忘记了而已,还请李公公行个方便。”
魏德康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强挤出笑容,一边说着,一边四周张望,试图找个能帮他说话的。但打眼望过去,众人皆低头不敢看他。
“忘了?”李进德似笑非笑,这姓魏的莫不是词穷了,竟连这种理由都能想出来,“若是忘了,那就更留不得你了!”
有的时候,蠢的比坏的可怕多了。
李进德语气一变,瞬间阴狠起来!
“将他给咱家绑严实了,嘴也给堵上,拖出去乱棍打死!”
闻言,魏德康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失,如同坠入冰窖。
他本以为事发后自己也就是被发配到庄子上而已,想要高收益就要承担高风险,这是他一早就想明白,也愿意接受的。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惩罚竟会是乱棍打死!
第145章 训诫
“等等!李进德,不,李公公,让我见二爷,我要见二爷,我对二爷忠心耿耿,没有丝毫不敬......唔!”
魏德康话未说完,一团粗麻布便塞进嘴里,他满眼绝望,但却死命挣扎,不肯就范,悔恨的泪水混着鼻涕糊满脸庞。
李进德踱步上前,弯下腰与魏德康平视,眼里透着怜悯与嘲讽:“魏公公,且不提秦氏手中的掌家权,就说今个儿早上,大哥儿和云烟姑娘是怎么在你几番看管之下,顺利到达前院的?”
这中间不说魏德康没有劝阻,甚至都没有派人给前院报个信,虽说二爷有自己的耳目,从两人踏出院子的那一刻就收到消息了。
但,二爷知道,和魏德康主动来报,可不是一回事。
“想要两面都讨好,那下场就是个死字,你啊,是多大个人物啊,还挑挑捡捡起来了。”更别说里面还牵扯到宋主子。
“还想见二爷,你是三年没在二爷身边伺候,忘了二爷的脾性了吗?咱家今个儿能出现在这里,就是二爷的态度。”
这姓魏的这么多年来,好不容易混出个人样来,可惜一朝踏错了。
但说实话,若不是他在边关时就目睹了二爷对宋主子的上心,回京这短短几天,哪怕见到了宋主子的受宠,也难以逃脱旧时思维的局限性吧。
谁能想到二爷对宋主子远不止于此呢?
可惜,错了就是错了,人的某些选择一旦错了,是没有回头路的。
魏德康瘫软在地,眼神涣散,面如死灰。
李进德见状,长叹一声,缓缓起身,拂尘扫过衣角,“行了,快点处理了吧,看在你我共同伺候主子一场的份上,咱家会给你收尸的。”
他忽然瞥见远处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冲他招招手,“你过来。”
“见过李爷爷。”
小光子浑身一激灵,哆哆嗦嗦上前,生怕给魏德康陪葬。
“上次就是你小子提醒了魏公公,周嬷嬷一事吧。”李进德眯起眼睛打量着他。
小光子扑通跪地,额头贴地:“回李爷爷,是小的。”
“不错,办事还算机灵,以后魏德康的活计就由你先领着吧。”李进德吩咐道。
早就料到魏德康会有这一天,所以他手下的人,他都仔细查过了,这小光子身份清白,人也老实,勉强还能用。
“多谢李爷爷,多谢李爷爷!”
小光子呆愣片刻,突然狂喜,对着李进德重重磕头,额头磕得通红。
李进德摆摆手就朝外面走去,收拾完这边,他得先回去复命才行。
等李进德回来复命之时,屋里的动静也结束了。
刘靖又恢复了威武大将军的样子,面无表情的拿起宋瑶的茶盏,轻抿一口,听完魏德康的表现也只是点点头,说了句葬了吧。
“是。”
李进德应下,便打算去将大姐儿以及二夫人的事一并处理了。
“等等。”
宋瑶见他要走,忙将人拦下。
闻言,李进德连忙停下脚步,躬身等着宋瑶吩咐。
“我同你一起去。”宋瑶面容严肃,好似对大姐儿极为上心。
见刘靖视线看向她,宋瑶的面容更加严肃了,好似要英勇就义一般。
刘靖:“......”
就这么不想待着他身边?
口里的花茶突然就不香甜了......
刚才二爷虽说顾忌着是白天,没有太过分,只是浅尝辄止了一下。
但二爷的浅尝辄止和平常人的不大一样,宋瑶怕多来几次,她就被尝死了。
所以,二爷前脚刚打算装菩萨,宋瑶后脚就跑路了,美其名曰她要去看看大姐儿,实则是真怕他了,这厮的精力好似无穷无尽。
见宋瑶要一起,李进德当然是没什么意见,连忙唤来一顶软轿,小心伺候着,这位可比二爷金贵多了。
宋瑶想着二爷的话,以后管庶务的重任,八成就要落到她的大丫鬟身上了,而她则负责把握大方向。
所处,出发的时候将冬青四人一并给带上了,就当让她们提前熟悉一下环境,又想了想,干脆将潘雁也带上了。
宋瑶一行人先来到刘婷的住所,一见眼前景象,宋瑶就开始皱眉。
这是一处偏院,较为狭小,说是院落都勉强,不过是有几间房子而已,看着就不是好地方。
如今日子好过,这偏院虽说布置的不错,可过于狭小,对于现在的宋瑶来说,是个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地方。
云烟屈膝行礼,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宋夫人有所不知,二夫人为了哥儿姐儿两人相互照应,特地选了这么个院子。” 她眼神望向隔壁气派的主院,“旁边那处就是大哥儿住的地方,姐儿不过是个陪衬罢了......”
众人心中有了数,不再多问,快步走进去。
至于宋瑶更是连轿子都没有下,直接被人抬了进去,如今这儿说是后院,实际上和她后花园没什么区别了,她想怎么着都成。
众人才进院,一阵刺耳的戒尺敲击声混着训斥从屋内炸开。
众人皱眉。
无他,这些话说的也太难听了,倒像这教导嬷嬷才是主子一般。
刘婷哭着从刘铭院子跑出来,跌跌撞撞冲进自己的院子,一进屋就看见教导嬷嬷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还拿着一把戒尺,案头摆着一本女戒。
见她回来,戒尺重重敲在桌面,吓得刘婷一个哆嗦。
“婷姐儿,你个没规矩的!成日里教你的三从四德,行路仪态都忘了不成?”
嬷嬷站起身,绕着刘婷踱步。
“放着好好的闺阁不待,满院子乱跑!你忘了夫人说的,你是个姑娘家,要娇养,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日里只能待在屋子里,想去院子里闲逛都要经得奴婢同意,如今竟敢跑到大哥儿院子里去打扰他,你该好好重新立规矩了!”
话音未落,戒尺突然抽在刘婷发颤的肩头。
“今日的经书抄完了吗?别忘了夫人说了,你得每日为大哥儿抄经祈福才行。”
刘婷蜷缩着肩膀,泪珠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
嬷嬷却不罢休,继续训斥道:“瞧瞧这哭哭啼啼的样子!若不是念在你是府里小姐,早该掌嘴二十!”
第146章 冲撞
戒尺又重重戳向她颤抖的后背,“女子当如蒲柳,温驯娴静才是本分,莫要学宋氏那种上不得台面的狐媚子!”
原本屋外的众人除了云烟以外,都还只是皱眉。
大姐儿的教育都是二夫人一手包办的,她身边的教导嬷嬷也是二夫人亲自挑的,大姐儿是二夫人的亲女,她选择用这种方式教导,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无从过问,顶多事后告知二爷。
宋瑶则是不太懂儿女教育这一块儿,还以为是大户人家都是这么教养闺女的。
虽不喜,但那又不是她亲闺女也就没说什么。
只是心里想着,她以后有了女儿可万万不能这样拘着,还得挨训。
她的女儿自然是想干嘛就干嘛,想怎么嚣张就怎么嚣张,不然岂不是浪费二爷这么个权势滔天的爹了?
但这老嬷嬷言语中竟敢攀扯她,这宋瑶可就是不能容忍了。
“哼,找死。”
宋瑶冷笑一声,朝软轿上一靠,好久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这种话了。
不用旁个,夏雀一个箭步冲进屋去。
“好你个老东西,敢对主子不敬,你找死!”
啪——!
不等那嬷嬷反应,夏雀直接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紧接着,潘雁冲进屋子里,单手拎起嬷嬷的后领,像扔破麻袋似的将人甩到院子里。
哐当——!
见从屋子里飞出来的人,众人皆惊。
“哇塞!”
宋瑶眼神一亮,好猛!
夏雀看着身边没事人一样的潘雁咽了咽唾沫,主子好像收了个不得了的人......
“哎呦!”
教导嬷嬷摔在地上,感觉骨头都断了几根,惨叫一声,声音直冲云霄。
隔壁的刘铭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又想到刚才对妹妹的言语,心中不禁生了几分愧疚之情,连忙朝这边走来。
云烟则赶忙进去安抚婷姐儿,她在来的路上就同宋夫人说了,婷姐儿院子里除了她和一个叫小红的丫头,其余的都换掉,至于怎么处置就全凭宋主子心情了。
“哎呦,你们是谁,好大的胆子,知不知道我是谁的人,竟敢这般无理!”
教导嬷嬷晕头转向根本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宋瑶,而是对着屋里的几个人说道。
夏雀见她这个样子,冷笑一声,将人重新踹翻在地,“我呸,老东西,我管你是谁的人,敢对我主子不敬,你就是二爷的人,今个儿也得认栽!”
“哎呦喂!”嬷嬷惨叫一声。
夏雀话里的意思嚣张极了,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自从跟了主子,她还真没怕过谁。
宋瑶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出闹剧,见情形也差不多了,便不急不慢地开口道:“转过来我瞧瞧,你也长着张嘴?”
听到一道年轻女声,教导嬷嬷连忙转头,惨叫声戛然而止。
当嬷嬷转头望见轿中之人,又看到她身边的李进德,浑身瞬间僵如石雕,哆嗦着跪在地上。
“怎么了,看见我就哑巴了?你是在看不起我?”
宋瑶歪着头,语气悠闲,却让在场众人脊背发凉。
自从她被二爷捧在手心里以后,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敢看不起她。
“不、不敢,奴婢不敢。”
嬷嬷吓得浑身筛糠,冷汗浸透后背。
结果,宋瑶更不高兴了。
“谁让你说话的,如此大胆,当真是不敬,你是不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骗你的,其实看得起宋瑶的,她也讨厌。
宋瑶小脾气一上来,平等作贱包括二爷在内的所有人。
尤其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心情格外烦躁,刚才就给了二爷好几下,如今更是见谁都想骂两句,这才来后院找乐子的。
唉,还得是秋香啊,在娱乐如此匮乏的将军府上赶着给她看热闹,后来的人总是不及她。
“奴婢、奴婢......”
教导嬷嬷惊惧不已,身上又有伤,一个闭气竟昏死过去。
“呵呵。”宋瑶轻笑一声,“看来是死了,埋了吧。”
宋主子这样子倒是像极了二爷,李进德心中感叹一声,正欲应下,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急切的呼喊。
“住手!”
刘铭喘着粗气冲入院中,他望着地上昏迷的嬷嬷,又看看神色淡然的宋瑶,目眦欲裂:“宋姨娘你不要欺人太甚!”
刘铭从他的院子里匆匆赶来,一进门就看到这一幕,还以为是宋瑶准备欺辱刘婷,连忙冲上来阻止。
“怎么又是你?”
宋瑶歪头,不禁感叹,二爷后院真是个好地方,可真热闹啊,动不动就会窜出人来。
“宋姨娘,前院是我要去的,为母亲求情的也是我,跟婷儿无关,有什么事就冲我来!”
刘铭说的义正言辞,一身正气。
“额......好吧,如果你想的话,”宋瑶眨眨眼,又看看地上的嬷嬷,又看看一脸有事冲他来的刘铭。
真是好奇怪的要求,不过也不是不可以满足他。
“秋英,上,打烂他的嘴!”
宋瑶挑眉示意。
她本来想让秋英教训这冲撞她的嬷嬷的,但既然大哥儿这么说了,那嬷嬷又晕死过去,她也不好拒绝。
“什么!?宋氏你——!”
刘铭不敢置信,宋姨娘竟让人打他,他可是父亲的嫡长子!
无论怎样也不是她一个妾室能动的,宋姨娘疯了不成!?
刘铭身边的太监马上冲上来护住,却被潘雁一下子扫开了。
宋瑶倚在轿中,指尖轻点着扶手,眼神亮得惊人。
潘雁动作利落,如同出鞘的利剑,让宋瑶忍不住在心底暗赞。
雁子好猛!
第147章 什么最重要
随着潘雁如猛虎下山般横冲直撞,刘铭身边的仆从接二连三地惨叫着倒下。
不过片刻功夫,庭院里便只剩下他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身影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微微发颤。
刘铭眼睁睁看着眼神冷冽的高大女子一步步向他走来,他只觉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四肢如同被钉在地面,连吞咽唾沫的动作都带着僵硬的滞涩。
刘铭目光死死锁向软轿中那个神色慵懒的宋姨娘,导致他母亲禁足的罪魁祸首。
在刘铭看来这位宋姨娘根本比不上父亲后院里的其他女子,无论是样貌、家世都有很大差距。但父亲为何就是被她所引诱,甚至为了宋姨娘闹出无数风波,就连母亲也在父亲偏袒下禁了足!
这才短短几日,京城就知晓了刘大将军有位偏疼至极的妾室,甚至为她以妾室之身请封诰命。
刘铭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宋姨娘到底好在哪里!
此刻的宋瑶正懒懒散散的摆着,眼角眉梢尽是漫不经心的倦怠。可在刘铭眼中,这副模样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的自尊里,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涌上心头。
就算这女人被册封了二品诰命夫人,说到底也不过是父亲新收房的妾室,连族谱上的正经牌位都没资格入,如今竟敢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要在他这个嫡长子的脸上动刑?
从小到大,他只需要埋头苦读圣贤书,旁的事自有祖父和母亲替他打理得妥妥帖帖。他从未像此刻这般难堪又无助。
先是救母失败,被父亲厉声斥责得抬不起头。
紧接着又被妹妹撞见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
如今还要被一个妾室如此当众折辱,种种屈辱如潮水般涌来,刘铭只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眼见潘雁越逼越近,那股迫人的气势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来不及细想,只能扯开嗓子大喊。
“宋姨娘,你可知我是谁?!”刘铭咽了咽唾沫,抬手指向宋瑶,声音愤怒中带着一丝颤抖,“我是父亲的嫡长子,是齐王的嫡长孙,是齐王府正儿八经的主子!你一介妾室,竟敢对嫡长子动用私刑!?”
随后,他又转向潘雁,试图用主子的威严喝止她:“你、你这个刁奴,给我站住!”
潘雁充耳不闻,脚步不停,丝毫没有被镇住,她知道谁才是她真正的主子,在没得到主子的命令以前,她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况且,她连二爷的威势都能硬扛得住,更别说这个毛都没长齐的文弱书生了。
“你竟敢违背我的命令?!”
刘铭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自幼使唤的小厮哪个不是见了他就垂首帖耳,何曾有人敢如此无视他的命令?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只觉双腿发软,既有对眼前状况的恐惧,又有一种被人狠狠践踏尊严的荒谬感。
他读过的那么多圣贤书,教会了他很多道理,要与人为善,要有贤名,却唯独没教他该如何应对这般毫无道理的场面。
“嫡长子?”宋瑶撑着下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尾音拖得又长又轻,“哦?好厉害呢,嫡长子手里管着几个人呀?”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刘铭头上,他瞬间慌乱起来,想退却又发现身后已是无处可退。
以往他说一不二,从未有人敢违逆,可如今放眼望去,竟没有一个人肯听他指挥。
这到底是为什么?
“呵呵。”宋瑶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高高在上,“没人没势的,在我面前充什么主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潘雁已猛地向前逼近一步,铁钳般的手掌径直朝刘铭抓来。
刘铭浑身一激灵,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侧身躲开。
明天就是祖父的寿辰,京中三品以上的官员都会携家眷前来赴宴,若是脸上留了掌印......
刘铭清楚地知道,今天被掌嘴,脸上必定留下印记,就算用最好的伤药,也绝无可能在一夜之间消下去!
最终等待他的,只能是在寿宴上丢尽脸面。尤其是几个弟弟也会出席,他绝不允许自己以这般狼狈的模样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安敢动我?明天寿宴,祖父若见我面有伤痕,定要查问!”刘铭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况且,我若是带伤出席,父亲的脸面往哪里搁?齐王的颜面往哪里搁?你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笑话齐王府吗?!”
刘铭以为搬出祖父和家族颜面,总能让这个女人有所顾忌。毕竟在后宅之中,谁不看重体面二字?
“笑话?他们敢笑二爷,是想和自己的脑袋说再见了吗?”
可宋瑶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不知怎么有些困了,多半是二爷刚才闹腾的。
看着刘铭左右闪躲的狼狈样子,宋瑶确实是被取乐到了。
于是,宋瑶来了兴致,也愿意多开口说两句:“你觉得什么是最重要的?是你口中的礼教纲常,还是那些圣贤诗书?“
见主子有话说,潘雁也配合着放缓了动作,给了刘铭喘息的机会。
“宋姨娘,你个妇道人家,怎能妄议圣贤!”
刘铭无法接受宋瑶如此亵渎圣贤,在他看来,文章世事岂是女子能议论的。
“不,都不是,是暴力。明明二爷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宋瑶对刘铭的固执很疑惑。
就是因为丧尸和变异兽太强大,人类才会被挤压生存空间。
就是因为宋父、大伯父、宋爷爷等人身强体壮,她才会无法反抗,被动接受一切。
就是因为二爷兵强马壮,所有人才会服他。
而她虽然还是那副弱小的样子,但天下最强的暴力钟爱于她,所以她才能为所欲为。
在宋瑶看来,这些道理并不难懂,但为什么从京城里见到的人,却都将规矩挂在嘴上,放心里,甚至为了这两个字不断苛待自己?
或许是因为他们的位置还不够高吧......
宋瑶心里默然,想着想着,也对眼前这场闹剧渐渐失了兴趣。
潘雁见状,突然加快了动作,一把将刘铭攥住,如同拎小鸡一般将他拎到宋瑶面前。
李进德看着潘雁的动作,眼神微微一闪。
这身手,还有对主子心情的精准把控,看来聂侍卫长要有对手了。
屋里的刘婷听见外面的动静,不顾云烟的阻拦,执意要出来看看。
她将宋瑶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又看到刚才还对自己气势汹汹的哥哥,如今却丝毫反抗不得,一时间愣在原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烟见状,连忙将她拉回屋内,生怕她被连累。
至于大哥儿?
第148章 脆弱
不过是掌嘴而已,死不了人的。
婷姐儿从小到大受过的训诫多了去了,她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因为见到宾客时婷姐儿先大哥儿一步行礼问好,事后就被教导不可以抢了哥哥的风头,还受了罚。
当时大哥儿就在旁边看着,却没为婷姐儿说一句话,只因为他觉得女孩子家学规矩是应该的。
潘雁的手劲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刘铭的骨头捏碎。
刘铭痛得闷哼一声,却仍在挣扎:“放开我!你这个刁奴,竟敢对我动手,简直放肆!“
“吵死了,你个废物。”宋瑶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朝秋英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做什么?打烂他的嘴,让他知道什么叫尊卑有序。”
秋英得令,立马上前。
刘铭看着那只高高扬起的手,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明天寿宴上,那些王孙公子指着他脸上的掌印嘲笑的场景。
他的文采本就比不上二弟,身份一直是他最大的依仗。可如今,他这个嫡长子竟然要被一个妾室打脸!
他生来高贵,如今却在一个女人手里丢尽了脸面!
父亲知道了会为他做主吗?
想到早上发生的事,刘铭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但他不只有父亲,他还有祖父,最疼爱他的祖父,从出生起就把他带在身边教养的祖父齐王!
“不......不行!”刘铭猛地挣扎起来,却被潘雁反手一拧,疼得跪倒在地,“宋氏!你若敢动我一下,我必会去祖父面前告告状!到时候就连父亲也护不了你,必会废了你!”
这话一出,宋瑶反而笑了,眼里没有半分怒气,倒像是看杂耍时的兴味。
她缓缓从软轿上起身,冬青见状赶忙来扶。
宋瑶走到刘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从一开始就搞不明白状况的嫡长子,语气轻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废了我?你父亲可舍不得。不过......”
宋瑶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我这个人,别人越是怕什么,我就越是要做什么!“
“秋英,动手,给大哥儿好好醒醒脑子。”
秋英的手掌带着凌厉的风声落下,啪的一声脆响在庭院里回荡开来。
刘铭只觉半边脸瞬间麻木,紧接着便是火烧火燎的剧痛。
他不懂,为什么书里的大道理,在宋姨娘面前全都成了废纸。
为什么他这个根正苗红的嫡长子,会被一个妾室如此折辱。
明天的寿宴......他该如何顶着这张脸出席?
若是不去,岂不是要被人说不孝?
恐惧、愤怒、屈辱交织在刘铭心头,眼前骤然一黑,他直直地晕了过去,额头重重地撞在青石板上,鬓角流出一缕鲜血。
“嗯?”
宋瑶斜倚在软轿上,眉头第一次真正蹙了起来,秋英不是才打了一巴掌吗?
“......”
她看看旁边地上昏过去的教导嬷嬷,又看看两眼一闭的刘铭,再看看那被潘雁扫倒的一片下人,心里不禁有些无语。
都这么脆弱吗?怎么动不动就晕,真是扫兴。
“大、大哥儿,我的主子啊,你这是怎么了!”刘铭的贴身太监何明达挣扎着起身,见刘铭昏迷不醒,悲痛不已。
他是齐王赐给刘铭的太监,从小就陪在刘铭身边。
“若是大哥儿出了什么事,王爷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何明达抬头瞪着宋瑶,语气里满是威胁。
可当他看到刘铭额角的伤痕时,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
大哥儿若是破了相,那王爷的计划怎么办......
宋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懒洋洋地靠在轿子上,随口吩咐了一句。
“杖毙。另外,将大哥儿送回去,别在这里碍我眼。”
李进德看出宋瑶的疲惫,连忙打了个手势。
旁边待命的太监们立刻一拥而上,将何明达的嘴堵住,拖了出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一看就是经过专门训练的。
见状,宋瑶来了兴趣,问了一句:“这些都是什么人,平常在前院也没见到他们。”
“回主子的话,这些人隶属‘夜行’,是特别培养出来的,平日里负责暗地里的活计,不太在院子里走动,您若有事,就与秋英等人说就行,她们虽不是夜行的人,但也知道怎么找人。”
李进德说着,看了眼宋瑶腰间的和田玉平安扣,眼神微微一动。
那玉上独特繁杂的花纹是夜行的印记,这块玉他再熟悉不过了,原是二爷身上贴身带的,是特殊的信物。
在夜行,见此玉如见二爷,权力大得很,几乎可以调度全员。
二爷早早就将这块和田玉给了宋主子,他本以为二爷要告诉宋主子有关夜行一事呢。
毕竟信物都给了,让宋主子心里有数,知道有夜行的人随时在保护她。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二爷给了玉之后就没了下文,并没有告诉宋主子具体的事,只是夜行的人看到宋主子佩戴着这块玉,对她也会格外恭敬。
李进德看二爷从来没提过这块玉所代表的意义,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原来是这样。”
宋瑶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和田玉平安扣,不过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
李进德手下的人动作极快,见宋瑶尽了玩兴,几个利落的手势打出去,大姐儿院子里的奴仆便被麻绳捆了个结实,如同拖死狗般被拖了出去。
顷刻间,空旷的庭院里只剩下宋瑶一行人,以及呆立在廊下的刘婷主仆。
宋瑶百无聊赖地扫了眼刘婷院子里的下人,连粗使婆子算上也不过十人,指尖掐着数,眉头渐渐蹙起,这也太少了些。
她因着二爷宠着,自个儿院里的奴仆从不定例,大丫鬟、二等丫鬟各四个,大太监小顺子,其余三等丫鬟与粗使婆子多得数不清,连她自己都闹不清手底下究竟管着多少人。
更别提厨房、开水间、针线房那些明里暗里伺候的人,更是不知有多少。
可大姐儿呢?
“听云烟说,这十个人里,大半都是秦氏指过来的,仗着是老资格,平日里连吩咐都难。”冬青在旁低声补了句,“有时候姐儿起夜想喝口水,都只能喝冷茶。”
宋瑶越听眉头皱得越深,太可怕了。
在她看来,过不上好日子,便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
第149章 不吃苦
“你当真是秦氏亲生的?莫不是出生时抱错了?她知晓后故意拿你撒气?”
宋瑶上下打量着刘婷,眼神里竟透出几分真切的疑惑。
话本子里可不都这么写么,哪有亲娘眼睁睁看着孩子受苦,甚至带头磋磨的?
就连在废土,妈妈都会给孩子找块糖吃呢!
她以前不懂,但有了五哥儿以后就懂了,她平常只是爱玩小东西了一点,但还是很喜欢他的,最起码她不能接受自个儿孩子有这么差的待遇。
好在她足够贪图荣华富贵,二爷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她不可,所以成功给五哥儿找了个上档次的爹。
所以她的孩子,最大的苦楚不过是被她逗哭,旁的风霜半点也沾不得。
听到宋瑶的话,刘婷的眼圈唰地红了,却仍倔强地摇头,嗫嚅道“母亲对我很好......”
只是那份好,从来都隔着一层,远不及给哥哥的万分之一。
宋瑶:“......?”
宋瑶懒得再掰扯这桩糊涂账,转而问道:“你院子里的人手,想要什么样的?自己挑。”
“我、我吗?”刘婷猛地抬头,眼睫上还挂着泪珠,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些事不该是长辈定夺的么,她竟也有挑选的余地......
今日的种种冲击,早已让她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
“磨磨蹭蹭的。”宋瑶已显露出不耐烦,随意挥了挥手帕,催促道,“快些决定吧,冬青你留下盯着。我还等去正院一趟呢。”
秦氏手里的账本子还要拿回来,所以宋瑶不打算在这里多耗费时间,早些完事,她好回去睡一会,都怪某人没个节制!
听闻要去正院,刘婷惊得睁大了眼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您要去见我母亲?”
母亲不是被禁足了吗,宋夫人怎么会道那里去。一想到今日自己院子里发生的事,刘婷心中有些不安......
“自然。”宋瑶靠在软轿里,神色慵懒,无所谓地说着,毫不避讳,“把她手里的掌家权收回来。说起来,还是你哥哥去前院时说出来的呢,若不是他说,二爷都把这事给忘了。”
她不在乎刘婷知不知道,也不在乎她知道以后的心情,只是照实回答问题而已。
“哥哥?”刘婷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不是去前院给母亲求情的吗?怎么......”
哥哥不是去前院给母亲求情的吗?
怎么母亲没被放出来,哥哥一身狼狈地回来不说,还告诉父亲,母亲手中还有掌家权一事......
“这...这实在是......”话到嘴边刘婷又咽了回去。
从小到大,母亲都教导她,兄为纲,不可非议兄长,可今日哥哥的所作所为,实在让她如鲠在喉。
刘婷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宋瑶瞥了她一眼,没再理会。她本就不是来做知心姐姐的,也没有任何兴趣,便是二爷的心思她都懒得猜,何况眼前这个关系疏浅的姑娘。
能来这里纯属是为了离兽性大发的某人远一点,离美好生活近一点,不是因为什么同情心。
所以宋瑶抬抬手,软轿朝正院驶去。
软轿起行时,宋瑶忽然坐直了身子,脸上竟带上了几分少有的严肃。
见她如此,众人见状纷纷屏息,以为她在筹谋秦氏手中掌家权的问题。
沉默良久,却听她转头对夏雀郑重道:“午膳让厨房做道剁椒香酥鸡,我突然想吃了。”
那语气严肃得像在商议军国大事,直把夏雀吓得一哆嗦,半晌才反应过来:“奴婢这就去吩咐。”
她还以为主子在琢磨着怎么除了二夫人呢,原来是为了这个。
“奴婢遵命。”
“对了,”宋瑶又补了一句,指尖敲了敲轿壁,“秦氏可喜欢吃这道菜?”
“这......”
众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她们是真的不知道,而且也不想不明白主子为什么这么问。
便是秦氏喜欢,主子想吃,难道还能让秦氏抢了去?
怎么可能,想也知道主子吃不了亏的。
况且,前院后院的厨房本就是分开的,秦氏更是在禁足,连菜都点不来了,只能大厨房送什么就吃什么。
最终还是李进德从记忆里翻出点零碎,恭敬说道:“奴才记得,二夫人似乎从不吃鸡肉,早年间便是如此。”
“哼!”宋瑶挑眉,瞬间撇嘴,“竟然不爱吃剁椒香酥鸡?”
这秦氏全身上下真是没有一处让她喜欢的。
不过她还是决定给对方一次机会,待会儿到了正院,且当面问问,若回答能让她满意,今日便暂且放过她。
她性子随意,向来只容得下合自己心意的人。
李进德看到宋主子脸色不好也没敢再说话,转而想起二爷吩咐的另外一件事。
二爷让他这次去正院办事时,一并问问二夫人愿不愿意给皇上递折子,自请和离。
将二爷的条件尽数讲给她听,若是愿意,那自然都好说,她有什么条件也尽管提出来。
但若是不愿意......
李进德想起二爷那时的眼神,心中暗叹,甭管是什么样的人,这心一旦偏起来都是没边的......
(自6.26日起,更新时间改为每天早上七点半,这样大家就不用熬夜啦~)
第150章 沉思
随着大哥儿脸颊红肿,额头淌着血,昏迷着被送回住处,下人们瞬间炸开了锅。
他们神色慌张,手足无措,有的呆立当场,眼神中满是惊恐。有的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嘟囔着‘这可如何是好’。还有的交头接耳,试图商量出个对策,可慌乱的思绪让他们根本理不清头绪。
大哥儿平常对于下人的管教并不上心,一般都是秦氏做主处理一些事情,只求他能安心读书。如今秦氏禁足,大哥儿又昏迷,院子里瞬间就失去了主心骨。
刚接手魏德康活计的小光子,目睹眼前这混乱场景,心中一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随后迅速挺直腰板,提高音量,有条不紊地指挥起来:“你们几个赶紧去请大夫,动作麻利些!还有,马上将大哥儿目前的情况告知王府里的各位主子。”
毕竟......
小光子目光投向昏迷中的刘铭,只见他额头上的伤疤血流了一脸,伤口看着不算浅,很有可能会破相。小光子心里明白,这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太监能担待得起的事了。
哪怕他是因着宋夫人上位,心里向着宋夫人,也绝不敢将此事隐瞒,更何况这事情闹得这般大,根本瞒不住。
不过,在派人报信时,小光子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二爷对宋主子的偏宠模样,又想到二爷对旁个的狠辣绝情。
于是,他把报信的下人拉到一旁,神色谨慎,压低声音嘱咐道:“你去跟各位主子说,大哥儿是冲撞了长辈,所以才被罚了,可记住了?”
反正当时宋主子在大姐儿的院子里,确实是大哥儿自己硬闯进去的,那些话也是大哥儿自己说的。
虽然按理来讲妾室算不上正经长辈,也没资格对嫡子动手,但宋主子毕竟有诰命在身,所以这么说也不算谎报。
最重要的是,小光子心里清楚,二爷听到这样的说法定会满意。
而他作为二爷手下的人,只要二爷满意,他的脑袋就能保住。其他人就算对这个说法不满,也不敢越过二爷来惩罚他。
这时,有个小太监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光子公公,要不要给正院那边也报个信?”
小光子闻言,微微皱起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
片刻后,他摆了摆手,说道:“去吧。正好宋主子她们现在就在正院,到时候你问上一嘴,要是主子无所谓,你再把这事告诉二夫人。”
小太监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匆匆朝着正院方向跑去。
此刻,宋瑶的轿辇正朝着正院缓缓行驶而来。
正院的丫鬟神色慌张,脑袋凑在一起,小声却急切地讨论着大哥儿独自去前院求情一事。她们此前一直随着秦氏被禁足在正院里,消息闭塞了许多。
“你真瞧见了?大哥儿当真一身狼狈地从前院出来?”一个丫鬟满脸狐疑地问道。
丫鬟被质疑很不高兴,这个爆料的丫鬟,本是正院外面的粗使丫头,平日里毫不起眼,谁都能踩一脚。然而,二夫人被禁足后,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那些往日里有头有脸的丫鬟们,如今不能在外面随意走动,反倒她这个不属于正院,却给正院干活的粗使丫头,出入还相对随意一些。
刚才大哥儿去求情,结果满身墨痕从前院出来的消息,就是她告诉兰月姐姐的。
这不,兰月姐姐听到消息后,赶忙进去禀报二夫人了,正院其余的丫鬟们听到动静,也都连忙围了过来。
“那还能有假!不光我一个人瞧见了,凡是在那条路上的人都看见了。”爆料丫鬟翻了个白眼,心中有些不悦。
这么多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让她很是享受这种被关注的感觉,很是受用,自然不喜欢别人质疑她。
“听说大哥儿神情恍惚,怕是在前院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呢。”另一个丫鬟小声猜测道。
众丫鬟顿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莫不是被二爷训斥了?”
“啊,那可怎么办,大哥儿可是正院唯一的指望了,若是二爷连大哥儿都厌弃了,咱们可怎么办。”
“应该不会吧,大哥儿可是二爷的嫡长子,哪会这么容易就遭厌弃。”有个丫鬟明显不认可这说法,当即与她们小声争论起来。
一群人争得面红耳赤,丝毫没察觉到身后宋瑶等人的出现。
“秦氏管家的水平就这般模样?”宋瑶稳稳地坐在轿辇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中争论不休的丫鬟们,眼中满是惊异之色。
她本以为管理庶务这门技能,大家闺秀们从小学习,想必一定是很难掌握的,所以她也没有打算从头学习,去吃那个苦头。
可如今看到正院里这般乱象,她突然觉得管家这事似乎并非她想象中那么难,最起码她手下的人管得比这里强多了。
她也从来没有学过这些东西,只是有功就赏,有错就罚而已。但手底下的人却老老实实、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松懈。其余什么人心、威慑什么的没有做过。
可能是因为这部分二爷替她做了?
宋瑶看着眼前这一幕陷入沉思......
又或许说,管家最重要的是获得一定的支持,这才是关键所在,其余的技巧、手段,都比不上相应的支持来得重要。
二爷多年来默不作声,对这份管家权并没有进行分配,所以众人也就按照旧例,默认它是秦氏这个正室的,自觉依附于她。
而如今,秦氏正是因为失去了这种支持,所以威慑力大幅下降,仅仅一夜之间,就对诸多事情失去了掌控力。
这么想着,宋瑶眼神闪烁了几下。这后院虽说号称是女主人的天下,可实际上背后真正的决定性的人,依然是男主子,并非完全属于女主子。女主子所拥有的,不过是表面的风光罢了。
就拿二爷来说,他仅仅用了一招禁足,释放了些许信号,瞬间就瓦解了秦氏经营多年的大半力量。
想到这儿,宋瑶往轿辇上一靠,神色慵懒,兴趣顿时减了几分,原本来的路上升起的几分兴趣,也随之减弱。
第151章 情况
这东西仔细琢磨一下,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实打实的权力。本以为是个新奇玩意,结果现在看来也就这样。
也是,要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依着二爷的性子早就往她手里塞了,就像那一纸诰命。
怪不得二爷把它扔在秦氏那里,这么多年都没想着拿回来。
若是真的重要,又怎会这么多年不管不顾?
更不会在发落秦氏时,把这事儿都给漏掉了。
想来是二爷手里握着比这重要得多的东西,所以才不把这些放在眼里。就好比有了五花肉,谁还会在乎地上的烂菜叶子呢,毕竟那是留给别人填饱肚子的。
哪怕是在食物极度稀缺的废土世界,奴隶主也会给奴隶们一口吃的,这并非因为奴隶主仁慈,而是因为只要不把人逼到绝境,人就不会反抗。
只要再给其中一部分人一点甜头,他们便会暂时忘记自身的处境,就像她上辈子,为了吃一块糖,也愿意忍受一顿打骂。
不过,她挨完打后,凌淼老师是真的会给她糖吃,她也实实在在地把糖吃到了肚子里。可就眼前的情况来看,秦氏似乎并没有把属于她的那块糖吃到肚子里。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宋瑶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过既然想不明白,那就索性不再想了,她向来如此,等回去问问二爷便知晓了。
宋瑶隐隐约约有种预感,只要她开口,二爷什么都会给她,甚至包括她从未接触过的真正的权力......
“哈欠——”
宋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丝困倦之意。
虽说她心里有这种感觉,可却从未开口向二爷索要过。
因为光是看着就觉得累,瞧二爷成天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就知道,这事儿可不轻松,绝不是能轻易拿下的活计,太耽误她享受这奢华的生活了。
所以,她现在并不想要。
她只想要好处,可不想有干不完的活。如今让二爷干,她在一旁狐假虎威便是最好的选择。她就当二爷的奴隶主,时不时给他点甜头,他自然就会事事向她妥协。
不过......
宋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某人得寸进尺,即便在百忙之中,也不忘找她亲亲的流氓模样,脸色瞬间一黑。
二爷如今真是越来越贪吃了,尤其是回到京城以后,仿佛打破了某种禁忌,就连处理公务的时候,都要把她抱在怀里。
呸,死流氓!
这么想着,宋瑶的脸更黑了,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满是嫌弃。
院子里的丫鬟们听到背后传来动静,瞬间扭头望去。
一见是宋瑶黑着脸坐在轿辇上,顿时吓得噤若寒蝉,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扑通一声,纷纷跪了下来。
敬茶那日,她们都见过宋瑶,对这位宋姨娘打心底里感到恐惧。
毕竟连周嬷嬷都因她被杖毙了,那可是二夫人的保姆嬷嬷,她们这些普通丫鬟又怎敢造次。
刚才争吵得越是大声的丫鬟,此时头就低得越深,心里直发慌,生怕宋瑶注意到自己,格外关照一番,把她们都处置了。
然而,在宋瑶眼中,她们都一样,一个个低着头,她根本看不清谁是谁的脸。
见宋瑶脸色阴沉,久久没有开口,李进德赶忙上前一步。
他微微欠身,清了清嗓子,尖着嗓子,大声训斥道:“大白天的,不好好做活,竟敢聚在一起嚼主子的舌根子!你们一个个都是怎么学的规矩?来人,把这几个都拖出去,每人打二十板子!”
大哥儿再怎么说也是二爷的血脉,二爷和宋主子打骂也就罢了,哪能任由一帮子下人在这儿正大光明地嚼舌根子。
今日敢念叨这个,明日指不定就敢编排其他主子了,这股歪风邪气必须得狠狠打压下去。
李进德扯着嗓子,丝毫没有压低声音,那尖锐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屋子里。
屋子里正在听兰月汇报的秦氏,听到这声音,心里咯噔一下,又联想到兰月刚才说的话。
莫不是为了铭儿一事来的?
这么一想着,秦氏的心就悬了起来
顾不上细想明天怎么安排人手,里应外合毁了宋氏容貌一事,她猛地站起身,快步朝院子里走去。
一到院子里,秦氏就看到正院的丫鬟们一个接一个被拖了出去,按在门前打板子。
那些丫鬟们吓得瑟瑟发抖,哭声此起彼伏,仿佛周嬷嬷等人的情形再现。
丫鬟们见了秦氏便如见救命稻草,挣着胳膊嘶喊:“夫人救命!求夫人救救我们——!”
“住手!”秦氏惊惧不已。
她快步走到李进德面前,目光扫过那些丫鬟们,最后落在轿辇上的宋瑶身上。
宋瑶正慢条斯理地欣赏着刚染好的蔻丹指甲,仿佛院里的哭嚎只是阵阵风声,脸上表情丝毫未变,也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秦氏的到来。
这还是自上次敬茶日以后,秦氏第一次见到宋瑶,只觉得她好像更加光彩夺目了。
秦氏心中暗恨,手不自觉攥紧手帕,这些光芒本应该是她的!
“宋姨娘,”秦氏假笑,“若是丫鬟不懂事,冲撞了你,你只管告诉我,我定不饶她们。只是不知她们究竟犯了何错,竟要受整整二十板子?”
她的目光掠过门前正在被行刑丫鬟,显然板子已经落下了。
宋瑶指尖一顿,抬眼时眼尾微挑,像只慵懒的猫:“你没听见?方才这些丫头聚在这儿,口口声声议论大哥儿在前院的事......”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秦氏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才慢悠悠续道,“虽说大哥儿是不成器了些,可终究是二爷的血脉。下人嚼主子舌根,打二十板子都是轻的。”
李进德在一旁笑着帮衬道:“宋主子仁慈,只是小惩大诫。”
闻言,秦氏气得发抖,这是她正院的丫鬟,哪里轮得到宋氏来小惩大诫!
只是想到兰月的话,秦氏只能强忍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勉强维持着平静。
“原是为了铭儿......只是他年纪小,不懂事,在前院许是冲撞了二爷,受些教训也是该的。只是不知他如今怎样了?”
秦氏试探着望向宋瑶,想从对方眼中寻些端倪。她的手伸不进去前院,如今也只有从宋氏那里探寻一些消息。
第152章 不属于她
最起码,她得知道二爷对铭儿究竟是什么态度,这样才好谋划别的。
怎么样了?
宋瑶刚想回答,门外留守的春桃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主子,大哥儿那边派人来了,问问您的意见,可要让给正院知道大哥儿如今的情况?”
“让他进来吧。”
宋瑶随口应道,正好有人来了,也省得她多费口舌。
得了主子的话,春桃出去领人。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从外面匆匆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奴才见过宋夫人,二夫人!”
“快说,铭儿怎么样了!”
秦氏来不及纠正小太监对宋氏的称呼,此时她心急如焚,急需知道铭儿的情况,声音中透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这小太监她看着有几分眼熟,应该是魏德康手下办事的。
秦氏如今还不知道魏德康已经被发落了,想着魏德康接了正院的示好,想必也算得上自己人。
小太监见宋瑶没有表示,这才转向秦氏,恭谨地说道:“回二夫人,大哥儿因冲撞长辈被罚了,目前昏迷不醒,奴才们已经派人请府里的大夫来瞧过了,只是大哥儿伤了脸,大夫说......怕是要留疤”
说完,小太监的头就深深低了下去。
“什么?留疤?”
秦氏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半步,双腿发软,险些倒地,还好珊瑚眼疾手快,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不过珊瑚此时也好不到哪里去,也是满脸不可置信,这小太监说大哥儿伤了脸?
“你、你再说一遍!铭儿伤了哪里?”
秦氏不敢置信,声音颤抖着,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着那个来报信的小太监,又追问了一遍。
那可是她的嫡长子啊,未来要做皇上的人!
额上留了疤,破了相,还怎么坐上那个位子!?
她这么多年的期盼,这么多年的精心运作,难道就这么付诸东流了不成!?
见秦氏满脸的怀疑与震惊,小太监不得不硬着头皮,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秦氏听着和刚才一字不差的话语,心里瞬间被绝望填满,整个人都卸了力气,全凭珊瑚撑着,才勉强没有倒下。
“二爷就如此狠心吗,竟伤了铭儿的脸面!” 秦氏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悲戚与哀怨。
小太监听到秦氏误会了,抬起头想要说什么,但又有所顾忌,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出声。
毕竟,宋夫人就在现场呢,光公公明显也是偏向宋夫人的。可他要是不说,二夫人迟早也会知道的,她现在就算再落魄,整他一个小太监也是没有问题的。
思来想去,小太监的目光不自觉地向李公公投去,眼中满是求救的意味,希望他能给个指点。
李进德收到小太监那急切求救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示意他说出来就好。
他们来这里是带足了人手的,待会哪怕二夫人一时间难以接受,也伤不了宋主子。
明白李公公的意思,小太监先是小心翼翼地往潘雁那边挪了挪,拉开与秦氏的距离,确定自己不会被波及以后,才接着说道,“回二夫人,大哥儿头上的伤不是二爷罚的。”
“你说什么!?”秦氏闻言,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瞪大,立刻抬头,怒声质问道,“那是谁,是谁伤了我的铭儿,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
宋瑶脸上满是无语,这个秦氏刚才以为刘铭是二爷罚的时候,满脸绝望,但却丝毫没有怒气。
这一听不是二爷罚的,又瞬间怒不可遏。
都给宋瑶看懵了,秦氏到底在不在乎刘铭啊,而且这事的重点不应该是刘铭昏过去了吗,就脸上流的那一点点血,都没有她月事来的多,又死不了人,那么紧张做什么。
二爷身上都有不少疤痕呢,就连脸上都有一处疤,只不过经年累月的已经很淡了,那是二爷儿时上阵杀敌所留下的。
小太监见状,只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云烟姑娘去前院......奉二爷之命肃清大姐儿身边的丫鬟婆子......大哥儿闯进来......宋夫人命人掌嘴,挨了一巴掌后,大哥儿就晕倒了。”
随着小太监的解释,秦氏的表情多变,时而愤怒,时而震惊,时而难以置信,气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了,让她一时之间难以消化。
最终,听到宋瑶命人掌嘴刘铭的时候,秦氏内心的愤怒再也压抑不住,彻底爆发了。
“宋氏你这个贱人!!”秦氏面目狰狞朝宋瑶扑过去,眼中是近乎疯狂的血丝,仿佛要将宋瑶生吞活剥。
是她,原来是她,竟然是她,果真是她!
宋氏分明是想用这种方式毁了二爷的嫡长子,她想给她五哥儿铺路,她做梦!!
她明天不仅要毁了宋氏这个贱人的容貌,还要将她生的小贱人的脸一起毁了!
宋氏这辈子都别想坐上那个位置,只要她一日是正室,只要她能坐上皇后的位置,就算没了铭儿,她也可以抱养别的。
宋氏这个贱人想都不要想,那不是属于她的东西!!!
秦氏的指甲几乎要够到轿辇的帷幔,却被一旁早就有准备的人挡住,一左一右死死架住她的胳膊。
“放开我!让我撕了这个贱人!她算个什么东西——!”
秦氏拼命挣扎着,袖口被挣得裂开一道口子。
宋瑶安安稳稳坐轿中,看着眼前这一幕,看得出来秦氏真的很想干掉她,但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无法靠近她。
这种无法无天的感觉,确实不错,高高在上的看人,也确实比跪着要舒服很多。宋瑶对现在的美好生活又满意了一分,连带着刚刚对刘靖黑下的脸,都白了回来。
生活可真美好啊。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宋瑶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问你,你喜欢吃剁椒香酥鸡吗?”
“什、什么?”
秦氏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原本扭曲的面孔僵在半空中,她瞪着宋瑶,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但转眼之间,秦氏又恢复了一脸的怨毒,恶狠狠地说道:“宋氏你不要得意,王爷最疼爱铭儿了,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铭儿是嫡长子,是齐王的嫡长孙,更是皇室下一代的领头人!你这个没出身没见识,根本不知道自己闯下了怎样的弥天大祸!这次连二爷都不可能保你!”
秦氏伸出手指,指着宋瑶,一字一句地说道,她势必要将宋瑶的罪行昭告天下!
既然铭哥儿已经不中用了,那就干脆利用他将宋氏也除了!
宋瑶刚想问问她到底喜不喜欢剁椒香酥鸡,院外却传来动静。
一个小丫鬟匆匆跑进来。
“二爷来了!”
第153章 罚分例
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青石板上的回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秦氏挣扎的动作陡然僵住,连忙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抚平裙摆褶皱,勉力恢复端庄,眼里还有一丝期许。
二爷定是听了铭儿受伤的消息才来正院的,莫不是来给她做主的?
嫡长子的脸面,他岂会坐视不理?
又有哪个男人不重视血脉,秦氏眼神闪烁。
这么想着,玄色锦袍的身影已跨过大门,腰间平安扣与宋瑶身上那块儿很是相像,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刘靖沉着脸,脚步带风,看到轿辇上的小人儿,眼神一暖。
“瑶儿,可有受惊?”他甚至没看被架住的秦氏,径直走到轿辇旁,握着宋瑶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掌心的温度透过锦缎传来,让宋瑶下意识蜷了蜷手指。
“你怎么来了?”
宋瑶任由他包裹住自己的手,指尖蹭过他虎口处的薄茧,疑惑地问道。
明明出来前,他还有不少事务要处理呢,要不她也不能顺理成章的离他远远,怎么又突然追过来了。
宋瑶抬眸时,恰好撞进他紧锁的眉头里。
“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刘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眉头微微蹙起,看着她好好的样子,心才算放下几分。
刘靖收到铭儿破相的消息便坐不住了,明明知道她带足了人手,却还是忍不住过来看一眼。
因为这让他想起来上辈子鸿哥儿一事,当时就是因为他不在她身边,没人给她撑腰,才会伤了她。
而这次事件虽没有上次严重,但铭儿为父王所重视,父王知道此事以后,难免会做出什么。
若是因为一时的疏忽重蹈覆辙,那才是真正的后悔莫及。
“......?”
宋瑶看看人高马大的潘雁,再看看旁边待命的太监婆子。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现在有丧尸出来了都咬不到她。
所以,二爷究竟在担心些什么,搞不懂......
他不会又是想搂搂抱抱,才追过来的吧?
这么一想着,宋瑶瞬间警惕起来,连带着小手都往外抽了抽,但没抽动。
秦氏见状,猛地挣开下人的钳制,踉跄着跪到刘靖脚边:“二爷,您得给铭儿做主啊!宋氏命人掌掴铭儿,生生毁了嫡长子的面容,断了铭儿的前途,她简直是无法无天!”
她仰头望着那玄色身影,试图从他眼中找到半分对血脉的顾念,却只看到深不见底的冰寒,如同腊月里结冻的湖面。
秦氏眼神微变,她没想到二爷来的这样快,本以为会是父王收到消息后先来的,这样就可以借着父王的手除了宋氏。
没想到宋氏倒是运气好。
“来人,把二夫人扶到屋里歇着,”刘靖甚至没低头看秦氏,只是一味的安抚宋瑶,将她的手裹得更紧了些,“二夫人情绪不稳,别在这里惊扰了你们宋主子。”
“二爷!”秦氏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您忘了铭儿是您的嫡长子吗?他背负着多少期望,如今他额角上要留疤了啊!您怎么能护着这个毒妇——”
“放肆!爷让你禁足,看起来你是完全没有好好思过,反而依旧胡言乱语!”刘靖终于低下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秦氏的脸,“铭儿冲撞长辈,受罚是天经地义。至于留疤......”
刘靖顿了顿,目光扫过廊下噤若寒蝉的仆妇,为此事盖棺定论。
“男子汉大丈夫不过一道疤痕而已,又有何惧。况且,是铭儿身体太弱不争气,不然也不会禁不起一巴掌。
他身边的下人们也是服侍不利,主子都晕倒了,却没有及时上前帮扶,该罚,贴身伺候的一律三十大板!”
才一巴掌而已,想也知道是刘铭那小子自己不争气,这么冒然晕倒万一吓着他的瑶儿怎么办?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瑶儿真的有坏心思,那也没什么.......
毕竟这是瑶儿,又不是别人,她高兴就好。
刘靖向来很坦然赤裸的面对自己的心,爱了就是爱了,偏心就是偏心,他从不逃避,也不避讳,更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
无所谓,只要瑶儿高兴,什么都无所谓。
珊瑚见旁边的下人奉二爷之命,要将二夫人带到屋子里去,连忙抢先一步将秦氏扶起来。
秦氏狠狠甩开珊瑚的手,往前走了几步,满脸的不可置信:“二爷,宋姨娘不过是个妾室,铭儿是嫡子,宋姨娘算他哪门子长辈,更别说冲撞她了!
从来都只有庶子敬着嫡母,称嫡母为母亲的份,哪有嫡子向妾室低头的。
说句不好听的,甭管是什么贵妾、良妾还是贱妾,都只不过是个下人而已,从来都只有她们向嫡子行礼的份!”
此话一出,李进德下意识看向二爷,就连廊下侍立的婆子们喉头滚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生怕这会子惹了主子的眼。
二夫人说的确实是实话,妾室惩处嫡子,这在宗法规矩里堪称大逆不道,放在哪家都是不会被容忍的。
按宗法规矩,妾室掌掴嫡子形同以下犯上,就是即刻发卖或是浸猪笼也是使得的。
“下人?”刘靖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在你眼里,爷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下人?”
听见刘靖的话,秦氏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抬头,刘靖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对嫡子的顾念,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告。
“二爷!”秦氏声音开始发颤,却仍死死瞪着宋瑶,“嫡庶有别!宋姨娘再得宠,也越不过嫡庶的规矩去!您不能为了一个妾室,坏了王府的体统啊!”
“好了秦氏,不要再无理取闹了。”刘靖不愿再听她纠缠,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天气,“爷会给铭儿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治疤的药,作为惩戒,这期间的花销就从瑶儿的份例里扣吧。”
“二爷!”
秦氏听完刘靖对宋瑶的惩罚,气得浑身发抖。
况且,铭儿毁了脸,宋氏的惩罚竟然只是罚分例!?
这算什么,铭儿头上的伤岂是这样能弥补的?
况且,想也知道以宋氏的受宠程度,定是不靠分例生活的。
这个处罚对她半点影响都没有!
第154章 吓着了?
秦氏被两个婆子架起:“二爷,父王知道此事,定不会放过宋氏的!”
“父王那里,爷自会去说。”刘靖的声音冷得像冰,“倒是你,与其操心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闭门思过,也好六根清净。”
说完,刘靖挥挥手,让人把秦氏带下去。
他现在只想好好看看瑶儿,他怕她吓着了。
至于,秦氏手里的掌家权与和离一事,他待会再进去处理。
眼下最要紧的,是他的瑶儿。
“下来让爷看看。”
刘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轿辇。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着宋瑶的腰,将她从轿辇里抱了下来。
宋瑶一从轿辇上下来,落地时故意跺了跺脚。
“哼!”
宋瑶娇嗔一声,她扭过头不看他,嘴角却忍不住往下撇,不高兴且熟练的甩起脸子。
刚才在轿辇上,她视线比二爷高不少,这一下来她又啪叽一声变矮了。
今天高高在上习惯了,突然下来还有些不适应。
这人真讨厌!
刘靖还以为是今天的事情惹她不高兴了,毕竟瑶儿娇气得很,就连今日的风不比昨日和煦,她都要哼两声。
想来今日有人惹她不快了。
又或者是,秦氏刚才的话吓着她了?
刘靖沉默片刻,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手指轻轻揉揉她耳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瑶儿莫怕,无论你做了什么,爷都会护着你的。”刘靖低头看着她,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细碎的阴影,“你只需要随心所欲就好,不必在乎别的。”
他的偏爱是带着刀锋的守护,会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莫要怕,瑶儿,爷一直都在。”
可此刻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偏爱,宋瑶突然觉得这深宅大院的种种规矩,似乎真的能被这双捧着她的手,一一碾碎。
她刚做姨娘那会儿惧怕的深宅大院,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能对她造成威胁。
因为这个眼神,她早就见过了,就在他们第一次见面那一天。
那天他将她拥入怀里,事发突然她没反应过来,只记得他的眼睛也是亮得吓人,如今天这般。
一个站在权势巅峰、手握兵权的男人,甘愿为了她,俯首称臣,将整个宗法秩序踩在脚下。
而她,很乐意做那个站在他肩上,俯瞰众生的人。
但,宋瑶是什么人,向来最擅长蹬鼻子上脸。
尤其是上刘靖的脸,那可是再熟悉不过了,闭着眼她都能上。
踩着梯子都能顺着人心往上爬的主儿,尤其擅长在刘靖心上蹦跶,闭着眼都能摸到他软肋的那种。
反正对她而言,刘靖浑身都是软肋.......
于是,宋瑶眼波一转,轻车熟路的往他怀里一靠,小手捧着心脏,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翼,嘴里喃喃道,
“二爷我吓着了,我这心还怦怦跳呢,明儿得吃两个冰碗才缓得来!”
“........”
刘靖方才还紧绷的下颌线骤然松弛,指腹蹭过她腰间软缎时带了些无奈的笑意。
看来是真没事了......
这么靠着靠着,宋瑶就有些累了,困意上涌。
怀里的小人儿蹭了蹭他衣襟,鼻音软糯得像团棉花:“爷,我困了,想回去睡会儿。”
宋瑶这会子眼睛都要睁不开了,方才撑着的那点精神头彻底散了。
顿时,将秦氏掌家权等等乱七八糟的一概抛之脑后,反正有二爷呢......
她现在只想回去睡觉,最好是抱着五哥儿那个小可爱,满脑子只剩五哥儿肉乎乎的脸蛋。
在见识了秦氏对待两个孩子以后,宋瑶突然觉得她对待孩子还是挺好的,她只是玩弄了一下,五哥儿只是哭而已,这没什么。
若是哪天孩子哭都不敢哭了,那才是大问题。
嗯,我可真是个好娘亲,宋瑶心里默默认可自己。
“好,爷带你回去,咱们回去睡一会儿。”
刘靖没多想,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还以为是宋瑶昨晚没睡好,加上今早他闹腾了一会儿,这会儿困了也有可能的。
刘靖甚至没回头看李进德,只随意吩咐道:“李进德,正院的事你盯着。”
他本想来都来了,就亲自同秦氏说,但如今瑶儿提了要求,他从没有拒绝的道理,索性还是按照原安排吧。
主要还是和离一事,掌家权那东西只是附带的。但刘靖估摸着秦氏不会同意的,很少有人会舍得放开即将要得到的好处。
至于让宋瑶独自回去?
刘靖想都没想,这种时候瑶儿必须和他在一起才行,抱在怀里尚且怕失去,更不用说离开他的视线了。
万一瑶儿落单,再被人哄骗到别人的地盘上去,那才是真的伤筋动骨。
上辈子,若不是听说鸿哥儿半夜起了高烧,瑶儿起身去世子妃那里看望,也不会让人轻而易举拿了去。
两人腰间的和田玉平安扣,撞在一起叮当作响,刘靖低头看去,眼神复杂。
第155章 巧合
那玉佩相同花纹,相同款式,却是一大一小,触手生凉。
仔细看去刘靖腰间的玉佩中间缺了一块儿,正是宋瑶身上挂的那一块儿。
上辈子,这代表着夜行最高指挥权的玉佩,他早早地就交给了瑶儿。那时的他,满心想着用这物件护着她,却怎么也没料到,竟间接害了她。
夜行暗地里的护卫,为了确保绝对忠诚,自幼便开始接受严苛培养。他们对命令执行得一丝不苟,几近没有自己的思想,这本意是将他们打造成最为锋利的利刃,避免生出别的心思。
瑶儿拿着这块玉佩,喝退了暗中守护的夜行护卫,随后兴高采烈地和鸿哥儿跑去雪地里玩耍,还严令他们不许将此事禀报给他,这才有了后续一连串的事情。
暗卫向来不会轻易显露身形,下达完那个命令后,瑶儿玩了一整天,早就把这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大半夜起身去看望鸿哥儿时,她迷迷糊糊的,又因早已习惯身边有暗卫守护,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想起这茬,所以明面上也没多带人手。
他的娇娇,就这般毫无防备、大摇大摆地,一头扎进了别人的地盘。
否则,那会儿她虽住在后院,可那座小院子被他布置得固若金汤,明里暗里不知设下了多少暗哨,想进去抓人谈何容易,又怎会这般轻易就被人带走。
仅仅这么一想,刘靖只觉心口一阵剧痛,他直愣愣地凝视着怀中已然陷入沉睡、面色透着红润的小人儿,目光中满是疼惜,怎么看都看不够。
重生之后,他曾反复思量,要不还是别把这玉佩给她了,毕竟有他在,定能护她周全。
可思来想去,权衡再三,刘靖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东西交到她手上。他实在怕她手底下无人可用,至于其他的道理,他可以慢慢教她。
于是,刘靖并未告知宋瑶这玉佩的用处,只是叮嘱她带在身上,好让夜行的人知晓她的身份,她也是他们的主子,见她如见他。
“咳......”怀里的人轻轻嘤咛一声,眉头蹙得像只委屈的小猫。
刘靖立刻收回思绪,掌心贴在她后颈轻轻摩挲,目光却幽深得让人捉摸不透。
那一夜的变故之后,刘靖无数次在心底琢磨,这一切是否太过巧合了些?
恰好那一天,他与瑶儿吵架。恰好鸿哥儿前来拜访。
恰好鸿哥儿讲起雪地士兵的故事。恰好两人听后兴致大发。
恰好瑶儿不想让他知晓,便持令喝退暗卫。
恰好她转身就忘了这事儿,又恰好发了高烧,还恰好去看望……
一切的巧合环环相扣,凑到了一块儿,但凡其中少了任何一环,都不会酿成那般大祸,就好像冥冥之中,早有一只无形的手,谱写好了一样。
可令他感到绝望的是,无论他如何翻来覆去地仔细调查,甚至不惜推迟登基大典,集中所有力量去探寻真相,从鸿哥儿的乳母,到太医院的院判,审得刑房血溅,却愣是连一丝人为操纵的痕迹都未能找到。
以他的手段,但凡有一点蛛丝马迹,都绝不可能逃过他的探查。
那会儿正值登基前夕,没有人不渴望立下这份大功,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恨不得暗中真有黑手,这样他们便能一举揪出,如此一来,肉眼可见的大好前程便近在咫尺,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但可惜,什么都没有,一切真的就只是巧合。
此后发生的种种事情,更是巧得让他心痛如绞。
比如,当时瑶儿身子孱弱,落下病根,缠绵病榻,且一直未能生育,可他根本不在乎,一门心思要废了秦氏,立她为后。
他凭借手中的权势,力排众议,强行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
本来一切都在顺利推进,可每当要宣读封后圣旨时,大梁便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天灾人祸。
起初,他只当是意外,可接连几次皆是如此,朝野上下顿时议论纷纷。
他本已打定主意,不在乎这些,哪怕拿千万人去换她一个名分,在他看来也是值得的。
所以,他打算强行推进封后大典,可直到最后一次,在大典的前夕,瑶儿突然病重了。
她原本就身子不好,那天晚上更是毫无预兆地陷入病危,太医院的太医们齐聚一堂,却都回天乏术。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在自己怀里一点点沉寂下去。
他至今都清晰地记得,太医们战战兢兢地跪在下面,声音颤抖着说娘娘心脉衰竭时,他内心的那种惊慌失措。
那一刻,他是真的慌了,这辈子,他从未怕过什么,唯独那一次,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呼......”宋瑶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鼻尖蹭过他胸口,还往里面拱了拱,睡得很香甜。
刘靖低头看她睡得酡红的脸颊,情不自禁地低头亲了亲,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她裹得更紧一些,好似要把她融入自己的身体,为她抵御世间一切的风雨。
所以,他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取消一切,让所有的事情恢复原样,下旨封瑶儿为宸贵妃。巧合的是,自那之后,她的病情才逐渐稳定了下来。
或许,这真的只是巧合,说不定下一次就不会再出现这样的状况了。
可他真的是怕了,他不敢再冒着失去她的风险去赌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只要事关她,他万般冷血激进,都化为小心翼翼、不敢冒进。
他恨不得将前路的每一处都摸得清清楚楚,绝不让她冒哪怕一分的风险,只愿她能安安稳稳、平平安安的。
他原本以为,这都是自己的报应,是他在战场上杀伐太重,双手沾满鲜血,才连累了他心爱的娇娇。
这也是为何,瑶儿死后,他开始求佛问道,满心期盼着能与她有来世之约,因为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是皇帝没错,可面对一连串的事情,竟也感到如此无力,他失去她了。
这也是为什么,当他看到那神仙话本子时,会那般震怒。
原来,他一直以来的怀疑都是对的,这一切看似是巧合,却又并非巧合。
明明瑶儿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给予的,是他一心要宠着她,是他非要把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是他不惜踏碎宗法伦常,他才是那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
为何这话本子却是非不分,若真要说有反派,那也该是他才对,与他那娇弱无辜的娇娇又有何相干!
这也是他执着于同秦氏和离,而非强行休了她的原因。
毕竟,就算是圣旨赐婚,以他的权势,并非扛不住压力,不过是抗旨罢了。
所以,上辈子牵扯其中的诸多人物与事情,他没有一上来就赶尽杀绝,只因其中的牵扯错综复杂,让他只能小心翼翼、徐徐图之。
但好在,这么多年来,他也不是没有任何收获。
所以这一次,他要把所有巧合都掐死在萌芽里,哪怕把这世道翻过来,也不能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怀里的人咂了咂嘴,似乎在睡梦中梦到了什么美味佳肴。
刘靖低头,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发顶,身上的玄色披风将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他眼中满是疼惜与后怕,在心里默默念叨,他的娇娇,这辈子只需在他坚实的羽翼下,安心地做着美梦即可,那些腌臜不堪的事情,自有他来承担。
“瑶儿......”
“嗯哼......”
宋瑶不耐烦地动了动,打扰她美梦的坏家伙。
第156章 憎恨
前院。
刘靖坐在床上,他伸出手,轻轻抚着宋瑶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如同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缱绻起来。
这一世,当瑶儿诞下五哥儿时,他内心的喜悦简直难以言表。除了这孩子是她亲生的,是他盼了两辈子的。再者,五哥儿在上一世根本就未曾降临到这个世间。
他的出生相当于告诉刘靖,上一世既定的悲惨命运并非不可更改,一切皆有可能被改写。
可即便如此,刘靖的心中依旧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始终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不到最后一刻,不敢掉以轻心。
刘靖经历过上一世,深知命运诡谲,即便当下看似已经偏离了上一世的轨道,可谁又能保证,这既定的剧情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然修正回来呢?
气运这东西,虽说听起来虚无缥缈,玄之又玄,可刘靖隐隐觉得,其中必定暗藏关键。
上辈子,诸多看似偶然的事件接连发生,好像真有命数一说。如今,既然知晓一切并非全然出于偶然,那么这气运,说不定就是破局的关键所在。
只是,要如何才能让宋瑶身上的气运得以增加呢......
有反派就会有主角,既然宋瑶被在书中是反派,那么谁又会是那所谓的主角呢?
刘靖的眼神突然微微一闪,心中萌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若能将主角身上的气运掠夺过来,转而为他的娇娇所用,那岂不是......
这般想着,刘靖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依旧温柔地哄着宋瑶,看着她熟睡的面孔,一阵心安。
那本书里透露出来的内容实在少得可怜,大多数的书页都是空白一片。而且,书中对于主角的身份也并未有任何明确的点明。
目前,他从那本书中获取到的主要信息,仅有两条。
一是四哥儿日后将会登上皇位。至于,怎么他是怎么取得皇位的,并没有说,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书中也没有提。
二是瑶儿身上发生那么多事,竟是因为她作为恶毒反派,那般凄惨的下场是她应得的。
一想到这里,刘靖就有些抑制不住怒火,天下贪官污吏尤其之多,不去管他们,反而揪着他的娇娇不放,简直是该死!
所以,他也只能从这两个仅有的线索作为切入点,仔细推理留意。
难不成,主角会是四哥儿的母亲苏氏?又或者,主角就是四哥儿本人?
刘靖暗自思忖着,眉头不自觉地紧紧皱起,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凝重,渐渐地,他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之中,只是手还下意识地拍着。
与此同时,正院之中,气氛却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沉闷。
秦氏端坐在屋子里,身上的华服有些凌乱,甚至几处还有破损,她还没来得及去换。
此时,她心中充满了愤怒与烦躁,气得浑身微微发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自从宋氏回来以后,不,是自从她被抬为姨娘以后,我就感觉诸事不顺,所有事朝着我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
先是五哥儿上了玉牒,这无疑是踩着铭儿往上爬,也在我心上狠狠扎了一刀。而后宋氏那狐媚子从回京那一日起,就开始作妖,仗着二爷的宠爱,愈发肆无忌惮。
现如今,连我寄予了全部厚望的大哥儿,也毁在了她手里!!”
秦氏咬牙切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恨意。
“可恨!当真可恨!”
说着,她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朝着地下狠狠摔去,只听砰的一声脆响,茶盏瞬间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秦氏的裙裾,可她却仿若未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还有大姐儿,怎么就这般糊涂,看不清当下的局势!我本以为她是个懂事、让人省心的孩子。
我平日里让她学规矩,那都是为了她好,为了她将来能有个好前程。没想到,这才离开我仅仅一天,就做出这般不知轻重的事,她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秦氏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她的双眼通红,仿佛要喷出火来。
想着婷姐儿竟然让云烟去前院告状,明着不满她这个母亲,秦氏便气愤不已。
在秦氏看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必定是婷儿和宋氏。她笃定地认为,定是婷儿不满她将云烟给了铭儿,心生怨恨,这才指使云烟去前院告状。
这一状,便给了宋氏去往她院子里的机会,引得宋氏那贱人借机生事,而她的好铭儿疼爱妹妹,上前护着却搭上了自己,害自己破了相!
又或者说,宋氏本来的目的就是冲着铭儿去的,她料定了铭儿不会扔下妹妹不管,所以才这般作为,其心可诛!
想到这儿,秦氏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再次恶狠狠地说道,
“这一切都是婷儿和宋氏的错!她也不想想,若是她哥哥能成为储君,将来登上皇位,她又该是何等的尊贵,享尽世间荣华!可如今,却被她和宋氏那个贱人搅和没了!什么都没了!”
一旁的珊瑚静静地站着,听着秦氏的怒骂,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同情。
她觉得,倒也不能完全怪婷姐儿。大哥儿天生体弱,夫人便将这一切过错都算到了婷姐儿头上。
多年来,夫人对婷姐儿严苛至极,稍有不顺心,便是一顿责骂。
而对于大哥儿,却又溺爱过度,事事都要亲自过问,亲自操办,恨不得将大哥儿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平日里只让他读书,也养成了死读书的性格。
哪怕大哥儿在王爷身边学习,夫人也没忘了,依旧是事事疼着。依她看夫人偏心大哥儿和二爷偏心宋姨娘,没什么区别,心都是偏的。
也正因如此,大哥儿身边竟连一个得力、能办事的人都没有,以至于昏倒之时,都无人能及时妥善地处理。
珊瑚在心中暗自叹息,可她深知自己身为下人,身份卑微,这种时候,即便心中有想法,也绝不敢贸然开口辩解,只能默默地低下头,将这些话都咽进肚子里。
就在这时,李进德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一踏入屋子,便敏锐地扫了一眼地上摔碎的茶杯,心中对屋内的情形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第157章 拒绝
“奴才请二夫人安。”
李进德依照规矩,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既没有刻意讨好的谄媚,也没有丝毫的怠慢。
秦氏听到声音,抬眼望去,见是李进德,强撑起笑脸问道:“李公公,不知此番前来,可还有什么要紧事?”
她表面上神色如常,语气也尽量保持着平和,可那强撑着的笑脸之下,是难以抑制的焦躁。
秦氏并不清楚李进德的来意,但也知道李进德的一举一动往往都代表着二爷的意思,所以她丝毫不敢表露内心的真实情绪,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回夫人,刚才那些乱嚼舌根的下人,已经依照规矩行刑完毕了。”李进德不紧不慢地回道,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原来是这事,我知道了,李公公辛苦了,请回吧。”秦氏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看似温和的笑容,回应道。
李进德的话,让秦氏差点没撑住笑脸,她院子里的人因为没有规矩被处罚板子,这在旁人看来,可不就等同于在说她这个当家主母管不好家吗。
秦氏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便听李进德说道。
“夫人如今正在禁足期间,行事诸多不便,老奴奉二爷之命,特来取走掌家的账本和令牌。”
李进德没有拐弯抹角,毫不拖泥带水,直截了当地将事说了出来。
秦氏听到这话,犹如遭受了一记晴天霹雳,原本还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随后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太过急切,以至于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可她却浑然不觉。
秦氏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李进德,那眼神仿佛要将对方看穿,质问道:“二爷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
声音因为震惊与愤怒,微微有些颤抖。
不等李进德回答,秦氏的眼神瞬间从震惊转为尖锐的怀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不假思索地厉声问道:“是不是云烟说的?”
铭儿和婷儿搬出去那晚,她曾提过这个事,本意是想告诉他们不要怕,就算她被禁足了,也还是能照拂到他们的,而当时,云烟就在一旁。
在这一瞬间,秦氏认定了,定是婷儿指使云烟将这件事透露给了二爷,才导致如今这般局面!
然而,接下来李进德的回答,却让秦氏目眦欲裂。
“回夫人,是大哥儿闲聊时,随口提起的。”
“什、什么?”
秦氏仿佛被人兜头浇下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的事情。
是铭儿?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那可是她的铭儿啊!
她这么多年的算计,不就是为了他们能走的更高更远吗!?
李进德见状,不动声色地给待命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些太监们心领神会,立刻朝着存放账本和令牌的地方走去。早在来之前,他们就已经摸清楚了这些重要物件所存放的位置,此刻行动起来,迅速而又熟练。
“等等!”秦氏见状,声音陡然变调,连忙出声制止,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慌乱与焦急,“账本.......账本里有笔错账,我得改.......”
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靠近那些太监,想要阻止他们拿走账本。
她这些年借着掌家的便利,时常中饱私囊,挪用款项去支援秦家。
虽说秦家每次都会将钱还回来,但两个月前,恰好又挪用了一笔数额不小的款项,而这笔钱目前还没有归还。
多年来,因为王妃没有查账本的习惯,她也渐渐放松了警惕,疏于对账目进行粉饰。
如今账本若是就这样被直接拿走,一旦被有心人仔细查看,这笔款项定是藏不住的。
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前面所有的事情都将被抖落出来。
更何况,没有了掌家权,明日寿宴上,她还如何配合秦父对宋氏动手?
如此一来,铭儿破相之仇,岂不是再难报了!
想到这儿,秦氏心急如焚,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对着李进德,放下身段,好声好气道,
“李公公,你替我回禀二爷,就说.......就说账本和令牌等物,我明日过后,亲自给他送去!”
然而,李进德却仿若未闻,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接她的话,而是示意那些停下动作的太监们继续。
珊瑚和兰月见此情形,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一旁的太监迅速拦住,动弹不得。
秦氏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神色也在这个过程中彻底变得阴沉如墨,她的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待众人将账本和令牌都取走后,李进德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都退下,随后,他独自面对秦氏,说起了二爷交待的最重要的事。
“夫人,二爷让我问您,愿不愿意退位让贤,自请和离。”
李进德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秦氏的心上。
接着,李进德便将刘靖所说的条件,一五一十地讲给秦氏听。
讲完后,还补充了一句。
“二夫人,您仔细想想,这条件真的挺不错的。依老奴看,这可是您当前最好的选择了,没有之一,远比留在这里苦苦煎熬要强得多。”
他的语气中,虽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但也隐隐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诫。
“自请和离?”
秦氏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状,死死地盯着李进德,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她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
随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那笑声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
“刘靖他凭什么?!我秦氏嫁入王府十多年,为他生儿育女,操持中馈,何曾有过半点差错?他如今竟要我自请和离,简直荒谬至极!”
李进德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秦氏的怒吼,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心里清楚,二夫人确实没有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可无奈二爷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宋主子,偏心偏得毫不掩饰。
在这种情况下,二夫人有没有错,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二爷心里是怎么想的。
而二爷心里想的,全是宋主子......
在二爷眼中,宋主子做什么都是对的,其他人只要稍微妨碍到宋主子,在二爷那儿,就会变成错的。
这么想着,李进德难得开口劝了一句:“夫人,您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二爷给出的条件并不差,怎么也能保证您的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甚至就连大哥儿和大姐儿,也都会有个好前程的。”
第158章 高烧
秦氏听了这话,只觉得无比讽刺。
什么样的条件能比得上将来成为皇后,母仪天下的尊贵?
又有什么样的前途,能比得上自己的儿子成为储君,登上皇位,而她成为太后!?
秦氏越想越接受不了,猛地伸出手指,指着窗外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前院的宋氏一般。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是宋氏对不对!一定是她那个狐媚子在背后挑唆二爷,让他做出这种绝情的决定!我没有错!错的是那个贱人,是刘靖被她迷了心窍,才会如此对待我!”
秦氏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因为愤怒而扭曲,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惶恐不安。
李进德在一旁看着秦氏这般模样,暗暗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秦氏到现在还没明白,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对错有时候根本就不是由事实决定的,而是由掌权者的心意决定的。
二爷难道不知道宋主子干的那些事情吗?
二爷自然是知道的,不少事情都是当着他的面发生的。
可即便如此,二爷依旧选择了默许。
所以从一开始,宋主子错了,也是对了。
与之相反,其余人只要是妨碍到宋主子的,对二爷来说就是错的,对了也是错的。
见秦氏态度如此坚决,拒绝了二爷的提议,李进德也不再多言。
他轻轻地挥了挥手中的拂尘,行过礼,一言不发地转身退了出去。
他该回去向二爷复命了,至于秦氏的未来会如何,那就不是他一个小小太监所能左右的了。
李进德只知道,一切选择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秦氏看着李进德离去的背影,无力地跌倒在凳子上。
她眼睁睁看着李进德远去,没有对她的话做出任何反应,就好像她这个人已经半分都不重要了一样。
前院。
烛火摇曳,映照着刘靖冷峻沉稳的面庞。
李进德恭敬地站在下方,腰微微弯着,神色专注,将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以及秦氏的反应,一一汇报给刘靖。
刘靖听后,微微眯起双眼,似乎在脑海中反复权衡着各种利弊。
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说道“我给过她机会了,既然她执意如此,便随她吧。等秋日宴过后,就对外宣称秦氏病重,需要静心疗养。”
说罢,刘靖的目光移向桌上摆放着的账簿和令牌。
他略作思忖,继而吩咐道:“找两个经验丰富的账房过来,仔细瞧瞧这些账目有没有什么问题,让冬青她们几个也跟着轮流学习一下,日后也好着手处理后院事务。”
说完,刘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李进德可以退下了。
就在李进德转身准备离开之际,刘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又嘱咐道:“待会若是父王那边因着铭儿一事派人来询问,你就说我已经罚过你宋主子了,其余的便不必多说。”
“是。”
李进德领命退下。
深夜。
宋瑶睡相十分可爱,双眸紧闭,小脸红红的,一看就知道睡得很香甜。
刘靖看着还在睡眠中的宋瑶,眉头微皱,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瑶儿今天喊困,他本以为是这些天,她过于劳累的结果,可没有想到她一睡就这么久。
瑶儿这一睡,就从白天睡到深夜,至今未醒。
期间,他派人请来了孙大夫,又拿请帖,请来了宫中太医。
然而,两位大夫诊断过后,都只是说宋主子身体健康,并无任何病症,只是单纯的沉睡而已。
莫不是......
刘靖的目光移向宋瑶的小腹。
他今日也特意询问过两位大夫,瑶儿是否有了身孕,可孙大夫和太医皆表示,可能是月份太浅的缘故,根本无法通过把脉判断出来。
但刘靖却不敢掉以轻心,思索再三,他还是吩咐下去,将宋瑶的一切饮食等,都按照孕期的标准来准备。
他想着,最多再调养一个月,到时候大夫们应该就能把脉把出是否有喜了。
这般想着,刘靖的眼皮也渐渐变得沉重起来,为宋瑶掖了掖被角,而后缓缓躺下身来,也渐渐睡了过去。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春桃那急切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二爷,主子,小光子派人来说大哥儿半夜起了高烧,说是想请您去看看。”
半夜,高烧。
听着这两个字眼,刘靖瞬间惊醒,眼睛刷一下睁开,立马警觉起来。
刘靖瞬间回想起上辈子的鸿哥儿,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喜欢发烧!?
身子未免也太弱了一些!
恰巧这时,原本睡得迷迷糊糊的宋瑶,却被春桃这一道声音吵醒。
“发生了什么?”
宋瑶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浓浓的娇气。
刘靖这会子听到她的声音,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他顾不上别的,条件反射般地连忙把宋瑶搂进怀中,手臂紧紧地环着她,仿佛生怕她会受到伤害。
刘靖颤声道:““瑶儿,我的瑶儿,爷在这儿,咱们哪儿都不去。”
一边说着,他一边轻轻拍着宋瑶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刘靖的眼神中满是紧张与关切,仔细地观察着宋瑶的表情,轻声问道:“有没有吓着,别怕,爷在呢。”
“......?”
睡得很迷糊的宋瑶,被刘靖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甚至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压根没有听清春桃说的话,心中满是疑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二爷如此紧张。
“二爷怎么了?”
宋瑶娇气地靠在他怀里,享受着男人的安抚。
刘靖紧紧搂着宋瑶,反复确认过她真的没有受到惊吓,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进来说。”
刘靖对门外说道。
春桃进来后,她立刻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小光子刚才派人来说,大哥儿半夜起了高烧,大夫说是因为怒急攻心,这才发起高烧来,额角的伤口也发炎了。二夫人又被禁足了,大哥儿院子里没有个主子,这才来找您的。”
“爷去有什么用,爷又不是大夫,又不会看病。”刘靖皱了皱眉,但想了想没个主子坐镇确实也不行,于是他吩咐道:“和父王那边说一声吧,他会过去的。”
刘靖知道齐王在铭儿身上打的什么主意,无非就是希望铭儿继位以后,能将他也抬进帝序,加以封号,让他在死后也能享受皇帝的待遇。
不知为何,刘靖今晚不想离开宋瑶,他总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只有将瑶儿抱在怀里,才能稍稍安心一些。
不一会,刘靖又接着睡过去。
迷迷糊糊间,他又回到了那处神秘空间,又看到了那本话本子。
不同的是,这次上面多了一些新的内容。
第159章 大皇子
刘靖置身于那神秘空间,举目四望,周遭白茫茫一片,与上次来时毫无二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空旷之地,心中满是凝重,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放轻。
紧接着,他径直走向那本放置在一旁的话本子,伸出手,轻轻翻开了话本子。
这次新出现的内容是,关于四哥儿登基称帝的真相,刘靖终于知道上辈子他去世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上辈子,刘靖临终之际,权衡再三,将皇位传给了大皇子刘铭。
彼时,大皇子刘铭虽非众皇子中能力最为出众之人,可因他身为长子,且刘靖平日里有意无意的默认,使得他在朝中已略具威仪。
然而,就在大皇子刘铭即将举行登基大典的前夕,他却毫无征兆地一病不起。
刘靖看到此处,眉头皱起,手指下意识地在话本子上轻轻敲击,接着看了下去。
话本子中详细记载,大皇子刘铭自幼体质孱弱,常年与药石为伴。此次的病症乃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来势汹汹,格外凶险。
太医院的太医们倾尽全力,日夜守在刘铭的榻前,施针用药,却依旧无法阻挡病情的恶化。
最终,在登基前三日,大皇子刘铭溘然长逝。
这一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在朝野上下掀起轩然大波。
原本早已安排妥当的权力传承,瞬间出现巨大真空地带。由于刘铭并未正式登基,所以朝野上下很快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
大皇子刘铭病逝之时,他仅存的孩子年仅 13岁,尚属年幼,心智尚未成熟。
秦氏见状暗中联络势力,企图以先帝皇后、储君生母的身份,扶持这个 13岁的孙儿登基,自己则效仿历史,成为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将皇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书中写到,早在刘铭还未生病之前,秦氏便已开始在暗中悄悄拟定辅政大臣的名单,不动声色地在朝堂上安插自己的亲信。
她的每一步计划都精心策划,环环相扣,仿佛她早已预知大皇子刘铭会病重一般。
看到这里,刘靖微微一顿,像是猜到了什么。
目光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移动,翻到了下一页。
果不其然,刘铭的病情背后,是秦氏暗中所为。
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刘铭年长,心智成熟,并非秦氏所能轻易掌控。所以,她打算换一个年纪小、更容易拿捏的皇帝,以便自己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朝政。
“......”
那会儿秦氏也六十多岁了,而大皇子刘铭也四十五岁了。
秦氏平日里时常将铭儿挂在嘴边,她在众人面前展现出的是一位慈母的形象,可以说整整疼爱了铭儿四十五年。
可没想到,面对权力的诱惑,她竟能狠下心来,对自己疼爱多年的亲生儿子痛下杀手。
“哦?”
刘靖看到接下来的内容,不禁轻呼出声,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原来,铭儿的属下察觉到了秦氏的异常动向,经过一番深入调查,查出了秦氏的所作所为。
然而,刘铭在得知真相后,内心痛苦不堪,无法接受母亲竟然为了权力对自己下此毒手。在极度的悲痛之下,他最终放弃了挣扎,选择如了母亲的愿。
“......”
事情的发展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总感觉有几分扯淡,怎么越看越荒唐呢?
刘靖沉默了许久,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铭儿这孩子究竟是怎么养的,竟会做出这种选择。
想起齐王和秦氏对刘铭的疼爱,刘靖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到底是天家无情。
然而,秦氏的筹谋终究还是落了空。
被过继出去的四哥儿突然发难,他以主少国疑,恐遭外戚乱政为由,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率领部下一路势如破竹,冲入京城,迅速拿下了皇宫。
四哥儿刘启以秦氏试图干政为名,将其彻底软禁起来。
随后,他又为自己恢复了皇子身份,并以兄终弟及的祖制为依据,指责十三岁的幼主难当大任。
在部分朝臣的支持下,并强行登基称帝。
刘靖放下话本子,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新出现的内容依然显得杂乱无章,其中充斥着大量对四哥儿外在形象的夸张描写,诸如刀削般的脸庞、邪魅的一笑、霸气侧漏等等。
“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些描写让刘靖看得眼睛生疼,心中更是烦躁不已。
不过,这一番阅读也并非毫无收获。
除了知晓他去世以后发生的事情,最起码这一次他能够大致判断出,四哥儿便是这话本子里的男主。
毕竟,文中对四哥儿的正面形象描写实在是太多了,想不注意到都难。
刘靖的目光再次回到话本子上,其中的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父亲,玉玺找到了!’一个少年拿着玉玺对刘启说道。”
刘靖闭上双眼,陷入了沉思。
这声父亲显然是对四哥儿喊的,而直到瑶儿去世之前,四哥儿都未曾娶妻。
而等他的娇娇身子越发不好以后,他每每看到大哥大嫂便想起那一夜,心里也忍不住的迁怒他们。
虽然心里知道,他们也在那一晚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但他却依然心里不痛快。
分量不一样,那可是瑶儿。
说白了,在刘靖眼里没有什么,是能和他的瑶儿等价的,能带给瑶儿带来快乐,是鸿哥儿的福分。
尤其是在后期,刘靖越发偏执疯狂,仅有的理智也随着宋瑶的状态越来越差,而变得岌岌可危。
索性,刘靖干脆把大哥一家子打发的远远地,让他们去给父王守陵。
当时的他心中满是悲痛,根本不愿意去了解他们一家子的近况,还特意命人若非大事,不得向他禀报。
所以,他仅仅听闻四哥儿娶妻了,却并不清楚具体娶的是谁,只知道对方家世不显。
那时瑶儿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每日清醒的时间都极为有限,刘靖的心思也都放在了瑶儿身上,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琐事。
如今想来,如果四哥儿是话本子的男主,那么他的妻子会不会就是女主呢?
听说四哥儿成亲时极为低调,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当时的刘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还以为是他们怕惹自己不高兴,再度降罪他们,故意为之的。
现在细细想来,究竟是他们不想太过张扬,还是刻意瞒着自己什么?
刘靖陷入了思索之中,究竟是什么样的亲事,让他们不敢让自己知道......
第160章 出事
刘靖的脑海中不知为何,突然浮现出那次出宫时见到的场景。
在云嬷嬷身边,有一个年轻女子,她的眉眼与瑶儿竟有几分相像。她是瑶儿堂兄的女儿,也就是瑶儿的堂侄女。
此人运气奇佳,仿佛老天格外眷顾她一般。
这么想着,刘靖眼神闪了闪:“运气极好吗?”
当他看到那个女子与瑶儿相似的眉眼之时,内心满是厌恶之情,紧接着杀心渐起。
在刘靖心中,他的娇娇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珍珠,而其余人就算再像,都不过是劣质的仿品,是鱼目。
自从瑶儿走后,试图利用与瑶儿相似之处上位的人数不胜数,更何况这个女子身边还有云嬷嬷。
事后,刘靖派暗卫前去调查她,本想查出她背后的主使是谁,结果却发现她竟是瑶儿的亲戚,所以才长得相像,出现在京城也只是巧合而已。
所以暗卫才没有对她动手,这才让那女子侥幸捡回了一条小命。
与瑶儿有关的身世,特殊的运气......
四哥儿的妻子会不会是她呢......
刘靖没有任何证据,但他直觉却告诉他,二者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关联。
这新出现的内容,虽然解开了他不少疑惑,但同时也带来了更多的问题,让他感到愈发困惑。
比如,四哥儿带兵的手段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
文中大肆渲染的,除了四哥儿的长相,就是他在拿下京城时带兵的英勇无畏,灵活多变的战术,以及纪律严明的军队,这些都绝非一个毫无根基的人能够做到的。
显然,大哥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那么四哥儿背后究竟是谁在支持他?
再比如,他今晚为何会突然梦到这个话本子?
他曾无数次希望能够再次回到这个神秘空间,看看话本子上是否有新的内容,期望能借此知道前因后果,一举将所有的隐患都抹杀在萌芽之中,为他的瑶儿创造一个安全无忧的世界。
但他始终未能如愿,为何偏偏今日就能回来呢.......
要非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大哥儿半晚起了高烧.......
忽然,刘靖的脑海中划过一丝念头,但还没等他来得及深究,耳边便传来了宋瑶急切的呼唤声。
“瑶儿!?”
刘靖猛地惊醒,锦被滑落肩头,指尖触到怀中温热的躯体时,才惊觉冷汗已浸透中衣。
门外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同时,李进德焦急的声音传了进来。
“二爷不好了,大哥儿的高烧一直不退,人都烧糊涂了,王爷已经拿着帖子,去宫中请太医了!”
刘靖被宋瑶焦急的呼唤声吓了一跳,再加上刚刚去过那神秘的空间,此刻满心担忧,哪里还顾得上李进德。
他连忙抱紧怀中人儿,上下查看她有没有事情,轻声哄着。
小人儿气嘟嘟的,整个人散发着低气压。
宋瑶是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一晚上被吵醒两次,她现在心情糟糕极了,所以才急忙想把二爷叫醒,让他去处理事情,顺便哄她。
结果,平日里睡眠很浅、极为警醒的刘靖,今晚却不知为何睡得格外沉,宋瑶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他叫醒。
宋瑶见刘靖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哄她,心中这才舒服了一些,但嘟起的小嘴却依旧没有放下,满脸的不高兴。
“瑶儿不气,爷在这儿呢,都是爷的不好。”
刘靖一边说,一边哄着人,时不时低头亲亲,顺顺毛。
宋瑶被他哄的舒服,人干脆埋在他怀里不肯出来。
她刚才突然被惊醒,也是吓了一大跳,这会子只想窝在他怀里不动弹。
等把宋瑶哄好了,刘靖才反应过来李进德的话。
“父王请太医了?”
“回二爷,王爷身边的大太监已经匆匆忙忙往宫里去了。”
“几时了?”
“回二爷,现在是子时三刻。”
刘靖微微皱眉,总觉得这个时间有些熟悉,“让秦氏也过去看看吧,无事就不要过来打扰了。”
“是。”
李进德应声退下。
刘靖起身斜靠在床上,将宋瑶拥入怀里。
宋瑶经过这么一闹腾也没了睡意,见状问道:“二爷不过去看看嘛?”
去吧去吧,只要他去了,就没人会打扰她睡觉了。
“爷今晚只陪着你,哪也不去。”
如今的夜晚已经有几分凉意了,刘靖怕宋瑶着凉,把锦被往上拽了拽,将宋瑶一整个包裹住,牢牢将人抱在怀里。
“大夫说大哥儿是怒急攻心,才起了高烧,想来是他一贯顺风顺水惯了,这才一点打击都受不了,你不要多想,乖乖睡觉。”
刘靖怕宋瑶今晚睡不安稳,所以连声安慰道。
她如今很有可能是双身子的人了,只她一个的时候,他都万分舍不得。
如今很有可能是两个人了,他更是拿她不知道怎么好了。
他现在只有把她抱在怀里,才能感受到活着。
“瑶儿,别离开我,哪里都不许去......”
刘靖在宋瑶耳边呢喃,一下又一下的轻啄着她耳尖。
宋瑶被他弄得耳朵痒痒的,连忙把头埋进他更深的怀里。
她不是老老实实的给他抱了吗,哪里都没有去,二爷怎么又说这种奇奇怪怪的话。
宋瑶心里烦得不行,嘴里也哼唧唧的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二爷你不去真的好嘛,估计府里大大小小的主子都去了,难不成就少了你一个?”
宋瑶拿手指头戳着他的胸膛。
“哪就这么大的阵仗,难不成就连五哥儿都要去吗?”
刘靖笑了笑,任由她作怪。
“等等......!”
刘靖脑海中快速闪过一道光,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子时三刻很熟悉了。
半夜,高烧,子时三刻......
他要是没有记错的话,上辈子鸿哥儿就是在子时三刻咽气的!
刘靖刚想叫李进德去问明白情况,外面就传来动静。
“不好了!不好了二爷,出事了!”李进德匆匆忙忙进门来。
宋瑶在刘靖怀里摇摆了几下,她就说吧,他只要不走,一准会有人来打扰她休息的。
“讲。”
刘靖眯着眼,心中的念头越发强烈。
李进德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二爷,刚才小光子派人来说,大哥儿高烧不退,咽......咽气了!如今王爷王妃和世子夫妇都在那里等着您过去呢......”
第161章 毒杀亲子
李进德跪在下面,脑袋深深地低垂着,不敢抬起分毫。
这次的事情实在是闹大了!
大哥儿再怎么说,那也是二爷的嫡长子啊!
大哥儿早上才被二爷训斥,紧接着又被宋主子命人打了一巴掌,谁能料到他就一时想不开,去了啊!
这可如何是好?二爷会不会怪罪宋主子呢……
李进德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悄悄抬起头,想瞅瞅刘靖此刻的脸色。
然而,刚一抬头,他便微微一怔。只见刘靖脸上不见丝毫悲痛之色,反倒是一种他看不懂的神情。
李进德见状,连忙又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这么巧吗......”
刘靖心中毫无悲痛之感。
一来,他常年与这个儿子不见面,感情本就没那么深厚。
二来,他刚刚知晓上辈子铭哥儿的结局,在无奈之余,心中也满是失望。
况且,事关宋瑶,刘靖的心瞬间便偏向了她。更何况,在他看来,瑶儿在这件事里,比鸿哥儿一事还要无辜,全是铭哥儿自己不争气罢了。
最重要的是,今夜发生的事情与上辈子实在是太过相似,这般巧合让刘靖瞬间警觉起来。
只不过,人由鸿哥儿变为铭哥儿,而他也在瑶儿身边,他的瑶儿没有受到一丝丝伤害。
倘若说,瑶儿命中注定有此一劫,那是不是只要熬过今晚,瑶儿这一劫就算是过去了呢......
刘靖没有搭理底下的李进德,而是心中默默思索着。
归根结底,他对这些事情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上辈子曾遇到过一个云游四方的老道士,那老道士倒是给了他不少点拨。
重生以后,他派人去寻找,可惜那老道士云游四方,至今也没能找得到。
与刘靖的沉默不同,宋瑶显得十分惊讶。
“你是说大哥儿没了?”
宋瑶从刘靖怀里探出脑袋,小脸上写满了惊讶。
李进德瞧着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差点哭出来。
我的祖宗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您怎么还这样啊!
这要是这会儿惹了二爷不高兴,您怕是要失宠了呀,毕竟二爷的嫡长子没了命啊......
“没听见你宋主子问你话呢?”刘靖皱着眉头说道。
宋瑶还没开口,刘靖倒是先不满了。
这老东西今晚怎么半点不机灵。
“哎,哎,回宋主子的话,大哥儿确实是没了,如今府里的主子们都在那,王爷发了好大的火呢。”李进德哭丧着脸,赶忙又把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啊?” 宋瑶听得目瞪口呆,“这么突然的吗?”
宋瑶刚想再说些什么,门外传来了叩门声,是夜行的暗卫。
“进来。”
暗卫推开门,进门后,先是对着宋瑶和刘靖单膝跪地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见过两位主子。”
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玉盘落珠,好听极了。
宋瑶眼前一亮,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刘靖此刻满脑子都是事情,并未留意到宋瑶的举动。
倒是飞鹰察觉到了上面的女主子在看他。
而后,飞鹰开口说道:“回禀主子,属下是负责监视二夫人秦氏的暗卫。今晚晚膳前,二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兰月,曾提着一盘点心,悄悄去看望大哥儿。
属下的判断是二夫人思子心切,担心大哥儿的伤势,并且兰月一路上没有和人接触。便按照规定只是将此事记录,等今晚子时正,交接班时一并报上去。
却没想到发生了如此大事,属下怀疑这与正院的人有关,再去寻时,却发现兰月自尽,那盘子点心也不见了。
属下办事不利,还请主子责罚。”
李进德震惊地看着暗卫,他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不过二夫人杀了大哥儿?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她的亲生儿子,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啊,除非二夫人疯了,否则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刘靖对此倒是接受良好,毕竟他刚刚才看过.......
宋瑶的关注点却完全不和众人在一条线上。
“你的声音好好听啊。”
宋瑶一脸真诚,由衷地对飞鹰赞美道。
刘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霎时,屋子里的气温好像低了四五度。
“唔......!”
宋瑶被刘靖连人带被揉进怀中,“二爷你干嘛!”
“你办事不利,滚下去领罚!”
刘靖咬牙切齿,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钻出来的。
李进德瞅着二爷此刻的脸色,比他刚进来汇报消息时还要难看几分。
飞鹰见状,连忙退下。
“准备梳洗的,爷和你宋主子也过去看看。”
刘靖对着李进德吩咐道。
宋瑶好不容易从刘靖怀里挣扎出来,这也多亏了刘靖顾忌她的身子,没敢太用力,不然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挣脱不开。
“二爷你干嘛,你好讨厌啊!”
宋瑶整个人软绵绵的,气呼呼地说道。
刘靖一看她这模样,心瞬间就软了,可又被她那满不在乎的话气得够呛。
“那是个男人!”
“二爷你也是个男人!”
宋瑶顶嘴,表示不服。
“.......”
刘靖决定等回来后,再好好收拾她,眼下当务之急是处理好大哥儿与秦氏的事情。
其实,刚才听到飞鹰的话时,连刘靖自己都惊讶了一下,没想到秦氏竟如此果断狠辣。
铭儿虽破了相,但很多时候能不能当皇帝又不是看那一张脸。
他也没想到秦氏会直接对铭儿痛下杀手,至于目的......
刘靖看向一旁的宋瑶,小家伙还以为自己辩赢了,正美滋滋的,一脸没心没肺的样子,甚至还对深夜出行感到新奇好玩。
刘靖心里明白,秦氏这显然是冲着宋瑶去的,怕是想用大哥儿的死做文章,把这事栽赃到瑶儿头上。
只要瑶儿倒了,秦氏就能慢慢翻身,到时候她再抱养别的孩子也来得及......
若不是他提前在秦氏身边安插了暗卫,恐怕还真发现不了。秦氏在后院经营多年,论对后院的掌控程度,比他手底下的人熟悉多了。
再加上,这才是秦氏禁足的第二天,她余威犹在,若是再过些日子,她的行事恐怕才没有那么顺利。
最重要的是,没人会想到秦氏会对自己唯一的儿子下手,所有人都会把怀疑的目光投向瑶儿,毕竟她今天才罚了大哥儿。
但,大哥儿前世死于秦氏之手,这辈子又是如此。
两辈子没有改变的结局,还是让刘靖警惕起来,他的瑶儿可不能这样......
不过总归会好的,就如同今晚瑶儿不会受罚了一样。
况且经此一事,圣上必然大怒,秦氏活不了了,而他夫人的位子也终于可以空出来了。
这么想着,刘靖不禁轻笑出声,这一下,立刻引起了宋瑶的不满。
那人是不是在笑话她,还是又在想什么坏东西?
刘靖难得没有管宋瑶的不满,而是轻抚着她的脸,笑问:“瑶儿,你愿意嫁给我吗?”
第162章 齐聚
宋瑶听闻此言,脑海中倏地浮现出姐姐宋兰出嫁时的模样。
那时,宋兰头上斜插着一根素净的铜簪,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喜服,前来迎亲的不过是一辆简陋的驴车,车板上随意垫着稻草与已然发霉的棉絮。
整支队伍不过一个赶驴车的老头,和说亲的媒婆,男方家里都没有来人,因为姐姐要嫁的人是隔壁村地主家的病秧子,只是为了买回去冲喜的。
悄无声息地离去,没有任何动静,宋瑶想起那场景,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可得敲锣打鼓,热热闹闹的。”宋瑶仰头望着他,眼中满是认真,语气带着一丝执拗,“不然我就不嫁你了。”
“好。”刘靖眉眼含笑,小心翼翼地为宋瑶亲手戴上珠簪,声音里满是宠溺与承诺,“爷必定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三十六对宫灯开道,风风光光迎娶我的娇娇。”
说罢,刘靖细心地护着她起身,朝着大哥儿居住的松涛院走去。
轿辇上。
刘靖环顾四周漆黑的夜景,本想轻声安慰宋瑶,低头却瞧见她一脸兴奋地左看右看,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见宋瑶毫无惧色,刘靖便不再多言,只是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为她抵御夜寒。
宋瑶自然不会害怕,这还是她头一遭在夜晚观赏王府景致,只觉得处处都充满新奇。
至于今晚出了人命?
她压根没往心里去,在她看来,这方世界的死者还算安分,最起码不会爬起来咬人,更不会一言不合就咬一口,让人加入他们。
远远望过去,各院灯火通明,瞧着就知道今夜发生了大事。
刘靖顺手将宋瑶裹进温暖的狐裘斗篷里,毕竟半夜寒气深重。
若不是今晚发生的事情太过蹊跷,他担心宋瑶的安危,实在不愿在此时带她过来,终究是怕这等场合冲撞了她。
越靠近松涛院,空气中的药味混合得越发刺鼻,隐约还夹杂着压抑的啜泣声。
院墙上挂满白幡,檐角垂落的灯笼都换成了素白纸罩,来往仆妇们都深深低着头。
宋瑶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狐裘的毛领轻轻蹭着她的脸颊,她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刘靖领着宋瑶走进院内,身后跟着垂首噤声的李进德。
二人刚一进大门,下人们纷纷行礼问安,这动静引得院里的人齐刷刷望了过来。
只见齐王夫妇和世子刘诚都在,就连刘靖其余几个孩子和他们的生母也齐聚在此。
齐王身着青色常服,头上戴着鎏金冠冕,精心梳理的发丝被束起。
他背着手站在最前面,听到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过身来,眼中布满血丝,怒意几乎要喷涌而出,“刘靖!你还知道来?!
“父王息怒。”
刘靖将宋瑶护在身侧,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大哥儿之事,儿臣已在彻查。”
“彻查?”齐王怒吼一声,抬手指着宋瑶呵斥道,“有什么好查的,若非她罚了大哥儿,铭儿又怎会半夜高烧,不治而死!还不赶紧将这个毒妇即刻打杀了,简直是家门不幸啊!”
身旁的齐王妃章氏和世子刘诚也满脸不认同,尤其是章氏,她从一开始就对宋瑶心生厌恶,觉得她十分碍眼。
世子妃苗氏因要照顾鸿哥儿未能前来,而秦氏和婷姐儿还在屋子里守着大哥儿的尸身,悲痛地哭泣着,在屋外都能听见屋内的哭声。
宋瑶被齐王这声怒吼吓得一颤,手动将自己的耳朵闭了起来。齐王见她这副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
就在此时,刘靖收紧手臂将宋瑶完全圈进怀里,回道:“铭儿怒急攻心,乃自身性情所致,加之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与宋夫人何干?”
“二弟,你说得轻巧!”世子刘诚见状立刻呵斥道,脸上满是愤慨,“嫡长子何等尊贵,如今却被算计致死!
你为了一个妾室,屡次破例,为了她训斥铭儿,致其颜面尽失!还纵容她羞辱铭儿!现在铭儿没了,你竟然还护着凶手!你糊涂啊!”
这番话说完,刘诚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心中隐隐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快意。二弟没了嫡长子,而他却还有着鸿哥儿。
刘诚突然觉得自己此时的站姿挺拔无比,他借此气势,继续说道。
“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你将秦氏禁足,还罔顾嫡长子性命!铭儿被宋氏掌嘴羞辱之时你在哪里?!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齐王妃章氏听着刘诚的话,满意的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于是,附和道:“老大说的没错。老二,你宠妾灭妻,后院不宁,又怎么能处理的好家国大事?”
“说完了?“
刘靖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将刘诚方才强行堆砌起来的气势击得粉碎。
眼前的二弟面无表情,眼里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在看一只跳梁的蚂蚁。
刘诚的呵斥声瞬间卡在喉咙里,淡淡的三个字却比任何愤怒的驳斥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你、你还不认错吗?!”
刘诚被刘靖这样的目光盯着,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刚刚才生出的快意被不知所措所取代。
见状,刘诚突然将矛头指向宋瑶,脸上满是鄙夷与愤怒:“你这狐媚贱婢!仗着我二弟宠你,竟敢在府里作威作福?嫡长子是王府的正经主子,远比你高贵,你竟敢命人惩戒他?
你这蛇蝎心肠的毒妇,见我二弟心志不坚,便引诱挑唆。为了固宠,竟害死嫡长子,分明是想毁了二弟的根基!今日若不把你拖去沉塘,难解我心头之恨!”
刘诚喋喋不休说了一大通,可宋瑶堵着小耳朵,埋在刘靖怀里,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隐隐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出,他们对她满是不满与指责。
“哼!”
宋瑶轻哼一声,心中满是不屑,欺软怕硬的家伙!
她有错?
她能有什么错!
她比大哥儿强,那她就是能随意对待他,若是有朝一日大哥儿比她强,那她自然也认栽!
不过,大哥儿没这个机会了,想到秦氏的所作所为,宋瑶撇撇嘴。
看刘诚这欺软怕硬的样子,竟觉得二爷和她之间,她才是那个软柿子!
呸!
她宋瑶才是最硬的,刘靖算什么!
第162章 指责
随即,宋瑶嘟起小嘴,脸上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小声在刘靖怀里嘟囔道:“二爷,我没错,一点错都没有......”
刘靖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抚。
在刘诚将矛头指向宋瑶的那一刻,在刘靖眼中,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大哥,若再胡言乱语,休怪小弟不念兄弟情分。”刘靖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异常,带着令人胆寒的威胁。
刘靖淡淡瞥了刘诚一眼,这个蠢货,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难道从来不会自己去调查一下吗?
不会有人年过三十了,还没有自己的势力,自己的手下吧?
“你、你......!”
刘诚被这个眼神看的遍体生寒,他清楚地看见刘靖嘴角那道似有若无的弧度,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无情的漠然。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无论他如何挣扎,对方总能用最轻巧的姿态,将他踩在脚下。
刘诚忽然发现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慌。
地砖缝里渗出的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刘诚这才意识到他的站姿有多僵硬。
刘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此刻的狼狈与不堪。
刘靖看了刘诚一眼,便收回目光,淡淡地说道:“大哥儿的死因,暗卫已有线索。秦氏身边的丫鬟兰月,在晚膳前给大哥儿送过点心,如今兰月人已自尽,点心匣子也不见了。”
“什么!?”
众人皆惊!
二哥儿更是紧紧攥着方姨娘的手,两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
“老二家的,你在乱说什么,这不可能!铭儿可是嫡长子,更是秦氏的亲子!”齐王妃章氏根本不相信刘靖的话,大声反驳道:“你不要以为这样就能洗清宋氏的罪孽!”
话音未落,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只见披头散发的秦氏一只手牵着大姐儿刘婷,一只手被珊瑚扶着,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她身上还穿着禁足时的青布素衣,早已不见往日的华丽,显得凄惨无比,唯独头上依然戴着那个牡丹正凤簪。
大姐儿被秦氏牵着,一脸惊惧,既不敢看秦氏,也不敢看刘靖。
看到秦氏这副悲惨、癫狂的模样,众人心中都感到一阵唏嘘。
尤其是刘姨娘,她死死攥着三哥儿的手,生怕他们母子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苏姨娘则抱着四哥儿,不敢抬头,眼中满是惊惧。
怎么会这样,大哥儿怎么就死了!?
上辈子大哥儿可是活到登基前啊!
一瞬间,苏姨娘看宋瑶如同看鬼魅一般。
“变了,什么都变了......”
震惊之下,苏氏不自觉呢喃出来。
她怀中的四哥儿听着这话,满是疑惑,不由得多看了娘亲一眼,但前面传来的动静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宋氏!你还我儿子!”秦氏挣脱珊瑚的搀扶,猛地扑了过来,指甲几乎要挠到宋瑶脸上,神情疯狂,“是你!是你这个贱人害死铭儿!你还我铭儿!”
婷姐儿被扔在一旁,整个人都瑟瑟发抖。
刘靖抱着宋瑶侧身避开,一脚踢在秦氏腿上。秦氏扑了个空,脚底失重,额头重重磕在青石砖上,顿时血流如注。
从外面看过去,就好像秦氏给宋瑶和刘靖磕了一个头一样。
宋瑶看到这一幕,不禁惊呼出声:“你这人还挺客气的,杀完儿子还给我磕头。”
秦氏身子顿了顿,好似浑然不觉,挣扎着爬起来又要扑上前,发髻散乱,如同厉鬼一般。
“我儿早上还好好的,若不是被你这贱人训斥打骂,怎么就突然没了?!定是你为除掉他,动了手脚!是你宋氏,是你害死我的铭儿,害死了二爷的嫡长子,害死了王爷的嫡长孙!”
宋瑶:“......?”
别人说话的时候,还知道指责二爷的不是,大哥儿的下场二爷也有错,但怎么到秦氏这里就把二爷摘得干干净净了呢?
宋瑶不理解,也不尊重。
“呵.......”秦氏看着刘靖护着宋瑶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突然转向齐王夫妇,重重跪了下来,血水从她额角不断流下。
她痛哭流涕地喊道:“父王母妃,求您们给儿媳做主啊!铭儿......呜呜呜我的铭儿......就这么生生没了啊!”
“诶呦,可怜的孩子,快快起来,这事确实是可怜你了,铭哥儿可是个快要长成的男孩啊......”齐王妃章氏假意抹着眼泪,命下人去搀扶秦氏。
珊瑚也连忙把一旁瑟瑟发抖的大姐儿刘婷牵了过来,想让婷姐儿安慰夫人。
毕竟,夫人现在只剩下婷姐儿了。
秦氏见状,对婷姐儿说道:“婷儿,你过来,母亲只有你了,母亲只剩下你了!”
说着,便放声悲哭起来。
齐王妃章氏也跟在旁边,作出流泪痛惜的样子,时不时用帕子擦擦眼角,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
宋瑶看着秦氏的所作所为,心中满是困惑。
秦氏这是在哭给谁看呢?
她凭什么认为齐王和齐王妃能给她做主啊,明明是二爷更强好吗。
而且齐王妃演得也太假了,假得让她都看不下去。
秦氏抱着婷姐儿,对齐王哭诉道:“父王,还请您解了儿媳的禁足吧。这才两天,铭儿就没了,若是再过几天,怕不是婷姐儿也要交代在这里。
儿媳已经没有铭儿了,不能再失去婷儿了啊!”
秦氏声声泣血,仿佛字字都是肺腑之言。
婷姐儿浑身僵硬,被秦氏死死抱住。秦氏的力道太大,勒得她生疼,她低着头,眼中满是惊恐。
只有婷姐儿自己知道,兰月送来的那盘子糕点,本不是给哥哥的,而是给她的!
婷姐儿回想起不久前的对话。
“给大姐儿请安,这是我们主子给大姐儿送来的糕点。”
“哥哥怎么会突然想着给我送糕点,他头上的伤怎么样了?”
“主子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是夫人手下的兰月悄悄来了一趟,说夫人担心姐儿被刁奴欺负了,特地让她来看看,还给姐儿带了最爱吃的芙蓉糕。
但因为不知道姐儿搬了院子,还以为您和主子住一块儿呢,就把东西送到我们这里来了。”
“只不过......”小太监尴尬地赔笑道,“只不过我们主子当时饿了,就顺嘴吃了。临睡前才想起这事,这才让奴才赶忙去膳房取了一碟送来。”
当时兰月姐姐千叮咛万嘱咐,让主子把糕点给大姐儿送去。可芙蓉糕也是主子喜欢吃的,又是夫人送来的,所以主子就干脆自己吃了,想着后续再补偿就是了......
婷姐儿听到这太监的话,只觉得满心郁闷。
哥哥又是这个样子,好不容易有一次母亲单独念着她,特意让人给她送点心,他却不放在心上,还自己吃了。
所以,她很是不耐烦地打发走了那个小太监。
如今回想起来,婷姐儿只觉得遍体生寒,尤其是刚才看到哥哥尸首时母亲的眼神......
第163章 救救我
秦氏哭诉,齐王妃章氏在一旁假意安慰,一时间,两人竟像是感情深厚的婆媳。
婷姐儿想的没错,秦氏本也动过对刘铭下手的念头,但想着万一他头上的疤有痊愈的希望呢,思来想去,还是命兰月给婷姐儿送糕点。
用婷姐儿的命,也足够让她解禁足了。
毕竟没了她的庇护,连婷姐儿这个唯一的嫡女都遇害了,谁知道来日会不会轮到铭哥儿呢?
以齐王对铭儿的宠爱程度,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只是秦氏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婷姐儿会换院子,刘铭会一时贪嘴,将那盘下了药的芙蓉糕吃掉。
只能说婷姐儿的院子换的太及时了,无论是早一点还是晚一点,秦氏都能收到消息,偏偏是的秦氏掌家权被收走,对外掌控最薄弱的时候。
刘靖看着秦氏和母妃一唱一和,目光在她们两人身上来回流转,唇角微微勾起。
他本还疑惑秦氏是怎么弄到那种秘药的,这种能让人发高烧,并诊断为急火攻心的秘药,乃是皇家专属。
皇家历来有无所出的嫔妃殉葬的传统,所以才研究出这种药,对外说出去也好听一些,只说主子娘娘们受不了先帝爷的离开,急火攻心跟着一起去了。
就算秦氏背后的秦家颇有势力,也不是能轻易弄到的,更别说秦家现在也没落了。
但如果是母妃就不一样了,毕竟她身后站着的是太后娘娘......
刘靖眼神闪了闪,看来太后娘娘对他夫人的位子也很关心呐,也对,毕竟太后的侄女也快成年了。
想起上一世太后的所作所为,刘靖轻笑了一声,看来这一世他明目张胆的独宠瑶儿,也给很多人野心啊......
“秦氏,看到铭儿的尸身时,你可曾有悔意?”刘靖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嘲讽,“铭儿他到死都想不到,他的亲生母亲会杀了他吧。”
齐王皱眉,呵斥道:“老二,你休要胡说!铭儿可是秦氏的亲子!况且秦氏素来有贤惠的名声,怎么如此!”
齐王妃章氏闻言,心里暗翻白眼,这些名声营造出来也就骗骗男人。
秦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急忙辩解道:“我是铭儿的母亲,我怎么会害自己的孩子!我.......”
“你不必再说了,”刘靖打断她,目光如刀,锐利无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兰月的一切行动,都被人看在眼里!”
刘靖顿了顿,看向屋内,语气沉重地说:“铭儿怎么说也是爷的孩子,他九泉之下也需一个公道。”
听到刘靖说出兰月这个名字,秦氏顿时慌了神,但还是下意识地反驳道:“妾身不知道二爷在说些什么,兰月她听闻大哥儿身死后,悲愤之下也自裁了。”
“你!宋氏!都是你这个毒妇!”秦氏指着宋瑶,恶狠狠地说道,“你一天之内害了两条人命,当真是铁石心肠!母妃,您要为我做主啊!”!”
齐王妃章氏听到兰月这个名字时,眼神微微一闪,心中暗道不好。
秦氏这个儿媳不是她选的,果然是个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生生露出了马脚。
她的儿子她最清楚,既然老二已经说出这个名字,那就说明他手里已经掌握了基本信息,甚至说,只要老二想,就算没有证据又如何。
不过这老二媳妇也真是蠢,本想拿大姐儿的命做前程,竟误杀了大哥儿,这样一来,没了嫡长子,也算是重创老二了。
这么想着,齐王妃章氏借着抹眼泪的动作,掩饰住嘴角的笑容,回避秦氏的眼神不再看她。
秦氏见齐王妃的样子,心里一沉。
但还没等秦氏说出话来,婷姐儿终于从种种事情中反应过来,想起秦氏看她的眼神,以及质问她为什么是哥哥吃下那盘糕点而不是她!
婷姐儿忽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呜呜呜...父亲......父亲我害怕!婷儿好害怕!”
话音未落,她用尽全力推开秦氏,秦氏的手指紧紧扣在婷姐儿胳膊上,那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
婷姐儿踉跄着朝宋瑶刘靖的方向跑去,双膝一软跪倒在宋瑶脚边,两只小手死死抱住她的大腿。
她的额头抵在宋瑶裙摆上,因惊惧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婷儿!!”
秦氏见刘婷如此动作,肝胆欲裂!
好似预感到婷姐儿想说什么,秦氏踉跄着扑过来,眼中的疯狂被绝望取代,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想将女儿从宋瑶身边拽回来。
但却被下人死死拦住,无法逾越。
宋瑶皱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本想把她踹开,这又不是她生的孩子,平白无故凑过来哭哭啼啼做什么?
但当宋瑶看到婷姐儿的眼神时,迟疑了。
那是宋瑶无比熟悉的眼神,她曾无数次从自己身上见过,是活生生的、滚烫的求生欲。
刘婷她不想死,她想活着。
“哼......”
宋瑶垂眸看着抱着自己大腿的小女孩,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看在这不错的眼神的份上,她难得大发慈悲,没有把人一脚踹开。
第164章 指认
“婷儿......好孩子快回来,回到母亲身边,母亲不能没有你......”
秦氏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死死按在原地,发髻散乱,额角的血痂在挣扎时被蹭破,鲜血顺着鬓角流下。
但她眼睛却死死盯着,抱着宋瑶大腿的婷姐儿。
刘婷听见秦氏的呼喊,抬头望过去,却被她脸上扭曲的表情吓了一跳,婷姐儿连忙把脸重新埋回宋瑶腿上。
“......”
宋瑶嫌弃地看了秦氏一眼。
咦,有脏东西。
紧接着,宋瑶又嫌弃地抖了抖腿,差不多就行了,怎么还没完没了赖上了。
她对当后娘没有好感。
秦氏见婷姐儿瑟瑟发抖,但不愿意回来的样子,眼神从最初的惊惶转为怨毒憎恨。
婷儿!
是她,又是她!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死的为什么不是她,而是她的铭儿!
婷儿为什么要挡她的路,她当年为何会生出这么一个孩子,她生来就是来克她的不成!?
不光克了她,还连累了她哥哥,她本就不应该出生!
秦氏努力将表情放缓,挣扎着朝婷姐儿伸出手,声音扭曲又谄媚:“婷儿,是母亲不好......母亲刚才吓着你了,你回来......以后母亲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你想要什么母亲就给什么......你回来,只要你回来......”
秦氏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刚才指控宋瑶的情形判若两人。
秦氏前后的转变惊呆了众人,在场的都不是傻子,马上反应过来婷姐儿应该是知道什么。
方姨娘攥着二哥儿的手,眼神越来越亮。
难不成二爷说的是真的,真的是秦氏毒杀了大哥儿?
无论怎样,大哥儿已经死了,以后二哥儿就是长子了......
齐王妃章氏站在一旁,听着秦氏这番话,眼里飞快掠过一丝嫌恶,面上却还是一副悲戚的姿态。
这个秦氏果然是个蠢货,都这半天了还想靠花言巧语哄骗婷姐儿,早在婷姐儿跑向宋氏时,一切都就完了。
皇上挑人的眼光果然不怎么样,不然也不会议储时,不考虑她的诚儿了!
齐王妃章氏下意识地瞥了刘靖一眼,却见他正低头看着宋瑶,听她说些什么。
“爷,我有些困了,不想看热闹了。”
宋瑶揉揉眼,对她来说今晚不管谁生谁死的,只是看热闹而已。
“瑶儿再撑一会儿,我们马上回去。”
刘靖将她的狐裘披风拢了拢,把胸膛给她依靠,温声劝道。
要是放在以前,他早就领着她回去了,但这一次不同。
这次的事情牵扯到上辈子,更是关乎她日后的处境,非同寻常,必须得耐心对待才行。
秦氏温柔的声音钻进婷姐儿的耳朵里,那些从未感受过的温情、从未听过的许诺,让她愣了愣神,刚想是不是应该回去,听母亲的话。
但,转念又想起这些年来母亲对哥哥的偏爱,想起母亲的每一句‘婷儿你天生欠你哥哥的,你要让着哥哥。’。
又回想起,刚才在屋内,母亲看她怨毒的眼神,质问她:“为什么是你哥哥吃了那盘糕点,你不是向来喜欢抢吗?!为什么这次不抢!?婷儿,我对你太失望了!”
不是的,抢东西的从来不是她,是哥哥。
这次也是哥哥抢母亲单独给她的东西。
不过不同的是,这次不是什么好东西。
恐惧与委屈瞬间涌了上来,婷姐儿猛地将脸埋得更深,双手抱宋瑶大腿的力气又紧了几分。
宋瑶感受着腿上微微有些疼的力道,眉头微皱,准备抬脚将刘婷踹出去。
给她抱一会,已经是看在她求生欲强的份上了,怎么还得寸进尺。
但宋瑶刚抬起脚,婷姐儿就说话了。
“那本来是给我的......”婷姐儿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地从宋瑶裙摆下飘出来,“那盘芙蓉糕......本来是兰月姐姐给我送的......是被哥哥抢走吃掉了!”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众人头顶,皆不可置信的望向秦氏,婷姐儿这相当于指认是秦氏杀害了铭哥儿,杀害了她的亲儿子!
听婷姐儿的意思,秦氏本来是想让她死的,只是不知道怎么的,阴差阳错铭哥儿成了替死鬼。
闻言,宋瑶看着抱着她大腿不松手的刘婷,将本来要踹人的脚缓缓放下。
早说你是来加戏的不就行了?
宋瑶顿时觉得没有那么困了。
刘靖感受到怀中小人儿又恢复了活力,不禁有些好笑,刚才还说不想看热闹了呢,这一有新波折,立马又喜欢了。
不过......
刘靖担忧地看了宋瑶腹部一眼。
不过,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有新的小东西了,所以还是速战速决为好。
齐王本就因丧孙而赤红的眼睛骤然瞪大,他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你说什么?!”
他顾不上别的,连忙对婷姐儿呵斥道:“婷儿,快点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皇兄早年间就说过,刘靖要被过继到他的名下,与他们这一脉断开。
所以,齐王这么多年来苦心培养铭儿,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刘靖登基后,铭儿身为嫡长子,又有贤名在,能被立为储君,最后登顶大位。
到时候,齐王会留下遗言,让铭儿追封他为皇帝,并将他这一脉旁支入继大统,实现他没能当皇帝的遗憾。
既然活着不能享受,那他死了一定要这样的尊荣。
如今多年心血都在这一夜覆灭了,齐王本以为是家门不幸,刘靖宠妾灭妻,导致后宅不稳所致,却从没想过竟有秦氏这样的蠢货!
婷姐儿听到齐王的问话,便将那个小太监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所以,那芙蓉糕本来是让我吃的。点心匣子那小太监也一并送回来了,如今都在我屋子里......”
不等刘靖吩咐,暗中待命的飞鹰便立刻去取,那芙蓉糕酥散,点心匣子里应该还有些碎渣才是。
听刘婷说完阴差阳错的整个过程,秦氏像是猛地尖叫起来。
“不可能,怎么会是我的铭儿!”秦氏一脸怨毒的看向刘婷,“你胡说!你这个不孝女!是你自己没看好点心,让你哥哥吃了!是你害死了你哥哥!怎么死的不是你!”
她这话相当于是承认,那盘糕点有问题了。
但秦氏却顾不上这些,早在她知道半夜发高烧的是铭儿时,内心就崩溃不已。
第166章 簪碎
如今听婷姐儿当众指认她,还提供了证据,背叛了她这个做母亲的。秦氏又见婷姐儿活蹦乱跳的,而她这辈子的期望,他的铭儿却冷冰冰的躺着!
其实,她本来有机会可以救她的铭儿的,因为这种药并不是无解的。
但她在禁足,松涛院乱起来的时候,她还以为发病的是婷姐儿,也就没有浪费人手。
等秦氏知道,出事的是铭哥儿时,已经太晚了。
种种突如其来的打击下,秦氏早已没了镇定。
“二弟妹,你糊涂啊!”
刘诚站在齐王身侧,听着婷姐儿和秦氏的话,心中一阵狂喜。
果然老天爷都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二弟的嫡长子就这么阴差阳错的没了!
皇上知道后必定会震怒,等圣上了解过前因后果,必然会对后宅不宁的二弟感到失望。日积月累之下,他未尝没有机会!
他早就觉得二弟的政务能力不行了,只知道打打杀杀,却不知道要与人为善,士林间都没个好名声!
世子刘诚下意识地看向母亲,见齐王妃章氏的脸色并不好看,还暗暗瞪了他一眼,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这时飞鹰将点心匣子取了回来,刘靖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还有点心残渣。
“秦氏,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刘靖顺手将匣子关上,举起来晃了晃,主要是举高点,不让宋瑶拿到。
他倒不是怕瑶儿拿来玩,破坏物证什么的。他只是怕她好奇下了药的糕点,是什么味道非要尝尝。
毕竟,暖玉散的事情还没过多久,历历在目。
刘靖并没有找大夫来验,事已至此,已经不需要这一步了。
秦氏看着那盘子,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齐王妃章氏也看到了匣子中的点心残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中暗骂秦氏这个蠢货。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早知道就不该帮她弄那药!
“你.......你这个孽障!”秦氏突然转向婷姐儿,眼中充满了怨毒,不像是在看女儿,反而像是在看仇人,“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东西!你怎么不去死!要是死的是你,哪有这么多事!”
但宋瑶和婷姐儿现在在一个方向上,所以当秦氏望向婷姐儿的时候,宋瑶觉得自己也遭受到了攻击。
她脾气大得很,半点也忍不了。
宋瑶看着秦氏,淡淡说了一句:“掌嘴。”
众人闻言皆惊,他们听到了什么?!
一个妾室命令丫鬟掌正室的嘴?!
如果说,宋氏掌捆大哥儿还能说得上一句,长辈与晚辈的话,那这一次是真的没有半分道理了。
李进德将众人的震惊都看在眼里,其实他也很震惊,不是惊讶于宋主子的脾气,而是惊讶于这个时候,宋主子竟依然我行我素,半点都不害怕。
要知道二爷死了一个儿子啊!
哪怕二爷再不喜欢铭哥儿,对铭哥儿再失望,他都是实打实的二爷的亲儿子,是嫡长子,二爷第一个儿子!
而如今,虽说事情基本明了,大哥儿的死和宋主子的关系不大,但毕竟人还在里面躺着呢!
李进德连忙去看二爷脸色,发现他现在忙着在给宋主子整理领口。
宋主子刚才动了一下,有的地方可能又有风漏进去了,所以二爷现在正忙着将领口塞回去呢。二爷脸上也没有丝毫不耐烦,好像这是他应该做的一样。
李进德:“.......”
每每只有他着急,人家两位正主是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半点不受外界风浪影响,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啊......
听到宋瑶的命令,秋英立马上前,对上被婆子们按住的秦氏,高高扬起巴掌,丝毫没有觉得妾室下命令让她掌捆正室有什么不对。
啪——!
秋英手劲不小,一巴掌将秦氏的脸打歪,她发间插着的那根牡丹正凤簪也随之掉落下来。
宋瑶微抬下巴,秋英连忙将那簪子给她呈了过去,她拿着仔细周详了一番。
感觉也不怎么好看,这秦氏怎么这么宝贝,每次见面都要戴在头上......
秦氏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一瞬间,但看到宋瑶手上的簪子,随即反应过来。
“宋氏,你放肆!御赐之物岂是你能碰的!?还给我!”
没管这会儿还在嘴硬的秦氏,宋瑶扭头问刘靖:“这个是皇宫里的东西?”
闻言,秦氏也不禁怀了一丝希冀望向刘靖,这是圣上赐婚时赐给她的,她每逢重要时刻都会戴上,整整带了十多年。
这个簪子上面刻有正凤、牡丹,尊贵无比,是身份的象征,二爷看到它一定会想起她才是他的正室吧?
但下一秒,刘靖的话让她眼中的希冀破灭。
“是御赐之物。”刘靖将这个簪子从宋瑶手中取过来,这东西指不定上面有什么,还是不要给她碰了,“应该是宫里某只大众款式仿刻而来的,你若想要改天爷让人给你弄一批。”
“不要,它好丑。”宋瑶摇摇头。
“爷明天让人给你寻更好看的。”
见宋瑶拒绝,刘靖随手将这支簪子扔到地上,仿佛那只是一件一文不值的东西。
随后,他掏出绢帕,仔仔细细地给宋瑶擦了一遍手,动作轻柔又细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刘靖一边擦,一边叮嘱道:“日后这样的东西,让下人拿着你看看就行了,不要自己上手。”
“嗯嗯嗯,我困了。”
宋瑶小鸡啄米般点头,看似答应得乖巧,实则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她就是这样的,只要听到她不感兴趣,就会一秒内假装犯困,半点不听。
啪塔——!
簪子从高处落下,触碰到坚硬的地砖,发出清脆的声响。上面的正凤瞬间碎了一个角,变得残缺不全。
秦氏愣愣地看着,她宝贝了十多年的簪子就这么碎了,就如同她的铭哥儿也这么没了,就如同她的皇后梦就这么碎了。
“贱人!宋氏你这个贱人!!都是因为你,若是没有你一切都好好的!!是你!是你毁了所有!!”秦氏用尽全身的力气尖声嘶喊,声音尖锐得好似要划破夜空,“我才是皇后!!我才是未来的太后!!只能是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第167章 代替
众人被秦氏的话语惊呆了,一时间都愣在原地。
这秦氏,简直是疯了,竟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胡言乱语!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这个疯子的嘴堵上!”
世子刘诚听秦氏口中攀扯皇家,心里又惊又怕,连忙吼道。
他生怕这话被传出去,惹来大祸。
场面顿时乱做一团,秦氏挣扎起来的力气,几个婆子险些没压得住。
飞鹰默默做好准备,若是秦氏敢冲过来,按照他接收到的命令,凡是对宋主子有危险的人,靠近三步以内必斩!
可惜,秦氏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最终还是被控制住了。
宋瑶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无语,二爷还没当皇帝呢,她就先惦记上了。
想着秦氏的话,宋瑶冷哼一声,拽了拽刘靖衣领,示意他俯身。
“我要当皇后。”
宋瑶在一片混乱中,拉着刘靖咬耳朵。
闻言,刘靖眼前一亮,强忍着激动:“此话当真,瑶儿你愿意做我的皇后?”
“当然了,那可是皇后啊。”
全天下的女子谁不想当皇后啊。
宋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傻子。
刘靖装作没有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满心沉浸在瑶儿亲口说愿意当他的皇后,瑶儿亲口承认愿意留在他身边。
一瞬间,刘靖连封后大典的布置都想好了。
宋瑶满脸疑惑的看着他,二爷怎么一副他占了大便宜的样子,是不是哪里弄反了,不应该是她占到便宜了吗?
难不成做皇后不是什么好事?
刘靖太过自信,以至于把宋瑶弄得不自信了。
站的有点久,哪怕是大半身子的力量都靠在刘靖身上,宋瑶也有些腿酸,随意活动着手脚,听着刘诚对秦氏口不择言的训斥,又看向此时已经被塞住嘴的秦氏。
宋瑶见秦氏还在盯着她,眉头微微一皱,但随即发现秦氏不是在盯着她,而是在盯着她脚底下那支破碎的牡丹正凤簪。
于是,宋瑶起了玩心,往旁边踢踢,秦氏的目光果然也跟着转了过去。
来回这么几次,宋瑶脚上一用力将这簪子踢了出去,她玩够了,也不想秦氏盯着她这边看了。
宋瑶使了巧劲,簪子凌空腾起。
就在宋瑶将簪子踢出去的时候,一直想将那簪子拿回来的秦氏动了,她一个用力竟然挣脱了婆子们的压制,朝簪子的方向扑过去。
“哇塞!”
宋瑶看的目瞪口呆,甚至还想鼓鼓掌。
凌淼老师诚不欺我,人类的潜力果然是无限大的,秦氏竟然能挣脱三个婆子的压制!
“天哪!王妃娘娘!”
“母妃小心!!”
众人目光跟随着秦氏移动,见那根簪子竟好巧不巧落在齐王妃章氏的头上。
秦氏像疯了一样的扑上去,速度之快众人都没来得及阻拦。
随着一声惨叫,秦氏竟真的扑到了章氏身上。
“啊——!”
“我的腰,我的脸!”
齐王妃章氏被秦氏直接压在身下,腰间传来剧痛,很显然是扭伤了。
秦氏一把将簪子,攥进手里,由于动作莽撞,那簪子被摔碎的地方又锋利,竟生生在章氏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众人这时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的将秦氏拉开,留齐王妃章氏在地上哀嚎不已。
宋瑶眨眨眼,看向刘靖,再眨眨眼。
她是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刘靖将她往怀里搂了搂,问道:“吓着了?”
宋瑶摇头。
“那就好。”
瑶儿没事就行了。
“哎呀,哎呀......!”
齐王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眼前发黑。他指指宋瑶,又指指秦氏,最终把在场所有人都指了一遍。
众人无不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除了宋瑶和刘靖。
刘靖这个儿子,齐王无事不敢招惹。
但对于宋瑶的不尊重,他却极为气愤。
“你.......你.......”
齐王指着宋瑶,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一句话没说完,便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父王!”
“王爷!”
齐王妃章氏和刘诚同时惊呼出声,章氏也顾不得眼前的伤连忙上前扶住齐王。
齐王妃章氏哭喊道:“王爷!您怎么样?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声音里充满了焦急,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王爷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啊!
松涛院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紧张。
秦氏瘫坐在地上,手里捧着那支牡丹正凤簪,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知道,自己完了。
不仅害了儿子,还被女儿背叛,如今更是伤了章氏,在所有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狠毒。
秦氏抬起头,怨毒地看着宋瑶,满心不甘,她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宋氏回来才半个月,她十多年的努力就付诸于流水了,秦氏心里恨极了。
她扫视全场,看到方姨娘、刘姨娘和苏姨娘等人,见她们站的笔直,高高在上的看着她,心里很不舒服。
只要圣旨一天不下,不管她做了什么,她都是正室!
秦氏将目光放到年仅四岁的四哥儿身上,眼神闪了闪,如果她能抱养四哥儿......
齐王妃章氏扶着齐王,看着秦氏那副模样,心中又气又怕。她得想办法转移视线,不能让老二知道,秦氏手中的药是从她手里拿来的。
刘靖没有上前围在齐王身边,而是细细思索着今晚的纰漏。
如果说鸿哥儿的位置由铭哥儿代替了,那么瑶儿的位置是不是也得找人代替,才意味着走完这一整条剧情线?
这一切都只是猜测,刘靖并没有把握,但多做肯定比少做强。
于是,刘靖将视线放在秦氏身上。
(以后若无意外情况,就是每天早上七点半更新啦~)
第168章 万无一失
秦氏跪在地上,因着齐王突然昏迷,没有人管她,只有珊瑚陪在她身边默默流泪。
珊瑚望着秦氏,脑海里反复回想着今夜发生的一切事情。
她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夫人怎么会想要杀了婷姐儿,又怎么会误杀了铭哥儿。
今晚的一切就好像一场梦一样,珊瑚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还在梦里,根本就没有睡醒。
秦氏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混杂着怨毒与不甘,时不时望向屋内的眼神又闪过悔恨与痛惜,但唯独没有看婷姐儿一眼。
宋瑶低头看着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婷姐儿。
婷姐儿的指尖微微发抖,将裙摆攥出几道褶皱,灰扑扑的指印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可能是看出宋瑶不喜欢她抱大腿,婷姐儿没有再抱着不放,而是用手抓着她的裙摆。
宋瑶皱眉:“你怎么还不放手?”
婷姐儿身子抖了抖,手抓的更紧了。
刘婷的手刚才在地砖上蹭的都是灰,现在倒好直接蹭她裙摆上了,她不喜欢。
感受到宋瑶的不悦,刘靖转过头来,看到吓得魂不守舍的婷姐儿,玄色袖袍下的手指轻轻叩了叩腰间玉带。
“大姐儿,老奴抱着你可好?”
李进德立刻会意,佝偻着腰上前两步,但婷姐儿死命摇头,死死抓着宋瑶裙摆不肯放手。
现在这个院子里,唯有父亲和白天见过的宋夫人能给她安全感。
婷姐儿想到白天宋夫人张扬无忌的样子,就觉得安全感十足,不愿意离开。
但宋瑶可不会顾忌她的心情,她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吹冷风,本来就够烦了,还被人弄脏了衣服。
“你若再敢烦我,我就把你塞到你母亲怀里去!”
宋瑶对着婷姐儿威胁道。
这话像道惊雷劈在婷姐儿头顶,她触电般松开手,踉跄着躲到李进德身后,生怕宋瑶真的把她交给秦氏。
李进德抱起婷姐儿,在旁边一脸苦笑,宋主子真是别开生面的威胁啊......
他又不留痕迹的望了一眼秦氏,两个孩子一个死,一个怕她怕的不行。
偏偏她所想要都没有得到,所厌恶的人一点都没伤着。
真是......
李进德摇摇头,不再看她。
但却听到二爷对着秦氏开口了。
刘靖没管不远处乱成一团的众人,而是神色如霜,冷睨着瘫软在地的秦氏,说道:“秦氏,你行鸩毒之术,戕害嫡亲血脉,此乃罔顾人伦之举。又口出狂言试图攀附后位,犯僭越谋逆之罪。然明日就是父王寿诞,幼不逾长,且将其暂押,等明日寿宴毕,再奏天听,恭候圣裁。”
宋瑶抬头看着二爷正儿八经,一脸严肃的样子,心里暗暗撇嘴,只有这种情况和写奏折的时候,才能看出这位二爷读的是正经四书,而不是什么黄本本。
刘靖挥袖示意侍卫,沉声道,“先将此等恶妇押至松涛院前,令其跪于铭儿尸身前,跪满一夜,以慰铭儿亡魂!”
就如同上辈子瑶儿对着鸿哥儿的尸首跪了一夜一样。
刘靖话音刚落,不远处的众人就一静。
尤其是世子刘诚,听到刘靖满嘴只有对秦氏的处置,半点没有提及宋氏,不禁握紧了拳头。
他方才指着宋氏列举的罪责,二弟竟然完全没有往心里去,一点也没有把他这个大哥放在眼里!
这简直是将他这个世子的颜面踩在脚下!
“二弟,父王如今昏迷,怎么也要等到父王醒了之后再做审断,这里是齐王府!”
刘诚义正言辞,试图用宗法压人,提醒刘靖别忘了这是哪里,也别忘了父王可是他的父亲,这般行事分明是不孝!
刘靖连眼皮都未抬,只是淡淡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你、你!”
刘诚面露尴尬,身为兄长却被弟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一时有些下不来台。
刘靖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兄长,只因宋瑶又打了个哈欠,当务之急是领她回去睡觉,其余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夜深了,都散了吧。”
刘靖说完就带着宋瑶离去,只留下飞鹰以及部分侍卫看守秦氏。
刘诚顿时僵在原地,看着二弟揽着宋瑶转身离去的背影,袖中的拳头越握越紧。
走出院子,刚准备上轿辇,刘靖突然又想到什么,将飞鹰叫过来嘱咐道:“备一碗让人不孕的药,伤身的那种,天亮之前给秦氏灌下去。”
并非刘靖心血来潮,而是他突然想起上辈子瑶儿在雪夜中跪了一夜的结果,当下他无法判断走剧情这种事情,究竟是过程重要,还是结果重要。
当然,也有可能是两者都重要。
既然如此,宁可多做一手准备,也不能因此功亏一篑。
能早一些将剧情规律探查出来,他的娇娇就能早一些不受威胁。
还有,无论是上辈子秦氏的所作所为,还是今日所做出的事,都让刘靖觉得她不配为人母。
这些事情要是瑶儿做也就罢了,瑶儿定是有她的道理,但别人如此行事是不行的,铭哥儿和婷姐儿再怎么说也是皇室血脉。
想了想,刘靖怕不保险,又说道:“一碗不够,多备几碗,今夜过后,务必使她失去生育能力,缠绵病榻。”
声音中所透出的寒意使人惊心。
“属下遵命!”
让人不孕的药,若是想找温和不伤身的那没有,但若是以伤身为前提的可太多了。
飞鹰身为暗卫,执行主子的命令是天职,他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直接应下。
见刘靖干脆利落的走了,院里的众人面面相觑。
还是刘姨娘见能主事的人走了,留在这里除了晦气什么都没有,这才大着胆子说道:“王妃娘娘、世子爷,明日就是王爷六十大寿,妾和三哥儿也先回去了。”
她福了福身,眼角余光瞟着秦氏跪坐的方向,语气里透着刻意压下的轻快。
虽说她没资格出席寿宴,但三哥儿作为王爷的孙子,二爷的儿子,总是要去露脸的。
恰在此时,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齐王妃章氏连忙吩咐仆役将昏迷的齐王移至隔壁暖阁。
闻言,章氏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回去吧。行了,你们都回去吧。老大你也回去吧,王爷这里有我,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明日也好招待宾客。”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俯身行礼退下。
大哥儿虽在今晚没了,但晚辈的丧事断不能耽误长辈的寿宴。所以待明日为王爷贺完寿,才能腾出人手来操办葬礼。
第169章 又忘了
刘诚却踟蹰着不肯走,上前半步低声道:“母亲一人伺候可吃得消?儿子留下来搭把手吧。”
“我自有分寸,你快回去看鸿哥儿,那才是要紧事。”
章氏对刘诚的孝顺很受用,还得是老大,不像老二那个没心没肺的,王爷晕了,都不过来看一眼!
飞鹰耳聪目明,将这番对话听了个真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王爷打小就有这毛病,情绪一不稳定就容易晕倒,但却不会有什么大事,纯晕而已。
就是因着这个,先帝议储时才没有考虑他,直接选了当今圣上,王爷也因此耿耿于怀。
哪曾想,当今圣上虽没有这毛病,但却无嗣......
真是一时间让人不知道怎么说的好。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王爷晕来晕去的,别二爷了,就连他也早就免疫了。
况且二爷留不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打紧,伺候王爷的是丫鬟大夫,说的好像里面那两位会自己动手一样,想也知道不可能。
飞鹰仗着他们看不到,又翻了一个白眼。
刘姨娘带着三哥儿踏出院门时,正见秦氏披头散发地跪在月光下,身边只有一个珊瑚。
往昔出行必前呼后拥的二夫人,如今形单影只,与平日的排场判若两人,好不凄惨。
“你这丫头倒是个忠心,也不看看你主子是个多么歹毒的人,”刘姨娘扭着腰肢上前,居高临下睨着她们,拖长语调,眼里满是不屑,“啧啧啧,毒杀亲子,二夫人好大的能耐啊。”
刘姨娘的话说的难听,但秦氏恍若未闻。
珊瑚浑身一颤,想辩驳却又咬住了唇,夫人犯下这等罪孽,如今她们主仆早已是人人可欺的境地,若是反驳怕是处境更加艰难。
毕竟,二爷的侍卫还在旁边盯着呢。
甚至,就连她如今还守在夫人身边,也不过是因为多年的习惯,养成了忠一不二的性子而已。
珊瑚余光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秦氏,心里发寒,婷姐儿可是夫人的亲女儿啊!
“哼,谁能干出来你这样的蠢事!”
刘姨娘见秦氏毫无反应,自觉讨了个没趣,甩了甩帕子,扭着腰离开了。、
方姨娘与苏姨娘远远望了一眼,并没有上前,她们各怀心事,彼此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寒暄两句便各自散去。
轿辇上。
宋瑶埋怨二爷今晚为何要把她带出来,她本来能好好睡一觉的。
“爷只是有些放心不下你,怕你一个人有危险,这才到哪里都想带着。”
刘靖倒没有瞒着她,将能说的都说了出来。
宋瑶:“.......”
前院里真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放眼看去到处都是可以使唤的人手,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至暗地里有多少人,她也不知道。
这在二爷嘴里就成了一个人?
“那五哥儿为何不一同带来?”宋瑶顺着二爷的思路走,“他连路都走不稳,岂不是更该护着?”
她弱,她会跑。
可五哥儿连站都站不稳,一戳一个屁股墩,怎么看都是他脆一点。
经过今晚的事,有了秦氏做对比,宋瑶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好母亲,所以难得多念着五哥儿几分。
“五哥儿年纪太小,爷是怕冲撞了”刘靖的指尖在她发顶顿了顿,随即又举了一个例子,“你看鸿哥儿今晚就没来。”语气肃然,与往常并无不同。
“是吗?”宋瑶有些狐疑,二爷不像是忌讳这些事情的样子,毕竟他手底下的人命搞不好比她吃过的米粒都多。
宋瑶有时候都怀疑二爷究竟喜不喜欢五哥儿。
要说不喜欢吧,平常可疼爱了,有什么好的都想着小家伙。要说喜欢吧,大事小事老是忘了他。
不过,宋瑶想了想,还是点点头:“也有道理。”
可能是因为二爷比较在乎五哥儿吧。
刘靖暗自松了一口气:“在爷怀里眯一会吧,马上就到前院了。”
李进德跟在轿旁,闻言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二爷,好生硬的转移话题的手段。
鸿哥儿不来,哪里是忌讳冲撞?
还不是因为二爷派人给他下了一点,让婴儿哭闹不睡的药吗?
世子妃这才以为鸿哥儿哪里不舒服,才没有来的。
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铭哥儿出事,要给鸿哥儿下药,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但他可算看出来了,凡事宋主子不在,那小主子就是第一位的。
但若一牵扯到宋主子,那小主子别说第二位了,直接就被二爷抛到脑后了,又或者说任何人都会被二爷抛之脑后了。
李进德不知道的是,他突然就真相了。
与此同时,刘姨娘也在回栖云院的路上,
她握着三哥儿的手,嘴里不断叮嘱:“如今二爷没有嫡子,你的机会又大了不少,明天一定要好好表现知不知道?”
齐王是当今圣上的胞弟,身份贵重,他的寿宴各路高官勋贵都会来,正好是扬名的好时机,你可得拿出十二分精神来!”
“娘你放心,儿子晓得。”
三哥儿眼神闪了闪,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但嘴上却乖乖应着。
等明天五哥儿死了,他看宋氏还怎么张狂,还怎么敢欺负他娘!
刘姨娘见他回答的干脆利落,只当是孩子得了激励,又再三叮嘱:“你晓得就成,还有离宋氏远点,我看她晦气得很,今天才罚过大哥儿,大哥儿就没了!”
方姨娘这边也在嘱咐着二哥儿刘慎。
“如今大哥儿没了,秦氏也废了,究竟怎样的下场难说,毕竟是圣上赐婚,闹出如此事端来,圣上脸上也无光,她的结局还是看圣上的意思。”方姨娘细细分析着,“但无论秦氏结局如何,如今这府里,最得利的便是你了。”
方姨娘声音带着种难以掩饰的雀跃,她早就打着秦氏与宋氏相争,她得利的主意,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早。
虽然宋氏这一次没出什么事,看似与她无关,但她白天也确确实实打了大哥儿,若是大哥儿没事也就罢了,可偏偏大哥儿死了。
大哥儿的死就像一根刺插在二爷心里。
如今宋氏受宠自然不会有什么,倘若哪日二爷厌倦了她,这些事就是发落她的理由。
第170章 起念
没有人认为刘靖会不在乎嫡长子,论嫡论长,在大梁从来不是说说的,而是实打实的利益。
见二哥儿刘慎听得仔细,方姨娘接着说道:“你虽是庶出,但如今大哥儿一死,你便是二爷实打实的长子。就算日后二爷另娶夫人,生下嫡子,也得管你叫一声兄长。年岁差着一大截,也越不过你去。”
方姨娘越说越觉得大事可成,真是老天都在眷顾她。
“儿子明日定会好好努力的,争取给宾客们留下好印象。”
二哥儿刘慎郑重道,他也意识到了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是庶子,背后又没有祖父做靠山,自然也没有同其他高门公子结交的机会。
若是能把握好这次机会,不仅能在父亲面前露脸,更是能在大梁权贵面前留有姓名。
毕竟,大哥死了,他就是长子了,别的人听到刘靖长子这个身份,都会多看他一眼。
“嗯,不错。”
方姨娘对于刘慎的态度很满意,她的慎儿也是当真聪慧。
方姨娘见他眼神清明,忽然想起一事:“今晨赵姨娘去前院给宋氏请安,回头你三弟就来找你,所为何事?“
今早上,他们刚听说刘姨娘去前院给宋氏请安,转头三哥儿就来找慎儿了,但因为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她还没来得急问上一嘴,不过想来也是孩子家家的事。
刘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嘴唇紧抿着,没急着开口。
知子莫若母,方姨娘一看就知道,三哥儿来意恐怕不简单。
于是停下脚步,弯下腰,刘慎顺势在方姨娘,耳边说了一句。
“三弟说,他明天要趁着寿宴人多杂乱,找人撞抱着五哥儿的奶娘,然后让五哥儿摔死,想和我联手。”
“什么?“方姨娘惊得后退半步,手中的绢帕险些落地。
她定了定神,抓住儿子的手腕:“你可答应了?“
“还请母亲放心,儿子并没有答应。”
刘慎摇摇头,想起三哥儿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闻言,方姨娘这才放下心来,拉着刘慎一路快行,直到回到住处,连忙拉着他走到内室,确认门窗紧闭后,才低声追问。
“三哥儿当真是这么说的?”
“嗯,当时他看起来忿忿不平,嘴里咒骂着宋夫人欺负了他母亲。不过我假意骂了他几句,又点拨了几句人多眼杂好动手,他便兴冲冲地走了。
这个计谋到还好,虽然简陋,但运用的好却足够出其不意。只是三弟那性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再加上,这法子虽有用,可查起来也很快能查出主谋,所以儿子才并未参与。”
听到刘慎的解释,方姨娘才放下心来。
方姨娘听了,先是后怕地抚着胸口,随即又叹道:“你做得对,三哥儿那蠢货确实不能共事,你们又有竞争在,拒绝他是对的。只是可惜了明日的机会......“
她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喃喃道,“既然让你知道了这件事,估摸着三哥儿就不会动手了。寿宴上人山人海,确实是个好机会,若真能除去五哥儿,宋氏失了依仗,你日后的路也能好走些......“
刘慎沉默片刻,忽然握住方姨娘的手:“母亲放心,就算没有三弟,机会也有的是。”
他的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阴鸷,“只需要耐心等待,出其不意,再做得干净一些。“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满室无声的算计。
前院。
“二爷,你还不睡吗?”
宋瑶趴在锦被上,脸颊压着芙蓉软枕,只露出一双半睁半阖的杏眼,看着刘靖在小桌子前书写的身影。
“快了,你先睡。“刘靖搁下笔,走到床边,替她掖好被角,指腹擦过她柔软的小脸,“今日大哥儿的死,得写了折子递到皇上那里才行。”
他声音放得极轻,怕惊扰了她的困意。
指腹擦过宋瑶泛着红晕的脸颊时,她下意识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儿。
刘靖一边把被角给她掖好,一边解释道:“本也不用这么急的,但奈何等天亮以后父王的大寿就要开始了,这才必须在今晚把折子递到皇宫里去。
然后才能安排门房通知各家,让各家心里都有数,才能重新思量贺寿人选,该避讳的避讳。要不然明天人家兴高采烈的来了,打个措手不及,就不好了。”
“原来是这样啊......”
宋瑶的回应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被哈欠揉得松散。
刘靖看着她软糯可爱的样子,嘴角不自觉上扬,指尖替她捋开额前碎发,俯身亲了亲。
其实有一点他没说,这次父王寿宴因着大哥儿的死,变成了一次站队之选。
明天什么人来,什么样的礼数,甚至什么样的表情,都代表着不同的站队。
毕竟,对于外人来说,他可是实打实的没了一个嫡长子。
刘靖思虑一瞬,忽然起身走到屏风后,将写好的折子递出去,又对李进德低声吩咐:“明日把你宋主子身边的人全换成夜行的精锐,不但要精锐,还要是见过血的。”
明天那些官家夫人间的唇枪舌剑估摸着也不会少了,他怕瑶儿说不过,所以到时候若是有人敢在言语上刁难,她就直接打就好了。
省了委屈了她,事后自有他来收尾。
李进德领命退下。
听见宋瑶模糊的呓语,刘靖吹熄了案头烛火,只留床头一盏暖光羊角宫灯。
第171章 传开
夜漏更深,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墨色中泛着冷光。
忽有急促马蹄声破了静谧,自午门方向疾驰而来。
“吁——!”
来人甩镫下马,将一本封着火漆的奏折递入当值内侍手中。
朱红签条上齐王府急奏五个字。
同一时刻,京城中的高门大宅依次亮起灯火,众人也纷纷收到消息。
刘靖刘大将军的嫡长子,齐王的嫡长孙,皇上的亲侄孙,刘铭突然夭亡了。
礼部尚书王先义坐在紫檀木榻上,指尖捏着的信笺簌簌发颤,眉头紧皱:“刘将军的嫡长子今晚没了,说是半夜发了高烧,不治而亡。”
因着牵扯到皇家秘药,所以刘靖并没有将大哥儿的死因尽数托出,只是在送往各家的讣告中说明,大哥儿是因为从小体弱,加上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半夜发高烧,不治而亡。
“啊?”尚书夫人闻言大惊,“那大哥儿不是已经养到十一岁了吗,怎么会突然就这么去了,前些日子炎儿还邀他来府上玩过。”
王炎是礼部尚书王先义的小儿子,同刘铭关系颇好,二人时常一同研讨学问。
故而,尚书夫人对刘铭也还算熟悉,一时间也很是惊讶。
“莫不是.......”尚书夫人捏着帕子凑近丈夫耳畔,“刘靖那新纳的宋氏,前儿刚得了二品诰命,如今嫡长子就没了.......”
话音未落,礼部尚书王先义已将茶盏重重蹾在案上,杯沿磕出细响。
王先义瞥向身旁的夫人,见她面色发白,喉头不由得滚过一声冷哼。
“老夫当时就说了,乱了嫡庶尊卑必有大祸,现在他嫡长子突然没了,刘靖就是后悔,又能如何?”
尚书夫人在一旁心有戚戚。
赵府。
户部尚书赵启元的书房里,铜鹤香炉飘着龙涎香。
“老爷,明日我们该如何是好?”赵夫人臧乐蓉推了一把身旁不说话的丈夫,“寿宴与白事撞在一起,虽说幼不逾长,但咱们好歹得拿出个章程来。”
“当然见刘大将军脸色行事。”户部尚书赵启元放下手中的讣告,从容道。
“妾身晓得了。”赵夫人臧乐蓉点点头。
见自家老爷说了刘大将军的名,赵夫人臧乐蓉心里也有了谱。
想到夭亡的是刘靖的嫡长子,臧乐蓉打算将寿宴的衣服换的素淡一些。
这么想着,臧乐蓉起身走向衣架,命人将那袭准备好的藕荷色织金衣裙取下,换一件素淡又不碍眼的。
丫鬟连忙去办。
高府。
内阁大学士高谷收到讣告后来到书房,并将大儿子高慵夫妇叫过来。
“这么晚了,父亲可是有什么事?”高慵垂手而立,指尖交叠在腹前。
他头戴一顶乌纱幅巾,巾角垂落位置对称,用一根木簪固定发髻,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靛青儒衫,袖口褶皱齐整。
其身后站着大儿媳方安,墨色褙子配着月白襦裙,举止温婉中透着利落。
高谷看他一眼就觉得眼疼,倒是对后面的大儿媳妇颇为满意。
“你让我个年近九旬的老头,在这里等你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梳洗整齐?”
“对待父亲要尊重,万不可失了礼节。”高慵一板一眼的说道。
高谷:“......”
“罢了罢了,”高谷不愿意再同这个比他古板百倍的儿子争论,直接说出了他的决定,“天亮以后,你们两个替我去参加齐王寿宴吧。”
高慵一脸惊讶的抬头:“儿子去?”
闻言,高谷的大儿媳妇方安也抬起头来,很是诧异。
父亲嫌高慵为人处世方面不够圆润,怕他给家族惹来祸事,所以这些场合往往都是派下面的弟弟们去。
而高慵自己也知道自己的不足,从来没有争辩过什么,只是欣然接受。
“唉,”高谷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讣告递给高慵,“你弟弟们都不在京城,又是齐王六十大寿,孙儿辈的去难免托大,只有让你走一趟了。”
原本此次寿礼,高谷是要亲自前去为齐王贺寿的,虽然齐王没有实权,同皇上的关系也很微妙。
但不管怎么说都是圣上胞弟,是先帝亲封的亲王,更别说他有个好儿子。
刘大将军几近乎是板上钉钉的下任皇帝,就算皇上现在生出个嫡子来,也改变不了这股大势。
虽说但凡有点门路的都知道,刘靖同齐王夫妇并不亲近,没有照拂的意思。
可也终归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人家是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万一哪天又亲密起来了呢?
谁敢用自己的前途、家族的荣耀去赌未来掌权者的喜恶?
所以出于这层考虑,众人对齐王也是恭敬万分,不敢怠慢。
如此一来,齐王的寿宴自然是京城中大大小小的官,但凡能去,都会去。没资格去的也会托人送上寿礼。
“这、这......”高慵看完齐王府送来的讣告很是惊讶,“怎么会这样,这未免也太突然了一些......”
“若非如此突然,老夫也不至于没有安排啊!”高谷枯瘦手指摸着颔下山羊须,对着大儿媳妇叹道,“老大家的,明天还得劳烦你,多费点心了。”
他的命格偏硬,若是平常也就罢了,眼下就不过去了,省得碍人眼。
明日的形势过于复杂,让高慵去他实在不放心,可又没有别的办法。
自从过了年,高谷总觉的自己离善终是越来越远了,这朝堂实在是越来越乱了。
他得想个法子才成啊.......
方安接过讣告,仔细看完后,抬眼看向高谷:“父亲,这刘大将军嫡长子的死可是有蹊跷?”
京城中谁人不知道,大将军刘靖偏宠妾室宋氏,不但为她讨来诰命,更是有圣口亲赐的秋日宴名额。
刘铭养到十一岁都平安无事,偏偏宋夫人才回来几天就出了事,虽说讣告中并没有提及宋夫人,可一嫡一庶,想让人不联想都难。
这也是京城中大多数人的想法,都觉得刘铭的死跟后宫隐私脱不了关系,跟宋夫人更脱不了关系。
第172章 无眠
“究竟是不是与宋夫人有关,看看明天寿宴她是否出席就行。”高谷捋着胡须点拨道,“宋夫人虽是一个妾室,但因为刘靖给她讨了一个二品诰命,所以她也能出席齐王的六十大寿。
若是刘铭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那以刘将军的性子不会放任她。
同理只要明天宋夫人出现,那也就意味着这事与她干系不大。所以你只要留意明天谁没有出现就行。”
“多谢父亲教诲。”方安福身谢过,起身时说道,“说起来这还是宋夫人第一次露面,也不知道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皇宫,寝殿。
隆宣帝拿着奏折出神,不同于外面讣告的阉割版,他这里自然有秦氏动手的始末。
看着奏折上,秦氏毒杀亲子这六个字,隆宣帝只觉得不可思议。
“你也看看。”
他不信邪的将奏折递给高行廉。
高行廉小心接过,看到奏折内容大惊失色,“皇上,这,这......秦氏怎会如此狠毒,铭哥儿可是她的亲生孩子啊!”
怪不得二爷要发急奏,原来是发生了这种骇人听闻的大事!
“皇上,那这秦氏.......”高行廉小心试探道。
秦氏是皇上赐的婚,可以说她和二爷的婚姻是皇上一手促成的,如今闹出此等事情来,不光是秦家女的名声毁了,就连皇上的面上也无光啊。
况且,其中还牵扯到皇室秘药。
所以,要不要将这件事情的真伪公之于众,就要看皇帝的选择了。
不过,高行廉觉得皇上不会想让事情真相公之于众的,因为现在的皇上格外在乎身后名,他连给二爷和秦氏和离的圣旨都不想下,更不用说这种几近乎打脸的事情了。
果然,下一秒隆宣帝开口道。
“涉及皇家秘辛,此事不宜张扬,对外就宣称是秦氏没有照顾好铭哥儿致其夭亡,无才无德,不配为人母,就交由靖儿处理吧。”
“是。”
高行廉行礼退下。
不过这秘药秦氏是从哪里来的呢?
高行廉看了眼慈安宫的方向,想必太后这会儿也收到消息了吧。
慈安宫。
“章氏那个蠢货!”
太后知道消息以后,勃然大怒。
秦氏手中的药怎么来的,想也知道是齐王妃章氏给她的。
“章氏蠢笨,秦氏更是愚蠢恶毒至极,连亲生孩子都能下手,而且还能误杀,真真是......!”
太后一个大喘气,吓得旁边的老嬷嬷连忙上来搀扶。
老嬷嬷本想喊太医,却被太后拦住。
“哀家无事,你去找人告诉雪儿,明日的齐王寿宴让她也去,务必要见到刘靖,并给他留下好印象!”
今夜注定很多人难以安睡。
但,不包括宋瑶。
她一觉睡到天大亮,睁眼就见五哥儿趴在锦被上吐泡泡,低着头玩自己藕节似的小胖手。
五哥儿趴在锦被上时,活像团刚出笼的奶包子,身上的寝衣被他扯得乱七八糟,偶尔还揉揉眼睛,时不时蹭蹭被子。
二爷睡了一会儿,天不亮就出去了,现在在二爷位置的是小小的五哥儿。
身边人突然从那么一个大块头,变成这么一个小东西,宋瑶一时半会儿还有点不习惯,呆呆地看着五哥儿。
刘靖想着今天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带着五哥儿,怕宋瑶久不见五哥儿想他,所以临走之前将还在睡眠中的五哥儿抱了过来。
五哥儿觉比宋瑶少,醒来以后见宋瑶还在睡便乖巧的没有出声,而是自己玩自己的小胖指头。
并非是他不想叫醒娘亲,而是以往他每每想有这个动作时,就会被人从娘亲身边抱开。
久而久之,五哥儿就知道了不能吵醒娘亲睡觉,不然就会见不到娘亲了,还会有一个很可怕的家伙打他屁股。
五哥儿见娘亲醒了很是高兴,见娘亲望过来,小胖屁股一撅一撅地往宋瑶枕边蹭,奶声奶气地往她脸上贴,露在外面的脚踝还时不时踢腾两下。
蹭到近前便仰头咧嘴笑,“娘......抱喔,抱喔!”
他把小胖脸往宋瑶脸上贴时,肉乎乎的脸颊挤成个圆饼,嘴里说着小话,很是兴奋。
声音软得像团棉花,尾音拖得老长,像小猫崽儿撒娇时的呼噜声。
宋瑶把小家伙揽过来,将头埋进他奶香奶香的怀里蹭了蹭,软乎乎甜腻腻的,逗得她忍不住用鼻尖蹭他下巴上的软肉,蹭得五哥儿咯咯直笑。
今日是他们娘俩头一次在正式场合露面,所以今早五哥儿被洗得香喷喷的。
奶香中混着一些花香,是宋瑶这段时间最喜欢的玫瑰的香气。
刘靖为了让宋瑶多喜欢一点五哥儿,可谓是用尽手段,竟连五哥儿的澡豆都换成了宋瑶惯用的香方。
宋瑶又赖了一会儿床,同五哥儿玩闹了一会儿,才喊人来。
“几时了?”
宋瑶歪在莲纹软缎靠枕上,寝衣松松垮在肩头,露出一截透着珍珠光泽的脖颈。
她伸手揉捏着五哥儿的小脸,懒洋洋地发问。
五哥儿待在娘亲怀里很舒适,也很安静,任凭她怎么玩也不闹。
宋瑶暗自点头,不错,看起来这几天小家伙也很有长进,如今这么玩都不会哭了。
“回主子,已是辰时六刻。”
冬青进来回话,抬头看了一眼,这些天主子的气色当真不错,肌肤愈发莹润如玉。
“宾客们都陆续来了,二爷说等主子睡足了,用完膳,就派人去找他。”冬青一边把幔帘打开,一边说着刘靖的吩咐,“二爷亲自回来接,说要带主子和五哥儿去前面露露脸。”
宋瑶点点头,这些昨晚临睡前二爷都和她说过。
二爷这里指的露脸,不是在一大群宾客面前露脸。
而是巳时二刻之前,要祭祖行礼,二爷让她代替秦氏的位置,跟着宗室女眷们一起对祠堂行礼,在来的众多皇室宗亲面前露个脸。
等行完礼,她就可以去女眷的场地随着自己性子来了。
第173章 讨好
春桃进来伺候宋瑶洗漱,收拾完以后,便传了膳。
宋瑶挑着喜欢的用了一些,刚漱完口,刘靖就回来了。
刘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衣裳,蟒纹袖被臂膀肌肉撑得紧绷,束腰玉带勒出劲瘦腰肢,走起来步履生风,英气逼人。
“瑶儿,你今日也穿了青色?”
刘靖上前揽住她,又将她怀里的五哥儿扔给孙嬷嬷,温声问道。
宋瑶:“.......”
这衣服不是他临走前准备的吗?
她那会儿虽然睡得迷糊,但也隐隐约约听见了,这会子他又装起惊喜来了。
真是奇怪的男人哦.......
按理来说,宋瑶今日是该穿诰命服饰的,一般有诰命的夫人们在重要场合的时候都会选择穿上,以表庄重,很身份。
但宋瑶提前试了一下那套头饰的重量,心里默默打消了穿着出风头的主意,这种怪累挺的事还是让别人来吧。
她还是穿的舒服一点吧,她小胳膊小腿的吃不了苦,半点都吃不了。
况且,她衣服首饰的料子和做工也都是一等一的,不是诰命服饰这种几近乎批量生产的能比的,想来今天不少识货的人。
二人带着五哥儿上了马车,因为目的地有一些距离,所以没有坐轿辇,而是选择乘马车。
这就不得不说齐王府的构造了。
齐王府从地理格局上分为东西两府,齐王夫妇和世子妃夫妇都住在东府,而二爷及后院众人都住在西府。东府比西府大一些。
原来的齐王府只有东府,没有西府。西府是二爷出宫以后,皇上下令给他新建的住处。
听说本来是要单独修建府邸的,但不知道皇帝怎么想得,最后竟是将二爷府邸修在齐王府旁边,也就是将齐王府扩大了一番。
东西两府中间仅隔着一堵墙,中间还连着一个大花园,畅行也方便,就是距离远了一些。他们所住的前院是离东府最远的院子。
一路上刘靖将今天来给齐王贺寿的皇亲宗室们挨个说给宋瑶听。
“哦哦哦。”
“嗯嗯嗯!”
“这样啊,我记住了。”
宋瑶跟捣蒜似的频频点头,实际上一点没记住。
都姓刘,这个亲王,那个郡王,还有些不按爵位,按官职来称呼的,她能记得住才怪。
二爷说了半天,她也只记住了有个忠亲王,这还是因为忠亲王是刘姨娘的义父,是刘姨娘的半个爹,有了这个记忆点,她才记住的。
就是不知道这个忠亲王是不是也像刘姨娘一样不讨人喜欢......
宋瑶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只为难别人,从来不难为自己,也不会为了自己记不住别人而产生内耗。
她记不住别人不要紧,别人都能记住她就行了。
“瑶儿真乖。”
刘靖情不自禁地低头亲吻她。
他的娇娇一脸乖巧听他说话的模样,实在是太惹人爱了。
刘靖当然知道宋瑶八成什么都没听进去,但他本也就是想和宋瑶说说话,没打算让她都记住。
随着二人的闲聊,目的地很快到了。
刘靖搀扶着宋瑶下车,五哥儿则交由孙嬷嬷抱着。
这会子仪式还没有开始,所有皇室宗亲都三三两两闲聊着,因着是齐王寿宴,所以能来这里的都是血脉比较相近,地位也较高之人。
宋瑶抬眼打量了一圈,觉得这些人也没什么大不了,除了穿的华贵一点,其余也就普普通通。是比普通人有气势一些,但比二爷差远了,甚至说不少人的气场还赶不上她这个半路出家的呢!
以前在宋家的时候,别说皇亲国戚了,就算是他们乡的里正都觉得是个大人物,需要她们家小心对待,生怕一个不好惹了里正的眼,税收的时候多交粮食。
如今见到了皇室宗亲,却直接看不上眼了。
就这?
她以为皇室血脉多厉害呢,看来也都是人,没什么不同的。
宋瑶在打量着他们,他们也在暗中打量着宋瑶,但见人是刘靖亲自带来的也都不敢过分,只是默默看几眼,然后小声交谈。
“这就是那位宋夫人?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是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还以为会是个绝色倾城的美人,如今看来清秀而已,二爷怎么会看上她呢?”
“不知道,但不妨碍我好好学学这宋夫人的衣着打扮,言行举止。”
“嗯?你对二爷后院还有企图?听说二爷从去年开始就不纳人了,凡是提出送人的,一概被拒绝,还会遭到二爷的训斥。况且,你出五服了吗你?”
“我可不是说自己,是为了我的闺中密友。她有些想法,我总得帮一下。况且现在不收又怎样,我朋友可是奔着选秀去的。二爷到时候总不能不开选秀吧?”
“有道理,我也多看看,万一哪天和别人聊天,也显得我知道的多一些。”
宋瑶不知道这些人暗地里的想法,就算知道了也无所谓,毕竟她也不知道二爷究竟喜欢她哪里,如果这些人真能找出来,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在场众人见刘靖来了,连忙上前来同他说话。
这个上前也是有顺序的,地位高、辈分高的人先来,后面的则慢慢来。
每来一个人,刘靖都会介绍给她认识,手自始至终都将她护在怀里。
说是介绍给她认识,其实是将她介绍给他们认识。
因为她只需要随意对待他们就好,反倒是他们要绞尽脑汁的想话题,她听得高兴了笑笑,没说在她心上,她就直接甩脸子,半点面子都不给。
宋瑶数了一下,短短一会儿功夫,她被夸了三次贤惠、四次端庄、五次大家风范,还有数不清的与二爷真相配。
宋瑶:“.......”
之所以,这个是听得最多的,是因为这个是某人最喜欢听的。
上有所好,下有所效,尤其是二爷并没有藏着掖着,大大方方的告诉所有人,她宋瑶对于刘靖来说,就是这么特别。
宋瑶勾勾嘴角,这种感觉并不坏,又或者说被人特殊对待的感觉就是很好。
最重要的是,跟着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实在是太舒服了,只需要被讨好,不需要讨好别人。
宋瑶跟着刘靖把形形色色的人都过了一遍,谁也没记住,不过她想今日过后,他们都应该记住她了。
她没有记住他们的责任,但他们有讨好她的必要性,因为她才是那个上位者。
第174章 不是庶子
不多时,祭拜仪式要预备着开始了。
仪式中男女是分开的,男在前,女在后,所以刘靖要带着五哥儿往前面去,临走前有些不放心,又温声吩咐了宋瑶几句,这才离开。
众人见刘靖亲自抱着五哥儿,不由面露惊讶。
勋贵之家,莫说父亲,便是生母也只在奶娘将孩子抱来请安时,看上一眼。那平日里自有奶娘、嬷嬷、丫鬟等人照拂,连寻常多抱一下都被视作失了体统。
二爷位高权重,竟会这般行事,看来这宋夫人当真得宠。
有那些交际圈广,思维反应快的,见宋瑶站在秦氏原来站的位置上,环顾四周又发现秦氏竟然没来,再联想到昨晚铭哥儿的去世,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思量。
宋瑶身上隐晦的目光又多了一些。
刘靖一走,旁边人就趁着仪式还没有正式开始围了上来。
她们多为丈夫不在身边的宗室命妇,以及部分未出阁的小姐,刚才因着二爷在这里,她们不好贸然上来交谈。
眼见着刘靖走了,这才忙不迭过来,希望在宋瑶面前刷个眼缘,打个招呼。
她们的笑脸像开屏的孔雀,有的身上穿着诰命服饰,有的则是宗室品级,珠翠晃得宋瑶眼晕。
“宋夫人,今日这身雨过天青色的衣裳可真衬您,往这儿一站,连院里的鲜花都显得失了颜色。妾身瞧二爷盯着您瞧了好半晌,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
“夫人头上这支簪子,可是珍宝阁新出的流云追月?前日我母亲去时,掌柜的还说整个京城就打了两支,都被贵人买下了,没想到竟在夫人您这里见到了。”
“说起来,我们家老爷常念叨,让我们向您多讨教才是,您这般聪慧通透的女子,难怪二爷把您捧在掌心里疼宠呢。”
“久闻宋夫人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听闻您在边关之时,时常为二爷研墨解忧,那一手研墨的技艺,堪称一绝,连皇上都夸过呢!”
宋瑶神色舒展,听着众人的吹捧,看来这高门贵女也不全是人机满满的样子,这表情也可以是很生动的。
但宋瑶越听越觉得离谱。
什么叫聪慧通透,这说的是她?
这要是都学她的作风......
宋瑶心里撇撇嘴,那宅子不得炸了。
她对自己霸道的行事风格,心里还是很有数的。
还有她什么时候给二爷研过墨了,皇上还夸她?
宋瑶越听越觉得一头雾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丢失过一段记忆,不然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算了,她们愿意夸就夸吧,反正上赶着的人太多,也不差这些。
有上赶着巴结宋瑶的人,就有在一旁自诩高贵看不上眼的。
惠安县主刘蕊站在宋瑶不远处,看着众星捧月的宋瑶,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和不屑。
“不过是个妾室,就算封了诰命也是个妾室,又能如何?”她低声对身边的庶妹刘婉说道,“在大梁,终究是嫡庶有别。等她宠爱没了,看她还能不能这么得意!”
听她一口一个嫡庶有别,刘婉脸上露出一丝难堪,但又马上调整过来,连忙顺着惠安县主的话往下说,“姐姐是嫡出,身份贵重,又是正儿八经的皇室血脉,自然不是旁人能比的。”
惠安县主刘蕊是丰郡王嫡女,其母也是刘家女,她一出生就被封为县主。而她只是个庶女,母亲不过是个通房丫鬟,还是在生了她以后母亲的日子才好一点。
今日她能跟着一起来给齐王寿宴,也是她多年来捧着惠安县主的结果,自然只能顺着她说话。
刘婉看向人群中的宋瑶有些羡慕,心中却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若是母亲也能如宋夫人这般得宠就好了,那她们的日子不知道会好过多少。
“哼!”
惠安县主刘蕊冷哼一声,不再往那边看。
大殿上香炉青烟袅袅,在梁柱间蜿蜒上升。
队伍前面,齐王看着刘靖抱着五哥儿走近,脸上皱纹瞬间拧成一团,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不悦。
“靖儿,你这是做什么?”齐王压低声音。
五哥儿被绣金麒麟的锦缎襁褓包裹住,却不老实的伸出藕节小胳膊去抓刘靖的衣服,胖嘟嘟的脸颊上满是对新环境的兴奋。
“祭祖大典何等庄重,”齐王视线落在五哥儿身上,浑浊的眼珠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五哥儿年幼又是庶子,怎可让他在此处行礼?还不快快让奶娘抱到后面去!”
就连二哥儿、三哥儿、四哥儿等人,也是站在靠后一点,并没有那么靠前。
昨晚,他带在身边多年、悉心教导的嫡长孙刘铭没了。
嫡长孙之死,令他悲痛不已,既有几分对孙儿的痛爱之情,还因为他失去了能够进入帝序的希望。
齐王对毒杀亲子的秦氏厌恶,对宋瑶这个媚主生事的人更是厌恶,他培养许久的心血就这么毁在妇道人家手里!
而今天是他的寿辰,老二非但不反省自己,还亲自抱着五哥儿出席这等场合,他是想干什么!
虽然五哥儿也是他的孙子,但不过是个庶出而已,身上还流着下贱的血脉,那宋氏说的好听是没落贵族之后,但想也知道她真正的出身上不得台面。
更换身份这些把戏,是京中贵族时常使用的,也就老二用的更为隐秘一些而已。
刘靖将五哥儿往上托了托,他的小脑袋正好蹭到他下颌,声音平静得像湖面:“很快就不是了。“
“你说什么?”齐王没听明白刘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你什么意思?”
“儿子的意思是,五哥儿很快就不是庶子了。”刘靖将话又重复了一遍,同时环顾四周众人。
附近的皇室宗亲听到刘靖的话,面面相觑,心里惊骇不已。
第175章 她才是主子
不是庶子,那就是嫡子,二爷这是要做什么,是要将五哥儿记在二夫人名下,还是说.......要娶新夫人了?
如果是第二个,原来的二夫人秦氏怎么办?那位可是皇上亲自赐婚的。
亲王、郡王等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尤其是忠亲王,他看看刘靖,又看看刘靖怀中的五哥儿,又想到三哥儿,眼神闪了闪,暗自思索起来。
“你、你......!”
齐王脸色微微一变,看着刘靖说不出话来。
他本想指责刘靖嫡庶之事不可胡言乱语,这等大事怎么不和他商量一下。
但又突然想到刘靖给宋瑶请封诰命夫人一事,是过了皇上明路的,恐怕扶正一事早有预谋。
而今日负责祭典的赞礼官,是宫里来的人。
“哼!”
齐王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们二人。
今日是他的寿辰,无论出什么事他都面上无光,他不想在此时让别人看了笑话。
最重要的是,他也不一定说得过刘靖.......
三哥儿刘俊眼瞅着父亲抱着五哥儿,一路行至最前面,眼神极度不善,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可惜五哥儿并没有看到。
倒是一旁的二哥儿注意到了,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三弟这个没脑子的蠢货,别做出什么不该做的来,再连累了他。
“呜——!”
随着一阵沉闷的号角声,祭典正式开始,赞礼官高声唱喏,众人一齐躬身祭拜。
刘靖抱着五哥儿,排在队伍前列。
场中的孩子无不是被奶娘抱在怀里,唯独五哥儿是被刘靖抱着,身后之人祭拜时,难免多看几眼,将此事暗暗记在心里。
看来二爷当真疼宠小儿子,那宋夫人莫不是因为生了合二爷心意的孩子,所以才这般得宠?
众人皆以为自己找到了宋瑶得宠的原因,打算回去后将此事告诉幕僚,看能不能分析出来什么。
五哥儿第一次遇到这个场面,好奇的打量着一切,甚至还伸头看见了女眷一队里的宋瑶,眼睛瞬间瞪圆了一些,扒着刘靖衣襟瞅她,藕节似的小胳膊挥得像只扑棱蛾子,好像这样就能离娘亲近一些。
站在女眷队伍中的宋瑶,远远地看着刘靖和五哥儿的身影,嘴角耷拉下来一万次。
为什么二爷就能站得那么靠前啊,还带着五哥儿?!
为什么她就要站在这么多人后面?!
她在所有女眷中是最靠前的了,但却站在所有男人后面。
其中不少男人刚才还一脸讨好的对她,现在却要站在她前头去,这算什么!
宋瑶在心中扎了刘靖小人一万次,别问她为什么不扎在场众人的,因为在她心里二爷是最好欺负的那一个。
如果有一天,她和在场任何一个人进入同一间屋子里,所有人都可能会伤害她,唯独二爷不会。
别人可能会觉得,有这样一个能信任的人真好。
但宋瑶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任她欺负的人以后,只会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恃宠而骄!
宋瑶看着抛下她在前面的两人,心里越想越窝火,她才不要这样一个人待在后面呢。
虽然她什么都没付出,但她就是什么都想要,那又咋了!
说的好像她前面那些人就付出过什么一样,还不是因为从出生起他们就姓刘。
她虽然不姓刘,但二爷姓啊。
二爷的刘比他们的都大,不然他们也不会站在二爷身后了。
二爷不是说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
二爷不是说她是最重要的,一切随她心意吗?
那她偏不要在后面,她就要去前面,就要仗二爷的势,欺负所有人,压在所有人头顶上。
她才是主子,是他们拼命谄媚的对象!
她该看到的是他们讨好的笑脸,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排在她前头的背影!
狐假虎威。
瑶从书上看到这个词,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很适合自己,绝妙好词。
这么想着,宋瑶跟着大众走完第一个流程,抬脚准备往前面走去。
站在宋瑶身旁的人见宋瑶有动作,以为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忘了步骤,连忙拦住她,提醒道:“宋夫人,典礼还没完呢。”
宋瑶扭头望去,是那个夸她会研墨的女子。
“是你呀,我知道典礼还没有完。”宋瑶点头示意自己知道流程。
“那您这是?”卫国公夫人满是疑惑,连忙小声说道,“那您赶紧回位置吧,待赞礼官念完这段文稿,就要下一次行拜了。”
卫国公夫人刘然是先帝姐姐的女儿,也就是当今圣上的表姐,按辈分刘靖应该叫一声表姑。
卫国公以军功起家,又有宗室女做纽带,虽是勋贵,但却站在刘靖一侧,所以卫国公夫人才提醒宋瑶。
宋瑶摇了摇头,扬起下巴点点:“我要去前面站着。”
她们的交谈声量虽小,但周围极其肃静,所以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不少人眼神频频往这边看。
宋瑶说完,不给卫国公夫人反应时间,直接抬脚朝前面走去。
一路上,众人惊呼声不断。
“你这是要做什么,典礼还没完呢?!”
“宋夫人你.......!”
“荒唐!祭祖一事岂可儿戏!”
“你这女人疯了不成!”
一路上,众人震惊的不知道说什么,又碍于刘靖,不敢阻拦,只是嘴上说着,身体却连忙让开道路。
以二爷对宋夫人的宠爱程度,万一他们不小心碰到了,有什么不好,事后难免被找麻烦。
第176章 向他走来
“她竟敢在祭典上闹事,怕不是被二爷宠的不知天高地厚了!”
“是啊,这可是皇室祭祖啊,就算是寻常人家的祭祖都是大事,更不用说皇室了.......”
见宋瑶一路往前走,身后的女子们也按捺不住议论纷纷。
“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连祭典规矩都不懂!”惠安县主刘蕊嗤笑一声,看着宋瑶的背影嘲讽道,“这个姓宋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简直不知死活!”
其庶妹刘婉看了一眼宋瑶,心中暗自摇头,觉得可惜,宋夫人真是恃宠而骄,一时看不清局面了。
若是让她来,定不会浪费二爷的恩宠,也不会让二爷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丢脸。
刘婉都能想到,今日过后会有多少人嘲讽二爷治家不严,宠的妾室分不清正事琐事,竟敢在齐王寿宴上不顾祖宗礼法。
就是......
刘婉抬头余光扫射四周,这齐王府里的侍卫怎么也不来拦着,难不成真要等到宋夫人走到前面不成?
宋瑶对一系列言语充耳不闻,顺着众人让开的道路,直直朝目标走去。
随着宋瑶走近,不少队伍前半部分的人也听到动静,纷纷转头看来,见是宋瑶从后面大步走来,路过的人都给其让路,不由面露诧异。
紧接着,他们便转头看向刘靖,还以为是他的安排,但看刘靖面色如常,也没有回头,心里又拿不准主意。
祭典的位置是按照辈分、年龄、身份来排的,所以越靠前的人,往往越是位高权重,见到这种突如其来的事,也更能沉得住气,想的也就越多。
所以,这些人并没有像后面的人一样,出声呵斥宋瑶,而是选择转回头去,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待会宋夫人来了,他们表示惊讶不解,怎么会这样,你怎么在这里就行。
其余多余的事,还是不做的为好,谁知道这一出又是什么意思,又是来点谁的,暗地里指不定多少眼睛盯着呢。
侍卫长聂风看着人群中不断行进的宋瑶,手里不禁为她攥一把汗。
二爷特意把他安排到这里来的,可以说今日宋主子在哪里,那他聂风就会跟到哪里,他就是明面上的护卫力量。
但,哪怕机敏如他,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可是在祭祖啊,而且是皇室祭祖!
宋主子就这么水灵灵的离开自己的位置,朝着前面这么去了?
她要去干嘛,不会要去刺杀齐王吧.......
聂风咽了咽唾沫,知道自己想的有些离谱,但眼下的场景已经够离谱了,也不差他这一点。
“都退下!若有什么事,我一并承担!”
聂风见身边的侍卫有的想冲上前去阻拦宋瑶,连忙将其拦下。
其实真出了什么大事,他也承担不起,但不妨碍他这么说。因为他从二爷口中收到的命令是,保护宋主子以及遵循宋主子的一切命令。
是一切,不管合不合理的一切。
“呼......!”
聂风长舒一口气,希望宋主子经此一事之后不会失宠吧。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从他选择依附宋主子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除了忠心别无二选。
但这里不是前院,而是王府东府,是齐王的地盘。
所以在场的侍卫不只有聂风等人,还有属于齐王的侍卫,聂风虽经过刘靖的安排,名义上领导他们,但真发生事端,齐王侍卫还是有自己想法的。
刷——!
聂风和属下将剑拔出半截,拦下齐王侍卫。
在祭典期间亮剑是违纪的,是对先祖的不尊重。
但聂风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若宋主子能过了这一关,他有事也没事。
若是过不了,有得是锅等着他背,也不差这一次了。
“天哪,这是做什么?”
“要打起来了不成!”
数十个侍卫一同亮剑的动静不小,尤其是两拨人马明显对立。
这等场面引得众人一阵惊慌,齐王这是什么意思?!
今日是齐王寿宴,他们是来赴宴,根本没有带太多人手。尤其这会儿在祭祖,不少懂骑射的更是连佩剑都没有戴。
队伍后面的女眷更是乱作一团。
场面一时间混乱起来,终于惊动了队伍最前面的刘靖、齐王、忠亲王等人。
刘靖听到拔剑声,暗道不好,他的娇娇还在后面呢!
于是,连忙转头望去。
齐王也黑着脸朝后面看去,祭祖一事上出了乱子,他都能想到这个赞礼官回到宫里后会怎么同皇上说了,他的面子今天真是被一挫再挫!
刘靖从一开始就听见后面有骚乱声了,但没有在意,这里的下人都是经过多次场面的,个别小事他们应付的来。
直到听到动静越来越大,刘靖才忍不住皱眉,但却依然没有回头,这怎么说都是父王的地盘,有些事情他也不好直接去管。
而且有聂风他们在,有事也伤不到瑶儿,这会儿说不定她还在满脸高兴的看乐子呢。
一想到宋瑶的可爱小模样,刘靖心里就软得厉害,忍不住拍了拍怀中的五哥儿。
这是瑶儿为他生,是他们的血脉,是能引得瑶儿情绪的孩子。
“娘.......!”
五哥儿趴在刘靖怀里,对朝着她走来的娘亲挥动胳膊,兴奋不已。
他娘来了,他娘来找他!
刘靖以为五哥儿想想娘了,于是拍拍他,轻哄着。
下一秒,后面传来拔剑声,刘靖心里一惊,顾不上别的猛地转头,寻找宋瑶的身影。
结果,并没有看到什么闹事之人,也没有什么血腥场面。
只有他的瑶儿一身青衣,气势非凡,从人群中心生生开辟出一条路来,目光坚定的一步步朝他走来。
第177章 去接她
瑶儿在大庭广众之下,坚定的选择他,并一步步朝他走来.......
这个念头一升起,刘靖就愣在原地,他的理智告诉他,他该去接她,不能放着她一个人在人群中移动,多危险。
但却不知怎么的,生生迈不开腿,眼前这一幕让他有种一切都值得的感觉。
看吧,他的娇娇也是会把他放在心上,也是会过来找他的,并不是他一转头她就会跑掉的。
刘靖从重生起一直惧怕的事,怕宋瑶不要他,怕她离开他,从这一刻起,这些念头好像都淡化了。它们不是不存在了,而是宋瑶这一步步走来,身上所携带的阳光,让它们都潜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但不同于刘靖的满眼惊喜,其他人就没有这个好心情了。
尤其是齐王,见是宋瑶引起的骚动,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刘靖是站在齐王身后的,他转身朝宋瑶望去的一瞬间,他和五哥儿的视线就翻转了一下。
他满眼都是宋瑶了,但五哥儿却看不见娘亲了,转头就撞上齐王沉得吓人的脸。
五哥儿:“.......”
“呜呜呜!娘!”
五哥儿不懂这是什么场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仅仅一瞬间他就看不见娘亲了,还看到一个很吓人的东西。
他不要这个人抱着了,他要他娘!
这人怎么老和他抢娘,连看都不让看!
五哥儿的哭声让刘靖回过神来,抬手哄了几下,发现哄不好,便随手将人塞给旁边待命的孙嬷嬷,然后大步朝宋瑶走去。
他得去接他的娇娇才行,他的娇娇不能离了他。
齐王听到五哥儿的哭声,又看到刘靖的动作,脸更黑了。
忠亲王则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一切,思索着宋瑶的来意,毫无疑问这场骚乱是那位宋夫人引起的,那她这是想做什么,莫不是活腻了,竟敢大闹祭典。
这种干犯宗仪的事情,可是要杀头的.......
“瑶儿......”
刘靖快步走至宋瑶身前,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看她肩上落了几分香灰,伸手替她拂去。
紧接着,听见身后传来齐王的怒吼声:“成何体统!”
刘靖恍若未闻,直至将香灰扫去,才开口问道:“你可是想我了?”
可是想我想的一刻也离不了,不愿同我分开,就如同我时时刻刻念着你那般。
刘靖盯着宋瑶的眼睛,将其余一切声音统统无视掉,那些都不要紧,只有眼前人才是最要紧的。
闻言,宋瑶眼神一亮:“嗯嗯嗯,想你想你,最想你,我要和你站在一起!”
站在一起,她要站在最前面,站在所有人前面!
宋瑶的眼神亮了,但刘靖却一暗,很显然宋瑶并不是像他想的那般。
不过下一刻,刘靖又振作起来,瑶儿都主动过来找他了,他怎么还这么多想法,简直是不知好歹!
刘靖在心中暗骂了自己几声,便牵起宋瑶的手,朝前面走去,“走,和爷站在一起。”
祭典的赞礼官捧着黄册的手在发抖,满朝宗亲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宋瑶背上。
可她只盯着刘靖的眼睛,那里有她熟悉的纵容,那是她随心所欲的武器。
当刘靖的手掌覆上她手背时,宋瑶唇角微微勾起,她听见自己心里的小人儿叉着腰得意。
果然,就算把天捅个窟窿,某人也会替她兜着。
她宋瑶想要什么就会得到,不管这个东西合不合理,应不应该,可不可以,有没有过先例。
这些都不重要,决定性的因素只有一个,那就是她想要!她宋瑶想要!
那就会得到。
于是,宋瑶轻哼一声,任由刘靖牵着她,心满意足的朝前面走去。
众人见刘靖如此决定,皆是大惊失色,后面更是有不少人连连呼喊。
“二爷,万万不可啊!宋氏乃是女子,怎可进入祠堂,岂不是污了祖宗!”说话的是宗室里出了名的老学究,为人古板迂腐。
刘靖、齐王、忠亲王等人是站在大殿里面的,大殿容量有限,除了部分宗室能入内以外,其余都是站在外面。而女眷则是全在外面。
这个老学究因为时常抨击旁人敛财生事,仗着宗室身份横行霸道,而不受宗室里的人待见,但因为辈分高,也没人敢动他。
索性平常能避开就避开,不愿意搭理他。
但这次大家却难得认同了这个老学究的话,女人确实不该进祠堂,更不应该站在后面,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也就皇室大祭时,皇后和太后能和皇上一起站在前面,但她们是主子,是君权,同旁人不一样。
而二爷现在既然的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他的妻子自然也不能受此殊荣,更别说宋氏也不是正妻,称她一句夫人不过是因为她的诰命而已。
哪怕宋氏日后是贵妃,也不能同皇后相提并论,更别说进入祠堂了。
“晦气?”宋瑶听到他的话停下脚步,眼里不屑,“你不是你娘生的?”
照他这个意思,全天下所有生命都很晦气。
刘靖挥挥手,这老学究是宗室中难得清廉的,所以他也没有让人多做什么,只是示意将人请出去,以后有瑶儿的地方没他就行。
他不想在有关瑶儿的事情上,听到反对的声音,凡是反对瑶儿的,就是在反对他。
齐王一脸铁青的看着二人朝这边走来!
“反了,当真是反了!”
第178章 得意
齐王眼睁睁瞧着宋瑶和刘靖越走越近,心中的愤懑无比,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反了.......当真是反了.......!”
齐王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若换作旁人,胆敢在这等庄重场合如此放肆,早已被侍卫拖出去杖毙,血溅当场。
可眼前之人,偏偏是权势滔天、远超于他的次子刘靖。
京城外军营里,大半将领都是刘靖的人,他甚至还能调动锦衣卫。
些可都是皇帝默许的,皇帝一边防备着刘靖,但也一边信任着他,不然也不会把京防如此重要的事情尽数交给他。
在如此鲜明的局势下,哪怕是身为刘靖生父的齐王,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毕竟,刘靖日后登基,必然是要过继到皇兄一脉,主大宗传承的。
刘靖又年幼入宫,与他这个生父的感情并不亲厚,偏偏就在昨晚,和他真正亲厚的铭哥儿又死了......
这么想着,齐王紧握的双拳,微微松开,只是铁青的脸还是泄露了他心底压抑的愤懑。
但不管怎么说,老二现在还没有过继,皇兄更是没有正式下旨封他为太子,他还是他的父亲!名正言顺的父亲!
今日是他的六十大寿,这么喜庆、重要的日子,老二竟是半分面子都不给他!
难不成在老二眼里,这个妾室比他这个父王还要重要吗?!
刘靖紧紧握着宋瑶的手,步伐沉稳地走到大殿中央,身姿挺拔如松,无视了齐王铁青的脸,径直将宋瑶安排在自己身边的位置。
这一举动,犹如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满殿顿时哗然,身后的皇室宗亲们见此,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场面比刚才侍卫拔剑之时还要混乱几分。
赞礼官捧着黄册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脑袋低垂得愈发厉害,恨不得将自己的脸深埋进衣领之中,照葫芦画瓢地按照流程念着文稿,只是那声音却因惊愕有了几分走调。
宋瑶第一次踏入这祠堂,心中满是好奇,目光灵动,四处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顺便看清了齐王长什么样子,这也算是她第一次见齐王,昨晚那次不算。
昨晚夜色浓重,齐王的脸又隐匿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脸和夜色一样黑,这谁能看得清。
呃,不过今天依然很黑......
是被她气的嘛?
有没有可能齐王本来就是黑乎乎的......
宋瑶陷入思考。
宋瑶目光流转,先是扫了眼齐王难看至极的脸色,那紧绷的嘴角、拧成川字的眉头、不善的眼神,无一不彰显着他此时的愤怒不悦。
紧接着,她又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他们身后那些的皇亲贵胄,只见他们个个眉头紧皱,眼中满是不满与震惊,又敢怒不敢言,只能用眼神偷偷表达着自己的情绪,以及用附近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交谈着什么。
瞧着他们这般明明不喜欢自己,却又对自己无可奈何的样子,宋瑶心中暗自畅快,唇角微微上扬,笑意更浓了几分。
每当宋瑶视线扫过去时,他们就会急忙移开目光,不同她对视,甚至有的还会直接低下头,避免与她目光交汇。
对,就该如此,她宋瑶才应该是掌控这局面主动权的那个人,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世上,只要她想,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她。
对,就该如此,她宋瑶才应该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个人。
应该是他们仰望她的背影,而不是那么多人杵在她前头碍眼!
哼,狐假虎威又怎样,最起码她有虎可以假,这头虎在她需要的时候,也会真的冲上去拼杀。
只要能得到,就比从来都得不到要强。
宋瑶微扬起小下巴,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心情愉悦,神情嚣张,仿若在向所有人宣告她的胜利。
看得刘靖心里一阵柔软,光是跟他站在一起就这么开心吗,真是惹人爱得很。于是,他忍不住向她又靠近了几分,甚至偏离他原本的位置。
刘靖身后众人见状,也忙不迭跟着调整自己的站位,好与刘靖重新对齐。
宋瑶看贴过来的刘靖,目光也顺眼了许多,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刚才她在心里用扎针捉弄小刘靖的画面。
于是,她在心底悄悄将扎在小刘靖身上的针拔掉,又好似真有其事一般,给小刘靖盖上被子,如同拍五哥儿一样的拍拍他。
宋瑶脸上放晴,齐王却是一阵心梗。
“靖儿你当真是出息了,连祖宗的规矩都敢不放在眼里!”
齐王的声音仿若从牙缝中挤出来,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他嘴里虽是在指责刘靖,可那如刀子般锐利的眼神,却直直地盯着宋瑶,仿佛要用目光将她千刀万剐。
宋瑶:“.......?”
怎么又是这样,这帮人都不敢得罪二爷,就专挑她这个看似好欺负的软柿子捏是吧?
这么想着,宋瑶故意往刘靖身边靠了靠,紧紧挨着他,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顿时觉得自己底气十足。
然后,宋瑶毫不犹豫地抬眼瞪了回去,就像昨天晚上一样。
就你眼大是吧?
再瞪她就喊二爷了!
只是心中暗自琢磨,不知道齐王这次会不会像昨晚一样,生生晕倒。
很显然,齐王这次并没有如她所想。
想当年,齐王便是因为情绪激动时容易昏迷,才在储位争夺中失了先机,都没有竞争过就被先帝剥夺了继承人的资格。
若非如此,他觉得以自己的资质,哪怕他非长子,也是可以一争的。
如今,有赞礼官在场,又有众多皇室宗亲围观,齐王更不可能当着皇帝派来之人的面失态晕倒。
于是,他极力克制自己心底的情绪,牙关紧咬,腮帮子微微鼓起,将那股愤怒强压下去。
最终,齐王强忍着怒意,将视线从宋瑶身上移开。
刘靖察觉到宋瑶的小动作,微微低下头,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轻柔无比。
一路从人群中穿过来,他的瑶儿真是勇敢又坚定,也是辛苦了她。
第179章 嫌弃
刘靖心中不免泛起一丝自责,觉得是自己思虑不周,没有提前问问瑶儿想要站在什么位置,便擅自替她做了安排。
不过现在看来,不管出于何种缘由,瑶儿还是想站在自己身边的,这般举动让刘靖心中一暖。
瑶儿待他与旁人终究是不同的,这么想着,刘靖唇角微微扬起,笑容里满是宠溺。
“有我在,你便放心在这里,没人敢说个不字。”刘靖的声音不高,却仿若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如洪钟般沉稳有力,不容置疑,“今日是你第一次在这般场合露面,他们一时不适应也是人之常情,往后次数多了,自然就好了。”
听闻此话,众人脸上纷纷露出惊讶之色,交头接耳的声音愈发大了些。
二爷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自古以来,哪有妾室频繁在这种重要场合露面的道理?
难不成二爷真有将宋夫人扶正的打算,可二夫人秦氏呢?
那可是皇上亲自赐婚,众人又联想到铭哥儿的死........
一时间,众人心中猜测纷纷,目光在刘靖与宋瑶身上来回打转,试图从他们的神情中寻得一丝答案。
“够了!”齐王猛地一甩袖子,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怒吼出声,“刘靖!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王!”
今日可是他的寿宴,他身为刘靖的父亲,本应是全场最受尊崇之人!
如今却被刘靖这般无视,当着众人的面,踩着他这个长辈给一个妾室做脸,这让他的颜面何存?
刘靖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看向齐王,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与敬意,倒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陌生人,平淡得让人寒心。
“父王息怒。瑶儿是圣旨亲赐的诰命夫人,是儿子未来的夫人,更是诞育五哥儿有功,她有资格站在这里。”
刘靖顿了顿,目光如炬,缓缓环顾四周,声音浑厚有力,“诸位若是有不同意见,皆可说出来。”
众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接话。
谁都清楚,刘靖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更是下一任的帝王人选,他赞同的事情,谁敢当面反驳,找死不成?
有些地位低的人有心指正,却碍于前面的长辈没有开口,不好发话。
地位高的人也都能看得清楚局势,不愿意掺和,就算让女子入祠堂一事不妥当,他们只需要事后将此事传出去即可,自有御史言官上奏,何须蹚浑水?
更何况,礼部尚书王先义今个儿也来了,就在外面的宾客当中呢。
况且,这里是齐王府,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刘靖的半个地盘。
贸然反驳,除了会被刘靖记在心里,往后少不了麻烦,又能有什么实际用处?
一时间,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成为这暴风雨中的出头鸟。
“你、你们!刚才不是说得头头是道吗,现在怎么都哑巴了!”
齐王见众人一声不吭,无人应答,心中的怒火更是噌噌往上冒,气得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对自己毕恭毕敬的这帮子人,此刻竟然半点面子都不给他,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有时候沉默也代表着站队。
忠亲王见状,赶忙上前打圆场。
他眸光在刘靖与齐王之间快速流转,仿若在权衡着什么,随即脸上堆满了和善的笑容,轻声说道,
“唉,靖儿也是念及宋夫人心切,许是宋夫人第一次参加祭典,诸多规矩不熟悉,不适应也是有的。既然如此,那就暂且这样吧,吉时马上就要到了,祭典的第二阶段可不能误了时辰。”
这话表面上是在打圆场,可细细品来,却暗指宋瑶不懂规矩,将矛头不着痕迹地轻轻拨了回去。
听见忠亲王这番话,宋瑶向他看去。
忠亲王往殿中一站,五短身材撑着件玄色蟒袍,一双豆粒大的眼睛陷在肉褶里,十根手指粗得像胡萝卜,偏偏十根手指头上还戴满了板指,活像个裹着绸缎的冬瓜。
咦,简直辣眼睛。
他怎么和三哥儿长得一样,都是球形的,是真球形,上下左右一样圆的那种,还很矮。
又矮又胖,毫无威严可言。
宋瑶心中暗自嫌弃,她瞧了瞧忠亲王,又转过头看看身旁高大挺拔的刘靖,心中不禁泛起嘀咕,他跟二爷真的是出自同一个祖宗?
这差别也太大了吧!
好可怕,还好当年遇到的是二爷,若遇到的是忠亲王这样的.......
一想到若当初遇到的是忠亲王这样的人,而非刘靖,宋瑶就觉得一阵后怕。
宋瑶心中甚至突然觉得,她对荣华富贵好像也没有那么执着的追求,穷点也没什么。
她虽然能吃苦,但也不是什么苦都能吃的。
人这一辈子,若是平平淡淡的也不是不能活.......
宋瑶深呼吸,她原来也是个富贵不能淫的人.......
宋瑶眼中毫不加掩饰的厌恶,直直地刺痛了忠亲王的眼睛。
他自幼身材矮小,长大后又因贪吃变得痴肥,向来最忌讳别人拿他的外表说事。
以往,旁人因他位高权重,即便心中有所想法,也不敢多言半句。
可唯独宋瑶,仗着刘靖对她的宠爱,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不把他放在眼里!
忠亲王心中恨意翻涌,暗暗咬牙,觉得宋瑶当真该死。
在宋瑶那直白的注视下,忠亲王脸上原本堆满的笑脸渐渐僵硬,仿若被一层寒霜覆盖,变得极为难看。
宋瑶唇角微撇,眼尾带着三分嫌恶,缓缓移开视线,仿佛眼前所见是腐臭之物,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她的双眼。
忠亲王满脸涨得通红,青筋在肥厚的脸庞下若隐若现,双拳攥得咯吱作响,却又因忌惮而强压下满心怒火,不敢表露分毫。
“呵呵。”
刘靖斜睨忠亲王,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那笑声轻飘飘的,却似带着寒冰,未达眼底半分。
第180章 动心思
“宋夫人的诰命是皇上亲封,入的是宗人府玉牒的正门,向来只有旁人顺着她的理儿,何时轮到旁个指手画脚?叔公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他语调不疾不徐,尾音却似重若千钧,让人心头一颤。
话音未落,刘靖眸光陡然锐利如鹰,直勾勾地盯着忠亲王,语气愈发冷淡,“倒是叔公前年南巡时,因贪看扬州瘦马误了接驾吉时,这事皇上可还记得,叔公倒是好规矩。“
字字如刀,将忠亲王的丑事毫不留情地抖落出来。
殿内刹那间陷入死寂,唯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众人面面相觑,竟还有这等事,因着扬州瘦马耽误了皇上,这搞不好可是欺君的啊.......
二爷的消息也当真是灵通,经此一事众人也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开口,不然谁敢说自己身上没点事了.......
“靖儿你........!”
忠亲王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十根戴满扳指的手指绞紧了蟒袍下摆。
他义女刘姨娘可是给刘靖生了三哥儿,那可是个身子健壮的,他私下也时常以刘靖岳丈自居。
没想到他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不给自己面子!
这事传到皇帝耳朵里,必然会引来训斥责罚。这么想着,忠亲王不敢再掺和,而是连忙思考起怎么应付皇上。
先将这一关过了再说,事后朝堂上,再将此仇还回去也来得及!
对于忠亲王不可置信的声音,刘靖仿若未觉,神色自若地转头望向赞礼官。
他微微挑眉,语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吉时若到,便请父王先行上香。毕竟祖宗规矩摆在这儿,哪有长辈候着小辈的道理?”
声音清亮,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众人见状头低得更低了。
赞礼官手捧黄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册页也跟着簌簌作响。
他慌忙躬身应是,偷偷用袖口擦去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心中懊悔不已,早知今日要夹在这父子中间当靶子,说什么也不接这趟差事!
本以为会是个好差事,却不想成了烫手的买卖。
而且宋夫人这.......
赞礼官悄悄看了眼人群前端的宋瑶,这又是哪一出啊,哎呦喂!
齐王目眦欲裂,张了张嘴,满腔的怒斥涌到喉头,舌尖抵着后槽牙,牙齿几乎咬出血来。
他有意再说些什么,见刘靖不愿看他,只能生生憋了回去。
他满心憋屈,他竟要看儿子的脸色行事,平日里身为亲王的威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荡然无存。
可若真拿孝道压上去........
那就是真同刘靖撕破脸了,他不能这么做。
倒不是齐王在乎刘靖,而是他若敢这么做,刘靖极有可能进宫找皇上商议过继事宜,同时自立一府。
一旦自立一府,到时候他虽然还是刘靖的生父,却也变成了名义上的亲戚,许多事都将面目全非。
齐王和齐王妃不同,他深知他如今很多特殊待遇,是因为他和刘靖没有彻底掰扯开,刘靖在明面上还是孝顺他这个父亲的。
若是真把人给惹火了,怕是得不偿失。
这么想着,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齐王到了嘴边的怒斥又生生咽了回去。
祭祖仪式继续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进行着,香烟缭绕,烛火摇曳。
唯一的不同是,宋瑶换了位置,她从女眷的首位,换成了整个队伍的前列,进入了那个从来没有女眷进入的祠堂。
要说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那就是她还不是第一人,齐王还在她前面呢。
但,宋瑶看了一眼在自己旁边的刘靖,心里默默将这股念头又压了下去。
算了,连她最大的靠山二爷都站在这个位置,那她在这里也能接受。
二爷不去前面,自有他的道理,宋瑶虽然没有想明白,但也欣然接受,跟着强者的节奏走,这是她的生存智慧。
在祭典表面的平静之下,众人心里无数复杂的情绪和暗流,借着动作的遮掩看向前方的女子,又飞快和身边人对个眼色。
不得了啊,当真是不得了啊!
皇室祭祖从来只有太子妃、皇后、太后、太皇太后等人能进入大殿前列,此次祭祖虽只是齐王主持的,并非皇上,但规格已经是数一数二的高了。
如今宋夫人却这么大摇大摆的进去了,还是二爷亲自接进去的,那二爷的意思也不难猜了。
只是不知道这宋夫人出自于哪家,家中是否还有年龄合适的小姐少爷,他们倒还有几个未婚配的晚辈。
若是年龄不合适也没关系,他们可以收义子义女啊,就像忠亲王那样........
惠安县主刘蕊看到宋瑶稳稳的站在前面,她所预想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愤恨不已。
不由在心中暗骂道,如此没有规矩、颜色又不靓丽的人,二爷怎么会宠爱?!
就这么个样样都不如的她的人,生生抢走了她所有的风头,还得到了刘靖的宠爱,刘蕊想想就来气。
庶妹刘婉见刘蕊神色不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发现她看的是宋瑶,不由的眼神闪了闪。
他们这一脉与齐王这一脉血缘关系并不近,父亲专门找宗人府的人查过,他们两家是可以联姻的。
有忠亲王的例子在前,父亲本也想效仿忠亲王,将刘蕊也送入二爷府中,但奈何二爷这边不再收人了,所以这事才搁置下来。
但这也影响了刘蕊的亲事,她们这种人往往从小时候起,亲事就是定好了的,父亲为了将刘蕊送入二爷后院里,将她所有亲事都压了下去,对外说疼爱孩子不急着嫁人,但实际上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而她身为庶女,嫡姐不说亲,她自然也不能说。
如今,刘蕊没办法入二爷后院,亲事高不成低不就,她这个庶女更是没了着落,本来这次来就是想给自己寻个好去处。
“狐媚惑主的东西!”
刘婉听着身边刘蕊的暗骂声,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有什么好去处,比得了入未来皇帝的后院呢?
况且,只要她现在能进去,她就是潜邸里的老人了,一旦二爷登基,她的位份也会往上抬的.......
第181章 出事
二爷已经拒绝过父亲,寻常法子自然没有办法顺利进去。
可若丰郡王唯一的嫡女在齐王府出了什么事呢?
比如被宋夫人所伤?
到时候出于弥补,二爷定然会松口,她相信父亲一定会抓住这次机会的。
到那时,姐姐身上有污点,定不能入府,而她又是庶女中最出挑的......
庶女刘婉眼神越来越亮,到那会儿她不但能入二爷的后院,姐姐也因为寿宴一事无法找个好婆家,那她这么多年来所受的屈辱也算是能报了......
刘婉心头微动,她记得太后的侄女孟雪今天也来了......
“牝鸡司晨,国之大忌!二爷纵容妾室干犯宗仪,实乃国之不幸!”
老学究被侍卫强行请出祭典场地,花白的胡子气得乱颤,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迈着蹒跚的步子朝外面走去。
刚走到门口,便迎面撞上了秦父。
秦家昨日夜里收到大哥儿夭亡的消息,全家上下极为震惊。
大清早,秦老夫人,也就是秦氏的母亲,便心急如焚地往齐王府递了帖子,满心想着能尽快见到女儿,询问详情。
那可是大哥儿啊,刘靖的嫡长子!
说是秦家未来的希望都不为过,如今却这么突然没了,打乱了他们所有计划不说,这日后可怎么办?
没了铭哥儿,他们以往许诺出去的事就都无法兑现,名利场上可没有善人,秦家分分钟就会遭到反噬!
但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接受,没了铭哥儿,还有做二夫人的秦氏不是嘛,只要她能稳住,秦家能出个皇后,日后也不是不能再谋划一番。
却不想,秦老夫人上门来,却被王府的下人告知秦氏正在禁足,不方便见客,还得到了此次寿宴秦氏不会出席的消息。
秦老夫人当即大惊失色,铭儿去世,她的女儿是受害者,怎么却被禁足了?
她想多问,门房却不愿意多说。
有的时候,哪怕不说,下人们的态度也能体现出来很多东西,她身为二夫人的生母,秦家的主母,却被这般爱搭不理的对待,明显是秦氏在王府里出了什么事!
听到这个消息,秦父也彻底坐不住了。
原本,他打算在这场寿宴里,与秦氏里应外合,一同出手毁了宋姨娘的容貌,最好能杀了五哥儿,给铭哥儿扫清障碍,也给秦氏立威。
却没料到,事情竟发生了如此变故。
秦父心急如焚,本想来这里守着,等刘靖出来,探探口风,却不想在此遇到了这个老学究。
听到老学究口中的话,秦父心中一动,赶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不知先生口中所说的妾室是......?”
秦父微微弯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恭敬,轻声问道。
“自然是前些日子圣旨亲封的宋夫人了!”
老学究吹胡子瞪眼,唾沫横飞。
“哦?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秦父听了眼神微动,“可否请老先生细细说来?”
老学究见有人对他这般客套有礼,矜持着点点头。
秦父眼神一亮:“先生这边请。”
王府花园的九曲回廊下,雀鸟香炉飘着袅袅沉水香。
一众珠翠琳琅的官家女眷如,簇拥在齐王妃章氏身侧。
然而,此时的氛围却显得格外沉默,好似有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在众人头顶。
“哎呦,王妃娘娘真是越发年轻貌美了,把我们这些人啊,衬得都没了颜色。”
右首一位着茜色襦裙的夫人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眼底却藏着打量的意味。
“哪就如你所说的那般夸张了。”
齐王妃章氏着恭维,嘴角微微勾起,脸色好看了一点。
左侧戴翡翠耳坠的贵妇人跟着轻笑,绢帕半掩唇角:“可不是,王妃娘娘这般容姿,旁人学都学不来。”
话音未落,其余女眷纷纷附和,夸赞声此起彼伏。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在这一片恭维声中,章氏的脸色逐渐好转,不再像一开始那般黑着脸。她微微颔首,接受着众人的夸赞,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就在刚才,前面传来了一个让她极为不悦的消息,宋氏竟然跟着去了祭祖典礼!
章氏听闻这个消息差点没控制住面部表情。
她身为齐王妃,却只因是继室而非原配,便被齐王喝令不准参加祭祖典礼。
所以每年齐王过寿时,她都没有份,只能在这里陪女眷。
这本也没什么,世子妃苗氏因没有正式请封,算不得正经宗妇,同样也去不成。
所以府里只有秦氏能去,但她也经常找借口阻拦,十回里秦氏有九回去不成。
可如今,老二竟然带着宋氏那个妾室去了祭祖典礼!
哪怕宋氏有诰命在身,可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妾室罢了,又有什么资格参加如此重要的祭典!
尤其是后来齐王妃章氏听闻,宋瑶还大闹祭典现场,可最终不仅没有受到责罚,反而还被刘靖领进了大殿,站在了队伍前侧。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章氏脸色阴沉如墨,她紧紧地攥着手中帕子,心中妒火滔天,几乎要将她吞噬。
一旁的女眷们听闻此事,同样震惊不已。
她们交头接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哪有女人站在男人前头的道理,这简直是乱了套,翻了天了!”
一位夫人忍不住低声惊呼,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更别说以女子之身进入祠堂了,多晦气啊,怎么也该避讳着点儿!”另一位女眷也附和着,轻轻摇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才有了开头那令人压抑的沉默。
此刻,众人又闲聊起来,她们从章氏的容貌,一路夸到服饰料子,但话题还是不知不觉偏向了宋瑶,甚至还提起了未能出席的秦氏。
昨晚,齐王府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她们只知道死的是大哥儿,可被禁足的,却是秦氏这个生母。
这其中的缘由,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莫不是那秦氏斗不过宋夫人,这禁足之事,只是为了保护她?
众人心中暗自猜测。
“二夫人今个怎么没出来?”
这么想着,就有那心直口快的夫人直接问了出来。
闻言,章氏心中微颤,笑容险些维持不住。她垂眸掩去眼底情绪,轻声道:“铭儿去世,我那儿媳妇悲痛不已,一时间竟难以起身,这才缺席了。”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怀疑之色,显然对这话并不太相信。
若只是单纯的悲痛到无法起身,又何须禁足呢?
这其中,必定还有隐情。
人群中有人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听说方才祭典上,那宋......”
话未说完便被旁人轻咳打断,可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却在女眷间流转。
章氏睫毛轻颤,攥着帕子的手缓缓收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模样,只是笑容愈发显得僵硬。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好像是争吵声?”
定国公夫人微微皱眉,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她侧耳倾听,试图分辨出声音的来源。
“听着像是闹起来了。”
有人接过话茬,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身体也不自觉地前倾。
“啊——!”
一声尖锐的尖叫声,划破了天空。
“好像是惠安县主的声音......”
人群中有与惠安县主刘蕊相熟的,立刻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
众人再也坐不住了,纷纷站起身来,想要去瞧个究竟。
齐王妃章氏也黑着脸,缓缓站起身,眼神中满是不悦。
随后,章氏率先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第182章 引导
祭典过程庄严肃穆,青烟袅袅升起,身后众各有心思。
刘靖一身石青色蟒袍,衣摆用银线绣着暗纹海水江崖。
而他身侧的宋瑶也是一身青色,颜色却又更淡一些。
那颜色似初春解冻的江面,又似雨过天青时的云岫,偏偏在肃穆的祭典场合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清贵。
与宋瑶身上的气质格格不入,但又意外的不违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将她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如月下琼枝。
褚砚立在队伍侧列,看着身前的宋瑶默默想道。
他今日是代替母亲永宁长公主来替齐王贺寿的,所以才以外姓之身站在这里。
“女子入祠堂.......“
褚砚喉间轻不可闻地呢喃,想起前些日子母亲提及宋夫人要参与秋日宴时的感慨。
早在前些日子,褚砚就听说过这位宋夫人,圣上亲赐的她参加秋日宴,而秋日宴刚好又是他母亲所举办的,想不知道都难。
只是没想到,这位宋夫人竟是如此女子,竟敢打破千百年来的规矩,以女子之身进祠堂。
今日是祠堂,那明日呢?
褚砚想到刚才那一幕,忽然低笑一声,不禁有些期待。
祭拜间,宋瑶的袖口下摆随动作扬起,露出里面绣的莲瓣纹。
这一幕落入远处刘婉眼中,她心里一动,这衣服好像是京城中锦绣坊的新款式,只是看着比寻常的更精致一些。
刘婉悄悄扯了扯惠安县主刘蕊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姐姐瞧宋夫人那身,可是锦绣坊的新款式?”
惠安县主刘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我看看.......”说着抬手抚了抚自己腕间的玉镯,她仔细瞅了瞅,确认道,“确实是锦绣坊的新款,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惠安县主刘蕊眼神狐疑地看向刘婉,锦绣坊的衣裳昂贵,家中也只有她和母亲能穿。
她这个庶妹平日里是什么待遇她也是知道的,对这些东西接触也不多,今日突然提起这个来。
“只是觉得......“刘婉垂眸时眼尾余光瞥见刘蕊微扬的下颌,低眉顺眼,神色很是恭敬,眼底却闪过一丝盘算。
“二爷与宋夫人都着青色,倒像是特意相配。姐姐不是也有件锦绣坊的青色褙子?那颜色衬你肤色,看着比宋夫人那件更显贵气呢。“
“相配.......?”
这话正中刘蕊下怀,她看向前方一身青色的刘靖,心中一动。
“你觉得我与那宋氏相比怎么样?”
惠安县主刘蕊小声问道。
闻言,刘婉心中划过一丝喜色,她就知道刘蕊不可能不上钩的,家中对她一直有做妃嫔的期望,而刘蕊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刘婉连忙压低声音道:“姐姐的容貌可是和孟雪一起,并称京城双姝的,哪是一个偏僻地方来的宋氏,能比的上的。”
“哼。”惠安县主刘蕊冷哼一声,看向宋瑶的背影,眼神里满是不屑,“我穿这身衣裳,一定比她好看多了。”
“以姐姐的容貌,二爷见到之后必会念念不忘的。”
刘婉有意无意的引导着刘蕊。
惠安县主刘蕊想起家中对自己的期许,又看了看刘靖挺拔如苍松的背影,“待我换了衣裳,定要让二爷瞧瞧,何为大家闺秀的气度。不是宋夫人这个乡下来的能媲美的!“
祭典结束的钟磬声刚落,刘靖便将宋瑶拉到偏殿耳房。
众人各自怀揣着心思,缓缓散去。
接下来就是文娱助兴,昆曲杂剧、乐舞雅乐。
众人可以随自己喜好选择,顺道与其他宾客闲聊,拉近关系,再晚一些就是宴席了。
齐王向来喜好风雅之事,特意设有诗会。宾客题诗作画、抚琴唱和,按照惯例,齐王还会仔细品鉴众人的佳作,并给予丰厚的赏赐。
依照规矩,男女需分开活动。男宾们在外院,女眷们则在内院。
刘靖自然是要带着五哥儿前往外院的。
“娘喔....娘喔......!”
或许是小孩子特有的敏锐直觉,五哥儿预感到即将与娘亲分开,原本还在好奇张望的他,瞬间情绪大变。
只见五哥儿小身子一扭,趴在宋瑶怀里,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住宋瑶的衣裳,肉嘟嘟的小脸使劲往她的脖颈处埋,嘴里还不断地冒着泡泡,好像在和宋瑶吐槽刚才刘靖的过分行为。
爹爹竟然把宝宝一个人扔下了!
还给宝宝看祖父的黑脸,吓死人了!!
离开娘的孩子像根草,跟着爹过的孩子更是可怜得完蛋。
五哥儿同宋瑶格外亲近,就好像不记得宋瑶总是将他弄哭一样。
不过,不管是爹还是娘,现在都没功夫搭理他。
刘靖一脸认真,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叮嘱宋瑶,那眼神专注得仿佛世间只有她一人。
“人手要带齐了,出去逛一圈,让人见过你的尊容后,就派人去找我。”
说着,他轻轻将宋瑶搂入怀中,满心满眼全是他怀中的娇娇。
“知——道——啦——!”
宋瑶拖着长音,有气无力地应着,没了祭典时的风光和气势。
这些话,二爷昨晚就说过一遍,今早晨又重复了一遍。
结果刚才祭典刚结束,他又拉着她到旁边的小屋子里,将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说了第三遍。
宋瑶心里暗自嘀咕,二爷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变得这般啰嗦?
他不嫌烦,自己都听烦了。
而且,自己难道是那种为了玩乐就不顾自身安危的人吗?
呃,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有那么点........
但千错万错,怪二爷就对了!
“哼!”
这么想着,宋瑶恼羞成怒,轻哼一声,赌气似的把脸埋到五哥儿身上,故意不去看刘靖。
人一旦熟络起来,就有一点不太好,她心里想做什么,二爷似乎都能精准地猜出来。
她在二爷面前根本守不住小心思。
她不要面子的吗?!
期间,五哥儿突然挥舞着小胖手,嘴里咿咿呀呀的,想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来。
却被刘靖反手握住小胖胳膊,将他往宋瑶怀里送了送,这才给了宋瑶可乘之机。
刘靖见宋瑶将脸埋在五哥儿怀里不给他看,任他怎么说,也只是轻哼一声,不肯理他。
反倒是五哥儿一脸兴奋的搂着娘亲的头,宋瑶亲近的行为让五哥儿十分激动。
刚才被刘靖压下去的小胖胳膊也挥舞起来了,像是在耀武扬威一样。
刘靖看着两人亲密无间的样子,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涩,情绪的起伏比刚才在大殿上硬刚众人时还要剧烈。
第183章 极品
“这臭小子,快九个月大了,也该懂点事了!大人们在说正事呢!”
刘靖黑着脸将五哥儿拿下来,本想扔到一边,但突然想起来这是他和瑶儿的孩子,不是什么其他东西。
随即放缓了动作,将五哥儿抱在怀里。
“他才这么丁点大,你怎么这么多要求。”
宋瑶看似是在替五哥儿打抱不平,实则话里有话,暗戳戳地在说刘靖烦到自己了。
再说了,五哥儿还处在连尿都管不住的年纪,他又能懂什么呢?
分明就是二爷没事找事,故意来招惹他们娘俩!
这么想着,宋瑶气鼓鼓地瞪了刘靖一眼。
不过,不得不承认,抱着孩子的二爷真好看,比平常更好看一些。
讲真,刘靖生得极为俊美,堪称宋瑶此生见过的最俊美的男子。
二爷眉目如画,薄唇颜色极淡,下颌线条硬朗利落。
身姿挺拔如苍松,站在那里,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和安全感,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也能面不改色一般,一看就是很能保护她的样子。
虎背蜂腰,比起宽阔的肩膀,腰身较为纤细一些,不过丝毫不软弱,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灵动与矫健,威武中不失皇族的优雅气质。
尤其是二爷如今怀里抱着五哥儿,他的高大与五哥儿的幼小形成鲜明对比,身上的冷硬也在五哥儿软软糯糯的衬托下,格外不一样。
整个人的气质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二爷是个极品!
宋瑶心里缓缓点头认同。
这样一个男人天天给她睡,上赶着对她好,想想还是很幸福的,除了二爷比较爱折腾以外,她的幸福指数很高的。
就像刚才的祭祖典礼,宋瑶多多少少也了解一些规矩。
在宋家时,女子是不能去祭祖的,甚至连族谱都不能上。
可想而知,皇家的规矩只会更加严苛繁多。
但当她朝前面走去的时候,二爷依然牵住了她的手,替她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让她能够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这真真切切地应了他对她许下的承诺,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可以为所欲为。
这样的生活,最起码比睁眼看到一个忠亲王那样的家伙,强百倍、千倍、万倍!
宋瑶想到刚才见过的忠亲王,刚想到他,连忙将人带空气一起扔出脑海,顺便用二爷的脸洗洗脑子,不敢想,根本不敢想。
怎么会有人上下左右是一个长度?
这样也就罢了,还不会说话,阴阳怪气的,真的很不讨人喜欢。
至于她自己长得都没有二爷好看?
那又咋了,反正她也看不到自己,只要二爷不嫌弃就行,现在看来二爷哪里是不嫌弃,分明是喜欢得很.......
一时间,宋瑶对着刘靖竟然看呆了。
她跟二爷这么长时间,大多数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成天想着吃好、喝好、玩好,想着享福炫耀。
很少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二爷,仔仔细细看他。
倒是二爷,时常这样看她,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一样。
好几次被她发现他在偷看她,每当她将他抓包以后,二爷非但不收敛,反而越发正大光明起来,然后....然后就一路看到床上去了.......
一想到这个宋瑶就来气,眼神不善起来,但还是盯着刘靖不放。
好看,再多看一眼,这么好看还有权势的人是她的诶,还是蛮赚的!
宋瑶凡事都写在脸上,刘靖便猜这小家伙是不是又在心底暗戳戳的嘀咕他呢?
“想什么呢?”
刘靖察觉到她的走神,低头时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冷不丁来了一句。
“在想...“宋瑶眨眨眼,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二爷你现在真好看。”
宋瑶把她刚刚想的说了出来,语气真挚无比。
闻言,这话让刘靖一愣,随即低头笑了,下意识将五哥儿往上抱了抱。
“瑶儿,你说什么?”
在战场上能听声杀敌的将军,如今在这个小房间里,却好似听不清对面人的话语。
“咳咳,”宋瑶清清嗓,“我说,二爷你现在好好看呀!”
刘靖死死盯着宋瑶的唇,看她唇瓣一开一合,吐出天籁。
“嗯,你喜欢就好。”
刘靖强忍着心中的喜悦和激动,他抬手覆在她捏着自己下巴的手上,指腹摩挲着她的指尖。
只是拍着五哥儿的手,轻柔了几分。
五哥儿感受到父亲难得的温柔,想回头看,却被刘靖固定住。
这么温馨的时刻有他和瑶儿就够了,这小东西怪多余的。
好看这个词,用来形容一个男子是有些轻浮,若是换做旁人敢这么说他,他早就将人拉出去砍了。
但如此形容他的人不是旁人,而是他的娇娇。
这话从瑶儿嘴里说出来,他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会有别的情绪。
女为悦己者容,反过来也是这样的。
“瑶儿,当真这么觉得?”
刘靖嘴角微微上扬,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
无论是主动走向他,还是夸他好看,今日的瑶儿给了他太多惊喜,这些都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会从她身上得到的。
“当然啦,二爷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宋瑶认真点点头,语气诚恳。
虽然她也没见过什么人.......
但这会儿的刘靖暂时丧失了深度思考的能力,满脑子都是瑶儿夸他好看,瑶儿喜欢他。
他的娇娇说他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瑶儿也好看,瑶儿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也是他的心上人......
刘靖一双凤目狭长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却又在看向宋瑶时晕染着几分缱绻。
仔细看去,二爷这么冷情的人,竟有一双丹凤眼?!
宋瑶瞪大了眼,不过她没敢说出来,若是告诉二爷他们孩子都会喊爹娘了,她才发现他长着一双丹凤眼的话......
那今晚想会是很激烈了.......
“啊?”
宋瑶突然反应过来刘靖在说什么。
谁天底下最好看?
她吗?
是在说她宋瑶吗?
这种类似的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但每一次听到都会觉得很震撼。
宋瑶想说什么,但一时半会又不知道说什么,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第184章 告诉
既然二爷说是,那她就是吧。
二爷在她身上总是有一种独一无二的自信,这种自信都快让她一起自信起来了.......
刘靖将宋瑶揽进怀里,抱着温存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的松开。
在这里耽误的够久了,他今天最重要的事情除了时刻注意护着他的娇娇,还要带五哥儿正式去朝中大臣那里露个脸。
五哥儿夹在他们中间吐着泡泡,他知道每到这个时候,爹娘眼里就看不见他了......
“二爷你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宋瑶催促道。
她也好自己去玩了,今天想必有很多她没见过的人,指不定又能收获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呢。
“爷马上就去。”刘靖犹豫了一会,还是将他心里的猜测告诉她,希望她能小心点身子,
“爷见你这些天嗜睡得很,又时常疲惫无力,怀疑你又有了身孕。唤太医来瞧过,却只说可能是月份太浅,摸不出来。
所以你今日行事,稳重着些,若是有什么事,就赶紧差人来找爷。
爷带五哥儿露完脸,就回来找你,这期间你万万要照顾好自己。”
刘靖一番长篇大论,令宋瑶懵了一瞬,但随即捕捉到关键字眼。
“我又有孕了?”
宋瑶的手不自觉抚上小腹,一脸震惊的看着刘靖。
刘靖将大手也覆了上去,“只是怀疑,还拿不准,你只需记着万事以你的身子为重。
谁若是敢伤了你,不用管他是什么身份,即刻打杀了便是。其余的,万事有我。”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呀?”
宋瑶腾出一只手来,捏了捏五哥儿的脸,换来五哥儿一个傻笑,她也跟着笑了一下。
“估摸着是你下药那一次.......”
两人面面相觑,宋瑶心虚的眨眨眼。
原来吃了那药,真的能怀宝宝啊.......
刘靖没忍住将人又揽进怀里,低头亲了一下又一下,将下颚抵在她的头顶上。
怎么办,他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舍不得她一个人。
没了他陪着,外面的人会不会吓到她?
瑶儿会不会半途想他了,但又一时半会见不到,自己默默难受?
光是这么想想刘靖就心疼无比。
反倒是宋瑶见刘靖还不松手,又看着抱着她没完没了起来,心里白眼翻了一个又一个。
不放心,怎么想都不放心,哪怕人手都安排好了,也还是不放心。
要不然还是带在身边吧,五哥儿晚点露脸也没事,他哪里比得上她娘重要。
最终,宋瑶终于受不了了,从刘靖怀里探出脑袋来,“二爷你快走吧,我也要走了。”
她有理由怀疑这人是在克扣她玩乐的时间。
二爷在虐待她!
刘靖:“........”
宋瑶挥手送两人离开,眼里没有任何不舍,只有对快乐时光的渴望。
刘靖前脚刚走,后脚卫国公夫人刘然便带着一群人,不经意间从对面的连廊里出来,好似只是刚巧路过一样。
“真是巧了,正想寻宋夫人说说话呢。”
卫国公夫人刘然笑着上前来打招呼。
宋瑶看向秋英,秋英默默点头。
原来如此,在这里特意等她的,宋瑶心里有了谱,朝她们微微点头。
“走吧,听说前面搭了戏台子,过去热闹热闹。”
宋瑶在秋英的搀扶下上了轿辇。
倒是可以走过去,可她才不愿意走过去。
而且二爷说了她要保护好自己,今日的轿夫全部换成了夜行的人,个个都是好手,比她自己走路安全可靠多了。
嗯,是为了安全,绝对不是因为她懒,宋瑶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找借口,对刘靖称呼她为小懒猫一事很不赞同。
她是丛林里的虎,威武的王,才不是什么小懒猫。
“哼!”
宋瑶扬起小下巴,轻哼一声。
卫国公夫人刘然见宋瑶这么快就接纳了她们,喜不自胜,连忙招呼着人跟上。
轿辇起行时,宋瑶远远看见一个丫鬟匆匆过去,那丫鬟怀里抱着一件与她身上衣服颜色相近的褙子。
不,不能说是相近,应该说是一模一样,宋瑶皱皱眉,但也没说什么。
宋瑶走的干脆利落,倒是刘靖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好一会,才恋恋不舍的走开。
走的时候还不忘将五哥儿亲自抱在怀里,好歹也有瑶儿的一半血脉呢。
五哥儿自从离开娘亲怀抱之后,就瘪着嘴,不情不愿的呆在刘靖怀里。
如今看着娘亲毫不留情的走了,小胖脸皱得更厉害了,小模样悲伤不得了。
“李进德。”
刘靖出声喊道,五哥儿则伸手抓他的嘴,他虽然年纪小,但隐隐约约也知道,只要父亲的声音一出现,他就会被迫离开娘亲。
他讨厌这个声音!
刘靖歪头避开五哥儿的手,看向不远处他们刚才呆过的屋子:“将那间屋子看护起来,日后就不要让人在进了。”
在这个屋子里,瑶儿说他好看,还说了两遍。
刘靖想想心中就甜蜜无比,自然舍不得这个地方被人破坏。
“是。”
李进德不明所以,但依然应下。
“另外,将爷的衣物都换成青色。”刘靖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又补充道,“要和今日这个颜色一样的。”
李进德:“.......”
所以,接下来很长时间,宋瑶都将看着刘靖穿着青色衣服在她面前转悠。
第185章 无视
宋瑶慵懒地倚靠在轿辇里,两侧丫鬟撑着华盖,小心翼翼地为轿辇中的人遮阳。
跟随轿辇左右的卫国公夫人刘然等人,此时也正在和宋瑶搭着话,小心讨好着。
宋瑶听到爱听的、顺耳的,便会给面子的笑笑,多说两句。
若是有不爱听的,只需要不说话,旁个就会懂眼色的把话题岔开,不再多聊。
这副小心翼翼的姿态,落到不远处其他官家夫人小姐眼里,未免有些觉得刘然失了体统。
宋瑶随意打量着外头的景致,这东府她只随着二爷去过一次齐王妃的住处,其余地方她也没看过,所以多看了两眼。
一路上,遇见好些来贺寿的宾客。
她们遇着宋瑶,看见她这副陌生的尊容,再加上这二品诰命才能用的轿辇,瞬间就明白过来她是谁。
那些品级低的,离着老远就行了个礼。
至于品级比她高的......
宋瑶余光扫过在底下跟着轿辇的卫国公夫人刘然,除了这位,她还没碰上一品诰命呢。
宋瑶坐在轿辇上,自然也能感受到那些人投来的各种的目光,但她非但不在意,还颇为享受,比搁下边跪来跪去的强多了。
她以前可是见谁都要跪的,随便来个奴才都能说她两句,扔给她些活计。
所以,宋瑶对现在的日子还是比较满意。
就是有一点不好,这轿辇太小了一些,不够威风。
因着这次出行是她一个人,没有二爷在,所以她坐的是四抬大轿,即四个人抬的轿子。
这也是二品诰命的规格。
“坐习惯了十二抬大轿,总觉得这四人抬的小了些,不够宽敞。”
宋瑶甩甩帕子,随口抱怨。
因着二爷很多行头都是比照着东宫来的,所以日常出行,用的都是十二抬大轿。
在重要些的场合,朝会、祭祀之类的,用的都是十六台大轿。
比如这次回京路上,顺道接见官员时,他们乘坐的就是十六人抬的大轿,以显示二爷的尊贵地位和威严气势。
无论哪个,可都比她这个威风多了。
平日里,她和二爷出行都在一块儿,又或者是直接用二爷的,时间长了她都习惯了大轿子了。
而这次齐王大寿,因着男女大防,她和二爷分开了,所以她没有大轿子了。
一时间,宋瑶心情低落,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就是突然对这个大轿子,好在意好在意的。
卫国公夫人刘然听到宋瑶说的话,心里微微一惊,瞬间从宋瑶随口一句话中,揣摩出更多意味。
即,她经常和刘靖同乘一轿。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就如同龙辇不是寻常嫔妃能坐的一样,这东宫的仪仗也不是谁都能上的。
现在是祭典时站前列,又是与二爷共乘轿辇,这位宋夫人都能全身而退,看来她在二爷心中的地位属实不低啊。
“玉莲,你去找二爷,就说我有点想他了。”
想他的大轿子了。
宋瑶随手打发了一个二等丫鬟去前头找刘靖传话,却惊呆了身边众人。
时下,讲究含蓄,大家闺秀所要讲究的规矩更是多。
哪怕是夫妻之间都是客客气气的,就连以色侍人的妾室都讲究端庄二字,她们哪里见过这般行事的人。
一时间,众人心思百转,难不成就是因为宋夫人时刻将二爷放在心上,她才会如此得宠?
若是此方法真如此神奇,她们不如也跟着试试,若是能借此笼络夫君的心,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一时间,大家对宋瑶的热情又上了一个台阶。
家里有什么争宠手段、怀孕方子什么的,谁不是死死藏着?
没想到这宋夫人倒是大方,直接就摆在明面上了。
不远处,十几位官家夫人小姐原本只是在这里随意聊着,见着宋瑶的轿辇来了,眉头一皱,纷纷站好。
这些夫人小姐们都是有出身的,又嫁了不错的人家。
平日里,在各自圈子里都是备受尊崇的人物,此刻却不得不在这里,等候宋瑶的轿辇过来。
她们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可眼底却满是的不耐烦和厌恶。
她们这群人不是正室,就是还未出阁的小姐。
如今却因着品级低,要给一个妾室行礼问安,哪怕宋氏是二品诰命,她们也觉得不妥,甚至是侮辱。
当宋瑶的轿辇临近时,这些夫人小姐们纷纷提起裙摆,福身行礼。
“见过宋夫人。”
然而,宋瑶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慵懒地靠在轿辇内的软垫上。
她身着一袭天青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璀璨宝石玛瑙腰带,愈发衬得她尊贵非凡。
宋瑶老远就看见这群人了,她们身着华服,头上钗环珠光宝气,动作整齐划一的动作,像人偶一样。
她想看不见都难,那就不如装作没看见吧,感觉怪晦气的。
正好她高居上首,她们又在底下,就权当跨火盆了。
轿辇径直从众人面前掠过,扬起一阵微风,将几位夫人头上的步摇轻轻晃动。
倒是卫国公夫人刘然等人受礼的受礼,行礼的行礼。
看着远去的宋瑶一行人,见她行事如此傲慢,半点不把她们放在眼里,十几位官家夫人小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真是岂有此理!我们给她行礼,她竟然敢视而不见!她不过是个妾室,侥幸有了二品诰命,有什么可傲慢的?”
王夫人攥紧手中佛珠,眼中满是怒意。
头一次见这么不把她们放在眼里的人,往日里没有人会将厌恶摆到明面上来的,都是面上给足了脸,背地里分个三六九等。
又有人瞧了眼卫国公夫人刘然,转头对大家说道:“你说她可是个国公夫人,怎么就这么上赶着?真是没了体面!”
“可不是嘛!”李夫人附和道,伸手理了理,被轿辇行过的风吹的发丝,“就算她宋氏开了先例,又有诰命在身,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轻蔑,仿佛宋瑶是什么令人不齿的存在。
第186章 议论
“这话说得对,卫国公夫人既是宗室女,又是一品命妇,巴结谁不好,偏偏巴结一个妾室。人家二爷可是有正儿八经的夫人的。”
赵夫人摇了摇头,满脸的不解和不屑。
她与二夫人秦氏关系尚可,所以对于宋瑶本就有着先入为主的观念,如今见她行事如此张狂,更是不屑一顾。
赵夫人的话语一出,周围的夫人小姐们纷纷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
这时,张夫人突然开口:“诶,说起来二夫人秦氏今天怎么没有出来?”
她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好奇,大家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听说是大哥儿去世,她过于悲痛,已经起不了身了.......”
李夫人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同情。
“我记得大哥儿如今得有十多岁了吧,正是长成的年纪,就这么去了,真是可怜。”
“听说二夫人秦氏是被禁足了呢........”
有位夫人见状压低声音,朝四周看看,一脸晦暗不明地朝众人说道。
她的话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了千层浪。
众女眷安静一瞬,秦氏被禁足的消息,倒还真不是谁都知道的。
刚才说话的那位夫人,也是因为有点门道这才知道的。
乍一得到这个消息,众女眷面面相觑。
她们这次前来,除了给齐王贺寿,也有打听齐王府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目的。
毕竟,二爷的身份特殊,他身上所发生的任何事都不是小事,更别说是嫡长子夭亡,这种天大的事了。
说句僭越的,也就是二爷现在没有正式受封太子,或者登基,不然这都是动摇国体的事。
也就是事发突然,不然别说她们夫家了,就是很多人不在京城的娘家都要修书来问的。
“哼,我看和宋氏那狐媚子脱不了干系!”
赵夫人冷哼一声,满脸的厌恶。
她家中小妾仗着丈夫的宠爱,耀武扬威,处处与她作对,而丈夫却一味偏袒小妾,她因此吃了不少亏。
所以,赵夫人对小妾一类的人极为厌恶。
刚才又见到卫国公夫人刘然上赶着巴结宋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简直丢了她们正室的脸!
“哎呦喂,你小点声。”
刚才发问的张夫人左右看看,神色紧张,生怕有人注意到她们这边的动静。
她倒是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只是单纯的好奇今日秦氏为何没有出席寿宴而已。
毕竟,这可是公公的寿宴,哪怕是她的儿子去世,秦氏就是装也得装出个高高兴兴的样子来才行,不然就会被人指责不孝。
以二夫人秦氏以往的作风来看,这可不像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赵夫人,你说你也是,这里保不准多少耳朵听着呢,那么大声做什么,再连累了我们。”
张夫人声音里满是责备和担忧。
“就是就是。”
“这里可是齐王府,宋夫人再怎么说也是人家的自己人呐!”
其他夫人也纷纷附和,一脸不赞同地看着钱夫人。
赵夫人见状,脸不禁一红,视线来回闪烁,心中有些尴尬和不安。
无意间,赵夫人看见了人群中的孟雪,眼神一亮,赶忙将话题往孟雪身上引,
“孟姑娘,你觉得这宋氏怎么样啊?”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孟雪身上。
谁不知太后娘娘有意将孟雪嫁给二爷。
而这位孟姑娘在这里等了这么长时间,是在等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孟雪站在人群中,身着一袭淡粉色的襦裙,头上只简单地插着几支银簪,显得清新脱俗。
她满脑子都是宋瑶刚才高高在上的场面,突然被这么多人注视着,脸上有几分错愕,但是是稳住心神,应付道:“宋夫人是二爷亲自选的,二爷的眼光自然是好的。”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维护刘靖。
“诶呦,孟姑娘真不愧同二爷是青梅竹马,这就护上了。”
几位夫人笑着打趣道,眼中带着几分调侃和意味深长。
几位夫人的话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孟雪的脸瞬间一红,但还是端庄得体的站着。
那位把话题往孟雪身上引的赵夫人站在一旁,看着孟雪羞涩的模样,心中暗暗嘀咕。
孟雪算什么青梅竹马,她和二爷差了不少岁数呢。
不过是仗着有个太后姑母,小时候往宫里去过几次,见过几次年少时的二爷罢了。
现在倒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赵夫人撇撇嘴,在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里满是不屑。
听着众人的打趣,孟雪微微低着头,心中既羞涩又有些期待。
孟雪满怀希冀地朝不远处望去,期望着刘靖能出现。
她还记得几年前,二爷大战得胜,凯旋归来的场景,当听姑母说,她日后会侍奉二爷时,她满心激动。
再联想到二爷的身份,以及她有姑母的支持,这些年来她日夜勤勉,对于规矩是学到骨子里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站在他身边。
只是孟雪不知道,刘靖为了能和宋瑶多呆一会,祭典结束就拉宋瑶去了偏殿。
出来时,并没有往这个方向走,而是直接带着五哥儿去了外院。
她在这里是注定等不到人的。
人群中,夫人们的议论声仍在继续,她们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宋瑶的不满和对孟雪的调侃。
这群官家夫人在小声议论宋瑶时,宋瑶这边也在说着她们。
“宋夫人是个真性情的人,喜欢与否都是当面的事。不像那些人,面上带着笑,实际上虚伪得很。”
卫国公夫人刘然瞥向身后那批聚作一团的女眷,见她们交头接耳的模样,不由得压低声音对宋瑶道。
“那是她们没有实力,没有实力的人才会躲在背后嚼舌根。真正有底气的人,谁会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礼数?我若瞧着不顺眼,当场便要让她知道厉害。”
宋瑶懒懒抬眼,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指甲,甚至都没有回头那些人一眼。
绝对不是因为她们太恐怖,是因为她不屑一顾。
对,没错是因为她不屑一顾。
第187章 青梅竹马
不过她也是好奇了,究竟是为什么啊?
这些人都来自于不同人家,有老有少,怎的连抬手抚鬓的动作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提前排练过吗?
难不成京城有什么排练仪式,每年特定时日要将大家闺秀聚在一处排演身段?
一起练动作,直至所有人都整齐为止?
不然很难解释,她们为何会行为如此一至,总不能真是克隆来的吧.......
“咦!”
宋瑶对着自己的手,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惊得身旁的卫国公夫人刘然以为触了她霉头,慌忙闭了嘴。
宋打了个哈欠,也不知怎的,眼皮忽然沉得厉害。
明明方才靠在二爷怀里时还精神得很。
看来新来的这个小家伙是个瞌睡虫,但瞌睡点也好,活力满满的已经有五哥儿了,正好来个新品种。
她们本来是打算去戏台子热闹热闹的,听说今天请了全大梁最好的昆曲班子来表演。
宋瑶平常对唱戏的不感兴趣,只是听说今天请来的是拔尖的那一批,她这才来兴致。
宋瑶正低头思索着,离目的地也近了,她要不要下来走走,以免真的睡过去,她可不想错过今天这么热闹的日子。
忽听旁边夫人们一阵窸窣。
有个夫人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孟雪。
“哎,那不是太后的侄女孟雪姑娘吗?”那眼尖的夫人指着后方人群,“竟也混在里头呢。”
闻言,众人目光悄然扫过,那女子身着一袭淡粉色的襦裙,头上只简单地插着几支银簪,本是简单的装扮,却在容貌的衬托下,显得很是不俗。
“确实是孟姑娘,想来来这里等二爷的。”
“这条路算是祭典结束后必走的道路之一,她来这里倒也不奇怪,二爷带着宋夫人走了偏殿耳房的小道,没走那条大道。”
若不是卫国公夫人刘然留意宋夫人的举动,她们也没发现二爷会带着宋夫人往偏殿耳房去,出来时正好走的小路。
想来这位孟姑娘既没有在祭典现场,在齐王府也没有人手,只挑一个必经之路等着,按理来说她是能等到人的。
但二爷为了宋夫人另换了一条路,孟雪在这里等,纯属是无用功。
“她是来找二爷的?”
宋瑶原本懒洋洋的神态霎时敛去,耳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一听事关刘靖就来了精神,特别想听听是怎么一回事。
理论上来说,她该严防死守的,但.......
自跟了刘靖后,他事事周全得叫人挑不出错处,倒让她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她现在应该怎么做?
宋瑶眨眨眼,眼底泛起几分促狭的光。
不知道,想不明白。
而且,还有点想看二爷的好戏是怎么一回事.......
要怪就怪二爷给她的安全感太足了,遇到这种事情,她最先想到的不是担心自己,而是看他乐子。
毕竟,二爷的乐子可不多见.......
一见宋瑶对孟雪感兴趣,众人七嘴八舌的说起来。
“那孟姑娘是太后的嫡亲侄女,从小很得太后宠爱,出入宫闱更是常有的事。
加之二爷小时候就住在宫里,京城里不少人都说.......”说话的夫人抬头看了眼宋瑶的脸色,见她面色如常。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都说孟姑娘和二爷是青梅竹马呢......”
她生怕宋瑶会因此生气,毕竟孟姑娘既有情分,背后又有太后娘娘,怎么看都是个大敌。
却没想到宋瑶不但没有生气,面上还颇为愉悦。
宋瑶眨眨眼。
青梅竹马?
她怎么没听二爷提过,莫不是二爷故意瞒着她,难不成她拿的是苦情剧本,她和二爷虐恋情深?!
就像话本子里写的一样,二爷夹在她和青梅竹马之间颇为痛苦,最终选了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
为了补偿她,给予她优渥富足的生活,但就是晚上不会到她这里来?
她最终变成一个除了金钱财富,什么都没的女人,还失去了每天晚上被折腾的机会?
“噗!”
宋瑶没忍住乐出声来,突然好高兴是怎么一回事。
青梅竹马好呀,日后她就可以拿这个词来堵二爷了。
宋瑶倒不觉得刘靖和那位孟姑娘真的有什么,以二爷的性子,若是有心思,早就收房了,她自己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青梅竹马......’
宋瑶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词,打算今天晚上就试试。
二爷碰她一下,她就念一声青梅竹马,然后离他远点。
她倒要看看是今晚的夜色黑呢,还是二爷的脸色更黑一些......
“噗!”
这么想着,宋瑶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宋夫人莫不是一时接受不了,悲极而喜了?
恰在此时,外院的刘靖抱着五哥儿忽然驻足,心有所感似的朝宋瑶的方向望了望。
“定是你娘想我了。”
刘靖唇角噙着笑,语气笃定,他的瑶儿总是离不开他的。
怀里的五哥儿却不乐意了,肉乎乎的小手猛地朝他嘴上抓去。
讨厌这个声音!
就是这个声音让他失去娘亲,快闭嘴,快闭嘴!
刘靖眉头一皱,歪头避开。
五哥儿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想要抓他的嘴。
若是瑶儿也喜欢和他的嘴玩就好了........
卫国公夫人刘然见宋瑶表现奇怪,不敢再接着孟雪的话题说下去,急得额头冒汗,绞尽脑汁想岔开话题。
毕竟,她今日来,是带着讨好宋夫人的任务的。
卫国公能被封国公,除了军功以外,剩下的全靠刘靖提携,有军功的多了去了,但国公的位置却不是人人能有的。
他也很能摆得正自己的位置,只要是刘靖捧着的人,那就是他们下面的也要捧着。
这才有了卫国公夫人刘然对宋瑶的讨好。
刘然正思索着,怎么能不留痕迹的将话题绕开。
忽见远处一抹青色晃过,与宋瑶身上的衣裳颜色分毫不差,连领口的滚边都似是仿照的。
于是,刘然连忙笑道:“夫人您瞧,那位姑娘衣裳的颜色倒与您有几分相似,倒是她的福气了。”
“哦?”
宋瑶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目光骤然冷了几分。
第188章 代价
何止是颜色相像,就连款式都很是一样,甚至那女子身边的丫鬟她也有点眼熟。
宋瑶略微一思索,这不正是她刚上轿的时候,看见的那个丫鬟吗?
当时丫鬟匆匆忙忙的抱着和她一样颜色的衣裳不知道要去哪里,现在倒是知道了。
宋瑶的脸色不悦起来,她不喜欢别人穿和她相像的衣服。
敢穿,就要付出代价。
“过去看看。”
宋瑶声线平淡,轿辇却倏地加快了速度,抬轿的夜行护卫很懂眼色,脚步沉稳却极快。
刘然等人忙不迭快步跟上。
远处的惠安县主刘蕊看着自己这身衣裳很是满意,没有注意到远处朝她而来的宋瑶,还在对着丫鬟赏银,面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不错,是个麻利的丫头,这赏赐你拿着。”
刘蕊身边的大丫鬟灵雨将一锭五两纹银拍入小丫鬟掌心。
“多谢主子赏!”
小丫鬟喜不自胜,她原来在刘蕊身边也是个排不上号的。
这次一听刘蕊让人回去取衣裳,她仗着自己脚程快,抢了这个活计。
如今果然在主子面前露了脸,想必日后会有个好前程的!
惠安县主刘蕊对这身衣裳很满意,正低头欣赏着,不愧是锦绣坊出品的,这上身效果当真不错。
她长得又美,气质又高贵,怎么都比宋氏穿来的好看。
“我这姿容,待宴席上往二爷跟前一站,谁是蒙尘明珠,谁是瓦砾鱼目,还不是一目了然.......”
有了宋瑶的衬托,刘蕊一脸得意,对此势在必得,“真是老天爷都在给我机会。”
大丫鬟灵雨捧哏般低笑:“那是当然了,主子可是京城双姝之一,见过主子的,就没有不夸的,想来二爷也是如此!”
刘蕊低头看着这身青衣,想着二爷眼里的惊艳,忽觉天光一暗。
一道慵懒声音从她头顶上响起。
“你想往谁跟前一站?”
“谁?”惠安县主刘蕊心中一惊,猛地抬头,瞳孔一缩,“是你!”
宋瑶斜倚软榻的姿态慵懒,却让刘蕊如遭雷击。
刘蕊看到二人身上几近乎一模一样的衣服,眼神有几分闪躲,精心维持的浅笑也多了几分僵硬。
但瞥见宋瑶尚算清秀的面容时,又从眼底漫出几分倨傲。
论出身,她可是天潢贵胄的县主。论容貌,她也比宋瑶超出太多。
惠安县主刘蕊眼神倨傲,微微颔首,珠翠环绕的发髻几乎未曾晃动,“宋夫人安。”
刘蕊是县主,和宋瑶同为二品。
按理来说应该相互行礼,但县主是皇族宗亲,属于天潢贵胄,其身份带有血缘上的尊贵性。
所以,见到和她同品级的时,她从来不拜,更何况是来人是宋瑶。
当然,宋瑶也没有给她见礼的意思,她直接坐在轿辇上没有下来,这样比较方便她俯视对方。
谁叫她这辈子也很矮,要是下去站着,光气势上就输了一头。
“安你个头,从看到你这个晦气东西的时候,我就不安了。”
宋瑶杏眼微眯,朱唇一撇,毫不掩饰嫌恶。
她斜倚在轿辇软榻上,手敲击着扶手,发出清脆的声响,震得轿帘上的珍珠流苏簌簌晃动。
宋瑶丝毫没有跟刘蕊虚与委蛇的意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输出。
“你、你简直粗鄙!”
刘蕊精致的妆容瞬间扭曲,她瞠目结舌地望着宋瑶,涂着丹蔻的指尖微微颤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宋氏,我看着在二爷为你讨来诰命的份上,尊你一声夫人,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旋即,刘蕊反应过来,怒不可遏,纤细的食指直直戳向宋瑶,连声音都提高了好几度。
这尖锐的声音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引得周围的官家夫人小姐纷纷侧目。
一个是二爷宠爱的宋夫人,一个是京城双姝之一的惠安县主,二人竟发生了口角,而且这两人穿的衣裳.......
这里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丰郡王的打算,他想让嫡女刘蕊入刘靖后院之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众人交头接耳,手中的团扇半掩着嘴,眼神紧紧盯着这边,想着借此探探这宋夫人的深浅。
于是,不动声色地朝此处围拢。
宋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刘蕊,杏眼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眼前这个女子,身着与自己相似的青衣,在她眼皮子底下蹦来蹦去,让她愈发烦躁。
什么档次,和她穿一样的。
“既然你赏了她银子,那我赏你些什么好呢?”
说话间,宋瑶余光扫过一旁瑟缩的小丫鬟。
那丫鬟被她眼神触及,浑身颤抖,头垂得几乎要贴到胸口,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今日无论两个主子怎么样,她都难逃责罚了,甚至连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简直荒谬,你以为你是谁,竟敢对本县主指手画脚。”
刘蕊仰着下巴,脸上满是不屑。
宋瑶恍若未闻,眸光扫过四周姹紫嫣红的花园,忽然轻笑出声,
“这花园的景色当真是好,但却缺了几抹白色,不如就赏你扒下这身青色衣裳,只穿中衣吧。”
她倒要看看到时候,这人还能不能嚣张起来。
有她在场的地方,不允许别人比她还要嚣张。
宋瑶慢条斯理地说着,却惊得周围人倒抽一口冷气。
众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宋瑶。
有人手中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有人下意识捂住嘴,满脸震惊。
惠安县主可是皇室宗亲,她们两人同为二品,县主又是皇室血脉,就算她对二爷有所觊觎,有些小心机,又岂是宋夫人可以指责的?
说到底,宋夫人并不是真正的正室夫人。
况且就算是二夫人秦氏来了,她也没有资格让人扒了惠安县主的衣服啊!
更别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扒下她的衣服了,这和直接失节有什么区别?
一时间,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不少人慌忙打发身边的丫鬟,让她们快马加鞭去寻齐王妃章氏和世子妃苗氏。
现场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宋氏,你不过是个获封诰命的妾室而已,你胆敢处置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刘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又在顷刻间涨得通红,“我可是丰郡王之女,惠安县主刘蕊!你不过是个靠二爷宠爱的妾室而已,没了二爷的宠爱,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与愤怒。
第189章 都是靠别人
闻言,宋瑶漫不经心地挑眉,对她的自报家门不感兴趣。
“你的县主之位难道不也是靠你爹吗?”
皇帝能当皇帝,大多数是因为他爹是皇帝。
刘蕊能当县主,也是因为她爹是郡王。
明明她们两个都是靠别人,她怎么先装起来了?
要真说,还是她更厉害一点,毕竟她原本也就是个粗使丫鬟,二爷原来和她可是没关系的,如果不是她......
呃,不对,是二爷硬要贴上来的.......
但不管怎么样,明显都是她宋瑶更厉害一点好吧?
“要不然县主怎么是你来当,而不是她来当,还不是因为丰郡王是你亲爹。”宋瑶随手指了指刘蕊身边的灵雨,
“你说话之前过过脑子行不行?如果没有,就出去借一个。”
“你竟敢妄议皇室血脉,该当死罪!”
刘蕊听着宋瑶的话,冷笑不已。
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论皇室,这宋氏死定了!
刘蕊轻抬下巴,好像看到了宋瑶的死期。
宋瑶却不管她怎么想的,光想有什么用?
重要的是动手啊!
她精神胜利太多年了,现在只喜欢实质上的碾压。
于是,宋瑶根本懒得理会她的威胁,慵懒地靠回轿辇软垫,
“来人,去把她这身青色衣裳给我扒下来烧了!晦气东西!”
宋瑶今天身边的人,除了几个常用的丫鬟以外,都是夜行的精锐,个个身形矫健,动作利落,只听主子的命令,不管其他。
话音刚落,几个丫鬟就上前。
刘蕊见状惊恐地后退,绣鞋踩在鹅卵石上打滑,险些摔倒。
“你们大胆!这可是惠安县主!”
大丫鬟灵雨和另外一个小丫鬟连忙上前阻拦。
“放肆!你们这些刁奴竟敢对我动手!”
刘蕊惊恐地看着逼近的丫鬟,双手死死护着衣襟。
她没想到宋瑶如此大胆,竟然真的让人动手,一时间恐慌不已。
万一她今天真的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宋氏扒了外衣,那她就完了!
事后就是将宋瑶千刀万剐,都换不回她的清誉。
一时间,刘蕊心中泛起一丝丝悔意,早知就不换这身衣裳了......
动手的丫鬟出手狠辣,对于她们的阻拦,熟视无睹,二者之间的力量过于悬殊,只是稍微一用力,灵雨和小丫鬟就被推倒在地。
“我的天呐!”
“来人,快来人,将人拦住啊!”
周围人群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有胆小的小姐直接闭上了眼睛,夫人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愈发嘈杂。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成了,姐姐当真愚蠢。”
远处的庶女刘婉看着这一幕,神色难掩激动,嘴角微微勾起,远远看了眼,连忙离开。
早些时候,刘蕊找理由支开她的时候,刘婉就知道自己的嫡姐动心了,所以她顺势离开,在不远处看着。
“啊——!”
刘蕊尖锐的惨叫撕破空气,神色惊恐不已,发间的点翠头面随着剧烈晃动叮当作响。
她右肩的衣扣被扯落,青衫下摆被狠狠一拽,露出里层月白中衣的领口。
慌乱间,刘蕊伸手去抓散落的衣襟,却被丫鬟使巧劲扯开手腕,手上也多出划出三道血痕。
“够了,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齐王妃章氏从别处赶来,看到这一切脸色无比难看,连忙让人将刘蕊护住。
章氏带来的人将刘蕊牢牢护住,一时间阻挡了夜行的人的脚步。
刘蕊躲在人群中,颤抖着整理衣襟,胭脂被泪水晕染成色块。
她突然抬眼,望向宋瑶,眼底翻涌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见事态稍缓,四周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县主此事确实不妥......”
“宋夫人当真跋扈,不过是仗着二爷宠爱......”
“宋夫人模样是差了几分.......”
齐王妃章氏自诩是个注重规矩的人,如今宋瑶行事如此跋扈,无疑是在往齐王府脸上抹黑,更是让外人看她这个齐王府女主子的笑话!
“宋氏你怎么敢的,竟然敢对县主动手!”
说话时,齐王妃章氏目光扫过宋瑶仍安坐轿中的姿态,青色裙裾甚至未曾沾染尘土。
这份从容不迫的姿态,让她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宋氏,见到我也不下来行行礼吗?!”
见齐王妃来了,不少人也站出来说话。
“不过是件衣裳而已,宋夫人你何须如此霸道?”赵夫人冷笑一声,团扇轻点着鬓边的珠花,眼中满是鄙夷。
旁边的李夫人连忙附和,“是呀,别那么小家子气,而且仔细瞅瞅,你俩的衣裳也不全然一样,细节上总有不同的嘛。”
不少人见过宋瑶和刘靖今日的穿着,心里明白惠安县主参加过祭典,这些她应该比她们都清楚。
但不管怎么样县主都是宗室女,身上流着刘姓的血,而宋瑶只不过是个二品诰命而已,没有资格惩处刘蕊。
若非宋夫人身后站着刘靖,早在她与惠安县主起争论时,她们就上前帮腔了。
听着宋瑶被众人围攻,卫国公夫人刘然开口点破,“呵呵,说得倒轻巧。和宋夫人穿相似的衣服,惠安县主什么心思,谁看不出来一样。如今倒需你们打起圆场来了。”
她话音未落,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这......”
遮羞布被扯下,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众人面面相觑,表情讪讪。
“说不定只是碰巧呢?”
“不过惠安县主,刚才确实穿的不是这个颜色的衣服.......”
一位参加过祭典的宗室女有些狐疑说道。
“诶呦,你少说两句吧,也可能是粘上灰土,换了身备用的而已。”
她身边的夫人连忙拽了拽她,示意她少说话,如今这位宋夫人可是众矢之的。
“就算是这样,宋夫人也没有资格惩处县主!”赵夫人突然尖声反驳,面露讥讽,好像在嘲笑宋瑶的不自量力,
“她们同为二品,县主更是皇族血脉,岂是她一个妾室能发落的!”
赵夫人生平最恨这些勾引夫君的狐媚子,若不是她们蓄意勾引,老爷又怎会不知上进!
她也不会比手帕交们,平白矮一头!
“放肆!宋氏你好大的胆子!”一位年长的宗室女拄着蛇头拐杖颤巍巍上前,浑浊眼里满是不满,“惠安县主可是丰郡王之女,天潢贵胄,岂能容你侮辱!”
“惠安县主乃是皇族中人,就算她有些小心思又怎么样!”蛇头拐杖重重杵在青石板上,老夫人怒斥道,“二爷和二夫人秦氏都没说什么,岂有你这个妾室开口的道理!”
老夫人胸脯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却格外响亮,“只不过因为一件模样相同的衣裳,你就要毁县主清誉,当真是歹毒,老身必要上书皇帝,夺了你的二品诰命!”
第190章 比尊贵
等等,皇室血脉尊贵?!
说的好像谁没有一样.......
宋瑶斜倚轿辇,轻抚小腹,有了打算,“她此举冲撞的何止是我,还有二爷的血脉,当真大胆!”
话音未落,四周瞬间死寂,唯有冬青等人心头猛地一跳。
事关子嗣,二爷说主子有孕也只是猜测。
主子这样公布出去,万一没有身孕.......
岂不是在子嗣一事上作假,二爷会不会怪罪?
“什、什么!”
片刻后,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众人皆惊,纷纷露出惊愕的表情。
宋夫人有孕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
人群中的孟雪咬着下唇,悄悄后退半步,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宋夫人生有一子,便如此嚣张,若再添新丁.......
那岂不是更没了旁人的位置?
不过,宋夫人怀孕对她也并非全是坏事。
尤其是她还没有入府,若是能趁着宋氏有孕不能侍寝的时候,求太后娘娘做主入府,那.......
这么想着孟雪不再接着看下去,而是转身朝外面走去,刘蕊与宋瑶的较量与她无关。
反倒是宋氏再度有孕这个消息,对她更是有用。
众人下意识看向齐王府章氏,却发现章氏也是一脸错愕,不由眼神一闪,看来齐王妃夫妇与二爷关系浅淡这一事,并非空穴来风啊.......
齐王妃章氏的翡翠护甲深深掐进掌心,宋氏什么时候有孕的,她这个做长辈的,竟一概不知!?
但章氏顾忌着自己的脸面,忙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脸,强行挽尊:“可是今天早上诊出来的,所以没来得及和我们说一声?”
“嗯。”
宋瑶扫了她一眼,模棱两可的应着。
其实还没诊出来呢,她肚子里有没有这块肉还难说呢......
但管他呢,反正二爷会给她收尾的。
突然,宋瑶慵懒的倚在轿子上,眉头微皱,娇弱地按住小腹,“嘶,有点疼,怕不是被她惊了,动了胎气。”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气音,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啊!”
夏雀猛地扑到轿边,眼眶瞬间泛红,急得抓住宋瑶的衣袖:“主子!您千万挺住啊!”
她是真以为宋瑶身体不适。
宋瑶、冬青等人:“.......”
宋瑶握了握夏雀的手,示意她没事。
难不成她真有表演的天赋,宋瑶心里暗自想道。
却不想夏雀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疼得难受,一边打发人去给刘靖报信,一边转头怒视惠安县主刘蕊。
“是你偷穿和主子一样的衣服,害的主子动了胎气,二爷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众人面面相觑,现场陷入一片的死寂。
有的夫人拉着自家孩子下意识后退半步,生怕沾上这场风波。
不少人眼神在宋瑶与刘蕊之间来回游移。
宋夫人面上虽看不出来痛苦,但众人却不敢赌,没人愿意为了一个郡王之女,拿二爷的孩子开玩笑。
二爷位同太子,就算皇上来了,也只会认为二爷的孩子更重要啊!
齐王妃章氏更是僵在原地,她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为了一个外人,不顾刘靖的血脉。
但惠安县主刘蕊确确实实又是皇室血脉,遭此侮辱,事后宗人府那边难免追究.......
场面一时间,很是棘手。
“哼!”
见众人不语,宋瑶冷笑一声。
“来人,将她身上的外衣给我扒掉!看着就碍眼!”
这一次,不少人却沉默不已,就连刚才为刘蕊说话,口口声声指责宋瑶的老夫人也不再说话。
无他,皇室主脉血脉凋零,这个时候一个孩子的分量太重了,最起码不是一个县主可以比拟的.......
“大胆,我可是县主!你们怎么敢的!啊——!”
刘蕊尖叫不已,她转头看向众人,却无一人站出来帮她。
丫鬟三下五除二就将刘蕊身上的青衣扒下,只留她一身雪白中衣。
“好好的幸福生活不好吗?”宋瑶高高在上地看着她,“非要学我穿一样的衣裳干嘛,现在好了,你以后都不会幸福了。”
“宋氏,你这个贱人!一切都是你害的,我要杀了你!”
刘蕊目眦欲裂,她知道自己完了,别说做刘靖的女人了,日后她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青灯古佛相伴。
“呵呵。”
宋瑶笑笑,看着刘蕊被拦在外面,靠近不了分毫。
都是她害的?
宋瑶抬眼望向在场众人,有的神情悲愤,有的面露不忍,更有甚者还当场念起了佛经.......
宋瑶:“.......”
说的好像大家都是什么好东西一样。
但凡有人说带刘蕊去换一件衣裳,或者给现在的她披上一件衣服,她都会相信她们的仁慈与善良。
这些人都好能装啊.......
算了,无所谓。
宋瑶换了换姿势,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宋瑶满意的笑笑,轻抚一下小腹,她如今也是会用阴谋诡计的人了,她可真的是太厉害了!
宋瑶为自己的智谋点赞!
但总觉得好像忘了点什么.......
算了,无所谓,反正为自己点赞!
与此同时,外院,男宾处。
“宋主子说小腹不适,怕是动了胎气!”
丫鬟一路小跑,见到刘靖连忙说道。
“你说什么?!”
刘靖猛地起身,目眦欲裂!
第191章 遇见
伴随着刘靖担忧的大幅动作,原本嘈杂喧闹的宴会现场,瞬间安静得如同死寂一般。
众多宾客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惊愕与疑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能让一向沉稳冷静的二爷如此失态。
倒是离刘靖颇近的齐王听到了丫鬟说的话。
“宋氏又出事了?”
齐王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又是这个宋氏,她先是大闹祭典,如今又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实在是太过放肆!
齐王又想到昨晚咽气的铭哥儿,还有在松涛院跪了一宿的秦氏,听闻她如今气息微弱,进气多出气少,恐怕也是命不久矣。
只要和这个宋氏沾边,就没一件好事,当真是个晦气的女人!
人群中的秦父听到宋瑶出事,眼神一闪,悄悄留意起来。
刘靖在听闻宋瑶出事的消息后,心急如焚,恨不得直接出现在宋瑶身边,为她遮风挡雨,护她周全。
他本想将五哥儿这个碍事的小家伙留在这里,但转念又想到万一五哥儿落了单,也出事了怎么办?
算了,还是带上吧。
这么想着,刘靖毫不犹豫地俯身,一把抱起孙嬷嬷怀中的五哥儿,动作有些急切,以至于五哥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咯咯直笑。
刘靖抱起五哥儿,随口对众多宾客交待了几句,朝着内院疾步而去。
怎么会这样?!
一路上,刘靖在心中不断地质问自己。
他明明给瑶儿带足了人手,明里暗里安排了无数暗卫,有心之人根本不可能近得了她身!
而且,他还特意安排了好几个试毒的,凡是宋瑶入口的食物,必然经过层层严格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宴会用品也来来回回查了好几遍,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确认没有任何害身子的东西。
还有好几个精通医术的精锐,混在下人之中,时刻观察着来往宾客的一举一动,稍有异样便会立刻出手。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刘靖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眼中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愤怒与担忧。
他亲手布下的天罗地网,竟护不住他的娇娇!
“唔哇,娘.....!”
哥儿都感觉到了不舒服,嘴里嘟囔着宋瑶,扭动着小小的身子,小脸皱成一团,如同一个小包子。
刘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放轻力度,轻轻拍了拍五哥儿的后背,安抚着他。
更何况,别人根本不可能知道瑶儿有孕一事!
就连他们两个当事人,也因为脉象太浅,只是怀疑而已,并没有确认真的怀孕。
不太可能是有人专门针对她腹中的孩子下手。
难不成......是意外?!
意外!意外!又是意外!
难道那神秘剧情的力量就如此强大,非要置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娇娇于死地不成?!
一瞬间,刘靖心中充满了滔天怒意,以及鱼死网破的决心。
“李进德!”
刘靖猛地停下脚步,大声喊道,声音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路边当值的内侍,眼见气氛不对,死死跪伏在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奴、奴才在!”
李进德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刘靖的步伐,此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听到刘靖突然停下脚步喊他,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恭敬地回答道。
刘靖脸色无比阴沉,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意,让人不寒而栗,掷出令牌的动作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
“你拿着爷的令牌,去城外调兵,给爷把齐王府围成铁桶!今日事情没有个结果,谁都不准离开!”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中透露出的杀意令人心惊胆战,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令牌砸进李进德颤抖的掌心里。
“是!”
李进德心里一紧,二爷一向强大,他从未见过他愤怒到绝望的模样。
李进德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握紧令牌,转身匆匆离去,脚步慌乱而急促。
瑶儿今日朝他派了两个丫鬟,一个说她想他了,一个说她动了胎气。
大喜大悲,如坠地狱。
如此强烈的情感反差,让刘靖有些承受不住。
他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心中却乱如麻,抱着五哥儿的双手有些颤抖。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刘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儿女情长!”
待刘靖走后,齐王满脸怒容,狠狠地拂袖怒斥道。
众多宾客听到齐王的话,纷纷低下头,不敢接话。
唯有三哥儿刘俊一副心情颇好的样子,二哥儿见了不禁离他远一些,这个什么事都写在脸上的蠢货。
这事放在寻常人身上,是儿女情长。
但放在二爷身上,他们也只能说一句,事关储君血脉,不能掉以轻心。
大哥儿尚未到娶亲的年纪,便不幸夭亡,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为忌讳的事情,更何况还撞上了祖父齐王的六十大寿。
今日既是寿宴,又是新丧,牵扯甚多。
他们既不敢做出欢喜状,也不敢做悲伤唏嘘状,须在喜悦与悲伤之间做出微妙表态。
所以,在场的众官员们一个个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就连那句节哀顺变,他们都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直到看见刘靖面如常色地为齐王祝寿,众人才有了章程。
那就是当大哥儿一事从没发生过,最起码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要装作无事发生。
看来大哥儿的死,里面的水比他们想的更深一些.......
“二爷不愧是储君人选,真是有大家风采,嫡长子夭亡都能不将悲痛显露于面,也可见他对齐王的纯孝。”
户部尚书赵启元微微摇头,状作钦佩,轻声感叹,早在一开始就给此事定了基调。
不过,齐王府昨晚死了嫡长孙,这会儿宋夫人又动了胎气,总有一股风雨欲来之势啊.......
孟雪悄然离开人群,独自一人沿着大道慢慢走着,脑海里不断思索着今天发生的事情,权衡着对自己的利弊。
突然,她远远看见刘靖抱着五哥儿,朝这边疾步而来。
孟雪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一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她连忙停下脚步,调整出自己最端庄的姿态,静静地站在路边,宛如一朵盛开的白莲花,等待着刘靖的到来。
“臣女孟氏给二爷请安。”
待刘靖走近,孟雪缓缓福身行礼,动作优雅娴熟,同时巧妙地将她姣好的身段展示出来,希望能引起刘靖的注意。
第192章 火气
然而,刘靖却看也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空气一般,径直大步离去,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孟雪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刚才宋夫人也是这样,对她视而不见,直接走了过去.......
孟雪心中涌起一股莫名不甘,她咬了咬嘴唇,回身看向刘靖的背影。
刘靖没有要为任何人停留的样子,大步向前,一路上人人闪避,唯恐冲撞。
倒是趴在刘靖怀里的五哥儿,眨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孟雪。
一时间,孟雪心里很不是滋味,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心头爬过。
“可能是因为二爷有什么急事吧,这才没有注意到我......”
孟雪喃喃自语着,试图安慰自己。
什么急事也是显而易见,二爷这般匆忙,怕是为了宋氏腹中孩子去的。
“二爷对于子嗣当真看重!”
孟雪心中暗自想着,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
“既然二爷对于子嗣之事如此看重,那趁着宋氏有孕时入府,便是最好的时机。
既能有机会承得恩宠,也能趁众人目光都在宋氏身上的时候,在后院站稳脚跟。”
与此同时,一辆外表低调但内有乾坤的马车,从皇宫驶出,向着齐王府缓缓驶来。
刘靖匆匆赶到事情发生的地方,远远就看到一群女眷聚在一起,说着什么。
见刘靖黑着脸,气势汹汹从远处过来,众人皆低头回避,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刘靖打量一圈,瞬间锁定不远处的屋子前站着的小太监,那是宋瑶手下的小顺子,当即疾步而去。
待刘靖走后,众女眷才小声交谈起来。
“二爷真为着宋夫人来了,看来她确实是怀孕了......”
“就算是怀孕,刚才怕也是装的,拿孩子当借口而已,不然事后她为何不叫大夫来瞧瞧?”
“也不一定,说不定真动了胎气呢,要不也不能进了那侧殿以后,就没出来。”
“说起来,惠安县主呢?”
“听说被领回去了,经此一事,她怕是.......”
一时间,众人心中一寥,将宋瑶的样子死死记在心里,生怕得罪了去。
小顺子看着大步而来的刘靖,连忙迎了上去。
“奴才给二爷请安!”
刘靖不耐地挥手,让他起来,“怎么样了,可请大夫了?”
“没有人要请大夫啊......”
小顺子满心疑惑,宋主子半道上饿了,让他去厨房取些点心来。
他回来的时候,一切风平浪静的,也没见着宋主子受伤啊。
“荒唐!你们就是这么照看你们宋主子的?!”
刘靖一路上悲痛不已,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此时听到他的娇娇身边连个大夫都没有,瞬间暴怒。
“奴才该死!”
小顺子不知所措,跪伏在地,头磕得的砰砰响。
暴怒之下,刘靖完全没有发现小顺子的表现,不像是出了事情的样子。
众女眷远远看着,还以为宋瑶真的有什么不好,刘靖才如此生气,连忙远远散去,恐受牵连。
实则宋瑶从早上开始,折腾了大半天,有一些累了饿了,这才找个地方歇歇脚,顺便吃点东西。
“瑶儿!”
刘靖将怀中的五哥儿随手塞给一旁暗卫,快速推门而入。
他的娇娇,在他疏忽的地方伤着了,现在疼极了!
宋瑶一手拿着点心,一手舀着一勺酥酪,嘴边还有点心渣渣,吃得不亦乐乎。
见刘靖推门而入,宋瑶眼神一亮,抬手招呼:“二爷你怎么来了?快过来,今天这酥酪做的真好吃!”
实则她有些吃腻了,想吃别的,但又舍不得浪费粮食。
正好二爷来了,这吃剩的酥酪瞬间就有了新主人。
把吃腻了的给二爷吃,她再去吃新口味!
宋瑶清脆的声音从刘靖耳边划过。
看着眼前的一幕,刘靖当场愣在原地。
一路上,他脑子里满是瑶儿煞白的脸庞,奄奄一息的姿态,身下的血水,就如同前世一般。
血色是他在战场上见惯了的颜色,但他却那么怕出现在她身上,他推门那一刻,腿都是软的。
他真的太害怕上一世的一切重演了。
结果,进门就看见这一幕。
瑶儿非但没事,反而很是快活的样子。
一看就是没出事,也没受委屈。
刘靖的悬在半空的心,猛地落回胸腔,他又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先是欣喜于宋瑶没事,但转念就明白,动胎气一事怕是瑶儿玩得花样。
她竟然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刘靖当即收起脸上所有表情,先将心中隐隐的火气压了下来,难得没有先去抱宋瑶,而是坐到她对面,对着丫鬟们道,“说,怎么回事。”
宋瑶见他不理自己,还以为他不想吃,但她更不想吃。
于是,将吃剩的酥酪碗往刘靖那里推一推,然后埋头吃自己的点心。
见刘靖如此,屋内空气瞬间宁静,丫鬟们大气不敢出。
最终,冬青顶着压力,将事情的起因经过说了一遍。
刘靖前面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甚至听宋瑶说自己怀有身孕,这种没有正式确认的事情时,都没说什么。
直到他听到,宋瑶为了处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竟说动了胎气这样的咒言之时,才真的怒了。
“荒唐!这些话是能乱说的吗?!”
刘靖脸瞬间阴了下去,难得生了宋瑶的气。
他本想怒拍桌子,但又想着这里隔音不知如何。
若是被外面的人听到,怕是会对宋瑶生出不知多少闲言碎语来,寿宴还有大半日,她万一听到岂不是要不高兴?
所以刘靖生生忍了下来。
冬青等人第一次见刘靖当着宋瑶发这么大的火,纷纷跪下。
就连宋瑶也抬起头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但嘴里还嚼着东西,跟只小仓鼠似的。
“瑶儿,你怎么能咒自己?!”
一时间,刘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实在无法接受瑶儿出半点事情,可她自己倒好,为了这么点小事,竟然出口咒自己,半点不避讳!
“你干嘛呀,不吃就不吃,干嘛发火。”
宋瑶自从跟了刘靖,一直被捧在心尖上,连那事上也从来都是百般哄着,哪里见过刘靖这副样子。
如今被他吼了一声,当即吓得一个哆嗦,瘪着小嘴,将酥碗拖了回来,抱着碗扭到一边去,不再看他,眼角都红红的。
第193章 落泪
“瑶儿。”
刘靖见她这副样子,虽心疼无比,但还是想说些什么。
吧嗒,吧嗒——!
两滴泪珠滴进碗里。
“瑶、瑶儿......”
刘靖彻底哑了声音。
那两滴泪水就像是滴在刘靖心上,将他心中的怒火瞬间剿灭一干二净,什么底线都没有了。
随着刘靖的呼唤,宋瑶将身子蜷缩得更厉害了。
刘靖上前,轻轻将宋瑶小小的娇躯搂进怀里,不敢太用力,她现在看起来脆弱极了。
“对不起,是爷不好,爷不该凶你的。”
该死的,他都做了什么,他竟然对他的心尖儿那么大声的说话......
刘靖心中暗恨,他怎么就不多控制着自己一点。
明明不想让她受伤的,结果她在外面完好无损的,却在他手里落了两滴眼泪。
“呜哇!娘!”
五哥儿可能是感受到娘亲的泪水,又或者是一路上被父亲心中的痛苦所感染,一时间也跟着哭了起来。
“将你们小主子抱到隔壁去哄。”
刘靖暂时顾不上他,挥挥手,让人抱出去哄。
“哼......”
宋瑶听着五哥儿的哭声,耳朵动了动,但不说话,只是一味不理他。
他竟然敢大声对她说话,还不吃她递过去的东西,她可委屈死了!
她还没和他炫耀,今日她学会用计谋了呢!
刘靖将宋瑶抱起,在榻子上坐下,拿出绢帕来,捧着小脸,轻柔的给她擦拭眼角。
见状,宋瑶瞬间蹬掉鞋子,整个人窝进刘靖怀里,怀中还紧紧抱着那一碗吃剩了的酥酪,但就是不理他。
“瑶儿,是爷莽撞了,不该吼你的。”
“......”
“千错万错都是爷的错,你别不高兴。”
“......”
“可是不想吃了?爷吃。”
刘靖想起他刚进门时宋瑶的动作,终于反应过来,她主要是在生气他不肯吃酥酪。
果然,刘靖此言一出,宋瑶有了动静。
“呐。”
宋瑶捧起碗,仰起小脸,递给他。
“爷的好娇娇真棒。”
刘靖低头亲亲,见人仰着小脸乖乖给亲,这才暗舒一口气,总算哄好了。
兴师问罪的是他,到头来半点都舍不得,哄人的还是他。
他生了一肚子气,怀里的小家伙却半不惧他,非但不惧他,还反过来给他甩脸子。
一时间,刘靖既为宋瑶不惧他,哪怕生气了都愿意呆在他怀里,而不是离开他,感到高兴。
又为她咒自己的事,生气。
刘靖心情复杂,但却还想着怎么给这件事结尾,最好把她摘出去。
最重要的是,刚才他一怒之下,调兵将齐王府围了,如今外面怕是已经乱做一团了。
亏他刚才还以为是剧情的力量,想着万一瑶儿有什么事,他就强行掀桌子呢......
这么一想,刘靖有些头疼,但心里也有了几分盘算。
总之,这事不能牵扯到瑶儿,得另外找个背锅的。
“飞鹰,将今天发现的细作,整理好,报上来。”刘靖开口朝外面吩咐道。
宋瑶见刘靖捧着碗但是不吃,小情绪又起来了,小嘴又瘪起来,“你是不是不想吃啊。”
刘靖回神,将人怀里紧了紧,轻拍哄着,端着碗吃了起来。
事已至此,先吃酥酪吧。
比起外面的情况,还是眼下这碗酥酪更重要一些。
事关瑶儿,万事总是不及她的,他的一切不都是为了他的娇娇能活得舒服吗?
刘靖一边吃,一边轻哄着她的小情绪,宋瑶也渐渐高兴起来,趴在他怀里玩着他衣裳。
刘靖咽得艰难,这碗混着瑶儿眼泪的酥酪,吃在嘴里格外苦涩。
让刘靖心里生疼,觉得自己格外对不起娇娇,怎么就给人惹哭了呢?
刘靖有些无力,无论他说了多少次,宋瑶都不将自己的身子放在眼里,总觉得有他给兜底。
她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刀没架到脖子上是不会怕的,但有他在又怎么会允许刀真的架到她脖子上?
不说真伤了她,就是有人朝她比划比划,他都受不了。
除非他狠下心来,不管她一次。
可他狠不下心来,他的心都在她那里,早就不归他管了。
所以,这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他生来生去,生的是自己的气。
她的错,都是他的错。
刘靖咽下最后一口酥酪,苦涩进心肺里。
随手拿起茶水漱了漱口,低头吻了下去。
“唔.......!”
宋瑶被刘靖突如其来的吻吓了一跳。
刘靖很快将人放开,耳厮鬓摩,嘴里喃喃道:“瑶儿,日后不准咒自己,爷都快被你吓死了。”
“唔!讨厌,快走开!”
宋瑶的耳尖被他气息弄得发痒,动作闪避。
“乖,爷的娇娇,乖一点,爷离不开你的.......”
刘靖将宋瑶一整个人都拥入怀中,死死抱着她,感受着她鲜活的心跳,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宋瑶老老实实呆了一会,马上就呆不住了,出声和刘靖炫耀今日的操作。
“......当时我看见那身衣裳就觉得不对......和她们说我肚子疼,她们都吓死了呢!谁也不敢说什么!然后,我就......”
刘靖:“......?”
到底吓死谁了啊?
他才是真正惊惧不已的那个......
“爷的瑶儿果真聪慧,计谋用的很好,但下次别用了。
爷给你的都是好手,谁若不服你,强拿了便是,后续事情爷来处理,无需你费心,更不准用这种咒自己的法子。”
刘靖舍不得否定她,但更不愿意听到她的不好,哪怕这个话是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况且,这种心情,他确实不想在体会第二次。
什么阴谋诡计,都不如正大光明的实力。
刘靖开始反思,是不是他给瑶儿的安全感还不够,所以才会让她说出这种话。
看来得多带她体验,让她明白,她究竟可以有多为所欲为才行......
“为什么啊?书里都是这么写的,用假孕争宠啊,小产争......唔!”
刘靖低头含住那张小嘴,直至宋瑶瘫软了身子,气喘吁吁。
“不准乱说,你和她们岂能一样?莫要咒自己,这天底下没人值得你这么做。”
哪怕那个人是我。
“你乖,你在爷心里是最重要的,再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了。”
他的娇娇哪里需要争什么宠,他的一切都是她的。
她只需要在他身边,他自然会将一切都捧给她,她甚至无需弯腰。
第194章 围府
刘靖大步离去,场面短暂凝滞后,又若无其事的热闹起来。
满院锦袍玉带,皆粉饰太平。
众人心照不宣,他们今日是来给齐王贺寿的,明面上最重要的是寿星齐王,而非二爷。
所以,齐王的面子众人还是要给的。
“丰郡王好福气啊!”一位三品大员找上丰郡王搭话,笑纹堆得满脸,“令爱惠安县主名动京华,我家那犬子.......”
“哎哎,这话可说得糊涂!”旁侧的翰林院官员急挥纸扇打断,“谁不知道惠安县主如此出众,早已有了去处啊!”
那人眼角余光似有若无地瞟向刘靖离开的地方,示意这人别乱说话丰郡王有个好闺女,指不定有什么前程呢。
“哎呦!瞧瞧我这张嘴,竟说些糊涂话,先给郡王赔不是了。”
三品大员连连拱手,表达歉意。
“呵呵,哪里的话,儿女姻缘哪能强求?我只求她嫁个如意郎君而已。”
丰郡王端着茶盏的指节微收,面上笑着应道,言语里丝毫不提刘靖。
自从知道二爷后院不再进人以后,他就把主意打到了选秀上,反正蕊儿还小,再等上几年也是使得的。
当然,丰郡王府对外还是说为长女挑选夫君,算是做两手准备。
正说着,齐王妃章氏的贴身丫鬟匆忙进来,朝齐王走去。
齐王捻着胡须的手顿住,原以为不过是宋氏那事,刚刚那丫鬟来请刘靖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
他对于这个没规矩的东西,实在是不喜欢,也不想再听有关于她的事情,正要挥手打发,却听丫鬟脱口而出,
“宋夫人同惠安县主起了矛盾!”
众人一听,皆一愣,没想到此事竟和惠安县主还有关?
闻言,丰郡王眉头一皱,看向丫鬟。
丫鬟说着,“宋夫人见县主穿了与她相似的衣裳,以此为由,说县主冲撞了她腹中胎儿,是她动了胎气。
大庭广众之下,将......将县主那身衣裳生生扒了去!”
“什么?!”
丰郡王手中茶盏当啷一声,掉落地下,茶水溅湿靴面。
他先是怒目圆睁,忽而想起宋氏腹中血脉,是刘靖的骨血!
若是得罪了二爷,他苦心经营的攀附之路岂不断送?
更有甚者,若是二爷的骨血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他们这一支就完了!
血色瞬间从丰郡王脸上褪去,只剩嘴唇哆嗦着:“不过一件衣裳.......宋夫人她竟如此行事?!”
“此女毒如蛇蝎!”白发苍苍的老学究猛地拍案,正是此前在典礼上被刘靖请出去的宗室中人,“我早说她有祸国之相!”
秦父不动声色,在其旁边微微点头:“宋夫人从事过于毒辣,不过是件衣服而已。”
“住口!”大学士高谷之子高慵,站出来辩驳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你岂不是在质疑当今圣上挑人的目光,还是非议二爷治家之道?”
此话刚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杂乱的甲叶碰撞声。
“王爷!不好了!”一个下人衣衫不整,踉跄撞入,“城外神机营将士把王府围了!”
“什么?!”
满厅哗然。
老学究惊得扯断了山羊胡,角落里的褚砚诧异地抬起头。
“谁下的令?!”
难不成是皇帝?
齐王霍然起身,金丝蟒袍扫翻了案几上的寿桃。
“他、他们说是.......是奉二爷之令!”
现场瞬间死寂一片。
“这.......”
众人面面相觑,眼里皆是震惊。
二爷竟在齐王六十大寿之日,派兵围困齐王府?
齐王可是二爷的亲生父亲啊!
其中不少宾客目光闪躲,大汗淋漓。
刚才同丰郡王说话的翰林院官员,掏出素绢,手抖得像筛糠,哆嗦着擦拭头上的冷汗。
他前日刚收了江南盐商的礼,二爷莫不是要借着这次齐王寿宴,将他们这些人一网打尽?
“你这是怎么了?”
有人见他这一副大汗淋漓的样子,好奇地问道。
“无事,今日穿多了而已。”
翰林院官员勉强笑笑,应付着。
“我就说那宋氏是霍乱之根!”
老学究瘫坐在椅,手指颤抖着指向内院。
褚砚将茶盏凑到唇边,掩住嘴角的讥讽。
霍乱之根?
满朝文武若少贪半分,便是再来十个宋夫人,又岂能撼动国本?
“想必是二爷发现了什么不对,所以才如此行事。”高慵强行稳住声线,却掩不住眼底的惊涛,“二爷从无妄动,必有深意!”
此言一出,附和声此起彼伏,却掩不住众人眼底的惊涛。
“肯定有别的事情,不然二爷怎么会如此行事!”
“说的也是,说不定是二爷有别的用意!”
齐王猛地将茶盏掼在地上,青瓷碎片溅到青砖缝里,心中怒不可遏。
昨晚起就开始事事不顺,从昨夜嫡长孙暴毙到此刻兵围王府。
这桩桩件件像巴掌似的扇在他脸上,让他如何不恼?
他黑着脸,对下人说道:“去!把老二给我找来!”
他倒要看看,他要做什么!
他倒要问问,他心里是不是还在怨恨着他这个父亲!
皇兄在偏殿问他生死抉择时,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选择自己。
那时刘靖垂眸站在殿柱阴影里,不可置信的眼神,他至今还记得。
当年,皇上疑心重,总觉得刘靖虽养在宫中,但却心向齐王府,时常找他谈心。
某一次,将他和刘靖两人同时叫过来,问他,若是他和刘靖两个中只能活一个,他会怎么选。
这只是皇上权衡的手段,他希望得到一个血缘关系亲近,又与亲生父母关系单薄的孩子,来保障他的身后事。
但,齐王不敢赌,毫不犹豫选择了自己活,可刘靖也没有被处死。
无数次这样的选择中,齐王都选择了自己活。
当时皇兄还说,若是齐王愿意过继到原支,失去任何继位的可能性,他就可以让刘靖回到他身边,继续做他的孩子。
但齐王当时想着皇兄无子,若是意外早亡,他未必不能坐上这个位置,就拒绝了。
更甚至,若是皇兄立靖儿为太子,他驾崩时靖儿又小,他也可以借着身份摄政.......
第195章 训斥
后来,皇兄又提出,让他放弃齐王位置,自愿降为郡王,将刘靖领回去。
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自认为凭借他的才华与能力,做一个亲王已经很委屈了,更别说郡王了。
刘靖对他的也从一开始的孺慕情深,到后来的面无表情。
齐王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父为子纲,当父亲的怎么能为了儿子身处险境?!
如今刘靖身为儿子,却丝毫不顾他这个父亲的脸面,将他的寿辰弄的稀碎!
莫不是还在怨恨着他这个父亲!
从皇宫中出来的马车,缓缓行驶到与齐王府相隔一条街的地方,车辕上的铜铃铛在寂静的街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隆宣帝掀起明黄帷帐一角,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眼角的鱼尾纹随着疑惑的神情深深蹙起。
“按理来说,今天是齐王寿宴,是个热闹日子,街上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隆宣帝朝高行廉问道。
齐王曾经因为与他一母同胞,膝下又有两子,被他忌惮异常。
如今他年事已高,对于很多东西都放下了。
想着今日是齐王六十大寿,他又难得有空便微服私访,打算给齐王一个惊喜,去他寿宴上走上一遭。
“想必齐王见到朕一定会高兴的。”
隆宣帝一脸笃定。
为此,他还特地避开了祭典的时间。
若祭典时,隆宣帝在,那必定是他领头。
若他不在,祭典就是齐王领头,隆宣帝有心给齐王出风头的机会。
想必齐王今早的祭典很是出风头了。
高行廉:“.......”
他觉得齐王没有高兴,只有惊吓。
皇上今天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过来看看.......
“奴才也很奇怪,人确实是少了一些,就连来往的下人都不多。”
高行廉打量着四周,也很疑惑。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内城街道,此刻空旷得诡异。
这里是内城,就算没有普通百姓,各府里的下人来来往往的活计也是不少的,怎么会如此安静。
着实怪哉。
马车行过拐角,来到齐王府所在的街上。
“这、这......!”高行廉的声音陡然发颤,指着街角转过的黑影,“皇上,皇上,出大事了!”
齐王府正门,平日里是能供车马通行的,如今被粗铁链锁死,链身泛着冷光,锁鼻处缠着三道手腕粗的麻绳,绳尾系在门两侧的石礅上。
王府外,神机营将士分作十二队,前排黑鸦鸦站满了持盾卫兵,盾牌组成道道铁墙。
中排兵卒持长戟抵地,后排弓手搭箭上弦,箭镞对准天空,一只鸟都不放出去。
更有两队骑兵圈来回巡逻,战马喷着白气,蓄势待发。
隆宣帝闻言抬头望去。
隆宣帝:“......?”
“朕什么时候下旨抄了齐王的家了?”
隆宣帝转头看向高行廉,表情很是震惊。
虽说他如今年纪大了,脑子也是越发不记事了,但还不至于糊涂到这种程度吧?
“莫不是齐王府里出了什么事情,二爷才调动的军队?”高行廉颤颤巍巍,指着军旗说道,“那是城外神机营的大旗,神机营向来是归二爷管的。”
“去问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
听着是刘靖调动的军队,隆宣帝心微微放下来。
靖儿那孩子是个心有城府之人,若非是必要,他不会这么做的。
齐王府内,一辆属于丰郡王府的马车静静停驻着。
车厢之中,惠安县主刘蕊如遭惊弓之鸟,整个人瑟瑟发抖。
她紧紧抱住母亲丰郡王妃邵婕,仿若抱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泪水如决堤洪水,浸湿了邵婕的衣衫。
丰郡王妃邵婕的脸上,悲痛之色犹如浓重的阴霾,久久不散。
事情发生之时,她正在世子妃苗氏那里做客闲聊,二人所处之地并不相同。
倘若当时她与刘蕊在一起,决然不会任由女儿做出这般愚蠢至极的事来!
事情发生后,邵婕心急如焚,第一时间便想着带人离开这是非之地,先回去将蕊儿安置下来。
然而,临出发前却被告知,齐王府已被士兵层层包围,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出入。
无奈之下,她们只能滞留在此,徒增焦急与无奈。
“母妃,我怎么办,我以后怎么办啊!”刘蕊满心皆是恐惧,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声音颤抖得厉害,
“父王会不会一怒之下,把我送去乡下那偏僻的庄子上?孩儿不想去,更不想死啊!母妃,求求您救救我!
外面那些兵是不是来抓我的!是不是那个宋氏在背后指使他们来的?母妃,我真的好害怕!”
刘蕊的身子抖得愈发剧烈,整个人深深埋在丰郡王妃邵婕的怀里。
即便此时她衣衫整齐,可心底却总觉得自己好似什么也没穿,毫无安全感。
那种被人当众脱去外衣的羞耻感如影随形!
“好孩子,别怕,娘在这里呢,别怕。”丰郡王妃邵婕抬手,轻轻抚摸着刘蕊的头,泪水不受控制地簌簌落下,
心中满是无奈与痛心,忍不住长叹一声说道,“蕊儿,你这次行事,实在是糊涂透顶啊!”
听闻此言,刘蕊猛地抬起头,原本满是恐惧的眼眸中,瞬间燃起熊熊怨毒之火:“都是那个宋氏的错,是她毁了这一切!她哪一处能比得上孩儿,她凭什么......啊!”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这相对密闭的车厢内骤然响起,声音格外刺耳。
丰郡王妃邵婕终究是没忍住,一巴掌狠狠甩在了刘蕊的脸上。
“够了,我看你是压根儿就没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邵婕强压着嗓子,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威严,近乎低吼道,
“你千不该万不该,故意跟那宋夫人穿一样的衣裳!
你且记住,二爷是我们将来的主子,那么他身边的人,不管怎样,同样也是我们需要敬重的主子!
况且,那宋夫人不过是以妾室之身,就能让二爷为她请封诰命,还多次为她破例,这样的人物,岂是你能轻易招惹的?
今日这大祸,完完全全是你自己一手闯下的,怨不得旁人!”
丰郡王妃邵婕满脸恨铁不成钢,目光直直地盯着刘蕊,眼中满是失望与痛心。
这孩子生来就被抱离她膝下,这性子终究是被她祖母养左了!
第196章 替罪
“母妃,孩儿错了,孩儿真的知道错了。您可千万别不管我,求求您救救我,孩儿以后一定痛改前非!”
刘蕊见母妃如此生气,心中害怕极了,连忙哭着求饶,再次将头深深埋进邵婕的怀里。
只是她那低垂的眼眸中,怨毒之色依旧浓烈,并未因这认错的举动而消散半分。
丰郡王妃邵婕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说道:“你是母妃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母妃又怎会忍心不管你呢。”
“母妃可有法子救我?”
刘蕊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情绪变得极为激动。
她亲眼见过那些被送往庄子上的人的凄惨下场,深知在那地方,活着比死了还要痛苦。
“你且先安心在车里休息,我这就去求见二爷与宋夫人。”
丰郡王妃邵婕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并没有直接把心中的法子告诉刘蕊。
她心里清楚,女儿这性子,若是知晓了计划,说不定又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毕竟,丰郡王府今日前来齐王府的,可不单单只有刘蕊一位小姐。
只要事情处理得当,这脱衣损节的恶名,也不一定非要她的蕊儿来背负.......
在隔壁的车厢里,庶女刘婉静静地听着这边车厢传来的激烈争吵声。
听着听着,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平日里,嫡姐刘蕊事事都要强出头,总是抢在她前头,把所有的风头都占尽了。
可如今呢,出了这等丑事,日后怕是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但下一秒,不知想到什么,刘婉原本带着笑意的神色瞬间变得阴沉难看。
虽说嫡姐如今的下场正合她意,可谁能想到,那宋夫人竟有了身孕,又恰好因为此事动了胎气?!
刘婉死死咬住下唇,眼中满是怨怼与不甘。
有此一事,那便无论如何,错都在丰郡王府这边了!
就算那宋夫人出手中伤了嫡姐,如今也成了占理的一方,这与她最初的设想简直是背道而驰。
若是二爷没有对于丰郡王府的愧疚,就没有补偿,那她还怎么趁此进入二爷后院?
嫡姐因为这件事名声尽毁,必定会连累到府中的其他姐妹,在婚嫁之事上肯定会大打折扣。
那她呢,以后的婚事会不会也因此受到耽搁?
刘婉越想越气,心中对刘蕊的恨意愈发浓烈。
她在心底暗暗咒骂,刘蕊当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原本一切都在朝着她期望的美好方向发展。
可偏偏刘蕊竟然惹出其他事端,乖乖把衣服脱了不好吗?!
生生把所有事情都搅和得一团糟!
“算了,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
刘婉轻声喃喃自语道。
她转念一想,日后没了刘蕊这个处处压她一头的嫡姐,那么很多原本属于刘蕊的机会,说不定就会落到她头上。
尤其是以丰郡王府的门第,少不了要与各家权贵联姻。
说不定,她还有机会被记在嫡母名下,充作嫡女出嫁。
若是真能如此,那往后自然会有属于她的大好前程.......
刘婉伸手轻轻打起轿帘,目光朝着外面望去,眉头微微皱起,神色中满是忧虑:“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长时间被困在齐王府里,她的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怎么都安定不下来.......
丰郡王妃邵婕心里十分清楚,解铃还须系铃人。
她也明白,这次确实是自己女儿犯蠢,行事莽撞。
若不是如此,也不会这般轻易地惹到宋夫人,招来这场灾祸。
当下,邵婕不再犹豫,果断下车,朝着内院走去。
丰郡王妃邵婕心里明白,必须要趁着事情还没有完全尘埃落定,趁着丰郡王还未对这件事做出反应之前,
赶紧去求见宋夫人和二爷,争取一个转机,为女儿寻得一线生机。
刘靖揽着宋瑶,余光扫过跪在下首的丰郡王妃邵婕。
他本想出去找个为此事背锅的,却听闻丰郡王妃求见瑶儿,这才留了下来。
“你真愿意为了惠安县主付出如此代价?”
刘靖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是,臣妇愿意!”邵婕斩钉截铁道。
“惠安县主冲撞宋夫人实属该死,该由丰郡王府承担的罪责,我们不会逃脱,任由二爷责罚。同时,臣妇愿意献上名下所有财产,为宋夫人腹中孩儿贺。”
“但还请二爷、夫人网开一面,允许臣妇让今日同行的庶女刘婉扛下所有罪责,给惠安一条活路。”
“臣妇会将县主嫁的远远的,此生不会让她再踏入京城半步,更不会再出现在夫人面前碍眼。”
刘靖听完后眉头一挑,他本不想留惠安县主这个隐患。
但转念又想到,若是丰郡王妃能配合着改口,将此事彻底定性,为瑶儿的名声保驾护航,也不是不行。
只要以瑶儿的名义,对外说此事确实是庶女刘婉身上发生的,与惠安县主刘蕊无关。
为惠安县主说话,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她惠安县主承了宋瑶的一份情。
日后她也只能念着瑶儿的恩情过活,稍有出格便是人人喊打。
名声,有的时候没用,有的时候又无比有用。
尤其是在手无寸铁之人身上时,足以让她们什么都做不成。
况且,话虽这么说,今天在场的命妇不在少数,谁人不知道出事的是惠安县主,她也算是废了。
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她怨恨着宋瑶也没有用,她只能面上对瑶儿感恩戴德,却一点怨恨都不能表露出来。
只能在怨恨中活一辈子。
最重要的,他感觉瑶儿会喜欢这种做法.......
“瑶儿你觉得呢?”
刘靖想明白以后,没有先答应,而是转头问宋瑶的想法。
宋瑶:???
还能这样?
你们上流社会玩得就是花啊!
第197章 资源
刘靖指尖捻着茶盏,将其中关节一一拆解给宋瑶听。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宋瑶脸上,那双杏眼随着刘靖话语越来越亮。
还能这样?
她喜欢。
“也就是说,我罚了她,旁人还得赞我宽厚,她反倒要谢我?”
宋瑶往前凑了凑,语气里的新奇几乎要漫出来。
这也太爽了吧,当真是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刘靖屈指刮了下她鼻尖,眼底满是意,“便是这个道理。”
接着抬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鬓发,方才她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几缕发丝松脱出来,现在显得有几分凌乱。
听着两人的对话,丰郡王妃邵婕将头埋得更低。
宋夫人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得宠,竟连二爷都要小心对待。
幸好来了,邵婕暗自庆幸,若再迟一步,蕊儿怕是真要被送到乡下庄子里,与那些枯井荒草作伴。
“这法子倒新鲜。”宋瑶歪着头想了想,双手一拍笑道,“那就依她吧!”
她对刘蕊本就没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厌恶她穿着和她相似的衣裳,耀武扬威的嚣张模样。
宋瑶连刘蕊的样子都没有记住,就算现在人再出现在她面前,她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如今衣裳也扒了,脸面也扫了,心里那点郁气散了,宋瑶也就舒服了。
再者,遇事总是二爷考虑的多一点。
这法子二爷没有意见,就说明这件事情,没什么问题,她就懒得再管了。
反正她已经爽够了,至于后续如何,自有二爷料理,她乐得省心。
丰郡王妃邵婕听得宋瑶允诺,忙伏身叩拜,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臣妇多谢二爷、夫人恩典!”
她连磕三个头,鬓边赤金点翠簪子歪到一边,却顾不上去扶。
只要熬过这阵风头,再给蕊儿找个老实本分的勋贵之家,把她远远嫁出去。
有她这个亲娘在,蕊儿又是宗室女,又有县主的名号,下半辈子总总能安稳度日。
她觉得边关倒是个不错的地方,二爷日后登基必然不可能再御驾亲征了,蕊儿在那里也不会被想起。
更重要的是,边关远离京城,这边的风言风语传不到那边去......
至于刘婉无辜与否?
庶女而已,这并不重要。
宋瑶看着丰郡王妃邵婕退出去的背影,忽然拽了拽刘靖的衣袖,眼里闪烁着好奇,
“二爷,明明是那惠安县主的事,怎就能栽到旁人头上?当时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刘靖手中捏着飞鹰送过来的密报,宣纸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得好生斟酌。
纸上所列之人,皆为此次宴会中有异常的人,八成是各方势力安插的眼线细作。
他正打算从这其中择一幸运儿,将此次兵围齐王府的锅扣到他们头上。
再借此事在朝堂之上肃清异己,顺便擢升心腹。
如此一来,既能平息风波,又可借机巩固势力。
听到这话,刘靖低笑出声,和她解释道:“找位份高的人定了性,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等下士兵撤了,丰郡王妃定会马不停蹄入宫。”刘靖屈指在密报上点了点,选谁呢,口中话却不停,
“她会将此事告知皇后娘娘,同时求皇后娘娘赐一道懿旨。
将今日之事全都推到那庶女身上,说那庶女才是那个当众被脱去外衣之人。
那失节之人是惠安县主的庶妹,而非惠安县主本人。
惠安县主不过是被谣言牵连。再让皇后训斥几句搬弄是非的人,这事便翻篇了。
这样虽说依然有损惠安县主的名声,但是却能将此事对于她的影响降到最小。”
宋瑶躺在刘靖怀里,将头枕在他的胳膊上,看着他薄唇一张一合,将事情的后续一一说给她听。
宋瑶听得小嘴微张,半晌才嘟囔道:“还能让人替罪,感觉好扯的样子,这比话本子里编的还离奇……”
明显对此展开很是不可思议。
刘靖有些好笑,将密报卷成筒,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那些话本子大多是穷书生胡编乱造的,他们并没有真正的了解过贵族的生活,自然只能臆想。
这不是什么新鲜手段,不少人家都会这么做。
不然,丰郡王妃也不会允许一个庶女,跟着惠安县主到处走动,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你干嘛敲我头,敲傻了!”
宋瑶朝他胸膛捶了两下,这人有时候幼稚死了!
“我说今天遇到的官家小姐怎么都是姐姐妹妹一起来的呢,就连衣服首饰都差不多。
我还是以为又是哪里的规矩,没想到还有这种说法。”
宋瑶伸出小手开始使坏,仗着刘靖现在不敢动她,伸手去抓他的喉结。
果然,刘靖的动作僵了僵,声音也暗哑了几分。
本想攥住她手腕,但他一动,她反而得寸进尺地往他怀里钻,更是引得他上火。
刘靖无奈地松了手,任由她作乱。
“......”
这妮子......
刘靖咬牙切齿接着说道,
“大户人家的子女,本就是可堪利用的资源。之所以,以庶保嫡,只是因为嫡女是从正室肚子里出来,金贵些,自然要用庶女来垫背。
更多时候也是因为,嫡女是正室亲生的,做母亲的总是多念着几分。”
不然,丰郡王妃也不会不顾一切的来求情了,只是不知道这惠安县主是否领情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密报上的名字,忽然用朱笔圈出一个,对窗外扬声道:“飞鹰。”
刘靖将密报递过去,声音冷了几分:“把这人的党羽全拿下,扔进大牢里审。再让李进德传令,外面的兵可以撤了,就说乱党已擒。”
至于为什么不将所有细作都收拾了,当然是因为这里是齐王夫妇的地盘。
他们对府里的掌控比较薄弱,就算今日都收拾干净了,来日还会换来新的。
所以,与其这个样子来回折腾,不如先留着这批人,有的时候还方便利用他们传递虚假消息。
“属下遵命!”
飞鹰接过密报,看到上面被朱砂圈起的名字,猛地一顿。
秦浒。
这不是二夫人父亲的名字吗?
第198章 观赏
“二爷,这是二夫人父亲的名讳,您是否.......?”
飞鹰喉结上下滚动,迟疑片刻还是小心试探着,莫不是二爷圈错了?
话音未落,就见刘靖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叩,脆响里淬着寒意。
“就这么办,秦家这些年拿的,也该吐出来了。”
刘靖眼皮都未抬,只是把玩着宋瑶的小手。
飞鹰这才注意到,那宣纸上除了秦浒的名字,还密密麻麻批注着几处田庄铺面的地址,墨迹是刚写的。
见状,飞鹰不再言语,抱拳行礼,转身退下。
“二爷,嫡女庶女之间如此,那嫡子与庶子之间,也是这般光景?”
宋瑶眨巴着杏眼满是探寻的目光落在刘靖脸上。
这些所见所闻,于她而言都新鲜得很,活脱脱一个好奇宝宝,眼神里的求知欲几乎要溢出来。
刘靖瞧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宝贝什么都不懂就跟着他来到京城生活,他断绝了她人生的其他可能性,让她只能跟着他。
他总觉得亏欠了她,无论怎么对她好,都觉得不够,还得再多花些心思才行。
“不是的,庶子不同。”
刘靖说着,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打算细细讲给她听。
宋瑶也顺势往他怀里一蜷,耳尖轻轻贴在他的心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一听这声音,宋瑶就有一点想睡觉。
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尾沁出的泪珠沾在他青色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庶子的待遇会比庶女好很多。”刘靖将宋瑶紧紧抱在怀里,语气满是耐心地解释道,
“因为他们基本都能参与科举,或是成年后外放,凭借父辈的功绩荫补做官,为家族增添底蕴。
再加上,庶子多少都有财产继承权,看在他们的未来的份上,自然不会被轻易放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温柔,又说道:“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不过你我的女儿定不会如此,爷永远是你们娘俩的后盾。”
若是能有一个缩小版的瑶儿,那实在是.......
一想到这里,刘靖嘴角便忍不住上扬,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话音未落,奶娘怀里的五哥儿就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过来。
可惜他爹娘正凑在一处低语,谁也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唔......”宋瑶听得懵懵懂懂,但多少还是明白了些。
她瘪起小嘴,带着几分委屈道,“我不是庶女,可原来活得还不如庶女呢......”
她本想跟着感叹一番,
但她突然又觉得,庶女虽然难,但她们所在的家庭,家境往往还算殷实。
她们日子过得,比她这种农户家的孩子强上太多,最起码能吃饱饭......
不过再一想,如今她能天天骑在二爷头上作威作福,也算是对曾经苦难的一种补偿了。
所以,她对这个问题的关注只持续了一瞬间,便将注意力转到了别处。
而且宋瑶思来想去,觉得大家好像都是惨惨的,那谁是真正活得好的呢?
宋瑶抬头看着对她无比宠溺的刘靖,眨眨眼。
站得越高,过得越好,在哪个时代都是如此。
“二爷我也没有财产继承权诶,我好惨的......”
宋瑶伸出那双白白嫩嫩、却空无一物的小手,在刘靖面前晃了晃。
“呵呵。”刘靖低低笑了起来,将自己的大掌覆在她的小手上,“都是你的,爷也是你的。”
宋瑶的小嘴又微不可察的瘪了瘪,她可以不要人,只要财产吗?
算了,他都倒贴了。
那她就勉为其难的收下吧。
她可真是个大善人!
宋瑶攥紧小手,轻轻握了握刘靖的大手,算是认同了他的话。
“赶明儿,爷往你名下转些良田铺子,你没事拿来玩玩。”
刘靖看着宋瑶,眼神里满是宠溺,顺着她的心思说道。
“那我种点什么好呢?想要种既漂亮又好吃的,最好是别人都没有的,爷你可得帮我找找。”
宋瑶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当即就开始规划,还指挥起刘靖来。
“好好好,只要你想,爷自然依你。”
闻言,刘靖挑了挑眉,心里有些诧异。
宋瑶很少对什么东西感兴趣,如今对种田这般感兴趣,这倒是上辈子瑶儿从来没有展现出来过的。
或许是因为这辈子她身体健康,做什么事情都精神十足,才有了这一出。
看到宋瑶感兴趣,刘靖也很高兴,只要是她喜欢的,他必定全力支持。
“西洋那边倒是有不少稀奇古怪的植物,等爷派人找找。”
见宋瑶陷入沉思,刘靖趁机对怀中小人柔声问道,
“你要回前院小憩一会,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因着兵围王府的举动,以及捉拿这一批细作的警告,此地已处理得还算干净,瑶儿就算选择留在这里,他也能放心。
又或者说,经此一事,在刘靖眼里,最能威胁宋瑶人身安全的,反而是宋瑶本人那跳脱的性子。
“当然是留在这里,待会宴席就要开始了,这边的菜我还没吃过呢。”宋瑶毫不犹豫地说道,随即顿了顿,又好奇地问道,
“出了这种事,接下来的流程还会照常走吗?”
“当然会继续,不然皇上过来看什么?”
刘靖一边伸手给宋瑶整理微乱的衣衫,一边回答她。
他方才接到消息,皇上的马车这会儿应该已经到齐王府门前了。
宋瑶:“......?”
皇上来了?
皇上怎么来了!
那可是皇上诶,天下只有一个的皇上诶!
平常都见不着的,这次近距离观赏了诶......
“待会我能见到皇上了吗?我们能不能往前站一站,离皇上近一点,我想看看真龙天子长什么样!”
宋瑶杏眼睁得圆溜溜的,一脸期待地看着刘靖,语气里满是雀跃。
都说皇上是真龙天子,她想看看他身上是不是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见她这般高兴,刘靖正在整理衣衫的手顿了顿,眼神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醋意,薄唇轻抿,没有回答她。
第199章 长得像人
见状,宋瑶很是不满,小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催促道:“你说呀,快说呀,待会可不可以离皇上近一点.......唔!”
宋瑶的话还没说完,小嘴就被某人俯身含住,惊呼瞬间被堵在喉咙里。
她只能感受到他带着薄怒的吻,翻来覆去,缠绵不休。
期间,刘靖不止一次地给宋瑶渡气,却迟迟不肯松开,舌尖辗转厮磨,霸道地侵占着她所有的呼吸。
直到宋瑶身子绵软无力,脸颊泛起红晕,刘靖才稍稍松了松唇齿,却仍用鼻尖蹭着她发烫的脸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只能看爷。”
“唔......”
宋瑶心里暗骂,这人干什么,突然间就发疯!
好不容易停下,她在他怀里大口喘着粗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带着控诉的意味,直勾勾地盯着某个使坏的人。
刘靖却像没事人一样,接着低头给宋瑶整理衣衫,动作依旧轻柔。
“若是照这样子下去,我的衣衫二爷你永远都整理不完!”
宋瑶终于理顺了气,不满地控诉着刘靖的举动。
刘靖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嘴角带着一抹笑意:“那太好了,爷可以跟爷的宝贝瑶瑶永远腻在一起。”
宋瑶:“.......”
好吧,还是你无耻一点。
齐王府外的将士有序退去,隆宣帝听到王府内有异常心思的人都被处理掉了,这才放下心来。
隆宣帝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了外院,脸上带着笑容,嘴中不住夸赞,
“靖儿实在是有心了,朕的只是微服出行而已,难为他搞这么大的动作。”
隆宣帝听了李进德的禀告,以为刘靖兵围王府,是为了在他来之前,将不干净的人都清除掉,护卫龙驾。
跟在隆宣帝身后的高行廉:“.......”
他扭头看了眼跟着一起进来的李进德。
李进德对他露出了憨厚老实的微笑。
“.......”
高行廉嘴角抽了抽,面无表情的把头转回去。
“臣弟给皇上请安!”
齐王连忙上前,强颜欢笑道。
“贤弟,节哀顺变。铭儿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实在是......唉,不说了!”隆宣帝点了点头,拍了拍齐王的肩膀,
“今天是你的寿宴,我们就不说这些伤心事了,大家同乐。”
齐王连忙道谢。
“寿宴吉时到——!”
司仪官拖着长调的唱喏刚落,编钟便轰然奏响。
七名乐伎抱着琵琶自侧门而入,葱白指尖拨弄弦丝。
舞姬们已旋至厅中,腰肢轻摆,舞步纷飞,袖间甩出的水袖漫卷。
寿宴正式开始了。
不过,短短一上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众人都有一些心不在焉。
可圣驾亲临,他们也只能强打起精神,表面上其乐融融,纷纷向隆宣帝敬酒,向齐王祝寿。
然而,每个人的心中都各有盘算。
有的官员同情刘靖和齐王,好好的嫡子嫡孙就这么没了。
有的官夫人暗中观察宋瑶,想看看这位深受宠爱的宋夫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还有人则在思索,今日发生的事,会对朝堂的局势产生什么影响。
大殿中,座位按照各人地位排开,井然有序。
宋瑶跟着刘靖坐在一桌,就在隆宣帝下首,他们对面就是齐王夫妇。
宋瑶现在的心情有些低落。
于是,她小声跟刘靖咬耳朵:“二爷,皇上长得好像个人啊......”
皇帝不是大梁第一人吗,怎么长得和个人似的,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要知道传说中的丧尸王,丧尸中的第一人,可是和普通丧尸大有不同,听说他有六只手、八条腿呢!
虽然她没有见过,但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刘靖:“......?”
他被宋瑶的话惊了一下,回敬的动作慢了三分,对饮的官员还以为刘靖对他有什么不满,连忙自罚三杯。
刘靖见状也不好阻止,总不能冲上去和他说,你揣摩错上司心思了吧。
那这个官员今晚回去也别想吃好了......
“瑶儿为何突然这样说?”
刘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见宋瑶没吃多少东西,便亲自给她布起菜来。
这一动作,惊到了不少人,众人心里对于宋瑶的评价又上了一个档次。
“你不懂。”宋瑶叹了一口气,小脸严肃又悲怆,“人族一败涂地!”
刘靖:“.......”
这又是什么意思,人族怎么就一败涂地了?
瑶儿又怎么就一脸严肃了。
刘靖试探着给她添了一块儿,她爱吃的剁椒香酥鸡。
果然,下一秒宋瑶脸上的严肃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对美食的赞叹。
“人族还是有希望的!”
食物,就是希望!
刘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眼底含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吃了一口剁椒香酥鸡,人类就有希望了,但瑶儿高兴就好。
隆宣帝举杯向齐王示意,目光扫过席间。
刘靖对宋瑶悉心以待,动作温柔的不像话,就连布菜都要亲自动手,甚至身体都下意识的护着宋氏。
隆宣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他不禁想起十多年前,刘靖刚刚成婚的时候,自己还曾感叹过,连这个性子冷硬的孩子都要成家了。
但那时的刘靖却说,女人如衣服,随便添置而已,何必放在心上。
“人啊,还是年轻的时候比较嘴硬,也从来无法认同曾经的自己......”
隆宣帝轻轻摇了摇头,低声感叹道,眼底满是复杂的神色。
接下来的时间,隆宣帝时不时举杯,众人便纷纷起身共饮,杯盏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刘靖也会适时起身,单独向隆宣帝和齐王夫妇敬酒,举止得体,礼数周全。
时不时也有臣子前来向他敬酒,他都一一应对,场面渐渐热闹起来。
宋瑶则一门心思扑在桌上的美食上,小嘴不停歇地吃着,腮帮子鼓鼓的。
直到又一次与隆宣帝举杯共饮之后,她看着高高在上的隆宣帝,小脑袋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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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算不得什么
已知,隆宣帝并没有所谓的龙相,外表长得和普通人一样。
再已知,她也是人,也是爹娘生养,五官四肢一样不缺。
唯一的不同就是她是女子,而隆宣帝是男子。
所以......
宋瑶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突然拽了拽刘靖的衣袖,语气十分笃定地说,
“二爷我想当皇后,最好明天就能当上!”
她也想体验那种一举杯,满殿人都跟着举杯的气派。
一起身,所有人都跟着起身罚站的威严。
她说话之时,所有人都要放下筷子,屏声静气地好好听她讲话。
她笑,他们也要跟着笑,哪怕不好笑也要挤出笑容。
她一皱眉,所有人都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虽然现在日子过得舒服,但宋瑶突然觉得这好像不够,远远不够。
她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念头,觉得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又不是那么好了。
原本二爷问她想不想当皇后的时候,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不过是称呼换了换而已,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可今日亲眼见到隆宣帝之后,眼前这一切,让她突然对于皇权有了更深的了解。
心底的欲望再度被勾起,她现在想要更好的。
至于当皇后是不是最好的,等她坐上那个位置就知道了.......
刘靖刚因宋瑶前半句话提起了几分欣喜,嘴角还没来得及上扬,后半句话就让他瞬间黑了脸,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好几度。
想当皇后没什么,他巴不得她能成为自己唯一的皇后,可现在就想当是什么意思?
她想当谁的皇后?
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不要他了......
刘靖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酒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余光飞快扫了眼上首的隆宣帝,强压下心中那一闪而过的杀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默默盘算起来。
但宋瑶下一句话,就让刘靖瞬间熄了火,心头不悦一扫而空。
“实在不行,先当王妃也行,感觉王妃比夫人威风一些,二爷先当王爷吧。”
宋瑶眨巴着水汪汪的杏眼,睫毛扇动间带着几分天真,一脸向往地说,语气里满是对王这个头衔的憧憬。
一时半会当不了皇后的话,当王妃也行。
她先前听人说过丧尸王,那可是厉害得紧,名字里也带个王字。
那么同理可得,王都是很厉害的。
当然,齐王除外。
如果二爷当了王爷,那她肯定能当王妃。
四舍五入,她不就也是一个王了?
而且她还能骑在二爷头上作威作福,再四舍五入,她就是王中王!
到时候,肯定比这小小的夫人强多了,她记得王妃还是一品诰命呢,这也算得上是加官进爵了!
刘靖:“......”
是他老了吗?
总觉得瑶儿今日的思维格外跳跃,他竟有些跟不上,也不懂她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了......
刘靖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危机感,眉头微蹙,他得想办法好好了解瑶儿心中所想才行。
若不然哪一天,瑶儿觉得他无趣,不要他了,那他可怎么活?
可还没等他细想,隆宣帝的话就将他拉回了现实。
“那是五哥儿吗?抱上来给朕瞧瞧。”
隆宣帝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于宋瑶和刘靖身后的五哥儿身上。
他们对于这个被提前记上玉碟的宠妾之子,本就心存好奇。
只是碍于刘靖那不容置喙的气场,不敢大肆打量。
如今隆宣帝这一声命令,反倒给了众人光明正大观察的机会,一个个都悄悄默不作声地打量起来。
“给我吧。”
刘靖从孙嬷嬷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五哥儿,动作轻柔,随即抱着孩子稳步上前。
小家伙正攥着块小饼干啃得欢,嘴角边还沾着点饼干屑。
这饼干是宋瑶见五哥儿吵着要她抱,叽叽喳喳地打搅她用膳,特意塞给他的。
小饼干是厨房为了五哥儿特制的,软硬适中,甜度刚好,刚好能让他拿来磨牙解闷。
五哥儿也是随了宋瑶好吃的那一面,只要有了吃的,就能立刻安静下来。
那乖巧样子,倒有几分像宋瑶平日里安静吃东西时的模样。
每当这时候,刘靖心中的柔软便会多上几分,对于五哥儿的耐心也会格外多一些。
隆宣帝见刘靖抱着孩子过来,忙抬手示意他近前,脸上带着几分期待的笑意。
这样子,倒真显得像个疼爱孩子的长辈,不复往些年的刻薄多疑。
五哥儿这才发现眼前换了张脸,嘴里的酥饼嚼得慢了些,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隆宣帝闪亮亮的龙纹朝服看。
五哥儿也不认生,任由隆宣帝怎么摆弄都乖乖的,小脑袋还随着对方的动作微微转动,嘴里依然在和那块儿小饼干奋斗,小模样憨态可掬。
“这孩子,倒是长得壮实,像你。”
隆宣帝捏了捏五哥儿肉嘟嘟的脸颊,目光转向刘靖时带着笑意,“不过这股子活泼劲儿,可比你小时候讨喜多了。”
说着,隆宣帝竟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亲自系在五哥儿颈间,那玉佩温润通透,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此玉乃朕垂髫之时,先帝特赐,言可庇佑平安顺遂。如今朕就将这块玉佩,赠予这小家伙吧。”
见状,席间众人的目光愈发复杂,交头接耳的私语声都轻了几分。
先帝之物,又由皇上佩戴多年,这其中的意义可非同一般。
官员们大多紧锁眉头,暗自盘算着隆宣帝此举背后的深意,眼神里满是探究。
女眷们则频频看向吃得欢快的宋瑶,相互使着眼神,脸上神色各异,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解。
刘靖面色不变,神情依旧沉稳,他微微躬身,拱手谢恩:“臣替臣子谢过隆恩。”
宋瑶也从餐盘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一块玉佩而已,算不得什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有本事把玉玺给五哥儿,那她才是真的欢喜呢。
第201章 做脸
宋瑶低头看了眼腰间的玉佩,二爷给的那块玉也好好地在她腰间挂着呢。
见二爷和隆宣帝围着五哥儿说起了家常话,宋瑶便收回目光,接着埋头苦吃,筷子夹菜的动作丝毫没受影响。
男人,身板子壮实,果然适合带孩子!
秦父坐在席间,见此情形,心里惊涛骇浪,却又不敢表露半分,只能死死攥着酒杯,指节都泛了白。
他颤抖着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
流着他们秦家血脉的铭哥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二夫人秦氏被禁足,连出席寿宴的资格都被剥夺。
可不管是齐王夫妇,还是二爷,都丝毫没有表示。
哪怕他旁敲侧击地问起来,也只说秦氏悲痛过度无法起身而已。
如今,就连皇上也半句不提此事,甚至在席间都没有看他一眼。
种种不寻常之事,像一块块巨石压在秦父心头,让他心中的不祥预感越发强烈。
难不成,铭哥儿的死真的与秦氏有关?
莫不是因为秦氏的疏忽,才导致大哥儿没了的?
“但无论如何,宋氏和五哥儿都不能留......”
秦父心中迅速有了算计,眼角的余光扫过宋瑶和五哥儿的方向,眼神阴鸷。
人手都已经安排好了,哪怕没了女儿的接应,他还是打算挑个时间动手。
只是他是男人,无法随意进入后院,行事多有不便,还是要多加层保险才行。
秦父眼神闪了闪,目光落在对面的三哥儿刘俊身上,心里有了主意。
三哥儿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席位上。
他在栖云院里向来是众星捧月,丫鬟仆妇们围着他转,可一旦离开那方小院,外面的人对他的热情便淡了许多,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以前有大哥压着,他处处不得劲。
如今好不容易大哥没了,结果,又冒出来一个五哥儿压在他头上。
三哥儿刘俊斜眼瞥着上首被隆宣帝抱在怀里的五哥儿。
那卑贱的玩意儿正被皇上逗得咯咯笑,众人也随着皇上一同开怀大笑,好像五哥儿多稀罕人一样。
他又扭头看向宋瑶,见她悠哉悠哉地吃着点心,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
三哥儿嘴角狠狠撇了撇,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眼神里淬了毒似的。
“他算哪门子与父亲相像,真正相似之人,分明是我才对!”
三哥儿心里憋着一股邪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眼里的恶毒几乎要溢出来,嘴里忍不住溢出怨怼的话语,声音控制得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听得一清二楚,带着刻意的挑衅,
“连我母亲都不能出席这种场合,宋氏有什么资格出来抛头露面!”
二哥儿坐在一旁,听闻此言心头猛地一跳,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他飞快地扫了眼上首的隆宣帝,见皇上似乎没留意这边,才暗暗松了口气。
眼里飞快闪过几丝厌恶,盯着三弟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只觉得蠢得无可救药。
“三弟说的是有几分道理,五弟年幼,确实不如三弟沉稳。”
二哥儿刘慎嘴上却压低声量,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笑盈盈地捧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附和,仿佛真的赞同对方的话一般。
三弟竟敢质疑皇上说的话,他没看见身边众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变了吗?
怎么会有如此蠢笨之人,在这种场合说这种浑话!
卫国公夫人刘然望着上首隆宣帝的举动,眉眼间漾着难以掩饰的笑意。
她微微侧过身,朝身旁的赵夫人臧乐蓉举了举酒杯,杯沿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户部尚书赵元启也算半个刘靖的人,所以刘然和他夫人臧乐蓉平日里也有几分往来,相处得还算融洽。
宋夫人所生的五哥儿,虽是庶出,竟能得皇上亲手赐玉,这份恩宠,便是诸多王府嫡子也难以企及。
而她今日可是坚定地站在宋夫人这边的。
一时间,刘然很为自己的眼光感到自得,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卫国公夫人刘然斜睨了眼侧前方的齐王妃章氏,见对方端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凸起,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冷笑,眼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呵呵,这么多年了,还做着让齐王世子上位的美梦呢,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跟谁借的!”
这时,赵夫人臧乐蓉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齐王妃今儿还跟我们说,宋氏出身低微,所生的孩子也差上几分。
如今看来,人家的孩子可比鸿哥儿得脸多了。”
话里的嘲讽几乎藏都藏不住,语气里满是对先前齐王妃言论的不屑。
方才在花园里,齐王妃章氏还在夸世子妃苗氏规矩周正,言语间暗讽宋瑶粗鄙无礼。
又说,世子妃所生的鸿哥儿打小就聪慧过人,不是什么庶出的东西能比的,暗戳戳的阴阳五哥儿。
当时把赵夫人臧乐蓉听得心里直翻白眼,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她到底是怎么看出来聪慧与否的?
如今皇上对鸿哥儿不管不顾,却对着五哥儿亲厚有加,可不就是狠狠打了齐王妃的脸?
齐王妃章氏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杯中酒液都晃出了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神色极为难看。
她强扯出一抹笑容,声音有些干涩地说道:“皇上仁慈,见了孩子总多怜爱几分。”
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鸿哥儿出生时,皇上也不过赏了个长命锁,这宋氏所生的庶子,凭什么得此殊荣?!
齐王妃章氏面上笑盈盈地看着这一幕,仿佛与有荣焉,心里深处却把刘靖骂了千百遍。
老二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竟给个庶子如此做脸!
还有那苗氏,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连个孩子都生养不好,把鸿哥儿养得病歪歪的!
若非如此,怎会让宋瑶的野种抢了鸿哥儿的体面?
齐王妃章氏眼神狠狠刮过苗氏,又偷偷瞪了眼宋瑶。
却见宋瑶正低头吃得欢快,根本没空搭理她,心里不由更梗了起来。
第202章 难吃
倒是世子妃苗氏,趁着众人目光聚焦在上首的空档,朝宋瑶那里多看了几眼,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
但因着怕章氏发现,每一次侧目都极为迅速,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
“那位宋夫人倒和旁人不同些。”
苗氏趁着低头哄怀里鸿哥儿的空当,用帕子掩着嘴,和身边的大丫鬟悄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大丫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宋瑶,眉峰紧紧蹙起,脸上露出一脸嫌恶,压低声音道:“果然是不同的。这般场合,谁会真的动筷进食?
众女眷皆谨守仪态,端方持重,偏生这宋夫人全然不在意,只顾着埋头吃喝。要知道,这般筵席原就不是为了饱腹而设的。”
言语间满是对宋瑶不懂规矩的鄙夷。
世子妃苗氏听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不再言语。
规矩好算什么?
在这些场合里,能随心所欲,旁若无人的,才是真真正正上等的。
她原来从家中带来的丫鬟,这几年都被章氏寻着由头打发走了,身边这些人都是王府里的家生子,处处受着掣肘。
如今她连在这寿宴上多说句话,都要看人脸色,活得小心翼翼。
一时间,苗氏心里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却只能默默地低下头,假装专心喝茶,将所有情绪都掩藏在平静下。
好在她生下鸿哥儿以后,在府里手里的权力大了不少。
过些日子,也能从娘家挑些得用的人手过来,或许到那时,日子能好过些吧。
隆宣帝逗了会儿怀里的孩子,见五哥儿啃着饼干渐渐有了困意,便将他递回刘靖怀里。
看了一会儿,隆宣帝忽然开口道:“这孩子不错,灵气得很,该请个好先生教导才是,可有人选了?”
“臣打算亲自为立儿启蒙。”
刘靖稳稳接住五哥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此言一出,殿中瞬间安静下来,连乐声都低了几分。
众人既震惊于皇上竟对一个庶子如此关心,更让所有人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的是,二爷竟然要亲自给这个孩子启蒙!
要知道,便是当年的嫡长子铭哥儿,也未曾得此殊荣!
瞬间,不少人的目光齐刷刷朝宋瑶看去,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与好奇,似是想要从宋瑶身上找出,她究竟是何德何能,能得刘靖如此独一份的恩宠。
“......?”
宋瑶嘴里嚼着一块水晶糕,见众人都停了筷子看过来,不由得一脸茫然。
都不吃饭吗?
还是都无饭可吃?
既然桌上摆满了佳肴,那为何不吃,看她做什么?
这些家伙饿上几顿,都就老实了,保管眼里只会有吃的......
重新入座后,刘靖迎着满殿复杂目光,神色依旧淡然,好似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拿起茶壶,给宋瑶倒了杯温热的花茶,杯沿还冒着袅袅热气,低声叮嘱道,
“别吃太多甜的,当心腻着。”
宋瑶乖巧地点点头,目光却黏在那盘芙蓉糕上不动。
她刚才吃过一块儿,好像不是很好吃,但她不信,打算再尝一下,或许是第一块的问题呢?
宋瑶不信邪地夹起一块芙蓉糕,咬了一口,嚼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后默默地将剩下的放了回去。
看来凡事都有个例外。
有时邪也能压正,贪官也比清官多一样,这里的芙蓉糕也是真的难吃。
可这样有些浪费.......
“二爷,你尝尝,这块儿芙蓉糕好像味道不错。”
宋瑶眼珠一转,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咬了一口的糕点夹起来,放到刘靖碗里,脸上还带着几分真诚。
“确实不错。”
刘靖拿起筷子,毫不犹豫地一口吞掉,还煞有介事地点评道,语气里满是认同。
瑶儿给的就是香甜一些。
“.......”
宋瑶看着刘靖面不改色的样子,再度不信邪,夹起一块芙蓉糕咬了一口,沉默一会,然后默默又夹给了刘靖。
像二爷这样几乎没有味觉的人,果然很适合在废土生存呢,再难吃的东西都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这一幕落在席间众人眼里,更是让不少人暗暗咋舌,看向宋瑶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
能让二爷如此纵容,这位宋夫人的分量,远比他们想象的要重得多。
“好了,朕该回去了。”
隆宣帝从椅子上起身,他本也就过来坐坐,露个面,今日能在齐王府耗这么久,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而且他在这儿,众人也都放不开,多少有些不自在,除了......
隆宣帝的目光不经意间扫了眼下首坐着的宋瑶,见她正专注地对付着一碗杏仁酪。
该干嘛时就干嘛,活得真诚且沉得住气,不像其他人,或多或少都端着几分刻意的姿态。
“臣等恭送皇上!”
见隆宣帝离席,众人连忙起身,躬身相送,声音整齐划一,满是恭敬。
隆宣帝挥了挥手,语气随意,“行了,都回去吧,今个儿是齐王的主场,好生为齐王贺寿吧。”
隆宣帝虽这样说,但众人哪敢真的不送,还是由齐王打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一路送至王府门口。
见隆宣帝上了马车,刘靖又不动声色地示意飞鹰带人暗中护送,确保万无一失。
众人目送隆宣帝的马车缓缓消失在街角拐弯处,这才松了口气,陆续回到宴席上。
随着皇帝的离开,先前紧绷的气氛一扫而空,乐师重新奏响欢快的乐曲,舞姬也再次登场。
没了皇帝在,宴席便由齐王坐了主位,众人眼前的餐食也被重新换了一波,皆是新鲜热乎的菜肴。
宴席来到下半场,场上的气氛又热闹了几分,少了先前的拘谨。
众多宾客觥筹交错,纷纷起身,找相熟的人寒暄谈笑,联络感情,整个殿里人声鼎沸。
第203章 权力的低头
宋瑶酒足饭饱,净了手,又用香汤漱了口,眼角瞥见五哥儿身上的玉佩,伸手摸了摸,
“这石头比你爹给我的那块好看多了。”
刘靖被她这直白又嫌弃的话语,逗得又气又笑,只能给她倒了杯花茶,试图堵住她这张口无遮拦的小嘴。
因着宋瑶是头一回踏足这般场合,刘靖自始至终未曾单独离席,只稳稳守在她身侧,将那些探究的目光尽数挡在外面。
每逢有官员前来敬酒,他总要等对方向宋瑶与五哥儿躬身行礼,才肯微微颔首示意。
刘靖刻意引导着这一切的发生。
在众人面前,不动声色地表明他对宋瑶重视的态度。
既是为宋瑶日后的扶正铺路,让京中这些达官显贵都记牢她的模样,知晓她在刘靖心中的分量。
也是想让她往后在京城行走时,说话更有分量,腰杆能挺得更直些。
无论玩赏还是行事,都能多几分底气,少几分顾忌。
如若不是他给的底气不够,他的娇娇又怎会说出咒骂自己的话。
刘靖心中对此颇为自责。
他要让所有人都明明白白地知道,瑶儿于他,是心尖上的人。
她的事,便是他刘靖的事,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这份特殊,他容不得半分隐晦的暗示,必须大大方方摆上台面,免得哪个自作聪明的蠢货会错了意,徒生事端。
隆宣帝赐玉一事在前,刘靖亲自启蒙一事在后,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寻常。
众人本就对五哥儿的将来,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看重。
如今见刘靖对这位宋夫人竟是这般上心,连官员敬酒都不曾让她避席。
众官员们个个都是人精,懂眼色得很,半点不敢怠慢。
宋瑶端着茶盏,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幕。
官员们先去给齐王贺了寿,转身便赶忙一路小跑着,奔到刘靖这边来敬酒,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嘴里淌出一长串吉祥话。
有夸刘靖孝心可嘉的,有赞他才干卓绝的,但皆是话锋一转,不动声色地提一提自己平日里的政绩。
总之,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话,一点也不像原来高高在上的官老爷。
宋瑶觉得这般光景还真是有意思,做平头老百姓那会儿,哪里能见的着这等场面。
“臣请宋夫人安。”
“嗯。”
宋瑶只需微微颔首,连过多的情绪都不需要流露。
前来敬酒的官员便会立刻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双手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放得极低。
宋瑶看着一杯杯敬过来的酒,一个个弯下的腰,忽然觉得他们和那些女眷也没什么不同,都是重复着一样的呆板动作。
宋瑶恍惚间想起,她当初是怎么来到将军府的来着?
哦,对了。
是因为堂兄要走科举之路,考秀才需要钱财。
而她,恰好能换来些许钱财。
宋瑶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正鞠躬敬酒的中年官员身上,他身着官袍,面容清癯,带着几分书卷气。
她随口问了一句:“刚才听别人说,你是上一届的新科状元?”
来人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宋瑶会突然问起这个,他连忙直起身,恭敬回答,
“回宋夫人,臣确是状元出身,现任翰林院编修。”
科举三年一考,状元三年才出一个,大梁立国多年,朝堂之上的状元早已比比皆是。
在场之人皆是学富五车之辈,最差的也是同进士出身,光是状元在座的就有好几个,他自然也就不显眼。
只是没想到,宋夫人竟会突然提起此事。
说到底,状元的名号也不过是官场生涯的一个起点而已。
过了放榜日,进了官场,状元也就算不得什么了,还是家世、背景更重要一些。
“状元啊......”
宋瑶拖着长音感叹了一声。
宋家当年为了出一个秀才,选择卖掉了她。
而如今,一位状元,科举路上巅峰的存在,正恭恭敬敬地拜在她的眼前,小心翼翼地向她敬酒,字斟句酌地斟酌着回话。
这前后的反差,让宋瑶心里泛起一丝奇妙的感觉。
秀才?
连给现在的她敬酒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能在这种场合见她的,最差也得是个举人,因为只有举人才有从官的资格。
可惜,她的五哥儿这辈子怕是都当不成状元了,只能当皇帝或者王爷。
她也做不成状元他娘喽,只能做王妃、皇后、太后。甚至是太皇太后。
这么想着,宋瑶差点笑出声来。
好在顾忌着面前还有人,生生憋了回去。
中年官员不知道宋瑶这话里藏着什么深意,心里越发忐忑。
随即头低得更深,表情也更加恭敬,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毕竟,二爷正坐在旁边,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着实压力不小。
刘靖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中年官员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然后,刘靖微微侧过身,低头将宋瑶鬓角垂落的一缕碎发,轻轻往她耳后拢了一下。
宋瑶抬眼看向刘靖,他一脸认真的动作着,见她视线看过来,嘴角还微微上扬了一下,眼中满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眼神很温柔,很让人眷恋,想不自觉依靠他。
权力在向她低头。
不知怎么,宋瑶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刘靖见她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不由得笑了笑,
“莫不是困了?若是乏了,就带着五哥儿下去小憩一会儿吧,等下午再过来。”
正好,这里有些人有些事,他也该好好收拾一下了,免得污了她的眼睛。
刚才秦父的小动作,刘靖都看在眼里。
“唔,不困。”宋瑶急忙摇摇头,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兴奋,“我现在精神得很,感觉一拳能打死一个五哥儿!”
刘靖:“......?”
第204章 欣赏
“咿呀哈——!”
五哥儿听不懂两人的话,见娘亲朝他望过来,还兴奋的挥舞胖胳膊。
刘靖:“.......”
刘靖一时语塞,半晌才捏捏宋瑶的小鼻子,没再勉强她,只细细嘱咐:“别强撑着,乏了就跟我说一声,我带你回去歇着。
这里的一切,都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虚礼,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他伸手将宋瑶的小手拢在掌心,随时感知她的状态,生怕她有半分不适。
宋瑶乖乖点头应下。
按理来说,此情此景,她该感叹一番一路走来的艰辛不易才对。
就像那些话本子里写的,主角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关键是,她好像........也没吃多少苦。
这些旁人求而不得的尊荣,穷其一生也跨不过的阶级门槛,她竟如此轻而易举就握在了手里。
还是二爷上赶着给的,每次都是一副理所应当,就该这样的表情。
甚至有时候,还会露出一副委屈她了的表情,她都不知道自己委屈在哪里,日子从来都没有这么顺心过。
搞得她现在对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实感。
一切来得太轻飘飘了,像一场不真实的梦,让她没有实感。
可能是因为她不是主角,只是一个没名没姓的角色?
也是,只有主角才需要磨难历练和成长,而像她这种背景板,只需要享受生活就好。
正想着事,她怀里忽然一沉。
五哥儿那胖嘟嘟的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小脸亲昵地贴在她的胸前,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乌溜溜地看着她,乖巧得不像话。
“他饼干吃完了,这会儿可不能再喂了。”刘靖低声解释,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暗,“爷看他实在想你想的厉害,就给抱过来了。”
其实方才他见瑶儿神色恍惚,那样子感觉下一秒就要说不要他了。
他心头一紧,这才连忙把五哥儿抱来,想转移她的注意力。
他紧盯着宋瑶的脸色,语气又添了几分郑重:“若是真乏了,一定跟我说,我立刻陪你回去歇着。”
他现在真想把她搂进怀里,死死抱着,只有感受着她的体温与心跳,才能安下心来。
“知道了。”
宋瑶乖乖应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五哥儿,然后和他一起仰着脸,眨巴着几乎如出一辙的大眼睛,一脸软萌地看着刘靖,乖巧的不像话。
“.......”
刘靖被她们母子俩这同步的表情戳中心窝,心头瞬间一软,几乎要化成一汪水。
好想将人按进怀里,好好疼惜一番。
但转念一想,现在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瑶儿又是他放在心尖上珍爱的人,怎能如此唐突?
刘靖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借着茶水的清凉,将那股冲动压下去。
不多时,有几个衣着光鲜、珠翠环绕的女眷,手里端着小巧的酒杯,相互簇拥着,往宋瑶这边走来,显然是打算过来敬酒的。
刘靖见宋瑶神色坦然,端坐在那里,并无半分局促不适,显然是对这种场合适应良好,心里便放下了些。
又想着女眷们说话,他在场气氛难免拘束,也抢了她的风头。
更有意让她多做主、多引导节奏,趁机练习一番的心思。
于是,刘靖缓缓起身,对宋瑶温声道:“爷先去处理点事,不走远,就在外面院子里,有事随时让人来喊。”
“去吧去吧。”
宋瑶毫不在意地挥挥手,目光早已被走近的女眷们吸引了过去。
“有事不要委屈自己,若是棘手就差人到院子里知会一声。”
刘靖还是不放心,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细细叮嘱一番,又特意留下李进德,“爷把李进德给你留下伺候,他办事妥帖。”
“好啦,好啦,人家真的知道了,你快走吧!”
宋瑶嘟起小嘴,脸颊微微鼓起,带着几分不耐,嫌弃地朝他摆摆手。
这人真是啰嗦,一遍又一遍的。
再说了,她如今有人手、有地位,怎么可能委屈了自己?
几位女眷款步走近,为首的正是卫国公夫人刘然和户部尚书夫人臧乐蓉,两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
臧乐蓉率先朝宋瑶福了福身,动作虽不算标准,却透着一股爽利劲儿。
她语气热络,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姿态放得极低,丝毫不见从一品诰命夫人的高傲。
毕竟,她顶天了是一品诰命。
而眼前这位宋夫人,日后很有可能是,有权给所有女眷册封诰命的人,自然要恭敬对待。
“妾身臧氏见过夫人,”臧乐蓉微微抬眼,看向宋瑶,“我家老爷姓赵,在户部工作,很多工作多亏二爷照拂,妾身在这里先敬您一杯。”
说话间,臧乐蓉已将手中那只斟满琥珀色酒液的小巧银杯高高举起示意。
而后仰头,干脆利落地一口闷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见她行事如此干脆利落,没有寻常女眷的那股人机味,宋瑶心里起了一点兴趣,微微颔首道,
“你做起动作来倒是不拖沓,让人看着也舒服。”
“宋夫人赞誉了,”臧乐蓉脸上露出几分爽朗的笑,“我出身将门,打小就喜欢舞枪弄刀,没得那么好的规矩,让夫人看笑话了。”
卫国公夫人刘然也上前一步,笑着帮衬道:“臧氏可有一身骑马的好本事,马术精湛得很。
若明年夫人有兴致外出,可定要将她喊上,保准让您大有眼福。”
“咳咳,好说。”
一说到骑马,宋瑶就不由自主地想到草原,想到和二爷在草原上的放浪,神色顿时多了几分不自然,下意识地移开目光,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酒水辛辣,你吃点果脯甜甜嘴。”
宋瑶伸手,将膳桌上一盘蜜饯果脯往臧乐蓉面前推了推。
这果脯味道一般,她觉得不好吃,摆在那里反而碍眼,倒不如送人,省了浪费。
说起来,这边的厨子水平真是不稳定,忽高忽低的,让人吃得不痛快。
第205章 奉承与试探
闻言,臧乐蓉很是惊讶,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福身道谢:“多谢宋夫人。”
她心里暗暗想着,这宋夫人倒是好说话得很,也不像是传闻中那般骄纵难相处。
周围的女眷见宋瑶对臧乐蓉这般亲厚,纷纷露出惊讶之色。
要知道,因着臧乐蓉祖籍不在京城,自身规矩也算不上顶好,性子又和别人不同,京城里不少女眷都暗地里笑话她粗鄙。
若非她是户部尚书的夫人,那就不只是暗地里笑话了。
没想到,这么个人竟会得了宋夫人的青睐,看来日后还是得多亲近几分才行,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怠慢了。
另一位略年长些,戴着赤金嵌红宝抹额的夫人则显得更周到一些。
她的目光先是在宋瑶身上转了一圈,随即落在宋瑶怀里的五哥儿身上,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
“这便是五哥儿吧?瞧这粉雕玉琢的模样,眉眼周正,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夫人好福气,膝下有此麟儿,又得二爷如此疼惜,真是叫我们这些做妇人的都羡慕呢。”
谁都看得出,二爷对这位宋夫人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现如今,连二爷打小的贴身太监李进德都还毕恭毕敬地站在宋夫人旁边,寸步不离地伺候着。
真是但凡长眼睛了的,都不敢轻视了去。
见刘靖起身离开,不少先前碍于他在场,不敢贸然上前的官家夫人们,也三三两两地相携着走了过来。
总得给宋夫人敬杯酒,说上两句话,对她的脾性有几分了解才行,免得日后不小心犯了忌讳,吃了暗亏。
秦老夫人,也就是秦氏的母亲,也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朝这边走过来。
有些社交,终究还是得女眷这边亲自出面。
宋氏年纪小,看着也没什么城府,想来是好拿捏的,正好趁此机会探探她的口风,多少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女儿和外孙,怎么就一夜之间死的死,倒的倒。
这里面必有蹊跷,宋氏定然脱不了干系!
那些衣着光鲜的女眷们走近后,将刘然、臧乐蓉等人挤开。
每个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话语里却藏着打量与试探。
宋瑶看着这些千篇一律的微笑,顿时心生厌恶,脸色不由得一冷,眉头微蹙。
可偏偏这些人跟看不见她的不悦一样,依旧满脸堆笑地围了上来。
为首一位身着葱绿绣玉兰花袄裙的夫人,先端起酒杯,声音中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宋夫人安好。妾身久闻夫人大名,如今一见,果然是绝色佳人,难怪二爷如此恩宠于您。”
说罢,那夫人目光在宋瑶身上扫来扫去,默默估量宋瑶的分量。
“.......?”
宋瑶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心里有些无语。
她们为了讨好她,还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出来。
还绝色佳人呢,怎么不说她嫦娥再世啊?
有位官夫人见状,也连忙上前一步,故作亲昵地说:“刘大人对夫人你真是疼宠,方才在席间,眼神就没离开过这边呢。
我们这些做旁人的看着,都羡慕得紧。不知道,刘大人待夫人可有什么特别的疼宠,说出来也好让我们羡慕羡慕呐!”
几句话后,话题又绕回刘靖身上。
这话既是捧刘靖,也是在不动声色地试探宋瑶在刘靖心中的真实地位。
若是宋瑶接话温和,她们或许会进一步打听些家常。
若是宋瑶表现得疏离,她们便会收敛些,只说些场面话便告辞离开,转头却会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她的来历与性情。
毕竟在这种场合,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成为女眷们私下的谈资。
旁边一位年轻些的夫人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早就听闻二爷寻得一位心尖上的人,今日一见,才知传言半点不假。瞧夫人这气度,定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吧?”
这话看似夸赞,实则是在打探宋瑶的来历。
她们只知道宋瑶是个有出身的,但具体出自于哪家,却谁也说不清楚。
在场的女眷多是官宦世家出身,对于这样一位凭空出现,还深得二爷宠爱的宋夫人,难免好奇她的背景。
“哼,你们问题倒是真多,哪里来这么多好奇心?”
卫国公夫人刘然见这些人越问越不像话,面色顿时不悦起来。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出声打断了众人的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呵斥。
卫国公夫人刘然在京中贵妇圈里地位高、资历深。
此言一出,众人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起来,讪讪地闭上了嘴。
一时间场面竟有些尴尬。
秦老夫人走过来时,刚好听到有人探问宋瑶出身的那个问题。
她目光几不可察地闪了闪,宋瑶抬为姨娘的时候,秦氏曾给她写过信件,所以她对宋瑶的出身有所了解。
不过碍于刘靖已经给她改换了身份,她不好当场说出来。
这所谓的宋夫人,不过是个从外面采买来的粗使丫鬟,根本上不得台面。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东西,竟能引得二爷如此偏宠,更是将她的女儿挤得毫无立足之地!
一时间,秦老夫人心中既埋怨女儿把握不住刘靖的心,又厌恶宋瑶这个媚主爬床的东西。
身后的女眷注意到秦老夫人来了,连忙纷纷让开路,这也恰好打破了方才的尴尬静默。
“秦老夫人来了。”
李夫人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眼里满是看好戏的表情。
今日寿宴,二爷的正室秦氏没有出席,没想到秦氏的母亲秦老夫人竟然来了。
这来了不说,竟然还主动跑到宋夫人这个妾室跟前来。
这可就耐人寻味了,看来有好戏看了。
“秦老夫人?”
宋瑶的目光闻声往秦老夫人身上落去。
第206章 秦老夫人
秦老夫人眉眼生得颇为温和,两道眉毛尾端微微下垂,带着几分看似悲悯的意味。
脸颊圆润,头上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翡翠嵌珠的扁方牢牢绾着,耳边戴着一对圆润饱满的珍珠耳环。
她穿着一身墨蓝色软缎褙子,领口袖口都绣着精致的吉祥纹样,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正慢悠悠地转动着,瞧着倒有几分慈眉善目的模样。
宋瑶看着眼前这个老夫人,感觉她确实有几分眼熟,倒不是样子眼熟,而是她身上的那股气质很熟悉。
就是那种看起来慈眉善目,但细细感觉之下,又不像是什么好东西的感觉,让她觉得格外熟悉。
有人见宋瑶好像不认识秦老夫人,刚想上前介绍一番,却见秦老夫人先开了口。
“老身叶氏,是秦浒秦将军的妻子,也是刘大将军那不中用的正室,二夫人秦氏的母亲。”
秦老夫人笑眯眯地开口,语气听着温和,却带着几分长辈架子,
“因着居长,老身就托个大,不给夫人您行礼了!”
一番话下来,谁也挑不出她的毛病,反而暗暗带了点指责宋瑶不知礼数,在长辈面前不行礼的意味。
众女眷面面相觑,心里都暗自嘀咕,姜还是老的辣。
秦老夫人看似和蔼,实则句句诛心,偏偏这些话,宋夫人还真不是很好反驳。
可惜,宋瑶不爱吃姜。
宋瑶自从听到这老妇人说她是秦氏之母的时候,就突然想起她身上这股子气质是在哪里见过了。
原来是母女啊,怪不得一个比一个伪善。
真的是,做人就不能真诚一点吗?
好就是好,坏就是坏,没事多吃点好的,喝点甜的。
别成天装来装去的,她最烦除了她以外的装货了!
“不中用?”宋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怎么会?秦氏可是后院里最中用的了!”
毒杀亲子,还能杀错了人,这操作谁能比?
谁说这不中用的?这可太中用了!
简直是神来之笔,就连二爷都没料到呢!
从这个方面来说,秦氏当真是后院当之无愧的中用第一人!
见宋瑶主动提到秦氏,秦母眼神顿时一亮,连宋瑶嘴里对秦氏不用敬称都没察觉。
倒是旁边的其他人,都敏锐地发现了宋瑶话里的不寻常。
臧乐蓉悄悄看了卫国公夫人刘然一眼,刘然也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显然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心里多了几分警醒。
秦母连忙顺着话头,笑得愈发和蔼:“看来宋夫人与我那不成器的女儿,关系颇好,日后也可多走动走动......”
说话间,她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她是故意将话题往走动方面引的,为的就是让宋氏说出秦氏被禁足一事,她好借机询问其中的缘由。
一旁的李进德听出了秦母的话外之音,脸色顿时变得不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冷意。
他打算开口把话给怼回去。
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套宋主子的话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我俩关系不好。”
宋瑶摇摇头,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一抹嫌弃。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哪家内宅不是面上维持着妻妾和和美美?
私底下的龌龊争斗,谁又敢如此堂而皇之地放到台面上来说?
女子立身于世,最忌讳的除了不能生育、不孝顺长辈,可就是嫉妒二字了!
这可是七出!
宋瑶的声量不大不小,但声音清脆,在略显嘈杂的席间格外醒耳。
周遭瞬间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热闹,只是众人的视线却时不时往这边瞟过来,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身边的女眷们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秦母更是被这直白的话噎得往后踉跄了两步,若非身后丫鬟及时扶住,怕是就要失态摔倒。
她捂着胸口,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宋瑶,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李进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惊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但他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专业素养极强,立马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李进德心里暗自嘀咕,他就知道二爷白担心了。
宋主子哪里会吃亏?
她只会平等地吓死所有人!
“宋夫人您开玩笑的吧?谁不知道您的贤淑名声,要不也不能年纪轻轻就封了您二品诰命啊!”
旁边有个脑子转得快的夫人,连忙打圆场,脸上堆着笑。
人群中立刻有人窃窃私语起来,声音压得极低。
“这宋夫人莫不是疯了?!虽说现在二爷不在,但现场这么多人呢,早晚会传到二爷耳朵里去的!更何况,李进德还在旁边呢!”
“八成是仗着有二爷宠着,又怀了身孕,就娇狂起来了,照这么看,二夫人秦氏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
“是啊......”
在场人都是正室夫人,看着宋瑶这般毫不避讳的言行,不少人心里竟隐隐开始心疼起秦氏来了。
毕竟,她们同是正室,多少能共情几分。
“是呀!是呀!玩笑话,玩笑话!”
臧乐蓉看着秦母那明显沉了下来,带着不善的表情,也连忙跟着打哈哈。
想把这件事圆过去,免得场面彻底僵住,更不愿宋瑶被抓住把柄。
但,宋瑶在这种事上,从来都没怕过,也不需要怕。
就如二爷所说的,她只需随自己的心情就好。
隆宣帝一走,这满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是她需要斟酌着,委屈自己去迎合的。
就连在隆宣帝面前她都没委屈着!
跟着二爷的时间久了,她越发活得直来直去,只说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不顾忌别人怎么看,怎么想。
有意见?
都憋着!
“我之所以能封诰命,只是因为二爷想,和别的没有关系。”宋瑶低头逗弄着怀中的五哥儿,小家伙正抓着她的手指啃得欢。
她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无论我贤不贤淑,那东西我都会有。”
夸她貌美、有钱、有气质、有智慧,甚至夸她身强体壮,一拳能放倒二爷,她都会美滋滋地闭着眼睛认下。
但唯独这个不行,她不爱听,也不认。
她嫌这东西晦气。
第207章 比不上
天下贤淑的好女人多了去了,可真正过得舒心畅快的,又有几个?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句场面话,接旨的时候听听也就罢了,没事还是不要来沾边了,怪晦气的.......
她不要贤淑这一类的虚名,她只要实打实的好处,只要过得爽,天天都能随心所欲。
不过,按照这个贤淑的标准,二爷对她倒还挺贤淑的,日夜上赶着伺候她,百依百顺.......
此言一出,现场又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不少女眷的脸色都有些挂不住,她们中不少人都以贤淑闻名于内宅,却迟迟没有被夫君请封诰命。
一直以来,她们心里想的都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还不够贤淑,对公婆的孝敬还不够周到,所以才没有被请封的资格。
但宋瑶这么一说,无疑是将她们那块遮羞布狠狠扯了下来
不是她们不够好,而是她们的夫君根本没把她们放在眼里,不愿意为她们请封而已........
“宋夫人这话有些过于狂妄了!”秦母眉头紧紧皱起,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宋瑶,语气带着长辈的教训意味,
“贤淑乃是女子立身之美德!夫人若是闲暇时刻,还是要多看看女则女戒才是,也好学学规矩,免得失了体统!”
秦母这话,既巧妙地给了在场众女眷一个台阶,挽回了她们的颜面,又搬出女则女戒这些东西,在规矩上压了宋瑶一头。
不少女眷一想到自己平日里规矩学得比宋瑶好,女则女戒更是能倒背如流,心里那点因宋瑶的话,而起的失落与难堪,顿时被优越感取代。
一时间,她们纷纷出声帮腔,附和着认可秦母的话,看向宋瑶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鄙夷与不屑。
只是众人说话时,眼神总会有意无意地瞟向宋瑶的反应,带着几分试探与观察。
见宋瑶抱着孩子,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众人心里却不敢有半分大意。
若是没有今日上午惠安县主那档子事,或许还有人会觉得宋夫人是个好拿捏的软性子。
但经此一事,谁都看清了这位宋夫人的厉害,可没人再敢明面上不给她面子了。
便是有那些心里不服气的,也只敢在暗地里嚼几句舌根,说两句酸话罢了。
好在这次有秦母挑了头,她们只需在一旁附和着发出些动静,不必亲口说那些话。
“你觉得贤淑是好东西?”宋瑶问道。
秦母眉头一皱,只觉得她这话是明知故问,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自然是好东西,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女子当以贤淑为要。”
“既然贤淑是好东西,那么为什么男人们不要呢?”宋瑶微微侧过头,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站着的李进德,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的嘲讽,
“贤淑若真是好东西,男人们早就想办法安到自己身上了,哪还轮得到我们女人?”
在宋家时,她就瞧得明白。
明明宋母和宋父干着一样的活,甚至某些精细活计宋母做得更好。
可吃饭的时候,宋母永远喝的是稀粥,宋父却能吃上干饭。
同理,若这个贤淑真有这些人说的那么好,断然落不到她们这些女人头上。
只有上面的人不要的东西,才会施舍给下面的人。
而且多半是,希望用这些他们不愿意要的东西,从下面人身上换来更多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秦母被问得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反问,但马上反应过来,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
“我们是女人!女人哪里比得上男人?岂能混为一谈!”
宋氏当真是没规矩到了极点!
女人身上本就污秽多,竟还敢拿男人来比较,简直是对男人的侮辱!
李进德站在一旁,见宋瑶说男人的时候,点的是他,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没控制住掉下来。
他连忙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蹭了蹭眼角,将情绪藏好。
男人.......
不是什么阉孽、阉狗、残缺玩意儿之类的蔑称,宋主子把他当个人,当个男人!
宋主子是有大爱之人,他李进德这辈子都要誓死追随宋主子!
当然,除了二爷以外.......
实际上,宋瑶并没有想那么多。
在她眼里,世界上只有两种人类,男人和女人。
太监自然也属于男人的范围,总不能说他们是女人吧......
听到这话,秦母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扫了李进德一眼,眼里闪过一丝鄙夷。
想来宋氏说的就是这种残缺之人吧。
“真是不讲究,将阉人挂在嘴边........”
秦母下意识拿手帕捂了捂嘴鼻。
宋瑶不打算同秦母争论出个输赢,根本没有那个必要。
在她这里,从来没有什么输赢之分,只有厌恶之人该有的死法。
只要让那些不认同她观念的人都消失,那她不就等于胜利了?
干嘛要费口舌争论,太麻烦了。
所以说,嘴上的争论毫无意义,她还是比较喜欢二爷的手段,简单又直接。
比如,谁不服,就杀他全家。
不是喜欢嘴硬,喜欢和她争论吗?
死人哪里都硬,而且还不会吵到她!
“比你口中的女人,还比不上的,就是你这种贱人!”
宋瑶抓起五哥儿两只肉乎乎的小胖爪,直直地指向秦母,眼神里的厌烦毫不掩饰。
“啊!”
五哥儿像是听懂了娘亲的话,也配合地张大嘴巴大叫一声,奶声奶气的,却格外有气势!
看得旁边的李进德心潮澎湃,借机抹泪,小主子这股子劲儿,真有二爷当年的风范啊!
“你、你......!”
秦母被这直白又恶毒的咒骂,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若非身后的丫鬟死死扶住,怕是当场就要气晕过去。
第208章 矫情
“小宝贝,真可爱~”
宋瑶低头,在五哥儿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把五哥儿乐得激动地咯咯直笑。
“主子叫五哥儿小宝贝......”
秋英站在宋瑶身后,嘴里小声念叨着,飞快地在心里默记下来。
“你嘀咕啥呢?”
旁边的春桃见她神神叨叨的,疑惑地凑过来问了一句。
“二爷吩咐过的,若是主子对五哥儿有什么新鲜的称呼,都要我一一记下来,回头报给他。”秋英压低声音如实回答。
因为二爷也想听宋主子这样子叫他......
当然,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免得毁坏了二爷在众人面前的威严形象。
秦老夫人被宋夫人当众指着鼻子骂贱人.......
现场瞬间一片寂静,唯有五哥儿偶尔发出的咿呀声格外醒耳。
秦母踉跄着站稳身子,手中那串被捻得发亮的紫檀佛珠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滚得满地都是。
她抬手指着宋瑶,手指微微发颤,喉咙像是被人狠狠扼住,张了好几次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宋夫人你疯了不成!竟敢如此辱我!我乃秦家主母,二夫人的亲母,岂是你一个妾室能辱骂的?!”
“你不是瞧不上女人嘛?”宋瑶坐在位置上动都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丝毫不客气,
“让你当贱人你又不愿意,真是个老不修的,难伺候得很,和你那个蠢得挂相的女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到宋瑶提起秦氏时,言语间多加不敬,对自己更是羞辱至极。
一句话竟连带着骂了她们母女俩,秦母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在场众人也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纷纷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这边的动静闹得实在太大,就连远处齐王、世子等人也被惊动了,纷纷朝这边投来探究的目光。
齐王妃章氏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拉着身边的世子妃苗氏快步朝这边走来。
秦母听闻宋瑶的话,更是怒火中烧,胸口剧烈起伏着,可一听到秦氏的名头,又猛地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于是,秦母只能强行按捺住心头的怒火与羞辱,顺着宋瑶的话头,故作镇定地试探道,
“秦氏身为二爷正室,在京城中自来是人人称赞的贤良淑德,怎么到了宋夫人的嘴里,偏偏就这么不中听了呢?
到底是宋夫人你妒忌正室,说话有失偏颇了!”
在场众人也很好奇,秦氏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一时间众人的眼光都聚集在宋瑶身上。
齐王妃章氏见此情况,连忙加快脚步,绝不能让宋瑶继续说出来!
要知道,毒死铭哥儿的药,可是她偷偷给秦氏的!
在场有不少宗室老人,她们或多或少都知道那药的来历。
若是深究起来,拔出萝卜带出泥,稍有不慎就会将她牵扯出来。
到那时候可就什么都完了!
“人人称赞?”宋瑶挑了挑眉,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女眷,“你们当中谁称赞过秦氏,出来走两步,让我瞧瞧。”
“这.......”
众女眷顿时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眼下,讲究个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如今谁也不知道秦氏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若是她当真行事不妥,此时站出来为她说话,岂不是明摆着把自己也搭进去,平白惹一身腥?
“宋夫人,你莫要以势压人!”秦母见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自己的预期,连忙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急切,
“二夫人可是你的主子,尊卑有序,怎可由你这般胡乱编排!”
可宋瑶却不打算在与她争论下去了,随便骂两句得了,若是能直接气死那最好,最省事了。
虽然秦母说话不中听,但旁边还有一群能言会道的呢,她实在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搭理这种人身上。
人生的每一秒都要活得有意义才行,最起码不能浪费给这种贱人。
于是,宋瑶上下打量了秦母一眼,目光又扫过桌上放杂物的碟子。
那里面还残留着些吃剩的食物残骸,几根鱼刺和一些果皮清晰可见。
“贱人就是矫情。”
宋瑶想也没想,直接伸手拿起那只碟子,手腕一扬,就朝秦母脸上扔了过去,并顺嘴附带了一句评价。
“啊——!”
事发突然,秦母根本来不及躲避,那半碟食物残骸直接砸在她脸上,汤汁顺着脸颊往下淌,碎屑还沾了不少在她的发髻和衣襟上。
一根吃得干干净净的鱼刺,正明晃晃地贴在秦母脸颊上,格外扎眼。
宋瑶看着那鱼刺,满意点点头。
不错,她吃鱼时鱼刺剔得当真干净,一点没浪费食物。
话说回来,寻常妇人怀孕时,经常因为鱼的腥气重而吃不得。
可偏偏她从来没有这样过,甚至连害喜都没有过,向来是吃嘛嘛香。
秦母僵着脸,眼睛瞪得滚圆,她不可置信地缓缓抬起手,往脸上摸去,指尖触到黏腻的汤汁和坚硬的鱼刺时,身体猛地一颤。
“宋氏,你竟敢羞辱我!”
秦母被彻底刺激得失态。
她高高在上了一辈子,如今竟当着这么多京中贵妇的面,被人扔了一脸的垃圾!
“你不修女德,不遵女训,老身今日便以长辈的身份好好教教你规矩!
让你明白什么是尊卑有序,什么是长者为尊!你这般目无尊长,口出秽言,当真以为有刘大将军护着,就能无法无天了?!”
秦母彻底撕破了先前的慈和面具,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说罢,她竟扬手就要朝宋瑶扇去。
在秦母看来,哪怕宋瑶得宠,获封诰命,终究是个低她女儿一头的妾室。
而她作为正室秦氏的母亲,也算得上是宋瑶的长辈,教训她天经地义!
可秦母才刚往前走了几步,就被李进德挡住了去路。
“秦老夫人,请自重。”李进德笑眯眯的,架势摆得十足,“宋主子是二爷心尖上的人,便是一根头发丝,也轮不到旁人动一下。”
周围的女眷们早已吓得纷纷后退,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慌乱。
卫国公夫人刘然等人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往宋瑶身边靠了半步,显然是打算护着她。
她们清楚,今日之事,宋瑶占不占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刘靖的态度。
先前帮腔的几位夫人也收敛了笑意,眼神闪烁脸色煞白,悄悄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这事情闹得太大了,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第209章 高高举起
好在这时,齐王妃章氏和世子妃苗氏快步走了过来。
齐王妃章氏一眼就看到了秦母的狼狈模样,又飞快扫过宋瑶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里先松了口气,看来宋瑶并没有说出秦氏被禁足的真相。
但随即又升起一股恼怒,这宋氏当真是个不安分的,才消停了多久,又闹了起来,留着当真是个隐患!
“宋氏,你这是在做什么?!”
章氏一过来,就将矛头直指宋瑶,语气严厉地呵斥道。
见章氏又像今天上午那样,一出现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自己,开场白都如出一辙,宋瑶不禁有些无语。
齐王妃是没有别的话说了吗?
那可以不说啊!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世子妃苗氏也跟着一起来了。
宋瑶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见她低着头,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便又移开了目光。
宋瑶把怀中的五哥儿换了个姿势,让他趴在自己怀里。
然后,整个人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眼神漫不经心,显然没把眼前任何一个人放在眼里。
对于章氏的质问,宋瑶并不想回答。
她长了眼睛,自然也看到章氏脸上同样长了一双眼睛,现场的情况如此明了,对方应该能自己看明白。
若是看不明白,眼睛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或许是刚用完膳的缘故,宋瑶此刻还真有些困了,连带着性子也懒了几分。
“齐王妃,你们齐王府得给老身一个交待才行!”
秦母指着自己满身狼藉,半点体面都无的样子,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脸怒意地看向章氏。
显然是想借齐王妃的势讨回公道。
“诶呀,好大的音量,好可怕!”
还没等章氏说话,宋瑶就先开口了。
她可没心情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她的不是。
她做的都是对的,就算不对也得是对的,旁人乖乖受着就好,哪来那么多废话?
不知道人往往死于话多吗?
“我可怜的五哥儿都被吓哭了!”宋瑶捧着五哥儿笑得口水直流的小脸,一本正经地睁眼说瞎话,语气里满是愤慨,
“瞧瞧,五哥儿哭得多厉害!哼!”
众人瞅瞅在宋瑶怀里咯咯直笑,明显很是兴奋开心的五哥儿,又听到宋瑶义正辞严的话,不由得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荒诞。
宋夫人这是在.......指鹿为马?
“宋氏,你在胡乱说什么?!”
齐王妃章氏见到眼前这一幕,眉头拧得更紧了,完全不明白宋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进德,你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这个疯婆子吓到五哥儿了吗?还不赶紧拉下去!”
宋瑶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会章氏,随便找了个由头做茬子,打算收拾了秦母。
“秦老夫人,这边请吧。”
李进德脸上依旧笑眯眯的,手上的动作却半分不客气,打算将秦母狠狠请出去。
他可没忘刚才秦母那些羞辱他的话呢,这笔账正好趁着机会算算!
“宋氏你简直是目无尊长!”
秦母被气得语无伦次,身体抖得像筛糠,指着宋瑶的手都在打颤。
宋瑶上下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你是长辈,我确实应该把你高高举起。”
闻言,秦母一愣,以为宋瑶是服软了,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这贱婢终究是上不得台面,这不就怕了?
“潘雁!”
宋瑶朝身后喊了一声,声音清亮。
下一秒,秦母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满惊愕。
只见一个人高马大、身形魁梧健硕的女子从柱子后面绕了出来。
她比在场大多数男子都要高出一个头,肩膀宽阔,手臂结实,一看就是力气极大的样子。
“好高啊.......”
“天哪!这女子.......”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这般高大的男子都不常见,更别说女子了。
众人不禁满脸疑惑,宋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联想到今天上午惠安县主的遭遇.......
莫不是要将秦母的外衣也扒掉?
秦母的脸色更是由黑转白,血色尽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宋氏,我警告你不要乱来!”
“潘雁,去把那老东西高高举起,让她痛痛快快消失!”
宋瑶随口吩咐了一句,没有多说。
但潘雁却像是福至心灵,瞬间明白了宋瑶的意思。
她大步走到秦母面前,二话不说,一手放在秦母后背,一手拿住秦母腿脚,猛地一使劲,像举重似的,将秦母高高举起,举过头顶。
“啊——!”
秦母猝不及防,惊恐之下,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响彻整个大殿!
大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见状均目瞪口呆,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褚砚正端着酒杯给齐王敬酒,两人一同转头看去,面露讶色。
“这是在做什么?”一个官员放下酒杯,伸长脖子张望,满脸惊讶地问道,“那被举着的人是.......是秦老夫人吗?”
户部尚书赵启元站在一旁,眼神飞快地闪了闪,随即清了清嗓子,一脸正色地说道,
“宋夫人行事,果真是有年轻人的活力啊,不拘一格,当真是吾辈楷模!”
一边说着,他还煞有介事地朝远处宋瑶的方向拱了拱手,姿态恭敬。
赵启元身边的众人:“.......”
这话说的,他们实在接不上。
但户部的官员们却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纷纷连连应和:“是极是极!赵大人说得在理!”
这一幕,刚好落到刚走进大殿的刘靖眼里。
他看着赵启元那副模样,不禁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赵启元这户部尚书做得确实不错,懂得审时度势,暂时就不用换了。
第210章 高看一眼
“这、这.......!”
远处正和三哥儿刘俊攀谈的秦父,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得回过头。
当看清被高高举起的人是秦母时,眼睛瞬间瞪大,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荒诞场面,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酒水溅湿了衣袍也浑然不觉。
“救命啊!快来人啊!救命!”
秦母被举在半空中,吓得浑身僵硬不敢动弹,生怕自己稍微一动,就会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但嘴里却不住地尖声呼喊着,声音里满是恐惧。
“你觉得我把秦老夫人捧得高吗?”
宋瑶转头,看向身边离得最近的一个女眷。
“高,当然是高.......”
那女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眼神里却充满了惊恐,但嘴上却不敢有丝毫违逆,乖乖附和着。
宋夫人大庭广众之下都敢如此行事,可见她在后院中是何等猖狂,背后的底气又有多足。
如今秦氏膝下的嫡长子铭哥儿已经没了,秦家的势力大打折扣,而宋夫人正气势正盛,她万万不敢得罪。
最重要的是,二爷的贴身太监李进德就站在旁边,对此事竟毫无反应,显然是完全站在宋夫人那一边。
莫不是那二夫人秦氏.......
众人眼神闪烁,心里纷纷有了猜测。
“高就好,”宋瑶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抬头看向被举在半空的秦母,“怎么样,这算把你高高捧起了吧?大家都高看你一眼呢!”
在场众人:“.......”
确实高看一眼,现在谁看秦老夫人不抬头啊!
“你、你!”
秦母听着这话,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扭头想瞪宋瑶。
潘雁感觉到上面的人不老实,抖了一下胳膊。
“哎呦!”
秦母一害怕,一口气没上来,眼睛一翻,当即直挺挺地晕死了过去。
“宋氏,你放肆!”
“这是在做什么?”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一道来自脸色铁青的齐王妃章氏,另一道则来自快步赶到的刘靖,他身后还跟着一队锦衣卫。
不少人看到锦衣卫以后,脸色大变。
尤其是秦父,他心中猛地一跳,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二爷,她欺负我!”
宋瑶快速伸出一根小手指,直直指向半空中的晕死过去秦母,小脸委屈巴巴的,恶人先告状。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被潘雁举在半空中,已经晕死过去,半点体面都没了的秦母,又看看从始至终都稳稳坐在椅子上,连齐王妃来了都未曾起身行礼的宋瑶。
在场众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到底是谁被欺负了?
刘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殿内众人的神色,随即大步走到宋瑶身边。
他身后的锦衣卫也紧随其后,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目标人物,朝那边走去。
刘靖刚才出去的片刻,已经让人将秦家的事情处理妥当了,锦衣卫现在应该已经在赶往秦家的路上了。
“手怎么这么凉?”
刘靖一把握住宋瑶的手,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微微蹙眉,语气里满满都是心疼,像是完全没有看见半空中被举着的秦母一样。
总感觉他离开的这段时间,瑶儿的手凉了一些,她真是半点都离不得他。
刘靖戳戳五哥儿小胖脸,有几分嫌弃。
没用的小东西,连给他娘暖手都做不到,就知道吃!
五哥儿被戳得咯咯直笑,还以为爹爹在和他玩。
锦衣卫迅速分成两队,一队径直走到潘雁身边,接手了已经晕死过去的秦母。
另一队则快步走向秦父所在的席位。
在场众人看到刘靖不仅带了锦衣卫,而且他们还直接行动起来,皆是眉头紧紧蹙起,议论声响起。
一时间也顾不上再关注宋瑶这边的动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锦衣卫的动作上,众人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探究。
“二爷,这是做什么?”
宋瑶不是第一次看到穿这身飞鱼服的人了,在边塞将军府时她就见过。
但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他们执行任务,不由得好奇地问道。
“将这秦浒夫妇两个戴罪之身,押入大牢,待后再审。”
刘靖将宋瑶揽入怀中,轻轻拍拍她的小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什么?!”
刘靖轻飘飘的一句戴罪之身,瞬间在大殿中掀起惊涛骇浪。
场众人纷纷震惊地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还有几人因为起身太急,不慎打翻了面前的酒杯,酒水洒了一桌。
可在这时,这种小小的失礼行为根本无人在意。
秦家这是.......要倒了?!
这可是二爷的妻族啊!
联想到昨夜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铭哥儿夭折,二夫人秦氏被禁足,再到今日秦母在寿宴上的遭遇,众人心中皆震怖不已。
秦家到底做了什么?
又或者说,二夫人秦氏到底做了什么,竟引得二爷如此雷霆震怒,不惜对妻族痛下杀手?
大梁的政局,怕是要变天了!
秦父更是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体晃了晃,差点支撑不住摔倒。
他一脸骇然地看向刘靖,嘴唇哆嗦着,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锦衣卫越走越近。
刘靖低头安抚,轻拍着宋瑶的后背。
见她没被这场面吓到,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这才放心松开她,转身往齐王那里走去。
齐王见他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酒杯,急切地问道,
“靖儿,你说的戴罪之身是什么意思?!秦家到底犯了什么事?”
“父王,秦家罪状累累,罄竹难书。私藏铁矿、走私兵器,苛扣粮税,多次将赈灾粮草据为己有,致百姓流离失所。
更是在此次宴会中安插眼线,包藏祸心,意图不轨。刚才儿臣调兵围困齐王府,为的就是捉拿这些人。
幸得皇恩庇佑,一众逆党已悉数就擒,俱已俯首服罪。现锦衣卫已将秦府围住,只待皇上圣裁。”
“可是罪证确凿?”
齐王追问,眉头紧锁,其实他更想问别的。
第211章 倒台
刘靖点头,语气十分平静:“一些细节之处还需要审问。”
进了锦衣卫的大门,就没有找不到的证据。
齐王府众人眼神闪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恐怕只是皇上借题发挥,对秦家下手的借口而已。
这种类似的事情,大梁不少世家大族或多或少都在做,不过是程度轻重不同罢了。
做的人多了,就连皇上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法深究。
锦衣卫是皇上的亲信力量,如今突然发难,很有可能是皇上借着此事,彻底收拾秦家。
毕竟,秦氏可是毒害了铭哥儿,那可是流淌着皇室血脉的嫡长孙,论罪是要诛九族的!
虽然碍于秦氏还生了个大姐儿,更是皇家媳妇,不可能真的诛九族,但秦家受其牵连,举家流放怕是跑不了的。
他们哪里知道,秦家那些罪证虽属实。
但根本原因是,刘靖想为围困齐王府之事找个背锅的,顺便把宋瑶摘出去,再给她日后的扶正之事铺好路而已。
不然,以隆宣帝的性子,秦家绝不会这么快倒台,最起码不会倒在这个节骨眼上。
闻言,秦父只觉得肝胆欲裂!
因为刘靖说的那些罪状,秦家确实都在暗地里做着。
这本是为了给铭哥儿暗中积蓄力量,为日后的大事做谋划。
却不想有朝一日,大哥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而这些见不得光的事,竟也被锦衣卫翻了出来,成了定罪的铁证!
这些事情,平日里不上秤倒还罢了,一旦摆上台面细细称量,那可是千斤都打不住的重罪啊!
秦家,这是彻底完了!
他那好女儿秦氏,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惹怒皇室,竟彻底葬送了整个秦家?!
秦父面如纸色,嘴唇翕动着,连一丝血色都无,看着竟比昏迷中的秦母还要白上几分。
在场众人胆战心惊之余,也对刘靖嫡长子的死因多了几分猜疑。
不过这次,怀疑的对象不再是宋瑶,而是隐隐指向了秦氏,定是她做了什么皇家无法接受的事情。
“总不能是二夫人害了大哥儿吧.......”
一位夫人忍不住和旁边的手帕交小声咬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却没发现身边众人都飞快的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虽然这想法听起来很离谱,但细想之下却并非完全不可能。
后宅之中,也不是没有过用亲生孩子的性命,来争宠固位的极端例子。
很有可能,是秦氏也想用这招博同情,又或者是构陷他人。结果玩脱了,真的害死了自己的亲子。
不然,她嫁给二爷十多年,又育有嫡长子、嫡长女,于皇家有功。
就算大哥儿因她的疏漏不幸夭亡,看在还活着的大姐儿的份上,皇家也不至于半点体面都不给她留,更不至于动秦家。
毕竟,未来的皇后哪能有这样的污点?
嫡长公主哪能有一个出身有污点的母亲?
除非,日后大姐儿是长非嫡.......
不少人瞬间联想到这一点,心头猛地一跳。
若是二爷的正室之位空出来,岂不是他们家族中的适龄女子也有了机会?
那可是未来的皇后之位啊.......
谁能不动心?
一时间,众人心头火热,看向刘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至于,宋夫人?
不过是现在得宠罢了,往后的日子还长,会发生什么谁能说得准。
况且,宋夫人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容貌,想必也很难做到盛宠不衰.......
众人眼睁睁看着锦衣卫将面如死灰的秦父,以及依旧昏迷的秦母架了出去。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大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其中,不少与秦家有过往来的人家,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尤其是礼部左侍郎陈朔,他的妻子也是秦家女,是二夫人秦氏的族妹。
陈夫人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白得吓人,双手死死地握着陈朔胳膊,指节都泛了白,身体微微发抖。
虽说抄家流放之类的事,按律不会牵扯到出嫁女,但她终究是姓秦的。
当年陈朔之所以愿意求娶她,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她秦家女的身份。
如今靠山倒了,她在陈家的日子,怕是也难了.......
“没事,别怕。”
礼部左侍郎陈朔拍了拍妻子的手,声音听着温和,嘴上安抚着,眼神里却飞快的闪过一丝狠毒与算计,只是被他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听了他的劝慰,又见陈朔似乎并不在意秦家之事,陈夫人的脸色才算好了一点,勉强回了一个苍白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股不安。
但也有人脸色颇好,甚至还有人堪称荣光焕发。
那就是以刘靖为首的不少官员,以及齐王妃章氏。
章氏暗自松了口气,她以为此次事件是皇上亲自下的令。
既然对秦家已有了处置,那事情自然也就到此为止了。
大哥儿的死在皇上心里有了盖棺定论,就不会再继续查下去,更不会将她给秦氏药的事情牵扯出来。
如此一来,她在这件事里也算是彻底隐身了,再无后顾之忧。
所以,齐王妃章氏一时间心情颇好。
而那个容光焕发、喜笑颜开之人,自然就是户部尚书赵启元。
这种情况,不管皇上最终如何处罚秦家,有一点是必然逃不了的。
那就是抄家!
秦家倒台是桩惨事,可对他和空虚的国库来说,却是天大的好事!
虽然苦了秦家,但美了他和国库啊!
在现场气氛如此低迷压抑的情况下,赵启元甚至还有心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小酒,细细品味着其中滋味,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今年的国库实在是.......”
赵启元喜笑颜开,正想和旁边人念叨两句。
扭头却对上了兵部尚书李严的目光。
这位常年板着张脸,见他就要钱的老同僚,此时脸上竟也露出了几分浅淡的笑意,甚至还朝他举起了酒杯,看样子是想敬他一杯。
要知道,二人昨天早朝才因为军饷拨款的事情吵得面红耳赤,差点没在早朝上动起手来。
赵启元心里咯噔一下,坏了,高兴早了。
第212章 蛋糕
“国库实在是空虚啊,唉!”
于是,他话音一转,连吁带叹,脸上瞬间切换回了平日里愁眉苦脸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喜色只是错觉。
“.......”
兵部尚书李严举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随即化为一脸无语。
他悻悻地收回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但心里却明镜似的。
秦家这笔抄没的钱财迟早要进国库,这赵姓老儿拖得过今日,也拖不过明日。
二爷出手大方,从来不独享钱财,像秦家这种罪臣家产,要么是没入国库充盈府库,要么就是分下去犒劳下属。
总之,从来不会亏待他们这些跟着办事的人。
况且,此次秦家一倒,定会牵连出不少同党,后续还会空出不少肥缺官位来。
那些才是真正值得争抢的好东西,在场的官员们谁不是暗地里盯着呢。
随着歌舞升平,场上的氛围又逐渐热闹起来,这场宴席只差最后一个环节就要走向尾声了。
“禀世子妃,生辰蛋糕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上了。”
一个小丫鬟快步走到苗氏身边,在她耳边轻声禀报道。
听着这个熟悉的字眼,苗氏握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一时间有些恍惚。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定了定神,轻声嘱咐道:“时候差不多了,让膳房那边安排着上吧。”
这生辰蛋糕,还是她前年为了讨齐王妃章氏的欢心,弄出来的。
不过因为她上辈子成年之后就去当兵了,对做糕点的事情并不擅长,可谓是费尽心思才弄出来的,好在最后总算是成功了。
因着这东西样子新奇又讨喜,甜而不腻,很快就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流行开来。
如今哪家办寿宴,压轴都会上这么一份生辰蛋糕。
这样既不破坏原有的礼制规矩,又能让宾客品尝到新东西,彰显自家体面。
更有甚者,还会暗地里争相攀比,就看谁家的蛋糕用料更金贵、样子更精致、排场更大。
不一会儿,蛋糕就上来了。
“呈生辰寿糕——!”
膳房太监高声唱喏。
八个身手利索的小太监,抬着一架朱漆描金的长案缓步而入。
案上铺着着大红色的锦缎,锦缎上用金丝线绣着满寿字,寿糕稳稳搁在嵌着香檀木托里。
糕体分作三层,每层都以精磨玉糯米粉混合牛乳蒸得雪白蓬松,层间夹着蜜渍的桃脯与杏干。
最上层以寿桃摆出一个寿字,周遭缀着用杏仁膏捏成的松柏、仙鹤,仙鹤翅尖还沾着细碎的金沙,糕边还坠着用糖霜做的小蟠桃。
宋瑶的目光一下子就被这动静吸引住了。
刘靖见状,微微低下头,对身边的宋瑶柔声说道:“这是京中前年起流行开来的,最初叫什么生日蛋糕,后来称呼就多了起来。这东西味道甜糯,你应该会喜欢。”
原本在边塞时,他就想让瑶儿尝尝这新鲜玩意儿。
可当时被一堆军务耽误了,再加上这东西只有过诞辰之时才会端出来,日子一长,他竟把这事给忘了。
今日这蛋糕具体用什么做的,他也不清楚,也不知道合不合瑶儿的口味。
如今他的娇娇吃东西可是愈发挑剔了,但凡有一点不合口味的,都会扔给他解决。
“什么?!”
听到二爷的话,宋瑶杏眼瞬间瞪得圆,小嘴也惊得微微张开,半天合不拢。
生日蛋糕?!
她曾听过这个传说中的东西,不过不是在这辈子,而是上辈子。
凌淼曾告诉过她,大灾之前,家家户户过生日总要吃生日蛋糕的。
那是一种非常好吃的甜点,比糖块要美味无数倍。
更不是那些劣质饱腹块能比的,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问题是,这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吗?
若仅仅是样子相似也就罢了,可二爷所说的名字分明是一字不差。
不会是有末世的东西跟着一起过来了吧?
那.......那病毒呢?
会不会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一时间,宋瑶有些疑神疑鬼起来,眼神慌乱地在大殿里扫来扫去,看谁都觉得像是丧尸。
她好日子才过了没多久,可千万不能这么倒霉啊!
光是这么想着,宋瑶就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没掉下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刘靖身边靠去,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他怀里。
若是真有丧尸,她相信以二爷的本事,定能杀出重围,也一定能觉醒异能,好好保护她!
随着宋瑶的靠近,刘靖第一时间就发现她的不对劲,她那娇小的身子有些发抖,还死死地贴着他,双手攥紧了他的衣襟。
这是瑶儿受惊的表现,每当这时,她就会格外粘他。
怎么会这样?
刘靖微微皱起眉头,连忙伸出手臂将人搂住,手掌轻拍着她后背,安抚道,
“乖乖别怕,爷在这呢,怎么突然怕起来了?”
莫不是因为那个大蛋糕?
刘靖皱着眉看向不远处的蛋糕,这东西确实比寻常食物大上不少,又被高高地放在案桌上。
看起来竟比瑶儿站着时还要高些,确实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瑶儿胆子本就小,被这从未见过的大东西吓到,倒也有可能。
刘靖一边继续安抚着宋瑶,一边不动声色地给李进德使了个眼色,让那些下人动作快点,赶紧把这蛋糕分发给众人。
太监们步伐齐整,稳稳地行至大殿中央,先屈膝叩首行了礼。
而后,旁边的丫鬟拿起一把小巧的金刀,开始分割蛋糕,将那生辰蛋糕切成均匀的大小,一一分盛在描金的白瓷碟中。
最顶上那只最大、最精致的寿桃,则被单独挑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呈到齐王面前的玉盘里。
接着,丫鬟们便按座位的尊卑顺序,将分好的蛋糕一一分发给在场众人。
只是那蛋糕颇大,用料又实在,分割起来要花费不少功夫。
第213章 咋混的
宋瑶的脑子还有些宕机,晕乎乎的,好在刘靖的怀抱足够温暖,也足够有安全感。
那结实的胸肌靠着软软弹弹的,格外舒服。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时不时蹭蹭,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心才渐渐放松下来。
“莫怕,爷在呢,不会让那大蛋糕伤害你的。”
瑶儿总是会因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害怕,刘靖已经习惯了,他能做的就是无论如何都护着她。
刘靖轻声哄着她,又端过旁边的热茶,给她喂了两口热茶。
宋瑶下意识地张嘴喝了两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她这才缓过劲来。
主要是那边开始切蛋糕了,浓郁的甜香顺着空气飘了过来,那味道又香又甜。
她闻着香气,好香,她想吃。
一想到有好吃的,宋瑶就没那么怕了,眼睛也悄悄亮了起来。
而且,宋瑶也终于反应过来,她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问问这个蛋糕是怎么来的。
她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了,就算真的出现丧尸也不用害怕,她有二爷呢!
二爷那么厉害,一个能打十个!
可.......可若是二爷变成了丧尸.......
宋瑶想到这里,小嘴一瘪,又把眼泪吓出来几滴,她连忙往刘靖身上蹭蹭。
呜呜呜,苍天呐,那可就太可怕了!
刘靖感受到胸前传来的湿意,低头一看,见瑶儿竟真被吓哭了?
他再看看不远处的蛋糕,眼神里瞬间带上了几分杀意。
明天他就下令,以后京城里庆祝诞辰,不许再使用蛋糕这种东西了!
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竟把他的宝贝吓成这样!
宋瑶好不容易自我安慰了一番,就算二爷真变成丧尸,也肯定舍不得伤害她的!
一定会继续把她当成心尖上的小宝贝,用心疼爱!
这么一想,宋瑶顿时觉得安心了不少。
于是,她非常坚强的从二爷怀里抬起小脑袋。
主要是这蛋糕也太香甜了,她的泪水不知怎么的,就从嘴角流出来了......
肯定是二爷刚才喂她花茶,喂歪了!
坏男人!
“爷,这个蛋糕是从哪里来的呀?”
宋瑶软软地靠在刘靖身上,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沙哑,软乎乎的,微微发颤。
其间还夹杂着一点细微的抽气声,混在软糯的语调里,听得人心里发痒。
“膳房刚做的。”
刘靖见宋瑶情绪好了些,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连忙拿了一块她爱吃的糕点,递到她嘴边哄她。
宋瑶:“.......”
二爷这话说了,又好像没说,等于白说。
见刘靖递来糕点,宋瑶皱着小鼻子,一脸嫌弃地用手推开了。
这东西闻着一点都没有蛋糕香甜,她现在要留着肚子吃传说中的蛋糕!
刘靖见她连平日里颇为喜欢的点心都不吃了,心里不禁更加担心,看来瑶儿真是被那大蛋糕吓坏了。
他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给负责分蛋糕的丫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这桌不要那东西。
他实在怕瑶儿近距离看到这东西,会吓得更厉害,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现在就带着她离席,回房休息。
“我是问蛋糕这种东西是谁研究出来的哇?”
宋瑶满心期盼地看着那端着蛋糕的丫鬟,一步步向他们这里走近,眼睛都快黏在蛋糕上了,嘴里却不忘追问刘靖。
这次,刘靖总算明白了她的意思,随口答道:“是大嫂研究出来的。”
“苗氏?”
宋瑶心头一跳,难不成她也是从废土来的?
她连忙将目光从丫鬟手中的蛋糕上移开,快速扫了一眼不远处的苗氏。
苗氏依旧是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和在场的其他女眷没什么两样,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宋瑶来不及多看她,因为她的小蛋糕马上就要来啦!
她已经闻到它香香甜甜的味道,看到它漂漂亮亮的样子了!
然而,就在宋瑶满心期盼的目光中,那丫鬟在她面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而后径直略过她,继续端着蛋糕走向了下一桌。
见状,宋瑶满脸不可置信,一脸晴天霹雳。
她甚至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刘靖,对自己的地位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没有咱俩的份吗?二爷你咋混的.......”
宋瑶瘪着小嘴,声音里满是委屈,眼眶又开始泛红,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
刘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好像是理解错瑶儿的意思了。
她方才被蛋糕吓了一跳,那份害怕是真的,但心里头惦记着要吃它,更是真的.......
总之,多害怕都不影响她吃就是了。
“好好吃诶!”
宋瑶小口小口地吃着小蛋糕,吃得眉开眼笑,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蛋糕里的果子夹心酸甜可口,再配上软绵香甜的奶油,滋味格外美妙,是她从未尝过的好味道。
可惜,宋瑶的小肚子容量有限,先前又吃了不少宴席上的美食,所以只吃了小半块,就被刘靖伸手拿走了碟子。
“已经很饱了,再吃该积食了。”
刘靖伸手摸摸她的小肚子,实事求是地说道。
宋瑶这才乖乖收了手,只是放下勺子前,又特意挖了一大块奶油送进嘴里。
她觉得蛋糕里最好吃的就是奶油啦!
唔,糕胚也好吃,里面的果子也好吃,上面的糖霜也好吃。
算了,什么都是最好吃的!
宋瑶之所以这么听话,没有任何反抗就任由刘靖将碟子拿走,是因为二爷刚才低声答应她。
蛋糕这类的东西做法并不是什么秘密,日后她想什么时候吃,都可以叫厨房给她做,不用非得等到谁过生辰时才有得吃。
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全凭她的心意来。
宋瑶原本兴致颇高,还想继续参加下午的游园赏景。
可奈何她用完午膳以后,困意如潮,阵阵涌来,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困。
连宴会都没等到结束,就困得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我不困.......”
宋瑶还在嘴硬强撑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她还没玩够呢!
第214章 使坏
刘靖看着宋瑶眼睛都快闭上了,嘴巴却依旧不服输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好笑。
他干脆也不等宴会结束,直接带着宋瑶提前离开了,顺便把五哥儿也一起带上了。
这样等瑶儿下午睡醒以后,身边还有个小玩意儿可以逗弄解闷。
在场众人看到刘靖带着宋瑶等人离去,纷纷收回目光,心中各有各的心思。
过几日,刘靖的嫡长子刘铭就要出殡了,而五哥儿和鸿哥儿马上就要满周岁了。
不知道这两个孩子的周岁宴,是怎么个安排法,是一起办,还是分开办,亦或是有别的什么讲究。
接下来这段时间,真是多事之秋啊.......
到时候,他们给谁送什么样的礼,送多重的礼,也得仔细拿捏好分寸才行,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三哥儿刘俊看着宋瑶离去的背影,双手暗暗攥紧了拳头,脸上满是不甘心。
旁边的二哥儿刘慎见他神色不对,状作随意地问道,
“三弟,刚才秦将军跟你说了些什么?看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没、没什么,”三哥儿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二哥的目光,避重就轻地说道,“只是随便说了几句话而已。”
实则,刚才秦父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言语间满是对他的赞扬,说他比五哥儿强多了,身子骨壮实,又有皇家气度。
秦将军还说,今天去隆宣帝面前露脸的,本该是他刘俊,而不是什么看不出天资的五哥儿才对。
刘俊对秦父的话深以为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哪怕秦将军被锦衣卫带走,刘俊也觉得他是个有慧眼的人,懂是非。
如今再看五哥儿,就越发觉得不顺眼。
他本想着下午趁着众人游园,挑个热闹混乱的场面动手,找个机会把五哥儿偷偷抱走,神不知鬼不觉地摔死他!
哪知道他们竟然提前离场了,白白错失了一个好机会!
三哥儿越想越觉得来气,胸口像是堵了一团火,秦父那些话在他脑海里来回涌现,一遍又一遍地加深着,他原有的嫉妒与不甘。
宋瑶这一睡就是一下午,等她醒来之时,已经是傍晚。
哗啦——!
一阵清脆的水声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唔,几时了?”
宋瑶揉着惺忪的睡眼,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睡得太久,人还有些迷糊。
“酉时了。”
男人的声音传来,似金戈清脆威仪,但又带着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好似被几分水汽磨软的温沉。
这声音和平时很是不同,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格外醒耳。
宋瑶还没来得及细细分辨哪里不同,一只大手已朝她脸上探来。
掌风裹挟着浴后清香,其中混着淡淡的酒气,掌心的温度却烫得惊人,隔着半寸距离时,都感觉灼到肌肤。
那只手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灼热。
二爷喝醉了。
这个念头在宋瑶脑海中闪过。
她浑身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瞬间警惕起来,默默抱紧小被子。
话本子里经常写酒后乱那啥,二爷平日里不醉酒就够乱来的了,这要是喝了酒,岂不是要变本加厉?
“你醉了?”
宋瑶杏眼中满含警惕,却又忍不住好奇,悄悄探出小脑袋,眨着眼睛打量着他。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二爷喝醉的样子呢。
“没有,只是多喝了几杯而已。”刘靖答道。
下午同官员们商讨秦家后续利益的分配,一来二去,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
他虽肌肤温度热了几分,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回来后,去洗过澡,洗去了这一天的风尘与酒气,这才来到床边。
见宋瑶一脸警惕、如临大敌的样子,刘靖忍不住低笑出声,
“想什么呢,爷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动你。”
宋瑶眨眨眼,理智逐渐回笼。
这才想起来,她如今可能有身孕了,二爷是不可能动她的。
咦?
是这样吗?
那......可就攻守易型了哦!
一想到要做坏事,宋瑶立刻精神起来,眼睛都亮了几分。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总是不怕苦不怕累的。
“二爷~”
宋瑶眼神一闪,当即抓住刘靖悬在半空的大手,主动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她拿出此生最为矫揉造作的声音,甜甜地唤了他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勾人的意味。
果不其然,刘靖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抽走。
“咳,瑶儿,你现在身子不行。乖,不要乱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宋瑶小脸上露出使坏得逞的得意小表情,就是因为现在身子不行,才要使坏呀。
要不然岂不成了送上门的菜?
她又不是傻子!
“人家没有乱来呀~”宋瑶拿起他的大手,在他棱骨分明的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眼神澄澈无辜,“二爷你怎么好像醉的更厉害了.......”
哼,装模做样的男人!
他力气那么大,若是真想抽走手,她哪里拦得住,他分明就是不想!
“瑶儿.......”
刘靖的声音瞬间变得暗哑,喉咙干渴得厉害,像是饮了一坛烈酒。
他确实感觉自己醉得更厉害了。
那一吻落在他手上,却更像是落在他心尖上,让他心头猛地一颤,呼吸都乱了几分。
“爷的娇娇......”
刘靖目光细细描摹着宋瑶的眉眼、鼻尖,最后落在她微微开合的小嘴上,眼神灼热得仿佛要将她整个吞食下肚。
瑶儿只需轻轻几句,他便会溃不成军,从来都是如此,她来这世间就是来降他的。
刘靖当然也看出了宋瑶眼里的捉弄与狡黠。
可他被她随便撩拨几下就一点脾气都没有,只能任由她作弄,甚至还甘之如饴。
一滴水珠顺着刘靖骨节分明的大手,滴落到宋瑶的脸上。
“哪里来的水?”
第215章 乌龙
对了,二爷刚才沐过浴。
宋瑶微微一愣,抬眼看向刘靖此时的模样。
半湿的黑发披落在他肩上,有几缕墨丝刚好垂在颈侧,水珠顺着线条利落的下颌滑落,没入青色领口。
那衣料一看就是上好的绸缎,明明被水汽浸湿,却仅仅只是微透,隐隐约约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段。
二爷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将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胸口随意敞开着,露出大片胸膛。
那里软硬适中,枕起来格外舒服......
宋瑶的目光刚一移过去,就下意识地想到。
她时常以各种姿势趴在上面,对那处的触感再熟悉不过了。
宋瑶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从刘靖滴水的发梢滑到敞开的衣襟,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二爷这副样子可真好看啊。
人,只要长着一张好脸,不同的模样就有不同的美法。
最妙的是,二爷天天给她看,她能正大光明的随便看。
吃好睡好看的还好,真是哪一处都没有被亏待了去。
“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太美好了。”
宋瑶再一次感叹道。
不过,二爷怎么又穿青色衣裳?
他今天换了好几身衣服都是青色的,难不成他这两天格外喜欢青色?
宋瑶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刘靖打断了。
“怎么不继续了,不是要勾引爷吗?”
刘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声音比平日里更低哑几分,带着一丝戏谑。
这小家伙本想对他使坏,结果半途中竟看他看得入迷了,呆呆的样子,让人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哼哼!”
宋瑶抱着刘靖的大手不肯松开,嘴里还不服气地哼哼了两句。
摆出一副虽被美色诱惑,但依然坚定的模样。
然而,这份坚定只维持了两秒。宋瑶决定放弃抵抗,追随本心。
她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起来,像只小猫似的钻进刘靖怀里,小脸紧紧贴着熟悉的胸膛。
果然,真的很舒服,比汉白玉床什么的舒服多了,弹弹的,还不膈脸。
“二爷,寿宴结束了吗?”
宋瑶忍不住在刘靖胸前来回蹭了几下,脸颊贴在温热的肌肤上,声音都有几分变形。
“嗯。”
刘靖低头应着,手掌习惯性地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
“按惯例,今晚本是要有家宴的。”他顿了顿,解释道,“但因着铭哥儿新丧,今日又出了这些事,父王便把家宴取消了。”
“正儿八经的寿宴过完了,才想起大哥儿新丧来,早干嘛去了。”
宋瑶撇撇嘴,毫不客气地吐槽道。
刘靖听了,只是笑笑,没接话。
但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刘靖连忙伸手抓住那不老实的小手,换来宋瑶不满谴责的目光。
二爷变小气了!
以前那两点明明都是随她玩的!
她都一边听着话本子,一边玩的!
刘靖硬是顶着宋瑶不满的目光,紧紧握着她的小手,不肯放开。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她肚子里可能还有个小的,他行事更是束手束脚,偏偏这小家伙还越来越来劲了。
见刘靖不肯放开她的手,宋瑶干脆把整个头埋在他胸膛上,左右乱蹭起来。
“嘶——!”
刘靖一只手握着她的小手,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有办法控制她。
他被刺激得不行。
宋瑶也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心里偷笑,小脸上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但,这还没完呢。
她不但要扳回来一局,还要大获全胜!
“我要去沐浴。”
宋瑶仰起小脸,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狡黠。
“你去吧,爷在床上等你。”
刘靖按捺着心底的燥热,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我不要一个人,你再陪我洗一次!”
刘靖:“.......”
她以前沐浴,从来都是恨不得把他赶得远远的,最好离得越远越好。
今儿个这主动的架势,脸上的不怀好意都快溢出来了。
可他偏还不能戳破,不然这小家伙指定要恼。
瑶儿如今是愈发娇气了,一不开心,就得哄上半天,到时候说不定还会耽误了她睡觉,明早上起来没精神。
算了,舍他陪瑶儿吧,总归是她更重要些。
“走吧,爷抱你去。”刘靖无奈地叹了口气。
宋瑶一听这话,立刻就不动了,乖乖窝进他怀里,等着被人伺候。
宋瑶本想等着刘靖抱她,两只手都没有空闲的时候,再趁机使个坏。
结果,这人竟然单手把她抱起来了!
小算盘落空,宋瑶坐在刘靖胳膊上,小脸气鼓鼓的。
气不过,她干脆拿头去撞他,却被他轻巧避开。
不仅如此,还被亲了一脸,被人亲得迷迷糊糊的,连什么时候到了浴桶旁边了都不知道。
刘靖看她红着张小脸,大口喘粗气的模样,忍不住嘴角微微勾起,又低头含住她的唇,加深了这个吻。
“唔.......!”
他怎么这样!
事情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不应该是这样展开的!!
水汽尚未散尽的浴间里,宋瑶被翻来覆去好一顿亲,亲得她晕头转向,早就忘了自己是来干啥的。
只能被动的感受他的动作,让抬胳膊就抬胳膊,让仰脖子就仰脖子。
“唔,你讨厌人!!”
宋瑶抓紧自己身上最后的一件单衣,一脸谴责地看着刘靖,一副被轻薄了的模样。
刘靖低笑两声,将手伸向最后一件单衣。
“唔!你不能这样,我有身子了!”
宋瑶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人怎么就突然不顾她了!
“.......?”
闻言,刘靖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
而此时,宋瑶已经开始骂他登徒子,说他是坏人,说讨厌他,还说以后再也不让他碰了。
“不是要沐浴吗?”刘靖哭笑不得地解释,“所以才脱你衣裳的。”
“.......”
宋瑶的哭音猛地一停,还打了个小小的嗝。
沉默片刻,宋瑶小心翼翼抬头,偷偷觑了刘靖一眼,却发现他也正看着她。
目光被人抓个正着。
第216章 还能这样啊?!
刘靖见她看过来,还学着她的样子眨眨眼。
宋瑶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小手,将刘靖那骨节分明的大手捧过来,放到她衣领上。
用行动代替语言。
“呵。”
刘靖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瑶儿这是被他亲懵了,连自己来干嘛的都忘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宋瑶吸了吸小鼻子,开始她的专属技能,倒打一耙,“你难道就没有任何错误吗?”
“是有些错误。”
刘靖顺着她的话应道,刚才亲得太轻了。
他嘴上应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对这单衣早已熟稔于心,三两下便将系带解开,轻松褪了下来。
只是.......
这里面怎么还有个肚兜?
那藕荷色的缎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
宋瑶也低头瞧见了,随口道:“早上起身时,我懒得动,便没管它。”
刘靖伸手正要将这肚兜一并解开,两人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水里怕是要凉了。
“等等。”
宋瑶突然抬手制止了他,小脸上神情若有所思。
话音刚落,趁着刘靖愣神的功夫,宋瑶直接钻入水中,然后从水中站起来。
“就这样洗就好啦!”
宋瑶短短一会儿功夫,便意识到在那事上,她真的不是二爷的对手,简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总有法子折腾她!
宋瑶现在已经后悔非要让二爷跟着一起来了。
但,请神容易送神难,二爷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走了。况且,没有二爷的伺候,她还真不习惯。
所以,还是隔着一件衣裳比较好,这样多少能安全些。
只是,宋瑶没想到的是,之所以会不安全,是因为刘靖这个人,和她是什么样的状态都没关系。
她就算裹得严严实实的,只要在他身边呼吸,都有被抓过来一通亲的可能,更不用说现在这副模样了。
刘靖的眼神,从宋瑶从水里站起来那一刻起,就暗沉了许多
可偏偏宋瑶并没有察觉到,她自信于肚子里那块护身符,对外界的危险降低了警惕。
哗啦——!
刘靖也跟着踏入了浴桶。
好在这浴桶本就是按两人的身量打造的,足够宽敞,两人坐着也不显得拥挤。
宋瑶像往常一样,自然而然地往刘靖怀里一靠,等着他伺候自己搓洗。
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刘靖进来时竟没有褪去衣物,青色衣袍被水浸得半透,紧紧贴在身上。
“咦,二爷你干嘛学我吗?”
宋瑶仰头看他,眼神里满是疑惑。
她又不是他,又不是什么危险的人!
“爷一时忘了,咱们快些吧,水要凉了。”
刘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语气听着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快些洗好到床上去,今天她敢这么大胆地勾他,必然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他低头又在她唇上亲了几下,才取来柔软的绢帕,细致地为她擦拭身体。
说起来,瑶儿身上这些薄薄的汗渍,倒多半是两人闹腾出来的,原本她身上还是清爽干净的。
...
帐幔之下。
“我怀孕了!”
宋瑶被高大身影拢住,却一脸有恃无恐。
“嗯,爷知道。”
刘靖应着,把玩着她纤细的小手,在她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怎么还能这样啊?!!”
“一看瑶儿你平常就没有认真读书.......”
刘靖平静的话语下,带着一丝谴责。
宋瑶:???
二爷你说的那书,它正经吗?!
哪有教这些的啊!
...
宋瑶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身姿慵懒,纤细白嫩的手指微微蜷着,两只手心里泛着一片微不可察的淡红色。
颜色虽淡,但在宋瑶白皙的肌肤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见春桃、夏雀各捧着一个托盘从外间走来,冬青连忙上前给她们打了帘子,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主子。
“奴婢瞅着,敷完今日这药,掌心里的红痕也该彻底褪去了。”
春桃放下托盘,走近软榻,目光落在宋瑶掌心,仔细端详片刻,轻声给出结论。
这两日,主子们也闹腾的太厉害了.......
“.......”
宋瑶余光扫过掌心的红痕,脑海中瞬间闪过种种不堪入目的画面,让人羞愤欲死。
那些缠绵亲昵,此时想来仍让她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本以为有身子了,可以逃过一劫。
哪曾想,二爷读书是真多啊!
那些旁门左道的法子,一个接着一个。
真不愧是个读书人!
一时间,宋瑶咬牙切齿,心里拿着小针,把刘靖从头到脚扎了千百遍,才能稍稍压下那股羞愤。
春桃屈膝跪在脚踏上,先从托盘里取过一方洁净的蚕丝帕子,将它浸在特制的药水中,动作格外小心。
这药珍贵。
主药是一味三百年的野山参,采回后先用虎骨酒浸泡半月,再以文火慢炖三个时辰,才能萃取出那么一小勺浓稠的参浆,之后还要辅以几味珍材,方能制成。
这般珍贵的药水,连她们这些看惯了二爷对主子宠爱的丫鬟,都不禁暗自咋舌。
要知道三百年的山参,虽不至于珍贵到整个大梁仅此一份,但哪家权贵不是将其视作吊命的宝贝,轻易不肯动用?
最起码,不可能拿来消减手心里的微红。
一旁的冬青见夏雀托盘里端着一碗牛乳和一碟点心,便上前扶着宋瑶坐了起来。
秋英则眼疾手快地在宋瑶背后塞了几个软乎乎的靠枕,让她能舒舒服服地靠着,不至于累着。
而后,冬青又拿起一个小巧抱枕和一条月白色的轻薄毯子。
她先是将毯子轻轻铺在宋瑶的腿上,以免待会敷药时药水不慎滴落,弄脏了主子身上的衣裳。
又将抱枕置于宋瑶膝间,小心翼翼地将她的两只手搭在上面,这样更舒服些。
“主子,您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说完,春桃面容带着几分严肃,将泡好的绢帕轻敷在宋瑶掌心中,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疼了她。
“.......”
用不用这么夸张啊!
第217章 剥夺封号
宋瑶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清凉,心中泛起一丝无奈。
至于吗?
不过是一点小小的擦红而已,放着不管,过几天也能自己消了。
若非她现在身子被养得过于娇嫩,怕是连这点印子都不会留下。
结果,二爷倒好,搞得如临大敌一般,让人配了这么金贵的药不说,还非要她每日敷上一次。
每每敷药的时候,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荒唐事,面红耳赤。
她怀疑某人就是故意的,非要用这种方式,让她一遍遍回想那些事!
一时间,宋瑶看着掌心里的长长帕子,也不像帕子了。
倒像是......
“把今日的点心拿过来吧。”
宋瑶不敢再想,连忙将脑海里那些羞人的念头清空。
事已至此,还是先吃好吃的吧。
“今个儿厨房给准备的是牛乳和松子百合酥。”
夏雀端着托盘上前,脆声禀报。
温热的牛乳盛在描金细瓷碗里,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奶皮,像上好的锦缎般光滑。
松子百合酥做得精巧,形似百合花,花瓣层次分明,微微绽开,内馅是用松子、梅子猪肉和蛋黄混合制成的,是咸甜口的点心。
整体色泽金黄诱人,酥皮上还点缀着一些细小松子颗粒,很是漂亮。
这般模样,显然是道费功夫的糕点,一看便知厨房是用了心思的。
但宋瑶却不太满意,眉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不高兴:“怎么不是蛋糕呐?”
“主子,您昨个儿吃了太多蛋糕,晚上生生撑得反胃。今早二爷特意吩咐了,把蛋糕给禁了,说是起码得等半个月以后,才准厨房再做。”
冬青在一旁连忙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哼,就他管得多!”
宋瑶一听这半个月都吃不上心心念念的蛋糕,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满是不高兴,
“拿走拿走,我不要!谁吩咐的,就拿去给谁吃吧!”
好在夏雀等人早就摸透了宋瑶的性子,知道她这是闹小脾气呢。
夏雀连忙端起那碗牛乳,笑着露出小酒窝,脆声哄道,
“主子,这牛乳可不寻常。是前些日子西域进贡的纯种牦白牛所产,牛乳醇厚浓郁,厨房还特意加了少许波斯砂糖,口感格外香甜醇香,您尝尝?”
“这牛的颜色,和牛乳的颜色一样?”宋瑶一听白耗牛,顿时来了兴趣,眼睛亮了亮,“端来我尝尝。”
夏雀依言取过那碗牛乳,用银匙轻轻搅了搅,盛起一勺,小心翼翼地递到宋瑶唇边。
宋瑶微抬下颌,浅啜了一口,温热的牛乳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淡淡的奶香。
“感觉和普通的牛乳也没什么不一样呀。”
宋瑶一连喝了几勺,咂咂嘴,也没品出什么特别的滋味。
“会不会是喝少了?主子您再尝尝,多品品就不一样了。”冬青在一旁赶忙帮腔哄道。
宋瑶将信将疑地又喝了几勺,细细咂摸了一下,才点头道:“唔,好像是有些不同,是比平常的更好喝一些,奶香味儿更浓些。”
就这样,在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哄劝声中,宋瑶将这一碗牛乳下了肚,随后又将目光投向了那碟松子百合酥。
“端过来我尝尝吧。”
宋瑶抱着一种送都送来了的心理,决定尝尝这百合酥。
却不想这糕点味道当真不错。
咸甜适中,松子的香、猪肉的鲜和蛋黄的醇完美融合在一起,内馅入口即化,酥皮更是香酥可口。
她一连将这一小碟都吃了个干净,才觉得过瘾。
这时,手上的药也敷好了。
“红印子果然消失不见了,这药当真管用!”
春桃轻轻将绢帕从宋瑶掌心揭起,看到她掌心的红痕彻底没了,恢复了原本的白皙细腻,不由得开心地说道。
“是呀,真管用。”
宋瑶漫不经心地应着,心里却没太当回事。
这点印子,就算不用药,过两天也会自己好的。
敷完药,就该到了日常双手的养护了,这几乎是每日必做的。
春桃取过托盘上的一只翡翠小罐,打开盖子,里面是细腻柔滑的护手凝脂。
这凝脂是用天山雪莲汁、珍珠母粉、西域玫瑰精油、茯苓蜜膏等数种珍贵材料调制而成的。
其中所耗费的人力物力,根本无法用银钱来计算。
便是宫里的贵人,也未必能用得上这般奢华的东西,可对于她家主子来说,这不过是日常保养罢了。
春桃用银匙舀取半勺凝脂,先在自己掌心焐热,然后才轻轻涂抹到宋瑶的手上。
她的指腹打着圈儿细细按摩,力道轻柔,动作小心。
春桃一边做事,一边同宋瑶说起这些天京城里的趣闻,“主子,您可还记得惠安县主?”
“谁?不认识。”
宋瑶漫不经心地应着,心里还回味着刚才那碟松子百合酥的滋味。
好吃,明天还要吃。
“就是那天故意和您穿相同衣服的那个贱人!”
见宋瑶没记起来,夏雀在一旁连忙上前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
那次的事情可把她吓坏了,当时真以为主子要出什么岔子呢!
宋瑶一听穿相同衣服,立刻就想起来了,挑眉问道:“是她呀,她怎么了?”
“奴婢听说,那日的事终究还是被安在了惠安县主带来的庶妹头上。只是同时,皇后下旨夺了惠安县主的名号,日后她就只是个普通的宗室女了。”
春桃没有卖关子,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见宋瑶有继续听下去的意思,春桃接着说道:“皇后娘娘给出的理由是,她看管庶妹不力,致使其造成恶果。
可若只按这个由头,惠安县主顶多只是受些责罚,降为郡君也就罢了,俸禄、礼遇相应削减便是,而非像这样直接剥夺封号。
如此一来,旁人一听就觉得,丰郡王嫡女定是在此事里掺和了什么不干净的勾当,并非全然无辜,这一下,可是连半分体面都没给她留下。”
第218章 命贵
说话间,宋瑶的手已养护完毕,从指尖到腕间都裹上了一层莹润的光泽,摸上去细腻柔滑。
“这些弯弯绕绕的,倒真有意思。”
宋瑶举起自己的小手,仔细欣赏着。
现在这双手漂亮的不像是她的,和记忆里的每一处风景都不同。
这双手上原本满是茧子,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样子,而如今早已变得光滑细嫩,丝毫看不出原来的痕迹。
曾经,因为常年劳作,她的手指粗糙不说,每逢冬日还总生冻疮。
到来到将军府,能穿暖了,冻疮才渐渐好转。
但冬日里,手也总是冻得发红发肿,手背皮肤紧绷绷的,失去了柔软,摸上去糙得像砂纸。
指甲也因为长时间营养不良,表面布满了竖纹,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
又因为忙着干活,根本没时间打理,指甲都是用剪子随意剪的,长短参差不齐,边缘还带着毛刺。
她刚被收房的那个月,手掌粗糙得厉害,就连身边二等丫鬟的手都比她细腻。
那会儿穿的丝绸衣裳,稍不留意就会被她的手勾出丝来,惹得不少人暗地里笑话。
但偏偏二爷握着她手的时候,没有厌恶,只有疼惜。
刚开始那段日子,她时常听见下人们私下议论,说她是麻雀飞上枝头,变不了凤凰的。
还有人还酸溜溜地揣测,指不定什么时候二爷腻味了,她也就没了活路。
后来,将军府里的下人被二爷好生整治了一番,那些嚼舌根的人再也没了说话的机会。
而她好像真的变成凤凰了。
“不错,赏。”
宋瑶细细欣赏着自己保养得宜的双手,指尖莹润,肌肤细腻,怎么看,怎么满意。
正巧到兴头上,便随口赏了一句。
“谢主子!”
众丫鬟连忙屈膝跪下谢恩,脸上都带着难掩的喜色。
像这种没说具体赏谁的,便是人人有份。
宋瑶的用度向来从刘靖的小金库里支取,手里从不缺钱,大行赏赐是常有的事,下人们自然也对她忠心耿耿,事事尽心。
想当年,手上就算长了冻疮,也只能硬生生忍着,连点药膏都舍不得买。
现如今,只不过那日清晨掌心红了些,二爷便心疼不已,命人寻来珍贵药材,为她悉心保养了多日。
这药汁的原料,她虽认不全,却也能感觉到其珍贵。
单听那些药材的名字,就知道不简单。
当年,她这条命卖了一两银子。
而一两银子,怕是连这药汁里最不起眼的一味药材都买不起。
就拿给那味主药三百年老参,做陪衬的血灵芝来说,已是药汁里最普通的药材了。
宋瑶对血灵芝不算熟悉,却知道普通的灵芝,要买的话,得十五两银子一钱,还得是年份浅的那种。
一钱灵芝,就能买十个当年的她。
她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当年宋家村的大地主生病时,曾买过这种药材做药丸吃。
宋家村是庄马郡下辖的一个村子,土地肥力尚可,村子也还算富裕。
但即便如此,能拿出十五两银子买一钱灵芝的,全村也不过地主一家而已。
而如今,这些珍贵之物,不过是她日常里最普通的东西,寻常到不值一提。
平日里早就用习惯了,若非今日特意留意,根本不会将注意力分给这些。
她的命也贵起来了。
这么想着,宋瑶好像突然明白了,那人人都挂在嘴里的体面,究竟是什么意思。
体面这东西,真的很昂贵,却也真的很舒服,怪不得人人都渴求。
“一两银子啊.......”
宋瑶望着自己的掌心,突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众丫鬟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主子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提起银子了?
花园里是有个湖泊,难不成主子是想拿银子当石子,投湖玩?
冬青迟疑着上前一步,轻声问道:“主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宋瑶沉默了一会儿,才抬眼说道:“让账房提前准备好银票和碎银,赶明儿我要和二爷出去走走。”
二爷向来不限制她花钱,哪个月她花得少了,他还得特意问问,是不是心情不好,或是没遇到合心意的东西。
他总说,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派人去寻,不用顾忌耗费。
以前她没见过什么世面,觉得一百两银子已是顶天的数目,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更因为二爷照顾得太过周到,衣食住行样样不缺,所以压根没什么想买的。
二爷还以为她是不舍得花钱,特意带她去钱库看了一趟,指着满满的金子说,指着满库的金子对她说,他的就是她的。
有了她,这些金银才算有了主人,任凭她支配。
丰郡王府。
刘婉听到消息时,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都懵了。
“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那人不是我,是嫡姐刘蕊啊!”
她满眼不可置信,像疯了一样要冲出去找丰郡王妃辩解,却被守在门口的嬷嬷死死拦下,连院子的门都迈不出去。
“三小姐,您当众失节,已辱没了郡王府的门楣。冲撞刘大将军的血脉,更是罪无可赦。如今郡王有令,您就在这院子里好好反省吧!”
嬷嬷冷着一张脸,语气严厉,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
“母亲呢?!放我出去,我要去见母亲!”
刘婉拼命摇头,脸上满是惊恐与慌乱,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那事明明不是她做的,怎么所有人都说是她?
就连皇后娘娘也下旨定了她的罪!
怎么会这样?
她不过是出手算计了嫡姐而已!
明明被扒掉衣裳、当众出丑的人是刘蕊啊!
“求您了,让我出去吧,让我去见母亲,我会好好说明白的......”
刘婉泣不成声,声音哽咽,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她太清楚,继续被关在这个院子里意味着什么,除了病逝没有别的。
“别急,有您出去的时候.......”
嬷嬷面无表情地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讥讽。
第219章 庄马郡
闻言,刘婉脸色惨白如纸,惊惧不已。
但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丰郡王妃邵婕带着刘蕊走了进来。
邵婕事后稍微一查,便知道是刘婉先提起了衣裳一事。
她心里安得什么龌龊心思,她不用想都知道!
想踩着她的女儿往上爬?
简直是做梦!
“母亲,女儿没有啊,您知道的不是女儿啊!求您救救女儿吧!”
刘婉见邵婕来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抓住邵婕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
郡王妃一向为人慈和,待她这个庶女也算宽厚,甚至让她跟着嫡姐到处走动,吃穿用度也从不苛刻。
如今,只有她能救自己了!
她不想死,真的不想死啊!
“哼,你猜外面为什么都说是你冲撞了宋夫人和她腹中的孩子?!
我实话告诉你吧,是母亲去求了皇后娘娘下的旨意,特意将这事安到你头上的。让你替我去死!”
刘蕊站在一旁,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狠毒,看着刘婉狼狈的模样,心中恨得咬牙切齿。
若不是刘婉和宋瑶这两个贱人,她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还真以为叫两句母亲,她就是你的真母亲了?你不过是个下贱坯子生的下贱玩意儿,你我从一开始就是天壤之别!!”
“你以为你凭什么能跟着我到处行走?还不就是为了出事的时候,替我顶罪吗?你也就这点作用了!”
刘蕊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扎在刘婉心上。
“不可能......不可能......母亲,您说句话啊!”
刘婉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虽不是郡王妃亲生,可从小就伺候在邵婕左右,比对自己的亲生姨娘还要尽心。
她自认为做得比刘蕊这个没养在郡王妃膝下的亲生女儿还要好。
如今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婉儿,你不要怨母亲,”丰郡王妃邵婕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你做出这种事情,母亲也无法保你。”
大梁的规矩森严,但对有的人来说,却也不过是需要一块遮羞布。
而如今,刘婉就是那块遮羞布。
若不是她自己动了歪心思,撺掇着刘蕊去招惹宋瑶,她原本是打算送她平安出嫁的,可她偏偏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刘婉脸色一白,她听出了郡王妃话里的深意,她知道是自己撺掇刘蕊去做的了。
就在这时,一个慌张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不好了,不好了,三小姐!”
刘婉生母身边的大丫鬟哭着跑进来,看到院子里的情形,话到嘴边又猛地噤了声,怯怯地低下头。
“怎么了?!”
刘婉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声音都在发颤。
大丫鬟扑通一下跪下,面色悲痛,声音哽咽,
“老爷说......说小姐您败坏门楣,姨娘为了保您,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了,她...她吞金自尽了!”
“什么?!”刘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踉跄着后退几步,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那父亲...父亲怎么说?!”
刘婉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颤声问道。
父亲会不会看在姨娘以死相抵的份上,顺水推舟放过她?
毕竟,这么多年来,父亲对她也还算疼爱......
丫鬟不敢抬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只说...只说姨娘死得晦气,让人卷了草席,扔到城外乱葬岗去了.......”
闻言,刘婉彻底崩溃了,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看着嬷嬷面无表情地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临到最后,只有姨娘那个她平日里很少亲近,甚至有些嫌弃的生母,拼了性命想要保她。
可她们谁都没能活得成.......
“蕊儿,我给你选好了一门亲事,以后收收性子,好好过日子吧。”
从刘婉的院子里出来后,丰郡王妃邵婕看着身边低头不语的女儿,语重心长地说道。
经此一事,她在皇后那里积攒的几分体面算是彻底用尽了。
若不是最后她咬牙愿意放弃蕊儿的县主之位,皇后根本不愿意出手帮这个忙
毕竟,皇后膝下无子,日后她做太后时的一切体面都要仰仗二爷,自然不肯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宗室女得罪他。
而蕊儿的县主之位,便是给二爷的交代。
闻言,刘蕊暗自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如今她虽不是众人口中那个当众失节的对象,可皇后娘娘却以看管庶妹不力,致其冲撞皇嗣为由,褫夺了她的县主名号!
她成了一个普通宗室女!
皇后娘娘如此态度,外面现在都在传,她与此事中脱不了干系,甚至有人说她是嫉妒庶妹得宠,才故意设局陷害。
不然,何至于落得剥夺封号这么严重的惩罚?
经此一事,她的名声本就有了瑕疵,但凡想要娶宗妇的人家,都绝不会考虑她了。
宗妇需要有过硬的管家手段,像她这样明面上连个庶妹都管教不好的人,早已被排除在外,直接没有了可能性!
本来婚嫁就够困难了,如今没了县主的名头,还要被远远打发离京,她日后的日子还指不定要多难过呢!
刘蕊一想到这里,心中就恨得不行。
憎恨着所有与这事相关的人,包括她的母亲,丰郡王妃!
明明都已经牺牲了刘婉,为什么不能彻底保下她?
还美其名曰让她长个记性,她日后的日子怎么办?!
母亲究竟有没有真正替她想过!
“孩儿知道了。”刘蕊用力压下心中怨恨,努力挤出一丝温顺的笑意,“母亲,我要嫁去哪里?”
郡王妃犹豫了一会儿,想着这事终究也瞒不住,叹了口气,告诉她:“庄马郡。”
“边塞?!”
刘蕊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声音都变了调。
庄马郡?
那可是出了名的偏远苦寒之地,比京城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时间,刘蕊心里对郡王妃的怨毒又深了几分。
若是祖母还在,一定不会这样对她的!
她的县主之位也绝不会保不住!
第220章 刘婷求见
“那里没有什么大贵族,你去了凭借宗室女的名头,再加上丰郡王的面子,也能过得安稳。”丰郡王妃耐着性子解释,将一切都掰碎了讲给刘蕊听,
“最重要的是,那里离边关近,又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日后二爷登基,自然也不会再亲征,也就不会去那里。你们也就不会碰面,反倒比较安全。”
事发突然,她为了给刘蕊寻这么一个去处,可算是煞费苦心,耗尽了不少人情。
“我给你寻的是当地守将家的小儿子,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边关时常有战事,再有郡王府的帮衬,让他在边关多攒些功劳。
等过个十几年,说不定二爷就把这些事逐渐忘了。到时候,看在你夫君功绩的份上,你们未尝不能回京来!”
邵婕还有一点没说出口。
那日她近距离见过宋夫人,总觉得对方怎么都不像是真的动了胎气的样子。
再加上二爷松口得那般痛快,又没多计较,说不定宋夫人压根就没出事。
若是这样,那此事能周旋的余地可就大了,蕊儿日后未必没有转机.......
“是,孩儿知道了。”
刘蕊低着头,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紧握的双拳泄露了她心中的不甘与怨怼。
不过,她不敢在母亲面前表现出半分不满。
如今除了母亲还愿意帮她,就连父亲也多日没有见她了。
其实刘蕊现在确实也想远远离开京城。
京城权贵们,谁不知道那日真正出丑的人是她?
甚至不少人是亲眼所见,这些天她连院子的门都不愿意出,生怕撞见旁人异样的目光!
只是她从没想过,会被嫁那么远的地方去。
庄马郡.......
那里也太苦寒了,想想都觉得难熬!
丰郡王妃邵婕将刘蕊眼底一闪而过的抵触看得真切,心中也是一阵无奈。
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经此一事,她为了这个女儿,不仅将在皇后那里的所有体面用尽了,更是把自己的所有身家都赔了进去。
就连丰郡王对她也极为不满,认为她自作主张,没有和自己商量就将此事盖棺定论,断了回旋的余地。
费了这么多人情,赔了这么多心血,最终只换回一个远嫁边关的女儿。
甚至就连她的娘家,也派人来传话。
既怨蕊儿行事不检点,又怪她此次决断鲁莽,惹得皇后娘娘不悦不说,还惹了二爷的眼。
一时间,丰郡王妃邵婕心中五味杂陈。
...
“庄马郡?”
宋瑶正闭眼享受着春桃的按摩,感受着腿上舒适的力度,好不惬意。
耳朵却没闲着,听着春桃说丰郡王府的新鲜事。
当听到这个熟悉的地名时,她微微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不是宋家村所在的郡吗?
“对,奴婢知道的时候也很是惊讶呢。”春桃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那里离京城可远了,一路风尘不说,听说气候也不大好。没想到丰郡王妃竟有这样的魄力,把亲生女儿嫁到那里去。
奴婢还以为郡王妃一个那么疼爱女儿的人,会将她嫁到江南那里去呢。”
宋瑶重新将眼闭上,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打算等二爷回来以后问问他。
她不信就这么巧,大梁如此之大,偏偏那个什么县主要嫁去她老家,要说里面没有二爷的手笔,她才不信呢。
不是她自视甚高,而是但凡和她有关的东西,就连她日常绢帕上的花纹是不是她这段时间喜欢的,二爷都一万个上心,更别说这种事了。
自从回京以后,二爷白天就忙得厉害,基本不在府里。
这两日又因着秦家倒台后,后续一些利益的调度分配,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她却能知道他早上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无他,因为某人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每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时,总要来床边抱着她翻来覆去地亲上好一阵子,亲得她气息不稳,连装睡都不行。
待她不情不愿的醒了,还要假惺惺的说动静太大,吵醒她了。
甚至有时候还抱着她说荤话,大清早上闹得人不安生!
她想不知道都难!
每晚生怕错过,都早早回来,夜夜不落,从没有在外宿过。
至于怕错过什么......
“哼!”
宋瑶攥了攥掌心,冷哼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恼意。
还能怕错过什么。
当然是那个!
她闭着眼养神,心里正思索着今日找点什么乐子打发时间,外面的玉莲就打了帘子进来。
“禀主子,外头大姐儿求见。”玉莲欠了欠身,顿了顿,又补充道,
“大姐儿满面愁容,眼眶发红,像是刚哭过的样子,说是为了秦家的事来的。”
众丫鬟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
婷姐儿因着跟铭哥儿是龙凤胎,而铭哥儿又死于寿辰前一夜,齐王觉得这事犯忌讳,便没让她出席寿宴,二爷想了想也同意了。
如此一来,她自然不知道那日宴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二爷早就下过命令,说秦家获罪一事,暂且不让婷姐儿知道,免得生事端。奴婢也给后院里伺候的人下了封口令,不许在她面前提起只言片语。”
夏雀连忙上前一步,解释道。
自从秦氏的掌家权被收回来,像这种府内琐事,都是她们这些做丫鬟的各司其职,负责打理。
宋瑶只需要把控大方向和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
其中,夏雀就是管人事方面的。
“保不准是哪个婆子嘴碎,闲聊时说漏了嘴,被她听了去。”宋瑶没太在意,随口吩咐了一句,“让她进来吧。”
帘子被人从外面轻轻打开,宋瑶本以为是大姐儿进来了,结果抬眼一看,是五哥儿。
孙嬷嬷抱着睡醒找娘的五哥儿,从门外进来。
五哥儿一脸精神,小脑袋东张西望,一看见宋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马变得格外兴奋。
“娘!”
五哥儿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小身子在孙嬷嬷怀里扭来扭去,激动得小腿直蹬踹,恨不得立刻扑到宋瑶怀里。
“.......”
宋瑶和他大眼瞪小眼,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深感无语。
第221章 宋夫人是好人
这小东西近来真是愈发活泼了,而且会喊娘了,醒了就吵着找她,黏人得很。
以前好歹有个二爷镇场子,她不想玩孩子的时候,就把五哥儿往二爷怀里一扔。
也不知道为什么,五哥儿只要一到二爷身边,就立马变得乖巧懂事,一点都不粘人了,跟在她身边时简直判若两人。
可自从回京城以后,二爷白天外出忙公务,府里就剩下她了。
“你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
宋瑶伸出手指,捏了捏五哥儿的小鼻子。
这小东西也真是让人拿着没有办法,无论她玩哭他多少次,下次还来找她。
甚至有时候被她弄哭了也不走,就死死拽着她的衣角,任凭谁哄都不肯撒手。
就在这时,大姐儿刘婷带着她的丫鬟云烟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眼眶微红,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愁绪,一看就是刚哭过。
...
“云烟,她们说得都是真的吗?”婷姐儿攥着帕子,指节泛白,脸上满是慌张与不知所措,声音都带着颤抖,“外、外祖父家......真的被流放千里了吗?!”
她今日做完功课,难得有心情去花园闲逛一番。
她以前大多数时间都被拘在屋子里学规矩,来花园的次数屈指可数。
方才正看着池里的锦鲤玩得开心,突然听到廊下婆子们窃窃私语。
那些秦家、抄家、流放等字眼飘进耳朵里,她这才知道外面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秦家犯了大罪,数罪并罚之下,秦家男丁要徙三千里,到岭南之地充军,女眷则没入教坊司,永世不得脱籍。
可她却什么都不知道,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若不是这次偶然偷听到下人的话,她不知道要被瞒到什么时候。
云烟连忙上前扶住刘婷摇摇欲坠的身子,她心里也慌得厉害,却还要强装镇定地安抚刘婷,
“姐儿莫听下人胡嚼舌根,许是哪家同姓的人家出了事,不是您外祖家......”
话没说完,就被婷姐儿哭声打断。
她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了?
怎么短短一段时间,所有事情都变了。
母亲被禁足,先前还想下毒杀她,结果却意外毒害了哥哥。
母亲被罚在哥哥院子前跪了一整夜,如今虽说还活着,听说身子也废了,躺在病榻上起不来身。
如今,竟连外祖家都没了!
刘婷一想到这些天发生的事,心里满是慌乱与不知所措。
再想到外祖家的遭遇,更是悲从心中来。
外祖母待她很好,每次见她都笑眯眯的。
有好东西也是哥哥一份,她一份,从不像别人那样忽略她。
虽说,事后这些东西总会被母亲拿走给哥哥,但也算是她难得的温情了。
“秦家可是父亲的岳家、母亲的娘家、我的外祖家啊!怎么会说倒就倒了呢?”
刘婷死死握住云烟的手,整个身体都止不住颤抖。
“云烟,怎么办啊?我们该怎么办啊?!”刘婷哭了一会儿,突然挣扎着起身,语气慌乱,“我要去找父亲,求他救救外祖父家!”
哥哥的灵柩还停在松涛院里,她本想后日发丧时,还能见见外祖母,把心里的苦闷说给她听,结果现在竟是连最后一面也见不成了。
“姐儿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云烟心里一惊,连忙伸手将人死死拉住。
二夫人将婷姐儿久养于深闺,只学规矩仪态,却从不教她掌家庶务和人情世故,导致婷姐儿在这些事上根本不懂其中的利害。
“秦家可是二爷的岳家,”云烟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解释,
“哪怕二爷再不喜夫人,只要夫人一日还是二爷的正妻,外面的人就绝不敢动秦家分毫。
如今秦家倒了,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二爷默许了这件事的发生.......”
云烟越说声音越低,婷姐儿脸色也越发惨白,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更是晃得厉害。
“不可能,这不可能.......”婷姐儿惨白着脸,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父亲怎么可能会这么狠心......哥哥的灵柩还在王府里停着呢!哪怕...哪怕看在哥哥的份上啊!”
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带着浓浓的绝望。
云烟看着婷姐儿这副模样,眼里满是心疼。
天家无情,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二爷能有如今的地位,又怎么会不狠辣无情。
甚至就连儿女,或许在二爷眼中也只不过是权衡利弊的筹码。
那晚铭哥儿出事,她看得真切,二爷脸上并无悲痛之色,满心满眼只顾着照顾宋夫人,手就从来没有离开过宋夫人的腰侧。
刘婷用力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一脸坚定,哽咽道:“我要去前院,去见宋夫人!”
自从上次,她挣脱母亲,扑过去抱住宋夫人的腿时,就觉得宋夫人是个好人。
说不定,宋夫人会愿意帮她求求情,救救秦家呢。
父亲那么宠爱宋夫人,只要宋夫人开口,外祖父家说不定就有救了。
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姐儿!”
闻言,云烟满脸的不认同,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宋夫人怎么可能帮她们,秦家倒台,最高兴的怕是就是宋夫人了。
...
得了宋瑶肯定的答复,引路丫鬟领着刘婷往前行,很快便进了屋子。
刘婷刚踏入屋子,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了愣。
抬眼望去,这竟是一间足有寻常正屋两倍大的暖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果香。
再往前走了几步,迎面立着一面丈高的紫檀木屏风,上面嵌着精致的百鸟朝凤图,凤凰羽翼的每一片翎管都用金线绣成。
屏风前摆着张白玉炕桌,桌角雕着衔珠的螭龙,纹路细腻逼真,桌上放着一套青瓷盏。
看那盏型,倒像是男人常用的款式,应该是父亲常用的。
第222章 圣母
东边窗下站着一个穿水红衣裳的丫鬟,正小心翼翼地往香笼里,摆放散发着清香的水果,动作轻柔,生怕碰坏了那些鲜果。
西边的多宝阁前,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正拿着软布擦拭一只玉瓶。
那瓶子通体莹白,瓶身上雕刻的游鱼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水里游出来一般。
还有两个捧着锦盒的婆子侍立在里间门边。
见婷姐儿望过来,只是用眼角余光淡淡扫了她一眼,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打量,脸上却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这里看起来比母亲的院子豪华多了,甚至比她去过的皇宫偏殿都要精致几分。
刘婷暗自打量,心中对来意又添了几分把握。
宋夫人这般得宠,心肠又好,一定能帮她说上话的!
正出神时,里间的孔雀羽帐被冬青轻轻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倚在铺着白狐裘软榻上。
宋瑶穿着一身粉蓝色蹙金绣裙,领口和袖边都镶着一圈圆润的珍珠,指尖捏着块小巧的磨牙棒,低头逗弄着榻子上的五哥儿,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
刘婷的眼神在五哥儿圆乎乎的脸上多停留了几息,才有些局促地移开目光。
见刘婷进来,宋瑶抬眼扫了她一下。
目光带着种漫不经心的矜贵,仿佛只是看了件寻常物件,而不是一个人。
刘婷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地低下头。
来时路上,在心里反复斟酌好的话,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给宋夫人请安,婷儿多有打扰,还望夫人见谅。”
刘婷定了定神,将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没有嫡长女对上妾室该有的架势。
声音微小,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声。
但她行礼的动作却很标准,屈膝、俯身每一个动作都刻在了骨子里。
云烟也跟着一同行礼。
“确实打扰。”
宋瑶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手里拿着磨牙饼干戳了戳五哥儿的胖脸蛋。
刘婷身子一僵,没想到宋瑶会说这种话,低着头,不知道怎么接话。
好在宋瑶没有晾她太久,但却丝毫没给她留面子。
“知道打扰,你还来?”
宋瑶看着五哥儿皱着小鼻子,试图反抗的模样,嘴角弯了弯,抬头看了婷姐儿一眼。
她这里忙着呢,没空哄别人生的孩子。
上次见到大姐儿就觉得她不是个好玩的人,看着就像是很容易被玩死的样子,实在没什么意思。
“宋夫人,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婷姐儿仰起脸看着宋瑶,眼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手指紧张地绞着帕子。
“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
宋瑶没抬头,玩着五哥儿圆滚滚的小肚子。
这小东西手感是真好,软乎乎、暖呼呼的,还很有弹性。
“你若真想找人聊聊,那就去找秦氏吧。”宋瑶指尖在五哥儿腰侧轻轻挠了下,惹得小家伙咯咯笑起来,“你过去就行,就说我说的,看守的人会给你放行的。”
闻言,婷姐儿眼神一亮,她就知道,宋夫人说话果然有用!
但,随即她又像想起什么一样,眼眶一红,拼命摇头,哽咽道:“母亲,母亲她不会想见我的,是我害死了哥哥......”
“?”
这话一出,不仅是宋瑶停下了逗孩子的手。
就连旁边抱着五哥儿的孙嬷嬷都惊得睁大了眼,忍不住开口,
“大姐儿你这是哪里话?事是秦氏自己做的,因果也该是她背着,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因着她是下人,孙嬷嬷还有句话没说出口。
秦氏一开始想要杀的,可是婷姐儿你自己啊!
怎么这半天,倒成了你先反思起来了?
宋瑶眉头一皱,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语气中带着点无语,“她都想杀你了,你难道就不怨秦氏?”
“不怨的,不怨的!她是我母亲,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又怎么会怨她呢。”
婷姐儿连忙摇头,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固执。
闻言,身后的云烟身体猛地一顿,默默咬紧了下唇。
姐儿也太善良了一些,这世间像姐儿这么善良的人,实在是少见。
只是这善良未免不合时宜,不是任何人都配得上这种善良的,最起码身为生母的秦氏就不配。
“.......”
宋瑶看着婷姐儿一脸诚恳的表情,只觉得一言难尽。
这话是这么用的吗,秦氏可是想杀她啊.......
这难道就是凌淼口中所说的圣母?
乱世先杀圣母。
此话果真是至理名言,天天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指不定多糟心呢。
不过算婷姐儿运气好,现在是太平盛世,她也不会突然死掉。
“宋夫人,你、你是个好人......”
刘婷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可能惹了宋瑶不高兴,但还是想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她犹豫了一会儿,声音压得更低,像蚊子哼。
“?”
宋瑶面露惊异,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倒是旁边的夏雀很认同地点点头
主子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宋瑶将手中的磨牙棒掰了一小块,塞进五哥儿嘴里。
小家伙得偿所愿,又能窝在娘亲身边,立刻美滋滋地嚼了起来,小脸上满是快活。
她是好人?
这孩子不仅脑子不太好使,好像眼神不太好的样子。
宋瑶是多多少少知道自己在外的名声,虽然二爷不太想让她知道,但谁让她自个儿好奇呢。
她狠起来,连自己的热闹都看,听着别人背后的酸言酸语,都能多下两碗饭。
“夫人,”婷姐儿深吸一口气,面容诚恳,膝盖弯得更低了些,“婷儿今日来,是想求夫人救救秦家!”
此言一出,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
众人不禁皱起眉头,看向婷姐儿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诧异与不解
且不说寿宴那日发生的种种,这些婷姐儿或许不知情,就单说秦氏与宋夫人的关系,早已是摆在明面上的不和。
主子怎么可能为了秦氏与她背后的秦家开口求情?
大姐儿难道连这点眉眼高低都看不明白吗?
第223章 吃亏是福
“最起码救救外祖母!她是个很好的老人家,从来没做过坏事!”
见宋瑶始终不语,婷姐儿急得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哭腔,连忙又补充道。
这下,众人看婷姐儿的眼神更是复杂了。
“你同秦老夫人的关系很好?”
宋瑶终于开了口,指尖漫不经心地梳理着五哥儿额前的碎发。
小家伙头发很柔软,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给扎小辫子了。
不过,在此之前,可以先扎二爷的练练手。
“嗯!外祖母为人和善,待人周到又体面,是个特别和蔼的老太太。”
婷姐儿连忙点头,说着秦母的好话,眼睛里满是期盼,希望能让宋瑶能帮她。
“那就难怪你也蠢得挂相了!”宋瑶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们这祖孙三代,真是一个比一个蠢得厉害,你更是其中的翘楚。”
宋瑶懒得说废话,直接开启人身攻击。
问就是,刚才那些没脑子的话攻击到她的耳朵了。
宋瑶原以为,婷姐儿能派云烟来向二爷诉苦,想办法改善自己的生存环境,总该是个聪明、拎得清的。
谁知道她竟能蠢成这个样子?
来求她,还不如去求二爷呢!
二爷好歹真是她亲爹,而她宋瑶,是她的谁?
她们很熟吗?
刘婷长这么大,从没听过如此难听的话,眼角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就要落下来。
但一想到秦家人,她还是强忍着委屈,说道,
“夫人,我知道你可能和我母亲之间有一些误会,对秦家的看法也因此有几分偏颇.......”
没有误会。
宋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对秦氏和秦家,纯粹是讨厌而已。
在她看来,她讨厌的人,就该死,不能活在这个世上碍她的眼。
见宋瑶没出声打断,婷姐儿还以为她听进去了,又接着说起她的想法,
“天总会晴的,雨总会停的。况且吃亏是福,就算现在受了点委屈,那也只是一时的。
我们要善良,要学会原谅,总不能因为别人对我们不好,就把自己的心也变凉了。
只要我们多努力,主动向她们靠近,以真诚之心待人,说不定过些日子,她们就知道谁是真心对她们好了。
就算她们始终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们自己做得心安理得,就比什么都强。”
婷姐儿说这些话时,眼神清澈,没有半分怨怼,只有一种怯生生的恳切。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看向屋里的众人,像是在寻求认同。
“.......”
众人闻言,眉峰下意识地拧成了疙瘩,目光扫过婷姐儿时,都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大姐儿这是没事吧?
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秦氏那般心思深沉的人,又怎么会养出这样性子的女儿?
唯有云烟垂着眼帘,默然不语。
正是因为大姐儿不分青红皂白的善良,委屈自己成全他人的性子,才将当年还是小丫鬟,因做错事差点被管事嬷嬷发卖的她救了出来,要到身边。
一呆就是好多年,期间大姐儿更是事事想着她。
所以,谁都可以不认同大姐儿的话,唯独她不行。
“受委屈以后,最重要的是赏那人一个大耳刮子,而不是原谅。”
宋瑶捂住五哥儿小耳朵。
这种精神胜利的垃圾话,不要听,可千万别传染给她的五哥儿。
婷姐儿见宋瑶不认同她的话,有些着急。
她觉得宋夫人也是个好人,不然当初也不会亲自去给她换院子,更不会在哥哥出事那晚护了她一段时间。
可宋夫人怎么就不明白她的心意呢?
“委屈哪有那么重呢?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委屈,就碎掉心里的善呐!”她声音发颤,却依旧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夫人向来心善,就救救秦家吧。婷儿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求夫人的!”
说着,婷姐儿拂开云烟拽着她衣袖的手,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裙摆蹭过地面,沾了些灰尘。
“我这人只对我生的孩子心善。”
宋瑶低头亲了亲五哥儿的发顶,小家伙被逗得咯咯直笑,在她怀里扭了扭。
“旁人的死活,与我何干?更别说那帮姓秦的了,看着就让人不喜欢。”
她轻轻拍了拍五哥儿的背,小家伙吃得美美的,打了个奶嗝,又往她怀里蹭了蹭。
“你没法子,我就该有法子?”宋瑶抬眼看向婷姐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你怎么不自个儿去求二爷?”
“我、我怕父亲不会答应我。”婷姐儿咬着下唇,声音低了几分,眼里的恳求却更甚,“宋夫人你不一样,父亲对你格外偏宠,你开口一定可以的。”
婷姐儿望着宋瑶的眼神里满是恳求,还带着一丝笃定,仿佛认定了宋瑶一定会帮忙一样。
“帮不了,你父亲对我也不上心,也就那样。”
连蛋糕都不给吃,小气得很!
宋瑶小嘴一张,开始造谣。
她求了就得答应?
这大姐儿怎么就跟脑子不好一样,连利害关系都理不明白?
她怕不是把蠢钝当本钱,以为旁人都得耐着性子听她胡咧咧。
偏她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那些天真话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理。
应该是吃太饱导致的,饿几天就好了。
宋瑶连敷衍的眼神都懒得给,只觉得多看一眼都是浪费精力。
跟这种拎不清的人置气,简直是拉低自己的格调。
用京城里的话说,就是失了她的体面。
“夫、夫人.......!”
听宋瑶这么一编造,婷姐儿顿时慌了神。
她明显是相信了宋瑶随便编造的话,但却还想说什么。
婷姐儿刚要开口,门外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们恭敬的请安声:“二爷安。”
刘靖回来了。
宋瑶意识到这一点,赶忙默默拧紧小嘴巴,眼神往门口瞟了瞟。
二爷应该没听见吧?
刘靖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一个字都没落下!
第224章 带坏了娇娇!
他想着明日要陪她出去逛街,前几日特意拼命赶进度,总算在今日将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处理完了。
剩下些琐碎的,明日逛累了歇脚时再处理也来得及。
一路风尘仆仆的赶回来,他这两天白日里半点空都没有,只有晚上能多抱抱她,心里早就想得紧。
结果,一进门就听见他的好娇娇在背后编排他,说他对她不上心。
刘靖看着宋瑶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和明显心虚的小表情,心里暗自咬了咬牙。
这妮子,又开始胡编乱造,给自己打造苦情戏码了!
他早就说了,那些个话本子少看,净是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那帮子乱写书的文人,真是带坏了他的娇娇!
看来以后得好好管控一下她看的话本才行。
刘靖迈着大长腿往前走。
一连好几个白日没有见她了,他心里想得厉害,想必她也是想他的。
还是先抱抱她再说,其余一些细枝末节,晚一会儿再慢慢算。
刘靖自然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婷姐儿,不过没太在意。
瑶儿是她未来的嫡母,婷姐儿跪她是天经地义。
却不想,他刚走到软榻边,还没来得及伸手抱宋瑶,婷姐儿突然膝行几步,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腿。
刘靖眉头一皱,低头看向缠在自己腿上的人,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宋瑶也来了精神,抱着五哥儿坐直了些,还有好戏?!
“父亲,母亲她只是一时想岔了,她终究是孩儿的母亲啊!”
婷姐儿见刘靖来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刘靖平日里从未对她有过严厉训斥,在她心里还算得上一位慈父。
于是,婷姐儿鼓起全身勇气,抱着刘靖的腿哭求道,“求父亲看在孩儿的面子上,看在母亲侍奉您多年的份上,看在哥哥的份上,救救秦家吧!给秦家留一条活路吧!”
她此刻满脸急切,一点也看不出,那日得知秦氏要毒杀她时的恐惧与痛苦。
云烟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连忙伸手去拉婷姐儿的胳膊,暗暗用力示意她赶紧松开二爷的腿,不要再多说了。
二爷岂是会被人逼迫的性子?
单看大哥儿的死就知道了!
若是二爷在意旁人的言语,从大哥儿死的时候开始,就应该远离宋夫人,以避免人言可畏。
又怎会如今这般一味偏疼,事事给宋夫人做脸?
刚才二爷从外面进来时,看都没看她们一眼,直直奔着宋夫人就去了,其中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
姐儿怎么就偏偏不明白呢!
“姐儿.......!”
云烟心里急得要死,若她早知道婷姐儿来这里会遇到二爷,她怎么会拦着她,不让她过来的。
只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一味胡缠!”刘靖的眉头皱得更深,看着地上跪着的婷姐儿,语气里满是不耐,
“你学的规矩都哪里去了,都当耳旁风不成。朝堂政务岂是你能插嘴的?这里面哪一样是你该置喙的?竟敢在长辈面前搬弄是非!”
话音刚落,他便转头对旁边的云烟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扶大姐儿回房歇着!”
“父亲!”
婷姐儿肩头一颤,抬起头时,脸上满是不知所措。
前些日子还为她调换院子,为她考虑周全的父亲,今日怎么会说出这般绝情的话?
父亲为什么会生这么大的气,她只不过是想救外祖家而已,她也是一片好心啊!
“姐儿,我们快走吧,不要再惹二爷生气了。”
云烟不敢耽搁,连忙将浑身颤抖的婷姐儿强行扶了起来。
“你以后跟着大姐儿,要懂得分寸。不该让她听的话不要让她听,不该让她碰的文书,半片纸都别递到她眼前。若再出今日这种事,仔细你的皮!”
刘靖的目光落在云烟身上,声音又冷又硬,没有丝毫温情。
“是,奴婢谨记二爷教诲。”
云烟浑身一僵,连忙低头应道。
她知道二爷对姐儿的耐心不多了。
待两人离去,刘靖才深吸一口气,舒缓了紧蹙的眉头,先去收拾了身上的尘土,这才转身走向宋瑶。
他没再提婷姐儿的事,像是刚才那场插曲从未发生过,而是先关心起宋瑶来。
“今个儿点心不合胃口?”
刘靖将宋瑶搂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小脸,怎么感觉比早晨时清瘦了一些。
“没吃到蛋糕呐!”
宋瑶扬起小下巴,眼神里满是谴责。
那模样仿佛刘靖不是为了她的身子着想,而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二爷不问还好,一提起吃的,宋瑶心里那点小委屈的小劲就都上来了。
立马开始娇气的甩脸子。
当然不是点心不合胃口,松子百合酥她吃得干干净净。
不过,松子百合酥合胃口,并不意味着她没吃到蛋糕就高兴,该拿捏的脾气还是得拿捏。
这是两码事。
“你昨晚都吃吐了,若非我回来得及时,你是不是吐完了还想接着吃?”刘靖板起脸,试图和她讲道理,“不论什么东西,都讲究一个度,吃太多了伤身子。”
他在饮食上一向严格控制她,厨房做蛋糕时,分量也是把控着来的。
偏这妮子一连吃了几日觉得不过瘾,昨日竟骗厨房说他也要回来吃,让做两人份的。
她这么一说,厨房哪有不听的道理,当即就比着他的食量多做了一份。
结果,她一个人给全吃了,直接撑得吐了出来!
他回来时,她还捂着心口犯酸水,却偏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这种大事下人们哪敢隐瞒?
当场就漏了陷。
刘靖的语气里满是心疼,将人紧紧搂在怀里,好声好气地讲了许多过犹不及的道理。
宋瑶被他讲得晕乎乎的,觉得他讲得确实有道理,但她想吃蛋糕。
“也有可能是害喜吗.......”
宋瑶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心虚,却还是仗着他疼宠,试图把这事翻篇。
她总觉得吃到嘴里的,才是属于自己的,昨日不过是一时不察吃多了些。
可那是昨日的她干的,和今日的她有什么关系?
凭什么不让今日的她吃蛋糕!
第225章 尽孝
刘靖瞥了眼旁边空了的点心碟,这哪里像是害喜的样子?
于是,他没好气地在她臀部轻拍了两下。
结果,谁知宋瑶直接顺势讹上了,哼哼唧唧地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不肯起来,嘴里还不住念叨着蛋糕两个字。
最后索性凑到他耳边碎碎念,温热的气息拂得他耳根发痒。
“好了好了,让厨房做。”刘靖最受不了她这般撒娇,只能无奈松口,“不过每日只有一碟,多了没有。”
宋瑶得偿所愿,这才高兴起来。
两人腻歪了好一会儿,刘靖才开始问起刚才的事,顺便兴师问罪。
“刚才我好像听到有人说我对她不上心?”
刘靖语气中满是不在意,好像只是随口问了句。
“不知道,没听到,谁说了,我怎么不晓得?”
宋瑶直接来了个一问三不知,试图将事情遮掩过去,“不信你问五哥儿,他也没有听到。”
说着,宋瑶抓起五哥儿的小胳膊,在他面前来回比划。
“爹!”
五哥儿像是听懂了,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小巴掌还在刘靖手背上拍了拍。
刘靖心底一软,将宋瑶和五哥儿一同拥入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确实是爷听错了,没那一回事。”
说到底,他的娇娇能有什么错?
都是那些写话本子的人不好,净写些奇奇怪怪的!
“刚才大姐儿过来,就为了说秦家的事?”
刘靖一边问,一边拿起宋瑶的手,仔细看了看她的掌心,确认红印子彻底消了,这才放下心来。
“嗯,说了好多蠢话呢。”
宋瑶让擅长口技的玉梨,把刚才婷姐儿说的话模仿着讲给刘靖听。
玉梨果然不负众望,一字不落的将事情经过说了个遍,就连婷姐儿语气里的恳切都学了个十足。
刘靖眼帘半垂,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只聚精会神地把玩着怀中人的小手,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掌心,连带着指节都细细碾过,爱不释手。
听完这前因后果,他手指摩挲的动作只微顿了半瞬,随即便恢复常态。
“吃亏是福,要原谅.......”刘靖重复着这几个字,面色无波,语气却带着几分冷意,“爷竟不知道秦氏是这么教养女儿的。”
“但我看秦氏自己也不像这样的人。”
宋瑶靠在他怀里,小声嘀咕。
婷姐儿的言行被教导得过于理想化,简直脱离了实际,违背了基本的生存逻辑。
而人,终究是需要务实才能活下去的。
这个道理或许婷姐儿不懂,可秦氏这样掌家十余年的人,难道也不知道吗?
只是从没将大姐儿放在心上,用心教养吧。
“任由自己的孩子发展成这样,一时间真不知道秦氏究竟是爱她,还是恨她。”
宋瑶虽说打心底里不喜欢刘婷,却更不喜欢将人教成这副模样的秦氏。
这分明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刘靖大手轻轻覆在宋瑶的小腹上,掌心温热,语气却异常平淡:“并不是所有人都会爱自己的孩子的.......”
说罢,他对守在门外的李进德吩咐了一句,
“将大姐儿原本的老师换掉,给她换个明事理的,让她日日去上课,多学学处世的道理。”
做完这一切,刘靖低头看向窝在二人中间的五哥儿,虽然有点碍事,但他身上流着瑶儿的血。
小家伙正攥着小拳头,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吐泡泡,小脸上满是认真。
刘靖嘴角微扬,抬手碰了碰五哥儿的小脸蛋,语气里满是自豪,“瑶儿生的,果真不同寻常一些。”
“.......”
宋瑶看向泡泡破裂溅了自个儿一脸口水的五哥儿。
又看看二爷那一脸吾儿甚棒的欣慰表情,实在搞不明白,他究竟在自豪些什么。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进德匆匆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
“禀二爷、宋主子,大姐儿听说要给她换老师以后,便啼哭不已。”李进德躬身回话,语气无奈,
“说是原来的老师是二夫人给选的,她不想换。大姐儿还说.......还说想回去和二夫人同住!”
他这话说完,连自己都觉得荒唐,只能一脸苦笑道:“大姐儿如此一说,奴才实在无法拿主意,只好回来禀告二爷。”
在场众多丫鬟下人皆是一惊,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随着秦氏倒台,她对大姐儿所做的事情,多多少少显露在王府众人面前。
尤其是她为了解除禁足,竟想毒杀大姐儿,拿亲生女儿做筏子,博取同情!
如此阴狠的行径,谁还看不出来她这个做母亲的,对大姐儿半分真心都没有?
就连陌生人之间尚且不会如此,更妄论母女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姐儿竟然想重新回到秦氏身边?!
“我记得当时大姐儿搬出正院的时候,眉眼间明明是挺开心的,现如今怎么.......”
夏雀实在没忍住,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又怎么为什么会这样,秦氏想杀她,她怎么还敢回去!!”
宋瑶是真的被惊到了,扒开刘靖的手,坐直身子看向门外。
见宋瑶推拒的动作,刘靖脸黑了一瞬,随即将人重新按回他怀里坐好,低头亲了亲。
宋瑶早已习惯了刘靖的动手动脚,凡是他俩在一起,必是要有所肢体接触的。
有的时候别说牵着手了,就连批改公务都要抱着她,沉思时将头埋在她脖颈里,凡事都不避讳她。
现在还好入秋了,夏天的时候才是真热呢。
“她是想拯救秦氏?可关键是她自己活得就很好吗?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想拯救别人?”
宋瑶抬头问刘靖,结果被人劈头盖脸亲了一脸。
秦氏明显最疼爱的是大哥儿,而非她。
平常生活里对她也多有苛待,怎么如今反倒这么上赶着往跟前凑?
这可不是小事,是关乎她性命的事啊!
“父亲,求您开恩,成全孩儿吧!”
屋外传来婷姐儿带着哭腔的哀求声,声音又急又响,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刘靖听见。
闻言,刘靖眉头瞬间拧紧,神情明显不悦,但却没有立刻起身出去。
第226章 成全
“姐儿,我的好姐儿,我们快回去吧,不要再再说浑话了!虎毒尚且不食子,秦氏那样的人,枉为人母啊!”
云烟在院里急得快哭了,上前想去拉刘婷,却被她用力挥开。
婷姐儿一把挥开云烟的手,脸上满是泪痕,却依旧义正言辞地说道,
“母亲只是一时糊涂。那日她只是太心急,才失了分寸!
做女儿的,哪有记恨亲娘的道理?女诫里常说和颜色,柔声下气,我多尽点孝心,总能让她好过些。”
她语气坚定,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毅然,显然是不打算改变想法了。
“哥哥没了,秦家也倒了,母亲如今只有我了,我得给她撑脸面才行!”
婷姐儿望着紧闭的屋门,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固执,“只要我多做些,母亲总会知道我的好。如果我在这个时候弃她于不顾,岂不有违孝道?!”
如今哥哥已逝,母亲身边就只剩下她了。
她得更孝顺些,这样母亲就该知道,她才是最得她心意的那个孩子。
云烟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双手都绞成了一团,却又不敢真的用力拖拽刘婷,唯恐伤了自家主子,只能耐着性子不住地劝说,
“秦氏犯下那样的大错,本就天理不容,姐儿你又何必把自己也搭进去!”
“血浓于水,就算母亲有过错,做女儿的也该守着她。等她想通了就会知道,我虽不是哥哥,却比哥哥更贴心!”
婷姐儿却反过来拉住云烟的手,眼神里带着几分执拗的恳切,试图让云烟明白她的心意。
说话间,婷姐儿目光还不住往屋门口瞟去。
显然是希望刘靖能听到她的话,明白她这片孝心,从而成全她。
这一句句话,清晰地传入了屋里人的耳朵里。
刘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响声,眼帘半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让人看不真切他的神色。
众人神态各异,在刘靖没有表态之前,谁也不敢轻易出声。
大姐儿好歹是二爷的长女,行事再有不妥,也不是他们这些下人能随意指责的。
况且,大梁以孝治国,大姐儿又拿孝字说话,只说她自己要回秦氏身边尽孝,不提别的。
此事虽说众人心里都嘀咕,大哥儿的一条命啊.......
但硬要说的话,明面上也挑不出错处。
不过,别人怕刘靖,需要看他的脸色,宋瑶可不在此列。
她伸出手指,戳戳五哥儿肉乎乎的脸蛋,小家伙伸手去抓她的手指,却被她避开。
宋瑶看着他,认真叮嘱道:“你往后可千万不要这个样子,没有什么比活下去,并且活得自在更重要了.......”
若有朝一日,她和五哥儿面临二选一,她会怎么选呢?
或许还是会选自己的吧。
她虽然挺喜欢小家伙的,但她更爱自己。
宋瑶思来想去,觉得她就该先护着自己。
至于五哥儿,有二爷在呢,他那么疼爱五哥儿,一定会第一时间去救他的!
到时候,她只需要保护自己就好啦!
见屋里迟迟没有动静,刘靖也不出来见她,婷姐儿心里渐渐有些发慌。
莫不是父亲真的不愿意见她了?
她不由得将目光投向紧闭的屋门,心里暗暗祈祷,宋夫人此时就在父亲身边,希望她能为自己说上两句话,好歹让父亲出来见见她。
这么想着,婷姐儿深吸一口气,特意将声音提高了一个音量,
“父亲,母亲只是一时糊涂,才酿成大错。但她心底是疼我们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可古往今来,哪有子女指责父母的道理?
母亲这些日子,缠绵于病榻,心里定然不好受,也算是受了惩罚。还望父亲念在往日情分,莫要再追究了,给母亲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少女的嗓音本就清亮,刻意拔高后带着一种独有的尖锐,吵得宋瑶眉头直皱,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这话也听得让人一言难尽,心疼他们就要毒死他们,心里不好受就算受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宋瑶推了推身旁的刘靖,“难不成虐待还能产生忠诚?二爷你快管管她,吵得我头疼。”
“让大夫过来看看。”
刘靖一听宋瑶说身子难受,便不再犹豫,先是让冬青去传大夫,而后对李进德说道:“去回大姐儿,她想要的爷都答应了,让她回秦氏身边吧。”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个陌生人。
“是。”
李进德应声退下,心里却明镜似的。
二爷这显然是对大姐儿彻底失望了。
尤其是刚才宋主子说大姐儿吵得她头疼时,他清楚地看到二爷的脸色沉了沉。
“唉!”
李进德一边往外走,一边忍不住摇了摇头。
大姐儿这也是,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折腾。
二爷不单单是她的父亲,更是大权在握的主子啊。
秦氏的事情是二爷亲自盖棺定论的,哪能容她这般轻易置喙?
日后无论谁做皇后,她都是板上钉钉的长公主,今日这般又是何必呢?
谁对她好,难道就真的看不出来吗?非想要那秦氏的认可做什么!
李进德猜得没错,刘靖确实是对大姐儿很失望。
一开始,他对这个唯一的女儿还是愿意多维护几分的。
想到婷姐儿上辈子年少早逝,今生又险些被亲生母亲毒死,总想着多照拂她一些。
甚至刚才被她当面顶撞,他也没说什么,只当是她年纪小,被秦氏教歪了,想着给她重新换个老师,好好教养一番总能纠正过来。
结果,她却这般不听训诫,一个劲吵着要回秦氏身边。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随她去吧。
总归不是瑶儿生的,他不缺这个女儿。
第227章 半块馍馍
“头哪里疼?来,爷抱抱。”
刘靖将宋瑶重新搂进怀里,动作轻柔,他小心翼翼地将宋瑶整个人圈在怀中,转身往内室走去。
同时,还不忘把旁边碍事的五哥儿交给孙嬷嬷。
小家伙还想攥着拳头往宋瑶怀里拱,显然不想被分开。
五哥儿看着刘靖抱着宋瑶离去,要哭不哭的。
只要爹爹一出现,他就见不到娘亲了。
宋瑶下意识勾住刘靖的脖颈,鼻尖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二爷身上常用的一般是两种香,一种沉水香,一种龙涎香,二者味道融合在一起像一汪深潭静水,冷静沉稳,却深不可测。
宋瑶喜欢这种味道,可能是因为这是独属于二爷的味道,带着掌权者的沉稳底气,能给她最妥帖的庇护。
让人安心。
“不疼了,爷抱抱就好了。”
宋瑶把脸埋在他颈窝,像只贪恋温暖的小兽,在他脖颈间轻轻蹭着,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慵懒的依赖。
他们每晚都睡在一起,就连她孕期和坐月子时都没有分开过。
二爷日夜抱着她,宋瑶也早已习惯他身上的味道。
这味道就像是她的安神符,给了她旁人求而不得的安稳,在他怀里外界的风雨就与她无关,哪怕天塌下来,也有他替她撑着。
自从跟了二爷以后,他的所作所为,让宋瑶忍不住去依赖他,也越发娇气。
其实刚才头本不疼,只是嫌大姐儿的声音太过尖锐,吵得她有些烦,才随口说了一句。
可随着刘靖温声哄弄,他覆在她背部的大掌源源不断传来温热,宋瑶竟真觉得有几分恍惚。
刘靖低笑一声,唇瓣轻轻擦过她的发顶,低头看怀中人把脸埋得更深,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一副娇气又依赖的小模样,心中疼爱不已,
“原来爷身上的气息,比大夫的安神汤还管用。”
宋瑶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得像团棉花:“本来就是嘛!”
二爷生来就是天潢贵胄,他和她原本是两个世界的人,甚至某种程度上说,她在他的世界里不算人。
宋瑶从来都知道,下位者在上位者眼里,不过只是一种工具,不过是能用就用,用坏就换的工具,廉价又可替代。
想要长久的活着,就要有用处,要保证自己不会坏掉,毕竟没人会费心维修一个工具。
工具太廉价了,换一个新的是最划算的方式。
反正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多少人等着抢着干呢!
这是她从前在花园当差时,管事时常训诫她们的话,不干活的人,是没有活路的。
她本以为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虽说要没日没夜地干活,但能吃饱穿暖,已经是两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可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人生还有另一种活法?
人,原来可以这么舒服的活着。
宋瑶恍惚间,好像回到了第一次闻到这味道的时候。
二爷出现的第一时间,她就发现了他,他身形高大挺拔,格外显眼,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但她只能装作没看见,上位者的行事不是她能够揣摩的,最好的保命手段,就是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好好做自己的活计。
最多等他走近了,再跪下行礼。
这是宋瑶能想出的最好的应对方法。
可谁知道,那人竟直奔着她来了,走的是直线,路径中有一棵挡路的小树,啪的一声被二爷折断了。
看吧,主子心情不好,连棵树都得死。
二爷不会是心情不好,想随意打死个人玩玩吧?
早在入府第一天,管事就跟她们说过,她们的命已经被将军府买下来了,从此以后,生是死,都由不得自己。
她还没活够,但又跑不掉。
二爷就像是一只盯上她的巨大丧尸,无视前方一切障碍,直奔血肉而来。
宋瑶吓得瑟瑟发抖,想哭,但哭声容易引来更多丧尸。
所以,她只能死死憋着,憋到眼角发红,也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机械地挥动扫帚,万一她就是一颗落叶呢,说不定丧尸就会掠过她,她就能活了。
宋瑶想了很多死法,最后她只觉得太阳暖洋洋的,她柜子里还有半块馍馍没吃完,有点浪费。
但,当二爷走到她面前,俯身将她死死抱进怀里时,宋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踢散了她刚扫好的落叶堆。
死不了了,但活还要再干一遍。
那半块馍馍不用浪费掉了。
但其实,那半块馍馍还是浪费掉了。
因为二爷直接从花园把她抱走了,后来事情太多,等她想起来的时候,馍馍已经长毛坏掉了。
“我的馍馍,呜呜呜!”
宋瑶想着想着,不由悲从心中起,呜呜哭了起来。
一开始还是小声抽噎,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连带着被孙嬷嬷抱在外面的五哥儿都被感染了,跟着一块儿哭出了声。
两个哭声一唱一和,把屋里的气氛搅得一片混乱。
刘靖瞬间僵在原地,抱着宋瑶的手臂都不敢动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小人哭得通红的眼眶,满脸不知所措。
刚才还说只要他抱抱就好,这怎么就突然难过起来了?
“这是怎么了?怎就突然哭了?”
刘靖声音都带着几分急意,想替她擦去眼泪,可怀里抱着人,又怕突然换姿势让她不舒服,只能尽量放柔了语气哄道,
“什么馍馍?你想吃馍馍了?爷这就让厨房给你做,要甜的还是咸的?要白面的还是掺了杂粮的?”
他抱着宋瑶大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铺着锦被的床榻上。
这才腾出手来,拿起旁边的绢帕替她擦泪、抿鼻涕,动作轻柔无比。
“你赔我的馍馍!”
“你知不知道馍馍被浪费掉了!”
“都怪你!馍馍,我的馍馍,呜呜呜.......”
“馍馍死的好惨,好没有意义.......呜!”
宋瑶哭了好久,刘靖怎么哄都哄不好。
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哭那半块不知所云的馍馍。
刘靖心里急得直上火,却也拿人没办法,只能轻声安慰着,许诺了不知多少不平等条约。
从给她买遍京城的点心铺子,到把江南织造局新出的料子都送过来,只要她不哭了,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第228章 确诊有孕
以往只有他秉着友好发展的态度,让别国签订条约的份。
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这样上赶着许诺好处,结果人家还不领情,一门心思就惦记着那半块馍馍。
别的不要,就要那半块馍馍。
那半块馍馍到底是什么金贵东西?
刘靖最后甚至都急得问:“那半块馍馍,该不会是指玉玺吧?”
那语气大有一种,宋瑶说是,他现在就派人去皇宫里取的意思。
但宋瑶不理他,一个劲的悲伤,好像要把两辈子的苦都哭完了。
直到孙大夫被请进来时,宋瑶还窝在刘靖怀里小声抽泣,肩膀一抽一抽的,小表情委屈的不行。
还嫌弃刘靖大掌遮光,将帕子夺过来,自己擦眼泪。
他想看看她,她就把头转到一边去不看他。
一副委屈狠了的模样。
屋里屋外的众人更是大气不敢喘,也不知道主子这是怎么了,突然就哭起来了。
冬青、夏雀两个从一开始就跟着宋瑶的丫鬟,更是绞尽脑汁的思索,那半块馍馍的来历。
可惜,一无所获。
难不成是主子在宋家时的事?
刘靖面无表情的看着孙大夫,示意他赶紧想办法。
孙大夫:“.......”
二爷都没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定了定神,上前给宋瑶诊脉,片刻后才拱手回话。
“回二爷,依脉象来看,夫人确是有了身孕。只是如今孕期尚不足一月,脉象还略显浅薄。怀有身孕的妇人,情绪本就容易起伏波动,想来正是因此,夫人才会突然伤感起来。”
这算是确诊了宋瑶有孕的事实,可刘靖一时半会儿却顾不上高兴。
他另取一个绢帕,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沾着宋瑶脸上的泪珠,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蹭坏了她娇嫩的皮肤。
他的娇娇从刚才倒是不哭出声了,但却开始缩在他怀里默默流泪,时不时抽泣两声。
刘靖见她这副样子,心都快碎了。
怎么就突然这个样子了?
会不会是刚才大姐儿在外头吵闹,冲撞了她?
“爷让人把秦氏和大姐儿一起移出王府,送到庄子上养着,省得她们再在眼前晃悠,冲撞了你。”
刘靖心里担忧不已,决定等会儿就让人把秦氏和大姐儿移走,省得冲撞了他的娇娇。
他的娇娇实在是太娇弱了,没有人看着她这副样子会不心碎,这可让他怎么是好。
接着,孙大夫又说了些孕期注意事项,无非是饮食注意、少动气之类的。
刘靖听完,便让他退下了。
这些事项,早在瑶儿第一次怀五哥儿的时候,他就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好在宋瑶哭了这么久,也实在累了,眼泪渐渐停了下来,也肯让人伺候了。
刘靖这才稍稍放下心,又是拿温热的帕子给她擦脸,又是端了温水一点点喂她喝。
宋瑶靠在他怀里,也有些茫然。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刚才那股委屈劲儿上来,突然就管控不住情绪。
或许真如孙大夫所说,是因为怀孕的缘故?
难不成她这次怀了个既爱哭又爱睡觉的小家伙?
可刘靖刚松了口气,正拿着玉勺喂她喝水呢,却见怀里的心肝儿眼眶里又慢慢聚起了一滩水光,眼看着又要掉下来。
刘靖:“?”
“哭累了,累得想哭......”
宋瑶吸了吸鼻子,两眼泪汪汪的,声音委屈得不行,还带着几分颤音,怯生生地看着他。
刘靖是真没招了。
但自己的心尖尖,只能自己哄着。
要是哪天真不让他哄了,那才是真要了他的命。
于是,刘靖想了想,低头看着怀里还在抽噎的人,放柔了声音问道:“饿不饿?要不要让厨房做些蛋糕甜甜嘴?”
“要甜甜嘴,要甜甜嘴!”
宋瑶眼神微亮,也顾不上哭了,连忙点头。
虽然刚吃过点心并不饿,但她对好吃的向来来者不拒,尤其是惦记了半天的蛋糕。
众人见宋瑶终于露出笑意,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刚才主子哭的时候,屋内氛围紧张得很,二爷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吓人。
一个小太监不过是端来的洗脸水水温不合适,主子下意识躲了一下。二爷就冷眼扫过去,那小太监就直接被拖下去打板子了,谁也不敢出声劝。
“唔,二爷。”
宋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忽然又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事。
于是,她抬头看向刘靖:“二爷你当时为什么会突然抱住我,像是直接奔着我过来的。你以前认识我吗?”
他们孩子都有两个了,她还是没搞明白二爷当时的想法。
现在想来,他当时那副样子,就好像早就认识她一样。
“爷也不知道,可能是上辈子我们就认识了吧……”
刘靖大掌附在她的小手上,感受着她的温度,轻声说道。
他怕重生这种鬼神之事吓坏她,并没有直说,而是换了种方式将真相说出口。
她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就算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他们也一定会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
宋瑶一想到上辈子可怕的丧尸,心里打了个寒颤,有些害怕,下意识往刘靖怀里缩了缩,小身板几乎全埋进他怀里。
二爷上辈子不会是丧尸吧?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丧尸想吃了她,二爷也总想吃了她。
虽然不是一个吃,但都是吃。
丧尸的吃是一次性的,二爷的吃是可持续性的、多次反复的、生生不息的.......想想就让人羞愤欲绝!!!
“二爷是个坏东西。”
她在他怀里小声嘟囔,手指还不老实,轻轻戳戳那里,语气里满是控诉。
就是个不怀好意的坏东西!!
“咳,瑶儿乖,别闹了。”
刘靖被她戳得有些上火,哑着声音捉住她那使坏的小手。
这妮子是真想要他的命不成!
.
李进德走出屋子,将刘靖的意思转述给院中的婷姐儿听。
婷姐儿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早已麻得没了知觉,裙摆沾了些尘土。
听到李进德的话,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未干,但眼里却透出几分光亮。
“父亲.......父亲同意了?”婷姐儿的声音还有些发颤,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可脸上却难掩欣喜,
“父亲是不是也觉得我做得对?身为女儿,无论母亲做了什么我都不该怨恨她,而是应该守在她身边尽孝。”
第229章 和平相处
李进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微微一顿,有些无语。
二爷这是放弃婷姐儿的意思,偏偏她还一脸天真无知,觉得是好事。
倒是旁边那个丫鬟不像个傻的,垂着眼帘抿着唇,看着倒像是看出了些门道。
“二爷只说依大姐儿的意思。姐儿既然去意已决,往后便好生待在二夫人院里就是,莫要再四处跑动,扰了主子们清静。”
李进德目光落在侧前方跪着的刘婷身上,脸上挂着笑,语气却极为平淡。
二爷向来是个以直报怨的性子,最不兴愚孝这一套
单看二爷对齐王夫妇的态度就知道了。
大家族里的孩子往往早熟,向来是一个眼神都能悟出许多道理来,怎么偏偏大姐儿,连好赖话都听不明白?
秦氏真的是......
“唉!”
李进德深深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究竟是叹给谁的。
看向婷姐儿的目光中也带上几分怜悯,但再多也就没有了。
天家向来如此,考验时时刻刻都在发生,不会等你学会了再来。一步错,就是步步错,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婷姐儿被一时的欣喜冲昏了头脑,没有听出李进德话里的疏离与淡漠,一味的将事情往好的地方想。
李进德见话已传到,不欲多待,转身打算回屋复命,却不想被刘婷出声叫住。
“李公公请留步!”
婷姐儿在云烟的搀扶下慢慢起身,膝盖一软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后,连忙理了理微乱的裙摆,快步上前两步,叫住李进德。
“父亲既应允了我的请求,我该当面去谢过才是,方才不失礼节。烦请您通报一声,就说婷儿想给父亲当面磕个头。”
李进德脚步微微一顿,回身看向她,脸上依旧挂着笑脸,嘴里却说着拒绝的话,“大姐儿不必多礼。二爷说了,您只管安心去二夫人那边就成,不必特意谢恩。”
且先不说,二爷对这个女儿失望透顶,根本不愿意见她。
就说此时二爷满心满眼都是宋主子,连眼睛都舍不得从宋主子身上移开,哪有半分心思见旁人?
更何况是刚惹得宋主子心烦的大姐儿。
婷姐儿被拒绝后,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嘴角也微微垮了下来,显然有几分难受。
但转念一想,父亲还是同意了她的请求,这说明父亲心里还是疼爱她的,也是念着母亲的。
于是,她定了定神,向前挪了几步,对着屋子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多谢父亲。女儿一定好生孝顺母亲,绝不让父亲失望!”
“姐儿!”云烟在一旁听得心头发紧,忍不住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急意,“您怎么还不明白?二爷这是........”
“我明白的。”婷姐儿打断她,抬起头时,眼里已没了刚才的失落,反而满是认真,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古人常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母亲先前对我不好,是因为哥哥在,她心里装不下旁人。
如今哥哥去了,秦家也败了,她身边只剩我了。只要我日日守着她,给她端汤送药,陪她说话解闷,她定会改过的。
既然父亲愿意让我去母亲身边,说明他也是愿意再给母亲一次机会的。”
李进德看着她这副执迷不悟的模样,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挥了挥拂尘,语气平淡,“大姐儿,时辰不早了,您还是赶紧回去吧。”
婷姐儿被云烟小心翼翼地扶着起身,许是跪得太久,刚站起来时脚步有些虚浮,踉跄了一下。
但她很快稳住身形,往秦氏院落走去,每一步都格外坚定。
李进德站在原地,看着刘婷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在他看来,这位大姐儿实在是拎不清。
放着锦衣玉食的安稳日子不过,偏要往秦氏那个火坑里跳。
秦氏是什么人啊,是弑子之人!
秦氏对她的心思早已昭然若揭,先有苛待,后有毒杀之心,她却还抱着母女情深的幻想不放,把愚孝当美德,把固执当坚定。
二爷本还念着几分父女情分,有意护她周全,她却偏要打着孝顺的旗号,一次次作践这份情分。
大姐儿也不想想,秦氏是她的母亲,二爷也是她的父亲啊!
要尽孝,向谁尽孝不是尽孝?
最起码二爷自始至终,从未想过要伤她性命。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二爷本就不是心软之人,如今闹到这般地步,算是彻底绝了二爷这边的情分。
往后她在秦氏院里是福是祸,全看她自个儿的造化了,旁人就算想帮,也不能够了。
而被李进德惦记的婷姐儿,正被云烟扶着往秦氏院里走。她心里雀跃着,想着马上就能见到母亲了,脚步都轻快了些。
母亲见到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抬手拍了拍云烟的手背,试图让她放宽心:“你别总说母亲不好,她只是.......只是一时被种种变故冲昏了头脑。我们先去看看母亲吧。”
说话间,婷姐儿回身望了一眼身后那座极尽奢华的庭院,咬了咬下唇,脸上有几分纠结。
这是父亲特意为宋夫人修建的。
她自认为宋夫人是个好人,也曾帮过自己,但心里难免还是会怨上她几分。
若是没有宋夫人,是不是母亲就不会被禁足,哥哥也不会死,秦家也不会倒,一切都是安稳的样子。
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下一秒,刘婷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不该有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能这么想,宋夫人也是帮过她很多次的,那一夜还是宋夫人护了她。
只能说,希望往后大家都能和平相处吧。
若是宋夫人愿意把自己有的,都让出来给大家分一分,守规矩低调做人,也不要霸着父亲不放,就不会闹出这么多事情了。
在女则女戒这方面,宋夫人真的欠缺很多,等回去之后将自己的那份收拾出来给她送过去吧。
全当是感谢她这几次的相助。
真希望以后宋夫人能想明白,熟读女则女戒,好好守规矩,做个好女人。
第230章 吊命
云烟扶着婷姐儿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里又急又疼。
她看着婷姐儿单薄的身子,再想到她们要去的地方,只觉得荒谬又悲凉。
姐儿难道忘了从前在正院过的那些日子了吗?
总说要凭孝心打动二夫人。可秦氏连毒杀亲女的事都做得出来啊,又怎会被几句孝道打动?!
二爷今日答应得如此痛快,分明是不愿再管这些事,往后姐儿在秦氏院里是好是坏,怕是再无人上心了。
日后若有事,她们还能去求谁?
云烟心里满是挫败,好不容易出了那地方,如今她们又要回去了。
走了一会儿,刘婷抬头望向远处那座熟悉的正院,朱漆大门紧闭着,她心里既有几分即将见到母亲的欣喜,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忐忑。
当时搬离这里的时候,哥哥是最不想走的那个,如今却是她回来了。也不知道母亲看到她以后,会有多高兴。
婷姐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说服云烟,轻声说道,
“母亲本性是好的,这次她想不开害我,定是有自己的苦衷。她是我母亲,血脉连着呢,怎么会真的对我不好?”
云烟听着婷姐儿的话,只觉得喉咙发堵,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都咽了下去,沉默着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
正院。
秦家倒了.......
自从前几日,珊瑚从侍卫闲聊中偷听到这个消息后,心就一直悬着,惊慌不已。
可她偏偏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要死死瞒着二夫人。
二夫人如今的情况很不好,整日躺在病榻上起不来身不说,有时还会突然说起些让人害怕的胡话。
一会儿念叨着皇后之位终究是她的,一会儿又咬牙切齿地咒骂宋夫人狐媚惑主,勾引了二爷。
更会骂大姐儿不懂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时就不应该生她。
索性现在是禁足期间,消息闭塞,正院也没什么人来,只要她绝口不提,夫人就不会知道。
“珊瑚姐姐,这是今个儿的药材。”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略显生硬的声音。
珊瑚吓得手一抖,药杵差点从手里滑落,她连忙收敛好脸上的慌乱,转过身去。
是负责去门前取药的小丫鬟,只见她把手里的药包往珊瑚怀里一扔,连个正眼都没给,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我们底下人饭都快吃不上了,她每日吃香喝辣的,药材也是及时又足量!”
圆脸丫鬟一边走,嘴里还嘟囔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珊瑚听得一清二楚,语气里的怨怼藏都藏不住。
“还是先去给夫人煎药吧。”
珊瑚本想上前呵斥两句没规矩,可话到嘴边,一想到正院如今的处境,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能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丫鬟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边,权当什么都没听到。
自从夫人毒害大哥儿的事传开后,下人们看夫人的眼神就变了。
连亲子都杀的人会是什么好东西,想必以前的名声都是演出来的。
从前的敬畏变成了如今的鄙夷,底下的人越发指挥不动了。
背后更是少不了议论,那些毒妇、蛇蝎心肠的字眼,时常能飘进珊瑚的耳朵里。
屋漏偏逢连夜雨。
如今又是宋夫人掌家,正院的分例肉眼可见地变差。
眼下都入秋了,往年这个时候早该换上的秋衣,到现在还没送来。
想到这里,珊瑚就忍不住忧心。
下人们每日的饭食,不是凉透了的剩菜,就是带着馊味的汤水,有好几次送来的米饭,一看就是别人吃剩的。
这几日更是过分,好几次只有一碗饭,连点咸菜都没有,那米饭还是陈年旧米,嚼在嘴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一时间,院里怨声载道。夫人又缠绵病榻没法主事,人心早就散了。
这段时间,但凡有点门路的,都想办法调去了别的院子。
可让人疑惑的是,夫人的饭菜不但没变差,反而多了很多往日里难得一见的珍品,燕窝、海参从不间断。
药材也全是挑最好的用,大夫更是日日来诊脉,前几日甚至还来了两次太医。
这些想必都是二爷吩咐的,大有一种没有放弃二夫人,要将人好生养着的意思。
也正是因为二爷这模糊不清的态度,正院里的人虽说心里不满,表面上也不敢太怠慢夫人。
“夫人也因此多了很多想法,若是周嬷嬷还在就好了,能帮着劝一劝。”
珊瑚想到近来秦氏总念叨二爷心里还是有我的,就觉得浑身无力。
都到这地步了,夫人竟还幻想着二爷会让她做皇后。
“也不知道大姐儿怎么样了。”
珊瑚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墙角的熬药罐。
她猜测二爷这般待夫人,或许是做给皇上看的。
毕竟夫人是圣旨赐婚,就算犯了大错,为了皇室颜面,也为了大姐儿,这才留了夫人一条性命。
可.......
珊瑚随意扒拉了几下手中的药材,有几分心惊。
她虽不会诊脉,小时候却跟着秦府里的老嬷嬷学过几分药材,认得这几味药材。
这些个明明是阴寒之物,是女子最忌讳用的,长期服用更是伤身。
这些大夫有时候开的药是正常的补药,有时候却又多了些不该多的东西,就好像........既要吊着夫人的性命,又不想让她彻底好起来一样。
二爷是想吊着夫人这条命......
第231章 臆想
“不幸中的万幸吧。”
想通这一点,珊瑚反而松了口气,有用就好,只要还有用,夫人就能活着。
那一晚,二爷命夫人在松涛院门前跪了一整夜,中途还给夫人灌了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黑漆漆的东西。
夫人被抬回来后,就彻底缠绵病榻起不来了。
院里有个经验老道的嬷嬷偷偷说,夫人那样子,像是中了阴寒的东西,伤了根本,坏了身子。
院子私下都传,二爷实在厌恶夫人,觉得她不配为人母,才给夫人吃的那种东西。
珊瑚不是没有想过把这几味阴寒药材挑出去扔掉,可偏偏这药方配得极为刁钻,相生相克,少了哪一味都熬不成药。
所以,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每日按药方煎药。
夫人这情况,一日不喝药都不成,眼下这药虽寒凉,总归能让夫人吊着一口气。
“还是先给夫人煎药吧。”
珊瑚看了眼天色,将药材倒进陶罐里,添上水,点燃了炭火。
大夫看病看得极为精细,就连吃药的时辰都定得死死的,半点不能差错。
若非人人都知道二爷厌恶夫人,单看这用药排场,怕是要以为夫人是二爷心尖尖上的人呢......
说起心尖尖上的人,府里如今怕是只有宋夫人能担得起这个称呼了。
只是不知道,若是生病的是宋夫人,二爷又会作何反应。
“我让你去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秦氏一见珊瑚进来,就挣扎着坐直了些,急切地问道,
“父亲得手了没有?宋氏那张脸现在是不是已经毁了?!秦家有没有找机会将五哥儿一同除了?”
秦氏半倚在床头,背后垫着的锦被边角已经有些褪色。
这段时间外面竟送些破烂东西进来,她想阻止却也有心无力。
她鬓边还簪着那支牡丹正凤簪,只是钗头缺了一角,上面的鎏金也黯淡无光,衬得她病容脸色越发憔悴。
眼皮虚搭着,瞳仁里却残留着几分阴鸷,只是这阴鸷被浓重的病气裹挟着,压住几分。嘴唇泛着青紫色,声音也颤颤巍巍带着气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偏偏语气里的急切半分未减。
闻言,珊瑚语塞,手里的药碗都差点端不稳。
她知道这些事情,但却不能让夫人知道,也不晓得夫人今天这是怎么了,突然说起这个来。
莫不是在听到了什么风声?
珊瑚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能避而不谈。
她垂下眼帘,将药碗往前递了递,不动声色地劝道:“奴婢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消息,想来是没有成功。夫人就别惦记着这些事了,还是身子要紧。”
秦氏面色瞬间沉了下来,指节死死攥住药碗边缘,骨节泛白,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珊瑚,像是要直接透过她的皮肉看穿她的心思。
“没听说?”秦氏冷笑一声,字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珊瑚,你跟着我多少年了?难道有事还想瞒着我不成?!”
她的目光扫过珊瑚低垂的头顶,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怎么可能没成功?!
父亲此次派来的人,都是干惯了这种活计的老手,就算没有她在里面帮衬着,也不应该失手才对!
宋氏那贱人的脸,早该烂成一滩泥了!
难道那贱人的运道就这么好?
“夫人,药该凉了,还是快些喝吧.......”
珊瑚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又劝了一句。
大夫特意嘱咐了用药时辰,什么时候用药效果最好,都是有定数的,再拖一会就要错过最好的时间了。
哐当——!
秦氏却猛地将药碗往旁边的小案桌上一掼!
一声脆响,药碗撞在红木桌面上,滚烫的药汁泼洒出来大半,溅得案几上到处都是。
秦氏死死盯着手背上溅到的几滴药汁,胸口剧烈起伏着,青紫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却又忽然自言自语起来,
“宋氏毁容是迟早的事!还有那个五哥儿,不过是个庶出的孽种!铭儿死了,他还有什么资格活着?他得为我的铭儿抵命......!”
紧接着,秦氏顿了顿,眼里又冒出几分诡异的算计:“又或者宋氏死了,我能抱养五哥儿也不错.......”
她没了一个儿子,宋氏就该赔她一个儿子!
五哥儿现在正是不记事的年纪,她养大了,他自然就只会认她这个母亲,半点都不会记得宋氏!
说着说着,秦氏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下去,整个人蜷缩在床头,用帕子死死捂在嘴上。
等她好不容易止住咳,拿开帕子时,帕角竟沾了不少暗红的血迹。
珊瑚惊呼一声,声音都带着哭腔:“夫人!您别再想这些不可能的事情了,还是好好吃药,养好身子吧!”
这段日子,夫人不是说要杀了宋夫人和五哥儿,就说要去母留子。
可夫人也不想想二爷怎么可能会允许!
毒杀亲子是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发生,夫人能留下一条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况且她们现在哪还有人手可用,终究不过是夫人自欺欺人的幻想罢了。
“你懂什么!”秦氏厉声反驳道。
她像是没看见那些血迹,反而盯着案几上泼洒出来的药汁,嘴角竟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得意。
这用珍贵药材熬成的药汁,她从来就没断过,日常饮食也半点不比往日里的差,大有几分给她精心调养的意思。
“二爷分明还没有放弃我,他也不敢放弃我!我是圣旨亲赐的正室,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更是日后的皇后!”
秦氏的声音里充满了执拗,面容因激动而显得有些癫狂。
“夫人......”
珊瑚被她这副癫狂臆想的样子吓得往后缩了缩,不敢上前。
夫人莫不是忘了,她之所以只能躺在病榻上起不来身,就是因为二爷那晚命人灌的那碗药啊!
是那碗药彻底毁了夫人的身子啊,二爷如此对夫人,夫人怎么却只憎恨宋夫人。
二爷如此凉薄,就算没有宋夫人,也还会有别人的.......
第232章 挑破
“我、我等着这些好消息......”秦氏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却亮得可怕,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等宋氏毁了容,等她死了,等我抱养了五哥儿,我这病不用吃药也就好了......”
“秦家不会让我失望的,绝对不会!”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无数遍描摹过宋氏的惨状了。
那张本就不算绝色的脸,肿得发青,像个发面馒头,眼缝被堵死睁不开,脓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二爷见宋氏这副模样,定会嫌弃无比,觉得恶心,再也不愿多看一眼。
到时候宋氏会被送到乡下庄子,在那无人问津的地方,一个人孤零零的,痛苦挣扎着死去。
或许二爷一开始会舍不得,但时间长了总会忘掉宋氏,总会再宠幸别的美人。
而她,永远是二爷的正室,明媒正娶的正室!
至于五哥儿,她能抱养最好。
若是不能,一个没了娘护着的孩子,随便一场风寒,一次落水,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想到这里,秦氏嘴角牵出一丝诡异的笑,只是这笑意还没在脸上散开,就被一阵更猛烈的咳嗽打散了。
她蜷缩在床头,身躯剧烈颤抖,咳得几乎喘不上气,却还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快些,再快些........让宋氏那个贱人,不得好死!
珊瑚端着喝空的药碗,从内屋走出来,只觉得身心俱疲。
她指尖还残留着药碗的余温,脚步有些发沉。伺候病中的秦氏,既要时刻提防着她的癫狂,还要安抚她,实在是磨人。
刚走到廊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许久未曾全开的正院大门,竟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随着门缝一点点拉大,门后缓缓露出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是婷姐儿,一个是扶着她的云烟。
“大姐儿?!”
珊瑚惊得双眼猛地放大,端着药碗的手都晃了晃。
脑海里第一个念头是,大姐儿怎么会来这里,她不是已经被安置在别的院子了吗?
“不好!”
紧接着,珊瑚脸色骤然一变,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大姐儿一直在外面住着,秦家倒台不是小事,此事她八成已经知道了!
这可万万不能让夫人知道!
夫人现在最大的念头就是秦家能派人除了宋夫人,身子骨和精神全凭这念头支撑着。
哪里禁得住这样的打击,说不定会直接气出人命来!
珊瑚顾不上多想,也顾不上脚下的石子,端着药碗就快步朝门口迎上去,想在大姐儿开口前拦住她,先和她通个气儿,让她万万别在夫人面前提秦家的事。
可她才走出两步,大门还没完全打开,门外的婷姐儿已经带着哭腔,朝着院里喊了出来。
“母亲,外祖家没了!”
那声音带着少女独有的尖利,穿透门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寂静的正院里,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珊瑚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啪——!
她手里的空药碗掉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碗里空空如也,连一点药汁都没剩下,几片碎瓷片在地上滚动着,细碎的声响格外刺耳。
...
瓷白碟里卧着块巴掌大的蛋糕,表面撒了层细雪似的糖霜,顶面用红果泥细细雕了朵牡丹,花瓣纹路清晰可见。
糕身看着蓬松,却半点不散,隐约能瞧见里面掺了细碎的果仁,在光下泛着浅淡的油光。
还没凑近,就先闻见股温温的甜香,不是蜜饯那样齁人的甜,是新米磨粉的清润混着鲜奶的醇厚,许是蒸的时候垫了层鲜桂花,细品之下还有几丝桂花的香气。
“嗷呜,吃——!”
五哥儿盯着那蛋糕,口水都快顺着嘴角淌下来了。
他小胖手使劲指着碟里的糕点,小腿在宋瑶怀里扑通扑通蹬着,小身子一个劲往前倾,明显是馋坏了。
每次吃蛋糕的时候,宋瑶总是会喂他一小口。
久而久之,小家伙也养成了习惯,娘亲吃东西的时候,他总能跟着尝点鲜。
任何新鲜的东西,宋瑶都热衷于喂五哥儿尝尝。可能是二爷的基因过于强大,五哥儿从出生开始就没生过病,更没有吃坏过肚子。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二爷行军打仗时什么都吃,硬生生练出了好肠胃,又原封不动传给了五哥儿。
倒是孙嬷嬷一行人每次都提心吊胆的。
不为别的,宋主子这架势,活像在拿五哥儿试毒一样。
虽说入口的东西都有专人提前试过毒,但看着总觉得怪怪的。
偏偏二爷知道了也不制止,反而默认了这种事,觉得这样对于宋主子来说更加安全。
甚至二爷自己都先于宋主子之前动筷,也有着先替她试毒的意思。
“乖,这个不是好东西,小孩儿不能吃。”
宋瑶不动声色地把五哥儿往旁边挪了挪,顺势将他塞进旁边的刘靖怀里。
这蛋糕她早就盯上了,现在就是她的。
倒不是她这个当娘的小气,谁让二爷怕她吃多了,只吩咐厨房做了这一小碟,多的是一点都没有。
说到底还是二爷小气!
她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况且,她刚才哭了一场,现在正得好好吃点美味东西,补补元气才行。
“唔......娘,吃,吃!”
五哥儿被抱走了也不死心,小脑袋还扭着朝蛋糕的方向看,急得小奶音都变调了,像是马上就要会说话了。
“嗯嗯嗯,娘吃!”
宋瑶一边敷衍地点头,一边叉起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奶油入口丝滑细腻,糕体松软带香,果仁碎嚼起来脆生生的,甜香一下子漫满了口腔。
这也太好吃了!
“二爷,大嫂有说这蛋糕是怎么研究出来的吗?也太好吃了。”
宋瑶眼神亮晶晶的,含糊地问。
刘靖正拿帕子给五哥儿擦嘴角泛滥成灾的口水,闻言答道:“听说是从古书上看来的法子,试了好几次才成。”
五哥儿在刘靖腿上乖巧的趴着,小眼神却黏在宋瑶面前的蛋糕上,看着娘亲一口接一口地吃,口水很快就打湿了刘靖的裤腿。
刘靖:“.......”
看来这小子真的是很喜欢吃了。
第233章 给你吃
为了不让五哥儿在这儿干看着眼馋,刘靖取过旁边的辅食碗,用小勺舀了点肉糜喂他。
小家伙倒是乖乖张嘴咽了,只是眼神还是盯着宋瑶面前的蛋糕看,希望娘亲能想到他,给他也吃一点。
见五哥儿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瞅着自己,宋瑶心里动摇了一瞬,但很快又坚定起来。
总不能为了孩子,就放弃美食吧?
这个想法太危险,得警惕。
于是,宋瑶指着蛋糕上面的果仁碎,一本正经地对五哥儿说道:“看到这上面的字了吗?这上面写了,不让小孩儿吃!”
她说一个字,就用指尖点一下果仁,那模样煞有其事,认真极了。
刘靖:“.......?”
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一个一本正经地睁眼说瞎话,一个眼巴巴地盼着投喂,刘靖不禁有些头疼。
他有预感,等五哥儿再长大一点,场面一定会极其精彩的。
“那本古书在哪里,上面可还有记载其他东西?”
宋瑶应付完五哥儿,接着问道。
闻言,刘靖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进德。
李进德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宋主子,世子妃说那古书是苗家祖传的,现如今已经找不见了。她也只记着这个蛋糕的法子。”
“这么巧吗?”
宋瑶挑了挑眉,指尖在白瓷碟边缘轻轻划着。
这苗氏果然有问题,她越发觉得对方也是穿越过来的。
祖传的古书偏偏到苗氏手里就没了,没之前还刚好留下个蛋糕方子,怎么看都像话本子里的桥段。
这借口找得也太不走心了。
“瑶儿可是觉得这其中有问题?”
刘靖眉头微蹙。
经过上辈子,他对巧合这两个字,非常忌讳,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二字,但凡听起来太巧的事,多半藏着猫。
他顺着宋瑶的话看向那碟蛋糕,眼神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警惕。
“也没有,我就随口一说。”
宋瑶将蛋糕碟往自己面前挪了挪,默默守护着自己的小蛋糕。
她生怕二爷怀疑什么,下一秒就不让她吃了,那可真是天塌了。
无论苗氏是从哪里来的,以前又是什么样子,那都无所谓。
反正只要丧尸病毒不跟过来,打扰她现在的美好生活就行。
其余的事,有二爷在,她没什么好怕的。
在大梁这一亩三寸地上,能比得过二爷的没几个,最起码苗氏肯定不是。
那日宴会上,苗氏对章氏言听计从的样子,宋瑶都看在眼里,她连章氏都搞不定,更别说对付比章氏厉害的角色了。
就算日后她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就算苗氏怀疑她也是穿越的,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没有人会为她几句无凭无据的话,指责她,怀疑她,所有人只会觉得是她疯了。
二爷可不是吃素的,更不会允许旁人指责她。
更何况,别人只要问一句苗氏为何说她来历有异,莫不是也有相同经历,她自己就先解释不清楚了。
眼下最要紧的.......
是护住她的小蛋糕!!
“二爷,你干嘛这么看着它呀,你不会也想吃吧?”
宋瑶嘟起小嘴,双手护在碟边,神情异常警惕,像只护食的小兽。
二爷现在的眼神,比刚才五哥儿盯着蛋糕的样子还吓人呢!
他要是过来抢的话,她还真守不住,说不定连自己都得被他一起叼走。
到那时,不把自己跟着一块儿搭进去,都算她身手了得。
“咳,没什么,爷想事呢。”刘靖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喉间发紧,轻咳一声移开视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爷怎么会同你抢吃的?”
这妮子,他有什么好东西不是先紧着她?
如今不过一块蛋糕,也值得她这般提防。
倒是这苗氏,还真是得派人留意一下了.......
刘靖心里默默记下此事。
毕竟,上辈子四哥儿就是苗氏和大哥一起养大的,说不定能从他们身上找到些关于神秘话本子的突破口。
宋瑶听了刘靖的话,却并没有开心起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突然不想吃眼前这碟蛋糕了,明明不久前还心心念念呢,明明前一口还吃的心满意足呢。
这会子竟觉得它普普通通的,甜得有些腻了。
她现在不想吃甜的,反倒突然想吃点咸口的东西。
“爷,给你吃吧。”
宋瑶将吃剩的小半块蛋糕碟往刘靖面前一推,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她觉得腻味了,不想吃了,是时候交给她的专用生物垃圾桶了。
刘靖不知道宋瑶心里的小心思,见她主动把蛋糕分给自己,还以为是刚才他盯着蛋糕看,让她误会了。
他只当是宋瑶纠结半天,终究是心里对他的情意压过了对美食的执念,才舍得把没分给五哥儿的蛋糕递给他。
一股暖流瞬间划过心底,刘靖只觉得心头滚烫,连带着看那半块蛋糕的眼神都温柔了几分。
瑶儿竟这般把她放在心上!
这东西,她都没舍得分给五哥儿一口,却生生给了他一半。
“好娇娇,爷不用,你吃吧。”
刘靖只觉得一颗心被填得满满当当,又将白瓷碟轻轻推了回去,指尖还蹭到了宋瑶的手背,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闻言,宋瑶脸一黑。
反了天了!!
他知不知道垃圾桶是没有拒绝的权力的!
他不吃谁吃?
她可没有把扔进垃圾桶的东西再捡回来的习惯。
至于五哥儿?
那是她生的,在宋瑶眼里勉强能高二爷一等,自然也不能吃这剩下的。
于是宋瑶鼓着小脸,又把碟子狠狠推了回去,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并打定主意,若是这次二爷再推回来,那她可就要开始闹了。
一时半会哄不好的那种!
看着宋瑶一脸拒绝,一副他不吃就要闹的表情,刘靖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就说长久的陪伴是有用的,如今他这原本不懂情爱的娇娇,好歹也会顾着他几分了,就连爱吃的东西,都愿意主动分享给他。
第234章 被人做局了
这次刘靖没有再拒绝,而是拿起小勺,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蛋糕的甜香混着桂花的清润在舌尖散开,他却觉得瑶儿的心意更动人一些。
宋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一旁的夏雀吩咐道,
“去厨房给我传道红酥层肪,再配一碗碧梗米,我现在就要吃。”
“奴婢遵命。”
夏雀忍着笑领命退下。
主子这变脸速度,也只有二爷能受得住了。
这红酥层肪,说穿了其实就是红烧五花肉。
这些个厨房师傅,祖上不少都是伺候过前朝皇族的,手艺都是顶好的,给菜肴的名称自然也是精巧雅致。
不少菜名光听名字,根本猜不出是什么食材做的。
但,宋瑶记别的不行,偏偏记菜名那是一记一个准,上千道菜肴短短时间内竟然记得七七八八。
就连膳房大总管都夸她博学强记呢!
这边刘靖拿着蛋糕碟,离趴在他腿上的五哥儿又近了些。
“爹!我!”
小家伙眼睛一亮,以为是娘亲把蛋糕拿过来给自个儿吃的,当即支棱起小身子,巴巴地盯着碟子,小嘴巴还吧唧了两下,满脸期待。
结果左等右等,却见刘靖拿起小勺,自己吃了起来。
“啊——!”
五哥儿当即就急了,小胳膊小腿在刘靖腿上使劲挣扎,小胖手还伸着想去够那碟蛋糕,嘴里发出委屈的叫喊。
刘靖面容平静,抓住五哥儿乱挥的小胖胳膊,稍微一用力,就把他从自己腿上挪到了旁边的软榻上,还顺手给了他一个拨浪鼓,淡淡道:“这是大人吃的东西,小孩儿不能吃。”
五哥儿:“.......”
他好像被人做局了。
...
正院。
明明还不到深秋,屋里的氛围却冷得像结了冰,稠得能拧出冰碴来。
秦氏半倚在床头,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刘婷,想起刚才那一声叫喊,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莫不是她听错了,秦家怎么可能出事。
“女儿今天就搬回来与您同住,母亲且请放宽心吧。”
婷姐儿仰着脸,语气认真,相信母亲也会为她的孝心所感动的。
“铭儿......”
看着她仰头说话的样子,秦氏忽然微微一愣,眼神有了瞬间的恍惚。
这眉眼、这神态,竟和铭儿有几分像,她下意识叫出了儿子的名字。
刘婷闻言,有几分伤心,眼里的光暗了下去,但面容依旧恭敬。
明明来的是她,哥哥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母亲念着的,依旧是哥哥的名字。
但她抬眼看到秦氏,那点委屈又压了下去,只是默默低下了头,没敢反驳,也没再多说什么。
看着刘婷沉默不语的样子,秦氏觉得心里火气又冒了起来。
这丫头长得和铭儿很是相像,连低头的小动作都有几分神似,怎么死的就不是她?
她活着有什么用?!
只会让人看着心烦!
这份相似,让秦氏觉得心被虫蚁啃食一样难受,又疼又躁。
她按捺住烦躁,怀有希望地问道:“是你父亲让你来看我的?”
是不是二爷终于想起她是他的正室,愿意让之前的事翻篇,再给她一次机会。
毕竟,毒杀亲子这种丑闻传出去,对皇家颜面也没好处,二爷说不定会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看在皇上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未可知啊!
刘婷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雀跃:“是我去求了父亲,父亲也同意了。”
婷姐儿见到秦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把这些日子听到的消息一股脑说了出来
“抄家、流放、没入贱籍?怎么可能!?”
秦氏每说一句,脸色就惨白一分,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秦家真的倒台了?”
没有二爷的命令,谁敢动秦家?秦家落到这般下场,只能说明是二爷有意为之!
是二爷要秦家死!
没了,什么都没了,她的靠山,她的指望,一切都完了!
巨大的打击之下,秦氏喉咙里溢出一丝腥甜,她猛地捂住嘴,再松开时,指缝间已沾了点暗红的血,面如白纸。
听到刘婷说去求过宋夫人帮忙说情时,秦氏眼睛更是猛地瞪大,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将刘婷生吞活剥。
“她宋氏算什么夫人?!”
她才是唯一的夫人,圣旨亲赐的正室!
她的女儿,竟然去求那个贱人!
简直是叛徒!
秦氏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刘婷,随即又反应过来问道,急切地问道:“你说你去求二爷让你回来,二爷怎么说的?”
秦氏盯着刘婷,语气很是急切。
若真是这样,铭儿死了,秦家没了,那她这辈子唯一的依靠就只有眼前这个女儿了。
秦氏的语气很重,刘婷又跟她生活了这么多年,从小就怕她,被她这么一盯,吓得身子一哆嗦,连忙把自己和李进德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婷姐儿末了还补充道:“李公公说父亲忙,没有再见我。但我临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给父亲磕了一个头,想来也没有失了礼数。”
她语气里带着些许遗憾,却又藏着一丝雀跃。
这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去找父亲求事。
没想到,父亲虽说拒绝过一次,但终究还是应允了她的请求,当真是位慈父。
刘婷脸上挂着真切的开心,秦氏的脸色却越来越黑,胸口剧烈起伏着。
“蠢货!你都做了些什么!?”
秦氏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扶着床头的手都在发抖。
刚才听到女儿愿意回来,还愿意和她亲近,本是众多坏消息里唯一的慰藉。
结果,谁知道这女儿竟是个不中用的!
第235章 拉着二爷去赶集
“还请母亲息怒。”
婷姐儿被秦氏这声厉喝吓得浑身一颤,重新跪回地上,止不住地瑟瑟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知道母亲怎么就突然生气了,她做的这么好,难道不应该夸奖她吗?
一旁的珊瑚垂着头,大姐儿的到来太过突然,终究还是没能瞒得住。
她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大姐儿和大哥儿真不愧是兄妹,性子都这般冲动。
如今不但把秦家倒台的消息捅到了夫人耳朵里,更是把自己也连累进了这禁足之地,彻底失了二爷的疼爱。
珊瑚看着地上啜泣的刘婷,心里一言难尽。
难道大姐儿就看不出来,她在外面好好活着,才是对夫人最有利的吗。
只要她在外面一日,旁人就算再怎么过分,也会顾忌着夫人还有个血缘女儿,行事总会收敛几分。
可如今,大姐儿贸然进来,不但触怒了二爷,还引得府里人猜疑。
况且这些年来,大姐儿在夫人手下过得并不好,前不久夫人甚至还想毒害她,平日里也总是念着死的怎么不是姐儿,而是哥儿。
于公于私,珊瑚都不希望在这个时候看见她。
婷姐儿见秦氏黑着脸不说话,心里越发害怕,却还是鼓起勇气,怯生生地站起身,小步挪到床边,想给她掖掖被角。
这是她能想到的表达亲近的方式。
秦氏却猛地偏过身子,一把拽过被子,避开了婷姐儿的触碰。
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眼神里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但,或许是看到刘婷这张和刘铭极为相像的脸,秦氏也沉默下来,再想到她如今孤立无援的处境,终究还是强压下翻涌的戾气,对刘婷缓了语气,说道,
“你这件事是冲动了,不过也不怪你,是你年纪浅,能为母亲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
秦氏床上微微侧过身,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容,朝刘婷招了招手:“来,到母亲这边来。”
待刘婷走近,秦氏伸手拉过刘婷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眼神闪烁了几下,声音压得极低:“好孩子,你要相信母亲,我们是被人算计了,是有人害了你哥哥!”
秦氏一边说,一边抹起了眼泪,将早就想好的托词一股脑对刘婷说出来。
这些话,她原本是准备对二爷说的。
她原本计划着,等婷姐儿吃了有毒的糕点毒发身亡,就把这事扣在宋氏头上。
就算宋氏能洗清嫌疑,牵扯进这样的事情里,怀疑的种子也会在二爷心里生根发芽,说不定哪天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而她作为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是这场风波里损失最惨重的人,自然不会有任何嫌疑,摘得干干净净。
结果,谁知道二爷竟然那么护着那宋氏,还让暗卫暗中监视她,这才漏了把柄!
二爷不好糊弄,可并不代表婷姐儿不好糊弄。
这孩子是她生的,她最是了解,熟读女则女戒,又常年待在深闺缺少历练,心思单纯,是再好拿捏不过的性子。
那晚,若不是她一时没压住戾气吓坏了她,又被她撞破了毒糕点的事,这孩子也不会反应那么剧烈。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先把人拿捏住再做打算。
说一千道一万,婷姐儿也是二爷的嫡长女,这个身份能做的文章还有许多.......
...
“收拾好了吗?”
刘靖刚下朝,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从外面往里走。
今早瑶儿的平安脉他特意问过,脉象平稳康健,出去走走完全无碍。
“我早好了,就差你了。”
宋瑶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每到一个地方,当然要先尝遍这里的美食!
她早就想出去尝尝京城的小吃了,本来回京城后就该安排的。
结果,因着二爷太忙,硬生生拖到现在。
要她说,京城繁华无比,她带足了人手自己出去玩也没什么。可二爷偏不放心,非要跟着,还说没有他在,不许自己跑出去。
搞得她好像一离开他的视线就会完蛋一样,让人不爽极了。
刘靖走进内室,看到宋瑶的打扮时微微一愣,随即眼前一亮。
宋瑶今日穿了件月白布裙,领口处用浅绿丝线绣着圈草纹,针脚算不上精巧,却绣得格外细密,一看就不是针线房的手艺,倒像是她身边丫鬟自己绣的。
头发松松挽成个圆髻,只用一根简单的牛角木簪固定,连珠花流苏都没戴。
一副寻常妇人家的打扮,虽没了往日的精致贵气,却多了几分素净清丽,透着股鲜活的灵气,反倒更惹眼了。
“今日怎么穿的这么素净,是想做个小家碧玉?”
刘靖笑着走近,手指忍不住碰了碰她的脸。
他家碧玉真好看,想亲。
宋瑶听见他这贫嘴的话,白了他一眼,从旁边的衣架上拿起一件衣服扔过去,“给你这个,快去换上。”
刘靖接住衣物一看,这分明是寻常百姓穿的衣裳,瑶儿这又是玩哪出。
“快点嘛,快去,快去,”宋瑶见他不动,不满地盯着他身上的锦袍玉带,伸手推着他往屏风后走,催着他快点动作,“你这个样子太显眼了,要普通,要低调!”
闻言,刘靖挑了挑眉,神情有些古怪。
瑶儿从前只有嫌弃排场不够大的时候,普通和低调两个词,有朝一日竟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难不成今日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你快点的,咱们今个儿要去赶集!”
宋瑶双手一拍,神情雀跃,显然对今日的行程期待极了。
她本来打算去些达官显贵常去的茶楼酒馆,但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小时候。
宋奶奶总在逢五的日子去赶集,为了买些便宜粗布给家里爷们做衣裳,给哥哥弟弟挑些甜口的零嘴。
而她的任务,是背着那个比她人还高半头的竹筐,帮忙拎东西,筐底垫着硬邦邦的旧棉絮,单这一个竹筐就很有分量。
第236章 游玩
集会上热热闹闹的,四面八方都是叫卖声,那股子活人味让她觉得安心。
她背着竹筐亦步亦趋跟着宋奶奶,眼睛四处看,可她但凡多看一眼就会引来宋奶奶的训斥,“那是金贵东西,你一个丫头片子吃了也是浪费!”
买的麦芽糖也从来都没有她的份,她馋得咽了口唾沫,宋奶奶却把油纸往怀里紧了紧,“这是给你兄弟们的,女孩子家的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可别偷嘴!”
她每次都背着装满粗布和杂物的竹筐回家,肩膀压出两道红痕,但里面从来都没有她的东西。
在边塞时,她本想去城隍庙会玩,结果五哥儿非要挑那日出来,她没拗得过,最后也没逛成。
所以,今早听春桃说今日京城有集会,她当即就定了行程,先去集会逛一逛吧。
以前总背着筐跟着走,连块糖都捞不着。
今日她想吃糖糕就买两块,想捏面人就捏个兔子,想怎么耍就怎么耍!
既然去集会,那就不能穿华服了,不然到时候老百姓见了跪一地,那还怎么玩。
“赶集?那是什么东西。”
刘靖眉头微皱,这东西他从没听说过。
而且,京城里的绅商权贵,都认识他这张脸,换不换衣服又有什么区别。
毕竟,上官可以不认识下属,但底下的人不认识上面的人,那可就容易办事没有分寸了。
一旦办事没有分寸,就容易丢了小命。
“赶集就是赶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快去换衣服嘛。”
宋瑶连声催促,小手还在他胳膊上推了推,警告某人不要耽误了她的兴致。
说完,宋瑶转身就往五哥儿的小卧房走。
今日出行不带小家伙,她得过去看一眼,免得他醒了见不到人要哭闹。
只要她先一步把人闹醒了,见着她了,就不会哭闹了。
等宋瑶走了以后,刘靖看向旁边的李进德,“赶集是个什么东西?”
李进德连忙躬身回话:“回二爷,赶集是民间百姓的一种集市活动。每月初一、十五,或是逢三逢五,到了那天,四面八方的老百姓就会往一个约定好的地方去。
把自家种的菜、织的布、编的竹器,或是从别处贩来的针头线脑、糖果点心、农具玩意儿都摆出来卖。”
他顿了顿,怕说太笼统,又补充道:“京城里也有这样的地方,那地方原是寻常街巷,一到赶集日就挤满了人。耍杂耍的、唱小曲儿的、捏面人的,种种热闹都有,甚至有专门支个小摊卖馄饨、糕点的。
百姓们不光去买东西,也图个热闹。邻里碰面说说话,孩子们缠着大人买块糖,买个小泥人,是民间最鲜活不过的光景了。”
“听着像是你宋主子喜欢的光景。”
刘靖看着手里的衣裳,轻笑两声。
怪不得要让他换寻常衣服呢,原来如此。
那今日,便陪瑶儿做一对寻常夫妻吧。
二人刚踏入京城街巷,就被扑面而来的烟火气裹了个严实。
宋瑶的小眼神直接亮了起来,恨不能立刻扎进人群里,脚步下意识地加快,却被刘靖伸手环住腰。
“好乖乖,慢些。”
刘靖轻声哄着,又暗中打了个手势。
早已候在附近的侍卫们打扮成普通百姓的样子,先一步融入人群,不动声色地清开了可能拥挤的角落。
刘靖这才领着宋瑶,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去。
宋瑶兴致勃勃地左看右看,简直就要看花了眼。
不愧是京师重地,比边塞繁华十倍,她早就该来了!
街边茶棚支着蓝布幌子,伙计正拎着锃亮的大铜壶,往粗瓷碗里冲茶,热气腾腾的白雾里飘出茶香。
隔壁馄饨摊的老板正挥着大勺子搅动锅里的汤,葱花、虾皮的鲜气混着肉汤香,直往她鼻子里钻。
“二爷,我要吃馄饨。”
宋瑶拽了拽刘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馄饨摊。
她从来没吃过京城小摊上的馄饨,想尝个新鲜。
刘靖眉头一皱,显然不放心外面的吃食,但看着宋瑶眼里的期待,到了嘴边的不字又咽了回去。
于是,他柔声道:“先往里面走走吧,免得刚吃了馄饨,后面遇到更想吃的,你就吃不下了。”
同时,给暗中的飞鹰使了个眼色,赶紧去查查那馄饨摊用料干不干净,摊主有无疾病之类的。
飞鹰立刻会意,对身边的下属低声吩咐:“去查仔细些。若是有不妥之处,就先把人和东西都换了,换上咱们的人,千万别扰了宋主子的兴致。”
“那好吧。”
宋瑶想了想,乖乖点头。
二爷说的也有道理,这条街这么长,后面说不定真有更多好吃的,胃口只有那么大,能吃的很有限,还是在目色几个吧。
再往前走了几步,人群渐渐拥挤起来。
刘靖自然地把宋瑶护在里侧,免得有人冲撞她。
他的手掌贴在宋瑶后背,隔着两层衣裳,她还能感觉到他掌心里传来的温度。
让人很是安心。
宋瑶心里顿时踏实了,小尾巴都快翘起来了。
她现在嘎嘎厉害,一个能打十个!
二爷负责厉害,她负责嘎嘎。
街边有个卖梅花糕的摊子,热气腾腾的梅花糕刚出炉。
摊主正拿着小勺子往糕上浇糖稀,琥珀色的糖汁流淌而下,看着就甜香诱人。
宋瑶刚在梅花糕摊前站定,鼻尖就裹满了甜糯的香气。
暗卫确认没问题以后,二人就买了两块。
宋瑶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咬下一口。
“这也太好吃了吧!”
豆沙的甜混着桂花香气在舌尖散开,糕体软糯又带着点韧劲,烫得她轻轻呵气,眼底却亮得惊人。
软糯香甜,一点也不比府里的大厨做的差。
膳房那边总怕主子们吃了烫食伤胃,无论是饭菜还是点心,都要放温了才端上来。
这样做是健康了,但口感难免差上几分。
这个梅花糕是新出炉,光是锅气就让人很有食欲。
“瞧您像是第一次吃我家的梅花糕,您和相公可是外地来这儿做生意的?”
小摊贩看宋瑶吃得高兴,也跟着笑道。
他偷偷打量了刘靖两眼,这二位看着就不一般,尤其是男人,身形挺拔,哪怕穿着粗布衣裳,身上那股子气势也压人,让人看着就心惊。
刚才他们远远走来,街上行人有意无意都在避让。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本地人?”
宋瑶咬着梅花糕,含混地问,吃得高兴也愿意多说两句。
小摊贩指了指身后那口黑黢黢的紫铜锅,锅沿被岁月磨得发亮:“可别瞧这锅旧,打我爷爷辈那会儿开始,这摊子就在这里了。几十年过去,京城本地人谁不知道我们李记梅花糕?”
第237章 相公
他拍着胸脯,语气里满是自豪,“我这糕用的都是当季新米,底下的豆沙馅都是当日新炒的,绵密得很,绝不掺碎豆子糊弄人。
老主顾都是吃惯了的,心里有谱。也就外地慕名而来的客人,第一次吃时才会这般稀罕!”
小摊贩一边说着,一边将裹着油纸的梅花糕递给刘靖。
今日倒稀奇,往常来买糕的两口子,都是先紧着男人吃,偏生这位爷东西到手后,先给娘子用,自己等第二份。
这般疼人的,实属少见。
“我们是本地的。”
刘靖接过另一块梅花糕,也咬了一口。
米香清甜,豆沙不腻,味道确实不错,也难怪瑶儿喜欢。
他见宋瑶吃完手里的,眼睛还盯着蒸笼里新出笼的梅花糕,便掏出碎银放在摊上,嘱咐道:“剩下的这些,都用食盒装起来。”
等摊贩收拾好了,刘靖便顺手将东西交给一旁的行人,然后带着宋瑶离去。
那行人正是暗卫,早已在一旁候着,等主子需要的时候,再装作不经意的路过,取走需要拿的东西。
“啧啧啧。”这一幕看得梅花糕摊贩直咂舌,“这一看就是大人物呐!”
“几十年传承下来的摊子,感觉好厉害的样子。我们要是也能这个样子就好了,日后五哥儿也能跟人说我家从爷爷辈就怎样怎样,这就是传承!”
宋瑶回头看了眼,有些羡慕地摇摇头,吃完了自己手里的梅花糕,又开始偷吃刘靖的那份儿。
“......”
刘靖没说话,只是将手往下放了放,方便她偷吃。
沉默一会儿,他忽然开口:“皇位。”
“什么?”
街上人多嘈杂,宋瑶正忙着偷吃,没听清,含糊地问。
不得不说,偷着吃、抢着吃,就是比直接吃自己的更香甜一些。
刘靖低头看着她沾了点糖稀的嘴角,认真说道:“爷传给五哥儿的是皇位,和大梁这片国土。”
宋瑶:“......”
总觉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很蠢的话。
人家传承的是梅花糕摊子,她家未来要传承的是江山,这压根没法比。
宋瑶有些尴尬,所以她顺势往刘靖脚上踩了一脚,以此来缓解自己的尴尬。
刘靖低笑一声,没躲。
对此的回应是,将手里剩下的梅花糕全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用眼神示意她,没了,不给你吃了。
刚才拿梅花糕的暗卫早就融入人海中了,刘靖手里的就是他们身上最后一份。
宋瑶气鼓鼓的嘟起小嘴。
天哪,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幼稚的人!
她的梅花糕!!
不过集会上美食太多,仅一会儿,宋瑶就顾不上梅花糕了。
都是些民间花样,以前吃不上,后来跟了二爷,府里的大厨也不会去做这些民间常吃的花样,宋瑶自然就没有吃过。
没吃过的,总比吃到嘴里的更吸引人一些。
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红果裹着晶莹糖衣,在日光下晃眼。
宋瑶买了两根,在刘靖面前晃悠了几下,并把其中一根递给了他。
“相公,给你吃冰糖葫芦!”
宋瑶想起那梅花糕摊贩的称呼,顺嘴也就喊了声。
冰糖葫芦长得喜庆,让人看着就高兴,就算不吃,拿在手里也好看,宋瑶特意挑了一串大的自己留下,将那串小的递给刘靖。
闻言,刘靖有些愣神,身子不自觉微微俯身,像是怕自己听错了,又像是想离那声音再近一些。
心脏剧烈跳动,原本沉稳无波的黑眸里像是被投进火星,瞬间燃了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挑。
刘靖心头方寸大乱,感受不到别的,唯有那两个字在心头反复冲撞。
她叫他相公......
这般亲昵专属的称呼,是她唤他的。
在大庭广众之下,如同寻常夫妻一般,唤着他。
“嗯。”
刘靖定了定神,哑着嗓子应了声。
宋瑶:“???”
这人嗯什么呢,怎么还不接过去?
一时间,宋瑶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谴责。
见她仰头望着他,眼神中柔情满满,刘靖又忍不住抬手轻抚她的脸庞,指尖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乖乖,你再叫一声,好吗?”
宋瑶眉头一皱,眼里全是不耐烦,一连叫了三遍:“相公相公相公,拿着你的糖葫芦!”
从刚才开始就奇奇怪怪的,连糖葫芦都不接就看着她,真烦人。
一直举着手累死她了,这人怎么突然这么没有眼力劲。
还能不能好好伺候她了!
好在冰糖葫芦确实好吃,宋瑶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了。
接下来种类繁多的美食,更是看得她眼花缭乱。
真不愧是京城,各方的特色美食都有,一连走过一条街都不带重样的。
“糖炒栗子,香甜可口的糖炒栗子呦!哎呦,客官您可要瞧瞧?”
“来一份,要开口大些的。”
宋瑶看了眼,感觉确实不错,所以要了一份。
可东西好,待会让二爷给剥,他就没功夫对她动手动脚了。
“豌豆黄,要!”
“炸油糕来一个。”
“这是什么?酿豆腐,里面塞肉馅,咸鲜口的?来一份。”
买多了甜的,也该来一些咸的了。
这些食物,宋瑶都只要了一份,因为品类太多她一样吃一口,就饱了,剩下的就拜托二爷了。
“肉包子...算了,来都来了,那就尝尝吧。”
“我也要个菜角,要萝卜粉丝馅的,旁边肉丸子也来一份。”
“这油馓子给我拿一份!”
“诶,客官您要不再来一碗油茶?配着油馓子吃,味道老得劲嘞!”
小摊贩见状,连忙推荐他们家的经典吃法。
宋瑶大手一挥,“要!”
短短一个字,生生喊出了君临天下的气势。
刘靖一手提着众多食物,一手护着宋瑶,满脸无奈与宠溺,看来小家伙真是玩嗨了。
这些东西本该下人们拿着的,但自从宋瑶想吃口肉丸子,却没有第一时间吃上以后,这些东西就由刘靖拿着了,省得她想吃的时候,一时不趁手。
最终,宋瑶把这个集会逛了一个遍,把她想吃的都买了一个遍,这才觉得不虚此行。
宋瑶心想着买了这么多东西,随意找个酒楼,点几道招牌算了,却被刘靖拦住。
第238章 迷糊
他挑了个朱门金漆、廊柱雕花的豪华酒楼,这才领着宋瑶进去歇脚,顺便用餐。
在京城挑酒楼,里头的门道可不少。
通常来说,装潢越是豪华的酒楼,后厨的菜品也就越丰富,光是听跑堂报菜名,都能听上老半天。
尤其是京城这金贵地方,天子脚下,寻常酒楼若没些过硬的门路,莫说山珍海味了,就连应季的蔬菜都未必能抢着新鲜的。
那百味斋之所以能稳坐京城第一酒楼的交椅,最要紧的不是厨子手艺天下第一,而是其后台足够硬,比旁的酒楼都硬。
真论手艺,最顶尖的那批都在皇宫里伺候呢。
百味斋能搭上宫里的采办渠道不说,就连从江南来的漕运船能给其留份鲜,西域香料都能顺着商路踩着点送到百味斋的后厨。
有了这上等食材和调味料源源不断供应着,后厨的大师傅才能施展得了手艺。
反观那些没背景的小馆子,就算厨子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对着空荡的后厨也发挥不出来全部。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说的便是这个理。
在京城,表面上看着好像与别处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还比别处繁华,实际上其实处处都离不开权势二字。
别的不说,时下百姓常吃的是青盐,那种盐颗粒偏粗,带着淡淡的青灰色,带点土腥味,还略微苦涩,口感不佳。
无论是产自青海茶卡盐湖的桃花盐,还是西域岩盐、江南竹盐,便是白如雪的上等精盐,都不是随便一个小馆子能使用的。
瑶儿这一路上路经的摊位,凡是那些食材不好、不新鲜的,暗卫都提前替换好了,不然他是不会让这些东西入她口的。
“呼,可真是辛苦我了。”
宋瑶一进包厢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实际大包小包一路提过来,还要小心护着某人安全的刘靖:“.......”
结果,宋瑶才喝第一口就差点吐出来,“好难喝。”
不是她常喝的花茶。
讨厌,不想喝。
于是,宋瑶捧着茶盏蹭到刘靖身边,一脸可爱地说道:“二爷累坏了吧,我给你倒的茶水,快来喝茶。”
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刘靖:“......”
刘靖接过宋瑶递过来的茶水,将其一饮而尽。
随行的丫鬟端着新冲泡好的茶水进来。
冬青等人此次出行都跟着一起出来了,只不过为了宋瑶能更好的游玩,所以远远的跟着,并没有靠近。
原本宋瑶这一路上买的东西,都是由暗卫取到手以后,交给她们拿着的。
后来,这活计就让二爷抢了。
店小二很快就将酒楼的几道招牌菜端了上来,
宋瑶夹起一个虾饺,薄皮里的鲜虾隐约可见,看着倒还不错,和她常吃的差不多。
可咬开一口,宋瑶却眉头微皱:“不如咱们家厨子做的鲜,像是这虾子本身就少了丝清甜。”
她如今嘴巴被养刁了,是好是坏一口就能品出来。
虽然食物难吃与否都能下肚,但只要有得选,她就不愿意委屈自己。
主要是她心里有一杆秤,同样的东西,若是集会上做出来的,就算味道差一点也情有可原。
可这样的这样大的酒楼,收费不菲,这时味道不好就难免让人扫兴。
“咱们家......”
刘靖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心情颇好,听到宋瑶的抱怨以后,笑道:“许是用的虾子品质一般,尝尝别的吧。”
这酒楼虽说档次高,但无论是厨子还是食材和王府都没法比,两相叠加,味道上的差别就显出来了。
刘靖又夹了块狮子头放到宋瑶碟中,却见她抿着唇嚼了两下就放下了筷子。
“没有王府厨子做的好吃。”
宋瑶小嘴嘟得老高了,显然对这个酒楼很失望。
刘靖见她没有食欲,转而从旁边的食盒里取出个油纸包。
那是方才在集市上买的糖炒栗子,透过板栗壳露出里面金黄的栗肉。
刘靖不紧不慢的剥起来,宋瑶眼睛一亮,忙把筷子放到一边,坐等二爷投喂。
粉糯的甜香在舌尖散开,比桌上的各色佳肴更合宋瑶心意。
“好好吃呀。”宋瑶坐在刘靖怀里,眯起眼睛,幸福的冒泡泡,“怪不得这些摊子能存在这么久,没几分手艺是活不下来。”
紧接着,她扭着身子,又从另一个纸包里拿出块豌豆黄,咬了一小口觉得甜度刚好,就整个递到刘靖嘴边。
刘靖大掌下意识握紧她的腰腹,以免她掉下去。
见他张口接住,宋瑶才又去翻找别的吃食:“这个油馓子,刚买的时候还热乎呢,现在凉了味道也不错。”
油馓子酥脆,轻咬一口有碎屑黏在嘴边,宋瑶伸出舌尖轻轻舔掉。
刘靖眼神暗了暗,垂下眼睑,大掌不动声色地摩挲着她的腰身。
桌上的名菜渐渐冷了下去,宋瑶却把集市上买的十几样小食尝了个遍。
“吃到脸上了。”
咬开糖糕,流心红糖沾了嘴角,她就凑到刘靖面前,等他为她擦去。
“酸,不甜。”
遇到不合口味的山楂脯,便皱着鼻子递给他,看他面不改色地吃掉,自己再拿起块酥糖弥补味蕾。
刘靖始终慢悠悠地陪着,她递来什么就吃什么,大手放在她腰身不曾移开过。
吃着吃着,宋瑶打了个哈欠,眼尾泛红,抬手揉了揉眼睛,小脑袋靠在刘靖胸膛上。
自从怀孕以后,她的困意就总是突然袭来。
吃饭困,走路困,听话本子也困,整个人就像是睡不够一样。
刘靖伸手抚摸宋瑶的脸庞,却发现她的眼皮开始打架,嘴里却还在努力嚼着东西。
于是掰开她的小手,想把她手里的酥糖拿走。
“不要!”
宋瑶半睡半醒间,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抢她的东西,猛地一个激灵,睁开了眼,醒了过来。
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惊惶,像是个护食警惕的小兽。
她抬眼发现刘靖正看着她,见她惊醒,立刻开始轻声哄她。
宋瑶被刘靖哄了好一会,才慢慢反应过来。
这里是大梁,不是废土,她不再是编号,而是宋瑶。
她有的是饭吃,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为了块劣质高污染豆饼拼命了。
第239章 想要更多
“乖,咱们回去睡醒了再吃,好不好?”
刘靖还以为她是舍不得手里的糖,连忙放软了声音哄道。
见她刚才反应那么激烈,他心里一阵发疼。
这么久了,她还会连一块糖都要下意识护着。
可想而知,他的娇娇以前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宋家那些人,怎么配安稳活着?
刘靖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辣,他若是没记错的话,上辈子宋家那个秀才,是明年高中的吧......
刘靖心里盘算着,面上却依旧温柔,不动声色地哄着人,任由宋瑶乖巧地靠在他胸膛上回神,不催也不扰,只用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宋家的青烟,有瑶儿这一缕就够了,其他的,还是灭了干净。
“二爷,我眼睛想睡觉了,但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呢......”
宋瑶把脸埋在他刘靖胳膊上蹭了蹭,声音软糯,语气中满是遗憾。
这才刚到晌午,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她还没玩够呢。
刘靖顺势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今天先回去歇着,等下次爷再带你出来玩。”
闻言,宋瑶立即支棱起小耳朵,眼神亮晶晶的,可下一秒又暗了下去,小声嘟囔道:“下次.....二爷下次有空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你就是在哄我。”
“过几日就带你出来。”
“那就明日!”
宋瑶立刻抬头,夜长梦多,二爷又事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什么事,还是早点兑现好。
“明日不行,再过两天吧。”刘靖摇了摇头,在宋瑶的嘴角彻底往下撇之前,补充道,
“明日是大哥儿出殡,我需去守着礼。你乖乖待在前院,莫要乱走,免得丧仪冲撞了你,仔细惊了魂。”
说话间,他的手掌轻轻覆上宋瑶的小腹。
这里还有个小的呢,这些怪力乱神的事,还是多忌讳一点好。
听着刘靖的许诺,宋瑶才满意,重新靠了回去,手指捏着他袖口玩,“那我们现在就回府,要你抱着睡。”
“好。”
对于奖励,他自然不会反对。
宋瑶的撒娇总能轻易挠到他的心尖上,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只觉得怎么疼都不够。
刘靖抱着宋瑶起身,动作小心。
随行的冬青远远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和身边的夏雀对视一眼,二人相视一笑。
二爷对主子当真是事事上心。
马车里早就铺好了软垫,刘靖扯过薄毯给怀里人盖上,见她酣睡的样子,脸上浮现着健康的红晕,忍不住与她额头相抵。
“瑶儿......”
刘靖喃喃着,唇瓣感受着她肌肤上传来的温度,让人恨不能将她吞吃下肚,但怕吵醒她,又只能强忍着。
瑶儿能健康快乐的活着,愿意陪在他身边,就是他最大的慰藉,其余的不能过多奢求。
刘靖一遍遍这样告诫自己,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可是不管用,一点也不管用。
他脑海里不断闪过各种画面。
她朝他笑的样子,她犯蠢的样子,她耍小脾气的样子,她趴在他怀里听话本子的样子,以及......她不久前喊他相公的样子。
“瑶儿,爱我好不好,求你爱我好不好......”
刘靖埋在宋瑶脖颈处,呼吸着她的气息,唇瓣感受着她的心跳。声音极小,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怕被她听到。
她的喜怒哀乐样样牵动他的心,他越陷越深,想要的越来越多,他不仅仅只想让她在他身边了。
他想要她爱他,就如同他爱她一般。
可,爱这东西是求不来的,就像上辈子他也不曾求来一样。
瑶儿那般懵懂,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情爱。
他教不会她,两辈子都没教会,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她从未对他心动过.......
只这么一想,他心脏就疼得发颤。
刘靖咽下心中苦涩,细细描摹着怀里人的眉眼,眼神舍不得移开分毫。
瑶儿,他的瑶儿。
算了,其实这样也好,始终不懂情爱,也就意味着她也无法爱上别人。
贪图荣华富贵又怎样,只要他有钱有权,能给她一切想要的,她就会始终在他身边。
这怎么不算对他始终如一了呢?
况且,他们之间还有孩子,他永远是她孩子的父亲,他们之间有斩不断的血缘亲情。
她永远都无法离开他的,哪里都去不成,她只能乖乖待在他身边。
“瑶儿,乖乖的,爷什么都是你的,想要什么爷都给你,只要你乖乖的......”
刘靖抱着宋瑶一遍遍说着,亲吻着她,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想把这些话悄悄刻进她心里。
他本不该想这么多的,只是今日她那一声相公,生生让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内心,瞬间波澜万丈。
当再次见到她,当一切有了从头再来的机会,当再次感受着她鲜活的心跳,他远不如他想象的那般冷静自持。
又或者说,只要遇上她,他的理智与克制都不作数。
所有的故作不在乎,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马车行驶缓慢,但足够稳当。
“唔......!”
宋瑶睡了一路,醒来发现王府还没到呢,就是嘴巴怎么有点痛痛的,脖子和手掌也不舒服。
宋瑶抬起手看了看,果不其然,上面有好些个唇印。
啊不对,应该说是唇印上长了个手,一双手都快没有好皮肤了。
如此一来她的嘴巴和脖子上就更不用说了。
宋瑶默默抬头看向这位正人君子,一脸谴责。
她手上这么多印子是怎么回事,这位君子先生你知道吗?
“咳,你醒了,快要到府里了。”
刘靖轻咳一声,大大方方任她打量,瑶儿醒的太快了,他还没来得及给她涂药膏呢。
“!!!”
宋瑶满眼震惊,这人脸皮怎么越来越厚了。
以前好歹还会尴尬几分呢,现在一脸骄傲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别以为她没看到这人上扬的嘴角,演都不演了是吧?!
第240章 挪到庄子上
“哼!”
宋瑶冷哼一声,抱着自己小手,护着裸露在外的所有皮肤,默默爬离刘靖,自己在旁边坐下
坏东西,离她远点!
刘靖没有阻拦,只是从一旁的锦盒里取出药膏,拧开盖子,给宋瑶小手涂抹,顺便摸来摸去。
马车刚驶到王府大街拐角处,宋瑶就瞥见侧门前停着两辆马车,车帘束着,像是要出行的样子。
而大姐儿刘婷正站在马车前,对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说着什么,看姿态像是在争执。
宋瑶不禁好奇起来,抽回正在涂抹药膏的手,顾不上手上还没抹匀的药膏蹭在了轿帘上,伸手掀开帘子一角,这样看得更仔细些。
怎么回事?又有热闹看了?
让她瞧瞧是怎么个事。
“我要见父亲!父亲绝不会这么对我们的,你们凭什么拦着我?!”
婷姐儿一脸气愤,眼睛瞪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管事脸上堆着笑,语气却丝毫不退让:“大姐儿莫要为难小的。二爷想见您,自然就会传您过去。
再说二爷事忙,不在府里是常有的事,他留下的命令就是送您和二夫人去庄子上,小的也只是照令行事,实在没办法啊。”
“肯定是你听错了话,我母亲是爹明媒正娶的正室,哥哥是嫡长子,就算哥哥不在了,父亲也断不会把我们赶到庄子上去!”
婷姐儿神情执拗,笃定父亲不会这么做。
父亲既然同意她回到母亲身边,就说明心里还有她们!
闻言,管事脸上的笑僵了僵,心里暗自嘀咕,若不是二爷的命令,谁敢如此行事,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啊。
他跟大姐儿好说歹说半天了,她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
“大姐儿这是哪里的话。”管事又挤出笑容,放缓了语气,“二爷说了,二夫人病体沉重,庄子上清净,最适合养人。等二夫人大安了,自然就能回府了。”
说着,他朝马夫挥了挥手,示意赶紧准备。
“回府?”
婷姐儿咬紧下唇,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掐进了掌心。
她再没有阅历,也知道被送到庄子上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被放弃,原本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最终往往是落得个病逝的下场。
母亲明明已经知道错了,父亲也同意她回到母亲身边,说明父亲愿意再给母亲一次机会,
为何她们还要被送到庄子上去?
婷姐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旁边前来相送的众多姨娘,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是那些姨娘说了什么吗?
她们见我哥哥不在了,就撺掇父亲是不是?我要见父亲,只要见父亲一面,把话说清楚,他肯定会改主意的!”
婷姐儿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几分:“还是说.......是宋夫人对父亲说了些什么.......”
婷姐儿想起昨日母亲说的那些话。
昨日母亲拉着她的手,说宋夫人是害哥哥的凶手,说宋夫人一心想除掉嫡长子........
难不成母亲说的是真的?
宋夫人真不是什么好人,这一切当真都是她害的?
“大姐儿,还请您快些上车吧。”
管事脸上的笑彻底绷不住了,语气也沉了几分。
这都快半个时辰了,大姐儿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
无论他怎么劝,都回他不相信、不可能、见二爷。他的耐心实在是快要见底了。
若非顾忌着这是二爷唯一的女儿,是嫡长女,若是事后二爷追问起来他不好交代,他早就派人强行将她架上马车了。
“再等等......”
婷姐儿攥紧手帕,目光坚定。
她不听管事的催促,身体微微前倾,不断踮着脚往远处的路口眺望,眼睛一眨不眨,盼着能看到父亲归来的马车。
纵使父亲下达了这样的命令,只要能见到父亲,把那些掏心窝子的话说出来,用真诚劝诫他,父亲定会心软,定会认同她的话。
就像她原本被搬出正院,后来凭着自己的坚持又回去了一样,这次一定也可以。
然而刘婷不知道的是,宋瑶和刘靖这次出门乘坐的是普通马车,青布车帘,木轮素面,外表毫不起眼。就算马车行驶到她眼前来,她也认不出。
管事被她磨得实在没了耐心,若是差事办不好,受罚的可就是他了。
于是,管事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警告:“大姐儿慎言。二爷的安排自有道理,您要是再闹,倒显得二夫人教女无方了。
马车都备妥了,再耽搁下去,天黑前就到不了庄子了,还是快请吧。”
秦氏在马车里听着刘婷与管事的争论,眼神阴鸷,指节死死抠着珊瑚的手臂,却始终没有做声。
明日就是铭儿出殡的日子,二爷偏在这时将她送去庄子,分明是要告诉所有人,她做了见不得人的错事!
“宋氏那个贱人......”
秦氏咬着牙,恨不得将宋瑶撕碎了咽下。
都是这个贱皮子,自从她回来以后,什么都变了!
秦氏深呼一口气,慢慢放松身体。
她虽不情愿去那见不得人的庄子,可眼下形势比人强,凡事由不得她。
有皇上在,二爷现在不敢让她死,她不过是换个地方养病,绝不会像那些人一样,被轻易安个病逝的名头。
秦氏眼神闪了闪,留在府里也未必有用,不如离开这个地方,不在二爷的眼皮子底下,或许能借着婷儿的身份,徐徐谋之......
“他们在讲什么呢?”
宋瑶的小脑袋往前拱了拱,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边热闹看,只可惜距离太远,听不清婷姐儿具体说了些什么,不由得有些可惜。
不知道那附近有没有暗卫,若是有,让他们回来复述一番才好。看那管事的脸,都彻底笑不出来了,想来婷姐儿说的话定不一般。
刘靖眉头微蹙,他伸手将宋瑶捉回来,把她的脑袋按回自己怀里。
她看见了,他当然也看见了。
秦氏替瑶儿挡灾,走剧情,按民间的说法,二人相见或许会有忌讳。
保险起见,还是不要让她们碰面的好,免得冲撞了他的娇娇。
第241章 境遇
刘靖朝外面低声吩咐了一句,立刻有个侍卫悄无声息地朝管事那边走去。
宋瑶不老实,在他怀里扑腾了几下,强行在二爷怀里转了个身,重新扒住车窗,夺回了自己的视野,又朝那边看去。
刘靖怕弄疼了她,只能无奈的松了手,任由她去。
那管事听完侍卫带来的话,再不敢犹豫,马上找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半扶半劝地将婷姐儿送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就启程了,却没有走正门,也没有从宋瑶他们面前经过,而是绕着王府的后巷走了。
刘靖这才揉了揉宋瑶的头发,回答她刚才的问题:“爷将秦氏和大姐儿挪到庄子上养着了。”
宋瑶这才明白过来,秦氏被二爷扔到庄子上了,婷姐儿也因为回了正院,索性就一起了。
“那她们以后就不回来了?是要被病逝掉吗?”
宋瑶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像个好奇宝宝,杏眼溜圆的。
刘靖看着她这模样,忍不住笑了。他能想象到五哥儿日后发问的样子,想必也是这样,可爱极了。
接着,宋瑶又看向王府侧门处。
秦氏现在还是二夫人,为了规矩体面,众姨娘和孩子们都出来相送。
除了五哥儿。
可能是李进德拦下了吧。
这次出行,因着李进德样貌不寻常,所以并没有带他,而是将他留在了五哥儿身边。
宋瑶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刚回京那一天。
不过这一次,后院众人也不再是耀武扬威的姿态,反而个个小心翼翼,连颜色鲜艳一点的衣服都不敢穿,头面也很是素净。
宋瑶眨眨眼,这就是宅斗吗,好像也就这个样子。
她还没出手,二爷就已经把事情摆平了,风波从来没有波及到她。
这是不是也就说明,后院没有大家伙说的那么可怕?
只要男主人有心,根本斗不起来的,也没有那么危险。
那些能斗到你死我活的,不过是因为男主人的漠视,根本不把后院的人放在心上罢了。
马车掠过众姨娘,从正门驶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前院驶去。
上次宋瑶和刘靖在王府门前停下,是因为久离归来,入府前需同迎接的人寒暄几句,这次自然不必如此。
众姨娘见一辆朴实无华的青布马车从王府正门驶入,皆是一愣。
有几个心思活络的,眼神飞快地在后面随行人员上扫过,立马反应过来,这怕不是二爷的马车。
马车后面跟着那几个丫鬟正是宋夫人手下的,二爷这是带着宋夫人出行了?
二夫人的马车前脚刚消失在巷口,后脚二爷的马车就进来了。
这说明二爷定是看到了,刚才大姐儿同管事争执的那一幕,却偏偏没有出面的意思。
再联想到大姐儿主动搬回正院,如今又陪着秦氏去庄子这两件事,众人心里都有了数。
这大姐儿算是彻底失了二爷的欢心,就算顶着嫡长女的名头,往后怕是也难有出头之日了。
二夫人一脉,算是彻底倒了。
刘姨娘牵着三哥儿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连带着三哥儿的手都被攥得生疼。
她面色阴郁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眼底翻涌着不甘。
这些天以来,整个后院除了正院,就属她的栖云院过得最艰难。
秦氏掌家时还讲究个脸面,虽暗地里常给她找茬,但为了维护自己贤惠的名声,面子上总过得去,克扣也不敢太过分。
甚至为了做好嫡母的样子,不少好东西都要紧着三哥儿先挑。
但,宋氏掌家就全然不是这个样子了。
按理来说,掌家之人本该一碗水端平才是正理,最起码明面上过得去。
尤其宋氏以妾室身份执掌中馈,更是应该恨不得事事周全,盯着各院的动静,生怕哪处做得不够好,被人抓住错处,落人口舌。
毕竟,妾室掌家本就容易惹人非议,若再在周到二字上落了话柄,怕是要惹人嘲笑。
结果,谁知这宋氏全然不吃这一套,她手底下的大丫鬟竟明着克扣栖云院的份例,更是从一开始就放出话来,指名道姓地不待见她和正院!
若不是她手里还算有些体己,这个秋天指不定要多难熬!
最让她气闷的是,其余院子都一切如常,偏偏针对她这里。
刘姨娘越想越恨,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心里恶狠狠地咒着,宋氏这个贱人,若能现在暴毙才好!
眼瞅着秦氏倒台了,本来最有可能坐上主母位置的就是她!
如今宋氏挡了她的路,五哥儿挡了俊儿的路,该死,这两人着实该死!
其余众姨娘对宋瑶掌家虽也有不满,却都不敢表现出来。
一来,宋夫人可不是个好性子的,单看二夫人和刘姨娘现在的遭遇就知道了。
刘姨娘还能在这里同她们一起站着,但二夫人可是直接连着大姐儿一起被送到庄子上了,前途未卜。
二来,有了对比便有了慰藉。
原来身份比她们高的人,如今境遇还不如她们。
众人心里存了攀比,见有人过得比自己差,而且还是身份最贵重的两人,一时间竟也平衡了许多,没心思闹起来。
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二爷。二爷对宋夫人的偏心简直摆在明面上,若是真闹起来,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吃亏的会是她们。
争宠这回事,从来就不是人多就能赢的。
至于日日来给宋瑶请安的赵姨娘,她的心情是众多姨娘中最好的。
自从上次给宋瑶请过安以后,她便每日不落,哪怕宋瑶十有八九不见,她也会对着宋瑶的屋子规规矩矩磕个头再走。
作为后院第一个对宋瑶上赶着的人,宋瑶也没亏待她了去,直接将赵姨娘的份例提了一个档次。
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钱,宋瑶向来大方。
如今赵姨娘的待遇比从前好了不少,日子过得富足又体面,看得其余人眼热不已。
不少人也想去给宋瑶请安,又觉得同为妾室,这般上赶着实在失了身份,便都按兵不动地观望,没敢贸然行动。
第242章 怕是疯了
单单看着秦氏这个样子,想也知道她夫人的位子坐不稳了,若不是皇上亲自赐婚,她毒杀亲子,怕是早就被安个病逝的名头处置了。
哪还能留在现在。
部分人等着宋瑶上位后再去巴结,到时候既能不失体面,又能讨得宋瑶的好感。
但更多的人,心里仍存着自己上位的念头。
她们身家都不低,真要论起来,未必没有机会。
总有人心怀侥幸,觉得那个能得到二爷青睐的人会是自己。
二爷虽然宠爱宋氏,但宠爱和家世是两码事。
宋氏对外说是贵族之后,可早些时候,她们或多或少都听过些关于她来历的传闻。
没人会觉得自己比不上她。
况且,宋氏的容貌又不算拔尖,总有一天二爷会看腻味了的。
二爷宠爱一个人的样子,让无数人眼热,不少人心里的算盘都悄悄拨了起来。
只是有二夫人和刘姨娘的例子在前,大多数人都不敢轻举妄动,要么等着有人先出头探探风头,要么就盼着宋氏的恩宠能淡一些,再做打算。
来自琅琊王氏的王姨娘便是这般心思。
她立在人群末尾,垂着眼帘,耳畔听着旁人议论着宋氏,眼底藏着深深的不甘。
她自幼精通琴棋书画,是族里众多长辈夸赞的对象,自诩才情容貌皆不弱于人,却没承想嫁入王府后,日子竟颇为坎坷。
她入府的时机不好,入府两年多二爷都在外面,她连二爷的面都没见过,更别说承宠诞下子嗣,家族那边早已来信催了数次。
以前还能以二爷不在为理由周旋一二,如今二爷回了京,她若再无所作为,怕是要被家族厌弃。
不说能得多少宠爱,最起码得先想办法生下个带有王家血脉的孩子,才算对家族有了交代。
秦氏被挪去庄子养病,府里没了明面上的女主人不说,更是连嫡子都没了。
没了嫡长子挡在前头,那些已经生育过子嗣的姨娘,心里更是多了不少活络心思。
除了苏姨娘。
苏氏依然将低调贯彻到底。
她今日穿了件素纱襦裙,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平日里在府中行走,她也总是这副素淡模样,见了谁都眉眼弯弯带着笑,说话客气又周到,一副不争不抢的温顺模样。
旁人见了,都道她是个安分人,一副有四哥儿在膝下承欢,便觉万事皆安,不必再奢求什么的模样。
可只有苏氏自己知道,不是她不想争,更不是对日后那位置不感兴趣。
恰恰相反,她对那个位置渴望至极,那念头在她心头盘桓了两辈子,早已成了执念。
前世她虽凭着四哥儿成了太后,受万人朝拜,可太后之位与皇后之位终归不同。
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坐上那把国母的凤椅,每每想起都如鲠在喉。
只是重生一回,苏氏把很多事都看明白了。
她太清楚宋瑶在二爷心中的分量了,比府里任何人都清楚,甚至比现在的二爷自己都清楚。
上辈子,宸贵妃死后,二爷那些疯狂暴虐的举动,至今想起来都令人心惊。
以至于她午夜梦回之时,都时常惊醒,二爷当时怕是已经疯了吧。
宸贵妃死后,二爷守着她的棺椁,辍朝七日,在灵堂里枯坐了七日七夜,鬓角一夜间全白了,却迟迟不肯发丧,险些误了下葬时辰。
贵妃入陵后,那里就成了二爷每年必去的地方,到了晚年,他甚至直接搬去陵侧的行宫居住,连处理公务都在那里。
为宸贵妃医治的十七位太医全被投入天牢,院判被革职,理由是未能尽心诊治。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杖毙,血染金銮殿。
同时,他下令将医官们的家眷押到此处观刑,但凡有人掉泪,便立刻拖下去斩了。他泪都熬干了,凭什么这些人还有泪可流?
为宸贵妃写祭文的翰林院学士被拖到午门杖责,只因祭文中寿数已尽四字刺痛了二爷的眼。
老学士熬不过三十大板,断了气。二爷觉得这样晦气之人竟敢自请写祭文,简直是侮辱贵妃。
一怒之下,老学士家里男丁全被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
从那以后,二爷开始信鬼神之事,在宫中大兴香火。
有个方士算出,宸贵妃魂魄仍徘徊在生前寝殿。
二爷竟立刻命人用金砖封了寝殿门窗,说是要金屋藏娇,还让人在殿内日夜做法事,殿外由禁军把守,连飞鸟过墙都要被乱箭射下来。
那座寝殿成了宫中谁也不能提的禁地,但凡有人敢说一句,就会被扣上惊扰贵妃魂魄的罪名,乱棍打死。
更疯魔的是,二爷亲自照着宸贵妃的模样雕了座玉像,每日都要对着玉像说上半个时辰的话,亲手为玉像擦拭灰尘,说这样或许能通灵,能在梦里再见到她。
有妃嫔见宸贵妃不在了,想效仿宸贵妃梳同款发髻,博得恩宠。
结果被二爷撞见,直接下令剃光头发,在宫门前跪了一整日,任由宫人围观,最后扔进冷宫,赐了一根白绫。
原本留着她们就是陪宸贵妃解闷的,如今贵妃已死,又出了这种事,二爷就遣散了后宫。
后续还有很多疯狂的事,苏氏因为不在宫中,很多事不是亲身经历,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时的二爷,完全没了印象中那个冷酷果决、大权在握的帝王模样,活像疯了一般。
苏姨娘每次想起那些血迹斑斑的旧事,都会手指冰凉,身体忍不住发颤。
但也会嫉妒,嫉妒宸贵妃竟然可以得到二爷如此的爱,不像她从未被二爷看在眼里过。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再等等......”
苏氏抬眼眺望远方,目光落在前院的方向,嘴里喃喃自语。
她心里不断警告自己,不要轻举妄动,二爷为人谨慎多疑,对待宋瑶的事情更是无比上心,事事珍重,亲自过目,稍有不慎就会引来怀疑。
况且,宋瑶现在还好好的。
等到了前世她出事的那个时间点再动手,也为时不晚。这点时间,她还是等得起的。
想要得到最好的,她就得忍。
就像上辈子那样,宸贵妃有帝王的恩宠又怎样?
她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也是唯一和二爷合葬的人,这般想着苏氏嘴角缓缓上扬。
第243章 各方云集
因着大哥儿没到成年,算得上是早夭,葬礼办得极为简洁。
没有按例陈设的仪仗,没有正儿八经的排场,就连灵前悬挂的白幡,都特意裁短了半截。
来吊唁的大臣们垂着手立在灵堂外,没人敢高声说话,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往屋里瞟。
“虽说没成年,但好歹也长到了十多岁,”有位老臣捻着胡须,声音压得极低,“这般光景看着倒像个三四岁孩子的葬礼,也太寒碜了些。”
大臣们私下里小声议论,心里都犯着嘀咕。
这看着也太潦草了一些,倒不是真为大哥儿打抱不平,而是这其中怕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缘由。
尤其是秦家前不久刚倒台,听说昨日二夫人连同大姐儿也被送去庄子上了,名义上是养病,那清算的态度却再明显不过。
这么一来二去,二爷膝下竟连个正儿八经的嫡出子嗣都没了。
忠亲王矮胖的身躯站在人群最前端,玄色常服外罩着素色丧褂,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本来以他的身份地位,无须来参加一位小辈的葬礼,但这事他乐意来,他高兴,非常高兴。
大哥儿死了,没了嫡子,其余的都是庶子,往后三哥儿的赢面可就又大了不少。
不枉费他提前下注啊,如此一来他忠亲王一脉,如不又能昌盛个好几代?
别的不说,单单是三哥儿日后登基,能下一道忠亲王之位,世袭传承,永不降等的圣旨,他就做梦都能笑醒了。
如此喜事,怎么能不来亲眼看上一看?
刘靖背对众人站在灵前,手里捏着支没点的香,看着眼前的灵位,眼神复杂难辨,半天没动作。
这一世铭儿的葬礼规格,是照着上辈子鸿哥儿的葬礼来的。
这孩子,他曾经对他也是有过期盼的。
可惜,上辈子是个不中用的。
明知道秦氏的意图,却还是生生喝了那碗毒药,壮年而亡,不仅打乱了他所有布局,让四哥儿登上皇位。
间接连累了瑶儿,让她死后都没能与他合葬。
他的娇娇一个人孤伶伶的睡着,指不定有多害怕!
上辈子大哥儿算是受瑶儿恩惠最深的了,若非瑶儿无子,他又是众多子嗣中性格最温顺的,这个大位哪里能轮得到他来继承。
单论政务水准,二哥儿比他强上不知多少倍。
但就是因为二哥儿行事圆滑,谨慎狠辣,进退得度,他才没有选他。
这样的人够忍够狠,登基以后,必定会清算瑶儿身后事的。
但却没想到,他千防万防,就是没防得住喝毒药的蠢货!
这么一想,刘靖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冷淡。
他将手里的香插进灵前的香炉,动作干脆,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既然都是死,不如死得有价值一点。
这辈子替瑶儿挡了灾,也算是还了上辈子的恩,算他死得其所了。
...
往后一连几日,京城中都风平浪静,没发生什么大事。
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洒水的仆役洗得发亮,连鸟叫声都比往日悠长得多,透着股难得的安稳。
这般风平浪静,恰好让日渐临近的秋日宴成了全京城瞩目的焦点。
连巡街的侍卫都比往日多了几分精神,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脚步却比往常慢了些,眼角总不自觉地往城门方向瞟。
看着那些源源不断涌来的马车,他们巡逻时腰杆挺得更直,也越发自信。
这可是京城,是天子脚下,更是是秋日宴举办的地方!
外面那些贵人们再怎么牛气,到了他们土生土长的京城都得收敛三分。
离秋日宴的日子越近,各州府来京城的马车就没断过,大清早就在城门口排起了长队,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此起彼伏。
青州刺史家的马车刚在城东别院停稳,苏州知府的家眷就跟着入了城门,丫鬟手里捧着的三箱锦盒,一看便知是江南特供的绫罗锦衣。
“去,先打听打听京里的新鲜事,”刚下马车的官家夫人、闺阁小姐们,大多没来得及歇脚,就先忙着对随从吩咐,
“还有秋日宴的名单和仪制,越细越好,半点都别漏了。”
小厮们跑断了腿,带回的消息却让不少女眷捧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原以为不过是哪位贵女又新得了赏赐,或者是哪家公子小姐定了亲事。
没承想,她们赶路这段时间,京城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大事。
齐王府的诸多事迹摆在案头,宋瑶的名字也跟着映入众人视线。
她们其中不少人对宋瑶都有过了解。
不论是大梁第一个以妾室之身封诰命的殊荣,还是二爷从边塞回京途中,接见地方官员时毫不掩饰她的特殊,甚至让她随侍在侧。
这般逾矩的举动,早就在各州府的内宅里传过几轮,成了夫人们闲坐时的谈资。
甚至有几位官家夫人,在宋瑶与刘靖回京途中,曾随着夫君一起去拜见过刘靖,也远远见过宋瑶,还隔着屏风同她说过几次客套话,勉强算得上有过些许了解。
可今日打听来的消息,却比传闻更惊人。
很多事情因发生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扩散到大梁各处。
尤其是她们之中不少人都是早早启程的,一路赶路,就算家中收到了京中消息,也没法及时传到她们手里。
所以当得知秦氏被送到庄子上时,众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这位二夫人这么多年来都是秋日宴的常客,坐在长公主左手边第二席,算得上是核心人物,多少夫人想跟她搭句话都得寻机会。
甚至不少人在来到京城后,第一时间都会备上厚礼去齐王府拜访她。
可如今,那妾室一回京,这位二夫人所生的嫡长子没了,连她自己也被打发去了庄子。
秦氏竟生生落到这般田地。
“这才多久?”有位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压低声音同结伴而来的女眷说道,“我们出发时,我还特意写信给二夫人问过安,怎么才多久的功夫,就变成这样了......”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夫人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定是这位宋夫人手段厉害、心机深沉。
你想,能让二爷把发妻送进庄子,还越过正室给她封了诰命,寻常人哪有这本事?”
这其中若没有什么牵连,说出去谁都不信。
这宋夫人,当真可怕......
第244章 叮嘱
看完收集来的消息,不少女眷暗自心惊,对宋瑶的警惕又提升了一个档次,心里打定主意,宴会上定要离她远一些,能不碰面就不碰面。
只是因为二爷将人护得太紧,她们费了不少功夫,竟连一张宋夫人的画像都寻不到。
苏州知府家有个小厮说,他前几日在齐王府那条街办差事。
在齐王府外,曾见过个穿着华贵的女子,许是宋夫人。
可他不过多看了一眼,就有穿着便服的侍卫过来驱离,故而连她的具体穿着、眉眼轮廓都没看清,只记得那女子身边跟着不少人,将人护得严严实实的。
“连模样都打探不到,宴上若是冲撞了......”
一位梳着双丫髻的小姐捏着裙角,声音细若蚊蚋,眼里满是惊慌。
大户人家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此次京城之行,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
结果,刚到京城就听闻了宋夫人这般厉害的人物。
一时间慌得手足无措。
同行的小姐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劝道:“宴上务必谨言慎行,若是遇见佩戴二品诰命服饰的夫人,先远远避开总没错。
尤其是那位宋夫人,连画像都藏得这般严实,让二爷护得如此周全,绝非等闲之辈。”
既然不知道这宋夫人究竟长什么样子,那宴会上就只能加倍谨慎,处处避让了。
谁都知道,这由永宁长公主亲自主持的秋日宴,是大梁女子能踏足的最高台面,万万马虎不得。
凡是能受邀来的,无不高兴雀跃。
这不仅是对她们品行的认可,若是能在宴会上被长公主夸一句娴雅端庄,当为女子典范,日后婚嫁都会比旁人高出一个档次。
在这里,但凡能出点风头,比如在诗会拔得头筹,或是在才艺比拼中脱颖而出,转眼就能名动大梁,成了人人知晓的存在。
同样的,若是行差踏错半步,比如不小心冲撞了哪位贵人,或是说了句不得体的话,也会传遍整个大梁,被钉在耻辱柱上。
往后许多年都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
齐王府,前院。
宋瑶穿着身软糯的藕荷色软缎裙,衬得她气色愈发红润。
她眼神一瞬不落的盯着为她诊脉的孙大夫。
刘靖从她身后轻轻环住她,将人稳稳拥在怀中,掌心贴着她的小腹,目光落在孙大夫的指尖上。
孙大夫被宋瑶这直白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又有刘靖在旁边无声压阵,只觉得背上的汗一层叠着一层,连带着搭脉的手指都有些发颤。
他屏气凝神,仔细感受着脉象的起落,好半天才收回手。
“夫人,胎象很好。”孙大夫指尖刚从脉枕上挪开,额角的汗就顺着鬓角往下滑,他连忙用袖子擦了擦,明显松了一口气,
“脉象沉稳,起落有力,是桩稳当的喜事。往后适当活动是可以的,只要不过于劳累便好。”
“真的?”
宋瑶猛地直起身,眼神发亮,刚才还紧绷的嘴角瞬间扬了起来。
“耶!能去秋日宴玩喽!”
宋瑶拍着手,高兴的就要蹦起来。
二爷早就说了,若是胎象稳固,就允她去秋日宴,若是弱上几分,就得乖乖留在府里养着。
等宝宝彻底稳了,才能出门。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刘靖面容微变,连忙收紧手臂揽住她,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腰,生怕她动了胎气。
“莫要蹦蹦跳跳,仔细着身子。”
刘靖出声训斥。
虽说是训斥,但语气温和,眼里哪有半分责备,满是化不开的宠溺。
看着瑶儿活蹦乱跳的健康模样,他是真的高兴。
宋瑶仰头看他,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
“知道啦,二爷。”
她吐了吐舌头,伸手去碰他的喉结,指尖轻轻蹭了蹭,带着点小作弄的意味。
刘靖捉住她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亲指腹,语气认真起来:“前三个月正是当心的时候,就算你胎像稳固也要小心着些。
到时候,爷亲自送你过去,爷也不离开,就在外面守着你,直到宴会散席为止。若是有什么事,就让人出来寻爷,若是困了乏了都可以出来找我。
因着秦氏病重,爷同皇上说过了,将人换成大嫂苗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大嫂为人不错,性子温和,你若是觉得闷,可以同她多聊两句。”
上辈子,瑶儿和苗氏关系不错,常有话说,走的还是挺近的。
若不是因为那事,事情不会发展到后来那一步,她们也不会决裂。
自从大哥儿出殡以后,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心里多了一丝明悟,那就是这段剧情已经过去了。
既然如此,那瑶儿与苗氏接触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人手带足了,不要让陌生人近你的身。外面的东西也别乱吃喝,茶水、点心爷都会让人提前备好。
用膳时你席间的菜,都是爷派人依着你的胃口做好的,不用公主府的东西,这样你吃得开心,也吃得安全。”
刘靖细细叮嘱着,连细枝末节都想到了。
到时候,让李进德也陪你一起进去,他是爷身边的贴身太监,旁人见了他,总会多顾忌几分,免得有不长眼的惹你不快。
这些事,爷都同永宁长公主打过招呼了,她会多照看你些。”
他低头蹭了蹭宋瑶的发顶,声音放得更柔:“娇娇,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好好的、快快乐乐的就成。”
刘靖把能安排的方方面面都想了一个遍,保她此次出行万无一失,确保他的心肝儿的安全。
若不是秋日宴里都是女眷,他说什么都要跟着进去。
可即便安排得如此周全,一想到瑶儿不在他身边,不在他划定的地方,甚至不在他目光所及处,他心里总是不安。
第245章 不会让她找不到他
宋瑶把脸颊贴在刘靖胸前,青色锦缎下是温热的皮肉,隔着衣料都能摸到他沉稳的心跳。
宋瑶听着他健壮有力的心跳,耳边是他的碎碎念,声音低哑又柔和,像午后晒透了的棉被,裹得她浑身都松快起来。
方才诊脉时的紧张早散了,她现在只想把自己蜷成一团,就这么窝在他怀里。
安全,且舒适,是在别处都没有的感觉。
“二爷,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
宋瑶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他的那个点。
闻言,刘靖低头看她,见她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眉眼都软乎乎的,不禁失笑。
“好乖乖,你就是爷的命,不对你好对谁好?”
他伸手把她碎发捋到耳后,指腹捏捏她柔软的耳垂。
一边说着,一边把人往怀里又紧了紧,让她能更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感受他的存在。
“那二爷可要一直对我这么好。”
宋瑶伸手环住他的腰,往他怀里埋得更深,闻着他独有的味道,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撒着娇。
“不然呢?”刘靖低头咬了咬她的耳垂,声音又轻又黏,带着几分刻意的蛊惑,“从青丝到白发,从这辈子到下辈子,你在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日日夜夜对你好.......”
刘靖在两个夜字上加重了读音,宋瑶当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
她对这些事情向来羞涩,闻言直接将头埋得更深,死死抵着他的胸膛,不肯抬起来了。
这副模样引得刘靖一阵轻笑,胸腔震动传来,“好娇娇,你要憋死自己不成?”
“哼!”
宋瑶用一声冷哼回答他,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承认,这人实在是太好了,好到让她现在已经被宠坏了,半点都离不了他。
他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心安之人。
她早已没了最开始那股能吃苦、独立过活的心气。
如今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和他贴着,看话本子的时候缩他怀里,用膳的时候缩他怀里,睡觉的时候缩他怀里。
总之,二爷的怀抱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在他怀里,全天下都伤害不了她。
她知道二爷其实是很忙的,有不少家国大事要处理,可他却愿意在公主府外面等她,一直陪着她,只怕她需要他的时候找不到她。
他完全可以不让她去这个秋日宴,毕竟她有孕在身,就算禀明皇上,皇上也会理解。
可当她说想去秋日宴时,二爷只是犹豫了一会儿,便答应了,然后安排好了一切。
二爷每每提到,不想让她在需要他的时候,找不到他时,情绪总是压抑,眼神复杂。
痛苦、绝望、悔恨,和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宋瑶感觉,这应该是二爷最脆弱的时候,他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每到这时候,二爷格外喜欢抱着她,还不是一般的抱着,而是让她整个人都蜷缩在他怀里。
他一边将她整个人搂抱住,好像要为她挡住全天下的明枪暗箭一样,一边低头亲吻着她的发顶、额头以及全身,从头到尾,密密麻麻,还非要让她喊他。
她喊一声,他就应一声,每一声都清晰又郑重,每一声都不落空。
其实,宋瑶有些怕他这个样子。
这时候,二爷所携带的情绪太过于厚重了,让人感觉承受不住,只想逃开。
逃开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但她又不敢,只能乖乖地被他抱着,任由他宣泄情绪。
好在这样的时候并不多,二爷大多数时间都是强大到无人能及的样子,好像世间没有什么能让他认输、崩溃。
他强大到能处理好所有事情,对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像是经历过一般。
宋瑶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二爷会因为什么事痛苦崩溃。
可能这就是强者吧,她从没了解过的强者的世界。
强者总能处理好棘手的事情,适应环境,从不抱怨环境。
但她不一样,她是弱者。
她不但抱怨环境,还抱怨强者。
“唔,好热,都怪你!”宋瑶同刘靖黏糊了一会儿,便感觉有些热,从他怀中探出小脑袋,用完就扔,并倒打一耙,“你这人坏死了......”
刘靖低笑一声,语气带着纵容:“......不放。”
说着,反而将人抱得更紧了,顺便低头,将那张想要抗议的小嘴,也给堵上了。
自从有孕以后,她知道他治不了她了,不是她哭着喊着求饶的时候了。
于是,这张小嘴巴便开始各种不服气,越来越有活力了。
说白了,就是欠亲了。
...
因着各路贵人女眷的到来,京城中的绸缎庄、胭脂铺都热闹得挤破了门,货架上的货品刚摆上去就被抢购一空,当真是供不应求。
像是锦绣坊这样声名在外的老字号,铺子里的苏绣绫罗更是众女眷追捧的对象。
谁不想在秋日宴上穿得体面些?
铺子里的丫鬟们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
这秋日宴可不单单是个宴会,不少勋贵人家会借着这个机会挑选家世样貌中意的儿媳、孙媳。
就连太后宫中都会特意派人来观宴,记录下表现出众的闺秀。
虽说皇宫里规矩森严不是什么好去处,但二爷权势滔天不说,人又英勇不凡,他的后院可是个让人眼热的好去处。
若是能在秋日宴上表现出色,被太后看中,亲自指给二爷,那便是天大的福气了。
不少大家闺秀心里都是这么想的,故而挑选衣饰时更是精挑细选,半点不敢马虎。
锦绣坊的丫鬟正踮着脚往柜上摞新到的锦缎,手指小心翼翼地扶着锦盒边缘,手上功夫不停,嘴里也没闲着,
“听说了吗?南边柳州一县太爷家的三位小姐都被邀请来了,一家三千金,好大的脸面!“
“可不是?”旁边的丫鬟正用软布擦拭柜台,闻言直起腰接话,“能在长公主跟前露个脸,往后哪家公子哥提亲,媒人递帖子时,都得把受邀参加过秋日宴这话头先摆出来,那分量可不一样了。”
第246章 锦绣坊
这话倒是不假。
兵部侍郎家的小姐接到帖子时,当场就红了眼眶。
她因自小身子弱,常被人背后议论恐难生养。去年及笄时,侍郎夫人还在偷偷为女儿的良缘发愁。
今年一收到秋日宴的帖子,等于是替她正了名,明着认可了她的才貌德行。
不过短短几日,不少挑儿媳只要宜男相、好生养的人家都托媒人上门了,连说法都变了。
竟有媒婆张嘴闭嘴就是,“三小姐身子虽弱,却有福寿之相,这般娴静性子最是难得。”
甚至,有几家寻宗妇的人家,都主动派人来打听了。
“多少名门贵女都想得这秋日宴的邀请帖呢。”
想着这里面的好光景,丫鬟神情有些羡慕。
这好东西不是她们这些奴才能沾染的,若是下辈子也能投个好胎,说什么也得去看看。
“这可不是寻常的宴席,”有位正在挑选衣裳的夫人耳尖,听到几个丫鬟的闲聊,忍不住转头接了一句,
“若是能在宴上拔得头筹,获得长公主亲自评定的淑慎二字,那名声传出去,比起什么封赏诰命都不差了!”
她们这些相熟的夫人们聚在一处时,说起谁家女儿能去赴宴,语气里都带着藏不住的艳羡。
这位夫人一边说着,一边转向身边的少女,语气越发热络地吹捧道:“孟姑娘今年又受邀了吧。
自从您年满十岁以来,这秋日宴就没断过。德貌双全,真不愧是在太后娘娘膝下养大的人!”
旁边不少正在挑选物件的女眷,尤其是从外地赶来赴宴的,听闻太后娘娘膝下养大几个字,都朝孟雪看去。
她们可都听过孟雪的名号,太后娘娘的亲侄女,与二爷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是名动京城的双姝之一。
早有传闻说,这位姑娘是板上钉钉要入二爷后院的,将来最次也是位贵妃。
没想到竟能在这里遇上,众人看她的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探究与敬畏。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孟雪身上。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杭绸素纱褙子,领口用银线绣着几枝墨竹,针脚细密挺括,看着素净又雅致。
孟雪被这么多探究的目光注视,却半点不见慌乱,姿态从容得很。
“夫人谬赞了。”孟雪微微屈膝还礼,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谦虚笑容,声音温软,“
臣女担不得如此夸奖,不过是太后娘娘福泽庇佑,论起才德,各位姐姐妹妹都比臣女强。”
她嘴上虽不接这夸奖,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扫过周围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敬畏,还有几分讨好。
孟雪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转瞬就隐了下去。
齐王寿宴结束,她特意入宫求了姑母,让她在宋氏怀孕期间入二爷后院。
这是难得的好机会,既有宋氏在前面当靶子,吸引后院人的视线,也能趁宋氏无法侍奉二爷的时候,同二爷培养感情。
姑母说,只要她在此次秋日宴上,表现得亮眼一些,就顺势把她指给二爷。
姑母已经提前和永宁长公主说过了,诗会、才艺等等,多安排一些她擅长的,可以说这次秋日宴,是她再次扬名的地方。
想到这里,孟雪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些年来,她苦心经营温婉贤淑的名声,日日在琴棋书画上精进,为的就是能配得上二爷,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
她从儿时在皇宫见到二爷舞剑时,便一见倾心。
只是因时机不成熟,她对二爷的爱慕藏在心底多年,从未敢宣之于口。
眼下,终于要等到机会了。
孟雪心里一阵激动。
只要能借此机会,在二爷身边谋得一席之地,那所有的隐忍与等待,也就都不枉费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接把孟雪捧到了天上去。
尤其是有几位已经婚嫁的夫人,仗着自己有经验,拍着胸脯断言,
“孟小姐与二爷是青梅竹马,又有这般品貌才情,将来进了齐王府,定然能得二爷宠爱。”
然而她们却不知道,刘靖根本没见过孟雪几次,对孟雪也没有任何印象。
他们之间差着年岁,那些所谓的青梅竹马的名头,不过是太后特意让人传出来的。
随着时间推移,锦绣坊里的女眷越来越多。
不少没被秋日宴邀请的女眷,也借着这股风气赶来凑热闹,给自己添置新衣裳,顺便同各州府来的女眷聊聊花纹样式、京城新趣。
女眷们围着一匹秋香色织金锦缎说笑,讨论这匹锦缎制成衣裳,什么样的花样最合适。
有人说这料子做衣裳,领口该绣玉兰才配得上雅致。有人却觉得绣海棠更添几分娇俏。
还有位夫人喊来店里的丫鬟,让她拿软尺量自己的肩宽腰围,打算用这匹锦缎做件褙子,配家里那件玉色马面裙。
虽然这衣服赶不上秋日宴了,但怎么说都是京城时新样式,就算拿回去穿,也是顶顶好的体面。
忽然,后堂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几个丫鬟捧着红漆托盘快步穿过堂中,托盘边缘描着金边,上面叠着刚从货架取下的衣裳,料子在日光下泛着柔光,看那样子是要往外送。
紧接着又出来几个丫鬟,小心翼翼地将店面中展示的首饰珠宝取下——点翠簪、珍珠镯、宝石戒指,一样样都放进铺着锦缎的首饰盒里。
紧接着又出来几个丫鬟,小心翼翼地将不少店面中展示的首饰珠宝取下,一样样分门别类,放进铺着紫檀木首饰盒里。
动静实在有些大,原本说笑的女眷们都停了话头,纷纷转头看过来。
“这是往哪送?”
有位夫人见丫鬟们脚步匆忙,忍不住出声问道。
托盘里的衣裳首饰又价值不菲,其中一些像是最新制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往店面上摆,她都没有见过。
锦绣坊背景深厚,规矩也大得很,这其中就有一条,从不送货上门。
甭管你家世多显赫,家里有多大的官,有多高的爵位,都得到现场来挑选。
顶了天的,是主人不来,派心腹过来选衣裳料子。
第247章 改规矩
领头的丫鬟脚步一停,侧身福了福身,语气恭敬道,
“回夫人,这是要送往齐王府的。奴婢们刚才收到命令,要将铺子里各个款式的衣裳、首饰都送过去,给宋夫人过目挑选。”
“齐王府,给宋夫人?”
此言一出,原本有几分热闹的锦绣坊顿时静了静,只有丫鬟们动作的声音。
众女眷眉头下意识地皱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带着几分诧异。
她们不少人是从外地来的,进京后本想着让锦绣坊将东西送到她们住处去,慢慢挑选,省得在外面抛头露面。
但锦绣坊却回答说,她们店铺的东西不往外面送,只能来铺子里亲自挑选。
想着强龙不压地头蛇,又是宴会前期,怕闹出什么不好听的来,毁了自个儿的名声,她们才耐着性子亲自来店铺挑拣。
如今,这锦绣坊竟要拿着最好的货色,上赶着往齐王府送........
众人心里虽有不悦,但齐王府三个字压着,那背后可是二爷,谁也没敢先开口。
只是心里都犯嘀咕,这宋夫人行事,竟然如此张狂吗?
孟雪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指节攥着帕子,差点没把手中的素纱帕子绞烂。
前日,她想着自己也算有几分体面,便让孟府管事的来传话,想让锦绣坊把新到的几匹苏绣先送过去给她瞧瞧,却不想这边根本不给面子。
只说不少衣裳料子都是孤品,又或者数量稀少,先给哪家送都不好,索性就定了规矩,由客人亲自上门挑选,先到先得。
可如今,看着这些丫鬟捧着大箱小盒去给宋氏挑选,孟雪只觉得心口像堵了团棉花,又闷又气。
不止孟雪心里难受,其余几位夫人也觉得心里堵得慌。
有个丫鬟捧着托盘行到近前,先对围着看首饰的夫人们福了福身,然后伸手就将她们面前那支锦鲤抱子镶红宝步摇取了下来,轻手轻脚地放到托盘里。
这只步摇是礼部尚书夫人看中的,只不过因着价格实在昂贵,她还正在考虑中,没有直接拿下。
虽没直接买下,却也是真心喜欢,才一直围着没走,正在和相熟的夫人商量,要不要咬牙拿下。
虽说未必真能买得起,但这丫鬟的所作所为确实让人恼火。
她还没开口说不要呢,问都不问就取走,岂不是明着打她的脸?
礼部尚书夫人,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你们这是做什么,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夫人实在对不住,”锦绣坊的掌柜秀楚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对着尚书夫人福了福身,赔着笑解释,
“这是店里最后一支锦鲤抱子镶红宝步摇,按吩咐,也得一并送过去让宋夫人挑选才行。”
说着,秀楚还挥了挥手,让那捧着步摇的丫鬟快点往后堂走,别在这儿碍眼。
闻言,周围的女眷们更是满心不悦。
如今宴会前夕,款式新的衣裳和头面本就难得。
宋夫人这般行事,难不成她们要选她挑剩了的吗?
“我看你们锦绣坊也是做到头了!”
礼部尚书夫人的面色铁青,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一甩袖子,带着丫鬟怒冲冲地离去。
掌柜秀楚面上堆着十足的歉意,快步跟在后面相送,嘴里不停说着得罪了,可心里却毫无波澜。
在京城里做生意,最要紧的不是研究怎么把料子绣得好看,而是搞明白,谁能得罪,谁绝对不能得罪。
要知道什么人得罪得起,什么人不能乱摆架子。
很显然,二爷就是她们不能摆架子的人。
让她们送,她们就得把衣裳首饰送过去。
别说让送几件衣裳首饰,就是让把整个铺子搬去齐王府,她们也得照做。
锦绣坊的规矩在二爷面前,可是根本排不上号的。
今个儿若是硬撑着讲规矩,明个儿京城里怕是就没锦绣坊这名号了。
取而代之的,只会是别的新铺子。
是得罪几位官家夫人,还是让锦绣坊彻底消失?
这点轻重,秀楚还是能分出来的。
众人虽满心不悦,但这事所透露出来的一些东西,比衣服料子更重要。
于是,众女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互相交换着宋瑶的消息。
宋夫人敢如此行事,可想而知背后的底气有多少。
最重要的是,二爷竟然也愿意纵着,这就比较令人惊讶了。
关于二爷不贪恋儿女情长这一点,她们多多少少还是知道的。
所以两相对比之下,如今的宋夫人才更让她们打心眼儿里警惕。
这到底是个怎样才貌双绝,有心机,有手段的女子,才会让二爷这般疼宠。
孟雪却没心思细听她们讨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锦绣坊最显眼的柜台,那里摆着铺子的镇店之宝。
这套名为凤衔珠的头面是前朝贵妃的旧物。
金胎上点翠的凤凰翅膀栩栩如生,尾羽上的翠色鲜亮得像是新点的,翅膀下还缀着细小的珍珠流,一动就晃出细碎的光,凤凰嘴里衔着的东珠足有鸽蛋大小,品相不凡。
这套头面向来只是摆在那里供人观赏,是锦绣坊彰显档次的招牌,从不对外售卖。
而此时,两个丫鬟正小心翼翼地用软丝绸裹着头面,看那样子是要和其他首饰一起打包。
“我记得这头面从不外借,更别说售卖了。”
孟雪强扯出一抹笑脸,攥紧帕子,声音却依旧温和。
捧着头面的丫鬟手顿了顿,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对着孟雪福了福身,赔笑着解释,
“小姐您有所不知,是二爷让人来传话,说让宋夫人瞧个新鲜,这才让我们一并带过去的。”
谁都明白,说是瞧个新鲜,其实就是已经要定了。
像二爷这样的人家,开口指定要某样东西,基本就是默认买下的意思,哪有瞧过就还的道理。
“二爷......”
孟雪重复这两个字时,嘴角的笑意彻底僵住了,心里猛地一紧,不甘的情绪在心中翻涌。
第248章 留下
前些日子在宫里,太后姑母还拉着她的手,笑着说,“等秋日宴过了,就该着手办靖儿和你的事了!”
那时,她心里欢喜的不知怎么是好,连夜里都睡不着。
而今天发生的事情,却让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说到底,那宋夫人当真是......”旁边有位夫人压低了声音,本想说娇狂霸道,可话到嘴边,瞥见周围投来的目光,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换了句,
“仗着有二爷撑腰,连锦绣坊的规矩都能改!”
另一个夫人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不忿:“可不是?不仅改规矩,还直接把半个铺子搬空了,合着我们都得等她挑剩了才能选?”
两人的声音不大,却像针似的,扎进进孟雪心里。
孟雪左思右想,心里生出一丝执拗。
二爷这般英雄人物,心思都在朝堂家国上,怎么会插手女子衣饰这类小事?
是宋氏自己提的要求,借着二爷的名头狐假虎威罢了.......
这么想着孟雪心里好受了许多,但紧接着又对宋瑶很不满。
孟雪眉间微微蹙起,心里既嫉妒,还掺着几分对刘靖的心疼。
宋氏不过是个妾室,哪里来这么大的脸面?
还不是靠着二爷的宠爱。
她行事如此霸道,岂不连累二爷落人口舌?
若是换了自己,得此宠爱,一定不会这么做的。定然处处谨慎,绝不会这般张扬,半点把柄都不会给人落下。
宋氏当真是眼皮子浅,不识大体,一点也不适合二爷。
二爷身边怎么能留这样的女人,怕是会日日扰得他烦心,让二爷平白受她牵累。
不过......
孟雪心里又升起一丝期盼。
宋氏行事如此张狂,不懂收敛,想必用不了多久,二爷就会看清她的真面目,渐渐厌弃她的。
到那时,两相衬托之下,自己有机会直接抓稳二爷的心也说不定。
...
前院的大厅早被丫鬟们拾掇得亮堂又雅致。
紫檀木长案沿着三面墙摆成半月形,案上先铺了层银灰色暗纹锦缎,上面又覆着层水红软罗,连桌角都坠着细密的珍珠络子。
单是这衬布的料子,就够寻常官家小姐做两身体面的衣裳了。
宋瑶刚在软榻上倚好,靠着迎枕揉了揉太阳穴,就见丫鬟们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而前来请安的赵姨娘就坐在她下首。
宋瑶打了个哈欠,有些幸恹恹的,今天又是没能成功出府的一天。
最先进来的便是锦绣坊的镇店之宝,凤衔珠头面。
掌柜秀楚亲自捧着锦盒上前,刚要细细讲解头面的来历。
宋瑶只听了前朝贵妃旧物几个字,就皱起了眉头。
“什么死人带过的,我不要,拿走。”她摆摆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有新的谁还要旧的。”
宋瑶瞥了那凤衔珠一眼,只觉得晦气,连忙催促,“快拿开,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有新东西,为什么要捡别人用过的?
看她们这副样子,竟还将这东西当成了宝贝。
“是是是,”秀楚很懂眼色,立刻让人把凤衔珠头面撤下,笑着接话道,“那这次就只留新物,其余的都撤下去。”
宋瑶原本想今日亲自去锦绣坊的,都同二爷说好了一块出去玩,结果皇上突然急召,把二爷匆匆忙忙叫走了。
好像是二爷前几日上的帖折子。
因着她在齐王寿宴上说的话,二爷上了道折子。
说是要请封王,与齐王府彻底分开。这样她就能做王妃了,就能升职加薪了。
这事儿牵扯挺多的,皇上这才把二爷急匆匆叫过去。
二爷临走前不放心她一个人出去,所以命人将锦绣坊的东西都送来齐王府,供她随意挑选。
恰好这时,赵姨娘来给宋瑶请安,便也被留下陪着看看。
说起请安,原来秦氏在的时候,请安都是正经时辰,和别家没什么不同。
可到了宋瑶这里,她嫌早起麻烦,直接告诉赵姨娘,晚些来也无妨。
慢慢的,赵姨娘摸清楚了规律,总在日上三竿之后再来请安。
这样做也有好处,除了她自己能多睡一会儿,她也时常能遇到宋瑶刚起身的时辰,有机会同她说上几句话,联络联络感情。
赵姨娘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衣裳首饰,心里暗叹,宋夫人当真是个好主子,单是不立那些严苛规矩这一点,就比秦氏强多了。
可惜,其他人没眼力劲,不知道赶紧上赶着,至今好都端着架子呢。
有时候,赵姨娘也不明白,这体面来体面去的,有实打实的好处重要吗?
第二个进来的丫鬟掀开罩在衣架上的轻纱,水红绫罗裙上用金丝银线绣满了莲花。
裙摆垂到地面,裙摆上的莲瓣像活了似的微微颤动,领口处添了十二对金蝶,蝶翅上缀的米粒珍珠火彩满满。
“夫人您看,”秀楚上前一步,轻轻拎起裙摆一角,金蝶随着动作轻轻颤动,美轮美奂,“这裙领口的金蝶是活扣缀的,穿在身上走路时,这蝴蝶就好像活过来似的。”
“不错,留下吧。”
宋瑶看着确实精巧,想着自己衣柜里还没有这样的款式,便点点头。
反正不用给二爷省钱,喜欢就留下,没有就得到。
接下来,丫鬟们一个个捧着衣裳、首饰进来,宋瑶但凡看着顺眼,觉得新鲜的,都随口留下了。
这一幕看得旁边的赵姨娘目瞪口呆,悄悄捂了捂自己胸口。
这些衣裳首饰,单凭后院的分例,怕是攒上两年都买不起其中一件。
从没听说哪家妻妾,能这么不把钱当钱的,二爷待宋夫人当真是纵容到了骨子里。
“这得多少钱啊......”赵姨娘忍不住小声嘀咕。
闻言,宋瑶正把玩着一支锦鲤抱子镶红宝步摇,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多少钱,没算。”
她很久没有在乎过,钱不钱的了。
自从跟了二爷,银子这种东西就好像怎么都花不完。
久而久之,她也就麻木了。
使劲花呗,反正二爷有的是。
她不花,他还急眼,有时候二爷也挺难伺候的,总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格外重视。
就好像她好像花得少了,就是受了委屈,心情不好了,又或者想他了似的。
难伺候得很。
第249章 可惜是男孩
齐王府,世子妃院。
妙画捧着红漆托盘进屋,托盘里叠着几件簇新的小衣裳,是绣房给鸿哥儿添置的新衣。
她刚把托盘放在妆台上,就忍不住开口道:“奴婢听说,锦绣坊的人来王府了呢,带了好些衣裳料子和首饰,直接上门让挑。不过不是咱们东府这边,是西府。”
说着,妙画朝前院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齐王府从地理格局上分为东西两府。齐王夫妇和世子妃夫妇住在东府,而二爷及后院众人住在西府。
西府是前些年二爷出宫后才特意修建的,里面的下人一部分是从东府分过去的,一部分是内务府直接指派的。
锦绣坊来的动静不小,如今整个王府都传遍了,她不用特意打听,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这锦绣坊不是从来不上门的吗?”
苗氏正拿着针线给鸿哥儿缝制衣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绣针悬在半空。
如此一来,岂不是叫锦绣坊生生破了自成立以来的规矩?
苗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果然,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在强权面前,不过是一道戏言而已。
但这念头刚落,她马上又想到自己这辈子的遭遇,嘴角缓缓放平,眼神也落寞下来。
强权终究不是她的,更不能为她所用,她又在这里得意些什么。
“宋夫人当真没有女子应有的模样,”妙画见苗氏不接话,又自顾自地抱怨起来,语气里满是怨怼,
“先是祭祖典礼上敢站到男人前面去,现在又整这么一出,定是不知道怎么狐媚二爷了!”
她原是齐王妃章氏身边的大丫鬟,后来才被章氏指给苗氏。
说是伺候,其实多少带着些监视的意思。
她连苗氏都不怎么瞧得上,更别说和她差不多出身,却一步登天的宋瑶,私底下对宋瑶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当年齐王妃本想往二爷后院里几个通房丫头,她就是其中一个,没承想二爷根本不领情,这才断了念想。
如今看到宋瑶这个同是丫鬟抬上来的,如此得宠,妙画心里很不是滋味。
就好像宋瑶得到的,都是她失去的一般。
“好了,少说两句吧。”苗氏眉头微微一皱,脸上浮现出淡淡的不悦,她放下绣绷,朝妙画道,“衣服拿过来我瞅瞅。”
苗氏刻意岔开话题,不愿意在这些事上多纠缠。
这些年来,她早就养成了鸵鸟性子,不理、不管、不问,只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这样日子反而能好过一些。
她很不喜欢王妃娘娘给她送来的这几个丫鬟,个个主意比天大,仗着有章氏在后面撑腰,时不时还敢给她摆主子谱。
但她势单力薄,娘家又帮不上忙,根本奈何不了她们,也只能自己忍着。
好在这样的日子,也终于快熬到头了。
前不久世子爷就和她说,经过齐王妃的首肯,他已经上了折子为她正式请封世子妃了。
等世子妃的诰命正式下来,她也就可以松快些了。
最起码能从娘家调几个心向着自己的丫鬟过来,省得每天过得如履薄冰。
说起来,齐王妃这次之所以能这么痛快同意,还是因为她马上就要去参加秋日宴了。
这也算是.......托了宋夫人的福吧。
苗氏拿起一件小袄摩挲着,心里五味杂陈。
妙画从托盘上拿起一件红色小袄,展开在苗氏面前,“瞧这针脚,瞧这绣的小老虎,真是好手艺,鸿哥儿穿起来定是精神又好看。”
苗氏看着妙画手里的男童衣裳,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接话,低头继续绣着手中的活计。
那是件红粉的裙衫,裙摆上还绣着些精致的纹理。
“世子妃,您又做的小裙子吗?”
妙画瞅见苗氏手中的活计,眉头微蹙,面露不解。
世子妃老是喜欢做女孩穿的衣服给鸿哥儿。
一问起缘由,就说有这样的习俗,男穿女装对小孩子好。
可她们思来想去,也没想到这究竟是哪里的习俗。
“嗯,鸿儿又长大了不少,原来那件已经要穿不下了,小孩子真是见风就长。”
苗氏一边笑着应道,一边咬断手中的丝线,拿起刚绣好的小裙子,在一旁的鸿哥儿身前比划了比划,眼底满是温柔。
“主子,您对鸿哥儿可真上心。”
虽说妙画对世子妃,非要给鸿哥儿穿女孩家的衣裳,表示不解。
但也不得不承认,世子妃对哥儿还是很上心的。
不仅时常把孩子抱在跟前亲近,连衣裳都要亲手做,针脚比绣房的还要细密。
苗氏伸手逗弄鸿哥儿,手指被他攥住咯咯直笑,听到妙画的话,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可惜了,怎么就是个男孩......
苗氏垂下眼帘,抚摸着裙衫领口,心里默默想道。
...
外面传来通报声,紧接着是下人给刘靖请安的动静,一声接着一声,接连不断响起。
“妾身告退。”
赵姨娘听见声音,连忙从软凳上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她是来抱宋夫人大腿的,顺便陪夫人说说话解闷,可不敢在二爷回来时,还杵在这里碍眼。
既然二爷回来了,她就该识趣地走,免得惹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就不好了。
她日子才好起来,不想这么快就不好了。
赵姨娘低着头往外走,经过刘靖身边时,福了福身,动作更加拘谨小心了。
刘靖却多看了她一眼。
上辈子,赵氏也是第一个向瑶儿投诚的,性子还算活络,倒也算个能陪瑶儿解闷的人。
为此,他登基后,大封后宫时,瑶儿还特意给她提了提位份。
一想到后宫,刘靖就忍不住头疼。
上辈子,瑶儿总说后宫女子多了热闹,非要留着那些人取乐,说什么也不让他遣散后宫。
等该行册封之事时,他本已按家世、子嗣,拟好了各人的位份。
结果瑶儿知道后来了兴致,直接把他写的那份扔到一边,弃之不用,自己重新写了一份。
不看任何硬性条件,全凭她自己的喜好,她喜欢的就给高位份,不喜欢的就往低了排。
不是什么大事,他也就是随着她的性子来了。
第250章 撒娇
因着他日夜只宿在瑶儿宫里,那后宫与其说是他的,不如说是给她设立的游玩的地方。
宫里人都知道,讨好了宸贵妃才有好日子过,一个个争着抢着往瑶儿宫里跑,送点心的、说笑话的,生怕落了后,上赶着表现自己。
就算有心里不满宸贵妃的,也不敢露半分出来,只能跟着旁人一起凑趣,就怕自己哪点做得不到位,被人揪了错处,留了心眼。
传来传去,要是传到宸贵妃的耳朵里就全完了。
尤其是那些后来入宫的,对于宋瑶更是上赶着。
一想起那些人,刘靖就恨得牙根痒痒。
他虽早就下旨停了选秀,但还是明里暗里不少人给他送美人,他每次都严词拒绝了,还大加训斥这些人。
但耐不住瑶儿喜欢收集各式各样好颜色的人。
若是旁人,可能也就将那些美女留在身边当个宫女,但瑶儿不一样,她直接大手一挥,给那些女人封了位份......
人人可不上赶着,生怕失了她的欢心。
甚至不只女人,还有不少样貌出众的太监。
上辈子,瑶儿还提拔了不少容颜亮丽的太监在身边当差,那些个狐媚子一个个那么年轻,看得他咬牙切齿。
只要不让她这么做,她就立刻耷拉着嘴角不高兴,一不高兴就哭,那眼眶一红,眼看着就要掉泪。
她那个身子哪经得起掉眼泪,她还没哭呢,他就先降了。
“媚上惑主的贱人!”
刘靖黑着脸,声音阴恻恻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过,这辈子他们没有机会了。
尤其是领头那个,成天仗着自己长了张狐媚子的脸,在瑶儿面前晃来晃去的那个小贱人。
他这辈子没机会做太监了,自然也不会出现在瑶儿面前。
他重生后,就给邬怀真家送去一笔银钱。
这样一来,他们家后来出事时,就不会走投无路去借高利贷。
邬怀真也就不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更不会沦落到净身做太监,最后跑到瑶儿跟前碍眼。
若不是想着要给瑶儿积德,邬怀真作为瑶儿的太监首领,又在那话本子上出现过,他早就把这小子千刀万剐了!
听着刘靖这没头没脑的嘀咕,旁边的李进德忍不住悄悄打量了他好几眼,还以为二爷是在说刚走的赵姨娘。
二爷这是又犯醋劲儿了?
如今竟连赵姨娘的醋都要吃,那他待会还是别在屋子里待着了,出去候着更稳妥。
万一在屋子里碍了眼,二爷觉得他离宋主子太近,想让他离远点。
比如一个阴间,一个阳间,那可怎么好?
二爷如今的醋意波动范围越来越大,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以后还是多小心一些的好。
刘靖根本没注意到李进德的小动作,他满脑子都是上辈子的糟心事。
总有贱人试图勾引他娇娇的注意力,偏偏瑶儿还就是最好吸引的那个!
她觉得方便,收美人太监的时候,还打着他的旗号去做。
刘靖都不敢想,若是几百年以后的人,看到这些历史记录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他荒淫无度、男女通吃。
一想到有人会质疑他对瑶儿的感情,刘靖就有些破防,心头像是被堵住了似的。
最让他憋屈的是,这些荒唐事都是他的娇娇做的,他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了,只能硬生生受着。
好在这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这辈子,他说什么都不会让这些事再发生!
刘靖脸一黑,说什么都不能由着她乱来了,他得硬气起来!
这么想着,刘靖大步跨进屋内。
“哼!”
一声娇滴滴的冷哼声砸在他心上。
宋瑶正坐在软榻上,见他进来,故意翻了个白眼,还顺便把脸扭向窗边,摆明了不愿看他。
刘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人牢牢拥进怀里,把其余心思全抛到脑后,温声细语地哄,
“怎么了好乖乖?可是锦绣坊的衣裳没挑到满意的?还是等爷等得久了?”
算了算了,硬气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不是不硬,是时机未到。
宋瑶瘪着嘴,把脸埋在他颈窝,不肯说话,摆明了要装哑巴。
其实也没什么事,刚才挑衣裳时她还挺开心的,就是听到他回来的脚步声,,她突然就娇气起来了,就是想让他哄她。
没来由地就想撒个娇。
宋瑶跪在刘靖腿上,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脸蹭了蹭,撒着娇。
“二爷,抱抱......”
声音软糯娇甜,温热的气息带着她身上独有的甜香,轻轻喷洒在刘靖耳边。
刘靖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人儿,整颗心都要化了,只觉得怎么疼爱都觉得不够,半天才缓过神来。
宋瑶在他怀里赖了好一会儿,被他好生爱抚,顺着头发柔声哄了又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自从有了身孕,她情绪总是时好时坏。
有的时候很喜欢黏着二爷,他不在身边就坐立难安,很是难受。
有时候又看他哪儿都不顺眼,连他喘气都觉得烦,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谁让他喘气的!
憋着,不准呼吸!!
好在今日份的瑶瑶是黏人瑶,不然早在二爷过来抱人时,她就一脚蹬过去了。
“好娇娇,乖乖的,爷疼你。”
刘靖的大掌缓缓拂过宋瑶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裳传到宋瑶身上,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当然也能感觉出来,这段时间瑶儿的情绪确实格外敏感一些。
许是孕期影响,有时候他说话声音比平常大了些,她眼眶就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娇气得格外厉害。
比小宝宝还小宝宝,必须得轻声哄着,才肯收了神通。
这回肚子里,不会是个女娃娃吧?
刘靖隐晦地瞥了眼宋瑶依旧平坦的小腹,心里悄悄打起了算盘。
是女儿最好,若是能和瑶儿长得像些,那就更好了。
像瑶儿一样,杏眼圆圆,脸颊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那他怕是要把这丫头宠到天上去。
一想到可能会有个缩小版的宋瑶,他看向那片小腹的眼神都柔和了几分,连手掌都放轻了力道。
第251章 封王
二人相依温存了一会儿,刘靖才想起自己这次匆匆回来的缘由,他有事要同她商议。
“皇上同意我封王的请求了,有几个皇上觉得不错的封号,你给爷挑挑?”
刘靖抬手理了理宋瑶颊边的碎发,声音低沉温和。
他这是要脱离齐王府,单开一脉了。
不过日后皇上是必然要将他过继到他膝下的,眼下不过是过渡罢了。
上辈子他和瑶儿相遇得晚,有她陪伴的日子未满一年,他就登基了,故而从没有封王这一茬。
说起来,这还真是两辈子头一遭的新鲜事。
“你要做王爷啦?”
闻言,宋瑶眼神一亮,她直起身子,小手在他胸前拍了拍。
二爷果然靠谱,那她岂不是也能跟着升职了?
这速度可真快啊!
刘靖沉默片刻,将人重新按回怀里抱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愧疚:“爷会封你为侧妃,只是王妃之位.......暂时还不行。”他不敢赌。
皇上顾忌着朝野名声,还是没有同意他请求和离的折子,只隐晦暗示他若实在想离,可自行休妻。
但刘靖思来想去,终究没敢走这一步
无他,他实在是怕了。不敢强行扶瑶儿上位,至少现在不行,局势还不够明朗。
得等她身上的劫数再过去一些,他才敢试探着做一些举动。
为此,刘靖满心愧疚。
在他心里,爱一个人就该给她最好的。
哪怕千人阻挠万人拦,都不会改变他的心意,除非拦在那条路上的是他心中最珍视之人的性命。
那他便只能暂时退却、妥协压在心底。
但宋瑶却没想这么多。在她眼里,自己是王妃还是侧妃,根本没多大区别
只要二爷愿意站在她身后就行。
秦氏是正儿八经的正室,还不是因为二爷一句话,就被送到庄子上了?
可见那些规矩条条框框,在二爷的心意面前根本没那么大威力。
更何况,她以前当丫鬟的时候,连主子的边都摸不着,哪敢想有朝一日能成侧妃。
这已经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福气了,她只觉得稳赚不赔,半分不亏。
若是真觉得亏了,以她现在的性子,小脸子早就耍起来了。
“估摸着再过几天,封王的旨意就下来了,内务府从现在开始筹备新府,得一年半载才能住进去,到时候让你挑喜欢的院子好不好?”
刘靖见她没因侧妃之事闹脾气,反而眼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却又添了几分心疼。
他的娇娇这般懂事,明明该得最好的,明明吃亏了,却也不吵不闹,连句委屈都不说。
懂事得让他心疼,想把全天下都捧到她面前。
“好呀!”宋瑶立刻应下,随即又想起方才的事,连忙追问,“二爷,皇上都想了哪些封号哇?”
这种能给王爷挑封号的事,她还是头一回遇上,好奇得紧。
“武、庆、晋......”
刘靖一边说,一边取过旁边的纸笔,将这几个字一一写了下来。
墨迹落在宣纸上,笔锋刚劲有力。
宋瑶凑过去看得一脸严肃,眉头都微微蹙起。
其实她没听懂这些字有什么讲究,只觉得读起来都不太顺口。
写成字,笔画也都挺多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好看。
反正都不符合她的审美观,宋瑶心里直嘀咕。
还不如甜、蜜这些字好听呢。
不过,她也没办法想象二爷叫甜王、蜜王的样子。
刘靖看着怀中小人对着宣纸冥思苦想,小眉头皱成个小疙瘩,可爱得紧,忍不住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亲。
这封号不出意外,日后便是他的帝号。
他本来想像上辈子一样,选一个庆字。
庆这个名号,他都用习惯了,也顺耳。
但,看着封号里有个武字,又觉得这个也不错,换个新鲜的也不是不行。
索性就拿回来给宋瑶挑一挑。
他也好奇,他的娇娇会选哪一个。
宋瑶的眼神在宣纸上的几个封号上打了个转,指尖无意识地在武、庆、晋三个字上点了点,觉得这事着实奇妙。
在话本子中,从来只有皇上给妃子选封号的份。
结果,到了她这里,她在给二爷选王爷的封号。
这感觉也太新奇了一些,好玩。
她先看向武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武王,听着就像是以武力封王的意思。
宋瑶眼神一凝,几乎是立刻摇了头,用笔在这个字上划了一条直线,第一个把这个排除掉,“武字不好,以后不要再提了。”
闻言,刘靖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原以为武字霸气,无论是词义,还是功绩,都贴合自己,怎么就不好了?
宋瑶却没解释,心里自有盘算。
她讨厌体力好的武将!!
连着武这个字一起讨厌!
都说封号代表着一个人的气运,万一用了这个封号以后,二爷更加勇猛了怎么办?
二爷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勇猛了,已经够让她招架不住了,若是再厉害一些,那还让不让人活了。
宋瑶偷偷咬了咬下唇,暗自腹诽,她就问问,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所以,宋瑶坚决反对这个武字。
宋瑶的目光移到庆字上,眼睛亮了亮:“庆这个字不错,有喜庆的意思,听着就吉利,还透着股富足安稳的劲儿,就它吧。”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小脑袋点头,一副她很肯定的样子。
“都听瑶儿的。”
刘靖看着她小脸上认真的模样,心里一阵欢喜。
没想到宋瑶选来选去,竟挑中了他前世的帝号,这缘分像是早就注定好的。
他和瑶儿果真是心有灵犀,天生一对。
刘靖一时情动,俯下身轻轻托住她的后颈,深深拥吻了下去。
“唔......!”
宋瑶被刘靖突如其来的热情打了个措手不及,睫毛颤了颤,只能被动地承受着。
她眼角泛起泪花,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双手软软地抵在刘靖胸膛上,无力的拍打着。
臭流氓,轻点亲!
过几日就要参加秋日宴了,若是唇瓣红肿消不下去,她还怎么见人!!
第252章 参宴
秋高气爽,天空透着股清透的蓝,连空气都带着干爽。
云也舒朗,几缕云絮被风吹散,慢悠悠在天空上飘荡。
今日是永宁长公主府举办秋日宴的日子,街上车水马龙,带有各家徽记的马车来来往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车厢上的铜铃随着颠簸轻响,热闹得很。
宋瑶和刘靖同坐一辆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角落里放着瓜果散香。
苗氏的马车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路上遇到不少同去参宴的马车,那些马车路过他们这辆时,都不约而同地放缓速度,微微往路边偏了偏,明显是在退让。
“好多人呐!”宋瑶掀起车帘一角,兴奋地探头往外看,眼睛亮晶晶的,
“今个儿有全大梁各地的人呢,光是想想就热闹,不知道宴会上有什么新鲜光景。”
“二爷,你看那辆马车的徽记是孔雀纹的!”宋瑶小手伸出车窗,手指戳向斜前方。
见她兴奋的模样,刘靖嘴角也跟着微微勾起。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掌心护在她小腹上,生怕她不慎磕碰。
腰间的软肉温软细腻,让人爱不释手,他忍不住轻轻捏了捏。
“今个儿怎么穿的这么素净?”
刘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除了头上一个红簪子,再没别的首饰,就连衣裙也是素雅款的。
素净得不像她平日的风格。
“我喜欢。”宋瑶假笑,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
还不是因为某人昨晚跟抽风似的,抱着她一遍遍叮嘱。
在外面不准乱看别人,尤其是太监,个个心眼多,而且坏得很,善良的宋瑶宝宝很容易被蒙蔽,不要搭理他们......
她被念叨得头都大了,再加上孕期容易倦怠,实在不想往头上戴那么多沉重的首饰,索性就往素雅了打扮。
不得不说,二爷有时候待她太好了一些,首饰都不带偷工减料的,个个分量十足,戴久了脖子都酸。
唯有前几日从锦绣坊挑的那支锦鲤抱子镶红宝步摇,分量还轻巧些,今日就一并戴上了。
“到了地方,不要甩开人乱跑,不要蹦蹦跳跳,不要和雄性说话,不管是老的少的都不行,更不能随便吃外边的东西。”
刘靖还是不放心,忍不住再次叮嘱,末了顿了顿,“最重要的是........要记得想我。”
宋瑶正忙着数马车顶上的琉璃饰件,闻言胡乱点头,嘴里嗯嗯嗯的随意应着。
二爷来来回回就知道念叨这几句,她都快会背了。
直到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她才愣了愣。
宋瑶:“嗯???”
这人怎么还夹带私货的?
她猛地回过头,却直直撞进刘靖含笑的眼里。
秋日的阳光不烈却浓,透过车窗的缝隙洒进来,在他利落的下颌线处描出圈金边,衬得他眉眼越发深邃。
这一刻的二爷,带着武将独有的凌厉气场,仿佛高不可攀。
但偏偏他的眸子又是暖的,笑意漫到眼底,里面清清楚楚映着她的影子。
宋瑶心脏漏了一拍,刚想说些什么,却见那人吻了上来,嘴里还说着什么尝尝这新胭脂的味道。
宋瑶:“.......”
她什么都不想说了。
最讨厌精力充沛的武将了!!
后面的马车里,苗氏也掀开轿帘一角,朝外面望去。
“今日的阳光格外好。”她望着天上的流云,声音里带着点轻快。
前些日子,世子上折子正式为她请封世子妃,昨日世子妃该有的金册、银印、仪仗与车舆就全送来了。
皇上没有丝毫阻拦,一切顺畅得超乎想象。
皇上甚至还特意问了世子一句,为何这么多年都不给她请封。
为何不请封?
苗氏的脑海里浮现出齐王妃章氏那张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
这些年她受的委屈,这位婆母怕是最清楚的。
苗氏看着外面清澈的天空,感觉心里一阵畅快。
她嫁给世子十五年,如今终于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妃了.......
这是她嫁进来以后,第一次以此尊荣出席宴会。以往她总是劝自己,别在意别人的眼光,身份而已,无所谓的。
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了,她还是有些恍惚,心底涌起说不出的快意。
“是个好天气。”
妙画分神应和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前面的马车。
见宋瑶伸出小手来,指划旁边的景物,妙画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眼里满是不屑,嘴里小声嘀咕:“真没见识,小家子气的很.......”
哪有女子这么不体面的?
若是她在那个位置,定然端端正正坐着,绝不会像宋氏这样不顾体统。
更过分的是,二爷竟然还亲自送人!
这秋日宴,从来都是夫人小姐们自己来,哪有男子相送的道理。
这宋氏指不定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迷惑了二爷!
她凭什么!?
妙画越想越嫉妒,手指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帕子都快被她扯烂了。
苗氏没看见妙画那副愤愤不平的模样,她正对着车厢里的铜镜,轻轻调整鬓边的珍珠步摇。
银线串起的珍珠垂在鬓边,稍一动就晃出细碎的光,算是她比较拿得出手的首饰,看起来也不张扬。
今日是个好日子,可得面面俱到才行。
“世子妃,前面到了。”
妙画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只是语气里没藏好的愤懑,让苗氏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马车在长公主府朱漆大门前停下,刘靖先下了车,再回身将宋瑶扶下来。
他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捏了捏,指腹摩挲着她的掌心。
刚才在马车上怕留下吻痕,根本没亲够,总想再和她多亲昵一会儿,好在她身上多留些属于自己的痕迹。
一想到他们两人就要分离,她要到一个她没有完全掌握的势力范围里去,刘靖就忍不住心头发紧。
他才是最离不开她的那个。
苗氏下车时,正看见宋瑶被刘靖护在怀里,二爷低头说着什么,引得宋夫人一阵笑。
第253章 苗凌
“大嫂,今日瑶儿就拜托你多照看了。”刘靖抬眼看向苗氏,客气道。
苗氏微微一福身,“都是自家人,何必客气。”
话音刚落,宋瑶不耐烦等他们寒暄,拉着苗氏的手腕就往里走。
李进德见状连忙跟上,他今日的任务就是寸步不离护着宋主子,但凡主子有半分差池,他明年就又能过洗三了。
刘靖立身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着宋瑶的背影,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宋瑶拉着苗氏一同离去,没回过一次头。
但凡她回望一次,就会发现,刘靖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
“小没良心的,一次头都不回......”
刘靖望着那抹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泛起一丝酸涩,喉结轻轻滚了滚。
直到宋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公主府深处的回廊尽头,刘靖才转身重新上了马车,让人将车赶到府外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等着。
他今日还有不少公务要处理,一边处理公务,一边等她出来,这样才不算浪费时间。
一想到落日之前就能见到瑶儿,刘靖指尖翻过文书的动作都轻快了些,人生还是有盼头的。
秋日宴设在永宁长公主府的瑞菊园里,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好,朱红、嫩黄、雪青,一簇簇挤在廊下,正是赏菊的好时候。
公主府的侍女领着二人往里面走去。
宋瑶扭头看着一副端庄姿态的苗氏。
她走得端庄极了,双肩平稳,裙摆几乎不晃,连步子的大小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宋瑶心里揣着满肚子的好奇,有很多话想要问她,但又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问?
总不能直接问她是不是穿越来的吧?
要是平常和苗氏没有接触也就罢了,但二人离得这么近,宋瑶的好奇心就又上来了。
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一开口只会暴露自己。
于是,宋瑶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苗氏看,眼神里的探究几乎要溢出来,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秘密来。
一开始,苗氏还能转头对宋瑶笑笑,虽然不明白宋夫人为何这样盯着自己,但她也不好失了礼节
在古代生活了这么多年,嫁入王府后又被章氏磋磨了那么久,她的规矩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哪怕心里犯嘀咕,面上也依旧得体。
但宋瑶并没有收敛的意思,她不知道收敛两个字怎么写,学字的时候故意避开了。
宋瑶毫不避讳的目光下,苗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连嘴角的弧度都快维持不住了。
终于,在即将踏入瑞菊园时,苗氏实在忍不住了,她停下脚步,转头对宋瑶温声问道:“宋夫人,您为何一直盯着妾身看?可是妾身脸上有什么不妥之处?”
这实在是很失礼的行为。
一路上,宋瑶的行为引来不少侧目,若不是李进德在这里,侧面表明了宋瑶的身份,怕是不知道会听到多少难听的话。
上流社会的人,最擅长用阴阳怪气的话戳人痛处,她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被人嚼舌根。
宋瑶眨了眨眼,心里有点失望。
还是没有看出苗氏与这里的女子有什么不同,甚至说她的仪态比那些名门贵女还要好一些。
浑身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人机味,规整得有些慎人。
她盯了她这么久,她连微笑的弧度都没有变过。
为了盯着苗氏看,她可是拿出了好大勇气的,比陪二爷上床都大!
听到苗氏询问的话,宋瑶犹豫了一下,想问的不能问,能问的不想问。
算了,随便敷衍过去吧。
于是,宋瑶漫不经心地歪了歪头,问道:“你叫什么呀?”
“妾身苗氏。”
苗氏应着,面上露出几分无奈,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宋夫人当真是随性,跟了二爷这么久,竟连二爷亲大嫂的姓氏都没弄明白。
又或者说,二爷本身也不是很在乎这些所谓的亲缘.......
一想到鸿哥儿的前程,苗氏心中一紧,只希望到时候老一辈的恩怨,不要牵扯到鸿哥儿身上来才好。
宋瑶本想随便敷衍几句就过去,但当苗氏只答了姓氏,明显是在敷衍她,宋瑶立刻就不高兴了。
这人怎么偷懒只说姓呢?
只准她敷衍别人,别人不可以敷衍她!
“我是问你名字。”
宋瑶面色不悦,身体离苗氏远了一点,讨厌答非所问的人。
“名字?”苗氏愣了愣,神情一阵恍惚。
她的名字吗?
已经有太久太久,没人这样问过了。
以前别人都叫她苗大小姐,后来是夫人、世子妃。
她叫什么来着?
是凌淼,又或是编号?
都不是了......
苗氏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飘远的思绪拉回来,撑着笑脸答道:“妾身名叫苗凌,是凌霄花的凌。”
凌霄花的凌。
这一世的父母也曾对她有过美好期盼,凌霄花能攀云而上,盼她能有凌云之志。
她也曾不负所望,习得一身武艺,精通兵法布阵,结合上辈子的见闻,连苗父都直呼她是天生将才,只可惜是女儿身。
她也曾偷偷想过,效仿木兰从军,但奈何世道对女子的压迫太重,重到她甚至无法踏出家门半步。
后来,这一切雄心壮志都随着她嫁入王府戛然而止。
一入皇家深似海,她不是没想过反抗,但面对皇权是如此无力,她不能让苗家满门陪她一起死。
于是她认命了,放弃了以前的一切,打算老老实实做个古人,安稳活完这辈子。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她嫁与世子多年无子,又遇上章氏这样的婆母,其中的心酸痛苦,哪里是三言两语能说尽的?
“苗凌?”
宋瑶念叨着这个名字,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快得抓不住。
没抓住就算了,她本就不是纠结的性子,于是对苗凌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名字还挺好听的。”
两人又随意交谈了几句,便各自分开了。
她们本就不熟,今天充其量算是第一次正式说话,而且彼此性子明显合不来。
与其硬凑在一起尴尬,不如早些分开,各自走各自的路更自在。
路边的菊花开得正盛,一朵挨着一朵,色彩斑斓,衬得头顶的天空愈发蓝得透亮。
偶有飞鸟从云层里穿出来,翅膀划破清透的空气,留下一串鸟鸣,惊得花丛里的蜜蜂嗡嗡飞起,却惊不散这满目的秋光与暖意。
“这些花真好看,比家里的花好看多了。”
宋瑶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朵嫩黄的菊花花瓣,笑得眉眼弯弯。
别人家的东西就是比自家的新鲜,这遍地生机勃勃、花开烂漫的样子,看着就舒心。
宋瑶兴致满满,精挑细选了一朵开得最盛的朱红菊花,伸手摘下来递给身边的春桃,打算让她给自己簪在头上。
下一秒,旁边传来一道带着嘲弄的声音。
第254章 挑衅
“噗!瞧她那没见识的样子,不过是路边的普通菊花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品种,也值得这般宝贝?”
说话的是个穿水绿色衣裙的小姐,她斜睨着宋瑶,眉眼间尽是高傲,眼神不屑,像是对宋瑶摘花簪发的行为极其看不上眼。
林玥随便扫了眼宋瑶的穿搭,虽料子不错,但样式素雅,头上也只一支步摇,便断定她是外地来的那批人。
不然,不会连这点见识都没有。
在京城里,谁家赏花不是赏那些绿云、墨菊之类的名贵品种。赏完再吟诗作乐一番,才算得上高雅。
也只有乡下来的土包子,才会这么眼皮子浅,连普通菊花都要多看两眼,还想簪到头上。
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林玥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难得有机会参加秋日宴,正想好好在众人面前秀一把优越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贬低别人的机会。
倒是林玥身边的同伴,一位户部侍郎家的小姐,颇为谨慎。
她仔细打量了宋瑶一番,起先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可当目光落在宋瑶头上那支锦鲤抱子镶红宝步摇时,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脚步飞快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和林玥的距离,摆出一副我们不熟的样子。
她虽不认识宋瑶,也不认识宋瑶身后的李进德,但她前几日恰好在锦绣坊,亲眼看着这支锦鲤抱子镶红宝步摇被打包送往齐王府,后来听说是被宋夫人留下了。
如今,这位女眷梳着妇人发髻,又戴着这支独一无二的步摇,是什么身份,早已不言而喻。
林玥这是撞上铁板了!
闻言,宋瑶一挑眉,慢悠悠转过身看去。
好直白的嘲讽,好典型的炮灰发言。
她都好久没遇到这种上赶着找死的了,倒算是个稀罕物。
“不是说,秋日宴邀请的都是德貌双全的女子典范吗?怎么会有你这样没规矩的东西!”
宋瑶还没开口,身边的夏雀已经抢先一步上前,柳眉倒竖,语气凌厉。
要她说,这种人哪配让主子费心思?
有她在就够了!
主子如今怀着小哥儿,可是半点都马虎不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前凑,真是晦气!
“这里哪有你一个丫鬟说话的份?!”
林玥见宋瑶不接话,反倒让个丫鬟出面怼自己,顿时气红了脸。
这没见识的土包子分明是在折辱她!
“你在狗叫些什么?”
宋瑶声音懒懒散散的,话却毫不客气。
对于敢打扰自己赏花兴致的人,她一向是不惯着的,能让对方死多远就死多远。
“你好大的胆子!”林玥被骂得浑身发抖,指着宋瑶的手都在颤,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你可知道我是谁?家父是国子监司业林览,我是他的嫡三女林玥!”
说完,她挺了挺胸脯,摆出一副高傲矜持的模样,仿佛报出身份就能让宋瑶跪地求饶一样。
“.......?”
宋瑶简直是一言难尽,看着她,眼神像在看傻子,嘴角抽了抽。
这女的到底在干什么啊,为什么一切都这么的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攻击她,莫名其妙气愤,莫名其妙自报家门。
该不会是遇到什么神经病了吧?
宋瑶侧头看向李进德:“国子监司业是什么?很大的官吗?”
“国子监司业是四品官,日常管教学琐事的,算是国子监的二把手。”李李进德连忙低声科普。
不过这个司业光顾着教学生去了,怎么也不多管管自己女儿。
现在好了,完蛋喽。
李进德撇撇嘴,心中暗自摇头。
宋瑶挑眉,四品官的女儿就这么狂?
还以为多厉害呢,论品级,连她都比不上,到底在狂什么?
不理解,但尊重。
当然,在宋瑶这里,尊重的重,是下手重的重。
“秋英,掌嘴。”宋瑶淡淡开口,又转向李进德,语气随意但致命,
“李进德,记一下,回头把这事告诉二爷,问问他,国子监司业是不是什么很了不起的大官。”
“是。”李进德连忙躬身应下。
其实根本不用后续再报。
宋主子身边的暗卫早就把消息传出去了,二爷此刻怕是已经知道了。
估摸着再过一会儿,国子监司业那个位置上的人,就该不姓林了。
“二、二爷......!?”
林玥刚听到掌嘴二字时还在冷笑,觉得对方不敢动手,可听到二爷两个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唰地从脸上褪尽,脸色惨白。
在京城里,能叫二爷的人只有一个,只有那位权势滔天的主。
而那人身边,确实有个姓李的贴身太监。
啪——!
一声脆响,秋英的巴掌落了下来,又快又狠。
林玥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立刻渗出血丝,却不敢哭,反而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您莫不是宋夫人?臣女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夫人大人有大量,饶了臣女这一次吧!”
怎么会这样,家里人不是说宋夫人最喜欢鲜艳亮丽的打扮,满身珠翠才对吗?
如今她怎么穿得这么素雅?
难怪她没认出来!
若是宋夫人打扮的亮丽一些,她是万万不敢招惹的。谁都知道今日宋夫人会来,相关事情家里人都叮嘱了一遍。
本以为万无一失,哪成想就被她正好撞上了!
林玥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宋瑶:“?”
她还是比较喜欢对方刚才桀骜不驯的样子,那样收拾起来才更有成就感。
宋瑶缓缓扫视周围,目光落在满园秋色上。
秋天、犯错的人、求饶......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第255章 一丈红
有次她干活时,偷偷看过一次名叫电视剧的东西,里面就有这么个桥段。
那句听起来就很有文化、很有气势、很优雅的话,到底怎么说来着,她也想装一下。
可那句关键的话怎么也想不起来,宋瑶低头冥思苦想。
见状,林玥还以为自己的求饶起了作用,宋夫人是在斟酌放她一马,心中不禁窃喜。
听说这宋夫人是边塞来的,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乡下人就是好忽悠!
只要熬过这阵,回头定要让父亲搜集她骄横跋扈的证据,在朝堂上好好参她一本!
忽然,宋瑶眼睛一亮,她想起来了!
“今年的枫叶好像不够红啊,那就赏林小姐,一丈红吧。”
宋瑶看向跪在地上的林玥,缓缓拉开嘴角,眼底满是看好戏的戏谑。
一丈红。
这名字听着就雅致又有格调,总算是让她装到了。
“一丈红......?”
林玥愣了愣,嘴里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里满是疑惑,显然没听过这刑罚。
见林玥疑惑,宋瑶笑眯眯地解释,语气轻描淡写,
“就是用两寸厚、五尺长的板子责打,一直打到血肉模糊,筋骨尽断为止。远远看去,那血迹鲜红热烈,所以才取名‘一丈红’。”
林玥惊恐不已,脸色随着宋瑶的话语一点点变得惨白,瞳孔骤然放大,像是见了鬼一般。
她浑身一软,整个人无力的瘫软在地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吱声。
秋英与潘雁对视一眼,后者立刻上前。
潘雁动作麻利地架起还在发愣的林玥,拖着就往外走。
“放开我!这里是公主府!你们没有资格责罚我!”林玥终于回过神,拼命扭动着身体,尖声叫喊,“来人呐!快来人救救我!”
叫喊声划破瑞菊园的宁静。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附近的女眷,不少人顺着声音围过来,对这里发生了什么很是疑惑。
“其实我还是喜欢你刚才嘴贱的样子。”
宋瑶看着她狼狈的身影,脸上挂着笑,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挥了挥手,示意潘雁动作快点。
公主府里不能动手,那拖到公主府外面再打,不就行了?
多大点事,不知道灵活变通。
潘雁的力气极大,任凭林玥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周围的女眷们本就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见林玥被架着往外拖,脸色惨白,挣扎得头发散乱,再听宋瑶方才对一丈红的解释,心头发紧。
她们平日里见惯了体面,哪里听过这般狠戾的刑罚,心里头虽害怕,但更怕这事闹大以后牵连自身,于是纷纷上前劝和。
“宋夫人,手下留情。”一位穿着石青色暗纹褙子的夫人率先开了口,她是昌伯侯的正妻,为人和善,平日里最擅长打圆场。
她走上前,对着宋瑶福了福身,语气温和,“林小姐许是年纪轻,不懂事,这才说话没轻没重的冲撞了夫人。
但仔细想想,也并非什么天大的过错,得饶人处且饶人,夫人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昌伯侯夫人心里也有盘算。
前些日子,林家刚给太后送了件珍贵的白虎皮毛。
说是边塞有户人家运气好偶然得来的,林家一收上来就眼巴巴献给太后,太后很是欢喜。
她娘家与太后的孟家沾亲带故,自然要卖林家一个面子,为林玥说上两句。
“她年纪轻,难道我就很大吗?”宋瑶漫不经心地扫了昌伯侯夫人一眼,
“有些事情一旦做出来,是大错还是小错,不是看年纪的,得看上头怎么想。”
她以为这个道理,应该是人人皆知的才对,怎么现在倒劝起她来了。
林玥说话之前不过脑子,先逞了口舌之快,现在逼都装完了,觉得后果不能承受,又想求饶。
爽完就想走?
本事不大,想得倒挺美。
昌伯侯夫人见宋瑶油盐不进,无法说服她,连忙给旁边一位圆脸夫人使了个眼色。
那圆脸夫人立刻接话,语气比昌伯侯夫人更急切些,
“妾身觉得昌伯侯夫人说的有道理。您刚到京城没多久,又怀有身孕,正该是舒心的时候,何必为这点小事大动干戈?
林小姐是国子监司业的女儿,不看僧面也看佛面,多少给林大人留点体面。
今日若林小姐真受了罚,见了血,回头闹到御史那里去,怕是也不好看。
宋夫人,哪怕是看在公主府的面子上,也犯不着闹到这般田地啊。”
说完,圆脸夫人的眼神闪了闪。
林大人因着学识渊博,在杏林颇有声望,更是被任命为明年科举的主考官,到时候考题都由他来定。
像她们这种大户人家,家里总有几个不成器的子弟要下场应试,少不得要提前打点。
她们不少人家都已经找林大人通过气了。
她这是在暗示宋瑶,若今日高举轻放饶了林玥,让林家承她一个情,明年林大人未必不能给宋家子弟行个方便。
圆脸夫人笃定宋瑶出身边塞没落贵族,定会在意这些前程,才出此言。
但她不知道的是,宋家本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充其量算是泥点子都没洗干净的耕读之家。
更不知道的是,宋瑶压根不想分给宋家好处,甚至还想从宋家身上找乐子。
所以,她这番话算是白说,宋瑶连搭话的兴趣都没有。
就算真有需要,直接找二爷开口便是,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
人群中,一位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上前来。
她是上任定国公的遗孀,辈分高,为人德高望重,说话间自然多了几分底气,
“宋夫人出身边塞,性子定然是爽朗大气的。林丫头算是老身看着长大的,虽是个急性子,却也是个好孩子。”
定国公老夫人目光落在宋瑶脸上,语气刻意放缓了些:“她今日这些话虽有错,但皮肉之苦终究伤身。不如罚她抄写几十遍女诫,让她长长记性便是。
您就大人有大量,别跟这毛躁姑娘一般见识。否则传出去,岂不连累了自个儿的名声?
也显得咱们京中女眷不识大体,为了些小事争吵起来,总是不美。”
第256章 有格调的罚
定国公老夫人不愧是城府高深的老人,上来就把宋瑶捧了起来,又给她扣了顶爽朗大气的高帽子。
先拿她的祖籍说事,暗指她应是性格爽朗,不拘小节。
而后又讲名声,试图用舆论施压。最后站在京城女眷的角度说话,隐隐带着道德绑架的意味。
可惜,这招数放在旁人身上,说不定还真是有用,对宋瑶却半点没用。
她没有道德,所以绑架不了。
“叽叽歪歪的,哪里来那么多话。”宋瑶抬眼,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你又是哪家的?”
说话做事是要付出代价的,林玥既然显摆完了,该怎么罚就得看她的心情。
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玩意,还替她制定起惩罚来了,好大的脸!
“这位是定国公家的老夫人!”圆脸夫人连忙抢着答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定国公一脉可是大梁的开国功臣。这些年为大梁镇守边疆,立下汗马功劳!”
闻言,宋瑶差点没笑出声来:“镇守边疆的汗马功劳,是指在二爷接手军队以前,边疆十年没没有胜仗吗?”
都说打人不打脸,但宋瑶打人只打脸。
圆脸夫人讪讪后退了一步。
定国公老夫人听到宋瑶的奚落,强撑着笑了笑,眼底神色有些复杂。
她们定国公府这些年交好的是秦家,连带着在秦氏生的铭哥儿身上也压了不少注。
只是没想到铭哥儿这么不争气,早早没了。
秦氏这个正室,连同还活着的婷姐儿,都被二爷一股脑送到庄子上了。
这么一来,定国公府这些年的经营,竟打了水漂,什么好处都没捞到。
而这一切变化,细细想来,都是从这位宋夫人回京开始的。
不简单呐.......
见宋瑶依旧不接话,只是把玩着手里的菊花,定国公老夫人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又换了个角度劝道,
“这一丈红听着就慎人,若是真在公主府动了刑,沾了血气,回头冲撞了长公主,或是惊着您腹中的胎儿,可怎么好?
林小姐再不对,也是永宁长公主请来的客人,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饶她这一回吧,也算是给自个儿积德了。”
周围的人见状,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起来。
有人说林小姐年幼无知,有人说宋夫人怀着身孕该积福。
看似都在劝宋瑶宽宏大量,实则各有各的心思。
有的想卖林家一个人情,有的想在定国公老夫人面前刷存在感,还有的纯粹是怕事情闹大牵连到自己。
宋瑶没说话,听着她们各自的立场,垂眸捻着菊花的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眼扫过人群。
“边塞风沙大,多嘴的人,只会满口沙尘。”
说这话时,宋瑶的目光在定国公老夫人脸上定了定,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老东西声音不好听,还在那里叭叭叭。
把那对林玥的怜悯,多放在边关百姓身上行不行。
她可还记得,小时候的宋家村并不平静,老是有匈奴出没,她干个活都心惊胆战的。
被当众怼了一句,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嘴角纹路绷得紧紧的,握着拐杖的手也用力了些。
“有错就得罚,”宋瑶却没看她,视线落回地上的林玥身上,声音甜甜的,带着一股漫不经心,
“罚得轻了,就记不住教训,难免下次再犯。如此一来,倒不如让她没有下次,这样就永远不会犯错了。”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
这话说的直白又毒辣,让她们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少人偷偷朝远处望了望,刚才已经派人去寻永宁长公主了,公主怎么还没过来。
宋瑶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挣扎的林玥,眉眼间净是活灵活现地戏谑与毒辣,
“宽宏是给懂事的人的,既然她上赶着嘴贱,我便赏她个有格调的罚。方才你们也听见了,‘一丈红’这名字多雅致,配国子监司业的嫡三女,正正好。”
她顿了顿,看着林玥惨白如纸的脸,声音淡淡的,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耳朵里:“红灿灿的,那么热烈,也不负她刚才那副嚣张的样子。”
这帮子人东扯西扯一堆大道理,到头来还不是仗势欺人,看人下菜碟罢了。
今日若是她想处置的是个普通丫鬟,她们还会站出来彰显善意吗?
想也知道不会的。
想拿势来压她,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势,有没有她的大!
说罢,宋瑶朝潘雁抬了抬下巴:“还愣着干什么?拖远些,别让血溅在公主府的地砖上,怪晦气的。”
“是!”
潘雁立刻应声,架着几乎瘫软的林玥就往外走。
至于刑具、行刑的地方,聂侍卫长早就带着人准备好了,那动作比暗卫的人还要快。
聂侍卫长这眼力劲让人佩服,怪不得他能当老大呢!
宋瑶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脸色各异的女眷们,唇边弯了弯,眼神高傲得厉害:“凡事都讲究个分寸,本事没那么大,说话就别那么硬气。”
“不要,宋夫人饶命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您饶了我吧!”林玥终于彻底崩溃,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挣扎,“公主殿下!求您救命啊!”
宋夫人连齐王寿宴都能随着性子来,收拾她一个四品官的女儿,简直易如反掌。
她前头两个姐姐都来过秋日宴,也都嫁了如意郎君。
今年好不容易疏通关系才轮到她,本以为就是走个过场,怎么就落到要被杖刑的地步!
宋瑶却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些菊花,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碍眼的虫子,语气轻快:“春桃,刚才那朵花呢?快帮我簪上。”
耳边没了狗叫,就是清净。
见状,众人皆不寒而栗。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些什么的女眷们,瞬间没了声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生怕惊动了这位煞神。
有几个深闺里养出来的小姐面露不忍,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都被身边的母亲或嬷嬷一把拉住,暗暗摇了摇头。
第257章 故意为之
那几个刚才领头帮腔的夫人,脸色难看,脚下却悄悄往人群里挪了挪,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定国公老夫人笑容彻底僵硬,她本以为扯着女诫、名声的由头,总能让对方松口。
哪有女孩家不在乎这些东西的?
没料到宋瑶半点不接茬,反倒让她白白折了脸面。
她看向潘雁架着林玥往外拖的背影,喉间动了动,终究没在开口,看向宋瑶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忌惮。
众女眷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惶。
这位宋夫人手段当真狠辣,底气更是足得吓人,四品官员家的嫡女,说废就废了。
宋瑶让春桃给自己簪好菊花,又理了理裙摆,才慢悠悠地带着一众丫鬟,往旁边逛去。
“这......这宋夫人,当真可怕......”
刚才与林玥同行的,户部侍郎家的江小姐,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旁边的丫鬟连忙伸手将她扶住。
江语心中暗自庆幸,若非她早早认出了那支步摇,知晓这是宋夫人。
从一开始就闭紧嘴巴,降低存在感,恐怕今日也难逃一劫。
一丈红,光是听着就慎人。
筋骨寸断,林玥这后半辈子,怕是要彻底残废了......
“只要谨言慎行,想来也不会被开罪。”
身旁的小姐见江语吓得脸色发白,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劝慰。可她自己眼底的惊恐,也久久没散去。
江语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闻言连连点头,声音还带着颤:“对,只要不去招惹宋夫人,就一定不会有事。”
只是江语心里仍有些疑惑。
这园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边动静闹得这么大,永宁长公主怎么迟迟没来?
刚刚就有不少人派丫鬟去请了。
实际上,永宁长公主早就注意到这边了。
不远处的揽月阁,雕花窗棂半掩着,刚好能看清瑞菊园的动静。
永宁长公主将手中的青瓷茶杯轻轻放在案桌上,对身边的大丫鬟道:“派人去和靖儿说一声吧。”
虽知道刘靖身边暗卫众多,定是早就收到了消息,但有些事情是态度问题,不能不做。
她从宋瑶和林玥起争执时就一直在看,只是没过去。
永宁长公主站在阁楼上观望,见宋瑶全程占着上风,言语间半分不怵,便任由她出气,没有动身前去。
“公主殿下,您刚才为何不过去?还拦着奴婢,不让咱们的人露面。”大丫鬟终究忍不住,满脸不解地问道,
“放任宋夫人在秋日宴上这么处置林三小姐,岂不有损公主府的脸面?”
见她一脸困惑,永宁长公主轻笑一声,把玩着茶盏,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宋夫人是靖儿特意嘱咐我照看的。
他对这位夫人有多特殊,京城里谁看不出来?甚至连请求封王的折子,都主动递到皇兄面前了。
要知道,皇兄不止一次想要给他封王,想弥补他们之间的关系,可靖儿次次都推拒了。
偏偏这次从边塞回来就改了想法,这其中的变数,还用说吗?”
永宁端起茶盏,抿了口温热的茶水润了润嗓子,接着道:“既然如此,今日这事我自然不好出面。
我过去干什么?我是这场宴会的主人,若是过去了,少不得要帮着打圆场。
至少,不能让林三小姐受这么重的责罚。可那样一来,就势必会和宋夫人对上,而且能不能劝住还两说。”
“到头来,林家的体面该折还是折在我府里,我反倒平白开罪了宋夫人。”她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枕头风可是邪风,平白无故惹这身骚干嘛?
既然如此,与其出面掺和,两面不讨好,不如顺着宋夫人心意,好歹还能落个顺水人情。”
“行了,快去将事情告知靖儿吧,去晚了就不是这个意思了。”永宁长公主挥了挥手。
大丫鬟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快步向府外走去。
阁里只剩永宁一人,她重新看向瑞菊园里事情发生的地方,眸光沉了沉。
刚才有些话,她没对丫鬟说。
如今早已不是父皇掌权的时期了。
现在皇位上坐着的是她的皇兄,未来那位置上的,就是她的侄子。
无论是兄长还是侄子,都比不过父皇。
若是在父皇手里,她便是做错些事,也能被原谅。
但兄长和侄子就不同了,没人会给她反复试错的机会。
她是大梁金尊玉贵的长公主不错,却并非当今太后的亲女,只是当年养在太后膝下罢了。
虽说是刘靖的长辈,但终归也是隔着一层。甚至就连太后与刘靖的关系,也不是一言两语能说的清的。
刘靖进宫之时,她早已出嫁开府,与他并无多少交情,更谈不上亲近。
如今太后还在,她又把持着秋日宴这等露脸的场合,在大梁说话还有些分量。
但往后就不好说了。
连她那一对儿女的前程,都未必能稳妥。
一朝天子一朝臣,像她这种出嫁的公主,能仰仗的只有皇恩。
必须要站对了位置,揣摩对了心思,才能保证有自己和儿女一席之地。
若是站错了队,将来这秋日宴换个主持的人,也不过是刘靖一句话的事。
褚砚和褚瑞,更是姓褚,不姓刘,连宗室都算不上。
这也是为什么刘靖求上门时,她这个做长辈的半分架子都不端,毫不犹豫就答应的原因。
能多几分功劳,多攒几分情分,总是好的。
“砚儿可回来了?”永宁长公主朝外面问道。
今日一早,褚砚就出去了,如今也不知道回来没有。
听见动静,下人连忙进来:“回公主殿下,奴婢刚想禀报,公子方才回来了,如今正在同刘大将军说话呢。”
闻言,永宁眉头一皱。
砚儿怎么会同靖儿说话,他们之间并不熟悉。
第258章 可用
一辆马车静静停在长公主府外,位置隐蔽,刚好能看见府门,却不易被人察觉。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车檐,车帘被阵阵风吹起,露出一角长公主府的飞檐,丝竹声顺着缝隙钻进来。
“.......林三小姐被潘雁拖出去行刑了,宋夫人簪完花就去别处游玩了。看那样子,心情倒是很好。”
公主府的下人垂着头,将方才瑞菊园里的事一五一十说来,连宋瑶簪花时的笑意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刘靖指尖叩着青瓷茶盏,骨节分明的手指停在盏沿,听公主府的下人将事情始末一一说来。
其实暗卫早就把消息传过来了,连林玥说的每句话、宋瑶挑眉的弧度都报得明明白白,但事关瑶儿,他总觉得多听一遍才安心。
“嗯,下去吧。”
刘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指尖在茶盏上轻轻敲了敲。
褚砚坐在刘靖对面,正端着茶盏轻抿。
茶水浅漾,他眉峰微蹙,显然还在消化刚才听到的消息。
他不像刘靖这样消息灵通,直到方才下人的回话,才知道里面竟闹了这么大的事。
方才提到的林三小姐,其父正是国子监司业,那可是掌握国子监实权的二把手。
京中不少大户人家的所作所为,他或多或少也清楚。
谁家没有几个不成器的子弟要应付科举,都想为子弟谋个前程。
林大人既是明年科举的主考官,自然成了众人串联的对象。
如此一来,怕是有好戏看了。
“表哥什么时候改喝花茶了?”褚砚的目光落在刘靖面前的茶盏里,见几片白菊浮在水面,不由得有些诧异,
“从前见你喝的,都是御贡的龙井新茶,从不碰这些花草茶。”
刘靖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茶盏,眼底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这么多年来,喝瑶儿爱喝的菊花茶,吃她爱吃的食物,早就已经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就好像这样,能离她的心更近一点,连带着这些原本不感兴趣的东西,都变得顺眼起来。
他没接褚砚的话,转而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沉稳:“你学问倒还不错。”
刚才他随口考了几个经史子集里的问题,这表弟竟都对答如流,条理清晰,竟是个有真才实学的,而非草包公子。
前世,褚砚两年后死于一场坠马意外,在隆宣帝在位期间就没了,享年十八岁。
后来,他的妹妹嘉仪郡主继承了长公主府,成年后招婿入门。
嘉仪郡主所生的孩子,在铭哥儿死于登基前夕、朝野混乱之时,曾和四哥儿里应外合,打开京城大门,辅助四哥儿登基,算得上有从龙之功。
他比褚砚大十岁,上辈子褚砚没能活到他当政的时候。
他一直当这表弟是长公主府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却没料到他还有这等才华。
今日两人对谈一番,倒觉得是个可用之才。
刘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菊花茶的清苦在舌尖散开,他垂眸思索着什么,指尖在膝头轻轻点了点。
“多谢表哥谬赞。”
褚砚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他虽年少,但也知道这位表哥在大梁分量,能得他一句称赞,已是难得。
“你说说,林志这国子监司业做的如何?”
刘靖指尖拨弄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玉面莹润,映出他眼底的沉凝。
他身上锦袍绣着暗金龙纹,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林志此人,总以清流自居,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褚砚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可背地里却没少做勾当.......还有他府里的用度,远超四品官的俸禄........”
褚砚一一对答,连细节都说得清楚,显然是早有留意。
刘靖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表弟不仅有学问,对朝局的观察也很敏锐。
刘靖随即端起茶盏,轻轻与褚砚的杯沿碰了一下。
若褚砚能活过后年,或许很多事都会不一样。
不过也无所谓。
就算要死,也还有两年的时间。
有两年活头,也可以拿来用两年。
死前能为他所用,也算没白来这一世。
褚砚出身长公主府,身份敏感又微妙,有些他不方便出面的事,让褚砚去做,确实方便得多。
褚砚起身告辞时,刘靖也没多留,只淡淡叮嘱了句,“替我向长公主问好。”
等马车外的脚步声远去,刘靖才从袖中摸出一卷密报。
是边塞刚送来的,用火漆封着口。
他拆开密报,目光落在白虎皮三个字上时,眸色深了深。
林家献给太后的那张白虎皮,原是宋家在边塞偶然所得。
“宋家......”
刘靖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密报中的字眼,心中不断思索着。
想来上辈子,宋家就是靠着这张珍贵的白虎皮搭上了林家。
宋泽文,也就是宋瑶的堂兄,明年要下场科举。
而林志又刚好是明年的出题人,到时候哪怕不直接透题,只隐晦地指个大致方向,都足够宋泽文受用不尽了。
也正是因此,才让宋泽文那个资质平平的人,一举高中,年纪轻轻就得了秀才功名,有了功名在身。
刘靖把密报放到烛火上,火苗将纸张舔舐干净。
他看着灰烬在指尖飘散,唇角勾起一抹冷意,就是不知道这一次,没了林家这条线,宋泽文还能不能取得秀才名头。
若不能,便罢。
若是能,那他就亲自出手,把他按下去,让他名落孙山。
碍着瑶儿的想法,他自然不好对宋家下死手。但只要有他在一日,宋家就不可能在大梁官场上露头。
他记得清楚,往后那些年宋家靠着各种手段攒了不少家资。
甚至在瑶儿去世以后,都有钱举家搬到京城居住,还买了个不大不小的宅院。
但那又如何?
只要没有功名,他们的路注定不顺遂。
富不能跟贵斗,更斗不过权。
没有权势傍身的财富,不过是任人宰割的肥肉,迟早会被人盯上。
等瑶儿玩够了,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第259章 说话1
“来人。”刘靖扬声唤道,声音透过车帘传出去。
“奴婢在。”
马车外候着的丫鬟立刻应声,声音恭敬。
“去给你宋主子送碟子点心,”刘靖看了眼车外的天色,“这个时辰,她该饿了。”
他最清楚瑶儿的性子,晚一步怕是就要忍不住吃公主府里的东西了。
且先不说,那些点心里面多没多些什么不好的东西。
单是味道,就未必合她口味,万一吃坏了心情可怎么是好。
“是。”
丫鬟连忙应下,转身从旁边的食盒里取出一碟糕点。
这点心是王府后厨刚蒸好送来的,还冒着热气,隔着食盒都能闻到其中的香甜。
丫鬟心里不禁感叹,二爷对宋夫人当真是上心,就连处理公务的间隙,都记着夫人用点心的时辰。
...
瑞菊园中心搭起了一个小台子,丫鬟们捧着古筝、琵琶、棋笥、画轴、笔砚依次上前,轻手轻脚地将物件摆在台面上规划好的位置。
紫木古筝、白玉棋子、洒金宣纸,样样精致,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的。
按照秋日宴的惯例,过一会儿宴席正式开始前,便是女眷们展示才艺的环节。
这既是玩乐,也是众人扬名的好机会,往年多少贵女靠着这一时的出彩,定下了好姻缘。
可今日的瑞菊园却有些不同,众人的心思都不在这儿。
廊下的朱红柱子旁聚着一群女眷,手里捏着帕子,头凑在一起说着小话,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不住地往西北角落瞟。
那里的野菊开得最盛,却没人敢靠近,方才林玥就是在那边的花丛边上被人拖了下去。
“哎呀,你们是没瞧见,”苏州来的张小姐刚到京城不久,没见过这等阵仗,此时正轻抚着胸口,声音里还带着颤,
“刚才你们没在那里,现场那氛围可吓人了!宋夫人一句求情都不听,直接就让人动手了。”
旁边穿嫣红比甲的王夫人,赶紧接话:“是呀!宋夫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命人把林三小姐拖下去了,还赏了她‘一丈红’呢!”
见有人不明白一丈红是什么,旁边立刻有人七嘴八舌地解释,把宋瑶方才说的两寸厚五尺长的板子、血肉模糊、筋骨尽断之类的描述,复述了一遍。
听完解释,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更是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天哪,这也太吓人了!”一位刚及笄的小姐捂住嘴,眼里满是惊恐。
“可不是嘛,我当时就在林玥旁边,离得不过两步远,吓得我腿都软了,还是丫鬟扶着才没摔倒。”
江语是吏部尚书家的嫡女,此时脸色还有些发白,显然是真被吓着了。
“原是那林小姐不知道轻重,嘴巴怎么就乱说话呢!”一位鬓边插着翡翠簪的中年夫人皱着眉说道。
她是特意赶了半个月的路来赴宴的,方才看那片普通菊花开得茂盛,正驻足欣赏,冷不防就听见林玥嘲讽宋瑶没见识。
“我当时离她不远,刚巧听见了她对宋夫人说的那些话。我就纳了闷儿了,好端端的,没人招她惹她,她上前讲那些刻薄话做什么!”
她这话倒是发自肺腑,林玥说的乡下来的土包子、眼皮子浅,听不像是在说宋夫人,反倒像是在打她的脸。
因此,她看见林玥有如此下场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若是今日被指着鼻子骂的是她,又或者是她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怕是都只能忍着,顶多争论两句不痛不痒的话。
哪能像宋夫人这样,整治得如此干脆利落。
让她说,宋夫人做得对!
“我见过她那两个出嫁的姐姐,倒都是谨慎的很,行事也很端庄,活脱脱不像一个娘养的。”站在最外沿的李夫人叹了一句。
她与林母有过几面之缘,去年见面时,林母还拉着她的手炫耀,
“我家三个丫头,个个都是好的。大姑娘端庄稳重,二姑娘温柔贤淑,就三丫头年纪小,性子活泛些。”
林母向来以养出三朵金花为荣,只是今日过后,怕是再没这份炫耀的好心情了。
“前两个确实出落得好。”王夫人也跟着应和,语气里带着惋惜,“大姑娘的端庄,连太后都夸过。怎么到了三姑娘这里,就这般不知轻重?”
“诶,说起出嫁,你们知道那惠安县主的现况吗?”
李夫人忽然开口,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刻意的卖弄。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议论林玥的女眷们顿时静了静,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露出几分微妙的神色。
好端端的,怎么就提起她来了。
这惠安县主的事,可算是个忌讳,皇后娘娘都特意下过旨意的。
见她们都不说话,李夫人还以为她们一时没想起来,心里暗忖她们脑子不好用,事情忘的快,又连忙压低声音暗示,
“就是那个被当众扒去衣裳的......庶女的嫡姐!”
说出事的是那个庶女,但京城中的大户人家,又怎会不知道真正出事的人是谁。
毕竟当时在场的女眷不少,虽然后来都被叮嘱过要保密,可哪有不透风的墙。
只不过碍于皇后娘娘的旨意,再加上丰郡王府事后的雷霆手段,大家才明面儿上装作信了庶女不知检点的说辞,将错就错把这事掩盖过去而已。
尤其是,皇后娘娘的旨意都下了,她们这些人更不好违背。
“嘘——!”王夫人赶紧抬手制止,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慎言!那事早就定下了,是庶女自己不知检点,才挨了宋夫人的罚,落得那般下场。可别嘴里攀扯刘蕊,这和她这个嫡姐有什么关系?仔细祸从口出!”
她说着,还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生怕被人听见。
“刘蕊现在不能叫惠安县主了。”李夫人摇着檀香扇,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皇后早就下旨夺了她的县主封号,如今只能叫丰郡王家的大小姐。”
“说起来,刘蕊.......的庶妹,也是惹到了宋夫人才出事的吧?”
江语当时并没有跟着去参加齐王寿宴,对于宴会上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也只不过是道听途说。
如今,又听这人提起这些事,心里难免好奇。
第260章 说话2
更重要的是,今日亲眼见了林玥的下场,还得多了解一下宋夫人有关的事。
多知道些忌讳,总不至于不小心触了霉头。
好在她父亲在户部当值,户部向来是跟二爷一条心的。
宋夫人是上司的内眷,往后见了面,定要恭恭敬敬的,半句错话也不能说。
不出意外,她也得罪不了宋夫人。
这么一想,江语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哎呦,可不是嘛!”方才那位中年夫人立刻接话,还特意拍了拍身边一位小姐的胳膊,
“你瞧瞧这一个两个的,惹了宋夫人的都没好下场。往后咱们可得谨言慎行,千万别学她们。”
她这话里带着几分庆幸,她本就是来京参宴的,过了今日的秋日宴就要离京,跟这些京中贵女没什么交集,更没机会去招惹宋瑶。
众人听了都连连点头,眼里的忌惮又深了几分。
“你说说那刘蕊大小姐怎么了?你快说。”戴绿宝石头面的夫人显然对刘蕊的后续极为好奇,往前凑了凑。
她家和丰郡王妃沾着点远亲,这等大事竟一无所知,心里正不是滋味。
“你们可真是问对人了,这事儿旁人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不知道。”方脸夫人清了清嗓子,先卖了个关子。
见众人的目光都聚到自己身上,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原有门亲戚住在上马郡。前两天走亲戚时才听说,那刘蕊大小姐的亲事定了,就许给了上马郡一户人家!”
她顿了顿,故意吊足了胃口:“而且,吉日定得特别仓促,说是钦天监算的,那天是刘蕊大小姐这辈子最适合成亲的日子,半分回旋的余地都没有,所以才这么急。
前几天,送亲的队伍就已经出发了!”
“啊?出发了?”带绿宝石头面的夫人惊得差点提高音量,又赶紧抬手捂住嘴,声音发闷,
“嫁嫡长女这么大的事,丰郡王怎么也不挨家挨户发个帖子知会一声?
好歹让咱们备份薄礼贺上一贺啊!这传出去,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咱们家失了礼数呢!”
她家跟丰郡王妃有亲戚关系,这种大事竟还是从一个外人口中听来的,说出去都丢人。
丰郡王府这事办的,也太不地道了!
“可不嘛,可能是怕碍了人的眼吧。”
方脸夫人说着,朝齐王府的方向悄悄努了努嘴,“你说这人也真是蠢笨,心思都快写到脸上了。
上次齐王寿宴,偏要穿和宋夫人一样形制颜色的衣裳,这不就是明着挑衅吗?”
“也不知道丰郡王妃究竟是怎么教的,哪有在人家的地盘上直愣愣打别人脸的道理?”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那宋夫人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你瞅瞅秦氏,现在不也去庄子上了?秦家那么大的势力,还不是说倒就倒。”
“嘿,你这话说的。”穿嫣红比甲的王夫人嗤笑一声,明显是对这话嗤之以鼻,
“你若是说那宋夫人能威胁到秦氏,我还有几分信。但这秦家跟人家什么事儿啊?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没听过哪家后院妇人能干预前面的!”
在她看来,宋夫人再受宠也只是内宅妇人。
秦家倒台定是朝堂上的缘故,牵扯着权力争斗,哪能跟一个妇人扯上关系?
再说了,宋夫人说白了就是个受宠的妾室,自古以来宠妾灭妻的例子虽多,可从没听说过妾室能动摇一个家族根基的。
“照你这说法,那咋不直接说宋夫人没了,二爷能跟着一起死呢?简直荒唐。”
她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些。
虽觉得她语气冲了点,可细想之下,倒也有几分道理。
内宅妇人再厉害,也都只是后院那点事。
“说起秦家,礼部侍郎陈朔的妻子不就是秦家女?今儿个宴会她本该来的,我怎么没看见她?”
李夫人忽然开口,目光来回打量了一遍四周,确实没见着人。
“对,她早早就接到请帖了,当时我还见她拿着帖子在府里炫耀呢,这可算得上是她头一回来长公主府赴宴”
江语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肯定。
她与礼部侍郎家的小姐有几分交情。
前些日子,她去那家串过门,亲眼见着那帖子被摆在妆台上,连陈小姐都和她提过几嘴这事呢。
“唉,昨天我去陈府串过门,特意问了一嘴。”戴绿宝石头面的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陈府的人说,她病得起不了身,连床都下不来,自然没法见人。”
众人闻言,都沉默了一瞬。
谁都明白这病是什么意思。
秦家倒了,作为秦家女的陈夫人,自然也成了忌讳,哪还敢在这种场合露面。
“病得起不了身,偏偏就这么巧?”
唯有一个刚及笄的娇小姐不明所以,一脸天真地问道。
她涉世未深,还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我看那姓陈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穿嫣红比甲的王夫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忿忿不平,抬手拍了下廊柱,声音都拔高了些,
“谁都不是傻子,哪就这么巧?分明就是陈大人有意为之,怕沾染上秦家的关系,影响了自己的前程罢了!”
说罢,她又叹了口气,颇有几分物伤其类的无奈:“这男人啊,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前程,什么夫妻情分、岳家恩义,全得抛到脑后去。”
这话刚落,就见远处有两个丫鬟提着食盒从回廊那头走来,脚步轻快,像是在四处找人。
那食盒是紫檀木做的,上面雕刻着齐王府的徽记。
见状,廊下的众人瞬间闭了嘴。
众人纷纷转过身去,有的假装赏花,有的拉着身边人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谁都不想在齐王府的人面前,说些可能惹祸的话。
刘靖派来的这两个丫鬟,正循着宋瑶身边侍女的踪迹寻找主子,压根没留意廊下这群人的异样。
第261章 门槛
而另一边,宋瑶刚拐过一道弧形门,就看见不远处的亭子里坐着个人。
青灰色的亭顶隐在树间,飞檐下挂着串铜铃,不时微风拂过,铜铃轻响,添了几分清幽。
她走近了些,见那人穿着诰命服饰,鬓边插着支墨玉簪,面色红润,一看就是中气十足的样子。
此人正是卫国公夫人刘然。
上次齐王寿宴上,两人还说过几句话,也算得上有几分交情。
宋瑶的脚步顿了顿,亭子里的卫国公夫人刘然也恰好抬眼看来,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
“宋夫人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刘然率先反应过来,脸上漾开笑意,起身朝她快步走来,
“可要过来歇歇脚?这亭子里倒有几分雅意,刚好能看见池中的锦鲤,颜色鲜活得很。”
宋瑶本没想要过去,但刘然口中所说的水中鲜活,让她来了几分兴趣。
于是,提着裙摆走上亭台。
“正四处找些新鲜光景看呢,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你了。”她在刘然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投向池面。
果然有几尾红金色的锦鲤游来游去。
就是不知道锦鲤好不好吃,宋瑶突然开始琢磨起来。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多半是刘然在捧着宋瑶说。
她先是夸园里的菊花品种稀有,又说起京城里新近流行的衣料纹样,眼神始终留意着宋瑶的神色。
见宋瑶对哪个话题多接了一句,她便顺着往下多说些细节。
若是宋瑶只是淡淡应着,她就不留痕迹地换个话题。
一时间,亭子里的气氛倒也愉快融洽。
说着说着,宋瑶提起林玥一事,她也有几分疑惑。
“都说能来参加秋日宴的,是品德端庄之人,那林玥是怎么进来的?”
宋瑶抬手摸了摸鬓间的菊花,最美的花朵遇上最晦气的人。
“这事我刚也听说了,”刘然立刻皱起眉头,语气愤慨,替宋瑶打抱不平,“这林三小姐当真是过分!
且先不说您是二品诰命,身份尊贵,就是随便一位小官之女,也容不得她这般当众羞辱啊。
好在夫人颇有手段,没让她占了半分便宜去。”
至于那名为一丈红的刑罚是否太过,林玥最终会落得什么下场,是终身残疾,还是受不住刑咽气。
刘然半句没提,这都不是她该管的。
尤其是在这种大场面,更是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
谁知道哪个看似不起眼的人背后,又站着怎样惹不起的人物。
“要我说,都怪她娘没把她生成个哑巴!”站在宋瑶身后的夏雀忍不住帮腔,声音清脆,
“不然就算是再好性子的人,遇上这么个嘴贱的,能不生气?”
夏雀的突然说话,引得刘然多看了她一眼。
这亭子里的凳子是石凳,虽说凳面上铺了厚厚的软垫,坐着不算硌得慌,但却没有椅背。
宋瑶怀着身孕,腰身时常绵软无力,坐着时总喜欢倚靠着点什么。
夏雀这才特意站在她身后,给她做个靠背,能让她倚靠在上面。
“是这个道理。”
宋瑶往后倚靠着,舒服地眯了眯眼,对夏雀的话很是认同。
不愧是她选中的丫鬟,说话就是得她心意。
刘然看着这主仆互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宋夫人手下的人也都是不好惹的性子。
“夫人,您也看出来不对劲了?”卫国公夫人刘然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倾,凑近了些,
“人人都说这秋日宴只重品德,不论家世、背景,可到底.......也只是说说罢了,不过是块面子上的遮羞布。”
“有人的地方,就有贵贱,就得分出三六九等。”刘然的目光掠过远处那些往来的女眷,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
“你瞧那些挤破头想进来的小官家女儿,这宴会对她们来说,是攀附权贵的登天梯。
可对京里那些高官勋贵家的女眷来说,不过是走个流程,混个脸熟罢了。
偏偏这门槛定得极高,不是谁都能踏进来的。在外人眼里,倒还显得公平了起来,多可笑。”
闻言,宋瑶点了点头,觉得她说得倒真是这个道理。
门槛太高了,高到外面的人都以为那是道墙,反倒一个劲地吹嘘这墙是多么的没有门槛。
刘然见宋瑶听得认真,便打算多说些内情。
她目光掠过远处庭院,里面来来往往,穿着锦衣华服的身影,语气里有几分感慨,
“想求个门路的人太多了,东头来求签,西头来托情,永宁长公主纵是再不愿,也不好将众人的脸面都驳回去。”
“尤其太后、皇后、宫里那些嫔妃的家族,明里暗里都想塞人进来。她一个外嫁的公主,手里没有实权,纵使身份尊贵,有些事情也不好硬推。”
刘然轻轻叹了口气,拿着鱼食撒进池塘里,引得一众鱼儿争抢。
“到头来,谁都得罪不起,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放些浑水摸鱼的进来。
只要她们安分守己,也不过是多发一份请帖的事,犯不着为此伤了和气。”
宋·浑水摸鱼·瑶:“.......”
嘻嘻,她才是那条最大的鱼。
还是皇上亲自塞的。
不过没关系,反正没人敢当着她的面指责她。
人人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地夸一句贤淑端庄。
宋瑶向来是这样,当特权用在别人身上时,她很不爽。
可当特权用在她身上时,那叫一个舒服顺心。
宋瑶不是讨厌特权,只是讨厌特权的使用者不是她而已。
刘然说得认真仔细,话音落了才突然反应过来宋瑶是怎么进秋日宴。
那可不就是关系找到皇上那里去了,特意派她过来镀金的吗?
只要今日结束,宋夫人就是参加过秋日宴的人,但凡指责她不够贤淑的,就是在指责参加秋日宴的所有命妇小姐们。
刘然连忙朝宋瑶尴尬地笑了笑,见宋瑶脸上没什么异样,才松了口气,接着说下去。
第262章 送吃食
“这些人家势力盘根错节,就算女儿家们品行有瑕疵,真闹了什么出格事,转头也能压下去。不会带着不检点的名声,给秋日宴的抹黑。”
刘然的声音沉了沉,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就像原来的惠安县主一样,那样大的动静,最后不也玩了招颠倒黑白了?永宁公主心里透亮,干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不得罪人,尽量不得罪。”
“那林三小姐也是这样进来的喽?”
宋瑶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姑娘那么能装,敢情是个关系户。
不过巧了,她刚好遇到了自己,今年秋日宴的最大关系户。
真幸运,也算她倒霉。
宋瑶换了个姿势靠着夏雀,春桃眼疾手快,递来个不大的软枕,刚好能垫在她脖颈处,舒服得她眯起了眼。
总觉得手里少了什么,宋瑶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掌心。
缺五哥儿的小脸。
这会若是能一边听着唠嗑,一边揉着他的小胖脸,该多好。
那小脸软软弹弹的,捏扁了还能自己弹回来,玩起来可有意思了。
“冬青,”宋瑶扭头朝身后的丫鬟吩咐,“去跟二爷说一声,下午让他带着五哥儿一起来接我。”
“是。”冬青应声退下。
宋瑶这才又看向刘然,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接着说。
她娇气惯了,有时候能用眼神和细微动作解决的事,连话都不愿意说。
反正大家都会想方设法解读她的意思,谁要是解读的不到位,那就换个到位的。
除了二爷换不了,谁都能换。
说来也奇怪,二爷偏偏是理解她眼神最好的一个。
可能这就是她御用仆人的能力吧。
闻言,刘然有些诧异。
听宋夫人这意思,宴会结束后,二爷竟要亲自来接她?
二爷多忙的人啊,竟连这点小事都要亲力亲为.......
嘶......
刘然心中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多想,见宋瑶正望着自己,连忙接着说。
“林三小姐就是这么进来的。”刘然点了点头,将事情一一道来,“她前头那两个姐姐,倒是真凭本事挣来的名额。
偏生她母亲想凑个‘三朵金花’的名声,便想办法四处走动一番,将她硬生生塞了进来,听说是走的忠亲王那边的门路。”
也不晓得,林母知道今日这事以后,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
说到这里,刘然看向宋瑶,眼底闪过一丝微光:“不过以前是以前。如今她在宴会上犯错,又被你罚了。这事传出去,少不得惹来议论。
我估摸着,往后两年的秋日宴,规矩怕是要收紧些,再想浑水摸鱼,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刘然说的口干舌燥,下意识拿起茶盏准备润润嗓子,却发现茶水已经喝完了。
她刚想唤自家丫鬟添茶,就见夏雀端着个紫檀木食盒走了过来,将里面的点心和牛乳一一摆在石桌上。
秋英眼尖,发现了刘靖派来的那两个丫鬟,仔细检查过吃食没问题后,就将糕点取了过来。
一碟莹白透亮的茯苓夹饼被摆在中央,薄如蝉翼的饼皮间夹着细腻的蜜饯碎,甜香混着淡淡的药草清苦,却又被甜味巧妙地压了下去。
宋瑶向来不喜欢吃苦味的东西,偏又怀着身孕需得滋补,刘靖便特地命人将药材混入点心,做成药膳,这样吃起来才不觉得难以下咽。
旁边两只白瓷碗里,牛乳正冒着袅袅热气,奶皮微微颤动。
正值秋季,风里带着几分凉意,这热乎乎的牛乳刚好能暖一暖胃。
刘然的目光落在食盒上,见边角雕刻着齐王府的徽记,心里惊讶不已。
再看宋瑶,只见她自然地捧起牛乳碗,轻轻抿了一口,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这宋夫人当真是娇贵,竟连出门赴宴的吃穿用度都要从王府里专门送来,不肯沾半点外面的食物。
又或者说,是二爷待人太过上心,竟连这点细节都考虑得如此周全,大费周章地派人送过来。
刘然端起自己面前的牛乳,也轻轻饮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中的惊讶。
随即,她眼神一亮,忍不住赞叹:“这牛乳味道可真好。和我常喝的不同,竟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芬芳,口感也格外醇厚些。”
她贵为国公夫人,自然喝过不少好东西,甚至就连宫里的贡品牛乳,她都喝过不少,却都不及这一碗滋味浓郁。
这更让刘然暗自咋舌。
果然没看错,宋夫人在二爷心里的分量,绝不是旁人能比的。
京中不少人暗地里嘲笑她,说她身为卫国公夫人,竟不顾脸面上赶着巴结一个妾室。
可从这些细节来看,刘然敢断定,宋夫人在二爷心里绝不是什么普通妾室。
就拿手上这杯牛乳来说,这甚至都不是宠爱的态度,分明是真正放在心尖上的在意。
刘然看着眼前吃得一脸满足的宋瑶。
这位怕是比所有人想的都不简单。
所生的孩子排行第五又如何,宋夫人在二爷心里是第一,这就够了。
“那就多喝些。”
听见夸赞,宋瑶礼貌地笑了笑。
她一直都是喝这牛乳的,早就习惯了这味道,倒没觉得有什么特别,还以为刘然又是在捧着她说话,便没太当回事。
这位卫国公夫人是个场面人,更是个聪明人,和她聊天很舒服。
她总能恰到好处地照顾到你的情绪,从不会让人觉得不愉快。
宋瑶不讨厌这样的人,反正她是被讨好的那一个,和这样的人相处,省心又自在。
“喵喵~”
廊下忽然传来几声细弱的猫叫。
宋瑶正喝着牛乳,闻声望去。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咪从柱子旁边绕出来,琥珀色的眼睛怯生生望着这边。
小猫看着还很小,绒毛蓬蓬松松的,像是还没断奶的样子。
“咦?”宋瑶放下牛乳碗,朝秋英使了个眼色,让她把小猫抱过来,
“方才一路走来,没见着半只猫,还当公主府里不养这些呢。”
前院里就没有猫咪小狗什么的,二爷嫌弃这些小动物不受控制,担心它们无意中伤了她,府里不养这些。
第263章 展示才艺
“许是被牛乳的香味吸引过来的?”春桃凑过去看了看,笑着猜测。
宋瑶将自己喝剩的小半碗牛乳递给秋英,让她喂给小猫。
许是怀孕的缘故,她现在看这些小家伙,总觉得格外可爱,也多了几分耐心。
“您别瞧瑞菊园里清净,”刘然抿了口牛乳,声音温缓,“永宁长公主最是爱养这些小动物,府里养了足有一院子呢。
只是今日是大宴,怕它们乱跑冲撞了客人,一早便都圈去后面的瑞兽园了。这只许是调皮,偷偷跑出来的。”
“瑞兽园?”
宋瑶眉梢微扬,这名字听着倒不像寻常豢养小猫小狗的地方。
难不成今个儿又能有玩意玩了?
刘然放下牛乳盏,压低声音:“夫人有所不知,永宁长公主不仅喜爱这些猫猫狗狗,还格外喜欢驯养猛兽。
那瑞兽园里,什么老虎、豹子、黑熊之类的都有,好些还是外域进贡的珍稀品种,寻常地方根本见不着。”
刘然见宋瑶好奇,笑着说道:“今个儿估摸着是没机会去看了。今日来的都是女眷,胆子大的不多。
为避免多生事端,长公主一早便吩咐锁了园门。夫人若是真感兴趣,不妨改日同我一道来拜访长公主,她定乐意领着您去瞧瞧。”
说到这儿,刘然忽然想起一事。
听说今日孟家有个小辈,穿了件白虎皮子做的衣裳,招摇得很。
明明这天也不是很冷,那虎皮最是保暖,也不知道她这是弄得哪一出。
她顿了顿,又添了句:“这会儿八成是长公主的儿子褚砚在园子里看着。那位褚公子瞧着是文弱沉稳的样子,实则是个驯兽好手。
尤其擅长驯马,府里那几匹连马夫都不敢碰的烈马,也就他能驾驭得住,骑在上面稳得很。”
说到这儿,刘然抬眼飞快地扫了四周,见亭子里只有她们主仆几人,才低声说道,
“只是这驯兽的本事,在上流圈子里终究不算体面技艺,说出去总带着些玩物丧志的意味。故而褚公子在外从不提。
我是沾了与长公主几分交情的光,常来府里走动才知晓这些。想着您与公主府也算是沾亲带故,才敢说这些家常话。”
“驯兽?”宋瑶挑了挑眉,眼里多了几分兴味,“这么厉害吗?”
能把老虎豹子治得服服帖帖,倒真是件新鲜事。
不知道他能不能训丧尸,末世就缺这样的人才。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无非是些京城里的趣闻。
正说着,就有丫鬟来。
丫鬟先给宋瑶和刘然各自行了个礼,才恭敬道,
“宋夫人,卫国公夫人,那边小台子已经布置好了,不少小姐都开始展示才艺了,长公主让奴婢来请您们赏脸过去坐坐。”
这丫鬟虽是来传话,目光却主要落在刘然身上,显然是主要过来请她的。
京中谁不知道,卫国公夫人最会看姑娘家的品行样貌,每年秋日宴上,不少夫人都会托她留意合适的儿媳人选。
就算自家孩子年岁不适龄,也会帮着亲戚朋友多瞅两眼。
在这个消息流通不算快的时代,口口相传的名声最是要紧。
一场宴会上的表现,往往能决定一个姑娘往后的路。
刘然自然明白这层意思,笑着起身:“既然那边开始了,咱们便过去瞧瞧吧。也好让宋夫人看看,京里这些小姑娘们,到底有几分本事。”
宋瑶也没推辞,扶着夏雀的手站起身。
她对这些才艺展示本没什么兴趣,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去凑个热闹也好。
...
两人相伴走到瑞菊园主台附近,那处早已聚了不少女眷,笑语声、丝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永宁公主正端坐在主位上,这还是宋瑶第一次见到她。
人虽已中年,却并不显老态。
鬓边用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绾发,眼角虽有细纹却极浅,反倒添了几分温和。
眉峰微扬,自带三分贵气,鼻梁挺直,唇线清晰。
她身上一袭鸢尾紫色宫装,上面用金银线绣着凤穿牡丹纹样,领口袖边两指宽的明黄缎边,贵气逼人却不张扬。
静坐时,她脊背笔直,肩头微展,既有女子的端庄,又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一举一动都透着皇家气度。
“你俩可算来了。”
永宁长公主一眼瞧见宋瑶和刘然走来,脸上瞬间绽出笑意,竟亲自从主位上站了起来,快步迎了上去。
随着她这一动,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转向宋瑶二人。
这里瞬间成了人群焦点。
孟雪正坐在靠近主台的位置,手里端着茶盏,眼角的余光却时刻留意着入口那边的动静。
宋瑶刚来,她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她暗暗打量着宋瑶身上的穿着,不过一身常服,头上也只戴了一只华贵簪子,另簪了朵新鲜菊花,素净得很。
孟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一件白虎皮斗篷搭在肩上,皮毛顺滑,在阳光下泛着奶白光泽。
里面是件石榴红撒花襦裙,领口袖口都镶着金线,华丽得很。
孟雪的唇角不禁微微扬起,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她今日穿得可比宋瑶华丽多了,单论衣饰,总算是赢了她一局。
那日,宋氏在锦绣坊霸占了那么多衣裳,到头来还是没有比过她。
这身白虎皮虽在秋日里显得热了些,却真给她长脸,方才已有好几位夫人夸过这皮子珍贵了。
永宁长公主快步走到宋瑶面前,十分热络地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亲昵:“我早就听靖儿说,他得了一位佳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宋瑶微微一笑。
自从跟了二爷,身边好人就变多了,每个人见面都先夸赞她。
宋瑶回握住永宁长公主的手,笑意浅淡:“多谢公主夸奖。”
“快别站着说了,你身子重着,仔细累着。” 永宁长公主拉着她往主位旁的客座走,目光落在她小腹上,“我这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好,原想着让你多歇歇,偏生这些孩子们急着献艺,倒要扰你清静了。”
第264章 琴棋书画
永宁长公主拉着宋瑶向前走,她心里仍有几分诧异。
这宋夫人瞧着实在没什么特别,既没有倾城之貌,也不见温婉淑慎,怎么就让靖儿那般上心?
若硬要说哪里不同,那便是她身上那股子活泛劲儿,像只没受过规训的小兽,灵动得很,全然不像是这名利场上的人。
卫国公夫人刘然在一旁笑着接话,
“公主这话说得谦虚了。宋夫人方才还跟我说,想过来和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呢,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偏生就赶上了好时候。”
三人谈笑着落座,丫鬟们奉上新沏的花茶。
青瓷盏里浮着几朵花瓣,香气清幽。
宋瑶刚端起茶盏,眼角余光便瞥见了不远处的孟雪,心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好虚一女的,才刚入秋就冷得穿虎皮斗篷,这要是到了冬天,该不会要冬眠吧?
孟雪见宋瑶朝她望来,立刻敛起方才的得意,朝她露出一抹温婉的笑,故意将肩上的白虎皮斗篷往身前拢了拢。
雪白的皮毛在石榴红襦裙的映衬下,确实扎眼得很。
宋瑶看见她的动作,眉头皱得更深了。
真就虚成这样?
二爷说了身体是一切的本钱,这也是她深以为然的道理。
那女的身体虚成那样,却还硬撑着来参加秋日宴,真是身残志坚啊。
“呼......”
宋瑶对着茶盏吹了吹气,大饮一口花茶,让暖呼呼的温水流进肚子里暖暖胃。
保持健康,才能有好心情嘛。
不过这人看着总有些晦气,还是离她远一点比较好。
她如今可是二爷的心尖尖,金贵着呢,日后还有大把好日子要过,可不想平白染上晦气。
宋瑶在心里默念,妖魔鬼怪快离开!
前头的石桌上,已经有不少女眷摆开了棋盘对弈。
宋瑶听见动静,往那边看了几眼。
永宁长公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解释:“棋局对弈向来是雅事,尤其是皇上和二爷都喜欢这个。
久而久之,大梁的贵族间也就流行开来了。说起来,二爷在这方面的喜好,想来你是最清楚的了。”
“看着是个打发时间的营生。”宋瑶点点头。
至于二爷的喜好......
宋瑶心虚一瞬,她还真不太清楚。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主要是那人也坏!
有事没事就爱动手动脚,回了京城以后更是变本加厉,好几次他在后院练武,都非要让她在一旁看着。
有时候兴起了,有时候还要拉上她一起练......
宋瑶眼神有一瞬间不自然,连忙不再想那些。
只是目光再次落到那黑白棋子上时,瞥见大小适中的棋子,又想到曾经切身体验过的冰凉触感......
宋瑶的脸色不禁更红了,慌忙端起茶盏,又猛喝了一大口,试图压下那股羞意。
呸,坏东西!
什么琴棋书画,到了他那里都能往那档子事上扯,害得她现在看见这些东西就浑身不自在。
都是他,毁了她的风雅之路!
绝不是她嫌累不想学。
宋瑶思来想去,觉得二爷最大的喜好就是她,他就是喜欢耍流氓!
“夫人,可是有些热?”
永宁长公主见她脸色突然有些红,关切地问道。
“呵呵,是有点。”宋瑶干笑两声,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今日穿得是有些多了。”
她还能怎么说?
总不能说自己是看见琴棋书画以后,就想起了些羞人的事吧!
宋瑶心里默默又给刘靖记了一笔。
公主府外,马车上。
刘靖莫名抬眼朝秋日宴方向看了看。
总感觉有人在念叨他。
八成是他的娇娇。
如今她是越来越粘人了。
这么想着刘靖心情好了几分,连带着看这奏折的心情都好上几分,提笔骂的轻了一点。
“哎呦,你这儿哪算多。”刘然顺着宋瑶的话头,朝孟雪那边使了个眼色,调笑道,
“那位穿的才是真多呢!况且你是双身子的人,本就该多注意些,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说话间,她的目光扫过宋瑶面前的茶盏,里面泡的是上好的胎菊,清热养气,最适合有孕之人喝。
刘然暗自叹了口气,二爷对宋夫人可真是上心,连茶水都照料得这般妥帖。
“这是第二个了吧?”永宁长公主微微颔首,对刘然的话很是赞同,目光落在宋瑶的小腹上,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
“说来你也真是好福气。皇家子嗣向来不丰,不仅宫里头缺皇子公主,外头的宗室人家也稀罕得紧。
你膝下能有几个子嗣傍身,日后也算是有了实打实的保障。”
有孕之人多小心些总是好的。
不过,这宋夫人瞧着倒像是个没什么心机的,有话直说的性子。
一看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妥善安置的样子。
想来靖儿在背后也没少下功夫,就连一场秋日宴,都特意跟她打过招呼要照拂。
以往京中怀孕的妇道人家,哪个不是在府里闭门谢客好生将养着?
偏生靖儿能费这般心思护着人出门。
这一进一出,要安排多少暗卫、打点多少人手?
要耗费的人力物力可海了去了,也就靖儿有这个能耐和心意。
永宁的余光不经意扫过一旁侍奉的秋英,她站姿笔挺,虎口处隐约有薄茧。
这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连丫鬟都是如此护得可真够周全的。
闻言,宋瑶轻抚着小腹,面上露出几分浅淡的笑意,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能没福气吗?
某人一把子力气全用在她身上了,那架势瞧着都让人害怕。
她那么小小一只,他那么大大一块,尤其是刚跟他那几天,她差点没缓过劲来,天天都想哭。
随着日头渐渐升高,不少女眷都开始整理衣饰,显然是准备下场展示才艺了。
未婚的姑娘们盼着借此寻门好亲事,已婚的夫人们则图个贤淑名声,左右都逃不过名利二字。
孟雪拿捏着时间,也准备起身了。
第265章 算盘
按照秋日宴的惯例,一般都是让外来的女眷先展示,京城中的闺秀们靠后一些。
往年,她差不多都是这个时辰开始展示琴技的。
说是来者是客,让她们优先,实则是为了彰显京中贵女的金贵,让外乡女子先铺垫罢了。
孟雪自小跟着名师学琴棋书画,论才艺,在京中贵女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其中尤以琴艺最是精湛,就连皇上都曾夸过她指法灵动,颇有古遗之风。
但凡是有她在的秋日宴,琴艺方面的头彩,定然是她的。
不过在这之前,她得先做点什么。
方才宋瑶处置林玥时的嚣张模样,孟雪看得一清二楚,心里越发为二爷不值。
不过是两句口角,竟能狠心将人废了去。
如此狠毒的女人,怎么配待在二爷身边侍奉。
孟雪起身,提着裙摆走向永宁长公主,盈盈一拜,动作优雅得体。
“臣女听闻,长公主府里有一把上好的古琴,是前朝传下来的珍品,名唤‘忆华’。
不知今日可否借臣女一用?臣女想为大家演奏一首凤求凰,以助雅兴。”
“自然可以。”永宁长公主笑着点头,扬声吩咐道,“来人,去将名琴忆华取来,给孟姑娘一用。”
这本就是太后和她提前商量好的。
借用名琴忆华的名头,再搭配上孟雪的琴技,定能让她大放异彩。
想来是孟雪年纪到了,太后想给她寻一门好亲事,这才特意安排,想让孟姑娘在今年的秋日宴上再扬几分名气。
既然太后娘娘都发话了,她自然也不好拒绝,总归这孟雪也是有几分实力在身上的,也不算硬捧。
但孟雪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永宁长公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可不是她们提前商量好的。
只见孟雪得到首肯之后,并没有急着转身去等琴,而是笑着转头望向宋瑶,再次福身行礼:“臣女孟雪,给宋夫人请安。”
“头一次见夫人,臣女便倍感亲切。今日得借长公主的名琴,不知可有幸请夫人一同演奏这首凤求凰?也好让臣女沾沾夫人有孕的喜气。”
孟雪满脸都是纯善好意,一副想和宋瑶一同扬名、毫无私心的样子。
在场众人不禁暗暗惊讶。
这孟姑娘当真是位好姑娘,竟然连如此高光的时刻都愿意与人共享,尤其是对方还是那位行事张扬的宋夫人。
一时间,不少人看向孟雪的目光都多了几分赞赏。
除了永宁长公主眉头微蹙,就连卫国公夫人刘然眼里都多了几分惊讶。
又是白虎皮,又是特意请出名琴忆华的,谁看不出来孟雪这次是奔着再度扬名来的。
这等露脸的机会,若是能跟着一同演奏,势必能借着名琴与孟雪的风头扬名大梁,那可真是沾了天大的光。
这样的好机会,孟雪竟然主动请宋瑶一起。
一时间,众人看向宋瑶的眼神里都充满了羡慕。
这位宋夫人当真好命,什么好事都能落到她头上。
当然,也有不少人觉得孟雪此举过于献媚,暗地里对她的评价降了两分。
“宋夫人如何呢?”
孟雪笑盈盈地望着宋瑶,眼波流转,面上不带一丝攻击性,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好意。
可心里早已胜券在握。
她就不信宋氏会不心动,这可是名扬大梁的好机会,哪个女子能拒绝?
但,若是宋氏真的答应了,那可就有乐子看了。
在她看来,宋瑶这种从边塞来的女子,定然只懂骑马射箭,哪里会摆弄这些风雅乐器。
边塞看重的豪迈,到了京城只会被视作粗鄙。
她就是要让宋瑶在众人面前出丑,让大家看看,这样一个不懂风雅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二爷。
退一步说,倘若宋氏真有几分水平,想必也有限得很,绝不可能像她这般精通。
她当年可是请了宫里最好的乐师做老师,日复一日地悉心学习,刻苦钻研,不知磨出了多少茧子,才有了今日的名声。
到时候两人一同下场,宋氏的差距很快就会被她衬得明明白白。
就算宋氏的水平真能称得上不错,她也逃不过出丑的下场。
大梁地域广阔,乐谱在传播的时候,难免会随着地方特色不同而有所改变。
同一个乐谱,边塞和京城所注重的东西截然不同,甚至连乐谱本身都可能存在差异。
而她手里这份凤求凰的乐谱,是太后娘娘给的原版,谱子最是完整。
有原谱的人家寥寥无几,大多数寻常人家手里的不过是修补过后的残谱而已。
若是宋瑶和她共同演奏,稍有不对,就势必会暴露她没有深厚家族底蕴的事实。
到时候两人放在一起比较,她总能压宋瑶一头。
无论宋氏怎么选,都是死局。
孟雪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正等着看宋瑶露出窘迫之色。
她猜得没错,宋瑶确实不会弹琴。
她对琴这类的东西的唯一印象就是,能发出声音。
但她却算漏了一点,宋瑶虽然怎么选都是错的,但她可以不选。
是或不是,对或错,宋瑶可以直接选‘或’。
“不是头一回见。”宋瑶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孟雪,语气平淡地纠正她话里的错误,
“上次齐王寿宴时见过你,那回你的行礼姿势,可比现在还低一些。”
看来孟雪不但身子虚,脑子也不太好使。
她宋瑶可以记不住在场的每一个人,但这些人怎么能记不住她呢?
这宋氏怎么想法如此古怪,完全不按套路来?
她精心设计的局面,竟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搅得变了味。
孟雪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永宁长公主开口了。
“好了孟姑娘,”永宁长公主对孟雪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实则藏着警告,
“名琴忆华已经取来了,你还是快去吧,别让大家等急了。宋夫人身子重,哪能劳累?还是就在上面坐着看着的好,也让我们沾沾她的福气。”
永宁想也不想,直接就绝了孟雪的心思。
她虽然不知道这位孟姑娘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但无论是什么,都不能让她在这儿生事。
配合她扬名,是看在太后娘娘的面子上,她这个长公主可不是给她孟雪当枪使的。
这秋日宴是她的主场,绝不能让旁人搅了局。
第266章 赏赐
“你快去好好表演吧,我就不用了。”
宋瑶想了想,觉得永宁说得有道理。
她本就不会弹琴,对这玩意儿也提不起兴趣,真要下去凑数,怕是自己也玩不高兴。
况且,她瞅着孟雪那身穿虎皮的样子,总觉得对方身子太虚
万一弹着弹着突然晕倒了怎么办?
可就太晦气了。
宋瑶光是想想,就忍不住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想避开那股子霉气。
孟雪听出永宁长公主话里的警告,再加上宋瑶也明晃晃地拒绝了,纵有万般不甘心,也只能按捺住。
她屈膝行礼,退了下去,裙摆扫过地面,白虎皮斗篷的毛边轻轻颤动。
虽然没能算计到宋瑶,让她心里有些可惜。
但一想到接下来自己就能借着名琴忆华和一首凤求凰扬名,再被太后娘娘以才貌双绝的名义赐给二爷,孟雪的心头就忍不住隐隐激动起来。
这么一想,宋氏也就不算什么了。
等她进了二爷后院,定要日日侍奉左右,让二爷看清楚,谁才是最懂风雅、最适合他的人。
孟雪抱着那张前朝古琴,缓步走到场中央的小台上。
她深吸一口气,素白的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先试了几个音。
先是一段清越的长调漫出,初时低回婉转,渐次拔高,琴音清越,果然引来一片赞叹。
试完琴之后,她指尖再动,凤求凰的调子便淌了出来。
初时琴音疏朗,渐至中段,弦音缠绵,高低音交织缠绕,如诉如泣。
到了尾声,调子陡然明快起来,琴弦震颤得急促,似有按捺不住的雀跃欢喜要冲破束缚,直抵人心。
在场的女眷大多自幼研习琴艺,自然听出了这琴声里藏着的浓浓情意。
不少夫人已经开始互相使眼色,笑着打趣起来。
“这孟家小姐,怕是心有所属了吧?这琴声里的情意,浓得化不开呢。”
“哎呦,可不是么,这琴声里的情意,藏都藏不住呢.........”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孟雪缓缓起身,抬眼望向台下众人,目光流转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
她的余光特意扫过宋瑶所在的主位,眼底藏着一丝挑衅
论才貌,她怎么可能比不过一个边塞来的女子。
她甚至能想象出宋瑶此刻的心情,定是强颜欢笑,心里却早已自惭形秽,知道自己在这方面远远不及她。
孟雪微微扬起下巴,刚要抬头看向永宁长公主,等着听她那句早已备好的赞美,却不想,宋瑶先一步开了口。
“赏!”
一个字,清晰利落。
孟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宋、宋氏她说什么?
“这琴弹得不错,赏。”宋瑶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随意,她侧头对身边的夏雀吩咐道,“看着给点。”
她其实没听出孟雪弹的和旁人有何不同,只是看在对方这么卖力表演的份上,觉得该给点赏赐。
自从她手头宽裕了以后,她见到那些街头卖艺讨生活的,都会随手给上几个铜板。
虽然孟雪不是在街口卖艺,但本质上都是表演给人看,倒也差不多。
反正赏就完了,省得对方觉得白忙活一场。
夏雀从随身的锦囊里取出一小块银子,约莫五两重,用红纸包着,走上前递到孟雪面前,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我家主子赏你的。”
孟雪低头看着夏雀手中的银子,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了。
她今日表演才艺,是为了彰显格调,是为了扬名大梁,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宋瑶高雅百倍!
怎么就成了被赏的?
在京城中,赏字从来都是主子对下人、长辈对晚辈才用的。
宋瑶这一个字,直接把她的高雅之举降成了供人取乐,仿佛她不是来展示才艺的贵女,而是个为了讨赏钱卖力表演的戏子。
周围的目光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旁人表演时,宋夫人都没说什么,只有孟雪结束时,才被打赏了银子。
有人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显然是在偷笑。
有人端起茶盏,假装喝茶,却掩不住嘴角勾起的弧度。
孟雪的指尖掐进掌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夫人这是何意?”
孟雪的声音带上哭腔,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她微微仰着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不卑不亢的样子,“夫人为何要用赏字折辱我?难道在夫人眼里,我孟家的女儿,就只配像戏子一样讨赏吗?”
她这一哭,梨花带雨,柔弱的样子仿佛风一吹就能倒,倒显得宋瑶成了仗势欺人、不懂情理的恶人。
周围的目光顿时变了,有同情,有探究,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虽然她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和二爷呆在一起久了,她更不喜欢被人质疑。
“赏你是觉得你做得好,怎么还不乐意了?”
宋瑶眉头一皱,脸上满是莫名其妙,心中有些不悦。
她想赏谁就赏谁,谁接过赏不是欢天喜地。
她看到哪个士兵练得好、哪个丫鬟做得好,都是直接赏,从来没人说过折辱二字,个个都是欢天喜地地谢恩。
偏生这个孟雪事多。
在宋瑶看来,孟雪和那些人没什么不同,都是需要看她脸色行事的人罢了。
“我不要你的赏!”孟雪一把将夏雀手里的银子打掉,泪珠滚下来,“你这是故意在羞辱我!”
银子滚落在地上转了几圈才停下,现场瞬间静了下来。
宋瑶忽然微微一笑,银子不吃,吃板子,有品。
“既然不想要赏,那就当是做得不好。”宋瑶对潘雁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动手,“拖下去,打十板子醒醒脑!”
...
(由于灵感太少,每日三章产出大脑跟不上了,暂且改成每日两章,等我调整一段时间再改回来吧~)
第267章 谢赏
“你要做什么!?”
孟雪吓得倒退一步,嘴里的哭声瞬间噎在喉咙里。
她看着高大威猛的潘雁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眼神锐利如刀,眼里顿时充满了惊疑不定,脚步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哎,使不得!”
永宁长公主连忙上前打圆场,她先是带着几分急切,伸手拉住宋瑶的胳膊,后又扬声命人拦住潘雁。
“宋夫人,何必动怒呢?”永宁长公主脸上笑意温和,语气带着几分恳求,
“孟姑娘年纪小,还是个闺阁小姐,性子直了一些,说话没过脑子,你别跟她一般计较。”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给旁边的丫鬟使眼色,让她们赶紧把掉在地上的银子捡起来。
丫鬟连忙捡起银子,用帕子擦了擦,重新递到孟雪手里。
“她论起亲来,还是太后的表侄女,和你也算是沾亲带故的一家人。”永宁长公主继续安抚宋瑶,试图缓和气氛,
“许是她觉得‘赏’字过于生分了,并非有意冲撞你。”
永宁心中不禁苦笑,光防着孟雪惹事,倒忘了这位宋夫人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主。
偏偏这两位她都得罪不起。
一位是靖儿放在心尖上的人,一位是身为太后表侄女的孟小姐。
无论哪个在她的秋日宴上出了事,她都难逃问责。
秋日宴是她维持地位的关键。
每年靠着这场宴会,她才能和诸多夫人小姐保持联系,在大梁贵女圈里说话时,分量才重一些。
若是今日这事闹到不可开交,势必会传遍整个大梁,到时候怕是连皇上都要过问责备了。
“长公主,”宋瑶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永宁脸上,似笑非笑,“方才林玥说话也直,您怎么就不为她多说一句?”
“这......”永宁长公主被问得一噎,笑容僵了僵,只能强行打圆场,
“林小姐是出口伤人,孟小姐是一时糊涂,二者到底还是有些不同的。孟小姐,你快给宋夫人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这两人背后,一个是未来极有可能掌权的刘靖,一个是她现在的靠山太后,当真是让人为难。
永宁只觉得头皮发麻,手心都出了薄汗。
孟雪咬着唇,面容楚楚可怜:“我没错,为何要道歉?”
分明是这宋氏公然羞辱她,竟把她比作用赏钱打发的戏子,简直是恶毒至极!
她出身孟家,是名门之后,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围观众人的神色更是各异。
有觉得宋瑶太过分,仗势欺人。
也有觉得孟雪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看宋夫人不能光看她的现在,还得琢磨她的将来啊!
但无一例外,谁都不敢出声掺和。
前有惠安县主刘蕊和她的庶妹刘婉,后有林三小姐林玥,血淋淋的例子摆在眼前。
她们又不是长公主,既没有尊贵到能压得住场面的身份,更不是宋夫人的长辈。
可万万不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表达自己的观点。
宋瑶懒得再等,不长眼色的人就去死。
于是,她直接对潘雁抬了抬下巴:“拖下去二十板子.......”
原本五两银子十板子,现在二十板,加量不加价。
“等等!”永宁长公主连忙出声打断,随即转过身,对孟雪厉声道,
“孟雪,宋夫人有赏,是你的福气,你还不快上前来谢恩?真要闹到二爷那里,这个后果你担待得起吗?”
事态紧急,永宁也只能选个软柿子来捏。
她太清楚靖儿的性子了,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如今他对宋夫人正在兴头上,一定会为宋夫人出头的。
但太后那边,却未必会为了一个表侄女大动干戈。
到时候,只要把孟雪善琴痴情的名声,按太后想要的那样传出去即可。
至于,孟雪向宋夫人领赏谢恩这回事,事后稍作暗示,让人不要乱嚼舌根也就是了。
一提到刘靖的名号,孟雪的擦泪水的动作一僵。
虽说她觉得假以时日,自己定能将宋夫人踩在脚下,但她现在还没进入二爷后院,还没来得及与他培养感情。
以如今二爷对宋夫人的维护程度,哪怕她今天受了这般屈辱,他怕是也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万一这宋氏在二爷面前颠倒黑白,吹吹枕头风,给她上点眼药,别说进他后院了,恐怕连整个孟家都要受牵连。
她当然可以硬撑着不谢恩,但到时候等待她的,就是实实在在的板子了。
永宁长公主拉偏架的态度已经很明显,她显然不打算拦着宋氏。
宋瑶在上面看着孟雪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调色盘似的,突然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她给潘雁使了个眼色,让她先等等。
好像还挺好玩的。
她想抓住这个机会,再赏人一丈红。
想明白其中的关键,孟雪就算心里再不甘,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臣女.......臣女谢宋夫人赏!”
孟雪红着眼眶,咬牙切齿,过了许久才福下身。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屈辱。
今日她的脸算是丢尽了!
宋夫人定然是看出了她的小心思,担心她日后成为威胁,才会如此变本加厉地折辱她。
且等着,二爷的后院她孟雪进定了!
今日所受的耻辱,将来必将十倍奉还!
宋瑶却有些不高兴,她轻抿一口花茶,目光落在行礼谢恩的孟雪身上,并没有喊起,反而就这么让她维持着福身的姿势。
这人怎么这么快就投降了?
她刚刚连怎么拿捏着说出‘一丈红’时的语气都想好了,甚至还在心里演练了两遍。
宋瑶左思右想,觉得上次发挥得不够尽兴,这次本想查漏补缺,结果孟雪竟不按她的想法来。
当真是该死。
孟雪身上的白虎皮斗篷虽华贵,却沉重得很,站着的时候还能勉强支撑,一旦弯腰行礼,便成了不小的负担。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后背的衣衫很快浸出一片薄汗。
宋瑶迟迟不喊起,她的身体摇晃得越发厉害,膝盖都在发软。
在她快要撑不住时,宋瑶终于出声了。
第268章 磕头谢恩
孟雪全身心都在维持仪态上,听到声音的瞬间刚松了口气,可听清内容后,浑身又猛地僵住了。
“这就是你谢恩的态度?”宋瑶放下茶盏,语气不紧不慢,故意找事,“哪家的礼仪教你站得这么直的?一点诚意都没有。”
她其实不太懂这些繁文缛节,但记得孟雪第一次见她时,行礼的幅度比现在低多了,几乎要跪到地上。
无所谓她懂不懂。
她懂不懂不重要,她想不想才重要。
既然那会儿都能行那么大的礼,这会儿接了她的赏赐,幅度反而不够了,这让宋瑶很不满。
既然不满,那就说出来。
她向来如此,宁可指责别人十分,也不能委屈了自己一分。
闻言,孟雪的牙咬得更紧了,她深吸一口气,将膝盖又屈得更深了一些,声音发颤:“臣女谢宋夫人赏。”
“还不够恭敬,再低一些。”
夏雀看宋瑶只是慢条斯理地品着花茶,便上前一步,扬声提醒道。
孟雪从屈膝变成半蹲,额角的碎发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恨意。
夏雀却还不满意,屡次出声纠正,直到她双腿一软,实实在在地跪在地上,夏雀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才对嘛。”夏雀临了还不忘敲打一句,声音清亮,“我家主子是二品诰命,你无品无级,本就该更恭敬一些才行!”
孟雪跪在冰凉的石板上,强忍着膝盖传来的钝痛和心口的屈辱,手里死死攥着那五两银子,嘴唇咬得失去血色。
一个卑贱的丫鬟都敢如此羞辱她,简直是奇耻大辱!
“行了,磕头谢完恩就下去吧。”
宋瑶放下手中茶盏,淡淡说道。
茶喝得有些多了,刚才甜的也吃过了,此刻倒有些想吃点咸口的了。
她向外看了眼天色,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估摸着快要用午膳了,不知道二爷会让人给她准备什么好吃的。
宋瑶眼里不禁多了几分期待。
“什、什么?”
孟雪听到宋瑶的话,满脸的不可置信,眼睛因震惊瞪大。
宋氏想让自己给她磕头??
听闻宋瑶此言,永宁长公主本来稍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一脸欲言又止地看向孟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假装专心喝茶,刻意避开了孟雪投来的求助眼神。
反正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倒不如快点了事,以免再生事端。
她若此时帮孟雪说话,可就真成了两方都得罪,实在不划算。
孟雪几乎要将那五两银子捏碎,掌心冰凉的疼意也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惊怒。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上面的宋瑶。
宋瑶也朝她扬扬下巴,神色风轻云淡,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什么孟家小姐、太后侄女,而是什么可以随意指使的下人。
周围静得能听见风卷落叶的声响。
众宾客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漠然。
孟雪的余光瞥见几位官家小姐用帕子遮着嘴,肩膀却微微耸动,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意。
看见原来交好的手帕交,慌忙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衣袖上的褶皱,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分给她。
“孟小姐,我家主子说的话,你没听见?”夏雀皱了皱眉,语气添了几分不耐,“还不快些,别耽误了正事。”
在夏雀看来,让宋瑶按时用膳就是天大的正事。
尤其是主子如今还怀着小主子,更是一刻都耽误不得。
让这人磕个头还磨磨唧唧的,真当谁都稀罕不成?
不知道多少人想给她们家主子磕头,都找不到门道呢。
孟雪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的额头缓缓低下,离冰冷的青石板越来越近。
咚——!
额头与地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园子里格外清晰。
“臣女.......谢宋夫人赏。”
孟雪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咬得极重,眼里闪烁着疯狂。
她现在恨不得冲上去撕碎宋氏的脸,让这个怀着身孕的贱人一尸两命!
这个心思歹毒的贱人根本不配为二爷生儿育女!
唯有如此,才能偿还她此时所受的奇耻大辱!
“不错,下去吧。”
宋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像打发一只碍眼的苍蝇似的,让孟雪退下。
她很满意孟雪方才的表情。
生动鲜活,写满了不甘与屈辱,明明恨她入骨,却又奈何不得她,最后还得乖乖给她磕头。
这种强行让别人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事的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了,难怪所有人都拼了命地往上爬。
原来上边真有好东西啊!
宋瑶重新靠回软榻上,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掰着吃,打发时间。
她根本没把孟雪放在心上,赏也好,罚也罢,不过是觉得无聊了找个乐子,随意为之罢了。
但可能是现在位置高了,随随便便一句话杀伤力都挺大的。
刚才不少人看孟雪的眼神都变了。
想也知道这些人不喜孟雪很久了,只不过以前从来不敢表露出来。
只是借着她这股风,宣泄自己心里的不痛快而已。
永宁长公主见风波终于平息,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示意下人换一批才艺展示,笑着把话题转到了园里新开的菊花品种上。
不一会儿,瑞菊园里又恢复了先前的欢声笑语。
丝竹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在场的都是八面玲珑的场面人,自然不会让气氛冷落下去,该捧场的捧场,该称赞的称赞,热闹得一如往常。
只是没人注意到,孟雪退到廊下时,脚步顿了顿,猛地回头看了宋瑶一眼,眼底怨毒无比。
“今日之辱,我记下了!”孟雪死死盯着那个悠闲吃着糕点的身影,“宋氏,你给我等着!”
“......”
隐在暗处的飞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
嗯,你记性好。
第269章 白猫
宋瑶支着下巴看了半晌,眼前这些贵女的才艺表演,实在让她提不起兴致。
许是这会儿的风气对那些扭捏作态的歌舞存着几分鄙视,场中大多数女眷展示的都是琴棋书画这类雅事。
唯一还能让她多看两眼的就是琴瑟箫笛,抑扬顿挫的曲调好歹能解解闷。
其余的悄无声息,很是无趣。
棋盘上的功夫,慢悠悠,每一处落子都慎之又慎,她盯着看了半盏茶的功夫,愣是没瞧出个趣味。
字画更是要围着品,墨迹未干,吹捧声已至,这个笔法精妙,那个笔意超绝。
一通看下来没一个被说不好的。
说到底,太雅的事宋瑶玩不转,她是个俗人,只想着吃好的玩乐的。
阳春白雪不如糖醋排骨。
本以为是公平公正的秋日宴,结果也就那样。
谁该出风头,该以何种姿态出风头,能博得多少赞誉,早就已经被规定好了。
瞧着那些贵女按着官位高低、家世贵贱,轮流上前表演的样子,宋瑶觉都能猜出来今儿个的头筹是谁。
秋日宴,说是大梁有德的高门贵女皆可参与,都有能被邀请的机会,但实际上还是京城里的女眷居多。
放眼望去,不少人她都在齐王寿宴上都见过,不过是换了身衣裳头面而已。
正思忖着,宴席总算开了。
主位旁那位置,是永宁长公主特意给宋瑶留的,她也当仁不让的坐了过去。
桌子上都是宋瑶爱吃的,前院的厨子做好还冒着热气呢,就给送了过来。
和别人桌子上冷呼呼的菜肴形成鲜明对比。
这种大宴,为了不出错,东西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放的时间长了些,自然也就冷了。
不少女眷看着宋瑶桌子上的热气,都暗自羡慕。
她们也就是个面上光,这位宋夫人才是真正的面子、里子都光啊!
吃饱喝足后,席间的各种相互吹捧声让人乏味得很。
“走,出去逛逛。”
宋瑶打了个哈欠,觉得实在没意思,索性带着冬青等人离席,随便找了个方向逛了起来。
全当是消消食了。
坐在孟雪身侧,青州刺史家的葛小姐,目光总忍不住往那身白虎皮上瞟。
终于,她忍不住夸了一嘴,“孟小姐这身白虎皮当真是世间罕有,瞧着这般纯白无瑕,连半根杂色绒毛都寻不见,定是极珍贵的物件吧。”
那虎皮毛色鲜亮,油光水滑,绝非寻常陈年旧物可比。
周围几位夫人小姐也纷纷凑过来看,眼中都带着艳羡的神色。
闻言,孟雪浅浅一笑,说道,“我也不太懂这些皮毛好坏,这是太后娘娘赏赐的。
娘娘说我年轻,穿些鲜亮颜色的衣裳好看,还特意叮嘱我们这些小辈,该趁着眼下多打扮打扮呢。”
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虚。
一听孟雪说话间带上了太后,众人脸上的艳羡转为恭敬,纷纷开口附和。
“太后娘娘慈爱,连我们这些小辈的穿戴都记挂着,怜惜叮嘱,当真是让人万分感念太后娘娘恩泽。”
“孟小姐能得太后如此疼惜,想必平日里也是极为孝顺懂事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夸赞太后,同时也捧着孟雪。
孟雪因给宋瑶磕头而沉下去的脸色,渐渐缓和过来,眼底重新染上几分得意。
她拿起手帕轻擦嘴角,顺势遮掩住那勾起的嘴角。
她是太后的侄女,那宋氏又算是什么东西,哪里都比不上她!
只是稍微过了几天得意的日子,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当真是恬不知耻!
“我本算不得什么,只是多亏太后娘娘体恤而已。”
孟雪嘴上依旧谦虚着,话语间却句句不离太后。
众人也只能跟着她的话头,一边夸赞太后,一边顺势将她也捧得更高。
“这虎皮看着这般稀罕,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我父亲在黔州任按察使,那里多山多兽,可我也从未见过这么好的白虎皮。”
过了一会儿,一位穿着湖蓝色衣裙的小姐好奇地问起这张皮子的来历。
闻言,孟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心中掠过一丝犹豫。
这白虎皮本是林家献给太后,太后再赏赐给她的。
可今天林三小姐被宋氏罚了去,如今生死未知。
如此一来,若是她说出这虎皮的真正来历,岂不是平白沾了晦气?
更无形中矮了宋氏一头。
孟雪眼神闪了闪,垂下眼帘,而后又抬起,就重必轻的说起这皮子的来历。
“听说,这白毛虎皮来自于边塞。边塞那边有户农户,运气极好,误打误撞弄死了这头白老虎。
得了之后,知道自己不配用如此贵重的东西,特意献了上来,几经辗转,才到了我手里。
听说那户弄死白虎的人家,姓宋,当真是好运气。”
孟雪说着,眼角的余光不自觉地瞟向宋瑶方才坐的位置,心中暗暗得意。
姓宋的,不过是凭借运气罢了,哪有什么真才实学?
果然,她这么一说,人群中立刻有人反应过来。
“这么说起来,还和宋夫人一个姓呢”
闻言,孟雪脸上笑容更深了些。
可不是嘛,和农户一个姓,宋氏能是什么好东西?
光是这么想着,孟雪就觉得自己的身份又高贵了几分,就连身上的白虎皮都没有那么沉重了。
出了宴会大厅,宋瑶带着一行人慢悠悠的,漫无目的的在园子里闲逛起来。
“喵喵喵~~”
忽然,身侧的灌木丛里传来几声软糯的猫叫,细弱抓耳,一下子勾住了宋瑶的注意力。
“那草丛里藏着什么?”她停下脚步,挑了挑眉。
秋英最是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拨开草叶,只见一团毛茸茸的白影在里面缩着,她伸手一捞,将那小东西捉了出来。
“回主子,是只小猫呢。”
宋瑶凑近了细看,那猫浑身雪白,一双琥珀眼水汪汪的。
她越看越觉得眼熟,不由得问道:“这是不是方才在那座六角亭边见到的那只?”
第270章 白老虎与白虎皮
秋英把小猫翻来覆去看了看,肯定地点头:“主子好记性,正是那只。方才还是我亲手喂了牛乳,它脖颈后有撮歪毛,错不了。”
夏雀在一旁纳闷,“当时公主府的下人不是说要抱去瑞兽园关着吗?怎么这会儿又跑到这儿来了?难不成,它从瑞兽园里逃出来两回了?”
“若是这样,这小东西倒真有几分本事。”
宋瑶这才来了兴致,眼底闪过一丝喜欢。
她敬佩每一个敢从主人手中逃走的生物,不管是猫还是人。
反正比她强,她在废土当奴隶的那些日子可不敢出逃,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曾升起过。
当然敬佩归敬佩,要是现在谁敢背叛她,那绝对是乱棍打死,全家都留不得。
“喵呜——!”
怀里的小奶猫似乎听懂了她们的话,突然叫得更急了,小爪子在秋英掌心乱蹬,像是在抗议。
宋瑶示意秋英把它放下。
秋英刚弯腰,那小猫就蹿到地上,没往草丛里钻,反而屁颠屁颠地朝宋瑶挪过来。
小奶猫迈着它的小短腿一步一踉跄,直到把圆滚滚的身子贴在宋瑶的鞋面上才停下,仰着脑袋喵喵直叫,粉红的小舌头还一下下舔着她鞋头。
“这小家伙倒是机灵,一眼就看出了咱们当中谁是真正的主子。”
春桃看得直乐,上前打趣。
这年头连只猫都这么懂眼色了,她更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主子,春桃在心里暗暗较劲。
宋瑶低头看着鞋面上那团会动的毛球,觉得新奇得很。
“这么小小一只,怕是还没断奶吧?”
宋瑶试着把脚往旁边挪了挪,猫崽崽立刻黏过来,继续趴在她的鞋面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轻响。
嘶,胖滚滚一团,有点可爱,想捏捏。
想必和五哥儿的脸不是一个手感,感觉毛绒绒、暖呼呼的。
“回主子,瞧这模样,就算断了奶也没几天。”
春桃凑近了看,忍不住伸手想摸,却被小猫歪头躲开了。
正逗着猫,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这时,一个丫鬟低着头像是在急切地找什么。
她抬眼瞥见宋瑶鞋面上的小奶猫,连忙快步上前。
“给夫人请安,”小丫鬟规规矩矩地行礼,有几分忐忑,
“夫人,这奶猫是从瑞兽园偷溜出来的,奴婢们正到处找呢,没想到在这儿冲撞了贵客。是奴婢们看管不力,奴婢给您赔罪了。”
说着,她就往后退了半步,看样子是要下跪磕头。
宋瑶手轻抬,夏雀立刻会意,上前轻轻扶了小丫鬟一把,没让她跪下去。
“没冲撞,”宋瑶低头看着那团赖在她脚上不肯挪窝的小东西,说道,“你就回去跟你主子说,这只猫宋夫人要了。”
这个小鼻嘎,小小的,感觉能一屁股坐死,哪里会冲撞。
“这......”小丫鬟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但她瞅着宋瑶笃定的神色,终究还是福了福身退下,“奴婢遵命。”
只是这只纯白波斯猫,原是公子颇为喜欢的。
可前来参加宴会的贵客开了口,她一个小丫鬟哪有置喙的余地。
为今之计,只能赶紧去禀报公子,请他拿主意,免得耽搁了落个知情不报的罪名。
“走吧,消食也消得差不多了,回去坐会儿。”
宋瑶带着一行人往宴会厅走去。
秋英连忙上前将小猫抱起,小家伙在她怀里倒也乖顺,只是时不时朝宋瑶喵喵叫。
“你以后就是我的猫啦,得听话。”宋瑶回头看了一眼,沉吟片刻,给它起了个名字,“你浑身雪白,就叫白老虎吧,听着多威武霸气。”
她向来喜欢强大的东西,既然如此,她的猫自然也得沾点霸气才行。
众丫鬟:“......”
几人看向秋英怀中小小一只。
好大一只白老虎啊!
宋瑶带着猫咪回去时,席面还没散。
众人见她身后的秋英抱着只小猫,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永宁长公主更是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率先开口问道:“这是去瑞兽园逛了?竟带了只这么俊的猫儿回来。”
“不是,在路边捡的。”宋瑶在原位坐下,指了指秋英怀里的小猫,
“它自己从瑞兽园跑出来的,被我碰上了。我瞧着喜欢,想跟公主说一声,把它带回去养着。”
闻言,永宁长公主先是一愣,随即高兴起来。
“这有什么不行的,你喜欢尽管带去。园子里还有不少珍稀品种,若是你瞧着顺眼,尽管挑了带回去玩儿。”
一只猫而已,若能借此增进长公主府与宋夫人的关系,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永宁怕宋瑶手底下的人没伺候这些小畜生的经验,又连忙补充道,
“我这儿有几个最擅长摆弄这些的老手,改天就让她们去你府上住着,保准把这小东西伺候得妥妥帖帖的。”
宋瑶自然乐得听之任之,反正府里一切有二爷把关,她只管高兴就好,“那敢情好,就麻烦公主了。”
见宋瑶带了只小猫回来,席间不少夫人小姐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哎哟,这猫儿瞧着真俊!浑身雪白,一点杂色都没有,莫不是波斯国来的珍品?”
“可不是嘛,你看它那双眼睛,像两颗琥珀似的,瞧着就灵气。”
“都说猫狗通人性,依我看,这猫儿是瞧出宋夫人是个心善的,才肯跟着回来。宋夫人带着它,往后定是越发顺遂呢。”
“我瞧着它跟宋夫人也格外亲近,这可不是一般的有灵性。”
宋瑶点头听着,直到有人说猫咪和她亲近的时候,她才多看了那夫人一眼。
这就吹捧的有些过了,这猫一直在秋英怀里抱着呢,哪里能看得出来和她亲近。
见宋瑶望过来,那夫人自知说错了话,讪讪一笑,不再言语。
宋瑶这才淡淡地移开目光。
可能是夸赞声听多了,她现在已经开始挑剔起来了。
“这小猫可有名字?”一位圆脸夫人好奇地问道。
秋英先是顿了顿,才轻声答道:“白老虎。”
“什、什么?”那夫人怀疑自己听错了,又或是问错了对象,不由反问了一句,“你说这猫叫什么?”
“回夫人,这只小白猫的名字叫做白老虎。”
秋英脸色已经平静下来,显然是打从心底接受了这个略显古怪的名字。
主子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主子心思向来和旁人不同,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都不稀奇。
众人一听这个名字,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纷纷将眼神投向了穿着白虎皮的孟雪。
第271章 怀疑
不少人嘴角悄悄扬起,互相看了看,心照不宣。
刚才这位孟小姐还拿着那身白虎皮好一通炫耀,说是什么太后赏赐的稀罕物,现如今......
虽说这两件事本是八竿子打不着,但凑在一起,总让人觉得有几分微妙的巧合。
孟雪神情一顿,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
她立马认定,宋瑶这是故意针对她,用一只白猫的名字嘲讽她身上的白虎皮。
更是为了打压她,简直不择手段!
孟雪强压着情绪,挤出一副温婉的笑容,凑上前来看那只小猫咪。
“这猫儿瞧着真是乖巧,不知可否让我抱抱?”
她语气温柔,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众人的嘲笑。
闻言,秋英下看向坐在上首的宋瑶。
宋瑶瞥了孟雪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秋英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小猫咪递到孟雪的怀里。
“真的好可爱,宋夫人真是好眼光。”
孟雪抱着小猫,脸上露出一副真心喜爱的模样,还摸了摸它的头,接连抚弄了好一会儿。
仿佛真的为宋瑶找到心仪的宠物而感到高兴,似乎对白老虎这个名字丝毫不介意。
不同于孟雪的若无其事,小猫咪到了她怀里之后,明显安静了许多。
许是因为孟雪身上的白虎皮,虽然已洗得干干净净,但在猫科动物那极其敏感的嗅觉下,依旧能闻到一丝属于百兽之王的威慑气息。
小猫咪缩在她怀里,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的待着,直到重新回到秋英怀抱里以后,这才算欢快起来。
不过,这只小白猫也确实算得上是天赋异禀,胆子大得很。
哪怕被这么多人围着看,又被孟雪抱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丝毫害怕发抖的样子,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最多只是安静了一会儿。
宋瑶在上面看着,觉得很满意,不愧是越狱两次的猫,有胆气。
坐了一会儿,宋瑶又觉得有些无聊了,她转头对永宁长公主说道,
“从刚才起就老听人说起瑞兽园这个地方,听起来倒是有些意思,不如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这......”永宁长公主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瑞兽园里养了不少猛兽,让这些娇滴滴的女眷们去那里,万一出点什么岔子可就不好了。
见宋瑶开了口,卫国公夫人刘然连忙上前帮腔道:“我看不如就去看看吧,胆子大些的便跟着一起去瞧瞧新鲜,胆子小的留在这儿喝茶聊天便是,也碍不着什么事。”
听她这么一说,永宁长公主才犹豫着点了点头,对在场女眷说,
“那便依着大家的意思吧,想去看的就跟着一起去,不想去的就在这儿歇息。”
可宋瑶、永宁长公主、卫国公夫人刘然等人都要去,其余人又哪能真的不去。
除了个别几个实在是怕极了那些猛兽,说什么也不愿意去的女眷之外,大多数人都还是硬着头皮,跟在了队伍后面,一同往瑞兽园的方向走去。
苗氏也跟在人群中,神情有些恍惚,不知在琢磨着什么心事。
“一丈红.......?”
苗氏嘴里念叨着这几个字,眉头深深皱起,目光死死锁在前面宋瑶的背影上。
那背影瞧着,让她心里莫名发慌。
是巧合吗?
旁边一位夫人见看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隐约听见一丈红三个字,还以为她是被宋瑶的毒辣手段惊着了。
本想凑过去嘀咕几句,可转念一想苗氏的身份,又想到她跟宋瑶的关系,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疏不间亲,人家两个勉强也能算得上一对妯娌,她这个外人也不好说些什么。
万一她说了什么,反倒被当成挑事的,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苗氏只顾着盯着宋瑶的背影看,没注意到周边人神色的变化。
众人一路移步到瑞兽园。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成群的猫狗,游弋的锦鲤,开屏的孔雀,还有各色珍奇鸟雀,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这瑞兽园最外围养的都是些精巧温顺的小东西,”永宁长公主笑着叮嘱众人,“若是觉得有趣,不妨三两结伴逛逛,倒也能解闷。”
这园子分内外两园,外园里大多是一些没有攻击性的小动物,让女眷们赏玩儿一下也没什么问题。
内院可就不同了,狮子、老虎、熊瞎子、蟒蛇......个个都是野性难驯的主儿。
永宁长公主没打算把众人都领到内院去。
万一哪个猛兽发了性子惊着人,再吓出个好歹来,那可就不美了。
永宁长公主细心安排好外园的事宜,又让女儿嘉仪郡主在这里看顾好宾客,这才领着宋瑶和卫国公夫人刘然往内院去。
宋瑶在来的路上就明说了,她想看些大玩意儿。
这些老虎,狮子,熊,豹子之类的,她还从来没看过呢。
看了孟雪身上的白虎皮,她突然对活的老虎也生了几分兴趣。
想想就觉得新奇,也不知道若是把二爷扔到笼子里,他跟这些个哪个比较强。
若是五哥儿的话.......
应该不够塞牙缝的吧?
永宁长公主原本是不打算让宋瑶进内院的,毕竟她怀着身孕,万一被猛兽惊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架不住宋瑶坚持,只好先让人给刘靖报了信,又特意让人提前给内院的猛兽喂了食
吃饱了的畜生大多懒洋洋的不爱动弹,正好让宋瑶看个新鲜又不至于出乱子。
一进内院,拐过几道弯,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一个巨大的铁笼突然撞入眼帘。
笼里卧着一只偌大的老虎。
可这老虎.......实在胖得有些出格。
第272章 收集虎毛
它身形有些过于圆润,连带着额头上的王字都有些变形,往地上一趴,爪子几乎都要陷到自己的肉里,瞧着不像一只威风凛凛的百兽之王,反倒有几分憨态。
许是刚才吃的太饱,这会儿正半眯着眼打盹,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尾巴尖不耐烦的扫着地面,看起来毫无威慑力。
“.......”
宋瑶盯着笼中的胖老虎,有些沉默。
这和她想象中的威武霸气差的实在是太远了。
她原以为老虎都应该是身姿矫健、睥睨天下的。
结果,眼前这只圆滚滚的像只发面馒头。
永宁长公主瞧出宋瑶的疑惑,脸上泛起一丝尬笑,解释道,
“这园子是砚儿一直负责打理,他平常就喜欢给动物喂食,一来二去次数多了,这些动物也就跟着胖了些。”
她心里暗自嘀咕,那臭小子喂起食来没个章法。
心情好了喂一顿,心情不好了也喂一顿,天晴了喂一顿,下雨了还喂一顿。
总之,喂一顿。
久而久之,内园当中不少猛兽都富态了起来。
若不是她发现得早,及时制止,勒令他不准再管动物吃食的事,如今这些猛兽指不定胖成什么样了。
“那真的是很厉害了。”
听完,宋瑶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宋瑶和其余两人在这园子里逛悠了一会,看到的狮子、熊瞎子也都跟那只老虎差不多,个个养得油光水滑、体态丰腴。
宋瑶感觉今天来了,但又没有来,动物都是这么些动物,但总感觉味道不对。
一路上,永宁长公主始终提心吊胆,眼睛死死盯着宋瑶,生怕她有个什么闪失。
“光在这儿看,不能跟它们玩,也怪没意思的。”
宋瑶觉得有些乏味,兴致缺缺地说道。
卫国公夫人刘然看出了永宁长公主的紧张和慎重,知道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宋瑶的身孕,生怕在瑞兽园出什么意外,于是开口提议,
“说起玩,我记得长公主府还有个马场可以跑马,不如我们去马场玩一会儿?”
永宁长公主一听,连忙接话:“这感情好。前些日子西域那边刚进贡了几匹宝马,我府里还有几个骑马的好手,不如让他们给夫人表演些马术技艺,也好逗你一乐?。”
宋瑶对此没有意见,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渐渐西斜,估摸着看完马术表演,这场秋日宴也该散了,正好能早点回府休息。
等宋瑶一行人离开瑞兽园,周遭重归寂静,一道黑影从假山后闪出,悄无声息地落在老虎笼前。
是暗卫飞鹰。
笼里的老虎正在酣睡,圆滚滚的身子随着呼吸起伏,发出震天的呼噜声,连尾巴尖都懒得动一下。
“好胖的虎......”
飞鹰盯着老虎看了片刻,忍不住低声吐槽。
他绕着笼子转了半圈,目光落在老虎尾巴上,那里混杂着些许白毛,在赤黄色的皮毛间格外显眼。
这老虎虽通体以赤黄为主,但仔细瞧,身上不少地方都藏着零星的白毛。
恰逢换季,老虎身上正褪浮毛,薅起来毫不费力。
飞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捻,就有一小撮白毛落在掌心。
他动作极快,指尖翻飞间,没一会儿就薅了不少,足够用了。
看量差不多够了,飞鹰停手。
他从身上里摸出个荷包,这是刚才下属趁乱从孟雪身上取来的。
他将薅来的虎毛尽数塞进荷包里,又觉得不够,眼珠一转,瞥见不远处笼里的小老虎。
那小家伙正在啃爪子,浑身毛茸茸的,看着就好欺负。
飞鹰拿着荷包凑过去,在小老虎背上反复蹭了蹭,确保荷包上沾满了新鲜的虎气,这才满意地收手。
小老虎试图反抗,但反抗无效。
处理好的荷包会由专人送回,神不知鬼不觉地重新挂回孟雪身上。
“小的也胖......”
飞鹰又吐槽了一句,又戳了戳小老虎的脑袋,狠狠盘了一下。
随即,身形一晃,闪身离去。
凭借着精湛的轻功,快众人大半刻到达马场,重新隐于暗处,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二爷这点子也太阴损了,”飞鹰嘀咕,“总感觉主子近来越发阴了.......”
先前他将孟雪一事,禀报二爷,包括她暗地里对宋瑶的怨怼。
二爷只是沉思片刻,吩咐他收集一些虎毛,找个恰当的时机,将这些虎毛放到孟雪身上去。
飞鹰当时就明白了刘靖的用意。
老虎是百兽之王,身上的气息对其他动物有着天然的威慑力。
孟雪那件白虎皮早已炮制干净,闻不出什么味道,但他新弄的这些虎毛带着鲜活的虎气。
如此一来,凡是接近孟雪的动物,要么战战兢兢不敢起身,要么狂吠不止,如临大敌。
二爷这是想拿孟雪穿白虎皮一事做文章。
白虎本是祥瑞,又是太后亲自赏下来的,穿在身上不说应有灵兆,也不应有这么大的反应。
宫廷御造的东西,匠人们都是拿九族保证的,虎皮上的味道肯定早就去掉了。
往年皇上秋猎,也有其他皮子从宫中流传出来,赏给大臣,从来都没出过这种事情。
偏偏到了孟雪这里却平白生出事端来,引得群兽不安,岂不让人觉得她不祥?
他还想等着找机会,没想到众女眷竟然要去马场,如此一来刚好和他们的谋划合上了。
马儿性子烈,嗅到老虎的气息以后,一定会想远离,发疯狂奔。
在场众人又有来自大梁各地的官家太太小姐,到时候只要稍微一引导众人的怀疑方向,便可完成二爷的命令了。
夫人有孕在身,又不会骑马,自然不会上场,只会在一旁看热闹。
有众多暗卫在,宋主子身边又有秋英、潘雁等人,自然不会受到伤害。
只是飞鹰有些不解,以二爷的势力,想处置一个孟雪,何必这般拐弯抹角、大费周章,找个由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岂不更省事?
但身为暗卫,他只需执行命令,无需多问,再多疑惑也只能埋在心里。
另一边,秋英收到暗卫传信,将此事告诉宋瑶,让她提前有个心理准备,以免到时候吓着。
宋瑶:“???”
还是二爷花样多,床上多,床下也多。
“好,我知道了,放心吧,我不怕。”
宋瑶不知道刘靖有什么打算,管他呢,反正有乐子看了。
马是肉,受惊狂奔的马等于软韧弹牙的肉。
她不怕,觉得应该生火备料撒孜然。
第273章 烈马发狂
马场的风裹挟着细碎的风沙和一丝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宋瑶鬓边的碎发微微扬起。
宋瑶正瞧着场中侍卫翻身上马,骑马奔驰的洒脱姿态,忽然感到身边多了个人。
转头一看,竟是苗氏凑了过来。
“西域宝马果然神俊得很,只是性子烈,寻常人驾驭不住。”
苗氏笑容温吞,主动凑上前来搭话,“瞧这些侍卫的骑术,倒有些真本事。”
宋瑶侧头瞥她一眼,淡淡道:“也就一般吧。”
她随二爷去过草原,见过万马奔腾、铁蹄踏碎晨露、旌旗遮蔽天光的壮阔。
如今再看这马场里的零星几骑,难免觉得不够雄伟。
但再不雄伟,也比和苗氏说些没营养的客套话有意思些。
苗氏听出了宋瑶话里的敷衍,沉默片刻后不再绕弯子,语气里带了点试探,
“说起来,夫人今日提到的那种名为‘一丈红’的刑罚,这叫法当真稀奇.......”
苗氏之所以直接试探,是因她知道自己早已暴露。
蛋糕。
若宋夫人真的也是穿越过来的人,从她看到齐王寿宴上的蛋糕之时,应该就已经察觉出她的不对。
事到如今,与其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如先行开口探探底。
苗氏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想离得更近些看宋瑶的神色。
夏雀不着痕迹地往前走了半步,恰好拦在两人中间。
“这种说法,我以往还真是从未听过。”
苗氏尾音微微上扬,目光紧紧锁定宋瑶的脸,不肯放过一丝表情,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这话来得突然,宋瑶眉头一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她早就猜到,这苗氏恐怕和她一样都是穿越者,只是懒得理会她。
如今这番试探,倒算是印证了猜测。
宋瑶的赏一丈红的行为,显然引起了苗氏的怀疑,但她却丝毫不慌。
她现在不是宋家不值钱的丫头,更不是将军府的粗使丫鬟,仰仗他人鼻息过活。
二爷倒是在她上头,可他从不拿架子,他只会低头吻她。
这一路爬上来,虽说没吃什么苦,但好处她可都拿着了,她现在有足够的资本硬刚一切质疑的声音。
实在刚不过,就向对方投掷二爷,二爷那么大块头,足够把人砸死了。
穿越?
有什么证据,谁能证明,说出去又有谁会信,她又能拿自己怎么样?
怕是只会被当成疯言疯语,被人当成失心疯。
她办事可以不讲证据,随喜好,但旁人可不行。
宋瑶刚弄明白苗氏的来意,正想开口敷衍几句,忽然场中传来一阵凄厉的嘶鸣声!
那声音尖锐得像要刺破耳膜,惊得众人纷纷扭头看去。
只见方才还温顺绕场的西域宝马猛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疯狂乱蹬。
马背上的侍卫死死攥着缰绳,额角青筋暴起,费了老大劲也制服不了它,只能拼尽全力夹紧马腹,确保自己不被甩下去。
紧接着,马场上的其他马匹也像被点燃的炮仗,一匹接一匹地狂躁起来。
鬃毛倒竖,鼻孔喷着粗气,四蹄刨得地面烟尘滚滚。
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死死盯着看台侧方,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吃马的猛兽。
“好端端的,怎么就发狂了?!”
永宁长公主惊得站起身,急切高呼,“来人,保护宾客!”
宋瑶顺着马匹的视线望去,孟雪正被几个小姐围着说话,腰间挂着的荷包轻轻晃动。
正是飞鹰塞了虎毛的那个。
方才风大,许是老虎的气息随风飘了过去。
这些西域宝马刚送来不久,虽经驯养,野性却未除尽,对猛兽气息格外敏感,稍稍刺激便彻底失控。
不过是一丝虎气,竟直接让它们发狂了。
“马惊了!”
卫国公夫人刘然脸色发白,指着场中疯狂嘶鸣的烈马急喊道,“快拦住它们!别让它们冲过来!”
驯马师与侍卫们慌忙上前,几人一组试图按住马匹,或是强行调转它们的方向,不让其朝着看台冲撞。
沙地上顿时扬起阵阵烟尘,人与马的嘶吼混杂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好有活力的马儿。”
宋瑶早已知晓会有这一幕,此时正支着下巴瞧得兴致勃勃,半分不慌。
反倒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玩意儿,看得津津有味。
本来局势已被控制住大半,驯马师们好不容易将几匹最烈的马制服,正一步步将它们引向远离看台的方向。
但,好巧不巧,此时又有一阵风吹来。
一匹刚镇定下来的烈马猛地打了个响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再度狂暴起来。
它猛地扬起前蹄,硬生生挣脱了三个侍卫的束缚,随即猛地调转方向,四蹄翻飞,竟直直朝着看台冲了过来!
路上的侍卫试图阻拦,却被它或踢或撞。
不是被甩飞出去摔在沙地上,就是被马身撞得踉跄后退,一时间竟无人能挡。
马蹄踏在沙地上的震响如同惊雷,看台上的女眷们尖叫连连,众人瞬间慌作一团。
“啊啊啊啊!!!”
宋瑶也跟着放声尖叫,还特意把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声音又尖又亮。
但与其他人不同,她眼中毫无惧意,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显然是把这个当做一场有趣的游戏。
宋瑶心里清楚得很,她身边明里暗里的护卫多着呢。
别说一匹马,就是十匹八匹冲过来,也伤不到她,自然不会慌张。
暗中的飞鹰:“.......”
飞鹰嘴角微抽。
全场数宋主子最安全,偏是她叫得最响,不知情的还以为她受了多大惊吓。
好在没吓着主子,不然他就要被二爷拆得东一块、西一块的了。
只是这马儿也真够烈性的,寻常牲畜闻到老虎的味道躲都来不及,它倒好,反而朝着气味源头冲了过去,当真是奇了。
潘雁和秋英二人反应极快,几乎在马转向的瞬间就挡在了宋瑶身前,两人眼神锐利如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冬青和夏雀、春桃则赶忙一左一右一后扶住宋瑶,生怕她在慌乱中站不稳摔倒。
第274章 波及
“好爽啊!”
宋瑶被这阵仗激得小脸染上一抹粉红,眉眼弯弯,看起来娇俏极了。
这种绝对安全之中危险感,实在是太刺激了,让人心里有一种隐秘的雀跃。
就好像外面世界毁灭了,而她刚好有座安全避难所一般。
外界洪水滔天,却波及不到她半分,刺激得让人心头发颤。
还是二爷最懂她,想出这么好玩的点子。
她以后还要这么玩!
混乱中,苗氏仍死死盯着宋瑶,眼神里的疑惑混着惊惶,还藏着丝不甘心。
错过今天,怕是没有如此好的机会,可以同宋夫人单独说话了。
等回了王府,前院后院都是二爷的眼线,她虽想同宋夫人把话说开,却也不想将穿越之事暴露给旁人。
只是苗氏不知道,宋瑶身边时刻都有刘靖的眼线盯着,她方才的言行举止,早已被尽数记录,传给刘靖。
马冲破护栏,离看台不过数丈之遥,前蹄扬起的沙尘让看台陷入一阵尘土之中。
“唔,呛死了!”
宋瑶连忙抬手扇了扇,拿帕子捂住口鼻,眉头皱成了小疙瘩。
若不是她反应快闭了嘴,非得吃一嘴沙子不可。
都怪二爷!
一瞬间,宋瑶就将罪责划分好了,就连待会见了刘靖,怎么甩脸子都想好了。
“孟小姐快退后!”
不知是谁在混乱中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尖锐奇怪,不像正常女子的声音,但混乱中无人顾忌这个。
这一喊,众人这才发现,那马竟是朝着孟雪所在的位置冲去的!
孟雪被这阵仗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跌倒在地。
微风吹过,她腰间挂着的荷包轻轻晃了晃,一缕若有似无的腥气飘了出来。
那马像是再度受到刺激,猛地加速,直直朝着孟雪的方向撞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闪电般闪出。
褚砚足尖在看台边缘轻轻一点,身形便已跃到场中。
他反手抽出身边驯马师腰间的鞭子,手腕猛地一抖,长鞭如灵蛇出洞,精准缠住烈马的后蹄,随即腰身发力,猛地向后一扯!
烈马正往前冲得迅猛,冷不防被这么一拽,顿时四肢失衡,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倒在地,激起漫天尘土,高声嘶吼,前蹄还在不甘地刨着地面。
“砚儿!”
永宁长公主看着儿子以身犯险,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好帅啊,比二爷帅!”
宋瑶望着褚砚利落制住惊马的身影,忍不住拍手赞叹。
二爷虽也身手了得,但他周身总是萦绕着一股子迫人的威势,尤其是在马背上时,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直视。
哪像褚砚,抽鞭动作又快又狠,收势时潇洒利落,观赏性十足,瞧着就让人舒心。
论起表演,还是褚砚来得好,二爷就算了。
暗处的飞鹰闻言,握着炭笔的手一顿。
他奉命记录马场中所有动静,宋主子的言行自然也在这个范围内。
但.......这句宋主子这句话真要记下来?
飞鹰偷偷瞥了眼被秋英等人护得密不透风的宋瑶,又想到二爷的狠辣,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
要是不记,万一被二爷查出来,少不了一顿皮开肉绽。
可要是真记了,回头二爷瞧见这句,必定勃然大怒。
等事后,宋主子问起二爷是怎么知道的,他这个报信的,怕是逃不开。
怎么有一种,左右都不得好死的感觉.......
这年头,暗卫的工作真是越来越不好干了。
飞鹰忍不住叹气,真羡慕秋英和玉梨她们,能光明正大地跟在宋主子身边,哪用得着操心这些要命的差事。
该死,他怎么就不是个姑娘家!
不然凭他飞鹰的本事,高低也得争个近身伺候的名额!
飞鹰犹豫片刻,还是咬咬牙,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将此事记下。
毕竟,二爷才是真主子,欺瞒不得。
“宋主子观褚砚制马,言:‘好帅啊,比二爷帅!’”
飞鹰写完又觉得不妥,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个小注:“主子似觉褚砚身手更显洒脱,而非样貌。”
做完这些,飞鹰才松了口气,悄悄抹去额角的薄汗,继续凝神观察场中动静。
场中一片死寂,唯有那匹烈马还在地上挣扎嘶吼。
孟雪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抓着身上的白虎斗篷。
那件曾让她得意不已的雪白斗篷上,现已布满了黄褐色的尘土,再无先前的光鲜亮丽。
众女眷皆是劫后余生的模样。
她们看向跌倒在地的孟雪,又看看她身上沾了污尘的白虎皮,眼神闪烁,下意识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神色渐渐变得不对劲起来。
莫非.......是孟小姐身上的虎皮才使得马匹暴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众人心里疯狂滋长。
“砚儿!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永宁长公主踉跄着冲下看台,一把攥住褚砚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他,手心全是冷汗,心惊不已。
这臭小子,府里那么多侍卫,怎么就非得他冲上去显摆!
“母亲放心,儿子无事。”
褚砚反手扶住母亲的手,脸上露出一抹温润的笑,气质平和。
丝毫不见刚才出手时的凌厉劲,倒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他刚得到表哥刘靖的认可,马上就要得到重用,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听闻马场生乱,想也没想便冲了上来。
既是护母心切,也有宣泄情绪的意思。
“只是……”褚砚转头看向仍在地上嘶吼的马,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这马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反应格外激烈,邪门得很。”
这话恰好落进女眷们的耳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孟雪身上。
她那件白虎皮斗篷沾了尘土,白毛翻卷着露出底下的衬里,虽狼狈,但在这时也格外扎眼。
至于腰间那个藏了虎毛的荷包,早就被暗卫趁乱替换成了普通荷包,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刘靖出手,向来滴水不漏。
更何况是这种可能牵扯到宋瑶的纷争,更是走一步便想十步,绝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孟小姐......你这斗篷......”
有位夫人迟疑着开口,目光在孟雪身上的白虎皮斗篷上打转,话没说完却被孟雪猛地打断。
第275章 破防
“与我何干!”
孟雪撑着地面站起,双腿仍在不受控制地发颤,刚才那马儿冲过来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身边的丫鬟这才如梦初醒,一个慌忙托住她的胳膊,一个跪在地上用帕子去擦斗篷上的尘土。
可那白虎皮上的灰渍早已沁进绒毛里,越擦越显得狼狈。
孟雪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抿得紧紧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尖,
“不过是畜生发狂,难不成还要赖到我身上?难不成马疯了,也要算在我头上?”
可她越是激动,周围的目光就越微妙。
孟雪身边的几位女眷悄悄后退半步,下意识地与她拉开距离,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
方才马冲过来时,分明是朝着她来的,而她身上偏偏穿着一件白虎皮。
这会子谁还看不明白其中的蹊跷?
她身上那件白虎皮,是太后亲赐的珍品,宫廷匠人早已用香料反复炮制,按理说是断断不会引来马匹躁动的。
白虎本是祥瑞,怎么到了孟雪身上,不但没能带来福运,反倒成了招祸的由头,引来祸事?
这也太邪门了。
“主子,这里乱,咱们要不要先走一步?”秋英凑到宋瑶耳边低声问道。
秋英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眼飞鹰藏身的地方,见他微微点头,便知后续自有安排,不必在此多待。
“急什么,好戏还没看完呢。”
宋瑶摇摇头,看向被侍卫拖走的烈马,眼中满是意犹未尽。
她摸了摸小腹,忽然想起什么,冲秋英道,“回去得跟二爷说,让他也学学褚公子这身仪态,你瞧着方才那抽鞭的样子,好看极了!”
秋英听得面容古怪,嘴角抽了抽,却只能低低应了声,“是。”
主子这话要是传到二爷耳朵里,怕是.......
暗处的飞鹰对着手里的记录纸唉声叹气,指节都在发颤。
他方才又硬着头皮在纸上添了一句。
“宋主子言,欲令二爷学褚砚仪态。”
飞鹰写完只觉得头皮发麻,恨不得当场把纸吞进肚子里。
这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催命符。
这个记录,一定要由他亲手呈给二爷吗?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总感觉到时候会被迁怒.......
飞鹰忍不住抹了把脸。
他活这么大也不容易,兢兢业业做暗卫,没功劳也有苦劳,应该还能活着见到明早的太阳吧?
应该能吧?
这时,卫国公夫人被丫鬟扶着过来,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后怕:“宋夫人,你没事吧?刚才可真是吓煞人了。”
“我好得很。”宋瑶目光掠过脸色青白的孟雪,慢悠悠道,“不过是那马儿许是瞧着孟小姐身上的皮子新鲜,想凑近些看看?”
这话听着像玩笑,却将众人心中的不可言说,道了出来。
孟雪的脸唰一下褪去血色,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被永宁长公主冷冷打断,不给她辩驳的机会。
“今日时候不早了,想必大家也乏了,今年的秋日宴就到这里吧。来人,送各位夫人小姐回府。”
永宁长公主微微一笑,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大,但看向过孟雪的目光,却带了几分嫌恶。
好好一场宴席,如此惊魂,若不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她真不想给孟雪好脸色看。
宴会草草收场,马群发狂的惊悸尚未散去,女眷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看孟雪的眼神也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碍于白虎皮是太后所赐,没人敢明着说不好,便只能将火气都撒在孟雪身上。
“毕竟是猛兽皮毛,贴身穿着本就不妥当,偏她还在如此场合穿着。”
“怕是孟小姐命格轻,压不住这等祥瑞吧.......”
孟雪独自走着,听着耳边不断传来的窃窃私语,手指死死绞着手帕。
一旦今日之事传出去,她多年经营的名声岂不是毁于一旦。
那她的婚事......
孟雪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觉得周身格外冷,抬手拢了拢白虎斗篷,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宴席散后,关于“孟小姐身披白虎皮,引猛兽躁动”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三两天便传遍了京城。
有人说她是灾星,连太后亲赐的祥瑞都能变成祸端。
有人暗指她德行有亏,才会引得百兽不容。
孟家动用了不少人脉想要压下流言,却发现背后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在推波助澜,越是压制,传得越是沸沸扬扬。
前院,书房内。
烛火摇曳,将书桌前的影子拉得颀长。
桌上放着封王的圣旨,刘靖心中却无半分愉悦之情,甚至都懒得看那圣旨一眼。
他低头看着飞鹰呈上的记录纸,指尖在‘比二爷帅’、‘欲令二爷学褚砚仪态’那几行字上轻轻敲击。
烛火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映得他的眉眼越发深邃,眼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情绪。
半晌,刘靖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里裹着浓浓咬牙切齿的意味,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若是此时飞鹰在场,定会识趣地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现在屋里只有李进德这个老太监,他身手不好,找不到缝,也钻不进去,只能生生受着。
同时,看着二爷大步迈向卧房的身影,心里默默为宋主子祈祷。
前院,卧房。
宋瑶正窝在软榻上,指尖逗弄着新得来的小猫咪。
“白老虎,你的小爪子怎么白白软软的呀,比二爷的手好看多了。”
小猫的肉垫粉粉嫩嫩,踩在她手心里像团棉花,宋瑶忍不住咯咯直笑。
自从有了这只猫咪,她上午玩五哥儿,下午宠幸小猫咪,日子别提有多美了。
除了晚上。
因为晚上她才是被动手动脚的那一个。
忽然,眼前一暗,暖黄的烛光被挡了个严实。
宋瑶下意识抬头,只见刘靖不知何时站在了榻前,身形逆着光,脸部轮廓隐在阴影里,瞧不清神色,却莫名透着股低气压。
“二爷,你要干嘛?”
宋瑶瞬间警觉起来,这人周身的怨气简直能凝成实质,让人想朝他撒把糯米驱邪。
她连忙抬手护住小腹,轻轻摸了摸,用眼神示意刘靖,这儿还有个小的。
“呵呵,本王看你爪子也白白软软的!”
男人低笑两声,笑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俯身一把将她抱起来,手臂箍得紧紧的,眼神更是恨不得将她给吃了。
话音未落,他抱着她大步朝内室走去。
徒留被丢在榻上的白老虎歪着小小的脑袋,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懵懂地“喵”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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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拜访
刘然携着户部尚书夫人臧乐蓉登门时,宋瑶正坐在廊下逗弄五哥儿。
小家伙还有几日就要满周岁了,精力是一天比一天足,手脚不停歇地扑腾,抓着宋瑶的衣袖往嘴里塞,抱着她不肯撒手。
宋瑶则和他刚好相反,懒洋洋地靠着,有一搭没一搭的戳着他玩。
怀了身孕后,她整日昏昏欲睡,每天都有睡不够的觉,成日里懒洋洋的。
“这可真是双喜临门!”刘然刚进门就爽朗笑着,“一来二爷封庆王,二来宋夫人封侧妃,荣宠加身,咱们今日可得多沾几分喜气。”
皇上虽也下旨封了秦氏为王妃,但太后娘娘这次不知怎么的,紧跟着插了手。
下懿旨让秦氏去道观里带发修行,为早夭的大哥儿和远在庄子上的大姐儿祈福。
这举动耐人寻味得很,时下只有死了丈夫,又或是犯了大错的女子才会走这一步。
庆王活得好好的,这算是指明了秦氏身上有污点。
这污点还是太后亲自定性的,彻底绝了秦氏坐上那位置的可能。
看着倒像是皇上和太后掐起来了,让人摸不着头脑。
刘然深深看了宋瑶一眼,目光里藏着探究。
这位宋侧妃虽名义上是侧妃,可瞧这光景,日后的造化怕是不可估量。
怕是有大造化啊.......
还好这大腿她抱得早,不然可真是要错过了。
说起刘靖封王的事,刘然至今仍觉意外。
“谁能想到二爷竟会主动上旨请封?当年皇上几次要给二爷封王,二爷都推说时机未到,推了。
如今二爷主动上折子请封,圣上龙颜大悦,连带着咱们这些沾亲带故的都跟着沾光。”刘然笑道。
宋瑶打了个哈欠,她倒知道些内情。
那日她好奇问过二爷,当年为何不肯接这王位。
二爷那时正给她揉着腿,漫不经心地说:“那时皇上脾性反复,喜怒无常,封了王也未必能坐稳,反倒容易招祸。
虽伤不了根本,被泼些脏水总是不美,索性不接他的茬。”
总结就是不给皇上拿捏人,扣屎盆子的机会。
臧乐蓉也跟着附和,目光却忍不住在院中看了一圈。
这院子里的装潢很是豪华。
朱漆廊柱,台阶是汉白玉,阶下摆着两盆罕见的墨兰,连檐角挂着的铜铃都镶着翡翠。
这等奢华气派,比宫里还要讲究几分。
进了内室更是让人咋舌。
紫檀木榻上铺着整张雪白貂皮,毛长如缎。
墙上挂着西域进贡的织金挂毯,连茶盏都是上好的霁蓝釉描金,手指一碰竟温而不凉。
臧乐蓉心中暗自惊讶,她也算出身名门,又嫁给当朝户部尚书,称得上一句见多识广。
但今日这些东西,不少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了。
刘然捧着茶盏,语气里满是感慨:“二爷...不,现在应该说是庆王,待你可真好啊。”
她第一次来正式拜访,见宋瑶住处如此奢华,不由感叹。
寻常侧妃哪有这般体面,光是这满屋子的摆件,里面不知有多少逾矩之物,放在旁人身上早就遭训斥了,偏偏宋侧妃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说点我不知道的。”
宋瑶有点困了,扯了扯嘴角,兴致怏怏的。
本就是邀请她们过来陪她解闷的,若是眼前这两个说不出她感兴趣的话题,那她可就要送客了。
比起听没营养、没意思的废话,她更愿意抱着五哥儿美美睡上一觉。
睡到二爷回来,用过膳,再腻在他怀里接着睡。
臧乐蓉似是看出宋瑶对闲谈兴味索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前几日秋日宴上的孟小姐,你可还记得?”
宋瑶正挠着五哥儿软乎乎的小肚子,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有些印象。”
印象可太深了!
第一个敢不接她赏钱的人,也留下了没能享用一丈红的遗憾。
“现在京城里都传遍了,说她身披白虎皮引得马群发狂,是个不祥之人。”
臧乐蓉往窗外瞥了眼,见廊下有两个守着的丫鬟,声音压得更低。
“我也是听宫里的娘娘说的,原本太后是打算让孟雪在秋日宴上再扬一次名,过后就把她指给庆王。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怕是再没念想了。”
她们臧家女有在宫里做嫔妃的,所以消息才如此灵通。
刘然见宋瑶眼里泛起兴味,连忙补充道:“这事看着只是件衣裳,实则牵扯不小,朝堂上也因这事起了风波。
有人说白虎皮虽是太后亲赐,但孟家不该让孟雪随意穿戴,过于招摇,不知感恩。
也有人力挺孟家,说此事必有蹊跷。孟家、太后娘娘、长公主都被牵扯进来了。
还有攀扯侧妃娘娘你的呢!”
“哦?还有我的事?”
宋瑶挑眉,捏捏五哥儿下巴上的小软肉,把人逗得咯咯直笑。
她也有戏份?
“可不嘛。”刘然点头,语气愈发谨慎,“正巧你有孕在身,当日又在现场,就有人暗指这是祥瑞示警,说孟雪、孟家对皇家子嗣有碍。”
宋瑶闻言皱了皱眉,嘴角微抽:“这未免也太扯了点,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孟家是太后娘娘的母家,说孟家有碍皇室子嗣,这和说太后有碍皇室子嗣有什么区别?
当今圣上还是太后亲儿子呢,这连带着把皇帝都骂进去了。
连着二爷、齐王等等所有人一起骂了进去。
谁啊,这么会说话,一副生死看淡、全家不顾的样子。
可这话听着虽荒唐,偏生皇上御极数十载膝下无子,难免让人心里犯嘀咕。
“皇上面上没表态,可就这短短几日,孟家的官员被罢免了不少。”
刘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连孟家老爷子都被翻出些陈年旧事训斥了一通,听说这几日已经称病闭门不见人了。
总而言之,说什么的都有,这事怕是不能善了。”
她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谁能想到一件衣裳竟能引发这么大的事端。
第277章 有福气
朝堂局势一乱,谁也看不透上头的心思,人人自危,她们卫国公府也不例外。
虽说她们家是坚定的庆王党,但这事不一样,牵扯实在是太广了。
庆王殿下也一直没有明确表态,看着众人发挥。
她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递了帖子,求见侧妃娘娘,希望能得到什么消息。
不过,她的帖子能递进来,今日能坐在侧妃娘娘面前,已经能说明很多事情了。
刘然的心微微放松了一些。
“给王爷?”
宋瑶挑了挑眉。
她总算明白那日孟雪看自己的眼神,为何奇奇怪怪的了。
闹了半天,她俩竟是差点成了同事?
“可不是嘛。”臧乐蓉面上带笑,“孟家出了一个太后,尝到了甜头,还想更上更上一层楼,谁知.......”
话没说完,却见宋瑶笑了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刘然在一旁轻轻咳嗽两声,示意臧乐蓉别再说下去。
皇家婚事本就敏感,何况事关皇位,更应该避讳。
这位好友真是说起话来不多想一下。
如今庆王独宠宋侧妃,在人家面前提这些,难免惹人生厌。
宋瑶却不在意,伸手将五哥儿抱起来,下巴放到他的额头上:“原来是这样。不过话说回来,那白虎皮确实衬得孟小姐.......格外招眼。”
她特意加重了“招眼”二字,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难怪刘靖从前些日子起就对孟家没有好脸色,五哥儿周岁宴的名单上也没有请孟家人,想来早就知道这桩没说破的婚事。
“这五哥儿瞧着真是越发周正了,眉眼像极了庆王,性子却活络得很。”
刘然看着在宋瑶怀中神采奕奕的五哥儿,忍不住笑着夸赞,眼角堆起细纹。
“再过些日子办周岁宴,定要好好热闹一番。只是不知这宴要摆在哪里?是齐王府,还是庆王府?”
臧乐蓉在一旁咂咂嘴,语气里满是惊叹:“那庆王府早年间就备下了,每年都耗着大价钱维护,听说内里陈设常年由专人打理,一尘不染,说是即刻就能入住也毫不夸张。”
刘然连连点头,转头看向宋瑶:“是啊,你们打算这次搬过去?”
“二爷说,等我熬过三个月,这胎坐稳了再动。”宋瑶指轻轻点着五哥儿的脸颊,“五哥儿降生在大年初一,周岁宴得在庆王府里办了。”
反正按例她不用出面,她也就没了什么兴趣,不过是二爷宴请宾客走个流程。
五哥儿还小,哪里记得爹娘对他这般敷衍。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静。
刘然与臧乐蓉对视一眼,看向宋瑶的目光里,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这可是封王挪府的头等大事,竟为了侧妃娘娘和她腹中的孩子一再让步。
哪家的男人能做到这份上?
寻常百姓家的汉子尚且做不到这般体贴,何况是庆王这般金尊玉贵的人物。
一时间,两人不知是该感叹庆王对子嗣的看重,还是该羡慕宋瑶的好命。
尤其是刘然,心里更是百感交集。
刘氏一族在子嗣上向来单薄,不仅皇家子孙凋零,旁支里断了香火的更是不在少数,生生绝了后。
庆王膝下子女数量算是最多的了,让人看着安心。
多少人愿意押注在庆王身上,便是看中他有后这一点。
至少不用担心他百年之后无子,跟着他的人落得被新帝清算的下场。
大梁历史上,像当今圣上这般无后的皇帝并不少见,老臣们都快摸透了改朝换代的章程了。
刘然望着五哥儿粉雕玉琢的小脸,又看了看宋瑶小腹,轻叹道:“宋夫人是真有福分,往后的日子算是稳了,下半辈子也算有了保障,不用终日活在恐惧之中了。”
“为何这么说?”
宋瑶挑眉,怀里的五哥儿正扯着她的衣襟往嘴里塞,她顺势把他脸捏扁,救出衣襟,“恐惧这个词,是不是太严重了?”
刘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压低了声音,眉宇间染上几分凝重,“你有所不知,咱们大梁开国皇帝留下的祖宗规矩。帝王驾崩,没生育过的妃嫔,是要殉葬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若是和皇上年纪相仿的妃嫔还好,说不定都活不过他。可那些刚入宫的小姑娘,才十五六岁,就得跟着入皇陵,那可真是.......”
臧乐蓉在一旁补充,语气里带着唏嘘:“当今圣上选秀就没停过,大选小选年年有,多少芳龄女子入宫伺候。
哪怕皇上自己都放弃子嗣了,还照样选,那些姑娘入宫,说白了就是等死。
早年间为了求子,更是网罗了不知多少女人进后宫。
往往宠幸一两回,见肚子没动静就扔到一边,连个位份都混不上,最后多半成了宫婢,等后续也得跟着一杯酒去了。”
若说选秀进来的,好歹享受过富贵日子,那这些宫女才真是各方面的惨。
刘然接过话头:“寻常宗室虽没这般严苛,可膝下无子女的妻妾,下场多半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如今有五哥儿在,肚里又怀着一个,往后在庆王跟前,怎么也有着一席之地。”
就算日后人老珠黄,失了恩宠,凭着儿女日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尤其是皇室子嗣单薄,孩子们最起码的前程还是能保障的,侧妃娘娘的后半辈子也有指望。
“那圣上后宫里那些.......”
宋瑶小嘴微张,眉头一皱。
当今圣上膝下可是一无所出呢,这岂不是整个后宫一波带走?
那真的是很干净了。
“嗯。”刘然知道宋瑶想问什么,沉重地点头,叹了口气,“除了皇后以外,都逃不过的。
这事在权贵之间不算秘密,只是为了皇家脸面,对外不说是殉葬,只说是妃嫔们舍不得先皇,自愿跟着去了。”
宋瑶眼中划过一丝了然。
怪不得人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当皇后,原来当不了皇后,又没生育过就要死啊......
什么后宫大逃杀。
还遮遮掩掩,顾忌皇室脸面。
简直是既想从事服务型行业,又想立标志性建筑!
第278章 静养
孟家书房内,烛火噼啪作响。
孟老爷子一脸病色,沟壑纵横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
他手里攥着弹劾孟家的奏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奏折,是他进宫时皇上扔给他的。
上面简直是罗列了孟家的十宗罪,偏偏这些事情都是真实发生的,他就算想辩驳,一时都想不出词来。
“糊涂!都是糊涂!”
老爷子猛地将奏折拍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不过是件虎皮衣裳,竟闹到要摘我们孟家乌纱帽的地步!”
站在底下的孟父大气不敢出,额头沁着冷汗:“父亲您知道的,雪儿平常很懂事,这次只是意外.......”
他事后派人去查,什么都没有查出来,看来真是一场意外。
“懂事?”
孟老爷子冷笑一声,奏折重重拍在书桌上,
“她要是懂事,就该知道太后赐的东西,该敬着捧着,不是让她招摇过市的!
如今满京城都说她是灾星,连带着太后、孟家的脸面都被她丢尽了!你以为这还是小孩子过家家?”
若不生出这样的事情,孟家又怎么会被人盯上!
孟父身后,孟母捂着嘴偷偷抹泪。
方才她去看女儿,只见孟雪面容憔悴,眼眶红肿,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我”。
她这个做母亲的,疼得心肝都颤了。
可对着老爷子的雷霆之怒,她半句求情的话都说不出口。
孟母何尝不知,这已经不是疼不疼女儿的事了,此事上了朝堂,别说雪儿了,就连孟家,不脱一层皮都别想收场。
孟母心里暗恨,她女儿自小冰雪聪明,又得太后教导,在家族中是最得脸的那一个,将来是要做娘娘的,怎会如此?
当真是天妒红颜啊!
“父亲,雪儿她.......”
孟母哽咽着探出头,试图再为孟雪说话。
结果,话没说完就被老爷子打断。
“从今日起,让她在佛堂抄经,没我的话不准出来!”
老爷子闭着眼,声音里透着股狠厉,“对外就说她染了急病,需静养三年。至于能不能熬过这三年.......就看她的造化了。”
这话彻底绝了孟母心中的念想。
所谓的静养不过是托词,这是要把雪儿藏起来,等风头过了,或是送进哪个偏远庄子,这辈子都别想再回京城。
若是风头过不了.......那这三年就是期限,孟家不能再有这么一个人。
闻言,孟母心中悲痛不已。
可她虽心中悲痛,又能怎么办?
孟家这么多族人的前程,总不能真毁在一个她女儿的手里,如果真的惹了众怒,怕是他们一家子都活不成了......
佛堂里,孟雪跪坐在蒲团上,闻着淡淡的檀香,心里却止不住发寒。
不过几日功夫,天翻地覆。
几天前,她还是众星捧月的孟家小姐,京城双珠之一。
父母视她为掌上明珠,姑母太后更是时常召她入宫,嘘寒问暖。
秋日宴上,她穿着太后亲赐的白虎皮斗篷,站在人群里,艳压群芳,接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连走路都带着几分矜贵。
那时,她满怀着即将嫁给二爷的喜悦,想着等太后姑母给自己指婚。
秦氏已被赶到庄子上,正室名存实亡,她也未必不能再进一步。
可以说是前程一片大好,连晚上做的梦都是甜的。
梦里的王府红墙琉璃瓦,而她穿着凤冠霞帔。
可现在呢?
秋日宴惊马一事后,她竟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
父母不敢见她,祖父把她扔进这佛堂,说要她静养三年。
就连向来疼她的姑母太后,也只是托人送了句“安心修养”,再也没了下文,连召她入宫问一句的意思都没有。
孟雪惊恐的发现,她被所有人放弃了。
“为什么会这样......”孟雪望着眼前慈眉善目的佛像,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过是疯了几匹马而已,何至于此?”
孟雪虽出身名门,但自小在深闺里长大,学的都是琴棋书画、管家理事,朝堂政治离她太远了。
所以她没有认识到,那几句孟家有碍皇家子嗣的流言,杀伤力有多大。
孟家是皇上的母族,出于这方面的原因,寻常过错皇上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唯独子嗣一事不行。
子嗣一事,是皇上的逆鳞。
刘家子嗣不丰,他身为皇帝,更是膝下无子,这是皇上心底最深的刺,也是最敏感的地方,谁碰谁倒霉。
她更不懂,太后的沉默不是忘了她,而是在权衡。
比起一个惹了祸、又没了利用价值的表侄女,保全自己和孟家残余的势力,才是最要紧的。
院外传来巡夜守卫换岗的声音,铁器碰撞的脆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孟雪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恐,随即被浓烈的恨意取代。
她忽然想起那日,宋瑶看着她似笑非笑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宋氏不但用赏钱羞辱她,惊马以后,更是将矛头对准了她!
是她!
她若出了事,最有利的就是宋氏!
这一切定是宋氏那个女人搞的鬼,一定是她算计的她!
“宋氏......!”
孟雪咬牙切齿,恨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生吞了宋瑶。
二爷封了庆王,连带着宋氏都成了侧妃。
宋氏害怕自己入了后院以后,把持住庆王的心,分了她的宠爱,让她从此再无立足之地,这才设下毒计!
可这恨意刚起,就被更深的无力感淹没。
半晌后,孟雪无力的瘫坐在蒲团上。
这话有谁会信?
她不是没想过为自己辩解,说那白虎皮根本没有问题,说定是有人算计她。
可没有人愿意听她的,自流言四起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晚了。
一个被家族放弃、连太后娘娘都不愿意保的人,说的话只会被当成疯言疯语。
院外的看守交接完了,佛堂的大门被轻轻带上,落锁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这院子里除了她,就只有两个贴身丫鬟。
第279章 时鲜
看守的侍卫站在院门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这里围得像座囚笼。
祖父说要静养三年,不出意外,她们要在这佛堂小院里呆上三年。
可孟雪心里清楚,若是运气不好,怕是连这三年都熬不过去.......
没了价值,搞不好哪天,她就会像失宠的妾室一样,急病没了,连说不的权力都没有。
“呜呜呜......!”
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孟雪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她想起自己从前的锦衣玉食,想起宴会上的欢声笑语,想起梦里的凤冠霞帔,再看看眼前这青灯古佛、冰冷石砖,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还没有嫁给庆王呢,她的理想,她的抱负,一同磨灭在这佛堂内。
她出入了无数次的皇宫,终究是没能正儿八经住进去。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跪在她身边,也跟着低声啜泣。
她们是从小跟着孟雪长大的,主子落得这般下场,她们的日子自然也好过不了。
...
刘然与臧乐蓉陪着宋瑶闲聊了许久,从京中哪家公子准备明年下场科举,说到锦绣坊又来了批秋香色的锦缎。
琐碎趣闻信手拈来,倒也解了不少闷。
晌午时分,听闻刘靖在宫中议事,午间不回府用膳,两人便顺势留了下来。
夏雀早得了吩咐,指挥着厨房整治几道待客小菜。
冷碟六品、热炒八样、主食三样。
宋瑶指尖点了点,让春桃给两人布菜:“尝尝这道糟香雁肪,是前几日刚送来的雁,用十年陈糟浸了三天,配着新挖的脆藕正合适。”
刘然夹起一片,入口便赞:“这糟味浓淡正好,雁肪一点不腻,比我家厨子做的多了层清冽气。”
臧乐蓉正舀了勺鸡丝莼菜,闻言笑道:“我倒爱这莼菜,滑溜溜的像凝脂,鸡丝撕得细如发丝,想来费了不少功夫。”
她转头看向宋瑶,“你们家厨子对火候拿捏得真准,这菜凉着吃最见功夫,多一分热就软塌了,少一分冰又失了鲜。”
夏雀刚布完热菜,笑着回话:“回夫人,这莼菜是今早刚从别处快马送的,厨下特意用井水镇着,才保得这份脆嫩。”
说话间,蟹粉扒鱼肚端上桌,金黄的蟹油裹着透亮的鱼肚,香气瞬间漫开来。
宋瑶用小勺舀了半勺,想再吃却被冬青不动声色的拦下,蟹属寒凉,可不能让主子多吃了。
“这蟹粉鲜得很,鱼肚软而不烂,定是加了鸡油,才这般香而不腥。”
刘然舀了一勺拌饭,眼睛一亮。
“要说秋日最该吃的还是这板栗,你们家选的栗子颗颗饱满,炖得粉糯,鸭肉也酥烂,却一点不柴。”
臧乐蓉对那道板栗烧鸭,颇为满意,她看向宋瑶,“我家那厨子总把栗子炖得发苦,回头可得让他来学学。”
宋瑶被逗笑:“不过是家常做法,你若想,打发了人来学便是。”
想学厨艺是假,想平日里常走动才是真。
宋瑶指着冬瓜乳鸽汤,“这汤清淡,你们多喝些,乳鸽是庄子上散养的,炖了三个时辰才出这奶白汤。”
“确实鲜得很,里头定是加了火腿提味,不然出不了这鲜头。”
刘然喝了口汤,点头道。
正说着,五哥儿的肉沫鸡蛋羹端了上来,嫩黄的蛋羹上撒着细碎的肉沫。
孙嬷嬷在一旁用小勺舀了点,晾凉了喂给五哥儿。
宋瑶笑着说:“这是这小家伙的最爱,每天都得吃一碗才肯罢休。”
臧乐蓉看着五哥儿吧唧嘴的模样,笑道:“瞧这胃口就知道身子骨结实,难怪庆王宝贝得紧。”
主食上来时,宋瑶选了个山药枣泥包,掰开一半,另一半递给五哥儿,他如今长得好,什么东西都能吃一点。
小小年纪就能给她当生物垃圾桶了,真是未来可期。
“这包子皮比纸还薄,汤汁鲜得能鲜掉舌头,比我在百味楼吃的还地道。”
臧乐蓉夹了个蟹肉小笼包,刚咬开小口就被烫得嘘气,却还是笑着说。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活生生一个夸奖大赛,凡是入口的,二人就没有不夸的。
正餐过后,夏雀端上冰糖炖梨盅。
刘然捧着梨盅,叹道:“说起来,还是你们府里吃得精致,连道甜品都这般讲究。”
宋瑶:“.......”
倒也不必这么夸张,其实就是普通的冰糖炖梨盅,家家户户都这么吃。
“依我看,比御膳房的还合胃口呢!御膳房的菜虽精致,却总少了点家常的暖热气,不如这里。”臧乐蓉接口道。
宋瑶被逗得笑起来:“说笑了,许是合了口味罢了。”
但也让宋瑶对御膳房的菜多了丝好奇,不过今年年节她估计要跟着进宫,到时候也能尝尝这皇家菜肴。
宋瑶怀孕后,口味多变,这几日偏爱吃些清淡爽口的,桌上的芦笋、莼菜倒合了心意。
只是其中一道含蟹的菜肴,她有孕不能多吃,只是浅尝了几口,没能尽兴。
饭后又坐了片刻,见宋瑶打了几个哈欠,眼皮渐渐耷拉下来,两人便知趣地起身告辞。
“侧妃娘娘好生歇息,我二人改日再登门拜访。”
刘然笑着福了福身,臧乐蓉也跟着福身道别。
宋瑶让冬青将两人送到门口,自己则抱着依旧神采奕奕的五哥儿回了内室。
小家伙不知疲倦,精神头好得很,小手还在她颈间揪着衣裳玩,好好一件衣裳惨遭毒手。
他黑葡萄似的眼睛瞪得溜圆,与宋瑶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宋瑶:“.......”
“你怎么还不困?”
宋瑶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凑过去嘬了一口,手掌轻轻捂住他的眼睛,“娘亲香一个,你快闭眼,该睡觉觉了。”
可当宋瑶把手拿开以后,五哥儿的眼睛依旧亮得像铜铃。
五哥儿还以为宋瑶在和他玩游戏,不由得更精神了,还咯咯笑着伸手去抓她的手指。
“你小子准是随了你爹,精神头足得不像话。”
宋瑶小声抱怨,把他的小鼻尖戳成了猪鼻子。
第280章 图纸
宋瑶抱着五哥儿刚进里屋,白老虎就“喵”地一声从屏风后蹿出来,尾巴缠着她的裤腿打了个圈,脑袋在她小腿上蹭来蹭去。
宋瑶弯腰把猫抱起来,指尖挠了挠它毛茸茸的下巴,将它放进旁边那个精致的梨花木猫窝里。
这窝是她特意让人打的,四壁雕着吉祥纹样,窝里铺着整张雪白的兔绒垫,摸上去软乎乎的,垫下还藏着暖玉,触手温温的,最适合秋冬时节。
窝边镶着一圈米粒大的珍珠,跟猫咪雪白的毛色很是相衬。
不仅有专属猫窝,她还特意给它辟了间向阳的小屋子,里面摆着一模一样的窝和一架缠着麻绳的猫爬架,供它玩耍歇息。
又拨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专门伺候它的饮食起居。
算上永宁长公主先前指过来的两个宫女,白老虎身边前前后后有四个人围着。
这待遇,比好些小门小户的小姐还要体面。
“既然来了,就一起睡觉觉吧!”
宋瑶拍了拍猫窝顶,看着白老虎蜷成一团,满意地点点头。
她如今也算一人得道,猫五升天了。
五哥儿本还精神,小脑袋在娘亲怀里转来转去,胖乎乎的小手抓着宋瑶衣襟上的系带玩得起劲儿。
可将头埋进娘亲温暖的怀抱里,闻着那熟悉的气息,眼皮就开始打架。
宋瑶甚至都不用哄他,没一会儿,小家伙就打了个小奶嗝,小嘴嘟着,沉沉睡了过去。
白老虎也在猫窝里蜷成个毛团,前爪捂着眼睛,发出细微的呼噜声,与五哥儿的呼吸声一唱一和。
宋瑶将五哥儿当个抱枕抱在怀里,又看了眼睡得香甜的猫,也觉得倦意袭来,打了个哈欠,靠着软枕缓缓闭上了眼。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傍晚时分,刘靖推门进来,才见屋子里一片温馨景象。
宋瑶侧躺着,怀里搂着五哥儿,小家伙的脑袋埋在娘亲颈窝里,小手还牢牢拽着娘亲胸前的衣襟,睡得一脸安稳。
地上的猫窝里,白老虎四脚朝天,粉嫩的小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露出的爪子尖泛着粉色。
刘靖放轻脚步走过去,弯腰轻轻拂开宋瑶颊边的碎发,眼底的凌厉瞬间被柔和取代,连带着周身的寒气都散了不少。
他今日在宫里处理了不少事,此时见到她安稳熟睡,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
“唔......你回来啦。”
宋瑶睫毛颤了颤,揉着眼睛,从软枕上抬起头,一身松快的寝衣皱巴巴的,顺势朝他伸出胳膊要抱抱,声音软糯。
刘靖被她这副慵懒又依赖的小模样,弄得心头发软,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问:“今日过得怎么样?”
虽有暗卫事无巨细地禀报过她一天的行程,可他就是想听她亲口说一遍,听她向他分享这一天的琐碎。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宋瑶的小嘴就委屈地嘟了起来,脸颊鼓鼓的,开始埋怨,“今天的螃蟹好好吃,可我怀着身孕,只能吃半勺,都怪你!”
刘靖对于孕期忌口牢记于心,听她这么一说,就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定是冬青看着她,没让人多吃。
不错,回头给冬青涨月钱,刘靖心里默默想道。
不过想归想,他明面上可是坚决和瑶儿站在一起的。
刘靖低笑一声,将人往怀里紧了紧,让她舒服地靠在自己肩头,又顺手把睡得正香的五哥儿挪到旁边被褥上。
小家伙霸占着瑶儿怀里的位置,实在碍眼得很,早该挪开了。
“可是委屈本王的瑶儿了?”
刘靖声音里带着笑意,指腹为她擦去眼角的水汽,动作温柔得很。
宋瑶哼唧着重重点头,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睡眼惺忪的样子,显然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
偏偏嘴里念叨的,全是那口没吃够的蟹粉,那副惦记的小模样,让人瞧着好笑,又觉得可爱极了。
“现在先忍忍。”
刘靖抚摸着她的小腹,耐心哄着,“咱们的小家伙还小,可不能让他受了寒。
等他出来了,让他跟你一起吃,到时候本王亲手替你们剥蟹,你一口,他一口,好不好?”
见宋瑶的眼神亮了些,刘靖笑着补充道,
“到时候让厨子把蟹肉都细细剔出来,拌上新酿的姜醋,给你做蟹肉粥、蟹膏小笼包,再炖一盅蟹粉豆腐。保证让你吃足了瘾,再也不用馋这半勺。”
“那你可得说话算数。”
宋瑶被他哄得眉眼舒展,伸手揪住他的衣襟轻轻晃了晃。
其实,她也不是离了螃蟹就活不了,只不过是一道菜肴而已。
只是如今万事顺心,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偏这一口被孕期规矩死死限制着。
反倒成了心尖上的牵挂,越想越觉得馋,让人惦记上了。
另外,她想听他哄她。
“自然算数。”刘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吻落时还带着笑意,“本王什么时候骗过你?”
怀里的小人儿终于满意了,往他颈窝里蹭了蹭,鼻尖抵着他的喉结,又打起了小哈欠。
刘靖抱着她没动,任由她赖在怀里,看着她睡得毫无防备,连呼吸声都带着全然的依赖,心头柔软的地方被填得满满的,爱得不行。
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感受着怀中的柔软,朝堂上的波谲云诡,暗处的刀光剑影,都慢慢淡去。
刘靖心底的躁动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片安宁。
瑶儿是他亲手养成的软肋,也是他心甘情愿背负的牵挂。
她无需做什么,只要这样乖乖地待在他看得见、抱得到的地方,便足够让他稳住心神。
刘靖神色晦暗,封王也好,离开齐王府这个上辈子悲剧发生的地方。
只是细细想来,这辈子瑶儿从齐王府到庆王府中间所隔着的时间,和上辈子瑶儿从齐王府到皇宫的时间,竟然差不太多......
巧合吗?
刘靖眼睛眯了起来,神色有些危险。
恰好这时,宋瑶嘤咛了一声,刘靖马上缓和神色,低头轻声哄弄着她。
“瑶儿,乖......”
刘靖吻了吻她的发顶,轻嗅着她身上香气。
每每回家见到她,抱着她,听她说几句没头没脑的话,便觉得是此生最大的幸事。
他不允许任何人毁了这份美好。
月明星稀,夜灯初上。
宋瑶正窝在刘靖怀里翻看庆王府的图纸。
不出意外,再过一个多月,他们就要搬过去了。
第281章 你会离开我吗
宋瑶看到庆王府西侧有一处空地,指着问道:“这里没用到?那能不能改成暖房,冬天也能种花花草草。”
冬日里什么都好,就是天寒地冻的,放眼望去一片萧索,没什么生机。
若是能有一处暖房种些花草树木,她也能去看个景。
刘靖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那处原是规划好的练武场,是全府里最宽敞的地方,方便他平日里练枪或是骑射。
“好。”刘靖毫不犹豫地颔首,大手覆在她小腹上,感受着她的温度,“把这西边的空地都划给暖房。
让匠人们给你建造一个大一点的,用琉璃封顶,白天能晒着太阳,夜里烧地龙取暖,这样你在冬天里也能赏花了。”
反正他在哪里练武都一样,府里别的地方也够宽敞,瑶儿喜欢是最要紧的。
宋瑶又低头看了看庆王府的整体布局,手指划过内宅的几处院落,指着一处问道:“后院的姨娘们,是住在这里吗?”
闻言,刘靖顿了顿,眉峰微蹙,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必让她们去庆王府了,留在齐王府便好。”
按他的意思,将这些人留在齐王府西院就行。
这处虽是齐王府的名义,实则是当年单独修的宅院,产权仍在他名下。
“往后,每月按时拨银钱养着便是,让她们在这里安分过活,也算是给了妥帖的着落。”刘靖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庆王府是他和瑶儿的家,不必让不相干的人去添堵。
宋瑶却不依,小嘴一噘:“都留在这儿?那可不成!”
她们都留在这里了,那她往后玩什么?
这些日子,后院就没断过新鲜事。
不是王姨娘同杜姨娘为了争一匹锦缎生了嫌隙,就是刘姨娘不满方姨娘所生的二哥儿在学堂里压了三哥儿一头。
这些鸡毛蒜皮的热闹,比说书先生讲的话本还曲折好看,她最近正看得兴起呢。
若不是王爷看得紧,不许她多掺和,连后院都拘着不让去。
她早拎着瓜子,亲自去后院给她们加一把火了。
“这热闹啊,就得隔着点距离看才最有意思。”
宋瑶晃了晃刘靖的胳膊,眼里满是兴致勃勃,“坐在上面慢悠悠地听着,偶尔插句嘴随自己喜好主持公道,那才叫好玩呢。”
她就爱看这些人被情绪裹挟时的模样。
嫉妒她有,她们却得不到的模样。
平日里装得再温婉贤淑,一举手一投足都像照着模版刻出来的。
可一旦动怒、急眼,那几分刻意维持的人机感就散了,露出几分活人味,是难得的趣景。
这要是都留在齐王府,往后哪还有这般好戏可看?
哪能就这么没了?
“再说了,”宋瑶掰着手指算,“单是赵姨娘就会说话,三天两头来给我讲后院的新鲜事,那嘴皮子溜得,比说书还动听,解闷得很。
谁知道她们里头还有多少没挖出来的宝藏?这寻宝游戏才刚开个头,哪能就这么结束了?”
如此一来,岂不是太浪费了。
她的寻宝行动还没有开始,可不许就这么草草收场。
宋瑶越说越觉得在理,仰头盯着刘靖,大眼睛眨来眨去:“反正庆王府那么大,空着也是空着,给她们分几间屋子住下怎么了?
左右有王爷你看着呢,保证闹不出大乱子,碍不着咱们的事。”
刘靖看着她眼里闪烁着看好戏光芒,又好气又好笑。
他原是想给她一个清净无扰的后院,免得这些人的琐事扰了她的清静,没成想这小丫头竟把后院当成了戏台,还看得上了瘾。
她真是两辈子都不带变的,到哪儿都不忘给自己找乐子,到处找消遣。
看着宋瑶那副跃跃欲试,生怕少了乐趣的模样,刘靖终是拗不过,叹了口气,
“罢了,都依你。不过本王有一个条件。你身子重,不许亲自下场跟着玩闹。
要是想看热闹,让赵姨娘来跟你说便是,不许你再往前凑。”
宋瑶眉开眼笑,在刘靖脸上狠狠亲了口:“就知道王爷最好了!”
“小事而已。”刘靖嘴角微扬。
她能喜欢、能觉得有趣便是最好的,至于那些女子,本就无关紧要,日后多给她们家族一些安抚便是。
想必那些势力也是愿意的,送女进府,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宋瑶拿着图纸接着看,又指着角落的小跨院:“这里改成猫舍吧?到时候满院子跑多热闹。”
她边说边比划,“还要在墙上开几个猫洞,让它能自由进出,省得天天挠门。”
“行。”刘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手感软乎乎的,“再让木匠做些镶宝石的猫爬架,用银丝缠了当玩具,让你的白老虎当全京城最金贵的猫主子,怎么样?”
宋瑶满意点点头,这人除了在床上,其余地方还是很上道的。
“还要在后院挖个小池塘,种上荷花,夏天能划船摘莲蓬,冬天就改成冰场,我要在上面溜冰玩!”
宋瑶忽然想起什么,拽着刘靖的袖子撒娇。
她在废土只听过,从没见过这些。
如今有了安稳日子,便想把所有没体验过的乐趣都补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刘靖听她规划着他们的未来,听得心头发软,就没有不应的。
刘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池塘要挖得深些,岸边砌上白玉栏杆,再修座九曲桥通到湖心亭。
冬天冰场四周架上暖炉,备着最厚的狐裘斗篷,到时候咱们可以在亭子里围炉烤火。”
这些想法,她从前断断续续说过不止一次。
他都一一记在了心上,早已找了最好的匠人来琢磨修缮,只等她身子再安稳些,便挑一个黄道吉日动工。
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给她的。
除了离开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无形的刺,时时刻刻折磨着他,让他不安。
“瑶儿,你会离开我吗?”刘靖冷不丁突然发问,声音低沉。
第282章 再说一遍
宋瑶正低头盯着图纸上的内宅区域,目光在几个院落上移来移去。
在盘算搬到庆王府以后,怎么给这些姨娘分分住处。
先给她们分个三六九等的住处,再挑几个心气高的重点观察,保准后院的戏比从前更精彩。
满脑子的热闹戏码,压根没料到刘靖会突然发问。
宋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是眨了眨眼,没能及时给出回应。
“瑶儿.......”
见她不语,刘靖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了下来,方才还温柔缱绻的眼神瞬间蒙上一层阴翳。
宋瑶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眉头微微一蹙。
好端端的,他这又是在发什么疯?
宋瑶细微的皱眉动作,落在刘靖眼里是那么显眼,犹如一根淬了毒的针,扎进他高高悬起的心脏。
瑶儿为何对他皱眉,是不耐烦了?对他不满了?
她是不是想离开他,是不是觉得在他身边的日子腻了,连敷衍都不愿意装了?
是不是.......不要他了?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从黑暗中升起,刘靖只觉得心口一阵尖锐的绞痛,连带着身躯都微微晃了晃。
心里黑暗的念头越来越甚,几近乎要将他吞噬。
只要将瑶儿囚禁起来,她就不会跑了,永远都不会离开他.......
他的下意识地伸出手,滚烫的手掌覆上宋瑶的小腹,掌心紧紧贴着尚且平坦的肌肤,想透过衣料感受到他们血脉的连接。
不会的.......
他们还有孩子,瑶儿肚子里正揣着他的骨肉。
瑶儿那么疼五哥儿,对这个没出世的小家伙也时常念叨着,她那么爱孩子,看在孩子的份上,总不会真的弃他于不顾的!
这个念头像根救命稻草,让刘靖紧绷的脊背稍稍松了些,覆在她小腹上的手却是迟迟不肯拿开,几近乎偏执。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宋瑶伸手拿回被二爷抽走的图纸,“我才不会离开王爷呢。”
宋瑶一边说着,一边接着看图纸。
这庆王府多好,有暖房、池塘、冰场,她若是走了,去哪里找这样舒坦的日子?
日子过得好好的,她才不想离开呢。
再说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早就被他溺爱坏了,过不了半点苦日子。
刘靖盯着她的眼睛,宋瑶的眼眸里满是真诚。
因为这话本就是她发自肺腑的,她真的没有想过要离开。
这么大一个庆王府,在京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日后都是她和她的孩子的。
甚至说,就连整个大梁的主人,从此以后都会流着她的血脉。
她是疯了才会放着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不要,去外面捡垃圾吃。
刘靖看着宋瑶满眼真诚,轻轻一笑。
他太清楚了,她眼底的真诚不是为了他,那些留恋也不是为了他,是为了王府的荣华,是为了那无需操心便能锦衣玉食的日子。
她嘴说着不会离开他,实际上是赖着这泼天的荣华,赖着他能给的一切。
可他偏生就爱听。
假意,也能当真情。
刘靖喉结滚了滚,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再说一遍。”
说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宋瑶顺着他的意,直视他的眼:“王爷待我最好了,我哪儿也不去,就待在王爷身边。”
单是白老虎那猫爬架都镶金带银,连喝口茶都有专人捧着银壶伺候,这样的日子,她傻了才会走。
更别说,除了这泼天的荣华富贵,眼前的人更是事事妥帖。
夜里她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替她掖被角,哄她入睡。
他日日把她捧在掌心里,凡事总是先顾着她,从未让她受过半分委屈。
不得不说,王爷待她真的是极好的。
好到生生磨灭了她对他的所有顾虑,全心全意的信任他。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宋瑶从来没有想过失宠以后会怎样,仿佛潜意识里早已认定,刘靖是永远不会不爱她的。
她在宋家的时候,可是明明白白的看着,叔叔伯伯们对待妻子是怎样的呼来唤去,半点不心疼。
说是夫妻,其实是奴隶与奴隶主。
最重要的是,他们自个儿本事也不大,外面装孙子,回了家却对妻子呼来喝去,动辄打骂,把妻子当奴仆使唤。
思来想去,还是眼前这种男人好。
有权有势,在朝堂上是说一不二的,对外冷硬铁血。可对着她,却百依百顺,事事周到。
她又没有什么受虐倾向,自然知道什么样是好的,才不会离开他呢。
这辈子能遇到刘靖这么一个上赶着的,已经很幸运了。
哪有人放着现成的好日子不过的?
她才不会傻到走呢。
宋瑶口里的每个字都甜得像浸了蜜,可刘靖听懂了蜜糖底下的凉。
她细数的全是各种好处,独独没有半分真心。
可刘靖还是被安抚了,眼底的阴翳散了些,却没彻底化开:“再说一遍。”
最起码她还是肯为他花心思的。
指腹揉捏着她的小脸,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真小啊,脸都没有他巴掌大。
她被自己全然掌控着,刘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隐秘的快感,她哪都去不了,只能在他怀里待着。
“我永远不离开,王爷去哪儿,我去哪儿。”
宋瑶望着他,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末了还多添了几句软语哄人。
以后王爷去皇宫里当皇上,她也要跟着去当皇后。
他当天下第一,那她就当天下第二,不是不想当第一,主要是打不过他。
宋瑶忽然想起话本子里写的缠绵桥段,犹豫了一下,微微仰头,轻轻碰了碰刘靖的唇角。
那动作生涩得很,带着点莽撞,显然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
“王爷,瑶儿不走。”宋瑶望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得更柔,“有你在,才有这一切,瑶儿不会走的。”
刘靖先是一愣,继而狂喜。
她竟主动吻了他!
她在这方面羞涩得很,往往是被动承受的那一个,极少主动。平日里连说些浑话都不肯,更别说旁的了。
可下一秒,那点欣喜就被更深的刺痛取代。
这句话是他最想听的,也是最诛心的。
她把他和“这一切”捆在一起,却没说他才是“这一切”里最重要的。
又或者说,对于瑶儿而言他这个人不重要,谁能给他带来这样的生活才最重要。
若是旁人这样对她,她也会像此时这般,乖乖待在那人怀里,任他索取。
光是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就心痛得难以呼吸。
刘靖闭了闭眼,将她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嘶哑,“我信。”
信她情谊是假的,哪怕她主动吻来之时,眼底依旧清澈得像一汪浅水,半分悸动都无。
他爱她,所以他知道她不爱他。
第283章 贪恋
信她口中的“不走”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若非他强留,强行发生这一切,他们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交集。
可那又如何?
他抬手按住她的后脑勺,让她更紧地贴着自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不肯松开。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还能对着他说话,还能让他看见这副依赖他的模样。
哪怕是虚假的,哪怕清醒时会被这虚假刺得生疼,他也愿意溺在这片刻的安稳里。
因为这是她给的。
“再说一遍。”他又说,声音低得像叹息,带着近乎偏执的渴求。
宋瑶在他怀里悄悄翻了个白眼。
这人没事吧,莫不是魔怔了?
怎么动不动就发癫,日后孩子们可千万别随了他这性子。
宋瑶心里嘀咕,嘴上却依着他,“会永远在王爷身边的,永远不会离开。”“会永远在王爷身边的,永远不会离开。”
王爷这样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凡不依着他,他就跟疯了似的折腾人,直到她说出这些话。
宋瑶被狠狠收拾过几次就老实了,不要和自己的腰过不去,
虽然她如今有孕在身,但他放过也没全放过。
一想到这段时间解锁的新知识,宋瑶就头疼,连带着手和某些地方也疼了起来。
你说那帮子读书人成天不好好研究圣贤书,乱钻研什么歪门邪道呢?!
简直是有辱斯文!!
“嗯,好。”
刘靖低低应着,怀里抱着她,整颗心都被填满了,可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疯狂。
永远......
瑶儿,这可是你亲口说的。永永远远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离。
若是有朝一日违背了这话,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他都会追过去。
折断羽翼,磨掉棱角,让你再也没有对抗风雨的力气,只能乖乖缩在他怀里被他怜惜,哪儿也去不了......
刘靖抱着宋瑶静了许久,帐外烛火,映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低下头,轻轻亲吻着她。
从发顶到鬓角,顺着滑到耳垂,再往下,是她纤细的脖颈、小巧的锁骨。
连她蜷在袖中的指尖,都被他一一含在唇间,带着近乎虔诚的珍视,却又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和她融为一体。
这亲吻里没有太多情欲,更多的是试探与安抚,试探瑶儿,安抚自己。
他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否还属于他,是否会永远属于他。
毕竟,时至今日,那剧情的刀还悬在他们的头上,他生怕做错了哪一步,就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唯有肌肤相触的温度,可以暂时镇压可能会失去她的恐慌。
他日夜贪恋着她,时时也不想分开。
瑶儿是不懂情爱的,他比谁都清楚。
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在她心中留下太深的痕迹,逼不得已,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用这种方式,试探他在她心里的位置。
看她会不会因他的亲近而闪躲,会不会在他吻得深时微微发颤,哪怕只是片刻的慌乱,于他而言都是慰藉。
哪怕她愿意哄哄他都是好的。
只要是她说的,哪怕明知掺了假,他也愿意信。
刘靖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他们相识得太短,她心里没有他,本就正常。
说不定再过几年,等五哥儿长大些,等她肚子里的孩子落地,瑶儿总会慢慢对他动心的。
只要人在身边,总有一日,她会回头看看他的。
刘靖只能这么劝慰自己。
他知道前路漫长,只要能这样陪着她,他总有耐心等,等她真正望向他的那一天。
等那股偏执的占有欲褪去,刘靖的动作渐渐温柔下来。
他低头轻声哄弄因为他的举动,浑身瘫软的小人儿,指腹揉搓着她发烫的脸颊,眼底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宋瑶被他亲得有些发怔,见他终于平复下来,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开始看图纸。
太好了,某人终于癫完了。
她小手在图纸上灵活地指来指去,指尖点过一处便叽叽喳喳地说上几句。
反正一年四季都得有新花样,要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才好。
看着这阵仗,刘靖故意调笑:“照你这么改,庆王府怕是要成京城最特别的王府了。别家王府都是威严仪仗,到了你这儿,倒像个装满了玩物的园子。”
闻言,宋瑶先是不满地嘟了会儿小嘴,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在赌气。
随即,理直气壮地仰起脸,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小倔强:“在王府里不知道要住多久呢,当然要按着自己的心意来!不然多没意思!”
这人刚才还一副要黑化的模样,现在竟然敢嘲笑她,简直是翻了天了!
宋瑶一时间气不过,在他下巴上狠狠咬了一口,留了个牙印。
哼,就让尊贵的庆王殿下,明天顶着这圈牙印去处理政务吧!
看他还敢不敢笑她!
“嘶——!”
刘靖吃痛地低呼一声,指尖抚上下巴的牙印,被宋瑶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
这小妮子如今是越发大胆了,刘靖神情有些危险,但宋瑶沉浸在自己的胜利之中没有注意到。
刘靖眼底闪过一丝纵容的笑意,随即低下头,不由分说地含住了那张娇嫩小嘴。
“唔.......!”
宋瑶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一时没反应过来,唇齿间瞬间被他的气息填满,连呼吸节奏都被彻底打乱,只能下意识地抓紧他的衣襟。
半晌,刘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指腹轻轻摩挲着泛红的唇瓣。
宋瑶双眼湿漉漉的,像是蒙着一层水汽,满是控诉地看着他。
见他低头望过来,她连忙把眼睛瞪得更大一些,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刘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眼里满满全是他,眼底的温柔眷恋几乎要溢出来。
所谓王府的规划,不过是她喜欢什么,他便给她什么。
哪怕把威严的王府改成满园玩乐,只要她能笑着闹着,肯在他身边活着,便是最好的布置。
“都依你。”他握紧她的手,“都按你的心意来,你想怎么改,便怎么改。”
第284章 偶遇
暮色像浸了墨似的,一点点暗下来,沉沉压在官道尽头。
青州刺史家的马车停在一座破败庙宇前。
葛晴萱掀开车帘,冷风卷着草屑灌进来,她下意识拢了拢狐裘斗篷,眉头微蹙。
能来京城一趟实属不易,秋日宴结束后,她原想在京城多留几日,好好瞧瞧这天子脚下的繁华。
身为青州刺史的嫡女,她此番入京,除了赴秋日宴,还要以母亲的名义拜访几位旧日手帕交,顺路去齐王府给秦氏请安送礼。
可谁曾想京中风云变得比翻书还快,秦氏一夜失势,宋氏反倒如日中天。
这份厚礼,自然就得换个主儿。
母亲早早备下的厚礼,她家年年都会往京城送,是为了向庆王表忠心。
这份礼经她手,自然要转呈给宋侧妃,再由宋侧妃向王爷转达葛家的忠心。
宋侧妃极得庆王宠爱,这是京城人人皆知的事情。
可惜,她帖子递过去不少,却没有个回复,连王府的门都没摸着。
想见宋侧妃的人排着队,本没有利益牵扯的,也想多见几面,攀个脸熟,留个面子情。
后来人实在太多,庆王索性放出话来,说侧妃有孕在身,不宜操劳,所有请帖一概扣下。
宋侧妃也只是拣了几家相熟的,见了见而已。
葛晴萱本想再多等几日,或许能碰上个机会,偏生又出了白虎皮那档子事。
那日在宴上,她就坐在孟雪旁边,看对方一身华贵虎皮,又得太后青眼,心里羡慕得紧,还凑过去闲聊了几句。
哪曾想不过是短短几天,京城中就变了一个风向。
一件虎皮竟还牵扯到了皇家子嗣,更是惹得皇上龙颜不悦,颇有风雨欲来之势。
皇上和太后之间的交锋,中间还掺着个态度隐晦不明的庆王,看着像是搅浑水的,让人摸不清的他的目的,局势越发诡谲。
他们一行人哪里还敢多留?
忙不迭将礼物再加厚几分,一并送到庆王府,说是恭贺乔迁之喜,随后便匆匆启程。
生怕多留一会儿,再牵扯进什么事端。
多留一日就多一分风险,还是早些回青州稳妥。
最起码在青州是他们本家,在自己的地盘上,真出了什么事,天高皇帝远的,总能周旋一二。
若按照规划好的行程,他们如今应该在身后的某一处驿站落榻。
可一行人归心似箭,为了早一些赶回去,早一点安心,每日都多行进了一些路程。
今日恰好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界,黑了天,断了行程,只能停下来。
“看来今夜只能在这破庙里对付一晚了。”
堂兄葛志杰下了马,望着庙门斑驳的朱漆,眉头皱得很紧。
堂妹能参加秋日宴,对家族女子是桩美事,对她自己更是难得的机缘。青州距离京城有一段距离,家族这才派他亲自带人护送来回。
“回禀少爷、小姐,属下进去瞧过了,里头有队商人,看着都是老实本分的。”先行探查的侍卫躬身回话。
葛志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庙角落里果然停着几辆驴车,帆布裹着的货物堆得老高,几个伙计正围着火堆啃干粮,瞧着确实不像歹人。
他点了点头:“那就进去休整吧。”
葛晴萱也没什么意见,只催着侍女快些铺个干净地方,行路一天,哪怕是走的官路也腰酸背痛了。
难怪凡是参加过秋日宴的女子都被人高看一分,单说这一路的行程,但凡体弱一些的都撑不过来。
庙宇的朱漆早已剥落,神像蒙着厚厚的灰。
见人进来,商队领头的胡信昌忙不迭起身,目光扫过葛志杰腰间鱼袋上的鸟纹徽记,脸上顿时堆起笑:“给诸位贵人请安!贵人快请坐,小的们这就把最里头的干净地儿腾出来!”
胡信昌是土生土长的青州人,打小便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对本地权贵的徽记熟稔得很。
那鸟纹正是青州葛家的标识。
葛家家主任青州刺史,是青州的一把手,当地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葛家在青州的势力盘根错节,更是一手遮天的存在。
不论这两位少爷小姐是嫡脉还是旁支,又或者是什么姻亲关系,凡是和葛这个字扯上关系的,都不是他一个跑江湖的小商人能得罪的。
“兰娘,先别忙活做饭了,快把地方给贵人腾出来!”
胡信昌扭头朝火堆旁的妇人喊道,语气急切。
民不与官斗的道理,胡信昌比谁都懂。
他麻利地指挥伙计们挪开堆在墙角的货箱,连带着那袋刚熏好的鹿肉干都往边上推了推,生怕挡了贵人的路。
葛晴萱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让侍女在最避风的角落铺了厚毡垫,挨着火堆坐下。
火光映着她脸上的骄矜,随口便和葛志杰说起秋日宴的热闹。
“.......你是没瞧见那宋侧妃,底气足得不像话。锦绣坊新出的首饰衣裳,她先挑,挑剩了的才能轮着我们选。宴会上更是众星捧月的中心,连永宁长公主都得给她几分面子。”
她顿了顿,语气里掺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艳羡:“庆王对她简直宠上天了!虽说只是侧妃,可看这势头,正妃之位早晚是她的。”
葛晴萱心里暗自盘算,自己回青州后八成也要开始相看人家了,若能寻得这样一个有权有势又肯疼人的夫婿,便是烧高香了。
她只顾着说,没留意对面商队中,一个正低头添柴的妇人猛地顿了手。
宋兰听得出神,下意识想到了那个和她同病相怜,也被卖掉给堂兄凑学费的小妹。
她悄悄抬眼望向葛晴萱,那姑娘出身名门,一身绫罗绸缎,领口镶着雪白的狐裘,身边侍女捧着暖炉。
看年纪,倒和小妹差不多,可那股子气势,举手投足都是她和小妹,这辈子都攀不上的矜贵。
一想到她们两姐妹的遭遇,再看着眼前这个和宋瑶差不多年纪的葛晴萱,呼奴唤婢,连出行都如此有派头。
听着葛晴萱对自己婚事的畅想,宋兰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乡下人家的女儿是家里的劳动力,不会太早嫁人,小妹若是还在,这会儿也该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只是不知她如今在哪户人家,过得好不好?
第285章 七八分相像
宋兰垂下眼,不敢再多想,掩去眼底的涩意,手上活计不敢停,不然会挨骂的。
她当年被宋家长辈做主,收了高价聘礼,冲喜嫁给了隔壁村地主家的病秧子。
结果,她才嫁过去三天,丈夫就病死了。
婆婆一口咬定是她克死了儿子,整日里非打即骂。
好几次闹到宋家,哭着喊着要退货,要讨回那笔聘礼,但宋家哪里会同意。
只说银子给堂兄做了学费,女儿嫁出去了,便是别家的人,任人处置。
后来,婆婆实在气不过就将她捆了,卖给了人牙子,说要回本。
一路辗转,被倒手了三次,最后才被胡信昌买回去做妾。
胡家并不是什么大富豪,不过祖上是走南闯北的买卖人,小有资产而已,家里统共就五个下人。
一个门房看大门,一个厨娘烧火,剩下三个丫鬟轮着伺候老夫人、老爷、夫人,还有夫人所生的大少爷和大小姐。
她这个妾,说白了,就是带了名分的仆妇,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给老爷浆洗贴身衣物,样样都得干。
顶多是做活计时,有空闲的下人会帮忙搭把手而已。
好在胡信昌性子还算平和,待她不算苛刻。
顿顿能吃饱饭,隔三差五还能沾点荤腥,更不会像在地主家那样动辄被婆婆用树枝抽。
比起在宋家挖野菜填肚子的日子,也是天壤之别。
宋兰对这样的日子很是满足,夜里睡不着时,总暗暗祈祷,希望小妹宋瑶也能遇上这样的人家。
至少能顿顿吃饱饭,还不会挨打。
“兰娘,还愣着干什么?”胡信昌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里面的葛家兄妹,朝她使了个眼色,“把那袋鹿肉干拿出来,快些煮锅热汤。”
宋兰连忙应声,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接着去做饭。
她给胡信昌生了一儿一女,这几年跟着他走南闯北,一路伺候饮食起居,早已练得手脚麻利。
两个孩子留在老家,养在正室夫人膝下,虽不比大少爷、大小姐金贵,可衣裳吃食从未短过,夫人待他们也算宽厚。
大少爷和大小姐有的,她那两个孩子虽说少一些,但多少还是会有的。
前几日老爷还说,等过了年就送她生的超哥儿去县里开蒙念书。
一想到自己的儿子能识文断字,宋兰就满心欢喜,这日子终究是有盼头的。
她也算是在胡家站稳脚跟了。
老爷亲口许过她,看在她生儿育女的份上,绝不会像卖牲口似的把她转卖。
在大梁,妾室本就如物件。
为人妾室,尤其是像她这种买回来的,没经过三媒六聘,主人家想卖便卖,毫无保障。哪怕生了孩子也做不得数。
不过如今她得了老爷的承诺,总算是熬出头了,比曾经强太多。
只是不知道小妹宋瑶怎么样了。
她生了超哥儿以后,在胡家稍稍有了些脸面,曾经托人给宋家捎过一封信,这才知道妹妹也被卖掉了。
只是那时,她自身难保,路途遥远,相隔千里,连回趟家都难,更别提寻妹妹的下落。
“汤得煮得软烂些,别只搁盐,把香料也取点放进去。”
胡信昌压低声音吩咐,眼角余光还瞟着葛家兄妹那边。
香料金贵,往日里他自己吃,能撒把盐就算讲究了,凑合着吃得了。
但现在不同,庙里不只有他们,还有葛家的两位贵人。只放盐的猪肉干煮出来的味道并不好闻,难免带着股腥臊。若是冲撞了两位贵人,怕是要惹祸上身。
虽说葛家贵人瞧着大度,允他们同处一庙,没把人往外赶,可能并不会在意这个,但胡信昌行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谨慎”二字。
若是贵人不怪罪也就罢了,一旦不悦,后果不是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承受得起的。
若非这方圆十里就这一处遮风的破庙,他高低得带着人另寻去处。
遇到惹不起的,躲远些总没错。
宋兰听了吩咐,忙从老爷的行囊里翻出那个小布包,倒出一小撮香料撒进锅里。
抬眼时瞥见胡信昌的眼神,又默默多添了些。
搅动间,一股混着肉香的醇厚气息便漫了开来。
胡信昌这才松了口气,点头示意她做得好。
出门在外,一步都错不得。
否则,不知道哪里就会碍了贵人们的眼,到时候连讲理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边汤香渐浓,那边葛晴萱正百无聊赖地拨着炭火。
起初,她并没留意那个忙碌的妇人,但等她多看了几眼,才发现不对。
葛晴萱看着忙里忙外的宋兰,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凑到葛志杰耳边低声道:“堂兄,你看那女子,长得和宋夫人就很像。”
闻言,葛志杰抬眼望去。
他是男子去不成秋日宴,却也听过这位庆王心尖上的宋侧妃的名头,心里总好奇是何等人物能让那位宠到无人不在的地步。
如今听堂妹说有人和宋侧妃长得相像,他顺着葛晴萱目光望去。
只见那妇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偏瘦,许是常年操劳,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可眉眼轮廓却清秀得很,尤其那皮肤,白皙得很。
“你确定?”葛志杰皱眉问道。
在他想来,能被庆王捧在手心的,怎么也得是个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
而眼前这个妇人,别说绝世美人,就连他后院的妻妾都比不过。
庆王会喜欢这般模样的女子?
葛晴宣仔细辨认一番,而后点点头,笃定道:“与宋侧妃得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常年劳作显得皮肤粗糙,身形又有几分单薄,可眉眼间的走势,分明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日秋日宴上,宋侧妃坐在高位,她离得不远,眉眼记得清清楚楚。
眼前这个妇人若是遮住下半张脸,单看上半张,与宋侧妃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葛志杰望着宋兰忙碌的身影,眼神闪了闪。
沉默片刻,他起身朝胡信昌那边走去,脸上堆起温和的笑,主动搭话:“你此行去哪里做买卖?”
话虽是对着胡信昌说,但眼神却不留痕迹的扫过宋兰。
胡信昌见贵人主动搭话,忙不迭放下手里的活计,躬身回话:“回贵人,小的是青州来的,往京城走趟买卖。”
第286章 原本姓什么?
“你来自青州?巧了我们正要回青州。”
葛志杰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眼神中却毫无波澜。
没想到这人竟还是青州人,那很多事情就好办了,回去查查他的门户亲属,先把人控制在手里再说。
胡信昌心里门儿清,从看见那枚鸟纹徽记起,就知道这两位是青州地面上的人物。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搭话,让他既保持警惕,又忍不住泛起窃喜。
说不定贵人真是旅途无聊,想随口唠两句呢?
“他乡遇故知,我们还算有缘分。”葛志杰笑了笑。
得到胡信昌的答复,确定他此行的目的地就是京城,葛志杰眼底的算计又深了几分。
胡信昌则是既兴奋又紧张,手心微微出汗,后背都沁出了薄汗。
若是能同葛家攀上个一星半点的关系,老胡家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能遇到贵人是草民的福分。”胡信昌连忙回话,半点不敢隐瞒,“草民此行要去京城,把这些皮毛脱手换些银钱。”
青州多山,兽皮易得,在本地集市上卖不上价,运到京城却能翻几番。
这些货物对他来说是身家性命,可在贵人眼里,怕是连瞧都懒得瞧。
单看葛小姐身上随便一件首饰,就够买他十车毛皮了。
“皮毛?”
葛志杰重复了一句,眉峰微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一旁的葛晴萱也抬了眼,眸光里闪过一丝玩味。
京城刚因一件白虎皮掀起血雨腥风,不少人都掉了脑袋,这会儿谁还敢碰这些东西?
怕是避之不及,唯恐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如此一来,这批货物怕是一时半会儿卖不上价去了。
京城衣食住行样样昂贵,看这商人的架势,怕是没本钱在京城耗着等风头过去,这趟买卖多半要亏本了。
“动物皮毛,里头还有两件虎皮,算是这批货里最体面的。”
胡信昌没听出话里的深意,只当贵人真感兴趣,脸上的笑更殷勤了,赶忙将货物中最值钱的东西说出来。
他打得好算盘,若是贵人能看上眼,哪怕白送都行。
能靠这点东西搭上葛家的线,些许损失根本不算什么,日后说不定就是天大的靠山。
以后在青州地界行走也算多了几分底气。
“什么颜色的虎皮?”葛晴萱忍不住追问。
不会是白虎皮吧?那可真是太巧了。
胡信昌见二人真感兴趣,忙不迭朝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赶紧解开一个沉重的货箱,胡信昌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捧出两张虎皮。
葛晴萱瞥了眼,见是寻常的黄黑条纹,顿时没了兴致,重新缩回毡垫上,懒得搭理他。
寒暄得差不多了,葛志杰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正低头搅汤的宋兰身上,看似随意地问:“这是你家下人?”
“回大人,是小的妾室。”
胡信昌不明所以,但还是连忙答道,腰弯得更低了。
葛志杰笑了笑,眼神在宋兰脸上打了个转,像在打量一件货物,意有所指地说道:“不错,看着倒是个有福气的。”
宋兰被他看得浑身发僵,有些害怕,指尖紧紧攥着木勺,连头都不敢抬。
这位贵人连老爷都要上赶着赔笑,更别说她了,估计在贵人眼里,她和桌椅板凳没什么两样,不过是件能喘气的物件。
宋兰默不作声,低头忍受着这份打量。
胡信昌何等精明,一看这架势,再联想到方才葛志杰主动搭话时的眼神,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他忙不迭赔笑:“大人说笑了!我这妾室就是个乡下妇人,笨手笨脚的,哪有什么福气可言?”
胡信昌打小走南闯北,达官贵人家拿妾室当玩物、随手转送的腌臜事见得多了,还以为葛志杰看上了宋兰,想拿她寻个新鲜。
兰娘再怎么说也给他生了两个孩子,多年来伺候的也算尽心尽力,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让人糟践了她。
葛志杰没有说话,心里盘算着,庆王既喜欢宋侧妃那模样,不如将眼前这个有七八分像的好好拾掇一番,送给庆王做个添头?
说不定还能讨个好,让葛家地位更稳些。
葛晴萱似乎是看出堂兄心中所想,秀眉微蹙,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劝道:“堂兄三思啊,庆王是什么人物?!怎会瞧得上赝品!?”
她顿了顿,语气更急了些:“这事若是办砸了,说轻了是咱们东施效颦,惹人笑话。
说重了,倒像是刻意打探庆王的喜好,揣摩上意,反倒惹人厌烦。真要是连累了家族,咱们担待得起吗?”
这话精准刺破了葛志杰心头那点微妙的算计,让他冷静下来。
他猛地回过神,是啊,宋侧妃还好好地在王府里受宠。
这时候送个容貌相似的过去,岂不是显得庆王是个沉迷皮相、留恋温柔乡的俗人?
葛家本想向庆王表忠心,这么做反倒成了自寻死路,怕是要落个侮辱主上的罪名。
想明白这一切,葛志杰眼底的兴味淡了些,却还是耐着性子,同胡信昌闲聊了几句。
这妇人长得如此相像,就算葛家眼下用不上,保不齐日后在哪处能派上用场.......
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鱼肚白,两拨人马各自收拾妥当,在破庙门外分了路。
葛家兄妹的马车往青州方向去,胡信昌的商队则继续北上,朝着京城赶。
路面上结了些秋霜,车轮碾过发出吱呀的声响。
胡信昌裹紧了棉袄,缩着脖子,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今年的秋意竟比往年冷得刺骨。
自从葛家少爷主动找他闲聊以后,他就格外留意着那边的动静。今晨趁着收拾行李的空当,就偷听到了葛家丫鬟的几句闲聊。
她们说,兰娘长得极像庆王心尖上的宋侧妃,还说那位侧妃是边塞贵族出身.......
他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兰娘也是来自边塞吧?
胡信昌看向正在驴车上打络子的宋兰,犹豫半晌还是开了口:“兰娘,你.......原本姓什么?”
第287章 意动
自她被自己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就一直叫兰娘。
他那时想着,一个妾室的过往不重要,他也没工夫了解,这么多年就从未问过她的姓氏,只是“兰娘、兰娘”地叫着。
可若是.......若是真能和那位侧妃攀上点关系,和庆王殿下有点联系,哪怕只是沾点边,对他胡家来说,都是天大的机缘!
那可是庆王啊,连他这个平头小老百姓都知道的庆王!
坊间都说,庆王战功赫赫,深得皇上信任,就是下一任皇上。
那宋侧妃岂不就是日后的贵妃娘娘,肚子里揣的是龙胎,生的就是皇子?
光是想想,胡信昌就忍不住打哆嗦。
这可是皇室啊,是大梁的天!
像他这种小人物,见了葛家管事都得弯腰,恭恭敬敬喊声“大人好”,皇室的边儿,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能挨得上。
宋兰正把络子的最后一个结打好,闻言动作顿了顿,手里的彩线差点滑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帘低垂着,声音细若蚊蚋:“妾......妾原本姓宋,名兰,叫宋兰。”
宋兰犹豫着说出了姓氏,手指绞着彩线。
她心里清楚,老爷定是听了贵人的话,也跟着做起了荒唐梦。
那位宋侧妃与她长得再像,终究一个是云端上的贵人,一个是泥地里的妾室,云泥之别。
她虽然也惊讶于这样的巧合,不过却并没有往宋瑶身上联想。
一个未来的贵妃娘娘、皇子生母,一个是被卖掉换钱的农家丫头,就算都姓宋,又能有什么关系?
异想天开的事,她连想都不敢多想。
“嘶——!”
胡信昌倒吸一口凉气,下巴上的山羊胡被他生生扯断了几根,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
他记性一向好,恍惚想起几年前,宋兰刚生了超哥儿那阵,夜里哭着提过一句,说家里还有个小妹,比她小几岁,也被爹娘卖了,不知流落到了哪里了.......
宋兰,宋侧妃。
同姓宋,都出身边塞,还长得有七八分像.......
这事儿听着比话本子还离奇,可凡事就怕一个巧字。
万一呢?
万一那位宋侧妃,就是兰娘被卖掉的亲妹妹呢?
就算不是亲妹,那有没有可能宋兰的宋,和宋侧妃的宋是一个宋,她们是同族?
光是这么想着,胡信昌只觉得后颈一阵发麻,心中一片火热。
他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那巍峨的宫墙,又看了看低头整理络子的宋兰,心里头咚咚直跳。
胡信昌下定决心等将这批皮毛卖掉,有了银钱,就在京城中多留一会,打探一些消息。
与此同时,葛家车队正沿着官道疾驰。
“少爷,照您的吩咐,奴婢们已经把话故意漏给那商人听了。”贴身丫鬟低声回禀道。
葛志杰点点头,嘴角微扬:“不错,你们做的很好。”
胡信昌能恰好听到那些关于宋侧妃的闲话,自然是他刻意安排的。
直接告知,难免让人生疑。可若是对方自己偷听来的消息,反倒会深信不疑,以为是知道了内情。
这便是他要的效果,让那商人主动往攀关系方面想。
葛志杰随即命人远远盯着胡信昌一行人,同时给京城中的葛家暗线传了消息,让他们务必引导定国公府发现宋兰。
定国公府.......
葛志杰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定国公是开国勋贵后裔,架子端得比谁都高,自视甚高,可家底早被几代子孙挥霍空了,家中小辈又没什么有出息的,只能在攀附权贵上另辟蹊径。
他们原是押宝在刘靖长子身上,平日里定国公夫人就对秦氏百般巴结,就连求来秦氏一幅丹青,都要特意办场宴会品鉴。
如今秦氏倒台,等于断了定国公府攀附庆王的门路,多年来的投入打了水漂,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寻摸着新的机会。
可惜,心急是吃不了热豆腐的。
葛志杰冷笑一声,那妇人长了如此一张酷似宋侧妃的皮相,若无法为葛家所用,拿来坑一把定国公府也是好的。
眼瞅着皇上身体越发不好,庆王登基指日可待,从龙之功就那么多,分一杯羹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听了堂兄的想法,葛晴萱撩开车帘一角,嗤笑道:“定国公好歹是个国公府,怎么就半点看不明白?
且先不说庆王春秋鼎盛,就单说庆王还没有登基呢!他们竟然还打起下下任皇帝人选的主意来了,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她顿了顿,语气更不屑:“别家下注好歹藏着掖着,就他们家恨不得敲锣打鼓,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忠亲王支持的三哥儿,好歹占个‘自家人’的名分,定国公府算什么?
竟敢在明面上跳来跳去,这么在庆王的孩子中挑挑捡捡,简直是不想活了!”
皇上只是身体不好,可还没死呢!
就这么急着选太子的太子,也不怕挨收拾!
葛志杰控制着马速,与马车并行,闻言笑道:“正因如此,他们才会上钩。换了别家,未必敢动这心思。可定国公府.......”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一群急疯了的人,思虑难免不周全,做事也就更不会考虑长远,最容易被眼前的利益冲昏头脑。
说完,葛志杰陷入沉思。
葛晴萱透过车窗瞥了眼他的侧脸,忽然笑道:“堂兄莫不是真觉得,那小商贩的妾室能和宋侧妃扯上关系?”
葛志杰沉默片刻,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喃喃道:“不好说。今日见那妇人,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能有什么不简单?”
葛晴萱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宋侧妃再不济也是贵族出身,她的亲眷怎会流落到给小商贩做妾?
便是咱们葛家,遇到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也会给些银钱安置,断不会让他们沦落到这般田地。”
堂兄莫不是魔怔了,任着一点风吹草动便浮想联翩。
葛志杰被这话点醒,愣了愣,随即点头:“堂妹你说得对。
想想也是,庆王对宋侧妃那般宠爱,若是侧妃娘娘真有亲眷流落在外,庆王怎会坐视不管。
顶着宋氏一族的名头,若是活得太差,那丢的可就不仅仅是宋侧妃的脸了,就连庆王都脸上无光。
不过他还是补充道,“保险起见,回青州后还是让人查查那妇人的底细。若真是宋侧妃的亲族,顺势卖个人情。若不是,也全当没这回事。”
京城,庆王府。
宋瑶不知道背后的风起云涌,正为了最后一口鸡蛋羹,在小榻上和五哥儿大眼瞪小眼。
“娘,我的!”
五哥儿伸着小胖手,面容急切。
第288章 采买
“这是厨房给我做的,你的那份早就吃光啦。”
宋瑶鼓着腮帮子,一脸不情愿地看着眼前的小不点。
五哥儿这阵子食量渐长,今日厨房按往常的量给他蒸了鸡蛋羹,偏巧她也馋这口嫩滑,特意让厨房多做了一份。
哪成想,这小子吃完自己那碗,就盯上了她手里的。她好心好意喂了他几口,结果直接被赖上了。
岂有此理,竟然有人试图从她碗里抢吃的!
宋瑶一脸严肃,试图教育五哥儿。
五哥儿:“?”
听不懂,想吃。
他只知道娘亲手里那碗黄澄澄、香喷喷的东西,比自己方才吃的还要诱人。
小家伙蹬着藕节似的小腿,嘴角挂着晶莹的口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宋瑶,满眼期待。
娘亲手里的就是比他原来的好吃一些。
宋瑶:“.......”
宋瑶被这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心尖莫名一软,舀起最后一勺鸡蛋羹,喂给了他。
五哥儿吃饱喝足,娘亲又在身边,高兴得不得了。他晃了晃胖乎乎的身子,张开双臂朝宋瑶扑过去,显然是想赖在娘亲怀里消食。
“哎哟!”旁边的孙嬷嬷吓得脸色一白,连忙伸手想去拦,“小主子慢些!侧妃娘娘怀着身孕呢!”
宋瑶如今已有三个多月身孕,再过些日子就要显怀了。
五哥儿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万一没轻没重撞到侧妃,那可如何是好?
“无妨。”
宋瑶拦住孙嬷嬷的手,将扑过来的小家伙抱进怀里。
说来也奇,五哥儿平日里能闹腾,可一到她怀里,就立刻变得乖顺起来,小脑袋乖乖靠在她心口,连手脚都放得轻轻的,半点不闹腾。
“他机灵着呢。”
别看人小,最知道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了。
在她怀里就撒娇,在王爷怀里就装死。
宋瑶捏捏他的小胖手,又捉弄他的小鼻子。
她的鸡蛋羹可不是白吃的,吃了她的食物,就要给她玩软嫩嫩的小脸蛋和圆滚滚的小肚腩!
怀里的小家伙哼唧了两声,像是在附和娘亲的话。
宋瑶逗弄了他一会儿,估摸着将鸡蛋羹玩回本来了,这才将人放开。
搬入庆王府已有一月,宋瑶还没正经把这王府逛遍。
前些日子天总阴着,潮气裹着寒意往骨头缝里钻,今日总算放了晴,日头暖融融地洒下来,宋瑶索性起了兴,要去园子里走走。
暖房也早建成了,她还没去过呢,正好顺路瞧瞧。
于是,宋瑶将玩够了的五哥儿给孙嬷嬷,自己带着冬青和几个丫鬟,慢悠悠地往西边去。
“这段日子府里都理顺了?”
宋瑶踩着青砖铺就的小径,脚下的羊绒锦鞋软乎乎的,几乎听不到声响。
冬青扶着她的胳膊,注意着脚下,轻声回话:“都妥当了。”
说着,便把这一个月府里的琐碎细细道来。
庆王府早在五年前就由内务府督办建成了,从选址到落成,处处透着逾矩,远远超出亲王规格。
整座府邸占了半条街,朱漆大门外立着两尊汉白玉石狮,日光下泛着尊贵。
门楣上高悬着“庆王府”匾额,是皇上亲题的金漆大字,衬得整座府邸气派又威严。
府内以三纵三横为脉络,中轴线是刘靖的公务区。
刘靖的书房和议事厅设在此处,还有一个处日常休息的地方,陈设极简,只有一柜兵书、一张硬木榻。
东侧则以“瑶光苑”为中心,经过修缮后是整座王府最奢华的地方。
院墙是雕花描金的,院里移栽了从江南运来的一株百年海棠以及一棵桂花树。
正房朝阳,从一进门开始就铺着波斯进口的羊绒地毯,正值冬季,不但保暖,看着也舒服。四面墙上挂着披锦,上面用金线绣着各式花纹,奢华金贵。
寝殿的床是紫檀木的,挂着三层纱帐,最里层是鲛人纱,薄如蝉翼,透气却不透风,冬日看起来也不厚重,不闷人。
梳妆镜台是整块温玉琢成的台面,触感温而不凉。上面收纳着各式奇珍,东珠耳坠、鸽血红宝石步摇、点翠金钗,连装首饰的匣子都是珐琅鎏金的。
刘靖估摸着庆王府得住上几年,所以在用料方面很是费了一番功夫,生怕委屈了宋瑶。
王府西侧就比较杂了,大厨房、库房、马场、暖房等地都设在那里。
虽不如东侧奢华,却也规整有序。
大厨房分内厨和外厨,内厨专给宋瑶刘靖备餐,光厨子就有二十个,是刘靖从各地挖来的,南北风味样样拿手。
宋瑶被养得口味刁钻,也懒得点菜。全由冬青按节气、体质安排,每日三餐加两顿点心,顿顿不重样。
外厨则管着其余姨娘、管事、下人的吃食,倒也井井有条。
“那些姨娘,都安置在西侧后院了,”冬青低声道,“紧挨着花园,您要是闷了想去逗逗乐子,抬脚就到,平日里也碍不着您。
还有二哥儿、三哥儿,年龄逐渐大了,不适合住在后院,王爷在前头划了两个院子,方便他们读书”
宋瑶点点头,这些都是她随口吩咐的,具体怎么安排,全是冬青她们操心的。
当她看到那个大花园的时候,想都没想就把一众姨娘安排过去了,像这种花园之类的地方,是最容易偶遇出事端的,热闹点好。
宋瑶本就爱鲜亮热闹、喜排场,偏又懒得多费心思,现如今被养得连喝口水都要有人伺候,更别说其他琐事。
刘靖早就摸透了她的性子,自然都替她安排好了,万事不用她操心。
原来在齐王府的时候,后院的内务都是由她手下四个丫鬟分管的,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还是按照以前的分工,四大丫鬟各管各的事,宋瑶拿主意。
唯一费心的地方,就是偶尔问两句,或者听冬青说说这段时间的安排,算是半个甩手掌柜。
其余时候,全凭性子活着,活得像只被精心呵护的金丝雀,鲜艳、富贵,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娇憨,整个人懒洋洋舒展着,却全然没有在外生存的能力。
正说着,已到了暖房门口。
里头暖烘烘的,虽是冬日,花草却正是盛时,一片生机勃勃,宋瑶看着心情就好了起来。
她抬手摘下一朵花,随手簪在鬓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春桃说:“对了,让人收些皮毛来,给五哥儿做衣裳,种类多点才好。”
她顿了顿,特意补充,“尤其是虎皮,要那黄皮黑纹的。”
第289章 亏本
她想起上次在长公主府瞧见的小胖老虎幼崽,毛茸茸的像团球,她越想越觉得可爱,便想给五哥儿也做几件皮毛衣裳,把他打扮成小兽崽的样子,定是憨态可掬。
想想就好玩。
二爷嫌弃那些猛兽野性难除,哪怕是幼崽也有伤人的本事,怕她偷偷抱着玩,除了一只小猫咪,其余都不让在府里养。
宋瑶瘪瘪嘴,人与人之间最起码的信任呢!
既然不要她玩幼崽,那她就只好玩自己生的了。
“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春桃连忙应下。
前些日子因孟小姐的白虎皮,京城闹得满城风雨,谁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触霉头,今年的新皮子大多滞销,没人敢碰。
这时候收皮毛,价钱便宜不说,还能顺顺当当办妥当,倒省了不少事。
宋瑶自然也知道这档子事,却半点不在意。
她才不管外头风风雨雨呢,只管在这庆王府里舒舒服服过日子,晒太阳、逗孩子、找乐子。
正想着折两枝栀子回去插瓶,给寝殿添点生气,就见小顺子一路小跑过来,打了个千,恭敬道:“主子,王爷回来了,在屋里没见着您,正往这边赶呢。”
托宋瑶的福,小顺子如今在府里的地位水涨船高,除了刘靖身边的李进德和几个掌事大太监,便数他体面。
这份体面从何而来,小顺子比谁都清楚,因此对宋瑶向来恭谨,半点不敢怠慢。
“好,我知道。”
宋瑶挥挥手让他退下,指尖捏着刚折的栀子花,花瓣上还沾着暖房里的水汽。
至于刘靖要过来,她早就习惯了。
刘靖只要公务不是特别忙,总会抽空回来看看她,尤其是她现在怀有身孕,他就更放心不下了,时不时就要回来看看。
瞧便瞧吧,偏生总不老实,动手动脚的没个正经,宋瑶对他早就烦得很了。
尤其是这几日,她过了头三个月,大夫说胎像稳固,只要适量就无事,刘靖这几天格外殷勤,眼神里的热切让人害怕。
打的什么主意,她不用想也知道,宋瑶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这人真是半点不带掩饰的。
胡信昌蹲在角落里,算盘打得噼啪响,算到最后却猛地将算盘一推。
他盯着身后那几车蒙着帆布的毛皮,眼窝深陷,连胡子都没心思打理。
他在京城已经快耗了月余了,别说那两张虎皮,便是寻常的狼皮、狐皮,也只卖出三张,连雇车的银子都没赚回来。
“他娘的!”
胡信昌狠狠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往日里的稳重荡然无存,眼里全是红血丝。
从青州千里迢迢赶来,谁能想到京城里因一件白虎皮闹得满城风雨?
如今谁见了带毛的皮子都绕道走,连当铺都挂出“不收兽皮”的牌子。
他这批货全是上好的皮料,压了大半年的本钱,还向同乡借了利钱,原想着到京城翻番赚,好给超哥儿凑开蒙的束修,给大儿子备娶妻银子。
没成想倒霉成这样,正好撞上风口。
京城物价昂贵,他们是外来商人没有户籍,不能租别院,只能住客栈。
哪怕是挤在最便宜的客栈通铺,一伙人的嚼用,还有皮毛保养的费用,都是开销。
银子,天天流水似的往外淌。
要是能卖出去还好说,就当是白跑一趟。
再拖下去,别说保本了,怕是连老底都要搭进去。
宋兰在一旁整理皮毛,听见胡信昌骂骂咧咧,抿了抿嘴。
她知道这批货对胡家意味着什么,超哥儿开春就要去开蒙,大少爷等着银子娶妻。
若是真亏了本,大少爷是正室所出,便是亏了本,夫人也定会想法子给他娶亲。
但她的超哥儿......怕是读不成书了。
“老爷,要不.......咱们低价转了吧?”宋兰小声劝道,“能回点本是点。”
胡信昌猛地回头瞪她,眼里布满血丝:“转?转给谁?现在谁敢要?这批货要是砸在手里,咱们全家喝西北风去!”
本还想多说几句,但话到嘴边,却在看清宋兰那张脸时猛地顿住。
那日葛家丫鬟的话又在耳边响,他喉结动了动,把剩下的狠话咽了回去。
宋兰被他看得发慌,刚要开口问,集市入口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体面的仆妇簇拥着个梳双环髻的丫鬟走来,那丫鬟穿着绫罗裙,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管事。
胡信昌眼睛骤然亮了,顾不上宋兰,忙不迭迎上去:“贵人看看?上好的皮子!便宜卖了!”
来的丫鬟正是春桃。
府里采买的皮毛大多齐了,偏宋瑶点名要的黄皮黑纹虎皮,下面送上来的几块都不合心意。
不是放久了失了光泽,就是炮制得太硬,摸着硌手,日后抱着肯定扎人,宋瑶嫌弃。
春桃也是没办法只能来集市上碰碰运气,没想到刚来就遇到一个卖皮毛的商贩。
“有虎皮吗?”春桃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淡的。
她这趟专为虎皮来,若是这商人没有,她也不必多费唇舌。
闻言,胡信昌大喜:“有的有的!贵人您瞧,小的这两块可是上上品!”
说完,连忙指挥宋兰将虎皮取了过来。
宋兰低眉顺眼地应着,取出两张虎皮,将虎皮搭在胳膊上,摊开给春桃过目。
金黄底色上,黑色条纹像墨笔勾勒的,泛着油亮的光。
春桃先是扫了眼光泽,又伸手摸了摸。
皮质软和,毛色顺滑,正是主子要的样子,确实合格了,便打算买下。
她刚要开口应下,目光无意间扫过宋兰的脸,顿时停住。
这妇人的眉眼.......竟与自家主子有七八分像!
第290章 送皮子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极了侧妃娘娘的模样。
不过,这妇人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背冻得通红,还裂着几道冻疮,虽眉眼相似,却满身尘气,与自家那位金尊玉贵、连帕子都要挑云锦料子的主子,实在没法比。
春桃压下心头的诧异,只当是巧合。
这天底下的人多了去了,遇到个相像的也不是不可能。
“你家这皮子,倒还干净。”春桃收回目光,指着那两张虎皮道,“这黄皮黑纹的,我要了。”
见春桃竟把最棘手的虎皮要了去,胡信昌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当场给她作揖:“贵人真是活菩萨!活菩萨啊!兰娘,快给贵人将皮毛包好!”
这虎皮原是他最犯愁的。
价高得吓人,如今又逢白虎皮一事,买得起的人家避之不及,寻常百姓更是想都不敢想,根本买不起。
能脱手已是万幸,总算能回点本了。
宋兰刚要找木盒打包,却被春桃抬手拦住:“不必,待会直接送到庆王府去。”
一听这个名字,两人愣了愣,这不是那位宋侧妃住的地方吗?
不等二人反应,春桃便带着人离开了。
胡信昌望着春桃的背影,眼神忽明忽暗。
他见宋兰还愣在原地,眼神直勾勾地望着春桃离去的方向,连忙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发什么呆?赶紧收拾!”
胡信昌心里打起了算盘,不如先把这两张虎皮送到庆王府去,借着送货的由头,顺便探探消息。
说不定能从王府下人口中,套出些关于宋侧妃家族的消息,看看兰娘是不是真能扯上点亲族关系。
他心里虽嘀咕这事儿玄乎,却也不敢真相信宋侧妃是兰娘的亲妹妹。
毕竟,兰娘出身农户,那她的妹妹肯定也是一样的出身。
庆王那样尊贵的人物,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怎么会让个没出身的乡下丫头当侧妃。
这样的人也就进王府做个粗使丫鬟,想进庆王后院都不可能。
胡信昌只敢将两人的关系,往远亲上靠,觉得或许是哪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
来京城这段时间,他没少有意无意地打听。
庆王妃犯了错,如今在道馆里修养祈福,府里实际上就是宋侧妃主事,庆王又捧着宠着,外头都传宋侧妃日后是要做皇后的!
这般尊贵的人物,胡信昌就是心中有一万个念头,也不敢真的冒犯。
别说宋侧妃了,就是王府里随便一个管事下人,捏死他都像捏死只蚂蚁。
其实这批货物若能顺利卖出,他断不敢往权贵跟前凑,就算心里有那点念想,也只能藏着掖着。
这年头,民不与官斗,见到权贵更是矮上三分,何况是庆王府这种庞然大物。
万一不小心触了霉头,被发落了,那可真是哭都找不到地方。
可如今不一样。
这批本以为十拿九稳的货物亏了本,虽说两张虎皮卖了些银子,却远远不够填窟窿。
若是就这么灰溜溜回青州,怕是要元气大伤。
超哥儿的束修、大儿子娶妻的银两全都没了着落不说,来年一家人的嚼用、下次行商的本钱,都成了问题。
急切之下,胡信昌怎么也不甘心。
若兰娘真和宋侧妃沾亲带故,哪怕只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能靠上庆王府一两分,那往后的日子可就不一样了。
就算不沾亲,贵人看在兰娘长得与她自己如此相像的份上,说不定觉得新鲜有趣,随手赏点银子打发了,也够他们缓口气。
胡信昌越想越觉得有盼头,手脚麻利地指挥着伙计把剩下的皮毛装车,又特意让宋兰换了件半新的蓝布衣裳,那是她平日里最体面的一件,叮嘱道:“待会儿到了王府,少说话,多低头,看我眼色行事。”
一行人推着小车往庆王府去。
他本想赶着驴车去,这样能快些,但奈何庆王府坐落在皇城里,周围都是皇亲国戚的住处,寻常人是没有资格随意进去的,更别说赶着驴车了。
若不是春桃临走时给他们留下了手谕,他们一行人都没资格进去皇城。
宋兰头一次去这么有权势的人家,心中有些惶恐,自然是老爷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一步一个脚印,小心翼翼地跟在胡信昌身后。
胡信昌走在前面,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都顾不上擦,只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菩萨保佑。
希望这一趟能彻底扒上个靠山,那等他死后可就有脸去见列祖列宗了。
庆王府。
暖阁里,临窗的位置支起了紫铜烤炉,炭火烧得正旺。
宋瑶盖着软被,半倚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
自打身子越发重了,刘靖就把她拘得紧。
这几日天寒,她有孕在身,一旦生病好多药都无法用,刘靖怕她在外面疯玩受凉,更是连暖阁的门都不许她出,闷得她骨头都快锈了。
可能是因为天气冷,西后院的姨娘们动静也不多,除了赵姨娘时常过来同她说说话,没别的玩乐。
成日里闷着,宋瑶也兴致不高,没精打采的。
今日恰逢刘靖沐休,他就让人摆起烤炉烤肉吃,找点新花样,哄哄她。
切好的牛肉片、羊肉片、带骨鹿肉等,还有几样翠绿的时蔬,旁边的银碟里盛着孜然、椒盐、蜂蜜等调料,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丫鬟刚将各类食材摆好,窗外就飘起了雪。
下雪不冷化雪冷,这会儿虽下着雪,但太阳倒还挺好,晴天飘雪,又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王爷你快看,下雪了,今年头场雪呢!”
宋瑶兴致瞬间好起来,拽了拽刘靖衣袖,还蹦了几下。
刘靖正翻看着一本兵书,被她拽得书都险些脱手,无奈又宠溺地笑道:“仔细些,小心身子。”
说完,他将人稳稳地圈在怀里,掌心贴着她微隆的小腹。
宋瑶顺势坐到他腿上,见雪势渐大,越发来了兴致,指挥着下人:“快些添炭,隔着窗瞧着雪,吃着热乎的烤肉,想想就美。”
刘靖护着她的腰身,感受着怀中人儿久违的雀跃,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这些天寒流来袭,他怕她着凉,连屋子都不让她出,她虽没明着闹脾气,却总朝他摆脸色耍脾气,让人看着就心疼。
如今她能笑出声来,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可下一秒,他就发现宋瑶的眼神不对劲。
第291章 赝品
她盯着窗外落在海棠枝上的积雪,睫毛忽闪忽闪的,眼珠子乱转,脚尖轻晃,那副蠢蠢欲动的模样,分明是想出去淋雪玩。
刘靖眉头一皱。
雪这东西,远远看着赏心悦目,离她近了可不成。
他永远忘不了上辈子,瑶儿就是在雪夜伤了身子,最后也是在漫天飞雪中咽了气。
重生以后,每到冬日他就心惊胆战,总觉得她格外脆弱,恨不能时时刻刻把她揣在怀里,生怕一离开视线就出什么岔子。
“炭火好了,先来烤些牛肉吧。”
刘靖不动声色地转移她的注意力,一手护着她,一手拿起银签,上面串好了牛肉,往烤网上一放,油星滋啦,混着孜然香漫开来。
“好香呀!”
宋瑶果然被肉香吸引,肚子也适时地咕了一声,暂时把出去淋雪的念头抛到了脑后,只等着刘靖投喂。
“王爷,这肉要烤到几分熟才最好吃?”
宋瑶眼巴巴盯着烤炉,这肉烤的真慢,但又香气十足,馋死她了。
刘靖看得好笑,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肉片边缘微微卷曲,泛起焦香,不紧不慢地拿起银刀,将烤好的牛肉切成合适入口的大小,又往上面撒了把椒盐调味,放凉一些,才喂给她吃。
宋瑶张口咬住,牛肉的鲜嫩混着椒盐的咸香在舌尖炸开,烫得她微微眯起眼,却还是忍不住咂咂嘴:“好吃!比厨房做的烤得香!”
听到她的赞扬,刘靖嘴角微扬,忍不住亲了亲她发顶。
他的好乖乖,怎么就这么乖。
铜炉里的银丝炭越烧越旺,将宋瑶小脸映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她吃着焦黄的烤肉,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窗外,心里却盘算着待会想个法子跑出去。
在雪中吃烤肉才是最有趣的,王爷的怀里虽然舒服,但她有点待腻了,少了点新鲜劲儿。
新鲜的,才是最有趣的。
旁边伺候的冬青往铜炉中放了些鹿肉,这鹿肉是王爷钦点的,刚从围场取来。
“喝点茶解腻。”
刘靖见她吃得嘴角沾了油,用锦帕替她擦了擦,又给她喂了一口水果茶解腻。
宋瑶顺着他的手抿了两口,酸甜的果汁混着淡淡的茶香滑入喉咙,舒服得叹了口气。
正惬意着,暖阁的门被轻轻掀开。
春桃掀帘进来,先给两人请了安,才对宋瑶说道:“主子,皮子的事已办妥了。”
宋瑶嘴里塞着肉,含混地应了声,随手递过去一串刚烤好的:“赏你的,尝尝这是鹿肉,比寻常烤肉嫩些。刚烤好的,趁热吃。”
在她看来,收皮子不过是件小事,用不着她费心去记,春桃不提,她都快忘了。
春桃谢了赏,捧着烤串站在一旁,笑着凑趣:“主子和王爷待在一起可真般配,活像话本子里写的金童玉女。”
她咬了一口鹿肉,眼睛一亮,“这鹿肉烤得可真绝了,外焦里嫩的,香料也配得刚刚好,比前儿厨房送来的还好吃。”
“你个丫头嘴可真甜。”冬青在一旁听着,朝她笑了笑,接过话头问道:“那虎皮呢?可是送到针线房那边了?”
“还没呢,”春桃摇摇头,解释道,“我和那商人说了,让他直接送到府上来,估摸着这会儿也应该快到了。”
她是坐马车回来的,自然脚程比那个商人快许多。
春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笑道:“对了主子,今儿买皮子时,那商队里的一个妇人瞧着和您有七八分相像。奴婢第一眼瞧着,还以为是主子您换了衣裳呢。”
一提到胡信昌,春桃便想起那个长得与宋瑶相像的妇人。
她原是觉得这事有趣,闲来无事当个笑话说,没成想话音刚落,刘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与你主子相像?”
刘靖眉头皱起,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能被春桃这个贴身丫鬟认错,想来就不是一般的像。
这让刘靖想起一些很不美好的事情。
上辈子瑶儿去世以后,总有些不长眼的东西,试图献上些与她容貌相似的女子来讨好他。
那些女子模仿着瑶儿的穿衣、神态,甚至连爱吃的点心都刻意记下来,在他面前搔首弄姿,每一次都让他恶心得想吐。
瑶儿是独一无二的,她的鲜活,她的娇憨,她的小脾气,这些都是他的瑰宝。
她就是她,没有人可以替代。
那些妄图替代她的人,不过是些拙劣的赝品,连她们呼吸过的空气他都嫌脏。
他记得有一个女子,眉眼竟与年轻时的瑶儿有九分相似,被某个不开眼的勋贵献上来。
他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那不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也越发痛苦的认识到他所爱之人永远离开他了。
更厌恶于有人敢拿他的宝贝做筏子!
那是连他都不舍得说一句重话、日夜哄着的存在,有人竟然试图踩着她往上爬!
盛怒之下,他不仅赐死了那女子,连带着所有敢献人的人家都被满门抄斩。
那女子是谁献上来的来着?
刘靖皱眉仔细思索着,好像是......定国公府?
时间太久,他有些记不清了。
当时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被满门抄斩,定国公府当然也在其中, 只不过他记不清,那女子是不是定国公献上来的。
见刘靖脸色不好,春桃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解释:“就是眉眼有些像,穿着打扮、气度差远了,和主子是万万不能比的。”
春桃以为是自己将宋瑶和那妇人放在一起打趣,惹怒了刘靖,当即跪下请罪。
“她叫什么名字?”
宋瑶开了口问道,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春桃想了想,肯定地说道:“奴婢记得那商贩叫她...‘兰娘’,对,没错,是叫她兰娘。”
“你确定她叫兰娘?”
这下轮到宋瑶惊讶了,咬着签子的动作顿了顿,因为她确实有个早些年出嫁的姐姐,名里带个兰字。
这么巧吗?
宋瑶皱了皱眉,不禁想起她和宋兰的一些往事。
第292章 抢吃的
姐姐出嫁那年,她刚满十岁。
她与宋兰虽是亲姐妹,相处了十年,但两人之间并不亲密。
因为宋兰小时候抢过她吃的,让她饿肚子。
农家有句话,叫做长姐如母。
但凡有姐姐的,底下的弟妹多是被姐姐带大的,宋瑶也不例外。
宋母生下她没几天就要下地干活,她便被丢给了大五岁的宋兰照管。
农户都是看天吃饭的,宋瑶刚出生那几年,恰逢年景不好。
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家家户户的粮缸都见了底,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大人的碗里都刮不出几粒米,更别提小孩子的口粮了。
宋兰年纪小,又是女儿家,分到的口粮本就少,就盯上了她的口粮。
趁着大人不注意,宋兰就端起宋瑶的粗瓷碗,仰着脖子把糊糊往自己嘴里倒,只留个碗底,再往里面掺些凉水,搅一搅,才喂给她。
宋瑶躺在襁褓里,小胳膊小腿没什么力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口粮被抢,急得脸通红,张着嘴大哭,却无人在意。
许是宋兰觉得她只是个不会记事的小婴儿,抢起吃的毫无顾忌。
大半碗糊糊进了自己肚子,留给宋瑶的那点,连塞牙缝都不够,导致宋瑶时常挨饿。
等宋瑶长大一些,到了能说话的年纪,宋兰还是改不了抢她吃食的习惯。
她本就比宋兰小五岁,常年吃不饱饭,身子骨瘦弱得像根豆芽菜,自然抢不过姐姐。
她试图向宋母告状,但没用,宋母只会拍开她的手,皱着眉说:“小孩子家家的,少吃点没事,别多事。”
宋母在她们两姐妹之间,明显更偏向宋兰一些。
毕竟,宋兰是宋母头一个孩子,哪怕是个丫头,宋母也多了几分纵容。
一个是宝,两个是草。
尤其是怀她的时候,宋母特意找镇上的瞎子算过,说是个带把的,能给宋家续香火。
结果,她出生以后是个丫头,宋父宋母很失望,对她自然也就冷淡许多,给她的襁褓都是破布打了补丁的,粗糙得很。
小孩子也会看大人的眼色,也最懂得拿捏分寸。
宋兰一次次抢她的吃食,不光是因为饿,更是摸准了,就算闹到爹娘跟前,受委屈的也只会是她宋瑶。
后来,她们姐妹俩渐渐长大,宋兰也越发懂事,有了几分长姐的样子。
有时会帮她分担些喂猪、拾柴的活计,有时会拉着她去田埂上找野草莓、挖荠菜,偶尔得了点好吃的,也会掰一小块塞进她嘴里。
若宋瑶没有从小的记忆,或许她和宋兰的关系还是会不错的。
但偏偏宋瑶不是普通婴儿,她是有记忆的。
经历过废土的她,对吃食有种近乎本能的执念。
那会儿刚穿越到这个农家,遇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她本就慌乱得很,而饥饿的滋味又那么真实,也就格外刻骨铭心。
小时候的宋兰下手没轻没重,好几次,她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快要饿死了,头晕眼花,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在宋瑶的观念里,弱肉强食,谁抢到是谁的,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所以,宋兰比她大五岁,比她高,比她有力气,抢不到食物是她不如人,这些她认,事后没想过找她麻烦。
宋兰当年五岁大,饥饿面前,谁顾得上谁?
人在为一口吃食发愁的时候,是很难有余力顾及家人之间的情分。
往往一点小小的利益就会发生争夺。
宋瑶本身就感情淡漠,在她心里,除了活下去,旁的事都不放在心上,向来只顾自己。
她没有家人的概念,宋家、所谓的长辈于她而言,更像是奴隶主。
她和宋兰,都是被奴隶主随意处置的奴隶,充其量算是一起干活的同伴,谈不上什么姐妹情深。
所以,突然听到疑似宋兰的消息,宋瑶的心里没有情感,既不觉得惊喜,也不觉得厌恶,就像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名字。
顶多是惊讶她的突然出现而已。
宋兰不是坏人,人人都在为口吃食挣扎,换作是她,未必不会抢那口吃的。
但她宋瑶也不是什么好人,没有道德,不讲礼义廉耻,只要自己活得舒服。
她这人,不记别人的好,只记别人的坏,最擅长蹬鼻子上脸,连吃带拿。
王爷在她这里都有一小本本的账呢,更不用说旁人了!
见宋瑶陷入思绪,刘靖也想起来她有一个名为宋兰的亲姐姐,“想你姐姐?要不要本王派人去查查那人来历,看看是不是她?”
“用不着,没什么好见的。她以前老抢我吃的,害我饿肚子。”
宋瑶摇摇头,叉了块烤得油亮的肉,塞进嘴里,满嘴油香。
刚才想着那些事,肚子好像也跟着饿起来了。
她眼前仿佛又看见,襁褓里的自己躺在土炕上,眼睁睁看着宋兰端起粗瓷碗,三两口将大半碗糊糊咽下去,只留个底,再掺些凉水搅一搅,硬灌进她嘴里。
保护不了食物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她不去主动找宋兰麻烦,已经是看在她年幼难忍饥饿的份上了,对得起那点微薄的姐妹情了。
其余的,想都别想,更别想沾她的光。
“抢你吃的?”
刘靖眉头一皱,这档子事她倒是从未细说过。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不由紧了紧,手掌抵着她温热的肌肤,仿佛能透过布料摸到她小时候瘦弱的骨架。
短短一句话,他都能想象出那个干瘪瘦小的小姑娘,攥着空空的碗,眼里该是何等的委屈与无助。
“对,被抢了好多吃的呢!”
宋瑶见刘靖沉下脸像是在认真琢磨,马上一脸严肃地点头。
趁他分神的功夫,小手拿着银叉悄悄绕过桌沿,朝烤炉上那串滋滋冒油的鹿肉伸去。
那肉烤得焦香,油汁滴在炭火上,腾起阵阵诱人的烟,格外诱人。
宋兰要是真识趣,就该站在远处偷偷看看,羡慕羡慕她如今的日子,然后转身离开,继续过她的生活。
非要凑上来,只会让她想起那些饿肚子的时候,到时候会怎么样,那可得看她的心情了。
等她顺利将烤好的鹿肉叉到,油星子溅在指尖都顾不上擦,刚准备往嘴里塞时,手腕却被刘靖一把抓住。
他没说话,就着她的手,直接将那肉咬进了自己嘴里。
“!!!”
第293章 送虎皮
可恶!
宋瑶瞳孔震动,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他不是在想事情吗?!
怎么还盯着她的小动作!
宋瑶哪里知道,这会儿刘靖满腔心思都系在她身上,她指尖一动,他便看在眼里了。
刘靖咽下鹿肉,拿起干净的帕子,细细擦去她小手,语气认真但不容置喙:“鹿肉有活血的功效,你有孕在身不能吃,乖。”
虽然是教训的话,尾音却带着点笑意,瑶儿亲手递过来的,就是香。
“哦。”
宋瑶冷淡地应了一声,腮帮子却悄悄鼓了起来。
知道她不能吃,还让人把鹿肉端上来,分明就是故意馋她,坏东西!
她狠狠嚼着刘靖随后喂过来的烤肉,眼睛却还是巴巴地望着一旁的鹿肉。
吃不到嘴的,看着就是更美味一些。
不过想归想,宋瑶的小嘴巴可没停下,刘靖喂一口,她就吃一口,吃得脸颊鼓鼓的。
刘靖看着她这副可爱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指腹轻轻蹭过她沾了点油的唇角。
过去的苦已经过去了,往后的日子,他会让她永远衣食无忧,尊荣至极,再也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不过.......那宋兰?
刘靖眼神微眯,眸底掠过一丝寒意。
一想到瑶儿小时候吃不上饭,他心里就疼得厉害。
他放在手心里怎么娇宠都不为过,生怕哪里没伺候好的小人儿,在血脉亲人之间受尽了苛待。
那会儿没有他护着,她小小一个,活得该有多难?
光是想着,刘靖就恨不得将宋家所有人千刀万剐,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但现在还不行,宋家......刘靖眸光闪了闪,他怀疑上辈子的事,宋家也是牵扯其中的。
无他,此事虽没有确凿证据,但宋家在种种事情中出现的频率太高了,运气也未免太好了些。
偏偏宋家小辈中,还出了个据说“运气极好”的女娃娃。
一牵扯到运气之事,刘靖心中就一万个警惕。
早在离开边塞前,他就往宋家身边安插了暗卫,时时刻刻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除了当年被卖掉、不知去向的宋兰,宋家其余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这宋家与瑶儿是血脉相连的存在,冥冥中的联系神鬼莫测,容不得他大意。
刘靖沉思片刻,打算先给宋家一点小小的教训,正好也验证一下他的想法。
至于宋家人,等瑶儿的死劫过了,再一并收拾也不迟。
或者,就随瑶儿的意,让她先玩着,等她失了玩兴、腻味了,他再为她收尾。
若能将那女娃娃的气运掠夺到瑶儿身上来......
刘靖心里不住地盘算着,眼底的阴鸷一闪而过。
只要瑶儿能平安顺遂,哪怕损失千万人都是值得的,更别说一个女娃娃了。
能帮得上瑶儿,哪怕不得好死,都是她的荣幸。
窗外,雪下得越发大了,鹅毛似的雪片打着旋儿飘落,将庭院染成一片素白。
胡信昌等人顶着漫天大雪,紧赶慢赶,终于抵达了庆王府外。
庆王府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的台阶两侧站着两个侍卫,再往外蹲坐着两尊汉白玉石狮,一副天家威严的气象,庄严肃重。
见此情形,胡信昌狠狠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冻得发紫的手在棉袄上使劲蹭了蹭,顺便抖落肩头的积雪。
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手谕掏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时辰,这才又塞回贴身处。
“总算没误了时辰,不然贵人追究起来,可就不好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庆幸,又有几分抑制不住的紧张。
胡信昌一行人推着载着皮毛的小车,刚走到大门外的台阶下,就被两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执勤护卫拦下。
护卫身姿挺拔如松,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锐利地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带着审视的冷意。
“干什么的?”其中一个护卫开口问道,声音低沉有力。
胡信昌忙从怀里掏出春桃给的手谕,双手捧着递上去,脸上堆着笑:“小人是来送皮子的,是里头春桃姑娘订的货,这是凭证。”
护卫接过手谕,展开仔细看了两眼,又核对了一下车上的货物标记,才朝门房方向扬声吩咐:“去找林管事,让他来个人接货。”
林管事是侧妃娘娘身边大丫鬟春桃的爹,这皮子本就是侧妃娘娘要的,让他来收最合适不过了。
很快,一个穿着青布褂子的管事模样的人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林志勇先看了眼执勤的侍卫,记下他的模样,又瞥了眼车上的皮毛,语气平淡道:“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领着人往侧面的角门方向走去。
庆王府规矩森严,只有主子们可以从正门进出,日常的物品采买、杂役往来,都走的是角门。
今日这侍卫偏偏喊他来正门接货,大有让人直接从正门进去的意思。
林志勇心里冷笑一声。
若是他没注意这其中的门道,八成要吃个暗亏,落下话柄。
主子们手下从不缺精明能干的人,但位置就那么些,想上位的人实在太多,总有人想踩着别人往上爬。
自从春桃在侧妃娘娘身边得脸后,林志勇做事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步步谨慎,生怕一个不好拖累了女儿。
他暗自记下这个侍卫,想着回头得查查对方是哪个门路的,免得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走进狭窄的角门,林志勇停下脚步,指了指廊下空地:“货卸这儿吧。”
左右就两件虎皮,数量不多,待会儿他亲自让人给春桃送过去便是,省得经太多人手,徒生事端。
“小人胡信昌见过大人。”
胡信昌搓着冻得发僵的手,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勤。
“这位管事大人,小人这货都是上好的皮子,毛色光亮,一点瑕疵都没有。春桃姑娘特意吩咐了,要当面点验,还请您行个方便.......”
他想借着点验的由头往里走两步,最好能让宋兰亲自去给那侧妃娘娘送皮子。
只要能让那位贵人看到宋兰的脸,凭着这七八分相似的容貌,还怕没有后续?
第294章 不甘心
“不必了,春桃姑娘有令,卸了货便可。”
林志勇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回绝了。
女儿做事一向细心稳妥,怎么可能放任外来人在府里随意走动?
这商贩的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
想也知道,又是一个上进的,想攀附王府。
但,不是什么人都能在庆王府里上进的,得有那个资格才行。
宰相门前七品官,庆王府的门道,更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攀的。
说罢,林志勇朝小厮使了个眼色。
两个小厮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开始卸车,将包裹严实的皮毛从车上搬下来。
胡信昌急了,眼珠一转,连忙将身后的宋兰拽了过来。
宋兰一时不察,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林志勇不由多瞥了宋兰一眼,看清她容貌的刹那,瞳孔微微一缩。
但他下一秒就移开了眼神,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指挥小厮卸货,好似无事发生。
见林志勇这副无动于衷的姿态,胡信昌是真的急了。
难不成这管事的官太小,没见过宋侧妃,所以才对兰娘的样子毫无反应?
也是,能在这么大的雪天出来卸货的管事,地位能有多高?
他哪里知道,正是因为宋瑶的大事小事从来都是一等要紧事,这才能让林志勇亲自来督着卸货。
不然这点小事,随便派个小厮出来就够了。
“大哥您瞧,我夫人姓宋,名兰......”
胡信昌咬了咬牙,索性直接开口,语气带着试探,“您看她长得,是不是有几分眼熟?她家原是边塞的,说不定跟府里的宋侧妃娘娘是本家呢。想着若是真能沾点亲,也好给娘娘问声安.......”
他特意把“妾室”说成“夫人”,想着毕竟是贵人面前,得好听些。
若是兰娘真和侧妃娘娘有一丁点关系,他回去就立刻将她扶正,这买卖稳赚不赔。
这话刚说完,林志勇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他,却不看宋兰一眼,厉声喝道:“放肆!侧妃娘娘也是你能随意攀附的?赶紧滚!”
他当然看清了宋兰的样貌,心中惊讶不已。
但,林志勇毕竟不是毛头小子,跟了王爷这么多年,见过大世面,稳得住心神。
他深知有些不该看见的事,看到了也要当没看见。有些不该说的话,打死也不能说。
况且,这小商贩一口外地口音,怎么会知道侧妃娘娘的样貌?
大梁等级森严,寻常老百姓别说知道大户人家女主子的样貌了,怕是连王府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甚至说,就连一些京城小官家的亲眷,都不一定见过宋主子的真容,顶多知道侧妃娘娘姓宋。
不是春桃惊讶之下,多说了话,被人听了去,就是胡信昌背后有别的势力作祟。
一时间,林志勇怀疑女儿是不是被人算计了,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刚好买了他手上的虎皮?
宋兰被林志勇的厉声呵斥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抖。
她心里叫苦不迭,老爷太鲁莽了!
他们连王府一个管事这关都过不了,还想攀扯贵人?
简直是痴心妄想,她超哥儿才六岁,她真怕这次回不去了。
胡信昌脸上的笑僵住了,额头的汗淌得更急了,顺着脸颊往下滴,却又不敢去擦。
他只能结结巴巴地辩解道:“大人息怒,小人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觉得巧,想问问侧妃娘娘的家乡何处,说不定真是同乡.......”
“住口!”林志勇厉声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贵人的事也是你能打听的?赶紧带着你的人走,再啰嗦一句,别怪我不客气!”
旁边的护卫闻声而动,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明晃晃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胡信昌这才意识到自己打错了算盘,庆王府不是他们镇上的员外郎府邸,里面的下人个个嘴严得很,规矩大得吓人。
他心里那点小心思颤了颤,看着林志勇不善的眼神,护卫们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明晃晃的刀刃在日头下闪着寒光。
胡信昌哪里还敢多言,只能讪讪地拉着宋兰,点头哈腰往后退,“小的莽撞了,这就离开,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林志勇从怀里摸出个青布钱袋,随手扔了过去,声音没什么温度:“这是皮毛钱。”
胡信昌慌忙伸手接住,钱袋落在掌心轻飘飘的,他下意识捏了捏,指腹触到里面硬挺的纸片,心里瞬间一喜。
是银票。
不愧是王府,出手就是大方,竟没趁火打劫压价。虽说没攀上关系,但能拿到这笔钱,总比血本无归强。
只是......来都来了。
如此潦草的失败,胡信昌满心不甘,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碰巧从葛家那里知道消息,刚好兰娘这张脸又与宋侧妃那般相像,这说不定是他这辈子唯一能攀附权贵的机会。
若是错过了,可就真没有了。
胡信昌喉头动了动,还想再赔个笑脸说些什么,却被林志勇一个眼刀瞪了回来。
那眼神犀利,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悻悻地带着宋兰和伙计离开。
宋兰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出老远,才敢小声问:“老爷,咱们.......回集市继续卖皮子吗?”
庆王府的气派威严还在眼前晃悠,里面来往下人穿的绸缎衣裳,都比镇上地主家的老夫人还要光鲜,吓得她刚才连头都不敢抬。
还是把指望放在剩下的毛皮上吧,盼着能再多来几个春桃那样的主顾,超哥儿来年的启蒙钱才能有着落。
宋兰回身望了眼庆王府,墙头上的琉璃瓦在雪光中闪着亮。她想起里面的荣华富贵,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
唉,真是同貌不同命。
第295章 攀附
胡信昌也跟着回头望了眼庆王府,大门紧闭着,红漆在日头下泛着冷光,仿佛刚才那点交集从未发生过。
一扇大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先回客栈吧。”
胡信昌摸了摸怀里的钱袋,指节微微用力,心里满是不甘,却又无能为力。
本以为能借着送货的机会探点消息,说不定还能攀上个关系,没成想庆王府的人这么不好说话,三言两语就打发了他们,连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难不成这庆王府的富贵,他胡信昌这辈子就真的沾不上半点?
一行人默默地出了皇城,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变得粗糙,街边的叫卖声、车马声渐渐多了起来。
胡信昌脚步沉沉地往客栈走,宋兰跟在他身后,见他脸色阴沉、心情不好,也不敢说话,怕遭了训斥,只是一味地低头跟着走。
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又湿又冷,像极了他们此时的心情。
胡信昌领着宋兰和伙计回到客栈时,日头已斜斜挂在西檐。
这间挨着外城墙根的客栈本就狭小,为了省钱,他只开了两间最小的下等房。
一间挤着他、宋兰,还有那些没卖出去的货物,另一间,归其余几个伙计歇脚。
房间逼仄得很,摆了一张硬板床和一张矮桌,就没多少空隙了,转个身都嫌局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浊的霉味,角落里堆着的皮毛还散发着淡淡的硝石气息,呛得人忍不住直皱眉头。
“砰——!”
胡信昌将喝空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墩,愁眉不展地盯着桌面,指节敲得桌子咚咚响。
从青州动身来京城时,他怀着的是大干一场的念头,想着这批皮毛能卖个好价钱。
如今倒好,别说发财,连本钱都未必能捞回,换了谁也得急火攻心。
可偏生他视作救命稻草的庆王府,根本懒得搭理他这号小商贩。
若是能把兰娘送进去攀上个枝节,他又何必为这点银钱愁得满嘴燎泡?
宋兰垂着眼,默不作声地将散落的皮毛归拢到墙角,用帆布仔细盖好,又从包袱里翻出块干硬的窝头,掰了一半递向胡信昌:“老爷,先垫垫肚子吧。”
“吃什么吃!”
胡信昌一把挥开她的手,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不耐烦。
宋兰被他吼得一哆嗦,往后缩了缩手,没敢顶嘴,只是默默啃起窝头来。
干硬的窝头刺得嗓子生疼,她却吃得很香。
心里却止不住地想起,在庆王府里瞥见的那些景致。虽说她和那位宋侧妃都不是正头娘子,境遇却是天差地别。
想必那位侧妃娘娘膝下的孩子,定是锦衣玉食,被捧在手心里疼的吧?
不像超哥儿,偏生托生在自己肚子里,跟着她受苦,享不了福。
门外几个伙计听见动静,隔着门缝对视一眼,都识趣地缩了缩脖子,谁也不敢出声。
他们跟着胡信昌跑商这些年,知道老板平日还算宽厚。可一旦触了霉头,就爱拿身边人撒气,这时候撞上去,纯属找不痛快。
胡信昌喘了几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见宋兰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又憋了回去。
他也知道这事怨不得她。
就庆王府那些下人,看着眼皮子高得很,别说宋兰只是眉眼有几分像,怕是真有穷亲戚上门,他们也未必肯放人进去。
他摸出林志勇给的钱袋,倒出里面的银票,一张一张数了数,一共三百两。
这些钱,只能勉强回点本,远远不够填这批货的窟窿。
毕竟,除了这两张虎皮,其余的毛皮基本没怎么卖出去,堆在客栈里占地方,还得付寄存费。
胡信昌沉默思索着,忽然猛地一拍桌子:“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爷......?”
宋兰眼里满是不解地看向他。
胡信昌眼里闪过一丝狠劲,咬牙道:“咱们明天再去一趟!就说虎皮还有些细节要跟侧妃娘娘亲自交代,总得见着个能说上话的人才行。”
他心中那几分犹豫,终究是抵不过求财、求前程的念头。
他看向宋兰,语气里带着几分算计:“你明天就穿这件半新的蓝布褂子,把头抬起来,让她们看清楚你这张脸。就算攀不上亲,让贵人觉得新鲜,赏点银子也是好的!”
胡信昌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拿宋兰赌一把,就赌庆王府里的主子们还算仁慈,不会轻易打杀了他们这些小老百姓。
无论如何,都得从庆王府捞点好处出来,不赌一把,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个老天爷送上门的好机会?
宋兰咬着唇,指尖攥得发白,小声劝道:“老爷,要......要不还是算了?王府的人看着精明得很,不是好糊弄的......”
“那也得去!”
胡信昌打断她,随即又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道,“只要能攀上一点关系,咱家以后的日子就不一样了!
你就算不为了我,也得为超哥儿和佳姐儿多想想啊。你忍心让超哥儿跟我一样,一辈子只当个走南闯北的商贩,风里来雨里去的?”
一提到儿子,宋兰的眼神明显动摇了,随即慢慢坚定起来。
她生小女儿胡云佳的时候伤了身子,大夫说再也不能生了,她这辈子就超哥儿一个儿子,超哥儿也是她唯一的指望。
若是她真能和王府娘娘攀上关系,那超哥儿以后就有了靠山,说不定贵人随便帮衬一点,他就飞黄腾达了,连她也跟着享福。
宋兰沉默了半晌,缓缓点了点头:“......我都听老爷的。”
胡信昌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笑意,重新将银票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又从包袱里翻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用油纸仔细裹着的风干肉脯,是他特意留着路上吃的,“吃这个吧,明天好有精神头。”
宋兰刚接过肉脯,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伙计推开门匆匆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又难掩兴奋:“老爷!外面来了个大主顾,说是要买了咱们全部的皮毛!”
胡信昌一愣,连忙跟着伙计下楼,刚走到一楼大堂,就看见一个穿着锦色华袍的中年男子坐在靠窗的位置。
第296章 定国公府来人
此人衣饰华贵,领口袖口都绣着暗纹,脸上笑容堆得像尊弥勒佛,眼神却透着精明,身边还跟着几个身形精干的随从,一看就不好惹。
“敢问您是......?”
胡信昌走到跟前,小心翼翼地探问,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定国公府大管事吕孝贤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听说你手上的货,卖相不错,我特意来瞅瞅。”
一旁的小厮连忙上前一步,说道:“这是我们定国公府的大管事吕孝贤,吕管事!”
“原来是吕大人!”胡信昌又惊又喜,直接将庆王府的事抛到脑后去,“有的有的,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命人去取!”
能把这批皮毛全脱手,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如此一来,最起码是回本了。
胡信昌忙不迭地吩咐伙计,赶紧将所有货色都搬来给吕孝贤过目。
吕孝贤不紧不慢地啜着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伙计们搬来的一张张皮毛。
不过片刻,便颔首道:“不错,都要了。待会儿让人送到定国公府上吧,账房会跟你们结算。”
“多谢吕大人!多谢吕大人!”
胡信昌喜出望外,万没想到竟如此顺利,忙不迭地连连作揖谢恩。
这时,吕孝贤身边的老嬷嬷微微侧身,眼神不动声色地将宋兰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尤其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随即朝吕孝贤微微点头。
这嬷嬷曾跟着定国公夫人赴过齐王寿宴,远远见过宋瑶几面,眼前这女子,眉眼间竟真与那位宋侧妃有七八分相似。
吕孝贤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你手里的货确实地道,是个实在人。待会儿送完货,你拿着这个牌子来找我,我这儿有笔大生意想跟你谈谈。”
说罢,他从腰间解下一块刻着“定国公府”字样的令牌,递到胡信昌手中,随即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去了。
胡信昌攥着那块令牌,手指抖得厉害,心头的激动简直按捺不住,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庆王府那头没指望,可转头竟攀上定国公府的线!
要知道,这可是国公啊!
爵位何等金贵,那是世代功勋垒起来的尊荣,甭说他这种普通老百姓了,就是青州葛家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他自小听书,话本子里的国公爷都是顶顶显赫的人物,哪曾想过,自己这辈子竟能和这样的人家扯上干系?
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福分!
这次出行莫不真是时来运转,一连得到了诸多贵人相助。
被天降馅饼砸晕头脑的胡信昌,早就没了一开始的谨慎小心,也没有仔细考量定国公府这么个庞然大物,为何会找上他一个小商贩。
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多日的郁气一扫而空。
这庆王府的门路不要也罢,一想到林志勇的所作所为,胡信昌就忍不住暗骂,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宋兰在一旁也难掩喜色。
货色全卖出去了,不仅能回本,看样子还有不少赚头,听吕管事的意思,往后竟还有生意可做。
如此一来,超哥儿明年启蒙的束修算是稳稳当当了。说不定还能攒下些银钱,让他也像夫人生的大少爷那般,进好一些的学堂念书,将来能有个好前程。
最重要的是,应该也不用去庆王府走上一遭了,虽然刚才下定了决心,但一想到要去,她难免还是害怕,能不冒险当然是最好。
宋兰哪里知道,吕孝贤此番前来,原是截取了葛家暗线的消息,说胡信昌商队里的这个妾室,竟与庆王府的宋侧妃生得极为相似。
定国公府正是想借着这层由头,将人献给庆王,让庆王后院中能多一个为他们说话的人。
庆王府暖阁里,鎏金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火苗舔着炭块,暖意融融。
宋瑶懒洋洋地倚在铺着厚厚狐裘垫的软榻上,手里捏着根银签,小口小口地嚼着刘靖刚才亲手烤的里脊肉。
油香混着淡淡的烟火气在舌尖散开,烫得她微微眯起眼,好不舒服。
刚才王爷突然有政务,去了书房同几位朝中大臣议事,正好不在跟前。
恰好她肚子饱了,但眼没饱,馋得厉害。
瑶瑶静悄悄,必是在作妖,刘靖前脚刚走,宋瑶后脚就开始背着他偷吃。
宋瑶吃得兴起,忽然开始使坏。
挑了块滋滋冒油的烤肉,在五哥儿眼前慢悠悠晃了晃,让烤肉与他的小鼻子擦肩而过,眼底藏着几分促狭。
五哥儿年纪尚幼,这般油腻难消化的吃食本就碰不得的,宋瑶当然不会给他吃,只是单纯馋他。
方才王爷拿鹿肉馋她,这会儿她便逮着他儿子狠狠报个仇!
“娘,我吃呀!”
小家伙被肉香勾得直蹬小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珠子紧紧跟着烤肉转来转去,嘴角的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都快泛滥成灾了。
宋瑶见他这副急得直攥小拳头的模样,没良心地哈哈大笑起来,半点不为欺负小家伙感到羞耻。
在她看来,孩子如果不拿来玩,那将毫无意义。
正闹着,二等丫鬟玉莲轻手轻脚地打了帘子进来,几乎没发出声响。
她走到春桃身边,屈屈膝,压低声音道:“春桃姐姐,林管事带着虎皮过来了,就在外面候着。”
春桃一听是父亲来了,忙将手里正剥着的橘子瓣递给旁边的冬青,擦了擦手,起身往外迎。
廊下,林志勇正背着手站着,见女儿出来,便亲自将手里虎皮交到春桃手上。
他原本想问问女儿,那胡信昌是怎么知晓宋侧妃样貌的。
莫不是她买皮子时,无意间说漏了嘴,还想叮嘱她往后在府中行事要更加谨慎些,免得被人钻了空子。
没曾想,春桃先开了口,问他有没有见到那与宋主子长得相似的女子,又把宋瑶提起宋兰时,那淡淡的态度一五一十学了一遍。
林志勇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既然不是春桃走漏了风声,那便只剩一种可能:这胡信昌背后有人推波助澜,这才让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这是有人故意为之,目标怕是冲着王爷和娘娘来的。
“你先回去伺候吧,这虎皮我亲自送去针线房。”
林志勇挥了挥手,让人从春桃手里重新接回虎皮。
桃虽满心疑惑,但见父亲神色严肃,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便知怕是出了什么大事,也不敢多问,只低声应了声“是”,身快步回了暖阁。
她得先将这事和主子通个气才行。
林志勇嘴上说着要送虎皮去针线房,脚下却转了方向,带着这两张虎皮,径直往刘靖所在的书房走去。
第297章 亲人
林志勇先将两张虎皮交给守在书房外的李进德,沉声嘱咐:“李公公,劳烦您让人仔细查验一番,看看皮子上有没有什么异样。”
等书房中的几位大臣躬身告退,脚步声渐远,林志勇才连忙整了整衣襟,推门进去。
他对着正在批阅政务的刘靖深深一揖。
紧接着,便将胡信昌带着宋兰上门攀附、自己如何应对,以及春桃刚才所说的种种情由,一五一十地细细禀明了,连胡信昌那句“说不定是本家”都没漏过。
刘靖指尖捻着几张宣纸,纸上写满暗卫收集来的信息。
林志勇垂手立在阶下,大气不敢出。
自打他进来开始说话起,王爷就面无表情,直到看了这资料,书房里的空气就凝得像冰块一般,让人不敢说话。
“胡信昌的妾室,确是瑶儿的亲姐姐,宋兰。”
刘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压人的气势,“七年前被胡信昌买下,进了胡家,生了一子一女。”
他的目光掠过‘胡顺超’三个字,径直落在‘胡云佳’上,眸色深不见底。
比起宋兰,他更在乎这个叫胡云佳的女孩,也就是瑶儿血缘上的外甥女。
刘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思绪飘远。
按年纪推算,胡云佳今年该有两岁了,正是眉眼初显轮廓的年纪。
若没猜错,前世那个让他厌恶至极的赝品,那个穿着瑶儿同款衣裙、学着瑶儿娇憨神态的女子,就是她。
年龄能对得上,又是瑶儿亲姐姐的孩子,也就解释了她和瑶儿为什么那么相像。
实际上,刘靖猜得没有错。
上辈子的同一时间,宋瑶还在边塞当粗使丫鬟,她和刘靖是三年以后相遇的。
孟雪依然穿着那件白虎皮赴了秋日宴,不同的是,没有宋瑶在,刘靖对于这个女子宴会自然不会上心。
没有了宋瑶刘靖二人的插手,孟雪果然在秋日宴上,凭着一手琴技大放异彩。
满座女眷都称赞她身上所穿的虎皮,说什么“白虎镇宅,祥瑞之兆”。
孟雪在席间笑靥如花,举着酒杯与各府夫人周旋,不但凭琴技拔得头筹,而且还凭这件虎皮博了个“有福气”的名声。
事后,太后更是借机将孟雪赐婚给刘靖,只不过被刘靖拒绝了。
那之后,京城的虎皮价格疯了似的涨。
世家女眷们为了讨个彩头,哪怕天暖了也要在夹袄里衬层虎皮边,连带着狼皮、狐皮的价钱都翻了几番。
胡信昌刚巧赶上了这波东风,把整批皮毛全都高价脱手,甚至还因为皮子质量不错,多了好几家稳定的老客户,赚得盆满钵满。
离开京城时,雇的驴车都换成了马车,也比来时多了两辆。
而那时的宋瑶,还在边塞将军府做粗使丫鬟,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衣,每日扫地劈柴挑水,要再过三年才会和刘靖相遇。
葛家兄妹那时在京城多盘桓了些日子,没在破庙遇上胡信昌,京城里没有宋侧妃,自然也不会有丫鬟随口提什么“宋兰长得像宋侧妃”。
宋兰那张与宋瑶相似的脸,在彼时的京城,不过是张毫不起眼的面孔,谁也不会多瞧一眼。
胡信昌揣着银子回了青州,先是盘下了镇上最大的皮毛铺子,又雇了十几个伙计往周边府县收皮子,没用两年,胡家就成了青州数一数二的富户。
宋兰虽还是妾室,却也穿金戴银,身边有了伺候的丫鬟,超哥儿进了最好的私塾,日子过得比不少正室夫人还要体面。
变故是在十二年后。
那时宸贵妃正得盛宠,有一年冬季兴致上来了,命采办大肆采买皮毛,导致京城里的皮毛价格又涨了起来。
胡信昌闻风而动,把家里的田产、铺子全抵押了,还借了高利贷,囤了满满一个商队的上等皮毛,想着再去京城赚笔大钱。
谁料回程时在官道上遇了劫匪,银子被抢了个精光,连剩余的三车皮毛也被烧得一干二净。
高利贷利滚利,没半年就逼得胡家变卖了所有家产,连宋兰多年的体己都被拿去当了。
胡信昌走投无路,把众多妾室和妾室生的女儿全卖了。
最后轮到宋生和她生的胡云佳时,宋兰抱着女儿哭晕了过去,可终究还是没拦住。
买走胡云佳的,是定国公府的管事。
那时胡云佳刚满十二岁,眉眼已经长开,那样貌长得和年轻时的宸贵妃一模一样。
定国公府的人精得很,知道宸贵妃体弱,多年无所出,乾庆帝又子嗣单薄,若是能送个长得像宸贵妃的女子进宫,万一获得圣宠,诞下龙嗣,将来扶持新帝,定国公府就能稳坐百年富贵。
他们把胡云佳带进府里,请了嬷嬷教她规矩,教她模仿宸贵妃的神态,说话时眼眸肆意的样子,笑起来嘴角的弧度,连喜欢吃的食物都要一一记牢。
整整八年,胡云佳从一个乡野丫头,被硬生生打造成了另一个“宋瑶”。
直到宋瑶去世那年,定国公府觉得时机到了,把胡云佳送到了乾庆帝刘靖面前,才生出后面诸多事端。
后来,胡云佳的身份被揭晓,已经身为皇后的宋嫣,还感叹了一番命运弄人,她那位姑母宸贵妃哪怕死了都连累了诸多性命,害人不浅,又命人将胡家人厚葬了。
“呵呵。”
刘靖冷笑一声,声音中的冷意吓得林志勇一个哆嗦。
第298章 利用
那天,胡云佳穿着瑶儿生前最爱的石榴红裙,在雪地里怯生生地叫他‘二爷’,那眼神、语气,像极了瑶儿一开始的模样。
竟还有胆量仿照他和瑶儿初遇时的场景!
刘靖每每想到都怒火中烧,那可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美好,是上天对他的恩赐,岂是一个赝品可以亵渎的?!
瑶儿只有一个,是他放在心尖上宠了一辈子的爱人,世间所有女子加起来,都及不上她一根头发丝!
假的就是假的,她眼底没有瑶儿的鲜活,没有瑶儿的娇憨,只有刻意模仿的僵硬,让人作呕。
用这种拙劣的模仿来亵渎她,简直是在剜他的心!
他一怒之下,不仅赐死了胡云佳,还查抄了定国公府,连带着胡家满门都没放过。
那时他只觉得痛快,恨那些人竟敢用赝品亵渎瑶儿,只是没想到,胡云佳竟是瑶儿的亲外甥女。
“呵。”
刘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却全是寒意。
前世的账还没清算,这一世胡信昌竟想借着宋兰的脸攀附过来,定国公府那伙人,也没安着好心,又想来掺一脚。
林志勇见他脸色难看,低声道:“王爷,要不要.......”
他做了个处理的手势,意思是干脆利落解决掉隐患。
刘靖却摇了摇头,缓缓松开手,宣纸铺展开来,胡云佳的生辰八字赫然在目。
他盯着那行字,眸色沉得像深冬的寒潭:“不必。”
他要护着瑶儿,不仅要护着她这一世平安顺遂,还要把那些藏在暗处的异常,连根拔起。
不都说人定胜天吗?他还就真不信了!
胡信昌、定国公府、还有那些个敢碍事的.......一个都跑不了。
忽然,刘靖心头一动。
既然胡云佳长得那么像瑶儿,是不是可以利用一番?
若是瑶儿注定要有一场死劫,那与她有血缘、又容貌相像的胡云佳,是不是刚好可以替瑶儿走这一遭?
大不了事后他再补偿胡家就是了。等补偿完了,随便找个由头,再抄了胡家满门,也不算亏了他们。
如此一来,因果闭环,也不会牵扯到瑶儿。他的娇娇就能平平安安地留在他身边,再不受半分惊扰,好好同他过一辈子。
前世种种,今生绝不会重演。
“去查定国公府最近的动静。”
刘靖拿起一支笔,在胡云佳的名字上重重画了个圈,“另外,盯着胡信昌的动向,护着宋兰和她女儿的性命。”
无论如何,她俩可不能先死了。
人活在世上,总得有点价值,能为瑶儿挡灾,就是她们这辈子最大的用处。
刘靖眼神里的狠戾,林志勇看得分明,心头一凛,忙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他望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瑶儿下午吃烤肉时,可爱鲜活的样子,心里那点戾气瞬间就散了,只剩下柔软。
政务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该回去陪着她了。
孕期的人本就多思,万一想他,他又不在身边,又该瘪着嘴掉金豆豆了。
他的瑶儿光在那不动就让人心疼,更别说哭了,他舍不得。
一想到她在暖阁里乖乖等他,在他的呵护下好好活着,扑在他腰间,环住他腰身,软软唤他“王爷”的样子,刘靖心里就安稳异常,嘴角不禁微微扬起。
“......奴婢并没有对他多说些什么,结果胡信昌来王府送虎皮的时候,说兰娘和主子长得像,可能是亲族,想拜访一下主子,还好林管事应对得当,没让他得逞......主子,事情就是这样。”
春桃垂着手,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禀完,额角还带着点细碎的汗。
这事牵扯到主子的亲眷,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偏生胡信昌等人还是自家老爹发话赶出去的,她更怕哪句话说错了,惹得主子不快。
暖阁里静了片刻,炭火噼啪声格外清晰。
“这人竟敢冲撞主子,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想巴结上来,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夏雀脾气最冲,率先炸了毛,柳眉倒竖,声音里裹着愤愤不平,“依我看,就该让护卫把他拖出去打一顿,看他还敢不敢痴心妄想!”
她还要接着骂,后腰却被冬青不动声色地肘了一下。
夏雀愣了愣,见冬青朝她递了个眼色,嘴角还紧抿着,这才悻悻地闭了嘴,只是腮帮子仍鼓得老高,显然气还没消。
宋瑶平日里最喜欢夏雀的喜庆热闹,像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对她也格外好。
投桃报李,夏雀对宋瑶自然也是忠心耿耿,事事为她着想。
不同于夏雀的冲动,冬青作为宋瑶身边众丫鬟之首,则要沉稳许多,考虑事情全面,最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她和夏雀都是最早服侍宋瑶的人,主子的底细她们最清楚。正因如此,对待这种牵扯亲眷的事,才更要慎之又慎。
冬青怕夏雀嘴快,说出些不合身份的话来。
刚才春桃提到兰娘也出身边疆,再联想到主子偶尔提过的家事,这兰娘十有八九就是主子那位亲姐姐宋兰。
虽说刚才主子随口提了几嘴宋兰,语气淡淡没什么热络劲儿,还不让王爷派人去寻她,看起来对这个姐姐没什么姐妹情。
但毕竟是主子的血脉亲人,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可能不能随意置喙。
所以冬青连忙拦住夏雀不让她多说话,多说多错,哪怕她们在主子面前再得脸,也得守好本分,谨慎行事。
冬青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奴婢觉得这事蹊跷,胡信昌看着就不是安分人,怕是有什么不好,不如先告知王爷,看王爷怎么处置?”
当年在宋家吃的苦,主子虽没细说,却也能从只言片语里窥得一二。
自家主子多记仇她可是都看在眼里的,哪能说忘就忘?
她猜宋瑶八成是不想认这门亲。
那么抢在事情闹大前,先出手料理了这这帮人就很重要。
但她又不敢确定,万一主子另有想法呢?
毕竟自家主子是个很爱玩的性子,有别的想法也是很正常的,所以还是告知王爷最为妥当。
宋瑶正用银签戳着烤炉里剩下的半块肉,那肉烤得火大了些,边缘焦香,整体透着诱人的油润,看着就入味。
闻言,她抬眼看了冬青一下,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王爷这会儿八成已经知道了。”
紧接着,她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愤愤不平起来:“他连我在马场上多夸了几句褚砚动作帅气,都要盘问半天。何况是有人跑到王府门口攀亲?林管事前脚打发了人,后脚消息就该递到书房了。”
说起这个,宋瑶就觉得气闷。
第299章 仅有的善良
王爷平日里管得就严,掌控欲极强,烦人得很。
自她有孕后更是变本加厉,连她每日皱了几次眉,饭少用了几口,他都了如指掌。
宋瑶总觉得这样怪怪的,但王爷却说这是为了保护她,这方面极为强硬,她也拗不过他。
还好她在废土时就习惯了这种无处不在的监管,换作旁人,怕是早被这密不透风的保护逼疯了。
“主子说得对!”
夏雀无论谁不对,都无条件站宋瑶这边,一听宋瑶抱怨,连连点头力挺主子。
冬青:“.......”
王爷的行事,主子吐槽几句也就罢了,哪里是她们能议论的?
算了,这傻孩子没救了,随她去吧,还是她帮着多警醒一点吧。
夏雀见宋瑶心情没受影响,也放下心来,心中怒气消了大半:“王爷对主子是上心,可这胡信昌也太过分了,随意拿着个由头就想攀附,简直就是对主子的不敬!”
依她看,这种不敬之人就该好生教训一顿,拖下去打几十板子!
让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掂量掂量庆王府是不是他能随意攀附的地方!
“不出意外的话,那兰娘就是宋兰。”
宋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当着五哥儿的面,将最后一口烤肉放进嘴里,故意夸张表情,装作吃得无比香甜的样子。
五哥儿本就盯着烤肉流口水,见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胖手伸着要去够。
每日成就达成!
宋瑶这才心满意足的点点头,让人把玩哭了的五哥儿抱下去,“把五哥儿抱下去哄哄,喂点吃食堵住他的嘴。”
奶娘连忙抱着哭唧唧的五哥儿退了出去,五哥儿见不但没吃到烤肉,就连娘亲也没了,不禁哭得更大声了。
紧接着,两个小丫鬟端着鎏金铜盆进来,盆里盛着用玫瑰露兑过的温水,水面飘着几片新鲜的玫瑰花瓣。
这是特意从暖房里采摘的。
另一个丫鬟捧着描金漆盘,里面放着拧干的雪白锦缎帕子、装着薄荷蜜的玉碗,还有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银质漱口壶。
宋瑶慢条斯理地伸出手,丫鬟上前,用锦帕蘸着温水替她擦拭指尖的油渍。
接着又换了块干净帕子,仔细擦净她的手腕和唇角。
随后,小丫鬟端起银壶,宋瑶微微仰头,含了口薄荷蜜水,咕噜咕噜漱了几下,再将水吐进旁边的玉盂里,顿时觉得口齿间满是清凉的甜香。
宋瑶:“......”
刚才吃得腻味,现在怎么觉得又能塞两口了?
算了,她已经偷吃不少烤肉了,王爷知道了,八成又要教育她。
还是等被他说的时候,她再假装不高兴,让他哄着吃东西吧。
宋瑶不得不承认,被他哄着的感觉真的很舒服。
尤其是刘靖在外冷峻,对她却格外温柔、有耐心,这种独一份的参差让她着迷。
要怪就怪,他把她养得太娇气了吧,某人这是自作自受!
最后,春桃亲自拿起一支雕花银梳,替她将微乱的鬓发梳理整齐,又取来一小块上好的香膏,轻轻抹在她的手背上,揉开后留下淡淡的茉莉香。
宋瑶一边任由春桃替她按摩着手部,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本以为离了边塞,这辈子都不会再跟宋家扯上关系,没想到在京城还能撞上,说起来倒也算新奇。”
她想起小时候宋兰抢她糊糊的样子,又想起春桃形容她的样子,嘴角勾了勾,顺势打了个饱嗝,有些吃撑了。
真是命运无常,谁能想到她宋瑶会有今日的地位?
一想到别人活得没有她好,宋瑶就格外愉悦。
谁让她命好,偏偏遇到了刘靖这个冤大头,愿意上赶着捧她疼她,只能说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不知道宋家其余人都怎么样了。
好想看他们知道她现在身份时的样子,想想就很精彩。
宋瑶眯了眯眼,现在还不缺乐子,再等等吧。等她做了皇后,再到宋家人面前好好显摆一番,吓死他们,想想就有盼头。
冬青见她神色坦然,便大着胆子问:“那主子.......打算见一见吗?”
“见她做什么?”宋瑶将手放到膝间的软垫上,语气懒懒的,“难不成要把她接进府里,跟我一起住暖阁、穿绫罗?”
吃饱了就想睡呢,不行不能睡,她得等刘靖回来,天气冷了,还是被他抱着睡最舒服。
不过...若是真见面,也不是不行。
甚至说只要宋兰露出她想要的表情,那种羡慕、嫉妒又带着讨好的模样,让她看得愉悦了,她也不是不可以随手赏些银子。
只需要讨好她,就能获得银两,宋瑶觉得她已经很顾念那点子亲情了。
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也就是孟雪那个不长眼的敢拒绝她的赏赐,不过好在她以后也没有受赏的机会了。
她是个很贪婪、自私的人,她不但只顾自己,既要又要还要,且只进不出,她的富贵可不想分给别人。
若宋瑶还是将军府扫地的粗使丫鬟,她可能还会认个亲,顾忌别人的心情,谁都不敢得罪。
但如今,她们姐妹之间的地位早已天差地别,偏偏她还是高得那个。宋瑶觉得自己不计较曾经饿肚子的事,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她仅有的善良也就这个程度。
夏雀听得眼睛发亮:“主子说得是!不认也罢,省得日后麻烦!”
以往的苦日子都过去了,不要再回头看了,就像她现在只叫夏雀,与曾经再无半点关系,是主子的小麻雀。
主子对她的好,她全看在眼里,也衷心希望主子能一直好好的,什么兰娘草娘的,只要主子不愿意,她一脚一个!
第300章 性情中人
定国公府,书房。
檀香燃得正旺,烟气袅袅缠绕梁上雕花,却驱不散满室的沉郁焦躁。
大管事吕孝贤弓着身子,抱着邀功的心思,将胡信昌商队里那个妾室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竟有七八分像?”
定国公洪振荣眉头紧锁,指节在紫檀木桌面上反复敲击,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定国公府早已不复往日荣光。
新一代子弟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物,偏偏赶上庆王刘靖强势崛起,身边聚拢了大批军功新贵。
此消彼长之下,他们这棵看似繁茂的老树早就空了心,只剩个唬人的架子,府里的进项一年比一年少,连逢年过节给各处的礼都得掂量着来。
“千真万确!”吕孝贤忙不迭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马嬷嬷亲自去客栈瞧过的,说是眉眼身段,活脱脱就是个低配版的宋侧妃。”
马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当年跟着老夫人见过不少世面,齐王寿宴上更是远远见过宋瑶真容,她说像,那定然是错不了的。
“庆王殿下不是偏宠宋侧妃吗?”
吕孝贤眼中的光越来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转圜的生机,“咱们只要把那兰娘攥在手里,请嬷嬷教她规矩,学宋侧妃的言行举止,再送到庆王跟前。
姿态放低些,只说‘钦慕王爷英姿,愿在身边伺候,不求名分’。若殿下是收了,咱们便有了攀附的由头。便是不收,也没什么损失,全当摸索主子的喜好了。”
若是这宋兰能得几分青睐,哪怕只是偶尔能在庆王跟前说上句话,定国公府也能借着这层关系喘口气。
若是她运气好,能学宋侧妃的样子哄得庆王宠爱,说不定还能打探些朝堂消息,甚至......在关键时刻替他们递句话。
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听着他描绘的美好蓝图,洪振荣却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马嬷嬷,沉声问道:“你看那妾室资质如何?此举.......可行得通?”
吕孝贤的主意听着不错,但调教女子这种事,还得听马嬷嬷的。
她对于这方面最为精通,当年经她手出来的姑娘,个个都很受收礼之人喜爱。
马嬷嬷躬身回话,声音平稳无波:“回国公爷,那妇人皮肤糙得很,指节带着厚茧,一看就是做惯了粗活的。
眼神太怯,见了人就像惊弓之鸟,要调教得有宋侧妃那样的气度,没个三年五载不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最要紧的是气质。宋侧妃身上那股劲儿很是玄妙,既有上位者的气势,又带着灵动鲜活,与寻常闺秀不同,那分寸极难拿捏。宋兰的气质早已定型,怕是难。”
“三年五载?”洪振荣眉头拧得更紧,指节敲桌的力道重了几分,“太久了!万一等咱们调教好了,宋侧妃早就失宠了呢?”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吕孝贤脸上的兴奋僵住了,讪讪地低下头。
这确实是最大的漏洞,时间线太长了一些。
谁能保证宋侧妃的恩宠能撑到宋兰学成?
毕竟,男人总是喜新厌旧的,何况是庆王这样权势滔天的人物。
“不过……”洪振荣捻着花白的胡须,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狠戾,“这机会确实难得,不能浪费。”
他们早就派人查过宋侧妃的底细,只知道她是从边塞来的,对外宣称是没落贵族,可往深了查,却像被一层浓雾罩住,怎么也探不到根。
显然是被庆王死死护住了。
“查不到就不查了。”洪振荣冷笑一声,指节在桌面上重重一磕,“让那宋兰去试试,跟宋侧妃强行认亲!就说她是宋家失散的亲眷,套套宋侧妃的出身来历。
只要揪出她娘家在哪,咱们就有法子毁了那家族!一个娘家有污点的侧妃,她生的孩子,还想有上位的可能?”
定国公府从前与秦氏交好,自从宋侧妃进了庆王府,就处处与他们不对付,连日常礼节都断了来往。
这可是不是什么好兆头,京城里的人都将这些看在眼里,一时间流言四起,都说定国公府怕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惹得庆王不喜,才被厌弃了。
这在以前也就罢了,他们好歹是开国元勋,靠着祖宗功绩,躺在功绩簿上吃老本都够了。
可如今不同,皇上和庆王都有意清算那些仗着功勋胡作非为的旧族,这个时候被贴上“庆王不喜”的标签,简直是把脖子往刀上送。
必须得想法子才行,哪怕用些不入流的手段。
偏厅里,胡信昌坐立难安。
他攥着衣袖,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来之前,他满脑子都是和定国公府做笔大生意,却没料到被领进一间偏厅,连茶都没喝上两口,大管事吕孝贤就扯起了别的。
吕孝贤穿着件石青色杭绸褂子,手指上套着枚翡翠扳指,摩挲着茶盏盖的动作慢悠悠的,目光却像黏在胡信昌脸上:“胡掌柜这趟来京城,生意瞧着不太行?”
胡信昌心里打鼓,脸上却堆着笑:“托您的福,还行,就是.......皮毛行情差了些,周转不太灵便。”
他心里打鼓,不知道这位大管事到底想说什么,只觉得那目光看得人后背发毛。
吕孝贤忽然笑了笑,眼角皱纹堆成一团:“行情差不怕,有门路就行。”
他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我听说,胡老板家里有位姓宋的妾室,兰娘?”
胡信昌心里咯噔一下:“是.......是有这么个人,贱内跟了我七年了,给胡家生了一子一女,平日里还算安分。”
“生儿育女是福气。”
吕孝贤慢悠悠地说,指尖在桌上敲出轻响,“不过胡掌柜,实不相瞒,我们府里瞧着兰娘合眼缘,想跟你讨个情、开个价。这妾室,我们定国公府买了。”
“什么?”
胡信昌猛地抬头,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卖妾室的!
宋兰虽说只是妾,可在胡家待了七年,生了超哥儿和云佳,平日里浆洗缝补、操持家务也算尽心,更是跟着他天南地北的跑。
就这么卖掉,传出去他胡信昌成什么人了?
再者说,他现在虽周转不开,却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卖妾室这种事,太丢人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做的。
吕孝贤像是没瞧见他的愤怒,话锋一转:“想来胡老板也是性情中人,既然这样我们也不勉强。”
第301章 姐妹见面
他顿了顿,话里藏话:“听说兰娘跟庆王府那位有些像?说不定.......能帮上咱们府里些小忙呢。”
吕孝贤微微一笑,从袖中摸出张银票,轻轻推到胡信昌面前:“二千两,带着兰娘去庆王府走一遭。”
整整二千两!
胡信昌咽咽口水,喉结滚了滚,刚想说什么,就听吕孝贤又说。
“兰娘这张脸,值这个价。胡老板是个聪明人,该知道这笔买卖有多划算。你就是攒一辈子,也未必能见到这么多银子。”
胡信昌想触碰银票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抖得厉害。
他知道吕孝贤话里有话,宋兰长得像宋侧妃,说得轻巧,绝不只是单纯走一遭那么简单。
背后绝对牵扯了他不知道的东西,不是他这个小小商人能碰的。
可二千两银子.......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偏厅里静得很,胡信昌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他盯着银票上的朱印,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答应,固然稳妥,可胡家翻身的机会,怕是再也遇不到了。
答应了,对不起宋兰,可一家人能过上好日子,还能攀上定国公府这棵大树,若是运气好,庆王府那边说不定真能扯上关系.......
吕孝贤没催,只端起茶盏呷了口,碧绿茶汤在盏中晃出涟漪。
最终,胡信昌拿起银票,抬头看向吕孝贤,声音发紧:“若是庆王府.......动了怒呢?”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票,银票轻飘飘,但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此举极为冒险,可.......这银子太诱人了。
吕孝贤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来:“这个你放心,宋侧妃是出了名的讲道理、好心肠,断不会为难你们这些本分人。”
胡信昌点点头,不敢深想这话里有几分真,只胡乱应着,揣好银票,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定国公府。
回到客栈,宋兰听完后,半天没说话,只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补丁。
心中默默念着超哥儿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她是生了超哥儿以后,胡信昌才对她松了些脸色,才有安稳日子过的.
可惜第二胎是个女儿,丫头片子总是没用的。
超哥儿要开蒙,要读好书,要当大官,她这个当娘的,总得拼尽全力帮他才行。
况且老爷说了,定国公府的大人夸宋侧妃是个好脾气的,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天蒙蒙亮时,胡信昌就叫醒了众人。
宋兰换上那件半新的蓝布褂子,用篦子蘸着水把头发梳得溜光,从包袱里翻出支铜簪子插上。
一行人再次往庆王府去,街上的积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作响。
胡信昌走在最前面,脑子里反复琢磨着定国公府的人叮嘱的话,脚步顿了顿,下一秒若无其事的接着向前走。
快到王府街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对宋兰说:“待会儿见了人,你就说......你是宋侧妃失散多年的姐姐,如今只求能见她一眼。”
宋兰脸色一白,声音发颤:“这、这不是撒谎吗?”
不是说,只是亲族吗?
这种高攀贵人的话,哪里能乱讲啊!
“不这么说,人家能理咱们?!”
胡信昌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只是说说,又不要你真认亲。你多哭两声,妇道人家心肠软,若能引得侧妃娘娘动了恻隐之心,咱们就赢了。”
他心里暗暗可惜,这次没把云佳带来。
那丫头眉眼随宋兰,若是让宋侧妃瞧见这么个和自己相像的孩子,说不定还能认个干亲,那才是真的攀住了高枝。
宋兰有些畏缩,可一想到超哥儿,还是点了点头。
胡信昌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整理了下衣襟,深吸一口气,领着众人朝那座朱漆大门走去。
结果出乎意料的顺利。
他本以为还会像上次那样被护卫拦在门外,没料到侍卫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让他们在门房外候着。
不一会儿,有个丫鬟走出来,淡淡道:“侧妃娘娘说了,让你们进去说话。”
正殿中,炭火在鎏金铜炉里燃得正旺。
宋瑶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把玩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目光落在底下跪着的两人身上,像在看两件稀奇物件。
宋兰和胡信昌被丫鬟一路领进王府,七拐八绕走了许多路才到这里。
一路上他们都不敢抬头,可光是余光瞥见的景象就足够心惊。
廊下挂着的宫灯是琉璃做的,墙角摆着的盆栽是罕见的绿萼梅,要知道现在可是冬季,就将绿植这样摆在外面,怕不是很快就会冻死,只能不断更换。
随便一件东西,都够寻常人家吃穿不愁好几年。
心头既惊于王府的富贵,又对接下来的事充满期待,这滔天富贵但凡弄沾上一点,可就受用不尽了!
“说吧,见我想做什么?”宋瑶漫不经心地开口。
她听人禀报说,门前来了个人自称是她亲姐姐,原以为是宋兰知道了她的身份,结果这两人进来后,吓得话都不敢说,头也不敢抬,还带着几分心虚。
这模样可不像是知道她真实身份的样子,宋瑶有些拿不准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懒得等,索性先开了口。
宋兰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像在哪儿听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只把头埋得更低了。
胡信昌听到宋瑶问话,连忙抬起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小人的夫人兰娘,姓宋,以前也是边塞人......”
许是听着胡信昌的声音壮了胆,宋兰不由自主地抬头向上望去。
等看清软榻上那张面容,宋兰瞳孔猛地收缩!
就算是七八年没见,但宋兰依稀能认出这张脸。
宋侧妃周身虽无比精致,可那眉眼轮廓,分明就是多年前那个总被她抢了吃食就红着眼瞪她的小妹!
第302章 落差
宋兰呆愣在原地,连胡信昌在一旁喊她,让她说话都没听见。
“看我做什么?”
宋瑶嘴角微扬,看着宋兰这副震惊失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看别人露出这种生动的表情,真是让人愉悦。
胡信昌还没搞明白状况,只当宋兰是被贵人的威势吓傻了,连忙又推了她一把,压低声音催促:“快回娘娘的话啊!傻愣着做什么?”
宋兰被这一推才缓过神来,嘴唇哆嗦着,抖出两个字:“瑶儿......”
但眼里的震惊却没有丝毫退去。
“好久不见啊,姐姐。”
宋瑶歪着头微微一笑,晃了晃手中的步摇,金翠流光在她颊边跳跃,算是打招呼。
闻言,胡信昌猛地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在宋瑶和宋兰之间来回打量:“你们?!”
这宋侧妃真是兰娘被卖掉的亲妹妹宋瑶?!
宋兰和宋瑶是亲姐妹,宋瑶是庆王的侧妃,他是宋兰的丈夫,这么算来他岂不是庆王的姐夫?!
那可是庆王啊!
是传闻中板上钉钉的下任皇帝啊!
他是皇帝的姐夫?!
一瞬间,巨大的狂喜填满了胡信昌的心脏。
他面容涨得通红,连手指都忍不住哆嗦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这王府的富贵,竟也有他胡家一份?!
他们以后就是皇亲国戚了?!
可当他的目光撞上宋瑶似笑非笑的眼神时,整个人却像是突然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被钱权蒙蔽的脑子突然清明
宋侧妃对外宣称是边塞贵族出身,可宋兰是个地地道道的农家妇,她俩若是姐妹,那宋侧妃的出身岂不是......
他们知道了这样的秘密,还能活着走出王府吗?!
胡信昌的脸瞬间惨白,额头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噗通”一声又磕了个响头,声音都带着哭腔:“娘娘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
宋兰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哭喊,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宋瑶,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震惊、激动、惶恐,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的酸涩。
当年爹娘不是说,为了多换点银子,把小妹卖到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去了吗?
这些年来,每当她被胡信昌打骂、被正室刁难时,总会偷偷想想小妹,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的日子也还行,活得还算体面。
偶尔还会为她祈祷一番,希望能过上和自己一样安稳的好日子。
七八年了,她以为那个瘦弱的小妹早就没了,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她怔怔地看着软榻上的宋瑶,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拉扯,震惊过后,先是一阵尖锐的难受。
她是姐姐啊。
小时候在宋家,她总觉得自己是姐姐,该让着妹妹,可也偷偷在心里憋着股劲,觉得自己是长姐,将来定要比底下的弟弟妹妹过得好。
可如今呢?
宋瑶穿着她叫不出名字的料子,浑身上下的富贵气度晃得人眼晕。
而她自己,身上这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已经是最体面的衣裳,袖口磨得发亮,穿得还比不上庆王府里端茶的小丫鬟,更不用说和小妹比了。
同为姐妹,一个在云端,一个在泥里,这落差让人有些难受。
小妹这副光鲜亮丽的样子,若非她主动开口,她甚至都不敢认她。
想到自己现在寒酸的样子,宋兰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拽了拽衣角,又扶了扶头上那支磨得发亮的铜簪,想让自己看起来更齐整些。
小妹是怎么成为了庆王侧妃的,不是说侧妃娘娘出身贵族吗?
可这难受没持续多久,就被一股汹涌的雀跃冲散了。
是真的!
眼前的宋侧妃真是她的小妹宋瑶,现在是侧妃,日后说不定就是皇贵妃!
一想到这里,宋兰的呼吸都厚重了几分。
当年在宋家,属她和小妹最亲近,她替她做过活计儿,替她挡过爹的巴掌,这些情分总该算数吧?
如今瑶儿飞黄腾达了,成了庆王府的侧妃,那她呢?她的超哥儿呢?
宋兰的心跳得像擂鼓,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超哥儿明年就要开蒙了,若是能托小妹找个好先生,或者干脆把人送到庆王府里教养......
胡家的皮毛生意总做不大,若是能借庆王府的名头.......
总之,超哥儿有个做娘娘的姨母,将来还愁没前程?
宋瑶看着她这副神情变幻的模样,把玩步摇的动作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开口:“怎么不说话?你不高兴吗?”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宋兰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刚涌上心头的激动顿时被惶恐压了下去。
“高、高兴,我当然替你高兴。”宋兰张了张嘴,有些结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这几年我一直在担心你,夜里总睡不着,如今看你过得这么好,我就......我就放心了。”
“好啊,我现在可过得太好了。”
说着,宋瑶将手中看腻了的簪子随手扔到一边,又另外拿起一只累丝金翅缀鸽血红宝簪的摆弄着。
刘靖为了她的身子着想,屋里的地龙温度烧得很高,手里这些冰凉的簪子倒成了难得的凉物。
每当她觉得不那么凉了,就会换一个,左右这种不值钱的东西她梳妆盒里多得是。
自从回京那日,她当众拔了刘姨娘的簪子,理由是这个款式她没有之后,刘靖便命人天天给她送款式不一的簪子,玛瑙的、翡翠的、点翠的.......堆得梳妆台都快放不下了。
再好的东西,多了,也就不稀罕了。
宋兰眼睁睁看着那价值不菲的华贵簪子,摔在地上,珠子都崩掉了几颗,而屋子里的众人皆面不改色,好像发生过很多次,再正常不过了一样。
连这种东西都可以随意摔着玩吗?
宋兰的呼吸都滞了滞,下意识地攥了攥手心。
宋瑶扫了眼还在地上磕头的胡信昌,眼里有些厌烦。
这种惊恐的表情她看得多了,若是平常或许还会有几分兴趣逗弄,但如今有宋兰在这里,她脸上那副交织着震惊、羡慕、嫉妒与惶恐的复杂情绪,可比单纯的惊恐好看多了。
于是,宋瑶挥了挥手,语气懒怠:“把他拖出去跪着。”
扫兴的东西!
第303章 自信
闻言,两个太监从外面进来将胡信昌拖了出去。
他甚至都不敢反抗,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喊着“娘娘饶命”,只希望宋瑶能看在宋兰的面子上,留他们一条活路。
见宋瑶发落了胡信昌,宋兰抖了抖,但想起超哥儿,还是强撑了起来。
看宋瑶这副半点不讲情面的样子,她打算讲讲以前的事情,缓和缓和气氛。
宋兰定了定神,压下心头情绪,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颤音:“瑶儿......不,娘娘,你还记得不?小时候你总爱跟在我身后,我去挖野菜你就蹲在旁边看,有次你被蛇吓哭了,还是我把你抱回来的。”
宋瑶:“.......”
若不是她有小时候的记忆,还真让她糊弄过去了,什么跟在她身后,那是不得不被她绑在身后。
还有那条小蛇......宋瑶想想就生气!
她那不是被吓哭的,是被馋哭的,那可是肉啊!
那时,宋兰仗着块头比较大,时常抢她吃的,她都快饿得两眼冒绿光了,看到那巴掌小的蛇,恨不得生吃了它。
可她当时过于激动,动静大了一点,被宋兰发现了。宋兰胆小,尖叫着抱起她就跑,她的胃失去了与那蛇肉的缘分。
现在想来,还是心痛得紧!
宋兰却没注意到宋瑶眼底的讥诮,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回忆那些在她看来算得上“温暖”的片段,眼神里满是期盼,盼着宋瑶能被勾起几分姐妹情。
可宋瑶只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步摇,眼神很平静,像在听一些没意思的故事,甚至还打了一个哈欠。
宋兰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心里开始发慌,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说了那么多过去的事,小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难道那些日子,她都忘了吗?
宋兰哪里知道,且不说她们那点事情在宋瑶心里算不得旧情。
单单以宋瑶的脾性,心里就没有“念旧情”这三个字的位置。
在经历过刘靖给的爱以后,哪怕宋瑶不懂情爱,却也依然能感受到刘靖对待她的一点一滴,那隐藏在身躯里的汹涌的情感。
体验过真的爱,就不会在回忆中寻找温暖了。
所以她对宋兰跟她回忆的种种所谓的美好,心中没有一丝波动,念旧情那是什么?
宋兰见她不接话,索性咬了咬牙,把心意挑明了些:“娘娘,既然咱们认了亲,以后.......以后就当亲戚走动吧?就像寻常姐妹那样,我时常来看您,您.......您也多照拂着点超哥儿......”
话没说完,就见宋瑶抬了抬眼:“超哥儿?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我的大儿子,也是你的亲外甥,名叫胡顺超,是个极好的孩子。改天带来给你瞧瞧。”
一提到超哥儿,宋兰眼神亮了许多,就连说话都不结巴了,声音也洪亮了几分。
这变化惹得宋瑶多看了她几眼,怎么好端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样,怪吓人的。
宋兰想起外面传的,说宋侧妃也给庆王生育了一子,现在还怀着一个,于是好奇地问道:“小殿下呢,可在这儿?”
闻言,宋瑶挑眉,倒好奇宋兰见了五哥儿,到底会说出些什么,便吩咐道:“去把五哥儿抱过来。”
不多时,奶娘便抱着五哥儿进来了。
那孩子刚睡醒,小脸蛋白里透红,像个熟透的苹果,头上梳着一个小小的发揪,用红绒绳系着,衬得那张脸越发圆润可爱。
他穿着一身杏黄色的锦缎小袄,上面绣着精致的虎头图案,袖口和领口都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显得贵气又娇憨。
许是还没完全醒透,五哥儿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到处寻找娘亲的身影。
“娘亲......!”
当他看到宋瑶时,顿时咧开嘴笑了,伸出小胖手,朝着宋瑶的方向扑腾,声音奶声奶气的,听得人心都化了。
宋兰好奇地盯着五哥儿看了几眼,目光在他那身华贵的小袄上打了个转,心里却暗暗琢磨起来。
虽说这孩子被锦衣玉食地养着,瞧着是金贵,可她总觉得不如自家超哥儿好。
超哥儿哪方面都比他强,就连头发,都比五哥儿的黑密些。左看右看,还是她的超哥儿更周正、更有精气神。
瞧瞧,连未来的皇子都比不上她儿子!
宋兰心里像揣了块暖炉,悄悄扬起嘴角。
“看着真是个好孩子。”
宋兰嘴上笑着夸赞,眼底却藏着几分得意,自认为在孩子这事上扳回一局。
看过孩子,又和宋瑶拉了些家常,她满意地点点头,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在她心里,自己是宋瑶的亲姐姐,长姐如母,这份血缘是一辈子都断不开的。
可宋瑶成了庆王的侧妃,她事事都得低人一头,心里本就憋着股劲。如今在孩子身上占了上风,她顿时觉得底气足了,连说话都比刚才响亮了些。
宋瑶:“........”
她这又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自信起来了?
还有她那副对着五哥儿指指点点、偷偷抿嘴笑的样子,瞧着就让人倒胃口。
宋瑶突然后悔让人把五哥儿抱过来了,宋兰脸上的表情,她不喜欢。
“你今日过来有什么事?”
宋瑶突然觉得玩够了,有些乏味,只想抱着五哥儿回内室睡觉。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打断了宋兰的喜悦,她愣了愣,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事,只是想看看你。”
“哦,那你现在看过了,可以走了。”
宋瑶毫不客气,直接下达逐客令。
宋兰身子一僵,怎么也没想到宋瑶如此不按套路出牌。她刚刚说要多走动的事,小妹还没正面应答呢,怎么就要赶人了?
“小妹,那我改日再走动,到时候带超哥儿来看你......?”宋兰小心翼翼地试探,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第304章 调味品
“走动?我和你能有什么好走动的?”
宋瑶上下打量着宋兰,将她那点藏不住的攀附心思扒得明明白白,而后慢悠悠地反问。
一点点撕碎宋兰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美梦。
瞧一瞧,看一看,羡慕一下也就得了,还真敢凑上来攀关系?
这世间的道理向来简单,弱小的时候,就得受着被人随意拿捏的苦,强大了,自然有资格回敬那些曾轻贱过自己的人。
既认同了弱肉强食的法则,就得连它的正反面一并接纳。
你不能只在自己是弱势一方的时候,才厌恶弱肉强食,盼着别人大发慈悲,怜悯弱小。
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双标的。
她被宋家卖掉时,宋兰在哪?
有提着刀,非要把她从人牙子手里抢回来吗?有散尽家财,四处奔波打听她的下落吗?
没有吧。
最多不过是夜里躺在床上,偶尔想起有这么个妹妹,心里寻点“她过得肯定不如我”的平衡,再祈祷几句“老天爷保佑”,又有什么用?
宋瑶是个现实到骨子里的人。她只认吃到嘴里的馒头,揣进怀里的银子,握在手心的权势。
那些“姐妹情深”“血浓于水”的空话,听着都嫌硌耳朵,不能吃不能喝,说起来还浪费口水。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她现在日子好过了,就想凑上来分一杯羹?
宋瑶轻轻嗤笑一声,腕间玉镯的冰凉触感,与暖阁里的热气交织,让她愈发舒适。
热中一点凉,心情最好的调味品。
她的荣华富贵,跟宋兰有什么关系?
允许她多看一眼,进王府长长见识,已经是大发慈悲、悲天悯人了。
若没有她,宋兰和胡信昌这辈子都别想踏进这朱漆大门半步。
从这方面来讲,宋瑶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大的善人,都让他们占了这么大的便宜了!
想沾更多的光?
也得看看自己配不配。
她端起一盏花茶,轻轻抿了一口,舌尖漫开清香,心里对自己高度表扬,又被自己的善良感动了呢~
“这、这,小妹......”
宋兰想过无数种结局,或许是姐妹相拥而泣,或许是宋瑶淡淡应下,说以后常来往,却唯独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绝情的话,半点情面都不留。
在这陌生的京城,遇到她这个亲姐姐,难道不该高兴吗?
一时间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宋瑶看够了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觉得今天的乐子也找得差不多了,便朝夏雀使了个眼色。
“看在你今日表现的份上......”她拖长了调子,漫不经心地看着宋兰,眼神里的玩味藏都藏不住,“夏雀,拿二两银子赏她。”
算是她今日听了场“好戏”的酬劳,感谢今日她自以为是的表演。
“我们主子的赏,你可得收好了!”
夏雀笑得眉眼弯弯,从荷包里摸出两个银角子,“当啷”一声放在宋兰面前的砖上,声音清脆得像打耳光。
能给主子提供这么多情绪价值,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殊不知多少人根本连主子的面都见不着呢!
京城里多少人为了见主子,拼命砸钱送礼,只求能见上一面。
而宋兰呢?什么都不用做,就直挺挺地进了暖阁,见到了主子。
主子甚至还付了她买皮子的钱呢!
不过,主子这招可真够绝的。
这么大的王府,滔天富贵,却只给二两银子,怕是比什么都不给,更能让人心头堵得慌吧?
宋瑶看着宋兰那瞬间变得惨白、眼底却翻涌着不甘的脸色,不由得笑得更欢了。
对,就是这种表情,又羞又愤又不敢发作,看着可真让人愉悦。
宋兰死死盯着地上的银角子,又看向宋瑶随手扔在地上、价值千金的簪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张了张嘴想质问,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二两银子,在寻常百姓家并不少。
可放在这珍宝遍地的庆王府里,放在宋瑶那满身的绫罗绸缎跟前,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好像在嘲讽她,只配得上这个。
“行了,我玩够了。”
宋瑶打了个哈欠,随口吩咐道,“把这两个人赶出去。胡信昌言语无度冲撞贵人,押在王府门口打五十大板,让周围人都看看,省得他们日后扯着王府的名声做虎皮。”
她可没忘刚才胡信昌那副惊慌失措的扫兴模样。
吩咐完,便抱着五哥儿转身往内室走,脚步轻快得很。
今天又是快乐的一天呢!
“这个小可爱是谁呀!”
抱着孩子进内室,宋瑶伸手捏了捏五哥儿头顶的小揪揪,调笑道。
小家伙瞧着还挺有精神的,她可得好好玩玩,玩哭为止。
“我!”
五哥儿挥舞着小胖腿,奶声奶气地大声应道,小模样倒是理直气壮。
夏雀连忙上前想接过五哥儿,生怕他蹬踹到宋瑶的肚子:“主子,让奴才来抱吧。”
她一边接过孩子,一边忿忿不平地念叨:“那宋兰也真是的,上来没聊几句,开口想要什么谁听不出来?都说她是做姐姐的,怎么就不体谅体谅主子在王府里的辛苦呢?”
“咳咳,好了。”一听这个,宋瑶忍不住打断她,“去取个果子来,给五哥儿甜甜嘴。”
辛苦?
她好像也没那么辛苦吧,自打遇到刘靖,人生就跟开了挂似的,顺得不可思议。
夏雀这么说,倒让她莫名有些心虚,忍不住琢磨,难道自己真的吃了很多苦?
另一边,宋兰浑浑噩噩地被丫鬟领着走出屋子,刚到回廊就见侍卫正把胡信昌往门外拖。
她猛地想起宋瑶刚才的话,瞬间回神,尖叫着,想扑上去:“老爷!”
可她刚迈出一步,就被旁边的丫鬟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王府门前,聂风早已命人设好了刑具,冰冷的木板在雪光里泛着寒芒。
来来往往的各府奴仆路过此处,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聂风本想亲自监刑,却见李进德从里面走了出来,说要亲自盯着。
他心里虽有疑惑,却也不好多问,恭敬让了位置。
第305章 事了
李进德缓步走到被绑在长凳上的胡信昌面前,缓缓蹲下,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贵人不是你这种身份能攀扯的。以后就老老实实回青州过活,把宋夫人的两个孩子好好养大。记住了,不要动任何歪心思,更不得再攀扯王府。庆王府、侧妃娘娘,在青州可没什么亲戚。”
王爷的意思是,不能让他们活得太舒坦,但也不让宋兰母女死了,将要将胡家的日子控制在贫苦边缘,但又不至于典妾卖女的水平上。
李进德其实也纳闷,王爷为何要这般安排。
难不成是怕宋主子哪天没玩够,突然又想起这家人?
他也只能这么理解了,不然实在想不通。
还有秦氏和宋家,按王爷往日的性子,他们现在应该都转世投胎了,结果现在还任由他们活着。
只能说,自从宋主子来了以后,王爷改变太多了,他这个跟着王爷二十多年的老人都捉摸不透王爷的想法了。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全都明白!”
胡信昌早就被吓破了胆,连连点头,不敢反驳,牢牢记在心里。
李进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紧接着,慢悠悠地伸出手,从胡信昌胸口衣襟里摸出一叠银票。
胡信昌脸色惨白,心里暗道不好。
那是定国公给他的银票,因为贵重,他怕放在客栈不安全,所以贴身带着,没想到竟被发现了。
果然,李进德下一句就说道:“有些钱拿了是会死人的。”
话音未落,他便当着胡信昌的面,将那叠银票撕得粉碎,纸片被风一卷,飘落在雪地里,无人敢捡。
“你和定国公府之间的勾当,王府里都清清楚楚。”
李进德轻轻吹了吹手上的纸屑,“回去以后,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心里可得有数。”
胡信昌吓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棉袄,虽心疼那笔银子疼得肝颤,却半个字也不敢反驳,只能连忙应道,
“小的绝不会多说一个字!小的今日来庆王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说到底,今日算是白跑一趟,还惹了一身腥。
既招惹了庆王府,也无法和定国公府交待了,这可怎么是好?!
李进德听完,微微眯起眼,从喉咙里挤出个“嗯”字,算是应了。
他缓缓直起身,朝侍卫挥了挥手,语气不紧不慢:“明白就好。有时候办事,别光想着自己,也多想想一家老小的性命。”
“大人饶命啊!大人饶命啊!”
胡信昌一听这话,脸瞬间又白了几分,没工夫想后续的事情,大声求饶。
他还以为认了错、表了态,就能免了这顿板子,却不想还是躲不过去。
李进德听见胡信昌的哭嚎,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这板子可是宋主子亲自吩咐的,他哪有权力减免?
况且,就凭胡信昌那点攀龙附凤的心思,便是打死了也不算冤枉,敢拿宋主子做筏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不过宋主子正值孕期,王爷为了替她祈福,特意吩咐过不必将人打死在王府门口。留他一命,让他在回程路上慢慢熬着,回青州时在断气即可。
既是多些折磨,也能给那些妄图攀附的人,当个活生生的例子。
侍卫们早已得了吩咐,既然人不能当场死,那就要多一些暗伤。
抡起的板子带着风声落下,“啪”的一声重重砸在胡信昌臀上。
沉闷的响声随着胡信昌的惨叫,在王府门前回荡开来,引来不少奴仆围观。
胡信昌疼得面如死灰,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泪水往下淌,每一声痛呼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宋兰被丫鬟死死按在一旁观刑,听着外面一声声越来越凄厉的惨叫,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也不敢上前阻拦,怕连着她一起打了,只能死死低着头,不去看胡信昌。
心中却很是悲苦,老爷挨了这顿打,难免会算到她头上,以后的日子怕是要难熬了。
这一天的打击对她来说实在太大了。
非但没能给超哥儿讨来半分前程,反而让老爷挨了这样重的板子,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小妹明明有那么多东西,就算分她一点又不会怎样,她为何这般小气?
宋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对宋瑶的怨怼。
“敢问这位大人,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旁边府里一个穿锦缎褂子的管家上前几步,拱手问道。
庆王府本就是京中焦点,如今这般毫不掩饰地在正门前设刑,显然是有意要把消息传出去的。
这种时候,他们若不上前问问,反倒显得不懂眼色。
“哼,还能有什么事?这人竟敢大着胆子来攀庆王府的亲戚,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
聂风冷哼一声,特意隐去了宋瑶的名字,只抬出王府的名头,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那管家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弄清胡信昌是青州来的小商人,便匆匆作揖离去。
心里却暗自盘算,他可得回府里好好嘱咐一下,明后两年若非必要,府里断不能采买青州商人的东西了,免得不小心碍了庆王府的眼,平白惹祸上身。
围观的其他人也纷纷散去,将这桩新鲜事带往各府。
此后一两年内,京城里竟悄无声息兴起一股风气,不采购青州所属的物品。
没人说得清缘由,却人人都跟着效仿,仿佛这是什么时髦的规矩。
上行下效之下,这股风气从京城蔓延至大梁各地,青州商人的日子骤然变得难过起来,连带着青州刺史葛升微都因地方商路受阻,遭到了皇上的严厉斥责。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庆王府,书房。
“回禀王爷,事情都办妥了。”李进德躬身回话,语气恭敬,“胡信昌挨了五十大板,已派人送他们出城了。”
刘靖头也不抬,接着批阅政务,声音平淡无波:“宋兰那边,盯紧些。”
“是。”李进德应道,心里却暗自叹气。
王爷对宋主子真是无比在意,连这种小事都要亲自过问。
第306章 偷人
夜里,暖阁中灯光昏暗,宋瑶像只慵懒的小猫,软软一瘫靠在刘靖怀里,指尖缠着他宽大的手掌玩。
一会儿捏捏他宽大的指节,一会儿又把自己的小手塞进他掌心比对,絮絮叨叨讲起白日里发生的趣事,五哥儿又学会了说哪个新词。
刘靖一手揽着她的腰,护着她的小腹,另一手轻抚她的后背,武将体温高,掌心的温度透过寝衣渗进来,像是天然火炉,暖得人发困。
他安静听着,时不时低低应一声,见她说得兴起,低头在她额角亲亲,声音带着笑意:“瑶儿真厉害,五哥儿是随娘亲了,这么聪明。”
今日寻到了能护她躲过死劫的法子,刘靖心头压着的巨石稍稍落地,只等验证想法,连带着看怀里的人,都觉得比往日更娇憨几分。
“爷,你今日怎么好像格外高兴?”
宋瑶抬起小脑袋,鼻尖几乎蹭到他下巴,狐疑地盯着他。
他虽然面上依旧沉稳,可她就是能感觉到,他心里头那股子愉悦之情,“你是不是背着我,吃好吃的了?”
不然怎么会高兴成这样?
宋瑶说着,小手就往他嘴边探,伸手戳戳他嘴唇,恨不得钻进去瞧瞧,他是不是背着她偷偷吃好吃的了。
不怪宋瑶警惕,自从她怀孕之后就多了不少忌口,他虽怕她馋,跟着一同忌口。
但宋瑶老是觉得他会在外面偷吃,因为她自己就老喜欢偷吃......
每次被事后抓包,刘靖盘问时她总是不承认,试图遮掩过去,推及度人,她觉得刘靖一定也在外面偷吃了!
柔软的小手无意中擦过他的喉结,刘靖眼神暗了暗,喉间下意识滚动了一下。
可宋瑶丝毫未觉,反而把小脸贴得更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打在他颈侧,带着她的味道。
香风拂过喉结的瞬间,刘靖脑海中的弦轻轻一颤,悄无声息的断掉了。
他猛地捉住她作怪的小手,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抱进怀中,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而后,他低头轻吻她的指尖,从圆润的指甲盖一路吻到掌心,湿热的触感顺着手臂蔓延,从小臂到肩头,纤细的脖颈,最后重重覆上她的唇。
“本王很高兴,高兴你乖乖待在这里。”刘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哪儿也不去。”
他吻着她的唇角,一遍遍地呢喃,“好娇娇.......爷的好娇.......”
乖乖在他身边哪里都去不了,没有想离开他的念头,也永远不会有离开的能力。
他会把她护得好好的,让她再也学不会在外界生存,只能依赖他,依附他,日夜被他疼爱着。
这一切的一切,就如同最烈的药,只要想想就让他欲罢不能。
“唔!”
宋瑶被他弄得浑身发软,颈侧的痒意让她忍不住想偏头躲开。
躲避的举动刺激到了刘靖,他捏着她的下巴,不让她乱动,使她无法躲避。
刘靖稍稍用力,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巴掌大的小脸完完全全展示在他面前,眼底的懵懂,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刘靖眼神一瞬不落地锁着她,目光灼热,宋瑶被他看得有些发慌,细声细气地唤了句:“王爷......”
声音脆弱婉转,就好像她娇软的身躯,不具备任何扛住风雨的能力,刘靖呼吸猛地一滞,心头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这妮子想要他的命不成?
“不准躲,更不准离开。”
他从她的下巴开始,一点点轻吻至眼角,吻去她睫毛上沾着的水汽,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外面的世界很危险,都是坏人,不要去过多理会,你只有在本王身边才是安全的。”
所以,不要试图躲避他,完完全全地信赖他,交给他.......连同那颗他求而不得的真心。
如果再次失去她,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听着某人一本正经的危言耸听,宋瑶连忙乖乖点头,小手还不忘抓住他的衣襟:“嗯嗯嗯,王爷身边最安全了!”
“呵呵,好乖乖。”刘靖埋在她脖颈低声轻笑,“这么想就对了,外面坏人很多的,会不给你饭吃,只有本王的怀里才是最安全的。”
说着,他低头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撬开她的唇齿,无度地向她索取着属于她的气息。
他会等,等到她眼里只有他的那一天。
若是等不到.......那他就毁了所有可能让她分心的东西,让她只能看见他!
宋瑶觉得不对劲,伸手想去按住他在自己腰间作乱的大手,却被他牢牢控制住试图自救的小手。
她瞬间陷入更被动的境地,只能任由他的吻落满额头、鼻尖、下巴.......
“???”
宋瑶懵了。
她怎么觉得,某人怀里好像更危险一些?
...
“王爷定是背着我偷吃了!”
宋瑶越想越气,红着眼控诉道。
若不是心里有鬼,昨晚为何不正面回答她的话?
哦,后来她自己忘了再问.......
不管!
反正他要么是心虚了,要么就是没把她放在心上,总归都是他的错!
冬青等人听得一愣,手里的活计差点没端稳。
不会吧?
王爷对主子的疼宠,府里上下谁不知道,自从有了主子就是专宠,王爷眼里就再没过旁人,如今怎么会突然宠幸别人?
昨晚还好好的呢。
寻常人家女子怀了孕,多半要跟丈夫分房睡,不然就是有罪,耽误夫家开枝散叶。
但主子每次怀孕之后,王爷都是陪着她入睡的,夜夜守着,每晚都亲自伺候着,等能行房事的时候,也从来没闲着。
就王爷那股子黏人的热乎劲儿,怎么看也不像是厌弃了主子的样子啊!
“他就是欺负我怀孕了!”
宋瑶的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给她吃的,偷偷藏好吃的自己吃,简直虐待她,这人怎么这么坏啊!
冬青连忙递上温热的帕子给她擦脸,夏雀端来清甜的花茶,还有小丫鬟飞跑去厨房拿刚出炉的点心,众人七手八脚地哄着。
“主子消消气,王爷怎么会欺负您呢?定是有什么误会.......”冬青温声劝道。
暗处的暗卫注意到这边的异常,将这一幕看得真切。
按规矩,宋主子这边一旦有不对劲的地方,就要及时告知王爷,这是他的任务。
可这事......写事情缘由时,暗卫犹豫了一下,这该怎么措辞。
王爷睡别的女人算“偷人”吗?
况且王爷什么时候睡别的女人了,这么写,怕是要损了王爷的颜面。
但转念一想,侍君之事,就得忠于职守。
暗卫深吸一口气,提笔在密信上实打实写道:“宋侧妃哭诉庆王偷人。”
消息标了“急”字,顺着他这条密线,以最快的速度,飞速传递出去。
第307章 你肿么啦?
第一个接到密信的暗卫展开信纸,看清内容后差点把嘴里的暗哨吞下去。
本以为是侧妃娘娘有危险,正摸出腰间的短刀准备支援,结果.......这写的是什么惊天八卦?
他闭了闭眼,假装没看见。
到底是哪个愣头青写的,真是好大的胆子!
消息层层传递,每个经手的暗卫都对着那行字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往下送。
等落到刘靖手里时,他正在书房和户部尚书赵启元议事。
年关将至,各处都等着银子用,官员的俸禄、宫里的年赏、受灾地区的赈济款.......桩桩件件都得从国库里出,都不是什么小数目。
刘靖指尖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定国公府”那一行字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峭。
这笔银子,倒是能从这儿匀出来。
当飞鹰将信纸交给刘靖时,他心中一惊,以为是瑶儿出事了,连忙打开一看!
【宋侧妃哭诉庆王偷人】
看清内容的瞬间,他先是松了口气,原来不是瑶儿出事了,而是他出事了啊....
随即,猛地皱紧眉头,一脸不可置信。
???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干嘛了??
赵启元看着刘靖自从拿到密信以后,眉头紧皱,脸色凝重得吓人,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不由得也跟着紧张起来。
在一旁侍立的李进德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庆王面色如此凝重,莫不是边关传来了急报?
旁边的赵启元见刘靖拿着密信反复翻看,好似在确认真伪。
他的脸色也跟着严肃起来,心中不断盘算着,若是开战,怎么才能用最少的银钱,打最漂亮的仗。
正值年关,处处缺钱啊!
刘靖不信邪的看了看密信标识,特殊的朱砂印记,确实是府里暗卫的专属标识,绝非伪造。
“......”
纵使他自小机敏,走一步看十步,此刻也怎么都看不明白这荒诞的内容。
他怎么就偷人了,他哪里偷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他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昨天晚上还是收拾轻了,若非顾忌她有孕在身,他非得让她下不了床,省得她有空瞎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这一刻,刘靖是真想叹一句:“本王百口莫辩!”
唰——!
刘靖面容严肃,猛地起身。
赵启元连忙跟着站起来,拱手问道:“王爷,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嗯。”刘靖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点点头。
可不是大事,他名节不保。
赵启元心头一凛,对着他深深一拜:“那大梁安危,就劳烦王爷了!”
刘靖:“?”
他眉头微蹙,隐约觉得赵启元好像理解错了什么,但此刻实在没空解释。
再晚点回去,那妮子指不定还能编出什么更离谱的故事,说不定要哭诉他在外面金屋藏娇了!
刘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留下赵启元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拱手肃立,心里已然开始草拟战时拨款方案。
...
刘靖踏进暖阁时,宋瑶早就止了哭声,冬青等人见她不哭了,也不敢再提那事,怕给人,再惹哭了。
她坐在软榻上,面前摆着个描金漆盘,里面堆着刚出炉的各式点心。
她叉着块儿点心,小口小口嚼着,时不时点头点评:“这枣泥糕不错,不甜不腻,厨子今儿个有水平。”
冬青在一旁将她的口味都记下,闻言笑道:“回头就给后厨传话,让他们照着这个方子多做些,再给做糕的张厨子送两吊钱赏银。”
自从宋瑶有孕以后,口味多变,前儿个还念叨着要吃酸掉牙的梅子,今儿个就迷上了清甜的枣泥,府里的厨子们每日都得揣着十二分小心琢磨新花样。
宋瑶正伸手去够另一块杏仁酥,抬眼就见刘靖黑着脸站在门口,那模样像是要找谁算账。
她满脑袋冒出小问号,含着半口糕点含糊道:“王爷,你肿么啦?”
对于她刚才哭闹的事情早就抛到脑后了。
嘴里的糕点有些粘喉咙,她努力往下咽了咽,却没用,只能捧起旁边的牛乳猛灌两口。
乳白色的奶渍沾在嘴角,像只偷喝了奶的小猫咪。
刘靖看到这一幕,心都软了,脾气也去了大半。
他走上前,见她眼角还留着淡淡的红痕,显然是刚哭过,最后那点兴师问罪的念头也没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刘靖将人搂进怀里,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胸口顺气,另一只手拿起帕子,细细擦去她嘴角的奶渍,动作温柔得不像样子。
等她顺过那口气,舒服地往他怀里蹭了蹭,他才低头看着她,声音带着点无奈的哑:“暗卫说,你在哭我偷人?”
宋瑶被这话问得一愣,眨巴眨巴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茬。
她哼了一声,伸手揪住他的衣襟,鼓着腮帮子道:“你昨天那么高兴,肯定是偷偷背着我吃了好东西,不然为什么不敢说?”
“偷吃,不是偷人?”刘靖眉头一挑,但随即又被她理直气壮地气笑了,捏了捏她的脸颊,“有些东西不让你吃是为了你好,小没良心的,还埋怨上了。”
他高兴的那件事,牵扯到前世今生和一些神鬼莫测之事,小人儿胆子小,自然不能告诉她,再给吓到可怎么办,却不想整了这么一出乌龙。
说着,刘靖给李进德使了个眼色,去查查今日值守的暗卫是谁,消息都没弄明白就瞎传,以后就调去看大门吧!
第308章 备年货
“况且,本王什么时候偷吃了?!”
刘靖咬牙切齿地拍了拍她的小屁股,力道不重却带着点惩戒意味,“真当人人都跟你一样馋?昨日里偷吃冰碗的人是谁?!”
大冬天的,嚷嚷着暖阁里太热,非说要吃冰碗降温,真当他眼瞎看不见?
为了顺她的意,再加上大夫每日请平安脉都说胎儿安稳,他才明面上板着脸管束,暗地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若真彻底松了监管,这妮子保准能闹腾到天上去!
“尝尝味道的事情,能叫偷吃吗?”宋瑶嘴硬,心里却有点发虚,“只是甜甜嘴而已。”
好像......王爷确实是为了她好,也为了腹中胎儿好,这么看来,她才是那个没道理胡闹的。
可输人不能输阵,她索性往他怀里一钻,闷闷道:“反正你就是有错!你不哄我,还让我哭了,就是你的错!”
活脱脱一副不管不顾的无赖小模样。
刘靖被她气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衣衫传过来,弄得宋瑶脸颊痒痒的。
她索性往他怀里使劲撞了撞。
唔,别说,还真挺有弹性。
“好好好,都是本王的错。”刘靖抬手托起她的小脸,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着,又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那宋主子说,要怎么罚才肯消气?”
宋瑶抬起头确认过,某人不是被气疯了说反话以后,瞬间理不直气也壮了起来。
宋瑶眼珠一转,抓起他的手,点点桌上的点心:“你得把这些都吃完哦!”
其实是她吃不下了,又舍不得剩下。
肚子里还留着点空当,打算晚上留着吃晚膳呢。
刘靖看着那桌子上堆着的七八盘点心,每盘都被啃得七零八碎,有合胃口的就多吃几口,不合心意的咬一口就扔回去。
他无奈摇头无奈道:“真是眼大肚子小。”
“!!!”
宋瑶立刻怒目而瞪,用脑袋咚咚撞他胸口表示抗议,不准说她!
刘靖拿起一块她啃过的梅花糕,就着她咬过的痕迹咬了下去。
甜而不腻的枣香在舌尖散开,混着她身上的香气,竟比寻常糕点多了几分滋味。
宋瑶看着他吃得认真,还是不放心,忽然凑近他耳边小声问:“王爷,你真的没偷吃好东西?”
这人怎么吃的这么香呢?
她明明记得这个点心味道一般的。
“老老实实的,别乱动。”刘靖失笑,伸手将她往怀里按了按,拍拍她的小屁股,“有你这么块娇滴滴的小点心在怀里,谁还惦记别的?”
“!!!”
宋瑶瞬间警惕起来,怀疑某人没安好心,默默攥紧了衣襟领口。
吃过点心,可就不能再吃她了哦!
总得来说,这个冬日宋瑶过得顺心极了。
先有胡信昌一行人的光景看,看得她心头畅快,后头又赶上了她的生辰。
冬日里虽没有那么多生机,但日子也不算乏味。
生辰那日,宫里的赏赐流水般送进府来,满满当当堆了半间屋子,皆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品。
刘靖更是在府里大摆宴席,京中但凡有点头脸的权贵都亲自登门道贺。整个庆王府灯火通明,戏台子上锣鼓喧天,热热闹闹地闹了整整一天一夜。
宋瑶被刘靖护在身边,听着众人的恭维,看着繁华盛景,心里自然舒坦。
进了腊月,家家户户门前挂上应景的红灯笼,年味儿一日比一日浓,连空气里都裹着股喜庆的暖。
因着京城繁华,就连年味都比边塞多一些。
这还是宋瑶头一遭在京城里过年,心里头新鲜得紧,老早就催着人张罗起来。
暖阁里换了新的熏香,名为“杏香引”,燃起来时,满室都飘着清甜的杏子香,混着梨子汁水的清冽,在暖呼呼的屋子里闻着格外舒坦。
这种将新鲜瓜果的香气凝进熏香里的法子,是王府匠人们新研制出来的巧思。
尤其适合寒冬腊月里用,既能驱散浊气,又能让人想起春日的鲜活、夏日的清甜。
宋瑶尝了鲜,心里高兴,也没吝啬,小手一挥就赏了百两白银给那些匠人,希望他们再接再厉,为她的美好生活添砖加瓦。
过年的年味,多半都藏在备年货的热闹里。
比起最后摆在桌上的丰盛,筹备时那份期待的收获感,反倒更让人心里舒坦,最起码宋瑶比起结果,更喜欢过程。
宋瑶捧着个小本本,正坐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细心挑拣。
案桌上一溜儿铺开各地献上来的年货单子,红绸镶边,金字题头,单是看着就满眼喜庆。
“江南的胭脂水粉要最新鲜的,年前务必送到。”她指尖点过一页,声音清脆,“还有岭南的荔枝蜜,要带蜂巢的那种,去年在边塞只闻过名字,今年可得尝个新鲜。”
边塞太远,路又难走,遇上大雪封山,多少好东西都运不进去。
如今在京城,自然要把从前没见过的、没吃过的,都补回来。
有福就要多享,享受到了就是赚到了。
旁边侍立的冬青一一记下,忍不住笑道:“主子,您这单子都快赶上内务府的采买册了。”
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今儿个江南那边刚送来两船活鲜,有巴掌大的闸蟹,和银鳞闪闪的鲈鱼,厨房正琢磨着怎么做法呢。”
“活的?”宋瑶眼睛一亮,心里飞快打起小算盘,“快让他们今晚挑几只大的蒸一蒸.......就说五哥儿要吃的!”
前几日被收拾了一顿,但也只够老实几天的,这会儿又固态萌发了。
恰好今日刘靖被皇上留在宫里用饭,总不能扔下皇上不管吧,回来陪她吃饭吧?
趁他不在,她刚好趁机美美享用一整只大闸蟹,她问过大夫了,少吃一点不会有事的。
等他回来,东西早就进了肚子,他又能拿她怎么样!
没有被他当场抓包的事,就是不存在。
宋瑶暗自得意,在心里叉起小蛮腰,机智如她,可真是太会钻空子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309章 得意人儿
李进德领着几小个太监进来,身后的小太监个个捧着描金漆盒,盒上都贴着明黄的封条,一看就是宫里的赏赐。
“主子,宫里赏的年礼,王爷特意让奴才先给您送回来。”李进德一进门就笑着回话,指挥人把盒子在地上摆开。
其实主要还是为了替王爷看看宋主子,王爷怕她一个人闷得慌,想他,特意找了个由头让他回来看看。
但......李进德只能说王爷想太多了,宋主子美着呢,看起来没工夫想他。
“咳咳,放那吧。”
前脚刚想着偷吃,后脚李进德就带着命令突然出现,宋瑶都忍不住有点汗颜,挥挥手让人接下年礼,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挪开。
见宋瑶兴致怏怏的样子,李进德有些奇怪,还以为是宋瑶不喜欢这些东西,默默记在心里,打算回去和王爷禀报一声。
皇上今日留了王爷用饭,可若是王爷知道宋主子心情不好,八成就得撂下宫里的宴席,赶回来陪她了。
等李进德走后,宋瑶才凑到盒子前,挨个掀开来看。
最上面的盒子里是一匹明黄地织金蟒纹缎,缎面暗纹是海水江崖,蟒纹身姿矫健,金线十八股,这般规格,只有亲王可享。
旁边的盒子里,是绣凤穿牡丹的妆花缎两匹、玉色暗花绫十匹,甚至还有两匹贡品云锦,上面绣着百子千孙图,显然是皇后的心意。
再往下,有御膳房特制的“万寿无疆”饽饽一盒。
共十二式,每枚饽饽上都用赤金粉绘着吉祥图案,内馅分豆沙、莲蓉、枣泥三种,用的都是当年的新料。
还有笔砚摆件数件,以及皇上御笔亲书的“福”字一幅。
宋瑶东戳戳西摸摸,把所有东西都看过一遍,才让人登记入库。
庆王府的库房本就充盈,如今更是堆得冒了尖。
江南送来的新布匹堆成小山,有管事采买的,有下面人孝敬的,还有些普通绢布、棉衣,是给府里下人做新衣裳的。
还有各地官员孝敬的奇珍异宝,什么珊瑚树、玉如意,宋瑶瞧了个新鲜,就都让人扔进库房里了。
每每年节,都是底下人表忠心的好时候,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送东西,唯恐表现不佳被记在心上。
哪怕刘靖拒绝,他们也依然变着法的送,不敢赌主子说的话的真假。
也有人另寻巧思,送来了家乡的冬笋,那筐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冬笋还沾着泥土,带着股清冽的气息。
看多了金银珠宝,突然冒出个这玩意儿来,倒让宋瑶觉得新鲜。
“户部尚书送来的?”
宋瑶眉头一挑,拿出册子翻了翻,这位赵大人真的就只送了这筐冬笋,其余什么都没送。
他...这是清流呢,还是纯抠呢?
宋瑶想了想刘靖对赵启光的评价,觉得两者可能都有。
“把那筐冬笋给后厨送去,让他们做油焖笋。”宋瑶吩咐道,又指着几匹金印花红布,“这个裁成包袱皮,装压岁钱正好,比那些金贵的锦缎看着喜庆。”
到时候,要让王爷给她包一个大大的红包,她如今怀着身孕,也算“特殊晚辈”了,理应多讨些吉利。
...
赵府。
“你把那一筐冬笋都送去庆王府了?”
赵启光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夫人。
臧乐蓉从镜中白了他一眼,慢悠悠转过身,无语道:“我早就说礼薄得没眼看,怎么也该添些海参燕窝,你非说‘就得这样送’,如今东西离了府,又来反悔?”
“你懂什么,就得这样送!”
赵启光吹胡子瞪眼,往八仙椅上一坐,气呼呼地拍着扶手。
“如今国库吃紧,我这管钱的给庆王府送年礼,都只能拿些地里刨的东西充数,这才显得日子艰难!让那些盯着国库银子的人瞧瞧,连我都这般清苦,他们还好意思伸手?”
他顿了顿,一拍大腿,心疼得直嘬牙花:“只是......诶呦!送多了!半筐就够了!既能显寒酸,又能留半筐给孩子们尝尝鲜,你这败家娘们儿!”
臧乐蓉:“.......”
她捏着帕子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当年父亲怎么就眼瞎了,给她挑了这么一门亲事?
“行了,”她挥挥手,半点不想再看他,“送都送了,难不成你还能去庆王府把冬笋再扛回来?别念叨了,听得人脑仁疼。”
赵启光被噎了一下,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眼神亮了起来:“不对!庆王要是瞧见这冬笋,说不定会想,赵启光真是个清廉度日的,回头指不定还能多往国库里添点进项呢!”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绝妙,背着手踱到臧乐蓉面前,竟自顾自笑了起来,对着臧乐蓉扬声道:“还是你想得周到!一整筐就一整筐,显得咱们实在!”
臧乐蓉:“......”
她默默转过脸,对着铜镜里自己的倒影叹了口气。
罢了,跟这人计较,纯属自讨苦吃。
...
腊月初八刚过,瑶光苑西侧的空院里就热闹起来。
青石板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最前面摆着一溜儿红漆长案,上头堆得满满当当。
绫罗绸缎、棉絮布料、成封的茶叶、整坛的好酒,还有给下人的银角子和新裁的棉鞋,都是各处该领的年货。
冬青和夏雀并肩立在台阶上,手里捧着厚厚的花名册,身后玉莲四人跟着帮衬着。
夏雀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各院管事、嬷嬷们按顺序来,点到名的上前领东西,领完在册子上画押,可都听仔细了?”
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影里响起应和声。
小丫鬟琅枝好奇地打量着案上的东西,眼角余光忍不住往冬青和夏雀身上瞟,这两位可是侧妃娘娘身边的能人。
听娘说,隔壁家的春桃姐姐就在娘娘跟前当差,如今已是一等红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熬出头,成为得意人儿,也沾沾这种发放年货的体面差事。
天天在花园里扫地,日子可难熬了,尤其是冬天,手都起了冻疮。
第310章 碎嘴子
“李公公,门院值房。”
夏雀念了名字,人群里走出个高瘦的老太监。
他虽老痩,脊背却挺得笔直,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快步上前:“劳烦夏雀姑娘了。”
他麻利地接过两匹青布、五斤腊肉和十两银子,在册子上画了押。
临走时,还不忘对着台阶上的冬青福了福,一点也不仗着自己岁数大,拿乔。
谁不知道这位是侧妃娘娘的心腹,侧妃娘娘主持中馈,别说他一个值房太监,就是各处的掌事太监、嬷嬷,见了她们也得矮三分,半点怠慢不得。
上面发放得热热闹闹,红案上的年货流水似的往下走,底下的人趁机凑在一起低语。
张婆子捏着一匹粗布,对着日头照了照,叹着气嘀咕:“这批年货里,青州的东西真是少见了。往年多少还能瞧见些青州产的粗布,今年倒好,一匹都没见着。”
她老家原是青州的,平日里也爱用些青州物件,权当是缓解思乡之情了。
旁边的田婆子“啧”了一声,往左右扫了圈,压低声音:“可不是吗?自从上次那个敢来攀亲戚的青州商人被打了板子,撵出去,这青州的东西就成了忌讳。”
她往瑶光苑的方向瞥了眼,撇着嘴:“别说咱们王府,京城里采买的都避着走呢。听说各府采买前,都得先盘问清产地,再细听卖货的是不是青州口音,生怕沾了不该沾的。”
说着,她摇了摇头:“说到底,还是侧妃娘娘的行事霸道,又或是王爷疼宠得紧,才逼得外面人这般看脸色行事。”
这话听着像赞叹,却带着点说不清的酸意。
田婆子是苏姨娘院里的。
想当年苏姨娘刚生四哥儿那会儿,她们院里何等风光,她跟着在各院婆子堆里说话都带着底气,谁见了不恭恭敬敬喊一声“田嬷嬷”?
可如今呢?
自从那宋侧妃回来,西后院跟戏文里的冷宫没两样,众多姨娘连王爷面都见不着。
以往的体面都没了,领东西时都得往后站,心里哪能不憋屈?
田婆子偷偷抬眼,瞥了瞥台阶上冬青那身簇新的湖蓝衣裙,心里暗骂。
这宋侧妃比起当年的秦氏可真是差远了!
秦氏在时,哪会把事做得这么绝?
如今倒好,宋侧妃霸占着王爷的宠,半点不分给别人,连带着她们这些伺候姨娘的下人,都成了下人中的下人!
这话刚落,就有个尖嗓子接了茬,是刘姨娘身边的贾嬷嬷:“可不是么?咱们这些人领点东西都得看瑶光苑的脸色,真是越发没体面了!”
在没有宋瑶之前,刘姨娘仗着出身高,又生有三哥儿,在府里是唯一敢和正室掰腕子的主儿。
可自从刘氏得罪了宋侧妃,整个西后院就属她们院的待遇最差,这前后差距,简直是天上地下。
贾嬷嬷越说越气,往地上啐了一口:“有些人占着恩宠就不肯撒手,也不想想,这世上哪有一辈子专宠的道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着瞧吧!”
她的声音没压太实,恰好飘到前面,几个正领东西的太监嬷嬷都顿了顿,却没人接话。
谁不知道瑶光苑行事霸道?
可霸道归霸道,但对他们这些下人,日常行事赏赐却很大气,是个毋庸置疑的好主子。
况且,他们不少人在京城里活了大半辈子,都从没听过被疼宠成这样的。
这人莫不是疯了,不夹着尾巴做人也就罢了,还专给自己和自己主子找不痛快?
“贾嬷嬷慎言!”
冬青注意到这边动静,目光冷冷扫过来,声音不高,却让贾嬷嬷的尖嗓子卡了壳。
她脖子一缩,试图糊弄过去,只听冬青继续揪着不放:“主子的事,岂是你一个奴才配议论的?”
冬青视线扫过田婆子和贾嬷嬷等人,语气陡然加重:“领了东西就回各院去,因着多嘴,每人回去领十板子!!”
两人默不作声福了福身,应了这惩罚。
谁都知道冬青是宋侧妃的左膀右臂,说一不二,若是争论起来,犯到她手里,十板子只会多不会少。
旁边有懂事的打圆场,是从前跟着王姨娘,如今使法子转去管库房的周嬷嬷:“冬青姑娘说的是,咱们领了东西赶紧回去忙活,年下事多,别在这儿耽误功夫。”
她一边说,一边给田婆子等人使眼色,也不看如今宋侧妃的地位稳如泰山,岂是他们几个可以冒犯的。
贾嬷嬷悻悻地闭了嘴,上前领刘姨娘院里的份例。
夏雀抬头见是她,想起刚才那些酸话,眼皮都懒得抬,当着她的面从红案上拿起两匹料子。
原本该是素锦绸缎,此刻却换成了最普通的素色棉布,“啪”地一声,扔到贾嬷嬷面前的篮子里。
贾嬷嬷一看就急了,连忙伸手去拦:“姑娘且慢!我是来帮我们刘姨娘领东西的,怎么是下人穿的棉布?分例里的素锦绸缎呢?”
想当初刘姨娘得脸时,哪次领东西不是挑最好的?
就连正室秦氏明面上都得让三分。
就这么提着棉布回去,刘姨娘指不定要怎么罚她。
毕竟是她多嘴惹祸,下人乱说话连累主子失了体面,怎么说都是她没理。
“爱要不要,不要就滚。”夏雀抬了抬下巴,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嫌差?有本事让你们主子自己来要。”
再多嘴了,连下人穿的棉布都没了!
贾嬷嬷心里咯噔一下,她慌忙看向冬青,眼里带着点祈求,希望素来沉稳的冬青能主持公道。
她是说了几句错话,但也不至于因此就不给她们院发足额的年礼吧!
冬青和夏雀向来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比起夏雀的直白,冬青总更顾全些分寸。
第311章 筹码
可这次,冬青却像没瞧见她的眼神,只低头翻着手里的花名册,翻看下一个名字。
自从主子进府,姨娘们都失了宠,她们身边的人难免有怨气,只要不摆在明面上,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反之,若敢明着挑衅,那便怪不得她们不客气。
夏雀这做法,她看着倒觉得利索,有仇当场就报了。
“下一个,伙房的翠生。”
夏雀继续点名,声音朗朗的,盖过了底下的窃窃私语。
红案上的年货渐渐少了,领完东西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议论声也低了下去。
只有田婆子和刘嬷嬷走在最后,两人肩挨着肩,头凑得极近,还在低声嘀咕着什么。
隐约能听到“太霸道”“没规矩”之类的字眼。
夏雀望着她们的背影,冷冷哼了一声,眼底淬着不屑。
秦氏失势,虽顶着王妃的头衔,却名存实亡,不少人心思就大了起来。
总有姨娘觉得自己家世好、样貌佳,若是做了庆王妃,家族还能帮上王爷,想博一把王爷的垂青。
近来连去花园走动的人都多了,冬日里有什么景可以看的,无非是盼着能偶遇王爷。
“我呸,她们懂什么!”夏雀愤愤不平地往地上跺了下脚,“王爷对娘娘的疼宠,是她们能肖想的?刚才那十板子还是罚少了,该给她们三十板子,让她们长长记性!”
她转头看向冬青,两人目光一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心思。
无需多言,在心里默契地将刘姨娘和苏姨娘院里的待遇,又往下调了调。
分例数目看着没变,可呈上来的东西以什么样子呈现,可就大有讲究了。
锦缎换成次一等染色不匀的绸子,能看不能穿,炭火换成碎的,就连茶叶都能从新茶换成陈茶。
尤其是现在,三哥儿搬离后院另住,四哥儿也有单独的份例,她们自然更不用留情面。
冬青指尖轻轻敲了敲手里的花名册,确认年货都发完了,转头对夏雀道:“走吧,剩下的让玉莲她领着小丫鬟清点入库就行。”
夏雀点点头,跟着她往台阶下走。
侧院里,只剩下几个小丫鬟在收拾残物,琅枝就是其中一个。
她看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眼里满是羡艳。
谁都知道,瑶光苑的体面,往后只会越发金贵。
她有次去隔壁春桃家送点心的时候,无意中听了一耳朵林管事与林母商讨的话,他说......侧妃娘娘原也是个粗使丫头出身。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琅枝喃喃道。
等着还是要和春桃姐姐多亲近才行。
...
田婆子领着年货回到柳花院,手指都冻得发僵。
她哈着白气搓了搓手,刚踏进院门,就被迎面而来的寒风灌了一嗓子,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当初搬来庆王府时,王爷定了规矩,每位姨娘最多只能带四名下人。
一个贴身伺候,一个嬷嬷,一个跑腿太监,再加上一个粗使丫鬟。
她原来是也是掌事嬷嬷,手底下管着好几号人,如今到成了个光头司令。
如今临近年关,忙着打扫、备年礼,人手捉襟见肘。
若非实在抽不出人,也轮不到她亲自去领年货,还得一个人扛这么多东西回来。
“红草,快接着!” 田婆子把东西往迎上来的大丫鬟红草怀里一塞,“赶紧收进库房,仔细别沾了雪水。”
红草连忙应着,手脚麻利地将东西归置好。
田婆子揉了揉发僵的肩膀,顾不上歇口气,便转身往苏姨娘的正屋走。
“姨娘,东西都领回来了。”
田婆子躬了躬身,把方才在瑶光苑侧院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补充道:“咱们院的份例倒没少,就是料子之类的成色差了些。不过您放心,我没敢跟她们置气,也没说不该说的话。”
见苏姨娘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半分怒意,田婆子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至于刘姨娘院里的贾嬷嬷,怕是要倒大霉了。
“刘姨娘被针对日子格外不好过,脾气也越来越坏了,奴婢听说栖云院的下人都抱怨呢,一点小事都能罚得人半死不活。”
田婆子拍着胸脯,长吁短叹,“贾嬷嬷带着那两匹粗棉布回去,指不定要受多少罪呢。”
紧接着,她又愤愤不平起来:“只几句话,她们就这么狠,当真是不给人活路。”
两个从边塞回来的下人,没有半点根基,不过是仗着宋氏在背后撑腰,就敢对她们这些府里老人如此拿乔,简直狂妄。
“她行事向来霸道......”
苏瑜听完,没计较年货的事,反而喃喃叹了一句。
她缓缓抬起眼,眼底蒙着层青黑,显然昨晚又没睡好。
重生回来这些日子,对她而言哪里是重来,分明是更磨人的折磨。
宋瑶提前进府、五哥儿出生、刘靖封王......桩桩件件都和上辈子完全不一样,偏生每一件都把她往更不利的境地推。
上辈子她虽不算得宠,可王爷本就对后院之事不甚热络,凭着四哥儿,她也能在府里占有一席之地。
后来四哥儿被过继出去,许是出于补偿,她的份例待遇只增不减。
可这一世,她明明尽早占了先机,却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她开始成宿成宿的失眠,夜里只要一闭眼,就是光怪陆离的噩梦。
梦见宋瑶穿着明黄凤袍站在金銮殿上,接受百官朝拜。
梦见苏家被抄家的告示贴满街头,父兄戴着枷锁赴刑场。
梦见胡子拉碴的四哥儿捧着毒酒跪在雪地中,眼神绝望。
那些画面太真实,吓得她连眼皮都不敢合,只能枯坐到天明。
旁人或许还在等着看笑话,说宋瑶不过是仗着王爷的新鲜感,等风头过了,站得多高摔得多惨。
可苏瑜见过上辈子刘靖的疯狂,知道只要宋瑶活着一日,不,哪怕她死了,刘靖的目光也只会黏在她身上。
她也见过宋瑶的狠毒,知道那个女人谁都不在乎,甚至......连刘靖也没放在心上。
正因为有过那些记忆,她比府里任何人都畏惧宋瑶,连多看瑶光苑一眼都觉得胆战心惊。
“年节家宴......”苏瑜低声喃喃,心里盘算着什么,“或许能见到王爷。”
宋瑶向来爱热闹,逢年过节总爱把府里人聚在一处,这倒是她们这些失宠的人,唯一能正经露脸的机会。
她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下去了,总得做点什么。
苏瑜目光猛地定在田婆子身上:“你想办法出去一趟,你给寻个有道行的神婆,越快越好。”
闻言,田婆子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嗫嚅道:“姨娘,正值年关,府里戒备森严,我一个婆子想出府可不容易,况且...这东西邪乎,您不会是想......”
她虽看不惯宋瑶的跋扈,却也不想沾人命官司。今年刚抱上孙子,正盼着含饴弄孙,哪敢掺和阴私勾当?
看出田婆子的顾虑,苏瑜强压下心头的焦躁,放缓了语气:“你尽管去,我只是想找人算算前程,断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她确实没想现在对宋瑶动手。
想也知道,刘靖定把那女人护得像眼珠子,此刻动手无异于自寻死路。
第312章 克扣
苏瑜不过是想借着自己对未来的预知,在四哥儿和五哥儿的命格上做文章。
若没记错,明年一月京城会有场轻微的地龙翻身。只要她提前布局,未必不能为四哥儿添些筹码。
苏瑜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可怕的梦境,宋瑶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模样,让她浑身发寒。
田婆子见她神色恳切,不似说谎,只得硬着头皮应下:“那......姨娘,我这就去想办法。只是这事儿毕竟犯忌讳,您可得千万小心,要是被有心人拿住把柄,可不得了。”
...
“年货都发下去了?”
宋瑶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随口问道。
手里捏着支缠了羽毛的逗猫棒,正逗着脚边的白老虎。
养了这么些时候,小家伙的体积长大了不少,雪白的绒毛蓬松柔软,肉垫粉嫩嫩的,滚起来像团会动的,是只相当可爱黏人的小白猫。
逗猫棒在空中晃了晃,白老虎猛地扑上去,却扑了个空。
它不可置信地愣了愣,在哪里失败就在哪里躺下,放弃追逐,满榻打滚,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喉咙里发出“喵喵喵”的声响,试图卖萌耍赖。
宋瑶看着它这副憨态,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念头,她在王爷眼里,是不是也这般模样?
玩不过就耍赖,闹脾气了就往他怀里钻,仗着他的宠,半点没规矩。
应该......也没有吧?
宋瑶气鼓鼓地揉了两把毛绒绒的小肚皮,她才不会这么无理取闹呢!
“回主子,都发下去了,大家都很满意呢!”
夏雀笑嘻嘻地回话。
她今日穿着件水红柳纹比甲,领口袖口滚着白狐毛边,衬得那张圆圆的脸蛋越发红润,一笑,嘴角就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格外喜人。
夏雀手里捧着刚温好的牛乳,脚步轻快地走过来:“小厨房刚做了您爱吃的枣泥糕,一会儿就送来。”
主子如今怀着身孕,嗜睡又怕烦,没必要拿那些糟心事扰她清净。
反正该敲打的已经敲打了,这会儿不痛快的,另有他人。
“我这刚睡醒,又困了。”宋瑶接过牛乳,抿了一口,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水光,“怎么越到年关,越困得厉害。”
屋子里也太暖和了一些,暖烘烘的,让她直犯困。
她摸了摸微隆的小腹,皱眉嘀咕,“肚子里这个小家伙,莫不是在冬眠?”
刘靖本还想着年节时,让她跟着一起进宫觐见,但看她困成这个样子也就算了,不值得委屈她。
夏雀忍不住笑:“主子这话说得有趣,许是小主子知道要过年了,想攒着精神陪您热闹呢。”
宋瑶摇摇头,想起刘靖前些天的话,他本还想着年节时带她进宫觐见,沾沾宫里的年气。
皇宫她没去过,也有几分好奇。
可她如今这嗜睡的模样,刘靖舍不得让她劳累,这事儿就没了下文,只说等明年再说。
正想着,白老虎又粘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
宋瑶低头看了它一眼,纳闷道:“这猫怎么老是响啊?”
...
栖云院。
正屋里连点暖意都寻不见。
炉子里烧的是最次等的黑炭,烟大、火弱,还带着股呛人的硫磺味,烧了大半天,也带不暖屋子里的温度。
刘姨娘见贾嬷嬷拿回来这些破东西,很是生气。
她抬手就想将桌上的青瓷茶盏扫到地上,往常受了气,砸几件东西总能泄泄火。
可刘玉珠指尖刚碰到茶盏边缘,又猛地顿住。
如今府里是宋瑶掌家,她栖云院的份例本就比别处薄,若是器具损坏的消息传到冬青、夏雀那些走狗耳朵里,指不定又要被安个“挥霍无度”的罪名,搞不好还会成为被发落她的借口。
“她如今连演都不演了,明着克扣分例?!”
刘玉珠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心头的火气,却还是忍不住将那两匹粗布狠狠扔在地上,狠狠碾了两脚。
这些破东西,放在从前,她院里的粗使丫鬟都不屑穿!
她十岁被忠亲王收为养女,虽是普通宗室出身,却也是在锦衣玉食里长大,穿的是苏绣锦缎,戴的是宝石翡翠,连日常用的茶盏都是官窑烧制的。
入了庆王府后,她运气好生下三哥儿,除了秦氏偶尔明里暗里的针对,日子向来顺风顺水。
三哥儿又聪慧又壮实,一看就是个不凡的,将来必能为王爷分担子。
从前她眼里,只有秦氏一个对手,后院的争斗也不过是她和秦氏之间的较量,是三哥儿和那个病秧子兄长之间的较量。
谁能想到,半道上竟杀出个宋瑶,硬生生从她和秦氏手里夺了所有风光!
刘玉珠低头看着身上的衣裙,心里又是一阵发堵。
这冬衣还是去年做的,衬里的棉絮都旧了,穿在身上灰扑扑的,可今年府里压根就没给她做新冬衣!
想当年她刚生下三哥儿那会儿,府里送来的冬衣哪件不是苏锦镶边、狐裘衬里?
别说自己穿的,就是给身边大丫鬟做的小袄,都是用的最软的羊绒。
可现在呢?
刘玉珠环视一圈,别说新衣裳,就连日常用的炭火、茶水都透着寒酸,降了不止一个档次。
更让她难堪的是,府里的下人也跟着看人下菜碟。
从前各处的小太监见了她,哪次不是毕恭毕敬地喊“刘主子”?
如今倒好,连负责送水的粗使婆子都敢晚来半个时辰,理由是“瑶光苑那边忙,得先紧着侧妃娘娘的院子”。
她尚且过得如此憋屈,底下的丫鬟太监就更不用说了。
曾几何时,她出门时前呼后拥,何等风光?
可如今,却过得连个体面些的下人都不如。这一切的落差,都拜那个宋瑶所赐!
“宋瑶..宋瑶!”刘玉珠咬牙切齿地念着。
宋瑶的名字是她从苏姨娘那里得知,每每想到她在这个贱人身上受到的屈辱,恨不得她顷刻暴毙!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丫鬟琅枝跟在翠云身后走进来,她对着刘玉珠微微一福:“奴婢琅枝,奉冬青姑娘之命,来请贾嬷嬷去领罚。”
说话时,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地上。
两匹素布被踩出了几个脚印,布料上的纤维被踩得翻卷起来皱巴巴地堆着,看着格外狼狈。
琅枝惊讶了一下,然后默默移开视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身上穿得也就是差不多这样的料子了,但在刘姨娘这里,却是随意可以抛弃的东西。
当主子可真好,哪怕不受宠,日子也比下人好过。
方才在瑶光苑侧院,夏雀当场就判了贾嬷嬷和田婆子各十板子,这会儿到了该行刑的时候,谁也不敢拖延。
跪在地上的贾嬷嬷一听“领罚”二字,脸色唰一下白了,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抬起头,满眼祈求地看向刘玉珠,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发出声音。
第313章 我不信
刘玉珠沉默地看了琅枝一会儿,分不清是怒是冷。
半晌,她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只轻飘飘吐出两个字:“去吧。”
没有半分挽留,也没有半句辩解,仿佛要受罚的不是她院里的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贾嬷嬷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知道,主子这是要让她独自扛下这顿罚了。
她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跟在琅枝身后往外走。
刘玉珠看着贾嬷嬷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摩挲着身上的旧衣,眼底翻涌着怨毒。
这顿板子,名义上是罚贾嬷嬷多嘴,可谁都知道,打的是她的脸!
刘玉珠咬着牙,将茶碗重重放回桌上,指节泛白,“我绝不会让你得意太久!”
...
寝室内,帐幔半垂,烛火摇曳,满室暖融融的。
城郊大雪,为抢救灾民,刘靖一连五日没有归府,直到第六日晚上才重新抱到宋瑶。
“好娇娇,想死爷了。”
宋瑶靠在刘靖怀里听他念完今日份的话本子,便被他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刚坐稳,她的目光就被床尾新添的物件勾住,好奇地眨了眨眼:“这是什么?”
声音里还裹着几分慵懒惬意,小脸上泛红,一看就被伺候的很好的样子。
床尾雕花护栏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座位。
边缘还细致地裹了层乳白软布,指尖轻轻一碰,温软得半点不硌人。
她分明记得,今早起床时还没有这东西,想来是白日里悄悄装上的。
刘靖低笑一声,在低头她发顶落下个轻吻,伸手扶她起身。
宋瑶刚坐上去,视线就比半跪着的刘靖高了些,这种感觉很稀奇,她快乐的晃了晃小腿。
但没过一会,她就发现这位置太高了,她的脚着不了床,两边也没有搀扶的地方。
“怎么没做个扶手呀?”
她只能下意识攥紧刘靖的胳膊,指腹掐着他硬邦邦的肌肉,才勉强寻到些安全感。
感觉有些无助,任人摆布的样子。
显然是特意为她量身做的。
宋瑶抬眼看向刘靖,他的呼吸比方才沉了几分,喉结轻轻滚动着,连眼神都添了些灼热。
“没事,有我呢。”
刘靖的声音逐渐哑了下来,语气带着哄诱的软。
!!!
瑶瑶预警!
.......
.......
瑶瑶预警失败。
“!!!”
宋瑶轻声啜泣着。
哪怕从边塞回了京城,刘靖也没放下练武,每日不辍,手上的薄茧是越发厚了。
可她坐得高,脚又不着床,身边更是没有什么可以搀扶的东西,只能死死抱着刘靖胳膊。
一边想将他推出去,一边又抱着他胳膊不松手。
刘靖假装要将胳膊抽出去,她因害怕,反而主动抱得更紧。
这一下更被动了。
“你怎么坏成这样啊......”
宋瑶声音断断续续,泣不成声,眼泪直往下流。
做人不可以这么坏的,要做善良的好人!
“那可不行,刚才的话本子可是说了,娇贵的人儿可是脚不着地的。”
刘靖低声笑了一下,连着胳膊也跟着抖了抖,宋瑶也跟着颤了颤。
五日不见,只能从密信中了解她的消息,他想得心肝都发颤了。
可这小没良心的是半点都没想他,他不在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快活呢。
如今看她美妙的表情,刘靖心里才踏实几分。
“话本子里说的都是假的。”
宋瑶拼命摇着小脑袋,眼神真诚极了。
“是吗?”刘靖嘴角微微勾起,“我不信。”
这种耍赖的话,一般不是只有她说嘛,他怎么这样!!
宋瑶满脸不可置信,没想到刘靖竟然会学她说话。
下一秒.......
良久后。
刘靖不紧不慢地起身,伸手环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小腹下侧轻轻托着,悬着的双脚都被他用膝弯轻轻垫住,温热的力道稳稳将她软得发颤的身子一同护住。
等将宋瑶抱在外间软榻上,才唤了人进来收拾内室的被褥。
冬青进来时,本是神色如常。
她伺候宋瑶许久,早已习惯了主子和王爷的亲近。
冬青素来沉稳,可当她整理床榻上的褥子,还是愣了一下。
仔细看了一下,麻利地将前六层褥子卷起,又从柜中取出干净的锦褥,快速铺好。
全程没敢多抬一次眼,收拾妥当便躬身退了出去。
外间软榻上,宋瑶靠在刘靖怀里,听着内室的动静,眼眶还泛着红,忍不住往他颈窝里缩了缩。
实在是太丢人了。
“你、你干嘛......非要这样嘛!”
宋瑶眼眶还红着,泪珠挂在睫毛上,一垂眼就顺着脸颊滚落,声音里满是委屈。
刘靖一一吻去,“想娇娇了。”
“你......你不要脸!”
宋瑶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说法噎住,又气又羞,一时间气得不知道说什么,抬手就往他胸口狠狠捶了两下.
哪知刘靖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出声。
他顺势握住她打人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然后低头,从她的指尖开始,一个个吻过去,连指缝都没放过。
最后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唇边,轻轻含住她的指腹,温热的呼吸让她指尖发麻。
这下宋瑶是真拿他没办法了。
第314章 腊月三十
腊月三十这日,庆王府从清晨便浸在年味里。
朱红大门挂起两盏丈高的走马灯,门檐下缀满铜铃,被风一吹,叮当作响的声儿里都裹着喜意。
府里的丫鬟太监们穿着簇新素布棉袄,手里捧着托盘穿梭往来,托盘里是刚炸好的馓子、切好的蜜饯。
门前的石狮子旁都摆了两盆开得正艳的红梅。
瑶光苑更是热闹。
廊下的炭炉烧着上等银霜炭,宋瑶穿着件石榴红织金锦袄,领口袖口滚着白狐毛边,衬得她脸颊愈发莹润。
她手里捏着颗剥好的蜜枣,坐在廊下,看刘靖陪五哥儿玩。
五哥儿小短腿裹在厚厚的棉裤里,迈得踉踉跄跄,伸着胖乎乎的小手,扑到刘靖怀里咯咯笑。
刘靖弯腰将人稳稳接住,手臂一抬,把五哥儿高高举过头顶。
小家伙被这新奇的高度逗得笑出声,小脚丫在空中蹬个不停。
“好小子,身子骨真结实。”刘靖看着儿子圆乎乎的脸蛋,眼底满是笑意,“等再过两年,就可以操练起来了。”
听在宋瑶耳朵里就是五哥儿的好日子到头了,“这么早啊,他过了年才满周岁。”
“不早了。习武讲究的就是从小熬练筋骨,底子打牢了,将来才能走得更顺。”
刘靖抱着孩子走近,伸出另一只手,连带着孩子他娘也一起揽进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宋瑶伸手轻轻摸了摸五哥儿的小脑袋,“你好日子要到头喽。”
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刘靖:“......”
...
腊月三十的午后,瑶光苑里暖融融的,炭炉上炖着的桂圆莲子羹冒着甜香。
“呼呼呼——!”
宋瑶手里捏着块刚出锅的糖糕,被烫得龇牙咧嘴,虽然烫,但是好香。
听着窗外丫鬟们贴春联的嬉笑声,忽然想起西后院的那些姨娘。
差点把她们忘了,这段时间她们给贡献了不少乐子呢。
这么好的时候,当然也要拉出来遛遛。
光吃饭有什么意思,还得有下饭的才行,想想她们今晚的表现,宋瑶就觉得精彩。
“秋英,”宋瑶抬了抬眼,两腮吃的鼓鼓囊的,“你去西后院走一趟,告诉那些姨娘们,今晚府里摆团圆家宴,让她们都过来凑个热闹。顺便和王爷也知会一声。”
秋英应了声,刚要转身,宋瑶又补了句:“你跟她们说,都穿的鲜亮点,场面无务必要热闹,谁都不准哭丧着脸,扫我的兴。
到时候,我和王爷还有五哥儿在屋子里一桌,这些人在院子里一桌,你们在几个在她们旁边也撘一桌,正好人多热闹热闹。”
一旁的夏雀正蹲在地上,给五哥儿的虎头鞋缝新的流苏,闻言手里的针线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
“主子,您让她们来吃团圆饭也就罢了,怎么任由她们打扮,今个儿这日子,她们指不定要穿得多花枝招展呢!”
说着,夏雀手里的针脚都重了几分,线扯得“嘣”响。
“要我说,就该下道死命令,让她们都穿得灰扑扑的来,干嘛让她们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来,碍您的眼?”
她打心眼里替宋瑶着急。
西后院那些姨娘,哪一个不是靠着家里势力或是几分姿色进的府,都不是省油的灯。
如今失了宠,能沾着主子的光吃顿团圆饭,已是天大的恩典,凭什么还让她们有机会在王爷面前风光露脸?
宋瑶听着她的抱怨,忍不住笑了笑,刚要开口,就见夏雀放下针线,凑到她身边。
夏雀满心担忧,忍不住将心里话说出来:“主子,万、万一.......王爷今晚看上个谁怎么办?”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静。
冬青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也看向宋瑶,眼底藏着几分认同与担忧。
夏雀这话虽直白,却也是她们这些伺候的人私下里担心的。
虽说王爷现在待主子很好,好到让人不可置信,好到让人觉得主子这辈子都不能失宠。
可...可那毕竟是王爷啊,日后的皇上,他想要女人太简单了!
况且,王爷是怎样的薄情寡义,那些个生育了孩子的姨娘如今什么待遇,她们几个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王爷根本不是那种为亲情所困的人,在他眼里怕是没有什么不可以利用与舍弃的,就连王爷能对主子如此上心,都让人觉得万分不可思议。
其中,春桃的体会最深刻,她父亲林志勇是跟着王爷的老人了,每每谈及王爷对主子的盛宠都不可思议。
他们这些跟着刘靖在外界行走的,最是知道他的狠辣无情,这样一个人偏偏折在宋主子这么个女人身上,让人不得不感叹宋主子好手段。
她们都不敢想若是主子哪一天失了宠,又没有家世背景,王爷会怎么对她。
可偏偏主子自己一点也不着急,甚至还颇有些养虎为患的样子。
夏雀见宋瑶没恼,又急着补充:“真不是奴婢不相信王爷,可、可西后院里当真有几个绝色啊!
您想,她们当初都是外面势力精心选了送进来的,谁都不敢应付差事,挑的全是拔尖的好颜色。
苏姨娘的温婉、刘姨娘的明艳,还有那个前两年进后院的王姨娘,听说不仅出身名门,也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刚刚好到年纪了呢......”
夏雀越说越急,仿佛已经看见那些姨娘穿着华服、围着刘靖献殷勤的模样,连语气都带了点凄凉:“王爷虽说如今宠着您,可架不住人多眼杂啊,万一他一时糊涂.......”
宋瑶听着她絮絮叨叨的担忧,咬了口手里的糖糕,含糊道:“放心吧,我相信王爷。”
酥软的糕体裹着清甜的桂花蜜,甜甜的真好吃。
主要是他那人眼神不太好,疑似眼疾。
就说他们回京那天,那些姨娘打扮的那么花枝招展,穿得花红柳绿、珠翠满头,恨不得当场得他一句夸赞。
可刘靖愣是没多看一眼,由此可知他审美可能和旁人不太一样。
宋瑶觉得自己可没有能耐,让刘靖只守着她一个人过日子,只有可能是他自己的问题。
第315章 呵,男人
或许.......宋瑶趁冬青不注意又拿了一块儿糖糕,心里犹豫了一瞬,或许王爷就喜欢长她这副模样的?
宋兰那次不算,王爷都没有见到她。
若是将来真有和她长得像的人冒出来,到时候再紧张也不迟。
现在就瞎琢磨这些,提前担忧跟提前受苦有什么区别。
想都觉得亏本,她才不干这傻事。
更何况,宋瑶心里总觉得,刘靖不会这么对她的。
夏雀听她这么说,反而更急了,刚要再劝,就见宋瑶往后一靠,陷进软榻的狐裘里,语气无奈地吐槽道,
“你也不看看这几日王爷的样子。皇室封笔沐休,他从早到晚都不出府,成日把我揽在身边,连我喝口茶都要盯着。”
最起码一时半会儿不用着急,等该着急的时候,孩子都大了,搞不好都自己开府了,她换个地方提前享福便是了。
刘靖?
谁啊,不认识。
况且,这段日子某人可真够烦人的,她现在想到他的名字就烦。
自打年关临近,刘靖就没再出去办过公,每日除了陪五哥儿玩会儿,其余时间都黏在宋瑶身边。
她看话本子,他就坐在旁边批折子,时不时还伸手摸一把她的发顶,凑过来又亲又啃的,很打扰她沉浸式读书。
她午后小憩,他要么搂着她一起躺,把她的头按在他心口,要么就坐在榻边,轻声给她念话本子里的桥段,哄她入睡。
就连她想去院子里看落雪,他都要亲自给她裹上披风,里三层外三层的,生怕她冻着。
说句不好听的,她对五哥儿都没有这么粘过。
夏雀愣了愣,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这些日子,王爷待主子的黏糊劲儿,别说看西后院的姨娘,就是端茶的丫鬟路过,他都没多瞧一眼,眼里心里仿佛就只有主子一个人。
这么一想,她心里的担忧消了大半,可还是有几分担忧:“那也不行!万一她们耍手段呢?比如故意摔个跤、凑过来递杯茶什么的.......”
宋瑶被她这副护犊子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软乎乎的,还带着点婴儿肥,弹起来比五哥儿的小脸蛋还舒服。
真不愧是她挑中的丫鬟,连手感都这么好!
“放心吧,王爷身手多灵敏,真有人想摔,他说不定还能先一步躲开。”
宋瑶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再说了,真要是有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动心思,你以为王爷会饶了她?”
要是真有到时候可有好戏看喽,还能连刘靖的好戏一起看着,她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一想到今晚刘靖就要被围攻了,她就想笑。
听暗卫说,近来西后院的苏姨娘有些小动作,好像是找了会算命的神婆,也不知道要干嘛,想想就好玩。
听那动静,她不会想人为制造祥瑞吧?
王爷可最讨厌这个了,宋瑶心里暗暗想道。
夏雀琢磨着这话,觉得颇有道理,脸上的愁云渐渐散了,又蹲回去给五哥儿缝虎头鞋,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那奴婢到时候防着点,总归不能让她们有机会靠近王爷。”
她得替主子守好王爷的清白,绝不能让那些不怀好意的人钻了空子。
“他若真有心找别的女人,谁都拦不住,反之也一样。”
宋瑶把最后一小块糖糕放进嘴里,细细嚼着,总结道。
夏雀犹豫着点点头,手指戳了戳虎头鞋上的绒球,小声哼了句:“呵,男人!”
站在一旁的冬青听着二人的互动,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悄悄把桌上的糖糕碟端起来,放到宋瑶够不着的高柜上。
这才刚吃过午饭没多久,主子就又吃了三块糖糕,再吃下去非积食不可。
晚上还有满桌的团圆宴,若是到时候吃不下,又该急得像上次那样,捧着肚子委屈巴巴地掉小眼泪了。
刚才王爷走的时候,可是特意吩咐了,控制着点吃食,给晚膳留出肚子来。
宋瑶脸上的笑意,随着糖糕碟的远离,消失渐渐淡,小嘴不自觉地嘟起来,想也知道肯定是某人吩咐的。
但她也知道这是为了自己好,只能别过脸,闭上眼睛假装养神,实际上快馋死了。
心里暗暗给刘靖小人儿扎针,都怪他!
要不是他找的厨师手艺太好,把点心做得这么香,她也不会忍不住小嘴不停嚼嚼嚼了。
总之,都怪他,这笔账,得算在他头上!
...
西后院。
秋英把“宋侧妃邀众人去瑶光苑赴团圆家宴”的消息传到西后院,原本冷清的几处院落,瞬间人心浮动。
这其中最热闹的,当属王姨娘的院落。
王静宜出身琅琊王氏,自小饱读诗书,不仅容貌出众,一手丹青更是一绝。
她听到消息时,正坐在窗边临摹字帖,闻言当即放下笔,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既然宋侧妃给了机会,那自然要好好把握住。”
正愁见不到王爷,无法施展她这身所学呢。
她身边的丫鬟连忙附和:“主子您才貌双全,王爷又是才情出众之人,肯定爱与您这般有才情的人相处。”
“我入府这么久,还没正儿八经见过王爷。听说王爷书法极好,今晚若是有机会,说不定还能与他讨教两句。”
王静宜点点头,轻轻抚摸着桌上的砚台。
这还是她入府时,王爷赏下来的,虽然知道只是下人安排的例行赏赐,王爷可能都不知道这回事,但她这两年还是一直用着。
王爷也是才情出众之人,想必私底下也爱吟诗作画,颇有雅兴。
王静宜微微一笑,就算宋侧妃如今受宠又怎么样,听说是个不通文墨的,定无法与王爷彻夜畅谈。
只要她今晚在王爷心中留下印象,总会有机会的。
王静宜让丫鬟把自己最得意的一幅字找出来,又翻出一件月白色的苏绣长裙。
裙角绣着淡淡的墨竹,既显雅致,又不失灵动,正合她才女的身份。
“再把我那支白玉簪找出来,”王静宜叮嘱道,“不必太张扬,却也不能失了咱们王家的体面。”
事后,暗卫将王姨娘院里的动静一一禀报给宋瑶。
当她听到颇有雅兴、私下里高雅的时候,愣了很久。
整日与某人相处的宋瑶:“......”
这真的是在形容那个流氓吗?
第316章 算命
隔壁的栖云院,与瑶光苑的暖意截然不同,透着股冷意。
刘玉珠听到消息时,正在对镜发呆。
镜中的女人眼底带着青黑,脸色也有些苍白。
这些天,她吃不好、睡不好,往日里明艳的光彩早已被愁苦与怨毒取代。
“终于有机会了!”刘玉珠眼神一亮。
积压数月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宋瑶苛待她的份例、克扣年货、纵容下人罚贾嬷嬷板子,桩桩件件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宋瑶如此磋磨我,今晚定要在王爷面前告她一状!”
刘玉珠咬牙切齿,眼底闪着狠光,“那贱人掌家不公,随心情苛待别人,根本不配管着庆王府的中馈。
最好能让王爷夺了她的掌家权,让她也尝尝失势的滋味!”
贾嬷嬷听得眼睛一亮,连忙上前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主子说得是!奴婢这就去把您那件石榴红的织金袄找出来?
那衣裳衬得您肤色亮,当年您刚入府那会儿穿它,谁都比不过您好颜色!今晚您穿上它,定能让王爷多瞧两眼,再把宋侧妃比下去!”
姨娘最喜欢穿石榴红色的衣服了,而这满后院也只有她们姨娘穿着最好看。
她心里还憋着上次挨打的气。
只不过是替自家主子多说了两句,就被夏雀罚了十板子,现在坐久了还觉得疼。
在她看来,宋瑶论样貌不如自家主子,却偏偏喜欢穿石榴红色,若是姨娘也穿,定能将那姓宋的压下去!
如此一来,再在王爷面前诉诉委屈,定能扭转局面。
可站在一旁的大丫鬟翠云,暗自着急,想劝姨娘万万不可与宋侧妃撞衫。
可偷偷瞄了眼刘玉珠,又不敢直接开口。
这段时间姨娘的脾气确实算不上太好,不喜欢别人逆着心意来,不少下人都因为这个受罚了。
那惠安县主与宋侧妃撞衫的下场,她还历历在目。
好端端的一位刘氏宗亲就这么没了体面,远嫁边塞,此生都不得回京。
那样的下场,想想都让人心头发颤。
宋侧妃向来不是个讲理的,若是主子真穿了石榴红,和宋侧妃撞了色,指不定会惹来什么大祸。
好在刘玉珠冷笑一声,打断了贾嬷嬷的话:“石榴红?宋氏最爱穿这个颜色,我看着就犯恶心。”
翠云悬着的心落了地,悄悄松了口气,还好姨娘拒绝了,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拒绝了就好,就少了几分风险。
刘玉珠朝翠云吩咐道:“把我那件暗绿祥纹锦袄找出来,今晚就穿这个。”
她心里打着算盘,穿得暗淡些,更能凸显自己被苛待的可怜模样,到时候在王爷面前告状,才更能勾起王爷的同情。
“想必王爷当初把掌家权托付给宋氏,是满怀一腔信任之情的。
可宋氏却仗着这点权力肆意妄为,苛待府里姐妹,不知道王爷知道了会多生气!”
刘玉珠越想越觉得得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不识大体,肆意妄为,连贵族间基本的体面都不懂。”
无论今夜过后,宋氏是怎样下场,那都是她咎由自取!
“另外,”刘玉珠又补充道,眼神落在贾嬷嬷身上,“你去跟三哥儿说,今晚让他穿和王爷同款衣裳。
俊儿长得最像王爷,如此一来,定能勾起王爷的父子之情,让他更挂念我们母子。”
“是。”
众人得了吩咐,连忙忙碌起来。
...
收到消息后,柳花院是最先静了下来。
苏瑜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捏着手里帕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田婆子在一旁忍不住劝道:“姨娘,今晚可是难得能见到王爷的机会,你真的不认真打扮一下吗?”
姨娘心里是不是还记得前几日的事?
几日前,田婆子为苏瑜找来马神婆。
两人见面以后,姨娘说要马神婆给四哥儿算一卦。
她全程跟着,耳朵竖得老高,马神婆没说什么真正有用的,也不涉及后宅阴私。
嘴里翻来覆去都是“吉人天相”“前程似锦”一连串的吉祥套话,半句说谁冲撞了谁的话都没有。
毕竟事关皇家子嗣,借马神婆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半句不吉利的。
唯一稍显出格的,不过是在姨娘的追问下,提了句“四哥儿身为兄长,比五哥儿年长些,眼下瞧着是稳重强上几分”。
说白了,这些话更像是哄人的场面话。
毕竟,四哥儿本就比五哥儿大三岁,论身形,论说话,都比五哥儿显得强。
接着,两人就聊了一会儿孩子,又聊了会儿前一段时间的雪灾,最后姨娘又问了问,什么时候出生的孩子和哪些月份相冲。
最后,也没说什么有用,给了封赏,就请这位马神婆出去了。
可光是这一位马神婆还不够,苏瑜竟又接连找了三四位算命的,每次都让她们给四哥儿算命。
那些算命的也都顺着话头说,什么“四哥儿命格带贵”“将来必有福气”。
最敢说道的,也不过是有一位神婆含糊其辞地说“四哥儿福气不输旁人”,暗戳戳地把四哥儿和其他几个哥儿做了对比。
这么多人频繁出入柳花院,动静实在不小,府里早就有了风声,甚至连瑶光苑那边都隐约听说了。
可苏瑜却像没察觉似的,依旧我行我素,每次请人来都正大光明。
既不遮掩也不避讳,反倒让人觉得,她只是单纯为儿子算命求个心安,半点没有算计旁人的意思。
田婆子私下里都忍不住嘀咕,甚至偷偷跟红草说,姨娘是不是因为这些年在西后院憋得久了,精神有些失常,只能靠找神婆,寻点心理安慰。
不只是柳花院里的下人,西后院其他姨娘听说后,也大多是这个想法。
毕竟苏瑜向来低调,如今突然这般折腾,实在不像她往日的性子,像是疯了。
“正常喜庆穿着就行,没必要费太多心思。”
苏瑜摇摇头,直接否了田婆子的提议,“反正有宋侧妃在,王爷不会多看其他女人一眼的。”
这话让田婆子愣了愣。
她想起这些日子庆王府的传闻,王爷自打沐休后,整日黏在宋侧妃身边,连瑶光苑的门都极少出,对西后院里的事更是不闻不问。
这么一想,她心里的急劲儿也消了大半,只是看着苏瑜平静的侧脸,还是忍不住琢磨。
姨娘这话,到底是看透了,还是.......另有别的心思?
她总觉得姨娘这一年来怪怪的,不论是处事风格,还是通身气质,都怪怪的......
第317章 苏姨娘的算计
甚至说,很多旁人都不知道的消息,姨娘也都不知道哪里来的消息渠道,突然就知道了。
田婆子又联想到苏瑜这段时间请神婆的举动,突然打了一个寒颤,素姨娘不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吧?
田婆子越看越觉得苏瑜平静的侧脸,有些慎人。
好在苏瑜及时出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对了,”苏瑜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田婆子身上,“我让你再多找几个算命的,这事办得怎么样了?”
“这...这......”田婆子闻言,面露难色,搓着手辩解道,“京城附近稍有名气的算命的,前几日都已经请遍了。
再远些地方的,眼瞅着要过年了,路远难行,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啊。”
她实在不明白,姨娘为何对找算命先生这件事如此执着。
先前请的那几位,说的都是些大同小异的吉祥话,再找下去,也未必能算出什么新鲜花样。
“无所谓,有没有名气都一样,只管把人请来就是。”
苏瑜面无表情地嘱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田婆子不敢再多说,只能应了声“是”,心里却满是疑惑。
可能姨娘是真的想寻求心理安慰吧。
苏瑜将头上平常戴的首饰拆下来,换上一套喜庆红艳的。
上辈子正月里,京城突发地龙翻身,震得人心惶惶。
这本该是皇帝下罪己诏、向天请罪的大事,可钦天监却递上奏折,说这场灾祸是因京城中有“不祥之人”冲撞天地所致。
最后,一个生辰八字与正月相克的宗室子弟成了替罪羊,被削去爵位,远远打发离了京城,此生不得回京。
而这辈子的五哥儿,就是大年初一降生的。
苏瑜早早就找人算过他的生辰八字,结果正如她所料,五哥儿的八字,恰好与正月相克。
若是将来地龙翻身,把“不祥”的帽子扣在五哥儿头上,也并非不可能。
她之所以能拿到五哥儿的生辰八字,全靠下手够早。
那会儿刘靖还在边塞未归,她们还住在齐王府里。
当时头上没有主子镇着,看管远不如现在严密,能操作的地方很多。
再加上那会儿,大多数人都没把宋瑶和五哥儿放在眼里,觉得不过是王爷在外拿来舒缓的玩意儿,又是粗使丫头出身,掀不起什么风浪。
她借着这份轻视,轻易就打听出了五哥儿的生辰八字。
当时她打听消息的对象,是秦氏身边的二等丫鬟兰月。
兰月对秦氏忠心耿耿,对刘靖想给五哥儿提前上玉碟一事心有不满,苏瑜略施小计,便从她口中套出了消息。
更妙的是,后来大哥儿夭折,兰月因“照顾不周”的罪名畏罪自杀,死无对证,再也没人能将她和打听五哥儿八字的事联系起来。
如今她频繁请这些有名气的算命先生来柳花院,看似是为四哥儿批命求吉祥,实则是在暗中引导。
每次算命时,她都会有意无意拿四哥儿举例子,好奇地询问什么时候出生的孩子和哪些月份相冲。
再把提前备好的、模糊了细节的五哥儿八字,当成四哥儿的,拿给算命的看,引导他们往不详之处思考。
并告诉他们,无关阴宅算计,而是她这个做娘亲的只是想寻一份平安而已。
那些算命先生为了讨她欢心,嘴上不说,但心里未必不会多想。
出去之后,再让苏家再派人引导一下,让他们多说两句。
“正月降生的孩童恐有不祥”的风声就出来了。
这些细碎的流言,现在当然不要紧,但等地龙翻身那天,需要替罪羔羊时,一定会被有心人注意到。
毕竟,想给五哥儿泼脏水的人多得是。
也不怕这事最终扣到四哥儿头上来,因为四哥儿不是在正月出生的。
而五哥儿的生辰八字,在皇家玉碟上有明确记载,将来若是真的追查起来,钦天监一查便知,根本无从辩驳。
而她苏瑜,明面上只是个为儿子求平安、频繁请先生算命的母亲。
既不知道五哥儿的具体八字,也不可能预知未来的灾祸。
就算真的出了事,也绝查不到她的头上。
苏瑜目光落在里间。
四哥儿正坐在小凳上,由红草陪着写大字,小脸上满是认真。
苏瑜心里清楚,就算真的能把“不祥”的罪名扣在五哥儿头上,也不可能彻底扳倒宋瑶母子。
只要刘靖的心还在宋瑶身上,只要她还护着他们,再多的流言蜚语,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但哪怕能撬开一条缝也好,有一就有二。
她重生一次,知道很多连刘靖都不知道的事情,能算计宋瑶一次,就能算计两次。
毕竟,离开刘靖的保护,宋瑶这个人确实不算聪明,甚至说娇纵轻狂得很,并不难对付。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四哥儿的皇位,属于她的太后之位,属于他们的一切,都被宋瑶和五哥儿夺走!
四哥儿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小脸上满是专注。
苏瑜的目光软了软,她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就算不为自己,她也要为四哥儿搏一把。
她重生一次,绝不能让自己的孩子,连争夺皇位的机会都没有!
“姨娘,那我这就再去让人打听,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外地来的算命先生。”
田婆子见她神色坚定,不敢再怠慢,连忙说道。
一时间,西后院的各院各有心思,只等着晚上开宴。
第318章 年宴
夜幕刚垂,瑶光苑里已亮起成片的灯笼。
廊下的走马灯转得热闹,将“年年有余”“富贵吉祥”的绢面图案映得格外鲜活。
连院角里布置的红梅,都被暖黄灯光镀上了层温柔的光晕。
此次家宴的席位早已按宋瑶的吩咐布置妥当。
大殿之中设了一桌主宴,专待她与刘靖、五哥儿,院子里则依着位置摆了一大一小两桌。
大桌铺着喜庆的红布,是给西后院众姨娘预备的,小桌挨着廊下,留给夏雀、冬青等贴身伺候的丫鬟们。
虽说姨娘与丫鬟们的席位都在院中,可院子四角及廊柱旁都架了炭盆,烧的全是无烟无味的上等好炭,火苗窜得旺,却不见半点熏人的烟气。
院子里烘得暖融融的,比寻常屋内还要舒适,半分寒意都寻不见。
殿厅大门正开,宴席堪称奢华,处处透着王府的尊贵气派。
圆木桌上中间摆着个暖锅,整只去骨的野山鸡在锅里的汤炖得乳白,旁边衬着羊肚菌、竹荪、瑶柱等珍品,咕嘟咕嘟冒着绵密的气泡,香气醇厚绵长。
周围错落摆放着几十道菜肴,皆是精心烹制的珍馐。
胭脂鹅脯盛在碧玉盘里,鹅肉浸在琥珀色的酱汁中,点缀着几粒鲜红的枸杞,看着便勾人食欲。
糟蒸鹌鹑,用银丝小碟托着,鹌鹑去骨留肉,裹着陈年酒糟的香气,入口绵软。
还有一盘松瓤鸡油卷,金黄的外皮酥得掉渣,内里裹着松仁与鸡油调制的馅料,甜而不腻。
冰糖炖雪梨,都用掐丝珐琅白瓷碗盛着,雪梨去核后酿入燕窝与冰糖,蒸得晶莹剔透,碗边还摆着两朵用萝卜雕成的玉兰花,精致得如同摆件。
更难得的是那道扒熊掌,熊掌软烂,裹着浓稠的鲍汁,旁边衬着嫩笋与香菇,色泽油亮。
都是宋瑶这段时间爱吃的。
宋瑶刘靖坐在席位上,来赴宴的姨娘都在下面对两人行过礼,才入席,
她悄悄侧头看了刘靖一眼,眉眼间满是灵动,幸灾乐祸道:“哎呀,来了好多人呢。”
宋瑶故意拖长了语调,指尖轻轻戳了戳刘靖的胳膊,“她们好像都想找你,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好吓人哦。”
“你呀你,就知道看我的热闹。”
刘靖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声音中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这小没良心的,还看起他的热闹来了。
明明知道西后院那些人心思多,还故意整这么一出。
这段时间为了防着她们生事,他连暗卫都调过去不少,生怕有人扰了她的清净。
不过瞧着宋瑶此刻眉眼弯弯的模样,刘靖也跟着笑了笑。
只要她高兴,什么都是值得的。
五哥儿似懂非懂地看着父母互动,小手动了动,想去抓宋瑶垂在肩头的流苏,却被刘靖轻轻按住:“别闹你母妃。”
西后院的姨娘们已按吩咐坐在院中的大圆桌旁。
那桌子虽不如室内的精致,却也摆着七八道像样的菜肴。
一盘清蒸鲥鱼,鱼身上铺着姜丝与葱丝,一盘火腿炖肘子,香气浓郁。
旁边的小碟里摆着炸鹌鹑与酱鸭舌,虽不如室内的珍奇,却也精致。
众人围坐在一起,炭盆的暖意裹着饭菜香,倒也瞧着有几分团圆的样子。
王姨娘穿着月白色苏绣长裙,裙角绣着淡淡的兰草纹,鬓边簪着支莹润的白玉簪,衬得她气质清雅。
她端着茶盏小口抿着,目光却时不时往殿内瞟,眼神里藏着期待,显然是在等机会和刘靖搭话,好展露自己的才情。
宋瑶的目光落在刘姨娘身上时,忍不住皱了皱眉。
刘玉珠穿了件暗绿祥纹锦袄,墨绿的颜色本就暗沉,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难看,在满院喜庆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晦气。
还有旁边那个穿白色装文雅的也是,大过年的,惹人烦。
宋瑶眯了眯眼,多看了她几眼,但也没有立马发落。
当她的目光落在三哥儿身上时,眼神不禁微微瞪大,满脸不可思议,“我的天哪......”
只见三哥儿刘俊坐在刘玉珠身旁,身上穿着件与刘靖同款的墨色云锦锦袄,料子是上等的妆花云锦,暗纹精致。
本该衬得人挺拔英气,穿在他身上却完全走了样。
自刘俊搬离后院单独居住,刘玉珠舍不得儿子疯狂投喂他,府里下人也不敢苛待,一来二去,竟养得愈发痴肥。
圆脸下巴叠了两层,脖子都快缩没了,鼓鼓的肚子把锦袄撑得紧绷绷的,连带着脸蛋都胖得堆起了肉褶。
他坐着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锦袄都被撑得紧绷绷的,整个人像摊在椅子上的面团。
那副痴肥臃肿的模样,与刘靖挺拔俊朗、身姿如松的模样放在一起,简直天差地别。
任谁看了都要愣一愣,不敢相信这是血脉相连的父子。
刘靖顺着宋瑶的目光看去,原本带着笑意的脸沉了下去,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掠过明显的不满。
他平日里忙于朝堂政事,余下的心思全扑在宋瑶和五哥儿身上,对其他几个孩子还真没有仔细关注过。
没成想老三被养得越发荒唐了,这般痴肥简直有损王府体面。
五哥儿不能有这样的兄长。
他当即扭头对身旁的李进德吩咐道:“去传我的话,从今日起,三哥儿的吃食减半,每日加半个时辰的课业与走动,绝不能再任由他这么胖下去了。”
李进德连忙躬身应下:“奴才这就去安排。”
院中的刘玉珠对此毫不知情,她还在得意于自己的安排,特意让儿子穿了与王爷同款的锦袄,只盼着能勾起刘靖的父子之情。
她时不时拍着刘俊肉乎乎的手背,压低声音叮嘱:“待会儿王爷看过来,你就喊父王,要笑得乖些,知道吗?”
说着,又抬眼望向殿内,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心里反复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开口告状,才能让刘靖相信宋瑶平日苛待她母子。
忽然瞥见刘靖的目光扫过来,刘玉珠心头一喜,连忙挤出几滴眼泪,红着眼眶垂下眼睑,摆出一副柔弱委屈的模样。
可她本是明艳张扬的长相,浓眉大眼,强行装柔弱时,不仅没有惹人怜惜的意味,反而显得生硬又别扭,格外不伦不类。
刘靖本就因刘俊的模样心有不满,见她这般刻意作态,更是没了半分耐心,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连半分停留都没有。
转头又给宋瑶喂了口冰糖雪梨,语气重新软下来:“别总看外面,快吃菜,不然待会儿凉了。”
真不明白外面那帮子女人有什么好看的?!
他就在她身边,为什么不能多看看他?
第319章 求王爷指点
刘玉珠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维持着抹泪的姿势,脸上的委屈瞬间僵住,心里又气又慌。
王爷怎么不问问,他看不出来这段时间她过得不好吗?
宋氏苛待了她啊!!
宋瑶满心好奇,看了又看,这般姿态的属实少见。
好在她儿子不这样,想想把这么一团抱进怀里,还是蛮有挑战性的。
宋瑶低头看着五哥儿。
小家伙穿着虎皮套装,小脑袋转来转去,好奇地盯着桌上的菜肴,时不时伸手想去抓,却都被刘靖轻轻按住。
嗯,还是很可爱的,让人看着就想玩哭他。
最后还是刘靖忍无可忍,强行将她的小脑袋掰正,让她只能看他一人。
院中大桌的最靠边处,苏瑜安静地坐着。
她穿了件浅红色棉袄,料子是寻常的细棉布,没有绣纹,也没有镶贵重的毛边。
既不像王姨娘的月白苏绣那般清雅惹眼,也不似刘玉珠的墨绿锦袄那般暗沉晦气,很是平常,分寸拿捏的极好。
四哥儿坐在她身边,偶尔抬头和苏瑜说句话。
苏瑜目光扫过殿内时,也只是匆匆一瞥,便又落回儿子身上,瞧不出太多情绪。
旁人看过去,只觉得这对母子低调得近乎透明,安守着自己的位置,半点没有争宠的心思,更谈不上什么威胁。
若不是宋瑶知道这段时间苏瑜频繁有异动,还真要被她蒙骗过去了。
不过知道归知道,宋瑶还真想不明白苏姨娘到底要做什么。
苏瑜既不像王静宜那般急于展露才情,也不像刘玉珠那般忙着装可怜告状,处处都透漏着诡异。
真的好刺激!!
宋瑶身体往刘靖怀里靠了靠,精神却越发活跃,这种安全又不在掌握之中的感觉实在是太刺激啦!
她喜欢!
刘靖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了一口花茶,借着饮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扫过院中的苏瑜。
他指尖摩挲着杯沿,心里隐约有了些眉目,一个猜测在他心头浮现,但又觉得过于离奇。
刘靖眸色沉了沉,将那点疑虑暂且压在心底,只暗中吩咐李进德,再盯紧些柳花院的动静。
一行人虽坐在院子里,坐在温暖的炭盆旁,面前摆着精致的菜肴,心思却全不在这顿家宴上。
各有算计,看着殿内被刘靖捧在手心的宋瑶,心里都藏着同一个念头。
若能取代她的位置,与王爷共坐主桌,该有多好。
院角的小桌旁,冬青、夏雀几个大丫鬟,连同玉莲等四位二等丫鬟早已坐定。
炭盆的暖意拂过,丫鬟们也卸了几分拘谨。
“你看王姨娘,眼睛都快黏到王爷身上了,还有刘姨娘,总往殿里瞅,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夏雀一边往嘴里塞着炸春卷,这是宋瑶特意给她们加的点心,一边警惕地盯着大桌旁的姨娘们,嘴里还小声跟冬青嘀咕。
冬青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递了杯果酒过去:“吃你的吧,主子心里有数,咱们别瞎操心。”
话虽这么说,她的目光还是扫过众人,见都老老实实坐着没动,才悄悄松了口气。
殿内,宋瑶吃着吃着,就玩起五哥儿来了。
她伸手从掐丝珐琅碗里舀了一勺冰糖雪梨,银匙上凝着晶莹的糖霜,甜香直往五哥儿鼻尖飘。
小家伙鼻子动了动,立刻睁圆了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嘴巴张得圆圆的,像只等着投喂的小雏鸟。
可宋瑶偏要逗他,五哥儿刚要含住银匙,她手腕轻轻一缩,往后退了半寸。
小家伙不气馁,又往前伸了伸脖子,小嘴张得更大,她却又笑着往后撤。
一来二去,五哥儿的小脖子伸得长长的,圆乎乎的脸蛋,活像一只努力够食的小王八。
偏偏宋瑶脸上的表情过于真诚,五哥儿没反应过来娘亲在玩弄他,只觉得甜甜的好吃的总在眼前晃,却怎么也够不着。
晃晃小脑袋,疑惑自己为什么吃不到甜甜的好吃的。
正闹得热闹,院中大桌旁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王爷、侧妃娘娘,臣妾近日临了幅《兰亭序》,虽不敢说有几分风骨,却也耗了些心思,想请王爷指点一二,不知王爷是否有空?”
王静宜忽然起身,她先是对着殿内福了福身,捧起手里的卷轴,声音柔柔弱弱的。
这话一出,院中的气氛瞬间静了静。
“这么突然吗?”好戏就要开场了?
宋瑶舀着冰糖雪梨的手顿了顿。
火花电闪间,五哥儿抓紧时机,小手伸出,想去够那好吃的,却被宋瑶轻轻顶住小脑袋,动弹不得。
五哥儿,惜败!
宋瑶抬眼往院中扫了一眼,见王姨娘捧着卷轴的手微微发颤,眼神里藏着期待,显然是早有准备。
心思转得快,宋瑶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趁着五哥儿还在眼巴巴盯着银匙,她干脆将那勺冰糖雪梨塞进了自己嘴里,甜丝丝的凉意滑过喉咙,舒服得眯起了眼。
抢来的就是好吃。
五哥儿看着空了的银匙,又看看娘亲满足的模样,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先是转头看向宋瑶,见娘亲正兴致勃勃地捏着他的小脸蛋玩,半点没有要补偿他的意思。
又扭着小身子看向刘靖,却见爹爹的目光全黏在娘亲身上,连个眼神都没分给自己。
委屈的情绪涌上来,小嘴巴撇了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嗅到娘亲身上的香气,又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哭了就会被抱离娘亲的。
只能乖乖任由宋瑶揉着自己的脸,小眉头皱成一团。
一时间,五哥儿小脸上一片茫然。
刘靖自然察觉到了儿子的小委屈,却没先安抚,而是抬眼看向院中的王姨娘。
第320章 送回王家
刘靖的目光淡淡掠过王静宜手中的卷轴,那上面隐约露出墨痕,他连细看的兴致都没有。
又掠过她紧张的神色,没接话,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化,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一般。
他只是低头看向宋瑶,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你再逗他,待会儿真要气哭了。”
说着,伸手从碗里舀了勺雪梨,没和宋瑶一样逗弄孩子,而是直接递到五哥儿嘴边。
小家伙鼻子嗅了嗅,瞬间忘了方才被娘亲欺骗与迷茫的委屈,小嘴巴张得圆圆的,含住银匙便小口吞咽起来。
甜丝丝的雪梨滑进喉咙。
他舒服得眯起眼睛,小脑袋还往刘靖怀里蹭了蹭,肉乎乎的小手主动拍了拍刘靖的胳膊,模样黏人得很。
爱你,老爹~
院中的王静宜僵在原地。
她高举卷轴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之前见过宋侧妃几面,也特意打听了她的性子。
知道宋瑶素来活泼大胆,便以为王爷偏爱这般敢主动的女子,这才鼓足勇气借着献字搭话。
更何况,“红袖添香论诗书”本是文人雅事,她本以为就算得不到夸赞,至少也能借此和王爷搭上话,没成想竟被这般无视。
周围姨娘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更是让她如芒在背。
同情、嘲讽、还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让她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手指紧紧攥着卷轴边缘。
宋瑶靠在刘靖怀里,看着院中王姨娘不知怎么办的样子,心中有些无味。
就这?
就这啊?
她还以为能有什么好戏看呢,原来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宋瑶连跟她唱对角戏的兴致都提不起来,只懒洋洋地伸手摸了摸五哥儿的小脑袋。
不想搭理她,先晾着吧。
刘靖一连喂了五哥儿几勺,直到他吃美了,又取来软乎乎的绢布,仔细擦去孩子嘴角沾着的糖汁。
直到把五哥儿哄得趴在自己腹上打哈欠,他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院中的王静宜身上。
那神情,好像才刚注意到还有这么个人站在那儿。
他淡淡开口,语气却没半分温度。
“既知自己笔力不足,没有风骨,便该回去好好临摹,而非在这里献丑。
身为女子,理应谦逊守礼、温雅娴静,这般自大张狂、冒失冲动,实非女子应有之貌。”
宋瑶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刘靖。
这话里话外怎么听都像是连她一起说着了,宋瑶忍不住伸手戳戳刘靖的胳膊,眼里满是控诉。
刘靖感受到胳膊上的动静,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双标,反而以为宋瑶催他快点解决。
于是,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宋瑶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院中的王静宜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捧着卷轴的手控制不住地晃了晃,身子踉跄了一下。
若不是旁边的丫鬟眼疾手快扶住她,怕是早已站不稳。
刘靖这番话不仅否定了她的字,更是连她的品性都一并指责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在王爷面前落泪,只会显得她更不服管教,引来斥责。
刘靖目光淡淡扫过身侧的李进德。
李进德何等机敏,立刻会意,躬身向前:“回王爷,这位是琅琊王氏嫡女,王姨娘。”
“琅琊王氏?”
刘靖重复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怒意,可落在王静宜耳中,却像惊雷炸响。
他微微倾身,目光终于落在她惨白的脸上:“你在王家,就是这么学的规矩?”
这话一出,王静宜的脸瞬间没了一丝血色,比刚才被斥责时还要难看。
这话看似是问她,实则是在指责王家家风不严,连嫡女的规矩都教不好!
若是这话传出去,不仅单单是她,就连王家未出阁的姐妹都会被牵连,说不准连家族的仕途都会受影响。
紧接着,王静宜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带着仔细护着的卷轴都掉在了地上。
声音带着哭腔:“妾、妾身一时糊涂,还请王爷恕罪!”
刘靖没理会她的求饶,目光扫过院中其余姨娘,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敲打,
“你们既入了王府,在后院便该修身养性、老实本分,守好自己的院子,而不是成天琢磨些不该有的念头。”
众人不敢迟疑,连忙跟着起身下跪,齐声应道:“谨遵王爷教诲。”
殿内的宋瑶看得有趣,好大的动静,悄悄挪了挪屁股,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看戏。
刘靖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腰,换了个更稳当的姿势抱着。
宋瑶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最惬意的位置靠好,有王爷的腿当垫子,可比硬邦邦的椅子舒服多了。
刘靖低头看了眼怀里懒洋洋的人,在他心里,她总是娇弱万分的,怕她被这阵仗吓着,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随即,刘靖目光又转向院中的王静宜,微微眯起眼,指尖轻轻抚着宋瑶的后背:“至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静宜颤抖的身影上,“就遣送回王家吧。王府容不下你这般不懂规矩、不知安分的人。”
明面上一下子把后院姨娘都送走,瑶儿会闹别扭,心里不开心。
可若是像这样,谁跳出来惹事就送走谁,哪个不安分就遣送哪个,既让她看完了热闹,又清净了后院。
一举两得。
至于她们被送回去后,会落得什么下场,这就不是他愿意费心神考虑的了。
他如今满心满眼,只想着让怀里的人舒心自在。
左右已经给过这些人机会了,若是老实本分的陪着瑶儿玩,他也不是不能养着,奈何有人不领情。
“王爷,妾身只是钦慕王爷而已啊!”
王静宜听见“遣送回王家”五个字,浑身的血仿佛瞬间被抽干,脸上血色尽褪,只剩满眼惊恐。
第321章 守夜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殿内的刘靖,声音发颤,连带着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琅琊王氏百年清誉在外,她们这些王家女出门也是高人一等。
但同时家族也最看重颜面,她入府侍候,却被遣返,实乃家族女子从未有之事。
这无疑会给家族蒙羞,回去后别说活命,恐怕连体面的结局都不会有。
王静宜彻底慌了,也顾不上什么大家闺秀的体面,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满脑子只有“不能回去”的念头。
见殿门就在眼前,她猛地起身想冲进去拉住刘靖的衣摆,却被守在殿外的粗使嬷嬷牢牢拦住,让她动弹不得。
“王爷!妾身知道错了!求王爷不要送臣妾回去啊!”
王静宜挣扎着,声音里满是哭腔,泪水混着脸上的脂粉往下淌,再也没有了一开始的清高,满是狼狈不堪。
“妾身以后一定安分守己,每日只在院中礼佛,再也不敢轻狂冲动了,求王爷开恩啊!”
她说着,猛地挣脱嬷嬷的手,“咚”地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殿内连连磕头。
不过几下,光洁的额头就红了一片,甚至渗出血丝。
王静宜嘴里反复哭喊,满是悔意:“求王爷开恩啊,饶了妾身这一次吧,求王爷!”
殿内的刘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多余眼神都不愿意给她。
行事之前不过脑子,是要掉脑袋的。
许是他离京太久,也太久不往后院去,让她们忘了揣摩上意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连她们的父辈都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她们到好个顶个的欲望都快写在脸上了。
本着圣人论迹不论心,加上瑶儿喜欢,又想着只不过是关在后院的一群女人,翻不起什么风浪,这才将人留着。
没成想着,这么快就有人迫不及待跳出来找死了。
刘靖指腹轻轻摩挲着宋瑶的发顶,目光落在怀中之人的侧脸,眼底满是贪婪怜爱,仿佛院中的哭喊与磕头声,只是扰人的噪音。
待王静宜的声音稍微小了些,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冷得像冰:“李进德。”
“奴才在。”李进德立刻躬身应道。
“明日一早就安排人送王姨娘回族,不必再请示了。”
刘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没有留半分转圜的余地。
“奴才遵旨。”
李进德低头应下,看向王静宜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悯。
这位王姨娘,算起来入府已有三年,还是众姨娘里最末一个进府的,如今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本该是娇憨烂漫的光景。
当年她被抬入庆王府时,王爷正驻守边塞,府里只按规矩给了她“姨娘”的位份,连王爷的面都没见着。
一直等到王爷带着宋主子回京,她才在迎接时得见王爷真容。
至于侍寝,更是从未有过的事。
琅琊王氏,家族规矩森严,回去怕是......
李进德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了,若她能收敛心思,安安分分守着自己的院子,未必不能在王府里安稳度日、颐养天年。
偏偏她急着冒头,非要凑这场热闹,到头来反倒把自己的路走绝了。
院中的姨娘们更是吓得心头发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大气不敢喘,生怕下一个被迁怒的是自己。
苏瑜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袖中的手掌却悄悄握紧。
刘靖对宋瑶的纵容,对旁人的凉薄,真是半点都不掩饰啊!
这样的主子,想从他手中为四哥儿争得一丝机会,怕比登天还难。
一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的行事,苏瑜手紧了紧,强行压下心中恐惧。
刘玉珠则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心里又惊又后怕。
惊的是王爷竟如此不留情面,行事如此毒辣。
好在她没有真正说些什么话,由着那王氏当了出头鸟,不然还指不定什么下场呢!
宋瑶乖乖窝在刘靖怀里,看了好大一出戏,不由感叹道:“有权真的能为所欲为哇!”
刘靖低头,撞见她亮晶晶的眸子,那模样像极了偷看完热闹还忍不住点评的小狐狸,心头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将她小手裹进掌心,指腹来回摩挲着,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哄人的意味:“她做错了事,该受些教训。”
总觉得瑶儿的手冬天格外凉一些,让人心疼。
“.......”
宋瑶试着往回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半点动弹不得。
这人说的话,温柔得能滴出水,手上却不忘了占便宜。
真是声音、动作,各演各的,半点不搭边!
殿外的风似乎更冷了些,王静宜的哀求声渐渐低下去,只剩断断续续的压抑呜咽。
两个粗使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动作算不上粗鲁,往院外拖去。
王静宜的身体被拖拽着,头却固执地扭向殿内,目光死死盯着那对相拥的身影,眼底满是绝望与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啊!
她堂堂琅琊王氏嫡女,论样貌,她有倾国之色,论才情,她能诗善画,论家世,更是百年望族根基深厚。
怎么就比不过一个粗使丫鬟出身的宋瑶?
凭什么宋瑶能被王爷捧在手心,日日享受荣华,而她却要落得这般下场!
宋瑶对上她这双眼,心情颇好地抬了抬手,轻轻挥了挥,算是感谢她的精彩表演。
果然,人在绝境时最能迸发出好演技,王姨娘方才那哭求、那绝望,比戏本子里的角儿还逼真几分。
经此一事,院中的气氛彻底变了。
原本揣着小心思的姨娘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垂着头,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殿内瞟。
刘玉珠捏着帕子的手松了又紧,先前琢磨好的那些“告状说辞”,此刻全被她咽回肚子里。
王姨娘的下场就摆在眼前,她可不敢再冒头,免得自己也落得如此下场。
等见宋瑶吃得差不多了,刘靖便挥挥手遣散了众人。
刘靖将五哥儿从一旁的小榻上抱起来。
小家伙早就困了,方才闹哄哄的场面也没吵醒他,此时正皱着小眉头,小嘴微微张着,睡得香甜。
他又伸手揽住宋瑶的腰,低头说道:“今晚守夜,就我们三个。”
刘靖声音中难掩激动,他生命中最珍重的两人,不,刘靖低头看向宋瑶小腹,是三人。
娇妻爱子在怀,共度新年,两辈子来的第一次,怎能让他不欢喜?
他收紧手臂,将宋瑶抱得更紧些:“往后的每一个年,咱们都要这样一起过。”
第322章 磨心性
宋瑶窝在刘靖怀里点点头,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看够了戏,心头的烦闷一扫而空,连带着眉眼都亮了几分。
“怪不得话本子里的大家小姐都爱听戏,原来看着别人的故事起落,竟这么有意思。
尤其是这种没剧本的,比戏台子上的角儿生动多了。”
宋瑶赞同了王姨娘的行为,并希望后人接连效仿。
可惜,这种表演人一辈子只能演一次。
好在这种消耗品还是不少的,一时半会儿还有的看。
没了旁人打扰,宋瑶很快就觉得无聊起来。
目光扫过里间小榻,见五哥儿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桃子,顿时起了玩心。
她轻手轻脚挪开刘靖的胳膊,凑到小榻边,伸出指腹,轻轻戳了戳五哥儿软乎乎的脸颊。
“娘亲,抱。”
小家伙睫毛颤了颤,慢悠悠睁开眼,看见是娘亲,不仅没闹起床气,反而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往宋瑶怀里扑。
宋瑶顺势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口,笑着逗他:“娘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让娘玩玩你好不好?
“十秒之内背不出三字经,我就当你答应啦!”
刘靖:“......”孩子还没启蒙呢。
五哥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袋靠在宋瑶肩头,乖得不像话。
宋瑶从袖中摸出块绣着海棠花的软帕,轻轻遮住自己的脸,故意压低声音问:“五哥儿,娘亲在哪儿呀?”
小家伙歪着脑袋,小手在宋瑶脸前晃了晃。
还没等他摸到帕子,宋瑶猛地掀开帕子,对着他做了个鬼脸:“娘亲在这儿呢!”
“咯咯咯——!”
五哥儿被逗得大笑起来,小身子在宋瑶怀里扭来扭去。
刘靖怕他伤着宋瑶,连忙将人抱到自己怀里。
宋瑶见他喜欢,又重复了好几次,帕子一遮一掀,惹得小家伙笑声不断。
刘靖看着母子俩的嬉闹,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
他原本还想着让五哥儿多睡会儿,养足精神晚上守岁。
没成想孩子她娘比孩子还贪玩,刚睡下没多久,就把人给戳醒了。
他起身走到宋瑶身边,宠溺道:“你呀,再逗他,待会儿真该精神到半夜了。”
宋瑶却不怕,笑着说:“怕什么,有你在呢!再说了,守岁本就要熬夜,正好让他多玩会儿,省得半夜犯困。”
说着,又用帕子遮住脸,继续跟五哥儿玩闹。
五哥儿玩得兴起,小手也跟着去扯宋瑶的帕子。
偶尔扯下来,还会学着娘亲的样子,把帕子往宋瑶脸上盖,惹得宋瑶笑得前仰后合。
殿外下起了雪,殿内的炭炉烧得正旺,满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刘靖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伸手揽住他们母子,心里踏实。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冷些。
庆王府里廊下、殿内,都烧着上好的银霜炭,火苗窜得旺,无烟无味。
将整座王府烘得暖融融的,连窗棂上都见不到半点冰花。
刘靖本就家大业大,府中产业遍布大梁,这点炭火钱于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更何况身边有宋瑶在。
他素来疼她,上辈子她又在冬日里损过身子。
刘靖自然见不得她受半分寒,不仅让炭房多备了炭火,宋瑶常待的瑶光苑,更是炭盆挨着炭盆,连手边暖炉里的炭,都要挑最好的,半点不肯委屈她。
可城郊的静心道观,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冬日的炭火本就是稀罕物,寻常百姓家冬日取暖,多是烧些枯枝败叶,或是提前劈好的木块。
能烧上整块木炭的,已是家境殷实的人家。
庆王府给秦氏送来的炭,虽比不得府中宋瑶用的银霜炭,只是寻常的青杠炭。
可块块紧实、燃得久,也算得上是中等偏上的好炭,不是寻常人家哪里能享用得到。
但静心道观,本就是皇家用来安置“犯错女眷”的地方。
但凡被送到这里的人,要么是失了圣心的宫妃,要么是犯了大错被家族放弃的贵女,皆是没了靠山、没了体面的人。
道观里的尼姑们见惯了这般场面,对这些戴罪之人本就没什么敬畏心,平日里的衣食住行,能省则省,能克扣则克扣。
毕竟,这些人失了势,就算受了委屈,也无处申诉。
从她们身上捞些油水,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秦氏刚入观时,尼姑们还碍于庆王府的名头,不敢太过放肆,送来的炭虽不算多,却也是正经的青杠炭。
可日子一久,见庆王府只是要让秦氏活着,但具体怎么活没有要求,尼姑们的心思便活络起来。
送来的炭渐渐少了,到后来,连炭的品质都悄悄换了。
“你们怎能如此!”
刘婷不可置地看着眼前两个尼姑,“那些炭是王府特意送来给母亲过冬的,你们怎么敢用这种东西来糊弄我们!”
刘婷伸手从筐里捻起一块炭。
说是炭,实则是掺了大半煤矸石的劣等薪柴。
黑褐色的石粒裹着薄薄一层炭壳,掂在手里又沉又硬,凑近闻时,只有一股呛人的土腥味,半点炭火该有的松香气都没有。
这样的东西,虽能用,但烧起来会冒黑烟,熏得人睁不开眼,往常就连粗使下人都不会用的。
为首的枯瘦尼姑双手合十,脸上没有出家人的慈悲,反而带着几分刻薄,冷笑道,
“刘姑娘这话就不对了。道观里炭火本就紧缺,好炭要优先供给观主和诸位师叔。
给你们留些能烧的,已是念在王府的面子上。
再说,秦氏夫人是来修身改过的,理当戒除奢念,与众人同甘共苦才是。
用些粗炭,正好磨磨心性,有何不妥?”
刘婷被气得身体发抖。
她和母妃本来在京郊农庄里待的好好的,那里虽不如王府富庶,却也是父王的财产,她们在那里也没有被怠慢。
可偏偏父王封王之日,太后娘娘亲自下旨,将母亲罚来这道观修身改过。
而她自己,本不必跟过来,但因为放心不下母亲,还是一同来了。
这段时间母亲对她也不错,没有了哥哥,母亲和她说话的时候多了许多。
她本以为父王心里终究有她这个女儿,就算道观苦,必不会让她们受磨磋。
可如今,现实却给了她狠狠一击。
“磨心性?”刘婷气得浑身发颤,眼眶瞬间红了,“我看是你们克扣分例,进了自己腰包!”
第323章 不给你让位置
刘婷想起刚开始,尼姑们送来的第一筐炭。
虽不是她以前常用的银霜炭,却也是块块紧实的青杠炭,烧起来暖意十足。
可没过几日,炭就越送越少,今日更是直接换成了这种掺石的劣薪。
那尼姑脸色微变,随即又强硬起来。
“秦夫人本就是太后亲下旨意的戴罪之身,能有地方容身、有薪柴取暖,已是天大的恩典。
姑娘还是莫要得寸进尺,免得连这劣炭都没得用!”
一直站在刘婷身后的云烟上前一步,挡在刘婷身前。
“这炭是庆王府按例送来的,有账可查!你们将好炭换成劣薪,若是被王爷知晓,仔细你们的皮!”
云烟情急之下,只能扯起庆王府的虎皮。
她心思比刘婷通透得多,先前她就劝过刘婷,要把炭房的事盯紧些。
可刘婷总觉得“出家人慈悲为怀”,不愿把人想的太坏,如今才落得这般境地。
如今好炭怕是要不回来了,只能先凑合着用了。
能到这道观里的女眷,都是被放弃的存在,背后没有人撑腰。
尼姑们不是善茬,平日里想尽了法子克扣油水,对她们诸多刁难。
偏偏秦氏还病得起不了身,只留大姐儿同她们周旋。
要云烟说,大姐儿不该跟来道观的。
若是留在京郊的农庄,既能安稳度日,还能悄悄帮衬秦氏。
只可惜姐儿心意已决,她也只能跟着过来。
“呵呵,你尽管告去。”干瘦尼姑冷笑一声。
还真当自己多厉害呢,就连她都能看出来,这秦氏背后之人只不过是想吊着她这条命而已。
为此甚至不惜下有损寿数的猛药,克扣煤炭这种小事哪里会管?
...
“咳咳.......咳.......”
殿外的争执声,让秦氏本就郁结的胸口更闷。
秦氏本想说什么,结果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捂住胸口,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王爷竟为了宋瑶那个贱人,对她做到这般地步!
秦氏死死咬着后槽牙,她恨宋瑶,恨得牙根发痒。
若没有宋瑶,她如今就是庆王府高高在上的王妃,掌着中馈、人人敬畏。
有正妻的名分,有秦家做靠山,还有大哥儿这个嫡长子。
王爷的一切,将来都是她孩子的!
皇后、皇太后的尊荣,本该是她的囊中之物!
哪会落到这般境地?!
前几日,她偷偷听到两个小尼姑闲聊,更是让她恨得牙根发痒。
那些人说,宋瑶在王府里“盼着她早点咽气”,好名正言顺地接掌正室之位。
秦氏想到这,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宋瑶?一个粗使丫鬟出身的贱婢,也配肖想我的位置?真是白日做梦!”
她扶着墙壁,慢慢坐直身子,声音嘶哑却带着疯狂的执拗:“我偏要活着!强撑着也要活着!
等你失宠的那天,等刘靖厌弃你的那天!
这辈子,你都别想坐上庆王妃的位置!”
目光扫过桌上凉透的粗茶,秦氏眼中的怨毒又深了几分。
秦氏喃喃自语,眼里的疯狂让人不寒而栗:“你永远只能是妾室,只有我才是王爷唯一的嫡妻!”
宋瑶不过是个低贱的玩意儿,还想占正室的位置?
她做梦!
她不会死的,一定会好好活着,强撑着活着。
这正室之位,说什么都不会让给宋瑶!
自从前些日子从道馆尼姑口中听说,刘靖封了庆王,还特意给宋瑶办了风光的侧妃册封礼,秦氏就日夜盼着。
盼着庆王府的人迟早会踏破道观的门,恭恭敬敬地接她和大姐儿回去。
她是正妻,是刘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庆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这是天经地义!
宋瑶就算再得宠,也不过是个侧妃,怎能越过她去?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庆王府好像就遗忘了她这么个人,王爷半点都没有想起她。
非但如此,这道观里的尼姑越发过分了,如今连过冬的炭火都要克扣!
“只要我活着,宋瑶你一辈子都别想如愿!”
秦氏猛地捶向炕沿,指甲崩裂出血也浑然不觉。
...
青州,胡家。
寒风卷着纸钱碎屑,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明明是阖家团圆的年节,胡家却没有半点热闹氛围,挂满了素白的幡幔。
正屋的灵堂里,胡信昌的棺木停在中央。
胡夫人一身麻衣,瘫坐在蒲团上,手里攥着胡信昌的旧物。
她哭声断断续续,满满恨意:“老爷你这么走了,扔下我们孤儿寡母怎么办啊!
你死得冤呐,都是那个兰娘,若不是她惹怒了宋侧妃,你怎会被王爷赏了板子,落得早亡的下场!”
宋兰躲在偏房角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怀里紧紧抱着超哥儿,指尖冰凉,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自从胡信昌被人从京城送回青州,她就成了胡家的罪人。
庆王府来相送的人,除了隐瞒了宋兰和宋瑶的姐妹关系,将剩余的事情都告诉了胡夫人。
胡夫人说,是她祸害了胡家,没劝住胡信昌,让他在京中得罪了庆王爷。
才害得胡信昌挨了板子,伤重不治,在大年三十这天咽了气。
胡夫人红了眼,让人把她捆了,卖到下等窑子里去。
宋兰当时吓得浑身发抖,抱着超哥儿跪在地上求饶,以为自己完了。
可就在那几个仆妇要动手时,忽然来了两个庆王府的侍卫,不知说了什么,便将胡夫人的怒火压了下去。
但,自那之后,宋兰的日子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不好过。
胡夫人虽不敢再提“发卖”二字,却将丧夫的所有恨意都泼在了她和超哥儿身上。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做最粗重的活计,稍有怠慢,迎来的就是胡夫人的辱骂和仆妇的推搡。
超哥儿原本到了该启蒙的年纪,本打算开春就去的。
可如今,被胡夫人以“家逢大故,无心课业”为由,搁置下了,没了读书的指望。
倒是佳姐儿......
宋兰神色复杂地望着女儿胡云佳。
第324章 编个小辫子
她正被胡夫人牵在身边,跪在胡信昌的灵前,手里拿着纸钱,往火盆里投着。
胡夫人耐心地教佳姐儿怎么烧,那模样,倒像极了一对亲生母女。
自从京中侍卫来过以后,胡夫人不知怎的,突然把佳姐儿从她身边领走,亲自养在了身边。
往日里,佳姐儿因为是庶出,又偏偏是个女孩,宋兰自己忙着照看超哥儿,对这个女儿本就不算上心。
胡家其余人更是不重视,佳姐儿在胡家的待遇是最差的。
如今,她和超哥儿的日子虽然不好过,但佳姐儿却被胡夫人领走,养了起来,日子比以前好了很多。
佳姐儿身上的素色料子是上好的细棉布,头上梳着双丫髻,插着小巧的银簪子。
方才宋兰还看见,胡夫人让丫鬟给佳姐儿端来了热腾腾的蜜枣糕。
连胡夫人嫡出的女儿胡云薇,都只能站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满是羡慕。
为什么?
宋兰轻咬下唇,心里满是疑惑和酸涩,不明白胡夫人为什么突然对佳姐儿这么好,不过是个丫头片子。
同样都是她和老爷的孩子,超哥儿要跟着她受苦,吃不饱穿不暖,连读书的机会都没了。
而佳姐儿,却能被胡夫人捧在手心,过着连嫡女都比不上的日子。
是因为佳姐儿是女孩,对胡家的财产构不成威胁?
还是......胡夫人想借着佳姐儿,日后再和庆王府攀关系?
宋兰很想知道那庆王府的侍卫究竟和胡夫人说了什么,但又不敢开口问。
但同时心里又隐隐期盼着,若是佳姐儿活好了,能帮扶一下超哥儿也好。
在她心里兄弟姐妹之间总是要互帮互助的。
...
正月里的庆王府,处处透着鲜活的暖意。
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还没撤,满院的红梅愈发娇艳,炭炉煨着一碗桂圆莲子羹,这是宋瑶近日最爱的口味。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蜜香。
宋瑶窝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件薄绒毯,怀里抱着个暖手的玉如意炉,眼神直勾勾的盯着炭炉。
若不是王爷说在书房里给她准备了好吃的,她才不想来这个让她流水又流汗的地方呢!
可没安生坐一会儿,她就觉得无聊得慌。
指尖拨弄着绒毯的流苏,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不远处伏案批公文的刘靖身上,软乎乎的坏笑了一下。
这人批起公务来就专心,正好逗逗他,她最喜欢搞事情了。
宋瑶轻手轻脚地起身,连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铺了厚绒毯的地上。
绒毯绵软,踩着像踩在棉花上。
她故意晃了晃脑袋,还踢了踢旁边的锦凳,想引刘靖看她。
刘靖虽低头看着公文,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她的动静,见她这副小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一勾。
手指却没停,依旧握着朱笔在公文上圈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宋瑶见他没反应,不满地皱了皱鼻子,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一边是炭炉上快好的莲子羹,一边是很无趣的某人,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先找他算账。
“啊——!”
还没等她伸手去闹,刘靖忽然直起身,反手一捞,稳稳将她抱进了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宋瑶被吓了一跳,随即不满地捶了刘靖胸口两下,娇嗔道:“你干嘛突然吓人!烦死了烦死了!”
刘靖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到她身上,惹得她身上的软肉颤了颤。
他伸手握住她不安分的手,另一只大掌则包裹住她的小脚,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怎么又不穿鞋?”
说着,便拉过旁边的绒毯,仔细将她的脚裹住,“仔细着凉。”
“哪里会着凉!”
宋瑶娇俏地白了他一眼。
小腿蹬了蹬,把裹着脚的绒毯踹到一边,然后光着小脚丫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脚趾还调皮地蜷了蜷。
“你看,一点都不凉!炭炉烧那么旺,我都快热死了,连冬衣都要穿不住了,再裹着毯子,非得闷坏了不可!”
才不听他的呢!
刘靖听她随口说“热死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孕期最忌说不吉利的话。
“再闹,待会儿那桂圆莲子羹就不给你吃了。”
他没立刻说教,只是伸手控制住她晃来晃去的小脚丫。
只是指尖带着薄茧,蹭得宋瑶脚心发痒。
“你耍赖!”
竟敢威胁她,大胆!
宋瑶立刻瞪圆了眼睛,伸手去抢他放在桌案上的朱笔,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稳稳按在怀里。
“乖。”刘靖低头,在宋瑶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轻吻,“你身子弱,又有孕在身,受不得半点寒。”
话锋却忽然一转,尾音染上几分戏谑的诱惑,“不过......若你实在觉得热,想脱便脱。”
前一句话还好好的,后一句不正经起来。
“有我在这儿呢。”
刘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衣领边缘的锦线,声音低沉,甚至还有点迫不及待。
宋瑶听着前一句,刚想反驳,她身体好着呢,才没有很弱。
可听完后一句,直接默默抓紧领口:“我不热了,你可不准动手动脚!”
小模样凶悍得很,看着很不好欺负。
刘靖心都要看化了,怎么就这么招人疼。
就是因为他在这儿才不安全呢!
若是只有她自己,她早就脱了厚重的外衣,穿着里衣在屋子里晃悠,哪里用得着防狼。
“咳、咳......”刘靖故意清了清嗓子,“本王是那种人吗?”
宋瑶没说话,只是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眸子直直盯着他,手里攥着领口的力道半点没松。
此时无声胜有声。
刘靖神情肃穆,转过头,左手拿起桌案上的一份公文,好似是有很重要的事。
宋瑶瘪了瘪嘴,一说不过她,就装正人君子。
但......
哪家圣人的右手会这么不老实?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某人在她腰间的右手,借着整理绒毯的由头,轻轻摩挲着她的腰腹。
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惹得她浑身发麻。
在他怀里安分了没一会儿,宋瑶就觉得无聊起来。
书房里除了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就只有炭炉里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这里当真无趣。
宋瑶伸手环住刘靖的脖子,晃了晃,“你都批了好久公文了,陪我玩会儿嘛”
刘靖放下手里的朱笔,伸手轻轻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宠溺道:“想玩什么?”
这段时间瑶儿也不知道怎么了,格外黏人,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待在他身边。
连他处理公务,她都要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凑在他身旁,半点不愿分开。
这份毫无保留的依赖,让他满心欢喜。
刘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指腹轻轻蹭过她腰侧的软肉,纵容道:“只要你高兴,玩什么都好。”
“给我编个小辫子!”
宋瑶眼睛倏地亮起来,像发现了新奇玩意儿的孩童,双手撑着刘靖胳膊,半跪起身。
第325章 提前布置
宋瑶特意把垂在肩头的长发往他手边送了送,指尖勾着他的手往发丝上搭,语气里满是雀跃,“今天我要扮异域大小姐!”
昨日她缠着刘靖,非要他学那西洋传来的编发手法,闹得他连公文都没批完。
如今趁无聊,正好验收成果。
刘靖的指尖刚触到她柔软的发丝,就听见她这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较真:“是异域夫人。”
大小姐一听就是未婚的样子,可她是他的了,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怎么能说未婚的称呼?
她说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想要他了?
刘靖心中瞬间心思百转。
宋瑶假装没听见他的纠正,只晃了晃他的胳膊催道:“快些快些,我都等不及了。”
这人时不时发癫,她都习惯了。
刘靖无奈地笑了笑,指尖轻轻挑起她一缕长发,慢慢编织起来。
他的手常年握剑,指腹带着薄茧。
可落在她发丝上时,力道却轻得像怕碰碎了珍宝,一点一点地按照昨日记的手法编织。
发丝在他指间穿梭,带着淡淡的香气,混着桌前的墨香,萦绕在鼻尖,格外安心。
宋瑶舒服地靠回他怀里,脑袋轻轻搭在他肩头,连眼睛都眯了起来,像只被顺毛的小猫,呼吸渐渐变得平缓。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能听见他偶尔因专注而变轻的呼吸。
原本枯燥的书房,都变得不那么难熬。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李进德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传进来。
“王爷,户部赵大人与都察院贺大人已到府外,说是有公务求见。”
这段时间,侧妃娘娘侍奉左右,李进德一般是能不出现就不出现,以免坏了王爷雅兴。
“让他们等着。”
刘靖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抬眼往门口扫了下,随意摆了摆手,语气淡然。
李进德立刻会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转身迎上在外等候的赵启元与贺书巍。
他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得体的笑容:“两位大人久等了,还请在此稍候片刻,王爷处理完手头的事,便会见二位。”
“李公公客气了。”赵启元连忙拱手回礼,语气恭敬,“庆王殿下为朝政操劳,我等理应等候,不碍事的。”
一旁的贺书巍也连连点头应和,眼底满是对庆王的敬重。
李进德笑着应承,一副大人们当真是国之栋梁的样子。
总不能告诉两位大人,王爷在书房里,给侧妃娘娘编西洋小辫子吧?
若是传出去,王爷平日里威严的形象可就保不住了。
他这个做奴才的,为了维护王爷的颜面,真是操碎了心啊......
书房内,刘靖编好了小辫子,还细心地找出颗小巧的珍珠发扣,轻轻扣在发尾。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满是宠溺:“好了,你瞧瞧喜欢吗?”
宋瑶抬手摸了摸脑后的小辫子,轻轻晃动时,辫子上的珍珠发扣也跟着晃起来。
她忍不住笑起来:“好看,我喜欢!”
然后还没等刘靖说话,宋瑶就一溜烟跑到内室去了,理都不理他。
用完就扔,是小瑶瑶的优良品德。
刘靖:“.......”
等李进德引着赵启元、贺书巍进来时,书房里已经是另一种氛围。
刘靖方才对着宋瑶时温柔尽数敛去,靠在椅背上。
指尖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气,刘靖忍不住细细捻着,周身却已覆上一层冷硬的威严,沉声道:“免礼,都起来吧。”
赵启元与贺书巍连忙起身,垂手立在案前,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们虽常与庆王议事,却仍怵他这份不怒自威的气场。
尤其是此刻不知为何,王爷眉眼更严肃,好似有些微微.....不悦?
“今日叫你们来,是为雪灾赈灾之事。”
刘靖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目光扫过两人,“年前大雪,京中不少百姓房屋受损、粮草短缺,后续安置与补给,处理得如何了?”
救灾监督本是都察院巡按御史的职责。
话音刚落,贺书巍便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殿下,京中赈灾物资已尽数发放到位,受损房屋也安排了工匠修缮。
如今百姓基本已能安稳度日,暂无流民聚集之事。”
“不可松懈。”
刘靖眼帘微垂,郑重其事,“今年冬日格外漫长,正月里难保再降大雪,需提前做好准备。
另外,外城老旧房屋要加紧加固,棉衣、粮食需多备些存放在义仓,万不可等到灾害来临再手忙脚乱。”
其实防得不是雪,而是地震。
在他印象里,京城一共地龙翻身了两次。
一次轻,一次重。
轻的那一次,便是在今年正月,也就是不久之后。
具体日期记不清了,只记得震感尚轻,不过塌了些外城房屋。
比起伤亡,更重要的是,后续引发的政坛震动。
京城乃是天子脚下,是大梁中心,此次地震对皇帝威严是一次极大的打击。
甚至一度传出了皇帝无嗣,上苍震怒的说法。
最后,还是找了个宗室顶罪,说他命格奇异,与京城相冲,与皇帝相冲,剥夺爵位,赶出京城去。
这才勉强平息了朝野议论。
指尖轻叩,刘靖想起这段时间后院苏姨娘的异动。
第326章 青色不出彩
苏氏不经意间散播“出生月份相克”的流言,偏偏正月的京城有一场地龙翻身。
而五哥儿恰好是正月里生的。
还有大哥家的鸿哥儿,那孩子也正月里生的,前世他死太早了,刘靖差点把他给忘记了。
若非他重生,等地震以后,流言四起,皇上需要有人为这事顶下罪责,而矛头必定会隐隐指向五哥儿。
他虽有本事护着她们母子,但总归让五哥儿被扣上了不祥的帽子。
这番动作,很是巧妙,像是巧合一般,很难让人联想到苏氏身上。
他厌恶巧合,更厌恶有人胆敢伤害宋瑶母子,就算是真巧合也不行。
“这模样,倒像是早知道会有灾祸一般。”
如果他能重生,那别人呢?
这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刘婧面上却未露分毫,依旧仔细听着属下汇报。
苏氏是四哥儿的生母,前世又是四哥儿登基,他死的时候,她还活着呢!
若她真的重生了,那用处可就大了!
刘靖端起桌上的茶杯大饮一口,压下心中火热。
茶水刚入喉,眉头便皱起。
瑶儿是不是快一个时辰没有喝水了?
这对她身子可不好。
趁着赵启元汇报户部粮草调度的间隙,刘靖抬眼,给身旁侍立的李进德递了个眼色。
李进德立刻俯身凑近,只听刘靖压低声音吩咐:“去内室,给你宋主子把那炉子上的桂圆莲子羹端进去,再泡一盏她爱喝花茶,让她多少喝些。”
本就是拿那吃食勾她来的,这一时半会儿,她光顾着稀罕漂亮小辫子去了,忘吃食。
可真等她嘴馋,想起来,少不得把这黑锅扣他头上,说他不给她吃的。
最后又是他的不是了。
声音压得极轻,既没打断朝臣汇报,又把事情交代得清楚。
李进德连忙点头应下,轻手轻脚地吩咐人下去泡茶。
他自然知道,王爷这是怕侧妃待会儿想起吃食,又要闹小脾气,提前做着铺垫呢。
说实话,侧妃娘娘脾气不小,逮着王爷就一顿乱捶,好在王爷武将出身,皮糙肉厚受得住。
想必侧妃娘娘也满意王爷这身板,武将终归是耐揍一些......
呸呸呸,什么耐揍,王爷是千金之躯,可不是沙包!!
李进德连忙摇摇头,他在这里乱想什么呢,真是大不敬哟。
等李进德轻手轻脚退下,刘靖才收回落在内室方向的目光,将注意力重新放在公务上。
他抬手接过赵启元递来的粮草清单,目光一寸寸扫过上面的数字,连细微的账目差异都未曾放过,周身的冷硬气场又沉了几分。
吓得赵启元大气不敢出。
他也没贪污啊,账目都是真实的,庆王为何这副姿态?
难不成是下面的人算错数,正巧又被王爷看出来了?
赵启元哪知道,因着即将到来的地震,让刘靖想起了上辈子的事,这才脸色难看。
京城第二次地龙翻身,也是受灾最惨重的一次。
这事恰好发生在他第一次给宋瑶立后的那天。
彼时他刚登基不久,不顾朝臣劝阻,执意要将宋瑶从妾室扶正,让她做自己的元后。
他带着封后圣旨,满心欢喜地去坤宁宫找她,脑子里全是她穿上凤冠霞帔的模样,嫁与他的模样。
他的瑶儿,马上就要是他的妻子了。
可就在司仪捧着圣旨,刚要展开宣读的瞬间,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殿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叫与哭喊,整个京城都陷入了混乱。
那一次的灾情远比正月这次严重。
外城的民房成片倒塌,就连紫禁城那些年久失修的宫殿,也有好几座轰然坍塌。
若不是他当时反应快,下意识地将瑶儿紧紧护在怀里,用后背挡住掉落的杂物,怕是连她都要受伤。
她胆子本就小,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他怀里发抖,心疼坏了。
万幸的是,封后圣旨还没来得及读出,外人只知道他要立后,却不知道他今日要立后。
事后,他果断将地龙翻身的罪责揽在自己身上,硬是没让半分流言波及到他的宝贝娇娇。
那时他刚登基,宗室里有不少人觊觎皇位,见状借着地龙翻身一事煽风点火。
好在他手里握着兵权,下手利落,不留余地。
刀起刀落,所有不服管教、妄图作乱的人,全被他一并杀了。
鲜血染红了宫墙,才总算稳住了朝局。
只是从那以后,立后之事更加不顺,后来几次提起,不是天灾,就是人祸。
甚至最后一次险些搭上了瑶儿的性命,这才让他投鼠忌器。
想到这里,刘靖的指尖微微收紧。
真是苦了他的瑶儿,没能做成他的妻。
后位,是他欠她的。
案桌前的赵启元和贺书巍,见李进德往内室去,又听王爷方才那番叮嘱,哪里还不明白宋侧妃就在内室。
两人连忙垂下头,目不斜视,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内室瞟。
要知道,后宅女子向来不得干预前院政务,寻常人家的女眷连前院都不能进,更别说旁听朝堂之事了。
可庆王不仅让宋侧妃待在书房内室,还特意吩咐人照顾她的饮食,连水饮少了都特意记着。
这份宠爱,在京城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份了。
贺书巍暗自咂舌,难怪京城里都传宋侧妃深得庆王欢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爷对她,哪里是宠爱二字能概括的,分明是把人捧在了心尖上!
内室这地方,宋瑶还是头一回进来。
以往她在书房时,要么在外间软榻上看话本,要么就黏着刘靖,在他身上找乐子,从没想过要进内室瞧瞧。
没想到,今日碰巧赶上大臣来汇报公务,倒让她有了机会打量这处地方。
说是内室,其实简陋得超出她的预料。
墙面上没挂名家字画,只在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盆绿植。
一张简约木榻,榻上铺着块青色松江棉褥子,褥子上只放了一个靠枕,枕套是墨色缎面,边角绣着极小的暗纹云纹,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榻边立着一张花梨木桌,桌上没摆什么摆件,只放着一个素面白瓷茶盏,盏沿处有一道极淡的青釉圈,是匠人特意留的活痕。
旁边压着一本兵书,书页边缘被翻得有些软,一看就是常读之物。
最角落的位置放着一个紫檀木柜,柜门缝隙严丝合缝,轻轻一推便无声开启,里面衣物不多,都是锦缎常服。
“这衣裳怎么都是青色的?”宋瑶眉头微皱。
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王爷就开始偏爱青色衣裳了,明明他穿青的也不算太出彩。
宋瑶想了想,还是觉得他穿墨色更立挺一些。
第327章 王府是不是破产了?
不过也无所谓,脸在,江山在,王爷那面容身姿,穿什么都不丑。
屋子不大,春桃搀扶着宋瑶转了一圈,便看完了。
自从宋瑶有孕后,刘靖下了死命令,她身边无论何时都要有人服侍,一刻都不能落单。
她前脚刚进内室,春桃后脚就跟进来伺候了。
宋瑶绕了一周,发现这里当真简朴,和她的瑶光苑简直是两个极端。
“我还以为王爷喜欢奢华的呢。”
宋瑶拿起桌上的瓷盏,看了看,小声跟春桃嘀咕。
她是真没想到,刘靖常待的书房内室会是这般模样。
毕竟在她印象里,刘靖从来没对她的花销说过半个不字。
瑶光苑里那些织金帐幔、玉质摆件,还有她满屋子的衣裳首饰,哪样不是价值不菲?
可他每次见了,要么笑着夸她穿着好看,要么揽过她亲了又亲,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从没对她的张扬奢华提过半句异议。
瑶光苑打眼一看就极为精致,窗棂雕着精美纹路,装着西洋进贡的桃花琉璃窗,阳光透进来时,满室都泛着淡淡的粉晕。
屋内的地面铺着整张地毯,绒毛厚实得能没过脚背,踩上去软乎乎的,她可以赤着脚在上面跑。
拔步床极大,床架是用金丝楠木打造的,就连床前的脚踏是用整块羊脂玉雕琢的。
和眼前这张简朴古质的床,形成鲜明对比。
宋瑶的衣裳更不用说了,占了整整七间偏房。
里面的衣裳按季节分好,每件衣裳的料子都是最好的,江南新贡、蜀地蜀锦、西域羊绒,连缝衣的线都多用金线银线。
而刘靖所有衣裳加起来也不过放满了一间屋子。
就连日常所用餐具都很奢侈,碗碟是官窑烧制的,上面描着金边,勺子是纯银的,筷子是象牙的,连随便一个装点心的盘子都是斗彩的。
“王爷的钱,难道都用来养我了吗?”
宋瑶抱着暖手炉,小声嘀咕着,心里感动又有点心虚,“我用这么好,花费这么大,不会把王爷的家底吃垮吧?”
虽然知道刘靖资产雄厚,但看到这么明显的对比,她心里还是不由的担心起来。
这念头刚起来,冬青就端着食盘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白瓷碗里盛着琥珀色的桂圆莲子羹,上面还浮着一层晶莹剔透的银耳,旁边的青瓷盏里泡着她爱喝的桂花乌龙。
茶香混着甜香,瞬间勾住了宋瑶的注意力。
方才那点担忧,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过,可能是被刘靖的简朴作风震撼到了。
宋瑶乖乖坐在小凳上,此时竟格外听话,连喝茶的模样都透着股乖巧劲儿。
等喝足了一盏茶,按需求补充了水分,这才吃起桂圆莲子羹来。
这里面放了些银耳,吃着口感格外软糯清甜。
银耳这东西比人参还金贵几分。
多生长在南方深山的古木上,采摘起来极为不易,要冒着迷失的风险不说,还得避开野兽。
采回来后需得用松针慢慢烘干,稍有不慎就会发霉变质。
运输时,还得用锦盒层层包裹,再垫上冰块保鲜,一路损耗极大。
到了京城,便是千金难买的珍品。
寻常官员家里,怕是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偶尔尝上一口,可刘靖却天天让厨房给她炖着吃。
宋瑶用银勺舀起一勺银耳,放进嘴里,软糯清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东西吃到嘴,宋瑶就开始胡思乱想。
若是王爷被她吃垮了,那她是不是就要过苦日子了?
瑶光苑里每日换着花样的摆设、满屋子的锦绣衣裳,再对比眼前这素净的内室。
这么一想,鼻尖忽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不要穿粗布衣裳,不要吃粗粮窝窝,更不要过那种连木柴都舍不得烧的苦日子!
要不......以后收敛着点?
少要些首饰,少吃点珍奇点心?
可一想到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吃喜欢的东西,宋瑶的眼泪就更忍不住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开始滴答滴答往下掉。
“主子,你怎么了?”
这一哭,春桃等人声音都发颤,明明主子上一秒还是笑的啊!
内室的动静很快就传到外面,刘靖眉头一皱,挥退赵启元二人,大步走进内室。
刚掀帘走进内室,就看见宋瑶坐在榻上,眼眶通红,极力抑制着哭声,一副随时要碎掉的模样。
身边的丫鬟更是手足无措,怎么哄宋瑶都不肯看她们,只沉浸在要破产了的悲伤中。
刘靖心里咯噔一下,恐慌蔓延,瑶儿向来娇俏鲜活,肆意释放情绪。
哪怕前世失去孩子时,也不曾这般压抑过。
甚至就连生命走到尽头时,都只是平静地靠在他怀里,从未露出过这般绝望的神情。
“这是怎么了?”刘靖连忙将人揽进怀里。
这一抱才知道,人竟哭得有些抽搐了!
刘靖顿时大惊失色:“快,还愣着干什么,传大夫!”
但还是觉得不够。
紧接着,转头对外吼道:“李进德,拿本王的手令,去宫里请御医,快!”
还未走远的赵启元二人,刚出庭院的门,就见李进德矫健的身姿从屋内闪出。
如一道风一般,瞬间消失在二人眼前。
秋英紧随其后,硬是没跑得过他。
“......”
后面那丫鬟明显是个练家子的,但李进德可不会武功啊。
赵启元和贺书巍面面相觑,“这李公公已经年近半百了吧?”
“庆王手下真是能人辈出啊!”
赵启元试着摆了个跑步的姿势,下一秒就收回自己隐隐作痛的腰。
算了,不试了。
休沐期间不算工伤,他不想花多余的钱。
这天下终究是属于年轻人的,虽然他比李进德还年轻十岁。
“心态年轻也是年轻嘛......”
赵启元慢慢往外走着,就是腰感觉不太对劲。
难道是刚才那下闪着了???
第328章 我天天就知道玩
“瑶儿哭出来,哭出声来,不要憋着。”
刘靖心都揪成了一团,掌心紧紧贴着宋瑶的后背,一遍遍轻柔地顺着她的脊背。
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试图让她松开咬紧的牙关。
生怕她有个好歹。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那神仙话本子反噬了??
身旁熟悉的墨香与体温包裹着自己,宋瑶再也忍不住了,埋进刘靖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又急又委屈,带着极度恐慌,连肩膀都在剧烈颤抖。
她这一哭,刘靖反而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松了些。
哭出来就好。
方才她僵着身子、眼眶通红却连眼泪都掉不下来的模样,感觉下一秒就要自绝而死,吓得他心脏都快停跳了。
他连忙收紧手臂,将人牢牢护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哭吧哭吧,有我在呢,不怕。”
“呜呜呜......王爷......你是不是......是不是没有钱了?”
宋瑶的哭声混着哽咽,断断续续从他怀里传出来,“不然这里怎么这么简陋......是不是没钱养我了......”
没有钱了,光是想想,就让她悲从心中来。
她哽咽着,短短一句话,被哭声截断了好几次,几度说不下去。
“什、什么?”
刘靖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我是不是......把你吃垮了?”
一想到现在的富贵生活要离自己而去,宋瑶原本红润的小脸蛋,都变白了。
心就像被剜了一样疼,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我以后一定省着点花......呜哇啊——!”
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啊?
越想越绝望,她的哭声又大了几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
好在御医来得快,诊脉后说只是情绪波动太大,气血有些不稳,并无大碍,开了些温和的安神汤便走了。
刘靖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拿着甜食喂了几口,总算让宋瑶止住了哭。
等她抽抽搭搭把“内室简朴=王爷没钱=被自己吃垮”的逻辑说清楚,刘靖心里百感交集。
一方面为宋瑶担忧自己,而感到无比甜蜜。
虽然主要是担忧钱,但钱是他的,那宋瑶就是在担心他。
又因为这好笑的原因,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跟什么,这妮子成天到晚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伸手捏了捏宋瑶皱成一团的小脸,轻轻吻去她睫毛上残留的泪珠,语气里满是宠溺的无奈:“胆子怎么就这么小,连这点事都能把你吓哭?莫要怕,瑶儿很好养的,并不花费什么。”
此言一出,屋子里瞬间静了静,连宋瑶抽噎的声音都顿住了。
“谁、谁很好养?我吗?”
她愣愣地抬头,茫然地看着刘靖,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似乎无法分辨刘靖言语中的真假。
“当然是你。”刘靖接着蛊惑她,伸手比了个小小的圈,“你看,你这么小小一个人,一顿也吃不了两碗饭,一件衣裳能穿好几天,能花费多少?”
他刻意偷换了概念,绝口不提宋瑶所吃之物昂贵、所穿衣裳精美,是个用金山银山堆砌而成的娇贵人儿。
只拿吃饭穿衣的寻常标准来衡量,哄得宋瑶眨了眨眼,似乎真的在认真琢磨。
好像.......是这个道理?
她一顿确实吃不了太多,不如王爷吃得多。
一件衣裳也能穿好些天,穿完了也没扔掉,而是收起来了。
这么一想好像真的没花太多钱?
“账本不都在你手上吗?”
见她眼神松动,刘靖连忙趁热打铁,伸手将人搂得更紧些,“就凭咱们的家底,养十个瑶儿都够了,哪能这么容易被你吃垮?
以后不许再瞎想这些了,对你身子不好。”
金钱琐事,何时需要她来费心?
明明只需要安心享受生活就可以,他自会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刘靖低头看着宋瑶泛红的眼尾,指尖轻轻蹭过她眼下的泪痕,心里满是心疼。
瑶儿怎么就这么懂事,连这种事都要往自己身上揽,是他这个做夫君的,没让她彻底安心。
宋瑶低头抠了抠手指头,小声嘀咕:“账本是在我这儿......可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看着没意思且枯燥,我从来没翻开看过。”
这么一想,她心里又泛起几分心虚。
刘靖在外处理公务,忙得脚不沾地,还要抽出时间来陪她哄她。
而她时间很多,却在府里什么正事都不做,天天只知道吃点心、看话本、缠着他玩。
对比之下,她好没用哦......
要不以后懂点事,不缠着他了?
“我什么正事都不做,天天就知道玩。”
宋瑶的眼眶又红了几分,声音带着未散的抽噎,把心里想的一股脑说了出来。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神望着刘靖,瘪着嘴巴:“王爷,我是不是很没用哇.......”
“胡说什么?”
刘靖眉头一皱,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想,“没用的男人才需要女人有用。我要的从来不是你能做多少事,只希望你好好的,快快乐乐的活着。”
他做事向来喜欢大包大揽,从没想过要宋瑶分担什么。
给她锦衣玉食,为她遮风挡雨,本就是他身为夫君该做的事。
“有用没用”这种话,听着就像给她套上的枷锁,他怎么舍得让她受这种束缚?
“你是我的妻子,又不是下属,要做那么多活干嘛?”
刘靖伸手摸着她的小脸,语气软下来,连哄带劝,“外面的事有我顶着,府里的事有下人打理,瑶儿不需要想太多。”
她本就娇弱,怀孕已经够辛苦了,若是再多做别的事,他舍不得。
说着,他又慢慢给她洗脑,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小手,保养的珠圆玉润,让人爱不释手。
他最喜欢见她沉溺在荣华富贵中的样子,这样让他很安心。
“瑶儿你且记住,找夫君,就得找有钱有本事的。像我这样的,给你花的钱不过是九牛一毛,从来不会放在心上。
可若是找了穷酸男人,你花他几分钱,他日后定会在你身上连本带利讨回来。
既要你操持家务,又要你受气,很辛苦的。”
第329章 地龙翻身
他从来不怕那些世家子弟偷走他的宝贝瑶瑶。
府里守卫森严,他把她圈得牢牢的,那些人连见她一面都难,更别说勾引人。
论钱论权,谁能比得过他?
真正让他提防的,是那些身份低微却心思不正的人。
比如上辈那个小白脸太监,仗着识几个字,天天一副读书人清风明月的样子。
让人光是想想就作呕。
那些贱人惯会绞尽脑汁向上爬,最会用些虚情假意蒙骗单纯的人。
他的娇娇心思简单,哪里分得清好坏?
若不提前给她敲敲警钟,万一被人骗了去,多看几眼都便宜了那些贱人。
这一世宋瑶只喜欢用丫鬟,不爱用太监,也是他有意无意引导的结果,这样就很好。
“不跟穷男人!苦日子太可怕了,再也不要回去了!”
宋瑶听完刘靖的话,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小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带着后怕的软糯。
她想起从前在宋家忍饥挨冻的滋味,又想起当粗使丫头天天干活的日子,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往刘靖怀里缩得更紧。
在王爷身边,有吃不完的珍馐、穿不完的漂亮衣裳,这才是她想过的日子。
见她主动将自己缠得更紧,像株依赖着藤蔓的菟丝花。
刘靖嘴角的笑意忍不住漫开,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长发,语气是哄小孩般的温柔:“乖,好宝宝。”
这样就对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强迫,而是让她自己意识到,权势能给她安稳,而只有他能给她源源不断的金钱与庇护。
让她亲手将自己的依赖系在他身上,自己把自己捆起来,从此一辈子只能赖在他身上,再也离不开。
尝过甜头的人,不会再喜欢苦味的。
外面是很可怕的,都是会抓着她去过苦日子的坏人,有数不清的苦日子在等着。
只有他的怀里才是最安全的,永远的暖、永远的甜,是她唯一的安全区。
要养到就算离开他半步,都会因为外面的空气不够舒适,自己乖乖退回来。
他要一点点养着她的娇气,养到她连离开他半步都觉得不适。
等她习惯了这温水般的宠溺,习惯了他为她打造的金丝笼,哪怕偶尔想探探外面的世界,也会因为适应不了外面的空气,乖乖退回他身边。
刘靖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抱得更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
温水煮娇娇,他有的是耐心......
...
巳时刚过,夏雀领着一群提着食盒的下人往瑶光苑走。
刚拐过月洞门,就见玉莲站在廊下,仰头望着院角的桂花树树,眉头微微蹙着。
“玉莲,你待会去和春桃说一声,给主子新做的西洋衣裳入库了,让她去看看。”
夏雀走上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这桂花树竟招了不少蚂蚁,蚂蚁背着东西,成群结队往树上爬,走得急急忙忙的,倒像是要搬家似的。
玉莲见是夏雀,连忙福了福身,说道:“回夏雀姐姐,今儿是林管事的生辰,春桃姐姐刚才告假了,等明儿才回来伺候。”
对于她的回答,夏雀只是点点头,林管事也是有头有脸的,自然有这个体面。
“那你别忘了和她说就行,倒是这桂花树......”
夏雀看着眼前这棵爬满蚂蚁的树,眉头皱了皱:“找人来清理一下,别冲撞了主子。”
“奴婢晓得了。”玉莲收回目光,福身应下,略带疑惑地说,“今儿也不知道怎么,总感觉闷闷,赶明儿我也要告个假,出去散散心。”
“那感情好。”夏雀笑着接道,“正好去集市里买点新鲜玩意儿,这段时间主子不能出门都快闷坏了。”
王爷也不知道怎么了,这几天管主子管的格外严,哪都不让去,主子和他吵了几架都没有松口。
这在以前可是极为少见的。
大臣们都复工了,王爷却没急着出去,反而将所有事情都搬回了王府处理。
许是因为那日主子哭得太伤心,把王爷吓住了,不敢离了她?
夏雀甩甩脑袋,将这些想法甩出去,又同玉莲聊了几句,便带着人午膳快步朝瑶光苑走去。
正屋里,夏雀刚把食盒里的菜摆好。
水晶肘子、清蒸鲈鱼、翡翠白玉汤,还有这段时间宋瑶最爱的桂圆莲子羹。
一一盛在白瓷盘里,摆得满满一桌子。
她刚要去内室请宋瑶刘靖二人用膳,脚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晃动!
“轰隆——!”
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
紧接着,整个屋子都开始摇晃!
窗棂上的雕花挂件哗啦作响,桌上的瓷碗晃得厉害,汤汁洒了一地,连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地龙翻身了!”
夏雀惊呼一声,本能地往内室跑,主子还里面呢!
内室里,宋瑶正靠在软榻上看话本,突如其来的晃动让她懵了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拥入怀里。
“瑶儿别怕。”
熟悉的气息伴着刘靖的声音。
紧接着,眼前一黑,风声呼过。
等她回神,人已经在屋外的庭院里,身上还裹着厚厚的毯子,像是怕她冻着。
宋瑶后知后觉地护住自己隆起的小腹。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她还没来得及怕,就进他怀里了。
等晃动渐渐平息,宋瑶才从他怀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外面。
只见屋里的桌椅挪了位置,摆件摔得七零八落。
屋顶的梁木、外墙的青砖都完好无损,没什么大碍。
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孙嬷嬷,她怀里抱着五哥儿,鬓发有些散乱,脸色发白,显然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
宋瑶连忙朝她招招手:“孙嬷嬷,快把五哥儿抱过来。”
孙嬷嬷快步上前,将五哥儿递到宋瑶怀里。
小家伙倒是半点没被吓到,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见着宋瑶,还伸出小胖手搂住她的脖子。
软乎乎的小脸贴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口,奶声奶气地喊:“娘亲~”
宋瑶这才放心,也回亲了下他的额头。
第330章 不甘
见状,刘靖伸手接过五哥儿。
一手抱着宋瑶,一手抱着五哥儿把他们娘俩护得牢牢的。
刘靖低头检查她的身子,见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安抚道:“是小震,震源不深,没什么大碍。”
语气放得轻飘飘的,故意让她安心。
宋瑶看了眼庭院里依旧没什么变换的景色,又瞧了瞧不远处忙而不乱收拾屋子的丫鬟,觉得事情确实不大。
于是,摸着肚子小声嘀咕:“我饿了。”
刘靖拍拍她,让人重新准备饭食。
但,身后的李进德和孙嬷嬷二人却相互对视一眼,苦笑一下。
他们都是从宫里出来的老人,见惯了朝堂风雨,对天灾示警的说法远比旁人敏感。
这里可是京城,是天子脚下,是世人眼中龙气最盛的地方。
地龙翻身哪怕再轻微,传出去也会被解读成上天不满,实则不知道要震死多少人啊!
...
柳花院。
苏瑜正站在窗前,手扶在窗棂上,目光却看向瑶光苑的位置。
这几日她每日都这么看着,期盼着地龙翻身的到来,但动静却迟迟不来。
她都一度怀疑上辈子是不是一场梦,要不然怎么所有事情都变了。
一想到宋瑶如今享受到的一切,苏瑜心里就无比难受,像是扎了一根刺一样。
突然,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晃!
博古架上的瓷瓶哗啦倾倒,碎裂声刺破了庭院的宁静。
还没等苏瑜站稳,四哥儿刘启就慌慌张张地从外间跑进来,声音带着急切:“母亲,地龙翻身了!快、快离开这里!”
大地还在轻微晃动,窗外传来丫鬟仆妇的惊叫,有人撞翻了花盆,有人抱着包袱慌不择路,整个柳花院乱作一团。
可苏瑜却像是没听见、没看见,身子直愣愣的,纹丝不动,眼底反而迸发出近乎疯狂的狂喜。
苏瑜死死攥着帕子,指节用力到泛白,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嘴角上扬:“来了!终于来了!”
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来了?
什么来了,母亲在说什么?
刘启一头雾水,却顾不上想这个。
“母亲!”
他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小手死死扯着她的下摆,想把她往门外拉,“快走吧!屋子里危险!”
可刘启力气太小,苏瑜的身子像钉在原地,怎么扯都扯不动。
相反,苏瑜非但不慌,还缓缓蹲下身,抬手拂去刘启脸上的泪珠,笑容温柔:“启儿莫怕,不会有事的。这点小动静,伤不到我们。”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与晃动的地面、窗外慌乱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
刘启心中有些发毛,觉得眼前的母亲有些陌生,方才的恐惧被更深的不安取代。
这不是他熟悉的母亲。
最起码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在面对天灾时露出这么奇怪的笑。
他不敢再看,猛地扑过去抱住苏瑜的小腿,把脸埋进她的裙摆里,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连后来大地停止晃动,外面渐渐恢复安静,他都没敢抬头。
直到苏瑜的手轻轻落在他的头顶,带着微凉的温度,他才稍微放松了些。
苏瑜俯身摸着刘启柔软的头发,目光却重新投向窗外,笑得越发得意。
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是真的,未来的事情真的会发生!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之所以变化这么大,多半只是意外而已。
这意味着,从此以后她有很多消息可以利用。
比如现在,她太清楚这场地震的分量了,也知道后续后果。
京城地震,还是年节后不久,哪怕这次震级轻微,京城大部分人家都只是受了点惊吓,外城也只塌了几间老旧的民房。
但这可是京城!
地龙翻身,在百姓眼里是上天示警,在朝臣眼里是君王失德的征兆。
偏偏当今皇上年过六十,却连个子嗣都没有,这上天不满的言论,本就能站得住脚。
到时候,宗室里的人绝不会坐视不理,朝堂定会掀起波澜。
而她,便能借着这股风,给宋瑶那个贱人狠狠来上一下!
上辈子,宋瑶哪怕被诊出不能再生,哪怕膝下没有亲生子女,照样活得肆意张扬,把皇上的宠爱独占。
从来没把她这个诞下子嗣的妃嫔放在眼里。
这辈子,她绝不会再让宋瑶活得这么顺心。
这场地震,就是她反击的开始!
“仗着刘靖宠爱,就敢为所欲为......”
苏瑜盯着铜镜中自己的倒影,语气里满是不甘的怨怼。
话音刚落,她又突然低笑出声。
但那又怎样?
她可是重生回来的!
这般逆天改命的机缘,就连九五之尊的皇帝都无法左右,宋瑶那点盛宠又算得了什么?
有心算无心,只要她牢牢攥住未来的变数,一步步利用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宋瑶的优势迟早会被她抹平!
窗外的慌乱声还在持续,丫鬟们的惊叫、仆妇们收拾残局的磕碰声此起彼伏,可苏瑜像完全没听见一般,径直走到妆台前。
黄铜镜面被擦得光亮,清晰地映出她姣好的面容。
柳叶眉、樱桃唇,虽不明艳,却也透着温婉娴静,正是京中世家推崇的模样。
不然她一个皇商之女,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入了刘靖的后院。
她对着镜子慢慢勾起嘴角,笑意里满是得意与憧憬。
伸手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支赤金钗子,钗头缀着颗珍珠。
苏瑜将钗子插在发间,对着镜子左右打量,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上辈子。
自己头戴累丝嵌宝凤簪,身着明黄凤袍,端坐在太后宝座上,接受百官朝拜、慈仪天下的模样。
只是上辈子,这一天来得太晚了。
等启儿登基时,她已经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婆,眼角爬满皱纹,再也撑不起那般华贵的衣饰。
前半生,她在宋瑶的光环下忍气吞声,看够了宋瑶仗着刘靖宠爱肆意张扬的样子。
好不容易熬到自己挺直了腰杆,宋瑶却早已去世多年。
苏瑜不止一次的想过,若是宋瑶没走在刘靖前头该多好!
那样宋瑶就能亲眼看着她一步步登上高位,尊卑转换。
到那时,她一定要狠狠折辱她,让宋瑶看着她自己是怎么从云端跌落泥地里的。
变得分文不值。
让她跪在自己脚下,规规矩矩地喊一声“太后娘娘”,让宋瑶尝遍她当年受过的欺压。
而不是只能让启儿将宋瑶的牌位迁出帝陵!
不够,这种报复远远不够!
第331章 我也可以保护你
“母亲......”
刘启的声音打断了苏瑜的思绪。
他站在原地,看着苏瑜对着镜子出神的样子,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娘亲今天也太奇怪了,遇到地龙翻身非但不慌张,还对着镜子笑,看他的眼神更是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热切。
苏瑜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向儿子。
她快步走过去,在刘启面前蹲下,双手握紧儿子的肩膀,目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好孩子,你一定要好好努力,好好读书、学骑射,日后才能替你父王分忧,知道吗?”
苏瑜在分忧两个字上念得格外重
“是,儿子一定勤奋学习,不让母亲失望。”
刘启点点头,他总感觉母亲话里有话。
可他今年还不满五岁,虽生在皇室,比寻常孩子多懂些规矩,终究还是个小孩子。
他能感觉到母亲急切,却看不懂苏瑜眼中的野心和渴望。
不过,刘启斩钉截铁的回答,并没有让苏瑜高兴,她现在心里想着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世子妃苗氏,也就是上辈子启儿的养母,不是个简单人。
苗氏出身将门,祖父曾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军,苗氏自小于排兵布阵、行军打仗方面,很是精通。
也因此传出不爱红妆,爱武装的名头。
后来嫁进齐王府,被齐王妃章氏多番磨磋,才沉寂下去。
上辈子启儿能在战场上崭露头角,甚至后来有能力攻入京城,一身军事方面的本事,全是苗氏手把手教出来的。
鸿哥儿因宋瑶而死,刘靖登基后,许是为了弥补大哥一家,将启儿过继到了当时的世子、日后的齐王刘诚膝下,让启儿继承齐王一脉的香火。
若是放在皇子众多的朝代,继位无望,皇子过继出去,承亲王之尊或许还会高兴。
但那时刘靖只有四个儿子,又只宸贵妃一人能得临幸,明显没有再添子嗣的打算。
大皇子虽是嫡长,却自小体弱,文治武功都平平无奇,其余两位皇子也都各有短板。
启儿虽是老四,可只要悉心培养,假以时日未必没有争夺储位的机会。
一旦过继出去,就成了旁支子弟,彻底失去了顺位继承的资格。
上辈子苏瑜得知消息时,曾跪在宫门外哭求,可刘靖心意已决,一道圣旨下来,谁都拦不住。
而苗氏,在痛失亲子后伤心欲绝,得知要过继启儿,为了报仇雪恨,暗地里将一身本事尽数传授给刘启。
也正因如此,在刘靖驾崩后,启儿抓住机会,天时地利人和,带着人马攻入京城,一举登上皇位。
后来启儿登基,不顾大臣反对执意将宋瑶的棺材迁出帝陵,随便找了个荒僻的地方下葬,连妃陵都不让她入。
苏瑜心里清楚,这其中固然有她的命令,但未尝没有替苗氏出气的意思。
启儿虽知生母,但对这位倾囊相授的养母极为敬重,苗氏的仇,他自然要替她报。
但......这辈子的变数,实在太大了。
苏瑜脸上笑意渐渐敛去。
她怎么也没想到,最先死的竟会是大哥儿。
上辈子大哥儿虽不算康健,却也安稳活到了刘靖驾崩,最后死于登基前,这才使得朝野大乱,给了刘启机会。
苏瑜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饮下,试图压下心底的慌乱。
大哥儿的早夭已是事实,可这背后的意味,让她更不安。
若是几年后,鸿哥儿没有像上辈子那样夭折呢?
上辈子鸿哥儿雪地贪玩,高烧不治而亡,才让苗氏痛失亲子,也有了后来刘靖将启儿过继给齐王、苗氏倾囊相授报仇的后续。
可这辈子很多事都变了,若是鸿哥儿能平安长大,没有了“补偿苗氏”的由头,刘靖自然不会再下旨将启儿过继出去。
那刘启同苗氏的关系,也只不过是亲戚而已,日后的四皇子。
这样一来,岂不没有了学本事的机会?!
没有了苗氏的教导,没有了苗家为首的势力在背后支持,刘启就算留在她身边,又能有多少竞争力?!
想到这里,苏瑜只觉得一阵慌乱。
不行,绝对不行!
她必须要拨乱反正!
...
地震平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宫中来传旨的太监就到了庆王府。
刘靖接过明黄圣旨,心里跟明镜一样,他早料到皇上会因地震召见他。
只是虽是一场小震,他却仍不放心宋瑶。
特意叫来聂风与孙嬷嬷,细细叮嘱:“我入宫期间,好生照看你们主子,让孙大夫在隔壁屋随时待命。
另外,府里加强巡逻,绝不能让闲杂人等靠近瑶光苑半步。”
吩咐完,他又快步折回内室,伸手摸了摸宋瑶的脸颊,将人揽进怀里亲昵一番:“瑶儿乖,我去去就回,莫要担心。”
话落便转身离去,步履匆匆,没顾得上别人一句,包括五哥儿。
看着刘靖的背影,宋瑶低头戳了戳怀里五哥儿的小脸蛋:“你父王又把你忘了,你怎么这么没有存在感?”
“娘亲,我!”
五哥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住宋瑶的手指头。
他用力将那只手往自己怀里拉,小小的胳膊环住她的手腕,像只护食的小兽般牢牢抱着,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只是他实在太小了,整个人只有不丁点大,只能用尽全力攥着那几根手指,仿佛这样就能护住娘亲。
宋瑶愣了愣,指尖传来五哥儿掌心的温度,软乎乎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
她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一团,五哥儿的脸颊还泛着婴儿肥,呼吸轻轻落在她手背上,连抱着她手腕的力道,都带着点奶气的笨拙。
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第332章 把柄
明明刘靖也在保护她,比谁都护得住她,能为她挡下所有风雨,哪怕五哥儿连自己都护不住,真出了事,说不定还要她反过来抱他躲灾。
但她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从未有过的涟漪。
这种感觉很陌生、很奇怪、心里胀胀的。
刘靖的保护坚实、可靠,让人安心。
五哥儿稚嫩、笨拙,像刚长出绒毛的小鸟,明明自己还需要呵护,却想张开翅膀护住别人。
“好啦,娘亲知道你想护着我。有我们五哥儿在,娘亲什么都不怕。”
宋瑶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五哥儿的头发,任由他抱着自己的手。
五哥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她的手抱得更紧了些,小脑袋还往她怀里蹭了蹭,奶声奶气地喊:“娘亲.......”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宋瑶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心里软软的。
与瑶光苑不同,此时的皇宫,弥漫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勤政殿的朱红大门紧闭,殿外的侍卫比往日多了数倍,个个面色凝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殿内的气氛。
殿内,明黄色的龙椅上,隆宣帝一手撑着扶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背上的龙纹雕刻,脸色难看至极。
地震的余波虽已平息,他胸口的憋闷却半点未散。
地龙翻身,震的是京城,更是他。
他今年已年过六十,登基数十载,早年尚算勤勉,可随着年岁渐长,精力衰退,又迟迟无嗣,他也懈怠了很多。
但朝堂内外的非议,他不是不知道。
甚至说若不是当年太后将靖儿抱于宫中抚养,靖儿实在优秀的话,宗室还不知道如何蠢蠢欲动呢。
如今京城突发地震,哪怕只是场小震,落在朝臣与百姓眼里,便是上天示警的铁证。
更是有心之人利用的把柄!
“上天不满.......”
隆宣帝轻声呢喃,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愤怒这天灾来得不是时候,他生命最后几年都不让他安生。
有惊恐,惊恐世人真的会将地震与君王失德联系起来,生前被人念叨也就罢了,他不想死后还背上骂名。
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怀疑。
难道,真的是他这几年倦怠政事、无嗣无德,惹得上天不满了?
可身为帝王,他又不能将这份慌乱表露半分。
隆宣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波澜,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热茶水滑过喉咙,觉得身子暖了一点。
扭头对高行廉说道:“去看看庆王怎么还没来,让他快一些。”
殿内另一侧的紫檀木椅上,太后端坐着。
她今日穿了件深紫绣金褙子,鬓边只插了支翡翠簪子,往日里容光焕发的脸上,也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
地震发生时,她正在慈宁宫礼佛,虽被宫人及时护到安全处,却也受了不小的惊吓。
听闻脚步声,太后抬眼望去。
见刘靖一身青色常服,步履沉稳地走进殿来,原本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嘴角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靖儿来了,快过来坐。”
她招手示意刘靖坐到自己身旁的空位上,又吩咐宫人:“给庆王倒杯热茶,刚温好的。”
刘靖躬身行完礼,又谢过太后,才在椅子上坐下。
他目光扫过殿内,心里了然。
隆宣帝脸色阴沉,几位重臣垂首侍立,大气都不敢喘,连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皇祖母今日可还好?”
刘靖先开口,不失礼数,却并不亲近,“方才地震,孙儿在外间听闻慈宁宫有惊无险,才稍稍放心。”
见他这副样子,太后嘴角笑意淡了淡:“老婆子一把老骨头了,没什么大碍,倒是皇上,一直忧心忡忡的。”
她说着,目光看向龙椅上的隆宣帝,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皇上,地震已是定局,眼下最要紧的是安抚民心、查看灾情,莫要再胡思乱想了。”
隆宣帝闻言,缓缓抬起头,看向刘靖,眼神中带着几分复杂:“靖儿,你刚从府里来,外间的情况如何?百姓可有恐慌?灾情是否严重?”
刘靖起身回话,语气沉稳:“回皇上,臣离府时,已命人查看过京中情况。
外城仅有几间老旧民房坍塌,无人伤亡。
内城百姓虽有受惊,却无大乱,臣已让府中下人协助官府安抚民心,分发些粮食与药材,想来很快便能安定。”
上辈子此刻,刘靖并不在京城,而是替隆宣帝去皇陵祭祖。
等他回来之时,一切尘埃落定,那名宗室也被交出去顶罪了。
但这辈子,他直接以陪侧妃安胎为由,推掉了祭祖的差事,把活儿交给了生父齐王。
这才有了今日一行。
刘靖的话像颗定心丸,让殿内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些。
勤政殿内的熏香袅袅,混着外面飘进来的微凉空气,添了几分沉静。
隆宣帝目光落在刘靖身上,越看心里越觉得不错。
眼前的青年身着一袭青色暗纹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青松,眉宇间带着几分武将的英气沉稳,却又不失文臣的谋算运筹。
应对灾情时,语气平稳、条理清晰,眼底不见半分慌乱,反倒是胸有成竹、事事妥帖。
这般精神头与气度,在宗室子弟里实属少见。
隆宣帝不自觉想起过往。
刘靖少年时便随大军出征,十三岁那年在边关以三千骑兵破敌两万,硬生生扭转战局,让大梁在与匈奴的对峙中占了上风。
后来奉旨治理江南水患,他制定的治水章程沿用至今,江南百姓提起他,无不称赞。
前年朝堂推行新政,满朝文武争论不休,是刘靖提出的法子,既安抚了世家,又保障了百姓利益,把棘手的差事办得妥妥帖帖。
打仗时能冲锋陷阵、安定边疆,理政时能权衡利弊、惠及民生。
这般文武双全的本事,放眼整个皇室,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隆宣帝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他原本没想这么早提过继的事。
刘靖虽是他属意的继承人,可他一直没给刘靖名正言顺的名头,就是想等自己驾崩前,再以遗诏的形式将刘靖过继到名下,让他顺理成章继位。
人性从来经不起考验。
第333章 克制
刘靖如今的势力早已不容忽视,军中半数将领是他的旧部,朝堂上也有不少官员依附于他,更别提他手里还握着京畿防务的兵权。
不少更是只知庆王,不知皇帝。
这是他早年纵容刘靖揽权,用他抵御各类利益群体的后果,他和那些用完就能扔掉的刀子不同。
因着刘靖的身份和他无嗣局面,这把尖刀非但不能扔,还是拿来护身。
若是现在就把刘靖正式过继,给他皇子的名分,那刘靖继位便有了法理依据,名正言顺得让人心服。
名正言顺得让他......害怕。
一旦有了名分,刘靖的势力与正统性叠加,便是如虎添翼。
到时候,若刘靖生出异心,想提前篡位,他这个皇帝能拦得住吗?
隆宣帝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他是帝王,更是过来人,见过太多为了皇位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戏码。
刘靖虽向来恭顺,可权力的诱惑太大,谁能保证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隆宣帝心里。
他看着刘靖依旧恭敬站立的身影,心里又想起方才的地震,日后的言论。
若是他名下有皇子,就算不是亲生的,那些谣言是不是就能不攻自破?!
“靖儿。”
隆宣帝忽然开口,目光紧紧锁着刘靖。
“如今京中刚过小震,宗室里难免有些议论,朕倒觉得,有些事,或许该提前定了。”
“请皇上示下,臣听凭皇上安排。”
刘靖心里讶然,没想到隆宣帝会说这个,但面上却依旧平静。
殿内的熏香似乎更浓了些,隆宣帝心里反复盘算。
提前过继,能让刘靖名正言顺地帮他稳定朝局,应对宗室异动。
可风险也摆在眼前,万一刘靖真有二心,他便是引狼入室。
“你先下去吧,”隆宣帝最终还是压下了念头,“京中灾情还需多盯着些,有任何动静,随时来报。”
“臣遵旨。”
刘靖躬身行礼,转身退出殿外。
马车驶出宫门,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
刘靖靠在软榻上,思索着。
方才在勤政殿,隆宣帝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提及提前定事的试探,种种态度并不难猜。
一个念头曾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如借着这次地震引发的朝堂异动,顺势逼迫隆宣帝退位,他提前登基。
以他如今的势力,军中旧部遍布京畿,朝堂上亦有半数官员依附,胜算八成。
其余两成,是对长者的尊敬。
届时他登基为帝,便能立刻立瑶儿为后,让她与他并肩,与他共享荣光。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刘靖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本神秘话本的模样。
他至今没摸透话本的底细,不知道那神秘剧情何时会发威,更不知道若是自己强行改变轨迹,会不会引发未知的变数。
若此时贸然登基,立宋瑶为后,会不会触动劫数,让她遭遇不测?
刘靖的心猛地一紧。
他不敢赌。
瑶儿如今怀着身孕,本就比寻常时候脆弱,哪怕只是一点小小的意外,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
上辈子瑶儿早逝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这辈子他拼尽全力想护她周全,绝不能因为自己的急躁,把她推向危险的境地。
“急不得.....这事还得细细谋划......”
刘靖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克制。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将那些急躁的念头彻底压下。
事关瑶儿,怎么稳妥都不为过。
他可以等,等摸透话本的底细,等宋瑶平安生下孩子,等一个绝对稳妥的时机,等.....摸清苏姨娘的异常。
他有种预感,他想要的答案,苏姨娘身上都会有。
刘靖掀开车帘一角,对身侧的李进德沉声道:“那几个算命神婆都抓到了吗?”
“回王爷,昨日便已尽数拿住,只是.......”
李进德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关于月份相克的风声,还是走漏了一些,只是怕早已传出去些了。”
刘靖指尖轻轻敲击着膝上的锦缎,眼底不见半分意外,只淡淡道:“无妨,本就没指望能完全堵住。”
他早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那些神婆有胆小怕事、不敢乱嚼舌根的,自然也有贪嘴多舌、爱拿府中秘事吹嘘的。
庆王府门禁森严,寻常人连大门都摸不到,那些神婆能混进来一趟,本就是稀罕事。
嘴巴不严的,出去后难免会添油加醋说上几句,好显自己见过世面。
更何况,这背后还有苏姨娘在推波助澜。
苏姨娘找那些神婆来,本就不是真的想算命,而是想借月份相克的由头,给瑶儿添堵,陷害五哥儿。
她定会暗中引导,哪怕是原本胆小的人,在她的挑唆下,也敢壮着胆子传播流言。
“严加审问,”刘靖的语气冷了几分,“她们与苏姨娘私下说过什么话,收了多少好处,都一一记下来,半点不许遗漏。”
李进德连忙应下:“奴才明白,已让人备好纸笔,定不会放过任何细节。”
“至于流言,派人处理一下。”刘靖重新靠回车厢,目光沉了沉,“不过就算真闹大了,也无妨。”
“正月降生的,又不止五哥儿一个。大哥家的鸿哥儿,不也是正月里生的?”
李进德心里一惊,瞬间明白了刘靖的意思。
若是月份相克的流言真的失控,需要有人出来挡枪,那鸿哥儿便是最好的选择。
刘靖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补充道:“顾全大局,牺牲一下鸿哥儿的名声,没什么大不了的。
又不是要他的命,不过是让他担些无关紧要的议论,日后补偿他些金银田地,也就够了。”
更何况,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重用鸿哥儿,就算他这辈子活到成年,也不会用。
鸿哥儿沾了上辈子因果,在他这里,注定只能是个安安稳稳的富家翁,断无可能进入权力中心。
一想到瑶儿奄奄一息的模样,刘靖就很难不迁怒。
鸿哥儿死了就死了,他是什么身份,瑶儿又是怎样的贵重?
二者根本没有可比性,能留他活着,已经是他理智后的结果了。
用一个本就没打算重用之人的名声,护住宋瑶和五哥儿,在刘靖看来,这是再划算不过的权衡。
马车渐渐驶近庆王府。
刘靖掀开车帘,眼底的冷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柔和。
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到瑶光苑,她身边一个护着的人都没有,想想就让人心疼。
“加快些速度,”刘靖对车夫吩咐道,“早些回府。”
“是,王爷。”
车夫应了声,轻轻甩了甩马鞭。
马车的速度又快了几分,朝着庆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334章 挑拨离间
刘靖跨进瑶光苑的院门,眉头微微一皱,内室里坐着两道人影。
其中一人他认得,是常来陪宋瑶解闷的赵姨娘,可另一人是.......苏姨娘。
苏姨娘怎么会来瑶光苑?
苏氏行事异常,又明显对瑶儿心存敌意,一想到她正在近距离接触瑶儿,哪怕瑶儿身边的防护手段齐全,又是在自己地盘上出不了事,刘靖的脸还是黑了下来。
刘靖本想直接进去,可刚走到廊下,内室里传来的对话,让他停住了步伐。
“娘娘,您看五哥儿这模样,真是越长越俊了,眼睛像王爷,又亮又有神,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赵雨薇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热情,听着便让人觉得亲近。
她坐在宋瑶身旁的软凳上,手里还拿着个绣了一半的平安符,“前儿我让绣坊的师傅挑了最好的丝线,给五哥儿绣了个平安符,您瞧瞧合不合心意?”
宋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慵懒:“你有心了,刚炖好的桂圆羹,让夏雀给你盛一碗。”
刘靖站在廊柱后,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赵氏为人机灵,行事有分寸,往日里常来瑶光苑陪宋瑶说话解闷,对这里的人和事都熟悉,倒没什么可担心的。
可苏氏怎么会跟她一起来?
正想着,就听赵雨薇继续说道:“刚才地龙翻身,我惊恐之余,就想着赶快来给您请安。
来的半道上,遇到了苏姨娘,苏姨娘主动找的我,说想跟着我一起来给您请安。
我想着,苏姨娘生有四哥儿,如今肯来亲近您,也是件好事,就把她带来了。”
“侧妃娘娘如今怀着身孕,府里的姐妹都该多来探望才是。我平日里忙着照看启儿,来得少了,还望娘娘莫怪。”
苏瑜坐在离宋瑶稍远的椅子上,手里拉着四哥儿刘启,头微微低着,嘴角挂着温顺的笑意,顺着赵雨薇的话说道。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态,又没显得刻意讨好,倒像是真心实意来请安一般。
夏雀撇了撇嘴,谁跟你姐姐妹妹的,平白给自己抬身份。
回京时这些人的嘴脸,她可记得清清楚楚呢!
“娘娘您是不是知道,王氏的下场吓坏了好多人呢。”
赵雨薇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地将事情讲给宋瑶听,“那日家宴后,王氏因为冲撞了您,被王爷遣送回了王家。
出府那日,王家只派了个老嬷嬷来接,听说回去之后就没了音信。”
赵雨薇后怕的拍拍胸口,还好她早早就和宋瑶打好了关系,不然以她冲动的性子,万一犯下错事,指不定下场多凄惨呢。
王爷......赵雨薇打了个寒颤,王爷当真是狠毒,半点情面都不留!
“王爷也是为了府里的规矩。”
宋瑶语气淡淡的,没太在意。
谢幕且不再登场的人,没必要浪费注意力。
就在这时,四哥儿刘启挣开苏瑜的手,小步跑到孙嬷嬷面前,仰着小脸看着她怀里的五哥儿,好奇地问:“这就是弟弟吗?我能看看他吗?”
孙嬷嬷看向宋瑶,见她点了点头,才轻轻蹲下身,让四哥儿能清楚看见五哥儿。
五哥儿小脸红扑扑的,好奇地盯着四哥儿,他还是第一次见和他一样小的家伙。
刘启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只小声说:“弟弟好小呀。”
苏瑜连忙走过来,拉回四哥儿的衣角,柔声叮嘱:“别吵弟弟,要有做哥哥的样子。”
后院的风,从来都不会静止。
如今府里的姨娘们,大致分了两派。
一派是认清了宋瑶得宠的事实,彻底认命,便断了争宠的念头,只想好好讨好宋瑶,求个安稳度日。
可更多的,却是揣着假心思,打着投靠的幌子,实则是想借着宋瑶有孕不能侍寝,蹭到王爷的宠幸。
若是能侥幸怀上孩子,便能母凭子贵,彻底改变处境。
至于她是哪一种?
苏瑜嘴角微微扬起。
她哪一种都不是,有幸获得如此机缘,自然要好生利用,取而代之。
有心算无心,总会有机会的。
只是一想到王爷对宋瑶的态度,苏瑜心里就像扎了根刺。
两辈子了,王爷从来都是那个上赶着的人。
哪怕宋瑶对他算不上多热络,他也依旧巴巴地凑上去,把所有的好都给了这个不惜福的女人!
而她呢?
拼尽全力,生下四哥儿,却连王爷的面都难得见几次。
费尽心机,却还是比不过宋瑶随意的模样。
自己拼命想得到的东西,宋瑶却毫不在乎,但偏偏什么都是她的!
上辈子宋瑶好歹缠绵病榻,终身无子,每当她想起四哥儿的时候,心中不知道多欢喜。
但这辈子宋瑶什么都有了,宠爱、孩子、尊贵,什么都是她的!
这份落差,让苏瑜的嫉妒像藤蔓般疯长,缠得她心口发紧。
她从皇商之女走到现在,本应该是自傲的,但每每只要想到宋瑶,就如鲠在喉。
她必须要狠狠压宋瑶一头,永远在她的上面,看着她对自己卑躬屈膝,小心讨好,才能咽下这口气!
不能再等了。
苏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脸上露出一副惋惜又关切的模样,假意叹了口气。
声音放得轻柔,却恰好能让宋瑶听得清楚:“说起来,娘娘您如今怀着身孕,身子本就金贵,定是多有不便,怕是没精力好好伺候王爷。”
她顿了顿,余光瞥见宋瑶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便继续说道:“我这几日听府里的姐妹闲聊。
好些人都在说,若是能投靠娘娘您,说不定能借着这个机会,在王爷面前露个脸。
毕竟,王爷如今只待在您这儿,她们连见一面都难,万一能得王爷垂怜,怀上孩子,下半辈子也算有了依靠。”
这话看似是在说旁人的心思,实则是在悄悄挑拨。
苏瑜太了解宋瑶了,她性子单纯,又很娇气,如今怀着孕,定是觉得王爷粘得紧,会扰了她休息。
王爷那里没法入手,但宋瑶就不同了。
她原本就不爱王爷,若是能让她主动开口,把王爷推出去,让王爷多去其他姨娘那里走走。
王爷再怎么说都是个男人,还是世间最尊贵的男人,怎么可能没有自尊心,接受心爱之人将自己一再往外推?
次数多了,再好的感情也会生出间隙。
到时候,只要种下离心的种子,她再想扳倒宋瑶,便容易多了。
苏瑜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算计,只留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静静等着宋瑶的反应。
第335章 她不敢
苏瑜的话刚落,宋瑶还没说什么,一旁的赵雨薇脸色大变,手里绣了一半的平安符掉落在地上。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站起身,人快步走到宋瑶面前。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娘娘明鉴!妾身绝没有这样的心思,也万万不敢肖想王爷!”
赵雨薇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知道自己无依无靠,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远离纷争,如今被苏瑜这番话拉下水,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
府里谁不知道她赵雨薇是最上赶着巴结侧妃娘娘的,如今此话一出,倒显得她像是觊觎王爷一样!
今日就不该带这苏氏过来!
“妾身日日来瑶光苑,是真心想陪娘娘说话解闷,从没想过要借娘娘的光争宠!方才苏姨娘话中所言之人,与妾身无关啊!”
赵雨薇声音发颤,哭喊着求饶。
声音之大,让孙嬷嬷怀里的五哥儿都忍不住伸头看向她。
她经常来瑶光苑,见过太多事情。
远比那些姨娘更清楚宋瑶在王爷心里的分量,也知道王爷最忌恨旁人打宋瑶的主意。
若是让王爷知道她有半分肖想,别说在府里安稳度日,怕是连小命都保不住!
赵雨薇越想越怕,重重磕了两下头:“娘娘,求您相信妾身,妾身真的没有那个胆子!”
宋瑶被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吓了一跳,微微抬手道:“你起来,我没多想。”
她低头看着赵雨薇发白的脸,心里却忍不住琢磨起苏瑜方才的话。
王爷确实粘人得很,白天守着她,晚上也抱着。
她怀着身孕本就容易累,被他时时缠着也怪烦人的。
“还能这样?”
宋瑶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动,听起来倒像是个不错的法子。
但她不敢,一点都不敢。
那人小心眼得很,要是让他知道了,指不定又要借题发挥,那她可就惨了。
“不行,这话以后不准再提了。”宋瑶遗憾道,“行了,你也起来吧,别跪了。”
赵雨薇听到这话,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连忙从地上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捡起掉在地上的平安符,小声道:“娘娘说得是,妾身知道了。”
而坐在一旁的苏瑜,见宋瑶虽然意动却不敢行动,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却还是很快掩饰过去,笑着打圆场。
“也是那些姨娘想多了,娘娘与王爷之间,哪是别人能插足的。前儿我让丫鬟做了些糕点,味道还不错,改日给娘娘送些来尝尝?”
小心眼的某人:“......”
廊柱后的刘靖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黑,心里只剩密密麻麻的气闷。
瑶儿嘴上说着拒绝,但她言语里的遗憾,他听得明明白白!
合着在她心里,没能把他推给别人竟是件值得可惜的事?
他越想越气,脑子里莫名蹦出上辈子的苗氏。
当年那女人也是这般,总在瑶儿耳边说些女子要独立自主、莫要事事依赖男子、不要相信男人之类的话。
把他的瑶儿都教野了!
如今苏氏又借闲聊挑拨离间,安的什么心,他一看便知。
刘靖黑着脸,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走进内室。
“父王!”
四哥儿眼尖,最先看见他,眼睛一亮,赶忙行礼问安。
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父王了。
可刘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周身的低气压让四哥儿笑容一僵。
见刘靖脸色阴沉得吓人,刘启连忙抿紧嘴巴,不敢多言。
在这庆王府里,父王从来不是只讲亲情的父亲,更是掌着所有人命运的掌权人,半点不敢怠慢。
苏瑜一见刘靖在此,脸刷一下就白了。
宋瑶听不出她话里的挑拨,但王爷不可能听不出来。
方才那些话,定然全被他听去了......
苏瑜拉过儿子,强忍心慌,起身行礼问安。
赵雨薇也紧跟着行礼,王爷一回来,就到她们要离开的时候了。
“搬弄是非,不知廉耻。”
刘靖没看她,声音冷得像冰,“整日里东家长西家短,长舌妇一般,府里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苏瑜连忙跪下,头埋得低低的:“王爷恕罪,妾身再也不敢了.......”
运气真差,怎么刚好就让王爷撞上了。
好在没有什么原则性的问题,王爷一般不会处置她们。
毕竟,她们可是要留着给宋瑶玩的啊,只这么一想,苏瑜就攥紧拳头,满心不甘。
“恕罪?”刘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她,“回你柳花院禁足,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院门一步,也不准任何人探视!”
他嘴上说着禁足,心里却打定主意。
等苏瑜回院,就让人把她捆去暗牢,她身上的异常没还查个水落石出,如今又来挑拨他和瑶儿的关系。
正好一并清算,不信撬不开她的嘴!
打发了一行人,刘靖转头看向宋瑶,伸手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往里走。
刘靖将她放在床上,俯身就吻了上去。
吻得又深又急,带着点惩罚的意味,却又克制着力道,怕弄疼她。
直到宋瑶喘不过气来,他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沙哑道:“以后不准再想把我推给别人的心思,听见没?”
宋瑶眼睛瞪大了一瞬,他怎么知道的,她明明没有说出口啊!
“不知道,我没有,你在说什么,听不懂。”
宋瑶双手捂着嘴连连摇头,一副坚定的样子,殊不知慌乱的眼神早就出卖了她。
“呵。”
刘靖轻笑一声,也不戳破她。
知道怕就好,小家伙一旦害怕就会傻乎乎的缩成一团,一动也不敢动。
这样最好了,不动就不会跑。
若是跑了......那就捉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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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动手
刚走出屋子没几步,赵雨薇停住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苏瑜。
方才在屋里强压的怒气再也绷不住,她柳眉倒竖,怒目而瞪,呵斥道:
“苏姨娘,我赵雨薇自认待你不薄,好心带你过来给侧妃娘娘请安,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赵雨薇声量拿捏极好,既能显出自己的气势,又不至于吵到内室歇息的宋瑶。
见有瑶光苑的下人看向这里,赵雨薇的心才稍微放下一些。
她不是不能出了瑶光苑再呵斥苏瑜,这样也能放开声量。
但她就是得当着所有人面,和苏氏划清界限,做给侧妃娘娘看,她赵雨薇和苏氏不是一类人,更不会同流合污。
这种事情只能越快越好,不能拖延。
“挑拨侧妃娘娘和王爷的关系,你安的什么心?我告诉你,苏氏,庆王府不是你能兴风作浪的地方!这么不安分,你是自寻死路,要死别连累了我!”
苏瑜垂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身前,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仿佛被骂懵了。
可心里却是另一种想法。
赵雨薇的狠话,在她听来简直好笑。
前世赵氏就是她的手下败将,从一开始就一门心思投靠宋瑶,自以为抱稳了大腿就能高枕无忧,却没算到最后是她的启儿登上皇位。
整个赵家都落得个被清算的下场,男丁流放,女眷入奴籍,凄惨至极。
如今重来一世,她借着地龙翻身的由头,悄无声息散播了“月份相克”的流言,至今没被任何人察觉破绽。
等这些流言发酵到一定程度,定会被被钦天监奏报到御前,最次也能给五哥儿扣上一顶“天生不祥”的帽子。
届时,哪怕刘靖再宠爱宋瑶,也不得不顾忌“天意”,对五哥儿多几分忌惮。
这份成功让苏瑜的自信心越发膨胀。
连老天爷都站在她这边!
这些日子,她反复琢磨宋瑶的境遇,终于想通了关键。
宋瑶之所以能让刘靖记挂一辈子,哪怕死后都能得到帝王的真心,不过是因为她死得太早了!
在容颜未老的时候骤然离世,死在了刘靖最爱她的时候。
这才让刘靖在往后的岁月里不断美化记忆,越发癫狂。
毕竟,这世间从来没有人能比得过死人的完美,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若宋瑶真能活到头发花白、皱纹满脸,刘靖未必还会如现在这般珍视。
男人的宠爱,从来都与容颜二字脱不开干系。
虽然宋瑶不算绝色,但毕竟眼下她还年轻,虽然行事张狂,但王爷也能包容。
但这一切在她容颜逝去之时,可就不一定了。
若等她真活到人老珠黄之时,还这般性格定会被刘靖所厌弃的!
苏瑜越想越觉得自己占尽先机。
有心算无心,宋瑶自来被王爷捧在手心里,是个没手段的。
王爷虽精明,却不像她这般占了重生的先机。
原来是她着相了,总想着按部就班,等时间到了自然能坐上太后的位置,却不想忘了好好利用自己的优势。
险些被逼入绝境,好在现在醒悟为时不晚。
在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的时候,她有的是机会步步为营!
今日借地震散播流言,明日便可借其他由头挑拨离间。
再往后,还能借着对未来的知晓,为四哥儿铺路,扫清障碍!
苏瑜在心里高高在上地审视着眼前怒气冲冲的赵雨薇,一想到她上辈子哭着求饶的凄惨模样,嘴角便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赵雨薇见她低着头,半天没反应,只当她是死不悔改,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我呸!真是瞎了眼才带你进来!”
赵雨薇再懒得跟她多费唇舌,白了苏瑜一眼,转身对身后的丫鬟厉声道:“走!”
说罢,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氏,你且给我等着.......!”
苏瑜脸色瞬间黑下来,望着赵雨薇远去的背影,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话,每个字都裹着咬牙切齿的怨毒。
不过是宋瑶身边摇尾乞怜的一条狗,也配在她面前叫嚣?
等她扳倒宋瑶,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赵姨娘!
苏瑜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正待转身回院,却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走来,低着头行了个礼:“苏姨娘,四哥儿的课业先生找小主子,说是前儿讲书有几处要细讲,让奴才来领四哥儿过去。”
这小太监苏瑜认得,是府里学堂伺候笔墨的,平日里谨小慎微,从不敢出错。
苏瑜不疑有他,低头对四哥儿道:“去吧,好生听先生的话,精进学业。”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还是想着,得想个法子同大嫂苗氏亲近一下才行。
丝毫没有察觉,那小太监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
四哥儿点点头,跟着小太监往学堂方向走去。
“今日的阳光真不错。”
见人走远了,苏瑜带着身后的丫鬟转身回柳花院,却不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阳光了。
...
寝室内。
“哼——!”
宋瑶瞥了眼刘靖紧绷的脸,见他眉眼严肃,还有点凶凶的,很不好糊弄的样子。
索性瘪了瘪嘴,往软枕里缩了缩,干脆闭上眼睛装睡,连眼角的余光都不肯再给他一个。
她都没说出来,也没真将他推给别人,就是心里想想都不行吗。
这人真烦。
她就是料定刘靖不会对她怎么样,就算他真怎么样,她也不能怎么样。
这般想着,连呼吸都放得平稳了些,有恃无恐极了。
反手摸摸自己的抱枕,摸到后扯了一下,感到抱枕被某人压住了,还胡乱捶了他几下。
然后继续装死。
刘靖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堵得一噎,方才积攒的几分火气早没了,如今反倒被逗得有些好笑。
他俯身凑近,伸出指腹轻轻捏了捏她鼓起来的脸颊,无奈纵容道:“你呀,倒真会拿捏我的软肋。”
他的软肋可不就是她?
宋瑶依旧闭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就知道她是全王府最厉害的人!
第337章 暗牢
宋瑶笑了笑,忽然想起刚才的事,伸手在身侧摸索着。
一把抓住刘靖的衣袖,将他的手往自己身前拉了拉,声音软糯:“对了,今天五哥儿还想保护我呢。”
说起五哥儿,她睁开眼,四处寻找着,语气里满是温柔:
“他就那么小小的一团,张开胳膊抱着我的手,可认真了。”
宋瑶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温柔。
“他是你儿子,保护你本就是应该的,不然要他有什么用?”刘靖看得吃味。
这话脱口而出时,他全然忘了五哥儿如今还不到他膝盖高,连走路都走不稳当。
这话本是随口的醋话,却没料到宋瑶皱起眉头。
宋瑶像是在认真琢磨他的话。
片刻后,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无比郑重地反驳:“五哥儿就是五哥儿,他不需要有用。我只希望他好好活着,就够了。”
没有半点功利心,纯粹是母亲对孩子的期许。
刘靖愣住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暖。
他定定地看了宋瑶半晌,见她眼底没有丝毫动摇,只有对孩子的珍视,忽然觉得方才的醋意有些可笑。
他和一个小娃娃抢什么,应该庆幸有这么个小东西在才对。
那是他们的骨血,终究在他心里还是很有分量的。
“这小子倒是好命......”他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羡慕。
随即,他收紧手臂,将宋瑶牢牢圈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瑶儿,我的好瑶儿......”
他低下头,在她额间印下细碎的吻,顺着眉骨、鼻尖,一路吻过她的唇角,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情动。
他既羡慕五哥儿能得到她这般纯粹无瑕的感情,她的情谊是他求了两辈子都没有得到的。
又暗自窃喜,这个孩子,终究是将她彻底捆在了他身边,让她再也没有离开的可能。
宋瑶被他吻得有些痒,收敛笑意,面无表情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在自己颈间厮磨。
这人,又开始了。
真是无语死了。
...
苏瑜走在回柳花院的路上,路上有些过于安静,除了她和随身丫鬟再没有别人,可她却浑然不觉。
脑子里不断复盘这几天的所作所为。
从找神婆散播流言,到刚才的挑拨离间,甚至被赵氏训斥时的表现,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确实出格一些,但没留下什么把柄。
苏瑜反复筛了三遍,确认每一步都藏得严实,连自己都挑不出错处,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笑。
只要熬过这几天,事情自然会顺起来的。
可这笑意还没在脸上焐热,刚踏入柳花院的房门,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连呼救都来不及出口,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再次睁眼时,周遭昏暗,墙面斑驳如。
苏瑜发现自己被绑在一个锈迹斑斑的刑架上,手腕脚踝都被粗麻绳勒得生疼,骨头像是要被勒断。
“这是哪里?你们是谁?”苏瑜挣扎着,声音因恐惧而发颤。
视线渐渐适应黑暗,她才看清面前站着几个黑衣人,个个面无表情,直看得她头皮发麻。
“你们好大的胆子!可知我是谁?我是庆王的妾室,四哥儿的生母!你们敢动我一根头发,王爷定不会放过你们!”
苏瑜强作镇定,虚张声势。
她猜是庆王的敌对势力绑了她,她是四哥儿的母亲,这些人定是想用她拿捏王爷,只要撑到王爷来救,总能翻身。
可话音刚落,为首的黑衣人便往前一步:“我们当然知道你是谁。”
飞鹰露在面罩外的眼睛扫过她,“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请苏姨娘好好回答。”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应该去绑那宋瑶,她得宠,还生了五哥儿,她什么都知道!”苏瑜无比惊慌。
上一秒还在幻想母仪天下的风光,如今却被捆在这阴曹地府般的地方。
来了这种地方,就算被救回去,也只会被人认为失了清白。
苏瑜不敢仔细想,恐惧像潮水般漫上来。
飞鹰没再说话,只是向旁边的刑具走去,按照他的方法,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来上一套。
随着飞鹰的走动,他身后的阴影里缓缓露出一个人。
苏瑜看清那人的脸,先是狂喜,随即脸色惨白。
“李公公......?”苏瑜心脏扑通跳,惊恐不已,“您怎么在这儿?”
“给苏姨娘请安。”李进德见苏瑜发现了他,不但不惊慌,反而笑眯眯道:“姨娘做了什么,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苏瑜的心脏疯狂擂动,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以为是刚刚挑拨离间一事引得刘靖震怒。
她张了张嘴,刚想编个理由糊弄过去,说自己只是给宋瑶请安,绝无他意,就听李进德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听说这段时间,姨娘性情大变啊......真是奇了。”
真的细细查她,怎么可能一点异常都没有,光是把柳花院的下人盘问一遍,就可以发现很多奇怪的地方了。
比如说以往用膳时,是江南那边的习惯,礼仪差一些,但在某日之后口味变了很多,就连礼仪都更偏向皇宫里的规矩。
在比如走路姿势也突然发生变化,就连日常用词、断句都发生了不小的改变。
很多事情可以骗人,但生活上的小细节不会。
不过李进德没往重生一事上想,联合前段时间苏瑜找神婆的事,还以为她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
轰的一声,苏瑜脑子里的思绪猛地炸开,汗毛直立,不可置信的看着李进德。
他都知道了?
那王爷呢,王爷不会......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李公公,你一定是弄错了......”
苏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死寂的暗牢里格外清晰。
李进德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换上一声冰冷的嗤笑:“看来苏姨娘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隐入阴影,脚步声渐渐远去。
“好好审,掏干净了!”
李进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话音落,飞鹰手持刑具,在苏瑜恐惧的眼神中走向她。
苏瑜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一旁暗卫眼疾手快,用麻布将她嘴塞住。
“嘘,别急,有话待会说。”
飞鹰眉头一皱,食指放于唇前,对苏瑜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并给了那暗卫一个认同的眼神。
不耗上点时间,动点功夫,怎么彰显他们暗卫的尽心尽力、恪尽职守?
第338章 贪婪且永不满足
寝室内,烛火摇曳,帐幔上鸳鸯轻动。
刘靖将宋瑶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鼻尖贪婪地汲取着她发间那缕淡淡的香气。
“你怎么哪里都是软软的,跟没有骨头一样。”
刘靖捏捏宋瑶身上的小软肉,成功换来她的怒目而瞪。
“是你这家伙皮太厚了!”
哪里的皮都厚,脸皮最厚!
“呵呵。”刘靖轻笑一声,连生气的样子都软软的。
刘靖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肩背,顺着衣襟的弧度慢慢摩挲,指腹碾过细腻的丝绸,仿佛在触摸稀世珍宝。
眼底的眷恋浓得化不开,几乎要溢出来,黏在她脸上,带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
“别乱摸。”
宋瑶被他摸得有些痒,本想逃开,却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
这个举动成功取悦了刘靖,让他心中狂喜不已。
对,就是这样,再依赖他深一点。
刘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几乎要让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唇瓣在她小巧的耳垂上轻轻蹭着,声音低沉又缱绻,满是执拗:“就抱一会儿,好瑶儿。”
指腹轻轻拂过她的眉眼轮廓,仔细描摹着,从眉心到眼尾,再到鼻尖,对每一处都恋恋不舍。
又低头在她唇角印下一个轻吻,满足的喟叹,喉间溢出低哑的呢喃:“好乖乖.......”
他总觉得怎么亲近都不够。
恨不能将她拆骨入腹,这样就能永远捆在一起,同生共死,谁也别想把他们分开。
刘靖拉起宋瑶的手,指尖与她的一一交缠,牢牢十指相扣。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有种粗糙却安稳的触感。
而宋瑶,是娇养在深闺,不见任何风吹雨打,指尖圆润,掌心细腻,像块上好的羊脂玉。
这都是他养出来的,刘靖心里满是满足,她的娇气珍贵,都是他一点点养出来的。
浑身上下,就连头发丝都是他的气息。
刘靖就像是一只标记领地的野兽,此刻发出喟叹。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肤色对比得格外鲜明。
刘靖低头,在那只交握的小手上细细亲吻,从指尖到掌心,一点点将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吻遍。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手背上,带着点细密的痒意。
气息终归会散去,他得每日都将新的气息标记在她身上才行。
夜以继日,日日勤勉,不能有半点松懈。
随即,他又主动将自己的手凑到宋瑶唇边,轻轻在她柔软的唇上贴了贴,这才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唇角。
四舍五入,这也算是她主动亲他了。
可他并没有就此松手的打算,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不够,永远都不够。
他还想要更多,想要她眼里只有他,想要她的气息铺满他所有的感官.......
越贴近,越不满足,明明人已经在怀里了,也捆住了不会离开他了。
可他就是觉得不够,对她的欲望日夜燃烧着,越亲近,越贪婪。
宋瑶眉头微微一皱,觉得手上的力道有些重了。
刘靖握得太紧,指骨硌得她有点不舒服。
当然算不上疼,在有关于她的事情上,他向来极有分寸,只是这股不容挣脱的力道,让她莫名有些发慌。
都怪他太好,把她宠得无法无天,一点不舒坦就想甩脸子等人来哄。
宋瑶正想别扭地挣一下,摆出点小脾气,下一秒却猛地绷住了脸,耳根腾地泛起红潮。
他那只没被握住的手,很不安分。
宋瑶瞬间没了脾气,只剩下慌乱,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她伸手想去抓,却不想刘靖轻笑几声,随便几下,便卸去力气,瘫软在他怀里。
这人.......这人又来!
她想躲,却被他圈得死死的,只能徒劳地偏过头,声音细若蚊蚋:“别.......刘靖.......”
刘靖却像没听见,头低下深埋颈窝,气息滚烫:“瑶儿你可以的,我的瑶儿最棒了.......”
...........
...........
良久后。
宋瑶气息平复了许多,但也彻底没了力气,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任由他抱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
扪心自问,刘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夫君。
时时照顾她的情绪,哪怕是事后都会对她百般安抚。
但就是安抚太久了,动不动火气又起来了。
这么一想,宋瑶白了他一眼。
结果,好巧不巧,正好被刘靖看见了。
“怎么了,是眼睛不舒服吗?”
刘靖轻笑一声,借题发挥,身体力行,打算好好教她白眼究竟该什么时候翻。
顺便让她舒服一下。
.......
.......
宋瑶软软地靠在刘靖胸口,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彻底没了招架之力。
方才被他缠得狠了,别说在他胸口画圈撒气,就连抬抬眼皮都觉得费力,浑身像散了架般酸软。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一旦起了心思,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脸皮厚得堪比城墙不说,找起理由来更是千奇百怪。
一会儿说她发间的香气勾人,一会儿怨她指尖的温度烫人。
平常怎么着都行,到了床上就连翻白眼都会成为罪大恶极的借口。
桩桩件件都能被他曲解成勾引,只有她想不到,没有他找不到的由头。
刘靖低头看她眼尾泛着红,呼吸还带着点不稳,眼底的痴迷更甚。
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脚步轻缓地往浴室去。
温水漫过肌肤时,宋瑶舒服地哼唧了一声,刘靖便耐着性子给她细细擦拭,哪里都没有放过。
自然又是一番啜泣。
等抱着洗得香喷喷、软乎乎的宋瑶回到内室时,下人早已将床上的狼藉收拾干净,换了新的锦被褥子。
帐幔重新垂落。
刘靖将她放在床上,自己也跟着躺了上去,手臂一伸又把人圈进怀里。
鼻尖蹭着她发间清新的皂角香,他像得了个绝世珍宝,翻来覆去地稀罕。
一会儿低头在她额间印个吻,一会儿捏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嘴里还低低地呢喃:“我的瑶儿,真香.......”
宋瑶被他闹得没法子,只能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眼装睡。
可身后的人还在不依不饶,像只贪婪且永不满足的魔鬼。
第339章 审出来了
“别动了.......”她闷声抱怨,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就抱一会儿,不动了。”
声音低哑又满足,但黏在她身上贪恋的目光,却迟迟不肯离开。
宋瑶:“.......”
王爷在这方面的信誉是负的,大负特负!
宋瑶眼皮都懒得抬了,索性彻底放弃挣扎。
反正在这事上,她从来都拗不过刘靖,他有的是法子折腾人。
这么长时间下来,从来没有反抗成功过,其实只要刘靖不允许,她的反抗就不会成功。
罢了,就这样吧,也习惯了。
被他牢牢圈在怀里的感觉,其实也算不上难受。
温热的呼吸拂在颈窝,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沉稳得像山。
这熟悉的声音,反倒让她渐渐散去了身体上的疲惫。
不过.......今晚的刘靖,好像格外黏人些。
手指还在她发间一下下摩挲着,鼻尖蹭得她后颈发痒,时不时亲她一口,连呼吸都比往常更沉些。
宋瑶微微蹙眉,她怀有身孕,刘靖处处小心,很久没有这么折腾过了。
今晚算得上失态了,确实有些异常。
不过.......
她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人向来如此,时不时就会犯病。
前阵子她随口夸了句侍卫的剑穗好看,他就能酸溜溜地缠她半宿,非要他和剑穗谁好看。
次数多了,她早就习惯了。
过了好一会,宋瑶才恢复体力,顺便吃了点夜宵。
现在还早着呢,远不到睡觉的时候。
为了避免某人接着折腾,宋瑶干脆拉着他给自己念话本子听。
虽然手还是不老实,动不动就低头亲人,但宋瑶也知道,这已经是刘靖克制后的结果了,也没多说什么。
两人正腻歪着,门外传来李进德轻叩的声音:“王爷,暗卫的最新消息。”
刘靖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松开宋瑶,反而将人抱得更紧了一些,只淡淡应了声:“进。”
李进德推门进来时,脸上还带着未散的震惊,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宋瑶,只匆匆低下头:“王爷,苏氏那边.......审出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都带着点发颤。
显然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秘闻。
刘靖看他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他的猜测果然没错,苏氏和他一样,都是重生的。
这个认知让他自重生以来就紧绷的那根弦,忽然松了些。
有了苏氏的记忆,上辈子那些盘根错节的谜团、那些突如其来的变故,总算是有了头绪。
顺藤摸瓜,就能把所有相关的人和事都串联起来,知道了具体的脉络,往后的路自然好走得多。
如此一来,倒也不急着清算什么了。
刘靖低头看了眼怀里玩着他衣襟系带的宋瑶,眼底的厉色褪去,只剩下柔软的暖意。
现在他什么都不想,只想好好抱着她,同她腻歪一会儿,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她身上。
苏氏口里的信息既然都套问出来了,也不急这一时。
小家伙还在兴头上呢,哄好她比什么都重要。
宋瑶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仰起脸看他,眼底带着点疑惑:“王爷,怎么突然这么高兴?”
她的手指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发丝,轻轻卷着玩。
刘靖的头发和他本人的性子真不一样。
她原以为会是粗硬扎手的,没料到质地竟偏软,乌黑润亮的。
在烛火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看着竟比她精心用首乌膏养护的头发还要好。
宋瑶心里莫名生出点小别扭。
这人真讨厌,连头发都要比她的好。
她撇了撇嘴,开始在他发间细细搜寻,像是在找什么宝贝。
刘靖被她弄得痒痒的,低笑出声:“找什么呢?”
“你年纪大,找白头发。”宋瑶说得理直气壮,指尖还在他鬓角处扒拉着,“我天天抹发油、吃黑芝麻,头发还没你的好,定是你偷偷用了什么法子。”
年纪大。
这话可算是戳在刘靖肺管子上了。
闻言,他脸一黑,捉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我今年才二十七,正是年轻的好时候,哪来的白头发?”
刚才收拾轻了,还敢嫌弃他年纪大!
“现在没有,以后总会有的。”宋瑶哼了一声,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比你小十岁呢,肯定是你先有白头发的!”
她说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预见了那一天。
刘靖看着她这副鲜活的模样,低头狠狠吻了吻她:“嗯,早晚会有,只要你陪着我,早晚会看到的。”
若这一世,她依然渡不过死劫,那他便不独活了,去陪她。
没她的日子,怪没意思的。
反正到时候五哥儿也大了,不怕江山后继无人。
说起来还没陪她走过黄泉路呢,也不知道那路长不长,她走着会不会累,若是他在,可以抱着她走。
宋瑶没听懂刘靖话外的意思,只觉得自己又赢了一次,这才高兴起来。
帐幔外的烛火通明,帐内的低语与笑语交织在一起。
李进德站在外面,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忍不住在袖摆上蹭了蹭,擦去额角沁出的冷汗。
心里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只能强装镇定,暗自苦笑。
也不知王爷待会儿看了那份审讯情报,会是何等表情。
这......这世间真有重生这种神鬼莫测之事?!
李进德光是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就忍不住想双手合十念声“阿弥陀佛”。
方才暗卫把供词呈上来时,他反复看了三遍,只觉得后背发凉,震惊不已。
要不是那些供词里牵扯出太多皇室秘辛,他真要怀疑是暗卫审错了,或是苏氏熬不住刑,编了些谎话来糊弄人。
可暗卫们早就反复核实过,那些秘辛根本不是如今的苏姨娘能接触到的。
若按她供词里说的,上辈子四哥儿登基,她做了太后,那知晓这些深宫秘闻,倒也说得通了。
第340章 宋嫣
说起来,那苏氏也实在不经吓。
不过是上了两道最轻的刑具,就哭喊着全招了,这会儿还在地牢里疯疯癫癫地咒骂宋主子,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若不是王爷早就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要留她一命,单是这些辱骂的话,就够她死上百八十回了。
李进德心里有些发急,频频往内室的方向瞟。
进去禀报的时候,宋主子在里面,他也不好明说。
王爷下过死命令,任何腌臜事,都不能污了宋主子的眼。
好在没让他等太久。
没过多久,内室的竹帘被轻轻掀开,刘靖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脚步放得极轻,想来是刚把宋瑶哄睡,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温存的软意。
“王爷。”
李进德连忙上前,将手里的卷宗双手奉上。
刘靖接过,没有立刻翻看,而是转身走到窗边一张紫檀木椅上坐下。
这位置正好能望见内室床榻的一角,隐约看到宋瑶安睡的轮廓。
缓缓翻开了卷宗,纸张翻动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进德垂着头,能感觉到王爷周身的气息渐渐沉了下去,却始终没有半分异动。
若按照苏姨娘的口供,她前期并没有做什么,偏偏轨迹和前世一点都不一样了。
这其中最大的变数,反而是王爷本人。
那这是不是也意味着.......王爷也重生了?
李进德面容一肃,若真是如此,那王爷真不愧是真龙天子!
圣人之资,幸得上天庇佑,此乃大善!
若真是这样,那王爷重生以后依然重用他,岂不是意味着他上辈子做的也很好,忠心又能干?
光是这么想着,李进德的腰就不自觉直了起来,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刘靖感觉烛光被挡住,皱眉看过去,见李进德这副样子,眉头皱得更深了。
“滚出去。”
刘靖轻声道,若不是怕吵醒瑶儿,他高低要踹着老太监一脚。
“老奴遵命。”
李进德兴高采烈的滚蛋了,隐约间腰板挺的更直了。
门外的夏福生见师傅这么高兴,不由问了一嘴:“师傅可是有什么喜事?”
李进德笑而不语,只是一味的挺直腰板。
夏福生满心疑惑,难不成是师傅闪着腰了?
一想到李进德要强上进的性子,夏福生不敢再问,生怕戳破师傅的脸面,被记上一笔。
不同于李进德得知真相后的震惊,刘靖望着那些记载前世死后之事的字迹,心情复杂。
有果然如此的了然,更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就如同他猜测的那样,宋家,或者说宋家血脉,一直牵扯其中。
四哥儿刘启后来的妻子,也就是大梁的皇后,竟是宋家之人。
那女子并非旁人,正是宋瑶那位秀才堂兄的女儿,宋嫣。
一个他听说过好几次、甚至偶然见过一次、运气好得近乎妖异的女子。
刘靖的目光落在“宋嫣”二字上,眸色沉沉如深潭。
一本话本子里,向来有男主,便有女主。
如此看来,这宋嫣,分明就是那本神秘话本里,至今没有描写过的女主角。
她的运气,简直顺遂得像天方夜谭。
幼时家里贫寒,偏她总能在旁人踏遍的山里寻到人参灵芝,偶尔还能捡到稀罕的野味,仿佛那深山就是她家的宝库。
宋家靠着她带来的这些奇遇,日子过得越发红火,没过几年便搬离了边塞那片苦寒之地,另寻了处好地方安了家。
偏偏那地方就离大哥刘诚一家守陵的地方不远。
更奇的是,某次宋嫣随家人外出,偶遇了刘启,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象。
及笄那年,被当地恶少缠上,眼看就要遭殃,却恰逢刘启路过,顺手救了她,将她护在了身后。
一来二去,竟成了青梅竹马的佳话。
后来刘启暗中谋划皇位,多少次陷入绝境。
或是密信被截,或是心腹反水,或是兵临城下却粮草不济,全靠宋嫣那逆天的运气化险为夷。
最离谱的是,刘启带人攻破宫门那夜,所有人都在找能号令京畿卫的兵符。
刘启派出大量人马寻找都毫无踪迹,打算天明之后先强行登基再说。
宋嫣却在宫墙根下的乱草里,一脚踢到了个硬物——那枚象征兵权的虎符。
就凭这一捡,直接帮刘启稳住了京城局势,让他名正言顺的登基,彻底奠定了胜局。
刘靖看到此处,指尖猛地一顿,几乎要将纸页戳破。
捡到什么?
兵符?
这未免也太扯淡了些。
刘靖都无语了,他们怎么能出这么多纰漏,但偏偏又能强行圆回来。
低头看着“宋嫣”二字,他眸底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
这等气运,若真让她按上辈子的轨迹走下去,怕是个不小的麻烦。
得想个办法,一步步剥夺她的气运才行。
好在宋嫣和四哥儿一般大,今年不过才四岁,他还有得是时间谋划。
苏氏在口供里提及宋嫣时,字里行间的恨意几乎要渗纸而出,甚至超过了对宋瑶的怨怼。
究其根本,不过是因为她的亲儿子刘启。
那孩子幼年时便与她分开,对她虽有母子情分,却远谈不上亲厚。
最直接的表现便是,她与宋嫣这对婆媳在深宫里斗了十数年,无论对错,刘启的心始终偏向妻子。
刘靖对此倒也不意外。
刘启登基时已年过四十,与宋嫣相伴了整整二十载。
从青涩少年到九五之尊,从寄人篱下到执掌天下,宋嫣陪他走过了最艰难的、最凶险的日子。
而苏氏,不过是凭着生母的名分,共享胜利的果实,孰亲孰疏,本就一目了然。
更何况,宋嫣那神乎其神的运气,在刘启夺位的过程中数次力挽狂澜,说是他的“福星”也不为过。
这份功劳,刘启不可能视而不见。
婆媳在一次次斗法中,积怨已深。
苏氏甚至在供词里咬牙切齿地说,若这一世能顺利铺开局面,要派人提前找到宋嫣,在她还没长大时,就杀了她。
只要这颗眼中钉消失,往后的日子,自然就没人再给她添堵了。
可这些信息,刘靖多多少少猜到了,都不是最让刘靖震怒的。
卷宗翻到最后,一行行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最担忧的事情终究还是出现了。
第341章 疑云
宋嫣的孩子被立为太子,史书上的笔墨便彻底倒向了胜利者。
刘启与宋嫣被捧上神坛,赞为“圣君明后”,说他们携手开创了盛世昌明。
而他的瑶儿,那位早逝的宸贵妃,却被泼上了满身脏水,污蔑成“妖妃”,说她以美色魅惑君王,致使朝纲紊乱、民生凋敝。
硬生生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受万世唾骂。
妖妃、祸国殃民.......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刘靖心上,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刘靖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的瑶儿.......
那个被他护在羽翼下,连风吹多了都怕着凉、受半点委屈就红眼眶的宝贝,他捧在掌心里都怕护不好的娇娇,竟被这般污蔑!
那么娇小一个人,若听闻这些腌臜话,还指不定要怎么哭呢.......
一股戾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刘靖的呼吸陡然粗重,面黑如墨。
瑶儿是脾气娇纵了些,手段顽劣了一些,偶尔也会拿人命耍耍性子。
可那又怎么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她合该顺着心意来。
轮得到那些笔杆子肆意抹黑?
那帮子不知所谓的东西!
刘靖放下卷宗,揉揉眉头,脸色很是不好。
但说到底,还是因为上辈子他和瑶儿没有亲子。
他闭了闭眼,喉间泛起一阵涩意。
若当年他能护着瑶儿平安生下他们的孩子,若那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
那必定会是另一种结局。
就算后来他对瑶儿的思念再刻骨,也定会咬牙撑着,先将这万里江山稳稳地交到他们的骨血手里。
他会亲自为孩子扫平所有障碍,确保那孩子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龙椅上,将瑶儿的血脉世世代代传下去。
等把这些都办妥帖了,看着他们的孩子执掌乾坤,他才会卸下这千斤重担,安心地去找她。
可偏偏,没有如果。
刘靖猛地睁开眼,眸底尽是悔意与戾气。
这辈子,他绝不会再让这样的遗憾重演。
他的瑶儿,他的孩子,他都会护得牢牢的,谁也别想动之分毫。
然而,梳理完这一切,刘靖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愈发浓重。
比如那个苗氏。
她那些惊人的军事才能,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
刘靖反复看着卷宗里苏氏对苗氏的描述,眉头越皱越紧。
尤其是涉及军事的部分,总觉得透着股说不出的不对劲。
苏氏常年困于后院,从未接触过军务,只当苗氏是个难得的“有本事的人”,却看不出更深层的蹊跷。
可刘靖不同。
他是在刀光剑影里长大的,沙场便是他的后院,对军务的门道堪称行家。
苗氏教给刘启的那些知识有不同寻常,他只消扫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
“苗氏教给四哥儿的那些东西,太有逻辑性了,绝非她一人能凭空创出来的。”刘靖指尖轻叩桌面,低声自语。
这还仅仅是苏氏知道的、零零碎碎的行军知识。
光是残存的只言片语,已足够惊人。
她提出的“交替掩护撤退法”,要求前锋与后卫保持特定间距,遇袭时能迅速形成反包围。
“轻伤不下火线,重伤分批次后送”的伤兵处理原则,竟能极大减少非战斗减员。
甚至连如何根据日月星辰判断方位、如何在不同地形扎营以避山洪瘴气,都形成了一套和当下全然不同的、完整的章法。
刘靖眯起眼,眸底闪过一丝锐利。
这个苗氏,定然有古怪。
这般成体系的东西,若说全是她一人摸索出来的,刘靖绝不会信。
这根本不可能。
就像一个人无法凭空创造出能流通的语言。语言需要代代相传、千万人共同打磨方能成型。
行军打仗的体系亦是如此。
需经无数次实战检验、无数人添砖加瓦,才能形成这般成熟且立竿见影的章法。
最起码要上过战场才行,行军打仗绝非只是读几本兵书就行的,最重要的是要有实战经验。
但军队是他的立身之本,里面处处都是他的眼线,刘靖可以确定的是,苗氏绝对没有上过战场。
更让他惊讶的是,苗氏那套法子里,有些模式竟带着几分超前的意味。
这些想法,竟隐隐给了他几分启发,让他对军中不少法子有了改良的想法。
内室的宋瑶翻了个什么身,把身上被子蹬开一角,露出纤细的肩头,瞬间吸引了刘靖的注意力。
刘靖的目光刚从卷宗上移开,见她软乎乎酣睡的模样,嘴角微扬。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弯腰将被角仔细掖回她颈下,顺势在那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宋瑶在梦里嘤咛了一声,小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被扰了清梦。
刘靖索性脱了鞋,掀起被子也躺了进去,伸手一捞就将人重新圈进怀里。
温香软玉在怀,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方才因卷宗而起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
刘靖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亲,又侧过脸,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耳廓,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呼吸。
指腹在她腰间细腻的丝绸上慢慢划着圈,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片刻也舍不得移开。
反正该看的都看完了,抱着她慢慢想,也是一样的。
除了苗氏,还有不少事让刘靖很不高兴。
宋泽文,瑶儿血缘上的堂兄,那个靠着卖掉瑶儿才凑够学费的废物,最后竟成了国丈?
他的女儿宋嫣做了皇后,他便凭着这层关系平步青云,去世时竟还能得了个举国吊唁的哀荣。
刘靖将宋瑶抱得更紧,手掌却在她显怀的肚子上小心护着。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又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
“他们算什么东西?”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戾气。
在刘靖看来这无异于是在踩着宋瑶上位,拿她的心上人当垫脚石。
第342章 一个一个杀
刘靖越想越气,忍不住又在她唇角亲了亲,通过与她的亲昵,平复自己的心情。
宋瑶被他闹得有些不耐烦,在他怀里蹭了蹭,嘟囔了句含糊的梦话。
这软糯的声音瞬间浇灭了他大半的火气。
他放缓了动作,只是用脸颊轻轻贴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
罢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还是让别人哭比较有用。
男女主大气运加身暂且动不得,就先从他们身边的人来试试。
至于宋家?
那就先从与宋嫣血缘关系远的九族开始,从远到近,一个一个杀过去,看看那气运会是什么反应。
刘靖抬手,轻轻抚过宋瑶的眉眼,指尖描摹着她的唇线,又低头在她小巧的下巴上啄了一下。
动作里满是化不开的亲昵与占有欲。
这一世,凡是想踩着她上位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的瑶儿,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宝贝,谁也别想再动分毫。
刘靖收紧手臂,将宋瑶完全裹进自己的气息里,鼻尖蹭着她的发心,唇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只要能这样抱着她,日日看着她的笑靥,其他的,都不过是些该清理的垃圾罢了。
...
刘靖的意识渐渐沉了下去,再睁眼时,果然又到了那个熟悉的幻境。
这一次他没有半分犹豫,径直上前,伸手翻开了那本静静摊开的话本子。
书页簌簌翻动,半晌后,他才缓缓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
这次话本子里又浮现出不少新内容,与苏氏的口供能对上七八分,从侧面印证了苏氏所言非虚。
“飞鹰他们审得仔细,回去该好好赏。”他低声自语,眸色稍显松快。
唯一让他心头一动的就是,他或许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这话本子真正的主人公是宋嫣,也就是那位女主,而非四哥儿。
是他观念太重,先入为主了。
因为哪怕有了苏氏的诸多口供,几近乎完善了四哥儿整个生平,但这本子里大片的空白,还是非常多。
要知道后期苏氏为了拉拢四哥儿站在她这一边,可是将他的生平仔细看了个遍,口供时也一并说了出来。
按理来说,若真正的主人公是刘启,话本子里是不会有这么多空白的。
刘靖认为想让话本子里的剧情全部显现出来,要么取个巧,从别人口中了解过这些经过,例如苏氏。
要么,就是剧情相关人物死去。
就像当时大哥儿死后,他的剧情也全面起来。
刘靖思索一会儿,渐渐有了推测,这些空白,或许正对应着宋嫣的人生轨迹。
里面具体内容,恐怕就是宋嫣如何从一个边塞小户女,一步步走上大梁巅峰的故事。
但不要紧,这些都不重要,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据本子里零碎的记载,宋嫣前期的运气虽好,却远没到后期那般逆天。
无非是去山里总能挖到些年份尚可的灵药,偶尔能捡到撞死的野猪,甚至有过一回捡到濒死的白虎而已。
最起码没夸张到,随手就能捡到传国玉玺的地步。
就说监视宋家的暗卫传回的消息,宋嫣迄今为止最大的“运气”,便是去年让宋家拣回一头白虎,献上去后还攀附了负责科举的林家相关势力。
只是前不久的秋日宴上,他借着那张白虎皮做了篇大文章。
不仅一举拔掉了太后孟家一派的不少人手,连带着白虎皮上贡这条线上的大小官员,也都被他顺藤摸瓜地揪了出来。
算算日子,差不多也快要清算到宋家了。
这一步虽是顺水推舟,却也是他特意布下的试探。
宋嫣后续的气运会不会因此受挫,反应如何,才是关键。
刘靖垂眸那话本,苏氏口供里的时间线在脑中愈发清晰,眸光渐深。
上辈子宋嫣的运气开始变得那般逆天,细究起来,似乎正是瑶儿在那个雪夜被逼着长跪悔过,生生毁了身子之后。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在刘靖心头炸开,陡然清晰。
气运这东西,或许真的是流动的。
此消彼长,有人弱了,才有人能借势强起来。
尤其瑶儿与宋嫣还流着同宗血脉,这层牵连如同无形的线,注定了两人之间必有此强彼弱的角力,即便素未谋面,也会相互争夺。
只不过上辈子,冥冥之中的气运明显更眷顾宋嫣,而他们,偏又对这一切毫无防备。
于是,宋嫣借着气运滚雪球一般,步步高升。
而瑶儿却在一次次巧合中失了先机,最后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刘靖光是这么一想,心如刀绞一般疼痛。
半晌后,才平复了心情。
他指尖在话本上轻轻敲击,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若宋嫣的气运真如他所想,是依附于瑶儿的衰弱而成长的,那要打压她,简直易如反掌。
他虽不懂那些鬼神之说,却身具龙气,手握权柄。
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从来都握在掌权者手里。
别的不说,只需一道政令,将宋家的户籍死死钉在边塞那片苦寒之地,断了他们迁离的可能。
再将宋家附近那座盛产灵药野味的山,随手赏给当地权贵,命其即刻封山,严禁任何人出入,违令者,乱棍打死。
如此一来,便等于釜底抽薪,断了宋嫣借山取利的根本。
当地百姓向来靠山吃山,封山之举必然引发民怨。
但正好,白虎皮一事还未了结,顺势将这桩“祸事”的帽子扣在宋家头上,说他们所献的白虎皮引发不祥,招来了朝廷的雷霆手段。
当地百姓的怨气自会尽数泼向宋家,反倒能为他们拉满仇恨。
他要做的,不过是对下面吩咐一句,再时常随口问起进展,表露出自己仍在关注此事的态度。
如此,下面的人便定会卯足了劲去办,不敢有丝毫懈怠。
刘靖看着这话本子,轻笑一声,眸底冷光凛凛。
只要这一切还在人力可及的范围内,只要还能被算计、被掌控,那就好办。
这辈子,他绝不会让瑶儿的气运再被旁人分薄半分。
他相信宋嫣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好孩子就该尊敬长辈,更不能挡了长辈的福运,必要的时候牺牲一下自己。
若是坏孩子......不孝子孙没必要活着。
...
第343章 试命
地牢深处,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苏瑜尖利的咒骂声像生锈的刀子,一刻不曾停歇,从宋瑶到刘靖,从四哥儿到宋嫣。
几乎将所有能想到的人都骂了个遍,词句污秽得不堪入耳。
飞鹰立在下首,垂着头,将地牢里的情形一一禀报。
刘靖坐在上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紫檀木桌,发出沉闷的声响。
起初他还想着留苏瑜一命,毕竟是四哥儿的生母,牵扯着前世今生诸多关节,或许还有几分利用价值。
可当“宋瑶”两个字从飞鹰口中说出之时,刘靖的指尖猛地顿住。
方才还带着几分思量的脸色,瞬间沉得像泼了墨。
刘靖周身的气压骤降,眼底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还说了什么?”
刘靖的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飞鹰能感觉到王爷身上散发出的骇人气息,额角渗出细汗,硬着头皮继续回话。
但却不敢再复述那些辱骂宋主子的词句,只含糊道:“.......多是些胡言乱语,疯癫得厉害。”
暗卫汇报时,必须一字不落将言语重复,必要之时连语气都要加以模仿,能让主子最大程度上了解事情本末。
这规矩还是他定的,刚成为暗卫时太想上进了。
早年挖的坑,险些把如今的自己埋了。
该死的,飞鹰心中暗骂,他回去之后就将这条规矩改了!
像苏瑜这种人再多来几个,他怕不是得先走一步了。
刘靖没再追问,只是缓缓闭上眼。
他不喜欢从别人口中听到瑶儿的名字。
外人只能叫她宋主子、宋侧妃、太子妃、皇后娘娘以及太后娘娘,甚至太皇太后。
瑶,是属于他的称呼,是他日夜念着的,每当他唤她瑶儿时,她总会抬眼看向他。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主动,他向来很珍惜,容不得半点亵渎。
刘靖重新睁开眼时,眸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寒潭。
留苏氏一命?
现在看来,倒是他心慈手软了。
自从再次踏入那片神秘空间,翻看了那本话本子后,刘靖总觉得心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明悟。
关乎瑶儿的事,能不能做、做了会有什么代价,他总能隐约捕捉到一丝微妙的感应,虽不真切,却足以让他警醒。
就像此刻,当“杀了苏氏”的念头在心头翻涌时,胸口立刻泛起一阵莫名的滞涩,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在阻拦。
这感觉清晰地告诉他,时机未到。
但现在杀不成,不代表以后不能。
刘靖的目光落在案头卷宗上“苏氏”二字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忽然眸光一动。
他想起那本话本子里夹着的几章番外,里面写着后世人对那段历史的评说。
因着字里行间对瑶儿尽是污蔑,他虽曾逐字逐句看过,却也只将那些文字压在记忆最深处。
若非此刻触及关键,绝不愿再想起分毫。
但那些记载里有个细节,此刻却异常清晰。
根据后世人对史书里的研究,大梁史书提及四哥儿生母时,通篇只用“苏氏”二字,从未出现过“苏瑜”这个名字。
就连那个宋嫣也是如此,史册里记的始终是“宋氏”,而非她的本名。
这在大梁本不算稀奇。女子地位本就低微,诸多记载向来只书其姓、不记其名。
便是开国皇后,也只在史简上留下“马氏”二字。
为此,后世不少人时常探讨,大梁开国皇帝和马皇后究竟相不相爱。
涉及自家祖宗,有些话刘靖不好多说,毕竟感情这东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他又没有去趴老祖宗的被窝。
虽然说大梁皇室一脉相承的凉薄,但太祖皇帝还是有不少行为,他不认同。
不要看男人说什么,要看男人做了什么。
反正他是不会让五哥儿在瑶儿还活着的时候,给别的妃嫔服丧,守孝一年,尤其那个妃嫔还是有亲生子女的。
又或者说他压根不会让瑶儿肚子里出来的孩子,给别的女人披麻戴孝。
他更不会因为汤有些凉,就直接拿杯子砸过去,把人砸伤。瑶儿也不可能面色如常将热汤重新端给他。
刘靖想了一下,若是他真的凶她一下.......闭了闭眼,算了不敢想。
他舍不得,瑶儿是他的爱人,不是奴仆。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只要皇帝不想,这事就不会发生。
那些所谓的什么正当性之类的屁话,都是忽悠外人的,只要他想,都能压下去。
别人不留真名可以,但他的瑶儿不行。
日后修史,必须清清楚楚记下“宋瑶”二字,要明明白白告诉后世所有人,这是他刘靖此生唯一钟爱的女子。
而且,但凡有他名字出现的地方,必须有她的名字相伴,要让他们的名字在史册里紧紧依偎,生生世世都无法分割。
省得将来哪个迂腐的史官,隔着千百年岁月,还想抹去她的痕迹,用那些污秽的文字恶心人。
刘靖有想过要不要删了相关记载,维护一下祖宗声誉,后来想了想还是算了。
留着也好,有对比,才能有高低。
他不想争当什么千古第一明君,但“最相爱帝后”、“痴情皇帝”之类的称号,他争定了。
思绪转回眼前,他盯着“苏氏”二字,眸色渐深。
既然史书认的是“苏氏”,而非“苏瑜”........
如此说来........是不是只要是苏家的女儿,顶着“苏氏”这个名头,就能承接那份与四哥儿绑定的命运轨迹?
既然如此,不妨就先用苏氏试试。
刘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若这猜测成立,往后的棋局,便能走得更活了。
...
...
第344章 四哥儿求见
刘靖要找的新“苏氏”,是苏瑜同父异母的妹妹苏倩。
苏家老爷苏钱源是个家底殷实的皇商,极好美色,年近五十仍在不断纳妾,后院子女也跟着枝叶繁茂。
光是儿子就有六个,女儿更是多达十个。
孩子多了便如草芥,寻常时候,苏钱源连她们的名字都记不全。
苏瑜当年能被送进庆王府,原是仗着正室嫡女的名分。
可她生母早逝,苏钱源早已续弦,新正室又诞下了嫡女,苏瑜这嫡女的分量便跌了大半。
若不是她争气,在庆王府站稳脚跟,还生下了四哥儿,苏钱源才懒得多看她一眼。
当庆王府来人传话,说王爷要再挑一位苏家女儿入府时,苏钱源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花。
哪怕来人隐晦提了句“苏瑜近来染病,恐是命不久矣”,他眼里的喜色也没淡去半分,依旧欢天喜地的。
反正都是苏家的女儿,是苏瑜还是苏倩,又有什么分别?
只要能攀着庆王府这根高枝,别说送一个女儿,就是再添两个,他也乐意。
若不是王爷特意下了封口令,说日后府中只认四哥儿生母苏氏,不准对外提及苏瑜、苏倩等名姓。
他早就敲锣打鼓地出去炫耀了!
庆王素来规矩森严,从不曾让同一家的女儿接连入后院,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几日后,苏倩便被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抬进了庆王府的侧门。
往后,她便不是苏倩,而是苏瑜苏姨娘,顶着“苏氏”的名头,在这深宅大院里,活完下半辈子。
...
红草刚提着食盒转过回廊,便被拦住。
四哥儿刘启站在她面前,脸上没有寻常孩童的嬉闹,反倒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两个月了。
他和母亲一同被圈在这柳花院里,却连母亲的面都没见过一次。
“红草姐姐留步。”
刘启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尾音微不可察的颤抖,泄露出心底的不安。
他目光落在红草手中的食盒上,眸色沉沉,“这是往何处去?”
红草心头一凛,下意识将食盒往身后藏了藏。
她是苏瑜的陪嫁丫鬟,自小一同长大,如今是什么境况,她比谁都清楚。
“回哥儿,奴婢去厨房取了些新鲜点心。”红草垂下眼帘,声音压得极低,“姨娘那边有专人伺候,哥儿不必挂心。”
“不必挂心?!”刘启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眶,上前半步。
“父王说母亲身染重疾,需静养,不许任何人探望。可这两个月来,柳花院连药渣子都没见过半捧,母亲的病,是不用药就能好的?”
“红草姐姐是母亲的左膀右臂,总不会也拿这些话来搪塞我。”
刘启盯着红草,坚持道:“带我去见母亲,现在就去!”
红草抬眼,撞进刘启那双清亮却锐利的眸子,心头一阵发紧。
四哥儿生于皇家,哪怕只有四岁,也比寻常孩童懂得更多。
他哪里是在求,分明是在逼问。
从私心里说,她不希望四哥儿发现真相。
她只盼着四哥儿能置身事外,糊涂些,反而是福。
姨娘一个大活人,说抹去就这么活生生抹去了,王爷的绝情毒辣可见一斑。
她不敢赌,若是四哥儿知道真相后哭闹不休,以王爷的性子,会怎么对待这个亲儿子。
“哥儿恕罪。”红草屈膝半跪,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掩的苦涩,“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探望姨娘.......”
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惊惧。
王爷亲自下令,将苏瑜的所有痕迹从这府里剜去,只留下“苏姨娘”的空名。
从苏家新抬来的那位,此刻正穿着苏瑜的旧衣,住着苏瑜的院子,活生生成了新的苏氏。
往后,她便是四哥儿的生母,是庆王府里唯一被承认的“苏姨娘”。
就好像一切事情都没发生过,风平浪静。
更甚者,王爷还下了禁足令,柳花院往后不参与任何府中事宜,不见任何人。
其中意味,无需多言。
满院上下,从洒扫的婆子到贴身的丫鬟,怕是只有四哥儿还被蒙在鼓里。
红草偷眼瞥过刘启紧绷的侧脸,心头愈发沉重。
她总觉得,王爷看四哥儿的眼神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那目光锐利得像刀,绝非父子间该有的温情。
她能做的,唯有拖延时日,让这孩子晚些再知道这血淋淋的真相。
“不敢违?”刘启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的寒意,让红草脊背发凉。
“母亲究竟犯了什么错,要父王如此待她?”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红草心上。
红草用力咬了咬下唇,齿尖刺破唇肉,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稳住心神,不敢抬头看刘启的眼睛。
这一年以来,苏瑜的状态确实奇怪。
说是性情大变,都算是轻的。
那些细微的习惯,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她这个从小伺候到大的贴身丫鬟。
就像她此刻食盒里端着的桂花马蹄羹。
这原是苏瑜打小爱吃的,甜糯里带着桂花的清芳,往年总要让小厨房做上三回五回。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年多以前的某一天起,苏瑜忽然就不碰了。
有时瞥见,眉峰都会下意识地蹙起,眼里浮着的厌恶,绝非作假。
红草打了个寒颤,一个荒诞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在心头盘旋。
难不成,她从小伺候到大的主子,早就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取代了?
否则,王爷怎会下此狠手,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恍惚间,眼前人影晃动。
红草猛地回神,却见刘启趁着她分神的刹那,几步就冲到了那扇紧闭的屋门前,抬手便要去推。
“哥儿!”红草惊出一身冷汗,慌忙起身去拦,可已经晚了。
门被推开,里面的景象,顺着那道缝隙,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刘启眼里。
“母亲!”
刘启见内室里一道熟悉的背影正对着他坐在桌前,田婆子在旁殷勤伺候着,心头一热,几步便冲了过去:
“母亲您还好吗?孩儿就知道您没生病,是不是宋侧妃她.......”
话未说完,那背影缓缓转了过来。
刘启的声音骤然卡在喉咙里,脸上的急切瞬间凝固成惊恐。
第345章 这就是你母亲
眼前的女人穿着母亲常穿的绣玉兰花衣裙,鬓边插着那支赤金点翠步摇,可那张脸.......分明不是母亲!
“你是谁?!”
刘启连连往后缩了几步,后腰重重撞在追进来的红草身上,声音因惊惧而发颤,“我母亲呢?!”
他猛地转头,想从红草眼里找到一丝认同,却见红草垂着眼帘,对着那陌生女子恭恭敬敬屈膝行礼:“给苏姨娘请安。”
而后,红草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对他说道:“四哥儿,这就是你的母亲,苏姨娘。”
“红草姐姐,你在说些什么?!”
刘启瞪圆了眼睛,瞳孔因震惊而放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她只是眉眼有几分像母亲罢了!怎么可能是母亲?我自己的亲娘,我怎么会认错?!”
“起来吧。”苏倩脸上带着温驯的笑意,对红草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食盒上,“桂花马蹄羹呢?”
刘启的拳头猛地攥紧。
他清楚记得,母亲曾指着小厨房送来的桂花马蹄羹,对他说:“这是贱人的心头好,母亲最厌的就是这个味道。”
刘启当然知道母亲口中的贱人,指的是谁。
可如今.......这个顶着母亲名号的女人,竟主动要吃?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刘启看着苏倩拿起银勺舀了一口,嘴角还带着满足的笑意,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很是荒谬。
“你不是我母亲.......”他的声音很轻,愤怒无比,“你到底是谁?我母亲到底在哪儿?!”
苏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为难,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继续用羹。
田婆子在旁见状,忙上前一步,半是哄劝半是施压:“四哥儿,姨娘刚好转些身子,可经不起你这般哭闹。快给姨娘认个错,仔细王爷知道了动气。”
刘启却像是没听见,死死盯着苏倩,语气里的敌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把我母亲藏到哪里去了?!别以为买通了下人的嘴就能瞒过我!我这就去找父王,他绝不会放过你,你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苏倩垂下眼帘,轻轻搅动着汤羹,对他的问题避而不谈。
半晌,才听见她淡淡开口:“王爷有吩咐,柳花院禁足期间,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哥儿还是回房好好歇息吧。”
她本是苏家最不起眼的庶女,原以为这辈子顶好的去处,不过是被父亲随便送出去拉拢关系,潦草过一生。
如今虽依旧是妾,连自己的名字都没了,可她心里是满足的。
来之前父亲就说了,只要乖乖待在这柳花院,顶着“苏瑜”的名头照看好四哥儿。
留在在苏府的亲娘和同胞弟妹就能被善待。
王爷也亲自见过她,给了她定心丸,只要她老老实实不生事,她便可以一直这么安稳的活下去。
这些,对她来说已经够了。
可当对上四哥儿那双满是惊恐与不解的眼睛,苏倩心头还是泛起一阵怜悯。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了下去。
这是上面人的安排,是王爷的命令,岂是她一个妾室能置喙的?
她能做的,不过是做好苏氏,在这柳花院里好好活下去。
苏倩抬起头,看向一旁的田婆子:“带哥儿回房吧,看他这几日怕是没睡好,让他歇着。”
田婆子连忙应了声“是”,上前想去扶刘启,却被他猛地甩开。
“别碰我!”刘启死死瞪着苏倩,“我一定会找到我母亲,父王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
苏倩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桂花的甜香漫开来,听说这东西是侧妃娘娘的最爱,果然那好吃。
希望四哥儿能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吧,不然......
算了,这孩子又不是她亲生的,想那么多干嘛。
...
接下来的几天,四哥儿像疯了一样四处求证。
他拉住路过的丫鬟,拽住送饭的婆子,甚至拦住来看望他的奶娘,一遍遍问“我娘亲呢”“那个女人是谁”,可得到的回答全都一样。
“四哥儿,这就是您娘亲啊。”
“苏氏姨娘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哪儿变了?”
“哥儿怕是睡糊涂了,快别闹了。”
所有人都一口咬定,眼前的苏倩就是他的娘亲。
他想去求父王,想去问二哥儿三哥儿,可柳花院的院门早就落了锁。
王爷有令,苏氏需静养,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连他这个亲儿子也被圈在了院里,半步都踏不出去。
几日下来,刘启哭闹摔砸,动静闹得整个王府都听见了。
外面渐渐有了流言,说四哥儿怕是魔怔了,连自己亲娘都认不得了。
只有柳花院里伺候的丫鬟婆子知道,姨娘是真的被掉包了。
那天夜里,苏姨娘不见了,几日以后新的苏姨娘被送进院子。
李公公警告她们谁敢走漏风声,立刻杖毙。
她们不敢说,为了自己的小命,只能咬着牙把秘密烂在肚子里,跟着旁人一起附和:“四哥儿许是前些天受了凉,脑子不清醒了。”
消息传到瑶光苑时,刘靖正抱着宋瑶哄她喝药汤。
青瓷碗里的药汁泛着深褐色,是孙大夫特意调的方子,说是对孕妇最有营养。
因怕做成药膳毁了药性,只能熬得这般苦涩,虽加了不少蜂蜜,那股子药味还是直冲鼻腔,闻着就让人发怵。
换作从前,宋瑶习惯苦,早就捏着鼻子灌下去。
可如今被人宠得越发娇气,喝药就成了天大的事,偏偏刘靖也舍不得逼她,只能哄着。
宋瑶小手在刘靖脸上胡乱摸着,指尖划过他的下颌线,声音软糯得像团棉花:“烫.......等凉了再喝嘛。”
等药温了些,她又蹙着眉推开碗:“这颜色看着就苦,喝不下去。”
最后,索性把小脸埋进刘靖颈窝,闷声闷气地说:“我刚掐指算了算,我跟这药没缘分,喝了也没用的。”
绕来绕去,核心就两个字:不喝。
第346章 价值
刘靖被她磨得没脾气,低头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咬了口,又无奈地哄:“就一口,喝完给你吃点心。厨房刚烤好的杏仁酥,还热乎着呢。”
“不要杏仁酥,”宋瑶扁着嘴嘟囔,脑袋在他胸膛上轻轻撞了撞,“我要桂花酥.......”
刘靖胸前的肌肉结实,被她这么一撞,微微弹了弹。
宋瑶像是发现了新玩法,索性把额头抵上去,一下下撞着,玩得不亦乐乎。
刘靖:“.......”
他很是无奈,手掌一按,将人的脑袋牢牢按在怀里,手掌轻轻顺着她的背,柔声道:“乖,先把药喝了,嗯?”
宋瑶却不依,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一会儿说药味呛人,一会儿说碗沿太冰凉,磨磨蹭蹭又耗了好一阵子。
最后刘靖实在没辙,端起药碗自己先喝了一口,随即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去。
苦涩的药汁还带着些温热的余温,一点点渡进她嘴里。
宋瑶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唔唔地挣了两下,终究还是被他逼着咽了下去。
直到青瓷碗底见了空,刘靖才停下,与她额头相抵,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笑道:“这下好了,回头就让人给你做桂花酥,管够。”
宋瑶瞪了他一眼,说好就喝一口的呢?!
然后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他颈窝处,闷闷地说:“苦.......”
软糯的鼻音裹着浓浓的委屈,听得刘靖心尖一软,方才那点被她磨出来的无奈瞬间烟消云散。
他连忙俯身,温声细语地哄:“是苦,我们瑶儿受苦了。”
然后就被迫签下一系列丧权条约,包括不限于,宋瑶喝药的时候他也要跟着喝,就算不喝也要吃苦东西。
这要求杀敌零人,自损八百,听起来很荒唐,不太符合刘靖务实的性子。
但刘靖都答应了。
他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亲:“好,都依你。”
只要她肯乖乖喝药,别说陪她吃苦,就是更离谱的要求,他也认了。
宋瑶这才满意,重新窝回他怀里,手指在他衣襟上划着圈,小表情得意极了。
刘靖低头看着她柔顺的发顶,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这世间的道理规矩他懂了大半,可唯独对着怀里这个人,所有的章法都成了空谈。
只要她能好好的,他多荒唐几回又何妨。
二人正闹着,下人来报四哥儿在柳花院哭闹不休,把屋里的东西砸了大半,谁也劝不住。
闻言,宋瑶从他怀里抬起头,小声道:“四哥儿这是怎么了?”
刘靖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语气温柔,眼里却不见一丝温度:“小孩子家闹脾气,不必理会。”
这些事情太脏了,他不想让娇娇知道。
听着下人的话,刘靖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吩咐:
“让府里的张大夫搬去柳花院住,给四哥儿好好瞧瞧,什么时候他认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让张大夫出来。”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宋瑶能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微微收紧,低头蹭了蹭他的下颌,没再说话。
这些天,关于柳花院的风声她多少听到了一些,估摸着是王爷做了什么。
问过几次,见他不肯说就算了,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她从来都打听不到。
刘靖垂眸看着怀中人温顺的模样,眼底寒意瞬间融化,只剩下一片柔软。
一个孩子而已,再拧巴的性子,磨上些时日,总能认清现实的。
天家规矩,从来都是先君臣,后父子。
那点所谓的父子情分,在瑶儿和他们腹中孩子的安危面前,不值一提。
一声令下,张大夫当天就带着药箱住进了柳花院。
每日给四哥儿把脉、开药。
药汤很苦,柳花院里的动静一天天弱下去。
而瑶光苑这边,刘靖耐心地喂宋瑶吃刚做好的桂花酥。
他挑了块最精致的,喂给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咬,眼底满是温柔:“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宋瑶含着糕点,含糊不清地说:“还是这个甜。”
“嗯,比药甜多了。”刘靖低笑,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碎屑,指尖的温度落在她皮肤上,暖得人心头发烫。
一边冷酷无情,一边对心爱之人的无限纵容,把所有的温柔都捧到她面前。
刘靖的心,一面冰封雪冻,一面春暖花开。
而那道界限,始终牢牢护着宋瑶所在的那方天地。
...
几日后,回廊转角,刘启再次拦住了红草。
他站在阴影里,小小的身影透着一股执拗,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若是母亲真有错处,父王大可降罪,大可对外宣称她病殁,好歹留个体面。
可如今呢?生生抹去一个人的存在,让旁人顶着她的名号活着,这到底是为什么?!”
红草看着刘启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对真相的不解,失去母亲的剜心之痛,还有一丝惶惶不可终日的惊惧。
连生养他的母亲都能凭空消失,那他呢?
是不是只要父王一句话,他这个儿子也会变得无足轻重,随时可能被像尘埃一样抹去?
刘启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手背青筋隐隐跳动。
有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砸进他心里。
若是他有权有势,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任人摆布?
是不是至少能有反抗的余地?
红草看着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决绝,心头猛地一颤。
哥儿什么都明白了......
她默默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喉头像堵着团棉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哥儿.......”红草喉头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王爷的心思,奴婢猜不透。可奴婢能说的是,无论何时,奴婢都会护着哥儿。”
刘启沉默了片刻,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心里的恨意像野草般疯长,怒火几乎要烧穿胸膛,可脸上却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只淡淡挥了挥手:“起来吧。”
他望着红草跪在地上的身影,又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院门。
门后,那个顶着母亲名号的女人正在安然度日,而他真正的母亲,却不知在何处。
满院的人,都因为父王的一道命令,默契地默认了这场荒唐的替换。
他们对着陌生的“苏氏”躬身行礼,对着他的质问装聋作哑,仿佛那个生下他、抱过他的母亲,从来就没存在过。
刘启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结了层薄冰。
“我知道你做不了主。”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孩童。
此刻他终于想明白了,在父王的权势面前,哭闹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快点“好起来”。
收起那些不合时宜的执拗,认下那个陌生的母亲,早日走出柳花院。
然后回到先生的课堂,把二哥、三哥都比下去,用最优异的功课、最妥帖的言行,让父王看到他的价值。
他要让父王觉得,这个儿子还有用,不至于因为母亲的事,就将他彻底弃如敝履。
他人虽小,却也看得清楚形势,父王不会永远只是个庆王。
将来有一日,他会登上那至尊之位,成为大梁名正言顺的主人。
眼下既无嫡长子,他们这些兄弟便都站在同一起跑线。
只不过像五弟那般的,仗着宋侧妃得宠,天生就多了几分胜算罢了。
宋侧妃......
刘启衣袖下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恨意。
第347章 生产
他总觉得此事和宋侧妃脱不了干系。
母亲以前总和他说,他不需要争什么,只需慢慢等着便好,什么都会是他的。
可如今,他等不起了,他不得不去争!
只有活下去,只有攥住能让自己立足的筹码,将来才有机会查清真相,为母亲讨回公道。
...
农历五月正是仲夏时节,天气早就没了春末的温凉。
日头一上来便带着灼人的热气,闷得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暑气,连穿堂风都带着黏腻的热意,刚歇下片刻,额角便沁出细汗来。
这般炎热天气,对临盆的孕妇最是熬人。
稍动一动就浑身出汗,心口像压着团火,烦闷不已,呼吸都带着温度。
腹中六哥儿也似耐不住这蒸笼般的暑气,动得比往常更频繁些。
宋瑶被这暑气困在屋里,连廊下都少去。
外面日头毒辣得能晒化石阶,她只得扶着肚子,在屋里慢慢踱步,增加运动量。
秋英在旁边一手搀扶着她,一手为她打着扇子。
好在庆王府最不缺的就是冰块,冬青早让人将大块的冰凿成碎块,分装在鎏金铜盆里,一盆盆往屋送。
正屋四角各摆一盆,窗边的美人榻旁也搁着,连她常坐的软榻边都摆着两盆。
冰块块消融时带着丝丝寒气,混着屋角熏笼里飘出的果香,将暑气挡在门外,屋里始终凉丝丝的。
连空气都带着沁人的清爽。
刘靖嫌冰盆水汽重,怕冲撞了宋瑶,命人在盆上搭了层镂空的玉色纱罩,既能透凉,又不致寒气太冲。
榻上铺着新换的杭绸凉席,触手滑腻冰凉,上面还铺了层薄薄的软缎垫,免得太冰伤了胎气。
手边小几上,冰镇的酸梅汤镇在玉碗里。
旁边摆着刚从冰窖取出来的荔枝,果皮上还挂着细密的白霜。
宋瑶走累了,便歪在榻上,指尖捻起颗荔枝,剥去薄如蝉翼的果皮,将晶莹的果肉送进嘴里。
清甜的汁水混着冰凉的触感滑入喉咙,瞬间浇熄了心底那点烦闷。
廊外蝉鸣聒噪,屋里却凉丝丝的,连空气里都飘着冰镇酸梅汤的清甜味。
宋瑶手抚着腹中安稳下来的胎儿,靠在凉榻上轻轻晃着团扇,惬意起来。
但这份惬意,只持续到午膳时分。
紫檀木餐桌上,清蒸鲈鱼卧在白瓷盘里,汤汁泛着莹润的光泽,撒着翠绿的葱丝,香气勾得人食欲大动。
宋瑶刚用银筷夹了两口,鲜嫩的鱼肉还没咽净,忽然觉得身下一阵潮热。
一股暖流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瞬间浸湿了裙摆。
她手一顿,脸色微变,却先没作声,反倒飞快地又往嘴里塞了两大口鲈鱼。
这鱼蒸得火候正好,鲜得舌头都要化了,她没吃够。
身旁伺候的田嬷嬷眼尖,见她裙摆微湿,脸色也透着几分异样,当即心头一紧,猛地起身:“这是要生了!快传稳婆!备着的东西都赶紧收拾起来!”
好在正是预产期附近,产房前几日就收拾得妥帖。
铜盆里一直备着热水,干净的布巾叠得整整齐齐,各类汤药温在炭炉上。
稳婆守在偏院随时待命,只等一声令下。
不过片刻功夫,宋瑶就被丫鬟们小心翼翼地扶进产房。
下人们手忙脚乱却有条不紊,按着先前演练了无数遍的章程各司其职。
产房里早燃了艾草,烟气袅袅升腾,混着浓重的当归、益母草味弥漫开来,驱散了屋里的凉意。
宋瑶躺在铺着厚厚锦褥的产床上,阵痛一阵阵袭来。
却顾不上呼痛,脑子里还想着那盘鲈鱼的滋味。
都怪肚子里这个,偏偏挑午膳时间来,不然那她还能多吃两口的。
许是六哥儿也急着出来,再加上她不是头胎,这生产比预想中快得多。
不过半个时辰,一声响亮的啼哭便划破了产房。
“生了!是个壮实的哥儿!”
稳婆抱着襁褓里浑身通红的婴孩,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这些日子在庆王府待着,她看得明明白白,这位宋侧妃是王爷心尖上的人,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如今孩子顺顺当当降生,她这稳婆的赏钱,定然少不了!
春桃端着一盆带着血污的热水,出去倾倒,却见刘靖正从外面大步流星地赶来。
玄色朝服上还沾着些微风尘,额角沁着层薄汗。
不知是赶路急出来的,还是被这仲夏的暑气蒸出来的。
“恭喜王爷!侧妃娘娘平安诞下六哥儿,母子均安!”
春桃连忙侧身福身,脸上堆着喜庆的笑,扬声禀道。
刘靖脚下的步子一顿,脸上的急切与担忧瞬间被狂喜取代,难得情绪外露:“好好好!赏!府里上下都有赏!”
他又忙吩咐春桃:“快进去告诉你家主子,说我回来了,让她安心歇着。”
说完,便转身匆匆往旁边的净室去了。
他一身风尘汗味,这么进去别冲撞了他们母子。
只用了片刻功夫,他便洗去一身尘土,换了件干净锦袍,才大步走向产房。
掀帘而入时,产房里艾草与草药的气息仍未散尽,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刘靖一眼便望见宋瑶斜靠在床头,小脸苍白,鬓边还沾着未干的汗丝,说不尽的委屈。
一见他进来,宋瑶眼神都亮了,像是见到了靠山。
“瑶儿!”
刘靖心头一紧,快步过去,心疼与自责瞬间漫了上来。
她最痛、最脆弱的时候,他却不在身边。
他的娇娇人儿,这会儿指不定多么委屈呢。
他握住她汗湿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见宋瑶动了动唇,似乎有话要说,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唇边:“爷在这,你可有什么不适?”
宋瑶刚生产完,气息还很虚弱,眼神却异常坚定清亮。
刘靖屏息等着,却听她用气声说——
“王爷,外边那盘鲈鱼......还没凉吧?我要吃!”
刘靖:“?”
第348章 双月子
刘靖一怔,随即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哭笑不得:“爷让厨房重新温一温。”
说罢便吩咐人去传菜。
片刻后,那盘清蒸鲈鱼端了进来,冒着热气,葱丝翠绿,汤汁莹润,香气比先前更勾人了些。
宋瑶这才来了精神。
明明刚经历过生产的耗损,身子还虚着,眼神却在看到那盘鱼的时候,亮了起来。
宋瑶拽了拽刘靖的衣袖:“喂我。”
因着这个臭小子,她没吃饱也没吃好,这笔账先记他头上。
这道清蒸鲈鱼做得实在鲜美,鱼肉嫩得入口即化,带着清蒸特有的清甜,她必须得多补几口才甘心。
至于那个刚落地的六哥儿........
宋瑶眼角余光瞥了眼稳婆怀里裹着的小小襁褓,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眼闭了闭。
刚生下来的孩子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丑死了。
她有五哥儿这个伶俐讨喜的,不想看丑东西。
还是过几天再说吧。
等他长开些,眉眼舒展了,变得粉雕玉琢了,她再抱来逗弄也不迟。
刘靖瞧着她这副理直气壮嫌弃孩子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却还是依了她,让人把六哥儿抱远点。
他拿起银勺,小心翼翼地剔去鱼刺,舀了一小块鱼肉送到她嘴边:“等吃饱了就睡一会,养养精神。”
宋瑶张口接住鱼肉,舌尖尝到那熟悉的鲜甜味,混着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幸福地眯起眼。
先前生产时攒下的疲惫,竟真的消散了几分。
心情一好,她对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也多了点耐心。
瞥向稳婆怀里的襁褓时,眼神里总算带了丝当娘的温和。
“对了,孩子还没起名呢。”宋瑶忽然想起这茬,含着鱼肉含糊不清地说。
刘靖正低头替她挑鱼刺,闻言抬眸:“你想叫什么?”
宋瑶眼珠转了转,想起五哥儿叫刘立,随口便道:“既然哥哥叫立,那他就叫青吧,刘青。”
这样省得王爷再找事,他总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小心眼。
宋瑶咂咂嘴,越想越觉得这名字不错:“青字,也挺好听的。”
对自己这信手拈来的起名水平,很是满意。
刘靖想起她说自己穿青色好看,便笑着应下:“好,就叫刘青。”
瑶儿,果真是顾着他的。
于是,在六哥儿还懵懂无知、连眼睛都没睁全的当口,伴随他一生的名字,就这么被娘亲随口定了下来。
孙嬷嬷在旁连忙笑着附和:“青字好,透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六哥儿往后定是个有福气的。”
稳婆抱着襁褓里的六哥儿,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忍不住暗暗咂舌。
她做这行当几十年,凭着一手稳当的接生功夫,常出入达官贵人府里,见过的排场规矩数不清,却头一次撞见这般光景。
寻常人家忌讳产妇生产带血光晦气,男子从不会踏足产房半步,更别说王爷这般金贵身份。
可庆王倒好,刚进门就直奔产房,握着侧妃的手嘘寒问暖,半分避讳没有。
再看那位宋侧妃,刚生完孩子就嚷着要吃鱼,对亲骨肉连眼皮都懒得抬,嘴上还直截了当嫌孩子丑。
换作别家,女子敢对嫡亲孩儿说这话,怕是早被夫家指着鼻子骂“心狠”。
可庆王听了,非但没生气,反倒乐呵呵地哄着喂饭,眼里的疼惜藏都藏不住。
稳婆自认为见多了产房里的凉薄。
为保子嗣,多少女子被一句“保小不保大”断送了性命。
在那些深宅大院里,往往孩子是金贵嘟,产妇倒成了不值一提的添头。
想当年给某位尚书家接生时,夫人刚生了嫡子,尚书老爷进门先看孩子性别,确认是带把的,这才高兴起来。
连正眼都没瞧过汗湿重衣的夫人。
可庆王倒好,自打进了这产房,目光就没从侧妃脸上挪开过,仿佛六哥儿那个才是顺带的。
侧妃娘娘的一口吃食、一句戏言,都比刚出生的哥儿金贵。
更让稳婆咋舌的是,连起名这等大事,庆王竟也全凭侧妃一句话。
按规矩,孩子的名字该由祖父或父亲定下,关乎宗族血脉,哪有女子插嘴的份?
可这位侧妃随口说个“刘青”,王爷就笑着应了,仿佛定的不是子嗣名讳,只是块寻常物件。
稳婆低头瞥了眼怀里的六哥儿,小家伙闭着眼哼哼,浑然不知自己刚落地就被亲娘排在了鲈鱼后头。
不由在心里暗叹,这位侧妃娘娘,当真是被王爷宠得无法无天了。
这庆王府里,怕是没有比她更金贵的人了。
...
夏日炎热,蝉鸣聒噪得能掀翻屋顶。
宋瑶却被圈在瑶光苑最深处的暖阁里,做着她的双月子。
明明最是吃冰的好时候,偏生连指尖都碰不得半点凉。
别说吃冰了,就连用冰,都不能肆无忌惮。
刘靖下了死令,冰盆离着床榻至少三尺远,说是怕寒气侵了骨。
冰镇的酸梅汤、荔枝蜜水,全得换成温的,连瓜果都要先用温水浸过才端上来。
饶是如此,这月子也过得比寻常富贵人家的年节还要讲究。
暖阁四周的窗棂全糊了两层细纱,既能挡去毒辣日头,又能漏进丝丝穿堂风。
床铺着三层软褥,上面又盖了层轻如蝉翼的素纱被,透气,但不至于太凉。
连给她扇风的蒲扇,都是江南织造新贡的云锦所制,扇骨是象牙的。
丫鬟摇起来力道均匀,风里还带着淡淡的薄荷香。
伺候的小丫鬟足有八个,轮着班地守在门外。
刚觉得鬓角沁了细汗,就有丫鬟捧着银盆进来,用温热的玫瑰水给她擦脸。
才打了个哈欠,新沏的桂圆红枣茶就递到嘴边,温度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厨房更是变着法地琢磨吃食,炖得酥烂的燕窝粥里要掺些鲜莲子,清蒸的乳鸽得浇上用火腿吊了三天的高汤。
连最普通的小米粥,都要先将米磨成粉,再用细纱布滤去残渣,熬得稠滑如脂。
宋瑶瞧着铜镜里自己日渐丰腴的脸颊,心里却惦记着那口凉的。
虽有种种手段不热,但不热和清凉是两回事。
越吃不到,越想吃,就算沾沾唇也好。
那日趁刘靖不在,她撑着主子的威严,让春桃偷偷取了块冰藏在帕子里。
刚贴到脸颊,就被回来的刘靖抓了个正着。
第349章 诸位哥儿来请安了
刘靖板着脸训了她半盏茶的功夫。
白挨了一顿训,还没碰着一点凉的,宋瑶沮丧极了,连着三天没让某人上床,也让他沮丧一下。
没法吃凉的,便只能寻些别的乐子。
恰好她有两个孩子。
宋瑶嫌六哥儿皱巴巴的不好看,总让奶娘抱得远远的,懒得搭理,反而把白嫩可爱的五哥儿抱过来玩。
好在六哥儿现在吃了睡,睡了吃,不知道娘亲对他的嫌弃。
五哥儿倒是对弟弟很感兴趣,可比起弟弟,他还是更喜欢呆在娘亲身边。
外头日头正烈,暖阁里却始终维持着不冷不热的温度。
宋瑶靠在铺着水绿软缎的凉榻上,手里捏着本新话本,却没心思看,只时不时瞥一眼那盆被隔得远远的冰。
冰盆外罩了层厚厚的锦套,免得寒气太冲。
在她看来,这跟没放冰也差不了多少。
“你说说,我这身子骨哪用得着躺两个月?”
宋瑶转头对着正在给她绞帕子的春桃抱怨。
“昨天,我试着走了两圈,腿脚利索得很,连气都不喘。偏他非说什么‘双月子养根基’,烦死了,哪有那么金贵!”
能不能往别的地方金贵,而不是这里。
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把她急得都想把六哥儿吃了!
都怪这个小东西!
他们两个爷们没一个好东西,还是五哥儿最亲人。
春桃把拧干的温帕子递过去,忍不住笑道:
“主子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您瞧瞧别家的夫人,坐月子哪能得夫君这般上心的?
就说那药膳,厨房每日得炖足四个时辰,连里头放的枸杞都得挑头茬货。
还有您身上穿的月子服,都是苏绣房新贡的软罗,贴身得像第二层皮肤,这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宋瑶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心,瘪了瘪嘴,腮帮子含着颗荔枝:“谁要这福气?我只想啃口冰镇的西瓜,喝口酸梅汤,哪怕让我摸块冰呢?”
她越说越馋,可偏偏前不久刚被刘靖抓了个正着,眼下是有贼心没贼胆。
这人小心眼得很,现在要是得罪了,等出了月子,还指不定怎么折腾呢!
“哼!”
宋瑶扫了众丫鬟一眼,准是这里面有人去报的信。
宋瑶越想越委屈,只觉得全世界都在和她作对。
她才不管是不是为了她身子着想呢,反正不让她吃冰的,都是坏人!
孙嬷嬷端着刚温好的燕窝粥走进来,听见宋瑶抱怨,便放下托盘,对着她福了福身,语气恳切:“主子还是听王爷的,小心些好。”
她活到这把年纪,见多了月子里逞强落下的病根。
她娘家姐姐,头胎那会是冬季,年轻气盛,刚出月子就出去逛园子。
结果受了寒,往后每逢阴雨天,膝盖就疼得直打颤,吃多少汤药都调理不好。
“老奴不是要扫主子的兴,”孙嬷嬷拿起银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燕窝,“女子生产本就耗了元气,骨头缝都是松的,这时候最禁不起冷热折腾。
若是贪一时痛快,真落下头疼、腰疼的毛病,那可是要难受一辈子的,再好的药材也补不回来。
王爷是疼您,才这般紧张。寻常人家的妇人,哪有这福气被如此精细地照看着?
您就当是为了自己,也为了两个哥儿,多忍这一个月,将来才能安安稳稳的,想怎么吃冰、怎么玩耍都使得。”
孙嬷嬷想了想,打蛇打七寸:“若是月子里落下病根,可是要吃一辈子苦汤药的。”
“才不要吃苦药!”
宋瑶听着打了个寒颤,连忙让人把冰盆再挪远一点。
吃一辈子药,这可实在是太恐怖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以前也就罢了,要是现在告诉她往后余生要一直吃苦药,那还是死了算了。
宋瑶舀了一勺燕窝,慢慢吃着。
燕窝粥炖得稠滑,里面掺着鲜莲子,拌着碎桃仁,都是厨房按着太医的方子,用文火煨了整夜的。
她起初嫌寡淡,后来倒也品出些滋味。
尤其爱用银勺舀着碗底那层最厚的胶,抿在嘴里润厚香醇的,像含着块天然的蜜糖。
孙嬷嬷这才笑了,又道:“等出了月子,您想去哪儿,想吃什么,王爷还能不依着您?”
这话倒说到了宋瑶心坎里。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城郊行宫,年前去过一次,有温泉有果园,是个好地方。
那里有个大冰窖,到时候冰镇的瓜果、清凉的山风.......
心头的烦躁散了些,舀粥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孙嬷嬷见她神色松快,又笑着补充:
“昨儿老奴瞧着六哥儿,眉眼越发周正了,等您出了月子,怕是就能对着您笑了。到时候抱着哥儿在廊下纳凉,吃着冰好的酸梅汤,那才叫舒坦呢。”
宋瑶倚靠在榻子上,兴泱泱的。
罢了,为了那口冰,再忍些日子也无妨。
剩下的月子,按部就班的过着。
天刚亮透,丫鬟就会捧着温水进来,伺候她用艾草水擦身。
水是特意晾到不烫不凉的,擦完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倒比闷出的汗味清爽。
白日里最常做的,是靠在铺着软缎的榻上翻话本。
刘靖怕她眼睛累,让人把书页拓得格外大,字里行间还夹着些彩色的插画。
有江南的乌篷船,有塞北的骏马,都是他特意让画师画的。
看乏了,就唤奶娘把六哥儿抱过来。
这小子越发壮实,不再是刚出生时那副皱巴巴的模样。
宋瑶起初还不喜欢,只远远瞅着,后来有一次被他偷袭,攥住手指不放。
那温温热热的小力道勾得她心头发软,竟也肯伸手摸摸他的脸蛋,看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跟自己对视。
午后日头最烈时,廊下的冰盆会换得勤些,凉气顺着窗纱渗进来,刚好驱散暖阁里的闷。
刘靖处理完公务,回来时带着一身外面的热气,先去净室洗得干干净净,才敢靠近她。
他坐在榻边,同她闲话,有时还会带来新鲜玩意儿。
一串用五彩绳串着的蜜蜡珠子,说是能安神。
听秋英私下里说,那珠子是王爷亲手串的。
宋瑶瘪瘪嘴,不得不承认,王爷审美比她好多了。
傍晚时分,五哥儿会被带来请安。
小家伙蹦蹦跳跳地扑到榻边,奶声奶气地喊“娘亲”,手里还举着朵刚掐的鲜花。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宋瑶竟也没觉得格外难熬。
偶尔还是会惦记冰镇西瓜的滋味,但摸着六哥儿日渐光滑的脸蛋,听着五哥儿奶声的撒娇,倒也觉得还好。
等出了月子,宋瑶细品着冰镇酸梅汁,只觉得无比舒畅。
夏天果然还是应该吃冰的!
若是刘靖现在问她最爱谁,那她一定会说在,最爱冰镇酸梅汁了!
正悠哉悠哉呢,外间传来脚步声,冬青掀帘进来。
“主子,二哥儿、三哥儿、四哥儿过来给您请安了。”
这还是头一次府里子嗣过来请安。
宋瑶微微睁眼,都不是她生的,凑过来做什么?
第350章 恭谨谦顺
冬青掀帘进来,手里还捧着刚洗好的葡萄:“主子,二哥儿、三哥儿和四哥儿过来给您请安了。”
宋瑶握着团扇的手顿了顿,微微掀起眼皮。
这倒是稀罕。
她回京这些时候,府里其他几个哥儿从未踏足过她这里,更别说特意来请安。
宋瑶挑了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冰凉的碗沿。
这三个都不是她肚子里出来的,往日里各有各的住处,各有各的生母。
这会儿突然凑过来,是图什么?
“让他们进来吧。”宋瑶懒懒地应了声,目光又落回碗里的酸梅汁上,“果然还是冰的得劲。”
说着,把玉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管他们来做什么,总不能抢她的冰饮喝。
这两个月可把她馋坏了,如今凉的虽还是不让敞开了吃,但能稍微饮几口,就已经很舒坦了。
冬青应声退下,不多时,就见三个半大的孩子鱼贯而入。
三个哥儿里,数二哥儿刘慎年纪最长,也最是沉得住气。
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进门便规规矩矩地作揖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恭谨。
一眼扫过去,恭敬却并不打眼,若不是真平庸,就是个心思极深之辈。
其余两个便差了些火候。
宋瑶原以为三哥儿刘俊进来,还会是上次那副脑满肠肥的模样,让人瞧着就眼疼。
没承想他竟瘦了不少,脸颊的肉消下去大半,总算能看清底下的眉眼轮廓。
宋瑶心里了然,定是年宴那天王爷发了话,让人拘着他的饮食,这才见了些成效。
唯有四哥儿刘启,站在最后头,垂着眉眼,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待宋瑶的目光扫过去时,他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顺的笑,嘴角抿得有些僵硬,眼底却像压着什么的东西。
这孩子道行终究太浅,那点强装的乖巧,在众人眼里几乎是昭然若揭。
屋里伺候的丫鬟嬷嬷们,几乎个个都是人精,从深宅大院的眉眼高低里滚过来的。
刘启那紧抿的唇、攥紧的手,笑里藏不住的紧绷,哪能瞒得过她们?
再联想到先前苏姨娘的事,众人心里都有了计较。
只是这事王爷早有吩咐,不许在主子面前多嘴,她们自然也懂得分寸,只当没瞧见四哥儿那点不对劲。
反正只要他安分守己,不多生事端,大家便相安无事,谁也犯不着去触王爷的逆鳞。
宋瑶慢悠悠地啜了口酸梅汁,声音淡淡:“大热天的,不用多礼,都坐吧。”
话音刚落,就见刘慎率先谢了座,姿态依旧恭谨,让人挑不出毛病。
刘俊的目光在屋里打了个转。
琉璃盏里镇着的冰荔枝、紫檀架上悬着的云锦扇、还有墙角那盆开得正盛的异色茉莉.......
样样都透着他住的院子里没有的奢华。
接着,他的视线扫过独自玩耍的五哥儿,又落在孙嬷嬷怀里襁褓中的六哥儿身上。
刘俊下意识地抿紧了嘴,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怨毒,随即也跟着坐下。
唯有刘启,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才缓步走到最末的凳子旁,坐下。
他没敢抬头,生怕一和宋瑶对上视线就忍不住质问他母亲的下落。
待众人坐定,刘慎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请侧妃娘娘安。听闻娘娘如今身子大安,孩儿特意带两位弟弟前来问候。”
他说话时微微欠身,目光扫过五哥儿,又落在孙嬷嬷怀中的六哥儿身上,又问道:“五弟、六弟近来可好?”
举手投足间,拿捏住了长兄的风范。
这副架势,俨然是把宋瑶当成嫡母对待。
大哥儿已死,身为庆王实际上的长子,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做长辈的,最盼着弟兄和睦,若能在这上头做足了功夫,自然有好处。
仁孝长辈,体恤幼弟,让父王看到他的品性。
今日特意来瑶光苑请安,正是为了这个。
父王既把宋侧妃捧在心上,他便顺势而为,待她恭恭敬敬,既显得自己识大体,又能衬得旁人不懂事。
成大事者,本就该忍常人所不能忍。
刘慎眼角余光瞥见三弟刘俊紧抿的唇,那点藏不住的怨怼像写在脸上一般。
又看了眼四弟刘启,始终垂着头,手指在袖摆下绞着,分明带着抵触。
如此正好。
只要他做得足够周全,足够尊敬,两相一衬,父王自然能看到他的妥帖与孝顺。
到那时,谁是真正能担事的孩子,便再清楚不过。
“然后呢?”
宋瑶听他翻来覆去都是这些没甚营养的问候,眉梢挑了挑,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
她抬手示意丫鬟给几位哥儿上酸梅汤,玉碗里的冰镇酸梅汁冒着凉气。
她的耳朵不愿意听这些无聊东西,若不是实在无聊,早让人打发他们回去了。
不过说起来,比起老三刘俊和老四刘启,以及她生的两个孩子,这位方姨娘所出的二哥儿,在府里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
平日里低调得很,只听闻先生夸他刻苦好学,除此之外,竟再无多余的传闻。
这么一想,倒让宋瑶多了几分兴味。
原本想叫人打发了去,现在也愿意再多听他说几句了。
宋瑶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倚在榻上,指尖轻点着玉碗边缘,示意他继续说。
刘慎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她态度里的松动,微微欠身,语气越发恭谨,却又不失分寸:
“侧妃娘娘事务繁忙,照看五弟、六弟已是辛劳。王府琐事难免繁杂,孩儿身为长兄,理应为娘娘分忧。
往后若有需要孩儿分担的事,娘娘尽管吩咐,孩儿定当尽心,带着三弟、四弟一同出力。”
他抬眼时,目光坦诚,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孩儿年纪尚轻,许多事未必做得周全,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娘娘指点。在府里,娘娘的话,便如父王的话一般,孩儿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出自己长兄的身份与责任,表明愿为长辈分忧的姿态,又明明白白捧了宋瑶,将她的地位抬到与王爷平齐。
态度谦卑,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一番恳切的言谈下来,换作寻常人,定会赞一句“有规矩、有教养”。
即便不格外亲近,也定会多几分留意。
一旁的冬青眉头微皱,只觉得这个二哥儿和其他子嗣不一样。
看似温顺恭谨,实则这份懂事里,透着股刻意的隐忍。
这般年纪就懂得藏起心思,顺着王爷的心意讨好侧妃,怕不是只图个长兄的名声那么简单。
冬青悄悄抬眼瞥了宋瑶一眼,见主子正漫不经心地用银签挑着碗里的冰碴,脸上瞧不出喜怒,心里稍稍松了些。
但愿主子心里透亮,别被这孩子的表面功夫蒙了去才好。
第351章 睹物思人
好在宋瑶不是一般人,不会被蒙骗。
这些话,她一句都没听。
这种虚头巴脑又不精彩的话,从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去了。
半点没往心里去。
话音刚落,就见刘俊在一旁嗤笑出声,显然对这番话嗤之以鼻。
刘慎却恍若未闻,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出于本心的肺腑之言。
三哥儿刘俊白了刘慎一眼。
这老二对这个女人毕恭毕敬,这副谄媚样子,看得他犯恶心!
刘俊不屑地扯扯嘴角,打心底里瞧不上宋瑶。
一个不知从哪个穷乡僻壤钻出来的女人而已!
连带着她生的老五老六也一并看不上,都是些低贱玩意儿!
刘俊的不屑没有多加掩饰,几乎写在脸上,眉梢眼角全是明晃晃的轻蔑,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满屋子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宋瑶端起酸梅汁抿了一口,冰凉的甜意漫开,身心舒畅,这才像样子嘛。
“刘姨娘是你娘?”
“自然!”
刘俊挺起胸膛,他自负于出身高贵,母亲也姓刘,自来是他所骄傲的地方。
“那难怪了,也是个蠢得挂相的东西。”宋瑶没动怒,反而慢悠悠地笑了笑。
蠢点好,若没有这些看不清形势的,日子也挺无聊的。
说着,她冲夏雀使了个眼色。
夏雀立刻会意,走上前,对着刘俊福了福身:“三哥儿,您今儿瞧着精神头足,想必是身子骨康健得很。
府里新请了位武师傅,据说一手棍法使得极好。王爷说了,让三哥儿你自每日晨起在演武场练两个时辰棍法,强身健体。”
刘俊一听就炸了:“凭什么!我才不......”
“哦?”宋瑶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是你父王的心意,你敢反驳?”
这话戳在了点子上。
刘俊再蠢,也知道不能明着违逆父王,哪怕这事情是从一个下人嘴里说出来的,可万一父王真有这样的打算呢?
他脖子梗了梗,愣是把后半句骂人的话咽了回去,脸憋得通红。
宋瑶又转向一旁的孙嬷嬷:“孙嬷嬷,回头让厨房每日给三哥儿加一道‘滋补汤。
就用黄连、苦参、陈皮熬着,去去肝火,也清一清心浮气躁的毛病。记得,得看着他趁热喝下去才成。”
黄连苦参那玩意儿,光是想想都苦得舌根发麻。
但若不是她喝,事情就又有趣起来。
刘俊猛地从凳子上起来:“你凭什么命令我!”
“放肆!”夏雀上前一步,呵斥道:“三哥儿身为晚辈,怎可在侧妃娘娘面前放肆!”
“这可由不得你。”宋瑶放下玉碗,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
“若是三哥儿不乐意,回头我只好跟王爷说说,看是我这法子不对,还是你这做儿子的,连长辈的话都不肯听了。”
“四哥儿怎么不说话?是觉得我这安排,不妥当?”宋瑶看向始终垂着眼的刘启。
宋瑶的目光扫过来,刘启像被烫了一般猛地一激灵,后背瞬间沁出层薄汗。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将那股子憎恨、愤怒与惊恐强压下去,颤声道:“孩儿.......孩儿不敢!”
他垂着头,余光落在身下的木凳上,只觉得刺目。
上次坐在这个位置,身边还伴着母亲苏姨娘,那时母亲也是来给宋氏请安的。
不过短短几个月,物是人非。
所有的变故,似乎都是从那天开始的。
他总疑心,母亲那天在这里说错了什么话,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那日他被先生叫走梳理功课,等他在见到母亲已是两个月后。
那个温柔唤他“启儿”的人,变成了个陌生人,顶着母亲的名字过活。
但在宋瑶面前,他不敢流露出分毫。
和三哥刘俊的愚蠢冲动不同,他早已见识过得罪宋氏的下场。
这是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头,却不得不正视的噩梦。
他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好不容易取得了认可,才得以从柳花院挪出来。
搬进了前院中父王专门给他们几个划分的院子,能重新跟着先生读书,能像个正经的王府子嗣般与人打交道。
他绝不能再回去。
只有待在外面,只有让自己变得有用,才能有机会被父王看到,才能查清母亲的下落,才能.......才能有一线转机。
刘启深深吸了口气,再抬眼时,脸上已堆起温顺的笑,只是那笑意没抵达眼底,反倒衬得眼底的阴郁更重了些:
“侧妃娘娘安排得极妥当,三哥性子是急了些,多练练武、清清火气,原是好的。”
他甚至还刻意放软了语气,学着刘慎的样子捧了一句:“往后若有能帮上娘娘的地方,孩儿也愿效犬马之劳。”
宋瑶看着刘启那副样子,只觉得浑身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明明前段时间见他,虽不算活泼,却也很孩子气。
怎么短短时日,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拘着长歪了一般,眉眼间总缠着股化不开的郁气。
宋瑶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他别别扭扭的,好像不知不觉间长歪了一样。
她扫了眼满脸不服的刘俊,又瞥了瞥垂着眼却浑身紧绷的刘启,忍不住撇撇嘴。
不会是王爷的种不好吧?
若是根源出了岔子,那可就坏事了。
四哥儿倒是比三哥儿稳一些,可惜道行还是太浅,那眼神中的不甘与戒备,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像没藏好的尾巴。
她没再追问,只端起酸梅汁,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既然你们都觉得妥当,那就这么办吧。”
“弟!”
话音落时,耳边忽然传来五哥儿的笑声。
宋瑶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原来是孙嬷嬷将六哥儿抱近了一些,被他看见了。
刘启看着宋瑶骤然柔和的侧脸,放在膝上的手又攥紧了些。
他们母子倒能团聚了,可他和他母亲呢?!
第352章 少爷谬赞
从瑶光苑出来,日头已过了正午,毒辣的阳光晒得青石路发烫。
刘启一路低着头,踢着路边的石子,侧脸绷得紧紧的。
方才在宋瑶面前强撑的温顺全卸了下来,只剩满肚子翻涌的阴郁,连刘俊在一旁嘟囔咒骂都没入耳。
刘俊则是憋了一肚子邪火,一想到往后日日都得灌那苦得倒胃的黄连汤,还要被逼着练武,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该死的,连父王都不曾这么对我!”
他嘴里骂骂咧咧没停过,只盼着赶紧回自己院子,把这火气全撒在下人身上。
刘慎默不作声,将二人送至岔路口,静看着他们一个阴沉、一个暴躁地各自离去。
这才转身,不紧不慢地踱向自己的院落。
他步履从容,脑中却在一刻不停地复盘方才情状。
宋侧妃对他的话未置可否,却也没有像对刘俊那般直接发难,态度似乎尚可。
她突然对刘启说出那番话,究竟是意在敲打,还是别有试探?
正思忖间,忽觉腰间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伴随着一声瓷碗落地的清脆碎裂声。
“哎呀!”
刘慎蹙眉低头,只见满地狼藉。
刚出炉的酥皮点心滚落一地,温热的奶油馅料混着酥皮碎屑,尽数溅在他月白的锦缎袍角上,污了一大片。
“二少爷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一个丫鬟慌忙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滚烫的地面,声音因惊惧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正是瑶光苑的琅枝。
她方才捧着新出炉的点心急着赶路,一时未看前方,竟撞到了人。
刘慎眸色微微一沉。
这般“不慎”的冲撞,在高门大宅里并不少见,无非是些下人攀附主子惯用的小伎俩。
若在平日,他多半懒得废话,直接让随从拖下去按例惩处便是。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琅枝身上那件青碧色衣裳时,却忽然顿住了。
那衣料的质地、边角的针脚纹样,皆是瑶光苑独有的规制,是宋侧妃身边丫鬟们统一的打扮。
已到唇边的斥责之语,倏地转了个弯。
刘慎望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琅枝,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你是瑶光苑的人?”
琅枝猛地一怔,全然没料到二少爷会先问这个,慌忙应道:“是.......奴婢是瑶光苑伺候的。”
刘慎立在明晃晃的日头下,一身月白锦袍纵然沾染了点心屑与奶渍,却分毫无损他清隽出众的气度。
他本就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眉如墨裁,眼似寒星,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利落。
少年人独有的清朗英挺之中,又隐隐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连带着方才那点被冲撞的不悦,都转而化作一抹温润浅淡的笑意,瞧得人莫名心口一跳。
琅枝跪在滚烫的青石地上,偷偷抬眼觑看,脸颊不由自主地阵阵发烫。
二少爷.......当真生得极为俊朗,竟比那画本子里描述的翩翩公子还要夺目几分。
“回少爷的话,奴婢名叫琅枝,是....是瑶光苑的粗使丫头。”
她声如蚊蚋,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
“无妨,起来吧。”
刘慎伸手虚扶了一把,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语气温和得不可思议,全然不见方才被冲撞该有的愠怒,“不愧是瑶光苑的人,便是一个粗使丫鬟,也生得这般灵秀清丽。”
这话夸得直白,琅枝脸上红晕更甚,慌忙摆手解释:
“少爷谬赞了.......并非奴婢出众,实在是侧妃娘娘偏爱样貌好的。府里但凡是能进瑶光苑伺候的,模样都得过的了娘娘的眼才行。”
她见刘慎并未露出不耐之色,又急急补充道:“您想必也知晓,王妃娘娘去了城外观中静修,府中如今便是以侧妃娘娘为尊。
瑶光苑的差事最是体面,不知多少有门路的都削尖了脑袋想进来。
奴婢原也是不够资格的,全因家母与娘娘身边的春桃姐姐的母亲是几十年的老邻居,沾了这层知根知底的光,才侥幸得了个粗使的活计.......”
她说着,悄悄抬眼去瞥刘慎的神色。
只见他始终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温煦,耐心听着,全然没有主子惯常的架子。
琅枝心底那点惊惶渐渐消散,反倒滋生出一缕难以言状的羞赧与悸动。
这般温文尔雅、言笑晏晏的二少爷,与府中传闻里那个只知埋首书卷、性情沉闷无趣的形象,实在不大一样。
“哦?竟然还有这种事?”
刘慎一听她提起瑶光苑的内情,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亮光,面上的笑意却愈发温和儒雅,如同春日暖风,无声无息地熨帖着人心。
瑶光苑的事,向来是府里最难打听的。
他手下可用之人本就不多,生母方姨娘又困于西后院,自身难保,能求得一份安稳已是艰难。
如今意外撞上这么个知晓内情、看着又不甚设防的小丫头,倒是意外之喜。
自然要好生把握,细细套问。
“不过是一件衣裳,污了便污了,无妨的。”
刘慎语气轻柔,甚至作势微微俯身,伸手虚扶。
指尖将触未触到她衣袖时,又极为守礼地收了回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快起身吧,跪久了不好。”
琅枝被他这若有似无的亲近闹得脸颊绯红,心慌意乱地自己撑地站起来,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多...多谢少爷体恤。”
刘慎的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糕点碎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这些糕点,原是要给侧妃娘娘送去的?”
还不等琅枝说话,他顺势追问,“听闻侧妃娘娘虽是性情中人,却也极讲究规矩,你这趟差事办砸了,回去可会受责罚?”
话语间,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往瑶光苑的日常上引。
琅枝急忙摆手解释:“不会的,娘娘待下最是宽厚,轻易不动怒罚人。再说......再说这糕点也、也不是呈给娘娘的,是.......是给春桃姐姐的。”
她声音越说越低,透出几分窘迫。
以她粗使丫鬟的身份,尚且够不上经手主子的饮食。
那等体面差事,向来是二等以上的丫鬟才能沾手的。
第353章 外面还有人呢!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刘慎每句话看似不经意,实则绕着瑶光苑的人事打转。
语气温柔,态度体贴,听得琅枝心底那点戒备渐渐消散,反倒生出一股难以言状的亲近与悸动。
这位二少爷不仅相貌堂堂,待人竟还如此温和周到,倒比府里那些眼高于顶的主子亲和多了。
末了,刘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身后随侍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小太监便捧来一个颇为精致的雕花食盒。
刘慎亲手接过,递到琅枝面前:“这里头是刚做的杏仁酥,用料还算讲究。
你拿去给春桃姑娘,就说是你新取的,也算全了这趟差事,免得回去不好交代。”
琅枝本能地想要推辞。
不过是一碟点心,她回大厨房重新取一份便是。
纵使她只是个粗使丫头,可仗着瑶光苑的名头,厨房的人也不敢过多为难。
但一抬眼,撞上刘慎那双含笑的眼眸,温和的目光像带着钩子,悄无声息地勾住了她的心神。
到了嘴边的婉拒,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红着脸接过食盒,指尖触到盒面的微凉,心跳得更快了:“那.......多谢二少爷。”
“快回去吧,莫让春桃姑娘等急了。”
刘慎笑着摆了摆手,目送她提着食盒、脚步略显凌乱地匆匆离去。
直到那抹青碧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敛了去。
他低头看了看袍角那片刺眼的污渍,眸色转深,沉静如水。
这琅枝,倒是个可用的棋子。
...
琅枝刚把食盒放好,就听见春桃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琅枝,你来的正好。”
她连忙应声上前,见春桃正坐在窗边核对着账册,便垂手立在一旁。
春桃抬眼瞧了她一眼,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三等丫鬟晴柳前儿身子不适,主子已恩准她回家休养些日子,这三等的缺便空了出来。
你先顶上吧,若是做得妥帖,这位置往后就是你的了。”
她想起年前给各院分发年货时,琅枝也跟着忙前忙后,手脚还算麻利。
算起来,这丫头进瑶光苑也有大半年了。
虽说性子不算活络,没什么格外出挑的地方,但胜在踏实,半年里没出过什么岔子,也算是有几分苦劳。
三等丫鬟的差事,已是能进内屋伺候的体面活计。
晴柳原先就负责每日清扫暖阁与外间的陈设,离主子近了,规矩自然更严。
这种位置,比起机灵能干,更看重不出错和知根知底。
毕竟离主子的起居太近,身家清白、性子稳当才是顶要紧的。
春桃思忖着,琅枝的底细她清楚,是邻居家的姑娘,知根知底。
性子又偏沉闷,不爱搬弄是非,倒正合了这差事的要求。
“你先试试,”春桃合上账册,语气平和,“每日里把屋里的灰尘擦净,器物摆齐,手脚轻些,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记住了?”
“是,多谢春桃姐姐提携。”
琅枝低眉顺眼地应着,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角。
换作往日,她怕是要高兴得睡不着觉。
从粗使丫鬟升到三等,从院子里跑腿打杂,到能进内屋伺候。
这可是一步登天的体面,多少人熬一辈子都未必能跨过去这道坎。
但今日不知怎的,一想到方才与二少爷在路边的那番对话,琅枝就心不在焉。
那点升了职的欢喜,竟被压下去了大半。
“咦,这杏仁酥味道倒好。”
春桃随手拿起一块糕点尝了尝,眉梢微扬,“往常都是给主子们备着的精细点心,今儿个厨房倒肯费心,给我也送了份,你这差事办得不错。”
虽是这么说,她也没太在意。
府里的规矩,给主子们备下的吃食总会多留些余份。
底下人想着法儿孝敬她们这些大丫鬟,把多余吃食是常有的事,也算不得什么出格。
肯上进些,总归是好的。
听见春桃夸糕点,琅枝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莫名升起点甜意,二少爷果然待她不同,连送的点心都这般合心意。
她垂着眼,恭顺地应道:“都是奴婢该做的。”
“行了,别杵着了。”
春桃挥挥手,指了指正屋的方向,“里头今日还没打扫,你去拾掇拾掇。玉莲在里头呢,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她学着点。”
“是。”
琅枝应声退下,转身往内屋走时,脚步还有些发飘。
她深吸了口气,告诫自己别多想。
升了三等丫鬟是天大的好事,二少爷那般人物,怎会真的对她一个小丫鬟上心?
许是自己想多了。
可方才他那双含笑的眼睛,温和的语调,还有递给她点心盒子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又让她怎么都忘不了。
内屋的光线比外间柔和些,玉莲正踮着脚擦着博古架上的青瓷瓶。
琅枝定了定神,取过抹布,学着往日见晴柳做的样子,轻手轻脚地擦起了摆件。
心里忍不住一遍遍回想方才的情形,连带着注意力也不集中,手里的白瓷瓶要倒了都没发现。
...
“你别动手动脚的!”
宋瑶不耐烦地推了刘靖一把,指尖触到他滚烫的身躯,又猛地缩了回来。
可这人跟块膏药似的,死皮赖脸地粘上来,任凭她怎么推搡,纹丝不动。
大夏天的,他身上的体温本就比常人高些,此刻整个贴上来,活像揣了个小火炉,烤得宋瑶额角直冒汗。
她本就怕热,这会儿被箍在怀里,只觉得下一秒就要被焐化了。
“松开.......热死了!”
她皱着眉挣扎,发丝都被汗濡湿了,贴在颈间痒痒的。
刘靖眸色暗了暗,非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鼻尖蹭过她汗湿的鬓角,带着粗粝的灼热感,忽然张口含住了她的耳垂。
“唔——!”
那点又麻又痒的触感猝不及防涌上来,宋瑶浑身猛地一颤,尾音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溢出来,又羞又气地去推他。
“你干嘛?!外面还有人呢!”
第354章 闹人
外间琅枝正踮着脚擦屏风,虽说是背对着内屋,可这暖阁就这么大点地方,稍重点的声响都能听见。
宋瑶脸皮薄,最受不住这般,手忙脚乱地想把人推开。
她攥起拳头,邦邦给了他胳膊两拳,力道不大,倒像是在撒娇。
刘靖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将人搂得更紧了。
“哪有人?”他低笑一声,目光往外间扫了一眼,语气漫不经心,“不过是些伺候的,算不得什么。”
在他眼里,那些丫鬟仆妇,跟院里的花树、架上的摆件没什么两样。
宋瑶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气鼓鼓地瞪着他,眼底泛起水光。
最要紧的是,他身上火气旺,闹腾这一会儿她后背的薄衫都濡湿了,黏在皮肤上难受得紧。
“热.......”
宋瑶含糊地哼唧,想偏头躲开他凑过来的脸,却被他捏着下巴转了回去。
刘靖的吻来得又急又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舌尖扫过她齿间,将那些细碎的抗议全吞了下去,恨不能把她吞吃入腹。
“那三个小子来给你请安了?”刘靖边吻边问道,语气很是正经。
宋瑶刚要回答,唇齿间的呻吟声就往外溢。
搭配着某人的坏笑,她哪里不知道这不过是某人故意逗她说话罢了。
随即摇摇头,任凭他怎么逗弄也不肯说话,将声音死死锁在喉咙里。
见状,刘靖轻笑一声,一只手扶着她的头,替她调整姿势。
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滑,指腹隔着软缎摩挲着她腰侧的软肉,来回打圈,惹得宋瑶又是一阵轻颤。
“放开我.......”
宋瑶趁着间隙喘着气,声音软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力气推拒。
刘靖偏不放,反而托着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宋瑶的呼吸不上来,身体彻底软成一滩水,才稍稍放开些。
鼻尖抵着她的鼻尖,眼底的墨色愈发深邃。
“好瑶儿,想死爷了。”刘靖指腹擦过她被吻得发肿的唇。
自她有孕开始,顾忌着她的身子,一直浅尝辄止,如今再碰她感觉心底一阵颤栗。
他快要疯了。
“你怎么又要开始耍无赖了?!”
宋瑶眼里闪过一丝慌张,试图起身跑路,但话音未落,就被他打横抱起来。
宋瑶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她捶着他的肩,却被他稳稳地抱到床边。
一想到这人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样突然吓她,气得宋瑶在他胸膛上恶狠狠咬了一口。
“嘶——!”
刘靖倒吸一口冷气,却没恼,而是低头同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宋瑶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甚至都不敢抬脸看他,将头深深埋他颈窝里。
刘靖俯身将她放在铺着冰纹锦褥的床上,自己也跟着倾身压上来。
手肘撑在她耳侧,避开了大半重量,却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别动,”他吻了吻她的额角,声音喑哑,“让我抱抱。”
宋瑶瘪瘪嘴,不愿意搭理他。
只是抱抱?
她才不信呢!
历经千帆套路后,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单纯的女孩了!
刘靖的手掌贴着宋瑶的脸颊,指尖轻轻摩挲过她的眉眼。
宋瑶起初还绷着身子,可被他这样抱着,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那点羞恼竟慢慢散了,只剩下被他圈住的安心。
这样被人珍重的感觉真不错,只是这热度依旧恼人。
她动了动,想从他怀里挣出点空隙透透气,膝盖却不小心蹭到了他的大腿。
刘靖的呼吸猛地一沉,眸色瞬间暗了下去。
他低头轻咬她的唇角,力道不重,却带着明显的惩罚意味:“还敢动?”
宋瑶被他咬得轻颤,连忙安分下来,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膝盖,倒打一耙:“你压疼我了.......”
好险,差点给某人大发雷霆的借口了。
刘靖哪里不知道,她这是在找借口,不过没关系,慢慢来,总得先松松绑,降低警惕心。
一步一步,将她逼至绝境,当她发现哭求也无效之时,就是收网品尝之时。
低笑一声,松了些力道,手却顺着她的衣物探进去,握住她纤细的腰身。
掌心的粗糙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引得她又是一阵瑟缩。
“你别闹.......”她缩了缩,试图移开,却被他握得更紧。
他的指尖顺着腰身往下滑,掠过她身上的柔软,带着点故意的撩拨,直到触及边缘才停下。
“不闹,”他吻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往下,落在她纤细的颈侧,留下一串湿热的印记,“就想这样抱着你。”
刚才也说抱,现在又说抱,你自己看看,抱来抱去的老实吗?!
这人除了嘴上说软话,哪里都是硬的。
宋瑶想反驳,却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失去全身力气,只能任由他在颈间作乱。
帷帐里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还有宋瑶被吻得忍不住溢出的细碎轻吟。
刘靖吻到她锁骨处,忽然顿住,抬头看她。
他的眼神好似要吃人,宋瑶被看得心慌,别过脸不敢对视,却被他捏住下巴转回来。
“瑶儿,看着我。”刘靖的声音低沉,带着蛊惑,“喜不喜欢这样?”
宋瑶的脸腾一下更红了,连带着脖颈都泛起层薄红。
抬手就想去捂他的嘴,这等羞人的话,亏他说得出口!
可手腕刚抬到半空,就被他顺势攥住,往床榻上一按,十指交错牢牢扣住,压得她动弹不得。
她挣了挣,没挣开,她挣了挣,想说不喜欢。
刘靖像是早料到她要说什么,低头就堵住了她的唇。
宋瑶又气又委屈,这人在这事上总是这么霸道,从不肯听她的!
心头一热,狠狠咬了下去,用了十足十的力气。
但她现在软绵绵的,就算是十成的力气也只不过咬破了皮而已。
“唔......”刘靖闷哼一声,唇上立刻渗出血珠。
腥甜的气息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他却浑不在意。
看着她这副眼底泛着水光的模样,心里爱得不行。
他爱极了她这副鲜活的样子,她的娇嗔,她的气怒,她所有不加掩饰的情绪,都勾的他欲罢不能。
这妮子,天生就是来勾他的。
第355章 声响
刘靖低笑一声,非但没退,反而俯身再次吻了下去。
这次的吻却温柔了许多,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辗转厮磨间,多了几分安抚的意味。
宋瑶被他吻得渐渐没了脾气,也就随他去了。
末了,刘靖才稍稍退开些,额头抵着她的,粗重地喘息着。
怎么办,真是恨不得吃了才好。
生了六哥儿之后,她是愈发诱人了,整个人软软糯糯的,让人爱不释手。
见宋瑶鬓角又沁出细汗,鼻尖还泛着红,刘靖哑着嗓子朝外面吩咐:“取些冰放到床边来,再备些干净的帕子。”
...
外间。
内室隐约传来的动静让琅枝有些恍惚失神。
她不由得想起侧妃娘娘的出身,又想到自己。
她家与春桃姐家一样,都是从内务府里熬出来的,祖辈世代伺候皇室,算得上是家生子,后来划归王爷调遣。
若真论起根底,她的出身反倒比娘娘体面些,更要“清贵”几分。
既然连娘娘这般出身都能得到王爷这般恩宠,那她与二少爷.......是不是也.......
二少爷如今还未娶正妻,房里甚至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她心猿意马,神思不属,脚步都有些虚浮。
恍惚间,指尖一松,手里捧着的白玉瓷瓶竟直直往地上坠去!
“诶!你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
千钧一发之际,玉莲眼疾手快地伸手捞住,将瓷瓶稳稳握在掌心。
她低头看了眼瓶身,见它完好无损,松了口气,又抬眼瞪向琅枝:“仔细着点!这可是前朝的物件,磕了碰了,你有多少身家来赔?”
自从方才内屋传出动静,琅枝就魂不守舍的,擦个桌子都能走神。
玉莲打量着她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只当她是头回进内屋伺候,被主子们的亲近惊着了,慌了手脚。
倒也没往深处想,只耐着性子多叮嘱了两句:
“王爷疼宠咱们主子,是瑶光苑上下的福气。你既进了这屋里伺候,就得把自己当个木头,不该入耳的便当作没听见,更别想起什么歪心思!”
琅枝慌忙低下头,连声认错:“是,玉莲姐姐,我记住了,以后再不敢了。”
玉莲想着这丫头同春桃有些关系,多提点了一句:“这府里的富贵,不是谁都能攀的。安分守己,才能长久。”
恰在此时,内室传来刘靖吩咐要冰盆的声音。
玉莲连忙挥挥手,对琅枝示意一下:“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冰窖那边取盆新冰来,仔细着些,别洒了水。这里剩下的,我来收拾就行。”
这屋里的摆件,哪一件都价值不菲,玉莲怕她在损了去,连忙往外打发。
说句大不敬的,若是真失手砸坏一件,只怕将她们全家发卖了都抵不上。
玉莲望着琅枝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正要继续擦拭博古架,却见冬青掀帘走了进来。
“玉莲,”冬青瞧见她在此处,便驻足吩咐道,“你且去厨房取一碟细巧点心来,主子闹腾完这一阵,该饿了,待会儿好垫垫肚子。”
“是,冬青姐姐。”
玉莲连忙应声福了一礼,不敢耽搁,转身便往厨房方向去了。
不多时,琅枝端着盛满新冰的铜盆回来,盆沿还凝着层细密的水珠。
只见原处已不见了玉莲的身影,只有两个守门的小丫鬟垂首侍立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
依照瑶光苑的规矩,内屋只有二等及以上的丫鬟才能进入,近身伺候的。
她一个刚升上来的三等丫鬟,没这个体面。
本该立刻去寻一位有资格的姐姐,将这冰盆交予她送进去才对。
可不知怎么的,方才被玉莲压下去的那点心思,此刻又悄悄冒了头。
她想起二少爷的温和,想起内屋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心头竟莫名生出些微妙的想法。
或许,趁此机会多听多看,下次和二少爷也能有新的话说。
不至于让他觉得自己乏味。
琅枝四下悄悄一望,鬼使神差地没有止步,而是端着那盆寒气凛冽的冰块,低着头,一步跨过了平日里她绝不敢擅自闯入的门槛。
内屋的光线比外间暗些,带着淡淡的龙涎香与果香交织的气息。
越走近,刘靖低沉的戏谑声就越清晰,其中还时不时夹杂着宋瑶娇软的声音。
琅枝低着头,目光却忍不住偷偷扫过这内屋。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榻置于最里侧,里面隐隐两个人影被轻如烟雾的云影纱帐遮住。
纱帐上面坠着细小的珍珠流苏,微风拂过便发出几不可闻的清脆碰撞声。
靠窗设着一张黄花梨木的美人榻,榻上随意搭着一条光滑如水的湖绉毯子,边缘绣着繁复精致的喜鹊登梅图案。
那丝线的颜色在光线下变幻不定,显然用的是价值千金的苏绣双面异色绣技法。
“这就是主子们的用度嘛.........”
原以为外间已经足够奢华了,却不想内屋是它的数倍。
冰盆的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却压不住琅枝突突的心跳。
途经宋瑶的梳妆台时,她的视线瞬间被那些璀璨夺目的珠宝首饰牢牢吸住。
一只剔红牡丹纹的首饰大匣敞开着,里面叠放着各色珠宝。
旁边放着一把象牙雕花梳,梳齿细密,柄上刻着个瑶字,一看就是特制的。
一支银鎏金镶玉瓜形粉盒,还有玳瑁嵌珍珠珊瑚米珠簪,色彩斑斓,华贵非常。
台面上还随意散落着几件没收起来的首饰。
那支金丝八宝攒珠钗,应该是刚刚被把玩过的,好似不值钱一样被随意扔在一边。
整个梳妆台珠光宝气,流光溢彩,每一件物品都价值不菲,并非被小心翼翼珍藏,而是带着一种被日常享用的随意。
由此可见,其主人习以为常的奢华与恩宠。
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名贵脂粉、香料与金银玉石混合在一起的,令人沉醉的富贵气息。
琅枝看得几乎痴了,呼吸都为之一窒。
脚下虽在移动,眼神却如同生根般粘在那片珠光宝气之上。
正因如此,她全然未曾留意到横在路中的一只绣墩脚。
脚尖猛地被绊了一下,身子顿时失去平衡,朝着前面的妆台扑去!
万幸之下,她双手下意识地胡乱一抓,总算死死撑住了妆台的边缘,没有狼狈地摔倒在地。
然而,手里的冰盆却没稳住。
“哐当——!”
一声巨响,整盆冰连带着铜盆一起重重砸在地上。
冰块四溅,撒了一地,冷水溅湿了铺着的地毯,瞬间在地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那巨大的声响像炸雷般,瞬间盖过了榻上的嬉闹声,传遍了屋内屋外!
第356章 受惊的兔子
刘靖俯身吻着宋瑶的颈侧,唇齿带着灼人的温度,从她纤细的锁骨一路往上,舌尖轻轻扫过颈间细腻的肌肤,惹得她一阵轻颤。
到了泛红的耳垂处,他故意含住轻轻咬了咬。
“呀!”
宋瑶顿时缩着脖子轻笑,指尖攥紧他的衣襟,连身下的锦褥都被蹭起褶皱。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侧,隔着薄软的寝衣,指腹带着刻意的撩拨,一下下摩挲着那片软肉。
宋瑶的呼吸更乱几分,连眼底都泛起层水光。
“别这样......”
宋瑶偏着头躲他,声音软绵绵的,像浸了蜜的棉花,半点说服力都没有。
反倒勾得刘靖眼底的笑意更浓,更不肯放过她。
他顺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整个人覆上去,手肘撑在她耳侧避开重量,低笑着将唇瓣凑到她唇角,轻轻碰了碰,每一下都带着无比的珍重:
“好乖乖,爷疼你。”
眼看着某人意图不轨,宋瑶眼神一转,忽然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主动凑上去吻了上去,舌尖轻轻扫过他的唇瓣,软软甜甜地唤了一句:
“夫君......”
婉转娇媚,极尽温柔。
刘靖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瑶儿......”
两辈子,他从未听过宋瑶这般唤他,软得能把人的骨头都化了。
宋瑶见状,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坏笑。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伸手一推就把他推倒在床上,自己则撑着他的胸膛就要往床边溜。
才不要在白天呢!
这人在那方面尤其缠人,夜里能折腾到后半夜,若是白天开了头,指不定要被他困到什么时候。
两害相权取其轻,她当然选前者。
可她刚撑着身子要起身,刘靖就猛地回过神来,眼底的怔忪瞬间被笑意与强势取代。
他小腿忽地一拱,精准地抵住她柔软的腰腹,阻断了她的退路。
不等宋瑶惊呼出声,他便就着这个巧劲轻轻向上一抬。
直接把还未成功逃脱的人儿轻而易举地举了起来,让她稳稳坐在自己膝盖上。
刘靖抬头看着她,墨色的眸子里像是燃着两团暗火,目光滚烫地锁住她。
那眼神炽烈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生吞入腹。
宋瑶跌坐他膝头,无所适从地晃了晃悬空的小腿,脑袋几乎要埋进自己胸口,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更不敢看他。
她好像坏事了诶。
上次偷看的话本子,只匆匆翻到“女子娇声唤夫君,男子当场呆愣住”那一段。
后续该如何发展,她压根没来得及看。
如今看来,这后续........恐怕很是不妙,甚是危险啊.......
宋瑶心慌意乱,正琢磨该说点什么来缓和这要命的气氛,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冷不防——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毫无预兆地猛地炸开!
像是铜盆重重砸落在地面。
宋瑶浑身猛地一僵,明显吓得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直直从刘靖膝上摔落下去——
不偏不倚,狠狠撞回他坚硬的胸膛里。
刘靖当即脸色骤变!
“瑶儿,你怎么样了?!”
刘靖心头一紧,大手急切地在她背上、臂间轻轻抚过,检查她是否磕碰受伤。
宋瑶却浑然顾不上疼痛,脸色煞白,一双小手死死攥紧他胸前的衣襟,指尖都泛了白。
她呼吸紊乱,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脸颊紧紧贴着他炽热的胸膛,仿佛要借此汲取一丝安全感.
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断断续续地呜咽:
“王、王爷.......我.......”
显然是还没有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那副吓得魂不附体、眼圈泛红的可怜模样,看得刘靖心脏猛地一缩。
他的娇娇,何曾受过这般惊吓?!
眼底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惊怒与凛冽的寒意。
他抬起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射去,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谁?”
他的声音低沉可怖,带着上位者的森然威严,与方才温存低语时判若两人。
宋瑶在他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怀抱中渐渐缓过神。
她微微动了动,拢了拢有些散乱的衣襟,借着他的力道坐直身子,也望向那处。
只见一个陌生丫鬟僵在那里,脸色惨白,地上满是碎冰冰和水渍,连铺着的波斯地毯都洇湿了一大片。
...
巨响炸开之时,不仅惊动了屋内两人,就连屋外伺候的也听到了动静。
门外候着的总管太监李进德与潘雁脸色骤变,几乎是同时推门疾冲而入,声音都变了调:“主子?!”
两人这一动,守在廊下的小太监、小丫鬟们也慌了神,以为是主子遭了暗算。
一时间脚步声、询问声混在一起,乱成了一团。
远处值守的侍卫长聂风听见动静,更是心头一凛。
瑶光苑素来规矩严,今日这般喧哗,莫不是出了行刺的大事?
又到了该上进的时候了!?
聂风连腰间佩刀都来不及拔,脚下生风般往正屋跑,身后跟着的十几个侍卫也迅速跟上。
更远处的侍卫闻风而动,快速布置。
甲胄碰撞之声与纷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王府的宁静。
连路过的花匠、洒扫的仆妇都停下手里的活,满脸惶恐地往这边望。
整个瑶光苑瞬间被一股紧张的气氛笼罩,连空气都绷得紧紧的。
而造成这一切混乱源头的琅枝,看着涌进来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整个人僵在原地,扶着妆台的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动都忘了动。
嘴唇哆嗦着,眼睁睁看着铜盆在地上哐啷啷地打着转,冰块与冷水泼溅得满地狼藉,大脑一片空白。
怎、怎么会这样.......她只是.......
不待她理清这绝望的混乱,内室床榻方向的动静骤然停止。
下一刻,厚重的云影纱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掀开!
第357章 彻查琅枝
刘靖伸手掀开纱帐,眸色沉沉地望过来。
眼底的温情被寒霜取代,目光直直刺向琅枝,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宋瑶趴在刘靖怀里,惊魂未定地攥着他的衣襟,小脸埋在他颈窝,好一会儿才敢抬起头。
顺着刘靖的目光看向地上的碎瓷与冰块,脸上犹带一丝受惊后的苍白。
她看着跪在地上抖成筛糠的陌生丫鬟,秀眉紧紧蹙起,惊疑不定。
最重要的是,这人是谁?
她从未见过。
靖王府规森严,等级分明犹如天堑。
就说伺候的下人,粗使丫鬟、小厮,连正屋都不许踏足,更别提靠近她的寝室。
三等丫鬟能进屋子里伺候,却也得低着头,除非被点名,否则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能。
二等能在屋里行走,只有冬青、春桃这样的一等大丫鬟,才能近身伺候,在她面前说上几句话。
像眼前这种能闯进内屋、还敢在她寝殿里打翻东西的丫鬟,按规矩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别的不说,眼前这张面孔,于宋瑶而言,全然陌生。
这本身,就已是最严重的逾越和失职。
聂风冲进来时,正好对上刘靖满是杀意和怒气的眼神,他心头一凛,连忙单膝跪地:“王爷!属下护驾来迟!”
屋外侍卫也齐刷刷跪下,盔甲重重磕在地上,声音整齐划一,更添了几分肃穆。
满屋子的人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琅枝看着眼前这阵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磕磕绊绊地求饶:“王、王爷饶命!侧妃娘娘饶命!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春桃一进门,就看见跪在地上哭成泪的琅枝,再瞧瞧满地的碎瓷与冰水,哪有不明白的道理。
她心头暗道不好,连忙上前一步,皱眉看向琅枝,怒斥道:“三等丫鬟按规矩只能在外间当差,谁准你踏进内屋的?!”
不等琅枝回答,春桃旋即转身,跪倒在宋瑶与刘靖面前,声音带着请罪的颤栗,急急解释道:
“回王爷、主子,琅枝原是外院粗使丫鬟,因着平日做事还算稳当,家里又是几代的老人,奴婢觉着她是个知根知底的,今日才做主给她升了三等,让她暂顶了晴柳的缺儿.......
奴婢万万没想到她会不守规矩闯进来,还惊扰了主子!是奴婢失察,请王爷、主子责罚!”
话音未落,去厨房取点心的玉莲也匆匆进来。
她刚从厨房回来,就见满屋子人都跪着,再一看地上的狼藉,瞬间明白出了大事。
也顾不上手里的食盒,连忙放下东西,慌忙跪倒在春桃身侧,脸色发白地补充道:
“主子恕罪!方才是奴婢吩咐琅枝去取冰盆,后来冬青姐姐吩咐奴婢去取点心,奴婢想着她是院里的人,知道规矩,便没多叮嘱。
实在不知她竟敢擅自闯进来!是奴婢交代不清,驭下不严,请主子一并责罚!”
晴柳原是玉莲手下的,琅枝补了她的缺,自然也是玉莲手下的人。
屋内屋外,今日所有当值的丫鬟、太监乃至闻讯赶来的侍卫,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按王府的规矩,主子受惊,值守之人皆有连带责任。
一时间,满屋子黑压压跪了一片,无不屏息凝神,齐声请罪:“是奴婢(属下)失职,惊扰主子,还请主子责罚!”
宋瑶虽被那声巨响惊得心头猛跳,但缓过神来后,脸上并无怒意,反倒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本该属于她的那点愠怒,全然转移到了刘靖脸上了。
多亏了这一声巨响,打断了刘靖那不容抗拒的攻势,否则她又要失去一个白天了。
不过这阵仗闹得可真大。
春桃与玉莲向来做事稳妥,想来今日这事,多半是那叫琅枝的丫鬟自己不知分寸,莽撞行事。
宋瑶漫不经心地想着,春桃那一手精巧绝伦的梳头手艺,府里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能替代的,若是打坏了,亏的还是自己。
至于玉莲......
宋瑶的目光掠过那张明媚鲜艳的脸庞。
这丫头可是瑶光苑里颜色最出挑的,如同一株含苞待放的妖娆芍药。
给她取名为莲,也是为了反差。
这般赏心悦目的容颜,她还没看够呢,自然也得留着。
这个叫琅枝的.......
宋瑶又瞥了眼那吓得魂不守舍的丫鬟,没瞧出什么特别之处,那她就无所谓了。
这么一想,她心下豁然开朗,趴到刘靖耳边,软软地低语了几句,也不知是求情还是说了些别的什么。
刘靖听罢,并未立即言语,只是微微颔首。
大手安抚性地揉了揉她的后背,见她脸色确实缓和下来,不似方才那般惊怯,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刘靖的目光如寒冰般扫过跪地请罪的众人,最终落在那抖如筛糠的琅枝身上。
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森然的冷意。
“将此贱婢,”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拖下去,押入地牢,严加看管。”
一声令下,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毫不怜惜地将几乎瘫软的琅枝从地上架起。
“李进德。”刘靖的视线转向总管太监。
“奴才在!”李进德连忙叩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你亲自带人,彻查此婢入府以来所有行踪,尤其是近几日,都与何人接触过,说过什么话,一字不漏,给本王查个清清楚楚!”
“是!奴才遵命!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李进德叩首领命,声音斩钉截铁。
不止是琅枝要查,她全家都要狠狠查!
天知道,他冲进来之时,连自己死法都想好了!
刘靖的目光再次冷冷地扫过地上跪着的其余众人。
“今日所有内院值守之人,疏于职守,惊扰主子,每人重责十大板,以儆效尤。”
他的声音顿了顿,最终落在春桃和玉莲身上。
“春桃,提拔不慎,驭下无方。玉莲,差遣失当,交代不清。你二人罪加一等,各责二十板子,即刻执行!”
命令既下,无人敢有丝毫异议。
唯有琅枝听到要惩罚时,眼里充满了惊惧,但随即又安慰自己。
不会的,只是和二少爷说了几句话而已,没什么的。
若是此事传到二少爷耳中,少爷说不定会为自己求情,到时候就没事了。
第358章 磨刀石
书房内,烛火通明。
紫檀木座椅宽大得很,足够容下好几人。
刘靖一身青色常服,面容带着几分惯有的冷峻,身形挺拔如松,怀中抱着五哥,端坐在书桌前。
五哥儿穿着鹅黄色的小袄,圆滚滚的身子窝在父亲怀里,手里攥着块撕好的肉干,小牙费力地啃着。
时不时还会晃着脑袋,咿咿呀呀地往外蹦着“肉好吃”“很美味”之类刚学会的词汇,小模样憨态可掬。
宋瑶则像没骨头似的,半边身子软软地依偎在刘靖身侧,姿态慵懒又亲昵。
她头发松松挽了个随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纤指捏着一卷话本子,看得入神时,眉头跟着情节蹙起。
姿态闲适,哪怕身处本该冰冷肃穆的书房,也没半分收敛,自在得如同在自己的寝殿。
时不时抬眼,等着刘靖用银签挑着切好的蜜瓜递到嘴边。
刘靖会意,抬手将蜜瓜递到她嘴边,看着她小口嚼着,声音含糊可爱:“真甜。”
眼底的冷峻又淡了几分,指尖轻轻替她拂开颊边的碎发。
有时候五哥儿的声音太吵,宋瑶就会皱眉放下话本子,伸手捂住他的小嘴巴,小声嗔怪:“小嘴巴闭起来!娘正看到精彩处呢。”
五哥儿却不怕她,反而趁机在她手心里亲一口,湿漉漉的口水沾了她满手。
宋瑶嫌恶地抽回手,反手往刘靖衣襟上一抹:“你儿子捣乱,你快管管他。”
刘靖低头看了眼衣襟上的湿痕,非但不恼,反而伸手揽紧她的腰,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低沉笑道:“你才是最调皮的那个。”
旁边的楠木摇篮里,六哥儿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呼吸均匀绵长,偶尔会皱一下小眉头,小腿无意识地蹬一蹬,像是在梦里追逐什么。
烛火的光落在他脸上,连睫毛的影子都显得格外柔软。
一旁伺候的李进德,默默望着这温馨得近乎不真实的一幕,眼眶竟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
慌忙低下头,用袖口极快地揩了揩眼角。
他跟着刘靖多年,最清楚王爷年少时的孤苦。
在深宫与王府中独自摸爬滚打,从未有过这般温热的烟火气。
如今看着王爷抱着孩子时的温柔,看着宋主子依偎在他身边的自在,看着两个孩子鲜活的模样。
李进德心里满是欣慰,王爷的努力没有白费,可总算被宋主子接纳了!
飞鹰垂首躬身立在下首,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始终将头埋得极低,连余光都不敢往座椅方向瞟,生怕惊扰了主子们的清静。
“回王爷,属下已查清。琅枝升为三等丫鬟前,曾在瑶光苑外,与二少爷刘慎有过接触。”
“据当时值守的小丫鬟回忆,那日琅枝端着给春桃姑娘的点心,不慎撞在二少爷身上,点心撒了一地。
后二少爷不仅未怪罪,反倒让人取了自己院里的糕点,亲手递给琅枝,两人在原地说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具体言行,属下已记录在纸上。”
话音落,飞鹰双手捧着一张叠得整齐的宣纸,将纸递向李进德,由他向上转交。
目光却始终落在地面,递完便立刻退回到原位,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宋瑶靠在刘靖身侧,漫不经心地听着,在飞鹰开口时微微蹙了蹙眉。
她总觉得飞鹰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粗糙了许多。
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时,声音清亮得像清水击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朗润。
她当时就说,这暗卫的声音真好听。
可如今再听,那点朗润全然没了,只剩下几分沙哑,像是被风沙磨过似的。
宋瑶觉得有些可惜,把视线从飞鹰身上挪开,重新落回手里的话本子上。
待宋瑶的目光轻飘飘地移开,飞鹰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绷的后背微微放松。
天知道他是怎么了!
上回宋主子赞了他一句“嗓音清朗,听着倒舒服”,然后突发奇想,让他上前为她念那劳什子话本子听。
当时王爷未言语,只淡淡瞥来的那一眼。
那一眼,让他如坠冰窟,感觉下一刻就要被发配去边关喂马了!
天地良心!
他对天发毒誓,对宋主子唯有万分敬重,绝无半点逾越之心,连话都没多说过几句!
他连夜找暗卫里的老弟兄讨教,不过短短半个月,他愣是凭着过人的毅力,硬生生学会了转变嗓音的技巧。
飞鹰从未想过,自己在这方面的天赋竟如此出众。
果然,人的潜能,都是被逼出来的。
“老二和那个丫鬟有过接触?”
刘靖接过李进德呈上的密报,目光随意一扫,心下便已了然自己这个二儿子在打什么算盘。
不过是想方设法在瑶光苑安插眼线,打探消息。
年纪不大,野心倒是不小。
他并未动怒,反而觉得这点心思,或许另有可用之处。
刘靖闭目沉吟片刻,再睁眼,有了决断。
他淡淡吩咐道:“将地牢里那个叫琅枝的丫鬟放出来,洗净收拾妥当,赐给二少爷刘慎,就说是本王赏他的通房丫鬟。”
宋瑶低头逗着他怀里的五哥儿,闻言不由抬头看他,眼底满是好奇:
“你怎么反倒不罚了?以往谁要是敢打听我身边的事,你不是最忌讳的吗?”
如今却对刘慎这般宽容,实在反常。
刘靖轻笑一声,也跟着伸手捏了捏五哥儿软乎乎的小脸,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不急。且留着,给咱们小五当块磨刀石。”
玉不琢,不成器,人总需历经磨练方能成材。
他的儿子,哪能养在温室里?
既然老二是个有上进心的,不妨就留着他,将来正好给五哥儿练练手,磨磨刀锋。
孩子总要独当一面,早些见识人心的复杂,未必是坏事。
“可小五现在才这么点大,”宋瑶看着怀里啃完肉干、啃手指的奶团子,眉头轻轻蹙起,满是担忧,“若是咱们五哥儿将来打不过怎么办?”
刘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安抚着笑道:“不会的,有我在。”
若真有一日,那刀不堪磨砺,断了........
第359章 群情激奋
那便换一把更锋利的便是。
他们又不是只有五哥儿一个孩子,还有六哥儿、将来或许还会有其他孩子。
只要最终能稳稳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瑶儿所出的孩子便可。
至于具体是哪一个,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
“春桃姑娘这是何意?”
春桃在清风阁门口站着,身后还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婆子,以及一个低着头的琅枝。
刘慎看见琅枝的身影,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春桃却像是没瞧见他的不悦,脸上挂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冷意:
“奉王爷的命令,特意来给二少爷送位通房丫头。”
说完,春桃转头看向身后:“琅枝,还不快点过来见过二少爷!”
琅枝浑身一颤,连忙低着头走上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膝盖微微弯曲行礼:“奴、奴婢琅枝,见过二少爷。”
她垂着眼,不敢看刘慎的脸,只觉得后背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
在暗牢里,阴冷空气和刑具吓破了她的胆子,琅枝无时无刻不在悔恨着。
她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说了,甚至还抱着一丝希望,盼着二少爷能来救她。
毕竟二少爷那么温柔一个人,连她弄脏他衣裳的事情都不追究,还亲手递给她点心。
不仅如此,还和她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可她挨了好几种刑罚以后,却迟迟等不来二少爷的只言片语,更别提搭救。
琅枝这才知道自己自作多情了,之前的温柔全是假的,她不过是二少爷随手用用的棋子。
没了利用价值,便可以随意丢弃。
所以当春桃找到她,说只要她往后留在二少爷身边,好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有任何消息及时传递给瑶光苑,就能饶她一命时,琅枝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现在什么都不求,只求能活着,哪怕是做颗被人掌控的棋子,也好过在暗牢里等死。
那个地方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甚至还在里面见到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好似是个女人,只不过舌头被拔了,说不出话。
光是想着那个画面,琅枝就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刘慎看着眼前这情形,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心底一片冰凉。
父王竟将琅枝直接赐给了他?!
当日瑶光苑的动静闹得整个王府都知道,他自然也听说了琅枝犯下大错的事。
当时还只觉得可惜。
这颗刚布下的棋子,还没派上用场就折了。
万没想到,父王竟会直接将人送到他身边!
这哪里是送通房?
分明是把罪证摆在他面前!
父王定然是知道了他有意打听瑶光苑的事,甚至可能查到了他和琅枝那日的交流,这才毫不掩饰的警告和敲打。
他强压着心惊,试图挣扎:“父王......这是什么意思?此婢乃戴罪之身,恐......”
春桃看着他变幻的脸色,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假笑:
“王爷的意思,岂是奴婢能妄加揣测的?二少爷若心有疑问,不妨亲自去问王爷。”
她心中实则也憋着一股气,若非二少爷生了心思,不知道同那琅枝说了什么,她们何至于被牵连?
玉莲至今还因驭下不严趴在床上不得动弹,若非行刑的婆子看在她们还需伺候主子的份上暗中留了情,后果更不堪设想。
这笔账,她心里记得清楚。
见春桃半点面子都不给,刘慎心里又惊又怒,却不敢表露半分。
父王的手段他早有耳闻,能把琅枝赐给他,而不是直接处置,已经是留了余地。
若是他再敢有异议,指不定会有更糟的后果。
“既然是父王的命令,那本少爷收下便是。”刘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怒,强装镇定地说道,“来人,带琅枝下去安置。”
旁边的小太监连忙上前,琅枝依旧低着头,跟着小太监往里走。
路过刘慎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却没敢抬头,只听得刘慎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在她身后响起:“往后在院里安分些,别再惹出什么乱子。”
琅枝攥紧了衣袖,低声应道:“是,奴婢谨记二少爷的话。”
春桃看着这一幕,知道自己的差事办完了,也不再多留,福了福身:“既然二少爷这边安置好了,奴婢就先回瑶光苑复命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刘慎站在原地,看着春桃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从今日起,他院里就多了个眼线,往后做什么都得更小心。
偏偏这人是父王亲赐,他非但不能怎么样,还得好好待她。
刘慎心里的不甘和野心,疯狂生长。
父王越是护着宋侧妃和那几个孩子,他就越想争一争,这一切,未必就只能是那他们的。
...
边疆,庄马郡。
这地方多是开阔平地,唯独与隔壁郡交界的地方处于山脉之中,在庄马郡这边的是雁回山。
正所谓靠山吃山,往日里,附近村镇的老百姓常入山砍拾柴火,亦有胆大之人,会深入山林,猎些野味回来给家人打打牙祭。
然而,这一切都在今日戛然而止。
原因简单,一件白虎皮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
几经追查之下,发现虎皮原是从这座山中流出去。
当地官员想来想去,决定封锁这座山,让上面人看看他们的态度,尽可能的减少责罚。
雁回山从即日起,正式归于一户大户人家名下,成了私人产业。
山脚各处要道皆树起了醒目的界碑,更有家丁模样的人持械把守,宣称此后未经主人允许,任何人不得再踏入山中半步,违者严惩不贷。
这突如其来的禁令,无异于断了附近许多依靠山货补贴家用之人的生计。
“咚咚咚——!”
沉重的砸门声如同擂鼓。
宋家新置宅院的大门并不算十分厚实,被砸得剧烈震颤。
“宋家的人呢?!滚出来!给我们弟兄一个说法!”
门外,七八个身材魁梧、面色愤懑的壮汉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多是靠着雁回山吃饭的猎户与樵夫,此刻群情激愤。
第360章 分明是活该!
“有胆子做,出事了就别逃!都给老子出来!”
为首的汉子叫王虎,是村里最有名的猎户。
耍得一手好弓箭,往日里扛着弓进雁回山,傍晚准能提着野兔、山鸡回来,一家五口全靠这手艺过活。
如今山被封了,他祖祖辈辈相传的本事成了摆设,米缸眼看就要见底,一家人明日的饭食都成问题!
“你们宋家倒是风光!拿着卖白虎皮的钱发了财,盖新宅子、供宋泽文读书,日子过得滋润!
现在倒好出事了,害得整个雁回山都被圈起来!连累大家伙儿跟着喝西北风,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今天你们必须给我们一个交待!”
人群后头,一个刚嫁来不久的小媳妇踮着脚张望,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低声问:
“张家婶子,这是怎么了?昨日不是才来了官差,把他家老二带去服徭役了吗?怎地今日又围上了?”
“呸!那是他们活该!”
旁边一个挎着菜篮的张婶狠狠啐了一口,菜篮子里的萝卜都跟着晃了晃。
她嗓门提得老高,愤懑不已,巴不得叫所有人都听见:
“你可不知道,围在这儿的都是村里靠山吃饭的猎户!山封了,受影响最大的就是他们,直接就没了生计,能不怒吗?”
前面有个猎户闻言转过头来,重重叹了口气,苦涩道:
“可不是嘛!前几日刚交了徭役钱,手头不宽裕,本想着今日进山打只野鹿什么的,换点银钱用。
结果刚到山脚下,就被人拦了回来。那家丁腰里别着刀,说这山以后就是私产,再靠近就打断我的腿!
我们几个赔了不知道多少笑脸,人家才肯告诉我们缘故,一切的源头都是从这个宋家开始的!”
“何止是猎户遭殃啊!”
人群里一个扛着锄头的驼背老汉也开了口,是村东头的宋老栓,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语气愤懑:
“咱们这些种庄稼的,虽不靠打猎过活,可烧火做饭的柴火、头疼脑热时救急的草药,可都指望着雁回山啊!
去年我老婆子咳得厉害,还是我在山里采了药叶子熬水,才好利索的。
现在山被封了,柴火得去镇上买,一文钱一斤,我这两亩薄田的收成,哪经得起这么造?”
“就是!”一个提着药包、面色焦黄的妇人接话道,“我家娃娃前日着了风寒,正想今日进山采些能用的。
谁知连山脚都不让近了。这下好了,只得咬牙去镇上抓药,平白多出一大笔开销,日子更是紧巴巴的了!”
“栓子叔说得对!”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小伙接了话,是村里的樵夫,他手里还攥着把砍柴刀。
“我往日天天进山砍柴,挑到镇上卖,一天下来够家里两个人嚼用。
如今山不让进,我只能去镇上的柴房帮工,一天才给一个铜板,还不够养活我自己的!”
另一个黑瘦青年也愤愤插嘴:“连累的附近柴火都涨价了,以往自个儿上山砍柴不过费些力气。
如今倒好,都得掏钱去买。这日子还怎么过?”
旁边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妇人,这会子还不忘手里捻着针线,见新媳妇满脸茫然,放下手里的活计,凑到她身边,特意解释道:
“妹子你是刚嫁过来,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去年,这宋家可真是撞了天大的运气!
宋家老大去雁回山捡柴火,竟撞见一头刚产完崽的母白虎!那可是稀罕物,咱们边疆活了一辈子的老人,都没见过白老虎!”
她顿了顿,接着说:“宋家知道这白虎金贵,也不知道找了怎么弄得,把那母虎弄死了,连带着刚生的虎崽也没放过。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关系,把那硝制好的白虎皮,一路往京城送,听说最后献给了宫里的大人物,宋家还因此得了不少赏钱呢!
你看他们家这新盖的青砖瓦房,就是用那笔钱盖的!”
“可谁能想到,那白虎皮竟是个血中带煞的不祥东西!”
妇人眼神有些惊惧,明显是对这种说法很相信。
“前阵子从京城传来消息,说那白虎皮送过去后,宫里和朝堂上接连出事,死了好几个大官,还有的被抄家流放,把京城闹了个天翻地覆!
这事儿就像拔萝卜带出泥,连咱们这偏远的边疆都被牵连了。
上面直接下了令,把雁回山给封了,后来更是被哪个贵族买去当私产。
听说那贵族也是从京城嫁过来的宗室女,要不是有这一层关系在,也不敢接手这烫手的山芋。
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啊,再想进山,门儿都没有!”
新媳妇听得眼睛都睁圆了,怀里的侄子扭了扭,她连忙收紧胳膊把孩子抱稳,压低声音问:
“那.......那宋家自己就没受什么牵连吗?”
呢捻针线的妇人撇了撇嘴,朝宋家紧闭的大门方向努了努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解气:
“怎么没影响?昨天晌午,官差骑着马浩浩荡荡来的,直接把宋家老二捆走了,说是要去边境服‘罚没劳役’。
最少也得三五年才能回来,这不就是受那白虎皮的牵连?
只不过啊,他们家去年得了赏钱,盖了青砖房,还供着宋泽文读书,好处全独吞了。
如今倒好,有了祸事却要大伙跟着扛,你说气人不气人?”
旁边一个瘦长脸的汉子听见,幸灾乐祸地插话:
“要我说,这宋家老二也是真够倒霉。他家为了供那个宝贝侄子宋泽文读书,连卖了他两个闺女。
去年好不容易得了个儿子传香火,还没抱热乎呢,今年就替他那大哥顶罪服徭役去了。这一去,怕是回不来喽!”
“呸!什么倒霉,分明是活该!”
捻针线的妇人立刻皱着眉回怼,声音也拔高了些,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
“卖闺女的时候他要是拦着一句,那瑶丫头、兰丫头也不至于落到那般田地!
兰丫头好歹是卖去冲喜的,有个着落。轮到瑶丫头直接就入了奴籍,如今连命有没有还不知道呢!
又不是荒年活不下去,卖儿卖女讨条生路。分明是拿亲闺女的命,给侄子铺读书的路!
这种事都能忍心,可见压根就没把闺女当人看!这样的人,受点罪怎么了?这叫报应!”
新媳妇听得心里发紧,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侄子,小声嘀咕:“怎么能卖自己的闺女呢.......”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抱着菜篮的张婶子也接了话,很是唏嘘:
“瑶丫头是个踏实肯干的老实孩子,平常让干啥就干啥,很听话,也不偷奸耍滑。
第361章 可怎么办啊
她卖的时候都十四岁了,眼瞅着就到出嫁的年龄了,哪怕就是找个瘸腿瞎眼的,多要点聘礼钱,好歹也能讨个活路。
结果,好端端的一个孩子就这么卖给了人牙子,如今还指不定被卖到什么地方去了。唉,真是想想就可怜得慌!
这样的人家,就算没白虎皮的事,早晚也得出事!只是可怜了咱们,平白跟着遭这罪,连进山拾柴都不行了!”
张婶又跟着补了一句:“咱们这里属于刘大将军的封地,也就是如今的庆王殿下的封地。
庆王殿下仁慈,知道咱们边疆百姓日子苦,特意吩咐过,他封地里的山脉,任由咱们老百姓进去拾柴、打猎、采草药,好让大伙能多口饭吃!
结果倒好,就因为宋家贪那点赏钱,献了张白虎皮,在京城惹出天大的乱子!
京城那边一道令下来,整座山都被贵族买走了,当成私产封得严严实实!
别说打猎谋生了,现在咱们就是想靠近山脚拾几根枯枝,都有带刀的壮汉拦着,这不是明摆着断咱们的活路吗?”
“可不是断活路嘛!”
旁边一个满脸皱纹老农接了话:
“咱们农家人靠天吃饭,遇上旱涝荒年,地里收不上粮食,全指着进山挖点野菜、打只野物救命。
现在山被封了,真要是遇上灾年,咱们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愤,句句都戳在生计艰难处。
情绪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汹涌,所有的矛头都直直指向紧闭大门的宋家。
有几个性子急的汉子,已经忍不住抬脚往宋家门板上踹。
踹门声混着此起彼伏的怒骂声,把整条街都搅得沸沸扬扬。
王虎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眼前的混乱,门板被踹得摇摇欲坠,可宋家人却始终躲在里面不肯露面,心里的火气又往上窜了窜。
他不是要故意闹事,可米缸里的米已经见了底,一家老小还等着吃饭呢。
若是今日宋家不给个说法,他说什么也不会走!
哪怕是堵在这门口三天三夜,也要讨个能让一家人活下去的章程!
...
门外的人越聚越多,个个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不满。
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开门!”“给个说法!”的怒吼,声势浩大。
木门内侧,宋家的小丫鬟春芽正紧张地往外张望。
她是宋家得了横财后,专门买来伺候田老太太的,也是宋家唯一一个下人,家里的粗活都由她来干,还吃不饱饭。
院子里空荡荡的,门外是一声高过一声的怒吼,和眼前那不断震动的门板。
春芽双腿发软,她不过十一二岁,从未见过这阵仗,如今吓得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人们破门而入,将怒气撒在她身上的场景。
极度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她再也不敢独自待在院中,转身跌跌撞撞地冲进里屋,声音带着哭腔:
“老太太!不好了!外面、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了,门都快被砸破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话音未落,一个体态肥胖、满脸横肉的妇人猛地蹿上前来,二话不说,抬手就狠狠扇了她一记耳光!
春芽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半边脸瞬间肿起,火辣辣地疼。
“作死的小贱蹄子!让你在外面注意着,你进来做什么?!”
打人的是宋家的大媳妇焦桂荣,一个体态丰腴的胖妇人。
她双手叉腰,满脸怒容,厉声骂道:“你这一跑,外面要是有人闯进来,谁来拦着?!”
春芽捂着被打的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得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自己该在外面守着,可刚才那种恐惧让她实在无法再待在院子里。
而且春芽也不觉得,自己这个小身板能拦得住外面那些人。
外面又传来几声沉重的踹门声,门板发出呻吟,仿佛随时都会被撞开。
春芽吓得浑身一颤,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捂着还在火辣辣作痛的脸颊,连大气都不敢出。
焦桂荣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只剩下惊慌失措。
宋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对春芽说:“去,把大门闩再顶上,多加几根木棍!”
春芽不敢反驳,只能点头应是,捂着还在疼的脸匆匆跑了出去。
宋老爷子颓然坐在椅上,重重叹了口气。
昨日官差突然上门,声色俱厉,要押宋家一名男丁去服徭役抵罪。
官差态度强硬,毫不通融,必须带人走,无论他们怎么塞钱,都不能罢免。
差役原本是要抓老大去的。
可宋老爷子思前想后,老大是泽文的父亲,泽文是宋家唯一有读书天分的苗子,是全家未来的指望,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于是,只得推出宋老二,让他顶了这门徭役。
“唉——!”
宋老爷子抬眼看了看瘫坐在凳子上、一脸灰败的宋泽文,心头又是一阵酸楚,化作一声长叹。
那虎皮是通过林家献了上去的,虽说林家也是转交给了某位更大的贵人,具体是谁他们宋家这种农户根本无从知晓。
但仅仅攀上林家这根高枝,就让宋家受用不尽。
林家是今年科举主考,在杏坛中声望极高。
他们甚至不算搭上了林家,接触的只是林家麾下一个不起眼的小管事而已,对方随口一句话,便让宋泽文进了县里最好的书院读书。
结果,他们今日去求救,却发现林家涉嫌科举舞弊,被查抄府邸。
而靠着林家路子进入书院的宋泽文,自然也受了牵连,直接被书院除了名,赶了回来。
黄小梅抱着仅剩的小儿子,哭得泣不成声:
“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啊?当家的就这么被带走了,也没人拦着!该去服徭役的是他大哥啊,凭什么抓我家的!
兰儿、瑶儿被卖了,如今连当家的也被抓走了,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办啊!”
第362章 吞掉的灵魂
“这可怎么办呀?”
宋瑶眉头微皱,像在朝堂上审议国家大事般严肃。
举着双手,在眼前来回端详。
纤细的指尖分别涂着两种不同的蔻丹,一个明艳如春日桃花,一个淡雅似秋水芙蓉。
“到底染哪个颜色比较好呢?感觉两个都挺不错的,真愁人。”
宋瑶纠结了半晌,忽然眼前一亮,将双手凑到五哥儿面前:“乖宝宝,给娘亲挑一个颜色吧,要哪个?”
五哥儿正抱着他的小饼干啃得不亦乐乎。
闻言抬头,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在认真思考。
忽然,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抱住了宋瑶的一只手。
不,是整个人扑了上去。
他小胳膊小腿一齐上阵,像只树袋熊般紧紧抱着宋瑶的手臂,将她的手搂在怀里,小脸还亲昵地蹭了蹭,奶声奶气地喊:“娘亲,要娘亲!”
软糯的声音和可爱的动作,搭配上手上柔软的触感。
“是让你选颜色,你这么笨一定是随了你父王。”
宋瑶心头一软,忍不住在五哥儿额头上亲了一口。
她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碟子里还剩几块小饼干,眨眨眼,感觉很好吃的样子。
趁着五哥儿两只手都用来抱她,没功夫顾及别的,宋瑶飞快地捻起一块饼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宋瑶吃得津津有味,含糊不清地赞叹:“好好吃噢。”
果然还是别人的小饼干最好吃。
五哥儿啃了半天,感觉怀里的娘亲似乎有些安静。
他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看怀里紧紧抱着的手,又看看空荡荡的碟子,最后疑惑地看向宋瑶,歪歪小脑袋,奶声奶气地问:“娘亲?”
“给娘亲吃。”
五哥儿小手捧着最后一块小饼干,慷慨地伸向宋瑶,那是他咬过的。
随即又看了看摇篮里的六哥儿,认真补充道,“也给弟弟吃。”
说着,他费力地把这块被自己啃得坑坑洼洼的饼干朝弟弟那边递去,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
“嗯嗯嗯好,给弟弟。”
宋瑶一边敷衍着,一边飞快地从饼干上掰下沾着口水的一小角,塞回五哥儿嘴里,剩下的部分则迅速送进了自己口中。
“好啦,给弟弟啦。”她一边嚼着,一边宣布结果。
“给、给弟弟了?”
五哥儿眨着迷茫的大眼睛,看看空无一物的小手,又看看摇篮里熟睡的弟弟,小脑袋里充满了疑惑。
饼干确实没了,但弟弟好像什么都没吃到呀?
宋瑶趁机摸摸他的头,转移话题:“饼干好吃吗?”
“香香的!”五哥儿立刻被转移注意力,用力点头,然后搂着宋瑶的手,甜甜地补充,“娘亲也香香的!”
说完,他搂得更紧了,小脑袋还在她手臂上蹭了蹭,像只满足的小猫。
宋瑶强忍着笑,一本正经地把另一只没被抱住的手伸到他面前:“宝宝,你看,这个颜色是不是更好看?”
五哥儿的注意力果然又被闪亮的蔻丹吸引,他眨巴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认真地看了看,然后重重地点头:“好看!”
说完,他又低头在怀里的手吧唧了一口,留下一个亮晶晶的口水印。
宋瑶被他傻乎乎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腰。
五哥儿不知道娘亲在笑些什么,也跟着一起笑。
唯有睡梦中的六哥儿好似被吵到了,蹬蹬腿,翻个身继续睡。
...
边疆,宋家。
门外怒声滔天,屋内气氛凝重。
黄小梅的哭声绕在每个人的耳边,让气氛更加压抑。
宋泽文从书院被赶回来后,心情本就烦躁。
见黄小梅哭哭啼啼,皱着眉上前劝道:“二婶子,二叔的付出是应该的。若是让我父亲去,会连累我将来科举。这不仅为我,更为整个宋家,为了家族兴旺。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度过难关,而不是哭......”
话未说完,黄小梅猛地抬头,指着他鼻子哭喊道:
“当年是卖了我生的瑶丫头,换来二两银子,你才有书读!你这辈子都欠我的,欠我家小宝的!现在当家的没了,小宝以后读书的费用,你得担着!“
“够了!“宋老爷子一声怒喝,屋里顿时安静。
黄小梅虽不甘心,却也不敢忤逆老爷子,只能悻悻闭嘴。
宋泽文甩了甩衣袖,重新坐回凳子上,嘴里嘟囔着:“有辱斯文。“
但没人理会他,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外面越来越大的动静吸引。
宋家众人提心吊胆,却又不知道怎么办,甚至没有一个敢冒头出去扛事的。
“咚——咚——咚——!“
沉重的踹门声再次传来,伴随着王虎愤怒的吼声:“不出来是吧!?把门撞开,有什么拿什么,让他们赔!“
屋内众人闻言,脸色更加苍白。
春芽从门缝里偷看,只见外面人山人海,愤怒的猎户们挥舞着锄头、木棍,眼神中满是怒火。
“老爷,他们.......他们好像要撞门了!“
春芽惊慌地回屋报告。
宋泽文端坐在一旁,表面镇定,内心却慌得不行。
他自诩读书人,是宋家的希望。
但眼下,别说解决眼前的危机,就连出去都不敢,只能一遍遍在心中默念“有辱斯文“。
仿佛这样就能维持他最后的体面。
人群将宋家围起来之前,宋老太太就让人去给嫁到镇上的大女儿送信,请她帮忙报官。
但一天过去了,连个官差的影子都没见到。
“天杀的啊!那个黑了心肝的不孝女!白疼她这么多年了,怎么到现在还不见搬来个救兵?!“
宋老太太拍着大腿,抹着眼泪哭骂道。
令人意外的是,宋老爷子没有与大人们商议,反而转向一旁的小女孩:“嫣丫头,你一向最有主意,你说说看,眼下这光景......咱们该怎么办?“
宋嫣突然被点到,小脸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摇头:“我、我也不知道。“
她的确不知道。
那个被她吞掉的灵魂也不过是个比她大一些的小女孩。
眼下的局面已经超出了,脑海中那些来自未来的记忆和知识,起不了半点作用。
第363章 只需装着他一人
那次梦里,有个叫苗雪漫的姐姐,穿着样式古怪的衣裳,还请她吃糖。
用漂亮糖纸包裹着,很好吃,甜得让她想连舌头都吞下去。
她吃完一颗,忍不住还想要,可却被拒绝了。
“我手里的食物不多了,要留着等妈妈回来一起吃。“
但她很想吃,仗着年纪小,直接上手抢了过来,迫不及待地剥开第二颗塞进嘴里。
等她吃完糖,那个姐姐的身影就消散了。
醒来后,她仿佛开了窍,变得异常聪慧,运气也好得惊人。
宋嫣曾几次展现过这种好运,对宋家人说是神仙保佑。
在弄到那一大一小两只白虎后,宋家上下都视她为天降福星,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可现在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炸开,打断了宋嫣的思绪。
宋家那扇苦苦支撑了许久的院门,终于在疯狂的撞击下倒下。
尘土飞扬中,王虎手持猎叉,一马当先,带着一群怒火中烧的猎户们冲了进来!
...
庆王府,书房。
“启禀王爷,边疆庄马郡宋家之事,已有最新消息........”
暗卫单膝跪地,语气低沉。
宋瑶探了探脑袋,怎么感觉所有暗卫都变成一个声音了?
低沉沙哑,一点都不好听。
难不成这也是暗卫训练计划的一部分?!
“......愤怒的猎户冲进去以后,将宋家洗劫一空。宋老爷子在混乱中受到冲击,当场中风,当晚便去世了。
如今宋家的大门因无力修葺,只能昼夜敞开。偶有路过之人,仍会入内责骂几句。
不过,自宋老爷子出事后,众人收敛许多,谁也不想背上一条人命。”
刘靖神色未变,只是伸手捂住宋瑶的眼,将这个探头探脑的家伙,重新按回自己怀里。
然后,看向侍立一旁的李进德。
“老百姓的生计受阻,情绪需要发泄,这是人之常情。”刘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只要不过火,便随他们去吧。”
这短短一句话,为整个事件定下了基调。
李进德躬身领命,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那宋家.......以及那雁回山的归属,被捉去服徭役的宋老二,是否需要我们.......”
毕竟,牵扯到侧妃娘娘的母家,还是多问一嘴的好。
“雁回山之事,本王自有安排。”刘靖目光深邃,“宋家这是咎由自取。但边疆的民心,不可失。”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传本王命令,命庄马郡当地官员务必将雁回山牢牢封死,禁止任何人出入。
同时,开仓赈济,安抚因封山而受影响的猎户与樵夫,就以你宋主子的名义。要让他们记得,这一切都是你宋主子的恩惠。”
李进德闻言一惊,抬头看向刘靖,见他面如常色,不似作假,这才赶紧低下头,躬身退下。
...
书房中只剩宋瑶和刘靖二人。
刘靖抬手,指尖轻轻勾住宋瑶的下巴,缓缓抬起。
宋瑶早就习惯他这样的动作,并没有反抗,甚至连视线都没有离开话本子。
刘靖见这话本子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十分不满。
如今,仅仅是她的人安安分分待在他身边,已经不足以安抚他。
他要她的心神、她的注意,时时刻刻都只系于他一人身上。
“唔!”
刘靖低头吻了下去,将她的注意力重新夺回,攫取着她的气息。
........
........
良久后,刘靖湿掉的衣物扔到别处,扯过一条毯子,将宋瑶整个人包裹住,哄着她。
“好乖乖,缓过来了?”
温热的掌心抚着宋瑶的后背,揽过她至今还紧绷的小腿轻揉着,下颌则亲昵地贴着她柔嫩的脸颊轻轻摩挲。
刘靖心满意足地看着她迷蒙失神的眼。
如今,那眼眸里面清晰地只映着他一人。
“瑶儿,”他低沉的声音响在宋瑶耳畔,带着事后的慵懒,“你父亲被押去服徭役受苦了,你心里........可会难受?”
语气阴森森的,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宋瑶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理智,理解了刘靖话中的含义。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但直觉告诉她,该给刘靖顺毛了。
不然......宋瑶下意识地绷紧了腰身。
不然待会儿她又要倒霉了。
离家四年,她都快记不清宋家人的样子了。
本来也没有很熟。
那些年,她一天到晚的光低头干活,也不敢抬头看他们。
看了奶奶,会被骂赔钱货。看了宋父,会被他说成天什么都不干,好吃懒做。
哪怕她刚刚从地里回来,满身尘土,也是会被这样说的。
见她没有动静,刘靖眸色更深,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上,低头又吻了上去。
宋瑶先前被他一番折腾,弄得腰身酸软,使不上半分力气,只得柔顺地仰首承受着他带着些许惩罚意味的亲吻,气息彻底搅乱。
良久,刘靖才略略退开些许,允许她汲取新鲜空气。
只是,他的唇瓣仍若即若离地轻蹭着她的唇角,低哑道:
“若你心里舍不得.......本王即刻便可下令放人,让他归家,往后也锦衣玉食地伺候着。”
他语气平稳,心底却抑制不住的阴暗。
是对那宋家尚存眷恋?
为什么要将注意力分给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永远只看着他一人,不好吗?
莫非.......是他待她还不够好?
每多想一重,那无名妒火便灼烧得更旺一分,可他手上的动作却与之相反,越发轻柔至极。
唇瓣如羽毛般一遍遍怜爱地轻吻过她的脸颊与鬓角,仿佛眼前的人儿易碎极了,需要百般呵护。
“不记得他了。”宋瑶这才回过神,摇摇头,如实回答,声音还带着些许轻喘。
“好,不问了。”
刘靖这才满意,眼底的阴霾霎时散去,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更深地嵌入自己怀中。
严丝合缝,不留半分空隙。
不记得才好。
不记得最好。
她的心里,脑海里,只需装着他一人,便够了。
第364章 这湖里真的有鱼吗?!
京城的秋日,不冷不热,对于权贵来说格外惬意。
枫叶浸红,层层叠叠,与湖畔的银杏树相互辉映,金色叶片落于雕栏玉砌之上,尊贵莫名。
碧波湖心处,一座飞檐斗拱的汉白玉亭台,宛若瑶池仙阁。
其内可见身着锦服的戏班正奏弄丝竹。
箫管悠扬,琴瑟淙淙,那清越婉转的音律越过粼粼水波,袅袅传来。
因遥远而略显空灵,更添一份隔水听音的雅致与韵味。
声声入耳,沁人心脾。
岸边,宋瑶一身软烟罗云水绫缎裳,流光溢彩,衣袂在微风中轻拂,与周遭极致奢华的景致浑然天成。
她姿态闲适慵懒地斜倚在一张金丝木透雕云纹垂钓榻上。
榻上铺着厚厚的雪貂皮褥,触感温软异常。
头顶之上,一顶极为精巧的八幅曲边赤金绣幔华盖。
华盖以沉香木为骨,覆以数层轻薄如蝉翼的鲛绡纱,其上更以金线孔雀羽线绣出繁复的牡丹纹样。
既将秋阳过滤柔和,恰到好处地护着她的娇嫩身躯,又不完全隔绝清风与视野。
华盖四角垂坠着缕空错金银熏球,球内氤氲着名贵香料缓缓燃烧升起的淡薄青烟。
此乃是特调的上品驱虫香,清雅馥郁,皆避蚊虫。
榻边四周,侍立着不下十数名垂手恭立的丫鬟与太监。
有的手执长柄孔雀羽扇,有风时挡风,无风时扇风,让风更适宜的落到她身上。
有的捧着紫檀提盒,里头分层摆放着四时鲜果、精巧茶点与温湿适宜的花茶。
有的则捧着金盆玉盂、巾帕拂尘等物,以备不时之需。
更远处还有侍从静候,随时听候传唤。
一切纷繁琐事,皆不需她费心。
宋瑶闲闲握着一杆青玉为柄、金丝缠络的钓竿。
她却浑不在意水中鱼儿是否上钩,慵懒地拈起一块内嵌金箔花瓣的水晶芙蓉糕,送至唇边,细细品味。
忽然,那水面上的朱红色浮漂猛地向下一沉!
宋瑶瞬间坐直了身子,方才的慵懒散漫一扫而空,眼眸亮晶晶地紧盯着湖面,纤指攥紧了钓竿。
全身绷紧!蓄势待发!
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而,片刻之后,水面复归平静,浮漂懒洋洋地重新飘了起来,一切无事发生。
“哼!”
宋瑶顿时泄了气,软软地倒回铺着雪貂软褥的榻上,甚至还自暴自弃般地扯过绒毯盖住了脸。
假的,不是不在意鱼,是非常非常非常在意!
在意得要命,在意得连着三天夜里做梦都在跟一条大肥鱼搏斗!
整整三天了,莫说鱼,连片鱼鳞都没钓上来!
为了面子,假装云淡风轻,假装意不在鱼。
但三天没钓上来鱼,这事实本身就好像已经将她老底透光了......
“这湖里真的有鱼吗?”
宋瑶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昂贵的青玉钓竿塞给身旁的秋英,小脸气鼓鼓的。
单就这样还不够,气到不行,翻身抱起一个苏绣软枕,把它当成那狡猾的鱼儿,狠狠捶了好几下。
“我怎么觉得我近来运气好得很,事事顺心如意,怎么偏偏就钓不起来一条鱼?说不准这湖里根本没有鱼!”
秋英的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王爷那满载的鱼桶,心里叫苦不迭。
那里头挤满了肥美的鱼类,与宋瑶那空空如也的玉盆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王爷刚才陪主子玩了一会儿,就走了,根本不敢多留。
免得像昨日那般。
王爷的鱼一条一条的钓,而且都是大鱼。
旁边的宋瑶别说是大鱼了,连一条小鱼都没有钓起来过。
最终,在刘靖的鱼桶都满了,装不下了,而宋瑶这边浮漂依旧纹丝不动。
她终于忍无可忍,将钓竿往地上一搁,嘴一扁,眼眶瞬间就红了,晶莹的泪珠要掉不掉。
昨日王爷哄了很久才堪堪哄好,今日不敢再犯错了。
这碧波湖怎么可能没有鱼?
非但有,而且数量惊人,品质上乘!
王府专司此湖的仆役们兢兢业业,按季节投放精心挑选的鱼苗,平日更是用上好的豆粕、甚至掺了蛋黄的小食悉心喂养。
将这一湖的鱼儿养得是膘肥体壮,甚至有些呆头呆脑,极易上钩。
怕的就是哪位主子一时兴起前来垂钓,若颗粒无收,损了兴致,他们这些下人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可偏偏,这万千宠爱似乎都集中到了王爷的鱼钩上。
到了主子这里,那些平日里蠢笨不堪的肥鱼,竟像是突然开了灵智,集体变得狡猾起来。
别说咬钩,连碰都懒得碰一下她的鱼饵。
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秋英只得硬着头皮,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柔声劝慰道:“主子,许是......许是咱们选的这个地方风水不好,鱼群不爱过来?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试试?”
她试图给主子找个台阶下。
话还没说完,站在她旁边的夏雀就猛地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力道不轻,同时拼命朝刘靖刚才垂钓的位置努嘴使眼色。
秋英瞬间哑火,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之所以选这里,还不是因为刘靖最初随意选定了这个位置,抛竿不久便接连有鱼上钩。
宋瑶当时眼睛一亮,认定此处是风水宝地,立刻抱着自己的钓具,硬是挤到了刘靖身边,非要沾沾好运。
刘靖自是含笑纵容,愿意同她在一处,甚至还亲自帮她调整了钓竿的位置。
结果.......
刘靖那边的鱼汛依旧连绵不绝,争相朝他鱼钩上蹦。
而紧挨着他、鱼饵甚至更精良几分的宋瑶这边,凄清得可怜。
那画面可谓诡异又好笑。
尊贵的庆王爷每提起一尾鱼,身旁华服美裳的侧妃娘娘眼神就哀怨一分,几乎凝成实质,丝丝缕缕地缠绕过去。
几乎每隔一小会儿,他都能轻松提起一尾活蹦乱跳的鱼,唇角随之勾起一抹被宋瑶称之为“可恶邪恶”的弧度。
刘靖面上的笑意,从一开始的从容,到后来渐渐有些挂不住,动作甚至都开始透迟疑。
最终,再次将一尾肥硕鲈鱼放入桶中时,这位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庆王,罕见地流露出几分近乎无措的神情。
刘靖轻咳一声,放下钓竿,语气郑重地表示有紧急公务需立刻处理,需得离开片刻。
然后俯身亲了亲宋瑶,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理由找得生硬又刻意,连旁边的下人们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强忍着笑意。
刘靖起身时,步伐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秋英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得不可思议。
第365章 邀请苗氏
权倾朝野的庆王,竟会被一个哀怨又愤懑的小眼神逼得节节败退,最终几分落荒而逃的下场。
这若是说出去,恐怕京城里无人会信。
果然,秋英这安慰的话语一出,宋瑶的小脸皱得更紧了:“哼——!”
她不信邪地起身,探着脑袋就朝刘靖方才垂钓的位置望去。
只见王爷的鱼桶里满满当当,条条肥硕的鱼儿在水中活蹦乱跳。
更气人的是,就在她看过去的那一瞬间,桶里最肥硕的那条鱼猛地一个打挺,高高跃起,又砸回水中。
溅起好大一片水花,像是在故意炫耀。
宋瑶被这挑衅气得直接翻了个身,背对着那是非之地,语气里的酸味几乎能弥漫整个湖畔:
“神气什么!谁知道.......谁知道他是不是早就派人潜到水底下,专门往他鱼钩上挂鱼了!?胜之不武!”
光自己嘀咕还不够解气,她一眼瞥见蹲在旁边玩的五哥儿,伸手将胖乎乎的小团子捞进怀里,指着那鱼桶方向,压低声音,循循善诱:
“乖儿子,你说,是不是你父王他作弊了?嗯?要不然怎么鱼儿只咬他的钩,不咬娘亲的?”
五哥儿年纪虽小,却是宋瑶最忠实的拥趸,向来是娘亲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那满满的鱼桶,又看看娘亲气鼓鼓的脸,立刻用力地点点头,小奶音说得斩钉截铁:“娘亲说得对!父王,坏坏!作弊!”
得到儿子的支持,宋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高兴地搂紧五哥儿,在他软嫩的脸蛋上吧唧了一口,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就是!咱娘俩自己玩,不和你父王那个没意思的玩!”
结果话音刚落,在宋瑶手里握了好久都没反应的鱼竿,到了秋英手上立马就有动静。
鱼线瞬间绷紧,竿梢弯出一个弧度,显然是有货上钩了!
这变故来得太快太打脸,宋瑶立马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盯向水面,下意识地将下巴抵在五哥儿软乎乎的发顶。
小嘴微微张开,脸上那刚刚消散的委屈,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起来,眼圈儿微微泛红,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怎么谁都能钓到,偏偏就她不行?
秋英面上稳如泰山,一副经验老道、准备从容起竿的模样。
实则内心早已警铃大作,连忙内力轻震鱼竿,试图将鱼给震下去。
死鱼,快走开!
你看我像是可以钓上鱼来的人吗?!
待会要是主子哭了,回头王爷怪罪下来,你们湖里所有的鱼,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捞起来祭天!
真是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秋英不动声色加大输出,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成功将鱼给震掉了。
湖面上,那绷紧的鱼线骤然一松,恢复了原状。
秋英这才暗自长舒一口气,面上却惋惜与困惑,蹙眉看着空荡荡的鱼钩,仿佛遇到了天大的怪事:“咦?怎么又脱钩了?这.......”
她转过头,看向表情由阴转晴的宋瑶,一脸严肃地沉声道:
“主子,奴婢也觉得这湖邪门得很!明明有鱼咬钩,却偏偏钓不上来!绝非技术缘故!”
“是吧是吧!”
宋瑶一听这话,简直如同找到了知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所有委屈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认同。
她用力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我就说嘛!根本不是我的问题!都是这破湖不好!都是......都是刘靖不好!”
知我者秋英也!
一旁的玉梨、潘雁等几个身负武艺的侍女,将秋英那点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面上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古怪。
看向秋英的眼神,混合着震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
没想到啊没想到,秋英你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最是老实本分、浓眉大眼的家伙,为了哄主子开心,竟能做出这种事!
真是深藏不露啊!
倒是侍卫长聂风看着这一幕,像是学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真是学无止境啊!
他这一路走来,没有对手全是老师!
...
钓鱼很有意思,前提是能钓上来鱼,不然就会很没意思。
眼见浮漂久久再无动静,宋瑶本就不多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
她索性将钓竿丢开,把软乎乎的五哥儿搂进怀里,自顾自地玩闹起来。
拈起一块香甜的桂花糕,小心地喂进儿子嘴里。
趁他鼓着腮帮子努力咀嚼时,手指悄悄探向他专属的小食盒,飞快地捻起一根秘制牛肉干,迅速塞进自己口中。
虽说以她的身份,只要开口吩咐,厨房为他多做一份不是问题,但宋瑶尝来尝去,总觉得偷偷从五哥儿这里顺来的,滋味格外香美。
尤其是看着五哥儿吃完糕点,下意识地伸出小胖手,在自己的食盒里扒拉来扒拉去,小眉头微微蹙起,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那副感觉肉干好像少了,但又数不清的样子,宋瑶光是看着就要笑死了。
玩闹了一阵,宋瑶忽然想起一桩事来,眼睛倏地一亮,侧头吩咐道:
“去下个帖子,请世子妃苗氏过府一叙。听闻她极擅制作糕点,让她......嗯,带上些新巧的点心过来尝尝。”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社交辞令,“主要是请她来散散心。”
侍立一旁的夏雀忍不住低头抿嘴偷笑。
主子这哪里是想请人过来玩,分明是馋人家新研发的点心了!
世子妃苗氏手艺精湛,其独创的糕点在京城里都是独一份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出来的。
宋瑶想了想,又补充道:“把卫国公府的刘然夫人也一并请来吧,人多热闹些。”
如此一来,既能有好吃的,场面也热闹,她真是越来越周全了!
第366章 请帖
本想连着户部尚书夫人臧乐蓉也一并叫上,前几次见了,两人聊得也挺好。
只是刚好赶上她母亲过寿,她早早就离京赶去臧家了。
今年的秋日宴前几日刚举办完,永宁长公主也曾邀请宋瑶。
但她想到上次宴上的无聊,便没去。
如今的宋瑶已渐渐适应富贵生活,整个人也怡然自得起来,不是什么场合都能入她眼的。
...
齐王府。
苗凌接到请帖,不禁有些惊讶。
她与宋瑶虽算得上一句妯娌,也一同赴过秋日宴,算得上交流过几次,但并不算熟络。
刘靖很明显比较排斥她,不愿意她同宋瑶多加来往,所以她也闻弦知雅意,没有过去自讨没趣。
这次邀请她前去府里做客,还是庆王开府以后的头一遭。
“只是.......这是让我做些时新点心拿着去,是什么意思?”苗凌眉头微皱。
丫鬟蝴蝶想了想说道:“主子的手艺全京城都有名气,宋侧妃莫不是想同主子拉近关系,亲近一下?”
蝴蝶是苗凌这段时间从苗家运作来的丫鬟,她说话,苗凌也愿意听上几分。
自从生了鸿哥儿以后,齐王妃章氏这个婆婆对她这边就松散了许多,不少权力也愿意放给她了。
这些日子确实好过不少。
“言之有理,那就去看看吧。”苗凌对丫鬟道,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她决定去赴约,不仅是为了社交,也是为了再试探一番。
对于那位宋侧妃,苗凌还是很好奇的,她曾猜测过,那人会不会也是穿越者,尤其是宋瑶在秋日宴上说出‘一丈红’这个刑罚的时候,她就更怀疑了。
但她后续试探过几次,又觉得不太像,那位对很多词汇都没什么反应。
不是伪装的太好,就是真的没听过,但宋瑶又不像是城府很深的人。
一来二去,又没有证据,她就慢慢放下了。
更何况,宋瑶背后有刘靖,不是她能招惹的,贸然试探无异于自讨没趣。
...
苗凌刚想让丫鬟把回帖送走,转身就见齐王妃扶着嬷嬷的手,从外面走进来。
“鸿哥儿呢?”
齐王妃章氏不等苗凌行礼,便径直坐在了厅堂的主位上,目光扫过桌上尚未收起的请帖,眉头皱得更紧,“庆王府的帖子?”
苗凌屈膝行礼,轻声应道:“回王妃娘娘,是宋侧妃相邀,儿媳想着都是亲眷,不便推辞。”
“亲眷?谁跟她是亲眷!”齐王妃冷笑一声,手指在左脸疤痕上摸过去。
这疤是大哥儿刘铭死的那晚留下的。
当时若不是宋氏拔了秦氏的簪子,又将这簪子踢到她这边,秦氏也不会用簪子将她的脸划破。
害得她生生破相了,连宫里年节的宴会都推拒不敢去。
如今,那秦氏在道观里半死不活的,可那宋氏日子美着呢!
哪怕她极少出府,都知道庆王府有个庆王无比疼宠的侧妃娘娘,若不是秦氏还活着,当年又是陛下赐的婚,现在那宋氏就不是侧妃了!
“一个不知从哪个乡野里冒出来的丫头,仗着刘靖宠信,就敢摆出王妃的架子!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你还去凑什么热闹?”
章氏顿了顿,话里话外都带着对刘靖的不满:
“再说那庆王,打小就跟府里不亲,如今封了王,更是眼里没半分长辈!
整日就围着那个宋氏转,什么君臣礼、长幼序,全被他抛到脑后了!”
她越说越气,像是要把憋在心里的火气都发泄出来:
“你去他府里赴宴,传出去人家怎么看?还当咱们齐王府上赶着攀附他庆王府呢!丢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是咱们整个齐王府的脸面!”
话到这里,她想起刘靖自立一府后的种种,胸口更是堵得慌。
自打那混账东西自立门户,除了逢年过节走个过场的礼节,平日里何曾有过半分额外的表示?
半点孝心也无!
如今这满京城谁不知道庆王府与齐王府早已是泾渭分明,名为本家,实同陌路。
连带着她想在外头办点事,都比以往艰难了不少,许多人竟不再买齐王府的账!
她身为刘靖的亲生母亲尚且如此受冷遇,更别提她的娘家章家了!
如今在外头,多少人明里暗里都不再给章家面子了!
更让她心疼的是长子刘诚,往日里在外行走,多少人捧着敬着。如今倒好,骨肉分得比外人还清,刘诚在外头都少了不少体面与方便。
“一家子血脉连着,却分得这么生分,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这个生母?”
章氏的声音越发愤慨,看向苗凌的眼神也越发没了好脸色。
若不是这儿媳不懂事,也不会勾得她想起这些糟心事。
她重重哼了一声,语气又冷了几分:“你自己好好想想,真要去了,往后旁人指着咱们齐王府的脊梁骨说闲话,你担待得起吗?”
苗凌垂着眼帘,小声辩解:“儿媳瞧着宋侧妃性子直爽,且此次只是请儿媳游玩,应是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齐王妃章氏拔高了声音,“她能有什么好心思?你别忘了,你是齐王府的世子妃,不是她庆王府的陪玩丫鬟!
没规矩的东西,真要是去了,她再拿出些不三不四的玩意儿哄你,你要是跟着学,将来传出去,人家只会说我这个婆婆没教好你!”
苗凌摸不准这位婆婆的真实意图,是单纯不喜她出门,还是另有考量?
权衡片刻,她索性垂下眼帘,摆出十足的恭顺姿态,轻声请示道:“既是母亲觉得不便,那儿媳.......便不去了?”
这话一出口,章氏的脸色反而更加阴沉了几分。
她原本的打算,是希望苗凌能乖乖听出她话中的不满,自己识趣地主动打消念头。
既全了她的颜面,也显得儿媳懂事。
可万万没想到,苗凌竟不接这茬,反而将决定权直接抛了回来,把这烫手的山芋塞到了她手里!
刘靖虽与齐王府不亲近,可他是皇上亲封的庆王,手握大梁兵权,京畿周边的兵马也是归他调动,皇帝非常信任他,地位超然得很。
真要是因为这点小事惹得他不快,传去宫里或是皇上耳中,吃亏的还是齐王府。
更何况,皇帝眼看着没几年了,平常都不怎么管事,大事小事都由庆王做主。
京中局势微妙,她这个小儿子,冷情得很,半点父母亲情都不放在眼里。
能与庆王府多走动走动,哪怕只是逢场作戏,也是对外释放的信号。
往后真遇到事,说不定还能借着刘靖的名头用用。
章氏既不愿落个“苛待儿媳、阻拦亲眷往来”的名声,更不敢真的因此事开罪那个她自己也摸不透深浅的小儿子。
此刻被苗凌这句直白的问话噎得喉头一堵,心里的火气顿时又冒了上来,连带着声音都尖了几分。
“怎么?我让你掂量着办,你倒来问我了?”
第367章 抱过来,我瞧瞧。
章氏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溅出几滴在桌布上,“人家邀请的是你这个世子妃,又不是我这个老太婆!
你自己的应酬,自己不会掂量着处事?难不成往后你在京中与人往来,事事都要我替你拿主意?”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明显的不满,眼神扫过苗凌时,满是嫌恶:
“你要是想去,便去!但若是惹出什么闲话,或是学了些不三不四的样子回来,仔细你的皮!
你要是不想去,便自己找个体面的理由回了,别到时候落得两边不讨好,还连累齐王府跟着你丢人!”
苗凌被她这番话怼得低下头,握着帕子的手指又紧了紧。
她哪里听不出齐王妃的心思?
既想撇清责任,又想拿捏着她,连一句明确的话都不肯说。
可她终究是势弱,不敢当众与婆婆辩驳,只能咬着唇,低声应道:“儿媳晓得了,定不会给王府惹麻烦。”
齐王妃见她服软,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却也没再多言,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把鸿哥儿抱过来我看看,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别在我跟前杵着了,看着心烦。”
苗氏屈膝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厅堂,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可叹归叹,赴邀的事却不能真的含糊。
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角,脚步慢了几分,脑海里忽然想起了儿子鸿哥儿。
犹豫了一下,心中便有了决断,此番赴邀,还是将孩子带上一同前去为好。
鸿哥儿降生时,确实比寻常孩子弱些,哭声细弱得像小猫,也时常生病。
好在府里请了最好的太医调理,汤药膳食无一不细致入微,如今虽不算格外壮实,倒也康健了不少,带出门应是无妨。
“带去看看也好。”苗氏在心里轻声嘀咕。
宋瑶所生的五哥儿,与鸿哥儿恰好一般大。
两个孩子年岁相仿,若是能趁此机会多亲近亲近,从小培养些玩伴情谊,总归是没错的。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庆王对宋瑶是何等重视,其前程地位.......眼下看来已是相当明朗。
这份情谊从不藏着掖着,连带着五哥儿,往后的分量怕是也轻不了。
眼下局势虽算平静,可谁也说不准日后会如何。
齐王府与庆王府虽是两家,可血脉终究连着,有些事早做打算总比临时抱佛脚好。
让鸿哥儿与五哥儿多些往来,既是为孩子铺路,也是为齐王府留条长远的路子。
为孩子将来计,这份往来或许大有益处。
这般想着,苗氏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竟渐渐松快了些,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转身往鸿哥儿的院子走去,打算跟奶娘交代一声,明日好好给孩子拾掇拾掇。
...
虽是只邀了苗凌与刘然两位客,并一个稚龄孩儿的小宴,其排场却丝毫不小。
宴席没设在外间的大宴厅,反倒选了临水的芙蓉榭,更显亲近一点。
当然,更主要的是,宋瑶想在这里吃好吃的,顺便欣赏湖上好光景。
榭台四面挂着的烟霞色软罗烟帐,帐上绣着的金线秋菊,被风轻轻吹起,倒像是真有朵朵秋菊在风中摇曳。
檐角悬下的鎏金熏笼里,袅袅吐着清甜的苏合香,与自然的花香果气交织,沁人心脾。
宋瑶今日一身秋香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斜倚在铺了软厚锦褥的美人靠上,听刘然妙语连珠的讲话。
将近日京城的趣事讲给她听,还提起今年秋日宴里的趣事。
讲完后,刘然话里话外,还不忘捧着宋瑶:
“说起来,今年秋日宴您没去,不少人都私下念叨遗憾呢。多少大家闺秀早就盼着见您一面,想瞧瞧能让庆王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到底是何等风采。”
宋瑶闻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虽然知道这是假的,但这话听着就让人舒坦。
没枉费自己特意让人给她送了请帖,果然是个会活跃场子的,比那些端着架子的夫人们有趣多了。
却不知道,此刻刘然心中亦是欣喜万分,甚至带着几分受宠若惊。
虽说她身为国公夫人,平日里在外也是被人捧着的,在外人看来这般伏低做小地说软话,似乎有失体面。
然而,能得此机会亲近宋瑶,捧着她说话的机会,却是京中多少高门夫人求都求不来的。
到了她们这个位置,深知这京城里的权势格局,绝非仅靠男人们在朝堂前打拼就能稳固。
夫人之间的交际应酬,看似是闲话家常,实则潜移默化中影响着各方势力的亲疏远近,其力量不容小觑。
她家那位虽已贵为国公,爵位看似到了顶,封无可封,但这绝不意味着便可高枕无忧。
爵位是恩荣,而真正的权柄往往系于实职官位。
那才是真正掌握话语、触及利益的关键。
更何况,上到顶,就意味着开始往下掉。
身居高位,不知多少人在底下虎视眈眈,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今日这场宴会虽小,规模排场远不及五哥儿周岁宴那般宏大,但有些宴席,恰恰是越小越好,越小才越显亲近难得。
据她所知,这甚至是宋侧妃第一次以个人名义,邀请外人来府上宴饮游玩。
单是这份亲近本身,所能带来的无形价值便已不可估量。
到了她们这个层级,金银珠宝固然有用,但更金贵的却是人情与脸面。
而人情往来,核心便在于别人是否愿意卖你这个面子。
从她接到庆王府这份请帖的那一刻起,她在京城贵妇圈中的面子,就已经重了几分。
况且,若能真正与这位深受庆王宠爱的侧妃娘娘打好关系,建立起私谊,
他日若真遇风波,或许她只需在王爷耳边轻描淡写地说上一句话,都抵得上她们跑断腿、求遍人。
说是免死金牌也不为过。
刘然想着,又笑着添了句:“不过话说回来,那些闺秀没见到您也不亏,来了京城也算离您近点了不是?”
这么想着,刘然越发妙语连珠,把宋瑶逗得开心不已,甚至还招招手,让她往前坐。
这可是苗凌这个大嫂都没有的待遇,刘然自然是越发喜不自胜。
聊了一会儿,宋瑶转头对冬青说道:“去西后院把赵姨娘喊过来一起玩。”
众人自无不肯,什么身份地位不合规矩之类的,没人会在这方面触宋瑶的霉头。
五哥儿正穿着大红遍地锦的小袄,虎头虎脑,试图用胖乎乎的手指去够桌上那一碟亮晶晶的糖渍莲子。
给五哥儿喂了一颗莲子,宋瑶抬头看向钻在苗凌怀里不肯出来的鸿哥儿笑道:“抱过来,我瞧瞧。”
她还是头一次见和五哥儿一般大小的孩子,自然是有些好奇。
第368章 男扮女装
苗凌闻言微微一怔,着实没料到宋瑶会突然点名让鸿哥儿上前。
自踏入这水榭,除了一开始将那精心制作的点心呈上时,得了宋瑶几句问话,便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
宋瑶显然很喜欢她所做的点心,接过让人试毒无误后,便饶有兴致地尝了起来,眉眼弯弯,吃得十分满意,还当场赞了她手艺精巧。
期间,宋瑶倒也随口与她聊了几句,问及点心的制法与创意。
奈何她生性沉静,并非长袖善舞之人,寥寥数语,再无更多趣谈可续。
宋瑶觉得她有些乏味,很快便将注意力转向了善于逢迎的卫国公夫人刘然,转而与她热络地聊了起来
她虽名义上是宋瑶的大嫂,可在这位地位超然的侧妃面前,丝毫不敢摆出任何嫂子的架势。
只得安静地陪坐一旁,跟着气氛适时地微笑,偶尔在话题波及自身时才谨慎地附和一两句。
见宋瑶对她带来的点心流露出真实的喜爱,她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也彻底明白了此次受邀的缘由。
早闻这位宋侧妃酷爱美食,尤嗜甜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自己能来此一遭,凭的正是这一手对方未曾见过的未来的点心手艺。
这手艺还是当时陪女儿参加烘焙课练就的。
苗凌看着眼前的情景,不禁想起了记忆深处的另一个人。
那个孩子,也曾那般嗜甜如命。
然而.......苗凌眼神倏地一暗,掠过一丝悔恨。
那时节,她自身的精神状态已是强弩之末,濒临崩溃的边缘,非但没能给予那孩子应有的教导与温暖。
反而时常控制不住地将满腔绝望与怨愤发泄在其身上,打骂成了家常便饭。
她甚至不知道,在自己生命最终那一刻,不管不顾地冲向那异能者的女儿时,那般鲁莽的举动,是否又连累她遭受了更多的责罚。
若不是有幸重活一世,投生在苗家,得了爹娘毫无保留的宠爱与呵护,让她逐渐被温情治愈,慢慢从那段疯狂而痛苦的记忆里挣脱出来.......
她简直不敢想象,如今的自己会变成何等狰狞的模样。
回过神来,苗凌深吸一口气,轻轻摸了摸鸿哥儿的头,将他交给前来接人的丫鬟。
宋瑶接过鸿哥儿,顿时眼前一亮,只觉得这孩儿生得极是俊秀讨喜。
鸿哥儿生得极为秀气,和五哥儿是不同的风格。
他的眉眼精致,睫毛长而浓密,鼻梁小巧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抿着,透着一股文静乖巧的气质。
安安静静地待在怀里,不哭不闹,只用一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这般秀气漂亮、玉雪可爱的模样,正正符合了宋瑶的审美。
在她看来,长得这般顺眼的孩子,定然是个好孩子。
就是.....这是个男孩怎么穿女装啊?!
宋瑶的目光落在鸿哥儿那一身明显是女娃打扮的衣裙上,不禁流露出几分诧异与疑惑。
她抬眼看向苗凌。
苗凌心头一紧,赶忙垂首回道:“鸿哥儿自出生便身子骨孱弱,请了道长来看,说是.......说是让孩子暂且作女儿家打扮,更容易留住福气,好养活些。”
她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流畅道出,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恳切。
“竟还有这般说法。”宋瑶听罢,点了点头,并未再深入追问。
她虽觉得有些稀奇,但世间各种祈福保平安的偏方本就光怪陆离,这也不算太出格。
关键是这孩子又不是她生的,她光玩就行,是死是活都和她没关系,不想管太多。
见宋瑶不再深究,苗凌这才暗自松了口气,心下泛起一股复杂的酸楚,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鸿哥儿。
哪有什么道士之言,她给他穿上女装,不过是为了怀念漫儿。
她那可怜的、被活活饿死的女儿而已。
若是鸿哥儿是个女孩该多好啊......或许就能更像漫儿一点。
他虽是男儿身,却偏生了一副女相,性子也过于文静内敛,甚至有些忸怩畏缩,半分不像漫儿那般,自幼便明媚大方,像个活力四射的小太阳。
漫儿她......最喜欢军事了,总缠着她讲军队里的故事,听得眼睛发亮。
苗凌暗暗下定决心,等回府之后,也要给鸿哥儿讲讲军队里的故事。
无论他是否喜欢,能否听懂,他都该好好听听。
“真是个俊俏的小郎君。”宋瑶的夸赞打断了苗凌的思绪。
她将一小块洁白松软的奶油蛋糕递到鸿哥儿面前:“来,尝尝这个,很好吃的。”
鸿哥儿先是怯生生地抬起眼,望向母亲。
见到苗凌微微点头许可后,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接过那从未见过的新奇点心,小口地品尝起来。
当那香甜绵密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时,他那双总是带着些许怯懦的大眼睛瞬间被点亮,流露出纯粹的满足。
这东西,他见过很多回的。只是母亲总说,他不应该爱吃甜食,便从没给他尝过一口。
原来......是这样的味道。
苗凌见鸿哥儿吃了蛋糕,眉头一皱,没说什么。
只是漫儿不喜欢吃蛋糕,他这般总让她觉得不舒服。
...
书房内,檀香幽微。
刘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便接着在宣纸上书写。
他并未抬头,只淡声问道:“只请了她们二人?”
“回王爷,”李进德躬身,语气恭敬,“准确来说,还有赵姨娘。宋主子方才已遣人去后院通传了,想必片刻即到。”
李进德略作迟疑,又谨慎地开口:“王爷,是否需要奴才吩咐下去,让人格外留意些,莫让鸿哥儿过于靠近宋主子?”
他清晰地记得,曾有一段时日,王爷对世子那边这位小公子忌讳莫深。
明里暗里布下不少手段,甚至动过.......永绝后患的念头,更是极度抵触宋主子与世子一脉有任何接触。
以前是不知道缘由,自经历了苏瑜苏姨娘那件事,窥见那匪夷所思的口供以后,李进德心下已大致拼凑出一个惊人的真相。
鸿哥儿上辈子八成是害了宋主子的凶手!
其心可诛!诛!诛!
他身为王爷两辈子最得用的心腹,必要替主子将一切隐患扼杀于萌芽,事事筹划周全才是!
这么想着,李进德的面容愈发肃穆。
刘靖:“......”
第369章 进军的五哥儿
关于苏瑜那份涉及前世的供词,他并未刻意隐瞒身边这些近侍。
都是聪明人,凭借蛛丝马迹都能推测出不少东西,更别说那份口供了,明白一些事实属正常。
即便他们猜到了,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他们都是依附他的鼻息而活的,从来只有他奈何别人的份。
只是这老太监.......未免也太能脑补了一些。
自那日后,李进德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机,往日那点暮气一扫而空。
整个人变得精神矍铄,时刻处于一种高度戒备、随时准备为他清君侧的状态。
罢了。
刘靖心下微哂,终究是份忠心。
“无妨,”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随你宋主子高兴便是。”
以前他是怕鸿哥儿克了瑶儿,或者鸿哥儿出事后,瑶儿再着了道,伤了去。
如今罪魁祸首找到,也压制住了,瑶儿自身气运日益昌盛,诸事顺遂,自然无需再忌惮一个稚子。
当然,最关键之处在于,此处是庆王府,是绝对安全的地方,没有死角。
即便那鸿哥儿真有什么不妥,也绝无可能有人在此地伤及瑶儿分毫。
既然如此,那孩子的死活,就无所谓了,随瑶儿高兴就好。
思定,刘靖挥了挥手,示意李进德退下。
有时候,下面人过于积极揣摩上意,也不好,怪烦人的。
要是什么时候瑶儿也能对他这么积极就好了......
为何偏偏对他就不甚热络?莫非是.......他晚间还不够勤勉努力?
刘靖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下颌,陷入沉思。
看来他也是时候上进一下了。
...
秋日暖阳透过水榭,温柔地洒在铺着柔软锦褥的软榻上。
五哥儿原本正兴致勃勃地陪着一岁多的六哥儿玩耍。
六哥儿刚学会说些简单的词句,咿咿呀呀地摆弄着一个精致的布老虎,憨态可掬,引得五哥儿时不时戳戳他的小胖脸。
这个弟弟虽然笨笨的,但也算是个有趣的小玩意儿。
然而,这份兄友弟恭的和谐场面,在五哥儿抬眼看见自家娘亲,竟将那个穿着小裙子的鸿哥儿,亲昵地抱在怀里时,瞬间粉碎!
那是他的娘亲!他的!
温暖的怀抱、带着香气的柔软怀抱,都是他五哥儿的!
不想给别人抱!
最多分给老六一点......
一股强烈的领地意识和醋意,瞬间淹没了五哥儿不到三岁的脑袋瓜子。
他扭头看了看身旁依旧懵懂无知、只会对着布老虎流口水的六哥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傻弟弟,连娘亲都要被别人抢走了,居然还一无所知!
“你好傻哦!”
五哥儿忍不住伸出小手指,用力戳了戳六哥儿光洁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抱怨。
六哥儿被哥哥戳得一愣,小嘴一瘪,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委屈的水光。
但他似乎习惯了哥哥的欺负,只是委委屈屈地扭过头去,抱紧了自己的布老虎,并没有哭闹出声。
指望不上弟弟,五哥儿决定自力更生,夺回属于自己的专属娘亲。
他气鼓鼓地撅起小嘴,迈着两条肉乎乎的小短腿,吭哧吭哧地就往那软榻上爬。
发誓一定要把娘亲抢回来!
“娘亲!抱我呀!”
他终于成功地爬上了榻,一头扎进宋瑶的怀里,用小脑袋使劲蹭着母亲的臂弯,声音又奶又急,还带着明显的委屈:“娘亲抱我!五哥儿也给娘亲玩!”
他急切地宣告着自己的所有权,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旁边侍立的丫鬟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生怕小主子摔着。
宋瑶这才从与鸿哥儿的互动中回过神来,讶异地低头看着突然闯入自己怀中的亲儿子。
待看清五哥儿那醋意满满、腮帮子鼓得老高的小模样,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趣极了,玩心大起。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宋瑶存心要逗逗这个继刘靖以后的另一个小醋坛子,一天天的在府里都快被他俩烦死了。
所以,非但没有立刻去抱他,反而故意当着五哥儿的面,将怀里的鸿哥儿搂得更紧了些。
甚至还用脸颊,亲昵地贴了贴鸿哥儿的额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鸿哥儿真乖,真安静,我喜欢你哦~”
宋瑶还故意拖了一个长音~
这一下,简直是往油锅里滴了水!
五哥儿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更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娘亲变心。
娘亲从来都没有对他这么温柔过,从来没有!!!
他的小手死死攥住宋瑶的衣袖,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晶莹的泪珠在里面滚来滚去,眼看就要决堤。
小模样委屈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宋瑶见火候差不多了,再逗下去待会就没得玩了,刚准备哄哄他,却见五哥儿张嘴嚎啕大哭:
“父王,怎么办啊!娘亲变心了!”
整个场面为之一静。
庆王府的下人们憋笑,苗凌担忧,刘然则惊讶于五哥儿和庆王父子关系的亲密。
唯有正在暗处,负责记录的飞鹰:“.......”
该死,怎么这种听着就会不得好死的话,又让他赶上了?!
待会又是他去汇报??
不行,他得回去改改规矩,以后像这种事情统统纳入暗卫工伤赔偿!
宋瑶额头青筋微跳,这孩子挺好的,就是长大会说话了,还不说好话。
她从旁边的水晶碟里拈起一小块蛋挞,这是苗凌带来的,表面还用奶油做了裱花,极其精致。
紧接着,眼疾手快地塞进了五哥儿嚎啕的小嘴里。
甜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香滑口感立刻俘获了五哥儿。
“娘亲好好吃哦!”
他的哭声戛然而止,下意识地咀嚼起来,那双还含着泪花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宋瑶:“......”
这小子和他爹还是不一样的,比他爹好糊弄多了。
有口吃的就哄好了,也不知道随了谁。
第370章 兵不厌诈
另一边,玉莲引着赵姨娘从后院过来,仔细给她在角落安排好座位后,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宴席上的气氛有些怪,赵姨娘虽是个热络性子,但也不敢贸然开口说话。
只匆匆给宋瑶行了个默不作声的礼,然后就先行入座。
宋瑶只淡淡朝她点了点头,注意力很快又落回孩子身上。先是抬手揉了揉五哥儿的头顶,又低头看向怀中人。
鸿哥儿缩在宋瑶怀里,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的。
他低着头,感受着来自这位陌生婶娘身上的温暖,小脸上没有太大表情,手却不自觉攥紧了她的衣袖。
心里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暖流。
他的母亲,虽然会为他精心安排一切,考量他的前程,衣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但不知为何,总是隔着一段距离,爱护是真的,亲近却始终差了几分。
孩子的心最是敏感,谁待他是真心热络,都能真切感受到。
方才他之所以一直躲在母亲怀里不肯出来,除了对陌生环境的怯生之外,更多的还是,鸿哥儿发现只要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母亲就会允许他这般依偎。
不会像在只有他们两人时那样,常常看着他出神,眼神里带着他理解不了的复杂。
此刻被宋瑶全然接纳地抱着,鸿哥儿虽有些手足无措,但这个温暖的怀抱却让他本能地感到安心。
甚至悄悄生出一丝贪恋,攥着裙摆的手指又紧了紧。
这边的温情没持续多久,一旁的五哥儿不乐意了。
他刚被母亲用点心哄好,可看着鸿哥儿占着母亲的怀抱,心里的醋意又冒了上来。
这人明明有自己的娘亲,自己的娘亲不抱,偏要过来抢他的娘亲!
不过转念一想,父王说下个月就要送他去读书了。
别家的小朋友都是四岁才去,他还不到三岁就能去,他刘立已经是个相当了不起的大人了!
所以他不和这个小孩子计较。
五哥儿努力绷着小脸,试图摆出大人的威严,可视线落到鸿哥儿攥着娘亲裙摆的手上时,还是忍不住了。
唔,他好像也没有特别大,还是再计较一点吧。
想着,他直接伸手把鸿哥儿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母亲裙摆上掰开。
鸿哥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仰起小脸,眼圈微微泛红,有些无措地看着五哥儿。
来之前母亲特意叮嘱过,到了庆王府不能耍小性子,要好好跟这里的孩子玩,他不能让母亲失望。
于是即便委屈,也只是小声呜咽了一下,并未反抗。
“你多大了?”五哥儿叉着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长辈。
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宋瑶差点笑出声。
五哥儿长得像是她和刘靖的结合,皮肤白嫩,脸颊软乎乎的,笑起来还有两个小梨涡,比刘靖那身肌肉硬邦邦的样子,可爱了不知道多少倍。
看着就忍不住想捏一捏,感觉软软的会很好吃的样子。
自从刘靖跟五哥儿说要送他去读书,小家伙的谱可算是摆起来了,天天严肃着一张小脸,试图摆出和刘靖同款的威严架势。
她每次看到都快笑死了,可偏偏刘靖严禁她在孩子面前笑场,说是会打击孩子的积极性,伤及自尊。
明明他自己都笑了好几次!
但宋瑶哪里忍得住,看一次笑一次。
没办法,她只能故意装作不看五哥儿,可这忽然的疏离,反倒让五哥儿更在意她的一举一动。
今天这般行事,说到底也是因为怕失去娘亲的关注。
总的来说,这事都怪刘靖。
...
书房内,刘靖正批阅着公文,忽觉鼻尖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还没等着说什么,李进德就捧着件厚实的锦缎外袍,进来了:
“王爷,可是觉着天凉了?老奴瞧着像是要起风,您快加件衣裳,仔细受了寒。”
刘靖:“........”
这老太监,如今是越发耳聪目明了。
“不用你出去吧,想来是你宋主子又在想人了,她那人,最是离不得我。”
说罢,顺手端起手边的热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李进德:“........”
闻言,李进德脸上那恭敬的表情险些没绷住,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难以置信。
王爷这怕不是........魔怔了?
宋主子何时主动想过您了,哪回不是您变着法儿地往跟前凑?
八成是您自个儿心里头又惦记上了,才觉得是人家在想您吧!
无意间勘破了真相的李进德,嘴角撇了一下,终究没敢多言,只得应了声“是”,又捧着那件多余的外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外,他将衣裳交给侍立一旁的徒弟,自己则踱到廊下,望着庭院中秋色,忍不住摇头叹息,低声嘟囔:
“唉,孩子.......真是越大越难伺候了。想当年王爷小时候,多乖巧可爱的一个小人儿啊,哪像现在这般.......”
书房内,真正耳清目明的刘靖:“........”
...
五哥儿盯着鸿哥儿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对方蔫蔫的样子没什么可爱的,反正不如他可爱,他肯定是娘亲心里最爱的崽!
终于,五哥儿忍不住开口,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你叫什么?今年几岁了?”
鸿哥儿没想到五哥儿会主动跟自己说话,眼睛亮了亮,连忙小声回道:“我叫刘鸿,快、快三岁了。”
他刚才见五哥儿和六哥儿玩得亲近,心里羡慕,想凑过去又不敢。
后来见五哥儿为了婶娘都哭了,更是吓得不敢招惹,要是惹了他的不快,回家多半要挨母亲的罚。
“你也快三岁了?”
五哥儿的眼睛瞬间睁大,满是震惊。
他上下打量了鸿哥儿一番,眼前这孩子瘦瘦小小的,身形也就比一岁多的六哥儿壮实一点点,怎么会跟自己一样大?
不过这点震惊没持续多久,五哥儿立马板起小脸,开始诓人:“你都快三岁了,已经是大孩子了!大孩子不能总让别人抱着,快下来!”
鸿哥儿被他说得一愣,心里顿时慌了,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他连忙从宋瑶怀里滑下来,站在一旁,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小声应道:“是、是这样吗?”
宋瑶看着被五哥儿三言两语疾哄走的刘鸿:“.......”
怎么感觉这孩子也不太聪明的样子?
好像太好骗了点。
还没等她开口,刚把人赶走的五哥儿就趁机往她怀里钻,小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还故意蹭了蹭。
围观众人:“......”
第371章 太医诊脉
尤其是鸿哥儿,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整个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明明是五哥儿先让他下来的,怎么五哥儿自己又钻进去了?
不远处的六哥儿趴在软垫上,刚好看到哥哥这般行事,默默挪了挪小身子。
最后干脆转过去,拿圆滚滚的屁股对着五哥儿,像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五哥儿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小脸泛红,却还是努力为自己辩解:“这是我娘亲,不是别人,我当然可以被抱。”
他强调着所有权,试图挽回一点面子。
这番强词夺理的模样,配上那红扑扑的小脸,反倒逗乐了在场众人。
水榭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连带着原本有些拘谨的苗氏都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宴会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快活起来。
其中唯独赵姨娘笑得最响亮,也最开怀。
今日宋侧妃能邀请她来赴宴,足以见得她一直以来勤勤恳恳的侍奉,宋侧妃都看在眼里。
近来京中都在传,皇上的身子是越发不行了,今年还没入冬,就已经病了好几次,明年的光景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若王爷真有登临大宝的那一天,......凭着她悉心侍奉宋侧妃的这份情谊,将来的位份定然低不了,说不定......还能奢望一下那一宫主位呢!
这样的好前程,可是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想到这里,赵姨娘的笑容更真切了,看向宋瑶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讨好。
...
几家欢喜,几家愁。
方姨娘住的院子与赵姨娘的离得最近,方才赵姨娘被玉莲请去赴宴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
那赵氏出门时脚步轻快,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比往日扬高了几分,傻子都能听出其中的得意。
“这赵氏倒是好能耐,不过是日日在宋侧妃跟前凑趣,倒真让她凑出机会来了。”
方雅兰坐在窗前的妆镜前,手里捏着支没绣完的玉兰花帕子,针脚半天没往前挪一步,语气里满是烦闷。
比起赵姨娘的顺风顺水,她如今正被一堆糟心事缠得头疼。
去年不知怎的,老二刘慎竟莫名惹恼了王爷,转头就被赐了个叫琅枝的通房丫头。
这事想起来就堵得她心口发慌。
慎儿那年才多大,根本不是该有通房的时候!
王爷这般不管不顾地赐人,说白了,就是没把慎儿放在心上,行事全凭一时喜怒,随意打发了!
不过是随手处置个物件般随意。
若只是个普通的通房丫头,她或可暗中拿捏,慢慢计较。
可偏偏这琅枝是王爷赏下来的,打狗还得看主人,她一个姨娘,哪有资格去管教王爷赐下的人?
起初她还安慰自己,不过是个家生奴才出身的通房,翻不出什么浪来。
她总能暗中提点慎儿,守住分寸,千万别在这敏感的时候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落下把柄,扰了前程。
可怕什么来什么。
偏偏这个琅枝,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近日竟被诊出了身孕,还闹到了王爷那里。
按理说,若这孩子能平安生下来,将是庆王府孙辈的第一人,本该是件喜事。
可方雅兰一想到琅枝的身份,头就疼得更厉害了。
不过是个家生的奴才秧子,连良籍都算不上,凭什么生下慎儿的长子?
将来这孩子生下来,难道要让慎儿的长子认一个奴才出身的生母?
传出去,慎儿的颜面往哪搁,将来议亲,又有哪家名门贵女愿意嫁过来?
最要命的是,王爷明显对这第一个孙辈无动于衷,眼里除了宋氏和她生的那两个,再也没了别人。
“真是上辈子造孽!”方雅兰把帕子往桌上一扔,指尖掐得发白。
她在府中本就势单力薄,家中也无助力,如今儿子身边又多了这么个烫手山芋。
既管不得,又躲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往更糟的方向滑,连半点法子都没有。
光是这么一想,方雅兰的头就又疼了起来。
...
宋瑶坐在妆镜前,捏着支刚送来的赤金嵌红宝的步摇,对着镜面轻轻晃动。
流光溢彩的宝石映在她眼底,衬得她的眉眼更添了几分娇俏。
自从上次小宴后,日子过得愈发舒心。
苗凌不仅时常派人送来新鲜糕点,还贴心地把配方抄给了庆王府的厨子。
她这几天过得可是美滋滋的,一天一种新点心,心情舒畅得连带着刘靖日日缠磨,她都觉得没那么烦人了。
就是...不知道为何,苗凌那人,总让她觉得莫名熟悉,像是在哪见过,可搜遍了记忆,又想不起半点线索。
她皱着眉琢磨了片刻,终究被镜中琳琅满目的首饰勾走了注意力。
罢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眼下还是试新首饰更要紧。
没等她把那支步摇插进发间,身后忽然贴来一具滚烫的身躯,带着熟悉气息。
刘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瑶儿,太医来了,让他给你诊诊脉。”
宋瑶瘪了瘪嘴,转头看向他:“又诊脉啊?早上府里的大夫不是刚看过吗,怎么又来啊。”
语气不情不愿,手里还攥着那支没插好的步摇,显然还惦记着试首饰。
刘靖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乖,爷心里总有些不踏实,让太医再好好给你看看,放心些。”
宋瑶知道,在她身体这件事上,刘靖从来不会让步。
她撇了撇嘴,把步摇放回首饰盒里,不情不愿地起身:“行吧行吧,早点看完早点结束,我还没试完这些新首饰呢。”
太医早已在外间候着,见两人出来,连忙上前见礼。
宋瑶乖乖坐在榻上,伸出手腕让太医诊脉,心情放松得很,倒是身边的刘靖如临大敌。
第372章 为夫哪里欺负你了?
李太医指尖搭在她腕上,闭目凝神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
随后暗自松了一口气,轻抚胡须,起身躬身笑道:“侧妃娘娘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身子康健得很,王爷无需担忧。”
真是吓死他了,庆王府的人一进太医院就点名要他来。
具体什么情况,问也不说,再问也只是说让他好好看看,若有情况不要瞒着。
他这一路上不断思索该怎么拿捏这个度量,生怕一时不慎就提前告老还乡了。
好在这位宋侧妃非常康健,身子骨好到一拳打飞他这个老人家,也没有问题啊!
听到太医的回复,宋瑶脑袋一转,朝刘靖得意的扬扬下巴,刚想起身,却被刘靖拉住。
他走到太医面前,又细细问了几句饮食、作息方面的注意事项。
连宋瑶近日爱吃酸辣,会不会伤脾胃都特意询问,直到确认没有任何隐患,才让人送太医离开。
...
然而,即便太医再三保证,刘靖也并未完全开怀。
他将宋瑶揽回怀中,指尖拂过她的脸颊,又一次低声问道:“瑶儿,真的没有觉得任何不适吗?”
宋瑶肯定地摇摇头,仰起脸看他,疑惑地看着他,很是不解:
“真的没有呀,我觉得好得很。倒是你,这两日是怎么了?紧张兮兮的,连公务都推了不少在府里守着我。”
她敏锐地察觉到刘靖的反常。
主要是他待在她身边时间长了,发生某些不可描述的次数就会多一些。
为此,宋瑶老不满了。
刘靖这两天的紧张程度,比她怀五哥儿的时候还要甚。
刘靖没解释这份反常的缘由,只是俯身低头在她额上轻吻,喃喃道:“没事就好,你身子骨弱,还是要多注意一些才行。”
说着,便将她搂得更紧,仿佛要通过紧密的相拥来确认她的存在。
她弱吗?
宋瑶看向铜镜里的小脸,她都快被养得发光了好不好!
“跟你比,那自然是弱喽。”宋瑶戳戳他胳膊,又比划比划自己的大腿。
嘶,真是恐怖如斯哦。
刘靖见她确实没事,心才放下来,
暗牢里的苏氏,前几日油尽灯枯,悄无声息地去了。
那女人早就把该说的都吐了干净,没了任何价值,之所以留她一口气至今,无非是刘靖心存忌惮。
他怕这女人的死,会像牵连宋瑶的气运。
如今苏氏咽气,他的娇娇却依旧鲜活明媚,未见丝毫异常,这让他稍稍安心。
看来这两年不惜代价地压制宋嫣的气运,终究是起了作用,他的娇娇半点没受影响。
至于宋家,没了宋嫣气运的加持,日子可谓是越发艰难......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体验过富裕日子,却失去,格外痛苦。
宋家如今就是这种情况。
...
刘靖本想多梳理一下这些事情,却发现怀里的小家伙不老实,隐隐有了要翻天的迹象。
宋瑶在他怀里扭了扭,显然还惦记着妆台上的首饰。
刘靖失笑一声,猛地将人抱起来,坐到他胳膊上。
“啊——!”
视线急速升高,宋瑶被吓了一跳,连忙抱紧她脖子,使劲捶了两下,却发现某人故意绷紧肌肉。
“邦邦硬,膈得我手疼!”宋瑶很不情愿的抱怨着。
刘靖却没有接她话,而是面容又严肃起来:“本王不放心,还是得多检查一下才行。”
宋瑶:“?”
刚才太医不是已经来过了吗,这又是搞哪一出?
刘靖抱着人往内屋走去。
“王爷,你怎么往屋子里走呀?”
宋瑶逐渐感觉不对劲,放在他脖子上的手逐渐收紧。
咱就是说,这检查它正经吗?
“......检查完就该午睡了。”刘靖声音也严肃起来。
睡谁?
不会是她吧?!
宋瑶大感不妙,手不由更加收紧,整个人努力缩成一团。
.......
........
宋瑶软软地趴在刘靖坚实的胸膛上,连指尖都泛着慵懒的粉红,抬手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明明方才还想着要跟他“讲道理”,说清楚他不该总这般欺负人,可真到了跟前,还是被他三两下拿捏住了。
武将果然就是不讲道理的!!
她气鼓鼓地往他温热的胸膛上蹭了蹭,有些不甘心,声音又软又糯,却又带着几分沙哑,像只被惹恼了却又无力反抗的猫儿:
“坏东西......你就知道变着法儿地欺负我......”
刘靖低笑一声,手臂微微用力,把她往上挪了挪,刚好凑到脸对脸的距离。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融。
他眼底满是笑意,明知故问地逗她:“嗯?为夫哪里欺负你了?”
他的眼眸本就深邃,此刻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她,连眸子里的光都绕着她转。
宋瑶被这眼神看得心头软了软,想抬手去碰碰他那双盛满了自己的眼睛,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
一想起方才他的所作所为,那点软意又变成了气恼,小嘴微微撅着,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刘靖见她这模样,更是觉得好笑,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脸颊,叹道:“真是愈发娇气了,气性也见长。”
宋瑶不服气,努力把本就圆润的杏眼瞪得更大些,像只炸毛却没杀伤力的小猫。
可瞪着瞪着,眼皮就开始发沉,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身子往前一倾,方才那点气势瞬间瓦解。
软软的脸颊彻底贴上了刘靖的脸,温热细腻的触感传来,带着全然的依赖。
瞬间让刘靖脸上的笑意,化为了更深的温柔。
一招制敌,彻底拿下。
刘靖虽嘴上说着她气性大,但眼里满是骄傲,这可是他一点一点娇养出来的,是他的功劳。
她再也不会怕他了,看他的眼里没有了警惕,只剩下信任。
他至今还记得初见时,不,准确来说是两次初见时,她眼中那份挥之不去的警惕与惊惧。
那时,莫说像现在这般骂他、嫌弃他,就连他说话声量稍大一些,都能惊得她身子微颤。
每每见到他,她总是下意识地下跪请安,连头都不敢抬,更遑论直视他的眼睛。
哪像现在见了他第一件事情是往怀里钻。
他纠正过无数次,她却始终难改。
第373章 勺子凉
直到怀了五哥儿,她的胆子才渐渐大起来,敢跟他嬉闹,敢试探着耍点小脾气。
而如今,她会主动将软乎乎的脸蛋贴上来,会毫无防备地在他怀里撒娇耍赖,没有敬畏,娇滴滴的。
一想到她所有的鲜活、娇嗔怒笑,甚至是时间精力都只属于他一人,刘靖的心口便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充盈感。
他忍不住低头,在她的侧脸亲了亲,软乎乎的触感让他舍不得挪开。
亲完了左边,又轻轻转了转她的脸,亲了右边。
最后,从眼睑、鼻梁,再到那微微红肿、泛着水光的唇瓣,都被他极尽温柔地重新吻过一遍。
每落下一吻,便低叹一声,声音满是怜爱与痴迷:“瑶儿真可爱.......”
宋瑶:“......”
算了,可爱就可爱吧,终于不是她又勾他了,也算是种进步。
可她这边刚妥协,刘靖却没打算就此放过她。
事实证明,妥协只会换来更多的妥协。
他用手掌轻轻捧住她的脸颊,将她的小脸转过来,迫使她与自己四目相对。
宋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游移着想躲开,却被他牢牢固定住,动弹不得。
紧接着——
某人便开始了他的赞美与行动。
“瑶儿的眼睛最是漂亮,像含着秋水......”
话音未落,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眼皮上。
“鼻子也生得好看,秀气又挺拔......”
说着,鼻尖又被啄了一下,惹得宋瑶忍不住缩了缩。
“眉毛弯弯的,衬得你愈发灵动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喟叹:“嘴巴更是不用说了,软乎乎的,最勾人。”
说着,便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
几乎是说一句,便对应着亲一下。
从眉眼到唇瓣,甚至连她的耳尖都未曾放过,细致得如同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
她哪里扛得住这般密集的亲昵,整个人羞涩极了。
可只要她一撇开头,刘靖就会立刻把她的脸转回来,然后加倍亲吻。
没一会儿,整个人都被亲糊涂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几次三番下来,宋瑶那点羞恼终于压过了羞涩。
顾不上会不会激起某人的兽性,张嘴就往刘靖的锁骨咬去,狠狠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
“嘶——!”刘靖配合地倒吸一口凉气,眼底满是笑意,揶揄道,“瑶儿如今好大的力气!看来是为夫平日里喂养得不错。”
他这副故意逗弄的模样,看得宋瑶火更大了。
正要卯足劲再咬一口,给某人一个深刻教训,刘靖却突然手臂微微用力,带着她一起从床上坐了起来。
宋瑶毫无防备,整个人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滑溜了些,手肘不经意间磕在堆叠的锦被上,娇气地哼唧了一声:
“唔......你干嘛呀?!学点兵法都用我身上了?!”
她刚才那姿势多舒服,刚好能窝在他怀里午睡。
现在倒好,先是被他往上挪,这会儿直接给抱坐起来了。
大中午的,不好好睡觉,净折腾她,烦人得很!
“又挑剔上了?”
刘靖低笑一声,干脆单手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绕到她膝弯,稍稍用力就把人往上提了提,调整到更稳妥的姿势。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软得像没骨头的模样,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怎么浑身上下都软乎乎的?跟块刚蒸好的棉花糕似的,抱着都怕捏坏了。”
让人爱不释手。
宋瑶被他说得脸颊发烫,伸手想推开他的手,企图自力更生,却没什么力气,那点力度落在他胸膛上,反倒像在撒娇。
“还不是你折腾的......”
宋瑶吃准了她现在这副样子,刘靖舍不得再碰她,于是偏过头,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朝她胸膛上吹热气,不断画圈圈。
嘿嘿,某人准备接受她的惩罚吧!
果然,刘靖眸色深了深,喉结滚动。
但想起刚才闹腾过,她这会儿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哪里还舍得再折腾。
他只得无奈认栽,被拿捏:“都是本王的错,不该扰了瑶儿。”
见素来强势的男人乖乖伏诛认罪,宋瑶顿时扬眉吐气,下巴抬得高高的。
小样,还拿捏不了你!
趾高气昂的模样,完全忘记了刚才是谁被欺负得嗓子都哑了。
刘靖笑着看向她,目光被她的一举一动牵引,见她这么容易就高兴起来,他心里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他手臂收得更紧,将人牢牢圈在怀里,掌心轻轻贴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又柔又轻:
“这会儿该困了,睡会儿,嗯?”
说着,便就着坐姿轻轻晃了晃身体,像哄襁褓里的孩子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宋瑶本就浑身酸软乏力,被他这么一晃一拍,眼皮顿时发沉,可还是强撑着嘟囔:“渴了......”
刚才嗓子都哑了,她现在特别缺水。
刘靖没喊外面候着的丫鬟,也没舍得放她下来,只想独占她这般依赖人的娇态。
他索性抱着她起身,往桌边走。
还不忘顺手扯过一条柔软的绒毯将她裹严实,生怕她受了凉意。
他见桌上温着的蜜水,用小勺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慢点喝,别呛着。”
宋瑶乖乖张了嘴,蜜水滑进喉咙,甜丝丝、温乎乎的,很是妥帖。
可她刚咽下一口,便蹙起了秀眉,不满地扭开头,将脸重新埋回他颈窝,声音闷闷地抱怨:
“勺子凉,我不要。”
娇气的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勺子是凉的,那什么是热的?刘靖低笑一声,瞬间了然。
他不再多言,含了一口温热的蜜水,随即俯下身,覆上她的唇瓣,以口相渡。
“唔......!”
宋瑶被渡完蜜水时,还没缓过劲来,胸口微微起伏着,气息紊乱地伏在他肩头。
忘了有坏东西在身边,早知道就不嫌勺子凉了!
第374章 不准说实话!
刘靖看着她懊恼的小模样,眉眼间尽是得逞的笑意:“喝完了?那就乖乖睡觉......”
“还要。”宋瑶却不依,理直气壮地表示没喝够,但紧接着又急忙补充,“但不要你!”
刘靖挑眉,故意板起脸,故作生气地反问:“还敢提要求?”
可宋瑶根本不怕他,反而扭着身子催促,小手还不安分地推搡着他。
刘靖无奈,只得重新舀起一勺蜜水喂过去:“若是再这么闹,下次......”
“下次怎样?”
宋瑶眨了眨眼,她才不怕他呢!
刘靖低头,在她唇上咬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点惩罚的意味,声音暧昧:“下次......就让你连哼唧的力气都没有!”
宋瑶脸颊瞬间红起来,连忙偏过头,不敢再看他,只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勺里的蜜水,彻底老实了。
好吧,她承认,她还是怕的。
待她乖乖喝完,刘靖这才心满意足地将人重新抱回床上,细心掖好薄被,宽厚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抚着。
宋瑶蜷缩在他怀里,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渐渐陷入浅眠。
而刘靖则睁着眼,静静看着怀中人的睡颜,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
他的宝贝,就该这样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不用经历风雨,不用受半点委屈,无忧无虑。
最大的烦恼,也只不过是娇气地抱怨一句“勺子凉”罢了。
...
秋日的午后,阳光温煦而醇厚,完全没有盛夏的灼热。
微风拂过庭院,穿进屋内,带来桂花残余的香气和干燥落叶的清新气息,偶尔夹杂着远处隐约的鸟鸣,衬得四周安宁静好。
宋瑶在这一片岁月静好中悠悠转醒。
“唔,睡得好香哇.......”
她缓缓睁开眼,睡意还没有完全消散,浑身酥软慵懒,每一个毛孔都舒张着,沉浸在这种无思无虑的惬意里。
她习惯性地向身旁滚了一下,打算来回翻滚,叫醒自己。
反正旁边没人了。
刘靖总是如此,中午回来陪她用膳,再拥着她小憩片刻,待她沉沉睡去,便会悄然起身离开,再去处理公务。
这也是宋瑶比较常用的起床方式之一。
另一种,则是被刘靖生生亲醒,那她就会气性大发,送给某人一个显眼的牙印,让他顶着痕迹出门。
某人多次屡教不改,她就一次次加深痕迹,别人还不得笑话死他!
可这次和往常不太一样,本以为会顺利翻过去,但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宋瑶不得不睁眼查看,然后闭上眼。
哦,原来是老东西。
刘靖躺在她身侧,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还搭在她腰间,正垂眸看着她,眼神清明,显然醒了有些时候了。
“醒了?”可能是许久不说话,他嗓音沙哑,格外磁性。
宋瑶有些意外,但起床这东西,一旦失败一次,就不想再起。
索性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谁也没有说话,享受着这静谧时光。
空气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阳光洒进来,透过床幔投下光影,不晃眼,刚好适合午后的时光,一切都是那么合适。
“难为你竟待得住。”刘靖轻声道,话语里掩盖不住的笑意。
他太了解她了,平日里总是喜欢身边热热闹闹的,丫鬟环绕,笑语不断,或是琢磨些新鲜玩意儿,很少有能真正静下来什么也不做的时候。
除非......是他强行将她圈在怀里,逼着她陪他享受这份独处的安宁。
而他,恰恰最爱这般拥着她,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感受她的体温和心跳,便觉得圆满。
当然,若是能做点什么,自是更好.......
“你就知道笑话我。”
宋瑶不满地嘟囔,习惯性地将脑袋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像只小猫儿,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然而,闹着闹着,她却又安静下来。
宋瑶也是在不久前才意识到,她好像真的和别人不太一样。
她做事大多随心所欲,不顾忌旁人眼光,也不去想后果。
或者说,她大概、也许、可能、真的明里暗里,不知给刘靖惹了多少麻烦。
这个认知,让她第一次开始思考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
若是没有她宋瑶,刘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他身边站着的,会不会是一位真正端庄得体、能为他带来助益的高门贵女?
而不是像她这样,除了给他添乱,似乎别无长处。
不过这样真的很爽诶,她不想改,要一辈子这样。
若是他敢说个不字,那她可就要开始闹了......
好奇心一旦滋生,便难以抑制。
宋瑶窝在刘靖温暖踏实的怀抱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轻声问道:“王爷,若没有我,你会怎么过?”
这话来的突然,光是表面意思就让刘靖心脏猛地一缩,有了几分刺痛。
巨大的恐慌,几乎让他窒息。
他面上竭力维持着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悄悄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将她更用力地嵌进自己怀里,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刘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闲聊。
指尖将她散落在枕边的青丝,一根根挑起,然后放的离自己更近一点。
连头发丝都不准离开他。
“是不是又偷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子,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在你耳边嚼了舌根,让你平白胡思乱想?”
他不敢让她看出自己的慌乱。
宋瑶没察觉他的异样,轻轻摇了摇头,仰起小脸看他,眼神一点也不清澈,声音特意软乎乎的:
“没有看话本,也没有人说什么。就是......突然想问问。要是......要是我不在了,你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费心,不用总是替我收拾烂摊子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更轻了些:
“可能真是年纪到了,自动就开悟了?想想看,我好像......从来没为你做过什么正经事。”
说完,眼睛开始偷瞄刘靖。
他要是敢点头说她的不是,那她就会捶他!
狠狠捶他!
不过这话说的倒是真的。
这个念头,是前些日子突然闯入她脑海的。
上辈子她可没有活着这么久,耗材的寿命都是很短的,似乎根本没有活过十二岁吧?
第375章 启蒙
记忆里是望不到头的苦役和干不完的活,每一天都漫长而艰辛。
包括前半生也是这样。
但自从跟了刘靖,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从未背负过任何责任。
以前当牛做马的时候,稍有差池便会迎来责罚,但在刘靖这里一切都好像不存在了。
无论她做了什么,是好是坏,是对是错,她好像永远都只在享受,从没有承担过什么后果。
这些麻烦和责任,肯定不会凭空消失,那就只能是有人帮她承担了。
想到这些,宋瑶心里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觉得自己像个需要人时时刻刻照顾的小麻烦。
她明明记得,以前的自己不是这样的,为了活下去,她可以很坚韧,甚至可以称得上精明。
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被娇惯成了如今这副四体不勤、只会依赖别人的模样?
刘靖听着她孩子气的想法,心里又酸又软,几乎要化开。
但他绝不允许她继续沉浸在这种假设里。
什么叫没有她?这世间怎可没有她?
她总是傻乎乎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其实,他才是那个彻底离不开的人。
不是没有她会更好,而是没有她,他过不了。
那种行尸走肉、心如死灰的日子,他尝试了,并且尝试过很多年。
那生不如死的滋味,如同跗骨之蛆,他打落了牙齿混着血往肚里咽,才勉强撑了下去。
刘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软嫩的脸颊,无限怜惜。
总算是养出了些肉感,可还是太瘦,需要更精心地娇养着。
“瑶儿,你弄错了。并非我在为你费心。而是因为有你在,我所做的一切,才被赋予了意义。
若没有你,这王府的尊荣、手中的权柄、乃至这万里江山,于我而言,都不过是冰冷无趣的死物,没有半分滋味可言。”
刘靖的语气很郑重,引得宋瑶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想要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可刚一对上他的眼,便让她心尖一颤,下意识地又低下去了。
宋瑶心里感觉有些怪怪的,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难受,却也让她有些无措,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在胸腔里弥漫开来。
有点不知道怎么形容,却让她本能地想要逃避。
于是,她把头重新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迷茫和探寻,问出了一个她疑惑了好久的问题:
“王爷.......什么是爱呀?”
闻言,刘靖整个人一愣。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看似娇憨、实则对情爱之事懵懂如白纸的人儿口中,听到这个字。
心脏泛起一阵难以言喻酸楚的涟漪,和丝丝惊喜。
她终于.......开始晓世事了吗?
哪怕只是出于好奇。
又听宋瑶说:““我看话本子里,大家总是爱来爱去的.......所以,爱到底是什么感觉呀?”
...
五哥儿开蒙那日,秋高气爽,碧空如洗,是个钦天监反复推演了不知多少遍才定下的黄道吉日。
刘靖对此类事的态度向来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既手握权势,自然要将最好的都给予他们的孩子,这开蒙的吉时吉日,更是半点不能马虎。
五哥儿的启蒙恩师早就定好了,由刘靖亲自担任。
然而真到了那一日,原本计划的父子授业,却硬生生变成了四人课堂。
刘靖无奈地看着抱着六哥儿、赖在书房软榻上显然不打算离开的宋瑶,扶额道:
“你平日不是最不耐烦听这些经史子集的大道理么?”
五哥儿书房内的书案、座椅乃至文房四宝,皆是按他幼小的身形特制,小巧玲珑,乍一看宛如误入小人国。
宋瑶正兴致勃勃地摆弄着一方微缩的端砚,然后时不时看看孩子,津津有味,直把即将正式入学的五哥儿,看得快要恼羞成怒了。
“娘亲,您带弟弟出去吧,儿子是大孩子了,开蒙读书是正经事,不用娘亲和弟弟陪着。”
刘立挺直了小身板,义正言辞地说道。
虽然他心里还是很想让娘亲陪,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父王教诲过,他既名“立”,便需立志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而大孩子,是不能经常黏着娘亲的。
但明明父王那么大,却还是天天理直气壮地缠着娘亲。
刘立歪头一想,恍然大悟,定是因为父王不是孩子了!
他顿时立志要快些长大,从大孩子晋升为大人,届时就能名正言顺地........缠着娘亲玩了!
然而下一秒,勇敢的大孩子就破防了——
宋瑶抬起眼,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不是来陪你的,我是来找你父王的!”
刘立一愣,小脸上的表情尚未调整过来,周身那努力营造的沉稳氛围,咔嚓一声,出现了裂痕。
与一旁因宋瑶这句话而眉眼舒展、唇角含笑的刘靖形成了惨烈对比。
他不要做大孩子,也不要做大人了,他要做小宝宝,像弟弟那样被娘亲软软香香地抱在怀里!
就在他委屈巴巴准备开口时,刘靖发话了:“既然来了,便安静听着,不许捣乱。”
老五是他与瑶儿的第一个孩子,自小身强体健,聪慧机敏。
目前在他心中,是继承人的不二人选,对这长子的教导,肯定是不能松懈的。
宋瑶闻言,立刻乖巧点头,还不忘捧着怀里六哥儿的小脑袋,强迫他也跟着点了两下。
六哥儿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不明所以,注意力全在哥哥身上,小身子扭动着想去找刘立玩。
比起性情跳脱、时常玩心大起的娘亲,和终日忙碌、仅有的一点空闲都牢牢被娘亲占据的父王,反而是哥哥刘立,才是六哥儿平日相处最多的存在。
但六哥儿对刘靖存着一份天然的畏惧。
明明刘靖也没打他,没凶他,对于他和刘立都一视同仁,除了毫无原则地溺爱宋瑶外,所剩无几的温情也都给了这两个小的。
可六哥儿就是格外怕刘靖。
此刻见刘靖目光扫过,他立刻闭上了原本想呼唤哥哥的小嘴巴,缩在宋瑶怀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第376章 小聚
这日恰逢轮休,夏雀与冬青应春桃之邀,前往她家中做客。
秋英则主动留下,在宋瑶身边伺候。
春桃笑意盈盈地迎上前:“难得咱们三个能一同得闲,今日定要好好聚聚!”
她们三人同为宋瑶身边的一等大丫鬟,主子日常离不开她们,往常休假都是一人轮休,难得有三人同时空闲的时候。
“谁说不是呢,”冬青接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也不知怎么了,这几日主子格外黏着王爷。
今日五少爷开蒙,她都非要跟着去书房。原本今日是该春桃你休息的,主子心善,想着咱们许久未曾休息了,便大手一挥,准了咱们三个全休,只留秋英一人在跟前伺候。”
夏雀连连点头,脸上是按捺不住的雀跃:“主子人最好了!”
她性子活泼,最喜欢这般突如其来的惊喜。
冬青心思细腻,又补充道:“秋英妹妹也是个好的,今日是她主动揽下差事,让咱们能安心出来。
回头定要给她多带些新鲜吃食和小玩意儿回去。春桃妹妹,这附近有什么好去处,可得劳你多推荐推荐。”
她这话说得周全,谁也不落下。
不同于秋英曾在京城生活过,夏雀和冬青则完完全全是边塞姑娘,对于京城的风土人情很是感兴趣。
秋英正是想到这一点,才主动留下,让春桃领她们多了解多了解。
“是极是极!”夏雀连忙点头,“冬青姐说的对!”
三人说说笑笑,一同往春桃家走去。
途中,春桃又顺道去唤了潘雁。
潘雁是春桃的表姑,身手不凡,能到宋瑶身边当差,也多亏了春桃的引荐。
潘雁见她们兴致高昂,索性也告了半日假,加入其中,图个热闹。
结果走到半道,离春桃家尚有一段距离,就听见她家方向人声嘈杂,似乎有什么动静。
春桃心里一紧,怕是家中出了什么事,众人连忙加快脚步。
潘雁人高马大,身手最为矫健,一马当先冲在前头探看。
不多时,她便折返回来,对春桃摆摆手:“桃丫头莫急,不是你家,是隔壁院子里的动静。”
春桃这才松了口气。
待几人走近,发现竟是隔壁琅枝家的院子里一片繁忙景象。
仆役们进进出出,搬运着箱笼家具,竟像是在乔迁搬家。
只见院门大开,几辆青篷马车停在一旁,几个粗使婆子正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吆喝着号子,小心地往车上装。
院子里还有些散放的桌椅盆景,等待着归置,显得有些凌乱。
“可是给二少爷做通房丫头的那个琅枝?”夏雀好奇心起,探头探脑地朝那边看,“我听说她已经有近三个月身孕了?”
冬青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将夏雀拉了回来。
这热闹还是不要多看的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夏雀在主子身边久了,也越发爱看热闹了。
“咦?这是........”
春桃正待细看,却见自家母亲站在院门口,朝她们招手,示意她们快些进来。
原来早有伶俐的小丫鬟跑回来报了信,林母知晓女儿准备带着好友来做客,早早就备下了丰盛的酒菜。
...
几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的酱鸭、炖蹄髈还冒着热气,这些都是林母的拿手好菜。
林母又拿出林管事藏的好酒,大家赶紧摆手说不要,尤其是潘雁,她只请了半日假,等下还得回府里当差呢。
春桃刚给夏雀夹了块油亮亮的鸭腿,夏雀就忍不住把话头绕回了方才的见闻:
“方才隔壁琅枝家搬得急急忙忙的,这是要往哪去啊?琅枝还怀着二少爷的孩子呢,这可是王爷头一个孙辈。
就算王爷不见得多上心,但怎么说都是皇家血脉,地位可是实打实的。怎么好端端的她家搬家如此匆忙了?”
以往搬家这种大事,都得给各家招呼两声,问问去不去吃酒的。
潘雁也纳闷,猜测道:“我听府里的婆子说,二少爷的生母方姨娘前些日子还因为琅枝有孕的事,气得好几夜没睡好,这会儿让琅枝家搬走,莫不是方姨娘的笔?”
春桃捧着茶杯,轻声道:“怕是没那么简单。前儿我去给主子取衣裳,听见锦绣坊的人闲聊,说方姨娘偷偷找人打听过药方子。
不过,却不是为了替那琅枝安胎,倒像是打听落胎药的方子,后来被王爷身边的人撞破,还被训了一顿。”
不过王爷本来就不怎么看重二少爷,对一个庶子的庶出孩子,自然也不会多投放精力。
哪怕是知道方氏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派人训斥了一嘴,就抛之脑后了。
王爷这些天光忙着给五少爷准备开蒙的事,办法想了一个又一个,还找了好多名师商量,生怕有哪里不周到,哪有空管这些闲事。
“啊?”夏雀惊讶地瞪大眼睛,“方姨娘敢动这心思?就不怕王爷怪罪?”
“怎么不怕?”春桃作为主人家,给大家添茶水,顺势说道,“可那琅枝是家生奴才出身。
肚子里的孩子若是生下来,也是庶出里最卑贱的,可以说留着就是污点,还占着长子的名分,方姨娘哪容得下他分走二少爷的前程?
只是她不敢明着来,只能暗地里想想办法了,不过被王爷派人训斥后,应该能消停一阵子。
不过我也想不明白,琅枝家搬家和这有什么关系。”
春桃自己也是家生奴才,祖祖辈辈都在京城伺候皇家,最清楚身份的重要性。
不是每个人都如主子那般命好,也不是哪个男主子都是王爷,能将心上人捧到天上去。
琅枝算的上与她一起长大的玩伴,她怎么也没想到琅枝会在私底下同二少爷有过交流,还因此办砸了差事,连累了不少人。
她和玉莲当时只是挨了打,二少爷那边的下人可是统统被发卖了。
现在想来也是一声叹息,路都是自己选的,只希望她以后别后悔吧。
听到她们的讨论,林母走进来,笑着说:
“我还以为你们几个在侧妃娘娘身边伺候,消息会灵通些呢,没想到还不如我知道的多。
是二少爷亲自开口,说要给琅枝家里人安排更好的差事!“
众人面面相觑,更不明白了。
第377章 一寸光阴一寸金
“你们在府里难道就没听到什么消息?”
林母见众人是真不知道,这才解释说:
“二少爷如今对琅枝可是疼宠得很,颇有一副日后只她一个人的架势,连我们这些在外面做事的都听说了!”
“啊?“夏雀连最爱的鸭腿都顾不上吃了,赶紧坐直身子,满脸求知欲。
春桃更不解了:“那这样不是耽误以后娶正妻吗?这可有宠妾灭妻的嫌疑啊......”
又不是所有人都像王爷那样,能力压所有不满的声音,况且主子以后也不会是妾......
春桃像是想到什么,转头看向林母,林母点点头。
见状,夏雀也装模作样的看向冬青,果然冬青也面容严肃的对她点点头。
这下,场上就只有潘雁一人还云里雾里了。
她连忙戳戳一旁的夏雀:“夏雀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啊?”
只见,夏雀拿起鸭腿狠狠咬了一口,然后端起果饮一饮而尽,然后说道:“没懂,不过这鸭子真好吃。”
潘雁:“.......”
冬青:“........”
春桃母女:“.........”
“噗——!”
一旁伺候的小丫鬟忍不住笑出声,没想到在王府里很不好惹的夏雀姐姐私底下竟然是这样的。
“咳咳,”夏雀假装咳嗽两声,想挽回点面子,“是二少爷想给琅枝抬身份!”
冬青欣慰地点点头,一副“你终于开窍了“的表情,接着解释:
“对,但也不全对。二少爷确实想捧琅枝,说不定还想让她当正室呢。”
夏雀和潘雁听得眼睛都瞪大了。
潘雁连忙给冬青夹了一块最大的蹄髈,请她继续解惑。
冬青接着道:“二少爷怕不是想效仿王爷,只痴情一人,从而讨好王爷,得到王爷的青睐。”
“这招难说能不能得到王爷的赞许,但却也算是投其所好了。”林母点头附和。
...
“父王,我们要叫醒娘亲吗?”
原本是五哥儿刘立开蒙的日子,结果刘立没掉链子,精神抖擞的。
唯独当娘的听着听着竟歪在软枕上睡熟了,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六哥儿刘青在宋瑶怀里乖乖充当小抱枕,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毫无睡意。
这么算下来,真正睡着的,只有宋瑶一个。
刘靖按住想要去推醒娘亲的五哥儿,看着眼前睡得脸蛋红扑扑、模样娇憨的女子,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
非但不恼,眼底的宠溺反而满得快要溢出来。
刘靖伸手,轻轻蹭了蹭她细腻的脸颊,轻笑一声。
前几日还吵着要学知识呢,这才多久就睡着了。
“你不用学。”刘靖满眼宠溺地笑道。
你这辈子只需要学一件事情,那就是学会爱我。
刘立看着,也想学父王去碰碰娘亲,结果就被刘靖不动声色的拦住。
“好了,别吵你娘亲,让她睡吧。我们小声些讲便是。”
于是,五哥儿这别开生面的启蒙第一课,就在这么慢悠悠地度过了。
...
等宋瑶迷迷糊糊醒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三张脸。
一大、一小、一更小,正齐刷刷地望着她。
她睡得懵懵懂懂,从一堆软乎乎的毯子里挣扎着坐起来。
可能是有知识的陪伴,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她眨巴着眼睛,看看儿子,又看看丈夫,再探头望望窗外。
果然,天都黑透了。
她是真睡迷糊了,下意识伸手往怀里一摸,空荡荡的,这才反应过来六哥儿正被刘靖稳稳抱在怀里。
想必是她睡得太沉,孩子被他抱去喂奶、换过尿布了。
实际上,宋瑶睡着后没多久,就把怀里的六哥儿撇到一边去了。
她如今睡觉极不老实,和刘靖一起的时候是这样,和五哥儿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
六哥儿自然也没能幸免。
刘靖仔细对比了一下,还是同他睡在一起的时候,最老实,也最愿意在他怀里待着。
这点发现让刘靖很是高兴。
不过嘛,论起最老老实实给抱的时候,那还得是事后.........
“你们讲完课了?”宋瑶揉着眼睛,朝刘靖伸出双臂,声音软糯。
“刚讲完,你醒得正是时候。”
刘靖面不改色地说着,顺手将六哥儿放在榻上,示意刘立照看弟弟,自己则朝宋瑶走去。
五哥儿刘立在一旁悄悄撇了撇嘴。父王真是个坏大人,居然说谎!
什么刚讲完,第一天的启蒙内容能有多少,明明一个时辰前就讲完了。
讲完后父王也不去处理公务,就坐在一旁,美其名曰指导他功课,实际上眼睛就没离开过娘亲。
他叫他都听不见,还不耐烦,总不能让他有不会问题问弟弟吧?!
实在不是他想编排长辈,而是父王当时笑得也太傻了.......
刘立赶紧低下头,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可就要挨训了。
刘靖将人揽入怀中,熟练地轻拍着她的背,哄着她彻底清醒。
是的,如今某人已经娇气到连睡醒后,都要别人哄着清醒了。
连刘靖自己有时都感叹,怎么能把她娇惯成这般模样,但他却乐在其中,甘之如饴。
“又浪费了一个白天...一寸光阴一寸金呢......”
宋瑶趴在他胸口哼哼唧唧,她今天打着听课的旗号来的,也认真记下不少东西。
“瑶儿真聪明,”刘靖亲亲她的额头,大手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
这种充满安全感的方式,宋瑶格外受用。
“爷昨个儿刚得了一座通体纯金的西洋座钟,待会儿就让人抬到你库房里去。帮我们瑶瑶把浪费的时间都补回来。”
“还能这样?”
宋瑶果然对这新奇的说法来了兴趣,连忙在他怀里蹭啊蹭,把脑袋探到最前面。
“当然能,书上都是这么写的。”刘靖面不改色扯谎。
宋瑶这才满意点点头。
太好了,不但睡爽了,还没有浪费时间诶!
“白天多睡点好。”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满是揶揄。
“.......”
宋瑶脸上的笑容就这么转移到了刘靖脸上。
···
宝宝们,家里有点事,这周六晚上八点更新~
以后还是照旧哈,只是调整这一天的时间。
第378章 偷溜
城郊,温泉行宫。
深秋时节,枫叶如火,中间还种着几棵桂花树,红色与黄色交相辉映,青瓦朱墙隐在树林之间。
暖玉汤池内,热气蒸腾,汤池用汉白玉做底,池壁上雕着繁复的鸳鸯戏水。
宋瑶踩着柔软的脚垫踏入池中,半倚在汤池边缘的汉白玉榻上,温热的泉水刚到肩头,舒服得让她长舒一口气。
没有什么比劳累一夜过后,能泡温泉来的更舒服了。
要是有,那就是将刘靖撇下,独自带着孩子来玩。
池中撒了整筐新鲜的玫瑰花瓣,池边摆着一张梨花木矮几,上面搁着银质托盘,盘中盛着冰镇的水果,连杯盏都是薄胎白瓷的。
宋瑶微阖着眼,长发被玉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湿发贴在颈间,沾着细碎的水珠,肌肤泛着莹润的光泽。
刚泡了片刻,负责熏香的丫鬟便提着银制熏笼走近,笼中燃着上好的沉水桂花香。
香气清甜,既驱散了温泉的硫磺味,又让人神思安宁。
冬青持着一把赤金柄象牙梳,散开宋瑶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梳理着,梳齿间还缠着浸了香露的锦缎,每梳一下,便有清雅香气漫开。
旁边的夏雀用银签挑起一颗葡萄,递到宋瑶唇边:“主子,这葡萄冰得正好,吃着舒服。”
另一侧的春桃跪在池里,手里捧着个白玉小碗,碗中是调好的珍珠粉与蜂蜜。
用银勺轻轻舀起,细致地涂抹在宋瑶露在水面的肩头与脖颈上,动作轻柔。
最末的秋英则守在汤池角落的铜炉旁,炉上煨着一壶蜜水。
她不时倾耳细听壶中声响,确保茶水始终保持在最佳温度,只待主子一声吩咐,便用玛瑙杯斟上。
“还是这里舒服,没有烦人的家伙。”
宋瑶含着葡萄,含糊地叹道,指尖拨弄着水面漂浮的玫瑰花瓣,
“上次来的时候,池边的屏风还是素木的,如今换成这百鸟朝凤的苏绣屏风,看着就热闹。”
冬青梳完最后一下,用锦帕轻轻吸干发梢的水珠,笑道:
“王爷特意让人从苏州请了最好的绣娘,赶了三个月才绣成这四扇屏风,说主子怕冷,绣些热闹的纹样能添暖意。
连这池子里的花瓣,都是今早刚从暖房摘的重瓣玫瑰,就怕放久了失了香气。”
一听到有人为刘靖说好话,宋瑶就冷哼一声。
哼,这些都是她该得的,某人在那事上实在太过分了一些!
这么一想着,宋瑶就变成包子脸,觉得自己一整个凄凄惨惨小可怜。
正说着,外间的小丫鬟端着刚做好的点心进来了。
玉盅里的银耳羹炖得稠滑透亮,燕窝丝细细散在其中,入口是冰糖的清甜与胶质的柔润。
宋瑶只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就不肯再吃了。
这味道虽好,可连日来类似的滋补品吃得太多了,没新意。
她眉梢有些郁闷:“这些补品天天吃,我都腻味了,去换一种来。”
夏雀一直留意着主子的神色,见状立刻凑上前,叽叽喳喳地说道:
“主子可是没胃口?奴婢昨儿个在春桃家,尝了她娘亲手做的烧鹅,那味道可真绝,皮脆肉嫩,香得人能把舌头都吞下去。
奴婢觉着,比咱们王府里厨子做的都够味儿,特意多要了一只带回来,主子可要尝尝鲜?”
说着就想去拿,但想起什么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宋瑶的神色。
王爷往常从来不让主子吃外面的吃食,觉得不放心,久而久之,主子也就习惯了。
这次东西虽是春桃她娘做的,但也知不知道主子会不会愿意吃。
宋瑶被夏雀这副既急切又忐忑的模样逗笑了,扬了扬下巴:“听着倒有几分意思,拿来我尝尝。”
冬青闻言,将那只用油纸包裹的烧鹅取来。
她没有急于打开,而是先取来干净的银盘与细瓷碟,又净了手,然后取过一把锋利的银刀,将鹅肉片成厚薄均匀的片状。
那烧鹅果然如夏雀所说,外皮呈现出诱人的枣红色,泛着油亮的光泽。
刀切下去时,能听到轻微的咔嚓声,热气混合着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冬青细心地将最肥美的鹅腩肉和酥脆的鹅皮码放整齐,盛在一个天青色荷叶边瓷碟里。
瓷碟温润,碟边还衬了两片新鲜的青瓜片解腻,连摆碟都透着几分讲究,衬得那鹅肉愈发诱人。
等做好这一切,这才恭敬地呈到宋瑶面前。
“主子您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夏雀在一旁看着,脸上满是期待和一点小得意。
她有时办事是冲动了些,但心里却是时时刻刻惦记主子的,有什么新鲜有趣、好吃好玩的,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宋瑶。
春桃站在一旁,见主子真要尝自家母亲做的烧鹅,很是不好意思,连忙谦虚道:
“主子,您别听夏雀夸大,我娘那不过是些粗浅手艺,胡乱做的家常味道。
哪里就能跟王府里正经御厨出身的大师傅们比了,您尝个新鲜就好,可千万别抱太大期望。”
宋瑶早就馋的不行了,夹起一块烧鹅放入口中,外皮果然如夏雀所说,咬下去脆的出声。
香气在口中瞬间爆开,火候恰到好处,外皮酥脆异常。
咬下去满口生香,内里的肉质却鲜嫩多汁,咸香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果木香气,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与她平日吃惯的精致菜肴大不相同。
宋瑶满意地点点头:“嗯,味道确实不错,别有风味。”
她抬眼看见侍立在一旁的秋英,想起昨日是她当值,没跟着一起去春桃家,所以这烧鹅她也没有吃过。
一只烧鹅分量不小,宋瑶自然吃不完,碟子里盛的只是最精华的部分。
于是,便吩咐道:“给秋英送一碟过去。”
说完又看向另一侧的汤池,两个小家伙正泡在浅水区里嬉闹。
宋瑶又吩咐丫鬟:“再取两个碟子来,给五哥儿和六哥儿也送些过去。”
旁边的温泉池子比这里略小,也清浅,刚好适合孩子玩。
准确地说,是五哥儿正在单方面玩弟弟。
第379章 被抓包
五哥儿刘立只穿着一条小裤衩,像只活泼的小泥鳅,围着安安静静坐在浅水区的六哥儿打转。
他一会儿用手撩起水花泼向弟弟,一会儿又试图把弟弟头上软软的胎发揉成鸟窝状。
六哥儿刘青则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他胖乎乎的身子像尊白嫩的小玉佛,乖乖坐在温水中,水刚好漫到他圆滚滚的小肚子。
对于哥哥的各种骚扰,他表现出极大的忍耐力,既不哭也不闹,只是偶尔被水花溅到脸上时,会嫌弃地闭闭眼。
或者当哥哥把他头发弄乱时,他那张肉嘟嘟的小脸上会浮现出不耐烦的神情,小嘴微微撅着。
然后大声说一句:“烦!”
宋瑶望过去,刚好看到小儿子那副生无可恋的小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决定用美食拯救一下,这个水深火热中的小可怜。
当丫鬟端着那碟香气四溢的烧鹅肉进来时,五哥儿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他立刻从水里蹿了起来,也顾不上擦干身子,湿漉漉地就要往放碟子的矮几边跑,在地上留下一串小脚印。
“五少爷,先把身子擦干,穿上衣服再吃,省得着凉喽!”
孙嬷嬷连忙拿着柔软的大棉巾追上去,将他裹住。
五哥儿一边急切地伸着脖子看那碟烧鹅,一边乖乖让孙嬷嬷擦拭。
而六哥儿,依旧稳坐水中。
只是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也直勾勾地盯住了鹅肉,小鼻子还时不时耸动两下。
他虽然不像哥哥那样激动,但那渴望的小眼神,却比什么都说明问题。
只能说两个孩子在这方面都挺随宋瑶的。
孙嬷嬷将擦干身子的五哥儿,套上柔软小袍子,抱到宋瑶身边,那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
又赶紧把六哥儿也从水里捞出来,同样擦干穿好,放在五哥儿旁边的特制高脚椅上。
五哥儿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鹅肉就要往嘴里塞,被丫鬟赶忙拦住,用小银叉叉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他嗷呜一口吞下,嚼得腮帮子鼓鼓的,连连点头:“好吃!好吃!这个真好吃,给父王也吃。”
自从昨日启蒙之后,五哥儿就下定决心要讨好父王,这样就可以少做一些功课了!
六哥儿则文静得多,他张开小嘴接住,慢慢地咀嚼着,那双总是没什么大情绪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看向丫鬟,张开嘴巴:“啊——!”
意思是还要吃。
宋瑶看着两个儿子截然不同的吃相,觉得有趣极了。
五哥儿大开大合,吃相豪迈奔放。
六哥儿则像只品味精细的小猫,细嚼慢咽,但表达需求的方式同样坚定。
“慢点吃,立儿,没人跟你抢。”宋瑶拿起帕子,擦掉五哥儿脸上的油渍,又摸了摸六哥儿软软的头发,“青儿也喜欢吗?”
六哥儿不会说太多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嘴角难得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夏雀看着主子脸上的笑意和两位小主子憨态可掬的模样,心里甜滋滋的,觉得自己这烧鹅真是带对了。
春桃见自家母亲的手艺能得到主子和小主子们的喜欢,心里又是自豪又是感激。
冬青和秋英站在一旁,见状吩咐丫鬟再去切些鹅肉来,确保两位小主子能吃个尽兴。
...
正当五哥儿和六哥儿奋战鹅肉时,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刘靖一身常服,袖口绣着暗纹流云,刚踏入汤泉殿,目光就精准落在宋瑶身上。
“王爷,好巧呀,你也来泡温泉?”
宋瑶心虚地移开眼睛,今天早上为了躲开他,刘靖刚一上朝,她就爬起来,带着两个小的跑来汤泉行宫了。
算算时间,现在刚好是他下朝的时候。
两人四目相对,刘靖皮笑肉不笑,上个朝回来发现夫人带着孩子跑路了。
宋瑶默默将吃的正欢的五哥儿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五哥儿一瞬间就忘了他刚刚还想讨好老父亲,连忙端正起态度,一脸严肃的看着刘靖,试图保护宋瑶。
偏偏他脸上还沾着油光,让人看了好笑。
“呵呵。”
刘靖冷笑一声,瑶儿也就罢了,这个小东西怎么还端起来了。
随即径直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伸手,将五哥儿碟中剩余的鹅肉,三两下便送入了自己口中。
看了眼六哥儿碟中的鹅腿,干脆也帮忙吃掉了。
“我的肉肉......”
五哥儿愣了一下,顷刻破防,不可置信的朝空碟子伸了伸手,显然是没想到刘靖竟然会这样做。
一旁的六哥儿见状瞬间红了眼。
他平日里性子淡,哥哥怎么逗都不恼。
可这会儿看着自己碟里的鹅腿被拿走,小拳头紧紧攥着,小脸憋得像个圆滚滚的包子,连嘴巴都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别过脸,不肯看刘靖,连声“父王”都不肯叫。
又想了想,干脆用力扭过身子,拿后脑勺对着自家父王,小肩膀微微绷着,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
权当没这个人!
宋瑶也愣了愣,没想到刘靖会选择欺负孩子,只能小声嘀咕:“吃了鹅肉,可就不能吃我了哦......”
见宋瑶这副怂怂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她溜走前和李进德徒弟放狠话的样子,刘靖微微一笑。
伸手把五哥儿扔给旁边的孙嬷嬷,然后把宋瑶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将人重新揽进怀里,心里这才舒服了一点。
这女人出来泡温泉,只记得带上两个小的,却把他这个大的撇在府里。
要么就爷仨一起留府,要么就全家都来,只带儿子不带他,算是怎么回事?
他的醋意早就在心里憋了一路,方才抢儿子们的烧鹅,不过是想让宋瑶多注意他几分,将她的注意力拉回他身上。
他刘靖这辈子,什么都能让,唯独宋瑶心里的位置不能让。
别说亲儿子,就是天王老子来抢,都不行。
当初为了让宋瑶眼里只有他,他不惜斩断她与外界的所有牵绊,把那些可能让她分心的人和事都远远隔开。
他要的已经不仅仅是宋瑶在他身边,而是她的心思、她的目光、她的喜怒哀乐,都只能围着他转。
就算她心里没有他,眼里也只能有他。
第380章 有怪物
“我的烧鹅!”
刘立终于反应过来,委屈极了,“父王你的那份,我有让人给你留,这些是我要留给咪咪的。”
咪咪是五哥儿专门向永宁长公主府求的,一只货真价实的白老虎。
而,王府中名为白老虎的存在,则是宋瑶养的小猫咪,也是从长公主府拿的。
“羞羞!”
六哥儿见状连忙声援哥哥,指头在脸上比划着。
宋瑶戳戳刘靖,示意他自己的儿子,自己搞定。
“不过是块烧鹅,回头让厨房做十只给孩子们赔罪便是。”
刘靖褪去身上外衣,打算与宋瑶同浴,声音压低了几分,甚至还带着几分危险,
“倒是你,还敢偷跑是吧?眼里只有两个小的,把爷放在哪了?”
五哥儿见状反驳道:“不一样!那是春桃家的烧鹅!”
却被刘靖挥挥手,让人给带了下去,临了还补了一句:“那就让春桃家给你做十只烧鹅。”
六哥儿勉勉强强听懂了,他也想要,可他说不出那么复杂的话,于是又把自己气成了一个包子脸。
...
宋瑶被他说得一愣,觉得自己无辜极了:
“不过是带他们来泡个温泉,你至于吗?还偷跑,我哪里偷跑了,府里的下人肯定第一时间就告诉你了!”
明明就是他不好嘛,没事就喜欢读一些乱七八糟的书,有点什么招数都使她身上了。
刘靖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
“怎么不至于?你是爷的人,去哪都该带着爷!下次再敢单独带他们出来,爷就把这温泉行宫的水都抽干,让你们谁都泡不成。”
这话听着霸道,可语气里的委屈却藏都藏不住。
宋瑶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又看了眼被抱走都在闹别扭的六哥儿,忍不住无语。
这父子俩,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闹脾气的样子都一个模样。
宋瑶脑子里想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身子一轻,被刘靖打横抱了起来。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就抱着她大步跨入汤池之中。
“既然爷来了,便一起再泡一会儿,正好帮你松松筋骨。”
温热的泉水瞬间漫过两人单薄的衣衫,贴附在皮肤上。
宋瑶气得想踹他,可惜却被人趁机握住小脚,又开始使坏。
于是,宋瑶更气了:“我刚换好的干净衣裳,都泡好了准备回去了,你可真烦人!”
“好乖乖,待会儿爷亲自伺候你更衣,十套八套随你挑。”
刘靖低笑,指尖轻轻划过她光滑的肩头,指腹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流连摩挲,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声音混着水汽,低沉而暧昧。
“走开!谁要你抱!放开我!”
宋瑶又羞又恼,扬起手就泼了他一脸水花,在他怀里用力挣扎起来。
虽然她丝毫不通水性,但此刻却一点都不带怕的。
谁叫她现在对付的那个人叫刘靖呢?
她可能打不过这世上的任何人,但唯独对付他这个近两米高的男人,她绝对稳赢。
因为他压根不敢还手!
他若是敢轻轻戳她一下,那他就等着吧,永远的等着吧!
果然,一切如宋瑶所料。
刘靖见她真的气恼了,非但没有强留,反而顺势松开了力道。
宋瑶轻而易举地挣脱了他的怀抱,还得意地推了他一把。
刘靖借着这股力道,向后一仰,整个人沉入了水底,消失在水面之下。
“哼哼,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宋瑶坐在台阶上,手叉腰,对着泛起涟漪的水面扬起了下巴,像只斗胜的小孔雀。
然而,这份得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秒、两秒、三秒........水面上的涟漪渐渐平复,却不见刘靖浮上来。
温泉池水因为注入了地热水,本就有些许浑浊,加上蒸腾的白雾,根本看不清水下的情形。
“王爷?”
宋瑶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有些单薄。
无人回应。
只有温泉水汩汩流动的细微声响。
“王爷,你在哪呀?”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依旧是一片死寂。
水面平静得可怕。
宋瑶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六神无主起来。
这汤池为了营造意境,深处是仿照天然泉眼修建的,据说颇有些深度.......
刘靖不会........真出事了吧?
“刘靖?!”她提高了音量,连名带姓地喊他,带着焦急和恐惧。
“........夫君?”最后这两个字,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
“哗啦——!”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猛然翻腾!
“啊!”
宋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个激灵,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她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可除了激荡的水波,水面之上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她独自坐在汤池的浅水台阶处,池水只到她腰间。
再往深处望去,浓密的水汽如白纱般笼罩着池面,阻碍了视线,一片迷蒙,什么也看不清。
刚才那阵剧烈的翻腾声,响动之大,简直不像是一个人能弄出来的,倒像是........水里藏了什么庞然大物!
这个念头一起,宋瑶顿时觉得周身原本温暖的泉水都变得冰凉刺骨。
恐惧袭来,她忍不住向后瑟缩着退去,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刘靖!你快点出来呀!我......我害怕!”
刚才明明是她非要推开他,可现在,经过这么一吓,所有的情绪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对他本能的依赖和对未知的恐惧。
宋瑶再次呼喊刘靖的名字,带着哭音。
但这一次,无论她怎么喊,水里都再没有任何回应。
她甚至一连喊了好几声“夫君”,这种他平常求着她喊的称呼。
可惜,声音在殿内回荡,得不到丝毫应答。
一边是担心刘靖真的遇险,另一边又怀疑这汤泉里是不是真有怪物把他吃了。
两种恐惧交织在一起,宋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入池水中。
她开始低声啜泣,又怕哭声太大引来那怪物,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慌忙转身,手脚并用地想要爬上岸去。
只希望怪物吃掉刘靖以后,就吃饱了,不吃她了,她小小的没有肉,不好吃,不要吃她.......
就在她转身时,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猛地从水下伸出,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脚踝!
第381章 真是个好乖乖
“啊——!”
宋瑶吓得魂飞魄散,惊叫声划破了殿内的宁静。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猛地拽回水中!
执勤的暗卫飞鹰听见动静连忙进来查看。
紧接着,又若无其事的退了回去,顺便拦住其他人。
...
温热的泉水瞬间淹没了宋瑶的口鼻,窒息感扑面而来。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疼痛并未到来,她落入了一个坚实而熟悉的怀抱。
下一秒,她的唇被两片温热堵住。
刘靖的舌强势地撬开她的牙关,将一口清新的空气渡了过来。
宋瑶在最初的惊慌失措后,辨认出是他,求生的本能让她立刻紧紧搂住他的腰,非但没有闭眼,反而睁大了湿漉漉的眼睛,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一刻都不想离开他。
紧接着,刘靖揽着她,猛地破水而出!
“哗啦——”水声再次响起。
刘靖将她湿透的身子抵在冰凉滑腻的汉白玉池壁上,让她感受着自己的体温。
“呜呜呜........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多害怕!你吓死我了!”
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瞬间转化为委屈和愤怒,甚至还有一丝极限过后的舒爽。
宋瑶邦邦给了刘靖两拳,刘靖连忙放松胸膛,免得小家伙手疼。
虽然这点力道,对于他来说无异于挠痒痒,但可不能让某瑶知道,不然她容易破防,很难哄的。
“呵呵........”
刘靖明明被打了,却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显然心情极好。
他紧紧拥着她,将她牢牢地嵌在自己怀里,仿佛要揉进骨血里。
“乖乖莫怕,爷在这儿呢,没事了。”
宋瑶听着更生气,本来就没事啊,是他非要没事找事。
有危险的时候刘靖会保护她,没危险的时候他就是最大的危险!
这么想着,宋瑶不由地又给了他两拳,这一次刘靖没来得及放松胸膛,给她真的手疼,这下是真气成包子脸了。
刘靖见她和六哥儿如出一辙的包子脸,没忍住笑出声来。
论起相貌,六哥儿长得和宋瑶很像,这是五哥儿怎么也比不上的。
因此,刘靖对六哥儿更是爱屋及乌,平常也多念着几分。
天知道他刚才在水下,听着她一声声带着哭腔的“王爷、“刘靖”,尤其是那几声软糯无助的“夫君”,心里是何等的满足和狂喜!
这可比在床上听她喊更让他心动。
还有她那为他流下的眼泪........刘靖觉得心口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填得满满的。
他低头,吻去她脸上的泪水和池水,动作轻柔而珍重,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告诉她,他一直都在,永远不会真的离开。
这么想着,也便说了。
可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宋瑶的表情瞬间就从委屈变成了炸毛!
“在在在!我让你一直都在!”
她气得抬起手,又是啪啪好几下打在他胸口,还借着水的浮力,屈起膝盖就往他腹部顶去!
刘靖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吓得连忙扭腰闪避,哭笑不得地制住她不安分的腿:“瑶儿,仔细呛着!”
“快被你吓死了,一直在还不出声,吓我好玩嘛?!”
宋瑶不依不饶,像是被彻底惹恼了,在他怀里扑腾起来: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以为你被水怪吃了!我都想着怎么......怎么给你报仇了!”
说到报仇的时候,宋瑶的声音有些心虚,控制不住低下去几分。
其实是想着跑路来着,但这话不能告诉他,万一他遇到危险,也丢下她跑路怎么办?!
那可就很坏了,很不可取了!
总之,宁可她负刘靖一万次,也不准他负自己一次,宋瑶心中邪恶小尾巴摇了摇,没错,就是这个样子的!
刘靖闻言,更是忍俊不禁,将人抱得更紧,在她耳边低语:
“傻瑶儿,这世上哪有什么水怪。便是真有,爷也能把它剥皮抽筋,给你做件新衣裳。”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宋瑶又捶了他一下,力道却明显小了许多,主要是折腾得没力气了。
她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喘着气,湿透的衣物紧紧贴着身体,每一寸都像是无声地邀请。
脸颊绯红,唇瓣因为刚才的惊吓和亲吻,显得愈发饱满红润。
刘靖眸色渐深,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沙哑了几分:“不闹了,嗯?爷错了,下次再不这样吓你了。”
“还有下次?”宋瑶瞪他。
“没有下次。”
刘靖从善如流,手臂却收得更紧,让她感受自己身体的变化,意有所指地低笑,“不过.......瑶儿刚才喊夫君的声音,真好听。爷还想听.......”
说罢,他还有闲情逸致,伸长手臂,从水面拈起一片玫瑰花瓣,细细咀嚼起来。
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仿佛在品尝的不是花瓣,而是她慌乱与娇媚。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沿着脖颈滚过凸起的喉结,没入衣襟。
氤氲水汽中,他俊美得不像凡人,更像是蛊惑人心的水妖,每一处线条都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宋瑶被他这般直白又滚烫的眼神看得心尖发颤。
再对上他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脑子霎时间一片空白,被这美色晃得失了神。
她愣愣地望着他沾染了嫣红花汁的唇瓣,鬼使神差地,软软应了一声:
“......好呀。”
话音未落,她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想跑却发现这里是深水。
离了他,她哪都去不成。
闻言,刘靖瞳孔猛缩,嘴角扩大弧度:“你应了,真是个好乖乖......”
第382章 宋瑶智取冰激凌
入了冬,第一场雪不期而至。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随着呼啸的北风打着旋儿,渐渐地,雪片越来越大,如同扯碎了的云絮,簌簌落下,无声地覆盖了整个庆王府。
不过一夜功夫,王府便换上了银装。
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飞檐翘角也裹上了雪。
庭院中的假山、石笋变成了巨大的雪蘑菇,光秃秃的树枝也被雪花精心雕琢,成了琼枝玉叶。
几个粗使仆役正拿着扫帚清扫主要路径,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声响,在静谧的清晨格外清晰。
“王爷!快看!下雪了!好大的雪!”
宋瑶兴奋地摇醒身旁的刘靖。
她今日醒的早,准确来说是昨晚睡得好。
汤泉一行可把她折腾惨了,水中本就浮力大,偏偏她水性极差,某人水性极好。
这种情况下,就算事后涂抹了药膏,也连着好几天都下不了地,下半身失去知觉,到哪都要人抱着,差一点就真的坏掉了。
宋瑶也彻底恼了,一连半个月都没给他好脸色。
晚上,刘靖也只能乖乖睡觉,上赶着哄着,没被赶下床都是努力哄人的成果。
不过只要一想到宋瑶会被他的美色所迷惑,刘靖就忍不住骄傲。
他长得这么好看,就是给瑶儿看的!
她还非常愿意看!
见宋瑶笑嘻嘻的往窗外看,刘靖不动声色地将人搂进怀中,见她没有反抗,这才松了一口气。
今日还是她难得的露出笑脸。
然后,又得寸进尺的亲了她一口,见她没有反应又亲一下。
直到好几下以后,宋瑶才开始不耐烦的嘟起嘴,刘靖这才轻咳几下,收敛几分......改为捏她的脸。
小小一个怎么这么惹人疼,真是爱死他了。
只不过,看向窗外那白茫茫的一片,刘靖的眉头蹙了一下。
哪怕她现在被他养得健健康康、气血足足的,到他手里以后,就连病都没有生过一回。
但刘靖每次看到雪,还是下意识的揪心。
无他,上辈子的阴影实在是太重了,她一开始多鲜活,后来就多苍白。
这辈子在没有跟她白头到老之前,他都难以释怀。
刘靖下意识地将怀里温软的身子搂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保护她不受侵害。
宋瑶却全然不觉,兀自兴奋地计划着:“等会儿带立儿和青儿出去堆雪人!打雪仗!我一个打他们两个!”
主要是今年的雪格外丰沛洁净,她想尝尝味。
待会玩雪时,趁刘靖不注意就偷偷尝一口!
“胡闹。”刘靖想也不想就驳回,“外面天寒地冻,你身子单薄,若是染了风寒如何是好?孩子们也还小,禁不住冻。”
况且,老五现在也开始逐渐泡药浴、打根基了,力气一天比一天大,小孩子正是没轻没重的时候。
万一再伤了她可怎么办?
打雪仗什么的,想想就危险,她想玩雪更危险!
“就玩一会儿嘛!”
宋瑶不满地撅起嘴,一到冬天这人就炸毛,这也不让那也不让的,还格外粘人。
见他还是冷着脸,甚至眼都不往她这边看,宋瑶冷哼一声,使出绝招。
“夫君~好夫君~瑶儿的好夫君~就一会儿嘛,我穿厚些,戴好手笼帽子,保证不冻着!孩子们也想玩,你也一起玩嘛,咱们一家人多难得呀.......”
宋瑶抱着他的胳膊开始摇晃,声音又软又糯,拖着长长的尾音。
她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颈侧,一声声“夫君”叫得刘靖嘴角根本压不住。
心头那点阴霾渐渐散去,硬起的心肠也软了下来。
是了,都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他或许也不必这么小心,扫了她的兴致。
刘靖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是拗不过她:“罢了,只准玩半个时辰,多一刻都不行。”
“王爷最好啦!”
宋瑶立刻眉开眼笑,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就要跳下床去准备。
刘靖:“.......”
这就又改口王爷了?
小没良心的。
刘靖倚在床榻上,看宋瑶兴高采烈的开始选今日要带的首饰,时不时还让他选一个。
“红色那个更衬你。”
“嗯,黄色这个也不错。”
“蓝色.......”
“你还真别说,粉色这个你戴上也格外美。”刘靖认真点点头。
最终,宋瑶一个都没挑出来,因为某人每个都说得头头是道,让她更加纠结了。
忍无可忍之下,宋瑶将她昨日没看完的话本子扔给他,没好气道:“闭嘴!看书!”
没用的丈夫!
刘靖轻笑一声,拿起这本书,放到鼻边。
果然有她的香气。
...
用过早膳,宋瑶指挥着丫鬟们给装点,厚厚的貂皮斗篷,毛茸茸的雪帽,手笼、护耳一应俱全。
五哥儿和六哥儿也被乳母打扮得如同两个年画娃娃。
尤其是六哥儿,穿着大红遍地锦的棉袄,裹得严实,本来走路就还不怎么稳当,现在可好更笨拙了。
一行人正要兴冲冲地出门,宋瑶眼珠一转,又看到了小几上放着的一盏琉璃碗。
那里面是苗氏昨日命人送来的方子,一种名为冰激凌的美食。
今日厨房刚做出来。
牛乳制成的膏体洁白如雪,盛在透明的琉璃碗中,上面还淋了一层鲜红欲滴的草莓果酱,看着就诱人无比。
冬日里凉凉的,暖阁里暖暖的,这玩意儿冰凉的恰到好处,吃起来奶香浓郁,酸甜可口。
尤其是上面那一层草莓果酱,看着就美味极了,吃起来更是绝了!
但刘靖以她身子弱为由,严令她每日最多只能吃三口,她为了一天都有个念想,刚刚只吃了一口。
此时一看到,宋瑶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
她身体明明好得很,一点问题都没有,就是他小心眼、管的严,一切都是刘靖的借口!
她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
此刻看着那诱人的冰激凌,宋瑶觉得,自己今天非得再多吃一口不可,不然会难过好久的。
但明着来肯定不行。
宋瑶深知自己的水平,他一只手就能把她制得服服帖帖,让她和冰激凌天人两隔。
所以,只能智取!
趁着刘靖正低头查看六哥儿衣领是否系严实,宋瑶眼神一转,计上心来。
她突然指着窗外某处,惊呼一声:“啊!王爷你快看!那是什么?!”
第383章 然后被凉哭了
刘靖闻言,几乎是本能反应,目光如电般锐利地射向她所指的方向。
同时长臂一伸,下意识地将宋瑶护在了自己身后,周身瞬间散发出戒备的气息。
下人们也立刻警觉起来。
然而,窗外除了皑皑白雪和清扫的仆役,并无任何异状。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宋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小几上的银勺,挖了大大一勺冰激凌,迅速塞进了嘴里!
秋英见状想阻拦都慢了一步。
冰凉刺骨的触感瞬间在口腔中炸开,冻得她一个激灵,五官瞬间皱成了一团。
但好好吃,她又舍不得吐出来。
于是,面部表情龇牙咧嘴,模样甚是滑稽。
刘靖猛地反应过来,回头正看见她偷吃成功,却又被冰得够呛的模样,一时间竟是哭笑不得。
又气,又心疼!
“你......”他刚想训斥两句,手已经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却见宋瑶眼圈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腔含糊道:“呜......冰、冰死窝啦......脑门疼......”
一听她说头疼,刘靖那点火气瞬间被心疼取代,化为了满满的无奈。
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用两只温热的大掌紧紧捂住她冰凉的额头和太阳穴。
将她的小脑袋按进自己怀里,试图用体温驱散那寒意。
“怎么就这么贪嘴,都说了那盏都是你的,慢慢吃就是。”
刘靖低声斥责,语气却软得毫无威力,一边用手暖着她,一边连声吩咐,“快!去取个暖手炉来!再端碗热热的姜枣茶!”
他抱着她,像哄孩子似的,在暖阁里来回踱步,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
“慢点呼吸.......缓过来了吗?还疼不疼?下次还敢不敢了?”
宋瑶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稳健的心跳,不由感觉更委屈了,连冰激凌都没那么好吃了。
在里面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头渐渐恢复过来。
一旁的五哥儿刘立,看着父王的动作,点点头。
他想了想,也学着刘靖的样子,伸出两只小胖手,用力地捂住了旁边六哥儿刘青的脑袋,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脸严肃的将弟弟搂进怀里。
大孩子就应该多承担一些,就算弟弟不要,他也要多承担一些。
五哥儿力道没个轻重,直接把六哥儿胖嘟嘟的小奶膘都按得变了形,嘴巴被迫嘟了起来。
六哥儿原本懵懂的大眼睛里,顿时流露出几分幽怨和不适,挣扎着扭动小身子,发出抗议声。
最终的结果是,宋瑶因为偷吃冰激凌被冰坏了,需要好好保暖休息。
原定的雪地游玩计划,自然是泡汤了。
宋瑶蔫蔫地窝在暖榻上,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身子软软地趴在刘靖怀里,小口小口啜饮着他递到唇边的热姜茶。
目光却眼巴巴地追随着窗外依旧纷扬飘落的雪花,以及院子里那两个小小的、正在雪地里撒欢的身影。
宋瑶心里懊恼极了,她刚才就应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就不会被拘在这里了!
刘靖虽坐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心思却全然不在那字里行间。
他的目光时不时便落在怀中人儿身上,留意着她的神色,确认她有无不适。
见她那副羡慕又失落的小模样,心头终究是一软,那点因她贪凉而起的余悸,也化作了不忍。
“罢了。”他放下公文,扬声吩咐道,“来人,在院中雪地里搭个棚子,四周多置几个炭盆,务必弄得暖和些。”
下人们动作麻利,很快便在靠近廊下的雪地里支起了一个小巧却结实的锦棚。
四周摆上了烧得旺旺的银丝炭盆,暖意十足,既隔开了凛冽的寒风,又不妨碍观赏雪景。
刘靖这才将裹得严严实实的宋瑶,抱到棚子里的铺了厚厚毛皮的软椅上。
“就在这儿玩,不许出去。”
宋瑶伸出手,插进棚子里堆积的洁白积雪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撅了撅嘴,兴致并不高,小声嘟囔着:“这有什么好玩的......哪有亲自去雪地里打滚、堆雪人来得痛快......”
说完,她抬起眼,望向不远处正在雪堆里尽情打滚的五哥儿。
刘立弄得浑身是雪,却笑得无比开怀,身边还有只在雪地里扑腾的白老虎咪咪。
一时间,宋瑶的眼神羡慕极了。
刘靖脸色一黑,他和她和雪,还没有和解到这个程度。
宋瑶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沉下脸来斥责自己不顾身体,她连顶嘴的话都在心里准备好了。
却没想到,刘靖这次避开了她,直接将矛头转向了玩得正嗨的五哥儿。
“刘立!”他声音陡然一沉,带着父亲的威严。
正四仰八叉躺在雪地里、快乐地划动四肢的五哥儿闻声一个激灵,懵懵懂懂地坐起身,茫然地看向父王,脸上还沾着点点雪花。
“你玩便玩了,怎可如此不顾及长辈的心情?如此不知收敛,可真是皮痒了!”
刘靖板着脸,训斥得一本正经。
五哥儿:“???”
宋瑶:“.......”
这突如其来的罪名,让他彻底懵了,大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呆呆地坐在雪地里,像只被冻僵了的小雪人。
而另一边,一直安静蹲在旁边、努力用小手团着雪球的六哥儿刘青,看到哥哥被父王训斥,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亮光。
他抿了抿小嘴,趁所有人不注意。
尤其是哥哥还在发懵的时候,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将手里那个好不容易捏成的小雪球,朝着五哥儿的方向用力扔了过去!
随着一声轻响,雪球精准地砸在了五哥儿的后背上。
虽然只在衣服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色印记,几乎没什么力道,但六哥儿看着自己的杰作,嘴角还是忍不住向上弯起。
他周身那总是过分安静的气息,也变得愉悦起来。
“噗——!”
宋瑶看着这一幕,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方才那点郁闷被冲散了不少。
而刘靖,看着小儿子那落井下石的小动作,再看看大儿子那一脸懵逼的表情。
最终,忍不住嘴角微扬,伸手将笑得花枝乱颤的宋瑶更紧地揽入怀中。
...
是夜,万籁俱寂。
或许是白日里偷食冰酪埋下了隐患,又或许是玩雪时终究沾染了寒气。
乐极生悲这话,终究是应验了。
当夜,宋瑶起了高烧。
第384章 前世,他差点失去她
起初,宋瑶只是觉得脑袋有些昏沉沉的,依偎在刘靖怀里,提不起什么精神。
刘靖只当她是白日玩累了,并未在意她的沉默,将人搂得更紧些,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哄她入睡。
然而,到了后半夜,怀中的娇躯渐渐烫得惊人。
刘靖本就浅眠,立刻惊醒过来,伸手一探她的额间,那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瑶儿?”他低声唤她,声音有些颤抖。
宋瑶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架在火上烤,骨头缝里都透出酸软无力,喉咙干得发疼,连睁眼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来人!大夫呢?!拿本王令牌去传太医!快!”
刘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骤然响起。
声音中的惊怒与焦急,瞬间将整个王府唤醒。
他一把掀开锦被,也顾不得披衣,迅速起身点亮了床头的灯。
昏黄的光线下,宋瑶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有些干裂,平日里灵动的眉眼此时紧紧蹙着。
脆弱,又无助。
“怎么会这样...白日里一切都好好的,甚至临睡前大夫又诊了一次平安脉......!”
刘靖的手有些颤抖,但又马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连他都慌了神,那她就彻底没有依靠了。
他取过浸了水的软巾,敷在她的额头上,又连声催促外间守夜的丫鬟端水来。
...
整个庆王府,灯火通明。
各院的人也都醒了过来,纷纷猜测是瑶光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姨娘大半夜的被吵醒很不爽,撇撇嘴:“大半夜的做什么呢?不会是又怀了吧?”
就生十个也赶不上她的俊儿!
...
四哥儿刘启看着远处的灯火,随手抓住一个小太监,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太监正急得很,慌慌忙忙回道:“回四少爷,侧妃娘娘起高烧了。”
闻言,刘启眼神一亮,手不自觉松了一下,小太监趁机去忙了。
“报应,宋氏这就是你的报应!”
刘启遥望着柳花院的方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
...
刘靖一遍一遍给宋瑶擦拭着身体。
外间,太医院的院判、院使乃至资深的御医几乎倾巢而出。
人人面色凝重,低声商讨着药方。
每一味药材的斟酌,都关乎着里面那位侧妃娘娘的性命,也关乎着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无人敢有半分疏忽。
今日动作之大,连皇宫都惊动了。
当李进德手持刘靖的令牌,不顾一切策马冲入宫门时,隆宣帝闻讯心头猛地一紧,还以为是刘靖遭遇了不测。
待听清是那位宋侧妃突发高烧,性命垂危,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好在不是靖儿。
这几年来,军政要务已陆续交接给刘靖,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这个即将承继大统之人出了什么意外,那对大梁江山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然而,这口气刚松了一半,隆宣帝便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深知宋瑶在刘靖心中的分量,更清楚刘靖为了这个女子破了多少例,付出了多少超出常理的心思。
若她真有个三长两短......以刘靖那偏执的性子,后果不堪设想。
念及此,隆宣帝大手一挥,把大半个太医院都派过来了,顺便让乾清宫总管高行廉也过来看看。
...
府内这般大的动静,惊醒了五哥儿和六哥儿。
刘靖此刻全部心神都系在宋瑶身上,甚至分不出一丝心情去看一眼两个年幼的儿子,只沉声下令:
“将两位哥儿安置在一处,加派人手,好生看护,不许有任何闪失。”
寝殿内,刘靖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儿。
汤药已经强喂了下去,此刻除了用温水持续为她擦拭身体降温,剩下的便只有等待。
刘靖心急如焚,却不能将这份焦灼表露。
他是这王府的主心骨,他必须稳住,下面的人才能稳住,太医院那些太医才能心无旁骛地救治。
烛光下,宋瑶双眼紧闭,眉头紧紧蹙着,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刘靖伸手,掌心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尖发颤。
他恨不得以身相替,他愿意替她承受一切。
前世,她就是这个样子。
那晚,他差点失去她。
...
刘靖曾以为这世间并无令他畏惧之物,即便直面死亡,他亦能坦然面对。
直到那一日。
他匆匆从府外赶回,漫天风雪中,一眼便看见了跪在庭院中央那道纤细的身影。
宋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棉袍,身形在凛冽寒风中显得如此娇小脆弱。
雪花落满她的发梢、肩头,几乎要将她掩埋。
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泛着青紫,不住地颤抖着。
冬青和夏雀一左一右跪在她身旁,紧紧依偎着她,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她抵挡风寒,传递微薄的热量,却终究是徒劳。
“爷,二爷......您终于回来了啊!求您救救姨娘,救救姨娘啊!”
夏雀第一个发现了他,连忙向他求救。
她冻得身躯僵硬,磕头的动作迟缓,却一下比一下用力,额前很快便沾满了雪沫与血丝。
鸿哥儿死了。
这一次的事情实在太大了,没有人护得了姨娘,或者说这齐王府里除了二爷,也根本无人愿意庇护她。
后院那些被冷落的女人,个个都巴不得宋瑶冻死在这冰天雪地里,甚至还有人故意往她身上泼了一盆冷水。
若非冬青和夏雀拼死挡住,只怕宋瑶根本撑不到现在。
冬青很悲观,她不觉得二爷会为了一个妾室,枉顾鸿哥儿的性命,驳了王妃和王爷的颜面。
其太医曾言,皇上龙体堪忧,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二爷即将登基,此刻是最需要爱惜名声、维系孝道的时候。
然而,与冬青预想的截然不同。
刘靖毫不犹豫地俯身,将那具几乎冻僵的娇小身躯打横抱起,紧紧搂入怀中。
同时沉声吩咐人将她们两个也送了回去。
“二爷,王妃娘娘说了罪人宋氏忏悔一夜后,要发卖到窑子里去......啊!”
齐王身边的大太监上前拦路,话未说完,便被刘靖一脚狠狠踹开!
紧接着,拔刀,刺下,将那名太监钉死在了雪地之中!
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一大片洁白。
原本还想上前阻拦的下人们,全都被这狠厉决绝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再不敢靠近分毫。
“李进德,拿着爷的令牌,去找太医,快!”
仔细听,声音里还有颤音。
李进德慌忙领命,头也不敢抬,转身便向皇宫方向狂奔。
他跟随主子多年,历经沙场血战、朝堂风波,却从未见过主子露出这般神情。
混杂着滔天震怒与深入骨髓恐惧,就连当年被敌军重围、粮尽援绝之时,主子的脸色也未曾如此骇人。
刘靖抱着宋瑶,大步流星向内室走去。在无人可见的角度,他抱着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怀中的身躯冰凉得吓人,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仿佛生命力正从这娇小的躯壳中一点点流逝。
她的小脸埋在他胸前,眼睛半开半合,眼神涣散无光,似乎依稀辨认出了是他,那冻得青紫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一只冰冷的小手颤巍巍地,想要抬起,去触碰他的脸颊。
却在中途,无力地垂落下去。
那一刻,刘靖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无边的恐惧淹没了他。
他甚至......没有勇气去探一探她的鼻息。
第385章 天真的亮了
脱去外袍,只剩里衣,抱着她,将她冰冷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试图用体温去温暖她。
又扯过厚厚的锦被,将两人层层裹住。他取来温水,含在口中,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渡给她。
这一整个过程中,刘靖都不敢去摸一摸她的脉搏,只是机械着重复动作。
直到宋瑶被温水呛到,发出了一声轻咳,刘靖才猛地停下,手小心翼翼的覆上她纤细的脖颈。
指尖下的跳动,虽然孱弱,但确实存在着。
良久后,一滴泪落到她脸上。
“好乖乖,爷不过才离开几天.....你怎么就这样了?”
...
李进德带着太医匆匆从宫里赶回,正好撞上登门的齐王夫妇与世子刘诚。
“你这是给谁请的太医?!”齐王愤怒的质问。
世子刘诚更是眼球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二弟把人带走了?他可知那个贱人害死了鸿儿?!如今不把她千刀万剐不说,竟还给她请太医?!”
“刘靖个糊涂东西,连我们也不让进去吗?!为了个贱人,要闹得家宅不宁吗?!
还不把人交出来!让她去鸿哥儿灵堂前跪着,好好忏悔她的罪行!”
齐王妃章氏说着就要命人强闯前院。
但刘靖手下都是好手,他从军营赶回时,甚至还带上了不少将士。
李进德眼见大事不妙,连忙命人将太医护送进去,自己则在外面周旋。
...
刘靖当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也听清了齐王等人的话,更听见大哥要去宫中让皇帝做主给他个说法。
他们的愤怒,他一清二楚,但那又怎么样?
比不上她。
什么都比不上她。
他一直知道她对他很重要,从第一次见面起,他的心就不自觉的给了出去。
但没想到,即便如此,他还是远远低估了她的重要性。
她早已融入了他的骨血里,行也思她,坐也思她。
无论她做多过分的事情,他都会一笑了之,并让别人也一笑了之,如果不笑,那以后也别笑了。
刘靖听到大哥刘诚要去告御状之时,心里甚至有一丝庆幸。
庆幸皇帝精神不济,庆幸皇宫里的守卫都换成了他的人,庆幸高行廉那个老东西早就投靠了他。
只要他不想,刘诚就不可能见到皇帝。
她的性子是他宠出来,也合该他为她扛下一切。
说到底......瑶儿又有什么错,她不过是贪玩一点而已,能有什么坏心思。
鸿哥儿没了,再生一个不就好了?
何需盯着他的乖乖不放,瑶儿终究无心之失,她所付出的代价已经够了。
刘靖心中不断为她开脱,瞬息间就分明了事情该怎么处理。
那就是将对瑶儿不满的人,都处理掉。
不然,她醒来以后,听着这么多伤人的话,会害怕的。
她......会不会因为害怕这些话,就不愿意醒过来了?
看着宋瑶奄奄一息,几乎断绝生机的样子,刘靖没由来的恐惧,甚至有些晕眩感。
“二爷!”
身边传来惊呼,刘靖高大的身形晃了晃,后退几步才站稳。
他抬手挥退众人,盯着太医问:“怎么样了?”
他气势骇人,太医颤颤巍巍磕头不出声。
刘靖心猛地一沉。
太医换了一个又一个,最终集太医院之力,终于在夜晚来临前稳住了病情。
可她还没有醒。
“只要宋姨娘天亮之前醒来,便不会有事。”
那若是醒不过来呢?
太医没有回答,但好像也不需要回答。
刘靖一整夜都守着她,事事亲力亲为,眼神一刻也不愿意离开她。
半夜,她起了高烧。
所有的太医跪成一片,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甚至连抬头都不敢。
以往表示臣服的姿态,如今在宣告她的死刑。
救不了,所有太医都这么说。
“宋姨娘身子本就亏空,其跪了整整一夜,五脏六腑都已被寒气入侵,如今全部爆发出来,这、这......唉!”
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话,这么几句他不爱听的话。
那一刻,他几近乎绝望。
刘靖俯下身子,握住她的手,可能是感觉的冰凉的温度,宋瑶抓着刘靖的食指,轻轻握了握。
刘靖的心,也跟着被攥了一下。
她不想离开他。
那他也绝对不可以离开她!
“再想!只要能让她醒过来,只要能保住她一条命,爷保你们全族与大梁同寿!”
每个太医都有些祖传的东西,但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很多药效就因人而异,宋瑶如今的身体无比脆弱,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错。
没有人敢轻易尝试,将没有把握的方子,用在她身上。
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微臣有一药方,此药本是女子绝育之药,阴毒无比,但若将此药方稍作改动,或许可以以毒攻毒,压下宋姨娘体内的寒症,但......”
许太医顿了顿,接着道:“但醒来之后,宋姨娘身体必将大为损伤,轻则缠绵病榻,重则...如活死人一般.......”
“......有几成把握?”
太医不语。
“可否能根治?”
太医依旧不语。
“......好,试试吧,无论如何爷恕你无罪。”
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网罗天下名医,又或者细细揣摩研究,另寻出路。
但没时间了,天就快要亮了。
药煎好,他试了试温度,便喂给了她。
人小还娇气,哪怕病着都不愿意喝苦药,刘靖一口一口渡给她,看着她忍不住皱眉头,嘴角勾了勾。
能有反应就是最好的,她的喜怒哀乐都比这么冷冰冰躺在床上要好的多。
天将亮未亮时,她醒了。
只是缓缓睁开了眼睛,望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而后又很安心的睡了过去。
“瑶儿......”
以往挂在嘴边的名字,如今确是这么沉重,重到他得用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唤她一声。
“哼。”
宋瑶似是被吵到,不自觉的烦了一下,声音很轻,却灌满了刘靖整个身心。
...
“娘亲,生病了?什么时候才会好?”五哥儿问孙嬷嬷。
以往从没有人生病过,在五哥儿短短的生命中,父王总是高大健硕,娘亲则是娇小有活力,从没见过他们倒下的样子。
事情来的突然,五哥儿从没想过‘病’这个东西,会发生在家人身上。
他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抱紧弟弟。
六哥儿难得没有不耐烦他,反而抬手摸向白天他扔他雪球的地方,一下又一下。
刘靖守了宋瑶一夜,没有合眼,眼看着她的体温一点点降了下去。
人也睡得安稳起来。
太阳升起,宋瑶缓缓睁开眼,感觉身体的不适消失大半。
“唔,晃眼,我饿了。”
宋瑶头往刘靖怀里一钻,娇气地哼哼。
刘靖失笑,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是啊,晃眼。
因为天真的亮了。
...
10月1号请假,10月2号正常更新~
第386章 娇气包
“为什么不行,我不服!”宋瑶气急了。
站在榻前的冬青垂着眼,语气坚定:
“主子,不是奴婢们故意拦着,实在是王爷吩咐过,您大病初愈,断不能碰凉物。若是奴婢们松了口,回头王爷怪罪下来,奴婢们担待不起。”
她说着便作势要转身,“若是主子实在不依,奴婢们只能去禀告王爷了......”
“诶,不是,你回来!”
宋瑶一听禀告王爷四个字,立马慌神,连忙从榻上直起身,声音都软了几分。
“是。”冬青脚步一顿,顺势回身屈膝行礼,“主子还有何吩咐?”
一旁的秋英几人拼命低着头,肩膀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显然是在极力憋笑。
谁都知道,自从主子大病一场后,王爷把人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别说冰镇点心,就是屋里寻常的桌椅,都被细心地包上了软布,生怕有一丝凉意沾到她身上。
夏雀往日里最是护着宋瑶,不管宋瑶说什么都第一个附和,可今天却缩在秋英身后,连眼角都不敢往宋瑶这边瞟。
王爷说了,若是这次自己敢帮着主子,被他发现了就调离主子身边。
夏雀不想离开主子,所以她一直低着头,一眼都不敢往宋瑶那边看。
宋瑶看着这阵仗,心里又气又无奈。
她赤着脚,无意识地用脚掌拍着榻上柔软的绒毛软褥。
哪能想到那日的冰激凌竟是这个冬天的绝唱!
那入口即化的清甜,那沁人心脾的凉爽,现在回想起来都让她忍不住咽口水。
就这么没了?
吃不到了?
宋瑶抱着胳膊,努力思考,试图找出破局之法。
哄冬青松口?
不太可能,冬青在这种事情上从不含糊。
要么偷偷让人去小厨房拿?
可不说现在暖阁里外都是刘靖派来的人,风吹草动都能传到他耳朵里,就说这些丫鬟也不敢去做......
正想得入神,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五哥儿清脆的说话声。
刘靖就带着下了课的五哥儿刘立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
六哥儿正攥着个木头兵人,迈着小短腿努力跟上父兄的脚步,生怕被落下。
他走跑比五哥儿当年都快一些,也更稳当。
宋瑶理直气壮的腰板,在看见刘靖的那一刻,下意识地软了软,甚至偷偷往后缩了缩。
王爷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往常这个时候,他教完五哥儿功课,还要去书房处理公务呢。
可转念一想,自己病都好了,现在不过是想吃口凉的,又不是什么大错,凭什么要躲着他?
但一想到自己的口腹之欲,宋瑶又挺直了背脊,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
“给娘亲请安!”
五哥儿先蹦蹦跳跳地跑到榻前,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行完礼,他才发现屋子里的气氛不对。
冬青等人站得笔直,秋英和夏雀低着头,娘亲则抱着胳膊,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他挠了挠头,疑惑地问:“娘亲,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冬青姐姐她们惹你不高兴了?”
刘靖则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扫过宋瑶,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丫鬟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脸上却摆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怎么了?瞧着这阵仗,倒像是谁惹我们瑶儿不痛快了?”
宋瑶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眼神闪躲着,小声说:“也没什么事......就是跟她们聊聊天。”
她总不能说自己这个当娘的,为了一口凉的点心馋得难受,在这儿闹脾气,非要吃一口吧?
那也太没面子了。
不过说来也是,只不过是一场病而已。
起了高烧,当天晚上就下去了,结果给他们吓得,别说冰镇的点心,就是性寒的食物都不让她碰。
最让宋瑶郁闷的是,刘靖这次不是单独管着她,而是让全家都陪着她忌口。
刘靖知道宋瑶最不喜欢这样的特殊对待,若是只有她一个人不能吃凉物,她肯定会心里不平衡。
所以干脆让全家都陪着她,等她身子彻底养好了再说。
但宋瑶还是不愿意,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她吃的多,其余那三个是馒头都津津有味的主,压根不是她的牺牲能比的。
可偏偏,当时确实是她白天偷吃冰激凌,冰了一下,才引发的后续,宋瑶就是想争辩都无处讲理。
这还是头一次,她想讲理却没地方讲了,以往她都是不讲理的......
五哥儿年纪小,没听出她话里的敷衍,还想追问,却被刘靖用眼神制止了。
“无事?那瑶儿怎么气鼓鼓的,跟个被抢了糖的小丫头似的?”
刘靖走到榻边,俯身看着宋瑶,指尖轻轻拂过她垂在脸颊边的碎发,声音里的调笑意味藏都藏不住。
这话一出,宋瑶的脸颊瞬间鼓得更圆了,瞪着刘靖,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
“还不都是你!处处管着,凉的不让吃,出门不让出,连喝口茶都要温三遍,我都快憋死了!”
这人真烦,不但不让她吃凉的,连屋子都不让出了。
为此甚至不惜耗费巨大,将隔壁两间屋子都打通了,重新装修成暖阁的样子,就为了让她的活动范围大一些。
一间用来放她喜欢的衣裳和首饰,能让她每天变着花的换。
另一间则改成了暖房,里面种满了她喜欢的新鲜花草,连暖房的温度都控制得刚刚好,既不会太热,也不会让花草受冻。
但这些贴心安排,都掩盖不了一个事实,她现在连房门都出不去!
身边连半点凉意都没有。
别说冰激凌了,就是刘靖他们父子三个进屋,都要先在外间待一会儿,将身上的寒气去了,才能进来见她。
庆王都如此,旁人就更不用说了。
刘靖听着她的抱怨,想起前些日子宋瑶那场高烧,至今心有余悸。
那天夜里,她烧得浑身滚烫,意识模糊间还在喊着冷,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虽说最后没事,但院首也说了,若再晚些,恐怕会伤了根基。
只不过事后他从没告诉她,也不让别人告诉她,生怕吓坏了人。
她本就娇气,知道那天晚上如此凶险,指不定多害怕呢。
还是不要说了,大不了他多管着一点而已。
第387章 上赶着当垫子
“我不管,”宋瑶见他不说话,又得寸进尺起来,“今天我就要吃冰的,不然我就......我就不吃饭了!”
在宋瑶眼里,她不吃饭就是件天大的威胁。
事情也确实如此,在刘靖那里,她连每日用少了都是大事,更不用说哪日不吃饭了。
刘靖看着她耍赖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他伸手抬起宋瑶气鼓鼓的小脸,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软乎乎的,像极了五哥儿爱吃的糯米团子,手感当真不错。
宋瑶想躲开,却被他牢牢按住下巴,动弹不得。
紧接着,接着他又把她的胳膊从胸前拉开,环在自己腰上,趁她还没反应过来,直接将人搂了个满怀。
“唔!”
宋瑶一头闷进他小腹那里。
坏人!
“小没良心的,还学会威胁人了?”
刘靖低笑,这时才注意到她赤着的双脚,眉头微蹙。
暖阁里虽然温暖,地面也铺着厚厚的羊绒毯,但他还是看不得她这样。
她刚病好,可不能再着凉了。
他小心地将宋瑶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然后取过榻边一双软缎袜子。
这袜子用最细软的丝线绣成的,袜口还缝了一圈柔软的兔毛,摸起来温暖又舒适。
他一只手托着宋瑶的脚踝,另一只手拿着袜子,往她脚上套。
指尖不经意划过脚心,有些痒,惹得宋瑶轻轻瑟缩了一下。
“别动,”刘靖抬头看了她一眼,“刚病好,脚不能着凉。”
他仔细地将袜子拉到脚踝处,又轻轻调整了一下袜口的兔毛,确保不会勒到她,然后才放下她的脚。
转而拿起另一只袜子,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娘亲你当真无事吗?”五哥儿刘立还是不太放心。
“没事呀,我好着呢,五哥儿别怕。”宋瑶连忙安慰他。
自从上次她生病以后,虽说她没什么事,觉得自己好着呢。
但好像吓到两个孩子了。
五哥儿以往都是每日来请安,现在每日的请安从一次变成三次,每每下了课就跟着刘靖过来了。
六哥儿更是动不动就跑过来,然后赖在她这里不走。
刘立听了,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却还是没挪地方,就着榻边的小桌铺开大字帖,拿起毛笔一笔一划地写着。
但他写得并不专心,写两笔就抬头往宋瑶这边瞟一眼,确认娘亲好好坐着,才又低下头去。
一旁的六哥儿更是直接,挣脱了奶娘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宋瑶跟前。
小手扒着榻沿,仰着圆乎乎的小脸,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宋瑶看。
那眼神黏糊糊的,像是怕一眨眼娘亲就不见了。
宋瑶心软地想把他抱上来,却被刘靖抢先拦住。
王爷嫌小儿子杵在跟前碍事,打扰他和爱人说悄悄话,毫不留情面地挥了挥手。
六哥儿瞬间变成一张死鱼脸,很是不高兴。
他想扭头不看父王,可娘亲还在父王怀里,要是不看父王,就看不着娘亲了。
这两难的境地让他更委屈了,小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眼神里满是倔强。
于是,六哥儿更不高兴了。
宋瑶戳戳刘靖:“喂,你儿子好像要气炸了。”
这话一出,刘靖还没来得及回应,六哥儿先气红了眼眶。
小嘴一瘪,连娘亲也不看了,转身噔噔噔跑到刘立身边,拽着哥哥的衣角,小脑袋埋在哥哥胳膊上,再也不理人了。
宋瑶有些心虚,趴在刘靖耳边,小声嘀咕:“老六好大的气性,也不知道随了谁,哼哼!”
就差没把六哥儿是随了刘靖这个当爹的,才如此气性大说出来了。
听到宋瑶这毫无自知之明的评价,正在给她穿另一只袜子的刘靖,忍不住气笑了。
等穿好袜子,他干脆将人从怀里捞起来,轻轻拍了两下屁股,恶狠狠地问:“说,刚才是不是想去吃凉东西了?!”
宋瑶被拍得身子一缩,连忙把脑袋埋进刘靖颈窝,声音闷闷的:“想想也不行吗!?真霸道!”
她真是服了这个男人!
她就是生了一次病,又不是死了,他就跟疯了一样。
这也管,那也管,以前虽然严,但她偶尔做点什么,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时候她撒撒娇就过去了。
但现在可不行了,铁面无情得很,毫不通融!
不过这话宋瑶可不敢说出来,反正她口里就只能说活,不能说死。
只要一听到这个字,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抱着她能沉默整整半天。
走到哪里都不放手的那种。
见刘靖没说话,宋瑶干脆把自己缩成一团,埋在他怀里不肯抬头,连眼睛都闭上了。
不看他,不理他,气死他!
就算不能吃,想想还不行吗?
...
暖阁窗边新添了把胡桃木摇摇椅,是刘靖特意让人照着宋瑶喜欢的样式做的,椅身雕着长寿纹,还裹了厚厚的狐裘垫。
可宋瑶窝在里面,左挪挪右蹭蹭,怎么都觉得不得劲。
铺了柔滑的云锦毯,嫌太滑抓不住,换了厚实的棉褥子,又嫌不够柔软。
最后连软缎靠枕都垫上了,还是觉得后背空落落的,怎么睡都不舒服。
她皱着眉,干脆从摇摇椅上滑下来,对着门外喊:“来人,去找王爷来!”
这会儿刘靖正在书房处理公务,案上摊着户部呈上来的银钱调动文书,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
李进德刚把茶水端进来,就听见丫鬟来报,说侧妃娘娘请王爷过去。
“何事?”
刘靖头也没抬,心里盘算着下月边境军需的调配。
“回王爷,娘娘说.......想请您过去当垫子。”
冬青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尴尬。
刘靖听说宋瑶找他,原以为是有什么要紧事。
待听清是要他去做人肉垫子,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关乎国库收支的奏章,又想了想暖阁里那个娇气包。
手里的笔顿了顿,随即放下文书,起身就往外走。
“走吧。”
李进德:“......”
他一时间都有些没看懂,王爷这是上赶着给人当垫子?
第388章 拿捏人
李进德与前案桌前汇报的户部尚书赵启元,点点头,示意他在这里稍等片刻。
赵启元自然不敢反对。
他扫了眼案上摊开的文书,再想想庆王上赶着的模样,嘴角抽了抽。
这要是让朝中大臣知道,怕是得惊掉一地眼珠子。
...
刘靖一进暖阁,就看见宋瑶盘腿坐在地毯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旁边的摇摇椅空着,地上面堆着好几层毯子褥子,一看就知道她又在挑拣。
“怎么,这些都不合心意?”
刘靖走过去,弯腰把她抱起来,自己则坐在摇摇椅上,让她趴在自己怀里,“这样总该舒服了吧?”
宋瑶心满意足窝在他温热的胸膛上。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香气,身体被他的手臂轻轻抚着,连摇摇椅晃动的幅度都变得温柔起来。
她舒服地喟叹一声,引得刘靖轻笑:“娇气。”
安静了没一会儿,宋瑶忽然抬头,好奇地看着刘靖的下巴,小声问:“王爷,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担心我死........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刘靖制止住了。
“不许乱说!”
刘靖声音阴沉,手捂住她的嘴,眼神中有些许恐慌。
宋瑶却不管他的制止,她心里藏不住事,有疑问就一定要问清楚:“你是不是以前见过我死掉的样子?”
不得不说,有时宋瑶的直觉强的可怕。
刘靖低头看着怀里一脸认真的宋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疼又慌。
难道她也想起前世的事了?
思及此,刘靖的身体一僵,呼吸都乱了一拍。
“为什么会这么问?”
刘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不动声色地问道。
他不希望她想起来,一点都不希望。
不为别的,前世的她太疼了。
前世她身子不好,常年缠绵病榻,连好好晒晒太阳都成了奢望。
那些年,他寻遍了天下名医,喂遍了名贵药材,可她的身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寒症发作时,疼得浑身发抖,冷汗都能浸湿了被褥。
到最后,那些药吃了跟没吃一样,没有半点疗效。
她甚至看着药碗就犯恶心,说:“皇上,我不想再吃这些苦东西了。”
他怎么劝都没用,想强逼着她将药咽下去,看到她的双眼又不忍心。
她累了,折腾这么多年,她真的累了。
最开始的求生欲,在无数次病痛折磨中散去,只想寻求一个解脱。
他舍不得她,但更舍不得逼她。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气息一天比一天弱。
最后在一个飘着雪的晚上,窝在他怀里,轻轻说了句“好冷”,就这么在他怀里咽了气。
没睁开眼,连最后一眼都没看他。
那些疼,他这辈子不想再让她经历一次,更不想让她记起来。
“就是那天晚上啊,”宋瑶趴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的,“我发高烧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好悲伤啊,感觉我下一秒就要死........唔!”
上次高烧时,她迷迷糊糊间,总觉得刘靖看她的眼神特别悲伤,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消失的人。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刘靖就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温热的唇瓣覆盖上来,带着点急切,又带着点后怕。
那天晚上,他守在她床边,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心里的绝望无法言说。
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是她真的走了,他就立刻杀入皇宫,提前一年登基,再把五哥儿立为太子。
等给孩子铺好所有的路,他就去找她,不管是阴曹地府还是天涯海角,他都要陪着她。
大概是当时太慌了,没藏好眼底的情绪,竟被她看了去。
一想到这里,刘靖就又气又心疼。
小没良心的东西。
气她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明明知道自己刚大病初愈,还总想着吃凉的。
以前更是,只要他不在身边,就敢因为贪嘴把自己吃撑到吐。
心疼她自小在宋家受的苦,吃不饱穿不暖,以至于后来在他身边,还是改不了担心挨饿的习惯,连吃饭都要吃到撑才安心。
但,在宋家也没有特别极端,按理来说这么多年过去,留下的阴影也该差不多了。
怎么还这样?
刘靖越想越上火,也越心疼她。
两种情绪在心里交织着,让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连抱着宋瑶的手臂都紧了。
宋瑶被他亲得一塌糊涂,可也乖乖的没有反抗。
好不容易等他松开,却见他脸色依旧不好看,当即就不高兴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你想亲,我让你亲了,你想抱,我也让你抱了!现在这副样子给谁看啊?”
宋瑶义正言辞,撑起身子,小手在他胸膛上用力拍打,拍的他胸膛震天响。
最后总结式发言:“谁愿意看,你给谁看去!”
刘靖被她拍得懵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
不是她指名道姓让他来当人肉垫子吗,怎么现在倒成了他的不是?
紧接着,刘靖心里又有点委屈。
整个大梁,也就只有她敢这么对他,敢让他当垫子,敢对他发脾气,喊打喊杀的。
连战场上两军交战,他都会受到应有的尊重。
但她可好,自己小脾气都快上天了,但连他对她说话的语气冲了一点都不行。
如今她倒好,还想把他推给别人看。
“你想让本王给谁看?”刘靖语气酸溜溜的。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她说这种话,她是看腻味他了,想把他往外推?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第一时间抓住宋瑶的小手,摊开掌心仔细看着。
刚才她拍得那么用力,掌心肯定红了。
刘靖轻轻揉着宋瑶的掌心,温热手掌力道控制的刚刚好,眉头微皱:“怎么这么用力?不疼吗?”
其实宋瑶拍第一下的时候,他就下意识放松了肌肉,可他还是担心她的手会疼,担心她会不小心弄伤自己。
尤其是没良心的某人在气头上的时候,也最会拿捏人。
这种小痛小痒的,他若是不问,就不会说,不给哄的机会。
等到了这一阵过去,到了晚上,又或者明天,就会发现人还是蔫蔫的。
一问,昨天疼着了,但没被哄,如今委屈死了,再多问几嘴就要开始掉眼泪了。
如此这般,刘靖都不敢不问,不然情绪堆积在她心里一晚上,对她身子也不好。
第389章 啰里吧嗦
宋瑶被他揉得掌心暖暖的,哼哼唧唧,心里的火气慢慢消了下去。
她看着刘靖眼底的痛惜,小声嘟囔:“都怪你,都是你刚才脸色太差了,吓到我了,坏死了!”
刘靖看着她小声抱怨的模样,心里的诸多情绪渐渐化成了无奈与宠溺。
低头在她掌心亲了一下:“是本王的错,不该吓着你。以后咱们不许再说死字了,更也不许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不许........好不好?”
宋瑶本想乖乖点头,但听他一连说了两个不许还没完,紧接着又说了七八条,小脸一下子就垮下来了。
重新趴回他怀里,捂住耳朵,一个劲儿的往里面钻。
她怎么就忘了,眼前这个人是最会达成自己目的的,心理素质更是相当强硬,基本没什么能破他防的。
只需稍微在他面前露出一点破绽,就会被穷追猛打,这亏她在床上吃了好多回了,怎么下了床就忘记了。
宋瑶暗自警醒自己,可不能给某人好脸色看!
他老说她是个蹬鼻子上来脸的,但实际上他更是那个蹬鼻子上天的!
但凡她稍稍心软一点,或者由着他一些,某人就没完没了,可怕得很!
“知道了,真啰嗦。”宋瑶把脸埋在刘靖颈窝,声音闷闷的,小声抱怨。
听不听当然要看她心情喽~
只是暖阁里暖呼呼的,又静谧,她在摇摇椅上晃来晃去,一时间就有些困意。
人,一旦放松警惕,就会多说些原本不该说的话,或者说容易将心里话说出来。
比如——
“王爷和个老头子一样,啰里吧嗦。”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连轻轻晃动的摇摇椅,都骤然停在原地。
宋瑶说完这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闯了祸。
这祸有点大。
她好像把某人的逆鳞直接扬了。
倘若说她把庆王府烧了,刘靖都只会问她有没有受伤,或者尽没尽兴、有没有吓到的话。
那这祸足以让她屁股开花了。
宋瑶轻轻探出头,想看看五哥儿在不在这儿。
若是在,那她说这话不是她说的,是五哥儿说的,王爷能不能相信她?
能不能不揍她,转而去揍五哥儿啊?
但宋瑶刚有要离开的动作,就感觉周身的气温又低了两度。
她身体一滞,放弃逃离计划,只能嘴里一遍说着冷,一边随手扯过一个毯子,将自己包裹住。
然后,整个人趴回原处,一动不动开始装死。
...
刘靖听到她的抱怨,轻笑了几声。
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怀里人又嘟囔了一句——
“王爷和个老头子一样,啰里吧嗦。”
刘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面如黑炭。
他低头看着怀里因为心虚而缩成一团的娇娇,心里又怒又涩。
他放下国事,眼巴巴地跑来哄人,自愿给她当人肉垫子,就为了让她能在摇摇椅上舒服些。
结果,他的好瑶儿是怎么回报他的?
说他老,还嫌弃他啰嗦!
刘靖本就比宋瑶大了整整十岁。
这辈子,他二十六岁时,在将军府的花园里找到她。
那时她还是个穿着粗布衣裳、闷头干活的小丫鬟,怯生生的,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
上辈子更晚,他三十岁才遇见她。
两人之间,那些浪费的年月,比真正相守的时光还要长。
那些年,他不在她身边,没能护她周全。
若是能早几年遇见她,指不定能让她少受多少苦。
他只要一想到,小小的她一副毫无抵抗力的模样,一个指头就能戳倒的小家伙,不但要干活,还吃不饱饭,心里就无比难受。
她在最需要保护的年纪里,为了一口吃的努力,还要在寒冬里冻得瑟瑟发抖。
刘靖都不敢多想,那时的她该活得有多难。
也揪心于他不再年轻,可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年轻。
他今年已经将近而立之年,而宋瑶正是最好的年华。
肌肤莹润,眼神明亮,笑起来时连嘴角的梨涡都透着鲜活的朝气。
刘靖很怕有一日,她会看腻他这张不再年轻的脸,会被那些比他年轻、比他鲜活的人吸引。
他太清楚宋瑶的喜好了,她喜欢好看的人和物。
就像她身边的丫鬟玉莲,论梳妆不如春桃,论心思不如冬青,可以说没什么一技之长。
但因为生了张白皙秀美的脸,就被她留在身边伺候。
再如同上辈子那个叫邬怀真的太监,只因模样清秀,她也愿意多听他说几句话。
更害怕他先她一步老去,她不喜欢,甚至在外人看来,两人之间看着隔了辈分。
为此,他连墨色、藏青这些虽沉稳,但却略显老气些的衣服都不愿意穿。
没她之前,他从来没挑剔过衣服颜色,后来她在身边,这方面不得不精细一些。
种种情况,刘靖于年龄方面,都不能说是敏感了,而是到了一种在乎的发指的程度。
最显着的标志就是,自欺欺人,不愿意过寿辰。
哪怕他是皇帝,万寿节是每年的大事,他也不愿意操办。
除非是她身子好了些,想热闹热闹,主动提出要办寿宴,否则他便总以节俭”为由,把自己的寿辰过得比寻常日子还冷清。
哪怕朝堂上多次奏请要办万寿节,他也都压了下来,只说:“国库需充盈,不必铺张。”
与之相反,宋瑶的每个生辰都是大办特办。
每年宸贵妃生辰前三个月,宫里宫外就开始忙碌起来。
尚衣局的绣娘要赶制新衣裳,每套都用最上等的云锦、蜀锦,连衣扣都要用赤金镶嵌宝石。
御膳房要提前拟定菜单,从江南的蟹粉小笼,到塞北的烤全羊,再到西域的葡萄蜜饯,只要是她随口提过的吃食,都要一一备齐。
太医院更是要提前准备好安神的香丸、滋补的汤羹,生怕她累着、冻着。
第390章 春日第一鲜
生辰当天,整个皇宫张灯结彩,红绸从午门一直挂到御花园,宫灯点亮时,连夜空都被映得通红。
这份奢华,不仅限于皇宫。
每年宋瑶生辰,为了给她积福,京城的百姓都能沾光。
刘靖会下令打开国库,给京城的贫苦百姓发放米粮、棉衣。会让戏班在街头演出,让百姓们一起热闹。
久而久之,宋瑶的生辰竟成了京城百姓最期待的日子。
而如今,她竟然敢说他老?!
刘靖面无表情地看着,装死有一会儿的宋瑶,拍了拍她,说道:“起来。”
语气平淡,不带有任何情绪。
宋瑶充耳不闻,接着趴好,连眼珠子都不敢乱动了。
“起来,好好感受感受本王老不老!”
还是平淡的语气,但却多了几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宋瑶觉得自己腾空而起。
下一秒,炙热来袭。
“唔!”
...
“这东西,侧妃娘娘前些日子还挺喜欢的,当真不要了?”
柴房的太监围着摇摇椅走了几圈。
“这东西都是好料子,当柴火烧了可惜了。而且制作起来费功夫,若是毁了,一时半会儿,可再找不着一样的了。”太监劝道。
冬青摇摇头,说道:“你甭管,只需劈了,当柴火烧了便是。”
其中的缘由,她大概也知道一点。
那日,主子可被这摇摇椅,摇惨了。
...
寒冬的凛风化作柔和的暖风,春日悄然而至。
春风拂过庆王府的亭台楼阁,慢慢将庭院中的积雪消融殆尽。
宋瑶每天都趴在窗边看,就等着春日到了,她也能解封了。
湿润的泥土,几株草芽迫不及待地钻出地面,星星点点的绿意,铺满草坪。
湖畔的垂柳抽出了嫩黄的芽苞,柔软的枝条在春风中摇曳。
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万物复苏的、混杂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清新气息。
宋瑶深深吸了一口这期盼多时的春风,转身便扑到正在看书的刘靖身边,拽着他的衣袖摇晃:“王爷,春天来了,我们出去踏青吧!”
“踏青?”
刘靖从书卷中抬起头,眉头微挑,看向她亮晶晶的眸子。
“嗯嗯嗯!”宋瑶用力点头,小手一挥,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更风雅些,“我要去河畔赏柳!看看万条垂下绿丝绦的美景!”
刘靖看着她,唇角微勾,不说话,只是那眼神分明写着‘我看你能装到几时’的揶揄。
在他了然的目光下,宋瑶那点小心思很快败下阵来。
她扭捏了一下,扯着他的衣袖,小声说出了实话:“好吧......其实,我是想去尝尝春日第一鲜......”
所谓春日第一鲜,并非什么宫廷御膳,而是流传于民间的一种食趣。
春回大地,万物生长,田野山间便成了天然的菜园。
荠菜、青蒿、马齿苋、蕨菜......各种野菜经过一冬的积蓄,正是最鲜嫩的时候。
老百姓们将它们从地里挖出,用清冽的泉水洗净,直接蘸着一点点粗盐或者自家酿的酱料生食。
入口便是最原始、最纯粹的脆嫩清香,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阳光的味道。
这还只是其一。
踏青途中,那田埂边、山坡上,时常能遇见一丛丛野生的樱桃,红艳艳的像玛瑙珠子。
匍匐在地的地莓,果实虽小,却滋味浓郁。
还有那开始泛出紫红色的桑葚、酸甜可口的覆盆子......
总之,这些果实用小巧的竹篮装着,边走边采边吃,酸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发,既解了行走的疲乏,又平添了无数野趣。
还有以花入馔的花食。
将初绽的桃花瓣、洁白的梨花蕊细心采集,洗净后或裹上薄薄一层面粉上锅蒸熟,做成清甜的花糕。
或投入茶盏之中,以热水冲泡,看花瓣在水中舒展沉浮,品一口,唇齿间尽是淡雅的花香,既风雅又有趣。
民间还常用那成串盛开的槐花,与米面混合,蒸出甜软可口、带着独特清香的槐花蒸糕。
这些新奇有趣的吃食和玩法,都是春桃平日里当趣事说给宋瑶听的,描绘得绘声绘色,让在王府里闷了一整个冬天的宋瑶,早就心痒难耐。
“本王就知道你没说实话。”
刘靖低笑出声,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你何时喜欢这些赏来赏去的雅事了?”
这点上,她倒是和他一样,对那些文人墨客追捧的风雅,总是缺乏足够的耐心。
宋瑶被他戳穿,也不恼,反而理直气壮地环住他的腰,仰着小脸催促:“我要去嘛!已经开春了,天不冷了,你该放我出去玩了!”
“李进德,”刘靖扬声吩咐,“去安排一下,明日爷带你宋主子出门踏青!”
他低头看着怀中笑逐颜开的宋瑶,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语气里满是纵容,“这下满意了?”
“满意!特别满意!”
宋瑶兴奋地在他怀里蹭了蹭,立刻得寸进尺地追加要求,“让厨房多准备些好吃的带上!我要在外面玩上一整天!”
她可是整整一个冬天都被拘在暖阁里,半步不得出,早就快被憋坏了。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准许,只觉得浑身都轻快起来,恨不得立刻就能跑到那春光烂漫的郊外,尽情地玩闹。
...
次日,天光未亮,庆王府内便是一片繁忙景象。
侧妃娘娘要携全府上下前往郊外踏青,这可是件大事。
管事们早早便拿着对牌,指挥着仆役们将一应物什有条不紊地搬上马车。
光是吃食便装了足足两大车。
厨房连夜赶制了各色精巧点心,既有芙蓉糕、杏仁酪这类府里常备的,也有宋瑶特意点名要带的。
例如,仿照民间式样做的槐花蒸糕和桃花饼。
用艾草汁和糯米粉揉成团,包入豆沙、芝麻馅,蒸制而成,颜色翠绿,带着艾草清香的青艾团。
还有二等丫鬟玉杏家乡那边的美食,一种名为春饼的东西。
用细白面烙成的薄饼,卷着豆芽、粉丝、鸡蛋丝等馅料,踏青时专门吃。
又叫咬春,寓意咬住春日生机,吃了能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这是刘靖听后,执意要加上的。
第391章 娘嘞,救命啊!
时令鲜果更是必不可少,一筐筐洗净码放整齐。
另有成套的汝窑茶具、红泥小炉、上好的银霜炭、以及数坛清冽的泉水,以备给五哥儿煮茶之用。
近来他正在学茶道方面的礼仪,此次出行,他说什么都要秀给宋瑶看。
看在五哥儿是亲生的面上,宋瑶也勉强答应了,可以喝一下那苦苦的茶水。
除了饮食,还需带上桌椅、锦褥、软垫、屏风、帷帐,以便主子们歇息时能舒适惬意。
丫鬟婆子们则忙着将各位主子的替换衣物、手炉、巾帕、妆奁等物分门别类打包。
光是宋瑶一人,便备下了十二套不同颜色的春装,以及配套的首饰头面,供她随时更换。
因着宋瑶一句“人多热闹”,此次出行规模空前。
不仅她和刘靖、五哥儿、六哥儿同去,后院里的几位姨娘、侍妾,连同刘靖前头几位庶出的子女,但凡是能走动的,宋瑶都大手一挥,全带上了。
这阵仗,算得上是庆王府的集体出游。
除了柳花院的苏姨娘告病,没有出来以外,府里有名有份的女眷和孩子们几乎都来了。
甚至一些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也来了。
比如琅枝。
她原是府里的粗使丫鬟,与春桃曾是邻居玩伴,更被准了进宋瑶屋里伺候。
后来因差事办得不妥帖,又背地里与二少爷刘慎有了牵扯,刘靖便顺水推舟,将她指给刘慎做了通房。
既是恩赏,也是敲打。
按理来说,琅枝只是个通房丫头,本不够资格参与这等家宴般的出游,更何况她还怀着七个月的身孕,行动不便。
但不知她对二少爷刘慎说了些什么,刘慎竟亲自来求宋瑶,言辞恳切,希望将琅枝一并带上,也好让她散散心。
宋瑶本就觉得人多热闹,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且先不说她自己怀孕后,也是个不安生的,刘靖明里暗里不知道费了多少心。
再说了,这孩子也不是她的,琅枝与这孩子是好是歹,横竖都与她不相干,带上也无妨。
刘靖得知后,倒是微微蹙了下眉。
他主要顾虑琅枝身怀六甲,此行若有个闪失,徒惹晦气,怕冲撞了宋瑶的兴致。
但见宋瑶浑不在意,随他们去,刘靖便也将那点不悦按下,这些小事,总是以宋瑶的感受为先。
说到底,不过是个庶子的孩子,只要瑶儿高兴,权当是陪她解闷的玩意儿。
后院大多数的女子们,对此事心怀感激。
她们心知肚明,宋瑶带上她们,多半只是因为她们容貌姣好,能添些眼前的热闹,基本不可能有伺候王爷的机会。
但能有机会走出王府高墙,到郊外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舒展一下身心,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值得欢喜的事。
对于她们这等身份的妾室而言,能参与如此正式的踏青活动,实属罕见。
不过,上行下效,既然宋瑶开了这个头,想必后来效仿者也会越来越多,不会那么拘着了。
出发时,众人皆是兴高采烈。
车队浩浩荡荡驶出王府,引得街边百姓纷纷侧目。
到了郊外选定的河畔绿地,旁边还有个道观,清净雅人。
下人们手脚麻利地铺设帷帐,安放桌椅,布置出一方舒适雅致的休憩之地。
远处河水潺潺,近处绿草如茵,野花星星点点,春意盎然。
五哥儿刘立一下马车,便像只出了笼的小马驹,兴奋地跑到刘靖身边,拽着他的衣袍下摆:“父王!父王!陪立儿去骑马!”
他过了年已是实打实的三岁,但对学骑马来说年纪尚小,只能由大人带着共乘。
刘靖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正被丫鬟搀扶着下马车的宋瑶,显然更想与爱人共乘,领略这春日风光。
刚才一路上他都没能抱着她,她嫌他烦,打扰她的好兴致,早早就把人赶下来了,如今自然是想的厉害。
宋瑶感受到他投来的视线,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即转身,从乳母怀中接过六哥儿刘青。
然后,利落地走向一旁早已备好的马匹。
这是匹小母马,性情温顺,还是刘靖特意为她准备的。
准确来说,这匹马和刘靖的爱马也是夫妻,给宋瑶挑这么一匹马,也是有他的心思在。
宋瑶在丫鬟的扶持下翻身上马,又将六哥儿稳稳抱在身前。
她的马术虽不算精湛,但这样由马夫牵着缰绳,慢悠悠地踱步,还是绰绰有余的。
六哥儿第一次骑马,很开心,还是被娘亲抱着,更开心,新奇又兴奋。
感受着马背轻微的颠簸,看着视野缓缓变化,他激动得小脸通红,咯咯直笑。
还不忘朝着不远处的共乘一匹马的父王和哥哥,用力地挥舞小手。
一旁随行的孙嬷嬷看着六少爷这般活泼的模样,忍不住掩嘴轻笑。
六哥儿平日里性子稳,小小年纪做什么事都有股子三思而后行的劲儿,难得见他如今日这般欢腾。
被抛弃在原地的父子二人,心情可就没那么明媚了。
五哥儿看着娘亲和弟弟共乘一骑,其乐融融,小脸上写满了失落,沮丧地低下头,小声嘟囔道:“早知道娘亲也要骑马,我就不邀请父王了........”
他声音虽轻,却一字不差地落入了内力深厚的刘靖耳中。
刘靖:“.......”
这臭小子!若不是为了陪他,自己何至于错过与瑶儿共乘一匹马,且能耳鬓厮磨的大好机会?!
如今倒反过来嫌弃起他来了!
心头一阵无名火起,刘靖当即一夹马腹,他座下的骏马立刻奔跑起来。
“娘嘞,救命啊——!!!”
突如其来的加速吓得五哥儿惊叫一声,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马毛!
而马背上的六哥儿刘青,听见哥哥的叫声,还以为是哥哥在热情地回应他,不由得更加开心,小手挥舞得越发卖力。
宋瑶:“.......”
老六这小子,到底是腹黑,还是天然黑?
第392章 孩子不饿怎么办
深浅不一的绿意沿着河边层层晕染。
溪水潺潺流过卵石,在转弯处汇成一汪清潭。
此处依山傍水,景致极佳,确是个踏青的好去处,也是京中人们踏青的热门去处。
在他们到来之前,他们先到的人家已在各处安顿下来。
近处平坦的草地上,零星散布着几家平民百姓。
粗布垫子随意铺开,竹篮里装着油纸包的馍馍和咸菜。
几个半大孩子在空地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毫无拘束。
大人们坐在树荫下交谈,时不时抬头唤一声“慢些跑“。
稍远一些,临近溪边的几株垂柳下,则能看到几家略显富足的人家,仆妇们正忙着从食盒里取出芝麻饼和蜜。
主人家则坐在锦垫上,悠闲地赏看水光山色,偶有老夫子模样的长者扶着胡须,对着水面吟哦诗句。
最惹眼的是西边那片桃林。
四五家勋贵府邸各自圈了地盘,搭起彩幔、布置了桌椅屏风。
华丽的马车停在一旁,身着绫罗的公子小姐们,或围坐品茗谈笑,或三五成群漫步林间,仆从们垂手侍立,随时听候差遣。
各色人等,贫富各异,难得和谐,互不干扰,倒也生动有趣。
宋瑶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这纷杂却并不混乱的景象,并未出声驱赶。
地方足够开阔,这些人碍不着他们的事。
...
以永宁长公主的长子褚砚为首的一众年轻公子哥儿,和其余官员,远远看见了刘靖这一行显赫的队伍,立刻整理衣冠,快步迎了上来。
褚砚容貌俊朗,身着杏子黄绫纹圆领袍,玉带扣着纤瘦腰身,行动间带着勋贵子弟特有的矜贵与利落。
他率先躬身,声音清亮而恭敬:“给表哥请安!没想到今日能有幸在此处遇见表哥。”
“给庆王殿下请安!”
他身后那些公子哥儿个个屏息凝神,纷纷跟着行礼,态度皆是小心翼翼,动作拘谨敬畏。
人群末尾跟着个中年商人邬利则,正学着前头七品小官的动作躬身行礼。
去年他十四岁的独子邬怀真中了秀才,如此年轻的秀才,在偌大的燕朝都算得上奇事。
他也趁此抓住机会做大做强,并将家业迁来京城。
多方攀附,前些日子才和一个七品京官搭上线,今日邀其家眷一同出门踏青。
这才跟在官员身后见了次世面。
邬利则偷眼去瞧马背上的庆王刘靖。
刘靖端坐于通体玄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之上。
骏马筋肉虬结,此刻却在他胯下异常温顺,只是偶尔不耐地踏动蹄子,刨起些许草屑泥土。
这位庆王殿下今日并未身着过于打扮,仅是一袭青色暗云纹常服,墨发简单束起,再无多余饰物。
可越是这般简洁,越衬得他面容俊美绝伦。
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如山脊,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而在庆王身前,还坐着个小孩,看着三四岁。
这般年纪,又能被庆王如此宠爱,与其共乘,邬利则想了想,应当是那位宋侧妃所生的五少爷。
其今日也穿了一身裁剪合体的小小骑装,颜色是与庆王相呼应的深蓝。
玉雪可爱的小脸上,不见孩童应有的懵懂与好奇,反而努力模仿着父亲的神情,试图平静与威严。
下方以褚砚为首的众人保持着行礼的姿态,无人敢轻易抬头。
风掠过草尖的声音,马匹偶尔的响鼻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刘靖并未刻意显露情绪,垂眸平静扫视着下方躬身行礼的众人。
最终在褚砚身上停留一瞬,才淡淡开口:
“不必多礼。”
声音不太有情绪,但也让行礼的人松了一口气,众人这才依言直起身。
而直到刘靖开口,五哥儿那紧绷的小身子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但他依旧牢记着礼仪,没有左顾右盼,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下方那些陌生的面孔。
他认得褚砚,也记得那几个常来书房的官员袖口特有的云纹。
其余人就不怎么认得了,应该是地位不高,没资格直接面见刘靖。
“真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邬利则暗自咂舌,见前头长公主之子都行着大礼,那位却只虚抬了抬手,众人反倒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
他悄悄扭头想寻儿子,让儿子也过来见见世面,哪怕只是在贵人面前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然而这一扭头,却看见他那向来沉静的儿子邬怀真,正与一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女眷相谈甚欢。
那女子眉眼弯弯,显然是被邬怀真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掩唇轻笑。
再看她身后马匹鞍辔上清晰的徽记,分明是与庆王府关系匪浅的女眷!
邬利则再转念一想,立刻明白了此女是何身份,是那位鼎鼎大名的侧妃娘娘!
“真儿...这......”邬利则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心头巨震。
坏事了,真儿怎么如此鲁莽,竟敢跟侧妃娘娘搭话,庆王殿下还在此处!
他看见了,高坐于马背上,视线始终若有若无萦绕在宋瑶身上的刘靖,自然也看见了。
当刘靖看清那人的脸时,眉头瞬间紧锁。
邬怀真?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上辈子,邬怀真是宋瑶身边最得用的总管太监。
仗着皮囊还不错,天天在瑶儿身边晃悠!
那一幕幕,尤其是宋瑶偶尔对他的和颜悦色,刘靖就如鲠在喉。
这一世,他试图改变剧情,处心积虑,多方布局,早早便设法免去了邬家那场导致家破人亡的祸事。
本以为彻底斩断了这根线,邬怀真此生不会沦为太监,自然也就再无缘出现在瑶儿身边。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还是出现在宋瑶身边,是剧情的惯性吗?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窜起。
刘靖面上不动声色,随口三言两语打发了面前仍在恭敬寒暄的众人,顺手将身前的五哥儿拎起来,塞到一旁的表弟褚砚怀里:“看好他。”
动作有些急躁。
五哥儿上一秒还在为自己的表现满意,下一秒就被塞到了别人怀里。
随即,他缰绳一抖,策马便朝着宋瑶所在的方向行去。
表面上看似从容,但从绷紧的下颌线,却能看出刘靖心中的不平静。
怎么回事,他的瑶儿怎么就对别的年轻男子笑了?!
该死,他就知道总有贱人,妄图勾引单纯的瑶儿!
...
“表叔好。”
五哥儿和褚砚大眼瞪小眼。
果然,又被父王无情的抛下了。
褚砚也是头一回抱孩子,有些手忙脚乱,只能试探着问道:“你饿吗?”
五哥儿想到长公主府那些被喂养的白白胖胖的动物们。
“.......谢谢表叔,立儿不饿。”五哥儿刘立婉拒。
褚砚:“.......”
坏了,孩子不饿怎么办,要不问他渴不渴?
...
第393章 道观
六哥儿刘青迈着小短腿在草甸上追逐一只竹蜻蜓,胖乎乎的小手眼看就要够着。
一阵风起将竹蜻蜓再度卷起。
不偏不倚落在不远处一位少年的下摆旁。
宋瑶本想派人去捡,却见刘青对那少年吩咐道:“捡!”
少年闻声俯身,修长的手指拾起竹蜻蜓。
起身时,春风正好拂过他的发带,几缕墨发垂在清俊的侧颜。
“好看!”
六哥儿重重点头。
他随了宋瑶,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身边的下人也是容貌姣好。
于是,宋瑶接过竹蜻蜓时,随口问了一句:“你是哪家的?”
重新回到她怀里的刘青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年瞧。
邬怀真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小生邬怀真,家父乃是从事香料生意的商人。”
抬首时,目光不经意掠过宋瑶的容颜,心头莫名一颤。
这位贵人的眉眼让他生出几分模糊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
可他分明从未见过这般身份的人物。
“原来如此。”宋瑶礼貌微笑,将竹蜻蜓塞给儿子。
刘青却没接,反而伸出小短手指着邬怀真:“蝴蝶!”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见一只墨色凤蝶翩然停在邬怀真肩头。
少年微微侧首,蝶翼在他颈边轻颤,这般人蝶相映的景致,宋瑶都不禁愣了一下。
哇塞,是美少年诶!
邬怀真从袖中取出一枚香囊,轻声解释:“许是家父新调的兰芷香引来了这小生灵。”
他解下香囊递给刘青,“小公子若喜欢,这个送您。”
刘青接过香囊,学着方才看见的礼节,抱着小拳头,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
这是刘青第一次迈出王府大门。
他院里虽尽是精挑细选的俊秀仆从,却都不及眼前这个会引蝶、会送香囊的哥哥来得有趣。
小家伙握紧香囊,一时间,对外面的天地,生出无限的憧憬。
而此刻,马蹄声由远及近。
端坐马上的刘靖将方才那幕尽收眼底,目光在邬怀真含笑的脸上停留片刻,眸色渐深。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不如和本王说说。”
他勒住缰绳,冷着张脸说他对趣事很感兴趣。
实则是想问问邬怀真对于去世感不感兴趣。
宋瑶:“........”
...
最终,刘靖如愿将宋瑶揽在身前,将她纤细的身影完全笼罩在怀里。
而六哥儿刘青则让邬怀真陪他玩起了竹蜻蜓。
远处的邬利则望着这幕,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长长舒出一口气。
方才庆王周身的气势凉的吓人,让他差点觉得自己也要凉了。
“好险.......”邬利则喃喃自语,后背的冷汗尚未全干,“头还在脖子上,全家的头都在脖子上。”
不远处的五哥儿刘立看着父王就这么带着母亲跑了,不高兴地瘪瘪嘴。
再转头看见弟弟玩竹蜻蜓雀跃的模样,小大人似的皱起眉头:“幼稚。”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追随着那只翻飞的竹蜻蜓。
其实那这小玩意儿瞧着确实有趣,可他已经是三岁的大人了,断不能再玩这些孩童的把戏。
大人就该做点大人该做的事。
三岁的大人挺直小小的背脊,扭头对身旁的褚砚郑重其事道:“表叔,我们去看看咪咪吧。”
此次出行,他的咪咪和宋瑶的白老虎都带上了。
褚砚挑眉:“哦?那只小白猫是表侄你在养?”
秋日宴那日,宋侧妃从长公主府带走一只雪团似的小猫,后来又领了只白老虎幼崽。
原以为是侧妃娘娘自己养着解闷,没想到竟是给了五哥儿。
“什么小白猫?”五哥儿歪着头,满脸不解,“你是说白老虎啊?”
褚砚怔住:“啊?”
刘立也不多言,抬起小胖手朝不远处一招:“咪咪过来!”
褚砚眼睁睁看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白老虎颠颠地跑来。
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五哥儿,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全然没有百兽之王的威仪,倒像只家养的大猫。
“那白老虎.......?”褚砚试探。
五哥儿指着那只窝在夏雀怀中打哈欠的白猫,理所当然道:“在那里啊!它才是白老虎!”
话说回来,白老虎和娘亲越发相像了,都一样懒。
褚砚:“.........”
他望着懒得理直气壮的小白猫,又看看脚边打滚的小白虎。
好厉害的取名手段,不知出自于哪位高人之手。
褚砚觉得自己顿悟了。
回府就给养的那只海东青改名叫旺财,猎犬以后就叫来福!
...
春风和暖,拂过道旁新绿的柳枝,带来浅淡芬芳。
两人慢行至一处道观附近。
刘靖控着缰绳,让座下神骏以最舒缓的步子踏行。
宋瑶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他一低头就能看到她,鼻间全是她身上的香气。
“好慢好慢,快些快些!”
宋瑶蹙着眉,娇声抱怨,比她和六哥儿在一块儿骑得都慢,好没意思哦。
闻言,刘靖收紧手臂,让她更贴紧自己的胸膛,下颌抵住她发顶,调笑道:“为夫很喜欢这话,若是瑶儿在床上常说就好了。”
宋瑶:“........”
讨厌他!
宋瑶不想接话,目光被一树开得正盛的粉色花朵吸引。
这副羞涩的小表情落在刘靖眼里,让他暗笑不已。
“要去看看吗?”刘靖问。
闻言,宋瑶懒懒地靠回他怀里,摇了摇头:“这里就挺好,过去怪累的。”
她顿了顿,又仰起脸,“不过......若是有人摘来送我,我就勉为其难收下。”
第394章 她很喜欢
这要求听得刘靖心头发软。
他低笑一声,当真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流畅潇洒,大步走向那株海棠。
他立于树下,细细端详,目光在枝桠间流转,最终定格在向阳处开得最是饱满绚烂的一枝上。
避开枝干上的尖刺,指尖微一用力,便将那承载了满枝春色的花枝折了下来。
他手持花枝,转身走回马旁,将那一捧艳丽捧到宋瑶面前:“瑶儿看看,这一枝可还满意?”
宋瑶欢喜地接过,低头轻嗅花香,接着抬头朝他甜甜一笑。
那笑容比手中的海棠还要明媚,瞬间晃花了刘靖的眼,让他心神都为之一荡。
然而,这旖旎的氛围下一刻便被打破。
只见宋瑶拿着花枝端详片刻,下意识就想把花塞进嘴里,尝尝味道。
桂花能做糕、能酿蜜,这海棠花同样芬芳,想必味道也不会差吧?
但动作还未完成,一只温热的大手便捂住了她的唇。
“不可!”刘靖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海棠花的花瓣微毒,虽不致命,用作观赏无妨,但生食于身体有害无益!”
还好他一直留意着她的小动作,眼疾手快,否则真让她吃了下去,今晚准得闹肚子。
宋瑶:“........”
她悻悻然地闭上嘴,这人怎么反应这么快!
连她想尝片花瓣都能立刻察觉?
见她不说话,只是鼓着腮帮子,刘靖又补充了一句,精准地拿捏着她的软肋:“而且,这花瓣味道苦涩异常,实在难以下咽。”
小家伙最怕苦了。
果然,一听到“苦涩”二字,宋瑶立刻失去了那不甘心,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试图品花的人不是她。
然后,义正词严地辩解道:“谁、谁想尝味道了?我就是凑近了,想仔细看看它的纹理和颜色!”
“嗯嗯嗯,我们瑶儿治学严谨,用嘴仔细观摩。”刘靖也笑了。
宋瑶秒变包子脸,瞪着他:“........”
这人说话真是越来越会阴阳怪气了。
小小的插曲在嬉闹间过去。
刘靖从她手中取回那枝海棠,仔细端详了一下她今日梳的发髻,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花枝斜插入她的云鬓之间。
粉白的花朵映衬着乌黑的发丝和她的容颜,人面海棠相映红,煞是好看。
他似乎还觉得不够,又取出一面小巧的菱花铜镜,举到她面前:“如何?本王的眼光可还好?”
宋瑶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不得不承认,他挑选花枝的眼光极佳。
这一枝海棠形态优美,花朵密集而鲜活,佩戴的位置也恰到好处,平添了几分春日娇俏。
她很喜欢。
...
一旁的树林中,云烟正弯腰,挖掘着刚冒出不久的野菜。
她刚将一片的野菜收拾干净,小心放入身旁的竹篮,直起腰准备歇息片刻,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
就是这随意的一瞥,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男子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女子娇俏明媚,依偎在男子怀中,鬓边还簪着一朵粉白海棠。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云烟也绝不会认错。
“王爷和宋侧妃?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云烟下意识地停下了所有动作,手里还捏着那沾着泥土的铲子,目光却愣愣地追随着那两道亲密无间的背影。
“云烟,你看什.......”
蹲在一旁同样在挖野菜的大姐儿刘婷,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待看清那马上之人,刘婷的声音猛地拔高,激动起来,“父王?!是父王!”
她猛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手里刚挖好的野菜。
因动作太急,放在脚边的竹篮被她的裙摆带倒,里面辛苦半日采摘的野菜撒了一地。
“真的是父王!云烟你看到了吗?真的是父王!”
刘婷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眼眶瞬间就红了,“父王是终于想起我们,来接我们回府的吗?!”
巨大的惊喜和期盼淹没了她。
在这清心观的日子,实在是太苦了。
此刻见到刘靖,她下意识地就要朝那边冲过去。
“姐儿!等等!”
云烟反应极快,一把拉住了情绪失控的刘婷,将她拦在原地。
“你拦我做什么?!”刘婷挣扎着,不解又焦急地看向云烟。
在看到刘靖二人的那一瞬间,云烟脑中飞速转过了无数念头。
惊喜自然是有的,但冷静下来后,更多的还是审慎与担忧。
王爷身边一个侍卫下人都没带,只与宋侧妃两人共乘,神态闲适亲密,这分明是不愿被人打扰的独处时光。
绝非是专程来这偏僻道观看望大姐儿和秦氏的。
若是她们此刻贸然冲出去相认,不仅会扫了王爷的雅兴,更可能........引来他的不悦。
王爷的无情,她们是领教过的。
最重要的是,大姐儿现在情绪太过激动,几乎失了方寸。
云烟实在害怕,害怕刘婷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口不择言,说出什么埋怨、指责、或者涉及那位宋侧妃的不当之言。
上一次的教训已经足够深刻,她们再也承受不起王爷的丝毫怒意了。
“姐儿,您先冷静些。”云烟压低声音,紧紧握着刘婷的手臂,语气沉重,“您看看,王爷并非是为我们而来。此刻过去,绝非良机。”
刘婷顺着她的目光再次望去,看着两人之间的氛围,激动的心情渐渐冷却下来。
云烟见她冷静下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弯腰,一边思索着,一边默默将撒落在地上的野菜一株株拾起,放回篮中。
...
“咦?后面好像有动静。”
宋瑶捕捉到身后树林里传来细微声响,好奇地扭过身子,朝后探头探脑。
然而,刘靖宽阔的身体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刘靖伸手,轻轻将她的脑袋扳了回来:“许是林间的野兔或山鸡,莫要乱动,仔细摔着。”
方才她那猛地一转身,大半个身子都悬空了,若非他臂弯牢牢箍着,怕是要栽下马去。
这丫头,仗着有他在,对自己的安危是越发不上心了。
“不对,”宋瑶蹙起秀眉,坚持己见,“我分明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好像还有个女声.......”
她不死心,还想再次回头确认。
第395章 道观附近
“你听错了。”刘靖气定神闲地否认,操控着缰绳,让马儿保持着平稳的步调。
确实是人的声音,具体是谁,他也猜到了。
这附近有座清心观,正是秦氏和大姐儿刘婷被送去静修的地方。
可知道归知道,那又如何?
此刻是他与瑶儿甜蜜时光,他连老五老六都不想带,又怎会容许不相干的人来打扰这份清净。
相见与否,且容后再说。
宋瑶还想追问,视线却被马旁枝头挂着的一簇小果子吸引了。
“这是什么呀?”
“海棠果,”刘靖瞥了一眼,答道,“这个无毒,可以吃。”
“!!!”宋瑶眼里冒星星,“我就知道!”
“瑶儿,这虽没毒,但.......”刘靖话未说完。
宋瑶直接以小嘴撼大手,将几枚果子含到嘴里。
“唔唔唔~”
宋瑶含着果子,含糊地表示管别的什么,她先尝尝味道。
“但果子尚未熟透,怕是极酸.......”他慢悠悠地补充完后半句。
“唔唔唔!”
这么重要的话怎么不早说!?
宋瑶的小脸皱成一团,强烈的酸涩感刺激得五官都移了位,怒视刘靖,眼神里写满了控诉。
刘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又从枝头随手摘了些看起来稍红些的,放入自己口中一颗,细细品味了一下,面不改色道:“嗯,这个倒还好。”
“真哒?那我尝尝呀。”
宋瑶好不容易将口中那股令人牙酸的滋味咽下去,闻言又将信将疑地凑了过来,重新好奇起来。
“给。”
宋瑶相信刘靖不会害她,于是把一把都吃了。
下一刻,比之前更甚的酸意直冲脑门!
“唔,酸死了,刘靖!!!”
气得宋瑶哇哇大叫,挥舞着小手就要去挠他。
刘靖早有防备,大笑着将不安分的她轻松制住,牢牢按在怀里,嘴上还一本正经地教训道:“马背上需得注意安全,岂可如此胡闹?”
说着,空出的那只手,坏心眼地探向她腰间的痒痒肉。
“哈哈哈........你这人怎么这样?!快起开!讨厌!我以后再也不和你骑一匹马了!!”
宋瑶被他挠得笑出了眼泪,在他怀里扭动着挣扎,声音又娇又嗔。
闻言,刘靖非但没停手,反而挠得更起劲了。
低沉愉悦的笑声与她清脆的笑骂声交织在一起。
一时间,空气里充满了愉快的氛围。
待到终于闹够了,宋瑶鬓发散乱,面目潮红,娇喘吁吁地软在他怀中。
刘靖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下魔爪。
解下自己玄色的披风,仔细地将怀中这朵被摧残得娇艳欲滴的海棠花,从头到脚遮掩起来,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
他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这才揽着气鼓鼓却无力反抗的人儿,策马缓缓返回营地。
...
另一边的树林中,刘婷怔怔地站在原地。
耳畔似乎还萦绕着宋瑶的笑声,那般无忧无虑,充满了被娇宠的甜蜜。
她不由得想起缠绵病榻的母亲秦氏,大哥已经去世两年了,父王还是不能原谅母亲吗?
刘婷沉默着,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云烟实在看不下去了,又怕刘婷会胡思乱想什么别的东西,做出一些害人害己的举动。
于是,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低声道:“小姐,咱们回去吧,时辰不早,该准备午膳了。”
“午膳......”刘婷跟着重复了一遍,“野菜粥,也能被称作午膳吗?”
两年过去,庆王府似乎早已遗忘了她们的存在,任由她们在道观中自生自灭。
不,并非遗忘。
王府依旧会照常给她们送来该有的口粮、药材和四季衣物,但却不管这些东西能不能落到她们手里。
自从那年冬天,道观里的尼姑们发现克扣了她们的银炭,也不会受到任何来自王府的责罚后,便越发肆无忌惮。
除了母亲治病所需的药材,以及偶尔一些实在无法下手的补品,其余所有用度几乎都被层层盘剥。
尤其是她和云烟,已经快两年没有见荤腥了,甚至连饱饭都时常吃不上。
以至于她这位庆王府名义上的嫡长女,需要亲自到山林间挖掘野菜,才能勉强果腹。
刘婷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因洗衣劈柴,手背上布满了冻疮愈合后留下的暗沉疤痕,掌心也磨出了薄薄的茧子。
她不明白,不明白父王为何这么狠心。
“姐儿,不如我们就去向王爷认个错,然后回王府去吧?这也是王妃娘娘的意思啊!”
云烟见她神情似有松动,连忙抓住机会劝道。
大姐儿其实回过一次王府。
就在那个炭火被克扣得最厉害的寒冬,她曾一人踏着积回到了王府,想求见王爷,为她们主持公道。
她确实也顺利见到了刘靖。
但........
云烟闭了闭眼,叹了一口气。
大姐儿选择,让她至今回想起来都感到一阵无力。
王爷并没有如大姐儿所期盼的那般主持公道,他只说秦氏犯下的罪孽,由秦氏一人承担即可,刘婷作为他的女儿,可以随时回府,继续做她的王府大小姐。
但,也不知道姐儿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说她要和秦氏在一起,要么一起回来,要么都留在道观。
她试图用自己的去留来威胁王爷,逼他接回秦氏。
说句大不敬的话,若大姐儿在王爷心中的分量真有那么重,当年她们母女就不会一同被送出王府了。
如今,好不容易王爷松了口,给了台阶,偏偏大姐儿自己又犯了轴,一心想着要与母亲同甘共苦。
明明出发回王府前,秦氏还再三叮嘱,若有机会,让她务必先行回府,有一个身在王府的嫡长女,怎么也比道观里的小道姑管用。
当时刘婷也答应得好好的,谁知到了王爷面前,竟又临时改了口。
第396章 云烟的无力
“不行,我不能抛下母亲独自回去,如今都这么惨了,若是我离开了,那可怎么好。”
刘婷再次坚定地摇头,眼神执拗。
云烟见她仿佛入魔了一般,知道再劝也是徒劳。
这些年来,无论她如何分析利弊,姐儿永远都是这一套说辞,就好像吃苦吃上瘾了,在自虐一样。
好像她们如今吃的所有的苦,都是吃给王爷看的。
只要她们吃的苦足够多,受的罪足够大,王爷就会心软,就会原谅秦氏当年毒害大哥儿的罪过。
这想法不能说有没有用,而是王爷眼里不见得有她们,就算真看见了她们吃的苦,也不会心疼的。
“姐儿......”
云烟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是真心希望大姐儿能过得好。
这几年在道观,只有她们主仆三人相依为命,按理说所有的脏活累活都该是她这个下人来扛。
可大姐儿却总是抢着做,甚至做得比她还多,明明自己手上也生着冻疮,却总会把为数不多的药膏先让给她用。
这份情谊,她铭记于心。
正因如此,她才更不忍心看着大姐儿的大好年华,在这青灯古佛旁虚耗殆尽。
“姐儿,”云烟转换了思路,轻声提议,“既然王爷他们来了这边,不如.......我们主动过去请个安?无论如何,见到王爷,问声好总是应该的。”
云烟想,这次她跟着一起去,在旁边小心帮衬着,或许能替姐儿圆回一些话,找到机会将她顺利送回王府。
毕竟......姐姐儿的年纪渐渐大了,已经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难不成真要在这道观里做一辈子姑子吗?
今日来踏青的人肯定多。
若能当着众人的面点出嫡长女年岁渐长、婚事未定这一点,王爷说不定也会碍于情面,为姐儿安排一桩婚事。
毕竟,除了秦氏拖累了姐儿,其余方面姐儿都是没有污点的。
哪怕只是用来联姻,又或者嫁给一个边关小将或是寒门出身的官员,也远比留在这里吃着这毫无意义的苦楚要强上千百倍啊!
刘婷见云烟终于不再反对她去见父王,反而支持她前去请安,像是找到了认同,连忙点头:“嗯,你说得对,我们是该去给父王请安。”
...
踏青的营地布置得井井有条,选址于河畔最开阔平整、风景绝佳之处。
数十名仆役提前清场、布置。
核心区域以数重锦帷环绕,地上铺设厚厚的地毯。
本来宋瑶没想着要铺地毯,想直接感受大自然的鲜活。
但当她看到外面的平民皆席地而坐时,突发奇想也要坐在地上吃饭,刘靖拿她没办法,只能命人铺设地毯,并铺的厚一些,隔绝寒气。
屏风、香案设立左右,案上瑞脑销金兽吐出袅袅青烟。
乐师在角落弹奏古筝,曲调清越,与流水鸟鸣相和。
刘靖携宋瑶回来时,下人们正将午膳呈上。
食盒层层打开。
鲥鱼清蒸,仅取最肥美鱼腹。
玲珑剔透的水晶虾饺、形如菊花的蟹肉烧卖、酱汁醇厚的卤鹅、胭脂般红亮的火腿。
御田胭脂米熬的粥,配以现挖的、最嫩的荠菜心。
宋瑶还让人在河畔现摘的香椿芽,只用顶尖那一点,炒了个鸡蛋。
也算民间美味。
还有王府新来的厨子,听说是从江南那边挖过来的,是宋瑶没尝过的手艺。
如今整个大梁都知道,庆王最爱满大梁的挖厨子,送他美人,不如送他厨子。
世人皆知庆王对于其侧妃的宠爱,简直到了无度的地步。
“这菜名为二十四桥明月夜,是那新厨子的拿手好菜。将火腿剖开,嵌入二十四个用特殊工具挖成的豆腐圆子,一同蒸熟,弃火腿而食豆腐,豆腐尽吸火腿精华。”
夏雀兴致勃勃的给宋瑶介绍。
正巧这里是道观附近,这菜勉勉强强算得上一道素食,也算应景。
“还有一道莲房鱼包,是将莲蓬剖开,填入腌制过的鱼块,蒸熟,光是闻着就带莲花的清香!”
另有小巧的炖盅,里面是清炖的乳鸽汤,汤色清澈,香气浓郁扑鼻。
时令的春笋、嫩蕨用鸡油清炒,鲜嫩欲滴。
还有宋瑶点名要的槐花蒸糕和桃花饼,做得比民间更为精巧,花瓣的形态都清晰可见。
饮品除了香茗,还有用初春梅子酿造的清甜梅子露。
宋瑶刘靖和府里的孩子都在锦帷内用餐,连同赵姨娘也被一同安置在锦帷内。
褚砚、邬怀真二人也在应邀之列。
尤其是邬怀真,受到六哥儿邀请时,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意味。
只不过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位庆王......好像有些讨厌他?
...
至于那些姨娘,虽有桌椅帷帐,食物也精细些,但规格和氛围又次了一等。
侍卫和下人们则在稍远的空地围坐,他们的膳食也算得上丰盛,有大块的炖肉、整只的烧鸡、管饱的馒头和饼子。
但无论是器皿还是烹饪的精细程度,都与主帐这边天差地别。
一些官宦人家,为了不扰庆王兴致,特意往外避了避。
选址在离王府有一定距离,但景致尚可之处。
原本设下简易桌椅,但见宋瑶和刘靖竟席地而坐,众人面面相觑,只能让下人将桌椅撤掉了。
直接坐在铺了垫子的地上。
若不然,自个儿坐的位置比庆王都高一头,难免不会有人拿此事做文章。
乌纱帽还没戴够,不想丢。
用些油焖春笋、韭菜炒河虾、香椿拌豆腐之类的时令菜肴。
再围炉煮茶,配上些点心,倒也清雅。
...
还有邬家为首的几家富商,他们的选址不求好风景,但求显眼,隐隐有些展示财力的意味。
大梁商人身家到了一定程度,往往给自己找个好靠山,保住家财,更是保住性命。
往常此类场面都是他们结交官员的好时候。
但此次庆王在这里,他们不敢造次,见邬怀真攀上王府,竟被邀请共同用餐,众人不禁以邬家为首起来。
只是今日的东西是早就备下的,不知道庆王要来,餐食、器具着实有些高调。
第397章 李狗蛋
正当众人犹豫之际,邬怀真带来消息,只说侧妃娘娘不在乎这些,随便享用,热闹一点好。
众富商这才放下心来。
色彩鲜艳的锦缎架了起来,看起来比庆王府还有派头。
好在王府并没有在意这些,只是那些原本备下的、雕工繁复的红木桌椅到底是没敢拿出来使用。
能把家业发展壮大的,都是人精,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没带厚毛毯,干脆直接使用昂贵的成衣布料垫坐。
整只的烤乳猪、烤全羊、各种山珍海味如鲍鱼、海参,皆被端了上来。
皆是京城各大酒楼、熟食店的招牌菜,摆得满满当当,排场极大。
推杯换盏,交流生意经。
品评食物时,反而更注重其价值,而非美味。
尤其是邬利则,因着儿子被六哥儿邀请共宴,更是成了富商这边的重点,敬酒的人就没断过。
...
河畔的春日仿佛被无形的界线,分割成了几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平民百姓聚集的这片草地上,气氛倒是格外松快自在,也没那么多规矩。
身形圆润的胖妇人坐在一张洗得发白的旧苇席上。
她一边摆弄着自家带来的碗筷,一边忍不住左右张望,最终凑近身旁一个马脸妇人,压低了嗓门嘀咕道:
“乖乖嘞,他婶子,你瞅瞅,这些贵人们今个儿是咋了?咋都跟咱一样,做起地上来了嘞?”
她瞧着那些锦帷里头若隐若现的华服身影,皆是席地而坐,心里满是纳闷。
马脸妇人闻言,撇了撇嘴,接过话茬:
“谁说不是呢,也是奇了怪了,以往这些人调都高着呢。往常咱们坐这草席子上,他们那些丫鬟小厮路过,眼神都带着钩子,嫌咱们不讲究,没规矩。
嗬,今儿个轮到他们自己坐了,倒成了雅兴,成了风雅了!横竖都是他们的理,嘴长在人家身上,咱可说不过。”
胖妇人被这话逗乐了,嘿嘿笑了两声。
这时,一阵诱人的香气随着春风飘了过来。
尤其是不远处那富商营地,油光锃亮的整只烤乳猪和烤全羊,正在被下人切割着,送到富商盘中。
其中一个富商一个劲儿的想让邬利则尝尝他带来的烤乳猪。
邬利则推辞不过,只能尝了起来:“廖兄府里的厨子,有几分本事,这味道确实不错啊!”
“诶呦,哪里哪里!”廖姓富商笑得眼成了一条缝,又接着道,“改天还得邬兄带着贤侄来府上一聚啊!”
“啊这......好好好,定会相去!”
邬利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想让真儿尝尝这厨子的手艺,看看够不够火候,能不能配得上献给庆王啊!
世人谁不知道,你就是进贡金山银山,都不如有个好厨子,能更得庆王青睐。
庆王本身口腹之欲不太高,但他疼宠的侧妃宋氏,格外好吃。
偏偏这位宋侧妃让庆王宠到了心尖上,可谓是要什么,给什么。
连带着这些年厨子的地位都随之水涨船高。
上行下效,如今谁家里的厨子手艺不够顶,都不敢宴请宾客,不然可得被人笑话!
不过这对他来说也是好事,他正愁着没什么能继续维持关系的法子呢。
借花献佛,也不是不可。
“诶呦喂,怎么就没人求着我吃口烤乳猪呐......”
那边的情景,胖妇人看得真切。
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她肚里的馋虫也咕咕叫了起来。
她咽了口唾沫,决定不再干看着,干脆利落地收拾起自家的饭食。
她从硕大的藤编篮子里拿出几个陶碗,又取出几大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食物。
自家蒸的白面馒头、烙得金黄喷香的葱油饼、十几个煮好的鸡蛋、一小碟切得薄薄的酱肉。
还有昨晚剩下的一碗炒豆角和一小罐腌得乌黑油亮的咸菜。
虽然简单,却也摆了一席面。
“狗蛋!栓子!快回来吃饭了!”
她朝着还在河边泥地里摸小鱼小虾的几个孩子吆喝道。
孩子们闻声呼啦啦地跑了回来,一个个小手和小脸上都沾着泥点,献宝似的将手指长的小鱼和零星几只小虾递给母亲。
“孩子们的孝心,每人一点,打打牙祭。”
胖妇人也没嫌弃,乐呵呵地接过,用河边捡来的细树枝将其串好,就着他们自己生起的小火堆,烤熟,分给众人。
“娘,俺想吃肉!想吃那边香香的大肉!”
一个虎头虎脑的大胖小子扯着胖妇人的衣袖,眼巴巴地望向旁边方向,响亮地嚷嚷着。
胖娃娃约莫三岁左右,长得圆滚滚、胖乎乎,藕节似的胳膊腿儿,小肚子溜圆,一张小脸肥嘟嘟的。
一看便知在家里是备受宠爱,从未在吃食上被亏待过。
平心而论,他们家今日踏青的伙食在这片平民区里算得上很不错了。
白面馒头管够,葱油饼油汪汪的,鸡蛋、酱肉、炒菜、咸菜一应俱全。
胖妇人疼儿子,路上还特意给他买了一捧炒得喷香的瓜子当零嘴。
可这些东西,跟前面那几波贵人桌上的山珍海味一比,顿时显得朴素寒酸了起来。
马脸妇人看着狗蛋那馋样,笑着将自己碗里仅有的那片酱肉夹到了狗蛋的碗里:
“来,狗蛋,婶子这块肉给你,快吃吧,莫要再难为你娘了。那些富贵人家,跟咱们可不是一个锅里的饭,攀不上边的。”
“你小子,我看你就是想骗肉吃!”
李狗蛋的爹,一个憨厚的汉子,在一旁笑着总结道。
他嘴上这么说,动作却不停,把自己碗里的那片酱肉也拨到了儿子碗里,然后往自己只剩油花的空碗里倒了点热水,晃了晃。
美其名曰:“喝点肉汤,一样香!”
若是平时,碗里一下子多了两片肉,李狗蛋早就欢天喜地了。
这可是肉诶,怎么吃都吃不腻的肉诶!
可今天,他的心思完全被那浓郁的烤肉香气和远处繁华的景象勾走了。
他看着自己碗里的三片薄薄的酱肉,又望望那边仿佛取之不尽的肉山,口水忍不住往下流。
就在这时,他眼尖地瞥见两个像是尼姑的人,穿着灰扑扑的袍子,竟然走进了王府帷帐!
第398章 午膳
李狗蛋的小脑袋瓜立刻飞速运转起来。
她们穿得还没他李狗蛋这身新衣裳好呢!
连尼姑都能去贵人面前讨肉吃,那他李狗蛋,家附近这片最俊、最胖、最聪明的崽,也可以!
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和对肉肉的无限渴望,瞬间充满了他的小胸膛。
别人能吃的肉,他李狗蛋也能吃!
说干就干!
趁着大人们一边吃饭一边闲聊,没太留意他的空档,李狗蛋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往席子上一扔。
迈开两条肉乎乎的小短腿,朝着那梦寐以求的王府营地奋力飞奔而去!
“哎!这死孩子!你往哪儿跑啊?!”胖妇人第一个发现,惊得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狗蛋!回来!那边不能去!!”狗蛋他爹也慌了神,急忙站起身大喊。
“李狗蛋!你给我站住!!”马脸妇人也跟着惊呼。
然而,一个三岁稚童为了心中至高无上的肉肉理想,所迸发出来的能量是惊人的!
那胖乎乎的身体此刻变得异常灵活,几个大人手忙脚乱地起身追赶,竟都没能抓住他。
只见那道小小的身影,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哧溜一下,就在守卫反应过来之前,钻过了锦帷的缝隙。
只留下身后爹娘和邻居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以及河畔上其他人惊讶的目光。
刚才有些噎挺,喝水顺顺的聂风,刚放下水囊,就感觉一阵风刮过。
聂风:“???”
不是,刚刚什么东西闪过去了?
...
刘婷听云烟松口支持自己去请安,眼底亮起微光,连忙伸手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裙。
这身尼姑袍,算得上是她得体一些的衣服了。
原来从王府里带走的衣服,这些年来不是被偷走,就是被那些尼姑们克扣下来了、
这身衣服,边角虽有些磨损,但却被她打理得干干净净。
“父王肯定还在附近赏春,我们得快点,别让他等急了。”
刘婷攥着衣角,脚步轻快地往方才马蹄声消失的方向走,嘴里还不停念叨。
云烟跟在身后,看着她急切的背影,心里既无奈又担忧。
她快步追上,从竹篮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到刘婷手中:“姐儿,先擦擦手吧,方才挖野菜沾了泥土,见王爷时要体面些。”
说着,又悄悄将竹篮藏在路边的灌木丛后。
她不想让王爷看见这满篮的野菜,免得又勾起“在道观受苦”的话题,反倒让大姐儿又有了发挥的由头。
虽说这些苦也都是真的,但王爷未必愿意听。
这次去只要想办法让大姐儿回府就行,至于其他的不重要,云烟也不想节外生枝。
刘婷接过帕子,仔细擦了擦指尖,又对着路边的溪水理了理鬓发,确认自己模样还算齐整,才继续往前走。
两人没走多久,就看见前方的热闹。
不少人家在溪边歇脚,地上铺着布,摆着食盒与茶具,一派悠然惬意。
一些富贵人家,旁边还围了几个随行的侍卫。
她们一眼就看见了庆王府的徽记。
刘婷一阵激动,快步走去,云烟落后她一步,心里思索着待会要怎么说,才能让大姐儿回府。
...
王府帷帐中,因着是家宴,除了邬怀真以外并无严格意义上的外人,气氛显得格外闲适放松。
五哥儿刘立早已在自己的小案几前盘腿坐定,姿态端正。
当他瞧见娘亲宋瑶正慵懒地依偎在父王刘靖怀中时,小家伙不自觉地又将背脊挺直了几分,小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他果然是个小大人了,比娘亲还要有风范呢!
一旁的六哥儿刘青看看坐得笔直的哥哥,又低头瞧瞧自己,忙不迭地示意乳母在自己屁股底下又添了两张软垫。
小家伙努力坐直身子,满意地点点头。
嗯,这样看起来就和哥哥一样高了呢!
刘立身边是褚砚。
原本宋瑶是想让五哥儿和六哥儿坐在一起,方便兄长照看弟弟。
奈六哥儿现在最感兴趣的是邬怀真,所以干脆就两两分组了。
五哥儿和褚砚,六哥儿和邬怀真。
两个少年,分别带着两个孩子。
...
褚砚显然对这般场合习以为常。
他恭敬而不失从容地向刘靖与宋瑶行礼问安,随后坦然落座。
腰背挺直,姿态端正,目光好奇地扫过琳琅满目的食物,却并不失礼。
相比之下,初次参与这等场合的邬怀真,则显得拘谨万分。
学着褚砚的样子行礼,动作有些僵硬。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权势滔天的庆王和传闻中极受宠爱的侧妃,说不紧张是假的。
他心中惴惴,唯恐自己言行有失,不慎连累了家人。
此刻他只能努力挺直背脊,目视前方,甚至不敢轻易将目光投向主位的王爷与侧妃。
他此生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科举时京城派往他们行省督考的学政大人。
那位学政官居四品,出身翰林院,气度已然不凡。
邬怀真也仅仅是在考后的庆功宴上,随着众人远远敬过一杯酒而已。
如今直面地位尊崇远超学政的庆王,那无形的威仪更是让他不敢直视。
像他这般十四岁便中了秀才的,在平民子弟中或许算是凤毛麟角,可若放在京城权贵圈,尤其是那些累世书香的门第里,却也算不得多么稀奇。
邬怀真心底对庆王殿下是存着一份感激的。
犹记得前年,京城似乎因一张什么白虎皮闹出了大风波,牵连甚广。
原本负责科举事务的林家卷入其中,最终落得抄家流放的下场,其科举舞弊的丑闻也随之曝露。
正是庆王殿下雷厉风行,出手肃清了这股盘踞科场多年的歪风邪气。
接连两年,科场风气为之一清,再无人敢随意舞弊,这才给了许多如他一般的寒门学子得以凭真才实学出头的机会。
因此,当刘靖那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邬怀真虽紧张,却仍努力挤出一个带着感激和善意的笑容。
刘靖:“........”
第399章 霸道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辈子还是个完整男人的缘故,又或者说没有经历那些家破人亡的惨痛打击。
心境不同,这小子完全不像上辈子那般圆滑世故,甚至看起来有点傻。
不过这样也好,心思单纯些,放在老六身边做个玩伴,倒也让人放心。
刘靖将视线转向自己的小儿子刘青。
这小家伙年纪不大,平日里安安静静,可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之下的心眼子可一点都不少。
全然不像老五那般聪明在明面上。
心思藏得深,倒像是个行军布阵、善用奇谋的好苗子,适合玩阴的,刘靖心里默默决断。
...
这类近乎家宴的场合,通常是不接待外客的。
邬怀真的出现,自然引起了帐外不少随行人员的侧目与好奇。
当得知他是因得了六哥儿青眼方能入内时,许多人家都不禁捶胸顿足,懊悔不已。
谁家还没几个出挑的子侄后辈?
早知如此,今日定要带过来!
万一也被六哥儿看中,拉去一同玩耍,即便入不了王爷的法眼,能在未来可能的皇子面前露个脸,混个眼熟,那也是稳赚不赔的啊!
尤其若被看中的是个伶俐可人的女娃娃,自小结下青梅竹马的情分,将来是最为珍贵的。
日后即便做不成正妃、侧妃,能得个侍妾的名分,对家族而言也是莫大的助益。
怎么偏偏就让一个商贾之子占了这天大的便宜?
不少人心中是既嫉妒又羡慕,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时也命也的长叹。
宋瑶还不知道,连开蒙的年纪都不到的刘青小奶娃,其终身大事便已开始被人暗暗惦记盘算。
只能说,生于这万人之上的顶端,注定了他们身边环绕的,多是算计与权衡,真情实意反倒成了稀罕物。
...
午膳开始,气氛还算融洽。
五哥儿刘立叽叽喳喳,兴奋地与褚砚讨论着养兽的心得。
褚砚则偶尔补充一句,言语清晰,条理分明。
刘靖虽不多言,但也会偶尔问及褚砚其母永宁长公主的近况,帐内气氛颇为和乐。
所有人的餐食都由侍从布好。
宋瑶胃口不错,尤其喜欢那槐花蒸糕,这东西她还是头一次吃,清甜不腻。
就是其中一个叫竹叶糕的点心,味道一般,只有这样的名字,却没有竹叶的香气,宋瑶不太喜欢。
各类花都能入食,也难怪她见到海棠花的时候,下意识往嘴里塞,想尝尝味道。
宋瑶抬手摸了摸鬓边那支的海棠花,小心地将其取下,递给身旁的春桃,低声嘱咐她好生收着,回去插在花瓶里,晚上摆在床头。
刘靖留意到她这小小的动作,嘴角不由微微扬起,端起面前的清酒浅酌一口。
这酒入口偏柔,再望着宋瑶恬静的侧颜,刘靖只觉得口中的酒液愈发显得甘醇绵软。
宋瑶恰在此时抬头,与他的目光撞个正着,便朝他甜甜一笑。
刘靖的嘴角也控制不住地跟着上扬,冷硬的轮廓瞬间柔和下来。
“这竹叶糕味道不错,王爷你快尝尝。”
宋瑶顺手便将那碟自己不喜欢的糕点,推到了刘靖手边。
褚砚看到这一幕,不由得低头对五哥儿轻声感叹道:“侧妃娘娘当真时刻心系王爷,连觉得好吃的点心都不忘与王爷分享。”
“是呀,当真鹣鲽情深,令人感佩。”
一旁的邬怀真也听见了,跟着由衷附和了一句。
说着,他还特意夹了一块竹叶糕,打算亲自尝尝,究竟是何等美味能让侧妃娘娘如此推荐。
二人完全错过了五哥儿欲言又止的眼神。
不是的。
他在心里默默反驳。
娘亲从来只有觉得不好吃的东西,才会如此大方地分给父王。
要不然,就是她实在吃不下的剩饭了。
他和弟弟待遇能稍好一些,偶尔能分到些娘亲真心觉得美味的食物,但更多时候,是他们手里的好东西被娘亲抢去尝鲜。
娘亲的霸道,在吃食上是独一份的。
算了,还是不要解释了。
不然难道和他们讲,庆王日常就是吃剩饭,还吃的美滋滋的,不让他和弟弟吃?
五哥儿思考了一下解释清楚后自己屁股开花的可能性,果断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默默地将自己面前那碟竹叶糕推远了些。
连娘亲都明确表示不好吃的糕点,得有多难吃啊。
算了,给弟弟吧,反正他于吃饭方面没有追求。
六哥儿刘青看着哥哥推过来的竹叶糕,随即又默默地将这一整碟点心,推到了身旁的邬怀真面前,还十分贴心地说道:“邬怀真,这个给你,你可以带回去给家人也尝尝。”
连哥哥都不要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也不要。
“多谢六少爷。”
邬怀真受宠若惊,连忙小声道谢。
他心中愈发觉得王府氛围和睦,更没想到年纪小小的六哥儿竟如此细心,还能想到他的家人。
况且,他尝了一口那竹叶糕,觉得味道其实还挺不错的。
果然是王府出品,比外头的寻常点心精致许多。
...
“王爷,这个鱼.......味道也好,你尝尝。”
宋瑶面不改色地将一碟不好吃的清蒸鱼,推到了刘靖面前。
还没吃完竹叶糕的刘靖:“.......”
他的注意力从头至尾都系在她身上,对于她的表情都看在眼里,他可没错过她吃到不合胃口的食物时皱眉。
这哪里是觉得味道好,分明是寻了个由头,将不喜的菜肴推给他。
不过,刘靖转念一想,瑶儿如今竟也懂得在外人面前,用这般委婉的方式与他互动,而非直接任性挑剔。
这算不算是.......长进了,懂得顾及他的颜面了?
他略一思忖,便自行得出了结论。
这定然是瑶儿爱重他的表现!
如此一想,心头那点无奈瞬间化为熨帖,连带着眼前这碟被转赠的鱼,似乎也顺眼了许多。
他执起银箸,当真用得比先前更香了些。
就在邬怀真感叹,王爷与侧妃娘娘之间竟如此恩爱和睦,王府家宴的氛围竟比普通人家还要温馨时,一条通传打断了他的思绪。
第400章 刘婷请安
“王爷,”李进德走进来,躬身禀报,“大小姐在外求见,说是......来给您请安。”
帷帐里的氛围为之一静。
褚砚与邬怀真不约而同地放下了筷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不知所措。
这显然是庆王府的家事,他们这两个外姓小辈在场,似乎颇为尴尬。
尤其是褚砚,他出身皇家,又与王府走得近,知晓的内情更多些。
他不仅知道那位大小姐刘婷,随生母秦氏在道观静修,更隐约听闻过秦氏被送走的缘由,似乎与已夭折的王府大哥儿有关。
正因如此,他才愈发想不明白,这位大小姐为何会选择与有杀兄嫌疑的生母一同离府清苦度日。
即便那是亲生母亲,这其中的伦理亲仇,也未免太过复杂难解。
要知道,褚砚的母亲是永宁长公主。
长公主府每年举办的秋日宴,在贵女圈中分量极重,几乎是年轻女子崭露头角、交际拓展的重要场合。
昔日的二夫人、如今的庆王妃秦氏,几乎年年都会出席秋日宴,可褚砚印象中,却从未见秦氏带过女儿刘婷。
早几年尚可说孩子年幼,需要教导规矩。
可后来刘婷年纪渐长,到了合适的岁数,连他母亲永宁长公主都主动提过一嘴,却被秦氏婉拒了,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未曾给出。
要知道这种能为女儿铺路扬名的好事,很少有人会拒绝。
一个母女共赴宴的话头,不知能给女儿增添多少名气,但偏偏秦氏却拒绝了。
而这位大小姐刘婷的言行做派,在褚砚听来的零星传闻里,也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别扭。
他觉得这对母女都挺奇怪的,没曾想今日竟要在此见到正主了。
...
“婷姐儿?她不是去道观里修行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瑶闻言,讶异地转过头,朝帷帐入口处望了望,果然瞧见帘外立着两道灰扑扑的身影。
五哥儿和六哥儿也睁大了好奇的眼睛。
说起来,这位在道观修行的大姐,于他们而言几乎等同于陌生人。
六哥儿刘青自不必说,他出生时刘婷早已离府。
便是年纪稍长的五哥儿刘立,对这位大姐也没什么印象。
刘婷被送走时他尚在懵懂,不怎么记人,两年过去早就忘干净了。
“她们所去的清心观,就在这附近。”
刘靖伸手揽过宋瑶的腰肢,低头温声解释,同时抬手,拈去她沾在唇角的一粒细小饭粒。
宋瑶也反应过来了:“当时我们听到的声音是她吗?”
刘靖微微颔首,证实了她的猜测。
随即,他目光转向仍躬身等候的李进德,语气平淡地多问了一句:“只有婷姐儿一人?”
李进德深知王爷此问的用意,连忙恭敬回道:“回王爷,只有大小姐与其贴身婢女云烟二人。”
“嗯,让她进来吧。”
刘靖神色未变,只随意地挥了挥手。
语气间并无避讳在场他人的意思,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父女相见。
李进德领命退下。
不过片刻,人便被引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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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刘婷二人被引入这方奢华帷帐时,两人的状态与帐内的氛围格格不入。
刘婷身形比离府时清瘦了许多,给人一种生活清苦的感觉。
宋瑶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这种状态很熟悉。
然后,马上反应过来。
这不就是她原来的样子吗!
她原来当粗使丫鬟那会儿,就是这副样子.....额,其实还是比大姐儿强一些的。
最起码她那时还是能吃饱饭的,但大姐儿的样子更像是饿瘦的,营养不良的感觉。
吃不饱饭,那很惨了。
宋瑶大为震撼,非常不理解刘婷为什么放着好好的生活不过,非要去道观里吃苦。
苦,难道是什么很好吃的东西吗?
值得特意去吃它。
刘婷低垂着头,脚步有些虚浮,走到离主位尚有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下,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
“女儿给父王请安...给侧妃娘娘请安。”
言语中的停顿很明显,在场每个人都听出来了。
刘靖脸色一沉,十分不悦,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人,敢当着他的面对宋瑶有轻视之心了。
没有听到叫起的声音,刘婷没有敢起身,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目光落在脚下华贵的地毯纹样上。
虽然宋侧妃对她还算不错,但母亲说了,她们之所以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都是因为宋侧妃的缘故。
若非她出现在父王身边,一切都会是安稳的模样。
最初刘婷还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听多了,时间长了,慢慢也就接受了。
母亲说的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毕竟嫡庶有别的。
所以,刘婷不知道拿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宋瑶,只能避开她的眼睛不敢看她,连带着请安也慢了些。
...
终于,半晌后,刘靖平淡的声音响起:“起来吧。”
刘婷微微松了一口气,两人这才起来。
她环顾四周,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人,更没想到竟然还有外人在。
尤其是那位陌生的少年还和六哥儿同坐,刘婷眉头微皱,长幼不分席,这于理不合。
云烟也同样起身,不着痕迹地抬眼看了一下宴会上的情形。
王爷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宋侧妃倚在王爷身侧,饶有兴致的样子。
两位小少爷也是好奇地看着她们,甚至还有外人在。
用膳的氛围应该还是不错的。
云烟心念急转,觉得这是难得的机会。
见刘靖叫起后,迟迟不肯开口,反而接着帮宋瑶布起膳来,云烟心里有些着急。
帐内气氛开始微微凝滞。
褚砚和邬怀真摸不清刘靖心中所想,更是不敢贸然开口。
本来五哥儿刘立是打算开口同这个大姐聊两句,让她别那么尴尬的。
但偏偏这时,六哥儿请他帮忙给鱼挑刺。
虽然不明白刘青为何不让邬怀真帮忙,但见弟弟向他求助,五哥儿还是非常负责任的帮忙了。
见状,云烟轻戳了戳大姐儿,又示意她看刘靖。
王爷明显是在等着她说出今日来这里的缘由。
哪怕随便说些什么,就算和弟弟们寒暄两句,也比干愣在这里强。
总不能等着王爷先开口吧?
...
第401章 惊人之言
刘婷感觉到身后有人轻轻戳她,疑惑地转过头,见云烟神色焦急地对她使着眼色。
她更加困惑了,眨了眨眼,最终还是茫然地转回头,继续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云烟突然反应过来,大姐儿过来,可能真的就只是为了说一句请安。
说完这句话,礼数就到了,事情也就结束了,根本没有趁此机会联络感情、诉说苦衷或为未来筹谋的想法。
眼看刘靖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平淡转向不耐,眉宇间有冷意凝聚,云烟心中警铃大作。
她不能再等大小姐自己开悟了,不然今日就白来了,还会让王爷更加厌恶她们。
云烟连忙上前一步,屈膝叩首,替刘婷补充道:
“奴婢云烟,叩见王爷、侧妃娘娘。大小姐在观中日夜思念王爷,今日见王爷驾临附近,心中欢喜,定要来亲自向王爷叩问金安。
只是.......只是长久未见天颜,心中激动,一时有些失仪,还望王爷、娘娘恕罪。”
云烟这番说辞,极力将刘婷的木讷解释为久别重逢的激动失措,试图在刘靖心中唤起一丝为人父的怜惜。
在场人的目光转向云烟。
...
刘靖也从宋瑶身上挪出一丝注意来。
在解锁了神仙话本子的大半剧情以后,他也明白了上辈子的云烟究竟是扮演了何等角色。
上一世,为了给大哥儿刘铭拉拢势力,秦氏选择将大姐儿下嫁给吏部尚书的嫡次子。
那会儿他刚有了瑶儿,满心满眼都在她身上,听闻这个消息时反应并不大。
总归女儿大了是要嫁人的,秦氏这个做母亲的还能亏待了自己的亲闺女不成?
但没想到,那个嫡次子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子弟,大姐儿嫁过去不到两年就去世了。
大姐儿去世后,云烟很是悲痛,因为早在一开始秦氏就知道那位嫡次子人品不端,喜欢动手打人,但她还是选择将刘婷嫁过去了。
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哥儿,为了替刘铭巩固势力,牺牲了姐儿的性命。
云烟试图替刘婷讨回公道,但彼时所有人都说是刘婷命不好,没有人指责那个纨绔子弟。
就连刘靖在听闻这件事情以后,也没有深究,只是将吏部尚书降职处理,同时让那个嫡次子下去陪刘婷了而已。
但这一切也只是为了皇室脸面,比起刘婷这个没什么感情的长女,于刘靖而言,更在乎的还是天家威严有没有被挑衅。
更别说,那时的宋瑶身子弱,需要他时刻挂心,没心思去管刘婷究竟是怎么死的。
只是,简单粗暴的让所有涉事人员付出代价而已。
除了一人,那时的皇后秦氏,也是刘婷悲剧的源头。
她依然逍遥自在,虽然只空有一个皇后的名头,连凤印都不在她手里,而是在宸贵妃手里。
甚至说,皇后的命令都传不出景仁宫。
但秦氏终归还是明面上的皇后,是大梁的皇后,不是云烟一个宫女可以扳倒的。
所以,当对于驸马的处置传来以后,云烟就趁着刘靖大赦天下为宋瑶祈福之时,出宫了。
再后来,她几经辗转到了女主宋嫣身边,教导宋嫣最为标准的皇家礼仪,深宫秘辛以及每个人之间的关系。
也就是那时候,宋嫣才知道她有个当朝盛宠,差点成了皇后的贵妃表姑。
后来云烟也算是借着四哥儿刘启的手报了仇,干脆就全心全意在宋嫣身边辅佐了。
后续等宋嫣当上皇后的时候,云烟更是发挥了大作用,利用她在宫里的人脉,帮助宋嫣和婆婆苏瑜苏太后,斗得有来有回。
倒是个忠仆,刘靖轻抿一口茶水想道。
宋瑶瘪着嘴看向他。
这人喝错茶了,这杯茶是她的。
她不想喝他喝过的茶,嫌弃。
虽然两人经常亲嘴,但她还是嫌弃他吃过的东西,不过他不能嫌弃她的。
只是......这人是不是故意喝错的?
刚刚他端茶的时候,绕了好大一个圈子呢。
他一定是觉得她这杯颜色深,更有滋味,所以故意喝她的!
该死,好有心机的男人,差点被他蒙混过去了!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心机家贼的刘靖,看着有些茫然的刘婷,想想她的早亡,终究还是起了一丝怜悯之情。
罢了,若是今日她想回府,就让她回来吧。
左右也就是个一年半载,等岁数到了,寻个好人家嫁出去就是了。
...
等全场的目光都看向云烟时,她像是才注意到在场的五哥儿和六哥儿,对着刘婷轻声提醒道:
“大小姐,您看,五少爷和六少爷都长这么大了,真是俊秀可爱。您离府时,五少爷才刚会走,六少爷还未出生呢。”
她这话,是说给刘婷听的。
王爷宠爱宋侧妃,对于两个孩子也是爱屋及乌。
刚才在外面,她听到不少人谈话,那位陌生的公子就是六哥儿带进来的。
连这种类似于家宴饮乐的场合,王爷都能容忍六哥儿带进陌生人来,可见对他的疼宠。
如此一来,只要大姐儿做出一副疼爱幼弟的形象,王爷多半还是会给些面子的。
然而,刘婷的反应却不像云烟想到那般。
刘婷似乎终于被点醒,意识到应该对弟弟们说些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五哥儿和六哥儿身上。
然而,当她看到五哥儿因为方便,半跪着身子给六哥儿挑着鱼刺时,眉头蹙起,脸上流出不赞同的神色。
她非但没有如云烟所期盼的那样说出关怀亲近之言,反而用一种说教意味的口吻,认真地说道:
“哥哥......我是指大哥儿,他在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已经熟读孝经,行止坐卧皆有法度,很是知礼懂事了。两位弟弟也当时时勤勉,多加注意自身言行才是。”
她这话一出,整个帷帐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
第402章 还好,他有瑶儿
“噗——!”
正在喝汤的宋瑶一个没忍住,差点呛到。
刘靖连忙将人揽住,看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大哥儿是早夭,而且还是被所孝顺的亲生母亲活活毒死的,拿他来给立儿、青儿做榜样,是疯了吗?
虽然她不是很忌讳这个,但王爷就不一定了,他对这种事情向来是很谨慎的。
宋瑶抬眼看他。
果然,刘靖给她顺气的动作很温柔,但神情已经明显不悦了。
宋瑶看向刘婷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
天哪,比她还不会说话的人出现了!
正在给六哥儿挑鱼刺,觉得自己很有兄长风范的五哥儿:“.......?”
不是,什么情况,他怎么就突然不懂礼了?
他明明已经是庆王府里最少惹父王生气的了!如果和娘亲相比的话。
连一直安静待着,等哥哥挑好鱼刺的六哥儿刘青,也抿了抿小嘴,往五哥儿身边靠了靠。
褚砚和邬怀真更是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褚砚是知道些内情的,此刻只觉得这位大小姐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在王爷面前提起早夭且死因极不吉利的大哥儿,还用来给眼下最得宠的两位小少爷,当榜样.......
这情商,实在是令人扼腕。
邬怀真虽不知具体,但也敏锐地察觉到气氛骤变,只能垂眸不语。
云烟跪在地上,只觉得眼前一黑,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刚才所做的努力,都被大姐儿这神来之笔彻底击碎。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王爷此时的脸色。
刘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本就对秦氏所出的这个女儿没多少感情。
若非顾及那点微薄的血脉和皇室体面,他才懒得为她多费心思。
此刻见她不仅木讷不知趣,还敢在他面前,用刘铭这个前世今生都让他极为不满孩子做由头,来教训瑶儿为他生的两个宝贝,心底那点残存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
刘靖眼神冰冷地扫过刘婷:“安也请了,没什么事,就退下吧。”
既然还是这般冥顽不灵,不识抬举,那就继续留在清心观里,好好磨磨这不知所谓的性子吧!
“是。”
刘婷完全未察觉到父亲话语中的冷意与不耐,在她简单的认知里,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
她听到可以离开,反而像是圆满完成了一项任务,非但不难过,反而还很高兴,觉得自己做的很对。
刘婷规规矩矩地再次屈膝行礼,转身便想依言退下。
“王爷!”
跪在地上的云烟闻言大惊失色!
她苦心营造的机会,大小姐随口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几乎将其毁于一旦。
若就此离去,下次再想见到王爷,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姐儿的年华如何能耗得起?
云烟再也顾不得许多,以膝代步,向前跪行了两步。
“王爷恕罪,奴婢斗胆!大小姐.......大小姐她年岁渐长,如今已到了、到了该论及婚配的年纪了啊!”
此话一出,帷帐内的众人反应各异。
宋瑶眨了眨眼,目光在刘婷单薄的身形上转了转,似乎才意识到这个看起来依旧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女,确实已经到了古人谈婚论嫁的年龄。
听说在文明时代的人们,正常都是二十多岁才婚嫁的,三十岁才成婚的都大有人在。
他们除了成婚,还会谈一种叫恋爱的东西。
凌淼曾经提过,早恋是很不好的东西,要警惕一切黄毛。
她做姨娘的时候,年纪也不是很大,这么说来她也算早恋吗?
宋瑶歪头想了想,又看了看刘靖,王爷是黑毛,不是黄毛,应该是不要紧的。
不过,黑毛也不见的就是好东西,也是会欺负人的......宋瑶撇撇嘴。
而且,她没有婚礼诶。
宋瑶之所以会记得婚礼,是因为凌淼曾经提过婚礼上有喜糖。
她想吃糖,想吃甜甜的糖。
所以若是大姐儿结婚她就能吃上喜糖了吗?
虽然现在她不缺糖吃,但喜糖听起来就跟别的糖不一样诶,她也想尝尝。
还有恋爱,这个她要和王爷谈吗,关键是要怎么谈啊?
王爷经常找她谈话的,内容不是今天蔬菜吃少了,就是点心又偷吃多了,然后抱着她团来团去。
这算是谈恋爱了吗?
宋瑶开始思考从未有过的人生话题。
五哥儿刘立和六哥儿刘青则是一脸茫然,婚配对他们来说还是太过遥远的事情。
褚砚和邬怀真更是将头埋得更低,这等王府家事,他们恨不能自己此刻是隐形人。
刘靖沉默地看着跪在下方,额头触地,身体微微发抖却依旧强撑着把话说出口的云烟。
与这个忠心耿耿,懂得审时度势,为主筹谋的婢女相比,他这个嫡长女实在是.......太不聪明了。
或者说,他膝下这几个孩子,除了瑶儿所出的老五老六尚可期待,前头那几个,竟没有一个能让他真正满意的。
思绪及此,他不由得侧眸看了一眼身旁的宋瑶。
她皱着眉好似在冥思苦想着什么。
还好,他有瑶儿。
想到她,刘靖冷硬的心肠柔软了一瞬,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勾了一下,在心里又给宋瑶记上了一功。
瑶儿如此美好,他们不但相守在一起,还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遇到了他的心肝宝贝。
云烟一直在偷瞄着刘靖的神色,见他非但没有立刻发作,唇角似乎还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心中顿时燃起希望!
她以为王爷终于将姐儿的婚事听进去了,并且有所松动。
机不可失!
第403章 不合礼数
云烟迅速抓住这转机,连忙又叩首,语速加快,更加恳切地补充道:
“王爷明鉴!大小姐虽在观中清修,心性质朴,但毕竟是王爷您的嫡长女,身份尊贵。
奴婢不敢奢求其他,还请王爷能看在父女情分上,为大小姐择一良配,无论是军中才俊,还是书香门第。
哪怕门第低些,只要为人正直,能让大小姐日后有所依靠,奴婢.......奴婢和大小姐都感激不尽!”
这话说的确实僭越。
且不说刘婷生父生母皆在,就算都不在了,也轮不到云烟一个奴婢来说这话。
只是今时今日,云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没有人在乎大姐儿的未来究竟会怎么样,包括大姐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只能豁出去了,就算王爷处置了她,好歹也算借此注意到大姐儿了。
云烟一边说,一边暗暗期盼着。
今日帐内有褚公子和一位陌生男子在场,都是外男。
王爷就算为了王府的颜面,顾及在场宾客,或许也会多少给大小姐一个明确的说法。
哪怕只是口头允诺,像王爷这般人物日后也不会反悔的。
她这是在赌,赌王爷不会在外人面前,对亲生女儿的终身大事表现得过于冷漠。
当听到云烟说的话时,一直沉默垂首的刘婷猛地抬起了头。
她脸上瞬间涌上因羞恼而产生的红晕,眉头紧紧蹙起,看向云烟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
“云烟!”刘婷小声训斥道。
“女儿家的婚事,岂、岂是能在此等场合,随意宣之于口的?此等私密之事,当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下商议才是正理!
也不是我们可以随便说的,当遵循长辈的意愿,你这般......这般急切,成何体统?简直不知所谓,于礼不合!”
她这番义正辞严的训斥一出,帷帐内原本就有些凝滞的气氛,瞬间变得更为诡异。
众人再次惊住,看向刘婷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
刘靖极为震惊,大姐儿的脑子.......怕是和常人有些不同。
这孩子莫不是真的分不清好赖吗?
连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邬怀真,都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刘婷一眼。
连他这个外人短短一个回合就听明白了缘由。
虽不知这位大小姐究竟是犯了什么样的错,但她的境况明显不太好,不然贴身侍女也不会豁出性命去说这种话。
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她还在纠结合不合礼?
这...难不成就是贵族的礼仪吗?
一时间,邬怀真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而其中,最为震惊和无语的,当属褚砚。
他几乎是瞠目结舌地看着刘婷,心中翻江倒海。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那英明神武、杀伐决断的表哥庆王刘靖,纵横朝野、算无遗策,为何嫡亲的长女会是如此......如此愚钝不堪之人?!
这简直不合常理!
要不以后他还是不要成婚了吧?
连表哥的孩子都是这个样子,他不敢想象自己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魔童。
太可怕了,一想到自己以后也会有孩子,且孩子也有概率变成刘婷这个样子,褚砚就觉得有些窒息。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褚砚脑中立刻闪过了秦氏的种种传闻。
那些自作聪明,最终却蠢事做尽,甚至牵连众多的过往。
一瞬间,褚砚又觉得能重新呼吸了。
他释然了,甚至生出几分原来如此的感慨。
有那样一个生母,这大小姐长成如今这般模样,似乎......也并非完全无法理解了。
这大约是随了其母的真传吧。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被主子当众训斥的云烟会惶恐请罪,不再多言时,云烟的反应却再次出乎意料。
她听到刘婷的斥责,身体颤抖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痛楚和无奈。
但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顺从。
反而,猛地抬起头,目光坚定,直接越过了还在为礼数生气的刘婷,再次望向主位上面无表情的刘靖。
“王爷,奴婢知道不合规矩,是奴婢知道僭越!可、可大小姐她若再无人过问,这辈子就真的要蹉跎在道观里了!
王爷,求您看在父女一场的份上,哪怕只是给句准话,给大小姐指条明路吧!奴婢求您了!”
云烟不知道刘靖看在上辈子的份上,会给刘婷嫁一户好人家。
在她眼里,如今的大姐儿早已是没有退路。
为了刘婷的未来,她豁出去了,甚至不惜违逆刘婷的意思,也要抓住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连一旁的夏雀都多看了她两眼,并点了点头。
这人确实好,有她对自己主子的半分心意了。
若是云烟今日被罚了,她也不是不可以去给她送个药,正巧这月的休沐还没用呢。
“王爷,大小姐她......”
云烟还想再进一步陈述刘婷这些年在观中的不易与乖巧,试图唤起刘靖一丝怜悯。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帷帐入口处帘栊猛地一动!
一道小小的、圆滚滚的身影,如同失控的小牛犊般,避开来不及反应的守帐侍卫,一头闯了进来!
“肉!请给俺也吃那个香香的大肉,十分感谢贵人老爷!”
一个虎头虎脑,穿着普通棉布衣裳,约莫三岁上下的大胖小子闯了进来。
李狗蛋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目标明确地看着案几上那盘油光锃亮、香气四溢的烤乳猪片,响亮地嚷嚷道。
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学着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样子,笨拙地拱了拱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帐内所有人都是一愣。
刘靖的眉头瞬间拧紧,目光锐利如刀,先扫过那闯进来的李狗蛋,随即更冷地射向帐门口脸色煞白,慌忙跪倒请罪的侍卫身上。
连一个三岁稚童都能如此轻易突破防卫,闯进来。
若来的不是孩子,而是心怀叵测的刺客呢?!
一想到宋瑶和两个孩子可能面临的危险,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寒迫人。
“聂风!”刘靖怒道。
侍卫统领聂风应声而入,他与当值的两名侍卫一同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
“属下失职!护卫不力,惊扰王爷、娘娘,请王爷重罚!”
聂风心中也是懊恼万分,他吃饭就该细嚼慢咽的!
若非如此也不会噎着,就不会仰头喝水,更不会错过狂奔而来的李狗蛋了。
千防万防,谁也没料到进步的节奏,会断在一个小胖娃身上!
第404章 一而再、再而三
与刘靖的震怒和聂风的紧张不同,宋瑶惊讶过后,倒是觉得十分有趣。
像这种突然出现在日常生活中的小插曲,还是很有意思的。
看着场地中央一脸馋相,却又努力学着大人行礼的小家伙,宋瑶饶有兴致地前倾身子,问道:
“你是谁家的小娃娃,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李狗蛋见这位漂亮夫人和自己说话,声音还这么好听,胆子更大了些。
用力摇了摇头,小胖手执着地指着那盘烤乳猪,口齿清晰地交代:“俺叫李狗蛋!俺娘和俺爹,还有婶子在那边吃饭!”
他小手胡乱指向帐外平民聚集的方向。
“俺闻到肉肉太香了!俺......俺就想尝尝!俺爷说,遇到好人家,要有礼貌,说谢谢,所以俺说谢谢!说谢谢有肉吃!”
“哈哈哈哈哈!”
李狗蛋一股脑地把自己的算计和盘托出,憨态可掬,惹得宋瑶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傻样和五哥儿好像啊!
闻言褚砚挑眉,喂吃的?
这个他拿手啊!
而另一边,五哥儿刘立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孩,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褚砚表叔虽然也很好,但终究是熟人了,玩起来有点没意思,更多的还是教导他驯兽有关的知识。
而且,弟弟刘青今天都找到一个新的玩伴邬怀真,就剩下他还没找到新盟友呢!
这个叫李狗蛋的小胖子,看起来壮实,说话有趣,胆子还大,简直来得太是时候了!
五哥儿立刻从自己的座位上滑下来,几步跑到李狗蛋面前。
非但没有因为他的无礼闯入而生气,反而学着父王平时待客的样子,挺起小胸脯,做出主人的架势,热情地邀请道:
“你想吃哪个肉?来吧,坐我旁边,我请你吃!我这里还有很多好吃的!”
说着,就要去拉李狗蛋的手。
一点也不管刘靖的黑脸,反正父王那边有娘亲呢!
小孩子的友谊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直接。
李狗蛋见这个穿着漂亮衣服的小少爷不但不赶他走,还要请他吃肉,顿时把爹娘、婶子什么的都抛到了脑后,也不去看主座上的黑脸,欢天喜地的跟着五哥儿走了。
“表叔你往旁边靠靠。”五哥儿毫不客气地开始赶人。
褚砚:“.......”
刘靖见儿子喜欢,主要是孩儿她娘也挺感兴趣的,也很无奈,只能随了两人的意。
也没再惩罚聂风,只挥手让他出去给李狗蛋的长辈带个信,然后让人重新又上一副碗筷。
一时间,因为李狗蛋的闯入,帷帐内原本因刘婷变得凝重尴尬的气氛,竟然奇异地缓和下来。
宋瑶笑吟吟地看着,她很好奇,五哥儿和李狗蛋谁比较能吃。
对于五哥儿交朋友的举动也没反对。
五哥儿交朋友也不用看什么地位高低,反正谁都没有他地位高,如此一来,反而只看喜好就可以。
若是今天玩得好,赶明儿就让李狗蛋到王府里来给五哥儿做个玩伴。
刘靖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看着小儿子那兴奋的模样,眼神也略微缓和了些。
褚砚和邬怀真也松了口气,觉得这戏剧性的一幕倒是解了方才的围。
然而,总有人要破坏这难得的轻松。
一直像个木头桩子般,站在一旁的刘婷,看着眼前这不成体统的一幕,眉头又皱了起来。
尊贵的王府少爷,竟然要与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粗鄙无礼的平民野小子同席而坐,分享食物?
这简直是乱了尊卑,坏了规矩!
刘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开口训诫道:“五弟!你乃是王府公子,金尊玉贵,岂可与这等来历不明、冲撞筵席的粗野孩童同席共食?
此举大为不妥,有失身份体统!应当立刻将此人驱逐出去,以正视听!”
她这番话,瞬间将刚刚有所缓和的气氛冻结。
刘靖看着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挑战他耐心的女儿,只觉得深深的厌烦。
他甚至连训斥她的欲望都没有,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耗费精神。
他摆了摆手,淡漠道:“这里没你的事了,出去吧。回你的清心观,继续静修。”
这句话,彻底断绝了刘婷今日,也是未来所有可能回府的希望。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依旧跪在地上,因刘婷再次拆台而面如死灰的云烟。
“至于你......”
云烟深吸一口气,不敢抬头,以为王爷也要重罚她了。
却听刘靖继续说道:“你为主尽心,其情可悯,其忠可勉。往后,你就不必再跟着大姐儿回道观了。”
云烟愣住了,不明所以。
刘靖略一沉吟,心中有了安排。
算起来,云烟也是主角团的一员,换句话说她身上应该也是背负了一定气运的。
但将她直接放到瑶儿身边来,还是太过冒险了。
瑶儿的姐姐宋兰,给商人胡信昌做妾室,生有一儿一女。
那个名叫胡云佳的女孩,长得像极了瑶儿,胡信昌死后,他就派人暗中将胡家的稳了下来,为的就是留一个后手。
胡云佳就是他给瑶儿安排的替身。
如此一来,不如先将云烟派到胡云佳身边去做丫鬟看看。
若是确认了真的没有问题,不会冲撞,再将人纳入瑶儿手下也不迟。
也算是给了云烟一条更好的出路,算是对她这份为主心思的嘉奖。
若是有问题......杀了便是。
“本王会为你另行安排一个好去处。”刘靖淡淡道。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云烟呆立当场,随即是无尽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有脱离道观的如释重负,有对未来的茫然,更有对大小姐前途未卜的担忧.......
但无论如何,王爷开口了,就没有她反驳的余地。
最终百般滋味,只化作一声哽咽。
“奴婢......谢王爷恩典!”云烟磕头谢恩。
“啊?”刘婷更是惊呆了。
云烟待她事无巨细,她们主仆二人关系很好,她不想和云烟分开。
刘婷急道:“父王,女儿不能和云烟分开!”
第405章 牌面上的人物
“大姐儿......”
见刘婷舍不得自己,云烟更是感动的眼角泛红,姐儿心里终归还是有她的。
若是她肯开口向王爷将她讨回去,就算是跟着回去吃苦,她也愿意。
但当刘靖以为这个女儿会出说什么话来改变这一切的时候,刘婷却只是翻来覆去的,只说不想和云烟分开。
说到最后,一副她很委屈什么话都说了,最后只能百口莫辩的样子。
看的刘靖心里更上火了,当即就大手一挥,赶人。
而刘婷,直到被李进德请出帷帐,都还未完全明白,为何自己坚守规矩,反而换来了父王如此冷漠的对待。
以及.......失去了身边最后一个真心为她着想的人。
...
春日暖阳透过锦帷缝隙,洒在铺设着软垫的地毯上。
姨娘们所在的区域虽不及主帐奢华,却也布置得精致舒适,矮几上摆放着各色菜肴点心。
然而,坐在这其中的琅枝,却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
她身为二少爷刘慎的通房丫头,按辈分本该与同辈人坐在一起。
可王爷膝下几位少爷,除了二少爷有了家眷,其余几位少爷都还年幼。
此时,宋侧妃所处的两位少爷在主帐里,其余三位少爷正坐在不远处自成一体,言谈甚欢,她这个通房自然没资格凑过去。
琅枝又没那个脸面,让人给她单开一桌。
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与刘靖的这些姨娘们坐在一处。
这些姨娘,虽也是妾室,但当年都是正经纳进府的,更因为刘靖的特殊性,个个身出名门。
她们彼此之间或许也有龃龉,但在看琅枝时,却也都看不上她,懒得搭理。
虽然明面上琅枝是瑶光苑的人,可谁不知道,她是瑶光苑赶出来的人。
宋瑶主持中馈,没人愿意在这些小事上得罪她,所以众人愈发不待见琅枝了。
琅枝身边紧挨着的,是她的婆婆方姨娘。
此时,方雅兰心里也憋着一股火。
她对琅枝本就不满,怀孕之后就更不满了,这么个女人生的孩子,白白占了长子的位置!
如今,她都七个月的身孕了,不好好在屋子里待着,非跑出来跟着凑什么热闹。
本来王爷就不待见她肚子里这个孙辈,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怕不是会触了王爷霉头,连着慎儿一块儿跟着没脸!
真是个蠢货!
但在外面,众目睽睽之下,方雅兰即便再厌恶琅枝,也不得不做出婆媳和睦、共同进退的姿态,免得让人看了笑话。
可看着琅枝明着甩脸色,这副扶不上墙的样子,方雅兰觉得胸口更堵得慌。
琅枝对这次的座位安排怨气极大。
她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心里愤愤不平。
她怀的可是庆王府头一个孙辈!是王爷的长孙!
凭什么不能像单开一桌,反而要跟这些长辈的姨娘挤在一起?
分明是宋侧妃故意折腾她!
更让她不满的是,宋侧妃今日不知发了什么兴,非要学那民间做派,在锦帷内设矮几,席地而坐。
她一个怀胎七月的孕妇,身子笨重,坐下去、站起来都极为吃力,这岂不是故意与她为难?
琅枝原瑶光苑里的丫鬟,当初春桃送人时,也曾敲打过,要她留意二少爷的动向。
可自从被指给刘慎后,二少爷待她极好,温柔体贴,身边更是只有她一人。
甚至爱屋及乌,为她那原本只是府中底层仆役的娘家人,都重新安排了轻省体面的差事。
这份殊荣,连宋侧妃家里都没有呢!
琅枝早已沉浸在刘慎编织的温柔网里,将春桃当初的吩咐抛到了九霄云外。
如今她腹中又怀了孩子,大夫说看着像男胎,自觉底气十足,行事越发张扬掐尖起来。
琅枝凑近方雅兰,抱怨道:
“方姨娘,我这坐在地上,实在是不舒服得很,腰酸得厉害。宋侧妃也真是,明知儿媳身子重,还这般安排.......”
这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邻近的几位姨娘听见。
方雅兰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闭嘴,安生坐着!”
她心里暗骂琅枝蠢货,在这种场合抱怨宋侧妃,是嫌命长吗?
况且,说句不好听的,她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宋瑶刻意为难?
这是把自己当牌面上的人物了!
然而,琅枝的蠢钝远超她的想象。
旁边一位姓周的姨娘,素来与方雅兰不太对付,闻言便用团扇掩着嘴,轻笑一声:“哎哟,方姐姐,你儿子这通房丫头金贵得很呢。咱们这些老骨头坐得,她倒是坐不得了,真不愧是怀了王府金孙的,就是和旁人不同。”
话语里的讽刺意味十足。
谁不知道刘靖根本不待见这孙辈,就连当时大夫诊出喜脉时,都没有赏赐下来。
后来还是宋瑶瞧着新奇,说刘靖又老了整整一辈,看够了乐子,才送赏赐来的。
也就琅枝一个看不明白的,真以为她怀的是什么宝贝玩意儿!
方雅兰脸色一沉,不好当场发作,只得狠狠瞪了琅枝一眼。
琅枝被婆婆一瞪,又听到周姨娘的讥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更觉得委屈。
她下意识地又去摸肚子,摸着摸着,整个人又自信起来。
方姨娘见琅枝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扭头时恰好瞥见坐在斜对面的刘姨娘。
这刘玉珠,当初可是她们这群人里最先得罪宋侧妃的。
宋瑶刘靖回京第一天,就当众拔了她的簪子,连着三哥儿刘俊都跟着没脸。
后来更是被罚跪过,一度落魄不堪。
可偏偏这两年来,刘玉珠像是长脑子了,没在作妖,低调得很,再也没生过什么事端。
久而久之,宋侧妃似乎也把她忘了,之前被克扣的用度份例,竟也慢慢恢复了不少。
此时,刘玉珠正看向她这边,偶尔与身旁的丫鬟低语一句,完全一副看大戏的样子,看她笑话。
方雅兰只觉得一阵气闷,偏偏这时,琅枝还不识趣地又嘟囔了一句。
“本来就是嘛...这地上凉气重,若是伤了胎气可怎么好.......”
第406章 好苗子
“你!”
方雅兰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正要低声呵斥,主位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圆滚滚的小男孩,像只泥鳅一样,钻了进去。
“那是谁家的野孩子?!”琅枝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尖利,“他怎么闯进去了?!”
琅枝心里瞬间涌起一股不平。
那地方,她这个怀着王府金孙的,都没资格进去,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居然就这么闯进去了?
还有没有规矩了!?
琅枝这话声音不小,顿时引来了周围更多姨娘的目光。
那些目光中的鄙夷和讥诮几乎不加掩饰。
这人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还时不时将自己对标宋侧妃,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
若不是看二少爷确实宠爱她,以及她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早就去宋瑶面前打小报告了。
“啧,真是......上不得台面。”
一位姨娘低声对同伴说道,眼神扫过琅枝,意思不言而喻。
“可不是嘛,一惊一乍的,跟市井泼妇似的。”另一人附和道,语气轻蔑。
“还以为怀了孕就能一步登天呢,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出身。”
这些低语传到琅枝和方雅兰的耳中。
方雅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把琅枝的嘴缝上。
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琅枝也听到了那些议论,脸涨得通红,又难堪,又愤怒。
她觉得自己被轻视了,被欺负了。
琅枝无意中偷听过春桃爹娘的谈话,因此知道宋瑶的出身。
明明宋侧妃也是和她差不多的出身,甚至她还是家生子,比宋瑶的出身要好,而且二少爷也极其宠爱她。
等庆王登基了,二少爷肯定也是个王爷。
两厢比较之下,琅枝觉得自己和宋瑶没有什么差别。
最重要的是,她肚子里可是怀着长孙,宋侧妃生的孩子也不过行五,她凭什么就不能和宋瑶那样被看重?!
琅枝觉得必须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和价值。
...
李狗蛋得了五哥儿刘立的热情邀请,又见主位的贵人老爷和仙女夫人没有反对,立刻欢天喜地的坐在了五哥儿旁边的软垫上。
他年纪虽小,胃口却极好,吃相更是带着一股子天然的豪迈。
不用筷子,直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起一块油亮的烤乳猪肉就塞进嘴里。
腮帮子瞬间鼓起,用力咀嚼着,油脂顺着嘴角流下也毫不在意,还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李狗蛋吃东西极快,风卷残云一般,却又透着一股子专注和享受,仿佛世间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此。
给宋瑶都看馋了,不禁多吃了两口蔬菜。
见状,刘靖也高兴,宋瑶最不愿意吃的就是绿色蔬菜。
尤其是有各类美食的时候,绿菜叶子就格外不受待见,平日里都得好生哄着,才肯赏脸,自主进食的情况实属罕见。
刘靖拿起筷子,趁着宋瑶的注意力在李狗蛋身上,偷偷摸摸又往她碗里夹了几筷绿叶。
宋瑶果然毫无防备的吃下了。
刘靖一喜,又要再夹,刚好宋瑶转回头来,看着半空中的菜叶子。
宋瑶:“........”
刘靖:“........”
在宋瑶控诉的眼神下,刘靖只好拐个弯,将绿菜叶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还非常硬气的留下一句:“挑食不好。”
不过,眼神是看向六哥儿说的。
六哥儿刘青:“.......?”
...
五哥儿刘立从未见过有人这样吃饭,觉得新奇极了,非但不觉得粗鲁,反而觉得比自己平日里被嬷嬷教导的细嚼慢咽,有趣得多。
他学着李狗蛋的样子,也用手抓起一块肉,大口咬下去。
口腔被满口肉香填满,他瞬间被这豪放的吃法所感染,只觉得这样很是畅快。
刘靖原本只是随意瞥了一眼,目光却在李狗蛋吞咽、咀嚼时脖颈,以及肩背隐隐透出,远超同龄孩子的力量感上停留了片刻。
他习武多年,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这胖小子筋骨极佳,气血旺盛,是个万里挑一的习武好苗子。
只是未经雕琢,如同璞玉蒙尘。
刘靖心中微动,看向正饶有兴致看着两个小家伙互动的宋瑶,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开口道:
“瑶儿,你看这小家伙,胃口好,身子骨也结实。留在府里给立儿做个玩伴,平日里一同习武强身,如何?”
还能让她多吃点菜。
宋瑶闻言,目光在李狗蛋圆滚滚的身子上转了转,也觉得这憨头憨脑的小子很有趣。
她拿起一块造型可爱的桃花饼,递到李狗蛋面前,故意逗他:
“小狗蛋,王爷想让你留在府里,天天有肉吃,你愿不愿意呀?”
李狗蛋嘴里还塞着食物,闻言努力咽下去,乌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
看看宋瑶手里的漂亮点心,又看看桌上那盘还没吃完的肉,最后看向五哥儿这个刚认识就请他吃肉的小伙伴。
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愿意!愿意!天天有肉吃,俺愿意!俺还能帮小少爷打架!”
他拍着自己肉嘟嘟的小胸脯,一副我很讲义气的模样,逗得宋瑶忍俊不禁,笑得花枝乱颤。
刘靖看着宋瑶笑得开怀,眉眼间的冷峻也化开了些许,眼底流露出些许纵容。
只要她高兴,留下个孩子不过是小事一桩。
帷帐内,因为李狗蛋的加入,气氛变得更加热闹鲜活。
五哥儿刘立找到了志同道合的饭友兼未来玩伴,兴奋地给李狗蛋介绍各种他没见过的点心。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六哥儿刘青虽然依旧安静,但看着哥哥和那个新来的小胖子互动,乌溜溜的大眼睛里也充满了好奇。
偶尔还会把自己面前没动过的点心,往那边推一推。
褚砚看着五哥儿的活泼终于有了合适的对象,长长舒了口气,也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意。
带孩子.......真的好难啊!
第407章 负负得正
尤其是带一个精力旺盛、好奇心爆棚的三岁孩子,简直比狗难带。
五哥儿聪明是比狗聪明,可那层出不穷的想法和仿佛永远耗不尽的体力,好几次让他险些破功,差点连最基本的仪态都维持不住。
如今有了李狗蛋这个看起来更能闹腾的小子接手,他终于能稍稍喘口气了。
不行!必须挺住!
褚砚下意识地绷紧了背脊,悄悄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主位上的刘靖。
一想到往事,褚砚心里就有些发堵。
那年秋日宴,宴席前,表哥还曾流露出要对他委以重任的意思,言语间颇为赞许。
可不知怎的,宴会一结束,表哥竟直接翻了脸,绝口不提先前的话头。
他明明表现极佳,甚至还用极为帅气的姿态,压制住了因白虎皮发狂的马匹。
他几次三番求见,得到的回复都是千篇一律的“年纪尚轻,心性未定,还需再磨砺两年”。
这理由听得褚砚几乎要呕血。
他自认在同龄人中足够沉稳干练,如何就心性未定了?
总不能是因为表哥嫉妒他帅气的身姿吧?
直到有一次,他奉命去书房回话,恰巧遇见了也在那里的宋侧妃。
他恭敬地行礼告退时,隐约听见宋侧妃对表哥说:“.......模样是极俊朗英气的,只是瞧着.......似乎不如王爷您高大挺拔呢.......”
当时褚砚心里就是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连宋侧妃都这般说了,莫不是他真的不够稳重、缺乏威仪?
他那差事怕是彻底黄了。
可世事难料。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时,表哥竟突然转了性子,将一桩颇为重要的差事交到了他手上。
可能是负负得正?
褚砚搞不明白,男人心海底针,不过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自那以后,褚砚在外就越发注重起自己的言行举止、仪态风度,连喝茶走路的姿势都刻意板正了几分。
一心想要塑造出沉稳可靠的青年才俊形象,绝不能再让表哥觉得他不够稳重。
褚砚端起面前的茶杯,动作优雅地轻呷了一口,表哥真的好爱喝花茶啊,每次在他这里喝的都是花茶。
目光再次落在那正与五哥儿抢一块点心的李狗蛋身。
这野小子虽然举止粗放不羁,但性子倒是赤诚率真,一片天然。
既然庆王表哥开了金口,将他留在五哥儿身边,想必日后也会有一番栽培。
于五哥儿来说,有这样一个玩伴,或许比整日对着他们这些规矩的长辈,要有趣得多。
一旁的邬怀真,邬怀真则有些羡慕地看着李狗蛋能如此自然地融入其中。
他自认读书刻苦,谨守礼数,可在这等场合却总是束手束脚,难以自处。
只能心中暗叹,或许这般赤子之心,才是最难得的。
而在一旁的云烟,听着帐内的欢声笑语,再想到自家小姐那坎坷的处境,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
就在这时,琅枝眼尖地看到大小姐刘婷,脸色苍白,有些失魂落魄地从主帐里走了出来,显然是被王爷斥退了的。
琅枝脑中灵光一现!
大小姐!
那可是王爷的嫡长女,更是二少爷头上的长姐!
虽然不知什么原因,非要跟着秦氏去道观里吃苦,但毕竟犯下什么错,身份还摆在那里!
若是自己能在这个时候上前安慰她,再巴结一下,岂不是显得自己懂事识大体,而且与王府正经主子关系亲近?
这个念头一起,琅枝立刻忘记了刚才的难堪,也顾不上什么腰酸了。
她挣扎着,在丫鬟的搀扶下费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得体的笑容,朝着刘婷的方向走了过去。
方雅兰看到她这个举动,先是一愣,随即差点气晕过去!
这个蠢货!
她难道看不出大姐儿刚被王爷训斥出来,正是最尴尬、最碰不得的时候吗?
而且这个时候凑上去,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她们二房跟秦氏是一伙的?!
以刘婷那古怪的性子,和刚才在主帐里传出的动静来看,琅枝这巴结能落得好才怪!
“琅枝!你给我回来!”方雅兰压低声音,急切的喝道。
可琅枝充耳不闻,她一心只想抓住这个表现的机会。
她快步走到刘婷面前,期间动作太大,还差点闪了腰身。
琅枝挡住了她的去路,脸上殷勤笑着,声音刻意放柔:
“大小姐安好。妾身是二少爷房里的琅枝。瞧您脸色不太好,可是累了?要不要到妾身那边坐下歇歇,用些茶点?”
刘婷正沉浸在方才父王的冷漠和云烟被留下的变故,所带来的打击中,正是心神恍惚的时候。
突然被一个衣着艳丽、大腹便便的陌生女子拦住,听着她谄媚的话语,闻到她身上过于浓郁的香粉气,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她本能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疏离,看着琅枝,就像看着什么不洁的东西。
琅枝见刘婷不说话,只是皱眉看着自己,还以为她是矜持,又往前凑了凑,继续笑道:
“大小姐莫要见外,妾身是二少爷的通房,虽身份低微,但也是府里的人,理应关心您的。您看您这.......”
说着,还将肚子往前挺了挺,显示自己是个有身份的人。
自从有孕之后,很少有人会不给她面子。
虽说王爷现在不待见这个孙辈,但毕竟是小辈里的头一个。
万一哪天王爷又想起来了,或者宫里的皇帝觉得稀罕,看重两分,那也是不得了的。
下人们不敢得罪,其余人不愿得罪。
于是,琅枝越发猖獗起来。
但显然,刘婷不吃她这一套。
琅枝的话还没说完,刘婷就极其不耐地打断了她,带着她那一贯的耿直:
“你算什么东西,敢拦我的去路?你身为二弟的通房,贸然拦我说话,于礼不合!还不赶紧让开!”
“......”
琅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呆立当场。
第408章 进击的玉莲
琅枝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番好意,竟换来如此毫不留情的斥责,以及于礼不合的评价!
周围那些一直关注着的人,此刻再也忍不住,纷纷低笑起来,议论声更是没有丝毫压低音量。
连着不少下人都看了过来。
二等丫鬟玉莲就在其中。
...
“哈哈,真是自取其辱!”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就去巴结大姐儿,那位再怎么说都不是她能攀扯的。”
“啧,真是丢人现眼,连带着二少爷和方姨娘的脸都丢尽了。”
“我就说吧,烂泥扶不上墙.......”
几位姨娘毫不掩饰的讥讽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刚听从宋瑶的吩咐,去厨子那边,特意为李狗蛋取了些,各类肉食回来的二等丫鬟玉莲,正巧提着食盒路过此处。
听到这动静,她脚步微微一顿,侧耳细听,当辨出其中涉及之人竟是琅枝时,唇角当即勾起一抹冷笑。
她加快脚步,先走进主帐,将手中的食盒交给守在宋瑶身边的夏雀,低声交代了一句,便立刻折返回来。
寻了个既能看清情形,又不至于太惹眼的位置站定,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看了起来。
玉莲与春桃不同。
春桃性子平和,念着与琅枝那点微薄的儿时情谊,加上琅枝后来也受了罚,便没再多计较什么。
但玉莲可就没这个好脾气了。
她生得貌美,眉眼间自带一股伶俐劲儿。
自从被拨到宋瑶手下做事,更是凭借这副好样貌和机灵懂事的劲儿,一步步混上了二等丫鬟的体面差事。
要知道,侧妃娘娘跟前,一等丫鬟只有四位,二等丫鬟也仅有四人名额,个个都是能让宋瑶记住名字、委以事务的心腹。
其中的风光与体面,远非寻常仆役可比。
玉莲心中对主子的提拔感激不尽,平日里做事尽心尽力,唯恐出了半点差错,辜负了主子的信任。
可偏偏!
就因为琅枝这个祸害办事不力,牵连了瑶光苑,连累得她们这些下面的人也跟着吃了挂落!
甚至惹得王爷亲自开口责罚,还被下了最后通牒:若再出差错,便统统发卖出去!
她长得好看,若是卖出去,什么下场自不必多说。
一想到此事,玉莲就恨得牙痒痒。
若不是琅枝成了二少爷的通房,又怀了身孕,身份不同往日,玉莲早就想办法报复回来了。
如今,有琅枝当众出丑,沦为笑柄的好戏看,玉莲自然不会错过。
她不但要看,还要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回头好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讲给主子听,给主子解闷儿,也让主子知道这琅枝是个何等嘴脸。
这些日子,玉莲没少私下琢磨如何在主子面前更进一步,更得脸面。
她心里清楚,自己不像冬青姐姐那般沉稳周全,不如春桃姐姐技艺高超,也没有夏雀姐姐那般活泼讨喜,更无秋英姐姐的武艺傍身。
甚至在二等丫鬟里面,能耐都是垫底的。
除了这张还算出挑的脸蛋,她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能拿得出手的长处。
可偏偏,容貌是最容易看腻的,也是最不牢靠的资本。
为了日后能在主子跟前长久地站稳脚跟,甚至将来若真有一日随主子进了那皇宫里......
面对更激烈的竞争,她玉莲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得多思多想,抓住一切机会表现自己的价值和忠心!
眼下,这不就是个现成的机会?
将琅枝这蠢货的事当作趣闻禀报给主子,既能让主子开怀,也能显得自己时刻留意着府中动向,心思灵巧。
想到这里,玉莲看得更加专注了,一双美眸中闪烁着精光。
将琅枝那羞愤难当,方姨娘那气急败坏的模样,以及周围姨娘们幸灾乐祸的嘴脸,一一刻在脑海里。
嗯,等着还得找时间和玉梨好好学学口技才行。
...
方雅兰听着这些议论,再看琅枝那羞愤欲绝的蠢样,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气血翻涌。
她也顾不得维持什么体面了,猛地站起身,几步上前,一把狠狠拽住琅枝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还嫌不够丢人吗?!给我滚回去坐着!”
说罢,和两个丫鬟,几乎是半拖半扶地,将还在发懵的琅枝强行拉回了座位,将她按坐在垫子上。
琅枝被方姨娘这从未有过的凶狠模样吓住了。
再加上刚才在刘婷那里受到的羞辱,以及周围那些鄙夷目光,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觉得自己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边似弱柳扶风的抹着眼泪,一边往二少爷刘慎那里看去。
...
在离主帐不远,另设的一处锦帷内,二少爷刘慎、三少爷刘俊、四少爷刘启三人围坐一桌。
此处的菜色虽不及主帐精巧,但也丰盛,只是气氛远不如那边轻松融洽。
三少爷刘俊,身形圆胖,此刻正愤愤地撕扯下一只肥嫩的鸡腿,油脂沾了满手也毫不在意。
他灌下一口果酒,带着几分醉意,瓮声瓮气地抱怨道:
“父王眼里,如今怕是只有五弟和六弟了!你们瞧瞧,那阵仗,什么罕见的玩意,哪一样不是紧着瑶光苑那边先挑?
启蒙都是父王亲自负责,就连出来踏青,父王都和五弟共乘一匹马,将他介绍给旁的官员认识!
别说我们小的时候,就是现在,何曾有过这等殊荣?”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还有那骑射师傅!前儿个我听说,父王特意从北疆给五弟寻了个高手回来,说是等他再大些就开蒙习武。
我们呢?我们当初不过是跟着府里寻常的武师胡乱学了几手罢了!这也太偏心了!”
刘俊不敢直接表达对宋侧妃的不满,只能将一腔怨气都撒在两个年幼的弟弟身上。
四少爷刘启坐在一旁,相较于刘俊的激动,他显得沉静许多。
自从他的生母苏姨娘被替换掉以后,这个孩子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三哥慎言。五弟、六弟年纪小,父王多疼爱些也是常情。至于骑射师傅,想必父王自有考量。”
第409章 各人心思
刘启说话开始变得滴水不漏,轻易不让人抓住错处。
只是,每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那些衣着光鲜的姨娘们时,心底便像是被针扎一般,泛起隐痛。
唯独他的母亲,没有出现在这春光里。
为什么不能来,刘启心里太清楚了。
皆因那个如今在父王怀中巧笑倩兮的女人,宋瑶!
定是她恃宠而骄,在父王耳边进了谗言,才让母亲至今下落不明!
这一切,都是宋瑶造成的!
刘启放在桌下的双手悄然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必须要积蓄力量,努力进学,快快长大!
他要向父王展现出自己的优秀和价值,只有得到了父王的看重和支持,他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势力,才能有朝一日寻回他真正的母亲。
刘启暗自盘算着,自己只比宋瑶所出的五少爷刘立大了三岁。
这意味着,等到五弟开蒙进入学堂之时,他们二人将会同堂学习。
届时,同在学堂学习的他们,必然会被旁人拿来比较。
这对他而言,是挑战,更是机遇!
在读书方面,刘启自负天赋不差,也肯下苦功,他绝不会输给那个被宠溺着长大的五弟!
只要他能将刘立比下去,必然能狠狠挫一挫宋瑶的锐气,也让父王看到,谁才是真正值得培养的儿子。
刘启心中已经盘算着怎么踩着刘立上位了。
相较于刘俊的直白抱怨和刘启的隐忍算计,二少爷刘慎则显得深沉莫测。
他面容阴柔,眼神幽深,只是慢悠悠地品着酒,并不亲口去说宋瑶或弟弟们的不是。
他只是时不时地,用一种带着几分认同的语气,巧妙地捧着刘俊:
“三弟说的是,父王对五弟六弟,确实是关怀备至。”
“哦?连北疆的骑射师傅都寻来了?父王真是用心良苦。”
“三弟心中不快,为兄明白。”
他三言两语,便让本就醉醺醺的刘俊更加打开了话匣子,将满腹牢骚说了个痛快。
说着说着,刘俊醉眼朦胧地看向刘慎,话题转到了琅枝身上:
“二哥.......说起来,父王还真是偏疼你。那个叫琅枝的丫头,模样身段都不错,父王单独赐给你做了通房!
哼,明明咱们年岁相当,为何只给你,不给我?真是不公平!”
刘启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嗤笑:这个三哥,除了一身肥肉,真是蠢钝如猪!
连他都能看出来,父王将瑶光苑出身的琅枝赐给二哥,绝非奖赏,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警告。
警告二哥的手伸得太长,竟敢擅自接触、收买宋侧妃院里的人。
偏偏三哥还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当真是半点威胁都算不上,不足为虑。
倒是这个二哥.......刘启目光隐晦地扫过刘慎。
他竟然顺势而为,大张旗鼓地宠爱起琅枝来,甚至颇有几分效仿父王独宠宋侧妃的架势。
这在刘启看来,简直是东施效颦,可笑至极。
一个身份卑贱的通房,如何能与侧妃相提并论?二哥这番做作,怕是弄巧成拙。
刘慎听到刘俊的话,脸上神色不变,甚至还微微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真的将王爷赐下琅枝当作了一种嘉奖,坦然接下了刘俊这番偏心的论调。
他举杯向刘俊示意:“三弟若喜欢,回头哥哥再为你留意好的。父王的赏赐,自然是好的。”
然而,刘慎平静的外表下,心思却在飞速转动。
盘算着该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琅枝,以及她肚子里那个孩子。
这虽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但他心底深处,其实并无多少即将为人父的喜悦,反而有些隐隐的不喜。
原因无他,这孩子的母亲身份实在太低微了。
一个家生奴才,如何配做他长子的生母?
在他原本的规划里,他的嫡长子,理应由一位出身名门、能为他带来助益的正妻所出,而不是一个卑贱的婢女。
他之所以表现得如此疼宠琅枝,不过是刻意模仿父王疼爱宋侧妃的模样,试图营造一种类己的假象。
以期散去父王心中,因他之前擅自接触瑶光苑下人而积存的不满。
还有什么,能比一个行为处事、甚至宠妾方式都酷似自己的儿子,更能让一位父亲心软和认同的呢?
他逐渐年长,是父王实际上的长子,拥有年龄的优势。
他必须好好利用这一点,尽快消除父王心中的芥蒂。
只有这样,他才能比弟弟们更早地接触实务,参与差事,在诸弟尚且年幼之时,便建立起属难以撼动的优势。
近来,他敏锐地察觉到,父王对待他的态度似乎真的有所软化,言语间偶尔会流露出些许考校和培养之意。
虽然不确定这份软化,是否真的与琅枝和她腹中的孩子有关,但无论如何,他必须紧紧抓住这个机会!
只是.......刘慎饮下一口酒,眼神微微眯起,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
琅枝近来,心是越来越大了。
仗着几分宠爱和他刻意的纵容,行事越发不知分寸,甚至开始有些恃宠而骄的苗头。
这让他心中很是不喜。
一枚棋子,就该有棋子的本分。
就在这时,不远处姨娘们聚集的方向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隐隐夹杂着女子的斥责声和低笑声。
动静虽不算特别大,但也足够传到他们这边。
刘启眼神微微闪烁,带着一丝探究,看向对面的刘慎。
却见刘慎恍若未闻,神色如常地夹起菜,送入口中,仿佛那边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刘启心中冷笑更甚,好一个沉得住气的二哥。
倒是已经喝得半醉的刘俊,被那动静吸引,嘟囔了几句:“那边.......吵什么呢?好像是二哥你房里的那个......琅枝?二哥你不过去看看?”
但他醉意上头,注意力难以集中。
嘟囔了几句后,见刘慎没什么反应,自己也很快失去了兴趣,转而继续对付起眼前的酒菜来。
刘慎垂眸,掩去眼底的深沉。
琅枝......看来是得找个机会,好好敲打一番了。
...
第410章 这是在野外
方雅兰几乎是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坐回原位,脸色铁青。
她甚至能感觉到其他人幸灾乐祸的目光。
今日这脸,算是被琅枝这个蠢钝如猪的东西给丢尽了!
而这一切,偏偏都落在了那个曾经比她更不堪的刘玉珠眼里!
方雅兰甚至不敢往刘玉珠那边看,只觉得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灼烧,却无处发泄。
经此一事,琅枝面上是老实了,缩着脖子,低眉顺眼地紧挨着方雅兰坐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她心里却更加难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委屈、难堪、怨恨交织在一起,很不是滋味。
最让她心寒的是,那个一向对她温柔小意的二少爷刘慎,也不知怎么了,非但没有过来温言安抚她,甚至连一个关切的眼神都没有递过来。
他依旧与三少爷、四少爷谈笑风生,仿佛这边席上发生的闹剧与他毫无干系。
凭什么?!
琅枝心里愤愤不平地想着。
那瑶光苑的宋侧妃,但凡是蹙个眉、撇个嘴,哪怕只是一点点情绪不对,王爷都是第一个察觉,会立刻柔声细语地哄着、顺着。
她自诩哪里都不比宋侧妃差,这方面自然也不愿意被比下去。
可二少爷呢?
他非但不过来,甚至连看都不曾看她一眼。
这种被忽视、被冷落的感觉,比方才众人的嘲笑更让她委屈万分。
而席间的其余人等,经过这场闹剧,气氛也变得愈发微妙起来。
表面上依旧矜持与客套,言笑晏晏,但那些心照不宣的眼神,以及压抑不住的几声轻笑,才真正透露出她们的内心。
一直冷眼旁观的玉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尤其是方雅兰那铁青的脸色和琅枝那强忍委屈的模样,让她唇角不由勾起一抹快意。
她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主帐方向走去。
是时候去给主子添点下饭菜了。
将这边的热闹好好学给主子听,让她也乐呵乐呵。
顺便......玉莲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在王爷面前,给那位心思深沉的二少爷,上点眼药。
一举两得。
...
午后春阳愈发和煦。
河畔的垂柳绿意更浓,柔软的枝条轻点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芳草萋萋,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缀其间,吐露着恬淡的芬芳。
连空气都被这暖阳熏得懒洋洋的,带着泥土、青草和花香的混合气息,沁人心脾。
宋瑶用完膳,满足地揉了揉小腹,伸手扯了扯刘靖的衣袖,声音带着吃饱后的慵懒软糯:
“王爷,我们出去走走吧,消消食。待会儿我还要在这春光里好好睡上一觉呢。”
刘靖自然无有不应。
他挥退了意欲跟随的大批侍从,只让李进德带着几个心腹侍卫远远缀着,确保安全又不至扰了清静。
随后,牵起宋瑶的手,走出了锦帷环绕的营地。
主帐内,矮几上的杯盘尚未撤下。
若是按照王府规矩,长辈既已离席,膳桌便当及时撤下,方显礼数。
然而宋瑶临行前,一眼瞥见五哥儿、六哥儿正与那个新来的李狗蛋说得眉飞色舞。
连带着作陪的褚砚和邬怀真也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帐内气氛正是一片酣畅热烈。
她便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打扰,索性将款待客人的主动权交给了五哥儿刘立,由着他们自行尽兴。
正好没了他们两个,孩子们还更放松一些。
别以为她没瞧见,只要刘靖稍有动作,或是眼神扫过,那几个孩子便不自觉地收敛神色,安静一瞬。
来来回回跟卡壳了似的。
反正什么规矩礼法,都是为人服务,约束旁人的,这会儿让孩子们尽兴,比守着那冷冰冰的规矩重要得多。
两人信步来到不远处的一条小溪边。
溪水不深,清澈见底,可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水流潺潺,声音清脆,更衬得四周静谧安然。
宋瑶被这溪水吸引了目光,松开刘靖的手,快走几步来到溪边,毫不在意地提起裙摆,蹲下身去。
她伸出纤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入水中。
“嘶——好凉!”
指尖传来的清凉让她轻呼一声,随即又觉得有趣,笑了起来。
宋瑶用手拨动着清澈的溪水,又试图去捞水中那些小鱼。
可每每指尖刚要触及,那鱼儿便机敏地一甩尾,从她指缝间溜走,只留下一抹冰凉的滑腻感。
如此来来回回尝试了好几次,一条小鱼儿也未能捞到,宋瑶都快急眼了。
刘靖一直静默地立于她身后,并未出言阻止,只是目光沉静而专注地凝望着她。
看她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般,全心投入地与溪水游鱼嬉戏,那明媚的笑颜比这满眼春色还要动人。
他冷硬的轮廓在阳光下都柔和了许多,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直到.......
宋瑶一条小鱼都捞不到,急眼了,猛地撩起裙摆,褪去鞋袜,露出一双白皙玲珑的玉足,打算直接冲下。
这可把刘靖惊得一个激灵。
好在他眼疾手快,在她双足即将触及冰凉溪水的刹那,长臂一伸,将人打横抱了起来,牢牢锁在怀中。
“瑶儿,仔细凉着了。”刘靖忍不住出声训斥。
春水寒凉,她身子又娇弱,岂能如此胡闹?
“不凉不凉,你放我下去!”宋瑶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我要下去!我要和它们决一死战!”
“........”
听闻她竟要和那拇指长短的小鱼决一死战,刘靖一时间哭笑不得。
这娇蛮的逻辑,当真是孩子气得很。
好不容易连哄带劝,威逼利诱,又承诺回去让人造个小池给她养鱼玩,这才将人安抚住。
刘靖这才将她放在溪边一块平坦光滑的大石上,半跪下来,为她穿好鞋袜。
宋瑶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伺候,期间一阵微风拂过,她那双沾了水的手有点凉。
于是非常从心的,将小手探入了刘靖的衣襟之内,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一边汲取暖意,一边还不安分地轻轻摩挲着。
如愿地感受到刘靖身体瞬间的僵硬。
他抬起眼,板着脸看向她,压低声音警告道:“瑶儿,这是在野外。”
第411章 看招!
但宋瑶丝毫不怕,这人就是假正经,实际上比谁都花。
“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呀!”
宋瑶歪了歪头,眨巴着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开始倒打一耙,语气娇憨得能滴出水来。
“我就是手上沾了水,有点冷,借你的地方暖和暖和嘛!能有什么坏心思?”
有也坚决不承认!
刘靖被她这明目张胆的耍赖气得牙痒痒,可见她这副娇俏无赖的模样,心底那点无奈,又化作了爱怜。
他仔细为她穿好鞋袜,然后在她臀侧拍了一下,这才将人从石头上抱下来,稳稳放回地面。
宋瑶本来还有些得意,觉得自己又赢了一回。
可瞧着刘靖那笑容里似乎别有深意,她的小脸立刻耷拉了下来。
“你笑什么?”她后退半步,拢了拢身前的衣襟,眼神里充满了戒备,“是不是又动了什么坏心思?!”
刘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只觉得有趣极了,故意拖长了语调,语焉不详地道:“你猜。”
这两个字更是坐实了宋瑶的猜想,她的小猫脸垮得更厉害了,连忙又后退两三步,与他拉开距离。
心中警铃大作。
危险!十分危险!
刘靖见她如此,心中不由更想发笑。
瞧瞧,真是个胆小又爱撩拨的娇娇,平日里张牙舞爪,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吓坏了。
他当然从未想过要在光天化日、野外溪边将她如何。
且不说此举于礼不合,容易落人口实。
单就一点,他舍不得。
她是被他放在心尖上珍视的女子,值得这世间所有的尊重与呵护,应当在锦帐暖衾之处,被他温柔以待。
而非在这幕天席地之间,如同对待玩物般轻慢亵渎。
他爱她,便连带着爱惜她的名声、她的感受、她的一切,岂会因一时之欲而让她有丝毫陷入非议?
他的瑶儿,合该被稳妥地珍藏,被郑重地爱怜。
所以.......
刘靖望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可爱模样,心底一片柔软,又觉莞尔,不由再次轻笑出声。
这次,真是她自己脑子里全是那档子事儿,想歪了而已。
他方才笑,不过是觉得她可爱,并无他意。
不过嘛,既然小娇娇想到了那一层,甚至主动污蔑于他......
刘靖眸色转深,一丝幽光掠过眼底。
既然如此,他若是不将这罪名坐实,岂不是辜负了她的心意?
待到今夜月华初上,他定要引领着她,在歪路上,好好走一通,才不负此时的心意。
...
宋瑶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往远处跑去,可没跑几步,就又被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溪水吸引了目光。
再次蹲在溪边,兴致勃勃地玩起水来。
这处的溪面明显比刚才宽阔了些,水流也更显活泼。
刘靖见状,连忙快步跟了上去,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生怕这心肝宝贝一个兴起,又不管不顾地往水里冲。
人养得太过娇气,自然而然就会养出些不管不顾的小性子。
过于顺遂的生活里,但凡有一点不如意,就会变成天大的事情,宋瑶现在就是如此。
别说经历风雨了,就是今天温度不合适,她都有蔫吧的可能。
她身上寻不出一点坚韧不拔、吃苦耐劳这类被赞颂的生存品质。
她怕冷怕热,畏苦畏疼,连走路久了都会娇声喊累,非要他抱着才行。
用膳时菜肴稍不合口味,便推到他面前,蹙着眉尖抱怨。
夜里入睡,寝具的柔软度、熏香的淡浓,乃至窗外风声稍大,都能扰得她不安眠,非得蜷在他怀里才能睡得踏实。
刘靖并非不知这样娇养并不妥当。
在他自幼所受的严苛教育里,这般心性柔脆、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做派,实非有用之人。
若换作旁人,他定会认为此乃不堪造就的朽木。
可偏偏这人是宋瑶,她所有的娇气、所有的小性子,落在他眼里,都成了明珠,让他只想捧在手心,细细呵护。
他并非没有想过要稍稍纠正她,可念头刚起,便自行消散了。
终究是舍不得。
他就是想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舍不得她眼底有半点的委屈。
既然舍不得约束她,那便只能自己多费些心力,时时刻刻多看顾着些罢了。
这样总比限制她强。
更何况,他极爱她这般模样。
爱她无论大事小事,都叽叽喳喳地与他分享,就连“今日的影子没有昨日的黑”这等无厘头的发现,都要趴在他怀里,娇声抱怨一番。
这些在旁人看来或许是无理取闹的小情绪,放在她身上,却只觉得灵动鲜活,可爱得要命。
那张小嘴叭叭地说着,没一句他不爱听的。
...
宋瑶掬起一捧水,水珠从指缝里落下:“王爷,你快来,这水里有小鱼!好小好小,像银针似的!”
刘靖依言走上前,在她身旁蹲下。
他身形高大,即便是蹲着,也比宋瑶高出许多。
他并未去看她手中的游鱼,目光反而流连在宋瑶因兴奋而泛着红晕的侧脸上。
宋瑶以为他没看见,急切地捧到他眼前:“那儿!就在那儿!王爷你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
刘靖顺着瞥了一眼,随口应道。
他的心思,全然不在那鱼身上。
然后,她掬起的水,又漏下的水珠子,淅淅沥沥,全滴答到了刘靖的衣袍上了。
刘靖也不着恼,只示意随从将宋瑶方才捕捉的小鱼用琉璃盏小心收好。
然后想把她的小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暖着。
但宋瑶没有如他的意,很调皮。
“看招!”
宋瑶玩心大起,忽然用手舀起一点溪水,趁刘靖不备,笑着朝他弹去。
几滴冰凉溅上刘靖的手背与下颌。
刘靖微微一怔。
宋瑶见他愣住,笑得更加开怀,眉眼弯弯,得意又狡黠。
然而,下一秒,刘靖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
第412章 爱干净
刘靖伸出手,探入溪水中,不紧不慢地掬了满满一掌心的水。
那水量,远非宋瑶方才那点小打小闹可比。
宋瑶见状,惊呼一声,意识到实力悬殊:“哎呀!不行不行!你耍赖!”
她的手才多大,他一只手能将她两只手都包裹住!
这一捧水下来,她就完蛋了。
可刘靖明显没打算放过这个率先挑衅的小家伙。
眼看躲闪不及,反抗无力,即将在劫难逃之际,一个稚嫩的声音插了进来——
“父王,娘亲,我.......”
五哥儿刘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张开小嘴,似乎想说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宋瑶眼疾手快,一把将走到近前的五哥儿抱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挡在自己身前,充当盾牌。
那溪水有些凉,刘靖本意只是想将水随意洒在宋瑶的裙摆上,小惩大诫,免得真凉着她。
但一看挡在前面的是已经开始打习武根基、身子骨结实的儿子,便没了那么多顾忌。
于是,那满满一捧清水,迎头径直泼了过去。
“噗——!”
水珠劈头盖脸,洒了五哥儿满头满脸,连前襟的衣裳都湿了一片。
五哥儿:“......”
他看看眼前一脸淡然、好似无事发生的父王,又扭过头,看看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神闪烁的娘亲。
一切不言皆在脸上。
宋瑶安然无恙地躲过一劫,这才仿佛刚看到儿子一般,露出惊讶的表情,语气夸张:“呀!元宝怎么在这里呀!”
元宝是五哥儿的小名,通常只在宋瑶心虚或特别想讨好他时才会叫。
“.......”五哥儿板着湿漉漉的小脸,语气硬邦邦地:“就为了过来洗把脸!”
气得他把原本想说的话都忘了。
刘靖:“.........”
宋瑶:“.........”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同时浮现一个念头:孩子真是越大越不好糊弄了,如今都学会阴阳怪气了。
见宋瑶还举着五哥儿,刘靖眉头微蹙,对着儿子训斥道:“还不赶紧下来!这么沉,累着你母亲了!”
被刘靖这么一说,本来并没觉得多累的宋瑶,突然也觉得胳膊有些酸酸的了。
将五哥儿放下,转身就扑进了刘靖怀里寻求安慰。
五哥儿看着娘亲毫不犹豫地放下他,投入父王的怀抱,那张本就湿漉漉的包子脸,表情更是一言难尽。
他默默走上前,抓起父王的衣摆,毫不客气地在自己脸上擦了擦,将水渍抹干净。
然后,趁人不注意,用小靴子踩了刘靖的鞋面一下,这才挺直了小腰板,坚强的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刘靖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衣摆,和鞋子上的脚印,哭笑不得:“这臭小子......”
五哥儿绷着小脸往回走,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寻过来的褚砚。
“小五,你这是......去洗脸了?”褚砚疑惑,“刚刚饭后不是净过手了吗?”
小五什么时候这么爱干净,还单独去净脸了。
只是这脸洗得未免太邋遢了些,连衣裳都弄湿了。
五哥儿停下脚步,对褚砚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
玉莲见两位主子身边并未带着其他贴身伺候的人,也没凑上去。
她快步走回丫鬟们休息的角落,将方才在那边亲眼所见的关于琅枝的闹剧,绘声绘色地讲给了冬青几人听。
“......你们是没瞧见,方姨娘那脸,气得都快滴出水了!琅枝更是像个木头桩子似的,被大小姐训得头都抬不起来,周围那些姨娘们,笑的那个劲儿哟.”
玉莲边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几人听得啧啧称奇。
秋英微微蹙眉道:“这琅枝......我记得她原先在瑶光苑当粗使时,虽不算顶机灵,却也是个闷头干活、不多言不多语的,怎地如今变成了这般......拎不清的模样?”
“可不是嘛,”春桃接口道,“以前挺老实的一个人。”
冬青也陷入了短暂的回忆,叹了口气道:“那人我确实也有些印象。是个老实肯干的性子,平常虽不出挑,但也从不惹是生非。
真是......平常不出大篓子,一捅就直接破了天,惹得王爷都动了怒,连累咱们也跟着吃挂落。”
她指的是之前因琅枝摔了冰盆,吓到宋瑶,牵连瑶光苑众人受罚的事。
顿了顿,冬青语气略带些复杂:“不过,细想起来,她如今这般,倒也算得上是求仁得仁了吧。
托生了个奴婢身,如今攀上了二少爷,等孩子落了地,稳稳一个姨娘的名分是跑不了的,也算是半个主子了。
若是往后......二少爷再争气些,能被封个王爷什么的,她说不定还能靠着长子生母的身份,再往前挪一步呢。只是这心性若是不改,怕是福祸难料。”
夏雀闻言,撇了撇嘴:“呸!还往前挪一步?我看她别把现在的福气折腾没了就谢天谢地了!我反正最讨厌她了。
你们忘了?她闹出好大动静,惊了主子,把主子都吓着了!要不是王爷将她赐给了二少爷,我非得......”
夏雀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大家都懂。
众人想起旧事,又是一阵唏嘘感慨。
人性易变,更易迷失,尤其是在这富贵权势堆里,琅枝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
与此同时,侍卫统领聂风奉刘靖之命,在营地外围找到了李狗蛋的亲人。
他们此时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聂风面容冷峻,但语气还算平和:
“不必惊慌。你们的孩子李狗蛋,机缘巧合入了王爷和侧妃娘娘的眼,现下正与五少爷一同用膳。王爷金口已开,允他日后入王府,给五少爷做个玩伴。”
这消息如同天上掉馅饼,直接把李狗蛋的亲眷砸懵了!
众人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家的狗蛋.......不仅没闯祸,反而得了这么大的造化?
能进王府?还能给少爷做玩伴?
这、这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巨大的惊喜冲散了之前的恐慌,众人激动得手足无措,只能对着聂风连连作揖,语无伦次地道谢。
…
第413章 污蔑
主帐这边,随着宋瑶两人的离去,午膳近尾声。
李狗蛋吃得小肚子滚圆,心满意足。
他记挂着在外面的爹娘,便壮着胆子,学着刚才看到的样子,向五哥儿和六哥儿请示。
五哥儿大方地挥挥手,让丫鬟将他没动过的几样点心和特意留下的一大块酱肉包好,塞给李狗蛋,让他带出去给家人尝尝。
李狗蛋兴高采烈地提着食盒,出了主帐。
…
然而,这一幕,落在某些人眼里,却格外刺眼。
此时已是饭后,不少人都在营地周围散步消食。
琅枝因着刚才的难堪,也无心与其他人交谈,只由丫鬟扶着,慢慢踱步,心里还存着一点期盼,盼着二少爷能过来寻她。
恰在此时,她看见了满脸喜气的李狗蛋提着食盒,从主帐里跑出来。
一股难以抑制的嫉妒之火瞬间在她心中燃起!
凭什么?!
她琅枝,怀着王府尊贵的孙辈,今日连主帐的门都没能进去,只能在外围与那些姨娘们一处,还受了天大的委屈!
而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小子,穿着粗布衣裳,一看就是平民贱胚,居然能登堂入室,与王爷、少爷们一同用膳?
这巨大的落差让琅枝心理彻底失衡。
尤其是联想到二少爷方才的冷漠,更是将她的委屈和怨愤放大了无数倍。
她不敢怨刘靖、不敢怨二少爷,便将所有的不甘和怒火,都转移到李狗蛋身上。
眼见李狗蛋与父母汇合,正要高高兴兴地离开,琅枝心一横,扶着腰,故意朝着李狗蛋的方向快走了几步。
“啊——!”
在与李狗蛋擦身而过的瞬间,她脚下一崴,伴随着一声夸张的惊呼,朝着李狗蛋的方向倒去!
李狗蛋虽然胖,但毕竟只是个三岁孩子,被她这么一撞,差点摔倒,手里的食盒也掉在地上,点心和肉滚落出来,沾满了泥土。
“你.......你撞到我的肚子了!我的肚子……好痛啊!”
琅枝立刻捂住自己高隆的腹部,脸上做出痛苦不堪的表情,声音凄厉地喊道,目光却死死盯着李狗蛋。
“没、没有!俺没撞你!是你自己撞过来的!”
李狗蛋看着地上脏了的食物,又看看面前这个表情痛苦、大声指责他的夫人,小脸瞬间气红了。
琅枝哪里会听,哭嚎得更大声了:“就是你撞的!你个没教养的贱民!撞了人还不承认!哎呦,我的孩子,这可是王爷的孙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赔得起吗?!”
她吃准了李狗蛋平民的身份,无权无势,就算真是被她诬陷,也绝无人会为他出头。
而她,怀着二少爷的骨肉,是王府金孙的亲娘,底气足着呢!
她就是要借此发泄心中的不满,也要让旁人看看,她琅枝不是好惹的!
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方才的窃窃私语和隐晦嘲笑,瞬间变成了围观和议论。
李狗蛋的父母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替儿子求饶:“夫人恕罪,夫人恕罪!狗蛋他不是故意的!他年纪小,不懂事,求您高抬贵手!”
琅枝见目的达到,心中闪过一丝快意,脸上却依旧是一副受害者的柔弱痛苦模样。
事情很快便闹大了。
有机灵的下人见涉及子嗣,不敢怠慢,立刻飞奔去禀报宋瑶留刘靖二人。
听见动静,二少爷刘慎也赶忙往这边走来。
五哥儿等人也眉头微皱,朝这边过来。
...
宋瑶趴在刘靖怀里,让他给揉揉胳膊,嘴里抱怨着:“王爷,你欺负人!”
刘靖挑眉看她:“不是瑶儿先动的手?”
“我...我那是......”宋瑶词穷,干脆耍赖,这个她擅长,“反正就是王爷的不对!”
看着她那娇嗔的模样,刘靖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是爷不对。”他从善如流地认错,语气里满是宠溺,“胳膊还酸不酸了?”
宋瑶依偎在他怀里,十分爱娇:“好像还有点。”
刘靖皱眉:“是小五太胖了,回头本王说他。”
臭小子累着他的瑶儿了。
两人相拥着在溪边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只静静地享受着阳光。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
“困了......”
宋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方才的兴奋劲儿过去,午后的困倦便袭了上来。
吃饱了,自然就要睡觉呀。
刘靖低头看她:“回去睡?”
“不要,”宋瑶摇头,赖在他怀里,声音带着困意,软绵绵地指挥,“就在这里睡嘛......王爷给我找个有太阳但不能晒着,有草的新鲜气但不能扎人、又软和的地方......”
这要求可谓刁钻。
但刘靖只是略一思忖,便揽着她走到不远处一棵树下。
这里地势略高,阳光充足,草色青青,厚实柔软。
随即让人支了一个架子,上面蒙上一层纱,过滤阳光。
又示意侍卫送来一把躺椅,安置在树下。
刘靖先坐下,然后才将宋瑶抱到自己身上,让她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怀里,像是抱着一只慵懒的猫儿。
他用一个毯子将她仔细裹好,确保不会有凉风侵扰。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落下斑驳的光点,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春风轻柔,拂面不寒,带来远处花朵清浅的甜香和青草的气息。
宋瑶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只觉得无比安心。
眼皮渐渐沉重,嘟囔了一句什么,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刘靖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清浅。
只觉得岁月静好。
“啊——!!”
但这边宋瑶刚一闭眼,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宋瑶的眼睛立马睁开,“我不困了,发生了什么事,王爷走,我们过去看看!”
刘靖:“........”
第414章 吃干净
宋瑶与刘靖相偕而来,所过之处,众人皆屏息垂首,自动让开一条通路。
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只余下琅枝刻意拔高的呻吟声,格外刺耳。
本想上前扶住琅枝的二少爷刘慎,也停下脚步。
琅枝一见宋瑶刘靖来了,更加卖力地表演起来,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涨红脸辩解的李狗蛋,泣诉道:
“王爷,您二位可要为奴婢做主啊!这不知哪里来的野孩子,横冲直撞,狠狠撞了奴婢的肚子!
奴婢如今腹痛难忍,只怕.......只怕是惊动了胎气!
奴婢受苦不打紧,可这孩子是二少爷的血脉,若是有什么闪失,奴婢万死难赎其咎啊!”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刘靖和宋瑶的神色,希望能激起刘靖对子嗣的重视,从而严惩那个小贱种!
让那些敢小瞧她的人都知道,她不是好惹的!
至于宋瑶......
琅枝眼神闪了闪。
凭什么宋瑶就能活得如此肆意张扬,而她就必须谨小慎微?
不过是个边疆来的粗使丫鬟,运气好被王爷看上罢了!若没有王爷,她宋瑶算什么东西?!
既然有庆王在,自然就用不到这位曾经的旧主了。
听到琅枝的话,宋瑶当即就不高兴了,只求刘靖不求她是什么意思?
她难道是什么牌面很小的人吗?!
宋瑶的神情立刻不悦了起来。
李狗蛋的家人们吓得不行,只知道不住地磕头,嘴里反复念叨:“王爷娘娘明鉴!狗蛋他绝对不敢撞贵人的,是这位贵人自己摔倒的,求王爷娘娘开恩啊!”
李狗蛋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虽然有些害怕,但看着原本要带给爹娘吃的肉和点心,在地上滚了一圈已经脏了。
又想到这些东西都是今天新朋友的心意,特意让他带回去给家人吃的,心里更生气了。
这人真坏,刚才吃饭的时候那些人好,眼前这个虽然也穿着好衣裳,但人坏!
他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带着哭腔大声反驳:“你胡说!俺没有撞你!是你自己走过来撞俺的!你还把俺的肉弄掉了!”
双方各执一词,场面陷入了僵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瑶和刘靖身上,等待着他们的裁决。
按照常理,主子们至少该询问一下旁观的证人,或者先让大夫查看一下琅枝的情况。
然而,宋瑶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琅枝,也没有去理会那对惶恐的平民夫妇。
宋瑶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滚落在地上点心和肉块上,眉头紧皱。
这些粮食都脏了、被糟蹋了。
随即,她的视线转向了李狗蛋身上。
他梗着脖子,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掉泪。
这小胖子,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圆头圆脑,眼神清亮,刚才得了好吃的还知道分享,很合她的眼缘。
反观那个琅枝,装模作样,声音尖利刺耳,浪费粮食,让她觉得碍眼得很。
真相?
谁对谁错?
宋瑶压根不感兴趣。
她行事,向来只凭自己一时喜怒,看得顺眼的,错的也是对的。
看不顺眼的,对的也是错的。
旁的不说,单是敢在她面前浪费食物,就已经很该死了。
于是,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宋瑶开口了:
“哭得不好听。”
仅仅五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凛。
琅枝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惊愕地抬头看向宋瑶。
宋瑶视线在琅枝高隆的腹部扫过:
“你现在怀着身子,就这般能闹腾,哭嚎撒泼的。若是等这孩子生下来,你岂不是更要借着由头,三天两头来吵人清净?想想都觉得烦得很。”
她是喜欢看热闹,但比起谁都能带来的热闹,宋瑶还是觉得地上那些食物更重要一些。
这话语里的冷酷和毫不掩饰的厌恶,让周围所有听到的人,包括那些原本在看琅枝笑话的姨娘们,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这完全是不问是非,只凭个人喜恶就要定人生死啊!
人群中的二少爷刘慎一愣,本想上前说什么,以维持自己宠爱琅枝的人设。
但当看到刘靖的表情,刘慎还是选择留在了原地没有动作。
琅枝更是如遭雷击,浑身冰凉,她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惊恐地看着宋瑶。
宋瑶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琅枝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嫌恶,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
“我不管你肚子是真疼还是假疼,但这些食物可是被真的浪费掉了。”
比起琅枝,宋瑶更看重地上那些食物。
该死的,那可是好吃的!!
她吃到不好吃的最多就是扔给王爷,都没有说随意拿食物取乐。
这世间还有很多人吃不上饭呢!
宋瑶抬了抬下巴,指向地上那些狼藉,对着琅枝说道:
“哭嚎撒泼有什么用?能把它们哭干净吗?”
琅枝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有些害怕宋瑶会惩治她。
不,不要紧的,她现在怀有孩子,用不来刑的。这么想着,琅枝的心才微微放下。
见琅枝好像松了一口气,宋瑶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地说:
“琅枝,把这些弄脏的食物,捡起来,吃、干、净。”
“一、点、都、不、准、剩。”
“嘶——”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吃......吃掉?
吃掉这沾满泥土和砂石的食物?!
对于他们这些有体面的人来说,这简直比直接打板子、关禁闭更折辱人。
这是要将人的尊严彻底踩进泥泞里。
琅枝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侧妃娘娘....不....主子!您不能....这...这怎么能吃啊!”
她是家生子,从小衣食都是不缺的,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
更别说这段时间,她越发风光,更是觉得高人一等。
现在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吃掉这些食物,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谁是你主子,别乱攀关系!”夏雀当即就把人怼了回去。
“怎么不能吃?”宋瑶挑眉,“不过是沾了点土,比起树皮草根,不知好了多少倍。浪费粮食,就是该死。”
只不过是沾了些土而已,吹吹灰,吃掉就是了,这样的好东西,多少平民还吃不上呢。
若是宋瑶以前能吃到这样的东西,保准能笑出声来。
在无数道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琅枝颤抖地伸出手,抓起一块沾满泥土的点心,闭上眼,猛地塞进了嘴里。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琅枝艰难的吞咽声,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宋瑶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苦命的点心啊,冤有头债有主,我也算是给你们报仇了,以后在我嘴里要更好吃一点哦。
宋瑶在心里默默祈祷。
直到琅枝将最后一块点心吞下,宋瑶都没有再说话。
琅枝本以为这事算是结束了,结果下一秒,宋瑶的声音再度传来。
...
第415章 天公作美
宋瑶微微侧头,看向身旁面色平静无波的刘靖:
“王爷,我看这孩子,生下来以后,也别让她养了。省得日后跟她一样,双倍烦人。不如抱到别处去,找个安分的人养着。”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夺人之子!
这可是极其狠毒的手段!
尤其是对于高门大院的女儿而言,孩子往往是她们后半生唯一的依靠和指望。
宋瑶从这里到现在,都未曾问过一句谁对谁错,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要剥夺琅枝的孩子,仅仅是因为觉得她吵、碍眼。
方雅兰在不远处听得这话,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琅枝再蠢再该死,她肚子里怀的也是二房的骨血,是她的亲孙儿!
若是被抱走,养在别处,岂不是更让人看了笑话?
而身为孩子父亲的刘慎,低着头,看不真切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四少爷刘启见刘慎这副样子,心里冷笑一声,他这个二哥当真是将权衡利弊,发挥到了极致。
琅枝终于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不——!侧妃娘娘!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您不要夺走我的孩子!这是二少爷的骨肉啊!”
面对琅枝凄厉的哭求和众人惊惧的目光,刘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仿佛没有听到撕心裂肺的哀求。
刘靖的目光,始终落在宋瑶身上,仿佛她刚才说的不是什么冷言冷语,而是什么有趣的见闻。
直到宋瑶因琅枝的尖叫,再次蹙眉,刘靖这才淡淡地瞥了一眼琅枝。
眼神冰冷如刀,瞬间让琅枝的哭喊卡在了喉咙里。
然后,他转回头,对着宋瑶,语气是毫无原则的纵容与肯定:“既然觉得吵,那就按你说的办。”
他甚至没有询问一句是否查证,没有考量一丝骨肉亲情,就这么轻易地,将一个孩子的归属,交给了宋瑶一时的喜怒来决定。
“这孩子生下来后,直接抱到别院,交由嬷嬷抚养。至于你......既然是老二的人,就交给他自己处理吧。”
刘靖没有过多考虑,直接敲定了琅枝的命运。
顺便扫了一眼藏匿在人群中的二儿子。
事情都发展在如今这个地步了,刘慎还是没有站出来说哪怕一句话。
刘靖摇摇头,只会阴沟里的算计,如此没有担当,这孩子算是废了。
“不——!!!”
琅枝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整个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眼神涣散。
她不过就是想借这个贱民立威而已,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二少爷呢?
他为什么还没有过来,为什么不来给她求情啊?!
琅枝撑起身子,试图在人群中将刘慎找出来。
周围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还带着看戏心态的众人们,此刻个个脸色发白,噤若寒蝉。
在绝对的宠爱和权势面前,什么道理、什么血脉、什么伦常,都不堪一击。
得罪了庆王或许尚有转圜,惹了这位宋侧妃不喜,那便是万劫不复啊!
李狗蛋和他的父母也惊呆了,他们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虽然宋侧妃好像是站在他们这边的,惩罚了琅枝,但眼前这冷酷无情的处置,让他们感到一阵寒意和恐惧。
这就是天家吗,胖夫人紧紧抱着李狗蛋,她的儿子要去这样的地方给人当玩伴了?
胖妇人咽了咽口水,看了眼孩子他爹。
她很想问问贵人,这好事他们不要行不行啊,比起李狗蛋日后的前程,她还是更希望儿子能平安长大.......
但这话,胖妇人却没敢问出口,她怕驳了贵人的面子,他们一家人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宋瑶见碍眼的人解决了,也算是看完了热闹,心情舒畅了不少。
甚至还有闲心对着呆愣愣的李狗蛋招了招手。
李狗蛋在父母的催促下,走上前。
宋瑶打量了他一下:“你这小子,胆子倒是不小,也没被吓哭。我瞧着比那个哭哭啼啼的顺眼多了。今日这些吃食也糟蹋了,回头让人多备一份,带回去压压惊吧。”
处置了碍眼的,奖赏了顺眼的,宋瑶觉得此事已了,晃着刘靖的手:
“好了,没什么好看的了。王爷,我们回去吧,我困了,要午睡了。”
刘靖揽着她,在众人目光中,转身离去。
邬怀真等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宋瑶的敬畏更深。
而冬青、夏雀等人,虽就习惯王爷对主子的纵容,但今日这般不问青红皂白、完全由着主子性子来的场面,还是让她们心里震惊不已。
至于刘慎,直到刘靖的身影消失,他才缓缓从人群中走出。
走到瘫软如泥的琅枝身边,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一句话,随即转身离开了。
方雅兰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再看看地上的琅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
夏日午后,瑶光苑里有些闷热。
夏雀轻摇着团扇,忽然想起一桩趣事,眉眼弯弯地凑到宋瑶跟前:
“主子,庄子里送来消息,说地里种了些观赏植物,如今熟得正好!
有个叫玉米的新鲜玩意儿,听说金灿灿的,怪好看的。今儿天公作美,日头不烈,还有小风,您要不要去瞧瞧新鲜?”
第416章 折腾出奇迹
宋瑶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一身天水碧的轻纱软罗,衬得她肤光胜雪。
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腕上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冰凉的触感稍稍驱散了些许暑气。
榻边的小几上,摆着冰镇过的各色瓜果,并一碗凉得正好的酸梅饮子。
夏雀在一旁,执着素绢团扇,替她打着扇。
见主子神色恹恹,夏雀眼珠转了转,连忙道:
“主子,可是觉得闷了?庄子里今早才送来消息,说咱们京郊那几片庄田里,种下的那些个稀罕观赏物儿,如今可是到了最好看的时候了呢!”
宋瑶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没甚兴趣:“观赏物儿?能有多稀奇,左不过是些花儿朵儿。”
她都看腻了。
翻来覆去的看,更是觉得没意思,也不知道旁人是怎么不断开赏花宴的。
一开始宋瑶还以为赏花宴不过是个由头,去了还有别的乐子。
结果,真去了几次才知道,就真是赏花啊!
一群人围着花盆,说这个开得艳,那个够挺拔的,紧接着吟诗作画,无聊死了。
还不如找几个美人,好好欣赏呢。
这么一想,宋瑶心虚了一下,小眼神快速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确认刘靖不在以后,才放下心来。
她前阵子不小心说漏了嘴,将心里话说出来,王爷当场就怒了,缠着她好一顿磨。
自从过了冬,皇上越发身子不好了,太医都说能不能过下一个冬天没有把握。
这些天皇上又病了,王爷入宫侍疾去了,这才白天不见人影。
虽然刘靖不在,但宋瑶还是有点心虚,这人总是能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
“这回可不一样!”夏雀语气雀跃,带着几分献宝似的得意,“庄头特意说了,有一种叫玉米的,长得才叫一个别致!
秆子高高挺挺的,结的果子跟宝塔似的,外头裹着嫩绿衣裳,剥开来一看,里头竟是金灿灿、一排排整齐得像珍珠玛瑙似的籽粒。
阳光一照,晃人眼睛,怪好看的,奴婢听着都觉得新奇。”
夏雀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宋瑶的神色,见主子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好奇,忙又添了一把火:
“再说今儿这天公也作美,日头藏进云里去了,没那么毒辣,外头还有小风溜溜地吹着,最是舒爽不过。
主子您整日在屋里,也该出去走动走动,散散心。那田庄景致野趣,看看这些京城里见不着的新鲜玩意儿,岂不比在屋里干坐着强?”
“玉米?金灿灿的......”宋瑶轻声重复了一句,想象着那画面,总算提起了一点兴致。
她素来喜欢亮晶晶、颜色鲜亮的东西,这金灿灿的描述,倒是搔到了她的痒处。
“听着倒有几分意思。也行,反正整日躺着也骨头疼,就去瞧瞧吧。”
夏雀闻言,脸上笑开了花,连忙应了声:“好嘞!奴婢这就去安排车驾,再让庄子上提前备好凉棚和茶水点心,定不让主子受了热。”
宋瑶微微颔首,算是允了。
待夏雀脚步轻快地出去吩咐,她的目光重新投向案桌,犹豫着先吃瓜果,还是先饮酸梅汤。
最后决定一口瓜果,一口酸梅汤。
宋瑶看着窗外那些开得正艳的花草,思绪不由得飘远了些。
夏雀口中的庄田,并非刘靖记在她名下的那些上等水田,而是另有来历。
...
说起这几片如今种满了新奇作物的田地,就不得不提起一个人。
曾经的惠安县主,如今的姜夫人,刘蕊。
那还是前几年的事情了。
彼时宋瑶刘靖刚回京城不久,之所以这么快回京,还是为了给齐王,也就是刘靖的生父庆生。
也就是在齐王寿宴上,那位自恃身份的惠安县主刘蕊,不知是听了谁的怂恿,还是单纯想与宋瑶别苗头,竟故意穿了一件与宋瑶当日衣裙款式、颜色都几的衣裳。
刘蕊骄纵,宋瑶更是被刘靖宠得恣意妄为,受不得半分委屈。
当场便冷了脸,让人把刘蕊那身衣裳,当着众人的面扒了去。
宴席未散后,爱女心切的丰郡王妃,就吓得魂飞魄散。
她深知刘靖对宋瑶的护短与纵容,也明白若不能求得宋瑶谅解,只怕女儿性命都堪忧。
无奈之下,丰郡王妃搭人情、送财物、找替死鬼,几乎是倾其所有。
同时将自己嫁妆中最值钱、最丰厚的部分,包括京郊这几处连片的肥沃田产,以及许多珍贵的古玩玉器、头面首饰,整理成册,献给宋瑶。
恳请宋瑶刘靖高抬贵手,放过她的女儿。
宋瑶看着那厚厚一摞礼单,尤其是那几处位置极佳、产出丰厚的田庄地契,心中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本来衣服扒完,这事在她这里就算是过去了,有额外收获自然是好的。
她本就不是非要取人性命,只是要给刘蕊一个教训罢了。
既然对方如此识趣,她也就顺水推舟,收下了这份厚重的赔礼,算是给丰郡王妃一份心安。
虽然这事被推到刘蕊庶妹身上,但不少人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惠安县主刘蕊虽得以脱身,但却还是被皇后剥夺了县主之位,
后来,刘蕊连年都没过,就被丰郡王妃草草嫁到了边疆地带,一位五品武将之子,成了姜夫人。
而这片原本作为她嫁妆预备的丰腴田地,则顺理成章地落入了宋瑶手中。
京城附近,尤其是这等上好的良田,都是有数的,等闲不会易主。
宋瑶自己不爱打理这些庶务,但深知粮食的珍贵。
刘靖给她的田产自然是顶好的,她舍不得拿来胡乱折腾。
反倒是丰郡王妃送来的这些,如同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用起来毫不心疼。
于是,当刘靖寻来那些稀奇古怪的种子,说要试种给她玩时,宋瑶便大手一挥,将这些白得来的田地划了出去,专门用于种植这些所谓的观赏植物。
...
如今这些玉米在田地里长得郁郁葱葱,除此之外还有土豆、红薯等物,这些种子都是这几年刘靖寻来的。
他之所以会知道这些高产的种子,全得益于剧情的存在。
第417章 她的荣光
在剧情里,宋嫣不知是凭借逆天的运气,还是是依仗前世记忆,成为皇后以后,便派人出海,寻找这些农作物。
原女主宋嫣,寻得这些名为玉米、土豆、红薯的高产作物种子以后,并未心急。
而是选择在恰当的时机将种子献上,经过试种,其惊人的产量震惊朝野。
此举不仅解了大梁的粮荒之忧,活人无数,更为她赢得了巨大的声望和政治资本,使得她的皇后之位固若金汤。
这也成了与太后苏瑜交锋时,皇上不得不偏向她的筹码。
换句话说,是宋嫣争宠的筹码。
因为在那剧情之中,皇帝刘启并没有只有皇后宋嫣一人,而是也娶了不少高官之女,让她们为皇家开枝散叶。
当然,刘启最爱的是皇后宋嫣,其余的都是逢场作戏。
刘靖当时看到这里之时,颇为无语,这么爱演戏就去当戏子,抢着当什么皇帝啊?
刘靖既知此事,又怎会让这泼天的功劳和名声落在他人之手?
更何况,这个他人,还与他的瑶儿有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牵扯。
他向来谋定而后动。
既然知道了这些东西的存在和大致来源,以他的权势和人力物力,想要提前截胡,并非难事。
于是,早在知道剧情以后,他就暗中派遣心腹,按照剧情中透露的蛛丝马迹,远赴海外,耗费巨大代价,终于将这几样作物的种子带了回来。
早了整整二十多年,让这些高产种子在大梁推广开来,不知能多救多少人。
种子到手,如何处置又成了关键。
直接由他进献朝廷?
固然能得嘉奖,但意义不大,他一个权势煊赫的亲王,未来的皇上,并不需要这点农业上的功劳来锦上添花。
况且瑶儿的就是他的,说白了都会是为他的统治,添砖加瓦的。
刘靖甚至都没有思考,直接决定将这份功劳,完美地套在他的瑶儿身上。
他的瑶儿,性情娇纵,行事但凭喜恶,在京中贵妇圈中名声算不得多好。
这些他都知道,有时权势,也堵不住人们私底下的嘴。
那些清流御史,乃至朝中一些恪守礼法、注重嫡庶出身的老顽固,对此早已颇有微词。
刘靖深知,自己未来若要力排众议,将她推上那世间女子最尊贵的位置,仅凭他的爱当然够了。
但,悠悠众口,难免会说出些不好听的话,必须要有足以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的、实实在在的功绩。
还有什么功绩,比得上“献上高产粮种,活万民于饥馑”,更能彰显德行,更能青史留名呢?
于是,他寻了个由头,将那些外形奇特的种子,当作海外奇珍、有趣的观赏植物,让宋瑶拿来玩。
他知道宋瑶喜欢新奇玩意儿,又是个享乐的性子,自己懒得管,只享受成果,所以宋瑶也没有多问,大手一挥便让人种下了。
正好当做是惊喜。
她对于吃食一方面,最在乎了,听到有这么高产的粮食,指不定多高兴呢。
整个试种过程,自然有刘靖安排的精通农事的能手暗中指导、精心照料。
他只等着这些作物在宋瑶的庄田里成功收获,确认其产量果真如剧情所言那般惊人之后,便会顺势上书,为宋瑶请功。
届时,玉米、土豆、红薯这些作物的名字,将会和宋瑶紧紧联系在一起。
献种之功,活民之德,足以将她过往那些任性、骄纵的名声洗刷大半,镀上一层心怀万民、福泽深厚的金光。
有了这样硬的功绩摆在前面,日后他再要立她为后,也能堵上悠悠众口。
没有人喜欢挨骂,能给她最好的,刘靖就不想凑合。
而那些动不动就要死谏、妄图以嫡庶规矩、出身门第为由阻拦的老顽固们,说话前也得掂量掂量。
是否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否定一个对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有大功的女子。
毕竟,留名青史固然是某些文臣的追求,但若是遗臭万年的骂名,恐怕也没几人愿意承担。
比起宋瑶的私德,刘靖更希望后人们铭记她的功绩。
没有功绩不打紧,他会硬造。
只要功绩造得多,正面形象就会比反面形象多。
届时,任谁提起她,都会说一句,功远大于过,只是有些小脾气,情有可原。
...
马车辘辘,驶出京城,道路两旁的景色逐渐由繁华街市变为开阔的田野。
果然如夏雀所言,今日天气宜人,薄薄的云层滤去了夏日骄阳的酷烈,清风透过车帘吹入,带着泥土和禾苗的清新气息,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宋瑶出门时,刚好遇见五哥儿和他的玩伴李狗蛋,顺势就将两人带上了。
至于六哥儿刘青.......
其实本来谁都没打算带,只是刚好撞上了刘立,被他要死要活的缠上了而已。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田庄前停下。
齐庄头带着一众仆役跪在道旁迎接,神色恭敬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能被主子亲自莅临查看,对他们而言是莫大的荣光。
宋瑶扶着夏雀的手下了马车,并未进庄院休息,直接便让人引着去那片种植玉米的田地区。
穿过一片片规整的稻田和菜畦,很快,一片与周遭作物截然不同的田地映入眼帘。
只见一人多高的植株挺拔而立,茎秆粗壮,叶片宽大碧绿,如同绿色的卫兵列队迎接。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植株腰间悬挂着的一个个被嫩绿色苞叶包裹的果实。
有些苞叶已经微微敞开,露出了里面紧密排列、如同牙齿般整齐的金黄色籽粒,在天光下,确实泛着金子般润泽的光芒,煞是好看。
“主子您看,这就是玉米!”夏雀指着那片田地,欢快地说道。
宋瑶走近了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金黄的颗粒,触感坚硬而光滑。
“这就是玉米?模样倒是别致,这颜色也喜庆。”
宋瑶上辈子也听说过这东西,但废土那会儿种植不了这些作物了,也只是知道,没见过。
她本以为玉米有个玉字,和和田玉什么的会相像呢,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的。
也算是开眼了。
当然,宋瑶最感兴趣的还是,这东西能吃!!
第418章 那家农户,姓宋
庄头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掰下一个最为饱满的玉米棒子,剥开剩余的苞叶,双手奉到宋瑶面前:
“侧妃娘娘您瞧,这玉米生得实在喜人,粒粒饱满圆润,色泽澄黄如金。
不单是模样好看,前儿个按王爷特意交代的法子,掰了几棒煮来尝过,嚯,那口感软糯糯、甜丝丝的,好吃!
更难得是极为顶饱,寻常人吃上一根,大半天都不觉着饿!”
他顿了顿,脸上因兴奋泛起红光,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惊叹:
“这产量更是了不得!一株杆子上便能结上两三个这般大的棒子,依奴才估算,一亩地的收成,怕是比咱们寻常种的稻米麦子要多出好几倍哩!”
宋瑶伸手接过,金黄剔透的颗粒密密实实地排列着,她拿在手里掂了掂,颇有分量。
对于庄头口中关于刘靖为何会知晓这般多农事细节,宋瑶没有疑惑。
在她看来,刘靖好像什么都知道,就如同在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晓得她所有的喜好了。
宋瑶虽干过农活,但也不过是埋头苦干而已,没有思考,所以对产量多少并无太清晰的概念,但“多出好几倍”这句话,她还是听得懂的。
她想起某些地方粮荒,百姓食不果腹的情形,又联想到自己曾经吃不饱的时候,心中对这玉米的观感不由得又好了几分。
“不错,”宋瑶唇角微扬,指尖拂过玉米光滑的颗粒,“这颜色瞧着就亮堂、讨喜。味道若真如你所说,倒真是个难得的好东西。你好生照管着,自有你的厚赏。”
“是!是!谢侧妃娘娘恩典!奴才定当竭尽全力!”
庄头喜出望外,连连叩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
说话间,早有伶俐的仆妇将几棒新摘的玉米拿去烹煮。
不多时,便用白瓷盘盛着,热气腾腾地送了回来。
一股独特的清甜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宋瑶一时兴起,直接拉着五哥儿和李狗蛋,三人一同蹲在田埂边。
学着庄头刚才的样子,亲手剥开烫手的苞叶,对着那冒着热气的玉米棒子吹了吹,小口咬了下去。
入口是前所未有的软糯香甜,唇齿间满是清新的谷物气息。
宋瑶眼前顿时一亮,囫囵咽下后,忍不住赞道:“嗯!真好吃!”
旁边的五哥儿也学着她的样子,啃得满脸都是玉米粒,含糊不清地跟着说:“好次!甜甜的!”
好可惜弟弟没来,刚才光顾着和娘亲一块儿了,把弟弟给忘了......
李狗蛋更是吃得头都不抬,一边呼呼吹气,一边猛点头,瓮声瓮气地附和:“嗯!真香!比肉包子还香!”
三人就这么毫无形象地蹲在田边,啃得津津有味。
享用完这田间美味,宋瑶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拍了拍手。
目光又不自觉地投向旁边那片匍匐在地、枝叶不甚起眼的的土豆和红薯地。
与玉米的耀眼相比,这两样作物实在是其貌不扬,灰头土脸地藏在泥土之下,看不出什么稀奇。
但她相信刘靖的眼光,他既然如此重视,特意寻来,又让人精心种植,必然有其深意。
多半.......也很好吃!
宋瑶再次庆幸当年遇到了刘靖,离了他这个大冤种,谁还费心费力给她找好吃的啊。
凉棚早已搭好,里面备好了温凉适口的花茶和几样清爽点心。
啃完了玉米,宋瑶步入凉棚坐下歇息,接过夏雀递上的茶水,看着眼前这片长势旺盛的田地,享受着夏日田野的清风,只觉得通体舒坦。
心情是许久未有的畅快放松,比在瑶光苑里闷着,不知快活了多少。
“这地方不错,以后得了闲,可以常来走走。”她一口气将杯中清甜的花茶饮尽,很是随意地说道。
夏雀一边为她续上茶水,一边笑着应和:“主子喜欢,便是这田庄的福气。王爷若是知道您在此处这般开怀,心里定然比什么都高兴。”
...
边疆的风,吹过苍茫的戈壁。
在这片广袤而粗犷的土地上,雁回山如同一道沉默脊梁,横亘在两郡之线上。
山势险峻,林木幽深,传说常有猛兽出没,那件曾在京城掀起波澜的白虎皮,便是宋家在此山深处侥幸所得。
刘蕊坐在窗边,神色晦暗不明。
如今的她,已不再是京城那个众星捧月的县主,而是边军五品武将之子姜泰永的夫人。
然而,身份的转变并未带来心境的平和。
除去一个五品武将的爹,姜泰永本人也不过是个八品小官而已,她着实看不上眼。
她本是丰郡王的嫡长女,金枝玉叶,如今却屈居在这苦寒之地,嫁给一个粗鄙不文的武夫,这让她如何能甘心?!
姜府,与其说是府邸,不如说是一座宽敞些、加固了防御的院落。
其陈设远不如京城郡王府奢华,甚至比不上她昔日闺阁的精巧。
失去封号、远离繁华京城的落差,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刘蕊的心头。
让她日夜寝食难安。
刘蕊低头看向手中的信件。
前几年姜家买下了一个名为雁回山的山头。
添置财产,本是大户人家常有的事,她本也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几个月前,京中的丰郡府寄来家信,母亲又规劝她和夫君处好关系,不要这么冷淡,否则丰郡王府天高地远的,帮衬不到她。
但刘蕊没有在意这个,而是将目光放于中间几行字上。
母亲知晓她不喜欢边疆苦寒,想回京城,所以为了让她开心,每每来信都会说些京城趣事。
边疆一户农户献白虎皮,而引发的后续种种事端,直至今日都未能完全消除。
前几天,又有官员想献上祥瑞,讨病重的隆宣帝欢心,但却被御史以白虎皮举例,没能讨得好处。
刘蕊眼睛死死盯着这信中的几个字眼。
那家农户,姓宋。
第419章 投名状
“宋家?”
这个姓氏像一道闪电,让她浑身一僵住。
宋瑶!
那个夺走她一切,让她沦落至此的女人,也姓宋!
莫名其妙,刘蕊将宋瑶和这个宋家联系了起来。
她立刻下令,让人去仔细查探这个宋家的底细。
然后就知道了,宋家曾一度很红火,眼看着就要脱离普通农户了,但白虎皮一案事发,险些让宋家家破人亡。
但这些都不是刘蕊关心的,反正这些底层的贱民每年死掉的都很多,没什么好在意的。
最让刘蕊关心的是,这宋家老二的妻子黄小梅,言语间时常提及什么克亲、还我女儿之类的话。
再往下深查才知,这黄小梅原来生有两个女儿,只不过为了支持宋家老大的儿子读书,陆续都发卖了。
而那二女儿的年岁,刚好和宋瑶对上了.......
刘蕊眼神闪了闪,或许有些牵强,但不知怎么的,她莫名的很在意。
还没等她细想,一阵脚步声传来。
“夫人,晚膳备好了,少爷在正厅等着呢。”贴身丫鬟青禾轻声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自夫人嫁来姜家,自持是丰郡王府嫡长女,傲气体面,与夫君的关系就一直冷淡。
平常两人也只不在一起用膳的,少爷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军营生活的。
若非今日夫人突然派人去请,少爷也不会回来。
刘蕊连忙放下手中信件,看了眼青禾,训斥道:“进来时怎么不知道通传,还有没有规矩?!”
刘蕊的贴身侍女都折损在那次事情中了。
当日宋瑶命人当众扒了她的衣裳,庶妹顶罪以后,丰郡王妃怕这些丫鬟走漏风声,全都杖毙了。
嫁来这里,除了几个庄子和商铺是丰郡王妃给的人手以外,为了避免人多口杂,就没有给她再陪嫁人手,都是从当地采买的。
一想到这里刘蕊就觉得格外憋屈。
宋瑶那该死的贱人,若是让她抓到她胆敢伪造身份的证据,必要将她拉下马来,千刀万剐!
“是,奴婢知错。”青禾面露苦涩。
原是刘蕊告诉她说进来是不用通传的,说姜府不大,规矩到多,今日又改了性子。
索性这种朝令夕改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夫人找存在感而已,她也习惯了。
刘蕊起身,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镜中的女子依旧貌美,只是眉宇间总带着股化不开的郁气。
失去县主头衔,远嫁边疆,这桩婚事于她而言,本就是天大的屈辱。
尤其想到当年在京城,自己不过是穿了件与宋瑶同款的衣裙,就落得如此下场,她心里的不甘与怨怼,便又深了几分。
...
正厅里,姜泰永已坐在桌前,身上还穿着未换下的铠甲,甲片上沾着些许尘土。
见刘蕊进来,他起身相迎,想靠近却被刘蕊嫌弃的眼神逼得停住脚步,只能憨直地说:“夫人,先用饭吧。”
刘蕊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没什么胃口。
桌上的菜倒是丰盛,有边疆特有的烤羊肉,还有从京城送来的新鲜食材。
可她看着姜泰永粗糙的手掌捏着酒杯,心里就一阵厌烦。
这般粗鄙的人,竟也配与她同桌吃饭?
“雁回山那边,我派去的人已经安顿好了。”
姜泰永没察觉她的冷淡,自顾自地往嘴里塞了块羊肉,嚼得津津有味。
“那山头虽偏,却也算块好地,日后可以在山上种些你爱吃的果树,顺便再养些牛羊,也能给府里添点进项。”
姜家父子都是老实人,除了征战时搜刮外敌财物,更多的还是靠俸禄过活。
所以姜家生活并不富裕。
闻言,刘蕊讥讽道:“姜将军倒是有心,只是不知这雁回山,到底是买来补贴家用的,还是用来向庆王殿下表忠心的?”
姜泰永嚼着羊肉的动作一顿,放下酒杯,直白地说道:
“都有。边疆这地方,没个靠山不行。庆王殿下在这儿守了多年,将士们都服他,咱们姜家在京城没门路,不靠着他,日后要是有人找碴,连个替咱们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买下它,也是想让庆王殿下知道,咱们姜家的态度。”
其实姜家之所以接下这烫手的山芋,主要还是因为刘蕊。
雁回山地处两郡交接,管理不易,牵扯众多,且山中猛兽众多,对周边百姓和驻军都构成一定威胁。
以往,因着庆王的大度,官府多将此地放养管理。
按理说,姜家一个五品武将家族,并无必要,也缺乏足够的财力与精力去单独承揽此事。
然而,姜家有他们的不得已。
当年,姜家欠丰郡王妃父亲一个人情,所以郡王妃求过来时,他们接了刘蕊这门婚事。
虽然这婚事,明面上是姜家高攀了,但当时郡王府得罪了宋侧妃,本身就岌岌可危,而刘蕊身上也有不少风言风语。
这些年,姜勇太没少被人奚落,好在姜家都是厚道人,没追究这些。
自从娶了刘蕊,姜家上下在边疆的地位就变得微妙起来。
虽然庆王似乎并未因此事进一步追究姜家,或许在他眼中,姜家根本不值得他额外关注。
但姜家自己不能不做打算。
在边疆为官,尤其是在刘靖曾经营多年、旧部众多的北疆,庆王的影响力无处不在。
姜家不敢有丝毫侥幸心理。
他们深知,上面可以不追究,但下面的人必须识趣,必须表现出靠拢的姿态。
万一哪天庆王殿下忽然想起了他们这桩关联,查问起来,发现他们毫无表示,那后果不堪设想。
根本不需要庆王亲自开口,只需他流露出一丝不满,那些渴望讨好庆王的旧部、同僚,就足以让姜家在边疆寸步难行。
他们在京城没有根基,姻亲丰郡王府,也只会自身难保。
恐怕到时候非但帮不上忙,还会被一并清算。
因此,当上面有意寻人接手雁回山的管理权时,姜家主动站了出来,几乎是咬着牙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他们此举,是希望向远在京城的庆王递上一份投名状。
...
第420章 控诉
姜家识时务,不敢有丝毫怨怼,甚至愿意主动揽下麻烦,以示悔过与忠诚。
以示姜家时刻谨记王爷的威严,不敢或忘。
买下雁回山,意味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进行巡守、管理,收益却前景不明,绝对是吃力不讨好。
但姜家别无选择,他们必须做出实际行动。
今日姜泰永提起雁回山,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安刘蕊的心。
姜家上赶着接了这差事,原来的种种在庆王那里也就画上句号了。
毕竟,现在的刘蕊是姜夫人,而不是丰郡王嫡女。
他说得坦诚,半点没藏着掖着,可在刘蕊听来,却格外刺耳。
刘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的心思,就是做这些讨好别人的勾当?”
她这话说的大义凛然,但有下人,姜泰永又不好下妻子的面子。
“边疆局势复杂,买下雁回山,不过是表个态度,免得日后被人抓住把柄。”
“态度?”刘蕊怒了,“找什么理由,你们姜家就是想攀附权贵!”
她能接受姜家向上钻营,但唯独接受不了讨好的人是庆王,是宋瑶所在的庆王府!
刘蕊只要一想到宋瑶如今踩在她头顶上,就恨得不行!
说完,她转身就走,青禾连忙跟上
姜泰勇嚼着口里的羊肉,看着她的背影,满心不解,却没追上去。
许是他嘴笨,不太会说话,老是惹得她不高兴。
姜泰勇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心里有些闷。
...
天色渐沉,刘靖自宫中侍疾归来,玄色官服上还沾染着紫宸殿内安神香的味道。
他先回了书房,将一身繁琐的冠带袍服换下,穿了件家常的宝青色暗纹直缀,玉带缓束,通身的威压敛去几分。
更衣时,便听下人禀报,侧妃娘娘午后去了京郊的庄子上,尚未回府。
刘靖眉梢微动,并未多言。
待收拾停当,他脚步一转,并未去直接去庄子上,而是去了六哥儿的院子。
六哥儿正坐在窗下的小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启蒙的千字文,却一个字也未看进去,小小的背影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刘青原本还不到开蒙的年纪,只是没事跟着刘立旁听,听来听去觉得读书识字有点意思,也就提前一岁开蒙了。
尤其是刘靖讲兵书时,他更是听得津津有味。
听得脚步声,刘青抬起头,见到是父亲,黑葡萄似的眼睛里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规规矩矩地站起来行礼:“父王。”
那眼神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写满了无声的控诉。
为何今日娘亲只带了哥哥出去,独独落下了他?
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刘青有些难过,但又怕说出来丢人。
刘靖何等人物,岂会看不懂儿子这点小心思。
他心中失笑,面上却不显,只伸手揉了揉六哥儿的发顶,声音较之平日温和许多:“在屋里闷着做什么?随父王去接你娘亲回府。”
六哥儿闻言,眼睛又亮了几分,用力点了点头,小手主动牵住了父亲宽大的手掌。
父子二人乘着马车,抵达京郊庄子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田埂边,凉棚下。
宋瑶惬意地享受着田野间的清风,手边还放着半根没啃完的玉米棒子。
吃多了也腻味,这半根玉米棒子就带回去给王爷吧。
就当是给他的礼物了。
刘靖从外面回来时,也时常给她带礼物,今日就算礼尚往来了。
远远看见刘靖牵着六哥儿走来,宋瑶脸上刚准备扬起的笑意,在看到六哥儿一眨不眨盯着她的时,僵了一下。
那孩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被牵着,不吵不闹,但眼里的控诉可是明明白白。
宋瑶罕见地感到一阵心虚,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那目光,心里有些懊恼地嘀咕:她真不是故意只带五哥儿的!
天地良心,她出门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要带任何一个小尾巴。
实在是这两个孩子.......太烦人了些!
活脱脱两只小复读机。
只要得空,就黏在她身边,一声接一声娘亲、娘亲的,叫个不停,吵得她脑仁疼。
尤其是她去年冬日里染了风寒,烧了一晚上,如今大夏天的,不过是想尝一口冰镇果子露。
这两个小家伙倒好,板着小脸,一左一右,成了刘靖留下来的两个小眼线,严格执行着军令。
这也不许,那也不行,振振有词地说着什么“父王说了,娘亲忌生冷”、“这个对身体不好”。
天知道,她只是染了点风寒,又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叽叽喳喳,管东管西,实在是相当烦人!
况且,王爷早就说了,她只管生,不管养。
只要孩子落地了,其余一切事情都交给他来,这话宋瑶可是非常往心里去了,并一直严格执行着。
可这些话,此时却不能说出口。
若真照实说了,不一定能让小六开心,却一定会伤了小五的心。
宋瑶行事虽恣意,却也不愿无故惹得孩子难过。亲生的,终归还是有些不同的。
正当宋瑶难得地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搜肠刮肚想着该如何安抚这小家伙时,刘靖适时地开了口,给她解了围。
他目光落在那金黄的玉米上,温声问道:“玩得可还尽兴?这玉米......味道如何?”
说着,他吩咐侍立一旁的庄头:“再取一根煮好的来,给六少爷尝尝。”
刘靖不在乎宋瑶今日出行没带刘青。
或者说,在刘靖眼里,孩子们本就是要自己竞争的,想办法讨宋瑶的欢心。
谁若是无能,那自然受到的关注就要少一些,没什么可多说的。
庄头连忙应声而去。
很快,便有人捧来一根香气四溢的玉米,小心地奉到六哥儿面前。
六哥儿的注意力,果然被这从未见过的金黄物事吸引了过去。
他看看玉米,又抬头看看宋瑶,原本写满委屈的眼里,终于冒出一丝属于孩童的好奇。
第421章 死定了
宋瑶暗暗松了口气,趁机将手中那半根玉米往刘靖面前递了递,语气也轻快起来:“喏,你尝尝,又香又甜,还挺顶饱呢!”
她绝口不提方才的窘迫,仿佛那无声的控诉从未发生。
刘靖从善如流地接过,就着她啃过的地方,咬下去,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嗯,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可不是嘛!”宋瑶兴致勃勃地说起,她想到的玉米的一百种吃法。
六哥儿捧着那根几乎有他小臂长的玉米棒子,学着刘靖的样子,试探着咬了一口。
软糯清甜的口感在口中化开。
他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小脸,肉眼可见的满足了一下,也暂时将娘亲偏心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这个,以后进我的食谱。”刘青举着玉米,转头对下人吩咐道。
小太监连忙记下。
...
夕阳缓缓沉向远山,天边的云霞渲染出层层叠叠的橘红、金粉与绛紫。
温暖的光线为广袤的田野,镀上一层柔和而瑰丽的光边。
六哥儿双手捧着那根硕大的玉米棒子,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储食的小仓鼠。
原本那双死鱼眼,在夕阳的暖光和玉米的香甜共同作用下,冰消雪融,只剩下满足和惬意。
就在这时,田埂尽头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
五哥儿撒欢似的奔跑过来,身后跟着同样跑得脸蛋红扑扑的李狗蛋。
两个小家伙的衣角都沾着泥点,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父王!娘亲!”五哥儿雀跃地喊道,随即看到六哥儿手里的玉米,立刻凑了过去,“六弟,这个可好吃了!我和狗蛋刚才在那边又吃了一根!”
李狗蛋有些拘谨地站在几步开外,但看到宋瑶时,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
下午这位侧妃娘娘赏了他,好多好吃的呢。
宋瑶看着去而复返的五哥儿和他那玩伴,挑了挑眉:“又去祸害庄子的玉米了?”
五哥儿赶紧摆手,学着大人模样一本正经地解释:“没有祸害!是庄头叔叔给我们的!他说、说我们长得壮实,多吃点好!”
说着还用力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膛。
这番童言稚语让凉棚下的气氛更加轻松起来。
刘青看着两个满头大汗的孩子,目光在李狗蛋身上停留一瞬,认出这就是哥哥的玩伴。
自从有了李狗蛋以后,哥哥找他玩的时间就变少了。
刘青抿抿嘴,大口咬了一下玉米,狠狠嚼着。
“既如此,便在这里歇歇吧。”刘靖发话,立即有仆役搬来两个小杌子。
五哥儿欢喜地拉着李狗蛋坐下。
两个小家伙脑袋凑在一起,小声交流着刚才在田埂间追逐蚱蜢、偷看田鼠洞的趣事,不时发出笑声。
宋瑶看着这一幕,重新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她身上那件天水碧的衣裙在夕照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刘靖清俊的侧脸轮廓,柔和了些许他平日里的冷峻与威严。
一阵带着玉米叶清香和泥土气息的晚风吹来,拂动了宋瑶颊边的碎发。
她深深吸了一口这田野间的空气。
“王爷,你看那天色,”宋瑶抬起纤纤玉指,指向西方那一片流光溢彩,“像不像一大块融化了的琥珀糖?”
刘靖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从善如流地应道:“嗯,是像。只是再甜的糖,只怕也比不上瑶儿的甜。”
宋瑶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眼波流转,横了他一眼:“尽会说好听的!”
这时五哥儿听见了,立刻仰起小脸插话:“娘亲,玉米比糖还甜!”
李狗蛋在一旁用力点头,小声附和:“嗯,甜!”
童稚的话语让凉棚下响起一阵轻笑。
六哥儿虽然没说话,却也把手中的玉米往宋瑶面前递了递,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期盼。
宋瑶心头一软,伸手接过,又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谢谢我们小六,小六最懂事了。”
闻言,刘青嘴角勾了勾,但又很快放下去,变成沉稳的样子。
宋瑶心中偷笑,这小不点从小就是个注意形象的。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色彩从绚烂趋于柔和。
五哥儿和李狗蛋吃完玉米,开始在旁边的空地上玩起扔石子的游戏,六哥儿也挤到旁边,看得入神。
刘靖看着身侧的宋瑶。
她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很是惬意。
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青灰色的暮色吞没,远处庄子的灯笼次第亮起,刘靖才缓缓起身,朝宋瑶伸出手:“天色已晚,回府吧。”
宋瑶抱住刘靖的脖颈,被他稳当当的抱起。
五哥儿见状,立即拉起六哥儿跑过来,很自然地牵住了刘靖的一边衣角。
一行人的身影在灯笼的暖光下渐渐拉长,融入了宁静的夜晚。
...
接下来的几日,刘蕊都待在府里,不愿出门,又命信得过的人,暗中打听宋家的消息。
这个举动并不显眼,因白虎皮一案牵扯甚广,身为源头的宋家不知被多少人打听过。
远比直接打听宋瑶的事情,要低调的多。
“真是老天眷顾......”刘蕊轻抚着手中的信纸。
都说宋瑶是边境没落贵族之女,是个有身份的贵族。
可刘蕊越是调查,就越觉得宋瑶和这个宋家有关,说不清道不明,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帮她。
或许是属于宋嫣的那份逆天运气,在冥冥中再次发挥了作用。
尽管宋嫣本人尚未与刘蕊有任何交集。
“若是让我查出来你敢伪造身份,你就死定了!”刘蕊低声自语,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到时候定要让你千人唾,万人骂!”
知道真相的庆王一定不会放过宋瑶的!
刘蕊心中只觉得畅快,她已经看到了宋瑶被审判的那一天!
...
雁回山下,一处低矮破败的屋子。
宋家,便蜷缩在其中。
原本的青砖红瓦都不见了踪影,那日被猎户围着讨要说法,宋家自然是给不出来。
相应的,家里的一切都被搬空了,连同屋顶的瓦片,甚至的院中铺好的青砖,都被人撬了去。
如今这地方,说是院落,其实不过是几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围着一圈几乎起不到什么遮挡作用的篱笆墙。
第422章 宋父归来
墙头上杂草枯黄,前两年被撞坏的院门也没钱修缮,破败不堪,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其吹倒。
院墙斑驳,露出里面夯土的底色,处处透着贫瘠与破败。
院内,景象更是凄凉。
地面坑洼不平,几处低洼还积着前日的雨水,混着泥土,污浊不堪。
散乱的柴火胡乱堆在墙角,一些破烂的农具和杂物随意丢弃着。
然而,与往日的死寂不同,今日的宋家格外闹腾。
原因无他,那个被所有人都认为早已死在徭役里的宋老二,竟然回来了!
事情要追溯到两年前。
那张惹祸的白虎皮,几经辗转,层层追究到了宋家头上源。
那日,官差突然上门,声色俱厉,要押宋家一名男丁去服徭役抵罪,以抵“献皮不察,惊扰贵人”之罪。
差役原本是要抓长子宋德福去的,但宋德福是宋泽文的父亲,宋泽文是宋家唯一读书人。
宋家所有的希望,几乎都系在宋泽文身上,指望着他有朝一日能科举高中,光耀门楣。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候,牺牲谁,也不能牺牲可能影响到宋泽文前程的人。
于是,在宋老爷子、宋老太太默许,以及长房的推波助澜下,次子宋德才被推了出去,顶了这门徭役。
两年过去,音讯全无,苦役的残酷人所共知,宋家人早在心里给宋德才判了死刑,只当没这个人了。
谁能想到,他竟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站在院子当中的宋德才,几乎让人认不出来了。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如同一具披着人皮的骨架。
原本还算壮实的身躯佝偻着,皮肤黝黑粗糙,布满了冻疮、鞭痕和各种不知名的伤疤。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臂,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软塌塌地垂在身侧,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显然已经废了,连最基本的抓握都难以做到。
他穿着一身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单薄衣衫,赤着脚,沾满了泥污,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长期劳作、营养不良的状态。
还有一股混合着血腥、脓臭和汗馊的刺鼻气味。
“娃他爹!你......你可算回来了!”
一声凄厉的哭嚎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黄小梅从屋里冲了出来,扑到宋德才面前,抓着他那只尚且完好的左臂,涕泪横流,“我们孤儿寡母这两年都快被磨磋死了啊!”
她一边哭诉,一边拉过躲在她身后的男孩,用力推到宋德才面前:“泽宝!快,快叫爹!这是你爹啊!”
除去宋兰、宋瑶以外,宋泽宝是二房唯一的孩子,也是黄小梅最宝贝的孩子,为此还特意给取了一个宝字。
他今年六岁,面黄肌瘦,眼神怯懦。
宋泽宝被黄小梅推搡着,怯生生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形同鬼魅的男人,嘴唇哆嗦着,没能喊出那个称呼,反而吓得往黄小梅身后缩去。
宋德才没有回应妻子的哭诉,也没有去看儿子。
他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缓缓地、呆滞地扫视着每个人。
宋老太太拄着一根破旧的木棍,她本就干瘦的脸,如今更像是一张风干的橘皮。
看着这个死里逃生的二儿子,她眼里没有丝毫心疼与喜悦,只有显而易见的嫌弃和冷漠。
她尖着嗓子骂道:“作孽!真是作孽!怎么就没死在苦役营里,如今这副鬼样子回来,是存心要拖死我们全家吗?!”
她本就不喜这个木讷愚笨的二儿子,以往也只在宋德才听话地同意卖掉女儿,换钱供养侄子宋泽文读书时,给过他几个难得的笑脸。
如今见他不仅没能死在外面,还成了个残废回来吃白食,自然更没好脸色。
她身边还立着一个小丫鬟,名叫春芽。
两年前宋家出事时,本也要被发卖的,但因着宋家实在需要一个干杂活的劳动力,加之宋老太太习惯了被人伺候,坚持要留下她摆摆最后的“老太太”谱,这才留了下来。
只是此时的春芽,神情麻木,瘦得脱了相,身上的衣服破烂单薄,眼神里一片死寂。
她心里甚至觉得,当初还不如被卖了干净。
在宋家这两年,她吃不饱穿不暖,晚上要守着脾气越发乖戾的宋老太太,白天还要下地干活、操持家务。
两年前她多高,现在几乎还是多高,身体像是停止了生长,感觉快要被这无休止的磋磨耗干了。
宋老大宋德福也走了出来。
宋德福脸色铁青,看着废人模样的弟弟,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他这两年被迫下地,吃了不少苦,加上粗茶淡饭,倒是瘦削了不少,皮肤也晒黑了。
宋德福沉着脸,语气冰冷:“老二,你......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胳膊这是废了?”
家里本就揭不开锅,多了这么个完全丧失劳力的残废,日子还怎么过?
他身边跟着大媳妇焦桂荣。
“鬼!鬼啊——!”大房媳妇焦桂荣尖叫起来,手里纳着的破鞋底子差点扔出去。
焦桂荣这两年也瘦了些,但颧骨更高,嘴唇更薄,看起来更刻薄了。
她猛地后退两步,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着宋德才:“你怎么没死在外面?回来做什么?!”
宋家如今唯一的体面人,在镇上给人写书信、勉强维持家中生计的宋泽文并不在。
倒是他的女儿,年仅八岁的宋嫣,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归来的宋老二。
那眼神复杂,完全不像是一个孩童该有的样子。
被这双眼睛盯着,宋德才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宋家自出事以后,众人私下里都将祸根归咎于宋嫣。
不仅因为当初是听她的话,才得到的猎到的白虎,更因为她平日里种种不像正常小孩子的表现,以及偶尔会说出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尤其是在宋家被洗劫的当天晚上,宋老爷子就急怒攻心中风去世。
宋家人更是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越发觉得宋嫣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是不祥之人,甚至一度想要将她烧死。
最后还是宋泽文,念及难产而亡的妻子,保下了女儿。
自此,宋嫣在宋家的地位一落千丈,几乎成了透明的存在。
这两年,宋嫣不是没想过自救。
她尝试过利用自己那似乎异于常人的运气和脑海中那些零碎古怪的知识,想让这个家,或者说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奈何,无人再信她。
宋家人看她的眼神,除了厌恶,就是恐惧。
而且,她发现,自己那曾经似乎无往不利的运气,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了,变得时灵时不灵。
第423章 牙婆记得
大的机缘再也没有出现过,只剩下一些微不足道的小运气。
她时常去村子里转悠,偶尔还能捡到几枚意外掉落的铜钱,甚至是一小角碎银子。
可当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意外之财拿回家,试图贴补家用时,她那藏不住话的奶奶焦桂荣,立刻就会拿着出去四处显摆。
很快,村里人就都知道了宋家的宋嫣能捡到钱。
她能捡到,那必定是有人掉的。
失主很快找上门来,不管是不是自己丢的,都一口咬定是宋嫣偷的,在宋家门口又是哭嚎又是咒骂,闹得沸沸扬扬,让宋家本就狼藉的名声更是雪上加霜。
自那之后,只要宋嫣出门,身后总会鬼鬼祟祟地跟着几个同村的孩子,她前脚刚捡到什么,后脚就被那些孩子一拥而上抢走,美其名曰,物归原主。
久而久之,宋嫣也不再去做这徒劳无功的事情了。
她也曾绞尽脑汁,回想苗雪漫的记忆碎片,试图找到在古代能快速致富的创业点子。
她想过做肥皂,记忆中似乎有碱和油脂反应的模糊概念,但具体的原料配比、制作流程、如何提纯,全都模糊不清。
最关键的是,无论是碱还是油脂,都需要本钱,宋家如今连饭都吃不饱,哪有余钱让她试验?
她想过制作更精美的绣品花样去卖,可苗雪漫是个现代灵魂,对传统刺绣一知半解,画出来的图样不伦不类,被村里的绣娘嗤之以鼻。
她甚至想过利用一些简单的物理化学知识,比如制作简易的净水装置或是改良农具。
但要么是所需材料难以获取,要么是想法过于超前,根本无人理解,更别说采纳。
她吞噬的那个灵魂苗雪漫,最热爱的是烘焙,是做各种精致的甜品、蛋糕、面包。
然而,在这糖比肉还贵的时代,在这连白面都难得一见的宋家,烘焙无异于天方夜谭。
而苗雪漫记忆中与烘焙无关的其他知识,本就一知半解,在灵魂吞噬的过程中又损坏了不少,宋嫣能接收到的更是支离破碎,难以形成有效的知识体系。
最让她感到无力的是,有那么一两次,她觉得自己几乎要成功了。
但还是莫名其妙的失败了。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这段时间,她总是反复做一个梦。
梦里,她穿着华丽至极的宫装,高高地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殿下众人,皆朝着她俯首叩拜,口称“皇后娘娘”。
那感觉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
而刚才,在看到宋老二宋德才的那一瞬间,她脑海里竟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女子的面容。
那女子眉眼间与她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成熟、雍容。
但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站在角落里的宋家三郎宋德寿,看着这个形销骨立的二哥,心里也是五味杂陈,更多的是郁闷。
他是宋家三个男丁中唯一一个尚未娶亲的了。
两年前他还年纪小,如今他已到了适婚年龄,可宋家如今这般光景,十里八乡谁肯把女儿嫁过来?
现在二哥这么一回来,还是个残废,明摆着要多一张嘴吃饭,他这辈子怕是真要打光棍了!
想到这里,宋三郎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看向宋德才的眼神里,只有浓浓的怨恨和烦躁。
一片寂静中,宋德才环顾四周,茫然地问:“爹呢?”
黄小梅先是一愣,随即开口:“爹那天晚上,你被带走那天晚上,就、就去世了。”
然后,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将宋德才被官差押走之后,宋家如何被人趁夜洗劫,家中值钱的物件被抢夺一空。
宋老爷子如何急怒攻心,当场中风,没熬过当晚便撒手人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随着黄小梅的讲述,宋德才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而屋子里其他人,也被勾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焦桂荣开始指桑骂槐地抱怨日子艰难,宋老太太用木棍杵着地,宋德福则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蹲在了地上。
原本死寂的宋家小院,因为宋老二的归来和询问,短暂地热闹了起来。
谁也没有注意到,院墙之外,一个身影正侧耳倾听着院内的动静。
当听完后,妇人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低下头,不敢久留,快步离开,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
姜府。
刘蕊裹着一件银鼠皮袄,指尖敲打着桌面,脸色阴晴不定。
方才,那个安插在宋家附近的眼线妇人,将宋老二归来的闹剧,一五一十地回禀了她。
刘蕊看向旁边的王牙婆。
王牙婆在边疆这地界做了十几年人口买卖,三教九流的人都认得,消息也算灵通。
今日被这位夫人叫来,又被这么莫名的看着,王牙婆心里七上八下的。
刘蕊上下打量着她,直看得王牙婆后背发凉,才缓缓开口:“王婆婆,听说你这些年做了不少年的营生?”
“是,是,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王牙婆连连点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位贵人到底想干什么。
“那好,几年前从下面宋家村,经你手卖出去的一个丫头,宋老二的二女儿,名叫宋瑶。你可还记得?她当年,被卖到了哪里?”
“宋瑶?”
王牙婆先是一愣,随即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当然记得!
第424章 凉薄寡恩
经王牙婆手里卖出去的人很多,本来宋瑶只是相对普通的一个,犯不着她单独去记。
奈何,宋家闹出的动静一桩接一桩,成了十里八乡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她王牙婆,作为当年亲手将宋瑶卖出去的人,自然也成了这热闹的一部分。
总有相熟的人或是好奇,或是唏嘘,会跟她提上一嘴:“王婆婆,当年那宋家丫头,是经你手出去的吧?宋家人好狠的心呐......”
每每此时,她也会跟着叹口气,说一句:“都是命啊。”
不过比起吸骨榨髓的宋家人,她这个时常被人戳脊梁骨的牙婆,倒算对得起那丫头了!
她这门营生,说起来不光彩,是专门往那秦楼楚馆、烟花柳巷里倒腾人手的。
那是门下贱生意,一旦踏进去,女孩子这辈子就算毁了,翻不得身。
当年,是宋家人主动找上的她,指名道姓要往这火坑里卖,为的就是多换几两银子。
饶是王牙婆见惯了人心险恶,当时也觉得诧异。
经她手里的,往往都是大户人家犯错的下人,又或者是一些来路不明的人。
寻常庄户人家,就算再穷再狠,卖儿卖女,也多是指望孩子能去大户人家为奴为婢,好歹有条活路,将来或许还有赎身或放出去的指望。
像宋家这般,直接往青楼里送的,极少。
庄户人都在村子里扎根,抬头不见低头见,做事太绝,坏了名声,日后在村里都难抬头。
可宋家,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些。
生意上门,没有不做的道理。
王牙婆当时见了那宋瑶,年纪不大,面黄肌瘦的,皮相算不得多出众。
性子也闷,不哭不闹,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光知道埋头干活,像头沉默的小牲口。
宋家要价要得狠,咬死了不放。
王牙婆费尽口舌也砍不下来。
按这价钱,若循常路径卖给寻常人家为婢,肯定是亏本买卖。
可这丫头的姿色不算太出众,不够格送到上等的青楼楚馆去卖高价。
王牙婆当时也犹豫过几天,要不要干脆心一横,把人卖到那些专做底层皮肉生意的下等窑子里去,好歹能把本钱捞回来。
可看着那丫头沉默干活的样子,又觉得年纪小小就去那种地方,实在有些造孽。
她虽不是什么良善人,但还算有一丝良知未泯。
这一犹豫,就多留了那丫头几天。
或许真是那丫头命不该绝。
就在那几天的功夫,边关威名赫赫的刘大将军府上,突然传出消息,要采买一批下人。
要年纪小、能吃苦、背景干净的,不拘相貌,只要手脚麻利、性子老实。
将军府出手阔绰,给出的价钱,刚好能平了宋家那笔高价。
王牙婆立刻顺水推舟,将宋瑶连同几个其他符合条件的孩子,一并送到了将军府负责采买的人手上。
一笔生意,虽没盈余,但也没造太大的孽。
她觉得也算是给那丫头指了条明路。
虽然同样是为奴,但在将军府,总好过在烟花之地受尽凌辱。
...
庆王府。
晨光熹微,刘靖就已穿戴整齐。
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眉宇间是惯常的疏离与威仪。
他刚准备出府,林管事趋步上前,在二门处低声禀报:“王爷,二少爷的房里那位琅枝姑娘,发动了。”
刘靖脚步未停,只极淡地应了一声:“嗯。”
这声应是,听在管事耳中,便是按规矩办的意思。
琅枝?
是老二那个不安分的妾室,曾在瑶儿面前耍弄心机、浪费粮食的那个。
想起宋瑶,刘靖冷硬的唇角柔和了些。
那日田间,她因那点吃食被糟蹋而气鼓鼓的模样,鲜活又娇蛮,可爱极了。
一个无关紧要的仆妇生产,自然不值得他驻足。
但由此事牵连出的瑶儿的那道命令,他须得再明确一次,不容任何人怠慢或误解。
刘靖脚步依旧向前,声音传入躬身侍立的林管事耳中:
“按侧妃上次的意思办。孩子落地,即刻抱离,交由可靠嬷嬷抚养。琅枝,交由刘慎自行处置。”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一句,紧随而至:“吩咐下去,此事不必惊扰侧妃。若瑶光苑问起,如实回禀即可,不得主动拿这些琐事去烦她清静。”
这个即将降生的、名义上的孙辈,于他而言,与府中豢养的猫犬产仔并无本质区别。
血脉固然重要,但刘靖不缺子嗣,抛开宋瑶不谈,刘靖的阶级、门第观念还是很重的。
瑶儿既不喜欢那生母,这孩子便不给她抚养,远远打发了便是,免得日后凭白惹瑶儿心烦。
他给予那孩子一条活路,安排抚养,已是看在那一丝微薄血脉的份上,最大的仁慈。
而刘慎这个儿子.......
想到此处,刘靖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他岂会不知刘慎那点心思,不过是权衡利弊,生怕沾染上麻烦,影响自身的前程罢了。
如此缺乏担当,凉薄寡恩,实非成大器之相。
将琅枝交给他处置,也算是给他最后一点体面,看他如何决断。
思绪流转,不过电光火石间。
刘靖行至府门,马车早已备好。
他踏镫而上,帘幕垂下,将外景隔绝。
他的心思,在吩咐完那句“不得打扰侧妃”之后,便彻底从这件小事上抽离。
于他而言,今日朝会可能议及的漕运改制,以及朝后,该给瑶儿带些什么新奇点心,才能换得她展颜一笑,这两个才是重点。
至于,琅枝、那刚降生便要被迫与生母分离的婴孩,以及刘慎......这一切都太渺小了。
渺小到轻若尘埃,甚至不需要为难什么。
刘靖在马车合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
边疆,姜府。
如今,这位姜夫人突然问起宋瑶的事,王牙婆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她摸不准刘蕊的意图,但看对方那狠戾的眼神,不敢隐瞒,也不敢添油加醋,只能照实说。
她斟酌着语句,小心翼翼地道:“回夫人的话,经老身手的人确实不少,但宋家那丫头.......老身倒还有些印象。”
第425章 最大的把柄
她略去了自己最初的打算,只挑重点说,“当年宋家急着用钱,要价高,那丫头相貌寻常,卖去寻常人家不划算。
也是巧了,正赶上当时镇守边关的刘大将军府上采买下人,要求不高,只要肯吃苦耐劳就行。
老身瞧着那丫头还算老实本分,便将她卖入了刘大将军府里。说起来,也算是她的造化,总比.......”
王牙婆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刘蕊骤然拔高的声音打断。
“你说什么?!刘大将军府?!哪个刘大将军?可是......可是如今的庆王殿下?!”
刘蕊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住王牙婆。
王牙婆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就是那位刘大将军,如今的庆王殿下!老身绝不敢欺瞒夫人!”
“哈哈哈.......哈哈哈!”
得到确认,刘蕊先是一愣,随即竟控制不住地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充满了快意和兴奋。
“庆王府!竟然是庆王府!宋瑶啊宋瑶!你竟然是个卑贱的奴婢!是签了死契、永世不得翻身的奴才!竟敢冒充贵族!”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宋瑶那张娇慵恣意的脸,在真相大白时,变得惨白绝望。
看到了刘靖得知自己宠爱多年的女人,竟是个出身如此不堪的逃奴时,那震惊、厌恶、乃至暴怒的神情。
看到了宋瑶从云端跌落,被万人唾弃,被踩进泥泞,永世不得超生的凄惨下场!
“好!好!好!”刘蕊连说三个好字,“王牙婆,你很好!”
她示意心腹丫鬟取来一锭银子,塞到还有些懵然的王牙婆手中,“记住,管好你的嘴。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分......”
王牙婆捏着冰凉的银子,心里却一阵发寒,连忙赌咒发誓:“夫人放心!老身今日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听见!”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姜府。
见王牙婆的背影,刘蕊轻蔑一笑,暂且留她一条命,免得打草惊蛇。
...
屋内,刘蕊独自一人,对着跳跃的烛火,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狰狞的狂喜。
她终于抓住了宋瑶最大的把柄!
一个奴婢,冒充良籍,魅惑亲王,这是欺君之罪!
是足以诛连九族的大罪!
“宋瑶,你且等着......你的好日子,到头了!”刘蕊低声自语,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你加诸在我身上的耻辱和痛苦,我刘蕊,定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她开始盘算,该如何利用这个秘密,才能给宋瑶最致命的一击。
是直接揭发?
还是以此要挟?
不,她要好好谋划,一定要让宋瑶身败名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临近午时,宋瑶有些倦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她近日贪睡,今日起得早了些,此刻便有些精神不济。
她懒洋洋地对冬青道:“去把六哥儿抱来。”
五哥儿这几天被刘靖扔到宫里陪隆宣帝去了,府里能玩的也就只有六哥儿了。
不多时,乳母将六哥儿抱了进来。
“娘亲,午好~”
小家伙刚睡醒午觉,小脸粉扑扑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还带着些朦胧睡意,显得格外乖巧。
宋瑶挥退乳母,自己歪在床上,直接将六哥儿揽过来,调整了下姿势,舒舒服服地将头窝在了小家伙软绵绵的小肚子上。
六哥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感受到娘亲身上依赖的姿势,便立刻不动了,甚至还努力吸了吸小肚子,让娘亲窝得更舒服些。
一双小手乖乖地抱着宋瑶的脑袋,只有那双大眼睛眨巴着,看着头顶的帐幔。
宋瑶的鼻息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沉入了梦乡。
六哥儿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偶尔偷偷低头,看看娘亲恬静的睡颜,小小的嘴角微微翘起。
不多时,自己也觉得困意袭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母子二人,就在这静谧的午后,相依相偎,睡得无比香甜。
宋瑶这一觉,直睡到申时初才悠悠转醒。
她满足地伸了个懒腰,看着身旁六哥儿还在酣睡,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心情颇好,捏了捏他的小鼻子。
这时,冬青才适时地上前,一边伺候她起身,一边禀报:“主子,西院那边,琅枝生了,是个女儿。”
“琅枝是谁?”宋瑶是真忘了。
这几个月琅枝太过安分,淡出了她的视线。
冬青习惯了主子的记性,低声提醒:“就是上次踏青时,作妖浪费粮食的那位。”
“哦,是她啊。”宋瑶这才恍然,随即打了个哈欠,“王爷既然都安排好了,那就这样吧。”
她对琅枝是生是死,是悲是喜,毫无兴趣。
不过女儿......
宋瑶嘴一瘪,她也想要个女儿,她想把她没有的都补给她,想给她全天下最好的东西!
宋瑶越想越觉得女儿比儿子好,最后忍不住迁怒:“刘靖那个没用的东西!”
这话也就她敢说,周围的丫鬟们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
“只是,”冬青连忙岔开话题,“今日之事,说来也怪。咱们不去也就罢了,可二少爷......身为孩子的生父,竟然也从头至尾未曾露面,连派人问一句都不曾。”
今日这事反倒是她全程跟下来的。
宋瑶正由着夏雀为她整理裙摆,闻言,挑了挑眉:“他怕是巴不得彻底撇清关系,嫌晦气还来不及呢。”
语气中充满了对刘慎的不屑。
“行了,让琅枝好生养着吧,不管什么事,都养好身子以后再说。”宋瑶随口道。
这算是她作为同样生育过的人,仅有的一点慈悲,其余的就看她的造化了。
“是。”春桃应下。
当时送琅枝去刘慎那里时,春桃就曾叮嘱她,让她做瑶光苑的眼线,未曾没有看在以往情分的意思上,给她条活路的意思。
可惜了,比起她这个曾经的玩伴,琅枝还是更相信男人。
说完,宋瑶不再关心这个话题,转而把六哥儿喊醒,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晚膳想吃什么。
...
与此同时,二少爷刘慎正在自己的书房里,心神不宁地踱步。
——
家中有事,22号两章下午更新~
第426章 时也命也
刘慎早就得知琅枝生产的消息了。
同时,也知道了刘靖的安排,孩子抱走,琅枝交由他自行处置。
刘靖的冷漠,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刘慎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父王并不期待这个孙辈,或者说刘靖对他这个儿子,没有任何期待。
刘慎原本还存着万分之一的念头,若是个儿子,那就是刘靖的长孙,或许父王会看在孙儿的份上,对他高看一眼。
但结果竟生出来个女儿。
“琅枝没用的东西.......”刘慎脸色晦涩不明。
父王的反应,明确地告诉他,这个孙女,在他眼中毫无价值。
既然父王是这个态度,那他更不能有丝毫犹豫和手软!
必须立刻、彻底与琅枝这个麻烦切割干净!
绝不能让她再牵连到自己分毫!
“来人!”刘慎猛地停下脚步,声音焦躁,“去准备一下,琅枝既然已经生了,立刻将她送去水月庵!一刻也不准耽搁!”
“二少爷,”腹太监面露难色,小声提醒,“琅枝姑娘刚生产完,身子极度虚弱,此刻挪动,怕是......怕是会出人命啊。”
水月庵,是京城权贵之家用来安置犯了错、或是不再需要的妾室通房的去处。
一般进去没多久,人就会悄无声息地没了。
“那又如何?”刘慎眼神阴鸷,语气森然,“是她自己福薄!难道还要本少爷养着她这个废人不成?赶紧去办!”
他只想尽快将这烫手山芋扔出去,至于琅枝是死是活,他根本不在乎。
死了,还更干净。
就在下人领命,准备去强行安排时,冬青带着两个小丫鬟,来到了刘慎的院外。
她是奉宋瑶之命,前来传达那句“养好身子再说”的口信。
听闻冬青到来,刘慎心里咯噔一声,强压下烦躁,挤出一丝笑容迎了出去:“冬青姑娘怎么来了?可是侧妃娘娘有什么吩咐?”
冬青规矩地行了一礼:“二少爷,侧妃娘娘听闻琅枝姑娘已平安生产,特意吩咐下来,说女子生产乃是大耗元气之事,让琅枝姑娘务必好生将养着。
不管有什么事,都需等她身子养好了再行处置。娘娘心善,特意让奴婢过来传话,还请二少爷妥善安排。”
“养好身子......再说?”
刘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人当面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愤直冲头顶。
他刚刚才下达了立刻送人的命令,宋瑶这边就传来“养好身子”的指示,这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是在告诉他,在这王府,谁的话才是真正的命令!
刘慎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满。
没有人敢在明面上忤逆宋瑶的意思,若是因此惹得父王不满,那他在庆王府就真的再无立足之地了。
况且,当今圣上几度病危,他想要的那一天就快要来了......
刘慎维持着笑容,声音却异常干涩:“是......是!慎儿明白了。多谢侧妃娘娘关怀,我......我定会安排大夫好生为琅枝调理,绝不辜负娘娘慈悲。”
冬青将他一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却并无波澜,微微颔首:“二少爷明白就好,那奴婢就回去向娘娘复命了。”
看着冬青离去的背影,刘慎猛地转身回屋,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
他脸色铁青,胸膛因愤怒和憋屈而剧烈起伏。
不过是个仰仗父王恩宠的女人,宋瑶究竟在狂什么,连他这个正儿八经的皇家血脉都要受她的桎梏!
“听见了吗?”刘慎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命令,“去!给她请大夫!用最好的药!务必让她‘尽快’给本少爷养好身子!”
尽快两个字,被他说得咬牙切齿,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心腹太监擦了擦汗,连忙去办。
刘慎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刚刚要展示自己的果决与狠辣,以迎合父王,转眼就被宋瑶轻飘飘一句话打回原形。
还得老老实实地按她的意思,去照料那个他恨不得立刻丢弃的废物!
这种屈辱,身不由己的无力感,刘慎对宋瑶的怨恨,更深了。
但他此刻能做的,只有将这口恶气硬生生咽下,打落牙齿和血吞,继续扮演恭顺的小辈。
...
皇宫大内,即使在夏日,也透着一股寒意。
宣政殿后方的寝宫内,药味浓郁得化不开,几乎掩盖了龙涎香原本的气息。
重重明黄帐幔深处,隆宣帝倚在引枕上,面色是久病的灰败,眼窝深陷。
刘靖侍奉在龙榻前。
他身上还穿着朝服,显然是忙完政务,连常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前来侍奉了。
“靖儿......”隆宣帝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沉重的喘息,“朕......朕记得你刚被抱进宫里来时,才那么点大。”
他费力地比划了一个高度,眼神飘忽,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
刘靖眉眼低垂,他静静听着,如同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那时候......朕久久无嗣,朝局不稳,朕......朕同意太后把你接进来,是想着......想着太后能宽心,也是...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隆宣帝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语有些苍白辩解,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说服自己。
当初将年幼的侄儿抱入宫中,固然有孝道的名义,但更多的,还是稳固自身皇权,用他作为政治筹码。
最开始,他甚至没想让刘靖活着,只等着什么时候嫔妃为他诞下一子,便将这孩子除掉。
可他等啊等,等到刘靖羽翼丰满,等到他自己年老体衰,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这个机会。
“是朕......对不住你。”隆宣帝的目光终于聚焦在刘靖脸上,“宫里人心复杂,朕...朕那时候忙于朝政,对你多有疏忽...让你受委屈了......”
隆宣帝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第427章 阴郁
有时是回忆刘靖幼时某件微不足道的趣事,有时是感慨时光飞逝,有时则是反复提及那份疏忽与不得已。
隆宣帝似乎在用这种方式,为自己曾经有意无意的冷落,放任甚至默许某些宫人对刘靖的刁难寻找开脱。
也像是在为自己即将到来的终点,寻一丝心灵上的安宁。
刘靖始终不语。
既无动容,也无怨怼,更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隆宣帝说的这些,他记得,但那些幼年的恐惧、孤立与艰辛,如今再提起,掀不起半分波澜。
他不需要这份迟来的忏悔,更不需要这种温情。
因为皇位,马上就要是他的了。
隆宣帝再不好,确实给了他一个正大光明承继大统的机会。
仅此一点,便足以宽慰此前种种。
而且他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他还有她,孝想到宋瑶,刘靖嘴角微微扬起。
隆宣帝说了许久,气力愈发不济。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刘靖沉静的面上,嘴唇嗫嚅了几下,眼神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似乎有什么有未尽之言,或许是关于身后之事的托付,又或许,仅仅是想再听刘靖唤他一声父皇.......
但最终,那干裂的唇只是动了动,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化作一声叹息。
隆宣帝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几不可闻:“朕累了,你退下吧.......”
“儿臣告退。”刘靖依礼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转身,步伐沉稳,离开了这座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寝殿。
自始至终,未曾回头。
...
刚踏出宫殿,傍晚微凉的风拂面而来,稍稍驱散了殿内沉郁的气息。
早已等候在外的冯嬷嬷便迎了上来。
冯嬷嬷笑容恭敬:“庆王殿下万安。太后娘娘挂念殿下,请您过去说说话。”
刘靖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她一眼。
太后此时相召,目的不言而喻。
他并未多言,只道:“带路。”
慈宁宫内,气氛与皇帝寝宫又是不同。
熏香是清雅的兰芷,陈设雍容华贵。
太后孟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凤椅上,虽已年迈,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百鸟朝凤攒珠冠,威仪天成。
她看着走进来的刘靖,脸上和往常一样带着属于长辈的温和笑容。
“靖儿来了,快坐。”太后声音慈和,吩咐宫人看茶,“去皇上那儿看过了?皇上今日气色如何?”
她先是例行公事般问了几句皇帝的病情。
刘靖简短地回答了几句,语气疏离而客气。
寒暄过后,太后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她轻轻叹息一声,仿佛忧心忡忡:“靖儿啊,哀家知道你忙于政务,但有些事,也不得不为你操心。
你后院如今也太过冷清了些,正妃之位....唉,秦氏不提也罢,侧妃仅有那么一位。
你好些年未曾纳新人了,且不说于礼不合,子嗣终究单薄了一些,非皇室之福。”
她观察着刘靖的神色,见他面无表情,便继续道:“你对宋氏的心意,哀家也明白。
只是你是我大梁未来的支柱,这开枝散叶、绵延皇嗣乃是头等大事。皇家血脉单薄,你肩上责任重大,切不可任性,学那民间痴儿,行那专宠之事。”
说着,她轻轻击掌,两名早已候在殿外的宫女应声而入。
都是千里挑一的美人,身段窈窕,容貌昳丽,低眉顺眼间自带风情。
“这两个丫头,是哀家精心挑选的,性子柔顺,人也干净。让她们去你身边伺候,若能早日为你诞下子嗣,也是她们的福气,更是社稷之幸。”
刘靖看都未看那两名宫女一眼,直接开口:“多谢太后娘娘美意。只是儿臣府中之人已足,无需再添。此事,不必再提。”
太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
她料到刘靖可能会推拒,却没想到如此干脆利落,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
太后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头火气,转而提起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既如此,那正妃之位,总不能再空悬下去。
你心中,可有何人选?未来的皇后,需得德才兼备,堪为天下女子表率,你可有考量?”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宫人都屏住了呼吸。
太后紧紧盯着刘靖,等待他的回答。
刘靖依旧沉默。
但有时,沉默也是答案。
太后心中的怒火终于压制不住,声音也冷了下来:“靖儿!哀家知道你对那宋氏多有宠爱!但她是什么出身?奴籍!
此事瞒得过旁人,瞒不过哀家!一个奴籍出身的女子,行事张扬,不知收敛,毫无容人之量,如何母仪天下?
如何担当得起一国之母的重任?你莫要糊涂!”
面对太后的疾言厉色,刘靖终于抬眸,直视着太后。
他没有说多余的话,而是直接了断:“祖母年事已高,既然累了,便好生休息吧。这些琐事,不劳您费心。”
说罢,刘靖直接起身,微微颔首,算是行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慈宁宫。
“你!”
太后被他这丝毫不给情面的态度,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刘靖背影的手指微微颤抖,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多少年了,从未有人敢如此对她说话!
更何况是她的好孙子!
殿内气氛凝滞,落针可闻。
宫人们吓得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良久,太后才猛地一拍凤椅扶手,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极了。
一直侍立在旁的心腹冯嬷嬷见状,连忙上前,轻轻为太后抚背顺气,低声劝慰道:“娘娘,您消消气,千万保重凤体啊。”
她挥挥手,示意殿内其他宫人全都退下。
待殿内只剩她们主仆二人,嬷嬷才叹息道:“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庆王殿下他的性子,您难道还不清楚吗?
他决定的事,几时被人左右过?如今他正在意那宋氏,您这般强硬反对,只会伤了您与殿下之间的情分啊。”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依老奴看,殿下如今正是情浓之时,您越是阻拦,他反而越是执着。
不若暂且放手,过个几年,等那新鲜劲儿过去了,心思自然也就淡了。
到时候,无需您开口,他自会广纳后宫,开枝散叶。何必在此时,与他争这一时之气,伤了情分呢?”
最重要的是,太后今年已年近八十,说句不好听的,还有几个年头都不一定,也该看开一些了。
第428章 宫闱深深
冯嬷嬷的话语恳切,带着真心实意的关怀。
她服侍太后大半辈子,亲眼看着刘靖从一个如履薄冰的稚子,成长为如今权倾朝野、说一不二的庆王。
当初太后将刘靖抱入宫中,虽有政治考量,但多年相处,并非全无祖孙之情,甚至在刘靖年幼受欺辱时,太后也确实多次出手庇护。
这份情谊,刘靖心中并非不记得,对于太后也有几分信任。
不然当初宋氏有孕时,刘靖也不会请太后娘娘身边的孙嬷嬷过去了。
说到底,二人是祖孙,也是合作伙伴。
冯嬷嬷不希望看到这最后一点情分,因为一个女子而消耗殆尽。
娘娘的余下这几年,终究还是要在庆王殿下手里度过的。
太后听着冯嬷嬷的劝解,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脸上神色被疲惫与无奈取代。
她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只是.......
她长长地叹息一声:“唉......阿婉,你不懂。哀家争这一时之气,难道是为了自己吗?哀家是为了孟家啊!”
她出身显赫的孟家,是家中备受宠爱的幼女。
长兄如父,自幼对她呵护备至。
如今孟家却因白虎皮一事,被刘靖借题发挥,势力大损,一蹶不振。
明眼人都看得出,刘靖这个孙儿,对倚仗太后之势、盘根错节的孟家并无好感,甚至多有打压。
如今她还活着,凭借太后的尊荣,孟家尚能维持表面风光,那些趋炎附势之辈也不敢做得太过。
可一旦她这座靠山倒了,以刘靖对孟家的态度,孟家的下场可想而知!
偏偏在这关键时刻,隆宣帝也油尽灯枯,眼看就要熬不过这个冬天。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本就是锥心之痛,还要眼睁睁看着娘家家族前途未卜,叫她如何能安心颐养天年?
“真是多事之秋......祖宗基业,家族荣辱......想想就令人头疼欲裂!”
太后揉着刺痛的额角,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她这一生,在深宫中挣扎浮沉,为了儿子的皇位,为了孟家的荣耀,殚精竭虑,步步为营。
可到头来,儿子要先她而去,娘家前景黯淡,连一手看顾长大的孙儿,也与她离心离德。
心腹嬷嬷看着太后瞬间苍老疲惫的神情,心疼不已,柔声道:“太后,您昨晚就因思虑这些,一夜未曾安眠。
事情总要一步步来,急也急不得。您先顾好自己的身子骨才是最要紧的。
奴婢扶您进去再歇一会儿吧,哪怕眯瞪片刻也是好的。”
太后抬起眼,看着眼前陪伴了自己大半生,始终忠心耿耿的冯嬷嬷,心里终于涌入一丝暖意。
她反手握住冯嬷嬷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露出一抹苦涩的笑:“这深宫里,也就只有你,是真心疼惜哀家了.......”
自从先帝驾崩,她看似尊荣无限,实则孤家寡人。
大儿子是皇帝,虽孝顺,但身为帝王,自有他的权衡与无奈。二儿子齐王,因为立储一事,与她心生怨怼。
刘靖忙于政事,早些年更是南征北战,也就这几年才在京城安顿下来。
其他宗室小辈,更是各有算计,都是为了自身的利益。
许多事情,她看在眼里,却无力插手,也不好再多言。
兜兜转转,风雨一生,到头来,能说说真心话的,竟只剩下这个自少女时期便陪伴在侧的旧仆了。
在冯嬷嬷的搀扶下,太后缓缓走向内殿。
她的背影在空旷华丽的慈宁宫中,显得格外孤寂。
宫闱深深,权力之巅的风景固然壮阔,但其间的寒冷与无奈,会让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刻骨铭心。
...
宫墙外,庆王府,瑶光苑。
宋瑶慵懒地倚在暖榻的软枕上,怀里抱着六哥儿,听他给自己念话本子。
这孩子逐渐长大,用处也慢慢多了起来。
这不,小的这个都会念话本子了。
只不过人太小,其中不少字都不认识,听起来有些不得劲。
不过没关系,难得新奇。
孙嬷嬷安静地侍立在榻边不远处。
她年约五旬,衣着整洁素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和,眼神清明,一看就沉稳又干练。
她是这瑶光苑里最得力的老嬷嬷,不仅是因为育儿经验丰富,更因为她身份特殊。
孙嬷嬷曾是太后娘娘的人,后来因为王爷需要,便从京城赶往边塞,照看宋瑶。
一晃几年,经她手里带过的五哥儿和六哥儿都到了识字的年纪了。
宋瑶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孙嬷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孙嬷嬷,我隐约记得,你从前......是在太后身边当差的吧?”
孙嬷嬷闻言,身形微微一顿,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应道:
“回侧妃娘娘的话,是。老奴年轻时便在慈宁宫伺候,蒙太后不弃,也算得几分脸面。”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恭谨,“当年侧妃娘娘您头回有孕,王爷重视非常,忧心边塞之地缺了妥帖的嬷嬷照料,便是特意请了旨意,将老奴从京里调派到边塞,专程来伺候娘娘的。”
这件事,宋瑶其实有些模糊印象。
那时她初次有孕,总感觉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充满了不真实感。
而刘靖欢喜之余,也确实格外紧张,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拨,最后连这位看着就极为稳妥的孙嬷嬷都从京城弄来了。
生下五哥儿后,孙嬷嬷便主要负责照看五哥儿的起居,将他养得白白胖胖,甚是康健。
而后她又怀了六哥儿,也是这般。
等两个孩子都立住了,刘靖便又将孙嬷嬷调回她身边照料她的起居,,足见其对孙嬷嬷的信任与倚重。
孙嬷嬷见宋瑶问起这个,心中念头急转。
她深知自己曾经的背景敏感,唯恐宋瑶是心中有所顾忌,连忙表忠心道,语气恳切:
“娘娘明鉴,老奴虽是太后身边出来的,但自打王爷将老奴调来伺候娘娘那日起,老奴便早已是庆王府的人,是王爷和娘娘您的人了。”
她抬起眼,目光坦诚地看向宋瑶,话语直白却分量十足,“不瞒娘娘,王爷手握老奴一家老小的生计前程,老奴的忠心,自然只在王爷和侧妃娘娘这里,绝无二心。”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些过于直白,却恰恰表明了她的坦诚。
早在将孙嬷嬷调来宋瑶身边时,她全家的身家性命都系于刘靖之手。
背叛的成本太高,高到无人能承受。
宋瑶却并没想这么多弯弯绕绕。
第429章 高级生物
宋瑶性子虽娇纵,但在信任刘靖这件事上,却有着近乎盲目的直觉。
孙嬷嬷既然是刘靖亲自挑来,又经过他手拿捏住全家,那在她看来,便是没有问题的人。
她问起太后,并非怀疑孙嬷嬷,而是......一种纯粹的好奇。
宫里的女人是怎么过活的?
刘靖和她提前说过,他们最迟明年开春就要离开庆王府,去皇宫里住了,满打满算也不过五个月的时间。
而这次和以往的将军府、齐王府、甚至庆王府都不一样。
这次一住就是一辈子,不出意外的话,她往后余生,都要在皇宫里度过了。
皇宫里与庆王府相比又怎么样呢?
宋瑶有很多疑问。
她问过刘靖,但刘靖好像也不明白她在问什么,只是让她宽心,一切有她。
又或者说,连宋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问什么。
但就是问问,想什么都问问。
“太后娘娘她......最想要什么?”
宋瑶的问题在孙嬷嬷听来有些奇怪,是怕太后娘娘不喜欢她,想提前了解长辈喜好吗?
其实不必如此,有王爷在,没人敢给宋主子脸色看的,包括太后娘娘。
孙嬷嬷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
在宋瑶面前,她既要保持恭敬,又不能完全隐瞒,需得把握好分寸。
“娘娘,”孙嬷嬷声音放缓,从事实出发,开始剖析,“站在太后的立场,她老人家最看重的,首先是皇家子嗣昌盛,社稷安稳。
庆王殿下是她的亲孙儿,血脉相连。只要是她这一脉的人继承大统,她老人家便是名正言顺的太皇太后,尊荣不减。这,是根本。”
孙嬷嬷微微抬眼,观察了一下宋瑶的神色,继续道:“至于孟家......太后娘娘出身孟氏,是家中幼女,自幼受父兄疼爱,对母族感情深厚。
若能在这江山传承之中,顺势加重孟家的筹码,让孟家继续保持荣光,对她而言,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譬如当初......”
她话语微顿,略去了那个名字,“安排孟家姑娘接近王爷,初衷也是希望孟家女能入王爷后院。
若将来王爷登基,有太后在背后支持,搏个贵妃乃至皇后之位,并非不可能。这关乎孟家未来的体面和权势。”
“因此,太后娘娘她最在意的,是子嗣。皇上......唉,多年无子,这其中的艰难与朝局动荡,太后娘娘是一点一滴都看在眼里,忧在心上的。
宗室蠢蠢欲动,朝臣们左右下注,人心浮动。太后曾私下感慨过,若非当年她力排众议,坚持将年幼的庆王殿下抱入宫中抚养,定了人心,如今这江山还不知会掀起多少风浪。”
孙嬷嬷顿了顿,话锋微转:“至于太后与王爷之间......说全无感情是假的。
王爷幼时在宫中,虽有波折,但太后娘娘确实将他带在身边教养过一段时日,嘘寒问暖,亲自过问功课。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份祖孙之情,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
“只是......”孙嬷嬷轻轻叹了口气,“随着王爷年岁渐长,羽翼日益丰满,展现出的政治魄力与手腕远超预期,不再是那个需要祖母庇护的孩童。
而太后娘娘,亦有她需要维护的孟家利益和自身的政治考量。这立场与期望之间,便难免生出些嫌隙与摩擦。
尤其是在王爷对孟家并非十分亲近,甚至在有些事情上态度明确之后,太后娘娘难免会觉得,这个孙儿,不那么听话了。”
孙嬷嬷的话语恳切、清晰。
太后娘娘既是一个祖母,希望孙儿好,希望血脉延续,又是一个政治人物,肩负着母族的兴衰。
更是一个曾经掌控权力的庇护者,看着权力逐渐向孙儿转移,心中自有其不甘与落寞。
...
宋瑶安静地听着,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毯子的边缘。
孙嬷嬷的话,条分缕析,将太后的立场、顾虑、对子嗣的看重、对孟家的维护,乃至与庆王之间的祖孙情,都说得清清楚楚。
可宋瑶听着听着,心里却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看花,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内里的真实。
那太后自己呢?
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孙嬷嬷说来说去,甚至连国家局势、皇位传承都剖析了一遍,可这些话里,太后仿佛成了一个符号,一个为了皇家体统、孟家荣耀、血脉延续而存在的符号。
子嗣昌盛是为了江山稳固,维护孟家是为了母族荣光,甚至对王爷的感情,也掺杂着政治投资与考量。
这些听起来冠冕堂皇,似乎都是从太后自身的立场和身份出发,但细究下去,却好像......都是为了别人。
为了刘家的江山,为了孟家的未来,为了孙子的皇位......那太后她自己呢?
剥去太后的尊贵身份,褪去孟家女的光环,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人是个很高级的生物,甚至在很久以后的未来,会有人权这种东西的存在。
宋瑶上辈子是人,这辈子也是人,算来算去,她做了两辈子的人。
但她的人和那些人好像不太一样。
不仅仅是基因编辑的缘故,他们之间还缺少一种东西,一种名为教育的东西。
基因、情绪和思维的不同,就此划出界限。
这辈子基因一样了,但有些东西改不回来了。
所以,宋瑶本是想通过了解太后这个久居深宫的女子究竟想要什么,来映照自身,考虑一下自己未来该要什么。
但太后不是人吗,不是大梁地位最尊崇的女人吗?
怎么她却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又或者,连她身边最亲近的孙嬷嬷,也看不清,太后那份纯粹属于自我的渴望。
“如果是我的话......”宋瑶歪着头,下意识地小声嘟囔出来,眼神有些放空,“我可能就想要更多好吃的,水晶肘子、樱桃酪、蟹粉酥......还要更多好玩的。
江南的绸缎特别软,异域来的宝石特别亮......嗯,还想要刘靖永远像现在这样宠着我,谁惹我不高兴了就收拾谁......”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愿望简单、直白,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贪心,但每一个念头,都是切切实实地围绕着宋瑶自己转的。
核心目标明确无比——让自己更快乐、过得更好、更舒心。
可反观太后娘娘的愿望清单里,似乎塞满了别人,唯独没有她自己。
这让宋瑶感到一种莫名的憋闷和......怜悯?
她说不清。
第430章 太亏了
孙嬷嬷听到宋瑶的言语,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这些东西,难道不就是太后想要的吗?
子嗣绵延,母族荣耀长存,这难道不是天底下的女人都追求和守护的东西吗?
在她看来,侧妃娘娘这想法,未免太过......小家子气和自我了。
宋瑶捕捉到了孙嬷嬷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她皱了皱鼻子,试图解释自己那模糊的感觉:
“嬷嬷,你说的那些,子嗣啊,家族啊,是太后想要的,但更像是太后这个身份该要的。
就像王爷每天有处理不完的政务,批不完的奏章,这是庆王这个身份该做的。可以要这些,但不能只要这些。”
对,宋瑶是觉得太后想要的太少了。
用她老家的话来说,有种只讲奉献、不谈回报,被身份彻底框住的感觉。
刘靖做的每一件事,无论是征伐四方还是肃清吏治,都能让他自身的势力与意志得到伸张。
可反观太后,她所获得的一切,仿佛在她坐上凤位的那一刻,就被“太后”这个尊号一次性买断了终生,再没有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太亏了。
宋瑶很喜欢吃,但不太喜欢吃亏的感觉。
孙嬷嬷彻底怔住了,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伺候了太后大半辈子,所思所想,习惯了从太后这个位置的利害度出发,权衡利弊,计较得失。
侧妃娘娘问的这个问题,太过.......内在,也太过陌生。
指那个被华服与尊荣深埋起来的孟氏本身。
看着孙嬷嬷茫然的神情,宋瑶也有些气馁。
她其实也搞不太懂自己究竟想表达些什么,仅仅是凭着一点直觉在摸索。
又或许是贪婪,什么都想得到,想要既要又要还要?
反正她觉得这样不够,远远不够,可具体缺了什么,她又想不明白。
这种模模糊糊,触及到人生本质的思考,对宋瑶来说有点太费脑子了。
或许她该跟着五哥儿一起听听刘靖讲课?
别的事还能问问刘靖,但这个事情上面,好像刘靖也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
破案了,一切都怪刘靖!
“算了算了,”宋瑶甩甩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出去,带着点小郁闷,“我也说不明白。”
不过,宋瑶的坏心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点想不通的郁闷,很快就被她抛诸脑后。
比起琢磨太后,她忽然对另一个身份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
王爷说过,要让她当皇后来着。
虽然她对什么侧妃、皇后之间的具体区别不太了解,但既然都是天下女子中独一份的尊贵,那皇后的权力,一定很大吧?
是不是比现在更大?
是不是她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能更容易地得到?
她对皇后最直观的印象,来自隆宣帝那位存在感极低、几乎像个隐形人般的正宫皇后。
那位皇后留给她的最大印象,还是几年前,因为惠安县主刘蕊得罪了她,皇后便顺势夺了刘蕊的县主封号。
当时她觉得,这皇后倒是会看眼色,做得挺合她心意的。
于是,宋瑶格外跳跃的思维,立刻从“太后想要什么”跳到了“皇后能做什么”上。
她抬起亮晶晶的眸子,里面充满了好奇,看向刚刚从茫然中回过神来的孙嬷嬷,再次发问:
“孙嬷嬷,那.......皇后呢?皇后是不是权力很大?比我现在,能做的事情多很多吗?”
...
暮色四合,庆王府内灯火渐起。
刘靖踏着最后一缕天光回到瑶光苑。
踏入瑶光苑内室,宋瑶身上惯有的淡淡馨香扑面而来。
然而,预想中那个会扑过来,或者至少会丢来一个眼神的身影并未出现。
刘靖目光一扫,便在那张临窗的暖榻上,看到了蜷缩成一团的宋瑶。
她没像往常那样歪着看话本子,也没摆弄她的那些小玩意儿,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身上搭着条蜀锦毯子。
小小的下巴抵在柔软的毯子里,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连他进来都没有察觉。
这身影透着一股与她那鲜活性子格格不入的蔫耷耷的气息,极为罕见。
刘靖眉头微皱,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还未开口,原本趴着的人儿就像是感知到热源的小动物,慢吞吞地、带着点委屈地爬了起来。
然后一言不发,从整个趴到了他的背上。
两条纤细的手臂软软地环住他的脖颈,温热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朝服后颈处。
不动了。
像是一只无精打采的猫儿,在寻求安慰和庇护。
刘靖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了身体,任由她将全身重量都倚靠过来。
他反手,托住她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宋瑶从背上捞了下来,转而稳稳安置在自己怀里。
低头看去,她果然蔫蔫的,平日鲜活的眸子里没什么神采,粉嫩的唇瓣也无意识地微微嘟着。
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花儿,连发梢都透着不高兴。
心情不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刘靖心中惊奇更甚,早上他离开时,她还因为偷吃了冰镇果子被他发现,气鼓鼓地不肯理他,怎的不过一日,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伸出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散落的碎发,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柔,带着诱哄的意味:“怎么了?谁惹我的瑶儿不高兴了?”
他今日处理公务时,心中就有些莫名的不宁。
直到接到暗卫禀报,说侧妃今日未曾吩咐备膳后,这种不宁感达到了顶峰。
用膳,对于宋瑶而言,是堪比朝政的大事。
她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早早规划好菜单,兴致勃勃派人告诉他。
若刘靖因公务繁忙无法回府陪宋瑶用膳,他就会让人为他收拾一份同样的菜肴,寥解相思。
她还会孜孜不倦的,将她觉得的每日最美味的菜式记录下来,攒够一定数量,便要拉着他举行一场盛宴回顾。
而他在这些盛宴中的重要职责,往往便是将她实在吃不下的大量珍馐解决掉,杜绝任何浪费粮食的可能。
因此,当得知她今日竟忘了吃饭这头等大事,刘靖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第431章 好好吃饭
暗卫回报府内一切如常,并无外事侵扰,这反而让他更觉心焦。
刘靖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头不算紧急的公务,匆匆赶回。
宋瑶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哼唧了两声,却不说话。
刘靖也不急,一手稳稳地环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充满了耐心。
他先是接过夏雀递来的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唇边:“先喝点水,润润喉。”
宋瑶就着他的手,小口抿了一下,随即就撇开脑袋,眉头蹙起,不满地嘟囔:“不要喝花茶!”
见她开始挑剔,刘靖心下反而微微一松。
他不怕她挑三拣四,不怕她闹脾气,就怕她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默默承受,那才真会憋坏身子。
肯挑剔,说明还有精神闹。
“好,不喝花茶。”他从善如流地将杯子递给丫鬟,低头用唇碰了碰她的额角,好声好气地商量,“那......爷让厨房现在做些酸梅汤来?开胃生津。”
酸梅汤!
宋瑶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如同注入了一丝光彩。
她抬起头,看向刘靖,见他眉眼间满是纵容与耐心,顿时胆子肥了起来,开始得寸进尺。
“要冰的哦~多加冰~”
宋瑶把脑袋重新放回他肩上,小脸被挤得微微变形,因此说出来的话也有些含糊不清。
听着她语气里的狡黠和愉悦,刘靖心头那块大石才算真正落了地,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终究是没舍得拒绝,转头对候着的冬青吩咐:“去,让厨房做酸梅汤,按娘娘说的,多加冰,但只许做一小碗。”
后面那句,是对怀里这个得寸进尺的小东西的警告。
“是。”冬青忍着笑,连忙退下。
“备膳吧,清淡些,挑娘娘平日喜欢的上。”刘靖又吩咐夏雀。
他知道,心情好了,这只蔫掉的猫儿就该知道饿了。
果然,听到备膳二字,宋瑶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脸更深地埋进刘靖颈窝,惹得他又是一阵低笑。
吩咐完一切,刘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怀里的人儿身上。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再追问她为何不开心。
他了解她,若是她愿意说,自然会叽叽喳喳地倒出来。
若是不愿,逼问也无用,反而会惹得人更加不悦。
所幸,她这段时间都没有见过外男,估摸着只是一时不顺心而已。
总之,不是移情别恋就好。
宋瑶窝在刘靖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气息,很好闻,也很熟悉。
之前因与孙嬷嬷谈话而产生的那些纷乱思绪,似乎都被这温暖熨帖平了。
那些想不通的问题,太过遥远和费神,哪里有眼前这个实实在在的怀抱来得重要?
她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最舒适窝点,发出满足的喟叹。
偶尔,她还是会因为想起那份莫名的憋闷而哼唧两声,但不再是之前的无精打采,更像是无意识的撒娇。
刘靖低头,看着怀中人儿重新放松下来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娇气、纤弱,受不得半点委屈,更需要他精心呵护。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让他甘愿放下威仪,化身绕指柔。
他俯身,将一个吻印在她额头上,极尽温柔。
“不管因为什么,”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有我在。”
宋瑶没有回应,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嘴角悄悄弯了一下,又马上放下。
开始拿脑袋轻轻撞他胸膛。
直到刘靖哭笑不得,掰过她额头查看有没有泛红为止。
.....
暮色彻底笼罩了王府,瑶光苑内却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因着宋瑶今日心情不佳,晚膳并未摆在惯常的花厅,而是直接设在了内室临窗的宽敞处。
这里更私密,也更方便随时倚靠休息。
丫鬟仆妇们忙碌着,动作轻盈利落,生怕惊扰了主子。
紫檀木嵌螺钿圆桌上,先铺了一层清凉的竹青色素缎桌布,旋即摆上了一套雨过天青冰裂纹瓷餐具。
釉色清透,触手生凉,光是看着便觉暑气消减了几分。
晚膳的菜色更是精心考量,既要开胃爽口,又要滋补适宜。
雪耳玉鲍、荷叶莲子熏鸭、冰盏水晶虾仁、翡翠芙蓉羹、如意卷、荷叶粳米饭......
菜肴一道道摆上,色香味形俱佳,宛如一幅夏日画卷。
但宋瑶只是看了一眼,小嘴一瘪,重新将脑袋埋回刘靖怀里。
“没有酸梅汤。”
“要吃点心。”
翻译过来就是不想好好吃饭,只想吃零食点心。
她下午没有吃点心,现在就要补回来!
刘靖犹豫了一下,上面这些最好还是她用完膳再吃,免得吃不下饭去。
结果,宋瑶等急了,不耐烦的在他怀里转了下身。
他叹了口气,只能依她:“去端些点心来。”
夏雀连忙去厨房端了四样点心,藕粉桂花糖糕、菱角酥、艾窝窝、芸豆卷。
还有冰镇酸梅汤。
严格按照宋瑶的要求,用乌梅、山楂、甘草、冰糖等精心熬制,滤渣后镇在冰鉴里,此刻呈上来,碗壁还凝结着诱人的水珠。
先吃了几块点心,喝了酸梅汤,宋瑶才愿意好好吃饭。
等她重新展露笑颜,众丫鬟才松了一口气。
主子不笑,王爷的气势就更吓人,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更是提心吊胆。
刘靖执筷,为宋瑶布菜,专挑她平日喜欢的,或是易消化的。
许是那碗冰镇酸梅汤开了胃,又或许是心情确实好转,宋瑶终于提起了些食欲,就着刘靖的手,小口小口地吃着。
只是她两只手却始终紧紧攥着刘靖腰间一角衣衫,仿佛生怕他离开似的。
刘靖心中讶异更甚,这般依赖黏人,连吃饭都不肯松手的宋瑶,实在罕见。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耐心伺候,偶尔低声与她说话,引她多吃几口。
第432章 她想永远快乐
用过膳,撤下残席,又上了消食的热茶。
刘靖揽着她在窗边稍坐了片刻。
窗外初升的星子,夏夜凉风习习,吹散了些许燥热。
待她觉得腹中不再饱胀,刘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宋瑶环住他的脖颈,将脑袋靠在他肩头。
刘靖稳步走向雕花拔步床,将她放在铺着柔软竹席的床沿下,动作轻柔。
他先是弯腰,为她褪去脚上绣花鞋和罗袜,露出白皙玲珑的双足。
然后,他站直身,解开她的外衫盘扣,动作熟练而自然。
脱下那件略显繁复的绫罗外衣,只余下轻薄的雪绸中衣。
接着,他又从旁边拿过一件更为宽松柔软的月白色软绸寝衣,帮她换上。
整个过程中,宋瑶异常乖巧顺从。
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不吵不闹,甚至连一句娇嗔或捉弄的话语都没有。
只是睁着一双水润的眸子,安静地看着他忙碌。
这和她平日里那个爱在他更衣时捣乱、或是故意不配合,非要他哄着求着才肯动弹的顽皮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刘靖心中惊讶不已,面上却不露分毫。
仔细地替她系好寝衣的带子,将她略显凌乱的长发从衣领中拨出来。
从下午她无精打采地趴在他背上开始,到用膳时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再到此刻换衣异乎寻常的乖顺......
今日的宋瑶,格外黏人,也格外缺乏安全感。
她这是怎么了?
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受了什么委屈?
刘靖将她安置在床榻里侧,盖好锦被,自己则躺在外侧。
他没有急,反正宋瑶是个藏不住事的,估计待会儿就忍不住说了。
当然,也有可能会忍不住睡了。
不过没关系,他们有的是时间,他也有的是机会听她说。
...
果然,没安静多一会儿,怀里的人儿就开始不安分了。
宋瑶像只被放在热锅上的蚂蚁,又像是身上哪里痒痒却挠不着,开始在刘靖怀里窸窸窣窣地动起来。
她先是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蹭了蹭。
接着,又不安分地扭动腰肢,调整姿势。
一会儿侧身,一会儿又平躺。
一会儿往左边挪挪,后脑勺蹭得刘靖下巴发痒,一会儿又往右边蹭蹭,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他的腰。
到最后干脆转过身,面对面贴着他,抓挠着他寝衣的前襟,把上好的丝绸揪出了一团褶皱。
小动作不断,偏偏脸上还是一副十分严肃认真的表情,似乎在努力思考。
仿佛在面临一个天大的难题。
这种神情与动作结合在一起,落在刘靖眼里,只觉得莫名可爱又好笑。
活像一只试图模仿大人思考,结果连安静坐住都困难的小奶猫。
刘靖也不催促,只是稳稳抱着她,大手在她背后一下一下地轻抚着,耐心地等待着她自己憋不住的那一刻。
他能感觉到,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似乎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困住了,不知从何说起。
宋瑶确实很纠结。
她东挪挪,西蹭蹭,不是因为矫情,而是她真的没想好该怎么说。
今天下午和孙嬷嬷的那番谈话,像一团乱麻塞在她心里,让她觉得特别不得劲,特别不满意,所以一下午都提不起精神。
可若真让她说清楚到底不满意在哪里,她又觉得词穷。
皇后不能霸占着皇上,要大度,要贤良淑德,要主动给皇上纳很多很多妃子,要为皇室开枝散叶。
皇后还要管理六宫事宜,操持宫务,调解妃嫔纠纷,使之和睦,不生事端。
反正要管好多事情,给宋瑶都听晕了。
刘靖是她的所有物,她为什么要把他分出去?
而且,为什么只是六宫事宜,刘靖说要让她做皇后,皇后是国母,所以未来的大梁不是应该有她一半吗?
怎么就变成只管六宫了?虽然她一点都不想管事,但她想要管事的权力。
都是刘靖害的!
害她变成了一个只想要权力,不想要义务的人,宋瑶默默把锅扣在了刘靖头上。
孙嬷嬷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后位上的女人在乎子嗣,在乎家族,在乎江山稳固,这听起来不都是天经地义的吗?
大家都这么说,连冬青她们都点头说“是这个理”。
只有夏雀傻乎乎地站在她这边,她觉得宋瑶觉得的是对的,可宋瑶自己也糊涂了,她不知道什么是对的。
当宋瑶把不想分刘靖给别人、想有一半大梁的想法说出来时,敏锐地捕捉到众人眼里藏不住的惊讶。
她们表面上顺着她,说“主子说得是”,可那态度和以往严格执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以往她要珠钗、要点心,甚至想要谁死,下人们会立刻去办,不打折扣的那种。
可这次,她们更像是在哄小孩,敷衍着把话接过去,只是在哄她玩儿。
宋瑶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才是那个异类。
她的想法、她的行事,与周遭大多数人的观念格格不入。
道理似乎是那个道理,可她心里就是拧巴着,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委屈蹭蹭往上冒。
说白了,宋瑶的直觉告诉她,她原本可以有的利益受到了侵害。
孙嬷嬷口中太后、皇后所在乎的那些,她也想要。
但太后、皇后所没有的,她更想要,而且觉得理所当然就该拥有。
自从跟了刘靖,她就没被限制过。
但凡她想要的,无论是珠宝华服、珍馐美馔,还是奇珍异宝,最后都会送到她面前。
可这次不一样,她隐隐觉得有东西在捆着她,可环顾四周,又找不到那根绳子。
她连敌人在哪里都找不到。
啥玩意儿在限制她?
宋瑶迷茫地眨眨眼,完全摸不着头绪。
她不知道啊。
宋瑶甚至想让秋英上去给人一巴掌,都不知道该喊人往哪里冲。
以往她想要什么东西,目标都极其明确。
看上了哪套红宝石头面,想吃御厨新研制的点心,或是看中了海外进贡的稀罕玩意儿,她都会直接扯着刘靖的袖子,理直气壮地开口:“王爷,我要那个!”
那些东西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心里头涌动的那种渴望,那种因为窥见后位看似尊贵,实则被无形束缚,而产生的冲动,是模糊的,虚幻的,像雾里看花,水中捞月。
宋瑶只知道,她想永远快乐,想永远像现在这样,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不用受委屈、不用迁就任何人。
可她不知道自己具体该开口向刘靖要些什么。
这种抽象的思考,对她来说太过陌生,也太过吃力。
这些情绪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里。
这会儿窝在刘靖怀里,本想找他诉苦,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用“蹭来蹭去”这种孩子气的方式,宣泄心里的烦躁。
宋瑶这么想着,又烦躁地在刘靖怀里拱了拱,鼻尖充斥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忽然福至心灵。
想不到,那就先做点别的!
第433章 这个运动它正经吗?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在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宋瑶猛地抬起头,看向刘靖,眼神亮得惊人,开口道:“我要和五哥儿一起上课!”
她想着,五哥儿每日都要去书房听刘靖讲书,学那些之乎者也。
虽然她觉得无聊,但王爷总是说读书明理,是顶重要的事情。
如果她也去学,是不是就能懂得更多?
是不是就能想明白今天那些让她憋闷的问题了?
“?”
这话一出,被她蹭得有些心猿意马、某处火气隐隐被勾起来的刘靖,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一脸严肃、仿佛在宣布什么重大决定的宋瑶,凤眸中难得地掠过一丝茫然和错愕。
他刚才还以为她是受了什么委屈,或是想要什么稀罕玩意儿。
她闷闷不乐了一下午,吃饭都不香了,刚才在他怀里像只焦躁的小兽般拱来拱去,结果.......就为了这个?
想去和五岁稚子一同启蒙读书?
一时间,饶是运筹帷幄的庆王殿下,也理解不了宋瑶无比清奇的脑回路。
这思维的跳跃性,堪比天外流星。
刘靖实在摸不透她的脑回路,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跟着五哥儿上课做什么?我讲的那些,你听得懂吗?”
不是他小瞧她,只是读书是件苦事情,而她最不愿意吃的就是苦。
“我怎么听不懂!”宋瑶立刻抬头反驳,小下巴微微扬起,“五哥儿都能听懂,我肯定也能!再说了,我跟着上课,还能看着他,省得他上课走神!”
刘靖看着宋瑶那双写满了快答应我的眸子,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那股被她蹭起来的邪火还在体内流窜。
他深吸一口气,面容故意板起,显得十分严肃,沉声道:“这个......另说,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
这下轮到宋瑶愣住了。
她都这么认真了,都主动要求上进读书了,他居然不立刻拍手叫好,还说“另说”?
五哥儿但凡上课有一丁点走神,或者不符合他的期待,刘靖就会无比严厉的!
不等她发出抗议,刘靖已经俯下身,掌心覆在她的腰上,指尖轻轻掐了掐她腰间柔软的肉。
额头用她的额头相抵着,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
他看着她懵懂疑惑的眸子,声音低沉喑哑:
“心情不好,郁结于心,于身子无益。依本王看,胡思乱想无用处,不如.......多做些运动,出身汗,自然就好了。”
他面容严肃,语气一本正经,仿佛真的是在为她的身体着想,是一位对症下药的神医。
宋瑶:“.......?”
运动?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刘靖深邃幽暗的眼眸,感受着他骤然升高的体温和紧绷的身体,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个运动.......它、它正经吗?!”
刘靖被她直白的问话逗笑,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尖:“你说呢?”
宋瑶刚想开口反驳,刘靖却不再给她机会。
他吻在她微张的粉唇上,将她的所有疑问和抗议都堵了回去。
宋瑶下意识地想往后躲,却被刘靖按住腰,动弹不得。
他的吻渐渐加深,从唇角移到耳垂,再到脖颈。
温热的唇瓣贴着她的肌肤,留下一个个细碎的吻痕,惹得她瑟缩,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起初,宋瑶还微微挣扎了一下,小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但很快,那熟悉的气息,以及唇舌间的霸道,便让她溃不成军,身体软了下来。
抵拒变成了无力的抓握,最终化为顺从的环抱。
刘靖感受到她的软化,吻得愈发深入,大手也开始不规矩地在她纤细的背脊和柔软的腰肢上游走。
衣衫不知何时被褪去,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激起一阵战栗,随即又被更炽热的体温覆盖。
刘靖低头看着怀里人泛红的耳根,眼底满是宠溺。
他知道宋瑶心里藏着事,不知为何却不愿意说,便用这种方式转移她的注意力。
比起让她憋在心里难受,不如让她在自己怀里放松下来,哪怕只是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也好。
........
........
良久后,他伸手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可高兴些了?”
宋瑶绵软无力,趴在他怀里不想说话,她怀疑某人只是随便找个借口而已。
其实心里的烦躁确实也散了不少,只是......好累啊啊!
刘靖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早这样不就好了?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别自己憋着,跟爷说,嗯?”
“嗯。”
宋瑶轻哼了一声,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得更深了。
刘靖抱着她,轻轻晃着身子,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至于跟五哥儿上课的事,要是你真喜欢,爷让人也给你备一套课本,不过你得答应爷,不许在课堂上捣乱,更不许欺负五哥儿。”
宋瑶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刘靖点了点头,在她唇上又亲了一下,“不过要是听不懂,可不许哭鼻子,更不准在课上闹人。”
“我才不会哭鼻子!”宋瑶立刻反驳,顺带咬了刘靖一口。
“嘶——!”
刘靖倒吸一口凉气,笑道:“看来是还有力气。”
宋瑶:“!!!”
心中暗道不好。
随即又被拽倒。
.......
.......
暖阁里的时光静静流淌,烛火渐渐暗了下来。
她和孙嬷嬷的对话,刘靖自然也知道,只是有些拿不住她究竟为了什么而不高兴。
是因为后宫?
可他说了会遣散后宫,只与她一人相守。
除此之外又是哪里委屈她了?
刘靖静静看着怀里熟睡的人,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不知再想些什么。
良久后,刘靖轻笑一声,拥她而眠。
第434章 丰收
自那日之后,宋瑶便跟着五哥儿一起去上课堂了。
这事儿放在宋瑶身上,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她两辈子加起来,对“读书”二字的认知都停留在话本子和零碎听闻上,如今竟要正儿八经地坐进书房,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消息一出,庆王府上下皆惊。
夏雀、冬青等人面面相觑,差点以为自家主子是不是前几日闷坏了脑子。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还不满三岁的六哥儿刘青,见娘亲和哥哥都要去学堂,唯独落下了自己,顿时觉得被小团体排挤了。
小家伙也不哭闹,只是抱着自己的课本,默默地站在书房门口,用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幽怨地望着里面。
那小模样,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刘靖见状,自是无可无不可。
教一个是教,教三个也是教,干脆大手一挥,将这只最小的也拎了进来。
于是,这日庆王府启蒙课堂,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盛况。
书房内,窗明几净,书墨飘香。
五哥儿刘立身着小小的宝蓝色锦袍,腰背挺得笔直,坐在自己的小书案后,面前摊着课本,一副严阵以待的小大人模样。
六哥儿刘青则被安置在一张稍矮一些的软椅上。只要今日他能全程坚持下来,就算完成任务。
而宋瑶,则被刘靖特意安排坐在了他身旁最近的位置,一张铺着软垫的玫瑰椅上,面前也像模像样地放了一本书。
授课开始,刘靖的声音低沉平稳,讲述着书中的句子,偶尔引申些浅显的典故。
五哥儿听得认真,小脑袋随着父亲的讲解一点一点。
因为进度都是跟着五哥儿来的,六哥儿听起来有些吃力,不过也是像模像样的。
至于宋瑶.......
起初,她倒是兴致勃勃,学着五哥儿的样子,努力挺直腰板,眼睛盯着书本,试图跟上刘靖的节奏。
然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墨香配合着书房里安宁静谧的氛围,以及窗外暖洋洋的日光,如同最有效的催眠曲,让她开始眼皮打架。
她先是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接着脑袋越来越沉。
最后干脆手臂一软,整个人伏在了书案上,脸颊贴着微凉的书页,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睡着了!
五哥儿正在被刘靖指点书法,一转头,就看见娘亲睡得正香。
他眨了眨眼,有些无措地看向上首的父王。
刘靖自然也早注意到了身边的动静。
他看着宋瑶毫无防备的睡颜,因熟睡而泛着粉红的脸颊压在书上,将书页都挤得变了形,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五哥儿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刘靖的衣袖,用气音小声道:“父王,你不把娘亲叫醒吗?”他记得父王说过,上课要专心。
刘靖:“.......”
他看着宋瑶那香甜的睡态,一时有些犹豫。
她昨晚确实也累着了,他今日本不想让她来的,想让她多休息一下。
可宋瑶坚持要来,刘靖也只能允许了。
这时,六哥儿刘青看到睡着的娘亲,立刻皱起了眉头,奶声奶气地补充道:“娘亲有起床气,会生气的。”
他顿了顿,想起某些不堪回首的经历,小脸皱成一团,“还有可能会.......恼羞成怒。”
到时候,他们父子三个,怕是都要遭殃。
六少爷小小年纪,看人真准!侍立在一旁的太监李进德在心里默默点赞,深以为然。
侧妃娘娘那起床气,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无差别攻击。
刘靖看着两个儿子如临大敌的模样,又看看身边睡得天昏地暗的宋瑶,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最终,他还是肩负起严师的责任,伸手,轻轻揉了揉宋瑶的脸颊:“瑶儿,醒醒,听课了。”
软软的,手感真好。
“唔.......”宋瑶不满地嘟囔一声,挥开他的手,脑袋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刘靖无法,只得俯身,将她整个人连带着毯子一起捞起,安置在自己宽阔的怀里。
突然的悬空感让宋瑶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不满地哼唧。
刘靖一边继续讲课,一边自然地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宋瑶被这温柔的触感惊醒了几分,眨了眨迷蒙的眼,待看清是刘靖,又想起现在是在哪里,勉强支撑着听讲。
然而,好景不长。
不过片刻,那催眠的讲书声再次发挥作用,她的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往刘靖怀里滑。
刘靖眼疾手快,在她即将沉入梦乡的前一刻,给她喂了一口凉水。
“!”
宋瑶猛地惊醒,瞪大了眼睛,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不过好在,接下来宋瑶都撑下来了。
往后几天,因为宋瑶不允许某人剧烈运动,也没在课堂上犯过困。
虽然课有很多没听明白,学得很没有两个孩子快,不过知识从脑子里过去,多少还是留下一些痕迹的。
宋瑶对这种情况,已经很满意了,毕竟她只是想多懂一些事情,不是想去考状元。
...
日子流水般滑过,转眼便到了盛夏。
京郊那片属于宋瑶名下的庄田,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今日,是玉米和土豆这两种新奇作物第一次收获的日子。
天色刚蒙蒙亮,庄田外围便已是人声鼎沸。
刘靖早有安排,五城兵马指挥司的兵士们身着整齐号服,手持长矛或棍棒,拉起了警戒线,十步一岗,五步一哨。
将核心的收获区域严密地保护起来,维持着围观人群的秩序。
放眼望去,真可谓人山人海,蔚为壮观。
靠近田埂的,是接到消息早早赶来的京城各级官员,和家有田产的大富之商。
他们或穿着官服,或身着锦袍,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片长势异于常物的田地,眼神中充满了审视。
他们身后,跟着不少抱着算盘,捧着纸笔的师爷、管事,准备随时记录第一手数据。
托了六哥儿刘青的福,邬怀真和邬家也来了,并且占据了一个视野绝佳的好位置。
再往外,则是被允许在划定区域观看的平民百姓。
他们扶老携幼,踮着脚尖,伸长脖子,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好奇。
有世代与土地打交道的扛着锄头老农,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指着那高高的玉米秆小声惊叹。
更有许多半大的小子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
刘靖的马车仪仗抵达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第435章 归于你身
他今日不仅带了宋瑶和五哥儿、六哥儿,还将府中其他几位年岁稍长的孩子也一并带来了。
这番足以影响国运的农事,也算是让老二他们早早见识民生之基、社稷之重。
只有分量足够,以后才能当老五和老六的磨刀石。
侍卫们迅速分开人群,清出一条通路。
刘靖率先下车,他今日未着亲王冕服,只穿了一身青色常服,却依旧威仪天成。
他并未立刻前行,而是转身,亲自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宋瑶下了马车。
宋瑶今日穿着一身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气色极好。
她一下车,就被这万头攒动的场面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刘靖的衣袖。
刘靖反手握了握她的手,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今日允许如此多人围观,除了昭示祥瑞、稳定人心之外。
更深一层,便是要借此机会,将宋瑶与这利国利民的大功绩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为她日后母仪天下铺路造势。
就在这时,一个面白无须、身着深紫色宦官常服的中年太监,快步迎了上来,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仲。
他今日代表宫中而来。
“老奴冯仲,参见王爷,参见侧妃娘娘。”冯仲规矩行礼,态度恭敬却不显谄媚,分寸拿捏得极好。
他心中暗自庆幸,当年宋侧妃获封二品诰命时,正是他前来宣旨,多少算有点香火情分。
如今隆宣帝病重,朝野皆知庆王即将继承大统,他们这些内侍,谁不想在新帝面前露脸?
这次能抢到这代表皇室观摩祥瑞丰收的差事,他可是费了不少力气。
“冯公公不必多礼。”刘靖淡淡颔首。
寒暄几句后,众人的目光便聚焦于眼前的田地。
庄头早就激动得满脸通红,得到刘靖示意后,他用颤抖的声音高喊道:“开镰!起垄!”
早就准备好的庄户们立刻行动起来。
一队人手持特制的工具,小心地掰下玉米秆上那一个个包裹着黄色苞衣、形同宝塔的棒子。
另一队人则用锄头小心翼翼地刨开土豆秧下的泥土,随着泥土翻涌,一颗颗硕大、黄褐色的块茎如同宝藏般显露出来。
庄户们将收获的玉米棒子剥去部分苞衣,露出里面金灿灿、排列整齐如珍珠玛瑙的籽粒。
又将土豆上的泥土稍作清理,堆放在一起。
那玉米的金黄耀眼,土豆的硕大饱满,光是看品相,就已让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叹。
随即,便是最关键的环节——称重。
专门带来的大秤早已架好。
一筐筐玉米棒子,一袋袋土豆被抬上去。
庄头拿着账册,声音因激动而拔高,甚至带着破音,大声报数:
“玉米!实测一亩,得.......得八百二十斤!”
“土豆!实测一亩,得.......得一千百两百五十斤!”
这两个数字如同两道惊雷,猛然炸响在田埂上空!
亩产千斤!
刹那间,原本喧闹的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金黄与土黄。
刘靖纵然早已从剧情中知晓大概,但亲眼见到这远超当前所有作物产量的数字,呼吸还是为之一窒,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看着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刘靖眼中迸射出锐利的光芒!
成了!
果真如此!
这不仅仅是粮食,更是福泽万民的泼天功绩!
下一秒,人群如同炸开的锅!
“多.......多少?!八百二十?!一千百两百五十?!俺没听错吧?!”
一个老农猛地抓住身边儿子的胳膊,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种了一辈子地,小麦亩产若能过两百斤,已是上等良田的大丰之年!
这.......这简直是神迹!
“天爷啊!这是祥瑞!真正的祥瑞啊!”
有官员激动得胡须都在抖动,喃喃自语,看向刘靖和宋瑶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若是天下百姓都能种上此物,何愁饥馑?!何愁粮荒?!”另一位官员热泪盈眶,几乎要当场跪拜。
富商们则在飞快地计算着这其中蕴含的巨大商机和利益,眼神灼热。
外围的平民百姓虽然听不太清楚,但官员们失态的反应,让他们明白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欢呼声、议论声、惊叹声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
连宋瑶都震惊地捂住了小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她知道这些东西好吃,却不知道它们竟然还如此.....高产!
亩产千斤啊!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刘靖,扯了扯刘靖的袖子,仰起脸,雀跃地说:“王爷,这东西又好吃又能结!以后是不是会有很多人能吃饱饭了?”
不挨饿啊,那实在是太好了。
饥饿是远比战阵、丧尸、异能者更恐怖的事情,它会让人在绝望中难熬的死去。
宋瑶觉得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情。
刘靖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心中一片柔软。
他握紧她的手,沉声道:“是。瑶儿,这都是你的功劳。”
宋瑶眨了眨眼,有点茫然,这地是王爷让她种的,种子也是王爷找来的,怎么就成了她的功劳?
不过,被人夸奖总是开心的。
他说是就是吧,反正让她吃就行。
听说那个叫土豆的东西,怎么做都好吃呢!
她看着那金灿灿的玉米,心想着晚上一定要让厨房用新收的玉米,给她做一大碗甜甜的玉米羹!
还要研究土豆的各类吃法。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冯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尤其是庆王对宋侧妃毫不避讳的维护与将那泼天功劳归于其身的姿态,心中更是雪亮。
他暗暗记下,回宫后,该如何向皇上和太后回话。
这大梁的天,是真的要变了,而这未来的凤位,若无意外,必是这位宋侧妃的囊中之物。
他这步棋,走对了!
人群中,世子妃苗凌听到土豆、玉米这些熟悉的名字,一阵恍惚。
犹豫片刻后,她抬脚朝宋瑶二人走去。
第436章 一见就烦
苗凌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田地里那些绿油油的作物上。
当听到庄头口中玉米、土豆这两个名字时,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惊雷劈中一般,瞬间陷入了恍惚。
这两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了。
在漫长历史中,这两种作物随着新航路的开辟,才从美洲大陆传入,凭借极高的产量,养活了无数百姓,甚至间接推动了人口增长,创造出了数个盛世。
它们是活人无数、奠定王朝根基的神器!
然而,前世她是完整教育的,玉米和土豆传入中原的时间,按照她记忆里的历史轨迹,它们绝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候。
大梁不过是历史上第二个大一统王朝,距离这两种作物漂洋过海而来,早了整整一千五百多年!
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被宋瑶种在了田地里?
苗凌的心跳瞬间加快,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
抛开这骇人听闻的时间错位不提,更让她起疑的是这两个名字。
玉米尚可,听起来有几分雅致。
可土豆?
这般直白、近乎土气的称呼,完全不符合当下贵族阶层追求风雅、喜好用典的命名习惯。
前世她曾查阅过大量史料,这两种作物刚传入时,有着繁杂的别名,玉米曾叫玉蜀黍、苞谷,土豆则称马铃薯、洋芋。
玉米、土豆这两个简洁直白的名字,是后世才普及开来的。
而且,偏偏此时这两种农作物的名字,就和一千多年后流传开来的俗名一模一样!
除了和她一样的穿越者,还有谁能提前一千多年拿出这些东西,并且沿用那跨越时空的俗名?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后背瞬间渗出了冷汗。
苗凌猛地想起一件事。
早在那年秋日宴上,她就曾有过怀疑。
彼时宋瑶被一位贵女刁难,气不过直接脱口而出“一丈红”这种刑罚,当时苗凌就惊得差点失态。
一丈红,是后世影视剧中常见的杜撰刑罚,正史中根本没有记载,一个大梁的古代女子,怎么会知道这种名字古怪的刑罚?
只是那时候,她没有任何证据。
后来她又借着几次见面的机会,不动声色地试探过宋瑶。
她故意提起后世的诗词,说起基础的数理知识,甚至隐晦地提过“地球是圆的”这种概念。
可宋瑶的反应要么是一片茫然,要么是答非所问,全然不似拥有现代灵魂的模样。
次数多了,苗凌也渐渐打消了疑虑,只当是自己想多了,只当那是巧合,或是宋瑶从什么偏门杂记上看来的。
可如今,看着田地里的玉米和土豆,听着那些与后世一模一样的名字,她心中的怀疑再次被点燃,而且比上次更加浓烈。
巧合?
天底下哪有这般多的巧合!
这绝不是巧合!
宋瑶绝对有问题!
苗凌心中警铃大作,她必须去确认,必须去试探。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迅速调整出得体而欣喜的笑容,轻轻拉了拉身旁丈夫的衣袖。
齐王世子刘诚,作为刘靖的长兄,此刻也沉浸在两种新作物带来的巨大震撼中。
他虽从没涉及核心政务,但也深知如此高的亩产意味着什么。
见妻子示意,他回过神来。
苗凌低声道:“世子,如此祥瑞降世,乃国之幸事,更是庆王殿下与侧妃娘娘的大功德。我们是否该上前道贺?”
她语气温婉,眼神示意着不远处被众人簇拥的刘靖与宋瑶。
刘诚闻言觉得有理,点了点头。
夫妻二人便带着随从,穿过人群,朝着核心区域走去。
...
京郊的风里裹着农作物的清香,宋瑶站在玉米地边,听田庄管事细说作物长势,头上的步摇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站在满满的食物中,就是很有安全感啊,宋瑶心中感叹。
刘靖站在她身侧,一手自然地护着她的腰,怕她不慎被田埂上的植物绊倒。
周围围了不少官员与家眷,有几位是刘靖在朝中的同僚,也有京里闻讯而来的世家子弟,个个脸上都带着讨好的笑,对着田里的玉米、土豆啧啧称奇。
“庆王殿下、宋侧妃,这作物当真是奇物!”兵部侍郎陶大人捋着胡须,语气里满是赞叹,“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高产的庄稼,若是能在全国推广,我大梁百姓何愁温饱?侧妃娘娘真是功德无量啊!”
“王大人说得是!”陶大人之子陶海冬立刻附和,“宋侧妃心系百姓,竟能寻得如此神物,这份仁心,当真是日月可鉴!
日后侧妃娘娘入主中宫,定能福泽万民,大梁定会愈发兴盛!”
提及中宫,刘靖多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倒是个机灵得用的。
“宋侧妃不仅貌美,更是心善,这般女子,才配得上庆王殿下!”
“是啊是啊!有宋侧妃在,殿下定能如虎添翼,日后这大梁的江山,定会愈发稳固!”
“依我看,侧妃娘娘这般功德,早已够得上正室之尊!”
宋瑶被众人夸得脸颊通红,心里却甜滋滋的。
她不懂什么朝堂规矩,也不懂什么功德配位,只知道大家都在夸她,刘靖也为她高兴,这就够了。
她抬头看向刘靖,眼底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王爷,他们都在夸我呢。”
“嗯,我的瑶瑶最棒了。”刘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动作自然又亲昵,看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却没人敢说半句不是,谁不知道庆王殿下宠宋侧妃宠得无法无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溢美之词,饶是宋瑶脸皮厚,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索性解释道:“是王爷......”
“是本王的侧妃慧眼识珠,肯用心打理这些田地,才能让这些作物顺利生长。”刘靖捏了捏她的小手,打断她的话。
众人见状,更是卯足了劲夸赞,场面热闹非凡。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一对男女并肩走来。
男子身着月白锦袍,面容与刘靖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温吞,正是齐王世子刘诚。
他身边的女子穿着藕荷色绣折颜纹衣裙,身姿窈窕,面容清丽,正是世子妃苗凌。
...
“二弟,宋侧妃。”刘诚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听闻宋侧妃田里种出了奇物,我和拙荆特意赶来瞧瞧,果然名不虚传。如此祥瑞,实乃我大梁之福,百姓之幸,二弟功在千秋!”
刘靖见到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还是颔首回礼:“大哥大嫂倒是消息灵通。”
他与这位大哥本来关系就不算亲近,刘诚眼高手低,两人虽为兄弟,却没多少共同语言。
也可能是因为上辈子的缘故,刘靖多少还是迁怒,一见他们两个就烦。
第437章 兵法知识
苗凌紧随其后,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向刘靖和宋瑶行了一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妾身与世子听闻这玉米、土豆竟有如此神效,心中实在激动难抑。此等泽被苍生之物,真乃天意所归,祥瑞傍身。”
她刻意将玉米、土豆两个词咬得清晰,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宋瑶的脸,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
宋瑶正沉浸在“好多好吃的,还能管饱”的单纯喜悦中,听到道贺,只是习惯性地往刘靖身边靠了靠,对苗凌的话并没太在意,只觉得这位世子妃说话挺好听。
没办法,说话好听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又或者说,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说话不好听的人了。
就算她说话做事有不对的地方,众人也都会忍了,或者委婉给她提建议。
宋瑶倒是对刘诚那句“功在千秋”有点兴趣,仰头问刘靖:“王爷,功在千秋是什么意思?有很多功劳吗?”
刘靖低头,纵容地看了她一眼,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对刘诚和苗凌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大哥、大嫂过誉了。此乃上天庇佑大梁,亦是瑶儿福泽深厚,方有此祥瑞降临。”
他再次不动声色地将功劳扣在了宋瑶头上。
苗凌心中冷笑。
能把一千五百多年后的作物提前带到这个时代,还起了和后世一模一样的名字?
她愈发笃定,宋瑶一定是穿越者,而且极有可能和她一样,是带着记忆穿来的。
只是宋瑶比她会伪装,把自己藏得极好,骗过了所有人。
苗凌面上却愈发恭敬:“王爷过谦了。这可不是运气就能做到的。寻常女子谁会关注田间作物?唯有宋侧妃心系百姓,才有这份心去寻找、培育这些神物。”
她说着,话锋似是无意般一转,带着几分好奇与赞叹,“说起来,这两种作物名字也颇为别致呢。玉米,金黄如玉,名副其实。
只是这土豆.......妾身孤陋寡闻,倒是第一次听闻如此.......质朴又贴切的名字。
不知侧妃是从何得知此二物的雅称的?想必背后定有高人或奇书指点吧?”
她紧紧盯着宋瑶,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的恭维请教,实则暗藏机锋。
宋瑶被问得一愣,她哪里知道什么雅称不雅称的,下意识就看向刘靖,嘟囔道:“名字?不就是王爷告诉我的吗?说这叫玉米,那叫土豆,种出来好吃。”
她扯了扯刘靖的袖子,“是吧,王爷?”
刘靖面色不变,大手覆上她的手,淡然道:“不过是海外商贾带来的稀罕物,随行的译官说不清原名。
本王便依其形色随口起了两个俗名,粗陋得很,登不得大雅之堂。大嫂若有兴趣,可让府上管事去庄头那里抄录一份种植要略。”
语罢,略有深意的看了苗凌一眼。
直至现在,刘靖基本能确定,这位苗世子妃是来自未来之人。
而且,她与宋嫣不同。
宋嫣对未来的记忆残缺不全。
从苗凌方才眼里的震惊,到此刻强作镇定下的思虑重重,再联想到前世剧情里的零星片段。
刘靖便能断定,苗凌所知晓的未来知识,远比宋嫣庞杂得多,也实用得多。
更让刘靖在意的是,她脑海中很可能还藏着他最想要的东西。
兵法。
想起上辈子苗凌传授给老四刘启的那些用兵之道,刘靖的眼神不由一暗。
前世的剧情主线始终围绕着宋嫣展开,对刘启的描写大多是高光时刻。
如何奇兵突袭、如何以少胜多、如何一步步掌控兵权,最终成为朝堂上不可忽视的力量。
可那些剧情里,从未详细提及刘启的军队是如何成型的,士兵是如何训练的,那些精妙的战术又是如何落地执行的。
只是随口提了一下,刘启会的兵法大都是苗氏教的。
那些具体的训练章程、战术细节、排兵布阵的实操方法,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有了这些,他便能打造出一支精锐之师,不仅能稳固边疆,更能开疆拓土。
只有他的功绩越大,在后世的名气才会越大,这样才会让更多的人主动或被动的,了解他与宋瑶的故事。
让瑶儿永永远远和他绑定在一起。
刘靖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思绪。
修长的手指在宋瑶腰间上无意识地轻抚着,脑海中开始飞速盘算。
强夺显然不行。
知识这种东西,若本人不愿,就算严刑拷打也未必能得真传。
需要想个更巧妙的法子。
或许可以从齐王府的处境入手?
如今朝局明朗,齐王府想必也在为自己的前程担忧。
若是许以合适的筹码......
或者,制造一个契机,让她不得不主动献上这些知识?
比如,在合适的场合,让她“意外”展现才华,再顺水推舟......
再或者,从她身边的人下手,让鸿哥儿病重......
或者等确保瑶儿无事以后,干脆杀了鸿哥儿,刺激苗氏?
无数个念头在刘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又被一一权衡、筛选。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淡然,与前来道贺的官员们颔首致意,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寒暄。
毕竟,能横扫六合、奠定不世之功的兵法,值得他多费些心思。
他看向身旁还在好奇摆弄玉米穗的宋瑶,眼底的算计渐渐被温柔取代。
为了给她一个安稳无忧的未来,为了他们的身后名,别说只是从苗凌那里取些兵法知识,就算是更难的事,他也会不择手段地去做。
第438章 顺水推舟
苗凌心中一沉。
刘靖的反应太快,姿态又太过从容,她不敢再追问,只能顺着话头附和,将满心疑虑压在心底。
“原来如此。虽是俗名,却格外形象,让人一听便知。可见王爷是性情真挚之人,不尚虚华。”
周围那些官员富商见状,岂会放过这绝佳的拍马屁机会?
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奉承起来:
“王爷此举,实乃为国为民!这等神物现世,定是我大梁国运昌隆之兆!”
“侧妃娘娘福泽深厚,方能得此祥瑞眷顾,日后定能母仪天下,庇佑万民!”
“天降神物,此乃圣君之德感召天地!下官请奏,当昭告天下,让百姓共沐圣恩!”
“万家生佛不足以形容王爷与娘娘的功德,此等功绩,当载入史册,流芳百世!”
各种赞美之词如同潮水般再次涌向刘靖和宋瑶,中心思想无非是天意所归、福泽深厚、功德无量。
这些话既捧了刘靖与宋瑶,又没忘了奉承病榻上的隆宣帝,可谓面面俱到。
一旁的太监冯仲听得眉开眼笑。
如今隆宣帝身体越发病重,也越来越在乎身后名,这两种粮食是在他在位期间发现的,史书上定会记下这一笔。
回去将消息禀报给皇上,定能讨得圣心大悦,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出彩机会。
...
宋瑶靠在刘靖怀里,听着满耳的夸赞,虽不全懂那些文绉绉的词汇,却也知道是好话。
嘴角弯得像月牙,小脑袋轻轻靠在刘靖肩头,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众人的朝贺。
她向来不懂得谦虚,刘靖说这功绩有她一份,那便是有她一份,好东西自然是要牢牢攥在手里的。
她这个人主打一个来者不拒,好的都要。
刘靖低头看了眼怀里满脸雀跃的小人儿,眼底闪过一丝宠溺,随即又恢复了沉稳威严的模样。
他对众人的奉承不置可否,只是偶尔颔首示意,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全场,将每个人的神色反应尽收眼底。
尤其是苗凌眼底的警惕、冯仲脸上的狂喜,以及几位老臣隐有深意的眼神,都被他一一记在心里。
苗凌站在一片歌功颂德声中,看着被刘靖护在怀中,似乎全然不谙世事的宋瑶,心中疑虑愈发浓重。
刘靖将功绩按在宋瑶头上的举动太过明显。
而宋瑶的反应看似懵懂,可这两样作物的出现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寻常。
海外商贾、随口起的俗名?
她一个字都不信。
...
这场田埂上的热闹,直到日头西斜才渐渐散去。
冯仲一路快马加鞭赶回皇宫,直奔隆宣帝的寝殿。
此时的养心殿内,药味弥漫,隆宣帝躺在龙榻上,脸色是久病的灰败,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连日的病痛早已耗尽了他的精气神,连睁眼都显得格外费力。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太医和宫女们轻手轻脚地走动,大气不敢出。
冯仲躬身立在龙榻前,难掩激动地禀报着京郊的盛况。
当听到玉米亩产八百二十斤、土豆亩产一千百两百五十斤时,隆宣帝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了。
“当......当真?”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身为帝王,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若推广开来,大梁的粮仓将前所未有的充盈,边境将士再无缺粮之忧,天下百姓......或许真能远离那易子而食的惨剧!
这是足以载入史册、光耀千秋的功绩!
最重要的是,这是在他治下产生的啊,往后史书上只要提起这两种农作物,就必得说起他的名字。
多少帝王毕生所求不过两个,一是长生,二是留下明君之称。
眼瞅着第一个是求而不得了,那这时能为贤名再添一分砝码也好啊!
尤其是隆宣帝这一辈子,于文治武功方面,都没有做出什么大事。甚至说,若非刘靖骁勇善战,大梁还不知道要丢多少领土。
“千真万确!奴才亲眼所见,现场称重,众多官员百姓皆可为证!”
冯仲连忙保证,随即又补充道:
“庆王殿下言说,此乃上天庇佑大梁,更是.......更是宋侧妃福泽深厚,方有此祥瑞降临于其庄田。”
听到宋侧妃三个字,隆宣帝眼中划过一丝了然与无奈。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冯仲连忙上前为他抚背。
咳了好一阵,隆宣帝才缓过气来,疲惫地闭上眼。
靖儿,这是在为他那个侧妃铺路啊。
如此泼天的功劳,硬生生按在一个女子头上,其用意,不言自明。
只是隆宣帝不明白,单凭刘靖的手段足以扶宋瑶上位,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将功绩留给自身不好吗?
隆宣帝想起自己病重这些日子,刘靖越发沉稳强势的手段,想起朝野上下已默认庆王继承大统.......
算了,反正大局已定,无可更改,随他闹腾去吧。
“好、好啊........”隆宣帝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虚弱,又有一丝解脱,“天佑大梁....将此祥瑞....详记....刊印邸报....传谕....天下.......”
他断断续续地吩咐着。
既然无法阻止,那便顺水推舟吧。
这功绩发生在他在位期间,史书上总会记他一笔。
至于那个宋瑶.......既然靖儿执意如此,只要不动摇国本,便随他去吧。
这万里江山,终究要交到能者手中。
但愿日后他不要后悔,毕竟,看一个女子是极为容易看腻味的。
...
与宣政殿的沉疴暮气不同,慈宁宫内熏香袅袅,陈设依旧华贵,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寂静。
太后孟氏端坐在凤椅上,听着心腹冯嬷嬷低声禀报着同样的消息。
当她听到那惊人的亩产数字时,保养得宜的脸上也忍不住动容,手指捻动着佛珠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
粮食,是社稷根基,此二物若真能推广,确是不世之功。
然而,当听到刘靖公然将功劳归于宋瑶,并引来百官称颂天意所归、福泽深厚时,太后脸上的那一丝动容瞬间被阴霾取代。
“砰——!”
她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身旁的小几上。
盏中茶水溅出,濡湿了昂贵的苏绣桌围。
第439章 暗中角力
“荒谬!”太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他真是被那个狐媚子迷了心窍!如此国之重器,岂能儿戏般归于一人之福?
还是个.......还是个奴籍出身、行事张狂不知礼数的!”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刘靖这般作为,分明是要借着这祥瑞之名,给宋瑶造势,硬生生将其捧上后位!
什么天意所归?
分明是他刘靖一人之意!
“哀家早就说过,那个宋瑶,绝非良配,不堪为国母!”太后语气锐利,“她有何德何能?除了会邀宠媚上,还会什么?
管理六宫?她连自己的瑶光苑都管得一塌糊涂!母仪天下?她那般性子,不惹得天怒人怨就是好的!
将来如何统领后宫,如何为天下妇人表率?”
冯嬷嬷连忙上前劝慰:“太后娘娘息怒,保重凤体要紧啊。”
她轻轻为太后顺着气,低声道,“庆王殿下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且此事于国朝确实有利。皇上那边也......默许了。”
“默许?皇帝那是没办法了!”太后恨铁不成钢地道,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他这是要把我们刘家的江山,交给一个被女人牵着鼻子走的.......”
后面的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但那失望与担忧显而易见。
她不仅担心宋瑶本人不堪重任,更担心刘靖这般毫无原则的宠溺,会埋下祸根。
君不见前朝多少昏聩之君,皆是由过于宠信后妃而起?
“还有孟家......”太后揉着刺痛的额角,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有这样一个皇后在上头,雪丫头是彻底没指望了。等哀家走了,孟家......唉......”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孟家未来落魄的景象。
刘靖对孟家本就不甚亲近,如今再有一个深受独宠、与孟家毫无瓜葛,甚至可能因孟雪而心存芥蒂的皇后,孟家还想有什么前程?
冯嬷嬷看着太后苍老疲惫的神情,心中叹息,只能柔声劝道:“娘娘,儿孙自有儿孙福。
庆王殿下是明白人,或许宋侧妃日后也会有所改变呢?退一步,海阔天空。”
太后靠在凤椅上,闭上眼,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只剩下佛珠碰撞的细微声响和她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以后,太后缓缓睁开眼,望着殿内袅袅升起的檀香青烟,眼神空洞而疲惫,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孟家几十年的起落浮沉。
她轻轻摇头,声音沙哑:
“退?呵.......很多事情,不是想退就能退的。哀家在这深宫里几十年,从皇后到太后,看得还不够多吗?
自古至今,有多少家族能从风口浪尖上全身而退?寥寥无几。”
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哀家坐上了这个位置,孟家这几十年来,借着这层关系,得了多少好处,占了多大的利益?
天底下的利益就那么多,不会凭空多出来。孟家吃了,自然就有人吃不着,有人眼红,有人记恨。”
太后的语气带着讥讽,不知是在嘲讽那些眼红者,还是在嘲讽无法挣脱束缚的自己。
“孟家早已和哀家,和这后位绑在了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树大根深,枝繁叶茂,也树敌无数。
早就不是轻易一句后退,就能轻易舍弃这一切的了。
后退?后退一步,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只会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没有人会希望孟家安安稳稳地退下去。那些被我们压下去的,那些利益被侵占的,那些早就等着我们倒霉的.......
他们就像暗处的豺狼,一旦孟家显露出丝毫颓势,他们便会一拥而上,将孟家撕碎,分而食之!
到那时,别说荣华富贵,怕是连根基都留不下!”
太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眼神却愈发冰冷:“刘靖那孩子......他懂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朝堂的倾轧,利益的博弈。
可他似乎......不打算给孟家这个面子,不打算护着孟家安稳落地。”
说到这里,太后的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哀家将他抱入宫中,养在身边,虽存了私心,可那些年,也曾照顾于他。
原以为,总有一份祖孙情分在。可他如今,为了一个宋瑶,连孟氏女都不肯收,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斩断与孟家的牵连,甚至借机削弱孟家。
这孩子,当真是.......性情凉薄啊!”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冯嬷嬷听得心惊胆战,不敢接话。
沉默良久,太后的眼神凝起一丝冷硬的光芒。
既然温情和旧情无法打动刘靖,那她就必须为孟家,为自己,谋划另一条路。
“那个宋瑶......”太后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凤椅扶手。
“既然刘靖铁了心要捧她上位,那哀家就看看,她到底能不能接得住这后位!”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
“告诉孟家,让他们仔细查,查宋瑶的过去,查她所有的一切!哀家不信她毫无瑕疵!一个奴籍出身的女子,背后岂会干净?”
“还有,”太后微微眯起眼,“既然她福泽深厚,能引动祥瑞,那日后这后宫但凡出点什么不祥之事.......
哀家倒要看看,刘靖能不能次次都把她摘干净!这皇后的位置,可不是光有宠爱和祥瑞就能坐稳的!
哀家当年走过的路,吃过的苦,她一样也别想少!”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孟家这艘大船倾覆,哪怕要与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孙儿暗中角力,也在所不惜。
一旦走到这个位置,很多事就不是她想停就能停的。
皇权的斗争,从来都不可能真正停下。
第440章 来自未来的烹饪方法
庆王府的瑶光苑,近来日日都透着喜庆。
隆宣帝虽病重,但该有的赏赐却毫不含糊。
或许是为了弥补无法早些年对刘靖的亏欠,或许是真的感念这祥瑞之功,赏赐规格之高,令人咋舌。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自不必说,如同流水般抬入瑶光苑。
更难得的是几样特殊的恩典。
一是特许宋瑶可使用太子妃仪制,虽未明说,但也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二是将京郊另外两处极为肥沃的皇庄也划到了宋瑶名下,美其名曰“以资鼓励,培育祥瑞”。
三是赏了一柄玉如意,寓意万事如意,这通常是赏给有功重臣或皇室至亲的。
可宋瑶最上心的,却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又不能吃,玉如意她也早就有了。
比起这些,还是玉米、土豆的吃法,更令她惊喜。
...
夏日的午后,瑶光苑内绿荫匝地,蝉鸣阵阵。
宋瑶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廊下的凉榻上,天水碧软罗裙裾如同花瓣般铺散开来。
她手里捧着半根煮得金黄糯香的玉米,正啃得津津有味,饱满颗粒被她啃得参差不齐,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主子您慢些吃,仔细噎着。”
夏雀端着一个白瓷盘走过来,盘子里是一个刚出炉的烤土豆,外皮焦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炭火香气。
她小心地将盘子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递过一根精致的银签子,“这烤土豆刚离火,烫嘴得很,您可小心着点。”
宋瑶闻言,立刻丢开啃了一半的玉米,伸手就去拿那滚烫的土豆。
指尖刚一触碰,就被烫得“嘶”了一声,条件反射地缩回手,对着指尖吹了吹气。
却还是眼巴巴地盯着那焦香的土豆,舍不得移开目光。
她小心翼翼地再次伸手,这次学乖了,用指尖捏着土豆两端不那么烫的地方,拿了起来。
对着热腾腾的土豆呼呼吹了两口气,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便迫不及待地用银签子戳开那焦脆的外皮。
顿时,一股更加浓郁炽热的香气扑面而来,露出里面沙瓤瓤的土豆肉。
撒上厨子特意研磨的细盐和辣椒粉,让那咸香与微辣均匀地附着在绵软的土豆上。
然后,她顾不得烫,一口下去。
“唔——!”
外皮焦香酥脆,内里软糯滚烫,混合着盐的咸和辣椒粉恰到好处的刺激,瞬间征服了她的味蕾。
“好吃!比煮的还香!”
宋瑶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说道,嘴角还沾着点辣椒粉。
这个世界真的是太美好了!
她爱这个有吃不完的美食的世界!
以前在废土,土豆这种能稳定提供碳水化合物的食物,是堪比黄金的珍贵物资,只有上层统治者和拥有强大的异能者才能享用。
也是吃了土豆的味道,宋瑶才想起来她以前就吃过这东西。
准确来说是吃过土豆皮。
一个异能者随手扔掉的、带着些许泥土的土豆皮。
算是她吃过的,除了糖以外,最美味的东西。
这个味道她一直深深记得。
所以,当庄头将收获的土豆呈上来,她煮熟吃到的第一口,就想起来了。
她不仅想起了土豆这个名字,连带着传说中的土豆做法,也都想起来了。
什么薯条、薯片、土豆泥、土豆饼、狼牙土豆、咖喱土豆.......名字倒是记得不少。
可惜,关于这些做法,凌淼老师只提过名字,偶尔描述一下大致模样和味道,具体怎么做,她完全不知道。
不过无所谓,宋瑶对此十分乐观。
相信厨子!
她只需要把字和大概的味道描述告诉他们,剩下的,就交给专业人士去发挥好了!
正当她沉浸在烤土豆的美味中时,刘靖处理完公务回来了。
他一踏进瑶光苑的门,就看到这副场景,忍不住失笑。
他走过去,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辣椒粉,语气宠溺:“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厨房说了,今日还有你爱吃的甜玉米糕,都在温着,够你吃的。”
宋瑶仰头看他,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玉米递到他嘴边:“王爷也尝尝,可甜了。”
刘靖从善如流地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
甜的汁水在口中弥漫,这简单的动作因由她来做,显得格外甜蜜。
他顺势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手里的烤土豆,帮她将土豆肉进一步戳散,好让它凉得快一些。
“皇上刚又让人送了赏赐来,是一队巧手匠人,说让你在京郊新建一处宫殿,可以燃起香火,接受供奉。”
“新建宫殿?”宋瑶眨眨眼,摇了摇头,“不要不要,太麻烦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一亮,“不如让那些匠人给我,雕些玉米、土豆样子的摆件?就摆在屋里,我天天看着,心里就高兴!”
刘靖闻言,真是哭笑不得。
别人得了赏赐的匠人,能供奉自己的香火,恨不得将大殿修得美轮美奂,她倒好,只想着做些瓜果蔬菜的摆件。
但刘靖早就习惯了宋瑶跳脱的思维,只觉得可爱,点头应道:“好,都依你。明日就让他们画了样子给你选。”
正说着话,厨房的管事嬷嬷亲自领着几个小丫鬟过来了,每个人手里都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各式各样新做出的土豆制品。
“娘娘,您吩咐试做的几样新式点心和小食,奴婢们琢磨着做出来了,请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管事嬷嬷恭敬地说道,然后示意小丫鬟们将托盘一一呈上,并介绍道:
“这是按娘娘说的,切条油炸的,名为薯条,奴婢们还斗胆起了个雅名儿叫金条酥,撒了椒盐。”
“这是切得极薄,炸得酥脆的薯片。”
“这是将土豆蒸熟碾成泥,拌了牛乳和细盐的土豆泥。”
“这是混合了肉馅煎制的香煎土豆饼。”
“这个是娘娘特意交代要蘸着酸甜酱吃的......”
刘靖原本含笑听着,目光落在宋瑶迫不及待去戳薯条的手指上。
然而,当他的耳朵捕捉到“蘸着酸甜酱吃”这个描述时,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这个吃法、这个名字.......他曾经在那个神仙话本子里看到过!
话本子里写得清楚,在宋嫣种出土豆,并凭借此功稳固后位之后,为了向持怀疑态度的宗室朝臣证明此物无毒且美味,曾以皇后之尊,在宫宴上亲自品尝用土豆制作的各种食物。
其中,就提到了这种名为“薯条”,需要蘸着“番茄酱”食用的做法!
描写中,宋嫣优雅地拿着金黄的薯条,蘸着红色的酱料,对着众命妇微笑,堪称经典一幕。
那么,问题来了。
瑶儿是怎么知道这种来自未来的烹饪方法的?!
第441章 可能性
刘靖的第一反应,便是怀疑到了齐王世子妃苗凌身上。
毕竟,苗凌是他已经确认的、知晓未来的变数。
难道是她暗中接触了瑶儿?
刘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立马吩咐暗卫立刻去查,齐王世子妃苗氏近日所有行踪,尤其是与瑶光苑、与宋瑶是否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
调查结果很快呈报上来。
齐王世子妃苗氏这些天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宴请,并未离开齐王府,也绝无与宋瑶或瑶光苑下人接触的可能。
她甚至因为前几日在丰收现场有些失态,回府后便称病,连府中事务都交由侧妃打理。
排除了苗氏.......
刘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一个可能性,浮现在脑海中。
难道...瑶儿她........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正拿着一根薯条,蘸了酸甜酱,吃得眉开眼笑的宋瑶身上。
可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未来人,可这超越时代的土豆烹饪方法,又该如何解释?
巧合吗?可刘靖生平最恨巧合。
正说着,就见两个小身影跑了进来,正是五哥儿刘立和六哥儿刘青。
刘靖闭了闭眼,强压下这些心思,她这会儿吃的正欢快呢。
不能吓着她,对她胃不好。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瑶儿真的来自未来,那她也是他的瑶儿。
五哥儿、六哥儿,一见宋瑶就喊:“娘亲!”
“慢点跑,来这边。”宋瑶连忙放下手里的土豆,招呼着。
五哥儿跑到她面前,仰着小脸说:“娘亲,先生今日夸我字写得好,还说娘亲种的玉米、土豆是大好事,让我以后要向娘亲学习,心系百姓。”
随着五哥儿功课的精进,刘靖又给他安排了好几个先生。
有专门教书法的,也有专门教绘画的。
所以,刘立小小年纪就很忙了。
宋瑶抱起五哥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们五哥儿真厉害,不愧是我的种!”
一旁的刘靖:“.........”
前些天,五哥儿绘画课不合格的时候,宋瑶可不是这么说的。
六哥儿也搂着她的脖子,小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声说:“娘亲,我也要吃烤土豆,像娘亲那样撒辣椒粉的。”
“不行,”宋瑶皱眉拒绝,“你还小,吃辣的会肚子疼。厨房有甜土豆泥,你吃那个好不好?”
主要是烤土豆,她还没有吃够。
六哥儿小嘴一瘪,刚想说什么,就被刘靖抱了过去:“听你娘亲的话,甜土豆泥也很好吃。等你长大了,再跟娘亲一起吃辣的。”
五哥儿则拉着宋瑶的衣角,好奇地问:“娘亲,玉米和土豆真的能让很多人吃饱饭吗?先生说,以前有地方闹饥荒,好多人都饿死了。”
宋瑶摸了摸他的头,却没有回应他。
其实不是的,依然会有人饿死。
哪怕世界上的资源再丰富十倍,有人还是只能分到一口发霉的粮食。
不过从和刘靖相遇的那一刻开始,分到发霉粮食的,不会是她和她的孩子了而已。
...
京郊丰收的盛况,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官方邸报与民间口耳相传,迅速席卷了整个大梁。
消息传到边疆宋家时,宋嫣正在就着咸菜喝稀粥。
这粥稀的能照见人影,里面放的还是粗粮,喇嗓子。
当宋嫣从路过村妇的闲谈中,隐约听到玉米土豆、亩产千斤等字眼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
手中的粗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粥水溅了她一身。
玉米!土豆!高产!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对她这个拥有部分现代记忆的人来说,冲击力远超常人!
这个时代怎么会出现这两个东西?!
宋嫣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
难不成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的穿越者?!
“宋瑶......?”
黄小梅本来想呵斥宋嫣摔碎了碗,可听到二女儿的名字从那些人口中说出来时,愣住了。
虽然知道当年被卖去烟花之地的二女儿,不可能是庆王的女人,可再度听到这个名字,她还是陷入了恍惚。
若是当时没有为了给宋泽文读书,先后卖掉两个女儿,而是将人好好嫁了,那她现在是不是也能得到女儿们的帮衬。
是不是就不会过的这么惨了?
...
消息也传到了宋瑶的亲姐姐宋兰所在的胡家。
胡家在胡信昌受了王府的板子,死了以后,早就落败了。
原本的生意尽数被吞并,只留下早年置办的一些良田度日。
日子虽比普通人宽裕,但和庆王府确是天上地下。
当时胡信昌刚死的时候,宋兰身为随行的妾室,被胡夫人迁怒,日子极其不好过。
后来时间久了,再加上宋兰所生的女儿胡云佳,养在正室膝下,尤其是前一段时间,有位贵人送来一个名为云烟的丫头,点名给佳姐儿使唤。
如此种种,倒让宋兰和儿子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但当宋兰再度听到宋瑶的消息时,还是一阵恍惚。
听着下人们议论着妹妹如今是何等风光,何等受宠,连皇上都重赏,还得了祥瑞之名,宋兰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涩难言。
她想起小时候,这个妹妹就呆呆笨笨的,不如自己伶俐。
有时候,宋兰心里也是欣喜的,妹妹笨,也就衬托了她的懂事,偶尔还能得到宋父宋母的夸赞。
可如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自己嫁作商人妾室,而妹妹却成了亲王侧妃,未来甚至可能是皇后。
享尽荣华富贵,还能得到这样的泼天功劳傍身。
宋兰有时候觉得命运真的是不公平,若是当年被卖去庆王府的是她,那她们如今的日子是不是就颠倒了?
宋兰一走神,就迎面撞上了云烟。
第442章 很像宋瑶
云烟反应极快,连忙侧身避让。
她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姨娘恕罪,奴婢失礼了。”
宋兰脚步一顿,抬起头来。
她的发髻松松垮垮,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脸上带着几分劳作后的疲惫,眼角眉梢藏着化不开的郁结。
看清云烟的模样时,她愣了愣。
这丫鬟穿着一身半新的湖蓝色衣裙,料子竟是上好的软缎,比她这个妾室穿的还好。
云烟是一个月以前来胡家的。
宋兰她不明白,这个看着年纪不大、眉眼间带着几分伶俐的丫鬟,究竟是什么来头。
怎么会让人这么正室胡夫人这么看重?
不仅给了头等丫鬟的份例,吃穿用度比她和超哥儿还好,更是被直接安排到佳姐儿身边伺候,干的都是些轻省活计。
要知道,连她这个为胡家生下一儿一女的妾室,平日里也得做各种重活。
一个丫鬟,她凭什么?
“奴婢一时匆忙,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恕罪。”
云烟这副低眉顺眼的姿态,倒是让宋兰愣住了。
在胡家,她因着胡信昌的死,地位尴尬,连带着几个有点资历的粗使婆子都敢对她呼来喝去,冷嘲热讽。
这般被人郑重其事地称呼“贵人”,小心翼翼地请罪,已是许久许久未曾有过的待遇了。
宋兰这一愣神,云烟便已福了福身子,快步离开了,仿佛刚才的冲撞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殊不知,离开的云烟,心中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离开前,云烟匆匆忙忙瞥了宋兰一眼,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她攥了攥手心,心跳飞快。
这张脸,竟与宋侧妃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眼前这人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和,远不及宋瑶那般张扬,但底子轮廓是骗不了人的。
“宋兰、宋瑶......是亲姐妹吗?”云烟回到佳姐儿院子僻静的耳房内,捂着仍在怦怦直跳的心口,小声喃喃道。
她伺候过刘婷,对京城高门后宅的阴私并非一无所知。
宋瑶出身早在一开始秦氏就知道了,连带着她也有所耳闻,若原来家中有个亲姐妹,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宋兰和胡信昌当初登庆王府的门,碰了一鼻子灰的事情,云烟当时虽随刘婷在道观静修,但后来也隐约听闻过。
具体情形她不清楚,能了解到宋兰登门具体事,还是安排她来胡家的那个太监,为了卖个好,私下提点她的。
也正是因为知晓这层关系,云烟哪怕在胡家得到了超规格的待遇,也丝毫不敢松懈,更不敢像其他得势下人那般,对失势的宋兰随意凌辱、踩上一脚。
毕竟,这是宋侧妃的亲姐姐。
万一哪天,姐妹俩不知怎的又联络上了,或者侧妃娘娘念及这点血脉亲情.......那她现在对宋兰不敬,将来就是自寻死路。
虽然以云烟对宋瑶那骄纵任性的性子的了解,她觉得宋瑶绝无可能与宋家相认,但.......多个心眼总归是好的。
在这深宅大院,命,只有一条。
云烟不敢多想,加快脚步走向佳姐儿的院子。
她心里清楚,自己能来胡家,能得到这般优待,全是庆王殿下的安排,应该是为了侧妃娘娘谋划。
那位太监私下告诉她,让她好生伺候胡云佳,留意胡府的动静,其他的不必多问。
而最让云烟感到诧异和费解的,还是她现在伺候的这位小主子——胡云佳。
胡云佳是宋兰所生的胡家小女儿,也就是宋瑶的亲外甥女。
胡云佳今年不过七八岁年纪,眉眼渐渐长开。
那张脸算不上绝色,但不知是血缘的奇妙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的五官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和鼻梁的弧度,竟与宋瑶有着惊人的神似!
像到云烟初来胡家,第一眼看到被胡夫人带在身边的胡云佳时,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也正因为这份惊人的相似,云烟心中才充满了疑惑。
庆王这到底是何意?
他明明厌弃宋兰夫妇,不允许他们再登王府大门。
可他却将自己这个曾经伺候过大小姐、知晓些内宅手段,也算知根知底的丫鬟,安排到与宋瑶容貌相似的外甥女身边?
胡云佳还只是个孩子,一个与宋瑶有着血缘关系的孩子。
庆王此举,是念及瑶光苑那位的一点情分,所以对这孩子稍加照拂?
还是.......另有更深层、更难以揣度的用意?
云烟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这位心思深沉的王爷到底在盘算什么。
君心难测,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谨慎行事。
况且,这位小主子胡云佳的性子,也被胡夫人养得有些.......左了。
或者说,胡夫人压根就没想好好教养这个庶女。
在吃穿用度上,胡夫人倒是没克扣,甚至给的都是胡家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将胡云佳打扮得如同嫡出小姐一般光鲜。
但在思想教养上,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胡夫人自己出身不高,眼界有限,满心想的都是如何攀附权贵,改变门庭。
她见胡云佳不知为何受到了贵人的青睐,更从宋兰口中得知胡云佳和宋瑶长得很像,狂喜不已。
甚至在宋兰说出,宋瑶就是她的亲妹妹的时候,眼睛放光。
云烟也不知道以庆王的脾性,为何会允许她们乱说,好在胡家这些人也没有张扬,而是自己私底下了解的。
知晓这些事情,胡夫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庶女身上。
她日日给胡云佳灌输的,不是诗书礼仪,不是持家之道。
而是如何打扮得更出挑,如何学些伶俐话讨好贵人,如何抓住机会,一飞冲天。
她甚至时常拿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庆王宠爱宋侧妃的传闻,添油加醋地说给胡云佳听。
言语间充满了对权势富贵的向往。
以至于胡云佳小小年纪,便养成了眼高于顶、盛气凌人的性子。
她知道自己长得像那位尊贵的姨母,非但不觉得这是需要谨慎对待的事情,反而引以为傲,觉得自己天生就该过人上人的日子。
对胡家其他兄弟姐妹,都颐指气使,连胡夫人所生的嫡女,都没放在眼里。
也不知为何,云烟越看胡云佳这副作态越眼熟。
她这副样子......很像宋瑶?
...
第443章 瑶儿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这日午后,云烟正按照胡夫人的吩咐,给胡云佳挑选搭配下午出门要戴的首饰。
胡云佳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与画轴上宋侧妃隐约相似的眉眼,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胡夫人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张模糊的画像,这手笔连云烟都惊到了。
要知道这可是侧妃娘娘!
说句不好听的,侧妃娘娘的一根头发丝,在庆王那里都是宝贝,更不用说画像了,这玩意儿连宫里都不一定有。
小小一个胡家又是怎么得来的?
云烟打了一个激灵,这里的水也太深了。
她突然觉得道观也挺好的,在里面可以陪着大姐儿,虽然苦,但也安全。
而在这里,云烟总有一种要死于非命的感觉。
“云烟,你说,我戴这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好看,还是这支红宝石珠花好看?”
胡云佳拿起两支簪子比划着,语气娇纵,却又很世故。
云烟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复杂神色,恭敬地回答:“小姐年纪小,肌肤嫩,戴这支红宝石珠花更显活泼贵气。”
她选了一支相对不那么老成持重的。
胡云佳却皱了皱鼻子,拿起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不,我就要戴这个!娘说了,这个看着就值钱,有气派!那些夫人小姐们,都喜欢看这个!”
云烟心中暗叹,胡夫人这都教的什么啊......
她只能委婉劝道:“小姐,首饰是衬人的,合适的才是最好的。这支点翠簪子工艺繁复,更适合年长些的夫人佩戴,小姐您戴,反而显得累赘了。”
“你懂什么!”胡云佳不满地瞪了云烟一眼,小嘴撅得老高,“我就要戴!我长得像姨母,以后也是要享大福气的!
现在不戴,什么时候戴?难道要像某些人一样,穿得灰扑扑的,一辈子没出息吗?”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窗外,那里正好能看到宋兰抱着洗衣盆走过的身影。
云烟心中一凛,不敢再劝。
她看着胡云佳将那支过于成熟的簪子笨拙地插在发间,对着镜子左顾右盼,一副自以为很美的样子,只觉得一阵无力。
这孩子,算是被胡夫人养歪了。
空有与宋瑶相似的皮囊,内里却是一团棉絮。
庆王若真是念及情分照拂,看到这孩子被养成这般模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若另有打算......这样性子的棋子,又能派上什么用场?
总不能让她替宋侧妃挡灾吧?
云烟只觉得前路迷雾重重。
...
而对玉米土豆给宋瑶换来的泼天功绩,最受刺激的,莫过于身在边疆姜府的刘蕊。
当她从夫君姜泰勇口中,确认了京城传来的消息时,她先是愣住,随即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尖声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状若疯癫。
“祥瑞?哈哈哈哈!宋瑶?福泽深厚?引动祥瑞?!”
她猛地将手边的茶盏扫落在地,“她一个卑贱的奴婢,一个靠着狐媚手段上位的贱人,她也配?!这一定是刘靖为她造势!对!一定是!”
长久以来压抑的怨恨,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喷发。
她失去了县主封号,远离京城繁华,嫁给平庸的武夫,在这苦寒之地备受煎熬,这一切都是拜宋瑶所赐!
而现在,那个毁了她一生的女人,不仅享受着尊荣,还要顶着祥瑞之名,登上后位,青史留名?!
这让她如何能忍?!
“假的!都是假的!”刘蕊双目赤红,死死抓住姜泰勇的衣袖,“姜泰勇,你去揭穿她!
去告诉天下人,她宋瑶是个什么货色!她是个奴婢,什么贵族之后,她的身份都是假的!”
姜泰勇皱着眉头,扶稳她的肩膀:“夫人,你不要再闹了,那可是庆王的女人!”
那可是庆王啊,他的女人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关系,谁能高贵得过庆王?
整个大梁有几个见了庆王不用磕头的?
说句不好听的,庆王就算想立一头猪当皇后,他们也得磕头行礼,夸赞皇后是大梁之明珠啊!
刘蕊被他说得一怔,随即瘫坐在地,失声痛哭,哭声里充满不甘。
她知道姜泰勇说得对,可她就是恨!
恨意如同毒藤,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日夜不得安宁。
她死死盯着京城的方向,眼中是淬了毒般的寒光。
宋瑶,你等着!
我刘蕊此生与你,不死不休!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好过!
...
一石激起千层浪。
玉米土豆丰收的祥瑞之名,伴随着隆宣帝几次病危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整个大梁激荡起涟漪。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暗流汹涌,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做着准备。
而在风暴中心的瑶光苑,却仿佛置身事外,依旧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烛光摇曳。
宋瑶整个人窝在刘靖宽厚的怀抱里。
她刚用完一碗香甜的玉米羹,满足地打着小哈欠。
脑袋里正盘算着明天的菜单。
是吃外酥里嫩的薯条好呢,还是吃金黄甜脆的玉米烙好?
“唔......”她微微蹙起眉头,遇到了一个艰难的抉择。
但很快,那点纠结就烟消云散。
“还是都要吧!”
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当然选择都要喽,她又不是没有那个实力。
这个有吃不完的美食的世界,她太爱了!
沉浸在自己小世界里的宋瑶,丝毫没有察觉到,拥抱着她的男人,今夜格外的沉默。
她也没有抬头,去看刘靖的眼眸中,此刻他的眼神中晦涩难明。
这些日子,刘靖从头到尾的开始查。
最终,一切的线索,还是指向了那个最初就让他最为在意的名字——凌淼。
宋瑶曾在睡眠中呼喊的老师凌淼。
这辈子,在宋瑶随口说了一句“凌淼是女人”之后,刘靖就停止了调查。
他一向对除了宋瑶以外的女人不感兴趣,既然瑶儿说了是女人,他就懒得再费心神。
但,当意识到宋瑶可能来自未来,刘靖就重新启动了调查。
结果,果然如他所料。
女性中,根本没有凌淼这个人。
甚至,翻遍大梁的户籍册牒,都找不出一个姓凌的人家!
第444章 蔫了
若在以往,刘靖或许会认为这是个假名。
但现在,一个更加大胆的推测,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刘靖都能有幸重活一世,那他的宝贝就不能是未来之人吗?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巨震,既有窥破秘密的兴奋,也有一丝恐慌。
他迫切地想要确认,想要撕开那宋瑶身上的迷雾,他想要完完全全地了解她,占有她,包括她所有的过去和秘密。
此刻,怀中的娇躯柔软温暖,带着清新香气,依赖地靠在他胸前。
刘靖的手掌,原本只是习惯性地搭在宋瑶的腰侧,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
他低下头,薄唇贴近她敏感的耳廓,轻声道:“瑶儿,凌淼是你上辈子的老师吗?”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宋瑶耳边炸响!
宋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他怀里翻过身来,难以置信地望向刘靖。
四目相对。
刘靖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震惊与....恐惧。
果然,他猜对了!
看着宋瑶这副模样,刘靖非但没有觉得被欺骗的愤怒,心中反而涌起一股近乎病态的满足和兴奋。
看,他们果然是天生一对,连隐藏最深的秘密,都如此般配。
他缓缓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同于平日面对她时的温柔纵容,也不同于在朝堂上的冷峻威严,而是带着一种极强的侵略性。
这个笑,落在宋瑶眼里,简直比阎罗王的索命符还要可怕。
瞬间就让她炸毛了!
“呜,你...你你你!”
宋瑶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刘靖拖回来,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
此时的宋瑶,就像一只被猛兽盯上的猫,除了用瞪圆的眼睛表达惊恐,连挠人都忘了。
短暂的恐慌过后,宋瑶才突然反应过来,她的反应......是不是太大了点?
她不该有如此剧烈的反应的!
这岂不是不打自招?
自己把自己卖了个干干净净?
宋瑶后知后觉,感到一阵懊悔,她小心翼翼抬起眼皮,去偷瞄刘靖此刻的表情。
刘靖垂眸看着她,俊美无俦的脸上似笑非笑,眼眸更是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宋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与他对视。
她尝试着,像只笨拙的蜗牛,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往床榻内侧挪动。
宋瑶发现,只要她不是试图逃离他的掌控,刘靖似乎并不会采取更进一步的逼迫动作。
这个发现让她胆子稍微大了一点点。
终于,后背抵到了微凉的墙壁。
她立刻像是找到了安全的堡垒,手忙脚乱地扯过锦被,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蜷缩在墙角,开始装死。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一遍遍小声念叨,仿佛这样就能隐身。
刘靖:“........”
他看着墙角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卷,一时有些无语。
宋瑶屏息凝神,察觉到外面许久没有动静,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瞬,刚准备悄悄出去换口气。
整个人骤然腾空!
宋瑶:“!!!”
刘靖竟直接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捞了起来,重新抱回怀中!
偷袭!
不讲武德!
做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讲规矩?!
宋瑶头一次如此强烈地渴望将规矩这两个字刻在脑门上,让这个抱着她的男人好好学学!
“怎么办,完蛋了......”
宋瑶彻底蔫了,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软软地瘫在被子卷里。
暴露了,她的来历有问题。
一个来自未来的孤魂,还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
哪怕刘靖平日里再宠她,再纵容她,面对这种超出常理的事情,他也会觉得她是邪祟吧?
是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请道士来做法,还是活活烧死她?
也有可能把她关起来,当成稀罕物件研究,拿她来做实验,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实验室,她会不会被大卸八块。
这估计是他最后一次抱她了。
两辈子了,她好不容易凭借刘靖的努力,过上了梦寐以求的、有吃有喝、无忧无虑的好日子,难道就这么到头了吗?
她还没有吃遍天下美食,还没有享受够这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刘靖为什么会突然怀疑起她的来历,她明明谁都没有给说的。
宋瑶把自己紧紧裹在小被子里,不敢抬头,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害怕,眼眶迅速红了,鼻尖发酸,开始控制不住地小声抽泣起来。
呜呜呜.......她怎么这么惨啊!
两辈子都这么坎坷!
刘靖本意只是想逗逗她,看看她惊慌失措的可爱模样,但怀中传来的细微抖动和抽泣声,让他脸上的戏谑笑容逐渐消失。
他小心查看起她的状态。
宋瑶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刘靖一时竟没能扯开。
他无法,只能将手从被子的缝隙里探进去,想要摸摸她的脸安抚她,指尖却触到了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哭了。
刘靖愣住了,心头猛地一揪。
他连忙把脸凑近那团被子,柔声哄道:“乖瑶儿,让爷看看好不好?”
好不容易,被他连哄带吓,宋瑶才稍稍松开了点缝隙,露出一双哭得红通通的眼睛,与他对上。
“呜——!”
一看刘靖脸上没有了往常的温柔笑意,只剩下深沉和严肃.
宋瑶悲从中来,哭得更大声了。
他对她从来没有这么冰冷过.
他是不是不爱她了?
是不是嫌弃她了?
果然还是要处置她了吗?!
刘靖顿时慌了神。
坏事了,好像真的吓到他的宝贝了!
他连忙伸手,去扯被子,宋瑶不松手,刘靖犹豫了一下,隔着被子挠她腰间的痒痒肉。
宋瑶最怕痒,一痒之下,握着被子的手果然松了力道。
刘靖趁虚而入,一把将蒙在她头上的被子掀开。
第445章 又支棱起来了
但看到她惊惶未定的小脸,想到她此时正缺乏安全感,刘靖没将被子扔到一边,而是就着被子的包裹,将她整个人连同手脚都圈住。
他抬起她泪湿的小脸,极尽温柔地吻了上去,用熟悉的亲昵接触,安抚她的慌乱。
宋瑶难得没有反抗,顺从地承受这个吻,期间发出几声委屈的呜咽。
在他的亲吻和紧密的拥抱中,宋瑶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脑子也开始重新运转。
她这才发现,刘靖好像.......并没有想要厌弃她的意思。
他的怀抱依旧温暖有力,他的亲吻带着珍视的意味,越抱越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一吻结束后,宋瑶被他亲的乱七八糟的,浑身发软,脑子也晕乎乎的,索性自暴自弃地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刘靖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心中却在思量着该如何将事情告诉她。
事已至此,上辈子的事情,他不能再瞒着她了。
倒不是非要她承受那些沉重的过往,而是此刻,只有向她坦白他同样特殊,才能最大程度地安抚她。
让她明白,他们是一样的,是同类,是在这个世界上的异数。
他是重活一世的人,她是从未来而来的灵魂。
看,他们多么般配,连这惊世骇俗的秘密都如此契合。
刘靖只这么一想,心中就涌起一股甜蜜。
同时,心里也隐隐升起一丝后悔。
刚才不该那么冲动地试探她,看她吓得那样,他心疼坏了。
还好没把他的宝贝给吓跑。
内室的气氛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声。
宋瑶见刘靖久久没有要处置她的意思,甚至还像往常一样抱着她、拍抚她,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她是个心大的,危机感一解除,小性子就又上来了。
“我渴了。”
她开始理直气壮地指挥人,试图用这种方式找回一点主动权,也试探一下刘靖的态度是否真的没有改变。
刘靖什么也没说,直接抱着她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自己先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唇边,仔细喂给她喝。
见他伺候得如此自然周到,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宋瑶那点残存的忐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本来就不是个能长久忧心的性子,此刻更是带上了点逃避心理。
只要她当刚才的事情没发生过,她就可以继续过她的逍遥好日子!
然而,刘靖的下一句话,如同另一道惊雷,再次把她炸得外焦里嫩,刚喝下去的水差点呛出来。
“瑶儿,礼尚往来,本王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刘靖顿了顿,感受到怀中身躯瞬间的僵硬,低笑一声,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继续道:
“这也是本王的第二世。”
刘靖似乎察觉到宋瑶表情的剧烈变化,用手指将她的头从他胸肌上抬起来,迫使她看向自己,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
看着宋瑶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的小模样,刘靖没忍住,“噗”的一声低笑了出来。
这短短一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实在太过庞大,直接导致宋瑶的思考能力宕机。
只剩下那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写满了茫然。
宋瑶下意识地抬起手,在刘靖坚实的胸膛上按了按,戳了戳。
刘靖察觉到她的小动作,暗自用力,绷紧了胸肌。
那硬邦邦中带着弹性的触感,传达到她的指尖。
嗯,还是一样的手感。
所以,说出这话的人真的是刘靖?
确认了这一点,宋瑶脸上的表情瞬间完成了从震惊到狂喜的转变,如同阴雨转晴。
?(?^o^?)??
宋瑶最先想到的就是——她能活了!
她不用被当成邪祟烧掉了,她可以继续享受她的好日子了!
紧接着,一个更让她兴奋的念头冒了出来:难不成刘靖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
来自那个充满丧尸和辐射的废土世界?
他是更强大的异能者?
还是某个大型基地的统治者?
刘靖将她脸上瞬息万变的精彩表情尽收眼底,准备继续安抚她,也满足自己的倾诉欲。
刘靖的声音低沉:“上辈子,你二十岁那年,我们才在将军府中的花园中.......”
宋瑶的声音则充满了好奇,问题更是石破天惊:“王爷,你打得过丧尸皇吗?”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刘靖回忆他们的相遇,而宋瑶则问出了早就想问的那个问题。
话音落下,内室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明显的错愕。
尤其是宋瑶,她眨了眨眼,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
刘靖口中的上辈子,好像和她认知里的上辈子不太一样。
所以,他们到底有几辈子?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废土时代,像她这样被制造出来的消耗品基因人,根本活不到二十岁。
女性基因人一旦每月开始流血,血腥味就会成为吸引丧尸的致命信号。
她们会被基地高层当作耗材使用。
幸运的是,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她们流血的时间普遍大大推后,这才能苟延残喘多活几年。
而她,甚至没等到那一天的到来,就死在了基地沦陷的混乱之中。
“丧尸皇?那是什么东西?”刘靖皱起了眉头,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不解。
但他并未深究,只以为是未来某种战斗力的象征。
于是,刘靖暂且按下不表,开始向宋瑶说起了他的上辈子。
嗓音低沉,娓娓道来。
他说起上辈子是如何在府中积雪的花园里,对那个穿着眉眼灵动的她一见钟情。
说起自己何其庆幸,在离开前的最后一日,鬼使神差地去那僻静的花园逛了逛,才能与她有了一段缘分。
说起她从上辈子就有的那些无伤大雅的小脾气、小任性,在他眼里是何其可爱,这辈子依然让他着迷。
说起他们在相伴的那些温馨时光,是他人生中难得的暖色。
临了,他才用极其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提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提到了鸿哥儿病逝,她因此被罚跪在雪地里一整夜,落下了难以根治的寒疾。
那些不美好的、痛苦的细节,他一点也不想让她知道。
他只想让她记住那些温暖的片段。
宋瑶听得十分惊讶,睁大了眼睛:“你说的这些我一点也不知道。”
她没有关于刘靖口中的上辈子的任何记忆。
太亏了!
那她岂不是不记得那辈子吃的美食了??
第446章 她的上辈子
刘靖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庆幸:“没有记忆也好。身体病弱的感觉并不好受,本王不想你记得那些。”
他宁愿她永远像现在这样,健康、活泼、充满生机。
“那王爷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宋瑶好奇地追问。
刘靖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巧妙地岔开了话题。
他怎么能告诉她,那是因为上辈子,他和她最终死于同一种方式。
...
晚年,安排好所有身后事,确认江山稳固后,刘靖穿着一身单衣,在冰天雪地里枯坐。
三天三夜后,最终他终于发起了高烧。
刘靖拒绝任何医治,硬生生拖了大半个月,才在病魔的反复折磨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些事情太沉重,说出来除了让她背负上这种沉重以外,也没别的用处。
索性就不说了。
他的身体素质是真的强悍,在雪里待了那么久才生病,若是这种强悍能分给他的瑶儿一些就好了。
也是在那生命最后的半个月里,在日夜不休的咳嗽、高热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中,刘靖才真切地体会到,他的爱人在过去的十多年里,拖着残躯,究竟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世间从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刘靖也只能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法,去体验她曾承受过的痛苦,仿佛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些。
所以,在重生后得知剧情的存在以后,他才会痛得那般撕心裂肺,行事变得小心翼翼。
不敢在彻底掌控全局前,生怕行差踏错,有任何危及她的可能。
他承认他怕了。
他无畏战场厮杀,无畏朝堂倾轧,甚至无畏病痛死亡,却独独害怕那蚀骨的病魔再度降临到她身上。
于他而言,这世间万物,江山权柄,都没有她的安康喜乐来得重要。
不过......
刘靖从沉重的回忆中抽离,目光落在怀中的小人儿身上,不由得一阵无语。
显然,宋瑶并不这么觉得。
她不知何时偷偷摸摸地从床头小几的碟子里摸了好几块精致的点心。
一边啃着,一边打饱嗝。
她甚至还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盘腿坐在他的大腿上,仰着小脸,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仿佛在听什么有趣的话本故事。
于宋瑶而言,确实也是这个样子。
她无法全身心的代入进去,只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要说哪里最遗憾,那就是他们上一世晚了四年才遇到吧。
人生能有几个四年?
这得少吃多少顿美食啊?!
刘靖:“.......”
她今天晚上才吃撑了!
刘靖无奈叹了口气,不顾宋幽怨的小眼神,将她手里剩下的点心和碟子里存货全部收缴,一股脑塞进自己嘴里吃掉。
然后唤人端水进来,亲自伺候着她漱了口,净了手。
用温热的帕子把她弄得清清爽爽、香喷喷的,这才将她重新捞回怀里,准备继续讲述。
这一连串暴行,气得宋瑶鼓起腮帮子,又不敢明目张张地反抗。
只能抓起他的大手,泄愤似的,把他的手指关节按得“嘎巴嘎巴”响,以示抗议。
刘靖看着她这幼稚的报复行为,只觉得好笑。
方才那点沉重,被她这没心没肺的活泼劲儿彻底驱散了。
如同阳光穿透层云,温暖、明亮。
真好啊。
她在。
她就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会闹小脾气,会偷吃点心,会用各种方式表达不满。
如此真实、鲜活地存在于他的生命里,是他倾尽两世时光,放在心尖上珍视的人。
胸腔里情感澎湃,几乎要脱口而出,说下一辈子也定然会喜欢她,生生世世都只爱她一人。
话语在唇齿间流转,带着灼热的温度。
可最终,刘靖还是将它们咽了回去。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因为这些东西不能保证。
他答应过她的事情,无论大小,必定竭尽全力做到,从不食言。
但来生的承诺,太过虚无缥缈,他无法掌控,又如何能轻易许下。
他不知晓命运是否会再次垂青,不知悠悠轮回中,他们还有没有下一世。
既然无法保证,便不轻易许诺。
他不愿给她任何虚幻的期待,哪怕一丝一毫。
既如此,那便不奢求来生。
在今世就将所有的爱给她。
将此生所有的爱意、宠溺、纵容,毫无保留地尽数予她。
让她享尽世间所有的美好与快乐,再无半分忧愁。
若.....若真有幸,还能有下一世。
那他就将那一世全新的、完整的爱,毫无保留地给予那一世的她。
目光为她停留,心为她悸动。
总之,生生世世,他都会爱她。
“所以,王爷你到底能不能打得过丧尸皇哇?”
宋瑶锲而不舍地追问,小脸上写满了执着。
这对她来说,是顶顶重要的事情。
要知道,每天午后,当她被刘靖强制要求午睡。
为了成功把自己哄睡着,宋瑶会在脑海里编织一段睡前小故事。
故事的主角自然是她和刘靖,内容嘛,就是她威风凛凛地指挥着刘靖,脚踢丧尸皇,拳打变异兽,横扫废土,称霸末世!
每每幻想至此,她都能把自己给逗乐了,然后心满意足地沉入梦乡。
至于为什么是午睡,因为晚上根本不需要啊!
晚上通常是直接累晕过去的,连胡思乱想的力气都没有。
...
刘靖皱眉:“丧尸皇?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听起来像是某种蛮族的首领称号,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丧尸皇就是丧尸的皇啊!”宋瑶理所当然地说道,甚至还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笨啊!”
刘靖:“.........”
他竟无言以对。
这逻辑,简单粗暴到让他无法反驳。
“所以,”他耐着性子,试图理清这混乱的概念,“丧尸又是什么?”
见终于有刘靖不知道,而她知道的事情,宋瑶来了兴致。
她扒拉着刘靖骨节分明的大手,摆弄着他的手指,开始向他讲述她的上辈子。
第447章 同一个人吗?
“我上辈子出生在废土时代。我不是正常出生的人,是基因编辑人,”宋瑶指了指自己,语气平静。
“就是用技术手段编辑基因造出来的,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人,更像是一种.......产品?或者工具?”
“那个地方,外面到处都是丧尸,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特别厉害的异兽横行,人类只能躲在基地里.......”
随着宋瑶的叙述,一个与刘靖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未来,缓缓在他面前展开。
他才知道,原来他的瑶儿上辈子过得那样凄惨。
远比他知道的任何困境都要残酷。
相比之下,她这一世开局虽也算不上多好,但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天堂了!
“我们吃的都是那种高污染劣质能量块。”
宋瑶皱了皱小鼻子,仿佛还能回忆起那令人作呕的味道。
“黑乎乎的,又硬又难吃,还没有什么营养。
这种东西吃着吃着,身体就垮了,很多人就这么死了。每天还要没日没夜地干活,不能停。”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刘靖的心上。
“我活了十二年,从来都没有走出过基地,甚至都没有走出过我们待的那个奴隶园。”
她用了“奴隶园”这个词,让刘靖的心猛地一沉。
“每天只能低着头干活,其实......不出那里也好。”她忽然低声补充了一句,“要不然,像我们这种低等品种,出去谁看我们不顺眼,就可以随便打一顿。
如果被打伤了,也没有地方治疗,还得继续干活。
要是因为受伤耽误了干活,又是一顿好打......”
刘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握着宋瑶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随即又猛地惊醒,怕弄疼了她,赶紧放松力道,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仿佛这样就能抚平那些不存在的伤痕。
他之前从剧情中,窥见过宋嫣吞噬的那个灵魂——苗雪漫所在社会的一角。
那是一个繁华安宁的盛世。
人民安居乐业,物产丰饶,路无饿殍,让每个人都吃饱穿暖早已不是梦想,而是最基本的保障。
他记得那些描写的画面,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们衣着光鲜,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
商店里商品琳琅满目,食物种类繁多到令人眼花缭乱。
孩子们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在安全的公园里玩耍.......
刘靖自然而然地以为,宋瑶也是来自那一个美好的时代。
却万万没想到,她不是生活在那样的天堂,而是来自一个比他所知的任何乱世都要可怕的地狱!
宋瑶说着说着,话题也提到了刘靖所了解的那个正常社会,语气里带着向往:
“听凌淼老师说,我们所在的地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在丧尸病毒爆发之前,蓝星可美好了。”
她努力回忆着凌淼的描述,试图勾勒出那幅画面。
“天是蓝的,水是清的,空气是清新的,没有那么多灰尘和辐射。到处都是绿色的植物,开满了各种颜色的花。”
这些东西都和这里一样。
“人们住在干净明亮的房子里,有永远不停的电,有拧开就能流出干净水的水龙头。
想吃什么,可以去很大的市场里买,那里有数不清的新鲜蔬菜、水果、肉和鱼......
孩子们可以去学校上学,学习很多很多知识,不用干活,也不用担心会被打骂或者突然死掉.......
晚上,街上会亮起五颜六色的灯,很漂亮,人们可以安心地出门散步、玩耍.......”
宋瑶断断续续地描述着,那些对她而言如同神话传说般的景象。
她所向往的,不过是那个时代最普通不过的日常。
她脸上的表情,也让刘靖的心更加酸楚。
“凌淼?”刘靖捕捉到这个关键的名字,低声重复了一遍,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他脑海中迅速开始勾勒画像:凌淼,女性,军人,与宋瑶的前世有过直接接触,二人建立了某种联系。
这幅画像,几乎瞬间就与另一个人影高度重叠。
他的大嫂,齐王世子妃苗凌!
女性,懂军事知识,同样来自未来,而且,她与宋瑶之间也存在着关联。
刘靖的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直线,眸色深沉如墨。
她们二人.......会是同一个人吗?
这个想法听起来荒谬,但他刘靖能重活一世,瑶儿能从那般可怕的未来穿越而来,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若真是同一个人,她认出瑶儿的存在了吗?
她知道他刘靖是重生者吗?
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刘靖杀心渐起。
宋瑶并未察觉刘靖内心的情绪,她还在继续说着自己上辈子的事情。
其实对她本人而言,并没有觉得那段经历有多么悲惨。
因为大多数时候,极度的疲惫和饥饿让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思考“悲惨”这个概念,再加上从小就被灌输基因人本就低贱、活着就是干活的理念。
她潜意识里甚至觉得,生活好像......本就该是那个样子。
以至于,后来她穿越到宋家,被打被骂,都觉得是掉进福窝里了。
也是后来遇见刘靖,她慢慢被美好的事物包围以后,才逐渐开始觉得当年的日子真的不好过。
这么想着,宋瑶趴回刘靖怀里,像个大八爪鱼一样,盘着他。
然而,她这麻木的叙述,听在刘靖耳中,却字字句句化作利刃,切割着他的心脏。
刘靖也紧紧抱着怀里这个小人儿,心疼得无以复加。
恨不得穿越时空,将那个在废土中挣扎求生的小家伙,拥入怀中。
宋瑶察觉到刘靖的态度,眼珠子咕噜一转,画风开始逐渐跑偏。
“哎呀,我上辈子真的好惨,都没有吃过冰激凌哦~”
刘靖:“........”
伸出手拍拍小屁股,引得人抗议,刘靖又道:“我上辈子也没吃过!”
宋瑶:“.......”
那能一样吗?!
在宋瑶眼里,她是比刘靖高一等的存在,刘靖没有,她不可以没有!
第448章 入宫觐见
这一日,秋阳炎炎,好得让人挪不开眼。
秋阳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像一层温润的碎金,平铺在大梁的土地上。
天空是澄澈的湛蓝色,明净得没有一丝杂色,偶尔有几缕薄纱云彩悠然飘过。
凉爽的秋风拂过广袤的田野,带着新粮成熟的醇厚香气,吹得人通体舒坦。
金灿灿的阳光洒下,为世间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路边的栾树挂着一串串红褐色的蒴果,风一吹,簌簌作响,与田埂上老百姓们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丰收年。
继夏季那场震惊朝野的祥瑞丰收之后,由玉米和土豆组成的金疙瘩和土宝贝,终于迎来了大规模的推广。
上次夏收所得的粮食,大部分都被朝廷作为良种。
那些高产的种子被官府统一收回,又尽数发放给了京城及周边的农户。
经过大半年的精心培育,如今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田野里,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
沉甸甸的玉米穗压弯了枝头,金黄颗粒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田垄间,老百姓们挥舞着锄头,一挖一个准,将圆滚滚的土豆从泥土里滚出来,堆成了一座座小土垛,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丰收啦!今年真是大丰收啊!”
皮肤黝黑的老农,抱着一堆土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家今年种了三亩土豆,方才粗略估算,产量竟比往年的水稻翻了三倍还多,足够全家年头吃到年尾不饿肚子。
剩下的还能拿去换些银钱,给孩子买新衣裳。
田埂上,到处都是忙碌而喜悦的身影。
男人们忙着收割、搬运,女人们则在田边搭起了灶台,把刚挖出来的土豆洗净,埋进烧得通红的炭火里,又把掰下来的玉米穗放在蒸笼上。
不一会儿,烤土豆的焦香和玉米的清甜就弥漫开来。
孩童们在田埂上奔跑嬉戏,手里举着煮熟的玉米棒子,啃得满嘴香甜。
丰收的喜悦像长了翅膀,传遍了各个村落。
农户们忙着将粮食晒干、储存,闲暇时便提着自家新收的玉米、土豆,走亲串户。
东家送一篮玉米,西家递一袋土豆,进门都是笑声,话题总离不开这个。
“快尝尝!这是今年新收的,庆王殿下和侧妃娘娘带来的好东西!”
“可不是嘛!往年这个时候,还得愁过冬的粮食,今年有了玉米和土豆,再也不用怕饿肚子了!”
“侧妃娘娘真是咱们的活菩萨!要不是她,咱们哪能种出这么好的庄稼!”
“庆王殿下也仁义,把种子免费发给咱们,还让农官来指导耕种,这样的好贵人,真是少见!”
村头巷尾,家家户户飘出炖煮新粮的独特香气。
院子里晒满了玉米,屋檐下储存着土豆,空气中处处都是粮食的香气。
有那机灵的孩子把玉米皮编成小辫子,引得旁人羡艳。欢
就连京城的酒楼茶馆,也都借着丰收的由头,推出了玉米羹、土豆饼等吃食,生意火爆得不行。
一种源于吃饱饭的实实在在的希望,在民间悄然滋生、蔓延。
...
这盛大的丰收,自然也牵动着各方势力的神经。
朝堂之上,支持庆王刘靖的官员们满面红光,纷纷上奏隆宣帝,称赞宋瑶刘靖为国立下大功,请求皇上对二人再加封赏。
他们言辞恳切,夸赞玉米、土豆推广带来的民生福祉,也暗赞刘靖的远见卓识与宋瑶的福泽深厚。
而不少保皇中立派的官员,也借机倒向刘靖。
毕竟,民心所向便是大势所趋。
如今宋瑶因玉米、土豆深得百姓爱戴,刘靖手握兵权,又有如此功绩,他们也只是差一个借口而已。
而少数仍对刘靖抱有敌意的势力,则在这股强大的民意面前,愈发感到无力与不安。
这丰收,不仅仅是粮食的丰收,更是人心的向背。
...
齐王府。
苗凌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田地里忙碌的身影,情绪复杂。
她自然知道玉米、土豆的价值,也清楚宋瑶因此获得的荣光。
她愈发确定宋瑶是穿越者,却依旧摸不透宋瑶的心思。
明明手握如此利器,却丝毫没有利用现代知识大展拳脚的想法,只知享受宠爱,没有反帝反封建的意思。
而刘靖的步步为营,更让苗凌感到忌惮。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几天身边多了一些监视她的人。
就在这一片欢腾与暗流涌动中,一道圣旨从皇宫传出,隆宣帝借着大丰收的由头,宣宋瑶入宫觐见。
...
宫门口,刘靖扶着宋瑶下了马车。
令宋瑶略感意外的是,前来迎接的并非寻常内侍,而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宫内侍之首——高行廉。
一看便是等了许久了。
他身着象征极高地位的蟒袍,面容肃穆。
而在高行廉身后半步,恭敬垂首站着的,是之前多次在宋瑶露过面的秉笔太监冯仲。
冯仲一见到刘靖和宋瑶的身影,立刻抢上前几步,腰弯得比前面的高行廉还要深。
脸上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谄媚,声音激动:“奴才冯仲,参见王爷,参见侧妃娘娘!恭贺娘娘祥瑞之功,泽被苍生!”
自从上次亲眼见到丰收,又刘靖的种种举动,冯仲心里就有了明悟。
庆王那里有李进德和众多能人,他是插不上手的,而宋侧妃这里就不一样了。
听说她不爱用太监,身边也没几个得用的。
这在庆王府里没什么,但日后进了宫里,哪怕是为了方便,侧妃...不,皇后娘娘也不得不添几个得用的。
冯仲如今只想紧紧抱住这根高枝,日后也好有个依靠。
高行廉站在一旁,将冯仲这番作态看在眼里,心中自然明镜似的。
他在宫中多年,最是懂得审时度势。
如今隆宣帝病重,庆王继位已是板上钉钉,冯仲这般急切地攀附新贵,也在情理之中。
高行廉笑容得体,对着刘靖和宋瑶躬身行礼:“老奴奉皇上之命,特在此迎候王爷与侧妃娘娘。皇上已在寝殿等候多时,请随老奴来。”
第449章 不是什么稀奇东西
他并未阻拦冯仲的示好。
只是这高枝不是谁想攀就能攀上的,最终还得看人家是否愿意用这根枝桠。
宋瑶跟着刘靖,跟着高行廉和冯仲,进了皇宫。
这是第一次踏入这象征着天下权力顶峰的皇宫内。
宋瑶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
穿过巍峨的宫门,眼前豁然开朗。
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殿宇巍峨,层台累榭,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汉白玉栏杆雕刻着精美蟠龙祥云,处处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气派。
宫道宽阔笔直,以青石板铺就,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身着统一服饰的宫女太监们垂首敛目,步履轻缓,秩序井然。
可看了一会儿,宋瑶就觉得没什么特别的了。
这皇宫看着是挺豪华壮观的,地方也大得没边,但好像.......也没有比她的瑶光苑豪华多少嘛?
无非是更大、更多、更空旷些。
她的瑶光苑里,一应摆设用度都是舒适精致。
比起这看似华丽却死气沉沉的宫殿,宋瑶反倒觉得自己的小窝更自在惬意。
刘靖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低声在她耳边道:“莫怕,有本王在。”
宋瑶点点头,她其实并不怎么害怕,更多的是好奇。
“王爷,皇宫也没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咱们家呢。”
刘靖闻言,低笑出声:“等会儿见过皇上,我带你去逛逛,看看不一样的地方。”
路过一座雅致的宫殿时,刘靖示意人停下,指着宫殿说道:“这里是我幼年时的寝宫,以前我总在这里看书、练字。
等有空,我领你进去看看,带你看看我小时候用过的东西。”
宋瑶立刻来了兴趣,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王爷小时候是不是很小一只?比我现在还矮?”
宋瑶笃定地刘靖小时候一定没有她现在高!
刘靖被她逗笑了,不忍心告诉她真相,于是哄骗道:“是啊,比你现在还矮,还比你调皮,经常被长辈训斥。”
冯仲跟在后面,见庆王殿下对宋侧妃如此温柔,心里更是确定,宋瑶的地位稳如泰山。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隆宣帝养病的寝殿。
...
殿内药味浓郁,光线有些昏暗。
隆宣帝躺在龙榻上,脸色蜡黄,身形消瘦得不成样子。
与宋瑶几年前在齐王寿宴上,见到的那个虽显老态、但颇具威严的皇上判若两人。
宋瑶看到龙榻上的老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记得上次见到皇上时,他虽然也不算年轻,却依旧精神矍铄,目光锐利。
可如今,他躺在那里,连呼吸都显得有些费力,眼角皱纹深如沟壑,头发和胡须都白了大半,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衰老与病气。
就在宋瑶打量隆宣帝的时候,隆宣帝也在努力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视力大不如前,只能隐约看到宋瑶的轮廓。
他微微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这就是刘靖放在心尖上宠爱的女子?
然而他的视线早已模糊,只能看到一个穿着鲜亮衣裙的模糊身影。
宋瑶见他看得实在吃力,眉头一皱,干脆不顾高行廉试图阻拦的手,主动往前走了好几步。
原来皇帝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哇,天天喊万岁,结果不到百岁就要死了。
没有这一个皇帝,马上就要有下个皇帝了。
原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
一直走到龙榻不远处,能闻到那浓重药味的位置,然后仰起脸,大大方方地任由隆宣帝看。
高行廉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阻拦,却被刘靖用眼神制止。
隆宣帝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举动,先是错愕,随即有些不悦。
这孩子.......真不一样。
和京城里那些循规蹈矩的贵女们,不一样。
或者说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眼中没有对于皇权的畏惧。
若说当年在齐王府初见她时,那份不同流俗,还能解释为涉世未深、不知天高地厚。
那么,在京城这权力中心住了这么多年,经历了诸多风波,甚至即将登上那天下女子最尊贵的位置,她竟然还能保持如此心性.......
隆宣帝心中了然,足以见得刘靖在她身上下了多少功夫,给了她多少保护。
他看着眼前的宋瑶,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与讨好,好似他只是一个单纯的将死之人。
而非一个皇帝。
隆宣帝忽然觉得,刘靖的眼光其实挺好的。
他此次唤她来没有别的意思,人老了,就是想见见后辈而已。
只是刘靖还是这么眼巴巴来了,不信他?
还是说.......怕他会趁他不在赐死宋瑶?
毕竟对于刘靖继位一事,众人是没有异议的,但对于宋瑶是否能坐上那个位子,私底下还是有不少想法。
且不说别的,光是刘靖后院里的势力,就不少有心思的。
...
从隆宣帝那里出来后不久,刘靖本想带宋瑶去他原来的寝殿看看,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回头,只见一名身着深衣宫女快步走来,到了近前,恭敬地躬身行礼。
“殿下,娘娘,太后娘娘听闻侧妃娘娘入宫,特意传话,请您二位移步慈宁宫一叙。”
刘靖眉头一挑。
太后素来不满宋瑶,觉得她出身低微,不配站在自己身边,更不配沾染后位的边。
如今隆宣帝病重,朝堂局势本就微妙,太后在这个时候突然召见,怕是没什么好心思。
他侧头看了眼宋瑶,见她眼里写着想去,脸上满是好奇。
也罢,有他在侧,总不会让她受了委屈去。
于是,刘靖对着宫女淡淡道:“知道了。”
踏入慈宁宫,让刘靖略感意外的是,今日皇后竟也在座。
皇后低垂着眼睑,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膝上,端坐在太后下首的位置,姿态无可挑剔。
她从刘靖二人进殿行礼到太后开口问话,始终保持着近乎静止的姿态,连呼吸都轻浅。
宋瑶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这位名义上的国母,不由得好奇地多瞄了几眼。
这位皇后娘娘长得好看极了,只是格外安静。
第450章 好自信一男的
自他们进来后,曹妙涵就只是端坐在那里,手里轻轻摩挲着茶盏,全程没说一句话。
宋瑶的目光几次落在她身上,曹妙涵像是没察觉一般,始终垂着眼帘。
既不看她,也不参与殿内的对话,仿佛只是个置身事外的摆设。
这莫不就是传说中的老实人?
宋瑶心里忍不住胡思乱想,连带着对皇后多了几分好奇。
刘靖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也没多说什么。
他对这位皇后的了解,其实也寥寥无几。
隆宣帝的元后是孟氏女子,和太后来自一族,而这位是继后,比隆宣帝小三十岁。
哪怕是上辈子,这位继后在隆宣帝的后宫里,也像是个隐形人。
后宫大小事务,从嫔妃份例到宫人调度,全由太后孟氏一手掌控,曹皇后不过是挂着国母的头衔,起到个牌面上的作用罢了。
刘靖对曹皇后最深的印象,还要追溯到上辈子隆宣帝驾崩之后。
大梁有祖制,凡后宫妃嫔无所出者,皇帝大行后需殉葬。
因此,隆宣帝的后宫嫔妃皆无子嗣,都逃不过殉葬的命运。
但其中有一个例外,那便是皇后。
皇后身为国母,母仪天下,即便膝下无子,依制亦可保全性命,移居别宫颐养天年。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最后曹皇后还是殉葬了。
准确来说,是被迫殉葬。
太后亲自开的口。
那会儿他正忙着调养瑶儿的身子,等得知消息时,皇后早就下葬了。
他只听说,太后以“皇后与先帝伉俪情深,自愿追随先帝于地下”为由,强行下了命令。
朝野虽有微词,但也并未掀起太大波澜,连几位朝中老臣也只是象征性地劝谏了几句,便没了下文。
至于太后为何非要让曹皇后殉葬,刘靖也从没深究。
若是她活着,那就照分例颐养天年,若是死了,也不影响什么。
...
太后的召见并未持续太久,无非是些场面上的问话,关于祥瑞,关于子嗣。
语气虽温和,但审视始终若有若无,试图从宋瑶言行中剖析出更深层的东西。
宋瑶问什么答什么,一些不能说的,都被刘靖给挡回去了。
这让太后孟氏心中五味杂陈,最终也只是例行赏赐了些东西,便让他们退下了。
踏出慈宁宫的门槛,外头秋日明亮的阳光晃得宋瑶眯了眯眼。
方才在殿内那点精神气儿,此刻泄了个干净。
她打了个哈欠,耷拉着脑袋,蔫蔫地靠在刘靖身边,连脚步都变得拖沓起来。
今日起得早,又见了这么多人,她觉得浑身乏透了。
宋瑶现在只想回到温暖舒适的瑶光苑,窝在软榻上吃点心。
刘靖本还惦记着要带她去看看自己幼年时的寝宫。
那里有他小时候的练武场、读过的书案,想让她沾染些自己过往的痕迹。
可瞧着她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往后有的是机会,何苦让她带着疲惫强撑。
刘靖停下脚步,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将她打横抱起来。
“呀!”
宋瑶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颈,随即又放松下来,心安理得地将脑袋靠在他肩窝里,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
她甚至还有闲心指挥起来:“王爷,你走慢一点......不对,再快一点点......嗯,就这样!不快不慢,走起来的风吹着最舒服了。”
刘靖低笑一声,指尖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都听你的。”
他调整了脚步,稳步向宫门外的马车走去。
秋日的风拂过,带着宫墙内外草木的清香。
马车早就备好,车夫见两人过来,连忙掀开帘子。
登上宽敞华丽的亲王马车,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宋瑶更是如同个没骨头的,整个人都腻在刘靖身上。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暖融融的。
宋瑶往刘靖怀里一窝,顺便拉过他的手,盖在自己的肚子上。
可刚上马车,她就不困了。
宋瑶觉得有些无聊,玩着刘靖腰间玉佩,又伸手去描摹他衣襟上的刺绣纹路,小动作不断。
刘靖也由着她,一手揽着她的腰防止她滑下去,另一只手轻轻盖在她腰间,偶尔低头,在她额间落下轻吻。
腻歪了一会儿,宋瑶的思绪又飘回了刚才的慈宁宫,想起了那个沉默的皇后。
“王爷,”她仰起脸,好奇地问,“刚才那位曹皇后,真的一直都那样吗?闷闷的,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她看着比皇上年轻好多,穿的衣服又沉又素,一点都不像皇后该有的样子。”
最起码不是她想象中,皇后应该有的样子。
若是她做了皇后,那可得天天穿的最漂亮,谁都不能比她更漂亮!
刘靖点点头:“或许是吧,曹皇后性子本就沉静,加上后宫诸事素来由太后打理,她这个皇后,更像个摆样子的牌位,日子久了,自然就少言寡语了。”
“摆样子?”宋瑶眨了眨眼,更疑惑了,“我听人说,元后是皇上的发妻,早早去世了,那之前的元后也是这样吗?”
那她以后不会也这样吧。
宋瑶不喜欢这个样子,她只喜欢摆谱,不喜欢摆样子。
提到元后,刘靖的指尖顿了顿。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本王被太后抱进宫抚养时,元后已去世多年了。宫中对此讳莫如深,对外只说是.......病死的。”
宋瑶见他神色严肃,也收了几分随意,乖乖地听着,和个好奇宝宝似的。
“其实,元后是被隆宣帝赐死的。”
宋瑶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元后出身孟家,是太后的族人,当年是太后亲手为皇上挑选的发妻。皇上早年刚登基时,对元后还算敬重,两人也算相安无事。可问题就出在子嗣上。”
宋瑶皱了皱眉,她一开始好像不是想问这个来着。
算了,他说什么她就听吧,权当听故事了。
“一开始,皇上虽心存疑虑,但看在结发夫妻的情分上,只觉得只要元后生下嫡长子,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
可偏偏,元后的肚子一直没有消息。不止是元后,整个后宫,竟连一次怀孕的喜讯都未曾传来。”
“皇上那时候年轻气盛,又急于稳固皇权,见后宫始终无孕,渐渐没了耐心。”刘靖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讽。
“他不愿承认是自己的问题,便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了元后身上。说她善妒,容不下其他嫔妃。
又说孟家外戚心大,想让元后生下嫡子,好掌控朝政。
甚至到后来,他竟怀疑是元后和太后串通,暗中动了手脚,故意不让后宫有孕,好让孟家独大。”
宋瑶听得瞪大了眼睛。
好自信一男的,宁可怀疑全天下,都没怀疑过他自己?
第451章 翻天了
“事情愈演愈烈。猜忌如同毒草,在皇上心中疯长。他被无子的焦虑冲昏了头,心越来越重。最终,他寻了个由头,将元后赐死,对外宣称病逝了。”
车厢内一时间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
“那后来为什么选曹皇后做继后啊?”宋瑶小声问道,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皇上选曹妙涵做继后,不过是想赌一把。”刘靖语气带着讥诮,“曹家世世代代都是小官,家世低微,没什么外戚势力,而且据说曹家女子素来好生养。
皇上觉得,选这样一个出身简单、又能生养的女子做皇后,既能堵住朝臣的嘴,又能让她早日诞下子嗣,证明不是自己的问题。”
可结果呢?
宋瑶不用问也知道,这皇位都要落到刘靖头上来了。
“后来皇上发现,后宫还是没有孩子,才终于意识到,或许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刘靖的声音沉了下来,“没有哪个男人愿意承认是自己.......不行,尤其是帝王。
也就是那段时间,皇帝与太后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直到后来,”刘靖的指尖轻轻划过宋瑶的掌心,“太后出手,将本王抱进宫中抚养。
这一举动,某种程度上证明了她没有要孟家血脉,继承大统的心思,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才算是勉强缓和了下来。”
宋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刘靖早年入宫,还有这样一层隐情。
她抬头看着刘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听说他刚出生几个月就被抱到宫中了,他那时比六哥儿还小吧?
在深宫里小心翼翼地活着,该有多难啊。
不过一想到刘靖再难,活得也比她舒服,宋瑶就立刻不心疼他了。
无论何时他都是统治阶级的,苦也是相对的,还是多心疼心疼自己吧。
宋瑶决定今晚奖励自己多吃一点。
“那元后呢?”宋瑶又想起那位元后,“她的事情,就没人再提了吗?”
“皇上赐死元后本就理亏,自然不愿再有人提起。”刘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那位于太后而言只是族人,不值当多说些什么。
久而久之,元后就被刻意从宫里抹去了,宫里的老人不敢提,新人更是只知道有过这么一位,连是哪家的都不知道。
如今关于她的记载,不过是寥寥几笔‘孟氏,隆宣帝元后,病逝,无子嗣’,连张画像都没留下。”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原来做元后,这么可怜啊。”宋瑶小声感慨,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她确实所遇非良人,但你不会这样,所以不可以不做元后。”
刘靖提前预判了宋瑶,将她想说的堵了回去。
宋瑶:“.......”
这人越来越难应付了,如今话都要抢在她前头说。
对了,她一开始想问啥来着?
听了一路的故事,把想问的事情忘记了。
刘靖感受到怀里人情绪有些失落,拍了拍她的背,哄道:“别想这些糟心事了。她们的日子是她们的,咱们过好自己的就行。
有本王在,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更不会让你过那样的日子。”
宋瑶“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她靠在刘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心里莫名有些发沉。
皇帝会死,皇后会死,平民老百姓也会死。
那些高高在上、掌握生杀大权的人,和那些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人,都会死。
她有一天,也会死。
若是在以前,在那个朝不保夕的废土,死亡对她而言或许是一种司空见惯的东西,甚至是一种必然的归宿。
她从未认真思考过死亡本身意味着什么,没想过死亡会让她失去除了生命以外别的什么东西,只是单纯的不想死。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生活太美好,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有吃不完的美味佳肴,有穿不尽的绫罗绸缎,有瑶光苑里一切她喜欢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有刘靖毫无原则的宠爱和纵容。
她贪恋这份温暖,贪恋这唾手可得的快乐。
越美好,越畏惧死亡。
她不想死。
她还想吃很多很多没吃过的东西,去很多很多没去过的地方,还想和刘靖一直这样腻歪下去,还想看着五哥儿、六哥儿长大.......
越想,心里就越难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涩涩的。
一种“还没得到,就仿佛已经预见到终将失去”的恐慌感,攫住了她。
宋瑶鼻尖一酸,眼眶竟有些泛红。
她不由得往刘靖怀里钻得更深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汲取更多对抗未知的力量。
“王爷,我不想死.......”
刘靖:“???”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刘靖心脏直接被她吓得漏了一下。
他低头,见她眼底噙着泪水,心里一紧,连忙将她搂得更紧。
猜到她是触景生情,隆宣帝的病重、元后的早逝,让她联想到了死亡。
刘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安抚道:“我们都会好好活着,活很久很久。
我会护着你,护着孩子们,让你一直过着好日子,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宋瑶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心里的难受渐渐淡了些。
她知道刘靖不会骗她,可那种对失去的恐惧,还是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上。
马车一路前行,很快就到了庆王府门口。
车夫停下马车,掀开帘子。
刘靖先下车,再转身将宋瑶抱了下来。
刚站稳,就听到两道清脆的呼喊声。
“娘亲!”
“娘亲!”
宋瑶抬头望去,只见夕阳的余晖中,两个小小的身影迈着小短腿,争先恐后朝她飞奔而来。
有什么东西,悄然触动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于夕阳中看到了朝阳。
宋瑶笑着张开双臂,想要将两人抱个满怀。
但当看清两人身上的泥点,着急朝她奔来求救的表情,以及身后追着的一大波人时,才发觉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宋瑶的脸上渐渐失去笑容。
她和刘靖一天不在府里,这两个翻天了?!
第452章 朝你扔泥巴
“娘亲——!”
“娘亲救命啊——!”
跑在前面的五哥儿刘立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宋瑶,顿时如同看到了救星,原本就快的速度又提了一档。
小手拽着弟弟刘青的胳膊,上演了一出夺命狂奔。
至于陪他玩耍的李狗蛋,早在一开始就被李进德拿下了。
刘青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小脸上也满是泥浆。
不同于哥哥刘立的鲁莽,刘青一开始就看见了刘靖,刚想和哥哥说,但却被拉着一路狂奔,没有机会开口。
刘青一双大眼睛写满了惊慌。
宋瑶循声望去,这两个小泥猴,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锦缎做的小袍子早被泥水浸透,颜色难辨,下摆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泥汤。
脸上、头发上更是重灾区,东一块西一块地糊满了黑黄的泥浆。
连原本的长相都看不真切了,活脱脱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
“五少爷!六少爷!您们慢点跑!仔细摔着!哎哟我的小祖宗们呐——!”
太监李进德带着几个小太监和嬷嬷,拼了老命地在后面追赶。
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鬓发散乱。
宋瑶和刘靖两人,站在马车旁,看着这阵仗,双双陷入了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今日因他二人要进宫面圣,为防万一,刘靖特意将李进德留在府中,专职照看两个小的。
目前来看照看的不太好。
宋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干净净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那两个小泥人,刚才那点温情,瞬间烟消云散。
她默默地在心里收回自己的话。
孩子这种生物,果然还是......偶尔爱一下就好了!
什么牵挂,什么朝阳,她其实也没有很爱孩子。
尤其是在看到这两个小泥人张开双臂,想扑进她怀里时,宋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抗拒。
哪里来的泥巴怪?
走开走开,快将她的孩子还回来!
...
当五哥儿跑到宋瑶面前,准备扑进她怀里寻求庇护时,猛地刹停在了原地!
原因无他。
他终于看到了宋瑶身后,那个面色发黑、周身散发低气压的刘靖。
刘靖双手抱胸,站在那里,脸色黑得像锅底,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那强大的气场,让五哥儿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连张开的手臂都忘了收回来。
两个小家伙如同两棵被种进地里的萝卜,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六哥儿刘青恢复一张死鱼脸,悄悄躲进刘立的影子里。
愚蠢的哥哥,亲手将他们送上了绝路。
“父、父王...早上好,你睡醒了?”刘立顶着夕阳开始胡言乱语。
他方才那股撒欢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乌溜溜的眼睛,偷瞄着刘靖的黑脸。
宋瑶听着这话,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出去一趟,孩子傻了?
刘靖冷冷地扫过两个儿子堪称惨烈的战损造型,眉头锁死。
这秋高气爽的,府里既没下雨也没开泥塘,这两个混蛋到底是去干什么了,能把自己糟践成这副德行?
此时,李进德等人也终于追到了近前,一个个跑得上气不接下。
看到刘靖那风雨欲来的脸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王爷恕罪!侧妃娘娘恕罪!奴才没看顾好小主子!”李进德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五少爷和六少爷.......他们、他们说要看蚯蚓怎么松土,就.......就让人把后院那块刚浇过水、准备种晚菊的泥地给翻了一遍。然后...然后就.......”
后面的话,李进德实在没脸说下去了。
无非就是两人看到松软湿润的泥土,玩心大起。
最初还只是用小棍戳戳,后来干脆上手挖,最后发展成了在泥地里追逐打滚,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们这些下人拦都拦不住,又不敢真的对两位小主子用强,这才造成了如今这般局面。
宋瑶听得目瞪口呆:“你们两个互相扔泥巴?”
太少见了。
这两个被刘靖教的仪态规矩都是一等一的,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五哥儿刘立偷偷抬了抬头,小声辩解道:“娘亲,那个泥坑可好玩了!软软的,踩上去还会冒泡泡。我们不是故意扔泥巴的,是弟弟先扔我的!”
“我没有!”六哥儿刘安立刻反驳,声音委屈,“是哥哥先推我的,我才扔他的!”
“就是你先扔的!”
“不是我!”
两个小家伙说着说着,就忘了害怕,开始互相推卸责任,甚至还想动手拉扯。
刘靖的脸色更黑了:“住口!都什么时候了,还敢吵!”
两个小家伙吓得立刻闭了嘴,又乖乖地站好,只是这次,连互相看一眼都不敢了。
宋瑶看着他们这副可怜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极了。
她走上前,忍着笑意,伸手想去摸摸五哥儿的头。
结果手刚伸过去,就看到五哥儿头发上挂着的泥浆,又默默缩了回来。
刘靖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刮过两个儿子:“依本王看,是精力太过旺盛了!李进德。”
“奴才在!”李进德连忙应声。
“带下去,里里外外刷洗干净!接下来七天,功课加倍。”
“是!是!奴才遵命!”李进德如蒙大赦。
他连忙爬起来,招呼着下人,连哄带劝,将两个大祸临头的小泥猴押解下去,直奔浴房。
看着那一行人狼狈离去的身影,宋瑶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方才那点沉重,早就被这两个孩子冲到了九霄云外。
刘靖低头看她笑得花枝乱颤,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还笑?看你生的好儿子。”
宋瑶靠在他怀里,眉眼弯弯:“随你!”
不就是抢答嘛,她也会!
刘靖:“.......”
只要好的就随她,不好的就随他,是吧?
第453章 就以皇后的名义传召
宋瑶仰头看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不过,偶尔这么闹腾一下,也挺热闹的。”
“你呀,连孩子们的热闹也看。”
刘靖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中那点不悦也消散了,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
不过看到老五和老六关系这么好,刘靖还是开心的。
无论以后会如何,最起码他们有一个共同进退的童年。
...
待宋瑶刘靖离开,太后挥挥手让皇后曹妙涵一同退下。
太后挥挥手,连带着让静坐一旁的皇后曹妙涵也一并退下。
她对这个由儿子自己挑选的儿媳妇,着实谈不上喜欢,不过是比齐王府那个更上不得台面的章氏略强些罢了,但终究都入不了她孟氏的眼。
随着众人鱼贯离去,殿门缓缓合拢。
太后孟氏脸上维持了许久的温和,缓缓褪下。
殿内,名贵的兰芷香在紫铜鎏金香炉中静静燃烧。
青烟袅袅,驱不散殿内凝重的气氛。
太后端坐在凤椅之上,背脊挺直,眼神锐利如鹰,与方才那副慈祥老妪的模样判若两人。
回想起近来与刘靖的几次暗中交锋,她半分好处也未曾讨到,这让她心中郁结难舒。
更让她恼火的是前些日子孟家放低姿态,主动向宋瑶示好。
孟夫人精心挑选了厚礼,以恭贺祥瑞之名送入庆王府,甚至私下里连入府拜见、与宋瑶一聚的说辞都准备好了,只等那边递来消息。
可结果呢?
礼,宋瑶倒是收下了。
但其他的,却再无半点音讯。
既无召见,也无回礼,甚至连句客套的回应都没有。
这近乎无视的态度,无疑是将孟家架在了火炉上烤!
让孟家在京城一众勋贵、世家面前丢尽了颜面,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这哪里是在打孟家的脸?
这分明是在打她这个孟家出身的大后孟氏的脸!
刘靖这还没正式登基呢。
就算他日后登基为帝,她孟氏也是名正言顺的太皇太后,是这后宫最尊贵的女人!
可她那好孙子,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那个不知所谓的侧妃,如此明目张胆地怠慢孟家。
连转圜和劝阻的意思都没有。
一想到此,太后胸口便堵着一口恶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今日她特意召见宋瑶,名为叙话,实则就是想借机敲打一番,让她知晓些分寸。
可谁曾想,刘靖竟像是那宋瑶身上的挂件一般,寸步不离地跟了来。
从踏入慈宁宫到离开,他的视线几乎就没从宋瑶身上移开过,那维护的姿态,简直毫不掩饰!
“没出息的东西!”太后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斥。
为了个女人,连祖宗规矩、长辈颜面都不顾了!
她越想越气,只觉得心头那股火苗越烧越旺,几乎要冲破胸膛。
“冯嬷嬷,下面的人,查得怎么样了?关于那位宋侧妃的底细,可有什么头绪?”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冯嬷嬷闻言,立刻上前半步,躬身低语:
“回娘娘,各方都在暗中使劲,但庆王殿下将人护得如同铁桶一般,密不透风,至今尚未查到确切的根脚。”
她顿了顿,话锋微转,“不过.......奴婢倒是注意到一桩事。您还记得原来的惠安县主,刘蕊吗?
她那边,近来似乎有不少隐秘的动静,也像是在查探宋侧妃的来历。”
冯嬷嬷特意强调了“隐秘”二字。
确实,在眼下这个风起云涌的节骨眼上,刘蕊探查的那点动静,混在众多势力的行动中,并不算特别显眼。
隆宣帝病入膏肓,明眼人都看得出权力交接近在眼前。
京城这潭深水之下,早就是暗流汹涌。
无数势力,无论是为了家族的百年兴衰,还是为了个人的前程仕途,都开始坐不住了,纷纷行动起来。
目标直指即将登上权力巅峰的庆王刘靖,以及他身边最亲近、影响力可能最大的人。
这其中,备受庆王专宠、甚至身负祥瑞之名的宋瑶,自然成了无数目光聚焦的焦点。
谁不想多了解这位未来后宫最尊贵的女人?
若能投其所好,便是莫大的机缘。若能避开她所厌恶的东西,也能免去无数祸端。
不知有多少人绞尽脑汁,想要撬开一条缝隙,窥探宋瑶的过去。
然而,刘靖将宋瑶保护得极好,不容任何人窥伺。除了放到明面上的一些喜好,其余的都很难查到。
这铜墙铁壁般的守护,反而更加激起了某些人的野心。
越是难以查探,越说明非同小可,或者隐藏着极大的秘密。
一旦能抢先旁人一步,挖掘出宋侧妃的真实背景,那无疑是握了一张极有价值的牌。
别的不说,倘若宋侧妃有什么兄弟姐妹、血缘亲眷,谁能抢先一步找到并结下善缘,甚至是联姻,那便足以让一个家族借此东风,一步登天了!
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任何风险都变得可以承受。
毕竟,亏本的买卖无人做,但杀头的买卖只要有利润,有的是人铤而走险。
“哦?”太后微微挑眉,从脑海里调出了关于刘蕊的信息,语气带着一丝疑惑,“是丰郡王家的那个孩子?
哀家记得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如今嫁去了北疆姜家.......怎么,她还不死心,还想借着查宋瑶,做点什么文章不成?”
冯嬷嬷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榻上的太后能听清:
“娘娘,前些时日,咱们的人发现刘蕊的人手,很是活跃了一阵子,似乎在暗中查探什么。
只是近几日,不知为何,又忽然沉寂下去了,动静全无。老奴怀疑......她是不是查到了些什么紧要的。”
太后倚在凤纹软枕上,半阖着眼。
闻言,眼皮缓缓掀起一条缝,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刘蕊这孩子,她是知道的,和孟雪那孩子一样,在京城里有不小的名声。
为人性子执拗,又记仇。
当年被宋瑶当众扒了衣,丢尽了脸面,还被削了县主的名号,远嫁边疆,这份仇,她定然记在心里。
如今她派人查宋瑶,本就在意料之中。
“她倒是个不死心的。也罢......”
太后略一沉吟:“过几日,寻个由头,传丰郡王妃进宫来说说话。”
她顿了顿,枯瘦手指摩挲着光滑的念珠,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就以......皇后的名义传召吧。”
第454章 心思深沉
冯嬷嬷心头一跳。
她若是没记错的话,当年刘蕊故意和宋瑶撞衫,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宋瑶令人扒去外衣。
事后之所以能让庶妹顶了罚,而未受到更严厉的惩处。
正是丰郡王妃见完宋瑶刘靖二人以后,走通了曹皇后的门路,苦苦哀求,最后由皇后下了那道盖棺定论的旨意。
而这件事,曹皇后当时并未禀报太后,而是私自褫夺了刘蕊的县主封号。
这其中的心思,昭然若揭。
不过是想借此向势头正盛的庆王刘靖示个好,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指望着将来新帝登基,她这个无子无宠的皇后,还能凭着这点香火情分,安安稳稳地做个皇太后,颐养天年。
“她以为帮人全了体面,就能让刘靖念她的情?”太后的语气愈发讥讽。
“真是天真。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这么多年了,她还是那么蠢,看不明白刘家男人的薄情吗?”
冯嬷嬷连忙附和:“太后说得是。皇后这步棋,走得实在不高明。”
太后没有再接话,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呵呵,都不想死呐,谁都想活......”
冯嬷嬷低着头,不敢接话。
她知道,太后这是在感慨。
可在这皇宫里,想活着,哪有那么容易?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句都暗藏机锋。荣耀与性命,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不知怎么的,冯嬷嬷突然想起了今日见的那位宋侧妃。
那女子眉眼间带一股娇憨,言行举止直白、莽撞,在太后和陛下面前,也未见多少惧色。
起初,连她也险些被这表象迷惑,以为这不过是个仗着庆王宠爱,不知天高地厚的幸运儿。
可此刻细细想来,冯嬷嬷背后却渗出一层冷汗。
若真是个心思简单的,如何能独占鳌头这么多年。
如何能让心思深沉的庆王殿下对她如此死心塌地,甚至到了不顾规矩、公然维护的地步?
今日在慈宁宫,庆王那姿态,哪里是宠爱,分明是将其视若眼珠,不容任何人,有丝毫轻慢!
冯嬷嬷心下凛然。
这宋侧妃,绝不像她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单纯无知!
那副娇憨任性的模样,恐怕才是最高明的伪装。
内里,定是个心思缜密、手段了得的人物!
也只有这般人物,才能将男人的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焉知宋瑶今日在太后面前的表现,不是一种有恃无恐的试探?
收下孟家的礼却不见人,是不是敲打和立威?
越想,冯嬷嬷越觉得那笑容下,藏着深不见底的心机。
...
瑶光苑厨房内,气氛前所未有地凝重。
心思极深的宋瑶身披一件桃红色绣金蝶软绸外袍,乌发随意挽起,露出一段白皙纤长的脖颈。
她站在厨房门口,双手叉腰,明明是娇慵的打扮,眼神却锐利如即将出征的将军,扫视着眼前众人。
掌勺大厨、帮厨、烧火丫头,甚至包括被临时抓壮丁的夏雀和冬青。
“都听好了!”宋瑶声音威严,“今日的薯条,必须外酥里嫩,金黄焦脆,一根根分明,不能有半分软塌!火候,是重中之重,必须精准到瞬息!”
她深吸一口气,下达最终指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谨遵娘娘之命!”
众人齐声应和,面容肃穆,仿佛接到的不是烹饪指令,而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军令。
刹那间,厨房里人影闪动,各司其职。
挑选最饱满的土豆,去皮,切条,浸泡,控干水分.......
每一个步骤都进行得一丝不苟,鸦雀无声,只有食材处理和水火相交的细微声响。
宋瑶满意地点点头,踱步到一旁临时安置的软椅上坐下。
她一定要吃上火候最完美的薯条!
这是她目前人生中的大事!
就在这时,一个矮墩墩的小身影,迈着与其严肃表情极不相称的小短腿,挤进了忙碌的人群。
是六哥儿刘青。
小家伙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利落短打,小脸绷得紧紧的,学着娘亲的样子,背着小手,在厨房里踱来踱去,这里看看,那里瞅瞅。
偶尔还会踮起脚尖,试图去看料理台上的情况。
可惜身高是硬伤,只能看到桌沿。
他是妈妈最优秀的崽!
肩负着帮妈妈监督、确保做出最完美薯条的重大使命!
虽然他还不太明白薯条就是个吃的,怎么就伟大了。
但能让娘亲如此郑重其事的,一定是顶顶重要的东西!
刘靖处理完公务回来,踏入瑶光苑,没在惯常的位置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听到厨房方向有动静,便走了过去。
刚到门口,就看到这样一幅严阵以待的景象,以及他的瑶儿如同监工头子般坐在一旁,眼巴巴望着油锅的馋猫模样。
他忍不住扶额失笑,走到宋瑶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多大点事,也值得你这般兴师动众?”
宋瑶正全神贯注,被他一打扰,不满地拍开他的手,眼睛还盯着油锅:“王爷你不懂!这关乎到薯条的灵魂,火候差一丝,味道就差很多了!”
她昨日新读的书,书中文人描述的终极美味,令宋瑶心神向往,所以说什么也要试试。
刘靖看着她那执拗又可爱的侧脸,无奈地在她身边坐下,将她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捂着:“好,依你。只是别累着了。”
他瞥了一眼在人群中穿梭、小脸严肃的六哥儿,觉得这小子倒是敢眼色,虽然帮不上忙,但也要过来露个脸。
颇有他娘亲“小题大做”的风范。
...
与此同时,慈宁宫偏殿。
丰郡王妃邵婕惴惴不安地坐在绣墩上,手中帕子被绞得不成样子。
她方才见过了皇后,太后也在场。
虽只是些不痛不痒的闲话家常,问及家中子女,尤其是远嫁边疆的刘蕊近况。
但看似温和的语调下,总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每一个字都在被细细掂量。
其中的种种,邵婕感受得清清楚楚。
太后话里话外还提到了庆王侧妃。
莫不是蕊儿在北疆又不老实,不知怎的传到了太后耳中?
回到府中,丰郡王妃邵婕越想越怕,冷汗涔涔。
第455章 她想去溜冰~
这些年劝也劝过,骂也骂过了,她这个女儿,怎么就不能安分一点。
庆王如今如日中天,宋瑶正是得宠的时候,这个时候去触霉头,是想拉着整个丰郡王府给她陪葬吗?
邵婕坐立难安,立刻唤来心腹丫鬟,研墨铺纸,她要给边疆去信。
“蕊儿吾女,”笔尖因颤抖而在纸上留下墨点,丰郡王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字迹却依旧透着急切,
“京中局势已明,庆王威势日重,宋侧妃地位稳固,更兼祥瑞之功,深得帝心。
汝在边疆,当谨言慎行,安分守己,相夫教子,万不可再行差踏错,徒惹祸端!前事已矣,莫要再执迷不悟!
切记,切记!勿再探查任何与庆王府相关之事,保全自身,方为上策!母亲字。”
她将信纸封好,交给信任的家仆,严令必须亲手送到刘蕊手中。
做完这一切,邵婕瘫坐在椅上,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只盼着女儿这次能听话,别再给家族招来灭顶之灾。
然而,内心深处一丝不安隐隐萦绕。
她那个心高气傲的女儿,真的会就此罢休吗?
邵婕心里隐隐后悔,早知当时就不把她远嫁边疆了,天高皇帝远,她现在想管人都管不了。
...
边疆,姜府。
刘蕊收到了母亲的来信。
当她读到信中那些恳切甚至带着哀求的告诫时,非但没有丝毫收敛,反而气得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安分守己?相夫教子?”她尖声冷笑,面容因怨恨而扭曲。
“凭什么那个贱人可以高高在上,享受一切荣华富贵,而我就要在这苦寒之地了此残生?我不甘心,我绝不会放过她!”
母亲越是害怕,越是证明她是对的!
她的猜测是真的,宋瑶出身卑贱至极,否则庆王何必如此遮掩,太后又何必特意询问?!
她不会停下,她要告诉世人这一切,让宋瑶身败名裂!
“太后......?”刘蕊看到想到邵婕提起的人,心中一动。
一个更加疯狂和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型。
她看向京城的方向,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疯狂火焰。
...
时令入冬,北风渐起,万物萧索。
庆王府内,早就为侧妃娘娘安然过冬做足了准备,其细致周到处,远超往年。
瑶光苑的地龙早早烧了起来,将整个内室烘得暖烘烘,恍如春日。
窗户上换上了厚实紧密的茜色软烟罗,既透光又能抵御寒气。
宋瑶惯常坐卧的暖榻上,铺了厚厚的白虎皮褥子,触手生温。
各式手炉、脚炉、熏笼一应俱全,皆以精巧的铜丝编就,内里盛着上好的银骨炭,不见一丝烟火气,只余暖香。
库房里,新制的貂裘、狐腋大氅、各色锦缎棉袍早就备齐,就连门帘、帐幔也都换成了更厚实的绒缎。
庭院中,昔日繁盛的花木大多凋零,只剩下些许耐寒的松柏点缀着苍翠。
工匠们细心地将不耐寒的名贵花木用草席包裹得严严实实。
池塘边缘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凌,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放眼望去,整个王府虽依旧井然有序,却难免透出几分冬日固有的肃杀与沉寂。
京城内外,更是另一番景象。
凛冽的寒风卷起尘土和枯叶,在空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儿。
往日熙攘的市集也冷清了不少,行人皆缩着脖子,步履匆匆。
护城河面泛着冰碴,远处的西山也失去了夏秋的苍润,只剩下硬朗而冷峻的轮廓。
一种无形的、因隆宣帝病重而带来的压抑感,如同这冬日的寒意,渗透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瑶光苑内,宋瑶正百无聊赖地端坐着,任由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为她请脉。
刘靖就守在一旁,目光落在宋瑶的脸上。
如今隆宣帝病危,太医院院判、院使及一众精锐太医几乎常驻宫中,等闲人家根本请不动太医。
也唯有刘靖,凭其权势地位,才能将这位以圣手着称的老太医请到府中。
宋瑶心里郁闷极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个易碎的瓷娃娃,被层层包裹、严密看守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刘靖身上的气压也一天比一天低。
连带着五哥儿和六哥儿都遭了冷脸。
前几日,六哥儿不过是像往常一样,缠着刘靖讲些行军布阵的精彩故事,刘靖竟罕见地动了怒,沉着脸训斥他“玩物丧志”、“不知轻重”。
吓得六哥儿当时就红了眼眶,委屈得几天都没缓过劲儿来。
要知道,刘靖对这两个儿子虽要求严格,但平日多是耐心讲理,很少疾言厉色过。
宋瑶和刘靖互相摊牌后,她知道上辈子的这个冬天,发生了太多惨痛的事情。
鸿哥儿夭折,她因此被迁怒罚跪导致流产,紧接着隆宣帝驾崩.......
一连串的事情接踵而至,她明白刘靖是心有余悸,所以才尽全力避免重蹈覆辙。
但要她说,真的不至于此。
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辈子什么都不同了哇!
鸿哥儿好好地在齐王府待着,两个孩子也安安稳稳,隆宣帝虽然病重,但刘靖早已掌控全局,再无人能轻易伤害到她。
是他自己太焦虑,太紧绷了。
她想出去玩。
听说城外的河水结冰了,她想去溜冰~
宋瑶偷偷看向刘靖,发现刘靖一瞬不瞬的看着她,连忙又移开眼睛。
她连问都不用问,就知道这不可能。
老太医没管小两口之间的眉眼官司,而是凝神屏息,仔细把脉。
他三指搭在宋瑶腕间,眉头先是微蹙,随即像是察觉到什么,指尖微微调整了位置,凝神细品。
时间一点点过去,老太医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神色变幻不定。
刘靖站在一旁,将太医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第456章 脉象奇特
“太医,如何?”
刘靖几乎以为是宋瑶的身子当真出了什么隐患。
半晌后,老太医终于收回手,脸色凝重。
他起身,对着目光灼灼的刘靖深深一揖,语气带着迟疑,却又不得不报喜:“恭喜王爷!贺喜侧妃娘娘!此乃喜脉,依脉象看,已近两月.......”
紧接着,太医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困惑:“只是娘娘这脉象.......有些奇特。
喜脉确凿无疑,但...其象极其微弱,滑利之感若有似无,如风中残烛,细弱难寻。
按常理而言,以侧妃娘娘如今康健的体质,脉象不应如此微弱才是。此等情形,老朽行医数十载,亦属罕见.......”
老太医先是按规矩道了喜,随即便将这不合常理的蹊跷之处,毫无隐瞒地说了出来。
既不敢误诊,更不敢隐瞒这潜在的风险。
“.......”
一瞬间,内室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
老太医话音落下的瞬间,刘靖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浸透,僵立原地。
他深邃锐利的凤眸,此刻只剩下震惊与恐慌。
喜脉?
在这个时候?
算算时间,上辈子瑶儿怀孕的时间,好像和这次差不多?
这个认知像是冬日里的冰锥,狠狠凿穿了刘靖强自镇定的外壳。
他非但没有露出喜色,反而瞬间褪得苍白。
刘靖不希望和前世牵扯上任何关系,甚至希望是自己听错了,或是老太医年迈昏聩诊错了脉。
宋瑶也愣住了,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她......又有了?
好突然的孕事,这两个月她的例假什么的,一切都正常。平安脉也是日日都请,就在这种情况下,将近两个月才诊出来?
宋瑶悄悄拿手指戳了戳肚子,看来还是个捉迷藏高手呢。
她抬头偷瞄了一眼刘靖,他的脸色难看极了,下颌线紧绷,那双总是盛着纵容的眸子里,好像有某种东西濒临破碎。
看来今年冬天想去湖面溜冰的事.......是彻底没戏了。
宋瑶默默把到了嘴边的想法咽了回去。
多年的相处让她意识到,若是此时提出这种出格的要求,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会彻底失控。
更让宋瑶困惑的是......明明怀孕的是她,怎么感觉他快碎掉了?
“你.....确定?”刘靖的声音干涩沙哑,“当真无碍?”
老太医被庆王这反常的反应弄得有些惴惴,但还是肯定地道:
“回王爷,千真万确!确是喜脉!娘娘身子骨底子好,脉象虽微弱,只需好生将养,定能安然无忧。”
“安然无忧......”刘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要从中汲取力量。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失而复得的欣喜,但更多的,是一种如临大敌、如履薄冰的极致紧张。
他挥手让太医退下详细撰写安胎方子和注意事项,然后一步步走到宋瑶面前。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欣喜若狂地拥抱她,而是缓缓蹲下身,单膝跪在脚踏上,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
刘靖的体温一向很高,这次却出乎意料的冰凉。
手掌很大,将她整个腹部包住,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
宋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莫名泛起酸涩。
她忍不住伸出小手,轻轻覆盖在他青筋隐现的手背上。
刘靖被她指尖的温热触感惊醒。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猩红。
他缓缓抬头,单膝抵地,仰头望着他的爱人。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像个迷途的孩童。
“瑶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意,“别怕。”
这话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服自己。
“这次不一样。”他重复着,像在念诵护身咒语,“有我在,一定会不一样。”
“这一次,无论如何,本王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你......和孩子分毫。”
宋瑶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心里不知为何涨涨的。
她情不自禁拨弄着他的睫毛。
“王爷,”她声音轻轻的,“我和宝宝都会好好的。”
这次小宝宝一定会见到春天的。
然而这句话,未能驱散刘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忧惧。
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非但没有带来喜悦,反而像是一道催命符,将刘靖内心深处关于冬天的所有噩梦彻底激活、放大。
...
宋瑶整个人都懵懵的,这个孩子来的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没有做好准备。
包括她自己。
再结合老太医的话,说她胎象比较微弱。
接下来,宋瑶发现自己失去了所有的自由。
她惯常坐的那张暖榻,被铺上了三层最柔软的狐腋皮褥,周围还竖起了半人高的苏绣屏风,以防任何一丝邪风侵袭。
虽然她觉得大冬天的,门窗紧闭,风根本吹不进来。
但刘靖却听不进去,依然让人按照最高标准的来。每日除了去宫中侍疾,所有时间都守在她身边。
整个瑶光苑的雪都被扫的干干净净,甚至找来不畏寒冬的绿植种上,再点缀上绢花。
打眼看去,没有一丝冬天的景象。
宋瑶想下地走走,脚刚沾地,刘靖的手臂就已经伸了过来,不是搀扶,而是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仿佛她随时会摔倒。
“王爷,我只是躺累了。”宋瑶有些无奈。
“那我抱一会儿。来,喝点水,乖。”
宋瑶:“.......”
刘靖取来一个白玉杯,里面的水温度被严格控制在入口最适宜的程度。
他接过来,自己先试了试,才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盯着她咽下。
用膳更是成了重中之重。
第457章 不喜欢这个孩子
每一道菜端上来,都需经过至少三道查验,由专门的试毒内侍先行尝过,再由刘靖亲自审视,确认无毒、温度适中、且都是太医所列的温和滋补之物后,才会夹到她碗中。
甚至连她翻个身,刘靖都会立刻警觉地看过来,低声询问:“可是哪里不适?”
夜里,他几乎不再沉睡,稍有动静便会醒来,探手摸摸她的额头,或是将她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宋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尊易碎的瓷娃娃,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无数双手护着,动弹不得,也喘不过气。
她不太喜欢这个样子。
宋瑶想抱怨,可一抬头,看着他眼底日益加深的青黑,看着他即使在她睡熟后依旧紧蹙的眉头,心里那点憋闷,也不知怎么说出口。
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不对,她见过,在那年她高烧醒来以后,他也是这副姿态。
宋瑶伸出手,轻轻回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
手掌宽大,却失了往日的干燥温暖,自太医诊出喜脉那日起,就再也没有暖起来过。
“王爷,我........真的没事。”宋瑶本想说她和孩子都没事,可话到嘴边,却滞住了。
不知是不是孕期女子特有的敏感,宋瑶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同。
刘靖对待这个孩子的态度,与先前怀五哥儿、六哥儿时截然不同。
他的精力还是全都倾注在她一人身上。
宋瑶最开始还以为是孩子多了,刘靖逐渐淡定了而已。
可后来她发现不是这样的。
每当他的目光扫过她的小腹,眼神很复杂。
不是期待,也不是为人父的喜悦,甚至......称不上喜欢。
更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被再次揭开时的刺痛与抗拒。
他像是在透过这个尚未成型的孩子,看着某个不愿回首的过往,如同梦魇般缠绕不散的结局。
他对她依旧千依百顺,夜夜守着她,亲自试药尝膳,不假他人之手。
可这份好,却像是一道墙,将她和这个孩子分割开来。
刘靖想守护的是宋瑶。
而腹中的骨肉,只是连带着必须保护的一部分,甚至.......是一个可能危及宋瑶安危的、不受欢迎的变数。
这种微妙的区别对待,让宋瑶心头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比起刘靖,宋瑶还是觉得腹中的孩子和她更亲密一些。
她与孩子血脉相连,而刘靖.......哼,不过是个天天欺负她的外人!
宋瑶有些赌气地玩着刘靖的耳垂,试图驱散自己心头那点莫名的失落,声音闷闷地,委屈道:“王爷,你的手好凉,我不喜欢。”
不喜欢他这样对待他们的孩子。
宝宝有她的血脉,自然比他这个外人高一等喽~
在宋瑶眼里,五哥儿、六哥儿和腹中这个是她的自己人,而刘靖则是对她很好的外人。
她可能这一辈子都离不开这个外人,但一码归一码。
刘靖身形微僵,随即更紧地拥住她,将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嗯,本王知道了。”
可他依旧没有改变。
这份认知让宋瑶心中的不满日益累积,终于在某个午后爆发了争吵。
起因是宋瑶摸着小腹,带着憧憬说起孩子出生后的模样。
她觉得这会是一个女孩。
都两个男孩了,这次怎么也该是个女宝宝了。
宋瑶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个小生命的期待与亲昵,她可以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让她从小就过好日子,不必为生存发愁。
刘靖听着,脸色渐沉,他打断她,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冷硬:“瑶儿,你只需顾好自己便是,无需为旁的事耗费心神。”
他希望他们之间最亲密的只有彼此,不该被任何人、哪怕是他们的骨血所分割。
以往怀老五老六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偏偏是这个有可能给她带来危险的孩子。
若要刘靖选择,他希望这个孩子不曾到来,什么都没有她自身的安危重要。
“旁的事?”宋瑶愣住了,随即不悦起来,小手护着腹部,“这怎么能算旁的事。”
“不过是个孩子,必要时候可以舍弃,不值得你如此挂心。”刘靖盯着她,眸色深沉,里面翻涌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走开走开!我不听!这也是你的孩子!”
她就要女宝宝。
要女宝宝不要他!
宋瑶双手捂着耳朵,很是气结,觉得他神经兮兮的,一切都好好的,干嘛突然说这种话。
“正因是本王的骨血,才更应明白,一切以你为重!”刘靖的声音也拔高了些,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不懂事的孩子就不应该出生。
威胁母体的孩子,也不该存在!
太医说这个孩子脉象微弱,不似前两个健康,势必要耗费宋瑶更多的营养去供养他,再加上这个特殊的时间点。
刘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
换句话说,对这个孩子不抱有期待。
他气她将属于他的关注分给旁人,更气她将孩子看得太过重要。
以前没有孩子的时候,他患得患失,希望孩子能捆住她。
如今,她真的愿意留在他身边了,刘靖又不希望她将注意力投入到孩子身上去。
如原来那般随意玩玩不好吗,为何这次对于这个孩子如此看重?
屋内传来的争执声,虽不激烈,却也足以让候在廊下的下人们心惊胆战。
王爷对侧妃娘娘是何等纵容,他们再清楚不过,平日里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何曾有过这般言语交锋?
一时间,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垂手躬身,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冬青与春桃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约而同地望向李进德,小声询问:“李总管,这......这可如何是好?”
李进德白了她们两人一眼,用得上他了,连尊称都用上了。
迎着两人期待的眼神,李进德微微一笑,摆足了谱,然后.......
“咱家也不知道~”
冬青、春桃:“........”
李进德看天看地,就是不再看她们。
反正宋主子不高兴,吃挂落的一定会是王爷,别看眼下王爷的声音是大了一些,待会儿还指不定怎么伏低做小呢。
他都悟出经验来了!
李进德正想给点提示,安慰她们,余光却瞥见去厨房取燕窝的夏雀回来了。
她显然也听到了屋内的动静,端着炖盅僵在门口,进退两难。
而夏雀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李进德眼前一亮。
第458章 国丧
“李公公,”五哥儿刘立牵着弟弟的手,仰着白嫩的小脸,声音清脆,“我们来找娘亲,父王也在里面吗?”
李进德眼睛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躬身挤出笑容:“在,在!王爷和娘娘都在里头呢。五少爷、六少爷来得正好,快进去吧!”
太好了,王爷待会儿能少吃点挂落了!
李进德被自己的忠诚又感动了一下。
说着,他将厚重的门帘掀开一条缝,示意两个孩子进去。
...
眼见宋瑶眼圈泛红,气得别过头去不理他,刘靖意识到自己话语中的不妥,猛地攥紧了拳。
上辈子那些惨痛的记忆如同鬼魅般袭来。
正是因为争吵,因为他怒而离去,给了剧情可乘之机,才导致了后续无法挽回的悲剧.......
不!
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刘靖强压下对未出世孩子的迁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随着日子一天天临近,他发现自己很难维持完全冷静,心里不自觉的焦躁。
哪怕已经做了无数准备,但依然不敢托大说一声万全,生怕自己遗漏了什么。
再怎么珍重也不为过。
刘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小心翼翼地将她重新揽入怀中,姿态放得极低,带着妥协与哄劝:“是本王不好,不该与你争执。莫气了,当心身子。”
他不会再离开她半步,无论她说什么,无论她如何惹怒他,他都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负气离去。
他承受不起任何失去她的风险。
宋瑶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紧绷的身体和安抚,心里的气渐渐消了。
他的怀抱还是很舒服的,弹弹的,体感很好。
唔,很有做奶娘的天赋呢......
...
五哥儿拉着六哥儿,迈过门槛。
一进屋,就感到屋子里的氛围不太对。
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眼圈微红的娘亲,又看看下颌紧绷的父王,小嘴不由得扁了扁,流露出心疼。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五哥儿立刻做出了选择。
他松开弟弟的手,嗖地一下就挤进了宋瑶和刘靖之间。
“娘亲,立儿在这儿呢!”他仰起脸,声音响亮,宣告他的立场,“立儿保护你!”
小眼神还偷偷瞟向刘靖,见他也盯着他。
五哥儿立马挺起自己的胸膛,伸出短短的手臂,不着痕迹的把刘靖往外推。
虽然那力道对于刘靖来说无异于蚍蜉撼树。
刘靖:“.......?”太孝了。
六哥儿则更懂事些,他走到刘靖身边,小手轻轻扯了扯父王的袍角。
刘靖感觉到衣角的拉力,低下头。
六哥儿仰着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谴责。
他奶声奶气地,用一种极其认真的口吻说道:“父王,您惹娘亲不高兴了?”
虽是问句,却说出了肯定的感觉,站在哪一边的不言而喻。
刘靖:“.......”呵呵。
他看着小儿子拨乱反正的模样,只觉得胸口更堵了。
好啊,真是他的好儿子们。
一个明目张胆地站队,一个看似中立实则控诉,心也都是偏得厉害。
刘靖心中有些欣慰,不愧是他的儿子,就该这么不问青红皂白的护着瑶儿才对!
这么想着,刘靖抬手摸了摸五哥儿和六哥儿的头,认同了他们的做法。
刘立、刘青:“........?”
原来父王是喜欢他们叛逆的样子吗?
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父王!
就在这啼笑皆非的瞬间,一直抿着嘴的宋瑶,看着五哥儿像只护崽的母鸡般挡在她面前,试图推开他那如山般高大的父王.
六哥儿则一脸严肃地审问着刘靖,试图为她主持公道。
宋瑶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同春冰乍破,暖阳初融。
笑意从微微泛红的眼角眉梢漾开,杏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里面碎光莹莹,残留的一丝水汽,更添潋滟。
粉嫩唇瓣向上扬起,仿佛将室内所有的沉闷和阴郁都驱散了。
宋瑶在心里得意地哼了一声,伸手将还在努力推搡刘靖的五哥儿揽进怀里,脸颊贴着他软软的头发,笑得肩膀微微耸动。
刘靖原本紧绷的心弦,在她粲然一笑中,也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下来。
他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颊生红霞,那明媚鲜活的姿态,如同最温暖的光。
刘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的沉郁渐渐化开。
他伸手,将五哥儿放到一边,手落在宋瑶的发顶,揉了揉,语气认输般宠溺:“好了,莫要再笑了,仔细岔了气。”
屋外的李进德等人,听着里面渐渐缓和下来的动静,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悄悄抹了把冷汗。
这两位小主子,来得可真是时候啊!
...
接下来的一个月,宋瑶安心在瑶光苑养胎。
许是刘靖的紧张情绪无形中影响了她,她也比往常更注意了些,不再想着溜冰玩雪。
最多便是去书房蹭蹭五哥儿和六哥儿的课,听着夫子讲些乎者也,看着两个小家伙摇头晃脑的模样,日子倒也过得闲适快活。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全心全意照顾她,刘靖将给五哥儿讲课的任务,推了出去。
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给六哥儿启蒙的任务,要落到夫子头上了。
六哥儿不止一次的抱怨,父王偏心,但却只换来了刘靖的训斥。
然而,这份表面的宁静,在一个寒冷的深夜被骤然打破。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刘靖刚处理完部分公务,正准备歇下,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内室之外,呈上一封加急密报。
刘靖心头一凛,刚接过密报,尚未展开细看——
“咚——!”
“咚——!”
“咚——!”
沉重、悠长、带着无尽悲凉与肃穆的钟声,自皇宫方向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穿透寒冷的夜空,清晰地回荡在整个京城上空!
整整二十七响,帝王驾崩的国丧之音!
隆宣帝提前驾崩了!
第459章 吩咐
“唔.......”宋瑶被这突如其来的钟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嗓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什么声音,好吵.......”
刘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他甚至不用看那密报,这钟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隆宣帝,驾崩了!
刘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上辈子,隆宣帝是撑过了年关,在新春之后才油尽灯枯而逝的!
而现在时间整整提前了两个月!
密报中提及的“死因存疑”四个字,更是让他心头巨震。
刘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第一时间俯身查看宋瑶,大手抚上她的脸颊:“是宫里的钟声。有没有被吓到?可有哪里不适?”
他最担心的,还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会惊扰到她和她腹中的孩子。
见宋瑶只是初醒的懵懂,神色并无大碍,只是被吵醒的不悦,刘靖这才稍稍放心,用锦被将她仔细裹好,柔声道:“无事,你继续睡,本王去看看。”
就在这时,李进德也顾不得规矩,面色惶急地从外面疾步闯入,声音带着颤抖:
“王爷!宫里传来消息,皇上......皇上驾崩了!说是突发急症!临终前留下了传位诏书,宣旨的公公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刘靖眸光一沉,这算是剧情的变化吗?
应该不会,隆宣帝在那话本子里相当于背景板中的背景板,几乎没有出现过。
他沉声道:“请进来。”
来的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仲。
他脚步匆匆,脸上带着悲戚,见到刘靖,竟直接省去了宣旨的步骤,双手将明黄的圣旨高举过头顶,呈给刘靖,压低了声音道:
“王爷,情况紧急,奴才就长话短说了。皇上确系突发急症驾崩,但.......其中恐有蹊跷!太后娘娘反应极快,已下令封闭宫门,控制了宫中各处要道。这是传位诏书,请王爷过目!”
刘靖迅速展开圣旨,目光扫过上面熟悉的字迹和传位于他的明确旨意,心中无半分喜悦,只有冰冷的寒意。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他白日入宫请安时,隆宣帝虽病体沉疴,精神却还算稳定,绝无濒死之兆,怎会几个时辰后就突发急症身亡?
李进德在一旁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忍不住低声道:“王爷,早前奴才就劝您,非常时期,不如直接住到宫里去,也好就近掌控局面,您为何.......”
如今老皇帝骤然驾崩,京城乃至皇宫之内,不知有多少势力会趁机作乱,王爷若不能第一时间稳住局势,不知会出多少乱子!
时间紧迫,容不得刘靖细想其中关窍,此刻争分夺秒,必须立刻掌控大局!
他猛地起身,一边迅速穿戴衣裳,一边语速极快地下达一连串命令。
“李进德,你立刻持本王令牌,快马加鞭赶往兵部尚书李严府上,令他即刻调遣京畿卫戍兵马,封锁京城九门,许进不许出!
全城戒严,巡逻兵力加倍,若有趁机作乱、散播谣言者,立斩不赦!”
“传令五城兵马司,协助京畿卫戍,维持城内秩序,重点看守宗室府邸、各王府、以及几位手握实权的公侯之家,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聚集、出入!”
“冯仲,你立刻回宫,告诉太后,本王即刻入宫主持大局!让她务必稳住后宫,尤其是看好皇后!
宫中禁军统领是谁?让他来见本王!不,让他控制好禁宫各门,没有本王与太后共同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宫中一兵一卒!”
“另,八百里加急,传令北疆、西陲诸位边军统帅,国丧期间,边境戒严,严防外敌趁机入侵!所有将领无诏不得擅离驻地!”
“还有,即刻召内阁首辅、次辅,六部尚书,及都察院左都御史即刻入宫,于乾清宫偏殿等候!”
每一条命令都清晰明确,直指要害。
刘靖深知,老皇帝驾崩,他还未登基的权力真空期最为凶险。
宗室中未必没有心怀叵测之人,权臣武将也可能各有心思,权力从来都是最动人心魄的毒药。
他必须在这瞬息万变的局势中,雷霆手段,确保皇位的平稳过渡,不给任何宵小可乘之机。
...
庆王府内,原本沉寂的夜色被骤然点燃。
一盏盏灯火次第亮起,驱散了黑暗,也照出了人影幢幢间的惶惑与不安。
这灯火并非独此一家,随着那二十七声宣告帝王驾崩的钟声回荡,整个京城都被从沉睡中惊醒,陷入了躁动与戒备之中。
宋瑶拥着柔软的锦被,呆呆地坐在床榻上,看着刘靖在室内快速走动,一条条指令清晰而冷峻地传达下去。
她甚至还因困倦,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花,与室内骤然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孙嬷嬷和两位奶娘抱着被惊醒的五哥儿刘立和六哥儿刘青,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皆失了血色,写满了惊魂未定。
改朝换代,对于普通人而言,是天崩地裂般的大事。
即便早就心知肚明会有这一日,当它真正来临,巨大的惶恐依旧攫住了每个人的心神。
“娘亲!”
两个孩子显然也被那肃穆的钟声和府内不寻常的动静吓到了。
一见到宋瑶,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奶娘心慌意乱,忙不迭地将两个孩子放到床榻上,甚至慌张得忘了替他们脱去脚上小靴子。
还是经验老道的孙嬷嬷眼尖发现,连忙上前,手脚利落地为两位小主子除去鞋袜,将他们妥善安置。
她是经历过改朝换代的人,比起其他惊慌失措的下人,尚能维持镇定。
刘靖的指令已经传达至府外。
他下令调派可靠兵马,严密围住庆王府,在他回府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入,府内之人亦不得外出,彻底隔绝内外。
同时严令,府中若有人敢趁乱生事,无论身份,立地处决,以儆效尤。
暗处,暗卫首领飞鹰已接到密令,调动所有隐匿的力量,将瑶光苑,尤其是宋瑶母子三人所在的内室,保护得如同铁桶一般。
指令冷酷而明确:必要时刻,府中其余人等皆可作为弃子与诱饵。
唯一的核心,是确保侧妃娘娘与两位小公子的绝对安全!
第460章 作饵
刘靖甚至考虑到了医者。
他命人将王府内供养的几位大夫全部安置在隔壁厢房,随时待命。
他本想立刻从宫中抽调太医,但念头一转便按下了。
如今的皇宫正是漩涡中心,混乱之中,极易被有心人混水摸鱼,绝不能冒任何让不明之人接近瑶光苑的风险。
将一切可能出现的漏洞都尽可能堵上后,刘靖这才转身,目光投向床榻上的宋瑶。
宋瑶正懒洋洋地靠在床头,似乎还没完全从睡意中清醒,眼神有些茫然地望着他。
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头顶还有一小撮不听话的发丝俏皮地翘着,衬得她那张小脸愈发显得软糯无害,与此时肃杀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刘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大步走过去,隔着柔软的锦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和,与他方才发号施令时的冷硬判若两人:
“瑶儿,乖乖睡觉,外面的事无需担忧,也不要离开瑶光苑半步,等本王回来接你。”
他是真的舍不得离开她。
恨不能将她揣在怀里,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然而外面波谲云诡,危机四伏,唯有瑶光苑内,才是她能安然栖身的方寸之地。
宋瑶本就对权势更迭缺乏概念,加之对刘靖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若是连他都处理不好的麻烦,那她更无能为力。
于是,她很是心大地随意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要回来陪我用膳.......”
宋瑶才不会管什么大局不大局的,刘靖辛苦不辛苦,她只知道他和她一同用膳,那她一顿饭可以多尝好几个菜!
刘靖自然笑着应下,周身气势软的不像话。
然后,她便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想要躺回去继续她的好梦。
临睡之前,她还记得伸出小手,摸了摸五哥儿和六哥儿软乎乎的小肚子,似乎在比较哪个更暖和、更肉乎些。
最终,她选择了感觉更结实胖乎的五哥儿,像抱个暖炉般。
将他揽进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起来,竟是又要睡着了。
与宋瑶的松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屋内其余人的高度紧张。
就连被宋瑶当作暖炉抱着的五哥儿刘立,此刻也睁大了眼睛,毫无睡意。
他与弟弟刘青年纪虽小,但生长在亲王之家,耳濡目染,早已知晓今夜的不同寻常。
空气中弥漫的不安让他们下意识地绷紧了小身子。
冬青、夏雀等贴身下人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如同即将面临大战的士兵。
黎明前最为黑暗,这改天换日的最后几步路,往往最是凶险难测,说什么也要盯紧了,绝不能在这最后关头出任何差池。
刘靖凝视着宋瑶恬静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李进德再次于门外低声催促,他才万分不舍地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内室。
踏出房门,夜风带着寒意扑面而来。
刘靖脚步微顿,略一沉吟,再次挥手招来了飞鹰。
他在飞鹰耳边,低声补充了一句指令。
飞鹰素来沉稳的面容,在听清指令的瞬间,控制不住地闪过一丝极致的惊骇,险些失态!
他连忙垂首,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声音低沉而坚定:“属下明白!”
刘靖没有再回头,大步离开了庆王府。
...
飞鹰目光投向烛火摇曳的窗户,神色明暗交错。
他静立了片刻,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数次,仿佛在消化那道指令带来的冲击。
几个呼吸后,飞鹰才终于抬手,召来心腹下属。
“传令下去,将西院那三位少爷即刻请至东厢房,集中看护。”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若有异动...便以他们为诱饵,引开敌人,确保瑶光苑万无一失。”
下属瞳孔微缩,随即垂首领命:“属下明白。”
这话中的深意再清楚不过。
那三位公子,在必要时将成为吸引火力的弃子。
夜风穿过廊下,带着刺骨的寒意。
飞鹰望着远处宫城方向隐约的火光,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那道指令,他并未对属下说完全。除非事不可为,否则,完整的指令不会从他口中说出。
飞鹰想起方才庆王附耳交代时,那双眸子里的狠辣——何止是西院那三位?
王爷说得再明白不过:若是真到了生死关头,便是五少爷、六少爷......也可推出去作饵!
这个认知让飞鹰脊背发凉。
那两位小主子,可是王爷平日捧在手心呵护的孩子。
如今为了护住榻上安睡的那位,竟连亲生骨肉都能狠心舍去。
“必要时刻,不必顾忌老五老六。”刘靖最后的话语犹在耳边,“唯独宋侧妃,不容有失。”
想来也是,若真的事不可为,两个小主子定会引开敌人的。
毕竟谁能想到王爷舍得用最疼宠的孩子,打窝呢?
飞鹰攥紧佩刀,转身隐入阴影。
瑶光苑四周的守卫又悄无声息地增加了两班,每道窗棂下都伏着弩手。
在这暗流汹涌的夜里,有人安睡,有人赴死,所有人都成了棋局中的棋子。
唯独某个被严密守护的女子,依然在梦中咂着嘴,浑然不知自己被怎样的爱意笼罩。
...
二十七声丧钟如同无形的巨石,砸碎了紫禁城夜晚的宁静。
激起的不是统一的悲恸,而是恐慌、算计与绝望。
等级最低的宫女太监们,是宫中最基础的构成。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到极致的骚动。
在各宫管事太监和嬷嬷的厉声呵斥下,他们跪倒在地,面向乾清宫方向,叩首。
无人真正为隆宣帝哭泣,更多的是控制不住的瑟瑟发抖。
眼神交汇间,充满了恐惧。
皇帝驾崩,按照祖制,所有未曾生育的妃嫔需殉葬。
而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奴才,尤其是乾清宫的当值人员,往往会被视为知情者或办事不力而被清洗,能留下性命发配陵寝或苦役司已是万幸。
...
隆宣帝驾崩的丧钟刚歇,各宫苑的朱红宫门内,此起彼伏的哭声、尖叫声、晕厥声交织在一起。
今年选秀入宫的林美人,听到丧钟时,手中的绣绷啪一声落地。
第461章 哭泣
林美人猛地转身,抓住身边宫女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对方肉里,声音发颤:“丧钟?是丧钟对不对?!陛下他......他死了?”
宫女脸色惨白,含泪点头。
林美人瞬间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泪水无声滑落,喃喃自语:
“不......不可能!我还没见过皇上,我还没见过他啊,怎么就要......就要陪葬了?”
她才十八岁,芙蓉面,柳叶眉,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入宫三年,连龙榻边都未曾摸到过。
可如今,帝王一死,她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了。
旁边的宫女试图去扶,自己却也腿软得站不住,主仆二人抱在一起,抖作一团,绝望的哭泣压抑而破碎。
隔壁的钟粹宫更是乱作一团。
几位低位份的嫔妃围着一个匣子收拾细软,首饰、银票、几件常穿的衣物被胡乱塞进包袱里。
“快!快收拾!咱们从侧门逃出去,说不定能混出宫去!”一位姓王的才人声音发紧,手忙脚乱地将一支金步摇塞进怀里。
“逃?怎么逃?”李选侍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宫墙那么高,守卫那么严,咱们就算逃出去,也会被抓回来,到时候死得更惨!”
“那也不能坐着等死啊!”王才人红着眼眶,抓起包袱就想往外冲,刚到门口,就被守在门外的禁军拦了回来。
禁军面无表情地说:“太后有令,帝王驾崩,后宫诸人不得擅自出入,违者以谋逆论处!”
王答应手中的包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首饰散落一地,她看着禁军冰冷的眼神,终于崩溃大哭:“我不想死!我还年轻,我不想死啊!”
几位今年刚选秀入宫的妙龄少女更是哭得肝肠寸断。
她们中最小的才十五岁,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入宫不过一个月,连隆宣帝的面都没见过,就要为一个陌生的帝王陪葬。
“我想回家...我想我娘......”一位姓赵的小选侍趴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里满是对家人的思念和对死亡的恐惧。
后宫的角落里,还有些嫔妃选择了沉默。
张婕妤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方素色手帕。
她入宫二十多年了,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如今这一天终于来了啊......
帝王驾崩,她虽也恐惧,却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在这死气沉沉的后宫里,活着本就与死无异。
她只是有些想娘了。
和家人的最后一次见面还是二十五年前,当时娘说腰有些不舒服,见面的时间短,她也没能多问。
这些年,她陆续寄了些药回去,也不知道起没起作用。
张婕妤最后站起身,环顾了一圈这个葬送了她大半辈子的地方。
“等到庆王登基,新人入宫......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了啊。”张婕妤眼眶有些红,神情悲怆。
她不是第一个陪葬的,想来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慈宁宫的方向隐隐传来争吵声,不知是太后与皇后的争执,还是太后在部署后续事宜。
后宫的嫔妃们心里却只剩下麻木。
无论太后与皇后的结局如何,她们的命运早已注定。
她们中的许多人,曾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入宫,却最终要在这冰冷的宫墙里,葬送性命。
这场看似风光的宫廷生活,最终不过是一场一场的悲剧,而她们,只是这场悲剧中最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张婕妤所能做的,也只有祝福后来者,祝福她能平安诞下皇嗣。
最起码,不必陪葬了。
后宫的甬道上,偶尔能看到几个太监、宫女匆匆走过,脸上满是惶恐。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昔日里精心打理的花草也显得破败不堪,金碧辉煌的宫殿像是被一层阴霾笼罩,变成了一座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没有人真正为隆宣帝哭泣。
她们哭的是自己短暂而悲凉的一生,哭的是这吃人的后宫制度,哭的是自己连选择生死的权利都没有。
帝王的驾崩,对她们而言,不是国丧,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
...
作为内廷之首,高行廉此刻也焦头烂额。
一切都太突然了。
白日里还好好的,皇后娘娘刚进去服侍陛下喝完药,不出片刻,陛下就咽气了。
如今,曹皇后已经被太后带走了。
皇帝猝死,意味着他的权柄失去了最根本的依托。
高行廉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悲伤,而是失控。
宫禁安全、消息传递、人员调配,一切都脱离了既定轨道。
高行廉立刻意识到庆王与太后才是关键。
“盯紧慈宁宫和庆王府的动静!”
“把今日乾清宫当值的人全部控制起来,防止有人趁乱生事或传递消息!”
小太监颤声问:“干爹,那太后和庆王.......”
高行廉冷笑:“先把水搅浑,再看看......谁能给咱家一条活路。”
作为上任皇帝最信任的太监,稍有不慎,他便会死无全尸!
...
宋瑶闭着眼,试图重新沉入梦乡,奈何外头虽已安静,心里那点被惊醒后的浮躁,还是挥之不去。
她在锦被里翻腾了两下,最终还是认命地睁开眼,拥着被子坐了起来。
“冬青,”她声音带着点慵懒,打了个小哈欠,“外面在怎么样了?”
守在一旁的冬青连忙上前,低声道:“回主子,王爷入宫了,府外有重兵把守,苑内一切都好,您放心。”
具体的情形她也不甚清楚,只知道王爷离开前下了严令。
宋瑶“哦”了一声,揉了揉眼睛,睡意是彻底没了。
这漫漫长夜,干等着多无聊?
她向来不是个会为难自己的人,既然睡不着,那总得找点事情做。
念头一转,宋瑶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既然不睡了,那就吃点好吃的吧。”她掀开被子,兴致勃勃地开始点单,“让厨房现在做!”
第462章 吃食
“要热乎乎的珍珠鱼片粥,还要炸得金黄酥脆的椒盐小酥肉,配着酸甜的梅子酱!嗯.....再要一碟胭脂鹅脯!
对了,还有下午做的那个甜甜的松仁玉米烙,也再煎一份,多放糖!”
宋瑶说越起劲,誓要将大半夜被吵醒的损失从美食上找补回来。
目光一转,看到身边两个还在熟睡的儿子。
宋瑶伸手将他们摇醒:“立儿,青儿,快醒醒,你们想吃什么?”
睡得正香的五哥儿和六哥儿,被自家娘亲无情地摇醒:“.......?”
五哥儿一听吃的,眼神瞬间和宋瑶一样亮:“都吃!”
六哥儿则直接把小脑袋往枕头里埋,试图躲避。
宋瑶却不管,亲亲六哥儿的小脸:“快想快想,不然好吃的就没你的份了!”
她这般嚷嚷着要大吃一顿,反而将瑶光苑凝滞的气氛,微微散开一些。
下人们原本都悬着心,被宋瑶的命令弄得一愣,哭笑不得,但紧绷的神经随即松弛了下来。
有点事情做,转移注意力,比提心吊胆地干等着强。
冬青立刻应声:“奴婢这就去吩咐小厨房!”
她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夏雀和春桃也忙碌起来,一个去准备温水和帕子给主子和小主子净手,一个去检查茶具,准备沏上消食解腻的饮品。
就连原本有些惶惶的小丫鬟们,也被指挥着去摆放碗筷、布置膳桌。
唯有秋英,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宋瑶榻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王爷有令,在他回来之前,她的职责就是守住侧妃,一步不能离。
随着宋瑶这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厨房的烟火气升腾起来。
下人们有了明确的方向和任务,整个庆王府的气氛,竟然奇异地缓和、活络了许多。
主子不慌不忙,甚至还有心情惦记着吃食,这份镇定无形中感染了所有人。
很快,食物的香气便弥漫开来,驱散了夜的寒气和众人心底的不安。
...
大殿内,一片死寂。
蟠龙烛台上的火光摇曳,将人影拉长,投在金砖地面上。
刘靖站在下侧,垂在身侧的双手微握成拳。
龙榻之上,那位曾口含天宪的隆宣帝,静静躺着,面目安详,仿佛沉入了一场深度睡眠。
太医令徐文远匍匐在龙榻之前。
此刻那身象征医术权威的官袍,包裹着一具筛糠般剧烈颤抖的身体。
他的额头紧紧贴着金砖地面,冰凉的触感透过官帽传递过来,却压不住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回、回王爷,臣等反复查探,陛下案脉...案脉一切正常!臣等以为,陛下乃是......乃是突发急症,猝然崩逝!”
这话刚说完,徐文远自己都觉得心虚。
陛下的脉象,春天的时候确实还算平稳,虽偶有波动,却也符合春秋已高的状况。
可大约就是从几个月前开始,脉象便一日日地微弱下去。
他们本想上报,但他暗中推算过时间,心头猛地一沉。
那不正是在司农寺上报,言及由宋侧妃发现并献上的新作物玉米与土豆获得空前大丰收,龙颜大悦之后么?
土豆倒也罢了,那玉米,色泽金黄,颗粒饱满如珠,形制特异,甫一出现便被贵族上下视为珍馐。
御膳房为了给日渐食欲不振的隆宣帝换换口味、开开脾胃,自然是绞尽脑汁。
那用新收玉米细细熬制成的粥羹,味道清甜软糯,陛下尝过后果然颇为喜爱,几乎是每日早晚,都要进用一小碗,赞其爽口暖心。
玉米此物,乃海外传来之新种,其药性如何,与龙体是否相合,太医院尚未有定论,典籍之中也查询不到确切记载。
可陛下喜欢,天心愉悦,谁敢在这祥瑞当头、举朝欢庆的时候,去扫皇帝的兴,去触这个霉头。
更别说此事还涉及庆王等人。
玉米土豆大丰收,刘靖权势和民间声望达到顶峰,继位已成定局,无人能撼动。
为了自保,太医院停用了某些带有一定风险的治疗,转为更保守的方案,以免新帝登基后清算。
新方案虽保守无害,但也不如原来的药效好。
思来想去,太医们终究是无人敢直言进谏,只能暗中留意。
徐文远内心深处,并非没有过一丝疑虑。
那脉象的日渐衰微,与陛下开始持续食用玉米粥的时间,与改换治疗方案的时间,三者巧合得让人心惊肉跳。
陛下会不会是因为吃了玉米,恰好与新药药性不匹配,才出了问题?
此刻,这念头就像是催命的符咒。
徐文远伏在地上,冷汗浸透内衫,顺着额角滑落。
献上祥瑞的宋侧妃,背后站着的是谁?
是庆王殿下!
如今隆宣帝骤然驾崩,还早早就留下了遗诏,眼瞅着庆王就要继承大统。
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指责、去怀疑与庆王侧妃紧密相关的祥瑞,可能是导致皇帝暴毙的元凶?
他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医,与那位得庆王爱重的宋侧妃,在庆王心里孰轻孰重,用脚想都知道。
今日若是敢乱说话,别说保不住头顶的乌纱帽,恐怕连全家的性命都要搭进去。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自己,把整个太医院从这里面摘出去。
急症,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反正人老了,总有各种各样说不清楚的毛病,急症二字,既能搪塞过去,又不得罪任何人,这才是保命的万全之策。
“急症?”刘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心中冷笑。
好一个万金油的托词!
在宫里,只要不是寿终正寝,或者能清清楚楚说出死因的,都能用急症搪塞过去。
尤其是面对他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君,徐文远这话,明摆着是想打马虎眼,把所有疑点都掩盖在幌子下。
殿内的烛火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曳,将刘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刘靖捕捉到徐文远言辞间的闪烁其词。
人老成精,徐文远在宫里混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是什么,能让侍奉御前多年的老太医,连一句可能招致猜忌的真实判断都不敢言明,宁愿用这等拙劣的借口糊弄?
是怕得罪某股势力,还是.......牵扯到了不能碰的人?
第463章 想和他分享美味小酥肉
刘靖的目光落在徐文远颤抖的身影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本王问你,今日皇上除了常规汤药,还食用了什么?”
徐文远的身体猛地一僵,埋在地面的头又低了几分。
他就知道,庆王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回话。
“回王爷,”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发颤,却不敢再隐瞒,“今日陛下除了晨间的参汤、午时的药膳,还.......还喝了一小碗玉米粥。”
徐文远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又补充道:“王爷,臣.......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是。”徐文远咬了咬牙,低声道,“玉米是新作物,其药性臣等尚未完全摸清,加之调整药方......
陛下近半个月来,几乎每日都食用玉米粥,而他的脉象,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逐渐微弱。臣不敢断定陛下之死与玉米有关,但......但这三者的时间,实在太过巧合!
只是此事牵扯到、牵扯到宋侧妃带来的祥瑞,臣......臣等不敢妄议。”
这事说到底也是太医院的疏忽,若是可以他想瞒一辈子,但可惜,天下会医术的人,不止太医,更有民间圣手。
若是真较真起来,只会罪上加罪。
只能说时也命也,如果没有玉米这个东西的突然出现,他们这群为隆宣帝看病的,会功成身退。
药方的变化随便就能搪塞过去。
可惜,现实没有如果。
说完,徐文远几乎虚脱,整个人瘫软在地,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
...
当皇宫为帝王骤逝而陷入权谋漩涡时,庆王府却是另一番天地。
屋内,灯烛暖黄,将一室映照得温馨惬意。
宋瑶慵懒地窝在软榻上,身上裹着柔软的绒毯,一头青丝随意披散,仅用一根素玉簪子松松挽起些许,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素手纤纤,用小银签,插起一根刚出锅不久的炸酥肉。
那酥肉炸得极好,通体金黄焦脆,上面均匀地撒着细细的椒盐与孜然粉,诱人的香气直往鼻尖钻。
旁边还配了一小碟色泽莹润的梅子酱,用以解腻增香。
手边的白瓷碟里,还摆着几块精巧的荷花酥,层层酥皮宛若真花绽放,隐约可见内里深色的枣泥馅儿,甜香丝丝缕缕。
“唔......果然,深夜吃什么都格外好吃!”宋瑶小声咕哝着,满足地眯起眼,随即又伸手拈起一块酥肉,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咔嚓”一声轻响,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应声碎裂。
包裹在内的肉汁伴随着浓郁的香气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鲜嫩与焦香完美融合。
这极致的味蕾享受让她幸福得晃了晃蜷在绒毯里的脚尖。
有福自然要同享。
说着,宋瑶还不忘塞给六哥儿一块。
至于另一边的刘立?
他倒是不需要人招呼,吃得比谁都欢快。
别看他年纪小,宋瑶加上六哥儿合起来,吃的速度都赶不上他一个。
方才还不愿起床的六哥儿,此刻也一脸严肃地端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但迅速消失的酥肉和微微眯起的眼睛,出卖了他内心的雀跃。
只能说,不愧是娘三个,在美食面前,表情都如出一辙。
然而满足之中,一丝落寞爬上宋瑶的心头。
这般美味,若能和刘靖共享该多好。
这小酥肉酥脆喷香,也是王爷会喜欢的口味,可他却不在这里。
“要不要去找王爷,分享这美味的小酥肉呢?”宋瑶小声嘀咕。
一旁的秋英:“?!”
不,主子你不想。
王爷临走之前说了,今日你说什么都不能出瑶光苑的门!
...
殿内死寂更甚,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蟠龙烛台上的火焰不知何时稳定了下来,不再摇曳。
刘靖挺拔的身影立在光影交界处,一半面容被烛光照亮,沉静如水。
另一半则隐在暗影里,翻涌着难以估量的风暴。
“蠢货!”
太医院历来的中庸选择,他不是不知道。
无非是明哲保身,想在在皇权更迭的敏感时刻,求一份安稳。
只是,此事竟生生牵扯到了他的瑶儿?!
刘靖想起上辈子。
那时宋瑶病重,太医院相互推诿,无人敢担风险,只会开些温补的方子。
那些药方,无害,却也无用,只能眼睁睁看着瑶儿的生机在日复一日的稳妥治疗中渐渐流逝。
刘靖的眼神渐渐眯起,锐利如鹰隼。
太医院是该好好动动了......
他能想象到,若是“玉米致帝死”的说法传出去,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
那些本就对他不满的宗室、朝臣,定会借着此事大做文章,指责宋瑶是灾星。
到时候,瑶儿怕是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一股寒意,从刘靖的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他看向徐文远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这位老臣,看似是在说实话,可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让他这么说,好把矛头引向瑶儿?
难道.......
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浮上刘靖心头。
难道这世上,除了他之外,还有另一个知晓剧情之人?或是别的他不知道的重生者?
他目光锐利如刀,再次扫过龙榻上的帝王遗容,扫过地上抖成一团的太医令,扫过这金碧辉煌的深宫大殿。
如果都不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巧合。
一切的发生不过是一种巧合。
就如同上辈子瑶儿身上的巧合一样。
因为是反派,是背景板,就会被无缘无故的巧合所拖累,偏偏细想下去逻辑完整,没有一丝漏洞。
上辈子,隆宣帝虽然病重,但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后宫、朝堂、太后、刘靖等各方势力相互制衡,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病中环境。
太医用药谨慎,无人敢轻举妄动,隆宣帝这才在精心维持下,拖过了冬天。
而这辈子,变数其实从一开始就出现了
第464章 荒谬的巧合
从最近的来说,玉米土豆的出现,刺激到一些原本还在观望势力,使他们提前做出了反应。
太医世家和朝堂息息相关,见状停止了带有一定风险的治疗,转为更保守的方案,以免新帝登基后清算。
而刘靖重生后,全部心思都在宋瑶和规避上辈子的悲剧上,减少了对隆宣帝病情的关注和干预。
上辈子,他或许会为了稳定,暗中敲打太医必须尽力。
重来一遭,他只在乎她高不高兴,今天有没有笑。
这种顶层压力的微妙变化,传递到太医那里,就是用药剂量、针灸穴位上极其细微的调整。
而一个最荒谬、也最关键的巧合——饮食。
为了补气,隆宣帝时常食用药膳。
玉米恐怕有降低某种药物药效的作用。
隆宣帝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同时服用了汤药和玉米粥。
药物药效被大幅削弱,原本赖以支撑元气的那股药力不足,加上以上种种,导致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瞬间崩溃,呈现出突发急症的状态。
刘靖:“.......”
虽说荒谬,但细细想来好似是真的有可能的?
“这巧合真是防不胜防啊......”刘靖眼神微眯,轻抚着腰间的荷包。
荷包里放着一朵制成标本的海棠花,这朵海棠花曾簪在宋瑶头上过。
就在这紧绷时刻,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面容肃穆的嬷嬷快步走入,对着刘靖深深一福:“王爷万安,太后娘娘特命奴婢前来,请您前往慈宁宫一见。”
...
慈宁宫的殿门敞开着,凛冽寒风卷着寒意灌进来,吹动着殿内幔帐。
殿中气氛凝滞得吓人。
皇后曹玉涵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脸色苍白,凤钗歪斜,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看向太后的眼神里,有些许惊惶:“臣妾只是照例去服侍皇上用药,并无谋害皇上!”
太后孟氏端坐上首,一身深色素服,衬得脸色愈发阴沉。
她死死盯着曹玉涵:“不是你?那哀家倒要问问你,这后宫之中,除了你,还有谁能从皇上的死里得利?”
“后宫诸人无所出,皇上驾崩需殉葬,唯有你身为皇后,无子嗣亦能保命,还能稳坐皇太后之位!”太后猛地一拍扶手。
这后宫之中,谁最希望皇帝死?
自然是皇后!
皇帝在时,她这个皇后形同虚设,无所出,无恩宠,无宫权,不过是宫里的一个华丽摆设。
可皇帝一旦死了呢?
曹玉涵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
新帝登基,无论谁上位,都得尊她一声母后皇太后!
届时为了平衡后宫势力,新帝一定会将宫权从她手中拿走,分给曹氏的。
曹玉涵是后宫里唯一一个,在皇帝死后不仅能活下来,还能活得更好的人!
皇帝的突然驾崩让曹玉涵震惊,但太后的指控更是让她如坠冰窟。
“不是臣妾,太后明鉴!陛下...陛下待臣妾虽不亲近,但臣妾怎敢、怎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曹玉涵抬起头,目光直视太后,“臣妾没有谋害陛下!臣妾愿对天发誓!”
“巧言令色!”太后厉声喝道,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你这毒妇,贪图太后尊位,罔顾人伦,谋害亲夫!哀家岂能容你继续苟活于世,玷污我皇家清誉!”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宣判:“传哀家懿旨,皇后曹氏,与先帝伉俪情深。着.......即行殉葬,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两名太监应声上前。
“殉葬”二字如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曹玉涵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绝望,她尖叫道:“不——!!太后!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不能这样——!!”
殿外,闻讯赶来的朝臣们聚集得密密麻麻。
他们相互交换着眼神,不敢轻易踏入大殿,只能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疑不定。
“陛下真是被人所害?”一位年轻的朝臣小声感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太后说是皇后.......”
“皇后确有动机啊......”
“可证据呢?仅凭动机......”
“嘘,慎言!此等时候......”
旁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太后认定了皇后是凶手,证据与否,不过是说辞罢了。这时候出头,便是与太后为敌,不值当。”
“是啊,”另一位朝臣附和道,“皇后确实是最大的受益人,就算她此刻说得再有理,也洗不清嫌疑。”
“话虽如此,可皇后娘娘素来谨慎,怎会如此莽撞?”
“谨慎?在权力面前,再谨慎的人也会失算。再说,庆王殿下马上就要登基了,这节骨眼上,没人会冒险。”
尽管细节不明,立场各异,但众人无疑是达成一种共识。
隆宣帝是被害死的。
至于皇后是否真的是凶手,没人在乎,他们只在乎如何在这场权力交替中保全自己。
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渐渐靠近。
朝臣们下意识地安静下来,纷纷侧身让开一条道路。
刘靖身着玄色朝服,面容冷峻,步履沉稳地走了过来。
他刚从养心殿赶来,眼神扫过众人。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作为未来新帝,刘靖的立场和态度尤为重要。
殿内的太后孟氏见是刘靖来了,原本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宋瑶又怀孕了,皇家血脉即将再添新丁。
第465章 熬夜
皇家血脉,尤其是健康子嗣,在任何时候都是稳固权力的重要筹码。
想到这一点,太后难得有了一丝难得的慰藉。
对宋瑶,她虽依旧不满其出身低微,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肚子争气,接连为刘家诞下子嗣。
单这一点,太后还是很满意的。
太后的语气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几分温和,“你来得正好。哀家有事叮嘱你。宋氏有孕,是皇家的喜事,你需得多加上心,万万不能让那些宵小之辈有机可乘,冲撞了皇嗣。”
说完,太后的目光再次转向皇后曹玉涵,刚压下去的怒火又燃起来。
隆宣帝无子,这是她心中最大的痛和耻辱!
哪怕太后知道,这或许更多是隆宣帝本身的问题,但此刻,巨大的悲伤和权力失控的恐慌,让她急需一个宣泄口。
整个后宫,所有未能为皇家开枝散叶的妃嫔,尤其是这位占据中宫之位却一无所出的皇后,都成了她迁怒的对象。
若不是她们无能,若不是这曹氏把持后宫却无所作为,她的皇儿何至于此?
刘靖将太后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心中微动,躬身一礼:“孙儿明白,多谢祖母关心。”
...
大殿之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皇后身上。
她是最后一个接触隆宣帝的人,那碗汤药经由她手喂入帝王口中,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陛下便龙驭上宾。
“是你......定然是你!”太后孟氏指尖发颤,凤眸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在她眼中,皇后是后宫唯一不必殉葬之人,皇帝驾崩对她而言是解脱,更是机遇。
这份动机,足够让她万劫不复。
然而在太后之所以唤刘靖前来,是因为心里还藏着另一层疑虑。
她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肃立一旁的刘靖。
隆宣帝驾崩,庆王继位几乎板上钉钉,他何尝不是这场变故的受益者?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亲卫悄无声息地靠近,将一枚蜡丸塞入刘靖手中。
“大人,府中急信。”
刘靖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时辰传来密报,莫非是瑶儿她.......
他不敢细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
待亲卫退下,他借着衣袖遮掩,指间用力,蜡丸应声而碎。
展开信笺时,修长的手指有些微颤。
然而信上的内容,让他瞬间怔住——
“王爷,你想不想吃新鲜出炉的小酥肉?酥酥脆脆的,很好吃。”
刘靖:“........”
这稚嫩、工整的笔迹,一看便是老五代笔。
刘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宋瑶窝在软榻上,一边吃着刚出锅的酥肉,一边口述着这句话。
而刘立则趴在桌案前,一笔一画认真地写着。
搞不好墨都是他们奴役老六磨的。
这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起来吃东西是吧?
真是欠教训了!
等回去得好好教教她,夜晚都是拿来做什么的!
刘靖唇角不自觉上扬,随即又迅速压下。
不是宋瑶不想直接来,而是身边的人都不放行,说什么都不让她出去。
秋英更是吓唬她,说外面都是坏人,都等着刺杀她呢。
加之,去皇宫的路上没有刘靖陪着,宋瑶确实有些害怕。
她向来惜命,思来想去,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府中,只让人给刘靖送话过来。
刘靖不动声色地将信笺收进袖中。
纸张贴着肌肤,仿佛还带着她身上的柔软。
就在此时,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刘靖!”太后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刘靖的思绪拉回殿内,“你在愣什么?哀家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哀家已经决定了,让她给皇上陪葬,以慰皇上在天之灵!”
曹玉涵瞳孔微微一缩,张了张嘴,想要求饶,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摇头。
刘靖垂眸看着眼前的皇后,眉头微皱。
如何处置皇后,是他登基前必须面对的一个难题。
太后的态度很明确,要让皇后陪葬。
朝臣们沉默,显然是默认了太后的决定。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没有人会为一个失势的皇后求情。
若放在从前,刘靖定然会顺水推舟。
若是放在以前,刘靖定然会顺水推舟,借着太后的意愿了结了她。
少一个人,日后就少一份事端,也能卖太后一个人情,稳固彼此的关系。
这是最直接有效的做法。
但这次,不行。
刘靖的目光扫过殿外,落在养心殿的方向。
若是放任他们将“隆宣帝被毒杀”这件事盖棺定论,那接下来必然要在宫中掀起一场大查。
查御厨、查太医、查所有接触过隆宣帝饮食的人。
届时,难免不会有有心人仔细研究案脉记录,将皇帝近期的饮食、症状一一排查。
若是有人注意到那碗玉米粥,注意到皇帝脉象正是从食用玉米后开始微妙的衰微.......
毕竟玉米是新作物,其药性无人知晓,到时候只要有人稍加引导。
“宋侧妃献祥瑞实为下毒”的流言便会疯长,瑶儿定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他能堵住现在这些人的嘴,却堵不住后人的笔。
一旦隆宣帝的死因成了谜,日后史书工笔必然会反复研究。
若是有人从蛛丝马迹中查到玉米的存在,再牵连出瑶儿,那她就算入土,也难逃祸国妖妃的骂名。
这不是刘靖想看到的,他不能冒这个险,不能让瑶儿背负这种猜疑。
呼吸之间,刘靖心中已有定论。
...
“还没醒?”
天光大亮,刘靖彻夜未眠,周旋安抚各方势力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王府。
原本想着中午能抱着宋瑶小憩片刻,若是能赶上和她一起用午膳,便是最好不过了。
至于为何不赶回来用早膳……
刘靖唇角微勾,他那小祖宗断然爬不起来的。
可他没想到,这都中午了,她竟还没醒。
一问竟是后半夜才睡下的。
刘靖目光落在那道纱帘上,脸色不悦,愠怒道:“刚有身子,晚上就不知好好休息?早膳不用,连午膳也打算一并省了不成?!”
本就是个娇弱的,真当自己身子是铁打的不成?!
冬青等人闻声连忙上前一步,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昨夜的情形,她们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主子非要端着那盘小酥肉不管不顾地往宫里冲,说是想让王爷吃好吃的,但冬青怀疑她是想去宫里看热闹。
毕竟,用主子的话来说,这皇帝驾崩的热闹,不出意外就这一次机会。
嗯,出了意外的话,也就两次机会。
第466章 上赶着被使唤
冬青她们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才拦住。
秋英更是急得直说“外面都是坏人,等着刺杀侧妃”,才总算让宋瑶打消了念头。
也正因如此,主子夜里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宿,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平日里主子的脾气就不小,有了身孕后更是娇纵,对着王爷尚且能说一句顶十句,她们这些做丫鬟的,哪里还敢多劝。
...
锦帐之中。
听见外间熟悉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蜷缩在被窝里的宋瑶迷迷糊糊地动了动。
她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几缕青丝黏在粉润的腮边,长睫轻颤了几下,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宋瑶脑袋在软枕上蹭了蹭,嘟囔了一句,声音软糯:“唔......是王爷回来了嘛?”
这话说得有气无力,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她便又往被窝里缩了缩,脑袋往枕头深处埋了埋,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再无动静。
别说起身相迎,连眼睛都懒得再睁一下。
那模样慵懒又娇憨,让人连一点脾气都生不出来。
刘靖原本还有些紧绷的脸色,在听到这声软糯的呼唤后,瞬间柔和了下来。
眼下正处于登基前,他千头万绪缠裹,日夜筹谋,不敢有半分懈怠。
此番刘靖从宫中抽身回府,并非孤身一人,身后还跟着一位从宫里特意带出的贺嬷嬷。
他带贺嬷嬷回来,从没想过要让宋瑶学那些繁文缛节的规矩。
而是想让她趁着入宫前的这段时日,好好给宋瑶讲讲后宫的大小事宜、人情往来,让她提前心里有个数,免得到了宫里,面对陌生的环境手足无措,难以适应。
再者,也是让贺嬷嬷帮衬着收拾收拾王府里的东西,毕竟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要搬去皇宫里住了。
只是如今宋瑶刚有孕,身子金贵,且这胎怀象又不太好,经不起折腾。
加之皇宫里沉积的隐患尚未彻底排查干净,那些潜藏的眼线、未明的风险,都得一一肃清。
他必须确保她的绝对安全才能放心携她入住。
所以刘靖也不急,想着再过几日,等一切稳妥了,再带她入宫也不迟。
至于入宫后的住处,刘靖心里早就有了主意。
他没打算让宋瑶住进后宫那些妃嫔的宫殿里,他想让她跟自己一起,住在他的寝殿之中。
什么依制分居,在他看来皆是虚文缛节。
反正他心里只有她一个,日后后宫也不会有旁人,既不必像历代帝王那般翻牌子择人侍寝,也不必让她屈居后宫,离自己远远的。
把她放在身边,离得近一点,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时时刻刻护着她,看着她,才是最好的选择。
就像是今日,不过是一夜没看顾好她,她就要上天了!
然而,贺嬷嬷看到这一幕,眼睛都快瞪圆了,心里满是诧异。
这位宋侧妃,竟是这么对待皇上的?
这可是皇上啊!
要知道,无论是在皇宫里,还是在其他王公贵族的府邸,哪一位妃嫔见了自家王爷或是皇上,不是早早妆扮整齐,屏息凝神,恭敬以待。
退一万步讲,即便就算偶有身体不适,或者来不及梳妆,至少也要起身,行礼问安,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哪有像宋侧妃这样,赖在被窝里不起来,纹丝不动,那话语间含糊的腔调,听着竟还有几分抱怨?
这要是换做宫里的其他娘娘,怕是早就被治一个“大不敬”的罪名了。
最让贺嬷嬷震惊得几乎失态的,是刘靖的态度。
她眼睁睁地看着皇上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立刻噤声,示意下人动作放轻。
刘靖去偏殿换了身常服,散去一身寒气,这才忙不迭地放轻脚步迎到榻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被角,生怕动作大了惊扰到床上的人。
刚才在外面,皇上对着丫鬟们说话时,严厉威严,语气责备。
可这一见到正主,那点威严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身上的气场都变得柔和起来,眼神里的宠溺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贺嬷嬷垂首侍立一旁,眼角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真真是开了眼了!
...
接下来,贺嬷嬷低眉顺眼,垂手侍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原是宫中的老人,历经两朝,自认见识过无数风浪,也揣摩过无数主子心思,可眼前这番景象,着实让她引以为傲的阅历显得苍白无力。
只见刘靖,这位即将君临天下的主儿,走至榻边,俯下身,探入锦被之中,极其轻柔地将那团蜷缩着的小人儿连人带被地抱到怀中。
被窝里的宋瑶动了动,探出半张脸,眼睛还眯着,有气无力地嘟囔:“唔!王爷好吵,还想睡......”
“好,不吵你。我们漱漱口,吃点东西再睡,可好?”刘靖道。
虽然气她熬夜伤身,但事已至此,还是让她先吃饭吧。
宋瑶还是赖着不动,往被窝里缩了缩:“不想吃,要睡觉......”
贺嬷嬷站在一旁,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哪有人敢这样跟主子说话的,连起身都要哄?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刘靖就已经将人抱了起来。
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宋瑶从被窝里抱了起来。
宋瑶顺势往他怀里一靠,脑袋搭在他肩窝,眼睛依旧闭着,嘴里还碎碎念:“王爷抱稳点,别摔着我...还有宝宝......”
“放心,摔谁也不能摔着我的瑶儿和宝宝。”刘靖低头在她额上印了个吻,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到梳妆台前,小心将她放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
贺嬷嬷眼皮一跳。
这是未来的天子说出来的话?
接下来的景象,更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在梦中。
刘靖竟亲自伺候起宋瑶穿衣。
那是一件繁杂的蹙金绣海棠衣裳,刘靖动作异常熟练,挽袖、披衣、系带,每一个步骤都流畅自然,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宋瑶象征性地抬了抬胳膊,幅度小得可怜,还抱怨道:“别扯到我.......”
“好,轻点,不扯着你。”刘靖耐心极好,一点点替她穿好衣服,又系上腰带,手指灵活地打了个漂亮的结。
全程没有让旁边的丫鬟搭一下手,动作熟练得不像话。
期间宋瑶如同一个慵懒的娃娃,依赖在他身上,偶尔不耐地蹙眉,刘靖便会放柔动作,低声安抚。
贺嬷嬷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这可是日后要坐龙椅、受万民朝拜的皇帝啊!
第467章 贺嬷嬷
竟然亲自伺候一个女子穿衣,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惊掉满朝文武的下巴?
何曾见过哪位王爷、乃至先帝,如此纡尊降贵,做这些宫女内监的活计?
别说纡尊降贵,连亲手递杯茶都少见,哪一个不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
说句大不敬的,皇上这伺候人的架势,比宫里那些专门伺候主子的老太监还要熟练、自然。
那一种刻入骨子里的熟稔,不像是一朝一夕能练就,倒像是.......像是已经这般做了几十年,成了本能。
穿好衣服,刘靖又抱着宋瑶去洗漱。
铜盆里的水温度刚好,他拿起帕子,蘸了点水,轻轻替宋瑶擦了擦脸。
“眼睛睁开,擦擦眼角。”
宋瑶勉强睁开眼,任由他摆弄,擦完脸,又被他拿着梳子梳理头发。
刘靖的动作很轻,怕扯疼了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又簪了支小巧的玉簪。
贺嬷嬷只觉得自己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
这位宋侧妃,非但没有丝毫惶恐感激,反而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一切。
而皇上,竟也全然接受,甚至甘之如饴?
这对吗?
贺嬷嬷扭头看去,发现好像只有她惊讶,屋里其他人都一脸平静,好似这只是日常一样。
“好了,漂漂亮亮的了。”刘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往外间的餐桌走去。
餐桌上早就摆好了饭菜。
甜粥冒着热气,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昨晚刘靖没有吃到的小酥肉,金黄酥脆。
刘靖将宋瑶放在椅子上,又拿了个软垫垫在她腰后,才紧挨着她坐下。
宋瑶被安置在椅子里,依旧没什么精神,小口喝着刘靖吹温递到唇边的燕窝粥。
“不想吃这个了,”她撇开头,“有点腻。”
“那尝尝这个虾饺?”刘靖从善如流地换了一碟小巧玲珑的点心。
“不要,腥。”
“好,这些日子不让厨房做河鲜了。”刘靖毫不动气,又夹起一块清炒时蔬,“这个呢?你昨日还说爽口的。”
宋瑶就着他的手吃了几口菜,渐渐有了点精神,却还是懒得动手,全程都由刘靖喂着吃。
贺嬷嬷默默看着刘靖耐心尝试,直到宋瑶终于肯多吃几口。
这一通忙活下来,她看着都累,但皇上却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样子,全程耐心好的不像话。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场面。
帝王般的人物,对一个女子如此俯首帖耳,百依百顺,连一点脾气都没有。
她原本以为,这位宋侧妃不过是运气好些,凭借子嗣得了圣心,年纪又轻,想必最是倚重她这等老嬷嬷的。
可眼前这一幕幕,哪里是帝王对妃嫔的宠爱?
这分明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是毫无原则的呵护。
皇上对她尚且如此,自己一个奴婢,若还敢存着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她心里那点想拿捏宋瑶的心思,彻底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她悄悄打量着宋瑶,见这位侧妃虽慵懒娇纵,却眉眼干净,没有半分恃宠而骄的刻薄。
再看皇上,看向宋瑶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珍视与疼爱,绝非装出来的。
贺嬷嬷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背脊,更恭谨地弯了下去,眼神里的那点审度与试探彻底收敛,只剩下本分与恭顺。
这位娘娘,是皇上心尖上的人。
往后在这位宋主子面前,唯有竭尽所能、忠心耿耿地伺候,万万不能有半分懈怠或逾越。
别说拿捏了,就算是宋主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自己也得忍着,皇上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轮不到自己来置喙。
她想起听来的传闻,说是这位宋侧妃有望问鼎后位。
本来贺嬷嬷还不信,来看哪是有望啊,这后位怎么看都不像是旁人能染指的!
贺嬷嬷连忙上前:“皇上,娘娘,可要再添些汤水?或是用些蜜饯甜甜口?”
刘靖这才仿佛注意到她的存在,淡淡瞥了她一眼:“不必了。既来了,往后便要好生伺候你宋主子,事事以她舒心为重,明白吗?”
“老奴明白!老奴定当竭尽全力,伺候好侧妃主子!”贺嬷嬷连忙应声。
...
宋瑶吃饱了,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便回去继续睡了。
而刘靖还有别的事务要处理,最要紧的就是先定下登基大典的日子。
另外,他想将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一同举行,这样万一到时候有什么事,也好把她摘出来。
等宋瑶睡下,刘靖对着贺嬷嬷说道:“瑶儿是个好性子的,等她睡醒后,你同她把该讲的事情讲讲吧。”
贺嬷嬷听着这话,一时语塞。
这.......这哪里好性子了?!
这位娘娘除了在吃美食时格外好说话之外,其余时候简直是娇气得不能再娇气。
方才洗漱,皇上擦脸的动作重了一点都不高兴,低声细语地哄了半晌,才让她重新展颜。
贺嬷嬷心中愁云惨淡。
待她回宫,太皇太后必定要细细询问这位未来后宫第一人的性情品行、言行举止。
她该如何回禀?
若是如实相告,说这位宋侧妃娇气异常,连洗漱更衣都需皇上亲手伺候,稍有不顺便使小性儿,而皇上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甘之如饴,极尽呵护之能事.......
这、这岂非大大有损皇上威严沉毅的颜面?
太皇太后听了,又会作何感想?
只怕震怒之下,自己也要落个办事不力、诋毁未来国母的罪名。
可若是有所隐瞒,避重就轻.......
贺嬷嬷偷偷抬眼,心中一片发苦。
看这架势,皇上与这位娘娘日后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般做派,岂是长久能瞒得住的?
只怕自己今日隐瞒,来日真相大白,反倒要落个欺瞒主上、洞察不明的重罪。
这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贺嬷嬷觉得手中的帕子都快被自己拧成了麻花,背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在这深宫沉浮数十载,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棘手、又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回禀难题。
第468章 沾光
庆王将继承大统,这一消息迅速传遍大梁的大街小巷、朱门高墙。
从贩夫走卒到王公贵族,从市井陋巷到金銮殿阶,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这权力交替的不同。
晨光熹微,京城早市已经热闹起来。
“豆腐脑嘞——热乎的豆腐脑!庆王爷要当皇上咯,往后日子要更好过咯!”
卖豆腐脑的张老汉掀开冒着热气的铜锅,白花花的豆腐脑颤巍巍地盛进粗瓷碗里,吆喝声比往日更响亮几分。
围在摊位前的几个街坊闻言,纷纷附和起来。
挑着菜担子的王二放下担子,舀了一碗豆腐脑,吸溜一口道:“可不是嘛!要我说,就该庆王爷当皇上!
今年推广那玉米土豆,咱们庄户人家都吃饱了饭,往年这个时候,哪有闲钱来吃豆腐脑?”
冬日里耗费柴火,是穷人家最不好过的时候。
尤其是京城附近经过的砍伐,柴火什么的尤为稀少,都要从外地运过来卖。
这也就导致老百姓手里的钱一文掰成两文花,拘谨得很。也就今年地里大丰收,土豆填肚子,玉米杆子当柴烧,众人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王二话锋一转,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要说这玉米土豆,还得感谢宋侧妃!听说这都是宋侧妃寻来的好东西呢!”
旁边一个穿补丁衣裳的老妇人点点头,手里攥着刚买的两个玉米面馒头,脸上满是感激:
“是啊是啊!宋娘娘可是咱们的活菩萨!我那小孙子,去年还饿肚子,今年吃了玉米粥,长得白白胖胖的。前儿个我去庙里上香,还听见好多人求菩萨保佑宋侧妃平平安安的呢!”
斜对面卖针线的李婶也凑了过来。
她神秘兮兮地说:“咱们都盼着庆王爷当了皇上,能立宋侧妃做皇后!你看宋侧妃对咱老百姓多好,贤良又能干,哪点不比从前那庆王妃强?”
“听说前王妃犯了天大的错,在道观里苦修呢,这样的人哪能当皇后?”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纷纷点头赞同。
百姓们的议论简单而直接,他们不懂什么法理传承,也不关心宫廷秘辛。
只知道宋瑶带来了能填饱肚子的粮食,让他们在这一年又活了下来,活得更好。
对他们而言,帝王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有一口饱饭吃,有一片安稳日子过。
宋瑶刘靖的存在,恰好给了他们这样的期盼。
...
与市井百姓的纯粹不同,京城的商人们早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开始盘算起新皇登基背后的商机。
城西绸缎庄的后堂内,邬利则正坐在太师椅上,对着一摞账本,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弄。
此刻,他两鬓有些斑白,却依然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透着精明,死死盯着账本上的数字。
邬家这铺面虽不算京城顶尖,但其用料扎实、做工精细,在中等人家中口碑颇佳。
自从庆王推广玉米土豆后,百姓日子宽裕了些,绸缎生意也比往年好了三成。
如今庆王要当皇上,这生意怕是要再翻上一番了。
就在这时,一个心腹伙计脚步匆匆地进来,兴奋禀报:
“老板,宫造办的张公公刚才派人来递话,说要订一批各色上等绸缎,要用于新皇登基前,宫内几处殿宇的帷幔、装饰更换。还说,让咱们尽快给个回话,最好三天内就能送一批样品过去。”
邬利则拨算盘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
宫里采买绸缎做装饰?
这可不是寻常的生意!
隆宣帝刚崩,原先的后宫妃嫔都殉葬了,宫里的宫殿都要重新收拾,旧的一些装饰要全部换掉,以免冲撞新主,才能迎接新皇和未来的娘娘入住。
而宫造办,那是专司宫廷用度的衙门,其人手有限,忙不过来,向外采购确有其事。
但这等肥差,向来由那几家根基深厚、与内务府关系盘根错节的皇商垄断,油水极少外流,今极少能流到他们这种普通绸缎庄手里。
“怎么会找到咱们家?”
邬利则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来,脑中灵光一闪。
他想到了儿子邬怀真。
邬怀真自那次踏青以后,就同庆王府的六少爷刘青交好,时常被刘青邀请去王府游玩。
几个月前还去给六少爷贺生辰呢!
而如今,庆王即将登基,六少爷就是六皇子,他们邬家这是沾了儿子的光,搭上了皇家的线!
“是了!定是六皇子提过一句半句,才有了今日这机遇!”
邬利则放下算盘,脸上激动泛红。
“快!赶紧应下来!告诉宫里的人,样品明天一早就送过去,我邬家绣庄必当竭尽全力!
用料要最好的杭绸、苏缎,绣工要最精细的,颜色要鲜亮却不张扬,符合宫廷的规制,工期务必赶上!
哪怕这批生意分文不赚,甚至倒贴些许,也必须要做得漂漂亮亮,让贵人们挑不出半点错处!”
邬利则深吸一口气,越说越激动,双手背在身后踱了几步:“新皇登基,日后宫中的采买定然不少,若能借此机会巴结上皇家,打通这条门路,咱们邬家.......日后就要跟皇字挂钩了!”
光是想到这前景,他就觉得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
伙计连忙点头应下,刚要转身出去,又被邬利则叫住。
“等等!再从库房里精心挑选十匹今年最新花样、质地最顶级的蜀锦,以恭贺新皇登基的名义,送到庆王府旧邸.......不,现在应该叫潜邸了!
再另备几匹素雅却不失华贵的软烟罗、云雾绡,料子要格外轻柔透气,听闻宋侧妃正怀着龙裔,这样的料子最是衬气色,也舒适,就说是给侧妃娘娘的贺礼,万望笑纳。
记住,给宋侧妃的礼,姿态要放得更低,言辞要更恭敬。送的时候一定要说是怀真的意思,别失了礼数。”
见伙计领命快步离去,邬利则搓着手,难掩兴奋。
儿子有出息,家里生意又要沾皇家的光,若不是车马太慢,他高低要回去看看是不是自己祖坟冒青烟了!
没过多久,邬夫人带着丫鬟走进账房,她刚从外面赴宴回来,几位得知消息同行女眷,对她好一顿奉承,都希望邬家吃不下的,能带带她们家。
眼下,邬夫人脸上也带着喜色。
邬利则见到她,眼前更是一亮,大笑着迎上前:“夫人啊,夫人!你可真是为我们邬家生了一个好儿子啊!
怀真那小子,不但读书有成,还有这般大的造化!若不是怀真跟六皇子交好,宫里的采买哪能轮得到咱们家?”
邬夫人自然知道丈夫在说什么,抿嘴一笑,眼中满是得意。
兴奋之余,邬利则看着手中关于宫中用度的单子,再联想到新皇刘靖极为独宠宋侧妃,甚至不准备纳选后宫的消息,心中猛地一动。
第469章 上行下效
他收敛笑容,正色对夫人道:“夫人,还要劳烦你一事。你从库房中支取一些上好的珠宝首饰,再多备一些现银,把我那几位未曾生育过的妾室,另寻个好去处,妥善安置了吧。”
邬夫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
丈夫这意思,是要遣散妾室了?
这些年,虽说那些妾室都是老实本分的没什么威胁,可若是有可能,谁又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呢。
只是出于七出,不能说罢了。
“老爷放心,此事交给妾身,定会办得妥妥帖帖,绝不让她们受了委屈。”
邬夫人连忙应下,心里乐开了花。
既能讨丈夫欢心,又能巩固自己的地位,还能在新皇面前留个好印象,这简直是一举三得!
邬利则满意地点点头。
他此举,固然有向夫人示好,感激她生了个好儿子的缘故,但更深层的,是出于商人的敏锐嗅觉——上行下效!
新皇独宠宋氏,那他这个想要做皇商的商人,自然也要做出相应的样子来,哪怕只是表面文章。
将这事交给正妻去办,他放心。
夫人为了儿子未来的前程,也绝不会在此事上刻薄那些妾室,落人口实。
邬夫人只觉得喜事连连,儿子前途光明,丈夫也愿意收心只守着她一人过日子,甭管初衷为何,实际的好处她是切切实实拿到手了。
她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宋侧妃充满了感激,暗道:“赶明儿定要去庙里给宋娘娘上炷头香,保佑娘娘凤体安康,早日诞下麟儿!”
都不用邬利则催,邬夫人便雷厉风行地操办起来。
她亲自去了几位妾室的院落,和颜悦色地说明了老爷的安排,让她们自行收拾细软。
并言明,这些年她们积攒的体己尽可带走,绝不克扣。
此外,每人再额外赠与一套赤金头面、两对玉镯、四匹上等衣料(,外加八十两现银的安家费。
至于去处,则统一安排到邬家祖籍老宅附近,那里有些清静院落。
若有想再嫁人的,悉听尊便,邬家还可添一份嫁妆。
若不愿再嫁,分到的房屋足够居住一生,邬家后辈会负责为其养老送终。
此事既然是做给上面看的,方方面面都必须周全,不能留下任何话柄。
邬夫人力求此事办得圆满漂亮,既显仁厚,又彰家风。
那些妾室们初闻消息,有些惊愕,但仔细一听条件,竟是难得的宽厚!
若能脱离妾室身份,做个自由身,或者去旁家做个正头娘子,谁又愿意永远屈居人下,连性命前程都攥在别人手里?
更何况邬家给出的条件如此优渥,只要邬家不倒,她们下半生便安稳无忧。
即便邬家将来有什么变故,她们也同邬家没了明面上的联系,手中握有的银钱也足以度日。
于是,这些妾室大多欢天喜地,对邬夫人千恩万谢后,各自收拾行装准备南下。
...
邬家在京城中只能算个富有些的商人,并非什么世家,但因为邬怀真与六皇子刘青交好的缘故,京城里注意他们的人也不算少。
如今正是新皇登基前夕,京城本就敏感,邬家又是第一个接到宫廷采买订单的普通商户。
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邬家的动向,试图从中解读出新皇的喜好和未来的风向。
故而,不到半天功夫,邬家遣散妾室的消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传遍了京城。
当然,邬家也没少在其中出力。
想让上面关注到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人来跟风,形成一股风气,到时候自然有人细究他这个源头,拿去讨新皇的好。
其中反应最快的,还是京城里的商人。
比起世家勋贵,商人们更注重利益,而非面子。
眼瞅着邬利则不仅接了宫里的生意,还紧接着遣散了未曾生育的妾室,不少人家顿时恍然大悟。
“邬老板这是在迎合新皇啊!新皇独宠宋侧妃,他就遣散妾室,这是表忠心呢!”
“可不是嘛!邬家都能接到宫里的订单,肯定是跟皇家搭上关系了。咱们要是也这么做,说不定也能讨新皇欢心,以后生意也好做些。”
“言之有理!我家也有两个妾室,明天就遣散了,待遇也得跟邬家一样,不能落了下风!”
“快!回去看看家里那些.......哎呦,甭管有名分、没名分的,该打发的都赶紧寻个由头打发了!待遇务必从厚,绝不能让人说我们刻薄!”
“上行下效,此风不可逆啊!”
先是京城商人,后来连一些中小官员都跟着效仿,再到后面许多中等人家乃至部分高门,也都开始有意无意地效仿起来。
起初还只是悄悄进行,后来逐渐攀比成风,仿佛谁家给遣散妾室的待遇更好,谁家就更忠君、更家风正,更能入新皇的眼。
大家都怕自己落了后。
你给八十两银子,我就给一百两。
你给两套衣裳,我就给四套。
你安排去庄子,我就给买宅院。
到最后,甚至有人为了彰显自己的“忠贞”,连有生育的妾室都要遣散,闹得沸沸扬扬。
往日里那些互相攀比纳妾数量、炫耀美婢娇姬的风气,竟为之一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标榜忠贞不渝、内闱清净的新风尚。
...
听闻这一切的宋瑶,表情十分微妙:“.......?”
她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果子,揉了揉额角,颇为无语的看着自己腿上的红痕。
别的不说,到底是谁在传刘靖清心寡欲、不好女色的?
这人分明就是个闲不住的,只要上了床就会找点事情做,就算顾着她身子不能真的做什么,也会啃来啃去的。
怎么到了外人嘴里,就成了个不好女色的圣人了。
宋瑶恶狠狠咬了口果子,看向贺嬷嬷,示意她接着说。
那日隆宣帝驾崩,贺嬷嬷可是亲历者,这些天刘靖很忙,没空和她讲那晚发生的故事,她也就只能从贺嬷嬷口中了解当时的热闹了。
第470章 以理服人
“所以最后......曹皇后,哦不,曹太后没有被拉去殉葬?”宋瑶倚在软枕上,拈了块蜜饯,好奇地眨着眼问道。
贺嬷嬷闻言,微微躬身,措辞谨慎地回答:“回娘娘的话,太医署最终定论,先帝乃是宿疾突发,正常病亡,与太后娘娘并无干系。既无过错,自然......便不需殉葬了。”
新皇力排众议保下曹太后,莫不是要留下这位名分上的嫡太后,用以制衡在宗室中影响力不小的太皇太后?
思绪收回,贺嬷嬷看着眼前这位即将成为新朝皇后的宋主子,又想起刘靖那句“不必拿繁琐规矩拘着她”的吩咐,心里开始重新掂量起来。
说到底,皇后母仪天下,职责无非集中在几处:统领六宫、恪守礼法、抚育子嗣。
然而,这其中最耗费心神、也最易惹来怨怼的,便是庞杂的宫规管理和人际周旋。
什么等级份例要核验,人事调度要权衡,妃嫔间明争暗斗要调停.......
可如今,皇上金口玉言,这位主子不必被这些条条框框所束缚,卸下规矩这座大山,皇后的担子顿时轻省了大半。
再说那些实际庶务,例如账目核查、用度调度、宫务决策,哪一样不是需要亲身历练、结合具体情势慢慢揣摩才能掌握的?
绝非听几句教诲、看几本册子就能通达。
这些,急不得,也强求不来。
而且照皇上的意思,这些东西要宋娘娘身边的丫鬟跟着一起学。
至于诸如祭先蚕、主持册封典礼等重大礼仪,届时自有礼部和司礼嬷嬷从旁辅佐,只需按部就班,照着既定章程行事便可,倒不算难事。
而在子嗣方面,中宫皇后需要做的,秉持嫡母的慈爱,对诸皇子女一视同仁,尽心照拂,维持一个公允的态度便足矣。
如此一番梳理下来,贺嬷嬷心里顿时有了底,紧绷的肩颈也不自觉地放松了些。
这位主子真正需要费心去学的东西,确实不多了。
她觉得轻快了,宋瑶却不乐意了。
她放下蜜饯,难以置信道:“就这点东西?当皇后就这么些事?”
这和她当初向孙嬷嬷打听来的情况差不多,可怎么只听得到责任束缚,却听不到半分身为天下女子至尊的好处呢?
历朝历代为这皇后之位厮杀许久,就为了抢着上前干活?!
这也不能随心,那也不能随意,还有无数双眼睛和规矩时刻盯着,同样是带个皇字,这皇后和皇帝的差距,未免也太大了吧?
宋瑶心里不满。
刘靖能挥斥方遒,执掌天下权柄,而她却许多事情都做不得主,这种落差让她很不高兴。
贺嬷嬷见状,忙劝慰道:“娘娘,历来都是这个样子的。”
在她看来,这已是女子在世俗中能企及的最好路径。
宋瑶摇摇头:“不要。我才不要等那么久。”她说着便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我要去找刘靖理论。”
以小拳头服人!
“唉!娘娘......”
贺嬷嬷唤了一声,看着那道毫不迟疑的背影,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位宋主子实在是太任性、太不知所谓了!
...
齐王府。
刘靖的继位旨意传到齐王府时,正赶上午饭时分。
餐桌上的精致菜肴还冒着热气,空气中的沉默却在蔓延。
来递消息的小太监本以为能获得赏赐,毕竟这齐王夫妇是刘靖的亲生父母。
就算刘靖明面上已经过继到隆宣帝一脉了,但毕竟血缘关系还是在的。
如果他想优待亲生父母,谁都拦不住她。
可没想到,小太监话刚说完,屋里就静下来。
齐王妃章氏死死盯着太监:“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太监擦了擦额头冷汗:“回王妃,先帝驾崩,留下圣旨由庆王殿下为新皇,继承大统。”
这位新皇生母怎么也不像高兴的样子。
看来传说是真的,母子不合啊......
小太监心里默默有了定论,打算回去私底下和弟兄们都说说,他们这些在宫里当差的,这种消息还是灵通一些的好,以免犯了新皇的忌讳。
“不可能!”章氏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怎么会是刘靖?应该是诚儿!应该是我的诚儿!先帝无子,应该过继我的诚儿,怎么会是那个不孝......”
她口中的诚儿,自然是她的长子,齐王世子刘诚。
自从隆宣帝迟迟没有子嗣,章氏就开始盘算着让自己的长子过继到隆宣帝名下,将来继承大统。
这些年来,她费尽心思,巴结太皇太后,拉拢朝臣,甚至不惜苛待刘靖,就是盼着这一天。
可如今,梦想成空,继承大统的却是她最不待见的小儿子。
“诶呦,王妃娘娘,这话可不能乱说,皇上对先帝和太后娘娘孝顺着呢!”小太监连忙打断章氏的话,并提醒章氏如今刘靖可不是她名下的孩子了。
一边将章氏的话堵回去,小太监看她的眼神也不对了。
往外传消息的弟兄们众多,章氏怕是第一个质疑新皇继位的人了。
就这,还是亲娘呢,小太监冷笑一声。
呸!
和那个把他卖了做太监的娘,一个脾性!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章氏踉跄着后退几步,抓住身边的丫鬟,指甲几乎嵌进丫鬟的肉里,“去,再去宫里打探!我不信,我绝不相信!太皇太后当年答应过我,会帮诚儿的,她怎么能言而无信!”
当年太皇太后孟氏确实答应过她,原因无他,为了制衡刘靖日益膨胀的势力。
可惜刘诚真的烂泥扶不上墙,后来太皇太后也就放弃了。
丫鬟吓得脸色惨白,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她可不敢质疑新帝,毕竟她又不是新帝她亲娘!
她只是个小丫鬟,乱说话是真的会死的!
第471章 去绊倒刘靖!
齐王看着妻子近乎癫狂的模样,皱了皱眉:“够了!事已至此,再闹也没用了。靖儿继承大统,是好事,况且木已成舟,改变不了了。”
“改变不了?”章氏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地看着齐王,“你当然觉得改变不了!因为你根本就没尽力!
诚儿是你的嫡长子,你就该拼尽全力帮他,可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不孝子抢走本该属于诚儿的一切!”
齐王被妻子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当年孩子是她执意要送入宫中的,后来眼馋皇位的也是她,这个陪伴他大半辈子的妻子,太想证明她的一切决定都是正确的了。
刘靖过继到隆宣帝一脉,从法理上来说,就和他这个父亲没有任何关系了。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刘靖的父亲,而是新皇的臣子。
这份身份的转变,也让他很不适应。
“父王,”世子刘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儿子...儿子.......”
齐王转过头,看着长子憔悴的面容。
知子莫若父。
他站起身,拍了拍长子的肩膀:“诚儿,别怪你母亲,也别怪为父。刘靖能有今天,是他自己挣来的。你......你比不过他。”
可惜了,若不是他培养的大哥儿刘铭被秦氏那个蠢货活活毒死。
等日后身为刘靖嫡长子的刘铭继位,他也能被抬入帝陵也说不定。
刘诚低下头,他知道父王说得对,可他就是不甘心。
他也努力了这么多年,循规蹈矩,谨小慎微,希望被隆宣帝看到,得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可最后,却还是输给了那个从小就被看好的弟弟。
刘诚慢慢抬起头,看着齐王,眼神里满是迷茫:“父王,那我以后该怎么办?二弟当了皇上,他会不会......会不会记恨我和母妃?”
齐王叹了口气:“应该不会,刘靖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再说,他现在是皇帝,要以大局为重,不会轻易动我们这些宗室。你以后就安安分分地做你的世子,管好家里的事,别再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了。”
刘诚点了点头,心里依旧惶恐。
从今往后,他的命运彻底掌握在刘靖手中了。
世子妃苗凌显得异常冷静,她是最快接受这个消息的。
毕竟宋瑶是穿越者,刘靖又身份尊贵,那么他们说不定就是此方世界的主角。
比起想这些有的没的,苗凌还是更担心鸿哥儿,这个冬天鸿哥儿就时常高烧,反反复复,身子比以往又弱了几分。
...
除了齐王府,忠亲王的反应,也很复杂。
忠亲王离着隆宣帝的血缘也很近,隆宣帝无子,他本也有机会继承大统,奈何中间插进一个刘靖。
不过,忠亲王不是轴的人,早些年他见事情发展不如他的意,便早早收了一个干闺女,并将她送进刘靖后院。
那个人就是刘玉珠刘姨娘,并成功生下三少爷刘俊。
虽然目前看来老三刘俊并不受刘靖宠爱,但有这么个孩子在,他这一脉就还能保住亲近关系,不至于太没落。
亲王爵位传到忠亲王这一代就是最后一代了,再往后面就要降等了。
这一代不行,等刘俊长成了,未必不能成功。
不妨细细谋划起来。
与忠亲王不同,其他宗室大多没那么多心思。
一些远支宗室甚至还主动上书,请求参加新皇的登基大典,想趁机为自己谋个一官半职。
宗室们自恃是太祖皇帝的子孙,对皇位有着天然的觊觎之心。
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大多数人选择了低头,只有少数人还在做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
几位朝中臣子聚在值房里,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兴奋。
这些大多是近几年的进士,出身寒门,靠着寒窗苦读才踏入仕途,却在隆宣帝晚年的党争中处处受制,难以施展抱负。
“庆王登基,定是要革新朝政的!”年轻的编修邢彦清激动地说,“听闻庆王素来重视民生,推崇实干,不像老皇上那样重视世家、纵容党争。咱们这些寒门出身的,总算有出头之日了!”
旁边的老翰林摇摇头,可话中也难掩期待。
“话虽如此,却也不能掉以轻心。新皇虽有才干,却也需要朝臣辅佐。咱们能做的,就是拿出真才实学,在新皇面前好好表现,争取能为百姓做点实事,为朝廷尽一份力。
对了,听说宋侧妃贤良,常向庆王进言体恤民生,日后咱们若有关于民生的奏折,或许可以通过侧妃那边递上去,更易被新皇采纳。”
一旁来翰林院取东西,被强行留下来旁听的户部尚书赵启元,听到这话后:“........”
只能说,多亏了皇上多年来不留余力对宋娘娘的美化。
这些年来大家对宋瑶的风评和她本人的差别越来越大了。
大到赵启元要仔细忍着,才能不笑出声来。
“李大人说得是!”另一位编修附和道,“宋侧妃推广玉米土豆,解了百姓饥荒,可见也是心系民生之人。有这样的贤内助在新皇身边,咱们的新政推行起来,也能少些阻碍。”
不仅是翰林院,六部的官员们也在暗中站队。
赵启元早年是得到过刘靖的举荐,才坐上户部尚书这个位子的。
这次来翰林院也是取一些资料,等着整理近年来的财政账目。
尤其是玉米、土豆推广后的税收增长情况,准备在新皇登基后,作为一份大礼呈上去,还特意在奏折里提及宋侧妃推广作物的功劳,好让新皇高兴,自己也能继续得到重用。
而吏部尚书是太皇太后的人,此刻正坐在府中,愁眉不展。
他知道,刘靖登基后,自己的位置怕是保不住了。
能平安落地就是最好的。
他一边让人给太后送信,一边又悄悄托人给庆王府送了厚礼,还特意准备了一套珍贵的医书,说是给宋侧妃安胎用的,企图两边讨好。
...
京营大营。
将士们正在进行日常操练,呐喊声震天动地。
与往日不同,今日的操练场上,气氛格外热烈。
他们的老上司,庆王刘靖,即将成为新的帝王。
副将周勇看着操练的将士,脸上满是自豪:“想当年,王爷在外领兵打仗的时候,就对咱们弟兄们不薄。
赏罚分明,从不克扣军饷,冲锋时更是身先士卒。如今王爷要当皇上了,咱们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被文官排挤,军饷也能按时发了!”
旁边的参将赵虎点点头:“是啊!老皇上在位的时候,重文轻武,咱们武将处处受气,连军饷都要靠王爷接济。
王爷当了皇上,肯定会重视军务,咱们守边疆、保家国,也能有个盼头了!”
“说得对!”周围的将士们纷纷附和,“咱们日子好起来了!”
不仅是京营的将士,驻守在边境的将领们也纷纷派人回京打探消息。
尤其是刘靖当年在边境时的老部下,纷纷上书朝廷,请求亲自回京参加新皇的登基大典,既是表忠心,也是想趁机拉近关系。
甚至还有人特意从边境往回运了些罕见的滋补药材,准备送给宋瑶安胎。
而那些与太皇太后、宗室关系密切的武将,则显得有些惶恐。
他们担心刘靖登基后会清算旧账,收回他们的军权,一边加强防备,一边悄悄与京城的旧主联系,寻求自保之策。
还不忘让人打听宋侧妃的喜好,想送些礼物讨好,盼着能看在侧妃的面子上,饶过自己。
总之,宋瑶作为刘靖主动宣告天下的喜好,就好像是这其中绕不过去的坎。
人人都想着在她身上做文章。
她随便说一句话,就顶得上家族好几代人的努力。
而如今,这道坎选择去绊倒刘靖。
第472章 朕也有事
瑶光苑到前院正厅的石子路两旁,新栽的寒梅开得正盛。
风一吹,寒香扑鼻。
宋瑶踩着香风,脚下生风,裙裾拂过青石板路,气势汹汹朝刘靖的方向奔去。
她在前面走,冬青等人在后面紧紧护着。
尤其是秋英,恨不得再生出双眼睛来盯着宋瑶,生怕她脚下一个不稳,动了胎气。
宋瑶知道谁才是能真的宠着她的,也知道自己的小脾气可以朝谁发,甚至不合理的脾气也可以随便发泄。
方才听贺嬷嬷说完那些破玩意儿,她心里的火气就没打一处来。
凭什么刘靖当皇帝就能随心所欲,她当皇后就半点好处都没说?
不行,非得找他讨个说法不可。
然而,这股兴师问罪的气势,在穿过第二进院子的月亮门时,便遭遇了第一次阻击。
一个端着红木嵌螺钿点心盘的小丫鬟正往正厅方向去。
盘子里刚出炉的杏仁酥散发着甜香,配着几样精致小巧的荷花酥、枣泥山药糕。
宋瑶目光被那碟杏仁酥牢牢吸引。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并未饥饿的肚子。
撒脾气也是需要体力的!
“你过来。”宋瑶喊住丫鬟。
小丫鬟愣了一下,连忙停下脚步,将点心盘递了过去:“主子,这是给皇上和各位大人准备的,您要吃,奴婢再去厨房给您拿一盘?”
“不用不用,”宋瑶摆摆手,她伸手从盘子里拈起一块杏仁酥,送入口中。
酥皮在唇齿间化开,清甜的杏仁味恰到好处,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就吃这个,正好垫垫肚子。”
“盘子给我吧,我正好要过去。”她含糊不清地对小丫鬟说道,冬青接过了整个点心盘。
那丫鬟哪敢不从,连忙躬身退下。
她一边吃,一边沿着抄手游廊慢悠悠地晃着。
方才那股急火,像是被这糕点压了下去,脚步也慢了下来,嘴里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喟叹。
走到正厅门口时,盘子里的杏仁酥已经被她吃了小半。
宋瑶看看盘子里所剩无几的糕点,警告冬青等人:“待会儿不准多说话,不准说我吃了很多!”
刘靖那里一定还有好吃的,她打算再去混一口吃!
...
自从隆宣帝崩逝,刘靖虽未正式登基,却已开始处理朝政。
按规矩,他本该住进皇宫,在勤政殿中处理政务,接受百官的朝拜与奏对。
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
刘靖以雷厉风行的手段稳定了朝局,却在迁居皇宫这件事上,显出了非同寻常的拖延。
宫墙之内,隆宣帝留下的痕迹尚未完全清理,一些心怀异志的旧人也需要时间甄别肃清。
他担心这些冲撞了怀着身孕的宋瑶。
这几日朝政繁忙,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可哪怕再累,只要晚上能抱着宋瑶睡一觉,听她絮絮叨叨,心里的疲惫就会一扫而空。
让他把宋瑶留在王府,自己去宫里住?
别说舍不得,他也不放心。
刘靖半点风险都不愿冒,干脆将入宫的时间往后推了几日,继续在庆王府住着。
于是,登基大典前,无形中将整个大梁王朝的政治中心,暂时从皇宫挪到了这座规制俨然亲王府邸之中。
为此,负责布置的太监可谓是绞尽脑汁。
指挥着内侍和工匠,将王府前院最为宽敞、位置最正的正厅,改造为一处临时理政之所。
象征着皇权的明黄帷幔替换了原本的靛蓝色,御案被安置在厅堂北侧,各类文书案牍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前来奏事议政的朝臣们,每日穿梭于王府,在一种略显奇异却又无人敢质疑的氛围中,处理着军国要务。
...
此时,正厅里一派肃穆。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面堆着高高的奏折,案几后铺着软垫的椅子,正是刘靖的临时御座。
两侧靠墙摆着几排椅子,坐着几位身着朝服的大臣。
他们正低声商议着事情,气氛严肃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当宋瑶吃着点心,慢悠悠地晃到正厅门口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厅内,刘靖身着常服,凝神听着一位大臣的禀报,侧脸线条冷峻而专注。
而厅外侍立的侍卫、内监,皆屏息静气,一派肃穆。
她一只脚刚迈过门槛,嘴里还嚼着最后半块杏仁酥。
刘靖似有所感,抬眸望来。
就见宋瑶眼神亮晶晶的,看起来心情颇好的样子。
四目相对,他眼中锐利的审视瞬间化为一片暖意。
宋瑶看着他,又感受了一下口中甜香的余味,眨了眨眼,忽然有点卡壳。
自己刚才气势汹汹的,是来干嘛来着?
大臣们也纷纷转过头,见是宋侧妃,连忙起身行礼:“参见...宋娘娘!”
众人齐声卡了一下。
虽然他们都认为宋瑶会是未来的皇后,可如今封后的旨意还没下呢,自然不能直接称呼。
好在大臣们都是人精,连忙以姓氏代称,这才糊弄了过去。
...
殿内原本严肃的空气,因宋瑶的出现而流动起来。
刘靖捏着奏折的手松了松,紧绷的肩线也随之舒展。
他抬了抬手,止住了正在禀报的官员,说道:“今日就到这里,余下的事明日再议,你们先退下吧。”
众臣皆是察言观色的高手,虽心中好奇,却无人敢抬头窥探,皆躬身垂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厅。
刘靖从座椅上起身,朝宋瑶走去。
他身形高大,原本迫人威势的身影,在靠近她时,不自觉地收敛了所有锋芒,变得温和起来。
“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刘靖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今日疲惫都在这一眼中得到了慰藉。
他伸出手,拂去她唇角的糕点碎屑:“吃了多少?”
宋瑶嚼完嘴里的糕点,摇了摇头,语气含糊:“有事儿找你,也没吃多少.......”
她说着,眼神却飘来飘去,显然有些心虚。
刘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软又好笑。
“巧了,朕也有事要找你。”
这话半是真半是假。
第473章 狠心
封后一事确实有需要与她商榷之处,但更多的是,他想她了。
这几日他忙得脚不沾地,白日里处理政务,晚上回来宋瑶大多已经睡了,两人能好好说话的时间少得可怜。
他心里惦记着她,总想找个由头跟她多待一会儿。
他深知她的性子,若他不主动去寻,她很容易便被厨房新做的点心、或是话本子里新奇的故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很难想起主动来寻他。
在这段关系里,总是他主动得多。
主动在她面前晃悠,主动索要关注,以确保自己不会在她心里,被别的东西比下去。
“什么事啊?”宋瑶好奇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好奇的小猫。
刘靖没急着回答,而是伸出手,护着她的腹部,轻轻将她抱了起来。
宋瑶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还不忘又从刘靖桌子上拿了一块儿糕点啃着。
他并未将她抱去别处,而是径直走向自己刚才处理政务的那张宽大坚实的紫檀木书案。
案上堆积的奏章被他用臂弯轻轻扫到一侧,空出一片地方,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了书案边缘坐好。
“好事。”刘靖笑了笑。
案几宽大,足够宋瑶坐着,他还特意将旁边的软垫挪过来,垫在她身后,怕她坐得不舒服。
这个高度,使得宋瑶的视线几乎与他齐平。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刘靖却没有解释,他只是向前一步,置身于她双膝之间,然后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身。
将头深深地埋进了她柔软温暖的颈窝处。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她,深深地呼吸着。
鼻尖萦绕的是她身上特有的淡淡花香和甜点气息的馨香,这味道让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松弛。
怀抱里的身躯柔软而温暖,充满了生命的活力,足以驱散任何因政务带来的疲惫。
...
京郊,静心观。
此处虽名为观,却并非寻常道家清修之地,更像是一处守卫森严的别院。
自多年前那场变故后,庆王妃秦氏便“自愿”在此带发修行,美其名曰为王府祈福,实则是被变相幽禁于此。
这一日,山道上传来了不同寻常的马蹄声,打破了此间惯有的寂静。
为首的监李进德身着深紫色内侍服。
他手持拂尘,步履从容,身后跟着数名低眉顺眼的小内监,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卷明黄色的纸册,正是刘靖亲笔拟定的和离帖。
就在昨日,皇上亲自下令,要与在道观苦修的原配秦氏和离,立宋瑶为元后。
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定会引起不小的震动。
而他此行的任务,就是将这和离帖送到秦氏手中,劝她签下名字,了却这段旧缘。
静心观的尼姑早已在观门口等候,见李进德来了,连忙上前见礼:“李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住持客气了,”李进德微微颔首,“咱家是奉皇上旨意,来见秦氏的,还请住持引路。”
年长尼姑点点头,领着李进德往观内深处走去。
...
消息传到陪伴秦氏在此苦修的刘婷耳中。
她听闻李进德前来,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刘婷快步走到梳妆台前,仔细理了理道服,心跳得飞快。
外面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父王即将登基为帝!
那么母亲......母亲理所当然就是皇后啊!
李进德此刻前来,定是父王回心转意,要接她们母女回宫,准备册封大典的!
“母亲!母亲!李公公来了!定是父王派他来接我们的!”刘婷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盼。
她拉起秦氏,“快,我们快去前厅!”
这两年秦氏的病好了许多,虽说还是反复,但好歹是能下地走路了。
秦氏眼底掠过一丝疑虑,但多年对后位的渴望,以及内心深处的野心,让她也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刘靖他需要一位出身名门的元配妻子来稳定朝局?
可秦家已经没了......
前厅之中,李进德垂手而立,面色平静无波。
见到秦氏母女出来,他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奴才李进德,给王妃请安,给大小姐请安。”
“李公公不必多礼,”秦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可是王爷.......有何吩咐?”
她刻意忽略了那些关于登基的传闻,仿佛一切尚未发生。
李进德直起身,脸上挂着疏淡的笑容:“王妃明鉴。奴才此次前来,确是奉了皇上之命。”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皇上”二字,肯定了外面的传言。
刘婷闻言,脸上喜色更浓,几乎要雀跃起来。
然而,李进德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她们母女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只见他从身后小内监捧着的托盘上,取过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书,双手呈到秦氏面前。
“皇上顾念旧情,特命奴才送来此物。请王妃过目,若无异议,便请用印吧。”
那并非预想中的册封诏书或接驾旨意,而是一份和离书。
...
李进德将托盘放在桌上,打开明黄色的纸册,露出里面的和离帖,语气尽量温和:“皇上说了,夫妻一场,好聚好散。你若是签下这份和离书,当年许下的条件依然有效。
至于你亲手毒杀嫡长子一事,皇上也说了,不再计较,算是给这段过往留个体面。”
秦氏听到这话,忽然笑了起来:“皇上凭什么跟我和离?我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是他的原配!如今他当了皇帝,我就该是皇后!只有我,才能当皇后!”
她将和离书狠狠掷在地上,状若癫狂,双目赤红,指着李进德,“是你!是不是你这阉奴假传圣旨?!”
李进德面对她的指责,面色丝毫不变,只是弯腰拾起,拂去上面的灰尘:“王妃,请慎言。此乃皇上亲笔所书,御印为凭,千真万确。”
秦氏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我盼了一辈子!熬了一辈子!
早年去宫中朝拜,我看着那中宫皇后,母仪天下,接受命妇跪拜,我就在想,有朝一日,若是我坐上那个位置,该是何等风光!那本该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她嘶吼着,“凭什么?!那个出身卑贱的宋瑶凭什么?!她凭什么夺走我的后位?!我为他生儿育女,我为他操持王府多年.......”
李进德看着她癫狂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王妃,事到如今,多说无益。皇上心意已决,元后之位只能是宋主子的。
你若是愿意签下和离帖,还能得个安稳晚年。若是不愿意,那你就永远是庆王妃,一辈子待在这道观里,再无出头之日。
皇上说了,他念及旧情,不会亏待你,但后位之事,绝无商量的余地。”
“念旧情?”秦氏的笑声尖锐而癫狂,“我盼了一辈子的皇后之位,怎么就成了别人的!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李进德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皇上确实足够狠心。
某种程度上来说,宋瑶的出现确实是秦氏的无妄之灾。
而这一切的起源,都源自于皇上的偏心,以及.......狠心!
第474章 天家无情
刘婷难以置信地看着秦氏,又看向李进德,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父王要跟母亲和离?还要立宋瑶为后?这、这不是真的,对不对?李公公,你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李进德看着刘婷煞白的脸色,心里叹了口气,缓缓点头:“大小姐,这是皇上的旨意,老奴只是奉命行事。”
皇上做出的决定,谁都改....除了宋主子以外谁都改变不了。
李进德想劝劝刘婷,清醒一点,趁现在刘靖对她还有亏欠的时候,多讨要一点好处,这才是真的。
天家无情,宋主子也只是个例外。
自古以来,这宫里的血都是洗不干净的!
“不、不可能!”刘婷踉跄着后退几步,眼里满是震惊和绝望,“父王怎么能这样?
母亲是他的原配,是生下我和哥哥的人啊!哥哥虽然不在了,可母亲还有我啊!他怎么能让别的女人当皇后?!”
刘婷想起小时候,父王虽然对母亲不算亲近,可对她还算温和,每次回府都会给她带些小玩意儿。
她一直以为,父王心里是有她们娘俩的,只是因为母亲犯了错,才暂时把她们送到道观。
可她没想到,父王竟然会做得这么绝,不仅要和母亲和离,还要立别的女人为后,彻底抛弃她们。
刘婷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她看着李进德,声音带着几分哀求:
“李公公,您再帮我求求父王好不好?求他不要跟母亲和离,不要立宋瑶为后。母亲知道错了,她以后一定会好好听话的.......”
李进德看着刘婷哀求的模样,心里一阵不忍,却还是摇了摇头:“大小姐,皇上心意已决,老奴无能为力。皇上说了,会保证秦氏日后的生活无忧。至于您,则应有安排。”
刘婷听到这话,瘫坐在地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嘴里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父王怎么能这么狠心......”
秦氏一把抓过桌上的和离帖,撕得粉碎:“我不签!我死也不签!我是庆王妃,这辈子都是!宋瑶那个贱人想当皇后,除非我死!我倒要看看,她这个皇后,能不能坐得安稳!”
李进德看着被撕碎的和离帖,只是平静地说道:“秦氏,你撕了和离帖也没用。
皇上说了,你若是不愿意签,那就永远做庆王妃,一辈子待在这道观里。老奴话已带到,告辞了。”
...
宋瑶被抱到桌子上。
她刚坐稳,就感觉刘靖俯身靠了过来,将头埋进了她的怀中。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疲惫,将最柔软的一面展露在她面前。
玄色的朝服蹭到她的手,带着一丝微凉的布料触感,可他身上的温度却透过衣物传了过来,暖暖的。
宋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
她愣了一下,手里还捏着一块荷花酥,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以往都是她依赖着刘靖,很少见他这么疲惫的一面。
刘靖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瑶儿,这几天太忙了,都没好好陪你。”
他马上就要登基了,她也马上就要封后了,那个时间点也一步步逼近,刘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好真的的万全准备。
害怕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如今,他只想希望时间慢一点
宋瑶嚼完了嘴里的点心,空出手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冠上。
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像是在安抚一只收起利爪、暂时休息的猛兽。
实则趁机蹭了蹭手心里的糕点渣。
他的发丝很顺滑,不像他的人那样强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抬起头,下巴依旧抵着她的肩膀,侧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耳垂。
那里白皙小巧,透着淡淡的粉色。
宋瑶低头看着他,问道:“你吃点心吗?刚出炉的,味道还不错。”
刘靖没有去接那块完整的点心,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鼓动的脸颊上。
那里来回鼓动,显得格外诱人。
他俯身,就着她的手,将那块被她咬过一口、边缘留着细小牙印的荷花酥衔了过去。
他的唇瓣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那是我的荷花酥,你干嘛抢我的吃的!”宋瑶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指,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吃下那半块点心。
“确实不错。”刘靖品了品,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视线却始终未曾离开她的脸。
他依旧环着她,没有松手的意思,这张处理天下政务的书案,此刻成了他最惬意的地方。
因为有她在。
刘靖细细地问她今日吃了什么,睡了多久,可有不适,絮絮叨叨,与寻常人家关心妻子的丈夫并无二致。
宋瑶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偶尔被他问得烦了,还会瞪他一眼,说他啰嗦。
刘靖也不恼,只是看着她生动的眉眼,心里填得满满的。
他知道,外面还有堆积如山的奏章,还有等候召见的臣工,还有无数需要他决断的军国大事。
但此刻,他就想抱着她。
江山社稷固然重若千钧,但怀中的她,是他唯一不想放手,也绝不能放手的温暖。
刘靖再次收紧手臂,将脸埋得更深了些:“瑶儿,日后我处理政务时,多来看看我,可好?”
第475章 悲观
宋瑶正把玩着他衣襟上的盘扣,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俊美的侧脸,心中微软,含糊地“嗯”了一声。
一时不察被晃了神,可恶的敌人竟然使出美色攻击!
得到这声回应,刘靖的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看,他又为自己,在她的小世界里,多争取到了一分关注。
...
刘靖此次命李进德前往白云观,并非如以往处置秦氏那般秘密进行,而是有意将此事摊在了明面之上。
几乎是在李进德踏入白云观的同时,关于皇帝欲与元配秦氏和离、册立宋侧妃为后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京城。
京城里但凡够得上品级、能探听到一点风声的人家,没有不知道的。
街头巷尾的议论,宗室勋贵的揣测,甚至连宫里的宫女太监,都在私下里偷偷议论这件事。
一石激起千层浪。
深宫之中,历经三朝的太皇太后孟氏,自然也在第一时间知晓了此事。
...
殿内熏香袅袅,带着宁神的淡雅气息。
太皇太后听完心腹冯嬷嬷的禀报,叹了口气,转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个孙子,自小就有主见,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认定了宋瑶,还执意要立她为后,这让太皇太后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
太皇太后并非对宋瑶本人有深仇大恨。
事实上,看在宋瑶接连为皇家诞育子嗣的份上,她对宋瑶的为人处事虽有些不满,勉勉强强也就认了。
但为整个皇室稳定考量,她无法认同刘靖此举。
在她看来,比起根基浅薄、出身卑微的宋瑶,刘靖应该有更好、更稳妥的选择。
无论是为了平衡前朝势力,巩固新皇权位,还是为了维护皇室在天下臣民眼中的高贵,择一位高门贵女立为皇后,都是最理想不过的。
即便刘靖因过往种种,对与她同源的孟家心存芥蒂,这天下间,合适的世家大族又何止孟氏一门?
琅琊王氏、清河崔氏、陇西李氏.......哪一家的嫡女不是德言容功俱佳,足以母仪天下?
哪怕琅琊王氏有位嫡女折在了他后院之中,但让他们再送一个,也绝对是愿意的!
高门之女,背后有家族势力支撑,既能为皇权增添助力,也能平衡朝堂各方势力,这才是皇后该有的价值。
太皇太后活了大半辈子,也算是见惯了宫廷内外的人情冷暖、爱恨情仇。
在她看来,刘靖此番执意立宋瑶为后,更像是一个拥有一切的男人,为求刺激,被一时情爱冲昏了头脑。
“男人啊.......”太皇太后轻叹一声,“都是喜新厌旧的。如今正是最稀罕的时候,自然觉得她哪里都好,千般万般都可心。可等这份新鲜感过去了,等时间长了呢?”
她的声音多了一分自嘲:“红颜未老恩先断.......这样的事,哀家在这深宫里,看得还少吗?”
她看着铜镜中苍老的容颜,鬓边的白发早已取代了当年的青丝。
何曾几时,先帝也曾对她独宠一时。
刚入宫时,她风华正茂、艳压群芳,先帝对她呵护备至,言听计从。
可等到她年华老去,容颜渐衰,先帝不也照样喜欢上了别的年轻宫嫔?
那些曾经的海誓山盟、甜言蜜语,终究还是抵不过人心的变迁。
但好在她生下了先帝唯二的两个皇子,加之又是个有出身的,这才坐稳了位置。
太皇太后并非全然否定刘靖此刻的真心。
她看得出来,如今的刘靖是真的很喜欢宋瑶,她相信,以刘靖那般冷硬强势的性子,若非真心爱重,绝不会如此大动干戈。
对宋瑶那般呵护备至,连宫里的规矩都不让她学,只愿她开开心心。
甚至不惜背负非议,也要为宋瑶铺平道路,给予她这世间女子所能企及的极致尊荣。
她质疑的,是这份真心能够持续多久。
真心这东西,最是瞬息万变,经不起考验。
今日有多爱,来日可能就有多厌。
刘靖可以依着自己的喜好决定,无论未来如何他都不会有任何损失,顶多背上薄情的名头,但被其影响的其余人可就不一定了。
冯嬷嬷在一旁垂首静立,不敢接话。
“不知那宋氏用了何种手段,让靖儿对她如此上心。”太皇太后语气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悲观,“可不管是什么手段,新鲜劲儿过去了,总有腻味的一天。”
想到宋瑶已为刘靖生下刘立、刘青两个聪慧健康的皇子,如今腹中又再度孕育着皇家血脉,太皇太后的心情愈发复杂。
即便她再不喜宋瑶,看在三个皇曾孙的份上,她也不希望宋瑶未来的下场过于凄惨。
“花无百日红。若真有那么一日,靖儿对她的喜爱消磨殆尽,那么,曾经有多爱重,彼时便可能有多碍眼。
一个无强大外戚支撑、却占据后位的皇后,对她自己而言,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太明白,像宋瑶这样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女子,一旦失去了帝王的宠爱,将会面临怎样的境地。
到时候,她的生死荣辱,不过就在刘靖的一念之间。
太皇太后顿了顿,语气更沉,“刘家的男人.....骨子里都薄情。今日靖儿能如此决绝地对待秦氏,来日,未必不会这么对她宋瑶!”
连亲手毒杀嫡长子的罪名,刘靖都能为了一纸和离书不计较。
这看似是念及旧情,实则是彻底厌弃。
无论秦氏一脉是死是活,刘靖都不在乎,才会这般大度。
这其中的刻薄寡恩,远比让秦氏偿命更为让人心惊。
这番话说得冷酷,却是她基于对刘氏皇族的认知得出的结论。
若是换做高门之女坐上皇后之位,就算日后刘靖不喜欢她,其背后家族的势力依然是一种无形的制衡与保障。
皇帝即便不喜,多半也会维持表面上的相敬如宾。
最不济,将其当做摆设供养在深宫,或者允许其自请下堂、归家修行,总归能留有一条活路。
可宋瑶不一样。
第476章 准备典礼
她的一切,都是刘靖给的。
荣耀、地位、富贵,甚至是性命,几乎完全系于刘靖一人之身。
刘靖宠她,她便能拥有一切。
刘靖厌她,她便会一无所有,连退路都没有。
从云端跌落,无所依凭,下场如何,不难看出。
想到这里,太皇太后心里竟生出了一丝不忍。
“哀家也是看在立儿、青儿和他们未出世的弟弟妹妹份上。”太皇太后闭了闭眼,“总得.......给孩子们,留一条退路。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若不曾站在那般显眼的位置,或许将来,还能得个善终。”
殿内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忽然,太皇太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直微阖的眼眸倏地睁开。
她转头看向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冯嬷嬷,缓缓开口:“冯嬷嬷,哀家记得,嫁去边疆的刘蕊那里,不是有些动静吗?”
为此她还召见其母亲丰郡王妃来着。
只是从那次谈话能看出,丰郡王妃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冯嬷嬷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回道:“回太皇太后,确是如此。刘蕊查到了些关于宋娘娘真实出身。”
孟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决断。
刘蕊查到了宋瑶的真实身份,多半是想借着这个做些文章。
可能是用来要挟刘靖,好让自己有机会重回京城,但更多的应该是为了单纯泄愤。
反正刘蕊本来也不太聪明。
但不聪明也好,这样的人做事不会瞻前顾后,会有奇用。
孟氏原本还想再观望些时日,多掌握些信息,权衡利弊。
可先皇骤然驾崩,打乱了一切布局,刘靖的动作又快又狠,已然将立后之事推到了明面之上,容不得她再慢慢筹划了。
既然如此.......太皇太后的眼神逐渐变得冷硬。
与其让靖儿一意孤行,立一个隐患无穷的皇后,将来引发更大的动荡,不如趁现在,快刀斩乱麻。
“既然她查到了,那就让她将这事闹开吧。闹得越大越好,人尽皆知最好。”
用这最直接的方式,绝了宋瑶登上后位的可能性。
出身,是宋瑶永远无法抹去的原罪,也是最容易被攻讦的弱点。
她要借此让刘靖清醒,也让朝野上下看清楚,立宋瑶为后,是多么不合礼法、不容于世的事情!
冯嬷嬷深深低下头:“是,奴婢明白该如何做了。”
太皇太后重新捻动手中的念珠,目光一片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话语并非出自她口。
殿内檀香依旧,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
虽是冬季,但整个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紧张、兴奋的筹备氛围之中。
新皇登基大典,乃是国朝头等盛事,更何况,陛下竟欲将封后大典与登基大典置于同日举行!
此讯一出,堪称石破天惊。
古往今来,从未有哪位帝王如此行事。
登基与封后,虽皆为国之重典,却历来分开,以示对天地、宗庙的虔敬,以及对权柄次第的严谨。
如今陛下此举,无疑是将未来的皇后,抬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与她共享荣光,其恩宠之盛,可谓旷古烁今。
宫内,负责具体操办典礼事宜的内务府下属太监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擦拭殿宇廊柱,铺设崭新御道,悬挂明黄帷幔,清点礼仪器物........每一个细节都需反复核对,不容有失。
在忙碌的间隙,几个年轻的小太监凑在一处歇脚,一边擦拭着额角的汗水,一边忍不住低声交换着听来的消息。
他们地上目光不时地瞥向不远处正在学习协理事务、熟悉典礼流程的两人。
冬青与小顺子。
众人目光中带着几分敬畏与讨好。
这二位,可是未来皇后娘娘身边最得用的大宫女与大太监,是娘娘从潜邸里就伴在身边的心腹肱骨。
谁人不知他们是即将冉冉升起的新贵?
如今有机会在筹备大典时近距离接触,自然有不少人存了巴结、混个脸熟的心思。
“瞧见没?那位就是冬青姑娘,听说娘娘的饮食起居一应都是她打理,极得信任。”
“还有那位顺公公,日后怕是内侍省里也要有一席之地了。”
“陛下对娘娘真是.......啧啧,登基封后同日,这恩宠,真是没边了。”
“就是有一点奇怪,”一个捧着香炉的小太监皱了皱眉,小声嘀咕,“这大典要用的布置都快妥当了,可封后的旨意,却迟迟没发布。你们说,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变数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小太监都安静了几分。
是啊,按规矩,封后这么大的事,早就该下旨昭告天下了,可如今离大典只剩五天,旨意却迟迟未见明发天下,难免让人多想。
“别瞎猜了,”挂宫灯的小太监连忙摆手,“你没看冬青姑娘和小顺子公公的脸色吗?
人家两人面色如常,一点慌色都没有,要是真有变数,他们能这么镇定?
肯定是皇上有自己的安排,咱们这些小喽啰,只管把活干好就行,别瞎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众人想想也是,便又继续埋头干活,只是心里的那点疑惑,始终没散去。
毕竟这可是关系到未来皇后的大事,若是真出了什么岔子,他们这些负责布置的人,说不定也会受到牵连。
就在这微妙的氛围中,一个刚从宫外采买物资回来的太监,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是负责外出采购大典所需香料的小太监,名叫小禄子。
小禄子先是四处张望了一圈,见冬青和小顺子正低头跟一个内务府的管事说话,没注意到这边,便神秘兮兮地凑到人堆里,压低了嗓子:
“哥几个,先别忙了,你们猜猜,我方才在外头,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第477章 身份风波
正是敏感时期,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关联着自身前程,小太监们一听有消息,顿时来了精神,纷纷围了过来。
有的还特意挡在小禄子身前,免得被别人听见。
“快说快说!”
“好哥哥,别卖关子了,有什么消息?”
“什么消息啊?小禄子,你快说!”整理绸缎的小太监急切地问道,“是不是关于封后旨意的事?”
“比那重要多了!”小禄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凑近才能听见。
“我刚才在宫外的香料铺买东西,听见几个勋贵家的下人在议论,说.......说咱们这位即将册封的皇后娘娘,根本不是什么贵族之后,而是一个被卖入奴籍的农家女!”
“嘶——!”
这话一出,围在周围的小太监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震惊,连手里的活都忘了干。
一个负责擦盘龙柱的小太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他都没察觉,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小禄子:“小禄子,你、你没听错吧?这可不是小事,要是传错了,咱们的脑袋都保不住!”
“我怎么会听错!”小禄子急了,连忙说道。
“我特意多听了一会儿,那些下人说,宋娘娘是被卖到边疆将军府里做粗使丫鬟,后来才被还是将军的皇上看上的!我还听说啊,宋娘娘的娘家人要来京城寻她了!”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们是想打听消息,可没想过这消息如此骇人听闻!
老天爷!
这……这可是塌天的大事啊!
奴籍!
那是比平民还要低贱的身份,是入了贱籍,终身难以摆脱的烙印!
这样的出身,莫说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便是寻常官宦人家的正妻,也绝无可能!
众人脸色煞白,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们刚才还在想着怎么巴结冬青和小顺子呢,眼下突然冒出这么个消息,若是真的,那可就真的要出大事了!
“这......眼看着没几天,选定的黄道吉日就要到了啊!”挂宫灯的小太监声音都有些发颤,“要是这消息是真的,皇...宋娘娘现在可真是骑虎难下了。皇上知道这事吗?还会封她为后吗?”
“谁知道呢!”小禄子叹了口气,“不过想想也悬.......”
就算陛下知道并不在意,可满朝文武呢?天下士林呢?宗室亲贵呢?
他们会接受一位出身奴籍的皇后?
这简直是将整个皇室的颜面放在地上践踏!
小太监们越说越慌,有的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提前称病告假避开,免得这几天出什么岔子,自己被连累。
他们这边虽极力压制着声音,生怕被冬青和小顺子听见,但集体失态和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表情,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尤其是刚才掉了抹布的小太监,脸色煞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格外显眼。
冬青原本正跟内务府的管事确认大典当天的细节,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到了那边的小太监们。
起初她还没在意,只当他们是在偷懒聊天,可很快就发现不对劲。
那些小太监们虽然没大声说话,但一个个神色慌张,表情怪异,尤其是那个掉了抹布的小太监,模样实在太过反常。
冬青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不动声色地跟管事说了句“稍后再议”,便拉着小顺子,缓缓朝着小太监们的方向走去。
小顺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跟在冬青身后,眼神警惕地看着那些小太监。
小太监们正聊得投入,丝毫没注意到冬青和小顺子已经走了过来。
直到冬青轻轻咳嗽了一声,他们才猛地回过神,转头一看,见是冬青和小顺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一个个神色慌张的,出了什么事?”
小太监们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说话。
小禄子更是吓得手心冒汗,刚才那股子分享消息的兴奋劲儿,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回来分享个消息,就被宋娘娘身边的人抓了个正着。
冬青见他们不说话,眼神更冷了几分:“怎么?不敢说了?还是说,你们在议论什么不该议论的事?”
就在这时,小顺子上前一步,语气缓和了些:“咱们都是为主子办事的人,有什么事不妨说出来,若是真有什么问题,咱们也好一起想办法解决。要是藏着掖着,耽误了大典的事,谁也担待不起。”
小太监们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这事怕是瞒不住了。
小禄子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抬起头,道:“冬、冬青姑娘,我们刚才听小禄子说,外面有人传皇后娘娘的真实出身是奴、奴........”
小禄子迟迟不肯说出口那几个字,这事毕竟未经查验,万一是假的,那他可就小命不保了。
不,就算真的是真的,他的小命也不一定保得住啊!
小禄子虽没说完整,但冬青的脸色还是变了。
她是从将军府跟过来的,自然清楚宋瑶的真实身世。
冬青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大典即将举行的关键时刻,这事竟会被抖落出来!
不过下一秒,冬青又不那么紧张了。
毕竟,主子的身世皇上是知道的。
可关键是谁竟如此狠辣,在这个关口放出消息?!
“这消息是从哪来的?”冬青强压下心里的震惊和愤怒,问道:“你叫小禄子是吧?仔细说说你听到的,还有没有其他细节?”
小禄子连忙点头,把自己在香料铺听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连一个字都不敢遗漏。
听完后,冬青严厉起来:“这事不许再嚼舌根子,若是让我知道定要禀报内务府,重重处罚!”
小太监们连忙点头,一个个吓得连连称是,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
他们现在只盼着这事能尽快平息,别真的影响到大典,不然他们这些人,可就真的要倒霉了。
冬青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小太监们,又看了看身旁脸色凝重的小顺子,现在最主要的是回主子身边。
离登大典只剩五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这样的流言。
主子怀着身孕,这事若是传到主子耳朵里,可怎么是好?
这些事连下人都知道了。
怕是京城里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们现在要做到的、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自乱阵脚。
她深吸一口气,对小顺子说道:“小顺子,这里交给你,我回一趟庆王府。”
小顺子连忙点头:“冬青姑娘放心,我会看好他们,绝不让他们再乱说话!”
冬青不再多言,转身快步朝着宫门外走去。
...
与此同时,宋瑶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然而,她的反应却与常人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恐惧忧虑截然不同。
甚至说,她有恃无恐。
第478章 被爽到了
消息传到宋瑶耳中时,她正在挑选绸缎。
长案上,堆满了各色绸缎,都是城西邬家绣庄刚送来的新品。
有流光溢彩的蜀锦,有绣着莲纹的杭绸,还有泛着淡淡珠光的软烟罗,每一匹都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眼。
宋瑶时而拿起一匹在身前比划,时而因不喜某个花色而随手将其拨到一旁。
她看着一匹淡黄色的软缎,眼神里满是挑剔:“这个颜色太浅了,贴身穿显气色差,做外衫又不够亮眼,不要。”
说着,便随手将那匹绸缎推到一旁,又伸手去翻另一匹。
就在她看到一匹杭绸,觉得颜色清雅,正合心意时,春桃脚步急促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忧色。
她先是挥手让屋内其他伺候的小丫鬟退下,这才凑到宋瑶身边,将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禀报了一番。
说完,春桃屏住呼吸,观察着宋瑶的反应。
秋英也在一旁准备随时上前安慰。
然而,出乎她们意料的是,宋瑶听完,只是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连头也没抬,随手就将一匹石榴红织金缎放到一旁:“这个华丽亮眼,改明儿让人给我裁身衣裳。”
她这般浑不在意,倒让如临大敌的春桃和秋英齐齐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室内陷入宁静。
“主子,您.......您不担心吗?”春桃终究是没忍住,声音关切,轻声问道。
这等关乎名节、关乎后位、甚至关乎身家性命的天大事情,主子怎地像是听了个无关紧要的街巷趣闻一般?
宋瑶这才从那一堆五光十色的绸缎中抬起头,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仿佛春桃问了一个极其奇怪的问题。
她顺手从旁边的高脚小几上拈起一块芙蓉糕,小口地品尝着。
糕体的软糯混着豆沙的甜香在嘴里化开,让宋瑶满足地眯了眯眼,完全没把那些流言放在心上。
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吃点甜甜的东西,这样让人觉得明天都格外有盼头。
“有什么好担心的?”宋瑶反问道,语气理所当然,“刘靖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吗?”
在她看来,她的一切,好的坏的,光鲜的狼狈的,刘靖都一清二楚,她根本不怕他厌弃她。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刘靖现在应该比她急多了......
既然他急了,她就不急了~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春桃和秋英都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
“可是...可是外面如今传得厉害,朝臣们都在议论,说.......说这等出身,不堪为后.......”春桃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更是焦急,试图让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这不仅仅是市井流言,更是可能动摇宋瑶根基的事情。
“哦,那他们还挺喜欢说话的。”宋瑶把嘴里的芙蓉糕咽下去。
见她们个个愁眉苦脸,都没注意她已经吃了三块吃食糕点了,宋瑶又赶忙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这一胎起初脉象不是很好,刘靖看顾的格外严,这也不让吃,那也不让吃。
但她越不让吃,宋瑶逆反心就上来了,就越想吃。
况且,宋瑶觉得肚子里这个挺好的,没什么事,可能只是单纯的在装死而已。
这盘糕点也不是她食谱里的,而是她让人悄悄去从六哥儿分例里拿的。
孩子小,以后还有得是年岁,而她比他年长,比他离死亡更近。
所以,小孩就是要让着大人的!
不过话说回来,宋瑶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这些人放着正经事不做,整日盯着她议论纷纷,真是闲得慌。
回头她就去吹枕头风,让刘靖给他们加加担子!
宋瑶趁机将这盘糕点清空,打了个饱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放心吧,皇上会处理的。”
她这般有恃无恐,并非盲目的乐观,而是建立在无数次被坚定选择、被妥善保护的基础之上。
宋瑶可以很自信的说,自从落到他手上来,就没有小心翼翼过!
刘靖的偏爱,向来明目张胆,为她挡过的风浪、扫平的障碍实在太多了。
多到她已经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信任。
无论发生什么,他总会站在她前面,为她遮风挡雨。
这种信任,历经考验,坚不可摧,让她愿意交付全部的依赖,甚至带着点盲目的意味。
宋瑶突然想到什么,她放下糕点,睁大了眼睛,感叹道:“诶,话说回来,他们原来都不知道我的身世吗?我还以为.......大家都知道呢。”
这倒是宋瑶始料未及的。
在她的认知里,刘靖为她伪造的贵族之后的身份,就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只是为了表面上符合礼法规矩而存在。
所以,宋瑶一直以为,那些消息灵通的人们,比如朝中重臣、宗室亲贵,乃至宫里有些资历的老人,应该都知道她的真实来历。
那层光鲜的外衣,不过是大家维持体面、心照不宣的默契罢了。
没想到,外面的人竟然真的不知道,还把她那个假身份当真了这么久?
想到这里,宋瑶非但没有感到恐慌,反而觉得有些滑稽。
“仔细想想,”她歪着头,语气里有一点点小得意,“从一个谁都能使唤的粗使丫鬟,变成今天这样,比从世家之女走到今天,听起来要厉害多了!”
这么一想,宋瑶就有点被爽到了。
宋瑶一直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所以,宋瑶全盘接受自己的所有。
春桃和秋英听着她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看着她又兴致勃勃地去翻检绸缎,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两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与无措。
她们原本还想着怎么安慰主子,可现在看来,主子不仅不需要安慰,反而还觉得这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宋瑶没注意到两个丫鬟的纠结,她拿着匹月白色的软缎,兴致勃勃地对春桃说:“春桃,你看这匹料子怎么样?做件夹袄正好,再在领口绣点珍珠,肯定好看。”
春桃连忙收起心思,笑着点头:“主子眼光好,这料子衬您的肤色,绣珍珠肯定好看。”
暖阁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而就在这时,刘靖也从外面回来了,他身后还跟了两个面容严肃、忧心忡忡的小尾巴。
...
边疆。
刘蕊安排人在京城散布完消息以后,第一时间将宋瑶要做皇后的消息告知了宋家人。
第479章 皇亲国戚
她知道,自己若是直接派人去接触宋家,很容易暴露自己。
可一想到宋瑶即将享受的尊荣,刘蕊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报复欲。
帝后大典一同举行,这是何等的尊荣!
古往今来,哪个皇后能有这样的待遇?
宋瑶这个贱人凭什么!
更让刘蕊破防的是,若她的县主身份未曾被夺,那么,以她宗室女的身份,新皇登基与册封皇后这般普天同庆的国典,她是有资格、也必须参加的!
那是何等重要的、在宗亲贵胄面前重新露脸、巩固地位的机会!
参加大典,不仅仅是观礼,更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可如今,这一切都毁了!
她只能在边疆,听着那个毁了她一生的女人的无尽风光!
一切都被宋瑶毁了,就是因为她,她的人生才会到现在这样的地步!
她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这位即将母仪天下的皇后,究竟有着怎样‘高贵’的出身!
只要能毁了宋瑶的封后大典,她就算付出再多也值!
...
这些年来,宋家不知为何,总是诸事不顺。
无论是种地、做点小生意,还是想托关系找些轻省活计,总会遇到各种莫名其妙的阻碍,仿佛有人刻意打压他们,本就拮据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当得知“宋瑶即将成为大梁皇后”的消息,整个宋家,瞬间沸腾了!
首先是死寂,长达数息、落针可闻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皇后?!宋瑶?!
那个当年被他们卖给人牙子的宋瑶?!
当年她不是被卖到脏地方去了吗?怎么就成了皇帝的女人,而且马上就要做皇后了?!
“真、真的?!瑶丫头她要当皇后了?!”宋瑶的生母黄小梅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猛地从矮凳上跳起来。
那可是戏文里的皇后啊!
宋家人见了里正都不敢大声说话,而皇后.....县太爷都见不着她吧?
来宋家的是刘蕊的奶嬷嬷。
“没错。”奶嬷嬷点点头,“她现在是皇上最宠爱的女人,再过几天,就要和皇上一起举行大典了。你们是她的亲生父母,她如今发达了,怎么能忘了你们?”
黄小梅的眼睛瞬间亮了,她一把抓住奶嬷嬷的手:“那她是不是能帮我们一把?她有个亲弟弟......”
“当然能!”奶嬷嬷看着这一家子如同范进中举般的狂喜模样,心中鄙夷,添上了最后一把火。
“宋娘娘如今深得皇上爱重,连登基和封后的大典都要放在同一天举行,这可是古往今来头一份的恩宠!
几位想想,娘娘如今身份何等尊贵,就算是为了她自己的名声着想,顾及一个孝字,她还能不认自己的亲生父母、至亲骨肉吗?
这富贵荣华,难道还能跑了不成?”
是啊!皇后怎么了?
皇后也是从宋家出去的丫头!
她是宋德才和黄小梅的亲闺女,是他们老宋家的血脉!
天下哪有女儿不认爹娘的道理?
就算她心里有怨,可为了她自己的名声,为了不被天下人指责忘本,她也得认!
不仅得认,还得风风光光地把他们接去享福!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彻底点燃了宋家人的希望。
黄小梅高兴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搂过小儿子,语无伦次地念叨:“太好了,小宝你姐姐是皇后,你以后就是国舅爷,一辈子有依靠了!”
一时间,整个宋家院落陷入了彻底的狂欢。
一向瞧不起宋老二的大房媳妇焦桂荣,此刻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殷勤笑容,凑到黄小梅身边,亲热地拉着她的手。
“二弟妹啊!你可真是生了个好闺女啊!咱们老宋家祖坟冒青烟了!以前是我不对,对你们多有怠慢,你们可别往心里去。
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瑶儿当了皇后,可得多提携提携咱们啊!
要我说这事也多亏了我家泽文,若不是当年泽文要读书,瑶丫头又怎么会有幸被卖掉?那不就没有如今的造化了?
瑶丫头啊,可得好好谢谢我家泽文,等见了瑶丫头,你可得帮泽文讨个好前程才行!”
黄小梅美的说不出话来,觉得大嫂说的也有道理,连连点头。
宋老大宋德福更是用力拍着宋德才的肩膀:“好二弟!哥哥我就知道,你们这一房是有后福的!以后咱们宋家,可就全靠你了!”
连一向对宋老二从未有过好脸色的宋奶奶,脸上的褶子也笑成了花。
她现在可是皇后的亲奶奶了!
“好!好!我早就看出瑶丫头是个不凡的!”宋奶奶激动得声音发颤,枯瘦的手一挥,“卖!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再去借点钱!咱们收拾收拾,立刻上京!去找瑶丫头.......去找皇后娘娘!”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上绫罗绸缎、住进大宅院、被众人簇拥的场景。
“好!听娘的!”宋德才和黄小梅连忙点头,生怕晚了一步,宋瑶就会忘了他们。
宋家这几年被打断的腰杆子,在这一刻,不仅重新挺了起来,甚至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都要硬!
他们,就要是国母的娘家了!
看谁还敢刁难他们!
然而,在这一片狂欢之中,只有宋嫣显得格格不入。
她站在院子的角落里,看着家人疯狂的样子,眼神里满是复杂。
她的人生充满了不顺,明明有穿越者的记忆,却总是抓不住机会,明明想靠自己改变命运,却屡屡碰壁。
此刻听到堂姑妈即将成为皇后,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隐隐觉得,宋瑶可能才是这方世界的主角。
不然为什么宋瑶能从一个被卖掉的农家女,一步步成为皇后,而自己却处处碰壁,事事不顺?
“主角吗?”宋嫣低声喃喃,心里充满了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她没有任何能力与宋瑶抗衡,而跟着家人去京城,或许是她唯一的机会。
若是能攀附上宋瑶这个主角,说不定自己的命运也能有所改变。
宋家人收拾行李的收拾行李,筹钱的筹钱。
整个小院灯火通明,热闹了一整夜,仿佛第二天就能住进京城的大宅院,成为人人羡慕的皇亲国戚。
第480章 沉默
流言蜚语,借助着人们对宫廷秘辛天生的好奇,以惊人的速度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高门府邸间蔓延开来。
几乎是一夜之间,成了街头巷尾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无数道惊诧、鄙夷、幸灾乐祸的目光,投向了庆王府,将瞬间宋瑶推上了风口浪尖。
消息传到了刘靖的耳中时,他正在与几位心腹重臣商议登基大典的最后细节。
当暗卫飞鹰禀报完后,刘靖面色骤然阴沉如水。
“混账!”
刘靖猛地一拍御案,上好的紫檀木发出巨响,震得笔架上的笔都颤了几颤。
上辈子,他立宋瑶为后一事,历经了无数波折,最终也没能成功。
这辈子,他提前布局,为她伪造身份,为她扫清障碍。
甚至不惜开千古先河,将登基与封后大典放在同一天,就是想让她风风光光地成为他的皇后,不受半点委屈。
他原本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是封后前夕出现天灾或者不祥之兆,他便将所有的罪责一肩扛下,对外宣称所有异象皆因他而起,与宋瑶无关。
反正登基与封后同在一天,要承担,便由他这天子来承担!
若局势真的恶劣到无法转圜,他此生便不立后了,让后位空悬。
可他万万没想到,天灾未到,人祸却先来了。
“查!给朕彻查!”刘靖的声音冰冷刺骨,“所有散播流言者,无论背景,一律缉拿!命京兆尹、五城兵马司即刻出动,凡有公然议论、诋毁未来国母者,以忤逆论处!”
虽然散播谣言的核心人物很快被控制起来,舆论也得到了初步压制,京中绝大多数有头有脸的权贵,都已经知晓。
他们或许不敢再公开议论,但私下里的揣测与不满,会是源源不断的。
虽然他知道他的瑶儿有多好,是这世间任何女子都无法比拟的。
可外面那些蠢货不知道!
他怕那些恶毒的言语会中伤她,怕她会因此受伤落泪。
当然外面的人也不可以知道,谁要是敢知道她的好,那他就死定了!
一想到宋瑶可能会听到那些言论,可能会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自卑、难过,刘靖就再也坐不住了。
他草草结束了与大臣们的议事,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便急匆匆地赶回了瑶光苑。
步伐迅疾,带起一阵风,连身后的李进德都有些跟不上。
世间女子,谁不希望自己是完美的,是能被世人称颂的?
如今被千夫所指,被无数人审视着她无法选择的出身,她该有多难过、多委屈?
会不会躲在没人的地方,一个人偷偷哭?
刘靖一路快步流星,心里满是担忧。
可当他推开瑶光苑暖阁的门时,看到的场景却让他瞬间愣住了。
预想中垂泪伤心、需要他柔声安慰的人儿,此时正盘腿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攒盒,里面装着各色果脯蜜饯。
宋瑶拈起一块杏脯,飞快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成功的小松鼠。
眉眼间尽是满足,哪有半分暗自神伤的模样。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五哥儿和六哥儿,原本小脸上也带着紧张,看到娘亲安然无恙,甚至还很有闲情逸致,这才松了口气。
刘靖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轻轻咳嗽一声,走上前。
宋瑶看到他,眼睛一亮,将攒盒往他面前递了递,含糊不清地问:“你忙完啦?要不要尝尝?酸酸甜甜的。”
刘靖看着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饿。
随即,他转身对两个儿子道:“好了,看到你们娘亲无事便好。今日的功课可温习了?莫要在此打扰,且去书房吧。”
五哥儿行礼告退。
六哥儿却一步三回头,小眉头微微蹙着,目光狐疑,又瞟了瞟宋瑶手中那个装零食的攒盒。
那里面的蜜饯花样,怎么瞧着.......那么像他昨日藏着舍不得吃完、特意收起来的那盒呢?
不过娘亲是大人,应该不会偷吃他的食物吧?
...
待孩子们离去,内室只剩下他们二人。
刘靖将宋瑶轻轻拥入怀中,感受着她温软的身躯和平稳的心跳。
真实的触感让他悬着的心缓缓落定。
他细细吻了吻她的发顶,手臂收紧,温存了片刻。
确认她真的并未因流言而难受后,刘靖才开口,与她说起对策。
“瑶儿,你的身世,朕早就想好了。”
他将物色妥当的人选,说了出来:“已致仕的礼部尚书宋文正公一族。”
“宋公乃三朝元老,清誉满天下,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其家族根基在江南。
但有一脉早年远迁边疆,与京城各方牵扯较少,族中适龄、可对应你年岁的女子情况也便于操作。”
刘靖考虑得周详,宋文正公的声望足以堵住绝大多数人的嘴,而其家族远离权力中心,也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在刘靖的预想中,宋瑶对此类事情向来不甚在意,多半会像往常一样,随意点点头,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他习惯为她打点好一切,而她只需安然享受他提供的庇护与尊荣便好。
然而,这一次,却出乎刘靖的意料。
怀中的宋瑶并没有立刻应声,反而沉默了下来。
刘靖能感觉到她原本放松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些许。
他低头看去,只见她眉头渐渐蹙起,粉嫩的唇瓣也抿成了一条直线,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赞同。
这反应让刘靖有些意外。
“怎么?”刘靖有些疑惑,“你不喜这一族?若是不喜欢,我们再换其他的宋姓高门,倒也有几家不错的。”
越是大家族,越枝繁叶茂,分出去的支系也越多,这些倒不难找。
宋瑶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而是从他怀里钻出来。
刘靖下意识搂紧,宋瑶没钻出来。
宋瑶:“........?”这人有毛病吧?
“咳咳...手快了一些。”刘靖将胳膊松开,改成与她五指相扣。
宋瑶拉起刘靖的手就往外走。
刘靖不明所以,只能任由她拉着,穿过庭院,径直朝着五哥儿和六哥儿平日读书习字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陈设简洁,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典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阳光透过窗户,在屋内投下光影。
宋瑶松开他的手......然后发现他握得太紧,根本松不开,只能继续握在一起。
宋瑶走到书架前,顺便不动声色的狠狠踩了刘靖一脚,接着在书架前找着什么。
她踮起脚尖,从一排厚重的史书中抽出了一本,快速地翻动着书页,神情专注。
这些史书是专门做给五哥儿和六哥儿看的,属于孩童版本,读起来有意思,宋瑶时常拿它们当话本子看。
里面很多离谱的事情,连话本子里都写不出来。
刘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和认真的侧脸,心中疑惑更甚。
他从未见过瑶儿对书本如此上心,尤其是在这等时候。
第481章 此非流言
终于,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然后捧着书,转身走到他面前,将翻开的那一页举到他眼前,指尖用力地点着其中的一行字。
她或许并不完全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她不想否定自己。
宋瑶一向很爱自己,也只爱自己。
被安排一个的高贵出身,看起来好完美,但那感觉像是否定了她真实的过去,否定了她一路走来的自己。
宋瑶以前是个基因克隆人,除了编号和故意调整的样貌,千千万万个人和她本质上都一样。
所以这一次,她想在史书里留下自己独特的东西。
刘靖顺着她纤细的指尖望去,目光落在那字上,瞳孔骤然一缩。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句话,让刘靖瞬间怔住,随即,他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心中充满了困惑与不解。
这一次,他完全不理解宋瑶想要表达什么了。
宋瑶从来都没觉得自己的出身很拿不出手,相反她觉得自己能从粗使丫鬟成为一代皇后,简直厉害坏了!
于是,她望着刘靖,问了一个问题。
“乞丐能做皇帝,奴婢为何不能做皇后?”
大梁的开国皇帝是乞丐出身,这是被记录在史书上的事情,并且祖祖辈辈皆引以为豪。
史书上提及梁太祖,都是夸赞他雄才大略、白手起家。
那凭什么到了她这里,就要遮遮掩掩?
宋瑶也想这样被人夸,从一无所有,到应有尽有,这样听起来多厉害呀!
这样就是开了先河了,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这是独属于她的荣耀。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直直劈入了刘靖的心海。
他整个人彻底愣住了,僵在原地,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爱了两辈子的女人。
他一直知道她与众不同,知道她有时会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他以为他了解她的一切,竭尽全力为她遮风挡雨,为她铺就一条平坦顺遂的青云路。
可直到此刻,刘靖才猛然惊觉,他似乎从未真正触及她灵魂深处那来自底层的生命力。
她比任何人都要强大,有着对自己的骄傲与认可。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从来没人想过要用到女子身上。
奴婢为何不能做皇后呢?
若要说扯些什么高贵、血统之类的,那究其根本皇家的血脉难道就很高贵吗?
唯一差的,只有背后的势力,但是没关系,皇后也可以培养自己的势力。
与其找个高门给她镀金,不如让她一开始就是块金子。
巨大的震撼混杂着愧疚、钦佩与更深沉爱意的情绪,冲击着刘靖的心神。
沉默了好一会儿,刘靖没有回答宋瑶的问题,反而反问了一个他原本绝不会问出口的问题,声音带着几分恍惚:“瑶儿,你说我们还会有下辈子吗?”
他突然很渴望知道,这样独特的灵魂,他是否还有幸,在未知的轮回中再次相遇、相守。
宋瑶听到这个问题,也愣住了。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刘靖,心里暗暗嘀咕:他叽里呱啦说啥呢?
脑子被外面的流言气坏掉啦?
不行,她得机智起来,不能被他带跑偏了,她很严肃的好不好!
于是,宋瑶用力踩了踩刘靖的脚,然后再次指向那本书,急道:“我也要这样被人夸!”
别人有的,她也要!
刘靖看着宋瑶难得认真的模样,听着她充满自信的话语,心里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来自废土的灵魂会适应每个时代,他的瑶儿,本身就拥有直面风雨的勇气。
刘靖不动声色将自己的脚解救出来:“好,听你的,我们不找任何高门认亲。”
因为真正强大的人,从不需要靠虚假的身份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以最真实的模样,与他并肩,接受这天下人的朝拜。
那些试图以出身攻击她的人,恰恰暴露了自身的浅薄与不堪。
但,那些胆敢以此中伤宋瑶的人,刘靖不打算放过。
宋瑶可以不在意这个事情,但他不能不在意其中的恶意。
这份恶意,必须付出代价。
...
次日,大殿内,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
许多大臣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轻易触及这个敏感话题,但目光却不时瞟向御座之上,揣度着圣意。
终于,礼部尚书王先义,出列躬身。
“禀皇上,臣有一事启奏。近日市井之间有诸多不堪流言,污蔑未来中宫声誉,言其出身微贱。此等谣言,惑乱民心,损及天家威严,臣请皇上下旨,暂缓封后大典,严查流言来源,以正礼法!”
他本意是想借此逼刘靖重新考虑,立后人选,维护皇室体面。
然而,刘靖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先义,淡淡开口:“王爱卿多虑了,此非流言。”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下方瞬间竖起耳朵的众臣。
“皇后确实曾为奴籍,入府伺候过朕一段时日。”
“轰!”
这话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了冷水,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虽然众人早有猜测,但由皇帝亲口证实,其震撼力依旧无与伦比!
无数道惊愕、难以置信、乃至惶恐的目光投向刘靖。
第482章 我儿子孤寂,你儿子去陪吧
礼部尚书王先义最先反应过来,脸色涨得通红,激动地跪伏在地。
“皇上,这如何使得!皇后母仪天下,乃天下妇人表率,岂能出身奴籍?此乃悖逆礼法,纲常紊乱啊皇上!”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痛心疾首地继续道:“当年此宋氏刚回京,皇上便独宠于她,臣就曾在先皇面前谏言,此乃乱了嫡庶尊卑之序,长久必生祸患!”
“如今看来,果然皇上竟为此女,不惜与元配秦氏和离,如今更要罔顾其卑贱出身,立其为后!皇上,此非明君所为,恐为天下笑,令祖宗蒙羞啊!”
他一番慷慨陈词,自以为占尽了礼法大义。
却没有注意到,站在他身旁不远的户部尚书赵启元,默默向旁边挪开了两步,低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某种程度上回来说,王说的有道理。
赵启元心中哀嚎遍野。
夭寿嘞!王老头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没听见皇上刚才称呼那位什么吗
皇后!
这称呼都已经定下了,说明皇上心意已决,铁了心要立那位!
你还在这个时候往上撞,拿着陈年旧账和那套礼法没完没了!
这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我们这些朝臣过得太过安生?
好好的阳寿都要被你这番忠言给说短了!
赵启元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前方纹丝不动、如同老僧入定般的首辅高谷。
这位可是年过九旬却稳坐文官之首的老寿星。
要不猜猜人家为啥能活得这么长久,屹立不倒?
秘诀无他,唯分寸二字。
深知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
这王先义,显然是修炼不到家啊!
首位之上,刘靖面无表情地听着王先义的直谏,眼神却越来越冷。
他记得这个礼部尚书有个颇为宠爱的小儿子,昔日与他夭折的嫡长子刘铭关系甚笃,王先义甚至一度动过将女儿嫁入王府的念头。
后来刘铭早逝,这份心思自然也就歇了。
刘靖想起自己那愚蠢的大儿子,一时间内心诸多感慨,也懒得去深究那些陈年旧事。
如今王先义的跳脚,正好给了他一个发作的由头。
他等王先义说完,慢悠悠地开口:“王爱卿对礼法,倒是恪守得紧。朕记得,令郎与朕那早夭的铭儿,昔日甚是投缘?”
王先义一愣,不明所以,只能躬身道:“是...犬子愚钝,蒙大皇子不弃........”
“既如此,”刘靖打断他,语气淡漠,“铭儿陵寝孤寂,缺个知心人陪伴。就让令郎去皇陵,为铭儿守灵十年吧,全了这份故友之情。”
去皇陵.......守灵十年?!
王先义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这哪里是恩典,这分明是流放!
将他正值年华、前途看好的小儿子打发去守皇陵,十年后回来,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臣、臣.......”王先义浑身颤抖,老泪纵横,不敢再辩驳半句,最终只能颤巍巍地伏地,重重磕头,声音嘶哑,“老臣.......谢主隆恩!”
这一幕,如同冰水泼洒在所有心怀异议的朝臣头上。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刘靖杀鸡儆猴的目的,已达到。
帝王的态度,向来是京城最敏锐的风向标。
不出半日,刘靖在朝亲口确认宋瑶真实出身,却依然坚持立后,并严厉惩戒了提出异议的礼部尚书之事,传遍了京城上下。
紧接着,明发天下的册封皇后诏书正式颁布,彻底断绝了所有人的侥幸心理。
诏书中并未提及宋瑶的具体出身,只盛赞其“性秉温庄,度娴礼法,柔嘉表范,风昭令誉于宫闱”,且“诞育皇子,克嗣基绪”。
故立为皇后,正位中宫!
仍有部分顽固朝臣对此不满,私底下或上书或串联,试图阻止。
然而,每当有人拿宋瑶出身说事,刘靖便轻飘飘一句:
“哦?朕记得,太祖高皇帝起于微末,曾乞食于市井。尔等今日鄙薄皇后出身,可是觉得,我大梁皇室血脉,亦属卑微,不堪为天下之主?”
此言一出,所有反对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谁敢接这话?
否定开国太祖,质疑皇室血统的尊贵?
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此话一出,堵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看着噤若寒蝉的臣子们,刘靖满意地微微颔首。
他想起宋瑶那日关于乞丐皇帝与奴婢皇后的惊世之言,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的瑶儿,果然是有大智慧的。一眼便看到了问题的本质,找到了最有力的反击武器。
只不过........平日里她这大智慧,都用在了怎么偷吃零嘴上了。
...
吉日择定,乾坤朗朗。
登基与封后双典同庆的日子,在万众期盼中到来。
整个紫禁城从上至下,焕然一新,弥漫着一种庄重的喜庆氛围。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数十名太监踩着梯子,悬挂最后几盏巨型宫灯。
宫灯高约丈余,灯罩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每一盏都需四名太监合力才能挂稳。
汉白玉的盘龙御道被清水反复冲刷,光可鉴人。
朱红色的宫墙与廊柱新上了丹漆,明黄色的崭新绸缎如同流动的金河,悬挂于主要殿宇的檐下梁间,随风轻荡,昭示着皇权的更迭与鼎盛。
“都仔细着点!要是出了差池,仔细你们的皮!”
内务府总管高大川站在御道旁,语气严厉。
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年,见过无数次大典,却从未见过登基与封后同日举行的场面。
若是出了半点差错,别说内务府,他这个总管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还想学先皇身边的高行廉,也就是他干爹一样,功成身退呢!
第483章 典礼始
从太和殿前的广阔广场,一直延伸到承天门,乃至更远的御街,仪仗森然陈列。
龙旗、凤幡、金瓜、钺斧、朝天镫.......各种仪仗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而威严的光芒。
御道两侧,禁军将士穿着崭新的亮银甲,手持长枪,腰佩弯刀,笔挺侍立,连呼吸都保持着一致的节奏。
而在宫墙阴影处,甚至往来穿梭的宫女太监中,更多暗卫气息内敛。
他们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尤其密切关注着即将举行典礼的核心区域。
陛下下了死命令,皇后娘娘绝不能有半分差池,哪怕是一只不该出现的飞鸟,也要被提前驱离。
宫内的下人们更是脚步匆匆。
尚衣监的宫女最后一次检查帝后隆重的礼服,确保每一道褶皱、每一颗珍珠都完美无瑕。
尚膳监忙着核对大典后宴席的流程与食材,不敢有丝毫错漏。
司设监的太监则反复调整着殿内殿外的陈设布局,务求合乎礼制,彰显天家气度。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今日之事,关乎国体,更关乎他们各自的项上人头。
宫外,同样是万民空巷。
天还未亮,京城的主要街道两旁,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新皇登基,本就是难得的盛事,更何况是与封后大典同日举行!
这等旷古未有的恩宠,早就成了市井间最畅聊的谈资。
他们虽进不到里面,看不见帝后的真实身影,但在皇宫外面同样也有仪仗,也算是难得的热闹了。
小贩们趁机兜售着寓意吉祥的彩纸、香囊。
孩童们骑在父亲的肩头,睁大了眼睛等待着那传说中的仪仗。
...
养心殿内,熏香馥郁,光华流转。
刘靖处理完登基前最后的政务,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步走入。
冕旒垂落,微微晃动,遮掩了他部分面容。
当他目光触及殿中那道身影时,那深邃中瞬间溢满了温柔与震撼。
宋瑶已经穿戴整齐。
朝服以明黄色为主色调,上面绣着九只展翅翱翔的凤凰,凤凰的羽毛用金线和五彩丝线绣成。
头冠是用纯金打造的凤冠,上面镶嵌着数十颗东珠和红宝石。
因为宋瑶嫌原来的太重,所以特意为她制作了一款轻薄,但样式华丽的。
她站在那里,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的光芒,耀眼得令人心折。
刘靖一时间有些恍惚。
从重生归来那一刻起,他殚精竭虑,步步为营,铲除所有潜在的威胁,压下所有反对的声音。
甚至做好了与天意为敌的准备,只为能让她平安喜乐地站在自己身边。
他曾预想了无数的艰难险阻,甚至设想了最坏的结局。
然而,或许是上天垂怜,封后之事,竟出乎意料地顺利。
没有天灾,没有祥瑞失灵,没有突如其来的兵变,也没有大规模的死谏。
那封昭告天下的册后诏书,就这么平稳地传达至大梁的每一个角落。
一切顺利得.......让他几乎不敢相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走向他的皇后。
宋瑶同样心潮澎湃。
她看着向她走来的刘靖王,他今日格外威严,也格外英俊。
但更让她心中满足的,是皇后这个身份本身代表的意义。
她并不完全理解前朝后宫的权力博弈,但她清楚地知道,皇后是独一无二的。
只要她还活着,这大梁的天下,就只会有她一位正宫皇后!
这种唯一性,极大地满足了宋瑶的虚荣心,比这些华服珠宝更让她感到踏实和愉悦。
她笑盈盈地看向刘靖,穿着朝服,美滋滋地转了一圈。
然后,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朝他伸出了手。
刘靖快走几步,毫不犹豫地回握住她。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以一种呵护珍宝的姿态,轻轻扶着她,让她缓缓来到自己的身边。
“瑶儿,我们走吧。”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
...
辰时三刻,随着一声清脆的钟鸣,大典正式开始。
午门外,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照品级依次排列,等候入场。
以首辅高谷为首的一批老成持重之臣,站在最前排,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平静。
他们深知陛下不似先皇懦弱,非能被他人左右之人,连最激烈的反对者礼部尚书王先义都已荣养,此刻再多言,无异于以卵击石。
部分清流文官,脸上仍残留着一丝不认同,但在陛下那番“太祖亦起于微末”的言论震慑下,无人敢在表露分毫,只能将那份不满藏起,随着众人一起躬身等待。
而更多嗅觉灵敏的官员,则调整心态,试图从这前所未有的典礼中,解读出新皇的执政风格与未来朝局走向。
陛下能为宋后做到如此地步,其心志之坚,情意之重,可见一斑。
日后,中宫地位必将稳如泰山,与之相关的任何事务,都需格外谨慎对待。
在命妇聚集的区域,气氛则更为微妙。
高门贵女们穿着诰命服制,妆容精致,彼此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对于那位出身卑微的宋皇后,她们心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嫉妒,有不屑,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审时度势后的恭顺。
她们悄悄整理着自己的衣冠,准备以最得体的姿态,朝拜这位皇后。
与朝臣和命妇们的复杂心情不同,京城的百姓们在典礼一开始就沸腾起来。
皇宫外的大街上,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
街边的茶肆、酒楼里,更是坐满了人,说书先生临时改了话本,讲起了“宋皇后从农家女到皇后”的故事,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听说宋皇后不仅人贤惠,还特别善良,那玉米土豆真是天大的功德,我家现在不拜菩萨了,就拜皇后娘娘!”
“可不是嘛!皇上也是英明,不看出身只看人品,这样的皇上和皇后,才是咱们大梁的福气!”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中满是赞叹。
对他们来说,皇后的出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日子好过,谁做皇后都一样。
也正是在这紫禁城内外万众瞩目、气氛被推向顶点的时刻,运河水路上,一艘客船扬帆向着京城方向驶来。
宋家老小挤在船舱里,望着两岸逐渐繁华起来的景致,脸上是对未来富贵的无限憧憬。
...
第484章 携后登阶
按照礼部最初拟定的流程,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虽同日,但仪式需分开进行。
刘靖应先独自登上汉白玉阶梯,步入太和殿,完成祭天、告祖、受玺、登龙椅等一系列登基仪式,确立其天子身份。
而后,宋瑶需独自从丹陛下走上台阶,接受封后诏书,朝拜皇帝,最终坐于龙椅之侧。
这样的安排是为了体现君臣、夫妻之间的尊卑次序。
吉时已到,钟鼓齐鸣,韶乐奏响。
刘靖在百官和命妇的注视下,松开了宋瑶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衮服上的金龙在阳光下闪耀,冕旒微微晃动,背影挺拔如山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声跪拜,声音震耳欲聋,久久回荡。
刘靖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他完成了所有仪式,接受了百官的朝拜,正式成为大梁的新帝。
当刘靖端坐于九龙龙椅之上,俯瞰下方臣民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阶梯之下的纤细身影。
那阶梯,实在太长了。
在刘靖眼里,这每一步都可能充满风险。
他怎能放心让她独自走完这段路?
就在礼官准备高唱,请皇后升阶受册时,刘靖做出了一个震惊全场的举动。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新皇沿着他刚刚走上来的阶梯,重新走了下去!
“皇上这是要做什么?”
“按规矩,皇后应该独自上殿才对,皇上怎么亲自下去了?”
殿内的大臣们纷纷小声议论,脸上满是惊讶。
就连站在最前排的首辅高谷,也忍不住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就说吧,只要活的久,什么看不到?
又长见识喽~
刘靖丝毫不在意众人的目光,他径直走到宋瑶面前,再次向她伸出手:“皇后,朕与你,同行。”
宋瑶愣住了,随后轻轻点了点头,任由刘靖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向丹陛顶端走去。
这一次,他们走得很慢。
刘靖刻意放缓了步伐,迁就着她的身体状况。
阳光下,二人并肩同行。
漫长的阶梯,不再是划分尊卑的天堑,而成了帝后同心的象征。
这一幕,深深烙印在了所有见证者的心中。
“皇上与皇后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皇上对皇后这般体贴,古今少有!”
赞叹声此起彼伏,之前那些对宋瑶出身不满的大臣,也纷纷低下头,不再言语。
从刘靖走下丹陛、牵着宋瑶的手重新登上台阶的那一刻起,宋瑶的皇后之位,便再也无人能撼动。
后来,史官将这一日帝王亲降御阶、迎后同登的事迹,记录了下来。
并赋予其一个流传后世的成语——“同阶尊合”。
同阶,指两人共同踏上同一级丹陛台阶,打破帝先登、后随登的尊卑秩序。
尊合则暗含帝后同尊、心意相合的深层意义。
这个成语,不仅记录了一场旷古未有的典礼。
更象征着一位帝王对皇后毫无保留的爱重与扶持,彰显了帝后一体、共承天命的深厚情谊与政治寓意。
乾庆帝此举不仅是护妻,更在向天下宣告,皇后与朕地位同等,无需屈居人后。
在后世,人们往往用它来寓意礼法突破,相互平等。
教育众人要勇于打破僵化的礼教束缚。
...
大典继续进行,接下来是百官向帝后朝拜,宣读贺表,一系列流程井然有序。
刘靖坐在龙椅上,时不时看向身旁的宋瑶,确保她没有不适。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呼声震天,响彻云霄。
宋瑶看着手中的凤印,再看着下方匍匐的众生,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我也有印了!”
她拿起凤印,于众目睽睽之下,在刘靖手上盖了一个章,然后眼神亮晶晶的看向他。
刘靖嘴角扬起,用力回握住她的手。
...
太和殿内,东侧,以六位皇子为首,按照长幼次序肃然而立。
其后是几位地位尊崇的宗室亲王、郡王。
忠亲王年高德劭,位列宗室之首,丰郡王正值壮年,神色恭谨。
甚至连新皇的本生父齐王,亦按照礼制,身着亲王礼服,位列其中。
过继之礼大如天,自刘靖被写入隆宣帝一脉宗谱的那一刻起,他与齐王在法律和礼法上的父子关系便已彻底斩断。
此刻,齐王与其他宗亲一样,是臣子,需向龙椅之上的皇帝、皇后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丰郡王努力绷住脸,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却微微颤抖。
他总感觉龙椅之上,刘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所在的方向,带着审视,让他如芒在背。
是因为他身边站着齐王吗?
丰郡王后背几乎要沁出冷汗,他不动声色地朝旁边挪了半步,试图与齐王拉开距离。
齐王正全神贯注于叩拜礼仪,忽然感觉身侧之人微动,他莫名其妙地侧头看了丰郡王一眼,不解其意。
更让他感到困惑的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龙椅上的刘靖目光似乎真的在丰郡王身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这细微的互动,落在某些有心人眼中,足以引发无数的猜测。
...
站在皇子队列靠后位置的五皇子刘立,偷偷用胳膊碰了碰身旁的六皇子刘青,压低声音:
“弟弟,你看父皇和母后在上面干什么呢?怎么好像在手上盖章?我也想要母后在我手上盖章,待会儿典礼完了,咱们也去要吧?”
不等向来沉稳的六皇子回应,五皇子的注意力又被那高高在上的蟠龙金漆宝座吸引。
他仰着小脸,眼中流露出纯粹的向往,声音里带着惊叹:“那里好高好大啊,金光闪闪的,坐在上面肯定很威风!我也想上去坐坐看。”
六皇子刘青相较于活泼的兄长,显得异常安静。
他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对于哥哥一连串的提问和感叹,他只回了一个字:“哦。”
五皇子对这个敷衍的回答很不满意,伸出手指,又戳了戳弟弟的胳膊,带着点不依不饶的劲儿:“六弟,你说话呀!你想不想要母后盖章?想不想上去坐坐?”
第485章 魔音贯耳
五皇子虽是极力压低声音,但在大殿之上,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然而,周遭的宗室重臣、侍立太监,乃至负责纠察礼仪的御史,皆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
无他,这两位小皇子,乃是当今皇后宋氏的亲生子,是皇上心尖上的宝贝。
莫说他们只是小声嘀咕几句,就算他们两个此刻站起身来,在这大殿上大叫一声。
在场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人精,也绝不会流露出半分指责或惊讶。
反而会立刻堆起满脸慈爱赞叹的笑容,说出各种吉祥话来找补。
这便是权力的现实,身份的加持。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而皇帝的喜恶,从来都是宫里最顶层的规矩。
按宫规,为免幼童哭闹扰乱庄严典礼,未满五岁的皇子皇女通常不被允许参加此类大典。
五皇子刘立和六皇子刘青,一个四岁,一个三岁,按理都该在乳母怀中,而非站在这太和殿内。
然而,皇上金口一开,特旨恩准,这便是无人敢质疑的恩宠。
站在他们前面的四皇子刘启,终究被身后的动静扰得心神不宁,忍不住微微向后瞥了一眼。
想看看这两个弟弟在做什么。
他刚一动作,旁边负责监督礼仪的官员便立刻轻咳一声,目光严厉,示意他恪守礼仪,不得东张西望。
刘启身体猛地一僵,迅速转回头,挺直背脊站好,脸上维持着平静。
只是,垂在身侧、被宽大袖袍遮掩住的手掌,却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同样感受到身后动静的二皇子刘慎,心中更是一片气闷。
他想到自己那个没用的女儿,虽为孙辈第一人,却也不讨刘靖喜欢,年岁不足,连出席今日盛典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偏殿由乳母看顾。
而这两个弟弟,却因是宋后所出,便能破例站在这里。
同是父皇的血脉,待遇却如此天差地别。
父皇.......真是好偏的心呐!
...
就在同一时刻,运河之上,一艘破旧客船正沿着水流缓缓北下。
船舱内,宋父宋德才盘腿坐在狭窄的床铺上,一遍又一遍清点着小布包里的银钱。
这是刘蕊派人送来的盘缠,整整八十多两,他已经数了整整一路了。
“嘿嘿...嘿嘿!”宋德才咧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笑得见牙不见眼。
“瑶丫头真的当了皇后!你听这船家说,京城里到处都在传,连码头的茶摊都在讲她的事!皇帝老爷为了她,连登基和封后的大典都放在同一天,这得多得宠啊!”
伪装成船家的苦命飞炎:“.........”
那还能有假?
其余同僚都调回去参加大典了,只有命苦的他,抽签时抽到留下来监视宋家。
天杀的,他一向运气好,结果在这时候遭了波大的。
皇上说了,只要宋嫣无异动,就暂时不必干涉宋家的事,任由他们发展,一切都以保障大典顺利进行为目标。
只是飞炎不太明白为什么是宋嫣这个小孩子,而不是宋家其他人。
但因为太苦命了,飞炎不愿意动脑去想。
这一路上,他所有的耐性都拿来忍耐宋家人了。
有时候他们说的那个话,他简直是想下毒毒死他们所有人!
宋德才接着说道:“咱们这一去,就能住上金砖铺地的大宅院,天天穿绫罗绸缎,顿顿有鱼有肉,再也不用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了!”
宋德才说得慷慨激昂,仿佛宋瑶如今的尊荣,就该为宋家做牛做马。
可他忘了,当年因为宋泽文要去私塾读书凑不齐束修,为了证明自己孝顺,以后能沾秀才侄子的光,宋德才争着抢着要把宋瑶卖掉。
当时人牙子说卖到大户人家当丫鬟,宋德才还不满足,拉着人牙子嘀咕:“能不能送进那种.......能赚大钱的地方?我听说青楼里的姑娘,月钱比丫鬟多好几倍呢!”
要不是运气好,赶上将军府买人,宋瑶早就落进了火坑。
旁边的黄小梅,宋瑶的亲生母亲,正就着船舱昏暗的光线,拿着一块新布,给小儿子缝补衣服。
听到丈夫的话,她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堆满了与有荣焉的得意笑容,仿佛女儿如今的尊荣,全是她一手栽培的功劳。
“那是自然!瑶丫头从小就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黄小梅语气笃定,“她如今富贵了,还能忘了自己的亲爹亲娘、亲弟弟不成?”
“等见了面,我非得好好说道说道,先让她给我打几支金簪子,要镶宝石的那种!还有她弟弟小宝.......”
“必须得送他去京城最好的学堂,叫什么.......国子监!对,就是国子监!将来要考状元当大官的!”
她越说越起劲,眼中贪婪几乎要溢出来:“最好啊,再让皇上看在他姐姐的面子上,给小宝封个爵位!侯爷!国公!那才叫真正的光宗耀祖!”
“到时候,瑶丫头在宫里,有我们这样得力的娘家人做依靠,腰杆子也能更硬气不是?”
宋奶奶盘腿坐在船舱最里面的位置,满是皱纹的脸上,此时更是容光焕发。
她清了清嗓子:“老二媳妇说的对,是这个理,必须得让瑶丫头给咱们都封个诰命才行!而且我早就说过,老二家的瑶儿,那眉眼,那身段,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是有大福气的!”
她刻意忽略了当年卖掉宋瑶时她也是拍板定案之人,反而将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如今果然应验了!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以后,咱们老宋家,就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看谁还敢再刁难咱们宋家!”
宋奶奶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人巴结奉承的场景,腰板挺得笔直。
她这话刚落,坐在旁边的宋泽文搓了搓手指。
宋泽文是宋家读书最多的人,自从出发以后,他心里隐隐就有些不安。
他不觉得宋瑶会认下他们,若是想认亲早就认了,何必等到现在?
可......宋泽文想到这些年的日子,闭了闭眼。
堂妹现在是皇后,还生有两个皇子,暗处盯着她的人肯定不少。
若是不认,到时候他们就击鼓鸣冤去,他就不信二皇子他们会光看着!
哪怕为了两个皇子,她也必须认下他们!
第486章 御膳房
宋嫣站在船窗边,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景色,脸上没有喜悦,反而满是复杂。
她越来越觉得,宋瑶就是这方世界的主角,而自己,不过是个被命运捉弄的配角。
“你一个人杵在那儿发什么呆呢?”宋老大媳妇焦桂荣扭着腰走过来,用力拍了下她,“马上就要到京城了,那可是天子脚下,繁华之地!等见了皇后娘娘,你可得机灵点,好好表现!”
焦桂荣上下打量了宋嫣一眼,压低声音:“你模样比那宋瑶好多了,是个美人胚子,等再过几年,你长大了,宋瑶老了,皇上肯定要你不要她!”
宋嫣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奶奶。”
听见宋家人交谈的飞炎:“.......”
真服了,谁能来救救他的耳朵?
飞炎心里苦啊。
这几年他在边疆执行任务,风吹日晒,餐风露宿,本以为这次能回京享几天清福,没想到又倒霉摊上差事。
这几天在船上,他每天都要忍受宋家众人的魔音贯耳。
宋德才数银子的傻笑、黄小梅白日梦的念叨、宋奶奶吹嘘皇亲国戚的嚣张,还有焦桂荣这种没脑子的算计,简直比边疆的风沙还磨人。
暗卫的命也是命啊!
飞炎在心里哀嚎,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摧残。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回去复命,一定要向统领申请工伤,最好能休个长假!
“唉!”
实在忍不住,飞炎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在狭小的船舱里格外清晰。
这一声叹息瞬间吸引了宋家人的注意,齐齐朝他看来。
宋德才像是找到了炫耀的对象,挺直了腰板,朝着飞炎大声道:“船家,你也听见了吧?嘿嘿,不瞒你说,我们这可是要上京去投奔亲戚!天大的富贵等着我们呢!”
宋奶奶也凑过来,扬着下巴,语气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等我们见了皇后娘娘,也不会忘了你这个划船的,到时候赏你几两银子做酒钱!”
飞炎:“........”
他看着眼前这一群恨不得立刻趴在宋瑶身上吸血的人,自我感觉如此良好,心里只想冷笑。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
他想见皇后娘娘比你们容易多了。
这些人,怕是连皇宫的门都进不去,还在这里做着白日梦。
不仅如此,他还能见到皇上,汇报你们这一路上的精彩言行。
但飞炎不能说,只能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容,点了点头。
然后扭过头去,不愿意再看他们。
耳朵已经工伤了,还是尽可能对眼睛好一点吧。
可宋家人却像是找到了新的炫耀对象,围着飞炎絮絮叨叨个没完。
飞炎只觉得头都大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满是宋家人的魔音。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船能快点到京城,让他早日摆脱这些奇葩,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早点认清现实。
也让他早点休假!
...
时值深冬,清晨的寒意被地龙和炭盆驱散得干干净净。
寝殿内暖烘烘的,如同阳春三月。
宋瑶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出来,身上还裹着一层柔软的丝绸里衣。
她环顾四周,鲛绡帐,琉璃灯,紫檀木雕花梳妆台,窗边软榻上随意丢着的几个软枕.......
甚至连她习惯放零嘴的小矮柜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这寝殿内的布局、陈设,乃至空气中弥漫的花香气,都与她在庆王府住了多年的瑶光苑一般无二。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环顾四周熟悉的房间布局,小声嘟囔道:
“.........我不是已经当上皇后了吗?怎么感觉这日子,一点变化都没有呢?”
为了让宋瑶在养心殿里住的舒适一点,刘靖早在登基前便命内务府,将寝殿完全按照庆王府瑶光苑的格局布置,务求一模一样。
伺候的宫人,也依旧是冬青、夏雀、春桃、秋英等从王府带进来的旧人,连她们的值守习惯都未曾改变。
因此,除了窗外的景致从王府的亭台楼阁变成了更为恢弘肃穆的宫墙殿宇,宋瑶的日常生活,从睁眼到入睡,几乎感受不到任何不同。
不对,也是有的。
这变化,就出在吃食上。
昨日是正式入住皇宫的第一天,晚膳自然是按皇后的份例,由宫中御膳房精心准备。
宋瑶对此可是抱了极大的期望。
毕竟,御膳房啊!
这可是天下厨艺顶尖高手云集的地方!
想想都该是珍馐美馔,玉盘珍羞,味道定然比王府的伙食要好吃不知多少倍。
然而,期望越高,失望便越大。
那一道道菜肴,看着是极精致的,色香俱全,摆盘如同艺术品。
可一筷子下去,宋瑶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倒不是说难以下咽,而是........太过中规中矩,味道四平八稳,少了些让她眼前一亮的感觉。
尤其是那道她最期待的樱桃肉,御膳房做得色泽红亮,入口即化。
可偏偏甜度差了几分火候,不如王府厨子做得那般酸甜适口,让她胃口大开。
对于一个将口腹之欲视为人生第一事的人来说,这简直是无法容忍的。
宋瑶放下筷子,垮起小脸,抱怨道:“这御膳房做的菜,还不如王府厨子的好吃。”
把食物做得难吃,就是在犯罪!
这也难怪她失望。
过去几年,刘靖将她保护得极好,连皇宫都很少让她踏入,更别提品尝宫宴了。
她对御膳房的印象,完全建立在“天下第一厨房”的想象之上。
殊不知,御膳房的厨艺固然是顶尖的,但他们服务的对象是皇帝和整个后宫,讲究的是规矩、体面、不出错。
因此,菜肴大多遵循古制,口味偏向中庸,以免冒犯贵人。
甚至有些时候,看起来好看,远比吃起来好吃更重要。
而刘靖为她搜罗的那些王府厨子,则是特意派人踏遍大梁各地,专门寻来的。
各有各的拿手绝活。
擅长做江南点心的,精通北方炖菜的,做出一手地道川菜的,还有擅长烹制独特风味菜肴的高手,一切以迎合她的口味为最高准则。
两相比较,习惯了王府厨子精准投喂的宋瑶,自然觉得御膳房的菜肴平平无奇,甚至难吃了。
于是,大梁新朝皇后娘娘入住皇宫后发布的第一道正式懿旨,并非关乎宫规、赏罚。
而是.......
第487章 小心思
“去!把王府里所有灶上的厨子,连带着他们惯用的家伙事儿,全都搬进宫来!以后我的餐食,就用他们!”
这道旨意一出,整个御膳房都炸开了锅!
御膳房总管王宗庆得知消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赶到殿外跪地请罪。
“奴才该死,伺候不周,求皇后娘娘恕罪!”
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底下那些自知厨艺懈怠的厨子,更是面如土色。
有几个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宋瑶还没说什么呢,便直接瘫软在地,痛哭流涕,哀哀求告:“娘娘开恩啊!奴才一定潜心钻研,改进技艺,求娘娘再给奴才一次机会吧!”
而那些暂时得以留在御膳房、未被直接替换的厨子,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日后处理食材、烹制菜肴时,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生怕一个不小心,步了同僚的后尘。
反观从庆王府跟来的那几位厨子,则是欣喜若狂,激动得几乎要老泪纵横。
能跟着主子进宫,继续掌管皇后娘娘的膳食,这是何等的信任与荣耀!
这简直是将他们捧上了厨艺界的头把交椅,日后子子辈辈就算做不到他们这样好的厨艺,挂个御膳之家的名头,也是有着落了。
几人摩拳擦掌,下定决心,定要拿出看家本领,将娘娘伺候得更加舒心满意。
谁也没有想到,皇后娘娘,入主中宫后第一个大刀阔斧整治的,竟然是御膳房!
虽说宋瑶的本意只是想吃好点,但在后宫众人,乃至前朝一些关注宫内动向的官员眼中,这无疑是立威的信号。
...
除了饮食上这点小小的波折外,宋瑶确实并未觉得当上皇后之后的日子有太多不同。
她依旧是那个万事不管、只负责吃喝玩乐的闲散人儿。
宫务由贺嬷嬷和冬青她们打理,太皇太后那边不用她去请安,太后那边更是谁也不见。
每日睡醒了就琢磨吃什么点心,午后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偶尔陪着孩子们学一会儿。
成日里只管吃喝玩乐,过得好不惬意。
刘靖对此更是乐见其成,甚至变本加厉地惯着她,将人养得越发有小性子了。
他常常在处理完繁重的政务后,拥着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喟叹:“只要看着你高高兴兴的,朕这一天的疲累,便都散去了。”
这话并非虚言,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向来是他最大的慰藉。
这话哄得宋瑶心花怒放,越发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宠爱。
刘靖心中亦是前所未有的安稳。
一切都在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顺利得超乎想象。
他的瑶儿,还有她腹中的孩子,都健健康康的。
太医每日请平安脉,回报都说胎象日益稳固、强健,比起初诊时的微弱,已然是天壤之别。
这让他悬着的心,终于可以稍稍放下。
这一日,御书房内。
地龙烧得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刘靖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批阅奏章,宋瑶便窝在他身侧的软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绒毯,像只慵懒的猫儿。
刘靖处理完一份紧急军报,放下朱笔,伸手将她连人带毯子揽入怀中,拿起旁边的柑橘,仔细地剥去外皮,将果肉喂到她嘴边。
宋瑶就着他的手吃了,汁水在口中迸开。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什么,含糊不清地问道:“赵雨薇真的这么说?她不想进宫来住吗?”
赵雨薇便是原来庆王府后院里那位赵姨娘的大名。
她是个心思活络、极有眼色的人,深知自身立足之本,从前在王府时就时常主动来陪宋瑶说话解闷,讲些市井趣闻,态度恭敬又不失亲热,因此两人还算熟悉。
“嗯,”刘靖面不改色,又将一瓣橘子喂过去,语气自然,“她递了话,说在庆王府住惯了,觉得那里清静自在,不想挪动。觉得庆王府就很好,愿意在那里荣养。”
实则,是刘靖根本不想让那些女人进宫。
将她们留在庆王府,给予足够的尊荣和用度,让她们安稳养老,已是仁至义尽。
皇宫,是他和瑶儿的,等着孩子们长大了也都一并赶出去。
她身边只有他就够了。
上辈子他试过直接跟宋瑶说,不想让其他人来打扰他们的生活,可宋瑶总觉得人多热闹,闹着不同意。
所以这辈子,干脆先斩后奏,先把人留在庆王府,再想办法转移宋瑶的注意力。
他最是知道她的。
一向有些喜新厌旧,对人对事的热度很难长久维持,只要有新鲜事吸引她,很快就会忘了这茬。
难的是,如何让她的眼睛,长久地映照出他一个人。
宋瑶下意识地嚼着橘子,眉头皱了起来:“可这样会很无聊的......”
“不会。”刘靖见她皱眉,以为她是嫌橘子酸,便将手里剩下的小半瓣直接放进了自己口中。
然后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朕在这里,会一直陪着你。”
“你?”
闻言,宋瑶抬起眼,丢给他一个嫌弃的小眼神。
就是因为他在,所以才更无聊啊!
这人简直像个大型移动挂件,走到哪里都要黏着她。
在王府时还好些,他总有外出办公的时候。
如今进了宫,他除了必须独自去上朝那几个时辰。
其余时间,无论是白天在御书房处理政务,还是晚上回寝殿休息,几乎都把她带在身边。
她承认刘靖的脸是极俊美的,龙章凤姿,气度非凡。
可再好看的脸,天天贴着看,时时对着,也难免会看腻啊!
她就想和新人说说话,玩点不一样的,只和刘靖一个人玩,实在是太没意思了!
说起上朝,还有一桩令人啼笑皆非的趣事。
第488章 不是滋味
那日大典,宋瑶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视着下方百官,觉得视野极佳,颇有新奇感。
紧接着她心血来潮,闹着要跟刘靖一起去上朝,觉得站在上面看大臣们吵架一定很有趣。
刘靖虽然诧异,但内心却十分愿意。
毕竟,能和她多待一会儿都是好的,哪怕是庄严肃穆的朝会。
至于那些大臣们愿不愿意、会不会以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制来激烈反对,刘靖根本不想理会。
他的瑶儿只是想找个地方坐着看热闹而已,算什么干政?
如果他们愿意,也可以将自家夫人带来上朝,他是不会阻止的。
于是,在一片或明或暗的反对声中,刘靖力排众议,命人在他的龙椅旁,设置了一张略小一些、但同样精致华美的凤椅,专门给她坐。
刘靖本来是想让她和他一起坐在龙椅上的,但宋瑶吵着要有自己专属的椅子,觉得那样更威风,刘靖也就依了她。
结果......迄今为止,那椅子宋瑶一次也没做过。
原因无他,上朝时间太早了,宋瑶根本起不来。
“有朕陪你就够了。”
刘靖假装没看到宋瑶眼中的嫌弃,继续投喂她。
她如今是连演都不演了,胆子大到敢直接嫌弃他了。
不过......刘靖看着她下意识地张嘴接受投喂,还是很可爱的。
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满足感。
宋瑶已经对刘靖的厚脸皮免疫了。
要不说人家能当皇帝呢,光是这脸皮就不是一般的厚。
睁着眼睛说瞎话更是家常便饭。
“至于方氏、刘氏、苏氏,她们三人.......”
刘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宋瑶的反应。
见她只是专注地吃水果,看都没看他一眼,刘靖眼神暗了暗,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还是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在乎。
说到底是不在乎他......
刘靖心里想着事,手上的动作就慢几分。
宋瑶吃东西的节奏被打乱,十分不高兴,在他下一次喂过来时,朝着刘靖的手指狠狠咬了上去。
手上的刺痛让刘靖回过神。
但不知为何,刘靖被咬以后,神情反而高兴起来,看的宋瑶一头雾水。
等明天太医请平安脉的时候,顺便也给看看皇上的脑子吧。
感觉不太健康的样子。
“说起来我好久没见过苏氏了诶。”宋瑶感叹道。
这些年,后院里的其余人逢年过节都能见一见,但唯独苏瑜从来不出席这些场合,给出的理由是有心疾。
时间久了,宋瑶都忘记这位苏姨娘长什么样子了。
见宋瑶提起苏瑜,刘靖眉头皱了皱。
如今庆王府里那位“苏瑜”,早就不是真正的苏瑜了。
真正的苏瑜,早被他寻了由头处置了。
如今顶替这个名分的,是另一个同样姓苏、但性情更安分的女子,是他选中用来维持四皇子刘启“生母”存在的工具。
不过,对于刘靖而言,无论是哪一个苏瑜,都无甚区别,不过是确保棋子待在棋盘该在位置上。
一个符号罢了。
这桩小事宋瑶不知道,刘靖没告诉她。
眼见宋瑶提起苏氏,刘靖怕她一时兴起想见苏氏,再吓到她。
只能先一步岔开话题。
“这几个女人,本身无足轻重,”刘靖拿起温热的湿帕子,轻轻擦拭着宋瑶沾了的指尖。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漠然道:“但老二、老三、老四,还是有些用处的。”
“玉不琢,不成器。老五和老六,”刘靖看了一眼怀中慵懒的人儿,眼神柔和了一瞬,“需要磨砺,才能更快地成长起来.......”
他并未将话说完,但意思明确。
他需要为未来的继承人,或者说为他属意的继承人,设置一些竞争压力。
而二、三、四皇子,便是现成的磨刀石。
尤其是除了四皇子刘启以外,其余两人身后都各有势力支持。
二皇子刘慎身后是北方文官,南北文学之争向来厉害,但也同样意味着团结。
三皇子刘俊背后是忠亲王为代表的宗室和部分勋贵。
刘启虽然母家出身卑微,仅是个皇商,但他还有另外一层身份,原文男主。
刘靖大掌无意识地在宋瑶的腰背上抚摸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若想让他们将来有资格,他们的法理性,就不能有太大的问题。否则磨刀石的效果便会大打折扣。”
他需要给这几块石头稍微打磨一下,镀上一层看得过去的边。
宋瑶继续嚼嚼,不太想理他。
这个人有时候很可怕的。
走一步,算十步,把人害死了,那人还得谢谢他呢。
若不是他对自己实在太好了,宋瑶都想跑路了。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一点隐瞒都做不到,浑身上下被他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怕的男人,她根本坏不过他。
她吃不过他,玩不过他,聪明不过他.......
现在好了,都坏不过他了。
宋瑶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嫉妒,不太想听他说话,随手叉了一块水果喂他,堵住他的嘴。
刘靖下意识含住,眼睛瞬间亮起来,转头看向她。
宋瑶愣了一下,不禁想到,如果她喂的是毒药,他也会这么毫不防备的吃下吗?
然后.......
宋瑶就被翻来覆去亲了一顿。
“.......”
好后悔,早知道就不喂他了。
刘靖将头埋在她脖颈里:“瑶儿你好香。”
“哦。”
宋瑶冷着脸嚼嚼,不是很想理他。
刘靖也不恼,冷着脸的瑶瑶也很好亲的。
至于刚才被打断的事,刘靖略一思忖,便有了决断。
他召来李进德:“传朕旨意,晋封方氏、刘氏、苏氏为嫔,享嫔位份例,一应待遇,按制供给。”
嫔位,在大梁后宫品级中不算低,是有资格抚养皇子、拥有独立宫苑和一定话语权的位份。
这无疑是为三位皇子抬高了身份,在宗法礼制上,规整了许多,足以让一些有意投机或需要依附皇子获取利益的官员,有了下注的由头和台阶。
李进德小心翼翼地请示:“陛下,三位娘娘的住处........是否安排宫内殿宇?”
刘靖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挥了挥手,语气淡漠:“不必。让她们依旧住在庆王府,非诏不得入宫。嫔位待遇,按时送去王府即可。”
这只是一个由头,圈禁在原来的地方即可。
需要时拿出来用一下,平时则束之高阁。
这样既达到了给皇子们镀金的目的,又彻底杜绝了这些女人凭借皇子生母身份进入后宫。
尤其是避免她们出现在宋瑶面前,多生事端。
...
乾庆元年春,京城的冷气还未散尽。
聂风身着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站在锦衣卫指挥使司的大门前,心中难掩激荡。
第489章 宋家人来京
今日,是他上任大梁锦衣卫指挥使的第一天。
回想起自己的晋升之路,聂风心中依旧有些恍若梦中。
当今圣上刘靖,文韬武略,南征北战多年,手下网罗的能人异士、江湖高手如同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他聂风,原本只是这庞大体系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小侍卫。
纵使他自认武功不俗,能力也堪用,但在这藏龙卧虎之地,比他身手更高、谋略更深的大有人在。
更遑论其中不少人家世显赫,根基深厚,非他这等毫无背景的农家子可比。
他曾一度感到前路迷茫,空有一身本事却无晋升门路,只能按部就班地当值,默默积攒着俸禄,心想哪天能攒够银子,走走关系,寻个外放的机会,搏一个前程。
直到宋瑶出现。
那时宋瑶还只是边疆将军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姨娘,出身卑微,看着也没什么过人之处。
府里的侍卫、将士,甚至不少姬妾,都私下嘲笑她配不上刘靖,觉得她不过是刘靖一时新鲜的玩物。
可聂风却凭着一股直觉,觉得这个女子不简单。
刘靖看她的眼神,绝不是一时新鲜该有的模样。
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再离谱都是真相。
于是,在许多人还持观望甚至轻视态度时,聂风果断抓住了机会。
他主动请缨,负责宋瑶的护卫任务,并表现出远超职责要求的警觉与周全。
“聂风,你是不是傻?一个出身卑微的姨娘,你这么巴结她做什么?”同屋的侍卫嘲笑他。
“有这功夫,不如去巴结巴结李公公,那位才是真正的得意人!”
“就是,我看这宋氏撑不了多久,等主子新鲜劲过了,有她哭的!”另一个侍卫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不屑。
“自降身份,净干些讨好女人的事!”
那些日子,嘲笑他的人不在少数。
可聂风不为所动,依旧我行我素。
后来的事情,正如他所料,宋瑶深得刘靖宠爱,地位越来越稳固。
当初那些明里暗里对宋瑶有所不敬的人,都彻底地留在了边疆将军府,连返回京城核心圈子的机会都被彻底断绝。
而当聂风发现,刘靖对他这种烧冷灶的行为非但没有制止,反而隐隐透出一种默许,甚至乐见其成的态度时,他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此后,他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宋瑶身边的侍卫长,地位水涨船高。
聂风深知自己的立身之本是“忠心”,因此更是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几年下来,他不仅武功更有精进,处理事务的能力也愈发老练。
更重要的是,他赢得了宋瑶一定程度的信任,以及刘靖看在眼里的“可用”。
如今,宋瑶正位中宫,成为大梁皇后。
作为她身边最早投靠、且表现一直出色的旧人,聂风也迎来了人生的巅峰时刻——被皇上亲封为大梁锦衣卫指挥使!
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大员!
这不仅意味着他一步踏入了大梁高级官员的行列,更掌握着令人敬畏的实权。
他不仅负责统领整个皇宫的侍卫,保障宫禁安全,更掌管着侦察、缉捕、审讯等特殊职能,拥有独立的诏狱,直接对皇帝负责,是名副其实的天子亲军。
这个职位极为特殊,能力固然重要,但比起能力,刘靖更看重的是忠心。
而聂风早早效忠宋瑶,正是刘靖选择他的最关键原因。
从一个毫无背景的小侍卫,到如今权柄在握的锦衣卫指挥使,聂风这可真算得上是一步登天,完成了阶级跨越。
如今,那些曾经家世比他好的权贵子弟,见到他无不恭恭敬敬地行礼,口称“聂指挥使”。
这一切,都只因为他当年在众人犹疑之时,早早地攀上了皇后宋瑶这棵大树。
人生在世,有时选择比努力重要得多!
...
这一日,聂风身着崭新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意气风发地正准备前往北镇抚司衙门处理公务。
与此同时,历经长途跋涉、风尘仆仆的宋家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京城。
他们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口,望着眼前人流如织、店铺林立的繁华景象,一个个看得眼花缭乱,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老天爷嘞!这京城可真大!真热闹!”宋德才搓着手,东张西望,咧着嘴傻笑。
“那当然,这可是天子脚下!”黄小梅挺了挺胸脯,仿佛自己已经是这里的常客,“快,找人问问,皇宫在哪儿?咱们赶紧去找瑶丫头!”
宋奶奶也拄着拐棍,一双老眼努力睁大,贪婪地看着周围的繁华,嘴里念叨:“我就说瑶丫头有出息,看看这地方!”
就在他们像无头苍蝇般乱转,试图找人打听皇宫方向时,读过几年书的宋泽文,忽然瞥见了不远处那个身着飞鱼服的官员。
他曾亲眼见过这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官服!
宋泽文心中一动。
锦衣卫!
这可是皇帝的心腹,直接听命于皇家的机构!
他们肯定能和宫里说上话,一定能联系上宋瑶!
一股激动涌上心头,宋泽文也顾不得许多,生怕错过这个机会,连忙拨开家人,小跑着冲上前去,对着那位官员的背影,喊道:
“这位大人!这位大人请留步!”
正准备去上班的聂风闻声停下脚步,略带疑惑地转过身来。
“........?”
第489章 自投罗网
聂风目光锐利地扫过眼前这一群衣着寒酸、面带风霜之色,与京城格格不入的人,眉头皱起。
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一群人。
看他们的模样,像是刚从外地来的。
难不成是他的哪门子亲戚,特意来打秋风的?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大梁本就是一个以宗族为纽带的社会,聂风起势以后,已经不止一次有亲戚上门,请求他帮忙了。
而刚刚跟随宋家人抵达京城的暗卫飞炎,此刻正奉命监视他们,隐匿在不远处的屋顶阴影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到宋泽文竟然直接拦下了新任锦衣卫指挥使聂风,飞炎嘴角狠狠一抽,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
这也太巧了吧?!
京城这么大,条条大路通皇宫,这宋家土鳖怎么偏偏就精准地拦住了这位?
聂风现在可是皇后娘娘手底下的红人,是陛下亲封的指挥使!
某种程度上说,这宋家人,是真会找门路啊!
飞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刚刚传出去的消息飞鹰还未回复,这下情况变得更复杂了。
...
宋泽文跑到聂风面前,气喘吁吁地停下,拱手行礼,“在下宋泽文,敢问大人可是锦衣卫的大人?”
“正是。你们有何事?”
聂风语气平淡,实则心中已经瞬间警惕起来。
这人姓宋?
莫不是........
果然,宋泽文的下一句话印证了聂风的猜想。
宋泽文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说道:“大人,在下是皇后娘娘宋瑶的堂兄!这是在下的二叔宋德才、二婶黄小梅,也是皇后娘娘的亲生父母!”
“还有其他几位家人,我们一家听说了娘娘的事情,特意是从边疆来,与皇后娘娘团聚!”
宋泽文一边说,一边拉了拉身边的宋德才:“二叔,快见过大人!”
宋德才连忙谄媚笑道:“大人好!大人好!我们是皇后的亲人,是她的爹娘和哥哥妹妹!”
黄小梅也拉着宋泽宝跟着上前:“是啊大人,瑶丫头是我们家的,我们特意来京城找她,麻烦大人能不能帮我们和她说一声啊?”
聂风心中暗暗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果然被他猜准了!
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宋家人看着就是普通农户,连京城的路都未必认得,怎么能从千里之外的边疆,一路顺顺利利来到京城?
这一路上所需的盘缠、路引,乃至安全的保障,绝非寻常农户能够解决。
此事背后,定然有人暗中推动,绝对不简单!
聂风心头一热,刚上任就遇到这等功劳?
若能查清背后指使,揪出意图对皇后娘娘不利的势力,岂不是大功一件?
上天待他真是不薄!
聂风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眼神锐利起来。
正打算开口下令,让手下的锦衣卫把宋家人全部拿下,好好盘问一番,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小贩,推着一辆装满杂货的小车,故作不经意地从他身边路过。
飞炎抬头时,飞快地给了他一个眼神,又迅速低下头,推着车往前走了。
聂风:“..........”
即将出口的命令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夜行的人!
夜行是刘靖手底下的暗卫势力,直接对皇上负责,行事隐秘,权力极大。
比起历任皇帝都掌管过、建制相对公开、还需在一定程度上遵循朝廷法度的锦衣卫,夜行显然更得刘靖的信任和心意。
毕竟夜行的人,都是刘靖一手培养起来的,忠诚度无可挑剔。
聂风瞬间明白了过来。
看来宋家人早就被皇上盯上了,自己刚才遇上他们,纯属意外,但他们能顺利进入京城,绝对是皇上默许的。
皇上怕是早就布好了局,就等宋家人自投罗网。
到手的功劳就这么飞了,聂风心里一阵惋惜,却也不敢有丝毫怨言。
皇上的心思深不可测,他能坐上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全靠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恩宠,绝不能明知故犯。
聂风看着飞炎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还在叽叽喳喳的宋家人,迅速做出了决定。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你们且随本官来。”
无论如何,这京城大街之上,人来人往,耳目众多,绝不能让这群人在这里胡言乱语,说出什么有损皇后娘娘清誉的话来。
先将人控制起来,总归没错。
虽说这件事明确由夜行负责,但他提供场地和暂时看管,积极配合夜行行动,事后论功行赏,也未尝不能蹭到几分功劳。
聂风心思辗转,做出了最利于自己的选择。
他没有半分犹豫,大功劳抓不住,能蹭点汤喝喝也是好的。
在官场上,尤其是他这种倚仗恩宠上位的,姿态比能力更重要。
见聂风行事果决,没有多做纠缠便领着宋家人离去,隐在暗处的飞炎终于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衫都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现在也很为难,按照规矩,他将宋家人“护送”到京城后,应该马上就会接收到飞鹰大人的下一步指令。
但不知为何,直到宋家人进城,他都没有收到任何指示。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暗卫,调动不了什么人手,更无权擅自处置这群与皇后娘娘关系特殊的人。
真要让宋家人在大街上闹出什么动静,或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引起轩然大波,他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
如今有聂风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主动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飞炎自然是乐见其成。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聂指挥使怎么看都比他个子高得多。
不过........飞炎心里暗暗庆幸的同时,又有些疑惑。
这一路上,他和京城这边的联系就没断过,飞鹰大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他下达指示。
可偏偏宋家人一进城,飞鹰大人那边就没消息了,他连发出去的好几条消息,都石沉大海。
“难道是出什么事了?”飞炎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安。
夜行的通讯向来严密,绝不会出现这种无故失联的情况,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但他只是个连自己休假都决定不了的基层暗卫,没有权限去询问飞鹰大人的动向。
于是,飞炎只能按兵不动,跟上聂风继续监视宋家人的情况,同时等着上级的指示。
...
与此同时,皇宫的御书房里。
刘靖听完飞鹰禀报事情发展经过,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飞炎之所以收不到消息,自然都是刘靖一手安排的。
第491章 抗旨
他故意让飞鹰停了对飞炎的指令,目的就是让宋家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京城里乱转,看看他们会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刘靖早就知道宋家人要进京。
从刘蕊资助宋家上京的那一刻起,他就通过夜行的暗卫,把宋家人的一举一动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刘靖的本意是想看看,这群被贪婪冲昏头脑、又无人引导的蠢货,在失去控制后,会不会自己生出什么事端来。
比如,当街喧哗、冲撞贵人、在皇宫外撒泼、甚至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只要他们触犯了明确的律法,那么顺天府尹就能名正言顺地将这群人拿下,关入大牢。
他甚至可以借此机会,弄死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宋家人,试探一下这所谓的血缘牵连,会不会引来天意的反噬。
不过他没想到,宋家人竟然这么走运,刚进城就遇上了聂风。
以聂风的谨慎,绝不会让他们在大街上闹事,他的这个小小的试探,自然也就落了空。
“真走运啊.........”刘靖眯了眯眼,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听不出喜怒。
不过无妨,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试探而已,就算没有奏效,也没什么损失。
宋家人既然已经到了京城,以后有的是机会试探。
刘靖沉吟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对垂手侍立的李进德吩咐道:“去,将宋家人已到京城,告诉皇后。”
说起宋瑶,刘靖原本冷峻的神色柔和了不少,“正巧她这几天正闷得慌,给她解解闷也好。”
至于宋瑶这几天为何会闷,说起来也是托了刘靖的福。
前些日子,他几乎是恨不能将宋瑶拴在裤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在御书房批奏章也要将她搂在怀里,黏糊得紧。
起初宋瑶还觉得新鲜,但时间一长,尤其是他忙于政务时,宋瑶便觉得无趣至极,终于被他给整烦了。
若是往常,这个时辰宋瑶多半是在御书房里,窝在她专属的软榻上,吃着零嘴,看着话本,偶尔被他拉过去亲昵一番。
但这几天,宋瑶连刘靖传召她都不去了,除非刘靖亲自去养心殿将人“捉”过来,否则派李进德去请多少次,她都当没听见。
刘靖也确实亲自去捉过几次人,但就算勉强把人带过来,宋瑶也待不了多少时间,就会打着困了、饿了、要去玩等各种借口溜走。
他刚刚登基,政务繁忙,千头万绪,不可能次次抛下正事去捉人。
更别说若是再多来几次,把人真惹恼了,恐怕更难哄。
一来二去,刘靖也只能无奈地接受身边没有宋瑶陪伴的时光了。
可就算见不到人,他也放心不下。
只能每隔一个时辰,就派李进德去养心殿问问情况,了解了解她在做什么,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顺便问问她有没有想他。
“陛下问娘娘,此刻在做什么?”
“陛下问娘娘,可用了点心?用的什么?”
“陛下问娘娘.......有没有想陛下?”
每个时辰都要被如此“关心”一遍的宋瑶:“..........”
她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人怎么这么烦!
连她打个盹都要被打听!
只是苦了劳碌命的李进德,一把年纪了,一双老腿都要跑细了。
此时听到刘靖这个新吩咐,李进德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得恭敬应道:“老奴遵旨。”
但愿娘娘听了这消息,觉得有趣,能对陛下有点好脸色,让他这把老骨头也能少跑几趟。
...
时值午后,皇宫里的洒扫宫女们趁着差事间隙,聚在御花园西侧的偏廊下歇脚。
几个宫女围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刚从膳房领来的芝麻饼,一边吃,一边闲聊起来。
八卦的对象,毫无疑问是那位如同传奇般、入住养心殿的皇后娘娘。
一个圆脸小宫女惊叹:“要我说,咱们这位皇后娘娘,可真是开了历朝历代的先河了!不仅不住后宫,直接就随着皇上住进了养心殿!那可是天子寝宫,处理军国大事的地方!我听说啊........”
她神秘地顿了顿,引得其他几人都凑近了些,“皇上还下了旨意,要将整个后宫那些空着的殿宇都重新修葺粉刷一番呢!”
“啊?修缮宫殿?这不是很正常吗?”另一个略显稚嫩的宫女不解。
“傻呀你!”圆脸宫女白了她一眼,“修缮是不假,但我听尚宫局的姐姐说,那旨意里写得明白,不是按着规制修给哪位太妃或是未来妃嫔住的!”
“而是要将各处宫殿布置成不同的景致,给皇后娘娘一个人充当游玩、散心的地方!说是娘娘若在养心殿待闷了,便可去后宫随处逛逛,每一处都得是合心意的!”
“老天爷.......”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将后宫,改造为一人专属的游乐园,这是何等的奢靡,又何等的......恩宠!
“这还不算什么呢!”一个站在稍外围、眉眼机灵的宫女,见话题引到了这里,立刻按捺不住,插嘴道,语气神秘兮兮,“皇后娘娘还敢......抗旨呢!”
“什么?!”
“抗旨?!”
“青禾,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掉脑袋的!”众人皆是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个名叫青禾的宫女。
抗旨不遵,这可是顶头的大罪,轻则打入冷宫,重则累及家族,皇后娘娘竟敢如此妄为?!
......
现实中有点事,24号的更新晚上发~
第492章 向往
见自己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青禾得意地仰起头,刻意放慢语调:
“我怎么会乱说?我干娘可是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老人了,这些事,我当然知道!”
旁边一个知道些内情的宫女立刻帮腔,语气带着羡慕:“对对对!她干娘是孙嬷嬷!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听说,孙嬷嬷早年在边疆时,就伺候皇后娘娘了。娘娘怀五皇子和六皇子,都是孙嬷嬷一手照料的,两位小皇子也都是她帮着带大的呢!是娘娘身边顶顶信任的老人了!”
这话一出,众人看青禾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在宫里,有个得势的主子身边做心腹的亲戚,那简直是拥有了通天的阶梯。
像是孙嬷嬷这种伺候过两位皇子的,这日后的体面自然不必多说。
“照这么说,青禾姐姐,你岂不是有机会被调到皇后娘娘手底下当差了?”有人酸溜溜地问,语气中难掩羡艳。
谁不知道,如今皇后娘娘虽尊贵无比,但她不住在后宫,而是住在养心殿。
皇上身边本就有一套完整的伺候班子,如今帝后同居一殿,许多下人职责重叠,能用的人手自然比规制该有的少了一大截。
即便这位皇后娘娘行事颇为奢靡,用度远超常人,但在用人方面,却比历代皇后都要精简。
因此,能挤进皇后娘娘身边伺候,是宫内多少宫女太监削尖了脑袋都想钻营的美差!
那不仅意味着轻松、油水多,更意味着有可能同时得到皇上和皇后的赏识!
青禾心里得意极了,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调去干娘身边风光的样子。
她在宫里最大的倚仗就是孙嬷嬷。
当年孙嬷嬷被还是将军的皇上要走,去伺候当时还是姨娘的宋皇后,她在宫里的日子很不好过,受了不少白眼和排挤。
如今可算是苦尽甘来,扬眉吐气了。
但青禾面上还是故作矜持地摆摆手:“害,还没影的事呢,你们可别瞎起哄。就算想进去,也得先等娘娘手底下有了缺口再说不是?”
话虽如此,她眉眼间的喜色却掩藏不住。
“那你刚才说皇后娘娘敢抗旨不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快仔细说说!”先前那圆脸宫女迫不及待地追问道,这可是惊天秘闻。
青禾清了清嗓子,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压低声音说道:
“就是前几日的事。皇上在养心殿处理政务,应该是念着娘娘了,便传旨让娘娘过去相伴。你们猜怎么着?娘娘那边直接回话说‘不去’!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给!”
“啊?!”众人再次倒吸凉气。
“这.......这后来呢?皇上定然龙颜大怒了吧?”
“怒?”青禾嗤笑一声,仿佛在嘲笑她们的无知,“听说皇上非但没怒,还转头就吩咐御膳房,把新进贡的蜜橘给娘娘送一篓过去,说是给娘娘解解馋!”
青禾看着众人目瞪口呆的样子,继续加码:“这可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听干娘说,娘娘心情好时,或许会去。若非如此,十次里有八次是请不动的。皇上派人去请,娘娘就当没听见。”
“有时候皇上亲自去请,娘娘就算过去了,待不了一会儿也能寻个由头溜走。事后,皇上非但没有丝毫惩罚,反而更加疼爱,变着法儿地送东西哄她开心呢!”
这事在消息灵通的上层宫女嬷嬷、总管太监,乃至一些关注宫内动向的官员耳中,不算什么绝密。
只是在这些底层的小宫女们中间,还显得格外震撼。
或者说,等时间再久一些,陛下对皇后这种近乎溺爱无度的态度,会成为宫中人尽皆知的常识。
廊下陷入了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喃喃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感慨:
“抗旨不尊.......非但无过,反而圣宠更隆.......”
“这得是多大的荣宠啊.......”
“简直...简直是捧在手心里!连规矩礼法都为她绕道了.......”
这就是帝王的恩宠吗?
别说看到了,单是听别人提一嘴,就让人心生向往。
阳光暖暖地照着,这群小宫女的心中,生出了无限的向往。
...
宋瑶坐在榻子上,面前摊开着好几套为白老虎特制的小衣服。
有绣着虎纹的红色小马甲,有缀着珍珠的披风,甚至还有一套略显滑稽的、仿照侍卫服制作的微型飞鱼服。
白老虎是一只猫咪,只因浑身雪白,宋瑶便给它取了这么个名字。
这些年跟着宋瑶,伙食好得不像话,顿顿有鲜鱼、鸡胸肉,还有专门给它做的小点心,被养得珠圆玉润,体型膨胀,个头都快赶上中等体型的狗了。
跑起来的时候肉乎乎的,身子带着一股冲力。
如今宋瑶再度有孕,刘靖和太医都再三叮嘱需万事小心。
这白老虎虽通人性,被养得也算乖巧,但终究是畜生,难免有失控之时。
为了防止它不小心冲撞了宋瑶,白老虎便被六皇子刘青主动抱到了他自己的寝殿里养着,美其名曰“替母分忧,代为照料”。
连宋瑶想见一面,都得提前报备,且只能远远看一眼,不给靠近。
宋瑶拿起件红色小虎纹马甲比划了一下,想象着白老虎穿上后圆润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对身旁的秋英抱怨道:
“其实偶尔抱一抱也没什么的!”
“白老虎胆子小,性子也温吞,被养得还是很乖的!它见到我,最多就是用脑袋蹭蹭我的手,从来不会伸爪子扑跳的!”
她对这次父子三人罕见地结成统一战线,坚决不让她接近白老虎这件事,感到非常、非常不高兴!
尤其是刘青!
“青儿他.......”宋瑶越想越气鼓鼓,“他原本最听我的话了!我说东他绝不往西!”
“结果现在呢?竟然敢用那么严肃的态度对我!小脸板着,说什么‘为了母后和弟弟妹妹的安全,请母后暂且忍耐’,那模样,跟他父皇一个德行!”
小猫咪身上有毛毛,抱起来很舒服,这方面他们父子三个拍马都赶不上!
秋英在一旁垂首听着,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接话。
她怀疑,六皇子此番如此坚定地扣留白老虎,甚至不惜忤逆母意,恐怕不单单是为了安全考量。
更可能是在......报复上次娘娘偷拿他点心吃的事!
说起这事,秋英就忍不住闭了闭眼。
第493章 对比鲜明
六皇子刘青自小嗜甜,可他年纪小,脾胃娇嫩,宫里的嬷嬷和太医都反复叮嘱,不能让他吃太多甜食,不然容易积食、坏牙齿。
所以平日里,身边的人都有意无意地限制着他,每次只让他吃一两块,就把点心收起来。
刘青人小鬼大,颇有耐心,硬是靠着平日里从父皇、哥哥那里“蹭”来的一点份额,偷偷攒满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红木点心匣子。
里面都是他精心挑选、最最心爱的各色蜜饯、糖糕。
偏偏那日,宋瑶不知怎么就被她发现了这个被六哥儿藏在书架角落的宝藏。
宋瑶见到如此多精致可爱的点心,哪里还忍得住?
当即顺手牵羊,将一匣子拿走了。
等刘青发现他的珍藏不翼而飞,还飞到宋瑶手上时,神情可幽怨了。
虽然后来宋瑶心虚之下,命人准备了好多点心补偿他,有桂花糕、梅花酥,还有新做的玫瑰糕、豆沙卷,堆了满满一桌子。
可六皇子却还是不太情愿,只是默默收下了,没多说一句话。
这怀疑并非空穴来风。
因为就在昨日,宋瑶实在想抱着白老虎玩,便悄悄命令秋英,趁着夜色,去他寝殿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白老虎给她偷回来抱一会儿。
秋英自然领命。
然而,她刚摸到内室门口,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端坐在床边。
只见六皇子刘青,一手搂着那个红木点心匣子,另一只手,则抱着蜷缩成一大团的白老虎。
他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人来,那双眸子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清亮,平静无波地看向秋英的方向。
没有惊讶,没有质问,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来,但是,不行。”
秋英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只能无功而返,向宋瑶请罪。
一想到六皇子的反应,秋英至今心里仍会倒吸一口凉气。
宫里人都说五皇子刘立文武双全,聪慧机敏,活泼讨喜,是陛下和皇后的开心果。
但单论这敏锐的感知和沉稳的心性,尤其是武学天赋方面,反而是这个平常安静少言、不爱动弹的六皇子,更胜一筹。
毕竟,秋英是暗卫出身,武艺高超,隐匿行踪是看家本领。
而六皇子今年才不过三岁,竟然就能在她潜入的第一时间察觉,并精准地判断出她的位置!
这份天赋和警觉,是当年同样年纪、却还大大咧咧、满院子疯跑抓蝴蝶的五皇子绝对做不到的。
秋英看着还在为不能抱猫而闷闷不乐的宋瑶,心中暗叹,这白老虎,短期内怕是真抱不着喽!
...
宫道两旁的景色不错,李进德却无暇欣赏,他只想着尽快把宋家人的消息传到。
不多时,养心殿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殿前的侍卫见是他,连忙放行。
“李总管,您来了!”守在殿门口的宫女见他过来,连忙上前见礼。
李进德点点头,喘了口气:“皇后娘娘在里面吗?皇上有消息要老奴禀报。”
“娘娘在暖阁里给白老虎选衣服呢,您稍等,奴婢这就去通传。”宫女说着,转身进了殿内。
片刻后,宫女出来传话:“李总管,娘娘请您进去。”
李进德整理了一下衣襟,躬着身子走进暖阁。
暖阁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宋瑶手里拿着一件绣着金线的小袄子,对着旁边的软垫比划。
见他进来,宋瑶头也没抬,直到李进德躬身站定,才慢悠悠抬起眼,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干脆利落吐出两个字:“不去。”
宋瑶满心以为又是刘靖耐不住寂寞,派李进德来催她去勤政殿陪驾。
方才还为了抱不到白老虎的事憋了一肚子火。
只圆滚滚的小猫咪被六哥儿攥得死死的,连近身都不让,她这个亲主子反倒成了外人。
这会儿没直接摔东西已是给足了皇上面子,不骑在刘靖头上撒撒气都算克制,哪里还会给传旨的李进德好脸色看?
宋瑶说完便重新低下头,手指戳了戳小袄子:“要去他自己来请,不然免谈。”
一副被宠坏的模样,全然没把刘靖放在眼里。
见状,李进德连忙躬身赔笑:“娘娘息怒,息怒!老奴可不是来请娘娘去勤政殿的。”
他偷偷抬眼瞄了眼宋瑶的神色,见她没立刻发作,才敢继续说道,“是关于娘娘家人的事。”
“皇上刚收到消息,娘娘的爹娘、堂兄等人,从边疆到了京城,今日在朱雀大街遇上了聂风聂指挥使,如今已被聂大人请到锦衣卫指挥使司‘暂住’,就等娘娘示下。”
“我的家人?”宋瑶眼神有些迷茫,像是没反应过来,“什么家人?我怎么.......”
话还没说完,宋瑶忽然顿住。
她猛地想起,自己这辈子确实是有家人的,不是刘立刘青他们,而是边疆那个宋家。
只是时间过去了六七年,那些日子过得太苦,,加之这几年在刘靖身边被宠得无忧无虑,竟慢慢把宋家的人都快忘了。
宋瑶愣在原地,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绒线,开始回忆与宋家人有关的记忆。
可浮现在眼前的,全是这些年在刘靖身边的日子。
他纵容她的模样、刘立抱着她脖子撒娇打闹的模样、六哥儿的安静沉稳,还有白老虎圆滚滚扑进她怀里的软乎乎触感。
至于所谓的宋家,那些片段像是蒙了一层灰,颜色晦暗极了,透着压抑,让人不愿意回想。
“娘娘,是宋父宋德才、宋母黄小梅,还有您的堂兄宋泽文,表侄女宋嫣他们。”李进德见她有些困惑,连忙补充道。
“宋德才...黄小梅......”
宋瑶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念什么陌生的代号。
破旧的茅草屋,一双双讨嫌、冰冷的眼睛。
当年在宋家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他们看向她的眼神这么嫌弃?
可能是因为后来刘靖的眼神太暖了吧。
她见过真正在意她的人望向她是什么样子,见过爱意在一个人眼里盛开的样子。
所以,也就衬得不爱她的人,那么清晰。
第494章 千里迢迢赶来的玩具
好在那些画面太遥远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宋瑶甚至记不清这辈子爹娘的具体面容,只隐约记得他们皱着眉头,嘴里数落她的样子,和干不完的活。
这些年的过得太舒服了,刘靖把她宠得不像话,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身边的人都围着她转。
那些曾经在废土、在宋家受的苦、遭的罪,像是被时光冲刷过一样,渐渐淡忘了。
“他们怎么会来京城?”宋瑶缓过神,继续挑拣小衣服,语气疑惑。
李进德摇摇头:“具体缘由老奴也不清楚,只听说他们是特意来投奔娘娘的。”
“投奔我?”宋瑶嗤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如今知道她当了皇后,想来是为了沾光,想从她这里捞好处。
她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顽劣的笑容。
这些年她过得风生水起,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还有刘靖的陪伴,而宋家人呢?
从边疆一路赶来,想必吃了不少苦,不是宋瑶自傲,如今这世上日子过得比她好的估摸着没几个。
反正肯定不会出现在宋家那群人身上。
宋瑶并非宽宏大量之人,相反,她小心眼、爱记仇,甚至不少时候没仇都硬记。
以前他们生活在边疆也就罢了,这上赶着跑到京城来,还真别说,正好合了她的心意。
不是有句话叫做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吗?
宋瑶觉得这句话说的很对。
人是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的,想心安理得地享受她带来的余荫?
凭什么?
她就是喜欢看着那些曾经轻视她、放弃她、视她如草芥的人,永远活在泥泞里,仰望着她如今高高在上、他们穷尽一切也无法企及的富贵与尊荣!
她喜欢他们过得不如她的样子。
越是不如,她心里那点隐秘且带着恶意的快感,就越是满足。
一想到宋家人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样子,再对比自己如今的尊贵地位,宋瑶心里就涌起一股强烈的满足感。
李进德垂首静立,不敢打扰宋瑶的沉思。
他能感觉到上方那道目光的变化,从最初的茫然,到逐渐清晰,最后变成为一种他难以准确描述的情绪。
“李总管。”
良久,宋瑶放下手里的东西,坐直了身子,眸子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李进德一听这称呼,下意识绷紧了腰板,心里生出几分感慨。
他今日从皇后娘娘口中听到敬称了!
这辈子的遗憾又少了一个!
宋瑶再度开口:“去,传本宫懿旨,明日.......接宋家众人,入宫觐见。”
至于宣见宋家人会不会惹出什么麻烦、掀起什么风波?
宋瑶压根没放在心上。
无所谓,反正刘靖那边肯定有办法兜着。
如今的宋瑶,也不是曾经那个懵懂少女了。
经过这些年,尤其是在刘靖毫不掩饰的偏爱和纵容下,她充分了解并习惯了权势这玩意儿的能量。
这是一种比那种名为核的神秘武器更加强大、更加无所不能的东西。
它虽无形,却可定人生死荣辱,操控命运。
宋家人能出现在京城,又这背后若说没有刘靖的默许甚至推动,她是绝不相信的。
换句话说,这群人,不过是刘靖送给她解闷的玩具而已。
是玩具,当然就要好好玩喽。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宋瑶心中形成。
她要让他们睁大眼睛看清楚,当年那个被他们卖掉的赔钱货,如今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尊贵。
她要让他们亲身踏进这泼天的富贵里,看得见,嗅得到,却永远也够不到,分不着。
让他们在羡慕、嫉妒与悔恨中,反复煎熬。
直接杀了他们?
那太没意思了,不过是一了百了。
钝刀子割肉,才最是折磨人。
让人在看得见希望的地方,却永远触摸不到希望,其中所萌生的那些不甘、嫉妒、悔恨、绝望的情绪,才是让人看了就心情愉快的东西。
宋瑶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眼里闪过一丝愉悦。
人的脸上就应该出现各种各样的表情,才有意思嘛!
若是都死气沉沉的,那多无聊。
李进德听了旨意,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地连忙躬身应道:“老奴遵旨!”
好在,这位小祖宗是说将人宣进宫里来,而不是她自己要出宫去见他们。
若是后者,事情就麻烦大了。
皇上把皇后看得比什么都重,定然不会允许她涉足宫外那等杂乱之地。
而这位被宠惯了的小祖宗也绝不会退步,两人八成会因此吵上一架。
虽然后面皇上九成九会低头妥协,但在这争吵拉锯期间,他这把老骨头,这条老腿,怕是真的要跑废了。
本来,传话这种事情,不一定非要他这个御前大总管亲自前来,随便派个小太监即可。
但陛下觉得,唯有让他这个身边最得用的老人来回传话,才能显示出对皇后娘娘的重视,以及对娘娘所关心之事的郑重。
李进德一边苦笑,一边又为自己是皇上身边最得用的人而感到骄傲。
总之,这份重视,让他腰板一会软一会硬的!
李进德连忙又问:“娘娘,那明日觐见的地点,是在哪里?老奴好提前安安排准备。”
哪怕在宫里,安全方面也不能掉以轻心的,也得提前准备好了。
“就设在隔壁大殿的外间吧。”宋瑶随口说道,“不用上宫里的吃食,边疆寻常百姓家的茶水就行,这事让夏雀跟着你去,她懂得。”
夏雀被卖为奴之前,就是边疆货郎家的女儿,对于日常待客的东西还是记得的。
左不过粗茶沫子之类的东西。
“主子果然是好人,怕他们吃不惯京城的吃食,还特意提前嘱咐,要不这些东西可难寻了!”夏雀眼神亮晶晶的看向宋瑶。
她主子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主子!
李进德:“........”
这难道不是因为皇后娘娘一点便宜都不想让他们占到吗?
而且像粗茶沫子之类的东西,若不提前说一声,在宫里还真是不好找啊!
只能说夏雀姑娘不愧是最得皇后娘娘心意的人,白的都能说成花的。
最重要的是,她好像是真诚的。
他李进德,服!
第485章 风起
“是,老奴明白。”
李进德应下,又躬身请示了几句细节,见宋瑶没别的吩咐,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等李进德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宋瑶忍不住拍手道:“太好了!这段时间无聊死了,终于有东西可以玩了!”
她被刘靖管得死死的,不让她到处去玩,连白老虎都抱不到,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早就憋坏了。
如今宋家人来了,正好给她解解闷。
宋瑶迫不及待地开始吩咐:“春桃!快!去把我那件孔雀蓝织金云锦宫装找出来!就是袖口和裙摆用金线绣满了云纹的那件!”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再配上那条赤金镶红宝石牡丹花的项链!还有上次西域进贡的那对羊脂白玉镯子,水头最好的那对!”
宋瑶选择的这些东西,单论价值或许不是她库房里最顶尖的,但绝对是视觉效果最亮眼、最具有冲击力的。
孔雀蓝的华贵,织金的璀璨,红宝石的浓烈,白玉的温润........
她要让自己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高攀不起的光芒。
秋英站在一旁,听着宋瑶兴致勃勃地点着那些华服美饰,心里暗暗觉得好笑。
娘娘这孩子心性,真是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爱憎分明,喜怒形于色。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能让她开心些,免得总为了见不到白老虎的事闹别扭。
宋瑶越想越觉得兴奋,目光又落回到榻上那堆宠物衣服上。
她灵机一动,拿起那件她刚才比划了半天的猫衣裳,兴致勃勃地说:
“对了!还有白老虎!去,把白老虎也给我抱过来!明天让它穿上这件新衣裳,再戴上那个缀着东珠的小帽子!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她的猫,吃的、用的、住的,甚至穿的,都比宋家那些人梦寐以求的要好上千百倍。
她就是要让他们亲眼看看,她随手赏给猫的东西,都是他们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奢华。
她的猫都过得比他们好。
她宁可把好东西都给猫,也绝不给他们半分!
就是要气死他们!
秋英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她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娘娘,六皇子那边.......怕是不会轻易把白老虎交出来。”
秋英可还记得昨日去偷猫未果的尴尬经历。
宋瑶正兴奋着,被泼了盆冷水,不满地皱起了眉头,但随即又展颜笑了:“他敢!一个小屁孩,还敢跟他娘抢东西?”
她挥了挥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放心,他要是敢不给你,你就.......你就打他屁股!就说是我说的!”
欺负孩子这一块儿,宋瑶向来是很拿手的,且毫无心理负担。
毕竟孩子生下来就是拿来玩的。
她都给他们争取到万中无一的皇子身份了,欺负欺负他们又怎么了?
六哥儿虽然比五哥儿沉稳,但毕竟还是个三岁的孩子,只要她拿出娘亲的威严,再稍微吓唬一下,保管他乖乖把猫交出来。
秋英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中为六皇子默哀一瞬,然后恭敬地低头:“.........是,娘娘,奴婢这就去试试。”
于是,就在刘青试图以理服人、试图靠规矩解决问题的第一回合,就被亲生母亲用行动告诉他,这世上有一种行为叫做强盗。
拳头不够大,你的理,别人是随时可以不用听的。
...
慈宁宫内,檀香的气息比往日似乎更浓郁了几分。
香气萦绕在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太皇太后孟氏端坐在位上,手中那串陪伴了她多年的沉香木念珠,一颗颗缓慢地捻动。
她微阖着眼,仿佛沉浸于佛法无边的宁静之中。
但蹙起的眉心和略显紧绷的唇角,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孟氏捻动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看似平稳的节奏。
她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那方被宫墙切割开、略显阴沉的天空。
“阿弥陀佛........”
她没有做错。
在她看来,她只是做了自己身为太皇太后、身为刘氏宗族最尊长的长辈,应该做的事情。
维护皇室血统的高贵,防范任何可能玷污皇家声誉、动摇国本的因素,是她的责任,亦是她的执念。
宋瑶那不堪的出身,就像是一颗埋在未来的毒瘤,说不定哪天会爆发,她只是默认刘蕊将其揭露出来,让靖儿,让朝野上下,都看清这个事实。
至于手段是否光彩,过程是否会伤及无辜,在这等大是大非面前,都无足轻重。
只是没想到,靖儿这么硬生生压着满朝文武,就这么认了。
而宋瑶.......
想到宋瑶说出的那句话,孟氏觉得心烦意乱。
她多日来的烦恼也在于此。
“乞丐能做皇帝,奴婢为何不能做皇后.......”
这句话听起来荒唐至极,宋瑶怎么能和太祖皇帝比呢?
孟氏无法理解这句话,只觉得宋瑶作为一个女人实在太出格了!
但偏偏,孟氏也无法忘记这句话。
本该默诵经书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起这句话,反复默念,扰的她心神不宁。
然而,孟氏此时却并未过多地停留在这件事上。
宋家人入京了。
这群来目光短浅、贪婪无度的蠢货,从他们选择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他们作为的作用,就已经用去了一大半。
至于他们后续是死是活,是荣是辱,于大局而言,已无关紧要。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刘靖,她那个心思深沉、手段果决的孙子,显然并没有仅仅满足于立宋瑶为后。
他的反击,或者说他的清算,已经开始,并且速度极快,指向明确。
他查到了刘蕊身上。
更准确地说,他的矛头,已经隐隐指向了丰郡王府。
孟氏心中清楚,刘蕊当年能被远嫁边疆,本就是刘靖手下留情的结果。
如今她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利用宋家人来给宋瑶添堵,试图搅动风雨,这无疑是触碰了刘靖的逆鳞。
以刘靖的性子,绝不可能轻易放过。
敲打与其关联密切的势力,是必然之举。
而丰郡王府,很不幸,首当其冲。
想到对此事一无所知、满腔爱女之心的丰郡王妃,孟氏又忍不住叹了一声,手中的佛珠捻动快了几分。
第496章 志得意满
锦衣卫那处位于西城榆树胡同丙字的空院,从外面看与寻常富户宅邸无异,但内里却别有洞天。
聂风并未将宋家人直接投入诏狱,而是将他们带进了一间布置得颇为特殊的厅堂。
这厅堂宽敞,却无窗,四壁皆是冰冷的青石,只在极高处留有几个用于通风的狭小气孔。
数盏长明灯嵌在墙壁上,跳动的火苗将室内照得还算亮堂,却也因此将每一处阴影都拉扯得有些扭曲变形。
屋内摆着一张厚重的檀木长桌,两侧是雕花扶手椅,墙角立着的刑具被深色幕布遮掩,只露出一角冰冷的金属光泽。
厅内陈设简洁,地面干净得反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冰冷气味,令人无端地感到脊背发寒。
这是一处用于初步审讯和施加心理压力的场所。
然而,宋家这一行人,见识有限,不懂得这些门道。
他们只觉得这屋子比起他们一路住过的破旧客栈、比他们在边疆的土坯房,不知要华丽了多少倍!
雕花木椅、宫灯锦布,无一不是华丽的象征。
瞧瞧这青砖铺地,瞧瞧这墙壁多厚实,瞧瞧这照得亮堂堂的灯盏!
“啧啧,这椅子真沉,怕是得值不少银子吧?”
宋德才摸着椅背上的雕花,虽然硌得慌,但他觉得这木头定然值钱。
他头一次见大官绷紧的神经彻底放松,“我就说嘛,瑶丫头当了皇后,咱们这些亲人也跟着沾光!聂大人真是客气,还特意给咱们安排这么好的地方休息。”
黄小梅也跟着点头,领着宋泽宝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
“可不是嘛!这宫灯真亮,比咱们村里的油灯强多了。等以后咱们在京城住下了,也得给家里装几盏这样的灯。”
宋奶奶更是得意,盘腿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说道:
“我就知道,瑶丫头不会忘了咱们!你看这待遇,一般人能有吗?等见了瑶丫头,咱们可得好好说说,让她给咱们也安排个这样的大宅院!”
宋泽文虽然觉得这房间的气氛有些压抑,可看着眼前的雕梁画栋,也忍不住心生向往,觉得自己这趟京城没白来。
一股莫名的虚荣,在他们心中迅速膨胀起来。
一个个原本还有些忐忑的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神色,腰杆也挺直了些。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日后在这京城之中,如何被人前呼后拥、巴结奉承的场景。
只有宋嫣站在角落,看着这封闭的房间和墙角隐约可见的刑具,心里有些害怕。
这地方,怎么看也不像是用来招待客人的。
聂风站在门口,看着宋家人志得意满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冷笑。
他没有贸然对这些人动粗,不是他心慈手软,而是他深谙官场生存之道。
无论是皇上还是皇后娘娘,至今没有明确的旨意下来,说明如何处置这群人。
万一,皇后娘娘对自己的家人还存有几分血脉亲情呢?
又或者,娘娘本来对他们没什么感情,但若是自己一上来就动刑,把人打得皮开肉绽、惨不忍睹,反而激起了娘娘的怜悯之心,那他这个刚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岂不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要倒大霉。
聂风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仅仅是武功和运气,更有审时度势的谨慎和洞察人心的能力。
他从不做这种莽撞的事。
聂风没有再现身,而是吩咐手下,按照特定的流程来“招待”这群人。
首先,是规矩。
几名面无表情的锦衣卫,向他们宣读京城律法、宫中规矩。
尤其是冒犯皇室、妄议宫闱、试图攀附勒索等罪名的严重后果。
那些条文被刻意解释得严苛无比,动辄便是杖毙、流放三千里、株连亲族,听得宋家人脸色发白,刚刚挺直的腰杆又悄悄弯了下去。
其次,是展示。
命人不经意地让他们听到,隔壁院子犯人的凄惨下场。
虽然看不到血腥场面,但那哀嚎声、求饶声,以及行刑者冷酷的呵斥声,足以让宋家人胆战心惊。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门口站岗的锦衣卫看似多嘴,有意无意地闲聊:
“皇上对皇后娘娘那可是捧在手心里的,最不喜有人拿娘娘的出身说事.........”
“有些人啊,仗着有点血缘关系,就妄想攀龙附凤,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配不配?”
“咱们陛下是什么人?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要是哪天陛下觉得某些人碍了娘娘的眼,或者让娘娘不高兴了......呵呵,那结果,可就难说咯。”
“到时候啊,世人只会知道是某家农户不幸遭了匪患,或者染了时疫,全家死绝了......谁会知道真相呢?”
这些话语,一字不落钻入宋家人的耳中。
他们起初还强自镇定,宋德才更是梗着脖子反驳:“不...不可能!我们可是皇后娘娘的亲人!是她的至亲骨肉!皇上........上还能杀了我们不成?!”
那锦衣卫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
“至亲?在皇家威严面前,什么都不是。说句实话,皇上并不太喜欢你们的存在。”
“说不定哪天皇上不高兴了,觉得你们碍眼,就把你们都杀了。到时候,是意外还是别的,谁又说得清,谁又敢问呢?”
恐惧瞬间淹没了宋家人。
他们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惶。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踏入的并非想象中的富贵温柔乡。
他们引以为傲的皇后至亲身份,在这里,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可能是一道催命符。
不多时,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然而,人性的贪婪与侥幸,往往是恐惧最好的解药。
“怕......怕什么!”黄小梅强自镇定,声音还有些发颤,“等见了瑶丫头,咱们好好跟她说!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被皇上杀了吧?”
第497章 轻笑
“对对!”宋德才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咱们是她爹娘!她还能不认咱们?到时候,让她跟皇上求求情,再给咱们赐个大宅子,多派些护卫,不就行了?”
宋泽文皱着眉,思索了片刻:“聂大人可能是在吓唬我们,想让我们入宫后老实点。毕竟我们是皇后的亲人,皇上就算不喜欢我们,也不至于真的杀了我们。”
他的话像是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宋奶奶定了定神,拍着桌子说道:“没错!他就是在吓唬我们!我们是瑶丫头的亲人,就是皇上的亲戚,天底下哪有杀亲戚的道理?说不定是聂大人想让我们给他好处,才故意这么说的!”
这么一想,宋家人心里的恐惧渐渐消散,他们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来。
等见了宋瑶,该如何诉苦,该如何表功,比如一路艰辛来寻她,又该如何理直气壮地讨要他们想要的一切。
从金银珠宝、田产地契,到官位权势、奴仆成群。
越是讨论,他们心中的恐惧就越被驱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现实所见刺激得无限膨胀的贪婪。
这些话,他们在来时的路上讨论了无数遍,但那时他们的想象局限于认知,过于漂浮,不够具体。
可当他们这一路走来,亲眼见到了京城的繁华似锦,见到了高门大户的朱门广厦,见到了街上绫罗绸缎的行人、前呼后拥的权贵........欲望如同野草般疯长。
昨天还觉得能顿顿吃肉就是神仙日子,今天就已经在幻想穿着绫罗绸缎、驱使成群的奴仆了。
可以说,每多见识一分京城的富贵,他们心中想要的东西就多上一分,每天都有更贪婪的念头冒出来。
短暂的恐惧,并未能浇灭他们的贪欲,反而像是一瓢油,泼在了那本就旺盛的火焰之上。让他们对进宫认亲,抱有了更加疯狂的期待。
...
翌日,清晨。
宋家人在几个面无表情的太监引领下,穿过高耸朱红宫墙的甬道。
所谓的下马威,根本无需特意安排。
皇宫本身的存在,就是最强大的威慑。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重重殿宇,雕刻着蟠龙御道的汉白玉台阶,沿途侍立的带刀侍卫,那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和脚步声........
这一切,无一不在冲击着他们脆弱的神经。
宋德才的腿肚子都在打颤,努力想挺直腰杆,做出点国丈的派头,但瑟缩的脖颈和躲闪的眼神,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原本志得意满的模样荡然无存。
黄小梅死死拽着宋泽宝的手,连头都不敢抬,眼角的余光瞥见宫墙上的龙纹浮雕,吓得心脏直跳,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宋奶奶更是腿软的,需要两个儿子搀扶着才能走路,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价值连城的琉璃瓦。
宋泽文还算镇定些,但紧抿的嘴唇,也显示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贪婪地呼吸着这象征着权力顶端的空气,心中幻想着自己于京城立足的未来。
宋嫣则低垂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她心中的不安远大于贪婪,不知为何,当踏入这片地方以后,她就觉得很害怕。
终于,他们被引到了一处偏殿。
殿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四周陈设着精美的珐琅器皿和玉雕摆件。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香气。
宋家人的目光在这些珍宝上打转,恐惧中忍不住透出贪婪,恨不能将这些宝贝都装进自己的口袋。
当那道身着孔雀蓝织金宫装的身影,在宫女的簇拥下,在凤椅上坐下时,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就是........宋瑶?
那个记忆中总是低着头,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头发枯黄,瘦小干瘪,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如同角落里一抹灰不溜秋影子的.......宋瑶?
眼前的女子,肤若凝脂,一双杏眼流转间带着一种被娇养出来的慵懒与光华。
她身姿窈窕,即便怀着身孕,也丝毫不显臃肿。
那身华美至极的宫装,在她身上仿佛只是理所当然的点缀,气度斐然。
这不仅仅是物质的堆砌,更是心境的彻底蜕变。
由此可见,刘靖这些年,是将宋瑶如何捧在掌心,用宠爱与奢靡,将灰扑扑的女孩,娇养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宋家人都彻底呆住了,张大了嘴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宋父宋德才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他见宋瑶在上面高高在上地坐着,丝毫没有晚辈见到长辈该有的恭敬、激动,甚至没有起身相迎!
这算什么玩意儿?!
他很生气,觉得女儿简直是忘本!
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但他环顾四周的宫女太监,还有殿外侍卫的身影,他那点欺软怕硬的本性让他根本不敢开口斥责,甚至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他只能拼命地用眼睛去瞪站在他旁边的黄小梅,示意她这个当娘的赶紧上前去说话,去教训女儿,或者至少,去拉拉关系。
在宋德才眼里,女儿如今这般没规矩,都是黄小梅的错。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宋瑶根本就是对他们不待见。
宋母黄小梅被丈夫瞪得一个激灵,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凤椅上光彩照人的贵人,几乎不敢相认这就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这
“瑶丫头?”黄小梅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当年那个被像丫头使唤一样的女儿,如今竟长成了如此矜贵的贵人。
通身的气派,这矜贵无比的模样.......真的是她的瑶丫头吗?
但贪婪终究压过了陌生感。
她马上反应过来,意识到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黄小梅几乎是下意识将躲在她身后的小儿子宋泽宝,猛地推到了前面来,讨好道:
“瑶、瑶丫头....不,皇后娘娘!这......这是你弟弟,泽宝!当年您走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您还没见过他吧?”
“快,快好好看看!你弟弟他可聪明了,都说他是有大出息的!”
她的话语急切,仿佛推出儿子是一张最重要的王牌,能瞬间拉近她们之间的距离。
然而回应她的,是宋瑶一声极轻的笑。
笑声中不带任何嘲笑的意味,仿佛只是因为黄小梅的举动很有趣。
取悦了她。
第498章 多亏了你们?
被推到前面的宋泽宝,许是在家里被宠惯了,面容蛮横。
他身上穿着新衣裳,料子是好的,但尺寸不合身,显得有些滑稽。
一条清亮的鼻涕快要流到嘴唇上了,宋泽宝用力吸了吸,毫不在意。
宋泽宝仰着头,来回打量宋瑶,又忍不住环顾四周,眼神贪婪。
娘说了,这是姐姐,是皇后!
出发来京城前,娘就跟他说过,他有个当皇后的姐姐,以后他想要什么,姐姐就得给他什么,这宫殿里的好东西,以后也都是他的!
所以他现在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觉得这些人都该围着他转,满眼都是对周遭珍宝的觊觎。
宋瑶连眼皮都懒得抬,用余光扫了宋泽宝一眼。
眼神里没有见到亲弟弟的欣喜或好奇,没有血脉相连的触动,甚至连一丝寻常人见到孩童的表面宽容和善意都欠奉。
仿佛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纯粹不屑。
就这?
最重要的是,宋泽宝长得不好看。
皮肤黢黑,眉眼普通,鼻梁塌塌的,还很邋遢,组合在一起,毫无灵气可言。
这也难怪,宋瑶漫不经心地想。
可能是因为刘靖的面容实在过于出色,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连带着他们的两个孩子刘立和刘青,也都眉眼精致,灵动可爱。
看惯了那两个玉雪可爱、聪慧异常的小家伙,再看眼前这个流着鼻涕、眼神浑浊的所谓的弟弟,宋瑶只觉得......丑。
她向来不喜欢虐待自己,也就不喜欢看丑的东西。
人也好,物也罢,入不了她的眼,连半分耐心都懒得施舍。
宋瑶啧了一声,夏雀马上明白她的意思,随手从后面拿出一块抹布,直接盖在宋泽宝的脸上。
宋瑶满意点点头,太好了,消失不见了呢。
宋家人不明所以,但还是期待的看着宋瑶。
尤其是黄小梅和宋德才,心脏怦怦直跳,希望宋瑶能说些什么。
哪怕只是问一句多大了、读书了吗,语气冷淡些也无妨。
只要能打破这僵局,他们就能顺着话茬往下说,从孩子聊到生活,再慢慢引出别的要求。
毕竟在他们看来,再怎么说也是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人对小孩子总归是要宽容些的,宋瑶就算再记恨当年的事,也不会对一个孩子太过绝情。
然而,宋瑶非但没有如他们所愿,反而勾起唇角。
她慢悠悠地靠在凤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真是好久不见呀。”
黄小梅和宋德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点头,正要顺着话茬开口,却听见宋瑶接着说道:“看到你们过得不好,我就开心了。”
众人的笑容僵住,脸色瞬间涨红。
宋德才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里满是震惊。
他们可是她的长辈,她怎么敢这么说?!
“瑶、瑶丫头...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黄小梅声音颤抖,眼泪涌了出来,不是因为愧疚,而是被戳中了痛处,“就算当年有不对,我们可是你的亲人!况且...况且你能有今天,多亏当年我们把你卖了!”
这话仿佛一道惊雷,瞬间劈醒了其他宋家人。
宋奶奶眼睛瞬间亮了,浑浊的眼里闪着精光,仿佛一下子抓住了能拿捏宋瑶的把柄。
她用力拄了拄拐棍,声音洪亮:
“就是这个理!你这丫头片子能有今天,穿金戴银,母仪天下,多亏我们当年把你卖了!”
“要不是我们送你去了该去的地方,你哪能进王府、当皇后,享这泼天富贵?你不感激我们也就算了,还这般态度?你该跪下来磕头谢恩才对!”
宋奶奶虽干瘦,但声音极其洪亮,连隔壁都听见了。
“让谁磕头?!皇后娘娘?!”太医猛拽了一下自己的胡子。
他刚给宋瑶请完平安脉,因为待会儿宋瑶玩够了,还要再把一次脉,所以太医就没走。
哪曾想就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非礼勿听啊,非礼勿听啊......”太医当着旁边宫女的面,拿出棉花堵在耳朵上,然后开始入定,以此表示他什么都听不见。
当太医,医术好就行了。
眼睛、耳朵什么的,听不见看不见,也挺好的。
连太医都是如此,更别说在场侍候的宫女了,冬青等人顿时被气的不轻。
秋英巴掌都硬了,只等着宋瑶一声令下,就和这位老人家的脸来个亲密接触。
不行,不能她来,待会儿让潘雁进来,她身高两米,巴掌比人脑袋大,有的是劲儿。
宋家人远道而来,一定要用最好的规格招待才行!
...
随着宋奶奶那一嗓子,宋德才也瞬间来了底气。
他腰杆不自觉挺直了些,甚至敢抬起头直视宋瑶:“就是!现在看来,当年把你卖掉,真是卖对了!不然你哪有这福气?说起来,你亲爹我,才是你的大恩人呢!”
宋大媳妇焦桂荣站在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宋瑶身边的猫,那猫衣裳上的珍珠可真大啊.....
焦桂荣听到这话,也跟着小声附和:“是啊娘娘,要不是爹娘当年做了主,您哪能有今天...您可得念着这份情分......”
“多亏了你们?”
宋瑶闻言,不仅没生气,反而眉眼弯弯地笑了,伸手摸了摸趴在身边的白老虎。
养得珠圆玉润的白老虎极其给面子地仰起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发出几声“喵喵”的叫声。
可爱的小猫,叫声都是软软萌萌的。
宋瑶似乎被取悦了,她轻笑一声,随手就将腕上的翡翠镯子褪了下来。
在宋家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随意地将珍贵的镯子套在了白老虎毛茸茸的前肢上!
那镯子圈口不大,竟然刚刚好卡在白老虎肉乎乎的前腿根部!
“嘶,”宋瑶戳了戳白老虎圆滚滚的肚皮,“小胖猫是该减减肥了。”
白老虎似懂非懂,拿尾巴甩了甩宋瑶,镯子在它毛茸茸的前肢上晃悠。
这一幕落在宋家人眼里,尤其是焦桂荣,眼睛都快看直了!
第499章 为了一两银子,千里迢迢的
她死死盯着那只套在猫腿上的翡翠镯子,心里如同被猫抓了一般。
这样的成色,这样的水头,得值多少银子啊?
怕是把他们全家都卖了,也买不起这镯子的一个角。
可宋瑶就这么.......就这么随随便便套在一个畜生手上了?!
万一那猫不老实,乱蹦乱跳把镯子弄坏了可怎么好啊!
焦桂荣心疼得几乎要滴血,呼吸都急促起来。
其余人也看呆了,眼神里满是贪婪。
他们原本以为宋瑶的富贵只是穿得好、住得好,没想到她竟奢侈到把这么贵重的镯子给猫戴。
看来他们今天没白来,只要宋瑶念着恩情,随便赏他们点东西,就能让他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是啊,多亏你们卖了我。”
宋瑶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语气没有讥讽,只有真心实意的感慨。
要不是当年被卖掉,如今可就指不定过得多惨呢。
怕是如今身上随便一件首饰,就够买她好几条命了。
这话一出,宋家人瞬间炸开了锅!
黄小梅的眼泪立刻收住了,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连忙上前一步:“瑶丫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我们就知道,你心里是记着我们的!”
宋奶奶更是激动得拐杖都快握不住了,连连说道:“就是就是!你是个懂事的丫头!以后啊,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宋德才则挺直了腰杆,脸上满是得意,仿佛宋瑶的富贵都是他的功劳:“哼,早知道你会有今天,我们也该早点来京城找你!”
焦桂荣也跟着凑上来,谄媚笑道:“娘娘,您看您现在这么富贵,能不能能给你大伯安排个差事?”
宋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金戴银的场景,之前的窘迫抛到了九霄云外。
可就在这时,宋瑶话锋一转:“当年卖我的时候,卖了几两银子来着?”
宋家人的声音戛然而止,面面相觑:“这、这......”
见宋家人都成了锯嘴的葫芦,宋瑶也不在意,她看向一直垂手侍立在侧、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李进德。
“李进德,当年我是几两银子进府的来着?”
李进德连忙上前一步,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回禀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老奴依稀记得,当初登记在册的是...是一两银子。”
“一两啊......”宋瑶轻轻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确实是很不值钱的样子。”
然后,在宋家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宋瑶挥了挥手,对身旁的宫女吩咐道:“去,取一两银子来。”
很快,一小块孤零零的碎银子被放在了红木托盘里,呈到了宋瑶面前。
宋瑶拿起小小的银子,在手中掂了掂,目光再次投向下面那群所谓的亲人:
“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说,多亏了你们把我卖掉,才有了今日,这份恩情.......我自然要认。”
宋瑶手腕一扬,碎银子被丢在了宋家人面前的地砖上。
“那就赏你们这一两银子吧。毕竟,当初你们也就是为了这个数。”宋瑶歪头笑了笑,好似很高兴,“银货两讫,这恩情就算彻底还清了哦~。”
看着宋家人盯着地上那块碎银子,脸上青白交错、又不敢发作的表情,宋瑶觉得格外有趣。
她抚摸着白老虎柔软的皮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感慨道:
“说起来,你们为了一两银子,千里迢迢从边疆跑到京城来......啧啧,这也太励志了。”
说完,宋瑶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抬起手,“啪啪啪”鼓了几下掌。
皇后娘娘亲自鼓掌,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哪敢怠慢。
立刻,整个偏殿里响起了一片掌声。
秋英鼓的尤为响亮,刚才她巴掌就痒痒了。
这掌声没有丝毫祝贺之意,充满了嘲讽与奚落,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扇在宋家人的脸上。
就在这片诡异而热烈的掌声中,两个小小的身影携手冲了进来。
入眼就是一片令人看不懂的景象。
一群面如土色的人呆立当场,地上似乎还掉了块小银子,而他们的母后高坐凤椅,笑吟吟的,满殿的宫人还在整齐地鼓掌.......
刘立和刘青对视一眼,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问号:
“???”
发生什么了?
这是母后想出来的什么新玩法吗?
要不...他们也一起鼓掌?
只要待会儿父皇不揍他们就行!
...
半个时辰以前。
东北角一处连接着养心殿的精致阁楼。
此处位置巧妙,既能俯瞰部分宫道,又因被假山半掩着,不易被下方行人察觉。
此时,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阁楼的窗户后,两双相似却气质迥异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那条宫道。
正是逃课出来的五皇子刘立和六皇子刘青。
刘立性子活泼,好奇心重,听说今日宋家人要进宫,他哪里还坐得住。
太傅在上面讲着圣贤文章,他趁着太傅转身的功夫,悄悄拉了拉身旁弟弟的衣袖,挤眉弄眼地做了个“溜”的手势。
刘青对兄长这种冒险行为,只要不涉及原则,大多时候都是默许的。
而这次,他也心存怨念。
就因为这一行人,昨晚秋英姐姐强行抱走了白老虎,气得他都没地方说理去!
于是,在太傅刚拿起书卷,尚未回身的刹那,兄弟俩极有默契地同时从座位上滑下来。
一溜烟地窜出了上书房,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阵风。
等太傅回过身,看着那两个最靠前的座位空荡荡的,以及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整个人都愣住了。
随即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目瞪口呆!
“五殿下!六殿下!你们.......成何体统!快回来!”
气得太傅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连忙吩咐道:“快!快去禀报皇上!五皇子和六皇子逃课了!”
他教了这么多年书,还是头一次见皇子当着他的面跑出去,简直是胆大包天!
上书房里瞬间乱成了一团。
其余几个皇子面面相觑,眼神各异。
第500章 偷看
“哼!就是仗着父皇宠爱他们!无法无天!”三皇子刘俊将手中的毛笔往砚台上一搁,脸上写满不满和嫉妒。
旁边几个大臣的孩子也不敢说话,只能低着头假装看书,生怕被卷入皇子间的纷争。
二皇子刘慎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年虚岁十五,是皇子中年纪最大的。
他看着刘立和刘青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按理说,他这个年纪,早就不该终日困在这上书房只读死书了,完全可以去六部观政,或者领些差事,为将来做准备。
他屡次向父皇表达过自己的想法,但都被刘靖以“学业未精,尚需磨砺”为由压了下去。
刘慎心中一片冰凉。
他若不能早点进入朝堂,建立自己的势力和声望,以后拿什么和这两个深受父皇宠爱的弟弟争?
想到这里,刘慎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一股无力感和愤懑在他胸中翻涌。
在一片混乱中,四皇子刘启不动声色地给心腹使了一个眼色。
那小太监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方向正是刘立和刘青离开的方位。
不是刘立两人不想低调,而是课堂上一共就五个皇子,外加几个大臣的孩子,就算人数少一个都能马上看出来。
所以,与其小心翼翼,不如跑快一点,别被抓住。
...
阁楼下方的宫道上,宋家人正跟在引路太监身后,畏畏缩缩地往前走。
刘立那双酷似刘靖的眼立刻眯了起来,毫不掩饰其中的审视与敌意。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绸缎衣裳,腰板挺得笔直,却难掩局促。
旁边的女人穿着花布裙,一手拉着个流鼻涕的小男孩,一手时不时地摸一下头上的银簪,眼神里满是对周遭的贪婪。
后面还跟着个老太太、一个女娃娃、和几个壮年男女。
老太太拄着拐杖被宋家的小丫鬟扶着,东张西望,女娃娃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些人.......就是母后的家人?”刘立皱着眉头,声音里充满了不悦,“看起来一点也不好,尤其是那个男孩,还流鼻涕,真脏。”
在他想象中,母后是很厉害的人,连强大如父皇都甘拜下风,能苛待母后的人,应该是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模样。
这样母后才无法反抗。
可下面那些人,看起来只是......普通,甚至有些猥琐和愚蠢。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刘立更加困惑,也更加为母后感到不值。
刘青在一旁静静地站着,相较于兄长的外露,他显得异常沉静。
“嗯。”刘青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听父皇说,母后年幼时在宋家,吃了很多苦,不被好好对待,像.......像使唤下人一样。他们是坏人,我们不能让他们再欺负母后。”
这对自出生起便锦衣玉食的两人而言,‘像使唤下人一样’这类形容,遥远、难以具体想象。
刘立闻言,拳头在窗户上捶了一下。
他俊秀的小脸上满是愤愤不平:“哼!你看他们那样子,贼眉鼠眼的,一看就是来欺负母后的!”
刘立心中已经自动将宋家人归入了需要警惕和打击的范畴。
刘青没有附和兄长的激愤,但眼神同样冰冷。
他观察得更细致些,注意到那些人虽然害怕,但眼神却不安分地四处乱瞟。
尤其是在看到一些宫殿装饰,眼神里闪烁的光芒,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同了兄长的判断。
在他的认知里,任何可能让母后不高兴的人和事,都是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兄弟俩看着下方的人走入殿内,刘立因为看得太过投入,想跟弟弟说什么,猛地一个转身,冷不防撞上一个小宫女。
“哐当——”
茶盘跌落,精致的瓷盏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小宫女脸色瞬间惨白,跪倒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五、五皇子殿下饶命!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该死!”
刘立被撞得踉跄了一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
他性子虽跳脱,但并非不讲道理的蛮横之人,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说“无事”,却见刘青目光冷冷的落在宫女脸上。
小宫女的表情异常惊恐。
这似乎超出了不小心撞到皇子该有的程度。
刘立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处阁楼位置偏僻,他们又是偷溜过来,按理说不会有宫人特意送茶点上来。
他沉下脸:“你是谁宫里的?怎么会在这里?”
小宫女不敢隐瞒:“奴、奴婢是四皇子殿下身边伺候的,是四殿下让奴婢过来...看看......看看宋家人进宫的情形......”
四哥?
闻言,两人面面相觑,面露惊讶。
四皇子刘启,在众皇子中是出了名的勤奋刻苦,几乎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读书习武之中。
那股拼命的劲儿,连太傅都私下里感叹过。
他仿佛憋着一股劲儿,事事都要争第一,无比渴望能得到的青睐和认可。
在刘立看来,这位四哥的生活除了学习还是学习,从不关心别的。
没想到,他竟然会对母后的娘家感兴趣?
刘立的小脑袋瓜飞速转动起来,觉得这事透着不寻常。
他挥挥手,让那个吓得半死的宫女赶紧收拾干净退下。
待宫女离开后,他凑到刘青身边,压低声音:
“弟弟,你说.......四哥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打听母后娘家的事做什么?”
刘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外面的几个人影,淡淡说了一句:
“父皇派人来抓我们了。”
刘立:“??!!!”
这句话无论是语气还是内容都阴森极了,吓得刘立差点没蹦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撒腿就往外跑。
现在唯一能救他们的,只有母后了!
...
两个小小身影,一前一后,略显慌乱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刘立眼神机警地扫视殿内,看到宋瑶后,明显松了口气。
两人无视了殿内那群陌生的人,径直小跑到凤座前,规规矩矩地齐声道: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
行礼的姿态标准,语气乖巧。
若非额角的汗珠和心虚的眼神,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两个再懂事不过的孩子。
宋瑶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个儿子,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抬手示意他们起身,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心中疑窦顿生。
照理说这个时辰,他们应该在上书房上课,怎么会突然跑到她这里来。
一个念头瞬间划过脑海,不会是逃课了吧?
第501章 赔钱!
宋瑶的神情有些微妙。
逃课,在两个孩子身上,可是极为少见的事情。
刘立虽然活泼好动,但在刘靖的严格管教下,于学业上从未敢懈怠。
刘青更是小小年纪便沉静自律,几乎不可能做出格之事。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这边心思百转,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殿外又匆匆走进来一个小太监,神色紧张,快步走到李进德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进德听完,脸色也是微微一变,连忙禀报道:
“娘娘,刚得的消息,五殿下和六殿下今日在上书房,当着太傅和众位皇子、伴读的面,公然.......逃课了。陛下已然知晓,正派人四处寻找。两位殿下这怕是...慌不择路,跑到您这儿寻求庇护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无奈,“至于逃课的缘由,据上书房那边传来的风声,似乎.......就是好奇今日宋家人进宫。”
果然!
宋瑶点点头,心中了然。
不愧是她的孩子,看热闹方面也都向她看齐了。
宋瑶的目光再次落到两个儿子身上。
刘青被她看的脸有些泛红,而刘立则坦坦荡荡咧开嘴朝她嘿嘿一笑。
宋瑶和他一对视,忍不住也笑了。
刘青见状嘴轻抿一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此刻,站在下方宋家人,本来正沉浸在一两银子的羞愤中,眼下也被这变故吸引了注意力。
他们不由自主望向刘立两人。
黄小梅原本正捂着脸抹眼泪,听到“皇子”二字,立刻停下了动作,偷偷抬起头打量着刘立和刘青。
这可是皇子,未来的储君,更是她外孙!
只一眼,黄小梅心中便酸涩不已。
这两个小孩,虽小小年纪,但却已是粉雕玉琢。
大的那个眉眼英气,眼神灵动,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贵气。
小的那个面容精致更胜其兄,虽神情冷淡,但那通身的沉静气度,竟隐隐让人不敢小觑。
他们身上的衣裳用料极佳,站在那里,自然而然地与这宫殿融为一体,仿佛他们天生就该属于这里。
再看看流着鼻涕的宋泽宝........这对比,太过惨烈,如同云泥之别!
黄小梅这才真切地认识到,她这个早早被卖掉的女儿如今是皇后,是大梁的皇后。
宋瑶所处的世界,与他们是天上地下。
她的儿子,是真正的天潢贵胄,龙子凤孙,从出生起就站在了他们无法企及的终点。
...
就在这片难堪之中,夏雀忽然动了。
她走下台阶,弯下腰,捡起那一两银子。
然后,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射向站在人群位置后,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宋泽文。
夏雀走到宋泽文面前,无视他难看的脸色,将那一两银子施舍在他手心里。
“拿着吧,宋公子。好好读书!这可是卖了你堂妹换来的读书钱。”
最后几个字,她特意加重了语气,毫不客气的嘲讽。
宋泽文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涌上头顶,脸瞬间涨红,火辣辣的。
被当众点破是最大受益人,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和难堪,恨不得立刻将这烫手银子扔掉,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泽文猛地抬起头,脖颈上青筋暴露,声音颤抖:
“你、你胡说什么!长辈们.......长辈们当年如此做,也是为了我们宋家能出一个读书人!是为了家族能够兴盛,光耀门楣,让全家人都过上好日子!这是.......这是为了大局着想!”
他试图将当年的行为披上一层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外衣。
夏雀可不吃他这一招,轻笑一声:“如今可算是清高来了?”
宋瑶默默拍着刘立的头点赞,夏雀这张嘴平时叽叽喳喳的,到了关键时候更是扎人。
好处全被他们拿了,好话也要由着他们说不成?
宋瑶眼神戏谑,轻描淡写道:“那么,宋家昌盛了吗?”
说完,还故意上下打量了宋泽文一圈。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宋家就这么昌盛的啊?
“你——!”
宋泽文被这侮辱性极强的话,刺激得几乎要吐血,脸涨成了猪肝色。
且先不说宋家这些年因为各种原因日渐落魄,就算.......就算宋家真的因为他读书有了些许起色,哪怕他真的考中了举人、进士,又能如何?
以外面盛传的皇上对宋瑶那毫无底线的宠爱程度,搞不好眼前这两位皇子,其中一位就是未来的皇帝!
到时候,整个大梁皇室世代都会流淌着宋瑶的血,她的后代将执掌这万里江山,绵延不绝!
而他们宋家呢?
宋泽文突然意识到,就算宋家真的昌盛了,又能怎么样?
最多也不过是出个小官,在地方上作威作福,与宋瑶相比,简直是萤火之于皓月!
这样的对比,这样的现实,将他方才那番“为了家族昌盛”的辩解,衬托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他宋泽文,连同他身后那个牺牲亲人换前程的宋家,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就是因为知道真相,就是因为读过几年书、知晓他们中间的差距,宋泽文才觉得格外难堪。
宋泽文紧紧攥着掌心的一两银子,指甲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尽的羞耻和绝望。
...
刘青踮着脚尖,将一瓣剥好的蜜橘递到宋瑶嘴边。
蜜橘的汁水饱满,清甜中带着微酸的果香在口腔里散开。
她眯了眯眼,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宋泽文脸上的神色。
从羞愤到绝望,再到因屈辱而泛着青紫。
咦,好差劲的脸色,不会要被气死了吧?
要是肚量能有气性那么大,那多少也算个人物了。
觉得这场戏看得差不多了,宋瑶看向夏雀,说道:“把银子拿回来吧,既然他们不要,也就不给了。”
夏雀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紧握的拳头,眼中鄙夷更甚。
她毫不客气地伸出手,一根一根地将宋泽文的拳头掰开,将银子抠了出来!
动作粗鲁,毫不客气。
一边动作,她还一边嘲讽道:
“区区一两银子,还握得这么紧?真真是没见识的穷酸东西!”
说完,她拿着银子,像拂去什么脏东西般拍了拍手,转身昂着头往回走。
走到一半时,夏雀还停下脚步,转回身,用下巴扫了他一眼。
那姿态,仿佛用眼看他会嫌脏了自己的眼。
话都让她们说了,事也都让她们做了,自己还被当众羞辱。
宋泽文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涌,气血上冲,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你、你们...噗——!”
他张了张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殷红的血点溅落在殿内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宋家人瞬间慌了,焦桂荣尖叫着扑过来:“泽文!你怎么样?你别吓娘啊!”
“呀!”宋瑶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了一下。
随即,她指着地毯,喝道:
“赔钱!”
第502章 罚也是赏,赏也是罚
夜色渐深,养心殿寝室内。
刘靖半靠在床头,将宋瑶揽在怀中,让她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胸前。
宋瑶抓着他明黄色的寝衣前襟,添油加醋的说着今日的经过,说到得意处,眉眼飞扬。
说起宋泽文吐血时,还配合地皱了皱小鼻子,一副嫌弃又解气的模样。
“他们欺负你了?”刘靖低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发顶,声音低沉。
宋瑶立刻来了精神,重重点头,他懂她!
她坐直身子,却被刘靖轻轻按住:“慢些,别累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宋瑶靠得更舒服些,才示意她继续说。
即便知道以她的性子和地位,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但他还是愿意顺着她的心意问下去,享受着她的依赖。
宋瑶仰起小脸,一双杏眼在烛火下格外水润明亮,努力做出委屈巴巴的表情:
“嗯嗯嗯!欺负了!可欺负我了!”她还不忘重点强调,“他们还把我喜欢的地毯给弄脏了呢!好大一块血渍,脏死了!”
刘靖闻言,忍不住失笑。
那地毯不过是铺在偏殿角落的普通成色,若不是这次事件,她怕是都不会正眼瞧,如今为了告状,倒成了“很喜欢”的宝贝。
他捏了捏宋瑶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哦?朕怎么记得,上次内务府送来同款花色,你还说‘花纹太素,不如金线绣的好看’,怎么今日倒喜欢上了?”
宋瑶被戳穿了小心思,脸颊瞬间红了,却不肯承认,脑袋在他胸膛上蹭了蹭:“我就是喜欢!被弄脏了就是可惜!”
刘靖感受着怀中人的柔软,心里满是宠溺。
这小东西,就是这般,往他怀里一钻,什么事情都能被她渲染成天大的委屈,脾气更是见风就长,蹭蹭地往上冒。
可偏偏,他就是爱极了她这般模样。
看着她理直气壮地告状,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毫无顾忌、娇憨任性的模样,他比什么都开心。
“岂有此理,”刘靖配合地沉下声音,手臂收紧了些,仿佛要为她撑腰,“竟敢弄脏我们瑶儿喜欢的地毯,还惹你生气,定不能轻饶了他们。”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的瑶儿今日做得极好,不但让自己开开心心的,而且还注意着分寸,没过于玩闹伤了自己。
既然瑶儿开了这个头,他这个做夫君、做皇帝的,自然要把这债坐实了,并且,还要让这事变得名正言顺,既能替瑶儿出气,又能全了她的体面。
“既然瑶儿想让他们赔钱,他们又赔不起,那便用劳力来还吧。”刘靖缓缓开口。
他语气渐冷:“既然当年为了一两银子就能卖女,如今就让他们用余生来还债。朕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多久。”
宋瑶满意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小声嘟囔:“那地毯我其实也没多喜欢......”
只是习惯铺在那里了而已。
“知道,“刘靖宠溺地吻了吻她,“但哪怕是一点点注意力,也够了.......”
...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
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玉笏垂握,等待着今日朝会的开始。
司礼太监高唱:“陛下驾到——!”。
众臣整齐跪拜,高呼万岁。
待日常政务奏报完毕,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刘靖抬眼,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群臣:“众卿皆知,农为邦本,本固邦宁。皇后仁德,常于宫中感念农耕之艰、民生之多艰,心系黎庶。”
他顿了顿,给予众人消化这番话的时间,继续道,“今有皇后本家宋氏一族,深明大义,体恤皇后忧国忧民之心,自愿请缨,愿舍弃安逸,以身作则,躬耕于陇亩之间,为天下苍生祈福,以彰朝廷重农之意。”
此言一出,下方不少大臣眼中都掠过一丝诧异。
皇后本家?那个昨日被接入宫觐见的宋家?
自愿躬耕?
他们千里迢迢跑来京城,就为了种地?
这转折未免太过突兀了。
一些消息灵通的官员想起昨日宋家人从宫里出来时,身上值钱的配饰都不见了,甚至连衣服都换成了粗布的,一看就不对劲。
众人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端坐龙椅的刘靖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朕心甚慰。宋氏一族虽出身乡野,不忘根本,不贪图荣华富贵,其心可嘉。”
“特赐宋氏‘劝稼郎’之号,准其全家迁居京郊皇庄,划拨特定田亩,专司农事,以为天下表率。”
“一应起居用度,皆按皇庄户标准供给,以示与民同甘共苦之意,体察民间疾苦。”
劝稼郎,这是什么?
众大臣面面相觑。
这是个从未有过的封号,听起来似乎带着劝课农桑的职责,但细品之下,无品无级,无俸无禄,完全是个虚衔。
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员,如首辅高谷,已然微微垂眸,心中了然。
陛下这是明褒实贬,给了个空名头,实则将人圈禁起来了。
然而,旨意还未完。
刘靖的声音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冽:
“然,宋氏既为皇后亲族,更当恪守本分,以身作则,专心农事,不得借机攀附,不得妄议宫闱,不得结交外臣,以免玷污皇后清誉,有负朕望。”
他目光如电,扫过几位可能与外戚结交过密的官员,令其心头一凛,“为免扰其清修,专心稼穑,特命皇庄严加看守,非诏不得随意出入。一应往来讯息,皆需经内务府核查。”
这番话,彻底坐实了众人的猜测。
这哪里是褒奖鼓励?分明是画地为牢!
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断绝与外界联系,防止他们借着皇后的名头生事,或者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而且按皇庄庄户标准供给,这意味着宋家人不仅捞不到任何好处,还要亲自下地干活,过着与普通庄户无异的生活。
甚至可能因为要做表彰,受到特别关注,过更为严苛的清苦生活。
殿内反应,众生百态。
第503章 让人苦恼
首辅高谷眼帘低垂,仿佛入定,心中如明镜一般。
陛下此举,可谓一石三鸟。
其一,彻底绝了宋家凭借皇后娘家身份兴风作浪的可能,将潜在的外戚之患扼杀于萌芽。
其二,维护了皇后的体面。皇后娘家深明大义、以身作则,说出去是佳话,算是掩盖了其不堪的出身和可能存在的矛盾。
其三,也是做给所有朝臣看,即便是皇后娘家,若不安分,亦是如此下场。
高明,着实高明。
好一个罚也是赏,赏也是罚。
高谷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却暗自感叹,新皇的手段比起先皇实在是脏太多了。
他是时候琢磨琢磨退休一事了,比起朝堂、权势,高谷现在更想往百岁老人努力一下。
总感觉在刘靖手下干活太久,会活不到百岁的感觉.......
户部尚书赵启元心里快速盘算着。
皇庄划拨点田地,按庄户标准供给,花费不了几个钱,还算划算。陛下果然是陛下。
几位以刚直敢谏着称的御史,原本听闻皇后娘家来人,还准备了些劝诫陛下勿过度优容外戚的奏章,此刻都默默将袖中的奏章往深处塞了塞。
陛下这哪里是优容?
这分明是.......堵死了所有路啊!
手段之狠毒都让人怀疑早年陛下在宋家手里吃过亏!
他们还能说什么?难道要反对皇后娘家为国祈福、亲身耕作?
一些官员,此刻心中更是凛然。
陛下对皇后维护至此,甚至连可能让她不悦的娘家人都处理得如此干脆利落,丝毫不留情面,其心志之坚,手段之决,可见一斑。
日后在这位陛下面前,关于中宫之事,还是谨言慎行为妙。
勋贵行列中,不少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宋家,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想攀附富贵,结果落得个世代为农的下场,而且还是在天子脚下,日夜听着宫墙内的富贵荣华,却永世不得沾染。
这心理上的折磨,怕是比肉体上的劳累更甚。
站在皇子班列前方的二皇子刘慎,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就在昨日刘立刘青逃课以后,刘靖当晚就下旨允许二皇子刘慎、三皇子刘俊这两个年纪稍长的皇子,朝会观政。
这是刘慎的第一次上朝,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告诉自己要好好观察朝堂局势。
结果.......
父皇对宋后的维护,真是无微不至,连这点麻烦都要亲手为她拂去,铺垫得干干净净。
那他和他的母亲呢........
一想到母亲方嫔方雅兰,连皇宫都入不了,至今住在庆王府,刘慎忍不住就攥紧拳头。
这其中差距,让人绝望。
圣旨颁布完毕,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无人提出异议,也无人敢在这时触霉头。
刘靖满意地看着下方的反应,知道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无论宋瑶喜不喜欢宋家人,明面上都是她的娘家,就不能有太大的丑闻,以免连累她。
她又不想把人全杀了,那以农事抑制他们刚刚好。
刘靖面容平静:“若无本奏,便退朝吧。”
李进德:“........”
为什么他觉得皇上虽面容平静,但心情颇为不错的样子,就像........迫不及待要请功了一样?
“臣等恭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刘靖转身离去,留下满殿心有戚戚的朝臣。
太可怕了,这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所有人都明白,所谓的宋家并不得皇后娘娘喜欢,从今日起将在这京郊皇庄里,顶着“劝稼郎”的虚名,开始他们的农事生涯。
他们距离帝国的权力中心如此之近,近到可以听见宫城的钟鼓,却又如此之远,远到子子孙孙都无法跨越这道鸿沟。
而这,正是刘靖想要的结果。
既为宋瑶出了气,全了她的体面,又永绝后患,顺便震慑了朝中某些心思浮动之人。
帝王的权术与深情,在这道旨意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
墙角错金螭兽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
是太医院精心调配的安神暖香,气味清雅,既能宁神静气,又对孕妇有益。
宋瑶斜倚在榻上,身上盖着轻暖裘被,只露出一张被养得红润娇艳的小脸。
榻边,四个宫女垂手侍立,随时听候吩咐。
稍远些,两名精通妇婴科的医女静候在侧,以备不时之需。
春桃跪坐在榻前的软垫上,正小心翼翼按摩着宋瑶有些浮肿的小腿。
她的手法是跟太医学的,力道轻柔适中,既能缓解不适,又绝不会伤到主子。
她一边按摩,一边笑着将早朝的消息,说给宋瑶听:
“主子,您可不知道,皇上今早在朝堂上,可是狠狠发落了那起子没眼力见的人呢!”
“金口一开,封了他们家一个什么‘劝稼郎’的空名头,就把他们全家都打发到京郊的皇庄里去种地了!还说是他们自愿为天下苍生祈福呢!”
宋瑶闻言,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自己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上。
指甲颜色该换了,这次选什么颜色比较好?
真是让人苦恼啊......
一旁整理熏笼里银霜炭的夏雀直起身,冷笑着接嘴道:“春桃说得对极了,皇上这招,真是绝了!”
夏雀性子比春桃更显利落,言语也更为直接,“他们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这富贵窝里钻吗?如今可是求仁得仁了!”
“就让他们这辈子都老老实实待在皇庄里,日夜听着宫城里传出的、关于主子的只言片语,永远可望不可即!想想那滋味,怕是比直接打他们一顿还难受呢!”
冬青好脾气的笑道:“皇上这般安排,表面上还全了主子您宽仁体面的名声。说出去,谁不赞一句皇后娘娘深明大义,连自家人都严格要求,以身作则,亲自下田劳作,为天下百姓祈福呢?这可比直接惩处他们,要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对对对!”夏雀连连点头,语气更加欢快,“就该让他们好好还债!偿还宋泽文玷污的地毯,那块可是价值千金呢!”
“不出意外的话,”冬青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一丝冷酷,“宋家人这辈子都别想还清那债了........”
宋瑶听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最终决定,她要把指甲染成淡黄色,感觉和龙袍的颜色很配呢。
第504章 小小的失落
这日,阳光正好。
宋瑶整个人懒洋洋的,由着春桃为她梳理长发。
不一会儿,听见宫人通传五皇子、六皇子前来请安。
很快,两个小小身影并肩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
声音依旧清脆,礼数也周全。
但请完安后,两人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行事。
往日里,这兄弟俩来给宋瑶请安,总要磨蹭半天才肯走。
一个扑过来抱着她的腿撒娇,变着法地想多赖一会儿,或是献宝似的拿出什么新得的玩意儿。
另一个虽安静,也会默默站在她身边,等着她偶尔投喂一块点心,或是伸手摸摸他的头。
今日两人只是站在原地,小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和急切?
刘立甚至偷偷瞄了一眼窗外的日头。
“母后,若没有别的吩咐,儿臣们就先告退了,还要去上书房温书。”刘立率先开口,语气努力维持着镇定。
刘青也跟着点了点头,节奏都比平常快了一些。
宋瑶有些诧异地挑挑眉,看着两个儿子迅速退出了殿外,背影甚至都快跑起来了。
她摆楞着手指,心里有些纳闷。
冬青最是细心,看出主子的疑惑,连忙上前一步,轻声宽慰并解释道:
“回娘娘,两位殿下这是因为前几日........嗯,就是宋家人进宫那日,公然从上书房逃课的事情,被皇上知晓后,狠狠责罚了一通。”
宋瑶来了点兴趣:“怎么罚的?打板子了?”
她想着刘靖应该不至于真打,但估计吓唬是少不了的。
冬青连忙摇头:“那倒没有,皇上看在娘娘您的面子上,自然是不会动板子的。”
冬青详细说道:“皇上罚五殿下和六殿下将礼记上篇抄写二十遍,并且责令太傅将接下来的功课进度加快了三成。”
“两位殿下这几日除了完成日常功课,还要挤出时间来抄书,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不敢再像以往那般贪玩了。”
冬青顿了顿,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连带着五殿下的那个小伴读,叫李狗蛋的平民家的孩子,也跟着一起受罚了。”
这话刚说完,殿外就传来一阵委屈的嘟囔声。
宋瑶探头往外看,只见李狗蛋正跟在刘立身后往外走。
他苦着一张脸,抱怨道:“五殿下,俺是您的武术陪读,平日里只陪您练功夫,读书另有地方,不进上书房的,为啥您逃课,俺也要跟着抄礼记啊?这二十遍啥时候才能抄完啊!”
刘立回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仗义地说:“因为我们是朋友啊!朋友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为朋友两肋插刀!”
李狗蛋更郁闷了。
刘青:“........”
愚蠢的哥哥,只会插朋友两刀。
听到一切的宋瑶等人:“........”
“总感觉五殿下某些地方和皇上很相像呢......”秋英小声和玉梨吐槽道。
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实则用人御人很有一套。
皇上虽说平常很威严,但实际上很能和底层士兵打成一片的......
两人同是暗卫出身,后来被刘靖指给宋瑶做丫鬟。
不同的是,秋英功夫最好,玉梨功夫虽比不上她,却有一身好口技,给宋瑶念话本子听。
原来还在庆王府的时候,玉梨就是二等丫鬟,如今入了宫,也是宫里有头有脸的了。
听见秋英的话,玉梨深有感触的点点头。
只要五殿下一出现,目光就会不由自主的聚拢过去呢。
不过,这倒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
然而,宋瑶听完看完,却并未像冬青等人那样笑起来。
她眨了眨眼,有些郁闷,随即慢慢举起自己白皙的双手,伸到眼前,左右端详着那指甲上新涂的丹蔻色。
宋瑶瘪了瘪嘴,委屈道:“我今天新换了指甲的颜色,费了好些功夫呢。他们两个四只眼睛,竟然都没注意到,白养这么大了!”
冬青等人:“.........”
众人一时语塞,面面相觑。
得,娘娘的关注点,永远这么别致。
不过这话她们可不敢说出口,只能忍着笑,附和着安慰了几句。
...
到了下午,刘靖处理完一批从六部送来的紧急政务,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习惯性地起身,准备返回养心殿。
本来养养心殿,作为皇帝的正式寝宫,其设计初衷本就是兼顾起居与理政之功用。
前殿用于召见臣工、处理日常政务,后殿则是休憩之所。
刘靖最初也是如此打算的,将这里作为主要的办公和居住地点,既能处理政务,又能随时抽身去后殿看看他那个一刻也放心不下的人儿。
光是想到忙碌间隙,能随时走过去将她拥入怀中,感受温香软玉在怀的踏实,他批阅奏章时都莫名多了几分干劲。
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身体被调养得极好的宋瑶,气血充足,是个好奇心极强的活泼性子。
早年被压抑的天性,在刘靖这些年毫无底线的纵容下,不仅完全释放,甚至变本加厉。
她根本就不是个能安安分分待在后殿,等着他抽空去探望的性子。
更多的时候,根本不用刘靖来,宋瑶自己就在后殿待不住了。
她时不时就会溜达到前殿来玩。
宋瑶会好奇地打量着那些朝臣们,觉得那些穿着各式品级官服、戴着官帽的身影很有趣。
甚至,她还会在某些大臣奏事完毕、等待示下的时候,趁着刘靖沉吟的间隙,突然从屏风后探出个头来,或者干脆走出来,找那些看起来顺眼的大臣搭搭话。
“诶,你叫什么名字呀?”
“你今年多大了?”
“你老家是哪里的?有什么好吃的吗?”
要知道,大梁科举取士,虽首重才学,但对士子的容貌仪态亦有要求,需得身、言、书、判俱佳。
至少也得是样貌周正,五官端正,不能有碍观瞻。
换句话说,能有资格站在这金銮殿或养心殿参与朝议的官员,基本就没有长得太丑的,各有各的气度风仪。
其中更不乏一些年轻俊秀、风姿不凡的佼佼者。
第505章 他会看到
尤其是隆宣帝末年,为了选拔新血,平衡朝局,开了不少恩科,提拔了不少年轻官员。
这些新晋的官员,往往年纪轻,朝气蓬勃,容貌上也更为出众。
而宋瑶的目光......很是精准。
她专挑那些长得好看的搭话!
不但挑好看的,还下意识地优选那些年纪轻、面容更鲜嫩的!
几次三番下来,端坐御座的刘靖,脸色一次比一次黑沉,周身散发的冷气几乎能让殿内温度骤降几度。
论姿色容貌,刘靖有着绝对的自信。
即便如今已过而立之年,但经过岁月沉淀和权力浸润的气度与威严,远非那些青涩的年轻官员可比。
但......年纪呢?
他如今也已三十有一,若在后世是年富力强,但在这个时代,不算年轻了。
而那些新晋的官员,可能才二十出头,甚至不到二十。
他不可能永远年轻,但永远有人年轻、新鲜。
这个认知,让一向掌控一切的刘靖,心中嫉妒又不安。
他绝不允许任何潜在的生物,走宋瑶一丝一毫的注意力,包括那个叫丧尸的玩意儿!哪怕是那些她可能只是出于好奇的搭讪。
于是,刘靖当机立断,将所有的政务,都搬到了乾清宫处理。
而养心殿,则只保留其寝宫的功能。
就算偶尔需要在养心殿召见臣子,他也只召见那些须发花白的干巴老头子。
比如年过九旬、皱纹都能夹死蚊子的高谷。
...
然而,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乾清宫距离养心殿有一段距离,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时想见就能见到宋瑶了。
而他若是派人去宣宋瑶过来,十次里有八次,宋瑶都找各种理由不愿意过去。
这还是给好脸子的时候,要是赶上心情不好了,连理由都没有,就冷冰冰两个字:“不去!”
不过她嫌他烦的时候,也很有意思就是了。
到头来,变成了他需要抓紧处理政务,只为了能多看她几眼,确认她一切安好,顺便.......刷刷存在感。
反正他要是不主动上赶着,就甭指望那个没心没肺的小祖宗能主动想起他来。
...
此刻,刘靖坐在回养心殿的御驾上,手指轻叩着扶手。
他刚从乾清宫出来,心中却惦记着暗卫的一句话:“皇后娘娘今日心情不佳。”
就这么一句话,刘靖一路都在琢磨原因。
“李进德,你说皇后今日心情不佳,是不是因为朕昨日允了老二上朝旁听政事,惹她生气了?”
是不是宋瑶觉得他给了其他皇子机会,威胁到了立儿和青儿的地位?
虽然他和她讲过原因,但她一时忘了也是有可能的。
她看着张牙舞爪的,其实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一到了新环境就会非常警惕。
虽说这些年好多了,但也不排除孕期情绪起伏大。
在御驾旁随行的李进德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的主子呦,皇后娘娘那颗心,除了吃、玩、和跟您闹点小脾气,什么时候装过这些朝堂争斗、皇子纷争的事儿啊?
她怕是根本想不到这一层,也压根不会在乎二皇子是否上朝旁听。
但他嘴上只能恭敬地回道:“老奴觉得.......娘娘心思纯善,未必会想到此处。”
刘靖沉吟片刻,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还是说,老五老六因为前几日被罚抄书功课加重,跑去跟皇后告状,诉苦,惹得皇后心疼,所以连带着对朕也不满了?”
这俩分开还好说,一旦合起来就有数不清的鬼点子。
要不还是打一顿吧?
李进德:“.......”
他觉得以五皇子和六皇子对皇上的敬畏,告状的可能性也不大,尤其是六皇子,那是个锯嘴葫芦。
几息之后,刘靖放弃了这无谓的揣测,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想再多,也不如亲眼去看看来得放心。
李进德心领神会,对着抬御驾的太监们催促道:“快!都走稳当些,加快些脚步!”
御驾的速度明显提升,朝着养心殿的方向疾行而去。
...
刘靖刚踏入寝殿,目光便落在宋瑶身上。
她歪在软榻上,正拿着一本话本打发时间。
单是瞧着,精神头还可以。
刘靖心微微放下一些。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今日吃了什么,睡了多久,而是将人抱进自己的怀里。
期间宋瑶连眼皮都没抬,属实是懒得搭理他。
结果,刘靖刚坐稳,目光就落在了宋瑶的手上,第一句话就把宋瑶哄笑了。
“今日指上的丹色换了?倒是第一次见你染这个颜色。”
说着,伸手握住宋瑶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眼神里满是温柔。
宋瑶原本还有些小郁闷,今天见了不少人,都没人发现她指甲换颜色了,连刘立他们都没发现。
听到这话,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反手抓住刘靖的手指,正想开口夸他。
却没等她开口,刘靖又皱眉,端详着那指甲,补充了一句:“就是这颜色淡了些,不够衬你。”
这金黄色偏淡,往常她更偏向于张扬的颜色,这次属实不是她的风格。
宋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瞪大了杏眼:“???”
宋瑶猛地抽回手,坐直了身子,气鼓鼓控诉道:“你懂什么!就是因为你的龙袍是金色的,我才特意让尚宫局调制的这个赤金流霞色!是为了配你!你敢说不好看?!”
她要咬死他!!
刘靖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一股暖流冲刷过四肢百骸。
原来.......是为了他,才特意染的这个颜色?
他看着她气呼呼的脸,只觉得那指甲上的颜色,已不是凡间之色,更像是九天仙女用云霞织就。
刘靖重新执起她的手,毫不犹豫改口,语气诚恳十足,赞道:“好看!是朕方才看走了眼!如今细看,这颜色华贵雍容,与龙袍之色相得益彰,宛若朝阳映照金殿,再好看不过了!”
其余人:“........?”
第506章 祖宗保佑
尤其是新来养心殿伺候的青禾,她靠着孙嬷嬷这个干娘,干掉无数竞争者,好不容易才到宋瑶身边伺候。
说好的金口玉言呢,皇上这么快就改口了?
还大大方方承认自己错了?
入职第一天,就见证了这一幕,如今青禾整个人都恍恍惚惚。
“丹砂点玉指,辉映日月长。瑶儿这双手,配上此色,当如是。”
这是她特意为他涂的颜色,是专属于他的。
刘靖将这双手放在掌中把玩,眼里尽是柔软。
宋瑶看着他急于找补的样子,瞪了他一眼,抽回手,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了起来。
刘靖见她笑了,心中这才松了口气,顺势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至于儿子们抄书功课加倍什么的.......
那都是他们该受的。
...
京郊,皇庄。
宋家人穿着粗布衣裳,哆哆嗦嗦地跪在庄门前的空地上。
当宣旨太监念出“劝稼郎”这个封号时,宋家人起初是懵懂的,随即狂喜!
“劝稼郎?!”宋德才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光芒,激动得浑身发抖,“皇上封我做官了?”
这名字听着就带着官气。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着官服、被人前呼后拥的场景。
宋奶奶布满皱纹的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双手合十,不住地念叨:“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宋家发达了,宋家终于要发达了!”
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宋家出人头地,如今儿子得了封赏,他们就比普通庄户人家尊贵百倍!
黄小梅紧紧搂着小儿子宋泽宝,脸上是与有荣焉的得意:“宝儿,听见没?你爹是劝稼郎了,以后你就是官家少爷了!”
宋泽宝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睛却盯着太监腰间的玉佩,心里琢磨着怎么能摸一把,或者要过来。
“以后我们就是皇上面前挂了号的人,出去说起来,也是皇后娘娘的亲族,咱们宋家起来了!”宋老大宋德福和他媳妇焦玉荣也是喜形于色。
焦玉荣连忙点头,更是开始盘算等宋德才得了实缺,他们大房能捞到什么好处,是管着田庄还是铺子。
还寻思着在京城等站稳脚跟后,就托人给娘家捎个信,让他们也沾沾光。
连一向沉默的宋老三宋三郎,脸上也露出了希冀的神色。太好了,宋家有了官身以后,他就能娶婆娘了。
宋三郎早就到了该娶妻的年龄,只是以往宋家没钱,在当地又受排挤,如今可总算是让他熬出头了。
唯一的一个小丫鬟春芽,也怯生生地跟着高兴,以为苦日子到头了。
宋泽文更是激动得面色潮红,觉得自己的科举之路有了更强大的依托。
果然皇上是个讲道理的,并没有因为宋瑶的一时偏见而苛待宋他们,反而给了他们封赏。
“果然是唯女人和小人,难养也!”宋泽文一挥衣袖。
本想在宣旨太监面前显露自己的风骨,却忘了他现在穿的是适合干活的粗布衣裳,没有文人衣服的风雅,颇有些不伦不类。
一时间,宋泽文觉得尴尬不已。
闻言,宣旨太监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示意旁边的庄头接管。
那庄头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汉子,冷声和他们解释这次封赏。
无品无级,无俸无禄,仅有虚名。
并且,宋家全家需在此皇庄划定的区域内劳作,自食其力,非诏不得出。
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宋家人瞬间从狂喜跌入了绝望。
“种地?!”宋德才不敢置信地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庄头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嘲讽:“怎么?劝稼郎还嫌差?这可是皇上特意恩准的,让你们为民间疾苦祈福,是恩泽!”
“不.......不可能!我们是皇后的家人!我二哥是国丈!怎么能让我们种地?!”宋三郎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声喊道,试图冲上去理论,却被两个庄丁毫不客气地拦了回来。
宋奶奶拍着大腿哭嚎起来:老天爷啊!怎么来了京城还要种地啊!?”
宋泽文则是彻底呆住了,他看着那庄头冷漠的脸,看着周围持械的庄丁,再低头看看自己那双本该握笔的手,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全身。
读书?科举?前程?
全都成了镜花水月!
他也要和这些粗鄙之人一样,下地干活?
这还没完,庄头顿了顿,又拿出一本账本。
“对了,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们,宋泽文在宫里弄脏了皇后娘娘的地毯,价值三千两白银,皇上恩准你们以劳抵债,啥时候还清,啥时候手里才准留银钱。”
“三千两?!”宋家人如遭雷击,瞬间炸开了锅。
宋奶奶腿一软,差点摔倒,春芽连忙扶住她,就听宋奶奶哭喊道:“这不可能!一块破地毯怎么会值三千两?宋瑶那死丫头片子就是在故意为难我们啊!”
黄小梅更是直接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了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本以为来京能享富贵,没想到竟是来还债的!瑶丫头,我可是你亲娘啊!”
她一边哭,一边捶打着地面,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分来时的体面。
宋德福和焦玉荣也傻了眼。
焦玉荣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叨着:“当家的,这可怎么办啊?!这哪里是赐封,这分明是把我们当囚犯啊!”
原本以为能凭借兄弟关系鸡犬升天的美梦彻底破碎,宋德福脸色铁青,蹲在地上,抱着头一言不发。
宋嫣低着头,身体抖了抖。
自从来了京城,她就总感觉莫名的恐惧。
她悄悄往后退了退,尽量让自己不引人注目,来自未来宫斗剧的记忆告诉她,在皇家有关的地方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只要她低调再低调,就不会有人注意她。
宋泽文死死盯着庄头手里的账本,想起在宋瑶轻蔑的眼神,想起夏雀那句“卖妹妹获得的读书钱”,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喉咙里又泛起一股腥甜。
“哭有什么用?”庄头不耐烦地说道,“从今天起,你们每天都得下地劳作,男丁每天耕地,女眷每天纺布,完不成任务,就扣口粮!”
说完,他留下两个庄户监督,便转身走了。
临走之时,将见宋家竟然还有春芽这个下人,便要来她的卖身契,不让她伺候宋家人了。
这样一来,春芽虽还在皇庄里干活,但日子比以往好了不少。
宋家人哭天喊地了半天,也没人理会,最后只能擦干眼泪,接受现实。
...
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第507章 怨恨
他们被分配到了皇庄最贫瘠、劳作强度最大的区域。
每日天不亮就被庄头呵斥起身,拿着粗重的农具,在庄丁的监视下,从事着农活。
吃的是粗粝的饭食,住的是漏风的土坯房,冬冷夏热。
与在边疆时不同的是,那时他们至少还有人身自由,还有一丝通过其他方式改善生活的渺茫希望。
而在这里,他们被严格看管,活动范围被限定,完全失去了自由,如同囚犯。
而且这里是皇家地盘,规矩更严,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克扣口粮,或者被罚做更苦更累的活计。
虽然以前在边疆时也干农活,可那时候是没得选,而现在离荣华富贵仅有一步之遥,却偏偏只能眼睁睁看着。
精神上的煎熬更为严重。
这座皇庄,距离皇宫并不算遥远。
他们偶尔能听到宫城里传来的悠远钟声,甚至能看到远处那巍峨宫墙的模糊轮廓。
那些负责看守他们的庄头、管事太监和宫女,闲暇时聚在一起,议论的话题常常围绕着皇宫。
这年头娱乐不多,各类八卦就是用来打发时间好的东西。
尤其是宫里的事,谁若是知道的多,就显得家里更有能耐、更有门道,连庄头都要高看一眼。
“听说了吗?前儿个南海进贡了一批鸽子蛋的东珠,陛下全赏给皇后娘娘了,说是随她磨着玩呢!”
“陛下今日又罢朝半日,据说是陪皇后娘娘在御花园赏梅,亲手给娘娘折了一支花簪在鬓间呢!”
“皇后娘娘嫌宫里闷,陛下就命人将江南的工匠召进京,要在宫里仿造一座江南园林,专给娘娘散心用.......”
这些奢华与恩宠,通过太监宫女的议论,一遍遍地传入宋家人的耳中。
他们穿着破旧的粗布衣服,在田地里挥汗如雨,吃着难以下咽的饭食,而那个他们曾经可以随意打骂、视如草芥的宋瑶,却享受着荣华富贵和帝王的宠爱!
求而不得的嫉妒,在他们心中疯狂滋长。
巨大的心理落差,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们的神经。
但越是这样,他们反而不敢怨恨宋瑶和刘靖。
于是,无处发泄的怨恨变成一个矛头,逐渐指向了宋泽文。
宋家人开始觉得,若不是宋泽文弄脏了地毯,失了礼仪,他们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
起初还只是隐晦的抱怨。
“唉,要是当初没那档子事就好了........”宋奶奶唉声叹气。
“就是,说不定咱们现在也在享福呢.......”黄小梅跟着附和,她可是皇后的亲娘!
渐渐地,抱怨变成了直接的指责。
“都怪你!”在一次因为宋泽文体力不支,未能完成当天的除草任务,导致全家被罚扣了口粮后,焦玉荣终于忍不住,指着他的鼻子尖声骂道,“要不是你没用,在宫里吐那口血,弄脏了地毯,咱们能背债吗?!你个扫把星!”
这话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宋德福也红着眼睛,怒视着这个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
“没错!就是你的错!要不是你,皇后娘娘说不定就看在我们诚心认错的份上,心一软,就接纳我们了!我们就能住大宅子,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了!都是你!毁了这一切!”
焦玉荣也跟着附和:“就是,白生你这么个儿子!若不是你,我们说不定还能在京城讨点好处,就算不能享富贵,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宋三郎也忍不住怨怼这个侄子:“你太让我们失望了。当年我们花那么多银子供你读书,连我的婚事都耽误了,就是希望你能考取功名,让宋家昌盛,可你倒好,当年不行也就罢了,还在宫里惹了这么大的祸!”
宋奶奶更是指着宋泽文的鼻子骂:
“你这个灾星!当年就不该让你读书!若不是为了给你凑学费,瑶丫头也不会被卖掉,我们现在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你就是我们宋家的罪人!”
宋德才也加入了声讨的行列:“泽文啊,二伯当初可是最支持你读书的!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在那种地方,你就不能忍一忍吗?现在好了,全家都跟着你倒霉!”
宋泽文低着头,任由家人指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当年,全家人省吃俭用,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了他,他以为自己是宋家的希望,是全家人的骄傲。
可如今,他成了宋家的罪人,成了所有人怨恨的对象。
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角落里默默吃着粗粮馍馍的宋嫣,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当年,宋家因为白虎皮一事被贵人惩戒,家道中落,他们也是这般,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最初捡到白老虎的她身上,仿佛她才是导致一切不幸的根源。
如今,不过是历史重演罢了。
在这个家里,永远需要有一个罪人来承担所有的失败和不幸。
不过宋泽文并不无辜就是了。
宋泽文佝偻着腰背,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曾经的意气风发,如今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家人的怨恨越来越深,争吵越来越频繁。
他们不再一起吃饭,不再一起说话,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痛苦和怨恨中。
宋泽文变得沉默,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发呆,曾经的圣贤书、科举梦,都成了遥不可及的笑话。
...
与此同时,丰郡王府内。
丰郡王妃邵婕听完下人的话,满脸煞白,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这一切都是蕊儿做的?”
第508章 不后悔
丰郡王府正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鎏金铜炉里的沉香燃到了尽头,只剩下几点火星,却无人顾得上添新香。
丰郡王妃邵婕瘫坐在木椅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
“你...你再说一遍?”邵婕声音颤抖,目光死死盯着面前躬身回话的婆子,“散播皇后娘娘真实家世,说她出身奴籍的,这一切.......真的都是蕊儿做的?”
婆子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连忙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回郡王妃,千真万确。这些话都是大姐儿动用人手传播的,而且.......”
婆子抬头看了邵婕一眼,才接着说道:“京城这边用的是郡王府的人手。”
因为刘蕊外嫁有因,为了避免张扬没带走太多东西,所以为了女儿的下半辈子,邵婕在京城给她置办了不少东西和人手。
“蕊儿...我的蕊儿........”邵婕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多年前的画面,有小时候刘蕊的活泼可爱,也有出嫁时她眼里的不满与愤恨。
邵婕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当年,刘蕊在齐王寿宴上当众冲撞了宋瑶,事发后不但不知悔改,言语间更是轻蔑。
那时候宋瑶虽未封妃封后,却也是二品诰命,是刘靖心尖上的人。
为了保住女儿,邵婕可谓煞费苦心,几乎付出了一切。
她献出了自己大半嫁妆,请求宋瑶刘靖的原谅。
又拉下脸来,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去求那些平日里鲜有往来的宗室长辈和权贵夫人,只为他们能给刘蕊说说情。
后来还是去求了当时的皇后娘娘,将此事盖棺定论,才换来了刘靖一句“暂且饶过”。
最后,为了刘蕊的下半辈子着想,邵婕还往外搭了无数人情,托关系将刘蕊远远嫁到了边疆,嫁给了一户殷实厚道的人家做正妻。
这场风波耗费的资源实在太多。
她的娘家邵氏一族,原本靠着丰郡王府的荫庇在朝中站稳脚跟,经她这么一折腾,娘家兄长对她颇有微词,觉得她为了一个不懂事的女儿拖累了整个家族,久而久之,关系疏远了起来。
这些年,邵婕在王府里过得并不算舒心,娘家指望不上,丈夫虽未明说,却也时常因当年的事对她冷淡。
她唯一的念想,就是刘蕊能在边疆平安顺遂,安稳度日。
却万万没有想到,安生日子才过了短短几年,刘蕊竟会做出这般蠢事!
“她...她为何要如此?”邵婕喃喃自语,眼中泪光闪烁,“我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在边疆安心度日,莫要再招惹是非。她怎就如此想不开呢?”
...
“蠢货!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一声暴怒的斥责打破了厅内的死寂。
丰郡王大步踏入内堂,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刚刚下朝回府,从心腹处得知了这个消息,便一路疾行而回。
“你看看你教养的好女儿!”丰郡王指着邵婕的鼻子,“当年她闯下大祸,本王念在父女情分,又见你苦苦哀求,才同意让婉儿顶罪,送她远走边疆。本以为经此一事她能长些记性,却不料她愈发变本加厉!”
邵婕咬着下唇,想要辩解,却无从开口。
丰郡王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在厅中来回踱步。
“她以为这世间只有她聪明无比,就她能查到所谓的真相吗?”丰郡王停下脚步,指着门外的方向,怒不可遏地嘶吼。
“不想想她都能查到的事情,比她位高权重、耳目更多的人会不知道?皇上早年还未封王的时候就独宠皇后,登基后更是六宫无妃,专宠一人。”
“若皇后真是出身显贵,早年间皇上岂会不嘉赏于她的家人?一旦嘉赏,又岂会在官场上、在权贵之间没有一丁点动静?”
“自家女儿优秀,成了侧妃,后来又成了皇后,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那些宋姓高门里岂会没有半点消息传来?”
丰郡王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朝中那些老狐狸,哪个不是人精?他们心里都有杆秤,多多少少都有猜测,早就猜到宋瑶的真实身份不会太高,只是没人往奴籍方面想而已。”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愿做最先挑头的那一个!毕竟皇后深得圣宠,得罪她就是得罪皇上,谁也不想引火烧身!”
“可她倒好,偏偏就她觉得自己掌握了天大的秘密,非要跳出来张扬,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邵婕无力地跌坐回椅中,丰郡王的话一字一句砸在她的心上。
是啊,这朝堂之上,谁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说到这里,丰郡王猛地转过身,指着邵婕的鼻子怒斥:
“你看看你教养的好女儿!真是养了个孽障!早知道她会惹下这么滔天的麻烦,当年就不应该让婉儿顶罪,就应该直接废了这个没脑子的东西!也省得如今连累整个王府!”
如今想来,丰郡王更是后悔不已,若当初没有一时心软,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祸事。
厅内陷入沉寂。
邵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她承认,在刘蕊的教养上,她确有失职之处。
因是独女,她对刘蕊溺爱有加,要星星不给月亮。
刘蕊性格骄纵,目中无人,她不是不知道,却总想着女儿还小,长大了自然会懂事。
及至刘蕊及笄,愈发任性妄为,她虽有心管教,却每每总狠不下心肠。
“蕊儿,你糊涂啊...”邵婕的叹息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心痛。
但即便如此,若是时光重来,当年她一样会选择保下女儿。
作为母亲,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陷入绝境而不管不顾?
那是她怀胎十月,拼了半条命才生下的孩子,她唯一的孩子。
从第一次抱她时,她就暗暗发誓,要尽己所能护这孩子一世周全。
只是如今...如今可怎么是好?
丰郡王看着她哭泣的模样,心里的怒火稍稍平复了一些。
第509章 没节硬过
毕竟当年的事,确实也是他点头了的,多年来对于长女的溺爱也有他的一份。
丰郡王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按着太阳穴,脸色阴沉。
一想到刘靖的手段,他就胆寒不已。
如今刘蕊散播消息是为了侮辱皇后,这无疑是触碰了刘靖的逆鳞。
皇上向来护短,尤其是护着皇后,他绝不会因为自己是宗室长辈就手下留情。
如今,也只不过是因为登基事多,他们这些案板上的鱼没来得及处理而已。
“完了,这次彻底完了。”丰郡王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绝望,“我这郡王位,怕是要坐到头了。弄不好,整个丰王府都会被这个孽障连累.......”
邵婕听到这话,更加沉默了。
两人相对无言,厅内再次陷入死寂。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渐渐散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匆匆走了进来,躬身说道:“禀主子,宫里来人了,送来一份请帖。”
丰郡王与邵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
这个时候,宫里送来请帖,是福是祸?
邵婕接过请帖,缓缓展开。
请柬以云纹锦为面,上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内里是工整的楷书:
“......邀丰郡王妃邵婕,入御花园共庆佳节,同品时鲜......”
寥寥数语,邵婕却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心头敲击。
她的目光停留在“佳节”二字上,眉头微蹙。
大梁的节庆历法她烂熟于心,正月初一的元旦、上元节的灯会、五月初五的端午、八月十五的中秋、九月初九的重阳.......
每一个节日都有明确的记载和固定的日期,可请帖上写的日子,既不是传统佳节,也不是皇室的重要纪念日,这“佳节”从何而来?
管家连忙补充道,“送帖子的公公还说,皇后娘娘这次邀请了京中众多命妇,不仅是咱们王府,京城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几乎都收到了请帖。而且.......还让众人都带上自家最拿得出手的菜肴赴宴。”
几乎都收到,那就是说,这不是针对丰郡王府的特别邀请。
邵婕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中依旧疑惑。
宫廷宴会,向来是御膳房统备酒食,哪有让命妇自带菜肴的道理?
这不合礼制,更不合规矩。
...
邵婕的疑惑,并非独有。
同一时刻,京城各座高门大院内,相似的场景正在上演。
卫国公府中,卫国公夫人刘然正与几位交好的命妇小聚。
她将请柬置于案上,笑道:“诸位可曾听闻五谷祭?典籍中从未记载此节。”
“不止名目新奇,”兵部侍郎夫人接口道,“竟还要自带菜肴,前所未闻。”
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与不安。
宫廷宴会历来规矩森严,从服饰到举止,从座次到饮食,无一不有严格定例。
如今皇后这般破格行事,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凡事都是照例最好,她们最不喜的就是变动。
因为变动就意味着风险。
有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猜测:“莫不是皇后新册立,要借此试探各家心意?看谁家用心,谁家敷衍?”
“或是要考察各家财力状况?”另一人压低声音,“从所带菜肴的奢华程度,便可窥见一斑。”
但这些猜测都无法完全解释皇后的举动。
若为试探,大可通过其他更隐晦的方式。若为考察,自带菜肴反易作假。
真正的原因,众人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到。
这所谓的佳节,不是什么上古典故,也没那么多想法,而是宋瑶一时兴起,无中生有出来的。
单纯为了吃口新奇的。
...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那天下午,宋瑶一边吃着零嘴,一边翻看一本刚从宫外找来的话本子。
那话本子讲的是一个和尚云游四方,到各家化缘,不仅能吃到不同的家常菜,还能听到各家的趣事。
读到精彩处,宋瑶突然一拍桌案,眼中绽放出惊人的光彩。
“对呀!我也可以去不同人家里,吃他们府里最拿手的菜肴啊!”
她放下话本子,立刻去找刘靖,兴奋地跟他说自己的想法:“皇上,你看啊,御膳房的菜虽然好吃,可总吃也会腻。京城里这么多官员府邸,每家肯定都有自己的招牌菜,要是能一家家去吃,就不会那么无聊了!”
当时刘靖正在批阅奏折,难得见她主动来乾清宫,正高兴呢,就听到这话。
“胡闹!”刘靖放下奏折,眉头紧锁,“皇后亲临臣子府邸用膳,成何体统?历朝历代,从未有过此例。”
“那就从本朝开始有嘛。”宋瑶扯着刘靖的袖子,“我就想吃点不一样的。御膳房虽好,但吃来吃去都是那些花样,腻了。”
刘靖的态度却异常坚决:“你身份尊贵,若是一家家去官员府邸吃饭,且不说名声好不好听,单说安全问题,在别人的府里,万一有人心怀不轨,对你不利,怎么办?朕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闻言,宋瑶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来,觉得刘靖说的也有道理。
但她还是不甘心,嘟着嘴小声抱怨:“我就是想尝尝不同的菜,我可以带足人手嘛......”
“防不胜防。”刘靖摇头,“此事绝无可能,不必再提。”
他们可以防得住很多次,但只要一次有纰漏,那就完了。
他不能依着她在这方面冒险。
见宋瑶闷闷不乐,刘靖缓和了语气,转移话题道:
“你既提到吃百家饭,倒让朕想起一事。近日户部奏报,各地寺庙占地日广,僧侣不事生产,不纳赋税,却囤积大量钱粮。相比之下,道家崇尚自然,倒少有此弊。”
宋瑶眨了眨眼,那道家出门在外都是自己做饭喽。
好吃吗?
想尝尝。
忽然,宋瑶灵光一闪:“既然我不能去各家吃,那就让各家送来给我吃!”
刘靖一愣:“什么?”
“定个节日,以后每年都过,”宋瑶的眼睛重新亮起来,“邀请所有命妇入宫,让她们每人带一道府中最拿手的菜肴。这样既安全,又能尝到百家味,还能......”
她顿了顿,“还能让我认认各家命妇。”
选长得好看、菜肴好吃的交朋友,然后打着旗号去她家蹭饭!
第510章 (▼へ▼メ)
提到认人,其实也是巧合。
按理说,封后大典那日,宋瑶就该见过所有有品级的命妇了。
那日她们也都来了,盛装华服,跪满殿前。
可问题在于,封后大典与登基大典是一起举行的,仪式复杂冗长。
先是文武百官朝拜新帝,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接着是各国使节献礼,颂词不断,等到命妇们觐见时,司礼监太监扯着嗓子唱名,命妇们按品级鱼贯而入,跪下,叩首,说几句吉祥话,便匆匆退下。
每个人在宋瑶面前停留的时间,不过一瞬。
原本礼部拟定的流程中,有皇后与命妇们单独说话的环节。
新后初立,与内外命妇相见,温言抚慰,以示恩泽。
可那日因仪式拖得太久,宋瑶早就累了,这个环节便被临时取消了。
宋瑶只记得眼前晃过无数张脸,珠翠环绕,衣香鬓影,但真要她分辨谁是谁,却是两眼一抹黑。
事后她对众人确实有点印象,但不多。
那位穿绛紫诰命服的是谁?
那个声音特别轻柔、说话带江南口音的又是哪家夫人?
想不起来。
也就寥寥几个原来就与她相熟的,才印象深一点。
...
乾清宫,御书房内。
镂空紫铜熏笼里,龙涎香缓慢释放,烟气如丝如缕,在光束中盘旋上升,最终消散。
刘靖坐在御案后,朱笔在奏折上游走,批注的字迹刚劲有力。
但他的注意力,至少有七分不在眼前的政务上。
他时不时侧首,目光落在龙椅的一角。
那里有一团杏黄色的人影。
宋瑶裹着刘靖的龙袍,整个人陷在衣料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她捧着一盏白玉盏,小口小口抿着温热的甜牛奶,模样娇憨又带着几分不耐。
她今日是被刘靖绑架来的。
大清早天还没亮透,她睡得香甜,连梦都没做完,下朝回来的刘靖就直接将她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往乾清宫走。
当时她迷迷糊糊地趴在刘靖的怀里,还听见他在耳边低笑:“乖乖,朕想你了,不想和你分开。”
宋瑶抗议,但抗议无效。
她被安置在龙椅的一角,刘靖甚至贴心地给她垫了软枕,披上了自己的外袍,还让人端来了她晨起必喝的牛奶。
为了哄人还往里面加了糖。
“明明才分别了不到一个时辰。”宋瑶喝着甜牛奶,气不打一处来,“就去上个朝的功夫,也值得拿来念叨?”
她越喝越气:“分明就是坏东西,不让我睡觉!”
为此,她决定闹脾气。
具体表现为:人不让抱了,话不主动说了,零嘴也不让他喂了。
方才刘靖递过来一块杏仁酥,她别开脸,自己伸手到碟子里拿了一块。
甚至刘靖凑过来想跟她说话,她都把头埋进龙袍里,假装没听见。
整个人都自力更生了起来。
总之,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离我远点。
她靠在龙椅的扶手上,小口喝着牛奶,眼神却忍不住瞟向刘靖。
只见他头批着奏折,侧脸线条硬朗,阳光落在他的发梢,极为养眼。
宋瑶本来都心软了,可一想到自己的懒觉,心里的火气就又冒了上来,干脆继续喝牛奶。
...
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渐渐变得明亮刺眼。
宋瑶换了个姿势,眉头越皱越紧。
这龙椅........实在不怎么样。
平日里她都是坐在刘靖腿上,他的手臂环着她,整个人被包裹在他的气息里。
刘靖的怀抱最懂她的喜好,只要她坐上去,他总会下意识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她还能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这样更舒服。
根本没注意到龙椅本身的触感。
可今日自己单独坐,只觉得哪哪儿都不对。
椅背太直,硌得慌。扶手冰凉,触手生寒。
金丝楠木的质地坚硬,即使垫了软枕,坐久了还是觉得不适。
更要命的是,这椅子太大了,她蜷在一角,像只误入巨兽巢穴的小动物,无端生出一种被吞噬的惶恐。
“这破龙椅一点都不舒服........”她终于忍不住抱怨出声,“也就看着华丽,和别的地方比起来差远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乾清宫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殿内殿外伺候的宫人齐刷刷低下头,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李进德站在殿门口,眼皮直跳。
龙椅可是皇权的象征,是天子威仪的具象,怎么能用“破”来形容?更别说和别的地方相比了。
这跟直接骂皇上有什么区别?
可御案后的刘靖,只是笔尖顿了顿,随即又继续书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众人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皇后娘娘的胆大包天,这段时间他们算是领教够了。
可无论见识多少次,每次还是会被吓出一身冷汗,也每次都会被皇上的纵容惊到。
宋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她只是觉得委屈,非常委屈。
她偷偷瞟了一眼刘靖的怀抱。
那里空荡荡的,龙袍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那是个她很熟悉的地方,熟悉到只要坐上去,他的手臂就会自动调整成最适合她倚靠的角度。
他的胸膛会微微前倾,让她可以舒服地靠着,他的手还会无意识地轻拍她的背,安抚她。
想坐过去,可又不愿意这么轻易给刘靖好脸色
明明是他把她从暖和的被窝里抱来这里,让她没睡够懒觉,现在还让她坐这么不舒服的椅子,凭什么要她先低头?
这样主动投怀送抱,岂不是显得她很没原则?
“哼!”
宋瑶轻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刘靖听见。
这人真是不会赶眼色,没看到她想过去了吗?
可刘靖似乎完全沉浸在奏折里,头都没抬。
宋瑶更气了。
这人怎么回事?
平时不是挺敏锐的吗,现在装什么傻?
明明是他把她强行抱过来的,现在又把她晾在一边,实在过分!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
偏偏就在这时,刘靖正好转头看来。
四目相对。
宋瑶:(▼へ▼メ)
这是她跟宫里的嬷嬷学的表情,据说很有威慑力。
刘靖怔了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他放下朱笔,凑近看着她。
宋瑶以为他终于要来哄她了,心里那点小得意还没升起来,就见刘靖伸手,直接拿走了她手里的白玉盏。
“哎,你——”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第511章 哄堂大孝
刘靖当着她的面,仰头,将盏中剩下的牛奶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侧脸线条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喝完,他对一旁的宫人道:“有些凉了。都是怎么伺候的?还不给娘娘换一碗温热的来?”
宫女连忙跪下:“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去!”
说完匆匆退下。
宋瑶:(▼へ▼メ)!!!
她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再看看刘靖认真的脸,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今日不是个好日子。
她不仅失去了宝贵的懒觉,被强行带到这个地方,独自坐在冷冰冰的龙椅上,没人管没人问。
现在,连甜牛奶都被抢走了。
那盏牛奶她还没喝完,她才抿了几口!
她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品味今早这盏牛奶的甜度是不是刚刚好,是不是比昨天的更香醇!
她的一切都被刘靖夺走了。
她不幸福了。
“吧嗒。”
第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落在龙袍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刘靖正准备重新坐回去,余光瞥见那滴泪,整个人愣住了。
“吧嗒、吧嗒——”
眼泪接二连三,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白皙的脸颊滑落。
宋瑶低着头,肩膀开始轻微颤抖。
“瑶儿?”刘靖俯下身,伸手想碰她的脸。
“呜呜呜........”宋瑶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
她两手护着腹部,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好委屈,好难过,她的一切都被夺走了。
一切都被坏人夺走了!
...
刘靖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连忙将人搂进怀里:“乖,不哭了,朕不是跟你抢吃的。那牛奶真的凉了,喝了对身子不好。”
他说的是实话。
从宋瑶端起牛奶的那一刻,他就开始在心里掐算时间。
他知道她喝得慢,喜欢小口小口抿,一盏牛奶能喝上一刻钟。而牛奶凉了会伤胃,他不能让她喝凉的。
但刚才处理政务太投入,脑子一时糊涂,他忘了应该先让人取来新的,再跟她换。
他直接拿走了,还当着她面喝完。这个行为,在宋瑶看来,无疑就是抢,他在抢夺她的食物。
“牛奶弹....甜甜的,现在没有了........”
宋瑶被刘靖抱进怀里,身体下意识地往他胸膛上贴,还差点哭错了词。
听懂她言外之意的刘靖:“........”
刘靖心情复杂,但同时心里竟隐隐泛起一丝.......骄傲?
他果然对她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朕错了。”刘靖认错认得干脆利落,“朕不该喝你的牛奶。新的一盏马上就来,朕喂你喝好不好?”
宋瑶不听,哭得更大声了。
眼泪浸湿了刘靖的衣领,温热的湿意透过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
就在这时,宫人端着新的甜牛奶回来了。
白玉盏冒着热气,奶香混合着蜂蜜的甜香飘散开来。
刘靖松了一口气,接过,小心地喂到宋瑶唇边:“来,乖乖,润润嗓子”
但马上他就知道这一口气松早了。
宋瑶抽噎着,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小口。
然后,哭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度。
“和刚才的甜度不一样!唔.......唔!”她一边哭一边控诉,“刚才的是刚才的甜,现在是现在的甜!不一样!”
刘靖懵了。
宋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逻辑异常清晰:“第一杯牛奶我永远喝不到了!后面的牛奶再多,都不是第一杯的那些了!我永远失去了它们。”
宋瑶越想越觉得委屈:“都怪你!要不是你把我抱来这里,我就能在养心殿喝到第一杯牛奶,还能睡懒觉......”
...
宋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刘靖的怀抱都不留恋了。
她开始挣扎,要从他怀里出去,要离开这个令她伤心欲绝的地方。
“我要回养心殿,我要一个人待着,你别碰我.......”她推着他的胸膛,眼泪糊了满脸。
刘靖哪敢让她离开,这一走,怕不是接下来一个月都哄不好了。
他连忙将人抱得更紧了,生怕她真的跑了。
“瑶儿乖,不哭了,朕错了,真的错了。”
为了哄人,他什么话都往外说,什么承诺都答应了。
...
李进德垂手立在乾清宫殿门外,肩背绷得笔直。
殿内传来的哭声时高时低,夹杂着皇上温言软语的安抚声。
他听着这动静,眼观鼻鼻观心。
好久没见宋主子哭了,但每次哭皇上就会很完蛋。
往日里无论是处理朝堂纷争,还是征战沙场,皇上向来镇定自若,可只要一对宋主子的眼泪......啧,啧啧啧!
“李总管,您不进去看看吗?”冬青压低声音问道。
她心里早就急坏了,可乾清宫是皇上的书房,规矩森严,她不属于这里的宫人,没有传唤绝不能随便进去,只能站在殿外干着急。
李进德对着她礼貌一笑,没有说话。
李进德侧过半个身子,对她礼貌一笑。
笑容里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咱家不敢。
夏雀也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李公公,要不您进去送盏新茶?找个由头.......”
但她还没说完,李进德笑得更礼貌了。
得,一个不敢进去,两个不能擅闯,只能这么在殿外生熬着。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立和刘青来了。
李进德心里一松,知道是皇上实在哄不好人,让人去上书房把两位皇子请来了。
毕竟是亲生孩子,皇上大概是盼着皇后能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别再哭了。
两人刚踏进回廊,就听见殿内宋瑶的哭声,刘立立刻急了,大步往殿内冲。
刘青也跟着快步走进去,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殿外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殿内传来刘立的话:
“什么?父皇竟然抢了母后的甜牛奶!?”
刘靖脸一黑。
殿内试图装死的史官:“......”
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来个春秋笔法的,现在怎么办,按原话的记嘛?
殿外,李进德先是一愣,随后老僧入定。
他耳背,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第512章 严于律靖,宽以待瑶
刘立的武术底子打的很好,气血足,所以嗓门也格外响亮。
一旁的两位史官面面相觑。
这也算是另外一种名留千古的方式了,皇上应该不会介意吧?
算了,管他介不介意呢,史官就是要忠于自己的笔!
不仅李进德他们听见了,就连外面路过的臣子也听见了。
乾清宫是处理政务的地方,虽说御书房无召不得入内,但旁边有不少大臣在这里办公的,来来往往人数不少。
“这.......”臣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起看看御书房的方向。
一国之君抢一国之母的牛奶,还把人弄哭了?
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总感觉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啊,没想到一向以铁血着称的皇帝陛下,私底下竟然是这样的人啊!
...
宋瑶笑了,刘靖脸黑了。
最终,两人喜提宫廷礼仪十遍。
人小腿短、慢了一步进殿的刘青:“........”
世间本没有那么险恶,但不幸的是他有个哥哥。
上次逃课罚的还没写完呢!
唯一让刘青感到慰藉的是,宋瑶给了他们两个人,一人一个大大的抱抱。
虽然顺便要走了他口袋里最后的糖就是了。
不过母后说了,牛奶加入他的糖就好喝了!
刘青心里小得意,不动声色地拽走了刘立,哥哥果然是蠢货,看不出父皇和母后还有事情要说吗?
...
宋瑶终于平复了心情,抽噎声渐止,只余鼻尖还泛着微红。
她心安理得地窝回刘靖怀里,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将整个人都陷进去。
整个人像只被顺毛的小猫,安逸极了
她刚闹完脾气,此刻正是颐指气使的时候,一会儿让刘靖给她剥橘子,一会儿要他按揉方才哭得发胀的太阳穴,一会儿又嫌阳光晃眼,让他吩咐宫人拉上纱帘,把人使唤得团团转。
刘靖一一照做,她指东他不往西,连剥橘子都要仔细去掉橘络,只把最甜的橘瓣递到她嘴边。
半晌后,橘子吃了大半,宋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刘靖才借着顺她头发的动作,说起正事:“宋家来京,还有你身份被散播的事,查到了。”
其实这事早就有了结果。
刘蕊的尾巴在谣言刚起时就被暗卫揪了出来,只是前些日子忙着登基等一系列事情,才没来得及处理。
刘靖的手指穿过宋瑶柔软的发丝,替她整理了一下散落的碎发,顺势又捏了捏她的脸颊。
入手绵软,带着暖意。
经过一个冬天的调养,她确实丰润了些,脸颊软乎乎的,捏起来手感极好。
刘靖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他总嫌她之前太瘦,如今这样正好。
宋瑶死亡凝视他作乱的手,问道:“是谁?”
她是真的不在意自己的出身,当年在宋家的记忆早就模糊,如今宋家被发配到皇庄劳作,对她而言不过是不相干的人有了应得的下场,更是懒得再费心思。
她只是纯粹好奇,究竟是谁这么闲,非要揪着她的过去不放,搞这些莫名其妙的小动作。
刘靖顶风作案,捏完脸颊又去捏她小巧的耳垂,那温软细腻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
“刘蕊。原来的惠安县主,丰郡王府的嫡女。”
“刘蕊?”宋瑶皱起眉头,脸上茫然,随即又露出几分无语,“这又是谁?怎么总冒出这些奇奇怪怪的人,对我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搞得好像我认识他们一样。”
她说话时,身子不自觉地往刘靖怀里缩了缩。
刘靖感受到那细微的动作,心尖蓦地一软。
他停下手中的小动作,转而轻轻拍抚她的背,声音放得更柔:“别气,不过是个眼界狭隘之人,见不得你好罢了。”
刘靖太了解宋瑶的性子,记性不算好,尤其是对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更是过目就忘。
这性子说不上是好是坏,但有时万事不往心里搁,反而是种福气。
当然若是他不在万事这个范围内,能顺顺利利进入她的心里就好了。
别说旁人了,就连上辈子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她也常常忘了他的名字。
记忆犹新的是,有一次他抱着她写字,落款落上他的姓名,结果她问他刘靖是谁.....
所以刺激得他这辈子教她认字,第一时间认得就是他的名字。
刘靖抬眸,示意侍立一旁的李进德。
李进德会意,连忙上前解释缘由,后又补充道:“其母丰郡王妃邵婕为保她,使了些手段,让府中一位庶女顶了罪。那庶女当年就没了。”
“哦.......来是她啊。”她缓缓点头,终于从记忆深处捞起一点模糊的影子。
确实有这么回事。
只是她当时并未将此人放在心上。
在废土养成的习惯让她第一时间关注的是环境、是潜在的危险,而非无关紧要的挑衅者。
她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只记得挺蠢的。
“说起来,我对她还真没什么印象,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宋瑶从刘靖怀里抬起头,语气感慨,“倒是对她母亲,还有点印象。”
那是宋瑶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权贵的无情与算计。
为了保住自己的女儿,邵婕竟然能想出让庶女顶罪的法子,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
上辈子她要是也有这个手段,说不定能少挨一点打。
该死的,她怎么就没有这么聪明呢?!宋瑶皱眉,但这好像怪不了刘靖只能怪她自己。
算了,既然要怪自己的话就算了吧。
严于律靖,宽以待瑶,一向是宋瑶的准则。
宋瑶往刘靖怀里一缩,脑袋一靠,哼哼唧唧地撒娇:“哼,杀她全家哦。”
刘靖闻言低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应得干脆:“好。”
丰郡王妃当年为保刘蕊使出的手段,看似狠辣,实则不过是这深潭中的一朵浪花罢了。
在这座京城里,多的是菩萨面孔、修罗心肠的人物。
他们面上和善温雅,谈笑风生,背地里却能将人算计得骨头都不剩。
说着最体面的话,背地里却行着最狠绝的事。杀人不用刀,害人不见血,却能让对手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是常态,也是共性。
相比之下,刘靖觉得宋瑶的种种行为,坏也坏的纯粹。
她会为了一盏甜牛奶哭闹,会记仇会撒娇,会直白地说杀人全家。
如此鲜活,如此真实,不加掩饰,不屑伪装。
“可爱。”刘靖低语,指尖轻抚过她的眉眼。
宋瑶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刘靖笑了笑,握住她的手,轻吻,“丰郡王妃会入宫赴宴,届时她会主动来找你请罪,怎么处置,全听你的。”
其余打打杀杀的事,等她玩够了再说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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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点明
春末的风,带着几分温和,正是不冷不燥的时候。
自宋瑶五谷祭的请帖送达后,凡是收到请帖的家眷们,都忙碌起来。
这是皇后娘娘第一次举办宴会,又有带菜赴宴如此新奇的规矩,谁也不愿在这样的场合失了脸面。
更何况,这还是不少人第一次接触到宋瑶。
谁都盼着自家的菜肴能大出风头,为家族挣得一份脸面。
卫国公府的正院厨房里,此时香气四溢。
卫国公夫人刘然站在灶台旁,亲自指挥着厨子和丫鬟们忙碌。
她身着一身宝蓝色莲纹褙子,头戴点翠珠钗,满脸喜气洋洋的。
若论宋瑶当上皇后谁最高兴,她绝对有一份。
作为宋瑶还是姨娘时就主动上前接触的人,刘然算是和她关系最好的了。
刘然本就是国公夫人,贵不可言,如今同皇后娘娘有交情,更是连宗室里的长辈都得给几分薄面了。
“这道琉璃鸡髓羹,鸡髓一定要选三年以上的老母鸡,剔除所有筋膜,只留最嫩的部分,慢炖三个时辰以上,直到汤汁清澈见底,才能出那种莹润如琉璃的效果。”
刘然一边说,一边用银勺舀起一点汤汁,仔细观察着成色。
这道琉璃鸡髓羹是卫国公府的招牌菜,当年还是刘然的陪嫁厨子带来的手艺,曾在多次家宴上惊艳四座。
为了这次五谷祭,刘然特意让人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选鸡、熬汤、挑配料,每一个环节都亲自把关。
“皇后娘娘怀着龙胎,口味想必清淡,这道羹汤营养丰富又不油腻,正好适合她。”刘然对身边的大丫鬟说道,眼神里满是期待,“再让人把鸡丝切得细些,撒上一点新采的嫩菊瓣,既好看又提香。”
皇后深得圣宠,能在她的宴会上出彩,对卫国公府而言,是莫大的益处。
各家府邸的厨房里,几乎都灯火通明,香气缭绕。
下人们忙着清洗、切配,厨子们掌勺颠锅,夫人们则在一旁指挥调度。
大家私下里也在悄悄打听别家准备了什么菜,生怕自家的菜肴不够出彩,落了下风。
一时间,京城里的食材价格都涨了不少,尤其是新鲜的鱼虾、禽肉和名贵的香料,几乎被各家府邸抢购一空。
...
与各府为五谷祭忙得人仰马翻的热闹相比,齐王府内宅此刻静得出奇。
世子妃苗凌独自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方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宋瑶亲发的请柬,右边是一封家书。
她的目光在两者之间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请柬上那行“特邀齐王世子妃苗氏入宫共庆”的字迹上。
苗凌深吸几口气,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可指尖仍微微颤抖。
新帝登基大典后的第三日。
那天本是个寻常的朝会日,她正在教鸿哥儿识字,忽然王府长史匆匆来报:苗家被弹劾了。
弹劾的罪名并不新鲜,侵占民田、纵仆行凶、税赋不实,都是那些御史台言官们最爱用的。
罪名可大可小,且八成各家都有。就算主家不做,下面的分支也难免没有糊涂的。
在新皇登基、权力交接的当口,这样的弹劾在整个朝堂上并不起眼。
毕竟,那几日被弹劾的官员勋贵,加起来有十数家之多。
苗家虽是将门之后,但在大梁的武将序列中,并不算最顶尖的那一拨。
祖父曾随先帝打过几场仗,挣了个三等伯的爵位。父亲在兵部领个闲职,几个叔伯在边关当个不大不小的将领。
这样的门第,在京城勋贵圈子里,只能算中等偏上。
所以最初,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次例行公事般的敲打。
新帝登基,总要敲打几家立威,苗家不过是被随手挑中的那只鸡。
况且苗家还有个女儿嫁给了齐王世子,也就是新皇的血缘上的大哥。
某种程度上来说,刘靖能继承皇位,那身为大哥的刘诚也有这个资格,借机敲打也是有的。
刘诚甚至当时还安慰她:“不必太过忧心,皇上刚登基,总要摆摆姿态。你父亲谨慎些,把侵占的那些田地退回去,再交些罚银,这事也就过去了。”
苗凌也是这样想的。
正值皇位更迭,被弹劾的官员不在少数,苗家的案子在其中并不起眼,按流程补交罚金、训斥几句便能了结,与其他被弹劾的家族相比,甚至算不得什么。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该从自己的嫁妆里拿出多少,暗中贴补娘家。
可让她始料未及的是,轮到审问苗家族人的时候,新任锦衣卫指挥使聂风竟亲自去了一趟。
聂风不是去审问的。
他未带任何随从,只是坐在审问室的椅子上,与苗家主事的大伯父闲聊,从天气谈到军营旧事,最后话锋一转,笑着说:
“听闻苗家世代将门,藏有不少祖传兵书,皆是先辈行军打仗的经验之谈,我近日想研究兵法,不知能否借苗家的兵书一观?”
这话一出,苗家众人面面相觑。
聂风是谁?
他出身宋瑶的侍卫,是刘靖一手提拔的锦衣卫指挥使,帝王最信任的爪牙,他的每一句话,几乎都代表着刘靖的心意。
苗家虽世代带兵,可论兵法谋略,在大梁根本排不上顶尖,比不得那些将门世家。
更何况刘靖年少时便征战,平定叛乱、抵御外敌,论带兵打仗,整个大梁没人比他更厉害,他怎么会突然需要借苗家的兵书?
苗家的兵书........值得皇上亲自派聂风来“借”吗?
但无论如何,苗家不敢怠慢,当天就将府中珍藏的十几本兵书悉数找出,仔细整理后送到了锦衣卫衙门。
可没过几日,又传来消息。
皇上看过兵书后并不满意,还问苗家“是否还有遗漏的孤本”。
这次聂风连演都不演了,直接点明了书是皇上看的。
苗家众人彻底慌了。
他们翻遍了府中所有藏书楼,甚至连库房里尘封的旧箱子都打开检查,确认过确实再无其他兵书。
在聂风的提点下,才匆忙写了封信,派人快马送到齐王府,询问苗凌是否知道些什么。
第514章 小小的请帖
信是母亲亲笔写的,字迹潦草,透着急迫。
“.........你父亲将书房翻了个底朝天,实在找不出还有什么兵书。如今锦衣卫虽未再来,可皇上那句‘不满意’悬在头顶,全家寝食难安。凌儿,你自幼聪慧,可曾在家中见过什么特别的兵书?或是听你祖父提过什么?”
苗凌对着这封信,坐了整整一夜。
“为什么会想到来问我呢.......”苗凌轻声呢喃,指尖轻轻按压着眉心。
当年嫁入齐王府时,为避嫌,别说兵书,连一本涉及朝政的书籍都没带。
更何况这辈子她长在深闺,儿时虽舞弄刀枪,但从未上过战场,怎么可能知道苗家有没有隐藏的兵书?
可转念一想,苗凌的脸色骤然一白,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裙摆。
要论军事知识,反倒是她上辈子..........
难道.......宋瑶,不,是刘靖,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宛如一块巨石压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就算知道她是穿越者,他又怎会知道她上辈子的具体事宜?!
...
就在苗凌心神不宁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孩童的笑声。
“母亲!”
她的儿子鸿哥儿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走了进来,看起来遇到了什么喜事,很是高兴。
身后跟着齐王妃章氏。
章氏今日依旧穿着华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惯常的端庄,背挺得直直的。
苗凌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将桌上的信折起,塞进了袖口的暗袋里,又迅速将皇后的请帖叠好,放在手边的锦盒中。
她压下心中慌乱,挤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起身迎了上去:“母亲怎么来了?鸿哥儿今天没去书房读书吗?”
鸿哥儿守着礼节,不敢和苗氏亲近,只能努力仰着小脸,让母亲看到他的喜悦。
他眼睛亮晶晶的:“祖母今日帮我告了半天假。母亲,您怎么了?脸色好差呀,是不是不舒服?”语气里满是担忧。
“母亲没事,许是刚才窗边风大,受了点凉。”苗凌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可还没等她多说几句,鸿哥儿又说道:“母亲,我也要去宫里参加宴会。”
“宫里的宴会?”
苗凌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五谷祭的事,以为是儿子年纪小,误会了宴会的性质,便耐心解释道:“鸿哥儿,明天的宴会是皇后娘娘举办的五谷祭,邀请的都是京中命妇,没有邀请孩童,你不能去的。”
“我能去!”鸿哥儿急得小脸通红,从怀里掏出一张请帖,把请帖往苗凌手里塞,“母亲你看,这是五皇子殿下派人送来的请帖,邀请我参加呢!”
“送信的公公说,这是五皇子特意给我的请帖,还说五皇子只给我送了,其他家的小朋友都没有!等那天我可以和祖母、母亲一起去了!”
鸿哥儿不禁有些得意,单他一个人,别人都没有,这可是极有面子的事。
苗凌接过请帖,指尖触到那熟悉的云纹锦面,心脏猛地一沉。
她展开请帖,上面的字迹比她的那份要活泼些:“特邀鸿哥儿入宫,共庆五谷祭,同享美食。”
落款是五皇子刘立,旁边还画了一个笑脸,显然是五皇子亲笔所写。
刘立是宋瑶所出的长子,和鸿哥儿一般大。
苗凌握着这张小小的请柬,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一旁的齐王妃章氏开口了,语气难得赞许:
“这确实是好事。鸿哥儿能得到邀请,也是他的体面。”
主要这是独一份的。
整个京城就鸿哥儿一个孩子得了邀请,这么显眼的殊荣,让章氏觉得刘靖总算做了件好事。
“那个不孝顺的,总算做对了一次事。”
齐王妃的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苗凌的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婆母的笑,再看看儿子兴奋的模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脸色逐渐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五谷祭是皇后举办的宴会,邀请的是命妇,五皇子为何会突然给鸿哥儿送请帖,还特意强调“只给鸿哥儿送了”?
刘靖若是真的记挂齐王府,要给鸿哥儿体面,大可直接赏赐些珍宝玩物,何必在这种敏感的时刻,让鸿哥儿入宫参加宴会?
什么时候都可以,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前有家书,后有请帖。
苗凌的脑海里飞速闪过各种念头。
现在让鸿哥儿入宫,是不是想以孩子为突破口.......
鸿哥儿还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到时候玩什么游戏,可苗凌却一句也听不进去。
她越想越不安,手心里全是冷汗。
“母亲,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我去宫里玩?”鸿哥儿察觉到苗凌的不对劲,停下了说话,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问道。
苗凌回过神,看着儿子纯真的眼睛,强压下心中的恐慌,蹲下身,轻轻抱住他:“没有,母亲很开心。只是到时候,要听话,不许乱跑,知道吗?”
齐王妃见状,皱了皱眉,语气不满:“鸿儿是什么身份,到了宫里只有被捧着的份!”
虽然现在刘靖已经登基,她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但在章氏看来鸿哥儿怎么都比那两个奴婢生的玩意儿强,看不得苗凌灭鸿哥儿的威风。
尤其是一想到过几天她还要给宋瑶行礼、坐在宋瑶下面,章氏心里就别提多难受了。
可偏偏她又不能不去,若是不去,相当于是告诉所有人她和宋瑶不合。
现在的宋瑶可不是以前她能用孝道随意编排的人,而是大梁的皇后。
若是闹出什么来,吃亏的只会是她,哪怕是宗室为了皇家颜面都不会站在她这边的。
“母亲误会了,儿媳只是担心鸿哥儿年纪小,人生地不熟的,不小心伤着自己。”苗凌勉强笑了笑,借势转移话题,“时辰不早了,母亲不如留下用膳?厨房已准备好了您爱吃的菜。”
齐王妃斜了她一眼:“不了,我还要回去让人给鸿哥儿准备宴会穿的衣服。”
说完,她便带着鸿哥儿离开了西跨院。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苗凌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回到桌边,从袖口取出苗家的信,再次展开仔细阅读。
信上的每一个字不像是写在纸上的,反倒像刻在鸿哥儿小小的身体上。
苗凌走到窗边,再次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不安。
...
几日过后,在众多心思中,五谷祭终于来了。
第515章 要紧事
天还未亮透,宫里各处的灯火已次第亮起。
宫女们提着灯笼穿行在宫道上,花叶上的露水在光里闪着光。
御膳房烟气蒸腾,熬粥的甜香混着点心的油香,在黎明的寒气中飘散开。
这是皇后娘娘第一次独立设宴,全宫上下无人敢怠慢。
从三天前开始,各处的准备工作就没停过,今日更是要精益求精。
而作为这场宫宴的发起者,宋瑶还沉在梦乡里。
寝殿内,鎏金熏笼吐着安神的苏合香,层层锦帐垂落,遮住了榻上酣眠的人影。
宋瑶整个人裹在云锦被里,只露出一头乌发散在枕上,呼吸匀长,睡得正熟。
昨日她信誓旦旦地对刘靖说:“宴会安排在巳时初正好,我能起得来!”
刘靖当时只是笑,没戳穿她。
自打有孕以来,她哪日不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肯睁眼?
外头天色开始泛白,刘靖下朝回来,身上还穿着明黄朝服。
他推开寝殿的门,宫人们无声退下。
帐内的人似乎察觉到动静,翻了个身,被子里传出含糊的嘟囔:“......什么时辰了?”
刘靖在榻边坐下,伸手撩开纱帐。
她眼睛还闭着,眉头却皱了起来。
“辰时初了。”刘靖温声道。
被子里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随即裹得更紧,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半睁半闭,蒙着一层雾气,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唔.......”
这一声拖得又软又长,尾音沙哑,像只耍赖的猫。
刘靖听懂了,这是不想起的意思。
他眼底泛起笑意,伸手去拨她额前的碎发:“昨日是谁说一定能早起的?”
被子动了动,一颗脑袋完全缩了进去,拒绝交流。
刘靖也不急,只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瑶儿,各府的夫人们已经陆续进宫了。你若再不起,她们可要等急了。”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她们带吃的了吗?”
“带了。”刘靖失笑,“听说御花园的长桌上已经摆了不少食盒,就等你去揭盖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被子哗一下掀开,宋瑶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坐起来,眼睛却亮了:“都有什么?”
“那可不知道。”刘靖扶她坐稳,朝外吩咐,“来人,伺候娘娘梳洗。”
春桃带着宫女们鱼贯而入。
宋瑶还迷糊着,任由刘靖接过热帕子给她擦脸,温热的触感让她舒服地眯起眼。
漱口的青盐、梳头的篦子、更衣的袍子.......
她像个娃娃般被伺候着,只在刘靖要给她绾发时摇头:“不要那个凤冠,沉。”
刘靖亲自挑了一支玉簪,又在她鬓边簪了朵鲜花。
“今日真的不去?”宋瑶忽然问,从铜镜里看他,“有好多好吃的呢!”
刘靖正在给她整理衣领,闻言笑了:“今日朕有要紧事,宴席那边,你玩得开心就好。”
“要紧事?”宋瑶转过头,眼里满是好奇,“什么要紧事能比吃...咳,比与民同乐还重要?”
能让刘靖特意说是要事的,定然非同一般。
刘靖也不戳破,只在她鼻尖轻点一下:“等办成了再告诉你。”
正说着,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李进德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皇上,娘娘,各府命妇已齐聚御花园,恭候凤驾。”
宋瑶眼睛更亮了,当即就要起身,却被刘靖按住:“急什么,先用些早膳。空着肚子去品菜,仔细伤了胃。”
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宋瑶才算彻底醒了。
她站起身,鬓边的花轻颤,香气袅袅。
刘靖目送她的背影离去,脸上的笑意慢慢沉下来。
他转身,对李进德道:“等开宴了,就把他领过来吧。”
“是。”
...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宫门开启。
各府命妇的马车在宫门外排成长龙,依品级先后驶入。
按旧制,这种宫廷宴会,三品以上的诰命夫人有资格乘车至第二道宫门,五品以上只能到第一道门,再往下就要步行了。
可今日,侍卫们得了皇后的口谕,一律放行至御花园外。
皇后娘娘说了,既是来赴宴的,就别让夫人们走太多路。
这小小的体贴,让不少命妇心头一暖。
不过宫女私底下都猜测,皇后娘娘这是怕菜凉了。
从马车下来,自有宫女上前引导。
她们带来的食盒被小心翼翼地接过,由专门的太监接手,送往御花园深处。
每个食盒上都系着写有府邸名称的木牌,这是尚食局特意准备的,以免弄混。
...
御花园的布置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开阔处摆着七八张长桌子。
最让命妇们惊讶的是那些长桌的摆放方式。
不是按品级分桌,也不是按亲疏排列,而是呈回字形散开,中间留出宽敞的空地。
桌上每隔几步就摆着精致的瓷碟、银筷、玉勺,还有小巧的炭炉,显然是让人可以随时加热食物。
“这布置.....倒是别致。”臧乐蓉轻声对身旁的夫人张氏道。
张氏点头:“看着随意,实则用心。你瞧那炭炉的位置,刚好避风,又不会熏到人。”
太监们将各家带来的食盒一一打开,将菜肴摆上长桌。
试毒环节尤其严谨。
每道菜端出食盒前,都会有专门的太监上前,用银筷夹取少许菜肴,放入提前备好的试毒银碗中。
若银碗无任何变化,再由专门的试毒宫女尝一口,等待片刻确认无恙后,才会在玉牌旁贴上一个小小的“安”字标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卫国公府,琉璃鸡髓羹——过!”
“户部尚书府,铁盔炙肉——过!”
“礼部尚书府,诗礼银杏——过!”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晨风中回荡,每报出一个菜名,命妇们的目光就跟着转过去。
菜品冷热分类摆放。热菜一律放在靠近炭火盆的一侧,每道菜旁都摆着小巧的银质温炉,确保菜品始终温热。
冷菜和点心则摆在另一侧,旁边点缀着新鲜的花、叶,既美观又能保鲜。
很快,长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
热气袅袅,香气四溢。
更妙的是,每道菜旁都摆着一张小笺,上面写着菜名和简短的典故,有些还附了做法。
“不是说只带一道吗?”有人看着琳琅满目的桌子,忍不住低声问。
第516章 众人齐聚
臧乐蓉微笑:“请帖是那么写,可谁真敢只带一道?最少都是三道起步。好在皇后娘娘料到了,你看这桌子,准备了七八张呢。”
确实,几乎每家都带了不止一道。
有的府上甚至带了五六道,从冷盘到热菜,从汤羹到点心,一应俱全。
主打一个不一定是最好吃的,但一定是最全的。
...
皇后还未到,命妇们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这种场合,表面是闲话家常,实则信息交换。
谁家最近得了圣眷,谁家子弟入了翰林,谁家和谁家结了亲.......都是值得关注的讯息。
今日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齐王府那对婆媳。
齐王妃章氏穿着诰命服,头戴七翟冠,坐在椅子上,姿态端庄,眉眼间却掩不住一丝得意。
而她身旁,世子妃苗凌牵着一个男孩。
“那是齐王府的嫡长孙吧?”有人低语。
“可不是。听说五皇子亲自下帖请的,各家孩子里独一份的,估摸着是皇上的意思。”
“齐王妃这下可得意了。”
确实,章氏今日格外有精神。
她甚至主动和不对付的人打招呼,话里话外都透着炫耀。
可苗凌的脸色,却与婆母形成鲜明对比。
她牵着儿子的手,目光时不时掠过御花园入口,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苗世子妃这是怎么了?”有人小声议论,“明明是独一份的体面,怎么反倒不高兴了?”
“许是紧张吧。毕竟带着孩子呢,怕出错。”
“我倒听说另一桩事。”一个消息灵通的夫人压低声音,“前些日子,皇上特意派聂指挥使去苗家,说是借兵书看。”
“兵书?苗家那几本兵书,值得皇上亲自去借?”
“所以说啊,这哪里是借兵书,分明是给体面。论带兵打仗,皇上可是大梁第一人,要论兵书,宫里武库什么没有?这摆明了是抬举苗家呢。”
众人恍然,再看苗凌时,眼神又多了几分深意。
但若说苗凌只是脸色差,那另一位就几乎是在强撑了。
丰郡王妃邵婕今日也来了。
她穿了身豆绿色的衣裙,这颜色显年轻,本该衬得人精神,可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灰败。
她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是大病初愈,又像是被什么重担压垮了。
她独自坐在角落里,几乎不与任何人交谈。
有相熟的夫人上前打招呼,她也只是勉强笑笑,说两句就沉默。
“丰郡王妃这是病了?”有人担忧道。
“看着像。可若是病了,怎么还敢来赴宴?皇后娘娘可是怀着龙裔呢,万一过了病气......”
“嘘——慎言!”
议论声虽低,却在人群中扩散开。
每个人都从这些异常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却不敢深究。
...
巳时已过,日头渐高。
太监尖细的唱报声终于响起:“皇后娘娘驾到——”
园内瞬间安静下来。
命妇们迅速整理衣冠,按品级站好,垂首敛目。
齐王妃章氏脸上的得意淡了几分,虽不情愿,却也只能跟着起身。
宋瑶是皇后,她是命妇,按礼该跪拜。
可一想到这皇后在血缘上是自己的儿媳,她心里就堵得慌。
当年那个在她面前要执妾礼的侧妃,如今却要她跪拜?
可规矩就是规矩。
章氏不情不愿地随着众人屈膝,行了个万福礼。
只是那行礼的动作,终究慢了半拍,带着几分敷衍。
宋缓缓走进御花园的。
不少命妇是第一次见宋瑶,心里都暗自诧异。
她们本以为,能从一个姨娘一路坐到皇后之位,还深得皇上宠爱,定是容貌倾城、手段狠辣的女子。
可眼前的宋瑶,长相清秀,气质干净,但算不上顶尖美人,实在让人难以想象她是如何在众多美人中脱颖而出的。
“难道是因为她生育有功?”有人在心里暗自猜测。
宋瑶已为皇室诞下两位皇子,如今又怀着龙胎,这份功劳确实不小。
...
宋瑶在主位坐下,位置稍高,可以俯瞰整个宴席。
待宋瑶坐稳,众命妇便纷纷上前见礼,说着讨喜的话。
宋瑶的喜好不是秘密,她喜欢热闹,众人当然要把场合弄热闹。
“皇后娘娘凤体康泰,真是大梁之福。”
“娘娘容貌绝美,气质温婉,难怪皇上如此宠爱。”
“娘娘为皇室开枝散叶,劳苦功高,臣妾等深感敬佩。”
宋瑶本就喜欢热闹,刚起床就听着到这些顺耳的话,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她摆摆手:“今日就是想让大家热热闹闹聚聚,尝尝各家的好菜,不必拘着规矩。”
话音刚落,殿内的气氛愈发热闹,众人有说有笑,好像个个都是亲姐妹一般。
宋瑶满意点点头。
看吧,只要坐得足够高,她的规矩就是规矩。
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对着一堆规矩死板的脸了。
如今这样,热热闹闹,才会让她的眼睛舒服。
...
宋瑶第一眼就看到了苗凌。
今日苗凌在众多盛装命妇中并不算最显眼。
她没有刻意打扮得花枝招展,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耳垂上缀着小小的珍珠,整个人刻意低调。
可宋瑶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原因很简单,宋瑶知道苗凌是穿越的,她手里有来自未来的配方。
自从尝过她做的甜品后,宋瑶就惦记上了。
光是做甜品都那么好吃,她非常期待今天苗凌会带来了什么好吃的菜肴。
为了今天的惊喜,宋瑶都没有提前打听呢!
“苗凌,许久不见,今日看着倒是精神。”宋瑶满怀期待的看着苗凌。
她声音瞬间压过了殿内的低语。
这话一出,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苗凌。
谁也没想到,皇后娘娘刚落座,第一个招呼的不是宗室长辈,也不是关系最好的卫国公夫人,反倒跳过众人,直接点了齐王世子妃的名。
不过这位世子妃脸色并不好,哪里精神了?
算了,皇后娘娘说精神就精神吧。
...
第517章 藏得深
苗凌的心脏猛地一沉,握着鸿哥儿的手瞬间收紧。
她强压下情绪,牵着鸿哥儿上前两步,屈膝行礼:“臣妇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凤体安康,才是大梁之幸。”
鸿哥儿被这阵仗吓得怯生生,却也学着母亲的模样,弯腰:“参见皇后娘娘。”
宋瑶目光没在鸿哥儿身上多做停留,而是看着苗凌:“今日你一定带来好东西了吧?”
这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苗凌紧绷的神经。
她垂下眼帘:“娘娘谬赞了,不过是些家常手艺,登不得大雅之堂,只盼能合娘娘口味。”
这场宴会,对她而言无异于鸿门宴。
自从苗家被弹劾、聂风借兵书、五皇子单独邀请鸿哥儿.......这一连串事件发生后,苗凌几乎可以肯定,刘靖已经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心。
而唯一可能泄露她穿越者身份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同为穿越者的宋瑶。
这几天她反复回想,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想来想去,最大的可能便是那些她凭借上辈子记忆做出来的甜品。
对普通人而言或许只是新奇,但对另一个穿越者来说,就是明晃晃的信号。
一旦刘靖锁定了她穿越者的身份,顺着往下查,一切都将无所遁形。
她儿时在苗家表现出来的军事天赋。那些对兵书举一反三的见解,关于战术队形的奇思妙想,那些让父亲都惊讶的、完全超越年龄的军事素养。
当时只被当作孩童早慧的趣谈,可一旦用穿越者这个滤镜重新审视,每一个细节都将成为铁证。
刘靖是什么人?
他是封建王朝的最高统治者,多疑无情的政治家,像这样的人最忌惮的便是无法掌控的异类。
他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一个合理的怀疑。
刘靖当初特意派聂风去苗家借兵书,恐怕根本不是看重苗家的藏书,而是想借此试探苗家是否藏着异常,是否与她的特殊有关。
想通这一点,苗凌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也终于明白,刘靖为何会对宋瑶宠爱到如此地步。
定是宋瑶早就向刘靖坦白了两人的穿越者身份,用这份独一无二的秘密作为筹码,换取了帝王的专宠。
而刘靖,这位一心想开创盛世的帝王,无非是想从宋瑶口中套取更多未来的知识、先进的理念,才对她百依百顺,宠爱有加。
苗凌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场景。
宋瑶跪在刘靖面前,献上自己的秘密,说:“臣妾来自未来,知道许多这个世界不知道的事情。”
然后刘靖笑着将她扶起,说“朕会好好待你”,转头却开始谋划如何榨干宋瑶所有的价值。
多么标准的帝王心术。
上辈子在义务教育的历史课本里,提到乾庆帝刘靖,永远是聚焦于他开创的乾庆盛世、平定边疆的功绩、改革吏治的魄力,对于他的后宫,几乎是一笔带过。
苗凌穿越之初,也曾担心过自己会不会改变历史。
可后来发现,历史的惯性大得惊人。
边疆还是打仗了,该发生的天灾人祸,一件没少。
她这才渐渐放下心来,以为历史不会被改变。
所以当初宋瑶以姨娘之身一步步登上后位,苗凌虽心存疑虑,却也只当是自己对历史细节记忆模糊,古代史书对女性向来吝啬笔墨。
毕竟经历了废土的颠沛流离,又穿越了这么多年,很多往事都已变得模糊不清。
再加上宋瑶平日里表现得刁蛮随性,一点也没有穿越者的谨慎和智慧,倒让她渐渐放下了戒心,没敢轻易下定论。
可如今想来,苗凌只觉得宋瑶藏得太深了。
表面上看似没头脑,实则心思缜密,竟然敢用穿越者的身份与虎谋皮。
苗凌想告诉宋瑶:你太天真了。
她以为用未来的知识就能换取帝王的真心?
你错了。
对刘靖那样的帝王而言,没有什么比权力更重要。
你现在还有用,所以他宠你。等哪天你没用了,你的下场不会比历史上那些失宠的妃嫔好到哪里去。
一个念头在苗凌心底一闪而过:或许该找个机会劝劝宋瑶,让她对刘靖多些提防。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以前她身份未暴露,或许还能借着同乡的由头试探一二,可如今她自身难保,连能不能平安走出这皇宫都未可知,又有什么资格去提醒别人?
现在的她自身难保。刘靖对她的试探已经开始了,今日这场宴,五皇子对鸿哥儿的邀请,很可能就是某种信号。
她必须万分小心,一步都不能走错。
至于宋瑶.......苗凌在心中苦笑。
无论如何,宋瑶的下场应该会比她好一些。毕竟她已经为刘靖生了两个孩子,肚子里还有一个。
在这个母凭子贵的时代,看在这三个孩子的份上,刘靖至少会给她一条生路。
但也只是应该而已。
历史上的乾庆帝,是个出了名的薄情帝王。
他对自己的儿子毫不手软,对曾经的重臣说弃就弃,对后宫更是冷淡。
如果宋瑶真的失去了“未来知识”这个筹码,谁又能保证刘靖不会连孩子一起处理掉?
帝王家最不缺的就是孩子。
皇后可以换,太子可以立,只要权力稳固,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
宋瑶如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早已站在了悬崖边上,只是她自己被刘靖的温柔体贴、被帝王的虚假爱意冲昏了头脑,浑然不觉罢了。
“苗凌?”宋瑶见她半晌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有些着急,“怎么不说话?”
再慢点菜都该凉了!
时间就是生命,得尊重每一分美味啊!
苗凌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走神了。
她连忙收敛心神:“回娘娘,臣妾今日带来了两道小菜,一道雪花酥,一道焦糖布丁,都是些甜口的,想着娘娘怀着龙胎,或许会喜欢。”
“雪花酥?焦糖布丁?”宋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些都是她在废土时只闻其名,从未尝过的东西。
她连忙说道:“快,让我尝尝!”
...
苗凌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走神了。
第518章 登峰造极
她连忙收敛心神:“回娘娘,臣妾今日带来了两道小菜,一道雪花酥,一道焦糖布丁,都是些甜口的,想着娘娘怀着龙胎,或许会喜欢。”
“雪花酥?焦糖布丁?”宋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些都是她在废土时只闻其名,从未尝过的东西。
话音刚落,宋瑶便迫不及待地起身。
她本就坐在主位,这一动,立刻牵动了全场的注意力。
先前还在交头接耳的命妇们纷纷噤声,目光齐刷刷地跟随着她的身影。
“皇后娘娘竟这般心急?”有人转头对身旁的人低语。
荣安侯夫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苗凌身上,带着几分探究:“这雪花酥、焦糖布丁,听着倒像是从未听过的名目,不知是何种新奇吃食。”
两人的低语虽轻,却被周围几位心思活络的命妇听了去,一时间,殿内又响起议论声。
“是啊,先前就听说苗世子妃很有巧思,今日竟又出了新花样。”
“瞧皇后娘娘这模样,怕是对这两道甜食期待得紧呢。”
“咱们今日可有口福了,能跟着皇后娘娘一同尝尝鲜。”
不少命妇交换着眼神,心中开始重新评估这位世子妃的分量。
能得皇后如此青睐,哪怕只是因着“会做吃食”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理由,那也是实实在在的重视
苗凌此刻却无暇顾及这些目光。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宋瑶身上,集中在那两道她特意准备的甜品上。
雪花酥是她改良过的版本。
这个时代没有,她用了蛋清打发代替,混合坚果、果脯,压制成型后撒上糖粉,外表洁白如雪,口感酥脆香甜。
焦糖布丁则是真正的跨时代产物。
牛奶、鸡蛋、砂糖,隔水慢蒸,最后在表面撒上砂糖用火烤出焦糖层。
那层薄脆的焦糖,是这时代任何点心都没有的口感。
以及......她袖子里的一本兵书。
这是她结合现代知识,熬夜写出来的,哪怕隐约猜到了刘靖的想法,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旦兵书被真的交上去,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她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能多拖延一会儿就多拖一会。
随着她们二人移动,命妇们也纷纷跟了上来,在周围围起了一圈人墙。
...
鸿哥儿原本乖乖跟在苗凌身边,可随着人群朝宋瑶和母亲的方向涌去,他小小的身影很快就被淹没了。
见孩子不见了,苗凌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鸿哥儿,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了鸿哥儿小小的身影。
她咬了咬牙,暂时压下心头焦虑,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齐王妃章氏。
章氏正站在人群外围,一副清高自傲、不愿上前讨好的样子。
苗凌连忙朝她使了个眼色,目光示意了一下鸿哥儿的方向,让章氏帮忙看顾。
章氏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下来。
可心里,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这里是皇宫内殿,戒备森严,到处都是宫人太监,鸿哥儿又是齐王的嫡长孙,身份尊贵,能出什么事?
无非是被人群挤得有些害怕罢了,等会儿人少了自然就好了。
...
鸿哥儿踮起脚想看看母亲在哪儿,却只看到一片晃动的衣裙和珠宝。
他有些害怕,开始往人群外退。
退着退着,就退到了御花园边缘的桂花树下。
就在这时,一个圆脸讨喜的小太监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衣服料子看着比寻常太监好上不少,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
圆脸太监目标明确,从一开始眼神就盯在鸿哥儿身上,一出现便同鸿哥儿搭起话来。
见状,章氏眉头微蹙,但当她看到那太监的装扮时,神色又缓和了下来。
她认得,这种宫袍,是有品级的太监才能穿的。
恰在此时,那圆脸太监像是察觉到了章氏的目光,转过头来,朝着章氏的方向远远地行了个礼,动作恭敬得体。
而后,他又伸出手向外指了指,随后便又低下头,继续对着鸿哥儿说着什么,语气越发温和。
章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又想起五皇子单独邀请鸿哥儿的事,心中恍然,这定是五皇子派来的人,要带鸿哥儿去别处玩耍。
虽然章氏不喜刘立刘青两人,但看着今日宴会刘靖给鸿哥儿做脸的份上,她也不是不能允许鸿哥儿去和他们玩。
这般想着,章氏朝着太监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带鸿哥儿出去。
于是,小太监牵着鸿哥儿,转过一座假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外。
苗凌并未发现这里的动向,倒是丰郡王妃邵婕因为不敢靠近宋瑶,也徘徊在外围,因此目睹了全过程。
...
长桌旁,宫女将雪花酥和焦糖布丁从食盒中取出,摆在青瓷碟中。
雪花酥洁白如雪,焦糖布丁金黄诱人。
宋瑶迫不及待,插起一块雪花酥,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坚果和果脯的香气混着甜味在口中爆开。
既酥且脆,甜而不腻,还有蛋清打发后特有的轻盈感。
宋瑶眼前一亮。
在废土,老人们炫耀起旧世界的食物,总会用入口即化、酥脆香甜这样的词。
她曾以为那只是夸张的描述,可现在她知道了,那是真的。
真的有一种甜,能让人忘记所有苦难。
宋瑶又尝了一口焦糖布丁。
银勺敲开焦糖层,勺子挖起嫩滑的布丁,送入口中,宋瑶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惊叹。
“好吃!”宋瑶实在是太满意了,转头对苗凌说道:“改天把方子送到宫里来。”
两口下肚,她现在都不想再古代待了,想去到那个大灾变以前的世界生活。
那该多幸福啊,这么一想,刘靖身边都不香了。
苗凌的心跳漏了一拍,警惕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宋瑶的演技堪称登峰造极!
第519章 不见人影
果然,能当上皇后的人,一点也不可小瞧。苗凌心里默默下了定论。
不一会儿,随着宋瑶拿起银匙,品尝起其余菜肴,围在身旁的人群渐渐散开。
有人端着碟子,寻了相熟的姐妹闲话。有人假意赏着花,实则眼角的余光还在往主位瞟。
还有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无非是议论着宋瑶的长相气度,或是猜度着刘靖对她宠爱能维持多久。
宋瑶将最后一口焦糖布丁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睛。
她放下银勺,接过帕子轻拭嘴角,目光才重新投向刚刚默不作声靠过来的邵婕。
丰郡王妃今日的状态明显不对。
她脸上挂着,可笑容却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僵硬得随时会碎裂。
脸色苍白如纸,眼底乌青浓重,连施了脂粉都遮不住那份憔悴。
宋瑶微微挑眉,她记得这位郡王妃,是个极为手段的人。
可今日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倒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不过宋瑶现在心情极好,苗凌的两道甜品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那种跨时代的味觉体验,让她对这场五谷丰登宴的期待值拉到了顶峰。看邵婕主动凑上来服侍,她便默许了。
邵婕这般作态,显然是有所求,所求何事宋瑶也能猜的到。
那就让她跟着吧。宋瑶想,晾一晾,让她自己琢磨琢磨该怎么说。
邵婕见宋瑶没有拒绝,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寸。
邵婕见宋瑶没有排斥之意,紧绷肩膀终于松了一寸,长长舒了口气,脚步愈发谨慎,亦步亦趋地跟在宋瑶身后,充当起了侍立的角色。
不远不近,既显恭敬又不至于碍事。
她确实有话要说,有很多话。
关于女儿的胆大妄为,关于丰郡王府对此事毫不知情,关于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求得宽宥.......可这些话,绝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
皇后身边跟着的宫女、太监,还有那些命妇,一个个都是玲珑心思,但凡她多说一句不该说的,明日这话便能传遍整个京城。
到时候才是真的完了。
所以邵婕只能先显现出自己的态度,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
就在宋瑶带着邵婕和几位命妇转到东侧长桌时,苗凌终于从搭话中抽出身来。
她下意识地转头寻找儿子的身影,目光在人群中扫了几圈,心猛地沉了下去。
鸿哥儿不见了。
方才那个小小身影,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妃娘娘,鸿哥儿呢?”苗凌快步走到章氏身边。
章氏正和几位老王妃闲聊,闻言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不是说了吗,被五皇子请去玩了。方才有个小太监来领走的,我亲眼瞧见的。”
“小太监?”苗凌的心跳骤然加速,“什么样的太监?往哪个方向去了?去了多久?”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章氏有些不悦:“你急什么?皇宫大内,还能丢了孩子不成?那小太监穿得齐整,一看就是正经当差的,往御花园外头去了。”
章氏说着,还指了指方才小太监和鸿哥儿消失的方向:“喏,就那边。估摸着这会儿正和五皇子玩得高兴呢。”
苗凌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是御花园通往西侧太液池的小径,两旁种满了花草。
此刻花开正盛,香气浓郁,而小径深处,树影婆娑,看不见人影。
“可是......”苗凌还想说什么,旁边又有一位夫人凑过来搭话。
“世子妃那两道点心真是绝了,连皇后娘娘都赞不绝口。不知可否将方子......”
苗凌只能强打精神应付。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回应着对方的恭维,一边频频看向那条小径,心中的不安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
御花园通往宴会场地的碎石小径上,两个身着锦缎皇子服的小小身影,一前一后地快步走着。
刘立走在前面,一身石青色绣云纹的常服,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步伐迈得又快又稳,小脸上带着迫不及待的雀跃。
这五谷宴是母后领头的,外面的命妇一定带来了很多好吃的,而御膳房的御厨们为了不丢面子,也会拿出浑身解数,做尽天下珍馐。
光是想想,刘立的口水就快要流下来了。
他今日特意拉着刘青,提早将功课完成了,又告了假,为的就是能过来凑个热闹。
其余几个皇子,要么是已经离开上书房,被父皇派到各部院历练,忙得脚不沾地。
要么就是觉得,皇子当以学业为重,若沉迷于宴饮玩乐,传出去被父皇知道了,定要惹来一顿训斥。为了塑造自己勤奋好学的贤名,婉拒了刘立的邀约。
刘青跟在刘立身后,他比刘立小上两岁,性子却沉稳。
他走着走着,忽然瞥见刘立身后跟着的太监换了张生面孔,不由开口问道:“哥哥,今日你身边怎么换人伺候了?朗喜呢?”
朗喜是刘立的贴身太监,生得一张圆乎乎的脸,脑子机灵,手脚又麻利。
平日里刘立用他用的最顺手,轻易不换人。
刘立头也没回,脚步没停:“哦,你说朗喜啊。今早我让他去给父皇送我昨日写的课业,送完之后就没回来,估摸着是被父皇留在御书房使唤做事了吧。”
他说着,忽然加快了脚步,抬手拍了拍刘青的肩膀:“嗨,管他呢!他这是没口福了,赶不上这五谷宴的好东西。咱们俩快点走,去晚了,那些好吃的可就都凉了!”
刘青被他拉着,小跑了几步,看着兄长那副兴冲冲的模样,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朗喜公公素来机灵,就算被父皇使唤,也定会派人来知会一声,怎会这般不给递消息?
做下人最忌讳的就是认不清,谁是自己真正的主子。
难不成...是父皇特意嘱咐的?
看着刘立的样子,刘青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哥哥的想法总是和母后很像,他心里隐隐有些羡慕。
...
他们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命妇们纷纷停下交谈,按规矩行礼。
刘立摆摆手,很随意地说:“诸位夫人不必多礼,今日母后设宴,大家尽兴就好。”
说完,他径直朝宋瑶那边跑去:“母后!”
第520章 爱你老哥,待会儿见
宋瑶正舀起一勺鲜美的蟹粉狮子头准备品尝,听见儿子的声音,眼神一亮:“你们两个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今天不来了呢。”
他原本以为刘靖是不会让两个孩子休息的,毕竟他自己都没有过来。
自从入宫以后,刘靖对他们两个课业的要求,肉眼可见的严厉起来,哪怕孩子还小,但也不妨碍他用高标准来。
单是上个月,兄弟二人偷偷逃课,被刘靖知道后,罚得有多狠,整个皇宫的人都看在眼里。
不仅抄抄书,还被刘靖叫到御书房,亲自训斥了一个多时辰。
那之后,就连平日里最调皮捣蛋的刘立,都安分了许久。
苗凌站在人群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刘立在这里。
那鸿哥儿呢?
...
宋瑶完全没察觉到暗流涌动。她的注意力全在两个儿子身上。
她高高兴兴抬手让两人来她身边。
虽说有医女在身边跟着,记录她吃了什么,避免食物相克,食用起来有些束手束脚,但她还是吃的可高兴了。
这么多五颜六色的食物摆在眼前,光是看着就让人高兴。
这两人来得正好,她刚好吃到一个好吃的,想找人分享呢。
宋瑶舀起一勺美味肉羹,打算他们两个谁先过来,就先喂给谁。
她不愿意分享给别人食物,连刘靖都只能吃她剩下的,但唯独刘立刘青二人例外。
对于自己生的,她还是很宽容的。
不但愿意分享,还愿意亲自喂。
...
刘立和刘青几乎同时愣了一瞬,随即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瞬间明白了宋瑶的意思。
谁能先过去母后就会先喂谁。
这算是母后表达喜爱的方式。只有最先跑到她身边的人,才能得到那第一勺亲手喂食的菜肴,运气好的话,还能得到一个温柔的摸头。
第二个到达的人,八成就没这个优待了。
两兄弟对视一眼。
平日里他们关系极好。刘立作为哥哥,做什么都不会忘记带上刘青。而刘青性格沉稳,常帮哥哥查漏补缺,并且以兄长的选择为先。
可在这种时候,微妙的竞争心还是会冒出来。
尤其是刘青。
他比哥哥小两岁,个头矮了半个头。
每当两人并排站在母后面前时,宋瑶的手总是下意识先伸向更高的那个。
有时候摸完哥哥的,就把他给忘了。
刘青也想被第一个摸头,想成为母后眼中最优先的选择。
今日,他一定要争到第一!
一定要让母后先喂他,先摸他的头!
于是,在领悟到宋瑶意图的瞬间,两兄弟不约而同的朝宋瑶走去。
周围的命妇们见状,纷纷让开道路。
可就在两人距离宋瑶仅剩三步之遥时,一道身影突然横插进来,不偏不倚,恰好挡在了他们和宋瑶之间。
...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喧闹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惊愕、不解的看着苗凌。
“苗世子妃这是做什么?”
“好好的,怎么突然拦住两位殿下的去路?”
“瞧她这模样,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议论声在人群中响起。
被挡住的宋瑶也愣住了。
她端着那勺肉羹,眨了眨眼,在“询问发生了什么”和“呵斥无礼”之间犹豫了一瞬,然后......她先把勺子里的肉羹送进了自己嘴里。
嗯,好吃。
她将空勺放回碟中,然后摆出了一副我看看怎么回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
冬青想上前,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最不满的是刘青。
他皱着眉头看向苗凌,小脸上写满了不悦。
父皇好不容易同意他们休息半天,来参加这五谷宴,能和母后多相处一会儿。可现在,却被人硬生生拦住了去路,多耽误一秒,就少一秒和母后亲近的时间。
更何况,他还等着母后喂他吃肉羹,等着母后摸他的头呢!
眼看就要冲到母后身边了,却被人拦了下来。
一股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刘青抿了抿小嘴,抬起头,刚要开口呵斥,在宫里,还没人敢这么拦他的路!
就在刘青要开口呵斥之前,苗凌先一步开口了。
“敢问五殿下,可否有看见鸿哥儿?”
话音落下,苗凌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在刘立身上,仿佛要从他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
短暂的寂静后,御花园里响起一片哗然。
鸿哥儿?
闻言,众人皆是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命妇们面面相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齐王府的小公子,确实不见了踪影。
方才大家注意力都在皇后身上,竟没人留意一个孩子的去向。
有机灵的夫人左右张望,小声嘀咕:“明明刚才还瞧见了.......”
“是啊,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莫不是贪玩跑出去了?”
议论声迅速扩散。
有人担忧,有人好奇,也有人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在这种场合,世子妃如此失态地拦住皇子询问孩子下落,这本身就不正常。
就在这一片诡异的氛围中,刘青的眼睛却突然亮了起来。
原来是冲着哥哥来的!
他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苗凌和刘立身上,他随即小身形灵活一扭,抛下刘立,自己直奔宋瑶而去。
什么兄弟情谊,什么互相谦让,都比不上母后的第一口投喂和摸头杀重要。
爱你老哥,待会儿见。
此刻的宋瑶正看得津津有味。
她甚至从碟子里又夹了块狮子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完全是一副看戏的姿态。
见小儿子溜过来,她舀起一勺肉羹喂给他,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刘青满足地眯起眼,顺势蹭了蹭母亲的手掌心。
...
被当众拦下的刘立,彻底懵了。
“啊?”他先是发出一个困惑的单音,脑子飞快转动。
鸿哥儿?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
父皇前几日确实吩咐过他,给鸿哥儿送一份五谷宴的请帖,说是让那孩子也入宫凑个热闹。
他心里觉得奇怪,可还是照做了。
但他什么时候去找鸿哥儿玩了?
拦路就罢了,怎么还当众造谣呢?!
第521章 我爱你
郎喜领着鸿哥儿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他走得很快,步子却迈得不大,恰好能让鸿哥儿跟上。
一路上,他脸上始终挂着笑,嘴里说着宫里各种有趣的传闻。
哪处宫殿的檐角蹲着镇兽,哪条宫道上发生了趣事,御花园的池子里养着会听琴音的锦鲤。
鸿哥儿起初还有些警惕,紧紧攥着衣角,只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可孩子毕竟是孩子,听着那些新奇的故事,神情渐渐放松,眼睛也开始好奇地打量四周。
“小公子瞧见没?前头就是乾清宫了。”郎喜指着远处一座巍峨的宫殿,“那可是皇上处理朝政的地方,寻常人可进不去。”
鸿哥儿仰起头。
阳光洒在明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殿脊上的吻兽昂首向天。整座宫殿庄严肃穆,透着一种无声的威压。
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郎喜回头,笑容依旧,“五殿下就在里头等着您呢。”
鸿哥儿咬了咬嘴唇,小声问:“我一定要过去吗?”那里看着就威严,怪吓人的。
郎喜笑笑没回话,只是领着他继续往前走。
原本皇上想见人,一道旨意宣过来就好,这样拐着弯的迂回还是第一次。
想来要么是这件事不能放到明面上来说,要么就是皇上避讳齐王一家人的关系。
总之,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他个小太监能随便说话的。
还是快点完成差事回到殿下身边吧,那里想想就安全。
郎喜领着鸿哥儿走小道,上了乾清宫殿前。
殿门口,李进德垂手而立。
...
“李公公,人带来了。”郎喜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李进德的目光在鸿哥儿身上停留了一瞬,点点头:“行了,其余的交给我,你回去吧。”
“是。”郎喜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鸿哥儿看着郎喜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又转头看向李进德。这位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他是认得的,母亲曾叮嘱过,见了要恭敬。
李进德弯下腰,笑容温和:“咱家给小公子问安了。一路走来可还顺利?”
“李公公好。”鸿哥儿规规矩矩地回礼,“一路都很顺利。”
“那就好。”李进德直起身,目光在孩童身上打量了一圈,“皇上听说小公子今日进宫赴宴,正好得空,便想着召您过来说说话。长辈关心小辈,这是皇上的一片心意。”
他说得自然,仿佛这真的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常探视。
鸿哥儿心里那点残存的紧张也散去了些。
“那......那我现在可以进去吗?”鸿哥儿问。
“自然可以。”李进德笑道,“不过按规矩,咱家得先进去通报一声。小公子稍候片刻。”
很快,李进德就从殿内走了出来,“小公子久等了。皇上说请您进去呢。”
鸿哥儿迈开步子,走进殿内。
...
另一边,御花园,五谷祭。
刘立看着拦路的苗凌,眉头紧锁。
他今天一早就拉着刘青赶功课,做完功课就马不停蹄地赶来宴会,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哪里有时间去找鸿哥儿?
更何况,他也根本不想找鸿哥儿玩啊!
鸿哥儿身子弱,动不动就生病,想也知道和他在一处玩不痛快。
他有刘青这个亲弟弟作伴,还能找李狗蛋一起玩,他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去找一个玩不到一起的鸿哥儿?
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刘立的直觉告诉他,父皇好像并不喜欢鸿哥儿。
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父皇从未在他面前说过鸿哥儿的坏话,甚至还特意让他给鸿哥儿送请帖。
可他就是能感觉到,父皇每次提到鸿哥儿的时候,眼神都很复杂。既不是喜。,倒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物品,带着几分审视和探究。
偶尔,刘立甚至能从父皇眼中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警惕?
直觉告诉刘立,离鸿哥儿远一点,越远越好。
靠近那个孩子,说不定会惹上什么麻烦。
若不是父皇特意吩咐,他才不会主动给鸿哥儿送请帖呢!
...
刘立眼睁睁看着弟弟灵活矫健的身手穿过人群,像尾滑溜的鱼儿游向母后。
他的脚步被苗凌彻底拦住,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刘青顺利抵达宋瑶身边,仰起小脸。
宋瑶果然笑弯了眼,舀起一勺肉羹,自然地送到刘青嘴边。
刘青张嘴接了,眼睛满足地眯成月牙。
更让刘立心塞的是,刘青还顺势伸出小手,主动牵住了宋瑶垂在身侧的左手。
宋瑶低头看了一眼,也没阻拦他。
做完这一切,刘青才转头看向被拦在原地的刘立,朝刘立晃了晃被牵着的手。
刘立更郁闷了。
他平日里和弟弟感情极好,会主动谦让弟弟,但在这种事情上,兄弟俩从来都是各凭本事。
眼下,他不仅输了,还输得如此憋屈。
不是跑得慢,不是反应迟钝,而是被人硬生生拦下来的。
这感觉就像赛马时已经冲到了终点线前,突然有人横出一根绊马索。
刘立端起姿态,稚嫩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严肃:“世子妃此话何意?吾今日并未邀请鸿哥儿玩耍。”
他顿了顿,补充道:“吾自抵达御花园,便径直来向母后请安,从未离开过此处,也未曾见过鸿哥儿。”
这话说得清楚明白,周围命妇们都听懂了。
五皇子根本没约鸿哥儿玩,那刚才齐王妃说的“被五皇子请去了”是怎么回事?
而听到刘立这句话的苗凌,身体猛地一个踉跄,若不是身旁的丫鬟眼疾手快扶住了她,险些摔倒在地。
她的脸色比刚才还要惨白,嘴唇哆嗦着,连站都站不稳了。
齐王妃章氏的脸色也难看起来,原本带着几分疑惑的脸庞,此刻写满了慌乱。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着,不敢去看苗凌的眼睛。
刚才她还笃定是五皇子派人来接鸿哥儿,甚至还在心里笑话苗凌小题大做,可现在五皇子亲口否认,这就意味着,她亲手把鸿哥儿交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刘立自然察觉到了苗凌的异样,心里隐约猜到八成是发生了什么事。
第522章 最坏的消息
若是放在平时,他定会追问一句“出什么事了”,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可此刻,他满肚子都是委屈和郁闷,所有的心思都还停留在“错失了母后投喂和摸头”这件事上。
要知道,他为了能第一个跑到母后身边,可是卯足了全身的劲。
偏偏就在即将成功的那一刻,被苗凌硬生生拦了下来,让弟弟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这份憋屈,足以让一个孩子记上好久。
所以刘立根本没心思去管苗凌和鸿哥儿的事,心里的不舒服让他连多余的询问都懒得有。
他干脆绕过还在苗凌,迈着步子,朝着宋瑶的方向走去。
小孩子的争强好胜心,往往就体现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刘立和刘青平日里兄弟情深,有好吃的会互相分享,有好玩的会一起争抢,从未红过脸。
可在母后的宠爱这件事上,两人是天生的竞争者,谁也不肯让着谁。
毕竟在皇宫里,宋瑶的宠爱,就意味着更多的关注和更优厚的待遇,哪怕是年幼的孩子,也隐约能感受到。
更让刘立郁闷的是,宋瑶只有两只手。
右手显然是用来拿餐具的,而那只可以用来牵人的左手,已经被刘青抢先一步牢牢攥住了。
宋瑶本就不是什么心细如发、懂得顾忌孩子心情的人。
她来自废土,见惯了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再加上她的认知里,身边的所有人都是竞争上位的。
所以当两个孩子表现出竞争姿态时,她不仅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有能力的人,才配得到更多。
也就是说,今日他刘立,注定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后牵着弟弟的手,连一丝靠近的机会都没有了。
意识到这一点,刘立的脚步更慢了,小脑袋垂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无精打采的劲儿。
他一步一步走到宋瑶身边,规规矩矩地站在刘青身旁,却没敢去碰宋瑶的另一只手。
他知道,那只手还要用来拿东西吃,母后是绝不会放下食物来牵他的。
一旁的刘青,倒是难得的心情好。
他平日里性子闷,很少像哥哥那样直白地表露情绪。
可今日,他不仅被母后第一个喂食,还牵到了母后的手,那只总是先伸向哥哥的手。
他看了看身旁的哥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果。
这是刚才宋瑶喂完他肉羹后,随手递给他的,说是能解腻。
今日他拔得头筹,不仅得到了母后的第一口投喂,还牵到了母后的手,心里正得意,便大方了一回。
他伸出小手,将那块还带着些许凉意的水果递到刘立面前:“哥哥,给你吃。”
此刻大方让出,既是兄弟间的情谊,也是想小小的炫耀一下。
刘立接过,咽下,心里更郁闷了,觉得这块儿很甜的水果一点也不甜。
宋瑶则全然没留意到刘立眼底的失落,因为苗凌那边又吵起来了,她一边忙着吃,一边又忙着看,真的很忙的。
而另一边,苗凌在侍女的搀扶下,终于勉强站稳了身子。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齐王妃章氏,问道:“王妃娘娘,您方才说,是五殿下身边的太监把鸿哥儿领走的?可五殿下亲口说了,他并未召鸿哥儿前来。”
苗凌心里还残留着一分希望,万一是章氏记错了呢,是旁的什么人把鸿哥儿带走了,不是刘靖。
比如,如今居于深宫、不再理事的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想见重孙子也不是不可能的,苗凌攥紧袖子里的兵书,一遍遍安慰自己。
章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很着急,还有几分心虚。
她避开苗凌的目光,眼神躲闪着:“刚刚...刚刚确实有个小太监把人领走的...他穿着有品级的衣裳,还对着我行礼,我以为...我以为是五皇子派来的人......”
“您连问都没问,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苗凌不可置信。
众命妇眼见两人要在宴会上吵起来了,加上鸿哥儿不见了,此事不小,不由得看向宋瑶。
见宋瑶非但没有阻止的意思,还领着两位皇子一起看了起来,众人也只能效仿。
本来想上前劝慰两人的夫人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命妇们互相交换着眼神。
今日这场五谷宴,本以为是一场热闹的盛会,没想到波澜不断。
此话一出,章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的愧疚也被这质问冲淡了几分。
她抬起头,看向苗凌,语气不悦:“苗氏,你这是和婆母说话的语气吗?你还有没有规矩了?!”
苗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下当务之急是确认鸿哥儿究竟在哪里。
更何况,她着急的真正理由又不能说。
她总不能告诉章氏,她之所以如此紧张,是因为她怀疑那个太监是冲着她来的,鸿哥儿是被她这个当娘的连累了。
哪怕这个孩子不是她所期待的,但也是在上辈子失去女儿后的第一个孩子,她还是希望他能好的。
万般无奈之下,苗凌只能看向主位上的宋瑶。
...
见苗凌和章氏不吵了,宋瑶没了热闹看,于是开口道:“应当是皇上召见了鸿哥儿。”
她身边布满了明里暗里的护卫,来往人员皆有人盯着。
若是旁的人带走了鸿哥儿,暗卫一定会跟她说的,但现在她没有收到消息,那就只能是刘靖带走了人。
见苗凌的脸色还是惨白,宋瑶难得宽慰了她一句:“等皇上见完就送回来了,你不用急,丢不了。”
宋瑶从不怀疑刘靖对于皇宫的掌控能力。
毕竟皇宫如今是他们居住的地方,若是有什么纰漏,首当其冲就是他们,刘靖绝对不会让她处于危险之中的。
不知道是不是宋瑶的错觉,她总觉得自己说完话之后苗凌的脸色更差了。
算了,不管她,刚才拖了这么久,菜都快凉了。
...
另一边,御书房。
“刘鸿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523章 福气
乾清宫内。
刘靖放下手中的朱笔,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叠刚批阅完的奏折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难辨。
直到殿外传来李进德轻细的脚步声,他才缓缓抬眼。
“皇上,齐王世子嫡子刘鸿,带到了。”李进德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刘靖微微颔首,示意他将人带进来。
很快,一个小小的身影跟着李进德走了进来。
鸿哥儿刚踏入大殿,便被殿内的肃穆氛围吓得缩了缩脖子。
刘靖的目光落在鸿哥儿身上,眼神复杂。
上辈子,刘鸿没活到今天。如今,这个本该早夭的孩子,完整地站在他眼前。
一种微妙的感觉涌上刘靖的心头。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鸿哥儿,可看着看着,刘靖面容愈发古怪起来。
这孩子虽是男孩,可一举一动,却带着几分娇怯,全然没有半分男孩该有的英气。
刘靖有些惊讶。
今日算是他两辈子第一次仔细正面接触刘鸿,没想到齐王府竟然是这么教养孩子的。
不像个男孩,倒像是个养在深闺里的小姐。
待鸿哥儿行完礼,刘靖抬手,语气平淡无波:“平身吧。”
“谢皇上。”
刘靖挑眉,更像了。
若是他外表看起来是个男孩,但一举一动都是女子的姿态,就像是......有人把他当成女子来教养了一样。
不过无所谓,今日召见他主要还是为了刺激苗氏,至于以后鸿哥儿会被教养成什么样子,甚至说以后他的死活,刘靖都不在乎。
左右鸿哥儿这辈子都不会得到重用的,所以是男是女,不男不女,可男可女,都无所谓。
一来出于上辈子的迁怒、厌恶,二来不单单是鸿哥儿,所有和刘靖自己血缘较近的宗室,他都不会重用。
他是因隆宣帝无子才接手的皇位,因此难免宗室里不会有人起别的心思,想效仿他的来时路,对他的孩子下手。
因此,还是提前防范的好。
刘靖对着鸿哥儿招了招手:“过来,到朕跟前来。”
不同于这辈子,上辈子的鸿哥儿与宋瑶,关系还是挺亲近的。
也正因这份亲昵,当年的鸿哥儿才会主动跑去找宋瑶玩,和她讲苗氏给他讲过的故事,这才有了雪地里的玩闹,最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祸事。
鸿哥儿听到这话,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刘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心里满是惶恐。
龙椅上的皇上,看起来好凶,他一点也不想靠近。
刘靖看着站在身前的鸿哥儿,缓缓开口:“平日都做些什么?”
...
夏雀从乾清宫那边回来了。
她走到宋瑶身边,低声回禀了几句。
宋瑶闻言点点头,很自然地转向还跪在地上的苗凌:
“鸿哥儿找到了,在皇上那里。皇上召他去乾清宫说话了。”
说罢,她便转回头,接着品尝起桌子上的菜肴,没再看苗凌一眼。
都跟她说了只能是皇上把人叫走了,不会是旁的什么人的。
方才她让苗凌起来不要再跪了,她却不听,说什么都要跪着,求她救救鸿哥儿,让宋瑶很烦,也只能让夏雀走一趟去确认一下。
她说出口的话,已经很久没人敢不听过了,若不是看在今日苗凌带来的两道点心她很满意的份上,宋瑶早就让人把她拉下去打板子了。
如今亲自让人去确认一遍,已经是宋瑶愿意为此费的最后一次心了,再多可就没有了。
说白了,就算今日鸿哥儿死了,也不能打扰她品尝美食的兴致。
为了这次五谷祭,她期盼了好久,中间和刘靖吵过好几次。
刘靖想让各家厨子到御膳房去制作,当着众人的面,这样最安全,省得里面多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虽说各家为了自己的全族的性命,不太会出现这样的事,但风险还是有的。
在她身上,他最讨厌的就是风险。
但宋瑶不这么想,若是换了地方制作,那么多人盯着,厨子一紧张做不出最美味的怎么办?
她可不要这样。
最终还是刘靖拗不过她,只能多安排了试毒和太医,细细查验每一道菜。
宋瑶的声音虽不高,可众人都注意着这一边呢。
短暂的沉寂后,四周响起一片议论声。
“乾清宫?皇上亲自召见?”
“这、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啊!”
“方才不还说是被什么小太监领走了吗?原来是皇上召见........”
“哎呀,王妃娘娘,您真是个低调的,这也不说,害我们白担心一场!”有人转头就对着章氏打趣道。
齐王妃章氏原本煞白的脸,慢慢恢复了血色。
她挺直了脊背,脸上浮起一抹矜持:“我也是刚知道。许是皇上临时起意,想见见晚辈。”
这话说得漂亮,既解释了刚才的误会,又彰显了皇恩。
可只有苗凌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她僵在原地,连对宋瑶的话都没反应。还是夏雀上前一步,强行把她扶了起来。
临了,夏雀狠狠瞪了她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如今还想毁了娘娘的宴会不成?
苗凌膝盖跪得发麻,身子晃了晃,勉强站稳。
乾清宫。
皇上亲自召见。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她心上。
她宁愿鸿哥儿是真的迷路了,宁愿他是贪玩跑去了别处,宁愿他在御花园哪个角落里看蚂蚁搬家。
也不要是乾清宫。
...
气氛一旦转圜,命妇们的反应堪称迅速。
和齐王府相熟的夫人走到章氏面前,笑容温婉得体:“王妃真是好福气。皇上日理万机,还能特意召见鸿哥儿说话,这份恩宠,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这话开了头,其他人立刻跟上。
第524章 乐极生悲
“可不是嘛!我家那几个小子,都没机会进宫,更别说见皇上的面了。鸿哥儿能得皇上单独召见,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齐王府真是圣眷优渥。”一边的夫人接话,眼神里满是羡慕,“要我说,皇上虽说是从齐王这一脉过继出来的,碍于礼法,不不便与亲生父母过于亲近,可对晚辈却是一点没生分,照料有加。这恰恰说明皇上重情重义,是个念旧的人。”
“正是这个理儿。”另一位老夫人点头,“皇家最重规矩,可规矩之外也有人情。皇上能这般关照鸿哥儿,可见是真心的。”
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恭维,字字都是吹捧。
章氏被众人的目光包围着,听着耳边源源不断的恭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先前因鸿哥儿失踪而产生的焦虑与愧疚,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底满是得意,连带着身姿都挺拔了几分。
“各位夫人谬赞了,”章氏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却难掩骄傲,“皇上日理万机,还能惦记着小辈,是他有心了。”
齐王妃再怎么说也是刘靖的生母,哪怕这话说的僭越,众人也全当没听见。
章氏本就因为孙儿得了邀请而得意,此刻更是觉得脸上有光。她甚至开始觉得,刚才苗凌的惊慌失措是小题大做,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
“王妃娘娘这话可就太谦虚了!”老夫人笑着说道,“鸿哥儿乖巧懂事,本就讨人喜欢,再加上是齐王府的嫡长孙,皇上看重他也是应当的。说到底,还是王妃娘娘教导有方啊!”
众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鸿哥儿日后的前程,自是不必多说的。”
章氏笑得合不拢嘴,心里对刘靖的安排满意到了极点。
她不知内情,只当刘靖是当皇帝了,开始顾忌自己的名声,所以才这样才如此行事。
一想到这里,章氏心里更高兴了,扫了一眼远处的宋瑶,冷笑一声。
“说起来,还是世子妃教子有方。”有人把话头引向了苗凌,“鸿哥儿小小年纪就这般知礼懂事,才能入了皇上的眼。”
苗凌正心神不宁,听到这话,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夫人过奖了,不过是些粗浅教导。”
“世子妃谦虚了。”户部尚书夫人臧乐蓉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深意,“我听说,前些日子皇上还特意派人去苗家借兵书?这可是莫大的体面。如今鸿哥儿又得皇上青眼,由此可见,皇上对苗家可是另眼相看的。”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苗凌,又暗示了更深层的联系。
皇上看重苗家的兵书,又看重苗凌的儿子,这里头的意思,可值得琢磨。
周围的夫人们交换着眼神,心中各有所想。
...
苗凌站在人群中央,感觉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傀儡。
每一句恭贺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知道这些人怎么想。
她们以为这是恩宠,是荣耀,是齐王府获得圣眷的证明。她们以为皇上召见一个孩子,是因为亲情,因为喜爱,因为重情重义。
可她知道不是。
刘靖这样的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那是试探,是警告。
可她不能说。
她只能笑。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笑容一定很僵硬,很勉强。可她别无选择,只能硬撑着。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若是流露出半分对皇上的不满,或是半分担忧,立刻就会被人捕捉到,进而添油加醋地传到刘靖的耳朵里。
她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和章氏一样,为鸿哥儿能得到皇上的召见而感到荣幸与高兴。
“多谢各位夫人吉言。鸿哥儿年纪小,不懂事,能得皇上召见,是他的福分。”苗凌对众人说道。
章氏此刻心情极好,难得地对儿媳露出了和颜悦色的表情,“鸿哥儿是你生的,也是齐王府的嫡长孙。你也有一份功劳。”
她说着,甚至伸手拍了拍苗凌的手背。这个亲昵的举动,在平日里是绝不可能的。
苗凌只能苦笑。
...
自从刘立、刘青两位皇子凑到宋瑶身边后,周围的命妇们便停下了上前搭话的脚步,纷纷识趣地退到了一旁,给这母子三人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谁也不愿贸然上前打扰,免得讨了没趣。
就连一直跟在宋瑶身后的丰郡王妃邵婕,也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退开了。
只是离开前,她几次欲言又止地看向宋瑶,眼神复杂
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任谁都能看出端倪。
宋瑶当然看见了。
她正夹着一块酥脆的炸乳扇,余光瞥见邵婕那副欲说还休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好笑。
若是这郡王妃敢直接开口,她或许还会听听。可这样扭扭捏捏、一副我有苦衷的姿态,她可没那个耐心应付。
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不听邵婕的话,邵婕又不会死。
至于邵婕那点事?关她什么事。
反正刘靖也只说了今日邵婕估计会来请罪,她也不一定非要听的,反正她听不听的,丰郡王府的下场都一样。
刘蕊的举动不仅是找她的事,更是在挑战刘靖的威严,从一开始他们的结局就注定了,单看怎么安排而已。
女债母偿,刘蕊在边疆搞那些小动作的时候,邵婕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想到这里,宋瑶将炸乳扇送入口中。
乳香混合着油脂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外酥里嫩,火候恰到好处。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又夹了一块。
...
抛开邵婕带来的这点小插曲,宋瑶与两个孩子的相处倒是十分愉快。
刘立和刘青一左一右地贴在她身边,小手时不时就往桌上的盘子里探,一会儿夹块软糯的粟米糕,一会儿舀勺鲜美的肉羹,吃得不亦乐乎。
吃到尽兴时,宋瑶瞥见隔壁桌摆着一碟精致的红豆沙糕,那粉糯的模样看着就诱人,便随口提了一句:“那碟豆沙糕看着不错。”
话音刚落,刘青立刻放下手中的银匙,自告奋勇地说道:“母后,我去给您拿!”
说着,便迈着小短腿,兴冲冲地跑了过去。
可惜,乐极生悲。
刘青刚离开,一直惦记着母后身边位置的刘立便眼睛一亮。
他立刻抓住机会,牵住了宋瑶的另一只手,牢牢占住了这个靠近母后的好位置。
等刘青捧着一小碟红豆沙糕回来,却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经被哥哥霸占了。
刘青:(???皿??)??3??
刘立:兄弟之争素来如此。
第525章 交出
刘青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幽怨,死死地盯着刘立,却又不好当着母后的面发作。
只能委屈地站在原地,手里端着豆沙糕,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宋瑶见状,抬手揉了揉刘青的头:“回来得正好,正好我想吃这个。”
刘青感受到头顶的触感,立马乖乖地将豆沙糕递到宋瑶面前。
顺便不动声色地踩了刘立一脚,成功将他的新鞋子踩脏了。
刘立:“.......”
在温馨的氛围里,兄弟俩也没忘了刚才发生的事,吃着吃着,便聊起了刘靖召见鸿哥儿的话题。
刘青想起丰郡王妃说她看见了谁带走了鸿哥儿,“听见郡王妃的描述,领走鸿哥儿的,好像是哥哥的贴身太监朗喜。”
他说着,眉头微微皱起:“我觉得这事不对劲。父皇若是真的想召见鸿哥儿,大可以正大光明地让人宣他过去,何必偷偷摸摸地让朗喜把人领走?”
宋瑶小口吃着豆沙糕,闻言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
在她看来,朗喜是刘靖的人还是刘立的人,正大光明还是偷偷摸摸,都无关紧要。
可能是刘靖总是宣人腻味了,想换个法子吧,就像她吃腻了御膳房,想吃外面的东西一样。
一旁的刘立咽下嘴里的食物,听到弟弟的话,眉头也皱了起来,仔细回想了一番:
“前一段时间,我偶然听到太傅和其他大臣议论,说父皇在暗中敲打苗家,应该是苗家在外面不老实,触碰到了父皇的底线。”
“我猜,父皇这次召见鸿哥儿,是想借着鸿哥儿敲打一下苗家,顺便给齐王府一个警示。只不过不想太张扬,所以没宣他,而是随手指了个太监来领人。”
这话说的旁边的冬青忍不住多看了刘立一眼。
别看平常五皇子大大咧咧的,但一遇到事,分析的头头是道。
刘青听了点点头:“哥哥说的有道理。”
“父皇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刘立总结发言。
除了罚他们抄书。这个是最没有道理的,他刘立永远反对!!!
...
宴席将散未散,李进德亲自将鸿哥儿送回了御花园。
老太监脸上挂着笑,声音不疾不徐:“皇上与鸿哥儿说了会儿话,瞧时辰不早了,特命老奴将小公子送回来,免得齐王妃和世子妃担心。”
他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摆得极低,甚至还特意对苗凌躬了躬身:“世子妃放心,小公子在乾清宫一切都好,皇上还赏了点心。”
鸿哥儿安静地站在李进德身侧,小手里攥着个明黄色的锦囊。
那是刘靖赏的,里面装着几块御膳房特制的松子糖。
...
等回到王府,送章氏回院休息后,苗凌立刻将儿子带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屏退左右,蹲下身,直视着儿子的眼睛:“鸿哥儿,告诉母亲,皇上今日.......都和你说了什么?”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到孩子。
鸿哥儿歪了歪头,认真回想:“皇上问孩儿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读了什么书,喜欢玩什么.......都是些家常话。”
“还有呢?”
“还有.......”鸿哥儿想了想,“皇上对母亲给我讲的故事很感兴趣。”
苗凌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故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
鸿哥儿没察觉到母亲的异样,他眼睛亮了些,显然是喜欢那个故事:“就是母亲给我讲的那个将士们在寒冬里不畏寒冷,埋伏敌人,最终虽然付出了很多将士的生命,但成功击杀了敌人的故事。”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孩儿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总觉得皇上虽然面上带笑,但实际上却并不高兴。”
孩童的直觉往往最敏锐。
他们不懂政治上的尔虞我诈,却能感知到大人笑容背后的真实情绪。
苗凌的脸色在听到这话的瞬间,彻底白了。
百密一疏。
千防万防,她防住了自己不在人前谈论军事,防住了不流露超越时代的见解,甚至防住了不写任何可能暴露的笔记。
可她忘了防住一个母亲最自然的本能——给自己的孩子讲故事。
那个故事,是上辈子她女儿最喜欢的睡前故事。
那时的女儿长得比鸿哥儿个头高,也比他机灵可爱,总缠着她讲英雄的故事。
她就把一场战役改编成儿童版。
简化了血腥,突出了勇气,保留了核心的战术细节。如何在严寒中潜伏,如何利用地形,如何计算时机,如何在付出巨大代价后达成战略目标。
她讲得生动,因为那是真实发生过的战例。
她描述雪地埋伏的艰辛时,会具体到士兵们如何防止手脚冻伤。讲述战术布局时,会解释为什么要选择那个山谷,为什么要等三天三夜。
这些细节,对一个从未上过战场、从未经历过边关苦寒的深闺妇人来说,本不该如此清晰。
可她当时没想那么多。
苗凌只是希望鸿哥儿能像她的女儿一样,喜欢这个故事。
现在她才明白,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
鸿哥儿还在继续说:“皇上问孩儿,这个故事是母亲从哪里听来的。孩儿说,是母亲自己讲的。皇上又问,母亲还讲过别的类似的故事吗?孩儿说.......讲过几个。”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苗凌心上。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
刘靖坐在御案后,脸上带着笑意,用最随意的语气,从一个孩童口中,一点点套出他想要的信息。
而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瞒,都在这个疏忽面前,土崩瓦解。
一个从未踏足战场的世子妃,却能讲述如此真实、如此细节的军武故事。
这只有一个解释。
她不是普通人。
至少,不是一个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普通人。
苗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清明,或者说,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事已至此,刘靖的态度已经摆到明面上来了。
他不再拐弯抹角地借兵书试探,不再用含糊的敲打来警告,而是直接通过她的儿子,告诉她:我知道你有问题,我知道你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现在,该你表态了。
是继续装傻,还是.......拿出点真东西?
苗凌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上辈子那些军事知识,是不给也得给了。
区别只在于,是主动给,换取一点生存空间。还是被动给,在更不堪的情况下被逼着交出来。
...
第526章 潘雁参军
苗凌从书匣里取出雪花酥和焦糖布丁的方子。
以及自己袖子里早就备好的册子。
这册子比起兵书,更像是一本军事心得札记。
里面有简略的战术体系,关于小队作战的协同配合,关于情报收集与分析的简易方法,关于地形利用的几十个实用案例,甚至还有一段关于心理战的粗浅论述。
“溪筝。”
守在门外的丫鬟推门而入,垂手而立:“世子妃有何吩咐?”
苗凌将桌上的方子和册子整理好。
“你现在就去皇宫走一趟。就说我感念皇后娘娘今日关怀,特意将雪花酥和焦糖布丁的方子誊写清楚,呈给娘娘。若是娘娘有兴趣,可让御膳房试着做做。”
溪筝接过布包。
苗凌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布包里还有一本册子,是我平日随手记的一些......杂谈。你一并交给皇后娘娘,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娘娘......转呈皇上。”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溪筝听懂了。
她原是苗凌在苗家的贴身丫鬟,从小和苗凌一同长大,只是苗凌出嫁时齐王府没让她带丫鬟,这才留在了苗家。
而苗凌生下鸿哥儿逐步接手齐王府内务以后,这才把溪筝从苗家要了回来。
溪筝最是忠心不过,虽不知具体内情,却能感受到世子妃这几日的异常,能猜到这所谓的杂谈绝非寻常物事。
“奴婢明白。”溪筝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神色郑重,“一定亲手交到皇后娘娘手中。”
苗凌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溪筝的肩膀:“小心些。若是有人问起,就说只是送点心方子,别的.......一概不知。”
“是。”
...
宋瑶面前放着苗凌送来的东西。
她先拿起方子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写得真够详细的,感觉一定能复刻。
“这人,倒是上道。”她嘀咕了一句,又拿起那本册子,“不过这又是什么?”
刘靖刚从御书房回来,脱了外袍,只穿着常服。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到宋瑶身边,顺手接过那本册子,随意翻了几页,唇角渐渐勾起一抹笑。
“都退下。”他头也不抬地吩咐。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偌大的内殿里,只剩下帝后二人。
刘靖这才放下册子,伸手将宋瑶揽过来,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宋瑶很自然地靠进他怀里,还顺手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这是来自未来的军事知识。”刘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指在册子封面上轻轻敲了敲,“其中一些思路对大梁军武大有裨益。”
宋瑶“哦”了一声,对军事她向来兴趣缺缺。可刘靖这话,却让她莫名想起了一个人。
凌淼。
若是老师的话,应该也知道不少吧。
毕竟上辈子她最喜欢拉着她讲故事了,讲那些行军打仗的故事。不过废土里的种种远比故事里的刺激,而故事里的情感她又理解不了。
到最后,那些故事她没有仔细听,也听不明白,唯独记得凌淼提起过一个叫“核”的东西,说那是能毁天灭地的厉害物件,轻轻一动就能让一片土地寸草不生,让无数人丧命。
“对了,”宋瑶忽然想起什么,从刘靖怀里直起身,“老师她.......”
话刚开了个头,她的目光无意间瞥向窗外。
透过半开的窗户,能看见廊下跪着一个身影。
是丰郡王妃邵婕。
她从宴席结束后就跪在这里,一直跪到现在。
宋瑶的眉头挑了起来,思绪瞬间被打断。她有些烦躁地皱了皱鼻子:“她怎么还没走?”
守在殿门内侧的宫女闻言,连忙走了进来,躬身回话:“回娘娘,丰郡王妃说是有要事想求见娘娘,求娘娘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宋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语气里满是嫌弃,“去去去,让她赶紧回去,我现在没心思搭理她。”
今日御花园的宴会,她吃得尽兴,玩得也畅快,此刻窝在刘靖的怀里。
没有应付别人的兴致。
“是。”宫女应声福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很快便到了廊下,将宋瑶的意思传达给了邵婕。
邵婕听到回话,身子明显僵了一下,脸色愈发苍白,却也不敢违抗皇后的意思,只能起身,踉跄着行了一礼,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离去。
宋瑶这才重新窝回刘靖怀里。
可被这么一打断,她完全忘了刚才要说什么了。
...
她眨眨眼,看着刘靖又拿起那本兵书翻看,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皇上,”她用指尖戳了戳刘靖的胸口,“你还记得潘雁吗?”
刘靖的手一顿,抬起头,眼神有些古怪:“当然记得。”
他想不记得都难。
潘雁是宋瑶身边的大宫女春桃的表亲,这姑娘.......实在太特别了,放眼整个皇宫,甚至整个大梁,都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在女子中堪称巨人身高,再加上一身结实发达的肌肉,臂膀粗壮,腰肢有力。
穿着宫女服饰站在人群中,像鹤立鸡群,想忽视都难。
刘靖第一次见到潘雁时,着实愣了好一会儿。
他甚至在心中暗叹,若是生为男儿身,以此等体魄和毅力,定是军武一把好手。
“突然提她做什么?”刘靖放下兵书,伸手捏了捏宋瑶的脸颊,又改为用剪刀手夹住她的嘴唇,实在是娇俏可爱。
宋瑶毫不客气,直接张嘴回咬他的手指:“让潘雁去从军吧。”
刘靖一愣:“什么?”
第527章 你不对劲
“我说,让潘雁去从军。”宋瑶又说了一遍。
原来潘雁刚在她身边伺候那会儿,并不会武功,只是天生力大,会点把式。
可这几年跟在宋瑶身边,常与侍卫们接触,那些侍卫都是刘靖从战场上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个个身怀绝技。
再加上还有秋英、玉梨之类暗卫出身的好手。
潘雁天赋极高,又肯吃苦,竟真从他们身上学到了不少本事。
前些日子聂风升任锦衣卫指挥使,潘雁还是很羡慕的。
最重要的是.......
“女子从军?”刘靖眉头一皱,刚想说荒谬,但一想到未来的女子确实可以从军,估计宋瑶是受到这个的影响,“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我也要属于自己的军队!”宋瑶忽然坐直身子,小手一挥,慷慨激昂。
刘靖:“?”
“我可是看过史书了,别的皇后都没有。”宋瑶解释道。
刘靖听懂了。
因为别人都没有,所以她要有,这样就会显得她特别厉害。
刘靖挑眉,宋瑶点点头,示意他猜对了。
“何必这么麻烦?朕直接将现成的军队拨一支给你就是。”刘靖哭笑不得。
一支军队的归属而已,改个名号,下一道圣旨的事。
明面上归皇后统辖,实际运作自有将领负责,既不耽误国防,又能满足宋瑶的虚荣心。
两全其美。
毕竟,她只是想要个名头而已,又不会真的上战场打仗,小人儿娇气得很,骑马都嫌颠。
嗯,说起颠......
念头刚转了半圈,宋瑶敏锐地捏住刘靖喉结,语气不善:“你不对劲,你在想什么?!”
“......朕想你这个提议确实很不错。”
刘靖拨开宋瑶的手指,顺势握住她的小手,语气愈发严肃:
“让潘雁从军,确实能起到带头作用。这世间除了男子就是女子,若能将女子们释放出来,参与到劳动中,相当于直接盘活了一半的生产力。”
“大梁如今虽称盛世,可北有戎狄虎视,南有蛮族未平,国内也非全无隐忧。若能打破旧观念,让女子也参与进来,于国力有莫大的增益。”
“真的?”宋瑶狐疑。
“当然。”刘靖严肃起来。
半晌,宋瑶抽回手,重新靠回他怀里,嘴里嘀咕着:“叽里咕噜说啥呢......”
她就是想要忠于自己的军队,振臂一呼,山呼海啸而已,刘靖怎么扯来扯去的。
她敢打赌,他刚才绝对没想好东西!
....
此次宫中举办的五谷祭,终是圆满落幕,且收获了远超预期的绝佳反响。
接下来几日,京城各府的往来拜帖中,总少不了对这场宴会的议论。
夫人们回味着御花园里那道道佳肴,交流着从别家品尝到的独家秘方,更津津乐道于皇后娘娘的真性情。
宫外的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们已经编出了新段子。
什么“皇后亲尝百家菜,凤颜大悦赐金铲”,什么“命妇献艺御花园,五谷祭上显神通”,讲得绘声绘色,引得满堂喝彩。
连市井百姓都知道了,有个新节叫五谷祭,是皇后娘娘为了感念粮食丰足特意定的。
朝堂上的反应更为正式。
礼部整理了宴后各方呈上的奏报,条陈写得严谨周详:命妇们感念天恩,百姓们交口称赞,各州府呈报的夏收数据也确实喜人。
更难得的是,这场宴会无形中促成了官宦世家间的融洽交流,几位素有嫌隙的人家,竟因互相品尝了对方家传菜而缓和了关系。
“此宴一举数得,既彰重农之本,又促官眷之和,更得万民称颂。”礼部尚书在朝会上躬身禀奏,“臣以为,可将其定为常例。”
刘靖端坐龙椅,听着下方臣工的奏报。
他知道宋瑶办这场宴的初衷简单得很,就是想吃好吃的,想认认人。可阴差阳错间,竟成了桩利国利民的好事。
既如此,何不顺水推舟?
“准。”
“自即日起,每年六月十五定为‘五谷祭’,列入大梁节庆典制。是日百官休沐,各州府需举行庆贺仪式,以彰重农惜粮之心。”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户部拟个章程,每年此日,官府需向百姓发放新收的五谷种子,以示与民同庆。”
旨意一下,满朝称颂。
....
圣旨颁行天下,快马送至各州各县。
起初,地方官员们还有些茫然。
六月十五?这日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算什么节?
可皇命难违,只得照办。
第一年的五谷祭,多少还带着官样文章的痕迹。州府衙门摆出几筐新收的稻谷麦穗,官员们例行公事地念几句贺词,百姓们领了种子,懵懵懂懂地叩谢皇恩,也就散了。
可到了第二年,味道就变了。
有了前一年的铺垫,百姓们渐渐咂摸出点意思来。
这是个庆丰收、谢天地的日子,是个官府发种子的好日子,更是个.......可以名正言顺吃喝玩乐的日子。
于是民间自有民间的过法。
农人们会在这一天拿出粮食,做成丰盛的饭菜,邀请亲朋邻里共享。
主妇们会互相赠送自家腌制的酱菜、晾晒的干果,交流储存粮食的心得。
孩子们则提着新编的草灯笼,在晒谷场上追逐嬉戏。
渐渐地,各地还形成了不同的习俗。
江南水乡,百姓会在河边放灯船,灯船上载着几穗新稻,寓意顺水送丰年。
西北边镇,人们会围着篝火烤新收的土豆玉米,喝酒唱歌,庆祝又熬过一个可能闹饥荒的冬天。
中原大地,则有“祭谷神”的仪式,用新米做成糕点,供奉在祠堂前。
这些习俗自然生长,无人统一规定,却在全国各地蔓延开来。
....
许多年后,当后世学者翻开大梁史书,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大梁是历史上创办节日最多的朝代,没有之一。
翻开《大梁会典》,除了历代沿袭的元旦、元宵、清明、端午、中秋、重阳等传统节日外,赫然列着一长串大梁特设的节日:
第528章 牵扯宗室
五谷祭,六月十五,庆丰收。
尝新节,各地新粮首次收割之日,官府组织百姓尝新米。
工匠日,三月初三,表彰能工巧匠,官府收购民间创新器具。
读书节,四月初一,各地学堂开放,贫家子弟可免费听讲。
慈幼日,七月二十八,官府巡查育婴堂、慈幼院,嘉奖善行。
....
细究这些节日的设立时间,十之八九都在乾庆帝刘靖在位期间。
而若再深挖其源头,总能牵扯到那位封建历史中最为特殊的皇后——宋瑶。
正史对她这方面的记载相对较少,只说她:“性率真,重农桑,常劝帝恤民。”
可野史笔记里,这位皇后的形象就鲜活多了。
有的说她是个吃货,因为想吃遍天下美食,才有了五谷祭,有的说她好奇心重,喜欢看工匠做新奇玩意儿,才有了工匠日。
还有的说她自己幼时失学,故格外怜惜贫苦孩童,力主设立读书节、慈幼日。
比起正史,后世人还是喜欢缤纷多彩的野史。
不少人猜测关于瑶后的某些方面正史之所以记录的少,是怕多写多错,写多了前后对账容易出现纰漏,让人把一切都推翻了。
这方面的猜测不是没有依据的。正史上将宋瑶的形象书写的太过完美,加之乾庆帝对于皇后的推崇,很难不让人觉得这其中有过于美化的地方。
总之,真真假假,已难考证。
可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些因瑶后而起的念头,经乾庆帝之手,最终都化为了惠及万民的善政。
....
时光流转,朝代更迭。
大梁亡了,新朝换了又换,许多制度习俗都在战火与变革中湮没。可有些东西,却顽强地存活了下来。
比如五谷祭。
这个名字在后世几经变更,有时叫丰收节,有时叫谢粮日。
可核心从未变过。在夏收最好的时节,感恩天地的馈赠,珍惜手中的粮食。
到了现代,它被正式定名为“中华丰收节”,成为法定节假日之一。
更让人喜闻乐道的是,丰收日不在象征着丰收的秋日,而在夏日。
长辈每每被小辈问为何在夏日,不在秋日时,也只能解释道:“因为瑶后夏天就想吃,没能忍到秋天。”
由于这个解释过于离谱,以至于被不少儿童认为是大人在骗小孩。
只等他们长大以后,在官方课本上看到同样的解释,才明白故事需要逻辑寓意,而历史不需要。
每年农历六月,从北到南,各地都会举办隆重的庆祝活动。
农民们展示最新的农业科技成果,厨师们比拼用新粮制作的创意菜肴,孩子们在田野里学习辨识五谷。
若非正史记载,人们不会想到这个节日的源头,是一位皇后随口说的一句话:
“办个宴会吧,让大家带好吃的来。”
更少有人知道,那位皇帝,是如何将妻子一句孩子气的提议,变成了一道惠及天下的圣旨,又如何在岁月长河中,让它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民族记忆里的一棵参天大树。
有学者在着作中感慨:“乾庆帝与瑶后,不仅开创了大梁盛世,更以节日为笔,书写了独特的时代文化。”
“他们将民生趣味、家国情怀融入节日之中,既凝聚了民心,又传承了文脉,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大梁节日之盛,实乃历代之冠,而这一切,皆源于帝后二人的相知相守、国力的强盛、以及对百姓的深情。”
后来经过多方筛选,这句话入选了初中历史课本,连同各大节日都成了要背诵的知识点。
与学者感慨不同,后世学子对此怨气冲天,因为不少节日不放假,但相关知识要背诵、考试。
历史就是这样。
它记得金戈铁马,记得王朝兴衰,记得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
可它也会记得,某日的御花园里,飘过的食物香气。
记得一场始于口腹之欲的宴会,如何阴差阳错的铭记一个人的痕迹。
....
邵婕回到郡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她掀帘下车,脚步虚浮。
府门依旧巍峨,门楣上“丰郡王府”四个大字在落日余晖中闪着最后的光泽。
可如今看着这匾额,只觉得刺眼极了,像是挂在脖子上的绞索,随时会收紧。
管家迎出来,见她脸色惨白,连忙上前搀扶:“郡王妃,您.......”
“王爷呢?”邵婕打断他,声音干涩。
“在书房......等您一天了。”
邵婕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朝书房走去。
每一步都很沉重。
书房里,丰郡王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问:“如何?”
两个字,压着千斤重担。
邵婕走到他身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今日在殿外跪的那几个时辰,想起宫女出来传话时的平静,想起宋瑶隔着窗户漫不经心的一瞥。
“皇后娘娘.......不想见我。”她终于说出口,声音嘶哑。
丰郡王的肩膀颤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
不过几日光景,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郡王爷,仿佛老了十岁。
鬓角的白发藏不住了,眼角皱纹加深得,连脊背都有些佝偻。
“她说了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什么都没说。”邵婕苦笑,“只是让人传话,说今日累了,让我回去。”
连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连个请罪的门都不开。
这意味着什么,两人心里都清楚。
不是皇后心软,是皇后根本不屑于亲自处置。
真正要动手的人,在乾清宫。
书房陷入死寂。
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生命的倒计时。
许久,丰郡王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这几日.......我联络了所有能联络的宗室,求了所有还能说上话的老关系。可没有一个人敢接话,没有一个人敢插手。”
乾庆元年,这次事件的处置力度,根本上说就是日后皇帝的执政标杆。
所有人都在看着,看新皇上任的第一把火会怎么烧。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封信,这是今早刚收到的。
“皇上已经下旨,让刑部和都察院联合查办‘北疆军械案’。”他的手在抖,纸页簌簌作响,“说是查到了新的线索,牵扯到.......宗室。”
邵婕的脸色彻底白了。
北疆军械案,那是六年前的一桩旧案。
当时一批送往边疆的军械在途中被劫,后来虽追回部分,却始终没查清主谋。
这案子早已结了,如今却被翻出来,还要牵扯宗室?
这是要干什么,再明白不过。
第529章 缉拿
“他......要找什么借口?”邵婕的声音在颤抖。
“冒犯皇后这个罪名,用不了了。”丰郡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皇后自己昭告天下,坦然接受出身。”
“再用这个罪名处置我们,就显得皇上心胸狭隘、皇后小题大做。所以......”
他顿了顿:“所以要找个‘正当’的理由。比如,私贩军械,危害社稷。”
“可我们根本没有!”邵婕失声道。
“重要吗?”丰郡王看着她,眼神空洞,“皇上说你有,你就有。证据?会有的。证人?会有的。整个朝堂都会明白是怎么回事,明面上,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这就是帝王的手段。
不用私仇的名义,用国法的名义。
不让你死在“冒犯皇后”这种听起来像是皇后心胸不大度的理由上,让你死在“危害社稷”这种人人得而诛之的罪名上。
体面吗?
体面。
残忍吗?
残忍到极致。
丰郡王突然很后悔,当时他指责邵婕将刘蕊养歪了,实则不然。
早年老郡王妃说自己孤单,也是为了拿捏邵婕,将刘蕊放到自个儿膝下教养。
直至刘蕊十岁之前,都是老郡王妃养大的,邵婕连见一面的机会都少。
可他总不能指责自己的母亲,于是只能指责邵婕。
现在丰郡王满心悔意,若是当年没有将刘蕊抱给母亲养,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
与此同时,数千里外的北疆。
姜家是边疆将门,世代镇守北境。
如今的当家人姜镇远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将,脸上留着边关风沙刻下的沟壑,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的幼子姜泰勇前几年娶了从京城远嫁而来的刘蕊。
虽说这门亲事不太好,儿媳身上发生的事他也都知道,但邵老爷子和他有过命的交情,这次是邵家特意来求,再加上儿媳也年轻,总想着日后教教就好了。
这门亲事,他也就认了。
“爹,这是今年庄子上收的粮,磨的面蒸了馍,您尝尝。”姜泰勇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馍馍走进正厅,脸上带笑。
姜镇远接过,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头:“嗯,这批粮食好,有嚼劲。”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升起不好的预感。
这马蹄声太急,太乱,不像寻常驿卒。
果然,不过片刻,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老爷!少爷!外头......外头来了一队锦衣卫!”
“锦衣卫?”姜镇远霍然起身,“边疆之地,锦衣卫来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一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已经闯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新任锦衣卫指挥使聂风。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展开一卷明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北疆军械案另有隐情,丰郡王府涉嫌私贩军械,其嫡长女刘蕊虽已出嫁,但仍牵涉其中,责令即刻押解进京候审。”
“念及姜家世代镇守边疆,有功于国,从轻发落,暂免姜家一切职务,收回兵权!钦此!”
圣旨念完,整个姜府死一般寂静。
姜镇远愣在原地,手中那块馍馍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尘土。
丰郡王府私贩军械?
这罪名,任何一个边关将领听了,都会浑身发冷。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姜泰勇不可置信的回看了一眼后宅。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妻子只是年少轻狂,闯下当时的她无法承受的大祸,只想着日子慢慢经营,以后会好的。
没想到丰郡王府竟然私贩军械,且刘蕊竟然牵扯其中?!
一想到这些年姜家对于刘蕊交付的信任,姜泰勇就冷汗淋漓,刘蕊有没有借此动用姜家的人手私贩军械?
锦衣卫一拥而上,将姜家层层包围起来。
姜老爷子姜镇远没有反抗。
他想起那个从京城嫁过来的儿媳,想起她平日里的高傲任性,想起她流露出的对皇后的不满,想起她前段时间频繁托人往京城送家书......
原来祸根在这里。
“蠢妇......”姜镇远喃喃道,声音里满是绝望,“我姜家百年基业,竟毁于一介蠢妇之手......”
...
刘蕊是被从后院拖出来的。
她还在休息,锦衣卫破门而入时,她吓得尖叫起来。
“你们干什么?!我是宗室女!我是惠安县主!”她挣扎着,头发散乱,全无平日里的骄矜。
“惠安县主?”聂风冷笑,“你的封号五年前就被削了。现在,你只是个罪妇。”
“罪妇?我何罪之有?!”
“私贩军械,危害社稷。”聂风一字一顿,“这个罪名,够不够?”
刘蕊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是诬陷。可她也知道,这诬陷从何而来,因为她散播了皇后的出身。
可她以为,最多不过是再被申饬一番,最多不过是丰郡王府受些牵连。
而有母妃在,顶多付出一些代价,事情一定会被摆平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如今这样的情况。
再说了,宋瑶不是承认她的身世了?!
她没有给她造成任何伤害!
时间过去这么久,刘蕊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经过一遍遍自我洗脑,变成现在的完全安心。
她以为京城那边不会追究的,毕竟她说的是实话啊!
“不......不可能......”她摇头,脸色惨白,“皇上不会这么对我......我是宗室......”
“宗室?”聂风的眼神里满是讥讽,“丰郡王已经削爵为民,你算哪门子宗室?”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刘蕊。
她瘫软在地,看着即将被押走的自己,看着被圈禁在院中的姜家老少,整个人害怕极了,哆嗦着甚至站不稳。
锦衣卫没有给她更多时间。
她被拖上囚车,囚车驶出姜府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她生活了四年的府邸,此刻门窗紧闭,死气沉沉。
院墙外,北疆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黄沙。
...
半个月后,京城。
第530章 赐酒
丰郡王府的匾额被摘下时,是个阴雨绵绵的日子。
没有围观的人群,没有喧嚣的议论,只有几个吏部的官员面无表情地执行公务。
匾额被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说要收归内务府。
毕竟那是御赐之物,不能损毁。
没有冗长的罪状宣读,没有复杂的审理程序,只有一个面无表情的太监,捧着一卷明黄,身后跟着几名捧着托盘的小太监。
托盘上盖着红绸,看不出下面是什么,可那形状,任谁都猜得到。
丰郡王跪在最前面,听着太监用尖细的声音念出那句“赐酒”。
他身后的邵婕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瘫软在地上。
府中上下二十七口人,全都跪在正厅里。
这是恩典,全府同饮,不必拖到刑场,不必在众目睽睽下受辱。
“王爷,请吧。”太监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请人品尝好茶。
...
同一天,刑部大牢。
刘蕊被赐了毒酒。
狱卒递上一杯酒时,她尖叫着打翻了。
“我不喝!我要见皇上!我要见母妃!我没有错,我没有错啊!”
狱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发疯,等她闹够了,才冷冷道:“皇上说了,你若配合,留你全尸。若不配合......凌迟。”
最后两个字,让刘蕊彻底瘫软。
她终于明白了。从她散播谣言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今日的结局。
区别只在于死法,在于会不会牵连更多人。
她颤抖着手,重新接过酒杯。
酒液浑浊,映出她扭曲的脸。
毒发得很快。
她倒在地上,抽搐着,眼睛瞪得很大,看着牢房顶部那方小小的窗,隐隐透着微光。
恍惚间,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惠安县主的时候。
那时她穿着最华美的衣裙,戴着最精致的首饰,在齐王寿宴上,故意穿了和宋瑶一样的衣服,当众羞辱那个“以色侍人”的姨娘。
那时她多得意啊。
觉得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宗室女,觉得宋瑶不过是个出身卑微的玩物。
可如今,那个玩物成了皇后,端坐中宫。
而她,这个宗室女,却成了倒在牢房污秽地上的死囚。
多么讽刺。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忽然想:如果重来一次,她还会那么做吗?
不知道。
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雨还在下,洗刷着京城的街道,也洗刷着这场风波最后的痕迹。
丰郡王府换了匾额,成了某个新贵的外宅。
姜家所有的职务被罢免,后续怎样,还要看皇帝心情。
刘蕊的名字从宗室玉牒上彻底抹去,就像从未存在过。
朝堂上,人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人人也都明白该怎么做。该办公的办公,该上朝的上朝,该歌功颂德的歌功颂德。
养心殿里,宋瑶听冬青禀报完这些,只是点点头,说了句:“哦。”
然后继续低头研究她的新食谱。
若问她对此有什么看法?
只能说,当时的五谷祭邵婕打扮漂亮一些就好了。
那样的话,说不定,她会有兴趣听她讲话。
只能说有些人的命运,从他们伸手去碰不该碰的东西时,就已经注定了。
而宋瑶,只是那个恰好坐在高位上,看着一切发生的人。
仅此而已。
...
夜色渐浓,养心殿的烛火被调得柔和,殿内一片暖黄。
宋瑶洗完澡,裹着杏子红的寝衣,湿漉漉的头发散在肩头。
她盘腿坐在榻上,由着他给她绞干头发。
白日里丰郡王府被赐死、姜家被撤职的消息传遍京城,她虽不在意那些人的下场,却忽然想起了刘蕊嫁去边疆的旧事。
“皇上,”宋瑶抬起头,戳了戳他锁骨,“当年刘蕊能顺顺利利嫁到边疆,是不是你暗地里允许的?”
她老早就想问了,只不过这事不是很重要,就忘记了。
刘靖闻言动作一顿,低头看向怀中人,眼底漫上笑意:“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就是突然觉得巧,”宋瑶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她嫁去的地方,可是庄马郡啊。”
这四个字一出口,殿内的氛围微微一滞。
庄马郡,那是宋瑶出生的地方,也是宋家所在地方。
当年她就是从庄马郡被卖出来的,刘蕊嫁去那里,怎么想都觉得太过巧合。
刘靖打理完她的头发,伸手揽紧她的腰,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语气坦然:“是,是朕暗中允了的。”
“果然是你。”宋瑶并不意外,只是好奇地追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特意把她送到庄马郡,难道是早就想让她和宋家对上?”
“算是吧。”刘靖轻笑一声,指尖挑起她的一缕发丝,在指缝间缠绕,“当年朕最忌惮的,是宋嫣身上那股逆天的运气。”
“宋嫣那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运气,神鬼莫测,若是放任不管,宋家必然会发达起来。”
但是虽然不知道两方气运是否是此消彼长,但放任敌人壮大,怎么看都不是明智之选。
他拿起玉梳,慢慢梳理宋瑶的长发:“若宋家顺势而起,朕会安排他们‘不得不’对上。让刘蕊先试探一下,这气运的深浅。”
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算计之深,让人脊背发寒。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安排,而是一场布局长远的棋局。
刘蕊是棋子,宋家是棋子,整个庄马郡都是棋盘。
而他坐在京城,冷眼旁观,等着看棋子们互相厮杀,消耗彼此的力量。
“只是朕也没料到,宋嫣的运气竟然就这么被压制住了。”
这一世,他重生后,许多事都变了。
宋嫣虽仍有气运,却不再如前世那般逆天,或者说在他有心提防之后,她的优势就没有了。
“安排的后手刘蕊,也就没了作用。”刘靖的语气里难得有几分无奈,“朕便松懈了对那边的注意。谁知刘蕊竟趁此机会,搞出那些事来。”
若他持续关注,刘蕊绝无机会掀起风浪。
可偏偏在宋嫣气运减弱、宋家不成气候后,棋子没了用,他放松了警惕。
这一松懈,就出了纰漏。
...
宋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向刘靖。
第531章 去你心里,啾咪~
“你好会算计哦。”宋瑶最终憋出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感慨。
这不是贬义,而是某种意义上的赞叹。
就像猎人看见同行的精妙陷阱,棋手看见对手的绝妙布局,不得不承认其中的高超。
眼前的男人,眉眼温柔,用宠溺的眼神看着她,可谁能想到,他的心里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算计起人来毫不留情。
宋瑶赞叹之余,又莫名觉得有些害怕。
这个男人,太深了。
他能把几年前的一步闲棋,埋得这么深,算得这么远。
而她,就睡在他身边。
哪怕知道他这些算计都是为了她,她还是有些害怕。
想到这里,宋瑶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她下意识地往外挪了挪,想离他远一点。
这个动作很细微,却被刘靖捕捉到了。
他长臂一伸,将人圈进怀里,语气危险:“你要去哪?”
说着,大手覆在她的腹部,轻轻抚摸着。
太医说公主的预产期就在下个月,希望这个孩子长得像她。宋瑶念叨多了,刘靖也下意识认为这是个女儿。
宋瑶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心里一慌,不敢再动。
急中生智。
人在紧张的时候,脑子转得最快。
宋瑶几乎是脱口而出:“去你心里。”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更让她发懵的是,她居然还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在刘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补了个软乎乎的:“啾咪~”
空气凝固了。
刘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她的眼睛,感受到她刚才亲过的地方留着的湿润。
然后,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
刘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紧:“嗯。”
就一个字。
然后就.......没下文了。
他将人安置在床上,自己则起身走回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本奏折,翻开,提起朱笔,开始批阅。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宋瑶眨了眨眼,有一种恶作剧得逞的窃喜。
她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他。
而书案前的刘靖,正盯着手中的奏折,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宋瑶刚才那句“去你心里”,和那个软乎乎的“啾咪”。
那声音,那触感,像羽毛在心尖上挠,痒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奏折是工部侍郎上的,提议在江南修建新式水车,提高灌溉效率。
方案写得详尽,预算也算得合理,是个好提议。
刘靖提起朱笔,准备批个“准”字。
可落笔时,不知怎么的,力道没收住。
“准”字的最后一笔,重重地按下去,几乎要戳破纸面。
整本奏折都被按出了一个深深的手印凹痕。
他皱了皱眉,换了本新的。
这本是户部关于明年春耕的筹划,写得四平八稳。
刘靖快速浏览完,提笔批示。
可笔尖刚触纸,又顿住了,他发现自己写的字,笔画比平时重了三分。
结果就是,批完的奏折上,朱批的字迹又深又重,边缘还带着飞白,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
有几处甚至因为下笔太重,墨迹都晕染开了。
刘靖看着那几本惨遭毒手的奏折,沉默片刻,最终将笔一搁。
今晚,不适合批奏折。
...
第二日一早,太监将刘靖批阅过的奏折整理好,送到了各个大臣的手中。
翰林学士王大人收到自己的奏折时,还满心期待。
他昨日递上去的奏折,是关于整顿漕运的建议,他自认这个建议有理有据,若是能被皇上采纳,定能为百姓谋福祉,自己也能名留青史。
可当他打开奏折,看到上面的痕迹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奏折的首页,赫然印着几道深深的手痕,像是被人用尽全力按上去的一样。
再看上面的朱批,只有简单的“阅”字,字迹潦草,透着一股明显的不耐烦。
“??!!”王大人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奏折险些掉在地上。
他反复翻看奏折,确认那几道手痕确实是皇上留下的,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皇上这是.......对我的观点极为不满?”王大人喃喃自语,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仔细回想自己的奏折内容,没觉得有任何冒犯皇上的地方,怎么会惹得皇上如此动怒?
旁边的几位大臣看到他的神色不对,纷纷围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奏折上的手痕时,也都吓了一跳,小声议论起来。
“王大人,这.......这是皇上批的?”
“看这手痕,皇上怕是气得不轻啊.......”
“王大人,你这建议是不是哪里触怒皇上了?”
听着同僚们的议论,王大人的心里更加忐忑。
他拿着奏折,手指微微发颤。
皇上这么不满他的观点,那这个整顿漕运的建议,他还要继续提吗?
若是再提,会不会惹得皇上龙颜大怒,降罪于他?
可转念一想,整顿漕运确实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如今漕运堵塞,粮草运输困难,百姓苦不堪言。
自己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因为皇上的一点不满就退缩?!
王大人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就算皇上不满又如何?
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的百姓,就算是粉身碎骨,他也要把这个建议提到底!
说不定皇上只是一时动怒,等他冷静下来,就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提!必须提!”王大人沉声说道,语气斩钉截铁。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皇上降罪、甚至被推出午门斩首的场景,心中涌起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他的这番模样,被周围的大臣看在眼里,纷纷被他的忠心与勇气所感动。
有几位大臣甚至主动站出来,表示愿意和他一起联名上书,恳请皇上重视漕运问题。
“王大人高义!下官愿与大人一同上书!”
“是啊,整顿漕运关乎民生,就算是冒点风险,也值得!”
一时间,翰林院的官员们都被自己为国为民、舍生取义的态度所感动,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再次向皇上递上奏折。
...
第532章 双生
三日后,早朝。
早朝议事至一半,王大人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提议又陈述了一遍。
末了,他还特意加重语气:“臣知此议或有不合常规之处,然为黎民计,为社稷计,臣斗胆请皇上三思!”
说完,他深深躬身,一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姿态。
整个翰林院的官员们也都上前一步:“臣斗胆请皇上三思!”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这王大人今日是怎么了?翰林院又是怎么了?
说话都这么.......慷慨激昂?像是要去赴死似的。
可那奏折也没什么问题啊?
刘靖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本被自己批得不成样子的奏折,再看看王大人那副臣愿以死谏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嘴角抽了抽,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而王大人见皇上沉默,心中更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皇上果然不满!
可他不能退!今日就是拼着这身官服不要,也要为民请命!
“皇上!”他又上前一步,声音更响亮了,“百姓苦漕运堵塞久矣!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此议绝无私心!”
满朝寂静。
刘靖揉了揉眉心,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他最终摆摆手,声音有些无奈:“准了。工部尽快拟定细则,早日动工。”
王大人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谢皇上!皇上圣明!”
退朝后,王大人捧着那本“饱经风霜”的奏折,眼眶都红了。
看,坚持是对的!
纵然皇上起初不满,可只要有理有据、为民请命,终能打动圣心!
一时间,他都被自己的风骨感动了。
对了,这事应该会被史官记载吧?
瞬间,王大人的腰板更直了。
...
乾庆元年的八月十五,这是个被史官用浓墨重彩记载的日子。
这一日,三喜临门。
中秋佳节,月圆人圆,本就是举国欢庆的盛事。
而今年更有特殊意义,土豆、玉米两种新粮在年初就由朝廷大力推往全国各地,而首批收成数据,正巧在这一日汇总呈报至御前。
乾清宫里,刘靖面前的御案上堆满了来自各州府的奏报。
“冀州府呈报,土豆亩产一千百两百斤,玉米亩产八百斤,远超当地麦粟!”
“江南道呈报,沙地种玉米成功,亩产六百余斤,百姓称奇!”
“西北边镇呈报,土豆耐旱,沙地亦可种植,军屯种植大获成功,将士粮草补给可增三成!”
一封封捷报,字字透着丰收的喜悦。
户部尚书赵启元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皇上,此二物全国推广后,我大梁粮产至少可增五成!百姓再无饥馑之虞!”
满朝文武,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这是实实在在的功绩,是惠及万民的德政,更是足以载入史册的盛世之兆。
他们也算是托皇后娘娘的福,能青史留名了!
就在这满殿喜气、几乎要当场商议如何封赏皇后的时候,小顺子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殿。
“皇、皇上!皇后娘娘.......发动了!”
...
消息传来,早朝当即散了。
刘靖几乎是一路疾行赶到养心殿。
他刚到,产房内就传来了一声啼哭。
哭声洪亮有力,穿透门窗,在空气里回荡。
外头候着的太医、嬷嬷们齐齐松了口气,有人已经开始低声贺喜:“听这哭声,定是位健壮的小皇子!”
就在此时,里头传来稳婆惊喜的报喜声:“恭喜娘娘!是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公主?
刘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女儿正是他们最想要的。
他正要抬脚进去,里头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稳婆“咦”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接着是几个宫女低低的惊呼,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然后,一切忽然安静下来。
刘靖的心猛地一沉:“发生了什么?!”
稳婆急得满头大汗,像是在确认什么:“娘、娘娘肚子里好像.......还有一个?”
...
这话像惊雷,炸在产房内外。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有一个?
怎么可能?!
皇后娘娘这一胎,从怀上到生产,整整十个月。太医院的院正、院判轮流请脉,每月至少集中诊脉三次,从未诊出过双胎的迹象。
宋瑶自己也没说过有什么异常,胃口好,睡得香,肚子的大小也符合寻常孕妇的月份。
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第二个?
产房内,气氛突然焦灼起来。
最年长的稳婆孙嬷嬷已经接生了三十年,经手的产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快!快准备!还有一个!”孙稳婆反应过来,立刻高声喊道。
她接生多年,见过双胞胎,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
第一个孩子都生下来了,第二个竟然半点预兆都没有,连她这个经验丰富的都没察觉出来。
不多时,内殿里又传来一声微弱的啼哭。
这哭声远比刚才公主的哭声要小得多。
“是位皇子!”稳婆抱着刚生下来的小皇子,看着那小小的一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小皇子实在是太小了,小到让人心头发紧。
皮肤薄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哭声微弱得像小猫叫,时断时续,仿佛随时会消失。
是对龙凤胎。
大的先出来,是公主。小的后出来,是皇子。
可这皇子实在太小了。小到只有姐姐一半的大小,小到在这十个月的孕期里,无论是宋瑶还是太医,竟都未曾察觉他的存在。
...
刘靖进来时就看见宋瑶正低头对着一个襁褓笑。
见他过来,宋瑶眼睛亮晶晶的,指着襁褓说:“看,是女儿诶。”
刘靖快步走到床边,将她揽入怀中,又低头看她怀里的孩子。
虽然刚下生,但小脸圆润,胎发乌黑浓密,小嘴巴还在微微蠕动,确实是个很健壮的孩子。
他心中一松,正要说话,却见旁边的孙嬷嬷噗通跪了下来,手中还捧着另一个襁褓。
第533章 女儿
“皇上...娘娘......”孙嬷嬷的声音在抖,“这、这是小皇子.......”
刘靖的目光落在那个襁褓上。
太小了。
小到他第一眼甚至没意识到那是个婴儿。
那襁褓空荡荡的,里头的小身子几乎看不见起伏。
只有那张小得可怜的脸露在外面,眼睛紧闭,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对龙凤胎的差别实在太大,不禁让人怀疑这个小皇子能养活吗?
宋瑶也看向了那个孩子。
不过,只是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兴致怏怏的,连伸手抱一抱的想法都没有。
一看就是竞争失败的产物,肯定是抢不过姐姐的营养,才长成这副模样。
宋瑶对这个小皇子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
若是这第二个也是个公主,说不定她还会多上心几分,可偏偏是个男孩。
她已经有了刘立和刘青两个儿子,对男孩的新鲜感早就过去了,如今再来一个这么瘦小的,她的兴趣更是降到了最低。
“抱下去吧。”宋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漠,“让奶娘好生照料。”
她没有伸手去接,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就像那不是她的孩子,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孙嬷嬷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刘靖。
刘靖看着宋瑶满心欢喜地抱着女儿,对儿子却漠不关心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多说什么。
瑶儿的生存法则,从来很简单直白,适者生存,强者为尊。
这孩子这么弱,若是第一胎还好,瑶儿初为人母,说不定会疼爱几分。
就像是刘立,因为是第一个,所以瑶儿可以说给足了他目光和关爱,一度连他都被冷落。
但同样机敏的刘青,在瑶儿这里兴趣就明显减少很多。
在她已经有两个健康儿子的情况下,这个先天不足的小皇子,在她眼里恐怕连白老虎的重要性都算不上。
这样也好,这孩子身子弱,不一定能不能养活。
万一有什么意外,她也不会伤心。
“抱下去。”刘靖最终开口,“让太医院院正亲自照看,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
“是、是!”孙嬷嬷如蒙大赦,连忙抱着孩子退下了。
...
产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宫女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很快将一切恢复如常。
熏笼里换了新的安神香,空气中血腥气渐渐淡去,只剩下暖意和香气。
宋瑶似乎完全没被刚才的插曲影响。
她抱着女儿,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又摸了摸她的小手,眼中满是新奇和喜爱。
“她真小。”她轻声说,“手这么小,脚这么小......你看她的睫毛,好长。”
刘靖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这一刻的宋瑶,是他熟悉的模样,对喜爱的事物毫不掩饰地倾注全部热情。
就像她对待美食,对待刘立刘青,现在对待这个刚出生的女儿。
至于那个小儿子.......
刘靖的心里沉了沉。
他知道,在宋瑶那里,那个孩子大概已经被归入不感兴趣的范畴了。
就像她对待那些不合口味的菜肴,对待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对待那些......在她生存法则里被判定为“不值得投入”的东西。
“想好名字了吗?”他轻声问,伸手替她理了理汗湿的鬓发。
宋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想好了,就叫刘核。”
核,核武器的核,那个曾经她想用在刘立身上,却被刘靖否决的名字。
在怀这一胎的十个月里,宋瑶想过无数个名字。
她让冬青找来诗经楚辞,让刘靖给她讲典籍里美好的字句。
她记了满满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她觉得好的字:
清,水清见底,心如明镜。
宁,安宁平和,岁月静好。
华,灼灼其华,明艳照人。
婉,温婉娴静,柔美动人。
每一个字都藏着她的期许,每一个名字都让她舍不得放弃。
她总觉得,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汇,都该堆砌在自己的女儿身上,可名字终究只能有一个,选来选去,反倒没了头绪。
什么才是最好的?
是美貌吗?可红颜易老。
是才情吗?可才女多舛。
是温婉的性子吗?可太过温顺,容易被欺负。
她想起自己在废土挣扎的那些年。在那里,美貌是催命符,柔弱是原罪,依附他人是死路一条。
能活下来的,都是最坚韧、最强大的人。
直到刚才将女儿抱在怀里,感受着那小小的、温热的身躯,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宋瑶忽然就想通了。
刘核是她宋瑶的女儿,是大梁的公主,是帝后的嫡女,是天生的贵胄。
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她就站在了这世间的顶端,无需像寻常女子那般,将自身当作进身的资本,更不必为了生存去讨好任何人,不需要用才情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需要的,只有一样东西:
强大。
与其纠结于那些外在的美好期许,不如让她拥有最强大的内核。
美貌的皮囊会衰老,端庄的品性或许会成为束缚,唯有刻在骨子里的强大,才是支撑人走过漫长一生的底气。
从古至今皆是如此,软弱者多依附他人,唯有强者方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而“核”,就是她认知里最强大的象征。
那个在废土时代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能毁天灭地的终极武器。
那个象征着绝对力量、绝对威慑、绝对不可侵犯的存在。
“那就叫刘核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要你足够强,世间一切美好都会自动向你蜂拥而来。
美貌、才情、温柔......这些都会成为锦上添花的点缀,而不是赖以生存的根本。
从古至今,强大才是最重要的。
对男子如此,对女子,更该如此。
母后不能把世间一切美好给你,但一定竭尽全力将最重要的送到你的手边。
...
“好,就叫刘核。”刘靖知道这个字的由来,点了点头,“那儿子呢?”
第534章 封号
宋瑶头也没抬,抱着女儿,往被窝里缩了缩,闭上了眼:“你取吧,我要睡觉了。”
那态度,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点心你随便挑一块”。
刘靖看着她的睡颜,只是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说:“睡吧。”
窗外,中秋的月亮正圆,清辉洒满宫城。
养心殿里,新生的公主在母亲怀中安睡。
而偏殿里,小得可怜的皇子,正由太医们围着,用尽一切方法,试图留住微弱如烛火的生命。
同样的血脉,同样的时刻降生。
却从第一刻起,就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而决定这一切的,不是善恶,不是对错,只是够不够符合某些人心中的标准。
仅此而已。
...
龙凤胎出生后的第三日,刘靖在乾清宫颁下两道旨意。
第一道是为七皇子赐名。
那个出生时哭声微弱的孩子,经过太医们全力救治,终于勉强稳住了生命体征。
“赐名,刘佑。”刘靖在旨意中亲笔写下这个名字,“佑,护佑也。愿上苍眷顾,神灵庇佑,佑吾儿远离病痛,平安长成。”
他不求这孩子将来文韬武略,只求他能活着,能长大,能多看看这世间。
旨意传到太医院,院正捧着圣旨的手微微发抖。
他明白皇上的意思。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七皇子的命。
“护佑.......”老院正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医者能治病,却治不了命。
这孩子的先天不足,是从娘胎里带来的,能活多久,真的要看天意了。
但皇上既然下了旨,太医院就必须做到。
...
第二道旨意,是为二公主册封。
传旨的太监声音尖细:“二公主刘核,聪慧天成,朕心甚悦。特册封号‘秦昭’,赐公主府一座,食邑三千户——”
话音未落,底下便是一片哗然。
秦昭。
这个封号,太重了。
重到连一向老成持重的高谷,都控制不住脸上的震惊。
大梁开国百余年,公主封号自有规制。
多以美好字眼为号,如安宁、永乐、嘉和,取其祥和吉庆之意。
偶有以地名封号者,也多是江南富庶之乡,彰显荣宠。
可“秦”——
这是先秦顶级诸侯国的国名,是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霸业之始。
在历史上,这个字用作亲王封号都屈指可数,且多是追封或极为特殊的恩典。
如今,竟用来给一个刚出生三天的公主做封号?
礼部侍郎第一个回过神来,脸色瞬间白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踏前一步,声音发颤:“皇上,这秦字...是否......”
是否太过?是否逾制?
是否......不合祖宗成法?
但看着刘靖平静的面容,完整的话又被吞了回去。
前一段时间,原礼部尚书王先义上书乞骸骨,按照流程向这样的老臣,应该三请三拒,才能告老还乡。
结果,王先义才上了一遍折子,皇上就批准了。
这摆明了是对这位老臣的不满意,一想到王先义的下场,又想到因为他说错话导致儿子被派去给已故的大皇子守灵。
礼部侍郎就咽下了后面的话。
...
朝堂上,众人窃窃私语起来。
“秦昭、秦昭......”有老臣低声重复,眉头紧锁,“昭字尚可,光明、显赫之意。可这秦字......未免也太过了一些。”
“是啊,用此字为公主封号,寓意何为?”兵部侍郎压低声音,“莫非皇上是......”
是什么?他没说,可周围的人都听懂了。
莫非这位公主,在皇上心里的分量不亚于皇子?
这个猜测让人心惊。
虽说同样是皇室血脉,可在皇家,皇子和公主终究是不同的。
公主得到的重视、待遇远远不如皇子。
哪怕再不受宠的皇子,所受到的关注也比公主多一些。
就比如如今的长公主刘婷。
长公主一直跟随庆王妃秦氏在道观修行,至今未归。
明明到了及笄之年,但皇上也没有给她册封封号,就好像这个女儿不在一样。
朝中大臣当然也都知道这事,也明白这事于理不合,但因为是公主,不影响大局,众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皇上的态度摆在那里。
可若是皇子......
那无论如何都会有效忠或者想要效忠的臣子,上书说这件事情的。
...
“皇上!”
御史台中,一位年轻的御史终于忍不住了。
他出列跪地:“臣有本奏!”
刘靖坐在龙椅上,神色平静,只淡淡道:“讲。”
“公主册封,自有祖制。”御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按制,公主需及笄之年,或是有特殊功绩,方可正式册封。”
“如今二公主殿下尚在襁褓,便赐封号、府邸、食邑......此例一开,恐乱朝廷法度,损皇家威严!”
他说得有理有据,句句在理。
立刻有几位官员跟着附议。
“龚御史所言极是。祖宗之法,不可轻废。”
“公主年幼便得厚封,恐非福泽,反成骄纵之始。”
“况且秦字过重,用于公主封号,恐有违礼制......”
反对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这不是针对公主本人,而是针对这打破常规的册封,针对这个过于荣耀的封号。
刘靖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议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都说完了?”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祖制?”刘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祖制也说,公主及笄册封,是为让其有足够时间学习礼仪、明晓事理。可朕的二公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降生于五谷丰登之时,与天下同庆。此等祥瑞,难道不算是功绩?”
群臣哑然。
这话......没法接。
虽说有替换概念的嫌疑,但说不是?那是质疑天意。
而皇上是天子,代天行事,和直接质疑皇上没有区别。
说是?那等于承认这册封合理。
“至于秦字,”刘靖继续道,“秦国虽以武立国,却也重农兴商,变法图强。朕以此字为封号,是愿公主将来能如秦之贤名,知民间疾苦。有何不妥?”
又是一片寂静。
皇上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谁还敢说不妥?
...
第535章 不让他们多接触
最终,新任礼部尚书严大人深吸一口气,缓缓跪地:“皇上圣明。”
自从乾庆帝继位以后,这礼部的活是越来越难干了。
反对?可以。
但反对无效。
“退朝吧。”刘靖起身,径自离开了金銮殿。
这三天时间刘靖基本都拿来想女儿的封号了。
自从宋瑶给她起名为核时,刘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希望女儿强大,不被别人所欺负。
虽然刘靖告诉她,有他在她们母女定然不会被任何人所欺负的,但言语和承诺比不上实实在在的东西。
因此他才选定了秦这个字眼,以表对宋瑶所想的重视。
现在,他该回去邀功了。
...
养心殿,后殿。
殿角立着两座鎏金铜鹤香炉,炉内燃着上好的沉香,袅袅青烟盘旋而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安神静气。
一张宽大的拔步床,床榻上铺着雪白的狐裘褥子,柔软得像云朵一般。
床榻边的矮几上,放着一整套精致的白瓷茶具。旁边还有一个描金漆盒,里面装着为宋瑶准备的各式滋补糕点。
在拔步床旁,专门安置了一个紫檀木摇篮,雕工精美。
摇篮里并排躺着两个小小的襁褓,正是刚出生三日的二公主刘核与七皇子刘佑。
明明是一母同胞的龙凤胎,此刻并排放在一起,对比却格外鲜明。
左边的二公主刘核,个头明显要大上一圈,小小的身躯把襁褓撑得鼓鼓囊囊的。
皮肤白皙细腻,看不到半点新生儿常见的褶皱。
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鼻梁小巧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抿着,模样娇憨可爱。
她睡得格外安稳,呼吸均匀有力,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而右边的七皇子刘佑,与姐姐相比,显得格外孱弱。
同样的明黄云锦,裹在七皇子刘佑身上却显得宽大累赘。
皮肤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皮下青紫血管纤毫毕现,五官精致,眉毛却几乎淡得看不见。
呼吸浅、急、时断时续,仿佛随时会悄然停止。
宋瑶撑起身子,赤足踩上绒毯,一步步走到摇篮边,俯身仔细端详着这两个孩子。
她先是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刘核的小脸蛋,触感柔软细腻,像豆腐一样。
刘核似乎被惊扰了,小眉头微微蹙起,嘴巴动了动,却没有醒过来,沉沉地睡着。
随后,她又将目光移到刘佑身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戳了戳他的小手。
她本以为他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但没想到,还是活下来了。
在这个世界这么弱小的生命,也是能存活的。
刘佑的小手瘦弱得可怜,被她一戳,微微蜷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小的哼唧。
吓得宋瑶飞快收回了手,心也跟着颤了颤,
“会......死掉吗?”宋瑶又小心翼翼碰了碰他的鼻子。
还有呼吸。
宋瑶默默松了一口气。
虽然很嫌弃他争抢营养失败,但若是哪一天真的死掉了的话.....宋瑶皱皱眉,她也不太高兴。
他好不容易活下来了,她不希望他再死掉。
“要是有丧尸病毒就好了,变成丧尸,你就不会死掉了.......”
宋瑶在默默看了刘佑许久,本想抱抱他,但在最后一刻又收住了手。
还是太弱小了,万一给抱死了怎么办?
还是算了吧。
最终,宋瑶从自己头上揪下一根头发,放在他襁褓上。
“嗯,这个轻,应该压不死。”她满意点点头。
...
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时,宋瑶正在试图用手指逗弄女儿醒来。
她还记得当时刘立刚出生的时候被弄哭,哭的可大声了,宋瑶有些好奇他们两个谁声音比较大。
刘靖踏入后殿,一眼就看见她赤足站在地上,眉头瞬间紧皱,脸色也沉了下去。
“胡闹!”他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将人抱起。
宋瑶的身子很轻,产后又有些虚弱,他抱得格外轻柔,生怕弄伤了她。
宋瑶搂住他的脖子:“待在床上太闷了嘛......”
“太医说了要卧床十日,你第三天就敢下地?”刘靖抱着她快步走到床榻边,轻轻将她放在褥子上。
随后,他又伸手将被子拉过来,盖在宋瑶身上,仔细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刘靖才在床榻边坐下,伸出手,轻了探宋瑶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确认她没有受凉,眉头才稍稍舒展了一些。
“产后身子虚弱,最忌受凉劳累,以后不准再随便下床了,想看孩子让宫女抱过来给你看就是。”
说着,刘靖又转头对旁边的宫女吩咐道:“去把皇后的参汤端过来,再拿个暖炉过来,放在娘娘脚边。”
宫女连忙应声退下,很快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回来,还带来了一个精致的铜制暖炉。
刘靖亲自接过参汤,用小勺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确认温度合适后,才递到宋瑶嘴边:“来,把参汤喝了。”
这玩意儿不好喝,喝起来像药,所以只要刘靖不时时提醒着,宋瑶就会装不知道,逃避和参汤。
刚被抓包的宋瑶格外乖,张嘴大口吞咽参汤,只是眼睛时不时地往摇篮的方向瞟。
刘靖将一碗参汤喂完,又拿起手帕,轻轻擦了擦宋瑶的嘴角。
他顺着宋瑶的目光看去,看到摇篮里并排躺着的两个孩子,“在看他们?”
宋瑶点了点头:“皇上,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刘靖顺着她的话,看向摇篮里的孩子。
确实如宋瑶所说,这对龙凤胎样貌并不相似。
姐姐刘核健康强壮,但眉眼间少了几分精致。
弟弟刘佑虽孱弱,可模样要好看不少,是几个孩子中最好看的。
“毕竟是龙凤胎,不像也正常。”刘靖对奶娘问道:“佑儿今日如何?”
奶娘垂首:“回皇上,还是吃得少.......太医开的药奶喂进去一半,吐了一半。”
刘靖没说话,目光落在刘佑身上,犹豫了一下,轻声对宋瑶说:“你身子弱,需好生静养,往后佑儿就先放在偏殿吧。”等养住了再说。
刘靖最终决定不让宋瑶和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过多相处了。
不一定养得活。
若是这孩子没那个福气,没能活下来,那瑶儿投入的感情越多,到时候承受的伤痛就越重。
一边是刚出生不久的幼子,一边是他放在心尖上疼惜的妻子,刘靖几乎没有丝毫迟疑,就做出了选择。
闻言,宋瑶原本落在刘靖身上的目光,缓缓转了回去,落在熟睡的刘佑身上。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我想抱抱他。”
...
金銮殿。
刘靖起身离开,算是给二公主一事定下基调。
朝堂上,声音瞬间此起彼伏,一片喜气。
越是刚才反对的,此时称赞声越大。
虽然刘核才出生三天,毛都没长齐,众人更是一面都没有见过,但她已经有明慧之名了。
可在这片喜气之下,有些心思细腻的臣子,在窃窃私语。
因为一给二公主册封,有个人就绕不开了——长公主刘婷。
尤其是同样作为龙凤胎,长公主和二公主的对比未免过于惨烈了一些。
第536章 被遗忘的公主
“二公主册封,风光无限,可长公主......似乎被遗忘太久了。”
“你这话说的,七皇子就没有被遗忘?”有人吐槽道。
这待遇对比也太明显了,都说皇子比公主重要,但在这对双生身上却反了过来。
“长公主纯孝啊,庆王妃有过,她却自愿跟随修行。”
“话虽如此,可长公主毕竟是嫡长公主,身份摆在那里。如今二公主都已册封,长公主那边,皇上总该有个说法了吧?”
秦氏因病前往京郊道观静养,为皇室祈福。
这究竟是因为什么,众人不得而知,但肯定不是小事。
本以为皇上登基以后会册封秦氏为皇后,就算不是皇后也会有个交待,但......什么都没有,秦氏还是庆王妃秦氏,甚至连正式的妃嫔都不是。
这样一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无疑更让人好奇与心惊。
但无论如何,长公主毕竟是皇室血脉。
可皇上对这个女儿的态度也很清楚。不提,不问,不理会。
于是大家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仿佛刘靖没有女儿。
...
可现在,二公主出生了,册封了。
有了“二”,自然就有“一”。
有了新生的、备受宠爱的秦昭公主,那个被遗忘在道观里的长公主,就再也藏不住了。
更重要的是,刘婷今年已经到了该婚配的年纪。
按大梁规制,公主及笄后,礼部就该开始筹备选驸马的事宜。
可因为刘婷的特殊情况,这件事一直被搁置着。没人敢提,没人敢问,连礼部尚书都装聋作哑。
可现在不一样了。
二公主的册封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长公主怎么办?
继续让她在道观里待着?可她毕竟是皇上的长女,是正经的皇室血脉。
接回宫里?
可她的生母有过,她自己又自愿跟随母亲多年,这其中的态度,值得琢磨。
为她选驸马?可谁敢娶?
娶了她,是不是就等于站队了?会不会得罪皇上?会不会得罪皇后?
退朝后,几位重臣走在宫道上,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长公主的事.......怕是要提上日程了。”礼部尚书严敬尧低声说。
虽然皇家婚配大头是由宗人府管的,但此事牵扯广泛,他这个礼部尚书也不能装聋作哑。
这么一想,严敬尧就有些头疼。
他是真心觉得自从升任尚书以后,他这辈子的好日子就过到头了。
“怎么提?谁去提?”首辅高谷微微睁开眼,瞄了严敬尧一眼。
这新上任的小子说话给谁听呢?
“不提不行了。”户部尚书赵启元叹了口气,“如今有了二公主,长公主再这么不明不白地待着,于礼不合,于制不符。时间长了,哪方都不好看。”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皇家最重体统,最怕史书工笔。
若是任由大公主一直待在道观,不闻不问,传出去难免会被人诟病皇上薄情寡义,苛待亲生女儿,丢的是整个皇室的脸面。
到时候皇上一定不会认为是自己的问题,万一追起责来,倒霉的还是他们。
“可谁去开这个口?”一位老臣苦笑,“那可是捅马蜂窝的事。”
礼部尚书闻言,笑得也很苦。
高谷则不动声色的落后众人几步,不出意外明年他就要卸任了,别指望他。
没办法年纪大了,跟不上节奏喽!
...
二公主刘核出生三日便获封秦昭公主、得海量赏赐的消息,不仅传遍了朝堂,也传进了慈宁宫。
“秦昭公主.......”
太皇太后孟氏卧在榻上,身后垫着厚厚的明黄软枕,低声重复着这个封号,“出生三日便有此荣宠,皇上对宋氏的偏心,倒是半点都不遮掩。”
话音刚落,她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长公主刘婷。
同为皇室公主,一个出生即享尽尊荣,一个却被放养在道观,连基本体面都没有。
“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孟氏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瞬间变得青紫。
自从入秋染了风寒,她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畏寒、咳嗽缠身,汤药就没断过。
太医院院正亲自诊脉,开了十几副方子,药吃了无数,却总不见大好。
太医们私下里都说,太皇太后这是年纪到了,油尽灯枯之相,药石只能延缓,难有回天之效。
这些话自然传不到孟氏耳中,可她心里明白。
正因为明白,才更焦躁。
守在一旁侍疾的太后曹妙涵连忙上前,顺着她的脊背,旁边的宫人也急忙端来温水,递到孟氏嘴边。
曹妙涵是隆宣帝的皇后,刘靖登基后尊为太后,按礼制本应居于慈宁宫。
但为了表示对婆母孟氏的尊敬,也为了避嫌,她主动搬到了城西一处偏远的寿安宫居住。
寿安宫虽地处偏僻,但宫里的分例、用度从未短缺,宫人也不敢怠慢,日子过得清静安稳。
比起那些在新帝登基后被迫殉葬的先帝妃嫔,曹妙涵深知自己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她如今只求安稳度日,对权力争斗毫无兴趣。
等孟氏百年之后,她便不用再日日过来侍疾,以皇后宋瑶如今的行事风格,想来也不会苛待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太后,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孟氏缓了好半天才止住咳嗽,摆了摆手示意宫人退下,目光落在曹妙涵身上,冷不丁地问道:““宋氏......有给你去请安吗?”
曹妙涵垂眸,恭敬回答:“回娘娘,未曾。”
听到这个答案,孟氏眼底的怒意更甚。
自从刘靖登基以后,她在宫里经营多年的人手、眼线,被刘靖以雷霆手段逐一拔除。
那些曾对她唯命是从的太监宫女,不是被调走,就是被处置。
刘靖做得极为决绝,半点面子都没给她这个祖母留,如今她在这个住了数十年的宫里,竟有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第537章 辞别
“哼!”孟氏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愤怒,“这宋氏果真是太没规矩了!”
刚说完,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她捂着胸口,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声音也变得沙哑,“如今皇上登基都快一年了,宋氏连慈宁宫的门都没踏入一步!”
她说得咬牙切齿。
这不是夸张。
自刘靖登基、宋瑶封后以来,这位皇后确实从未单独来慈宁宫请过安。
唯一的见面,是在年节宫宴上。
宋瑶坐在刘靖身边,隔着刘靖,向她这个太皇太后举杯示意。
那姿态,说是尊敬,不如说是敷衍。
“她眼里哪里还有哀家这个太皇太后.......”孟氏越说越气,话说到一半,又剧烈咳嗽起来。
这次咳了很久,咳得整张脸涨红发紫,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
曹妙涵连忙端来温水,伺候她喝下,又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等气息平复,孟氏已是精疲力尽,可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却丝毫未减。
孟氏并非没有向刘靖提过此事,她前前后后说了不下三次,让他约束宋瑶,恪守宫廷礼制,主动向她和曹妙涵请安。
可每次,刘靖都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皇祖母年事已高,当静养。皇后性子活泼,恐惊扰皇祖母清静。”
借口层出不穷,明里暗里都在护着宋瑶,半点没有让宋瑶改正的意思。
孟氏活了七十多年,历经三朝,从未见过这样的帝王,这样的皇后!
...
想到这里,孟氏的脸色更加难看。
“二公主封号秦昭,出生三日就得封号、府邸、食邑.......好大的恩宠。”孟氏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透着寒意。
曹妙涵垂首不语。
这件事她自然也听说了。
“有了二公主,”孟氏的声音越来越冷,“自然就让人想起.......大公主。”
“皇室血脉珍贵,”孟氏缓缓坐直身子,苍老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不能放任在外面。”
曹妙涵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有些诧异地看向孟氏。
孟氏察觉到她的惊讶,冷冷地说道:“如今二公主出生便获封,风光无限,若是让外人知道皇上还有一个长女被困在道观,岂不是要笑话我大梁皇室薄情寡义?”
曹妙涵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情绪,恭敬地应道:“娘娘说得是。”
她心里却清楚,孟氏要接刘婷回宫,哪里是真心疼惜这个长公主,分明是想借刘婷的事打压宋瑶。
指责宋瑶身为嫡母,却没有好好安置刘婷,给宋瑶添点堵罢了。
孟氏看着曹妙涵顺从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咳嗽了几声,转头看向侍立在旁的亲信冯嬷嬷,一字一句道:
“传哀家懿旨,去京郊道观,将大公主刘婷接回来。”
冯嬷嬷愣住了,迟疑道:“娘娘,这.......是否要问问皇上?”
“问他?”孟氏冷笑,“哀家是太皇太后,接自己的重孙女回宫,还要请示谁?”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就说哀家病重,思念孙辈,想让大公主回宫侍疾。皇上.......总不会连这点孝道都不允。”
冯嬷嬷这才躬身:“是,奴婢这就去办。”
看着冯嬷嬷退下的背影,孟氏重新靠回枕上,闭上了眼睛。
...
九月初五,晨光熹微。
守门太监看见高大的身影时,愣了足足三息,才慌忙躬身:“潘、潘姑娘.......”
来人正是潘雁。
一个月前,宋瑶就恢复了她的民籍,让她回家同家人告别,预备着兵部那边的调动。
她今日的模样,与往日截然不同。
一身深褐色劲装,样式简单利落,袖口和裤脚都用皮绳紧紧扎起。
外头套了件皮甲,腰间束着牛皮腰带,左侧挂着一柄带鞘的长刀,右侧悬着水囊和干粮袋。
最显眼的是那双靴子。
厚实的牛皮靴,靴筒高至小腿,靴底钉了铁钉,踩在宫道的上发出咔咔声。
这身打扮,与深宫格格不入。
“我来拜别皇后娘娘。”潘雁的声音比平日更低,透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
以往别人都只会嫌弃她过于高大,没有个女孩子的样子,只有皇后娘娘从见她第一面时,眼里就全是欣赏。
如今竟还给了她如此珍贵的机会。
...
养心殿,后殿。
熏笼里燃着安神的苏合香。
宋瑶靠坐在拔步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旁边放着熟睡的女儿。
夏雀正轻声汇报今日的膳食安排,冬青在一旁整理婴儿的衣物。
潘雁走进来时,三人都愣住了。
“潘......潘雁?”冬青第一个反应过来,手中的小衣裳掉在了地上。
夏雀也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这身打扮的潘雁,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宋瑶眼中闪过一抹光。
哇塞,好帅的雁子!
“娘娘。”潘雁走到床前十步处,单膝跪下。不是宫女的跪礼,是军中的跪姿,脊背挺直如松,右手按在左胸前,“奴婢......来向娘娘辞行。”
“起来吧,赐座。”宋瑶让她平身,顺便让夏雀把凳子放的离她近一点。
好有安全感的雁子!
早知道潘雁穿军装这么帅,早就该让她穿啊!
夏雀连忙搬来绣墩,潘雁却摇了摇头:“奴婢站着就好。”
她看向宋瑶,目光在熟睡的二公主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娘娘还在月子里,奴婢本不该打扰。但军令紧急,今日必须启程。若这次不见,下次.......”
她没有说下去。
但殿内的人都听懂了。
下次,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甚至,可能就没有下次了。
...
“去的是西北?”宋瑶问,手指摸着女儿的小鼻子。
“是。”潘雁点头,“北戎犯边,镇北军急需补充兵员。兵部调令已下,三日内必须开拔。”
她说得简单,可每个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西北战场,那是大梁最艰苦、最危险的边关。
北戎骑兵来去如风,作战凶悍,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冲突从未间断。每年从西北送回来的阵亡名单,能装满整整一匣。
而潘雁这一去,不是去当后勤,不是去救治伤兵。
是去最前排,当冲锋的小兵。
第538章 一条新的路
“皇上虽然看在娘娘的面子上准了奴婢参军,”潘雁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也仅此而已。军中没有女子从军的先例,既然去了,就得按军中的规矩来。从最底层做起,没有特殊待遇。”
她顿了顿,补充道:“奴婢被分到了先锋营。”
先锋营。
这三个字让夏雀和冬青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冲在最前面、死得最快的地方。
每一次冲锋,先锋营都是第一个迎敌。每一次撤退,先锋营都是最后一个撤离。
能活着从先锋营熬出来的,十不存一。
所以那里又被人叫做炮灰营、死亡营。
夏雀、冬青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不忍。
夏雀甚至想开口求宋瑶,能不能给潘雁换个去处,却被冬青拦住了。
冬青对着夏雀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单看娘娘对待七皇子的态度就知道,娘娘是不会格外给潘雁优待的。
机会已经给了,想要更多,就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们要做的、能做的,就是相信潘雁。
“娘娘,”潘雁抬起头,直视着宋瑶的眼睛,“战场上刀剑无眼。奴婢虽跟着侍卫们学了三年本事,可那都是花架子,没真正见过血。此番一去......”
她停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此番一去,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命。
所以这次拜别,很可能就是最后一面。
...
殿内陷入沉默。
只有小刘核在睡梦中发出的细微呼吸声,和熏笼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宋瑶静静看着潘雁,看着她眼中的决绝、感激。
她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场景。
那时潘雁立在人群里像座移动的山峦,隆起的肱二头肌上,一看就厉害。
这样的人却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丫鬟衣裳,原本的不好惹变成了憨憨的气质。
见到她行礼时可能是太激动了,嗓门格外大,震的她耳朵生疼。
“哇塞!你好高啊!你和二爷谁高一些?”这是她对潘雁说的第一句话。
按理来说这种小事,宋瑶不会记得的。
但可能是因为潘雁太高了,比大多数男人高,和刘靖一样高,高到打破了宋瑶原有的认知。
她是她认识的第一个可以和刘靖比肩的人。
所以记忆格外深刻。
...
从养心殿出来,日头已经升高。
潘雁站在殿前,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宫殿。
冬青等人,还有许多相熟的宫人都站在殿门外,默默看着她。
其中春桃红了眼,但也强撑着在笑。
没有人说话。
所有的不舍、担忧、祝福,都化作了沉默的注视。
潘雁朝她们抱了抱拳。不是女子的万福礼,是军中的抱拳礼。
然后转身,大步朝宫门走去。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腰间长刀随着步伐晃动,甲片折射着冷硬的光。
潘雁没有留恋、没有回头。
这一去,要么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
要么活着回来,带着军功,带着一个女子能堂堂正正从军的先例。
潘雁知道作为女子参军的第一人,如今她身上的视线绝对不会少,所有人都看着呢。
她不能给皇后娘娘丢人,不能让别人有攻击娘娘的机会。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养心殿的屋檐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前方,是漫长的官道,是遥远的边关,是烽火连天的战场。
潘雁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深深吸了一口秋日清冽的空气。
该走了。
去走那条千百年来从未有女子走过的路。
开辟一条新的道路。
这条路很新,充满泥泞,不算宽大,不太好走,甚至说后来者不一定会走在上面。
但,路就是路。
无论人走不走,它就在那里,当人行至岔路口就会发现它,就可以选择。
她们就拥有了选择的机会。
阳光洒在潘雁身上,将那身武装镀上了一层金边,也照亮了她的眼。
芸芸众生不会记得这个普通的早晨。
不会记得一个宫女如何武装入宫,如何拜别皇后,怀抱着怎样一种心情踏上赴死的征途。
但养心殿的人会记得。
宋瑶会记得。
史官的笔会记得。
历史会记得。
...
二皇子住处。
刘慎坐在案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你说,”他忽然开口,眉头紧锁,“皇后究竟是什么意思?”
坐在下首的是一位四十余岁的文士,姓周名晦,是刘慎招揽的第一位谋士。
此人曾在礼部任职,后因故辞官,对朝堂之事颇有研究。
“殿下是指.......”周晦放下手中的茶盏。
“潘雁从军一事。”刘慎的手指敲击得越来越急,“皇后为何要送一个女子去参军?难不成.......是想为五弟在军中铺路?”
他口中的五弟,正是皇后所出的五皇子刘立。
周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殿下多虑了。”
“多虑?”刘慎停下敲击的动作,抬眼看他,“此话怎讲?”
...
周晦捋了捋颌下稀疏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殿下,女子从军,自古未有。即便去了,又能如何?不过是个摆设,做个姿态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军中都是血性男儿,谁会服一个女子统辖?那潘雁即便去了,最多在后勤做些杂务,或是当个医女。想要掌兵?想要建立功勋?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父皇准了。”刘慎提醒道。
“皇上准了,是给皇后娘娘面子,是彰显天家恩德。”周晦分析得头头是道,“但您想想,皇上可曾给那潘雁任何特殊待遇?没有。去了也是从小卒做起,生死由命,这哪里是铺路?这分明是.......”
他压低声音:“分明是做个姿态,堵住朝中那些说皇后跋扈的人的嘴。”
“您想啊,皇后送自己的宫女去从军,这是多大的深明大义?那些言官还能说什么?”
“这便是皇后的高明之处,用一个无足轻重的宫女,换一个贤后的名声!”
第539章 猜疑
刘慎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周晦见状,趁热打铁:“若皇后真想为五殿下在军中铺路,何须用这种迂回的法子?直接拉拢几位武将,或是请皇上安排几位老将做五殿下的师傅,岂不更直接、更稳妥?”
“更何况,”他声音压得更低,“皇上如今正值壮年,春秋鼎盛。皇后若现在就急着为五殿下铺路,岂不是让皇上猜忌?”
一个能从奴籍一路成为当朝皇后的人,岂会行如此愚蠢之事?
这番分析,听起来合情合理。
刘慎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先生说得有理。”
...
见主子神色缓和,周晦适时转移话题:“殿下,比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属下倒是有一件喜事要向殿下禀报。”
“哦?什么喜事?”刘慎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皇上准许您出宫建府了!”周晦语气欣喜,“旨意很快就会正式下达,到时候殿下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皇子府,彻底摆脱皇宫的束缚了。”
“什么?!”刘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狂喜。
出宫建府,对皇子而言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他盼着这一天,已经盼了很久了。
在皇宫里,处处受到约束,言行举止都要小心翼翼,根本无法自由地招揽人才、建立自己的势力。
而一旦有了自己的皇子府,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建立自己的势力,结交宾客,养心腹,为自己未来的谋划打下坚实基础。
“此事当真?”刘慎激动地抓住周晦的手臂,语气急切地确认。
“千真万确!”周晦肯定地点点头,“是属下原来的同僚写信告知的,如今已经在走流程了,绝不会有错。殿下,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刘慎松开手,来回踱步,脸上的狂喜久久未能平息。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没错,这就是他作为实际上的长子的优势!
他年龄足够大,比弟弟都先成年,自然也能更早地出宫建府,抢占先机。
至于和他年龄相仿三皇子刘俊......
不过是个蠢货而已,远不如皇后所生的几个威胁大。
“好!好!好!”刘慎连说三个“好”字,眼中野心勃勃,“有了皇子府,一切就都好办了。到时候吾要广纳贤才,结交朝中大臣,一点点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势力。”
他的目光变得愈发坚定,语气也带着几分憧憬:“更何况,吾马上就要娶妻了。”
皇子的正妃,不仅仅是一个妻子,更代表着背后家族的势力。
若能娶到一位重臣之女,或是手握实权的勋贵之女,那在朝中的根基,可就稳固多了。
一想到这里,刘慎的心情就更加愉悦。
可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几个弟弟的身影,眉头又皱了起来。
“对了,”刘慎停下脚步,看向周晦,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上次你们向吾禀报,说老四经常往京郊的皇庄跑,这件事查得怎么样了?他频频去皇庄,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主要是那个皇庄里面住的人很特殊,皇后宋氏的家人就住在里面。
且父皇知道以后竟然默认了四弟前往那处。
刘慎担心这是皇后的谋划,莫不是想趁机拉拢四弟?
周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神色变得有些尴尬。
他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道:“回殿下,此事......此事还没有查出来。四皇子行事极为谨慎,每次去皇庄都是轻车简从,身边只带一两个贴身随从,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更查不到具体的情况。”
他顿了顿,“不过,四殿下每次都在庄子里待上一整日。我们怀疑,他可能是在见什么人。”
见什么人?
刘慎眯起眼睛。
这个四弟平日里看似低调寡言,实则深藏不露,频频前往京郊皇庄,定然没什么好事。
“继续查。”他冷声道,“一定要弄清楚他在搞什么鬼。”
“是。”周晦连忙应下。
...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刘慎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这一次的节奏更快,更急,透着他内心的焦躁。
“时间不等人啊。”他喃喃自语。
对他而言,每一刻都至关重要。
他必须赶在老五、老六这两个皇后所出的嫡子,正式踏入朝堂之前,尽可能多地掌握信息,建立势力,拉拢人心。
刘立今年六岁,刘青四岁,距离他们出宫建府、参与朝政,最多还有九年。
九年。
听起来很长,可对于争储这种需要漫长布局的事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他必须在这九年里,牢牢占据优势,让所有人,包括父皇都看到,他才是最适合继承大统的人选。
可偏偏,那些弟弟们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老四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无比刻苦用功,连父皇都曾夸赞过。
老五老六虽年幼,却有皇后这个强大的靠山。
还有那个更小的弟弟.......
想到这里,刘慎忽然问:“对了,七弟如何了?”
他指的是刚出生的七皇子刘佑,那个先天不足、出生时差点没活下来的龙凤胎弟弟。
...
提到这个弟弟,刘慎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周晦察言观色,立刻明白了主子的心思,也露出笑容:“回殿下,七皇子依旧病弱。太医院每日都要去养心殿诊脉,药方改了又改,想必那孩子.......”
他说得很含蓄,可意思很明白。那个孩子,活不长。
刘慎的心情忽然好了许多。
一个病弱到可能夭折的弟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未来的竞争对手,又少了一个。
对他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皇后宋瑶接连生下两个健康皇子刘立、刘青,且个个聪慧,父皇更是很是偏爱,这原本让刘慎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嫡子越多,他的机会就越渺茫。
可现在,老天爷似乎站在了他这边。
七皇子若是再发生什么意外.......
第540章 宫里的马车
光是想想这个可能性,刘慎就觉得浑身舒畅。
他甚至能想象出皇后悲痛欲绝的模样,那个从不拿正眼看他女人,若是失去一个孩子,会是什么表情?
“想必皇后现如今.......应该很难受吧。”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周晦附和道:“那是自然。哪个母亲不心疼自己的孩子?更何况七皇子如此孱弱,皇后娘娘定然日夜忧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两人对视时,眼中都闪过心照不宣的光芒。
他们都在等。
等消息传来。
等那个病弱的孩子,悄无声息地消失。
到那时,皇后的势力会受损,嫡出气势大减,而他这个长子......
机会就来了。
甚至老天再眷顾他一点,皇后因此一病不起,乃至病死,那就实在太好了。
“好了,”刘慎收起思绪,重新坐直身子,“潘雁的事暂且放下。你继续盯着老四,还有......想办法查查,皇后最近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动作。”
“是。”
“至于出宫建府和议婚的事,”刘慎的眼中闪过精光,“你拟个章程,我们细细商议。”
“殿下英明。”
刘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日的凉风迎面吹来,吹散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烦躁。
他望着窗外飘落的叶子,眼中闪烁着野心、算计。
出宫建府、迎娶高门贵女、招揽贤才、打压兄弟.......一步步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
他有信心,只要按照计划一步步推进,将来的储位,必定是他的囊中之物!
...
十月十八,霜降前日。
当太医最后一次诊完脉,月子结束了,宋瑶只觉得浑身的束缚都被解开了,整个人轻快得像是要飘起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殿内地毯上,暖融融、亮晶晶,让人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终于解放啦!”宋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洋溢着喜悦。
她穿着一身轻便的锦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产后的虚弱早已褪去,容光焕发,眉眼间满是灵动的笑意。
不远处的摇篮里,二公主刘核正醒着,小手挥舞着,咿咿呀呀地哼唧着。
宋瑶快步走过去,将她从摇篮里抱了起来。
小家伙比出生时壮实了不少,皮肤白皙细腻,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宋瑶,小嘴巴微微蠕动,模样可爱极了。
“软乎乎的,看起来就很好吃。”
宋瑶抱着刘核,忍不住在她粉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虽然你弟弟没有你这么软,但看起来比你更漂亮一些,老七长得可真好看”
宋瑶双手托着刘核的小身子,转起了圈圈。
动作轻柔又欢快,裙摆随着转动轻轻扬起。
刘核似乎也被母亲的喜悦感染了,不仅没有哭闹,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小胳膊小腿还兴奋地挥舞着。
“母后!”
门口传来两道清脆的呼喊声,刘立和刘青手跑了进来。
两个小家伙得知母亲今天出月子,早就盼着能进来好好陪陪她了,一进门就看到母后抱着小妹妹转圈圈,眼睛都亮了起来。
宋瑶停下转动的脚步,笑着朝两个儿子招手:“立儿,青儿,快过来让我看看。”
刘立和刘青快步跑到宋瑶身边,仰着小脸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依赖。
这段时间因为母亲坐月子,除了父皇以外,他们只能隔着帘子看看,早就想念得紧了。
而刘青早就问过太医,也翻阅过书籍,像他们这个年岁的孩子是可以进入屋内陪伴母亲的。
他们两个之所以不能进去陪伴母后,全是父皇的私心罢了!
明明前脚才告诉他们,七弟自幼体弱母后不能常接触,所以他们要多陪陪母后。
可父皇转头就不认账了,觉得有他陪母后就够了。
这两个月他们不但见不到母后,连妹妹也见不到。
那可是妹妹啊,独一无二的妹妹啊!
小气的父皇!
不过他们倒是能时常见到弟弟,对于这个弱小的弟弟,两人还是很在乎的,一有时间就去陪着他。
宋瑶放下刘核,弯腰抱住两个儿子,在他们的额头上各亲了一个香香的吻:“这段时间有没有听话,有没有想我?”
“有!”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地回答,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像是在邀功。
“真乖!”宋瑶伸手轻轻揉了揉两个儿子的头发。
算起来也有两个月没玩他们了,突然看着好新奇,待会儿让他们倒立给她看看。
就在这时,刘靖走了进来。
宋瑶看到刘靖,眼睛一亮,立刻松开两个儿子,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然后一头扎进了他的怀抱。
“皇上!我终于能跑能跳了!”
终于不用动作幅度稍微大一点就被刘靖满脸拒绝的抱到床上了。
这两个月,她都快长他身上了!
刘靖稳稳地接住她,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感受到怀中人的喜悦,他的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
“辛苦我的瑶儿了。”他低头在她的发顶亲了一口,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朕都陪着你。”
“真的?”宋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你能和立儿、青儿一起倒立给我看吗?”
刘靖:“.......?”
刘立刘青:“???”
感受到父皇的死亡视线,两人连忙摇头。
父皇英明啊,真的不是他们煽动的!
对于自己要倒立的这件事,他们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你们两个,不要带坏你们母后,知道吗?”刘靖皱眉训斥。
刘立刘青:“.........”
十月了,该飞雪了,因为人间有冤情啊!
...
与此同时,两辆马车在道上迎面相遇,又各自向路侧避让,堪堪擦着轮毂交错而过。
四皇子刘启正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海里不断想着今日宋嫣同他说的话。
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声忽然变化,车身微微倾斜。
刘启睁开眼,随手撩起车帘。
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过。
第541章 渴望
刘启眉头蹙起,目光紧紧锁定那辆渐行渐远的车,眸底满是疑惑。
“那是宫里的马车?”他低声自语,指尖微微收紧,“这个方向........”
他心中一动,瞬间想起了什么,“那道观好像就在这附近?”
宋家人所在的那处皇庄,地处京郊僻静之地,而皇庄西侧不足三里处,便是一座道观。
这座道观本无特殊之处,却因住着两位特殊的人物而显得格外不同。
正是被安置在那里修行的庆王妃秦氏,以及自愿跟随母亲的大公主刘婷。
自秦氏因毒杀嫡长子之事被送往道观后,那里便不再有外人进入,更极少有人前往。
如今,皇宫的马车却偏偏朝着那个方向去,这不得不让刘启心生疑窦。
莫非是宫里有什么变故?
还是说,父皇终于想起了大姐?亦或是,秦氏那边出了什么事?
一个个猜测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刘启的眼神愈发幽深,他眯起双眼,死死盯着宫车消失的方向,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素来深知宫廷之中无小事,这般反常的举动,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缘由。
“快些回去!”刘启猛地放下车帘,对车外的车夫吩咐道“加快速度,即刻返回皇宫!”
车夫闻言,不敢有耽搁,立刻扬鞭策马,马蹄声骤然变得急促起来,马车也随之加快速度。
车厢内,刘启重新靠回软枕,内心却无法平静。
宫车前往道观,绝不可能是无的放矢。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二公主与七皇子刚降生不久,玉米土豆大丰收各方面利益重新分配,又有女子参军,朝堂上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这个时候,宫里突然派人前往秦氏与大姐所在的道观,究竟是为了什么?
刘启越想越觉得此事不简单,他必须尽快打探一番。
...
乾清宫。
李进德站在殿门外垂手侍立,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他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
“哎呦,娘娘!”
来的是宋瑶。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撒花软缎裙,外头罩着件薄绒斗篷,领口镶了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那张刚刚出月子的脸越发白净红润。
长发松松绾成堕马髻,插了一支金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皇后娘娘居然来了乾清宫,她平常素来不爱踏足这里。
可今天,她竟然破天荒地来了。
“皇上呢?”宋瑶走到近前,眼睛往里瞟。
李进德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朵花:“在呢在呢!娘娘您来得太巧了,皇上刚见完几位大臣,这会子正有空!”
他甚至都不用进去禀报,直接侧身引路:“娘娘这边请。”
...
宋瑶跟着李进德往里走,心情很好。
她刚出月子,感觉自己像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鸟,看什么都新鲜,去哪都高兴。
连这平时觉得肃穆压抑的乾清宫,今天看着都顺眼了许多。
走过前殿,穿过回廊,御书房就在眼前。
李进德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瑶抬脚正要迈过门槛,视线却先一步落在了门楣上。
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指着那处,声音都变了调:“这个该死的珠帘怎么又挂上了?!”
挂在御书房门上的,是一道五彩珠帘。
珠子大小不一,颜色杂乱,红的绿的黄的蓝的混在一起,毫无章法。
串珠的线也歪歪扭扭,有几处甚至打错了结,珠子挤成一团。
整道帘子看起来......就像个五岁孩童的涂鸦作品。
而这杰作的作者,正是宋瑶本人。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当时这个珠帘引发的一系列事情,让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不容易过了那段时间,这种羞耻感才渐渐淡去。
宋瑶明明记得当时搬到庆王府的时候,她让人将这东西远远的扔了
谁知道,这东西竟然阴魂不散!
而且挂在了御书房——这大梁王朝的权力中心,文武百官进进出出的地方!
见状,李进德连忙赔笑:“娘娘息怒。实在是.......您不常来乾清宫,皇上思念得紧,便命人将这珠帘找出来挂上,说是......聊解相思之苦。”
他这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宋瑶听到一点,刘靖是故意的!
故意把这丑东西挂在这儿,故意让所有人看见!
“他没乱说话吧?”宋瑶警惕地问,“比如这玩意儿的作者什么的?”
李进德腰弯得更低了:“当然没有。”
不过,大臣们应该也猜到了........
毕竟这宫里除了皇后,还有谁敢弄出这么别致的东西,还能让皇上挂在御书房?
但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
...
宋瑶盯着那珠帘看了半晌,忽然灵机一动。
“李进德,”她压低声音,“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这东西是五皇子做的。”
“.......”
李进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先不说皇上会不会同意这个说法,光是看珠帘面世的时间,就知道不可能。
几年前,五皇子刘立还是个在襁褓里咿咿呀呀的婴儿,连珠子都抓不稳,怎么做珠帘?
“娘、娘娘,”李进德艰难地开口,“这...这恐怕.......”
“有什么恐怕的?”宋瑶理直气壮,“小孩子嘛,做东西丑点很正常。谁敢质疑?”
李进德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刘靖的声音:
“怎么还不进来?”
语气里带着笑意,显然是听见了外面的对话。
宋瑶瞪了李进德一眼,警告他老实说话,这才不情不愿地迈过门槛。
...
刘靖正坐在御案后批奏折。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的就是一张垮垮的的小猫脸。
宋瑶走进来,也不行礼,也不说话,就站在御案前十步远的地方,气鼓鼓地看着他。
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满是指控。
刘靖放下朱笔,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谁惹我们瑶儿不高兴了?”
宋瑶见他开始装傻,转身就要走。
刘靖终于忍不住,他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
“别碰我!”宋瑶后退一步,继续瞪他。
刘靖笑得更欢了。
他不再给她后退的机会,长臂一伸就将人揽进了怀里。
宋瑶挣扎了两下,没挣脱,索性不动了,只是继续用眼神控诉他。
刘靖的手臂收得很紧,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
比平时快了些,透着某种渴望。
第542章 这里是御书房!
“放开......”宋瑶闷闷地说,声音有些模糊。
刘靖没有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哑:“不放。”
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宋瑶愣了愣,随即更用力地挣扎起来。
这次不是装模作样,是真想挣脱,这地方太严肃,门外还有宫人守着,她脸皮还没厚到这种程度。
可刘靖的力气比她大得多。
他一手圈着她的腰,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牢牢固定在怀里。任她怎么扭动,都纹丝不动。
“刘靖!”宋瑶终于急了,连名带姓地喊他,“你放开!这里是御书房!”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刘靖一本正经。
宋瑶:“???”
每到这种时候,他的歪理由就格外多!
他说着,忽然弯腰,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宋瑶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你干什么?!”
“抱你。”刘靖说得理所当然,转身走向御案后的龙椅。
“什么?!你要抱...哦,抱我啊......”宋瑶紧张之下差点听错了,随即脸红了起来,头埋进他怀里不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刘靖笑了一下......
...
由于刚才的误会,宋瑶此时格外安静,老老实实靠在他怀里,玩着他衣襟上的盘扣。
非常希望刘靖能忘记刚才的事情。
刘靖松开了一些手臂的力道,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然后是额头,再然后是鼻尖。
每一个吻都很轻,很柔。
这次,宋瑶没有躲,只是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他唇的温热,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脸上,能感觉到他每一次亲吻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这种感觉很不错。
不对,这里是御书房!宋瑶一个激灵,一把抓住某只手不安分的手。
虽然她动作很快,但他的动作更快,手都已经按在她的小腹上了。
“这里是御书房!”宋瑶再次警告。
“对,这里是御书房。”刘靖再次确认。
宋瑶:“.......”
她就知道,他就喜欢整花活。
...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刘靖的手还环在宋瑶腰上,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有些心慌。
他的眼神越来越深,像两潭幽深的湖水,里面翻涌着她熟悉的情绪。
宋瑶知道那是什么。
每次他想要她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刘靖按住了。
“别动。”他的声音更哑了,喉结滚动了一下,“让朕......再抱一会儿。”
他说着,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
这一次,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脊背,慢慢向下,停在了某个微妙的位置。
宋瑶的呼吸乱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变化。
“皇上......”她小声唤他,带着警告,也带着某种欲拒还迎的意味。
“真动听。”刘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明明都是这个称呼,但从她口里呼唤的就格外不同,格外...动听。
这个吻不像刚才那些细碎的轻吻。
它很深,很重,带着某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
他的舌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攫取她口中的每一寸气息。
宋瑶起初还想推拒,可很快就被卷了进去。
她搂着他的脖子,仰头回应,任由他攻城掠地。
御书房里的空气在升温。
刘靖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探进了衣襟,抚上了柔软。
因为刚出月子,那里更加丰盈。
宋瑶忍不住轻哼出声。
这声音像某种催化剂,让刘靖的动作更加急切。
他的吻从她的唇移到颈侧,在那里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
手也不安分地向下.......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李进德小心翼翼的声音:
“皇上.......工部侍郎梁言求见。”
暧昧的气氛瞬间被打断。
刘靖的动作僵住了,宋瑶也回过神来,白了他一眼,都说了这里是御书房!
刘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松开宋瑶,替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襟,又轻轻吻去她唇上晕开的口脂。
“晚上,”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等朕。”
宋瑶点点头,想从他腿上下来,可腿有些软,差点没站稳。
刘靖扶住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腿软了?”
“才没有!”宋瑶嘴硬,却还是扶着他的手才站稳。
刘靖没再逗她,只是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先回去吧,朕处理完政务就去找你。”
宋瑶“哦”了一声,转身要走,就又被他拉住。
等她真正离开时,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只能说还好她没走正门。
...
养心殿,后殿。
宋瑶冲到床边,连斗篷都来不及解,整个人就一头扎了进去。
“唔——”
她把自己埋进锦被里,脸贴着冰凉的被面,可脸颊的温度却越来越高。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在床上滚来滚去。
斗篷被她滚得皱成一团,头发也散了,几缕青丝粘在脸颊上。
她用手捂住脸,指缝间露出的肌肤红得几乎要滴血。
御书房里那一幕在脑中反复回放。
刘靖抱着她坐在御座上,温热的呼吸,低哑的声音,深吻时不容拒绝的力道,还有他探进衣襟的手.......
“啊啊啊——”
宋瑶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都怪刘靖!
在那种地方做那种事,她还、还.......
她要是大白天的说要洗澡,一定会被猜到的吧?!
宋瑶越想越羞,越羞越气,又在床上滚了一圈,这次干脆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个蚕蛹,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床顶的雕花。
...
第543章 这不是梦
殿外,从宋瑶身边调来伺候二公主的青禾端着热水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娘娘这是......”青禾压低声音,凑到干娘孙嬷嬷身边,“从乾清宫回来就这个样子,是.......怎么了?”
孙嬷嬷正在整理二公主的小衣裳,闻言抬头瞥了内殿一眼,立刻收回目光,压低声音训斥:“不该问的别问!做好你分内的事。”
“哦.......”青禾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还看!”孙嬷嬷拍了下她的后脑勺,“二公主该喂奶了,去让奶娘准备。”
“是。”青禾连忙收回目光,端着热水退下了。
走到殿门口时,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蚕蛹还在床上微微蠕动,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
青禾赶紧转回头,快步走了。
...
殿内,宋瑶完全没注意到外头的动静。
她把自己整个人裹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帐顶的绣花发呆。
可脑子里却半点静不下来,全是方才御书房里的画面。
她猛地闭上眼睛,想把那画面赶出去。
可下一瞬,又想起自己从他腿上下来时,腿软得差点摔倒的丢人模样。
他扶住她时,眼中明晃晃的笑意,毫不掩饰,像是在说“看,朕就知道”。
“丢死人了.......”宋瑶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哀嚎。
还有那个吻。
那个在御书房里的吻,失控、深重而滚烫。
他的舌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带着近乎贪婪的占有欲。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一会儿想起刘靖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会儿想起自己腿软差点摔倒的丢人模样,一会儿又想起他给自己戴耳环时,指尖划过耳廓的酥麻.......
“啊啊啊——”
宋瑶终于受不了了,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长发因为方才的翻滚乱糟糟地散在肩上。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旁边刘靖的枕头上。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她一把抓起枕头,抱在怀里一顿乱捶。
“烦死了!烦死了!”
“都怪你!都怪你家主子!”她一边捶一边小声嘟囔,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枕头被捶得凹陷下去,又弹回来。
她不解气,又抓起来狠狠咬了一口,就好像在咬他本人。
好一会儿,心里的烦躁才稍稍缓解了些,她松开枕头,将其扔回原处,自己则瘫倒在床上。
...
可澡总是要洗的。
宋瑶认命地叹了口气,扬声唤道“冬青!”
守在门外的冬青听到呼唤,连忙进来:“娘娘,您有何吩咐?”
“备水,我要沐浴。”宋瑶说着,缓缓坐起身,顺手理了理凌乱的发丝。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冬青应声退下,转身就去吩咐宫人准备。
作为皇后,宋瑶的沐浴规格自然是极高的,片刻功夫,浴室就被打理得妥当。
宋瑶缓步走进侧间,浴桶早已安置妥当。
这浴桶是用上好的香樟木打造而成,桶身雕刻着凤凰戏牡丹纹样,边缘还镶嵌着一圈细小的珍珠。
桶内注满了温热的泉水,水面上漂浮着新鲜花瓣,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腾,花香清新淡雅。
除了浴桶,旁边的矮几上还摆放着各式洗漱用品。
有装着玫瑰精油的羊脂玉瓶,有质地细腻的皂角膏,还有用来擦拭身体的软缎毛巾,皆是精致奢华之物。
几个宫女垂手侍立在一旁,随时等候差遣。
...
宋瑶扶着冬青的手,小心翼翼地踏入浴桶。
她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肩膀和头颈。
温热的水流漫过肌肤,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舒服得让她忍不住喟叹一声。
宋瑶闭上眼。
春桃柔软的手指沾着澡豆,轻轻按摩她的头皮,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然后是冬青,用细软的棉布蘸了香露,轻轻擦拭她的脊背、手臂、双腿。
香露是茉莉味的,清雅甜润,随着擦拭的动作,香气弥漫开来,混着水汽,沁人心脾。
洗了约莫半个时辰,宋瑶觉得浑身都舒畅了不少。
从洗头、擦身,到用药草包热敷小腹,再到用玉刮板轻轻刮摸身体.......
每一个步骤都细致入微,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舒缓。
当宋瑶终于从浴桶中出来时,整个人已经焕然一新。
冬青用一块软巾将她裹住,仔细擦干每一寸肌肤。
春桃则捧来御医院特制的润肤香膏,用珍珠粉、蜂蜜和十几种名贵药材调制而成。
香膏抹在身上,温凉滋润,很快被肌肤吸收。
然后是头发。
两个宫女用软巾一点点吸干发丝的水分,然后抹上桂花头油,用犀角梳细细梳理。
长发放下,披散在肩头,还带着湿意,泛着乌黑的光泽。
最后,春桃取来一个小巧的香球,在宋瑶的寝衣上轻轻熏过。花香味清雅持久,随着体温慢慢散发。
随后,又有宫女端来一碗红枣银耳羹。
宋瑶接过银耳羹,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银耳羹熬得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暖乎乎的滑入喉咙,让她浑身都暖洋洋的。
一切打理妥当后,宋瑶让所有宫女都退了下去,走向寝殿。
床榻已经重新整理过了。
锦被铺得平整,枕头拍得松软。
她掀开被子钻进去,被窝里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暖意,混着熏笼里苏合香的甜暖。
好舒服。
宋瑶满足地喟叹一声,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锦褥里。
沐浴后的身体洁净而放松,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寝衣的料子柔软丝滑,贴着肌肤,像第二层皮肤。
头发还没完全干,散在枕上,带着桂花头油的淡淡香气。
她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可脑子里又不由自主地开始转,刘靖处理完政务了吗?
想到这里,宋瑶的脸又开始发烫。
她连忙摇摇头,把那些旖旎的念头甩出去,强迫自己放空大脑。
不知不觉,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中,还闻到了他身上的龙涎香气,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耳畔。
似乎还听见他在轻声唤她:“瑶儿.......”
直到一只温热的大手抚上她的小腹,宋瑶才一个激灵,这不是梦。
...
第544章 用晚膳
宽厚、温热、掌心带着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却异常温柔。
那只手先是轻轻落在她肩头,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向下,滑过她的肩胛骨,抚过她的腰侧,最后停在了她的小腹上。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宋瑶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不是梦。
她猛地睁开眼睛。
...
夜已经深了。
“吵醒你了?”刘靖开口道,声音暗哑。
“这么晚了?你什么时候来的?”宋瑶揉揉眼,小声问。
她好像把晚膳睡过去了。
“刚来。”刘靖的拇指在她小腹上轻轻摩挲,“看你睡得香,没忍心叫醒。”
“乖乖,”他低声说,“让朕......好好看看你。”
...
刘靖说完这话,真的开始“看”她。
他的目光像有实质,从她的脸开始,一寸寸往下移。
先是额头,然后是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个地方都看得很仔细。
宋瑶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他一前一后按住,动弹不得。
“瘦了。”刘靖忽然说,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下巴都尖了。”
宋瑶张了张嘴,想说“应该是今晚没吃晚膳饿的”,可话还没出口,他的指尖已经移到了她的唇上。
温热的指腹按在她下唇,然后缓缓摩挲。
这动作带着某种暗示的意味,让宋瑶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也白了,”刘靖继续说,目光落在她颈侧,“不过气色还好。”
他的手指从她唇上移开,顺着下颌线滑到脖颈,在那里停留片刻,感受她脉搏的跳动。
有些快,刘靖了然的笑了笑。
然后继续向下。
寝衣的领口本就宽松,他的指尖轻易地探进去,触碰到她锁骨处的肌肤。
宋瑶的身子颤了颤。
可她还没吃晚膳。
...
刘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拒绝。
他停下动作,那只在她小腹上的手改为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怕?”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宋瑶摇摇头,诚实地说:“我要吃晚膳。”
刘靖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他胸腔深处发出来,震得宋瑶贴着他胸膛的那边耳朵发麻。
“好,传膳。”他向外吩咐了一声,随即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然后是额头,鼻尖......
最后停在她唇前,却没有吻下去,只是用唇轻轻碰了碰她的。
“想朕吗?”他问,呼吸喷在她脸上。
宋瑶眨眨眼,他怎么答应的这么爽快,今晚她真的能好好吃饭吗?
她别开脸,小声嘟囔:“不知道......”
刘靖又笑了。
这次他没再追问,而是用行动代替了言语。
他吻住了她。
不像白天在御书房那个激烈、急切的吻,这一次,他很慢,很温柔。
唇轻轻贴着她的,先是细细地吮,慢慢地舔,等到她放松下来,才试探着撬开她的齿关。
舌尖探进去时,宋瑶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那声音像某种许可,让刘靖的动作稍稍加重了些。
他的舌缠住她的,引导她跟上自己的节奏。
一只手还环在她腰上,另一只手已经移到了她脑后,轻轻托住,让她仰起头,更好地承受这个吻。
宋瑶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肩,指尖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背。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宋瑶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被抽空了,刘靖才终于放开她。
两人额头相抵,喘息交织在一起。
“现在知道了吗?”刘靖哑着嗓子问,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欲望。
宋瑶喘着气,眼神还有些迷离。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想他。
很想很想。
...
这个认知让刘靖的眼神更深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吻她。
这一次,吻落在了别处。她的耳垂,她的颈侧,她锁骨凹陷的地方。
每一个吻都很轻,却让人战栗。
宋瑶感觉到他的领口敞得更开了,感觉到他温热的胸膛贴着她,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宋瑶有些慌,饭怎么还没来,她还能吃上吗?!
“皇上......”她小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颤抖。
“嗯?”刘靖应着,唇已经移到了她寝衣的领口边缘。
他轻轻咬住那层云锦,往下拉了拉,露出她圆润的肩头。
然后吻了上去。
“别......”宋瑶轻呼,手抵在他胸前,却没什么力气。
刘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按在她身侧。
他抬起头,看着她雾蒙蒙的眼睛,低语:“好乖乖,晚膳还有一段时间到,别急,朕先陪陪你。”
说着,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探进了她的寝衣。
掌心贴上她腰侧细腻的肌肤时,宋瑶整个人都绷紧了。
到底是谁在急啊?!
刘靖吻着她的耳垂,手指在她腰侧摩挲,然后缓缓向下,停在了.......
宋瑶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想说什么,可所有的话都被他接下来的动作堵了回去。
他吻住她,手下却不停。
寝衣的系带不知何时被解开了,衣襟敞开,露出里面的小衣。
“唔!”
这声音让刘靖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加急切,唇从她唇上移开,一路向下。
宋瑶瞳孔猛缩,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这澡是白洗了。
.......
.......
“唔......”
宋瑶被刘靖抱在怀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滩化开的蜜糖。
她讨厌这个姿势。
刘靖抱着她坐在餐桌前,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
桌上摆满了晚膳。八菜一汤,两样点心,还有一壶温着的桂花酿。
“都是你爱吃的,朕喂你好不好,嗯?”刘靖低笑了一声。
说完,往前靠了靠。
宋瑶身子一颤,想回头看看菜式,却动弹不得。
刘靖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只手拿起银筷,夹了一块清蒸鲥鱼最嫩的鱼腹肉,小心剔去细刺,送到她唇边,“乖,张嘴。”
宋瑶下意识张嘴。
鱼肉入口即化,鲜甜细腻。
刘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第545章 接回
他耐心地一勺一勺喂她,动作细致温柔。
先吹凉,再送到她唇边,等她咽下,再喂下一口。
鱼要剔刺,肉要小块,汤要试温度.......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得妥帖周到。
但宋瑶......越吃越累,因为吃下的食物,跟不上能量的消耗。
...
宋瑶后悔了,早知道晚膳是这个样子的,她就不吃了。
目前的是她想跑,刘靖还不让,说什么为了她的身子好,一定要好好吃饭。
但也没说她才是被吃的那个啊!
宋瑶欲哭无泪,只能尽可能的不去喝汤羹。
毕竟,若是喝多了.......
但宋瑶不想喝,刘靖却想喂她喝。
连哄带劝让宋瑶喝下小半碗汤后,刘靖忽然动了动腿。
很轻微的动作,调整一下坐姿。
“唔......”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宋瑶咙里溢出来。
“瑶儿?”刘靖放下碗筷,双手捧起她的脸,轻哄。
宋瑶不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可呜咽声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
刘靖把她整个搂进怀里,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宋瑶把脸埋在他胸前,恨恨的咬着他的衣服。
缓了好一会儿,宋瑶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又恢复了那种软趴趴的状态,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不愿意抬头。
只是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抽噎一下,身子跟着轻颤。
快点结束吧,这晚膳也太难熬了。
“吃饱了?”刘靖问道。
“嗯嗯嗯!”宋瑶连忙点头,恨不得现在就飞奔离开这里。
“吃饱了就好。”刘靖轻笑。
宋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她好像忘了什么,微微扭头看向外面的天色.......
对啊!眼下是在吃晚膳,已经晚上了,马上就要就寝了。
又要上床了!!!
这不是救赎,是另一个陷阱!
隔着薄薄的寝衣,他的掌心贴上了她的小腹,轻轻摩挲着,指尖若有若无地打圈。
宋瑶的身子又是一僵。
她睁开眼,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水汽,控诉地看着他,“我好像听见核儿哭了,我去看看她......”
刘靖轻笑:“不会的,我已经让人将她抱去偏殿了,如今应该和老七在一起呢。”
宋瑶:“........”
“来,朕帮你暖暖肚子。”
他说着,手上动作不停。
指尖沿着她小腹慢慢往下,停在了.......
宋瑶的呼吸又乱了。
她扭了扭身子想躲,却被刘靖牢牢固定在怀里。
“别动,”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滚烫,“朕.......只是摸摸。”
宋瑶:“???”你看我信吗?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手却一点都不老实,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落地。
宋瑶浑身发软,刚刚平复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她想抗议,可一张嘴,刘靖就适时地喂进一勺汤。
“乖,喝汤。”
她被迫咽下,可下一秒,他的手指又作起乱来。
就这样,喂饭和作弄交替进行。
宋瑶一边被逼着吃东西,一边被他弄得浑身发颤。
躲又躲不开,想抗议就被她用美食诱惑,最后只能任人摆布。
只是身体诚实的反应骗不了人。
她的脸颊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乱,偶尔还会忍不住轻哼出声。
那声音又软又媚,听得刘靖眼底的暗色越来越深。
...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口汤喂完,宋瑶已经彻底没了力气。
她瘫在刘靖怀里,眼神涣散,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刘靖终于停下了作乱的手。
他拿过软巾,仔细替她擦干净嘴角,又整理好她凌乱的衣襟和头发。
然后才抱着她上了床,眼中满是餍足的笑意。
今晚可真是一个美妙的夜晚。
...
深秋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京郊静心观的山门前停下一辆黑色马车。
马车两侧绣着暗金祥云纹样,车夫与随行的宫人皆身着宫廷制式服饰,腰间挂着刻有慈宁宫字样的腰牌,一看便知是太皇太后孟氏的旨意。
为首的太监姓周,是慈宁宫的掌事太监之一。
他神色倨傲地站在马车旁,对迎上来的道观住持微微颔首:“住持大师,劳烦通报一声,咱家奉太皇太后懿旨,前来接大公主刘婷回宫。”
住持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匆匆往后殿走去。
此时,刘婷正陪着母亲秦氏在庭院里扫地。
“公主殿下,宫里来人了,说是奉太皇太后懿旨,要接您回宫。”住持的声音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刘婷手中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上的沉静瞬间被震惊取代。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回宫?住持大师,您没说错吗?有人要接我们回宫?”
自从上次踏青时见过刘靖,没有任何收获,还失去了云烟以后,她从未奢望过还能有离开这道观的一天。
秦氏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脸色上青白闪烁:“只接婷儿一人吗?”
刘婷还未回应,周太监就带着两个宫人走进了庭院。
周太监躬身行礼,面容和蔼:“奴才参见大公主殿下。太皇太后慈谕,念及殿下离家多年,骨肉亲情难以割舍,特命奴婢前来,迎殿下回宫,以慰天伦。”
话说得漂亮,礼也行得周全。
“我母亲呢?”刘婷立刻问道,目光紧紧盯着周太监,“要回一起回,我要带着我母亲一起走!”
周太监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公主恕罪,太皇太后的懿旨只让老奴接您一人回宫。”
秦氏面色难看:“只接她?为什么?!我是皇后!你们这些狗奴才,假传懿旨!我要见皇上,我要见太皇太后!”她嘶喊着就要往外冲。
刘婷本能地死死拦住她:“母亲!母亲您冷静些!”
她只能转向周太监,恳求道:“周公公能否通融?母亲年事已高,此地苦寒,我实在不忍.......”
周太监微微抬了抬手,“秦氏当年犯下大错,是太皇太后下旨将她安置在此清修思过的,如今自然没有让她回去的道理。”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太皇太后此举也是为了公主好。秦氏的身份敏感,若是带她回宫,难免会惹皇上不悦。太皇太后疼爱公主,可不想因为此事让皇上对公主心生芥蒂。”
这话既是解释,也是警告,点明了刘婷的回宫全仰仗太皇太后的恩典,更别提秦氏了。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
太皇太后派人接回大公主刘婷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皇宫和朝堂,各方势力反应各异。
消息最先传入的是乾清宫。
第546章 暗流涌动
听到李进德的禀报,刘靖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语气平静:“知道了。接回来就接回来吧,左右要到了出嫁的年龄了。”
李进德见皇上神色淡然,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皇上,太皇太后已经将大公主安置在慈宁宫偏殿,还赏赐了不少衣物首饰,看样子是想好好培养大公主。”
刘靖放下手中的朱笔,眼神深邃:“培养?她想培养,就让她培养好了。”
他对刘婷本就没什么深厚的感情,当年秦氏毒杀嫡长子之事,虽与刘婷无关,可后续她的反应,也让他对这个女儿心生隔阂。
如今孟氏接她回宫,他正好可以借此看看孟氏的底牌,也顺便敲打一下慈宁宫的势力。
他这位祖母真是弄权了一辈子,临要走了还放不下。
李进德躬身应下,正要退去安排,却听刘靖仿佛随口又问:“皇后那边,可知道了?”
“回皇上,消息刚传开,想必.......还未正式传到娘娘耳中。”
刘靖重新低下头,看向奏折:“嗯。挑个稳妥的人,把话递过去,说得周全些。”
他指的是大公主回宫的官方版本,太皇太后思念孙女,天伦之情,仅此而已。
“奴才明白。”
...
消息传到宋瑶这边时,她正在看几匹新进贡的流光锦,琢磨着先给自己裁一套新衣裳,然后再给刘立刘青做两身骑射服。
若是还有剩余的......那就给刘靖做个帕子吧。
甭管他能不能用得着,反正她吩咐人给做了。
以后可不能在床上算账,说她不想着他了!
听了冬青的禀报,宋瑶拿着锦缎的手停在了半空。
“刘婷?”她眨了眨眼,这人真是好久不见了。
宋瑶将锦缎放下,事不关己:“太皇太后接回来的?那就接回来呗。宫里这么大,多一个人吃饭罢了。”
不过听刘靖的意思是要给刘婷定亲了?
那她是不是也可以趁机看看各家的俊秀郎君哇!
...
然而,与帝后二人冷淡的态度截然不同,朝堂之上,尤其是那些家中有适龄未婚子弟的勋贵重臣府邸,暗潮汹涌起来。
游击将军熊大人的府邸书房内,门窗紧闭,只余一盏孤灯。
熊大人一身半旧的家常锦袍,指腹捻着颌下短须,目光落在虚空处,沉吟良久,对侍立身旁的长子低声道:“太皇太后此举.......着实颇堪玩味啊。”
熊文柏正值壮年,在五城兵马司任职,闻言身形微向前倾,眼中掠过一丝精光:“父亲的意思是.......大公主?”
“嗯。”熊大人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窗外可能存在的耳朵,“大公主刘婷,其生母秦氏虽不知犯了什么事,不被皇室待见。”
“然,大公主其人,终究是皇上的长女,血脉里淌的是最纯正的皇家骨血,金枝玉叶,名分上无可指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老辣,“更妙的是,她那同胞兄长早夭,外家秦氏更是早就树倒猢狲散,彻底败落。如今的她,犹如无根之萍,与朝中任何一方势力都无牵连瓜葛,身后空空,反倒.......干净得很。”
熊文柏立刻领会:“父亲的意思是,咱们可以争取一下与大公主的婚事?”
“正是此理。”熊大人微微颔首,“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最要紧的,是要看皇上的态度。太皇太后虽有懿旨,但这大梁的天下终究是皇上的。”
他抬眼看向长子,话锋一转,“告诉你母亲,文简那孩子的亲事,先前议的那几家,暂且都放一放,不必急于定下,且先静观其变。”
熊文简,熊家幼子,年方十六,虽未正式入仕,但已在京营历练,生得挺拔俊朗,且性情爽朗,弓马娴熟,在一干勋贵子弟中颇有些名声。
熊大人此番计较,意图明朗。
若能尚主,哪怕这位公主经历特殊,但对于熊家这等手握实权但并非顶级世袭罔替的勋贵而言,不啻于一道直通九霄的青云阶梯。
更是家族更进一步的绝佳契机。
“儿子明白。”熊文柏郑重点头,“尚主之荣,非同小可。若能成事,于文简,于家族,确是一桩极好的姻缘。”
于是,类似的场景在京城多个角落上演。
甚至一些门第稍逊,但家族中有子侄的官员,也忍不住算计起来。
在这些官员的心中,尚主不单单是一桩婚事,更是一场关乎家族兴衰的政治投资。
大公主刘婷最大的价值,就在于她的身份。
至于大公主的生母秦氏.......所有人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避开。
在这些时候,秦氏根本不值得一提。
他们所看重的,是大公主身上流淌的皇家血脉,以及当下这个微妙的时间点所赋予她的价值。
当今皇上刘靖,正值春秋鼎盛,乾纲独断,登基以来锐意革新,整顿吏治,推行新政,其雷厉风行之势,撼动了诸多固有格局。
朝堂之上,新政与旧制碰撞,利益重新分割,暗流从未停息。
谁也不知道,这场变革的风暴最终会刮倒多少棵大树。
在这种时候,若能通过联姻,让家族血脉与皇家产生直接而牢固的联系,无异于为家族寻到一块分量特殊的护身符。
即便这位公主并不得皇帝宠爱,但只要名分在那里,姻亲关系在那里,关键时刻,或许就能保全家族,避免倾覆之祸。
至少能有一支血脉流传下去。
...
21号的两章晚上八点更新~
第547章 她在针对她
晨曦,殿内的熏香缓缓缭绕。
宋瑶慵懒地翻了个身,从锦被中伸出一只手,揉揉眼,慢悠悠地坐起身。
“今早吃什么?”宋瑶闭着眼问道,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春桃轻手轻脚地走近,低声回话:“回娘娘,有.......”她手里捧着温水浸透的丝帕,又道:“大公主已经在殿外候了两个时辰了。”
宋瑶微微蹙眉,没有接话。
她慢悠悠地坐起身,任由春桃为她擦脸、漱口。
梳妆台前,琉璃匣子里各色首饰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娘娘今日想梳什么发式?”春桃拿起檀木梳,轻柔地梳理着宋瑶如瀑的长发。
“简单些便是。”宋瑶望着镜中容颜,指尖轻轻划过眼角,“我不是说过谁都不用过来请安吗?”
有那功夫,应付些不熟的人,不如多睡一会儿。
秋英在一旁低声补充:“大公主天未亮就来了,奴婢们劝过,说娘娘不喜这些虚礼。可公主执意要等,说是......礼不可废。”她顿了顿,“奴婢看公主脸色不太好,怕是昨夜没歇息好。”
宋瑶无语:“她愿意等,便等着吧。”
说着,便让春桃继续梳妆,挑选了一支金点翠步摇簪在发间。
梳妆完毕,宫人端上了早膳。
几碟小巧的点心,一碗温热的银耳莲子羹,还有一碟爽口的小菜,皆是宋瑶平日里爱吃的。
宋瑶她慢悠悠地用着早膳,细嚼慢咽,半点没有因为外面有人等候而加快速度。
刘婷愿意等,那是她自己的事,总不能因为旁人,打乱了她的节奏。
用完早膳,宋瑶又喝了一杯温茶,才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随后径直往后殿走去。
去看看刘核和刘佑。
本来刘核是放在她身边养的,但因为刘核比较粘人,尤其是月子里养成的习惯,晚上喜欢和她一起睡。
时间一长,刘靖先不愿意了,以培养姐弟情谊为由,把刘核放到后殿和七皇子刘佑一起养着了。
为此,宋瑶也没有阻拦,离着不远,想玩抱过来玩就好。
最重要的是,月子里稀罕了两个月,新鲜感也过了。
不会说话的孩子,偶尔玩一玩还行,但一直玩没太有意思。
还是刘立刘青这两个会说话的,好玩一些,遇事的反应也更有意思。
宋瑶全程没有半句提及刘婷,又或者说,她本来就没想搭理刘婷,
...
大厅内,刘婷端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
她穿着一身素雅月白宫装,头上只簪了支简单的银簪,与这富丽堂皇的宫殿格格不入。
两个时辰的等待让她的腿有些发麻,但她依然保持着端庄的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抬眼打量着偏殿的布局,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雕梁画栋、名贵的瓷器摆件,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殿内的布置处处彰显着皇后之尊。
鎏金香炉、南海珊瑚屏风、墙上挂着的前朝名家真迹。
这些本都该属于她的母亲。
刘婷的视线扫过殿中每一处陈设,心头涌起一阵酸楚。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常对她和兄长说:“将来有一天,你们父亲会成为皇帝,而你们则是大梁最尊贵的嫡长子、嫡长女。”
以此,来激励她和兄长用功学习。
可如今呢?
兄长早夭,母亲被迫在道观中度日,而昔日府中的妾室宋瑶,却成了这六宫之主。
连她所生的孩子,也都成了名正言顺的嫡子嫡女,享受着本该属于她和兄长的尊荣。
一想到这里,刘婷的眼眶就微微泛红。
她忍不住想,若是皇后娘娘没有出现,若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该有多好。
那她和兄长、母亲,都会获得幸福的。
“公主,喝口茶吧。”随行的宫女小声劝道,递上一盏温茶。
刘婷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冰凉。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是好茶,雨前龙井,可入口却满是苦涩。
刘婷想起昨晚去见太皇太后的情形。
刚被接回慈宁宫,她想趁着这个机会,求太皇太后发发慈悲,把母亲也接回宫来。
可没想到,太皇太后只是匆匆见了她一面,随即就以身体不适为由,让她先回去休息了。
昨晚回到偏殿后,负责教导她宫中礼仪的张嬷嬷就找了过来,拉着她讲了大半宿的规矩。
张嬷嬷语气严厉,列举了很多宫中失仪的例子,其中就特意提到了皇后宋瑶。
张嬷嬷说,皇后娘娘素来不喜欢这些请安的礼节,甚至经常让前来请安的妃嫔和公主等候许久,或是直接拒而不见,此举实在有失皇后的威仪,让她万万不可效仿。
在张嬷嬷的话语里,刘婷渐渐坚定了心思。
她是大梁的长公主,理应恪守礼仪,为宫中的妃嫔和皇子公主们做个表率。
“皇后娘娘起身了吗?”她低声问,声音柔柔弱弱的。
宫女摇头:“尚未传来消息。公主,要不咱们先回去?您昨夜才回宫,也该好好歇息。”
刘婷放下茶盏,轻轻摇头,眼中泛起一层水光:“为人子女,向嫡母请安是应尽的孝道。皇后娘娘虽说不必,但我不能失了礼数。”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宋瑶可以不守规矩,但她不能。
所以刘婷天不亮就起身梳洗,特意选了最素净的衣裳,不想在穿戴上有丝毫逾越。
她要让所有人看到,即便母亲不在宫中,她依然谨守本分,不失公主风范。
让父皇看到她的懂事。
...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终于有宫女从内殿出来。
刘婷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
“大公主,”宫女福了福身,“皇后娘娘已经用过早膳,现下正要去看看两位小殿下。娘娘说,您的心意她知道了,请您先回吧。”
刘婷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皇后娘娘......不见我?”
她等了两个时辰,等来的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皇后娘娘...可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刘婷咬了咬下唇,心里满是委屈,眼中水光更盛,“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还请姑姑指点,我定当改正。”
宋瑶是皇后,就应该以身作则,好好接待前来请安的公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她晾在一边,不闻不问。
她明明已经很守规矩了,明明已经放下了心里的芥蒂,主动前来示好,为什么宋瑶还是不肯接纳她?
刘婷觉得,宋瑶变了,和她记忆中的人不一样了。
她在针对她。
第548章 已经没用了
“公主多虑了。娘娘只是不喜这些虚礼,并无他意。”
“可是...”刘婷上前半步,“礼不可废啊。皇后娘娘统领六宫,若连晨昏定省都不讲究,下长此以往,宫规何在?体统何在?”
她说得恳切,每一个字都透着担忧,“我不是要质疑皇后娘娘,只是...只是实在担心这宫中的风气。”
宫女面无表情,只是重复道:“公主请回吧。”
刘婷的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些什么,想质问宋瑶为什么这么没有规矩,想告诉所有人她才是正确的。
可看着宫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殿外站着的几个神色严肃的宫人,她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在这里,没有人会听她说话,没有人会站在她这边。
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刘婷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挺直了脊背:“我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偏殿,脚步有些踉跄。
走出大门,风一吹,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好可怜,好委屈,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可她并没有就此回宫,而是擦干眼泪,转头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宋瑶不见她,没关系,她还有父皇。
她要去给父皇请安,她要让父皇知道,她是一个守规矩、明事理的好女儿,也要让父皇看看,宋瑶是如何仗着皇后的身份,欺凌她这个刚回宫的公主的。
刘婷心里暗暗想着,父皇那么英明,一定会为她做主的。
说不定,父皇还会因此斥责宋瑶,让宋瑶向她道歉。她还能趁此机会和父皇提一下母亲的事情。
带着这样的想法,刘婷的脚步渐渐坚定起来。
...
乾清宫。
“陛下,大公主求见。”李进德走进来,低声禀报。
“让她进来吧。”刘靖声音低沉。
直到刘婷踏进殿内,刘靖仍然低着头,仿佛进来的不过是个寻常宫人。
“儿臣参见父皇。”刘婷行礼的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刘靖这才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起来吧。”刘靖淡淡说道,视线又回到案上的文书,“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刘婷只虚虚地挨着边缘。
“儿臣昨日回宫,本应立即来向父皇请安,但听闻父皇政务繁忙,不敢打扰。”刘婷轻声开口,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今日特来请安,愿父皇龙体安康,国运昌隆。”
刘靖没有接话,反而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圣旨,提起御笔,蘸饱了朱墨。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绢帛的细微声响。
刘婷坐在那里,双手紧紧交握,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刘靖终于搁下笔,拿起圣旨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他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刘婷,“你的婚事,朕已经定了。”
这句话说得平淡无奇,刘婷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父、父皇?”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儿臣...儿臣昨日才刚回宫...”
刘靖将圣旨递向一旁的李进德,示意他收好。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女儿的震惊与无措。
“游击将军熊开山的幼子,熊文简。”刘靖的语气依然平淡,“熊家家风清正,在朝中虽非显赫,但也是几代忠良。熊文简今年十六,品性端方,文武兼修,是个不错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刘婷苍白的脸上扫过:“朕已经派人仔细查过,此人性格爽朗,待人真诚,家中也无妾室通房。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从今往后,你回慈宁宫安心待嫁,学好嫁前礼仪,不要再四处走动,扰了宫中清净。”
刘婷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强撑着站起身,却因为腿软险些跌倒。
一旁的宫人连忙扶住她,她重新站稳,只是身子在微微发抖。
“父皇...”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儿臣...儿臣才刚回到父皇身边,还想多侍奉父皇几年...”
刘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她回宫后第一次见父皇,没有一句嘘寒问暖,没有一丝怜悯安抚,张口便是定亲嫁人。
在父皇眼中,她难道就只是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联姻工具吗?
刘靖看着她震惊失措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反而蹙眉,语气多了几分不耐:“怎么?你有异议?”
“儿臣不是有异议,只是.......”刘婷终于忍不住,泪水滑落脸颊,哽咽道,“儿臣刚回宫中,还未好好孝敬父皇,父皇为何如此急切地要将儿臣嫁走?”
她突然跪了下来,以额触地:“求父皇开恩啊!”
“起来吧。”刘靖的声音依然平淡,“婚事已定,不可更改。熊文简是个好归宿,比你上......”
他及时收住话头,改口道,“比京城许多世家子弟都要强。朕是为你好。”
刘婷哭得浑身颤抖,她她强忍着心痛,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中带着最后一丝恳求:“父皇,儿臣.......儿臣求您一件事。”
“说。”刘靖的耐心已然耗尽,语气愈发冷淡。
“儿臣的母亲......母亲还在道观受苦。”刘婷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父皇,求您发发慈悲,把母亲也接回宫吧。”
“母亲已经在道观里清修多年,罪孽早已赎清。儿臣想在出嫁前,好好陪陪母亲,尽尽孝道!”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秦氏?”刘靖眼神一眯,他缓缓站起身。
他几乎都要忘记这个女人了。
当年秦氏毒杀亲子,本该赐死,他念及秦氏可暂为瑶儿而挡灾,才留她一命。
且数次给她选择的机会,可她冥顽不灵,一次都没把握住。
刘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案,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刘婷的心上。
他眯起眼睛,脑海中闪过两辈子刘铭被秦氏毒杀的事,又想起宋瑶的笑颜,心中的决断愈发坚定。
秦氏,已经没用了。
除了她,不仅能永绝后患,也算是给两辈子都死在亲生母亲手中的刘铭一个交代。
第549章 病逝
“一个、两个、三个........”
宋瑶和刘立一左一右地围在摇篮边,俯视着襁褓中的二公主刘核,神情严肃。
刘核似乎感觉到众人的注视,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然后噗的一声又一个小泡泡冒了出来。
“八个!”刘立眼睛一亮,“二妹实在太厉害了!连着吐了八个泡泡!”他转向母亲,眼中满是钦佩,“我都做不到这样!”
宋瑶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吧,她就是很厉害的。我也做不到一口气吐这么多泡泡呢!”
才出生四个月就这么厉害了嘛?
不愧是她女儿!
不远处的软榻旁,刘青正捧着一本书翻看,闻言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
一个简单的吐泡泡,怎么就能让这他们大呼小叫成这样?
总感觉空气中的智商都被拉低了,一定是哥哥的原因!
刘青暗暗腹诽,顺便又往旁边靠了靠。
此时,摇篮里的刘核有些不安分,她转动着乌黑的大眼睛,左右张望着,小嘴发出“咿呀”的声音,像是在寻找什么。
一旁的孙嬷嬷见状,连忙上前将她小心抱了起来。
“二公主这是想弟弟了。”孙嬷嬷笑着解释,转身走向另一张较小的软榻。
软榻上,同样四个月大的七皇子刘佑正安静地躺着。
经过这几个月的精心调养,这个生来不足的孩子脱离了最危险的时期,小脸圆润了不少,不再是刚出生时那副虚弱的模样。
用皇后娘娘的话来说,不那么容易玩死了。
孙嬷嬷将刘核轻轻放在刘佑身边。
姐弟俩并排躺着,两张小脸靠得很近。
刘核一见到弟弟,立刻兴奋起来,小手小脚开始不安分地挥动,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似乎在和弟弟打招呼。
可能是因为两人一同出生,又或者是在一起养了一段时间,刘核格外喜欢和这个弟弟待在一起。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试图去碰触刘佑的脸颊。
然而刘佑似乎并不太喜欢姐姐过于热情的亲近。
当刘核的小手快要碰到他时,他微微侧了侧脸,发出哼哼唧唧的抗议声,小小的眉头也蹙了起来。
刘立也跟了过来,看弟弟:“七弟比刚出生那会儿好多了。”
“是啊。”宋瑶伸手,指尖抚过刘佑的小嘴唇,“佑哥儿长得可真好看。”
嘴唇的颜色鲜艳欲滴,像是抹了胭脂似的。宋瑶每次见了都要摸摸,看起来像是假的,但真的是真的。
经过这几个月太医院全力诊治和精心的将养,刘佑外貌有了很大的起色。
他比刚出生时胖了不少,脸颊有了肉,小手也不再是皮包骨的模样,连带着模样算是长开了。
连带着宋瑶都大为震惊。
这就是美人的小时候,小美人吗?
才四个月就初见端倪了。
宋瑶也对刘佑多了几分兴趣,真好奇他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太医们都说,这孩子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算是立住了。
只是每次问诊后,太医也会谨慎地提醒:七皇子终究是先天不足,体质比寻常孩子要弱许多,日后恐怕会比别的皇子公主更容易生病。
至于武术骑射方面,更是想也不用想了,这孩子能平安长大,已经是他们拼了老命,押上九族的羁绊了。
...
下午,宋瑶就和刘靖说起这事。
她穿着一身雪白色暗纹软缎常服,长发松松挽成一个随云髻,整个人趴在刘靖怀里。
一到冬天,她就格外犯懒,喜欢这样窝着,连手指头都不愿多动一下。
刘靖也纵着她,这几日朝中事少,他早早处理完政务,就回来陪她。
宋瑶侧着头,脸颊贴着温热的胸膛:“立儿和青儿近来的武艺又长进了些,昨日看他们兄弟俩对练,招式都利落了不少。”
刘靖坐在铺着厚厚软垫的软榻上,一只手轻轻揽着宋瑶的腰,另一只手顺着她的长发,动作温柔地梳理着,闻言低笑一声:“你生的,自然出色。”
“不过佑儿虽不能习武,但他长得更好看。”
刘靖顺着她的话,目光投向寝殿另一侧的摇篮。
那里躺着熟睡的小女儿,再旁边的小床上,是同样在午睡的刘佑。
两个孩子并排躺着,呼吸均匀轻柔。
“核儿更好看一些。”刘靖忽然说道,语气很认真,“她像你。”
宋瑶闻言,抬起头,一言难尽地看了刘靖一眼。
他是不是真瞎了?
刘靖看着她眼底的嫌弃,非但不生气,反而觉得格外有趣,忍不住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怎么?我说得不对?咱们瑶儿这么好看,核儿像你,自然也是最好看的。”
“皇上这话说的.......”宋瑶小声嘀咕,“佑儿明明很像皇上。”
属于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刘靖似乎没听见她的嘀咕,或者说听见了也不在意,他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宋瑶懒得和他争辩,重新趴回他的怀里。
两人就这般依偎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长里短。
说起刘青近日的表现,说起刘立又背会了哪首诗,说起刘核今日吐了八个泡泡的壮举,说起刘佑终于能安稳睡上整夜......
从孩子们的日常琐事,聊到宫里新换的腊梅,再聊到城外庄子上的收成,气氛温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殿内早早点了灯。
烛火在灯罩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对了,”宋瑶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刘靖,“昨日听宫人说秦氏病逝了?”
“嗯。”刘靖应了一声,平静无波,“生老病死而已。”
说完这句话,他岔开话题,聊起别的。
顺便拿起桌上果盘里的一串葡萄,耐心剥起葡萄。
这葡萄的外表实在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糙。
第550章 不会知道的真相
颗粒不大,颜色也不是常见的紫黑或翠绿,而是一种灰扑扑的暗紫色,表皮上还带着些许斑点。
看起来就像山野间自生自灭的野果,与宫中常见的那些晶莹剔透的贡品葡萄相去甚远。
这品貌,宋瑶一度以为是下面的人上错了。
她原本没什么兴趣,但刘靖已经开始仔细地剥皮。
刘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动作轻柔熟练,指尖捏住葡萄蒂,轻轻一旋,再顺着果皮的纹路慢慢撕开。
很快就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剥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果皮残留。
刘靖将剥好的葡萄递到宋瑶嘴边:“来,尝尝这个。”
宋瑶张口接了,果肉一入口,她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味道......简直惊为天人!
酸甜适中的汁水在口中迸发,甜而不腻,酸而不涩,果肉饱满多汁,带着一种野性十足的清香。
最特别的是那股回味,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仿佛能让人看见深山幽谷中,葡萄藤在晨雾中舒展的模样。
“这...这是野葡萄?”宋瑶难以置信地看着刘靖手中那串其貌不扬的果子。
说着,她好奇地看向桌上的葡萄串。
谁能想到,这般不起眼的外表下,竟然藏着如此惊艳的味道。
刘靖点点头,眼中闪过笑意:“今年新进贡的,是新培育出来的品种。”他又剥了一颗,这次是自己吃了,满意地眯起眼,“好吃吧?”
“何止好吃!”宋瑶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的,连连催着他动作快一点,“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葡萄!”
“喜欢就多吃点。”刘靖见她喜欢,眼底满是笑意,继续低头为她剥着葡萄皮,一边剥一边解释道:
“这是今年新进贡的品种,是新培育出来的。自从土豆和玉米在全国普及开来,同样一亩地能产出的粮食比以前多了好几倍,老百姓们再也不用为吃饱肚子发愁,也就有了更多的余力去研究这些新东西。”
刘靖顿了顿,将又一颗剥好的葡萄递到宋瑶嘴边,见宋瑶含住,他才继续说道:“听说这个野葡萄品种,是农人在深山里找出来的。”
“他们找到的时候,这品种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株了,若是去晚一点,说不定这个品种就彻底灭绝了。好在是天时地利人和,恰巧就让他们碰上了,又顺利培育成功,这才能进贡到宫里来。”
宋瑶一边吃着葡萄,一边认真地听讲。
“多亏了瑶儿,老百姓才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才能吃上这么好吃的葡萄。”刘靖放下手中的葡萄串,轻轻握住宋瑶的手。
宋瑶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外面的人这么说也就罢了,毕竟是刘靖特意为她造势,把土豆和玉米的功劳强行按在她头上,可他怎么也跟着这么说?
明明那土豆和玉米就不是她寻来的,是刘靖一手推动、普及的,结果到了他嘴里,反倒成了她的功劳。
这家伙,怕不是自己都忘了这一出是他刻意安排的了。
“你少来这套。”宋瑶抽回自己的手,“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刘靖不依不饶,“我的瑶儿值得所有的赞誉和荣光。”
刘靖看着她那副“你明明知道真相”的表情,眼中笑意更深。
他伸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本想说些什么,却被一个葡萄堵住了嘴。
宋瑶:“好了好了,你说得对,你说的都对。赶紧吃葡萄吧。”
刘靖:“........”
“没剥皮。”
宋瑶“.......”
“你好多事情哦!”宋瑶白了刘靖一眼,并催促刘靖快点给她剥葡萄。
...
殿外的廊下,李进德拢着手站在那里,目光投向远方的夜空。
冬夜的寒气让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殿内灯火通明,偶尔传出几声笑声,是皇上的。
只要与皇后娘娘在一起,皇上就总是高兴的。
皇上对皇后娘娘的疼爱,当真是无人能及。
那些威胁到皇后娘娘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秦氏如此,将来若是还有其他人,想必也会是同样的结局。
李进德抬起头,看向天上的星辰。
今夜的星星格外明亮。
他想起多年前,还是将军的皇上第一次将宋主子抱回房中的情景。
那会儿皇上的脸上面无表情,但现在想来应该是乐傻了。
李进德至今还记得,王爷看向宋主子的眼神,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及那人重要。
“真是可惜了......”李进德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秦氏本有机会的。
若是秦氏能放下执念,凭着皇上那点微薄情分,定能富贵逍遥地过完下半辈子。
不过,李进德转念一想,也能理解秦氏的心思。
若是宋主子不曾出现,那后位尊荣顺理成章就会落到秦氏头上。
她有嫡长子,有嫡长女,又是先皇赐婚,怎么看都是稳赢的局面。
但偏偏宋主子就是出现了。
稳赢的局面,就这么输了。
“都是命啊......”李进德摇摇头,又叹了一声。
得与失,荣与辱,生与死,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更别说还有皇上这个被上天庇佑、重活一次的人了。
秦氏的命,在从宋主子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他这番感慨,落在旁边几个年轻徒弟的耳中,引来了一阵小声的交头接耳。
“师父今儿个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开始感叹时也命也了?莫不是上了年纪,心思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另一个小太监也跟着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往日里师父可不是这样的。”
几人的声音压得极低,本以为不会被听到,却没料到李进德的耳力早就练得极为敏锐。
“.......”
他听到徒弟们的议论,额角青筋跳了跳,心里一阵气结。
这群不孝的徒子徒孙,真是白养他们了!
他不过是感怀几句,就被他们这般议论,还说他上了年纪?
他确实上了年纪,但这是能说出来的吗?!
李进德狠狠瞪了那几个徒弟一眼,眼神凌厉。
那几个小太监瞬间察觉到不对劲,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殿外的气氛顿时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
李进德轻哼一声,懒得和这群毛头小子计较。
殿内的说话声停了,想来是皇上和皇后娘娘已经歇下了。
李进德又站了片刻,直到确认不会再有吩咐,这才转身,准备去值房里歇一会儿。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夜空中的星辰。
倒是大公主,怕是连秦氏怎么没的,都不知道吧?
想起那日在乾清宫的对话、刘婷的欣喜,李进德摇摇头。
该怎么说呢?
大公主还是太嫩了啊!
...
第551章 西北来信
慈宁宫向来清冷,冬日里更是给人一种彻骨的寒意。
刘婷跌坐在木椅上,手中攥着一方帕子,帕子已经被泪水浸透,皱巴巴地贴在掌心。
前来报信的嬷嬷垂手站在一旁。
“嬷嬷,你说什么?.......”刘婷难以置信,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她宁愿自己听错了。
张嬷嬷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公主,老奴知道你难接受,可这是事实,庆王妃她.......今晨在京郊道观病逝了,宫里派去的人已经核实过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刘婷猛地起身,踉跄着后退几步。
她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日在乾清宫场景。
那日,父皇坐在书案后,神色冷漠地为她定下了与熊文简的婚事,没有顾念半分父女温情。
是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母亲一事,连额头都磕出了红印。
那时父皇的眼神复杂难辨,但终究还是松了口。
他说,说等她嫁入熊家之后,便会派人将母亲从道观接回宫来,让母亲不必再在那清冷之地受苦,日后她还能时常进宫来看望母亲。
“那天父皇都答应了,他明明都答应了!”刘婷捂着胸口,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说等我出嫁了,就将母亲接回宫中来,不让她在道观受苦了.......”
怎么就这么没了呢?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啊!
“这才几天啊,母亲就没了......”刘婷悲痛不已。
张嬷嬷连忙上前,劝慰道:“公主,您别太伤心了,保重身体要紧。庆王妃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您这样糟蹋自己。”
可刘婷根本听不进去。
她猛地抓住张嬷嬷的手,语气急切又惶恐:“嬷嬷,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因为我回宫,母亲身边没了人照顾,才会突然病逝的?”
“母亲在道观这么多年一直好好的,为什么偏偏在我离开后就出事了?是不是.......是不是母亲思念我成疾,才会一病不起的?”
说到这里,刘婷的情绪更加激动,眼泪流得更凶了。
张嬷嬷闻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轻轻叹了口气。
大公主的猜测全是错的。
宫里派去的人回来禀报,秦氏临走之前,根本就没有提过大公主半个字。
言语间全是对失去后位的不甘心,是对皇后娘娘的怨恨。
她一遍遍地说着自己本应该是大梁的皇后,自己的儿子是太子........
自始至终,她没有提起过陪伴她多年的女儿。
一次都没有。
可这些话,让人没法说出口。
张嬷嬷只能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轻轻拍了拍刘婷的肩膀,试图转移话题:“公主,您别胡思乱想,庆王妃吉人自有天相,许是命中注定.......”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刘婷喃喃自语,声音低沉,“一定是离开了我,母亲过于思念,才会旧疾复发的,如果我不回宫,留在母亲身边就不会出事了........”
她一遍遍重复,像是在自我惩罚。
“诶呦,公主您千万别这么想!”张嬷嬷见她情绪越来越激动,连忙上前。
“庆王妃是突发急症才走的,与公主您无关啊!您可不能把这罪名往自己身上揽,若是伤了身子,老奴怎么向皇上交代?”
张嬷嬷动作轻柔,语气诚恳,试图让刘婷冷静下来。
刘婷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张嬷嬷见她不再像刚才那般激动,暗自松了口气,斟酌着开口,将另一件事告知她:
“按规矩,您得为生母守孝一年。这期间刚好给礼部筹备大婚的时间,您且安心在慈宁宫备嫁吧。”
“皇上说了,您的婚事一切照旧,不会因为...因为这事耽搁的。”
...
乾庆元年的腊月二十八,京城飘起了细雪。
雪花不大,轻轻柔柔的。
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落在宫道旁的石阶上,落在乾清宫前那对铜狮鬃毛上。
整座皇城银装素裹,恍若仙境。
这是乾庆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正儿八经的新年。
去年此时,先帝驾崩未满一年,新帝虽已继位,但仍在孝期。
宫中一应庆典从简,连春联都只用素纸书写,更别提那些热闹的戏班子、杂耍艺人,通通被挡在了宫门之外。
整个春节过得清冷而肃穆。
但今年不同了。
腊月十五一过,宫里的气氛就一天比一天热烈。
内务府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各宫各殿都在为大年三十的宫宴做准备。
尚衣监赶制新衣,御膳房储备食材,司礼监安排仪程.......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气,仿佛要把去年压抑的欢乐全都补回来。
而这一切欢腾的中心,正是养心殿。
“这里,这里再挂一盏!”宋瑶站在殿前的廊下,裹着厚厚的狐裘,指挥着宫人们悬挂灯笼。
她很是兴奋,“要那盏八宝琉璃灯,对对,就是那个!”
秋英和夏雀跟在她身后,一个捧着暖手炉,一个拿着图样册子,时不时提醒一句:“娘娘,当心脚下有冰。”
宋瑶浑然不在意,她提着裙摆,在殿前走来走去。
“去年的春联还在库房里吗?”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夏雀。
“回娘娘,都在呢。都是素纸写的,按规矩今年得换新的了。”
“那就全换了!”宋瑶一挥衣袖,动作满是豪气,“用最正的红纸,金粉研得浓浓的,字要写得大气!”
“还有窗花,多剪些福字、喜鹊登梅、年年有余的图样,每个殿都要贴满!”
她要把整个皇宫都装点成红色!
春桃也笑了:“奴婢昨儿去内务府,听他们说今年光是烟花爆竹就备了往年三倍的量,除夕夜怕是要把半个京城都照亮呢。”
“就该如此!”宋瑶眼睛亮晶晶的,“过年嘛,就是要热热闹闹的。”
“对了娘娘,潘雁从西北寄来书信了,还有皇上说要趁着年节给二皇子选正妃呢!”秋英将这几天的事一一说来。
宋瑶眼前一亮:“走,看看信去,至于二皇子那事,关我什么事。”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回殿内。
...
第552章 四皇子与皇庄
宫中的筹备热火朝天,宫外的市井更是热闹非凡。
从腊月中旬开始,京城的大街小巷就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都忙着扫尘、贴春联、备年货。
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糖果和食物的香气。
东市的粮铺前,排队的百姓们脸上都带着笑。
往年的这个时候,粮价飞涨,很多人家连顿饺子都吃不起。
但今年不同了,粮铺门口挂着的牌子上写着面粉十文一斤。
这是十年来最低的粮价。
“老王,今年能过个肥年了吧?”排队的人群中,一个汉子笑着问前面的人。
“那可不!”被叫做老王的中年人回过头,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家里种的三亩土豆,收了四千多斤!留够自己吃的,卖了的钱够给婆娘扯身新衣裳,给娃买串糖葫芦了!”
“我家也是!玉米种了两亩,收了快两千斤!老婆子说今年要多包些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管够!”
...
城南的李记杂货铺前,挤满了前来买年货的百姓。
老板李大树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笑开了花。
“张婶,您要的红纸、鞭炮都给您备好了!”他一边麻利地打包,一边大声吆喝,“还有刚进的糖瓜,甜得很,给孩子买点儿呗!”
张婶笑着接过东西,递过银子:“李大树,今年生意可真好啊!”
她身后跟着小儿子,小家伙正盯着铺子里挂着的一串糖葫芦,眼睛都看直了。
“可不是嘛!”李大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气里满是感慨,“托皇后娘娘的福,今年玉米、土豆大丰收,手头也宽裕了,办年货自然也大方了!”
张婶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往年这个时候,俺家连白面都舍不得多买,今年不仅买了白面,还割了肉,买了糖,准备好好过个年!”
她笑着摸了摸小儿子的头,“回头娘给你做玉米甜糕吃,好不好?”
小儿子立刻高兴地跳了起来:“好!我还要吃土豆丸子!”
不远处的街角,有小贩在卖春联和福字,写春联的老先生笔法遒劲,围观的百姓络绎不绝。
“老先生,给俺写一副‘五谷丰登家兴旺,六畜兴旺福满堂’!”
一个壮汉大声说道,他是城郊的农户,今年种了三亩土豆,收了近四千斤,不仅够自家吃,还卖了不少银子,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老先生笑着应下,挥毫泼墨,很快就写好了一副春联。
壮汉小心翼翼地接过,付了银子,开心地说道:“今年能过个好年,全靠皇后娘娘!等除夕夜,俺一定要多放几挂鞭炮,感谢皇后娘娘!”
周围的百姓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感激。
...
城郊皇庄里,农户们也在忙着筹备新年。
王二柱家的院子尤其热闹。
他正蹲在灶房门口,照看着油锅里的油饼,妻子李氏则在里面忙活着蒸年糕。
院子里,竹竿上晾晒着十几串腊肉,油光发亮,旁边还有几挂新灌的香肠,红白相间,散发着香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檐下挂着的一串串玉米。
黄澄澄的玉米粒饱满得像是要溢出来,衬得土墙灰瓦的农家小院都格外亮堂喜庆。
“火小点儿,当家的!”李氏掀开锅盖看了看蒸笼里膨胀起来的年糕,又探头朝外喊,“油饼炸过头就硬了!”
“晓得了晓得了!”王二柱应着,用长筷子将几个炸得恰到好处的油饼捞出来,沥在竹编的笸箩里。
他看着笸箩里越堆越高的吃食,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今年这年过得,真叫一个实在!”
这话一点不假。
往年年关,他家能炸上一笸箩油饼就不错了,年糕更是只能蒸一小笼,腊肉更是稀罕物,顶多腌上三五斤,还得省着吃到来年开春。
可今年不同了。
两亩玉米收了一千二百多斤,一亩土豆更是收了一千斤!
交了皇庄的租子后,剩下的粮食堆了半间屋,不光人吃得饱,连猪和鸡都比往年肥实。
“当家的,”李氏擦着手从灶房走出来,压低了声音,朝院子西边努了努嘴,“你说...那边那家,咱们过去串串门子、送点年货不?”
王二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西边约莫五十步开外,是另一处院落。
那院子比他们家大些,但里面挤的人口也多,住着皇后娘娘的亲眷。
本来嘛,就算他们不搭理宋家人,也不会有什么事。
皇庄上上下下百十户人家,谁不清楚宋家是什么处境?
虽说顶着皇后娘家人的名头,可那日子过的,连他们这些普通庄户都不如。
分的地是最贫瘠的,住的房子虽好却空荡荡没什么家当,庄头对他们也是不冷不热,明显就是不受待见,被发配到这里就是吃苦受累的。
他们农闲时还能出去逛逛,但宋家人想出庄子,可得向庄头申请的!
可偏偏......
“你看,又来了。”李氏扯了扯王二柱的袖子,朝庄外的大路扬了扬下巴。
只见一辆马车沿着土路缓缓驶来。
马车在宋家院门口停下,车帘掀开,一个披着玄色斗篷的少年跳下车。
虽然离得远看不清面容,但明眼人都知道是谁,四皇子刘启。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半年以来,这辆马车隔三差五就往这边跑。
有时候四皇子会进去待上一两个时辰,有时候只是留下些东西,说几句话便走。
王二柱夫妻俩默默看着那少年被宋家人迎进院子,马车停在了门外。
李氏收回目光,眉头皱了起来:“这四皇子的马车三天两头往这边跑,宋家人跟着沾了多少光了?”
“你看他们最近院里晒的肉,身上穿的衣,还有那宋家小子前阵子抱回来的笔墨纸砚.......宫里像也没拦着的意思?”
第553章 邻居
李氏越说心里越打鼓。
四皇子住在宫里,他时常出宫,皇上皇后能不知道?
知道了却不制止,这里头的意味可就深了。
“会不会是.......皇后娘娘心软了?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那都是血亲啊。”李氏喃喃道,“要真是这样,宋家指不定哪天就又起来了。”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他们家和宋家是邻居。
虽说邻居这词有点勉强,两家院子隔得远,平日里各忙各的农活,但毕竟是离得最近的两户。
去井边打水,去地里干活,总能照上面。
这大半年来,他们对宋家人的态度,可算不上热情。
迎面遇上了,顶多点个头,话都不多说一句,也从没想过主动搭话。
皇庄里绝大多数人家都是这么做的,明哲保身嘛。
可谁叫他们是最近的邻居呢?照面的次数最多,那冷待也就显得最明显。
万一…......万一宋家真有了起复的苗头,甚至重新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睐,会不会记恨这段时日周遭的冷淡?
尤其是他们这最近的邻居?
他们就是普普通通、只想把日子过好的小老百姓,可半点不想被后族记恨上。那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麻烦了。
“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啊!”李氏推了推发呆的丈夫。
王二柱挠了挠后脑勺,憨厚的脸上满是纠结:“孩儿他娘,你说......会不会是皇上和皇后娘娘压根就不知道四殿下常往这边跑啊?出兴许是皇子瞒着的?”
李氏听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手指头差点戳到王二柱脑门上:
“你糊涂啊!四皇子就住在宫里,他三天两头套车出城,皇上会不知道?宫里那些侍卫、太监、嬷嬷,都是摆设不成?我看啊,这分明就是默许!”
王二柱被媳妇说得哑口无言,只好蹲回灶前,拨弄灶膛里的柴火。
是啊,媳妇说得在理。
天家的事,哪是他们这些小民能揣测明白的,指不定藏着什么考量。
“那......那咱们咋办?”王二柱闷声问。
李氏也叹了口气,望着西边那紧闭的院门,又看看自家院里丰足的年货,心里乱糟糟的。
送年货去?现在去,是不是太刻意、太势利了。
不去?万一真错失了机会,甚至埋下隐患......
“再看看吧,”李氏最终咬了咬牙,“等过了年,看看情形再说。这两天你机灵点,要是再碰上宋家人,好歹......好歹主动打个招呼,问问年货备齐没有。”
王二柱点了点头。
这原本欢欢喜喜的年夜饭,还没开始,就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
夜幕降临,宫里处处亮起灯火。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角落里的鎏金炭盆中,上好的银丝炭静静燃烧。
数盏宫灯被罩在纱笼里,寝殿映如白昼,却又比白昼多了几分朦胧的暧昧。
宋瑶斜倚在暖榻上,手中信笺,边角处有些卷皱,显然是在路途上辗转多时才送到京城的。
刘靖半躺在她身侧,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榻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叩击着。
他穿着常服,领口大敞,露出锁骨,整个人少了帝王威严,倒显得很慵懒。
“潘雁说她平安抵达西北了。”宋瑶看着信上的内容,“她说西北虽苦寒,但可好看了,还有不少当地美食。”
宋瑶侧头,看向刘靖:“皇上,你去过西北吗?”
刘靖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那里有一缕碎发散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摇曳。
听到问话,他才收回视线,沉吟道:“去过,不过美食什么的没注意,当时朕是去打仗的。”
刘靖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论景色,比她信中写的还要壮阔。站在戈壁上,放眼望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黄沙。风吹过,能听到沙粒摩擦的声音,是别处没有的。”
宋瑶低头重新看信:“潘雁说她已经能拉开三石硬弓了诶!”
“若非如此,朕也不会准她上战场。”刘靖淡淡道,指尖不知何时缠上了宋瑶的一缕发丝,绕着圈。
宋瑶点点头,目光继续在信纸上移动。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忽然,宋瑶感觉到颈侧传来温热的触感。
刘靖不知何时凑近了,嘴唇轻轻贴在她耳后的肌肤上,气息拂过,带起一阵战栗。
“瑶儿,”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你念信的样子,很好看。”
话未说完,信纸被一只修长的手抽走。
刘靖将那几页信笺随手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然后双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面地拥入怀中。
“你干嘛,我还没看完呢!”宋瑶惊呼一声,双手抵在他胸前。
“明日再看。”刘靖低头看着她,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烛火,“良辰美景,岂能辜负?”
宋瑶:“........”
合着只要天黑了,就是良辰美景是吧?
他缓缓低下头。
宋瑶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闭上眼睛,等待熟悉的吻落下。
然而预想中的亲吻并未落在唇上。
刘靖的唇轻轻擦过脸颊,落在耳垂上,然后沿着脖颈,一路向下,最终停在锁骨处。
“皇上......”
宋瑶忍不住轻颤,声音软得不成样子。
“嗯?”刘靖含糊地应了一声,唇舌的动作未停。
他轻轻吮吸着肌肤,留下一个浅浅的红痕,像雪地上落下的梅花瓣,“当真是雪中美景。”
宋瑶感觉自己神情有些恍惚,地龙烧得好像有些太热了。
她仰起头,露出更脆弱的脖颈线条,任由他在上面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
不知过了多久,刘靖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中氤氲着情欲的雾气,却还保留着一丝清明。
刘靖伸手抚过宋瑶微红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角。
“瑶儿,睁眼看着朕。”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
宋瑶迷蒙地睁开眼,眼中水光潋滟:“唔......”
刘靖眸色一深,猛地收紧手臂,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入腹中。
第554章 除夕
宋瑶起初还试着回应,但很快就溃不成军。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软成一滩春水,全靠他手臂的支撑才没有滑落。
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熄灭了几盏,光线变得更加昏暗朦胧。
...
四皇子住处。
时值隆冬,院中几株腊梅开得正好,寒风中摇曳,散发着清冽香气,透过雕花窗户,飘进书房里。
四皇子刘启走到书案前,随手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扔在一旁,坐下后,伸手拿起桌上的书,却迟迟没有翻开。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来这段时间新认识的朋友。
宋嫣,皇后宋瑶的堂侄女。
一想到宋瑶,刘启的眼底便掠过一丝憎恶。
宋瑶那个心机深沉、心肠歹毒的女人,凭借着父皇的宠爱,在宫中一手遮天,连自己的亲人都能狠心苛待。
可宋嫣,却和宋瑶截然不同。
她善良、正直,身上没有娇奢与算计,像一株生长在田间的野草,坚韧而纯粹。
想起与宋嫣的初遇,刘启嘴角微微上扬。
那日,他因功课心烦意乱,又想起自己失踪多年、生死未卜的母亲,更是愁绪难平。
于是便吩咐马夫驾着车,漫无目的地在京郊游荡,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散散心。
谁也没想到,马车竟不知不觉驶到了皇庄附近。
彼时正是午后,阳光正好,皇庄的田地里一片忙碌的景象。
刘启一时兴起,便让马夫停了车,走下马车。
他本只是随口想找个人搭几句话,却没想到,正好遇见了宋嫣。
这一聊,便让他对这个陌生女孩刮目相看。
她脑子里有很多新奇想法,完全不像是一个务农的女孩能想出来的。
刘启越听越感兴趣,和她聊了许久,只觉得眼前的女孩聪慧又有趣,和以往见过的大家小姐截然不同。
临走时,他甚至忘了问她的名字。
第二次见面,是几天后。
刘启特意再次来到皇庄,想再和那个女孩聊一聊。
这一次,他才从农户的口中得知,那个女孩名叫宋嫣,竟然是皇后宋瑶的堂侄女。
得知这个消息时,刘启惊讶不已,随即便是浓浓的愤怒。
他实在无法想象,宋瑶竟然能对自己的堂侄女如此狠心,对自己的亲人如此狠心。
宋嫣在皇庄的日子,过得比普通的庄户人家还要清苦。
她没有丫鬟伺候,凡事都要亲力亲为,每天天不亮就要下地劳作,晚上还要自己洗衣做饭。
这哪里是皇后的亲眷,分明就是来受苦的!
刘启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不知为何突然失踪的母亲。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暗中寻找母亲的下落,却毫无头绪。
当年是宋瑶执掌中馈,母亲的失踪,定然和她脱不了干系!
看着宋嫣的遭遇,刘启仿佛看到了母亲当年的影子,心中的共鸣愈发强烈。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同病相怜,刘启开始频繁地往返于皇宫和皇庄之间。
他每次去,都会给宋嫣带一些京城里的小玩意儿。
宋嫣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也渐渐放开了,会和他分享趣事,也会和他探讨一些新鲜想法。
刘启觉得自己受益良多。
他甚至觉得,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
可昨日,他在父皇的书房外偶遇了二哥。
不知二哥是故意为之,还是无心之失,竟然在父皇面前提起了他这段时间经常往皇庄跑的事情。
父皇听到这话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虽然没有当场责怪他,但眼神中的莫名,却让刘启心头一紧。
他看到二哥在一旁,假惺惺的很,显然是希望看到他被父皇训斥。
好在父皇不知为何,最终并没有多说什么,但这也意味着,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去皇庄了。
想到这里,刘启的心情不由得变得沉重起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书翻开,目光却依旧涣散。
他不能再让父皇失望了。
再过几年,他就要进入六部行走,开始参与朝政。
这是他积累实力、为母寻仇的最佳机会,他必须牢牢抓住。不能因为儿女情长,影响了自己的前程,更不能给二哥等人留下攻击他的把柄。
可一想到以后可能很难再见到宋嫣,刘启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中的典籍上。
他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隐忍”二字。
字迹遒劲有力。
...
除夕,紫禁城灯火辉煌。
殿内摆了数十桌宴席,按照品级高低依次排列,最上首自然是帝后的御案,稍下方是几位皇子的席位。
丝竹之声袅袅响起,舞姬们身着彩衣,在殿中央翩翩起舞,水袖翻飞间如云似雾。
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笑语欢声不绝于耳。
几位皇子各怀心思,眼神交汇间尽是交锋。
二皇子刘慎坐在左侧首位,他面容清俊,只是眉眼间带着阴郁。
他端着酒杯,目光看似在欣赏舞蹈,实则不时扫过对面,那里坐着五皇子刘立和六皇子刘青。
三皇子刘俊坐在刘慎身旁,正低头专心吃着面前的一碟樱桃肉。
四皇子刘启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举止沉稳得体,正与身旁的宗室子弟低声交谈。
刘启偶尔瞥向刘立、刘青方向时,眼中会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而这场暗流的中心,此刻却显得格外自在。
刘立指着殿中的舞姬,对身旁的刘青,兴奋地说:“六弟你看,那个姐姐转圈转得好快!”
刘青顺着哥哥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嗯。”
刘立:“不过我抽的陀螺一定比她转的快!”
刘青:“......嗯。”
这番对话引得周围几位宗室、大臣纷纷夸赞其思维敏捷。
上座的宋瑶刘靖也相视一笑。
这一幕落在其他几位皇子眼中,滋味各不相同。
第555章 葬礼
一曲舞毕,舞姬们盈盈下拜。
帝后御案后,刘靖举起酒杯,朗声道:“新年伊始,万象更新。愿我大梁国泰民安,愿诸位卿家阖家欢乐。”
“皇上万岁!皇后娘娘万岁!”殿中众人齐齐举杯。
闻言,二皇子刘慎不禁握紧酒杯。
论礼制,皇后本应该被称千岁,可哪成想,父皇竟命人改成了万岁!
就连两人的座位都是平坐的,不计较尊卑!
丝竹之声再次响起,舞姬们换了一身衣裳重新登场。
宴席继续,欢声笑语依旧。
刘慎默默饮尽杯中的酒,酒入喉辛辣,一直烧到心里。
...
乾庆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正月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元宵灯会,彩灯红布尚未完全撤下,宫中便传来了丧钟。
太皇太后孟氏,在元宵灯会后的第七日,于深夜悄然薨逝。
消息传开时,天刚蒙蒙亮,宋瑶还在被子里,等她赶到慈宁宫时,老远就听见哭声。
宫人们跪了一地,几位太医跪在殿外,额头紧贴地面,浑身发抖。太皇太后薨逝得突然,他们难逃失职之罪。
刘靖比她到得更早。
他站在殿中央,背对着殿门。
听到宋瑶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深处除了一丝悲伤,更多的...是对生老病死的无奈。
“瑶儿。”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你一定要好好的。”
宋瑶打了个哈欠:“没睡够。”
“让立儿送你回去。”刘靖有些心疼,抬手叫来五皇子刘立,让他护送宋瑶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皇宫被一片素白笼罩。
红绸撤下,换上白幡,彩灯收起,挂起丧灯。
巨大的棺椁停放灵堂中,周围摆满了白菊与素兰。
朝臣命妇按品级分批入宫哭灵,哀乐日夜不停。
太皇太后的葬礼极尽哀荣。
按制,太皇太后丧仪应停灵二十七日,举国服丧。
刘靖虽对这位祖母情感复杂,但也没在礼仪上有所怠慢。
然而葬礼的肃穆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停灵第三日,太皇太后身边的冯嬷嬷,捧着其临终前留下的懿旨,当众宣读。
懿旨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弥留之际所写,核心内容只有一条:
恳请皇上为二皇子刘慎指婚,迎娶孟氏嫡女为正妃!
...
懿旨一出,朝堂之上顿时掀起一阵波澜。
谁都清楚,太皇太后这是在临终前,还不忘为孟家铺路,押宝二皇子刘慎。
太皇太后此举,无疑是想借着联姻,让孟家与二皇子绑定,即便自己离世,孟家也能凭借这层关系,重新站稳脚跟,甚至在未来的储位之争中,分得一杯羹。
“太皇太后此举,未免太过逾越!”一位老臣忧心忡忡,“立妃之事,太皇太后强行干预,恐会扰乱朝纲啊!”
“话虽如此,但这毕竟是太皇太后的遗愿,若是公然违背,怕是会落人口实,说皇上不孝。”
另一位大臣反驳道,他素来与孟家有交情,自然是站在孟家这边。
朝堂上争论不休,而更多的人,则是沉默观望,想看看刘靖的态度。
...
乾清宫内。
刘靖面无表情,他看着那卷明黄色的懿旨,心中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她押的是刘慎吗?不,她押的是皇长子这个名分。
哪怕他这个皇帝明显不喜这个儿子,但只要刘慎是实际上的长子,就还有价值。
“你看看,朕这位祖母,都到了弥留之际,心里惦记的仍是这些权力争斗,连身后事都要用来做筹码。”
宋瑶嚼着小点心,闻言点点头:“这方面,皇上和太皇太后一模一样。”
“.......”
刘靖抢过宋瑶的小点心,吃掉,趁着她闹开之前,转移话题。
“上辈子,太皇太后是乾庆四年秋才病逝的,比这辈子足足晚了三年。”
闻言,宋瑶挠人的动作顿了顿:“这辈子早了这么多?”
“嗯。”刘靖把玩她的手指,“上辈子,你身体一直不好,那时候朕的心思都放在你和朝政上,根本没精力整顿后宫。”
“所以刚登基的那几年,后宫依旧是太皇太后一手遮天。”
“那时朕不想立秦氏为后,想立你,这事满朝皆知。虽然后来因种种缘由没能如愿,但秦氏的颜面已损。”
“虽然后来迫于剧情压力,还是立了秦氏为后,但太皇太后不想放权,秦氏也做孝顺的样子,所以宫中大小事务,仍由太皇太后把持。”
“有了权力,她心情舒畅,身子骨也硬朗了许多,这才多撑了三年吧。”刘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朕早早将宫权全数交予你,加之孟家衰落,她手中无权,心中郁结,这才......”
他没说完,但宋瑶明白了。
权力是续命的良药,也是催命的毒药。
太皇太后掌权一世,最终因失权而速亡。
...
葬礼持续了整整二十七日。
宋瑶本不想来这灵堂,想称病推脱,可刘靖对她称病一事向来忌讳,严词拒绝了她的提议。
找别的借口又太过麻烦,宋瑶索性便来了。
左右她早晚来一次露个脸,待不满一盏茶刘靖就找理由给她叫走了,不会让她累着。
葬礼上,最考验人的是哭灵。
每日都有固定的时辰,所有皇室成员、命妇朝臣齐聚灵堂,在礼官的唱诵声中跪拜、哭泣。
起初几日,众人还哭得真心实意。
毕竟太皇太后薨逝突然,许多人确实猝不及防,尤其是和孟家利益相关的人家,哭的可惨了。
但日子一长,那哭声就渐渐变了味。
宋瑶在最前头,她能清晰地听到,那些哭声如何从最初的悲恸,渐渐变成干嚎,再变成有节奏的、敷衍的抽泣。
有些人甚至会低头,在宽大的衣袖遮掩下,偷偷交换眼色。
真是有意思,宋瑶心想。
一群人哭得死去活来,可却没有一个人悲伤。
若是她死了,会有人为她悲伤吗?应该会有吧,皇上一定会难过的。
他哭起来是什么样子,她好像从没见过他哭的样子。
第556章 做梦
宋瑶与太皇太后交集甚少,这辈子统共也没见过几面,如今想来,连太皇太后具体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太清了。
这样一个陌生的人离世,她实在生不出半分泪意。
可她还得演,来都来了,不沉浸式体验一下,岂不是太亏了?
于是宋瑶开始想办法。
她想掐自己大腿,但舍不得自己疼。
试过回想悲惨往事,但效果不佳,因为现在就是很幸福,哪怕往日很悲惨,现在也难过不起来。
直到,灵光一现。
宋瑶闭上眼睛,开始幻想:如果有一天,她失去了现在的一切呢?
不是指皇后的尊荣,不是指锦衣玉食,而是...这个世界的一切。
她想象自己忽然回到了废土世界。
那里没有刘靖,没有孩子们,没有四季花开。
只有漫天的黄沙,残破的建筑,绝望的人群,和永远填不饱的饥饿。
她再也吃不到御膳房精心烹制的菜肴,只能啃食高污染劣质食物。
再也穿不到柔软的丝绸,只有粗糙破旧的麻布。
再也看不到刘靖对她笑,对她温柔低语。
再也听不到刘立叽叽喳喳的童言,刘青喊她“母后”。
再也抱不到刘核和刘佑那两个软乎乎的小身子......
单单这么一想,一股寒意就从脚底直冲头顶。
宋瑶浑身发冷,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下来了。
不是做戏的泪水,而是真正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她的脸颊。
宋瑶哽咽着,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呜呜呜,太悲伤了,好可怕,吓死她了。
她才不要回到那个地狱呢!
周围的哭声停顿了一瞬。
众人惊讶地看向她,似乎没料到皇后竟会悲痛至此。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手扶住宋瑶的肩膀。
刘靖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将她半搂入怀,低声说:“皇后,莫要过度悲伤,注意身子。”
宋瑶知道刘靖在疑惑,她为何会哭得如此伤心。
但她没有解释,因为不想回想,所以宋瑶选择靠在刘靖怀里,渐渐止住了哭泣。
...
与宋瑶的真情流露不同,二皇子刘慎站在皇子队列中,脸上的悲伤全是装出来的。
他低着头,遮住眼底的不满和烦躁。
太皇太后的懿旨,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父皇不喜孟家,孟家这些年江河日下,早没了往日的荣光,娶孟家女为正妃,不仅不能为他带来任何助力,反而会让他被父皇厌恶。
在他看来,就算是从被发落的宋家中挑选一个女子联姻,也比娶孟家女强得多!
可这是太皇太后的遗愿,他若是公然拒绝,便是不孝,会落人口实。若是遵从,又会损害自己的利益。
刘慎只能强忍着心中的不满,在灵堂里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时不时抹一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他偷偷抬眼,看向站在最前头的刘靖和宋瑶。
看到宋瑶哭得伤心,他心里冷笑一声,只当她是在作秀。
但刘慎心中也不由的警惕,宋瑶实在过于会演戏了,如此真情流露,想必就是这样才将父皇蒙骗过去,使得父皇独宠她一人。
...
宋瑶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队列,忽的一顿,视线定格在一个身影上。
“咦?真是好久没有见到她了。”
苏氏,如今的苏嫔,四皇子刘启的生母。
苏氏还是姨娘的时候,就深居简出,从不参与任何场合,若不是今日,宋瑶几乎要忘了这么一号人物。
苏氏站在队列的末尾,眉眼低垂。
此次太皇太后的葬礼,并未有人通知她怎么做,苏氏本不想来。
但二皇子、三皇子的生母都按规矩到场了,苏氏怕落人口实,被人抓住“不敬太皇太后”的把柄,左思右想还是主动跟着来了。
好在一切风平浪静,没有人注意到她,就连四皇子都一脸恭顺,仿佛她真的是他的亲生母亲。
宋瑶多看了几眼,心中好奇,想着上前说几句话。
但她刚微微抬步,手腕便被身侧的刘靖扣住。
“是不是累了?朕回乾清宫处理奏折,你也一起吧。”
宋瑶眼神一亮:“好诶!”正好她也饿了。
等宋瑶再次看向方才苏氏站立的位置时,她已经不见了。
宋瑶也没放在心上,直接和刘靖走了离开了。
等哪天有空了,再喊苏瑜来玩就行。
...
葬礼的最后一日,是出殡。
太皇太后的灵柩将由六十四人抬着,从皇宫出发,送往皇陵安葬。
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白幡如雪,纸钱漫天。
宗室成员、文武百官、命妇宗亲,所有人都穿着素服,徒步相送。
刘慎走在皇子队列的最前面。
这些日子,他瘦了一圈,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
他一直低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只有偶尔抬头,才能瞥见那双眼睛里,深藏的不甘与怨恨。
宋瑶坐在凤辇中,隔着纱帘看向外面。
送葬的人群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啜泣声。
阳光很好,照在素白的衣裳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她忽然想起刘靖说的那句话:“临到死都不忘皇权。”
皇宫里的每一个人,从至高无上的皇帝,到卑微如尘的宫人,好像都是这样子?
宋瑶突然想到一些以前她没注意到的事情。
刘立刘青好像......很久没有直接扑到刘靖身上玩耍了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好像就是从刘靖登基以后。
威严。
像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在了父子之间。
如今的刘立和刘青,再见到刘靖,第一反应便是规规矩矩地站定,整理好衣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就连刘靖自己,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维持着这种距离。
他很少再像从前那样在众人面前与孩子们亲昵。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温和地问问功课,摸摸他们的头,说几句勉励的话。
像是一个皇帝对皇子应有的态度,不再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疼爱。
外面传来礼官拖长了的声音:“跪——送——”
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朝着皇陵的方向伏身跪拜。
宋瑶也在春桃的搀扶下起身,跪在辇前铺好的锦垫上。
抬起头时,她看见刘靖就站在她身侧,亲手将她扶起。
他穿着素服,背脊挺直如松,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
宋瑶眨眨眼,将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
无论如何,葬礼终于结束了。
乾庆二年的春天,来得再迟,终究还是来了。
...
是夜,宋瑶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极为熟悉,她努力睁眼想要看清楚。
嘶——
皇上怎么变成白毛了?!
第557章 不同
宋瑶从未见过这样的刘靖。
他坐在御案后,握着朱笔的手指修长有力,批阅奏折的动作行云流水。
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除了那一头白发。
不是花白,不是斑白,而是彻彻底底的、毫无杂色的银白。
很突兀,让人看着触目惊心。
白发苍苍。
宋瑶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眉头微微蹙起。
她梦到了老年的刘靖?
宋瑶忍不住凑近了些,脚步轻飘飘的,落地没有半点声响。
离得近了,看得也更清楚些。
刘靖的发丝并非全白,发根处还残留着些许墨色,可大部分都已变白,尤其是两鬓,白得格外刺眼。
宋瑶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一眼,脸庞轮廓分明,眉眼间还是她熟悉的模样,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纹路,依然俊美。
这绝不是刘靖老年的样子。
那他怎么就满头白发了?
“不会是要变异了吧?”宋瑶好奇。
她平日里总爱拨弄刘靖的头发,他的发丝乌黑浓密,手感极好。
眼前这花白的头发,摸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是粗糙的,还是依旧柔软?
念头一出,宋瑶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揪一根头发仔细看看。
下一秒,她的手直接从刘靖的头上穿了过去,没有碰到任何实物。
宋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对哦,这是在做梦。”
只是过于清晰,让她忘了这是在做梦。
她最常做的梦只有一种,在荒芜的废土上,怀里抱着一大堆美食,然后身后永远追着一群面目狰狞的丧尸。
她拼命地跑,美食不停地掉,丧尸越追越近,最后总是在即将被抓住的瞬间惊醒,一身的冷汗。
但今天的梦不一样,没有美食,也没有丧尸,只有满头白发的刘靖。
第一次梦到刘靖,还把头发颜色梦错了。
“难不成我是个色盲?”宋瑶喃喃自语,感觉很是新奇。
宋瑶忍不住转了个圈,发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羽毛,稍微一动,就能飘出很远。
她好奇地晃了晃胳膊,又跺了跺脚,没有任何真实的触感。
这样的梦境,倒是新奇。
宋瑶索性放弃了探究刘靖的白发,开始在屋子里飘来飘去,仔细打量着这里的样子。
梦里的这个乾清宫,和她平日里来的那个完全不一样。
现在的乾清宫是什么样子的?
宋瑶闭上眼睛都能想起来。
御案旁边摆着一张小圆桌,那是刘靖特意命人为她打造的,她的专属小桌子,尺寸高度都刚好适合她。
上面总是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好吃的。
御膳房新研制的桂花酥,江南刚进贡的蜜饯,西域来的葡萄干,还有温热的牛乳和茶点。
都是刘靖用来勾引她来乾清宫的手段。
他知道她贪嘴,每次都说:“瑶儿,今日御膳房做了新点心,你来尝尝?”
她高高兴兴地来了,一待就是大半天。
除了那张小桌子,龙椅旁边还放着一条小毯子,那是她日常会盖的。
裹上毯子就往刘靖怀里钻,要么看话本子,要么干脆打个小盹。
窗边永远插着应季的鲜花。
春天是桃花,夏天是荷花,秋天是菊花,冬天是梅花。
都是花房每日清晨送来最新鲜的,因为她喜欢闻花香,看花朵生机勃勃样子。
还有殿角摆放着几盆她亲手种下的多肉植物,小小的,胖乎乎的。
甚至连墙壁上挂着的字画,都有好几幅是她随手涂鸦的作品,刘靖不仅不嫌弃,还特意让人装裱起来,挂在显眼的位置.......
可眼前这个乾清宫,什么都没有。
没有小桌子,没有小毯子,没有窗边的鲜花,殿角也没有那几盆可爱的多肉植物,墙壁上挂着的,全是些晦涩难懂的古画,没有半分她存在过的痕迹。
这里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冷。
不是气温上的冷,梦里的她感受不到温度,而是殿内的所有东西,都冷冰冰的。
明黄色的龙袍,青灰的地砖,没有一丝暖色,没有一样柔软的东西,没有任何属于她的痕迹。
这里就好像她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一样。
宋瑶停在御案前,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
刘靖实在是太过分了,在梦里都欺负她!
待会醒了就咬他一口!!!
“好在只是梦。”做梦一点都不好,都没有人哄。
宋瑶压下心中那点莫名的失落,重新飘到刘靖身边。
这一次,她不再纠结于他的白发,而是仔细观察他的模样。
他看起来很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他的坐姿挺拔,握笔的手很稳健,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这种疲惫,宋瑶其实很熟悉。
在废土,她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活着,好像已经死了。
用废土的话说,这叫“不想活了但不敢死”,俗称行尸走肉。
现在,刘靖就给了她一模一样的感觉。
他一直在处理政务,从来没有抬过头。
宋瑶耐着性子数了数,从她进来到现在,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刘靖批阅了整整十本奏折。
每一本都看得很仔细,朱批写得密密麻麻。
他喝了一次茶,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啜饮一口,放下。
整个过程,他的视线甚至没有离开过奏折。
仿佛喝茶不是享受,不是片刻的休憩,而是维持这具躯体运转所必须的程序。
他甚至没有活动一下脖颈,没有揉一揉眼睛,就那么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变成没有温度的帝王机器了。”宋瑶喃喃道,心中说不清的憋闷。
她伸出手指,想去戳一戳他紧抿的嘴角。
她不喜欢他冷冰冰的样子,她想把嘴角的弧度给他戳回来。
手指毫无意外地穿了过去,触到的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气。
宋瑶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心里的憋闷忽然发酵,酸酸的,很不舒服。
随即她又生气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不理她?!
哪怕这是在梦里,他也不可以无视她!
“该死的刘靖!”气的宋瑶挥舞着手,捶了他好几下。
当然,依旧是什么都碰不到,像在跟一团空气较劲。
于是,宋瑶更生气了,生生把自己气醒了。
怒火攻心之下,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模糊。
临醒前,被气昏了头的宋瑶大喊出声:“刘靖!我讨厌你!!!”
御案后,提笔欲落的刘靖,全身猛地一僵。
笔尖的朱墨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像一滴血。
刘靖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第558章 他要杀他全家!
宋瑶在空中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他终于能听见了?
早知道骂他这么有用,她刚才就该多骂几句!不,应该冲上去咬他一口!
...
几乎是同时。
“瑶儿?!”刘靖霍然起身。
恍惚间,他好像真的看见了她的身影。
素色的睡衣,气鼓鼓的脸颊,怒视着他。
刘靖死死盯着那片地方,目光几乎要将其灼穿。
可.......什么都没有。
一片寂静,除了他粗重的呼吸和狂乱的心跳,没有任何声响,也没有任何身影。
没有她。
依然没有她。
刘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御案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果然是......太累了吗?”他自嘲笑道。
又出现幻觉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自从她离开后,这样的幻听、幻视便时常纠缠着他。
每一次,他都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急切地追寻。
但每一次,迎接他的都是失望。
刘靖缓缓重新坐下,目光重新落回那本被朱墨污了的奏折上,那团红刺得他眼睛发疼。
就好像她临终前吐在他怀里的颜色。
怎么也暖不起来的身子,怎么也续不上的心跳,连最鲜艳的红色,都在离开她的身体之后逐渐暗淡。
不过没关系。
刘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平静。
快了。
就快了。
等他处理好这一切,安排好这江山社稷的后续,他就去陪她。
这人间,这皇宫,于他而言,早已是地狱。
而她所在的地方,才是他唯一的归处。
为此,他早就将与她相关的一切,她用过的小桌子,她盖过的毯子,她戴过的首饰,她画过的画,甚至她落下的发丝,都仔细收好,命心腹之人送入帝后陵寝之中。
比起这冰冷的皇宫,他更期盼与她并肩长眠于地下。
至少在那里,没有离别,没有这蚀骨灼心的孤独。
刘靖重新提起笔,蘸了墨,想要继续批阅。
可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怎么也落不下去。
....
宋瑶猛地睁开眼。
“混蛋!”
她咬着牙,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弹坐起来,然后“唰”地一声,将两人身上的锦被整个掀开。
刘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醒。
身边的小妻子背对着他坐着,即使只是个背影,刘靖也能感受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怒意。
“?”
刘靖的睡意彻底散了,他伸手,想将她揽回怀里,“瑶儿?怎么了?”
他昨晚处理政务到深夜,回来时宋瑶已经睡熟了,他应该没有惹到她。
刘靖撑起身子,伸手想揽她入怀。
他的手刚碰到她的手臂,宋瑶肩膀抖了一下,坚强的自己独立坐着。
刘靖这下真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他试探着问:“又做噩梦了?”
但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太对。
宋瑶确实常做噩梦,尤其是关于废土和丧尸的那些。
每次从那样的梦境中惊醒,她都会像只受惊的小兽般一头扎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
她会向他讲述梦里的可怕,需要他一遍遍地轻哄安抚,才能平静下来。
可眼下,她显然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刘靖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她的侧脸。
腮帮子微微鼓起,嘴唇抿得紧紧的,睫毛因气愤颤动。
什么梦能把她气成这个样子?
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以宋瑶的性子,能让她这么生气的事情,大概率和吃的脱不了干系。
难不成,她又在梦里抱着她那堆宝贝美食逃命,结果这次运气不好,被丧尸追上了?
而且那丧尸不光追上了,还特别恶劣,不光抢走了她所有的食物,还当着她的面吃得一干二净,一口都没分给她?
若真是如此,以宋瑶对食物那近乎执念的喜爱,怕是真的会气到七窍生烟。
不得不说,两辈子加起来,宋瑶的习惯、小脾气、甚至做梦会梦到什么,刘靖都了如指掌。
可这一次,明明白白告诉刘靖,他了解得还不够多。
接下来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混蛋!”宋瑶忽然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整个人像只发怒的小豹子一样,朝他扑了过来。
刘靖下意识地张开手臂,迎接她的投怀送抱。她总算肯理他了。
然而,他预想中带着委屈抱怨并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刘靖倒抽一口凉气,低头看去。
宋瑶像只炸了毛的小猫,对着他裸露的胸膛,“嗷呜”就是一口。
那力道不轻,牙齿隔着寝衣,留下一个带着湿润和痛感的印记。
刘靖笑了,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天天就喜欢做一些可爱到要人命的事情。
“好乖乖,朕又怎么惹你了?嗯?”刘靖一边说,一边抬手去轻抚她的背。
宋瑶像只闹别扭的猫,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就是不肯好好待着。
她用额头抵着他的胸膛,鼻子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却对他的询问充耳不闻。
“瑶儿?告诉朕,梦见什么了?”刘靖耐着性子,声音放得更柔,“谁惹我们皇后娘娘生气了?朕替你去教训他。”
宋瑶依旧不说话,只是蹭得更用力了些,想用这种方式把满肚子的火气都蹭掉。
她能怎么说?
难道说“我梦见你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白发政务机器,我和你说话你不理我,把我气醒了”?
总感觉说出来的话......刘靖会很无辜,而自己会显得特别无理取闹。
可那股气就是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她就是接受不了他对她有一丝冷待,连梦里也不行!
所以宋瑶选择装死。
反正只要她不说,刘靖就不知道她在气什么,等这股气慢慢消散了,也就没事了。
刘靖见她这副样子,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吻,宠溺道:“好,不说就不说,朕不逼你。天还没亮呢,朕哄你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说着,他就想重新搂着宋瑶躺下,盖好被子。
可宋瑶却不领情:“不要你哄!”
她现在不想看到刘靖这张脸,一看到他,她就会想起梦里那个对她不理不睬的身影,心里的火气就又会上来。
宋瑶索性直接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
她一把抓起散落在床榻上的锦被,像卷春卷似的,胡乱将自己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气鼓鼓的小脸和凌乱的发顶。
然后,这个春卷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榻,“咚咚咚”地就朝着寝殿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冲向隔壁婴儿房。
“我不跟你睡了!”
被妻子抛弃的刘靖:“???”
不是,发生了什么,瑶儿到底梦到了什么这么生气?!
他要杀那玩意全家!
...
抱歉大家,年底要收尾的工作太多,29号两章晚上八点更新(╥_╥)
第559章 真假千金
宋瑶的脾气向来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股子火气,随着睡意渐浓,消散了大半。
更何况,她难得心虚,那不过是个梦,实在犯不着揪着现实里的刘靖不放。
下半夜,婴儿房里静悄悄的,宋瑶睡在刘核和刘佑摇篮旁的床上。
一道高大的身影推开了房门。
看着自家小妻子抱着锦被、睡得一脸香甜的模样,刘靖眼底的无奈被宠溺取代。
他缓缓走到床边,俯身仔细打量着宋瑶,见她眉头舒展,显然是气消了,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
接着,伸出手,连人带被抱了起来。
宋瑶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嘤咛了一声,睫毛微微颤动,却没有醒来。
或许是刘靖身上熟悉的气息让她感到安心,她甚至还往他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沉沉睡去。
小脑袋靠住他肩头,蹭了蹭。
刘靖感受到怀中人的依赖,微微一笑。
他抱着宋瑶,重新回到了两人的寝殿。
宋瑶小手还下意识地抓住了刘靖的衣襟。
刘靖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低声呢喃:“小没良心的,气消了就好。”
...
一夜好眠。
第二天清晨,宋瑶醒来就发现自己窝在刘靖的怀里。
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刘靖察觉到她醒了,睁开眼:“醒了?还生气吗?”
宋瑶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刘靖,皱眉,开始睁眼说瞎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要污蔑我,我哪有生气。”
刘靖:“........”有点文化全用他身上了。
刘靖笑的咬牙切齿,捏了捏她脸颊:“是,瑶儿没有生气,都是朕小心眼儿,朕还以为要被瑶儿抛弃了呢。”
宋瑶被他笑得心虚,甚至都不敢解救自己的脸。
最重要的是,她发现小刘靖的动静好像不太对。
为了刘靖能早朝不迟到,为了她的腰,宋瑶决定浅浅的老实一下。
两人在床上腻歪了一会儿,才起身洗漱更衣。
吃过早膳后,宋瑶想起了葬礼上见到的苏瑜,便吩咐宫人:“去传苏嫔过来见我。”
...
过了一会儿,苏嫔跟着宫人来了。
她眉眼低垂,走进殿内后,规规矩矩地向宋瑶行礼:“臣妾苏氏,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宋瑶抬了抬手,仔细打量着苏嫔。
两人闲聊了几句,大多是宋瑶问,苏嫔答,语气恭敬又疏离。
苏嫔话不多,回答得也简洁,全程都低着头,很少与宋瑶对视。
聊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宋瑶便觉得有些无趣,挥了挥手:“你回去吧,好好休养身子。”
“谢娘娘。”苏嫔再次行礼,然后转身退了出去,动作轻柔,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看着苏嫔离去的背影,宋瑶皱了皱眉,心里的疑惑更甚:“苏瑜原来是这个样子吗?”
站在一旁的冬青和秋英对视一眼。
冬青率先开口:“娘娘,奴婢觉得苏嫔娘娘的行为举止,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模样......确实和原来有些许不同,不过眉眼间还是有几分相像的。”
秋英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娘娘。苏嫔这些年总是病着,常年汤药不离口,样貌变了些许,也是常有的事。而且女子年岁渐长,长开了,容貌有所变化也正常。”
听着冬青和秋英一唱一和的解释,宋瑶缓缓点了点头。
她本就和苏瑜不熟,从前在潜邸时交集便少,入宫后更是难得见上一面,对这位四皇子生母的具体模样,早就模糊不清。
今日见到的苏嫔,给她的感觉总是怪怪的,具体怪在哪里,她又说不上来。
但无所谓,她本就不是爱钻牛角尖的性子,既然身边人给了合理的解释,便懒得再深究。
主要是苏瑜的性子沉闷又无趣,她不想多搭理。
比起苏瑜,倒是和她一样住在庆王府的赵姨娘赵雨薇,更合宋瑶的胃口。
对于这些没有生育的姨娘,刘靖登基后没有给册封,但也没有苛待。
愿意回家嫁人的,就回去嫁人。
不愿意的,就在庆王府住着,日后的开销从宫中出,给她们养老送终。
绝大多数姨娘都选择留在庆王府。
无人欺压,不用在婆母面前立规矩,不需要伺候男人,不用为了家族殚精竭虑,每天吃喝不愁,荣华富贵的,小日子好不快活。
以往还有人怨怼宋瑶独占着刘靖,后来她们却渐渐发现,原来人生还有另一种活法。
不用为了丁点宠爱和别人斗的死去活来,她们这些人也能坐在一起,心平气和的说说掏心窝子的话。
甚至宋瑶过生辰时,不少人还特意送来了贺礼。
...
而赵雨薇性子鲜活,嘴又甜,时不时就会进宫来,给宋瑶讲些宫外的新鲜趣事,总能逗得她开怀大笑。
就比如上次,赵雨薇神神秘秘地拉着她分享了一个天大的瓜:“娘娘,您猜怎么着?妾身原来竟不是赵家正儿八经的千金小姐!”
她眉飞色舞,半点没有身世被颠覆的惶惑,倒像是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奇闻。
主要是她现在下半辈子已经有着落了,且京城里谁不知道皇后娘娘对她有几分脸熟,赵家轻易也不敢动她。
“妾室竟在小时候被抱错了!不知是哪家农户的女儿呢!如今赵家可热闹了,真千金找回来了,那场面.......啧啧。”
宋瑶当时听得眼睛都亮了,连忙抓了把瓜子,催着她细细道来。
赵雨薇原是双生女,只因家里长辈忌讳双生,便将她从小养在经商的旁支家中。
后来赵家嫡女夭折,因着家族联姻的需要,她才被接回主家,之后又进了还是将军的刘靖后院。
如今却发现她在送往旁支的路上,因着下人的疏忽,被抱错了!
原本的身世就够曲折了,没成想还有这般反转。
更让宋瑶觉得新奇的是,赵雨薇又兴高采烈地跑进宫来,这次是来求恩典的。
她真实的父母已经难以找到,而赵雨薇希望能将自己的户籍挪回当年养育她的旁支家中,认养父母为真正的父母,往后好好给他们养老送终。
宋瑶听得是目瞪口呆,又觉得精彩纷呈。
这比话本子里写的还要离奇!
第560章 娶个夫君
也正因如此,宋瑶还特意赏了赵雨薇一块通行牌子,准许她往后不管有什么新鲜动静,都能随时进宫来找自己。
宋瑶只喜欢在有意思的事情上浪费时间,而不是苏瑜那种一板一眼的。
“行,既然苏瑜的病好了,让她没事就多出来走走吧,总闷在院子里也没意思。”宋瑶说道。
“是,娘娘仁慈。”冬青和秋英齐声应道,心中都暗暗松了口气。
走出屋子,冬青压低声音对秋英道:“总算是应付过去了。”
秋英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也轻声道:“皇上吩咐过,那些腌臜事,万不能污了娘娘的耳朵。苏氏被替换之事,必须烂在咱们肚子里。”
“好在娘娘心思单纯,不曾深想。”冬青叹道,“若是娘娘真追问起来,咱们编的这些话,未必能瞒得住。万一吓着娘娘,皇上那边......”
两人同时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皇上的手段,她们是见识过的。
对于皇后娘娘,皇上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任何可能让娘娘不悦、受惊的人和事,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清除。
既然娘娘今日见了苏嫔,觉得她就是苏瑜,那这件事,就算是在娘娘面前过了明路。
从此以后,苏嫔就是苏瑜,苏瑜就是苏嫔。
至于真正的苏嫔是谁,原来的苏瑜又在哪里,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皇后娘娘没有因此烦心,没有因此害怕。
娘娘的心情,才是这宫里最紧要的事。
...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
春去冬来,御花园里的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
转眼间,已是乾庆三年的盛夏。
六月十六,黄历上写着“宜嫁娶”。
这一日,是钦天监反复推算后择定的大公主刘婷出嫁之期。
她要嫁的,是武将世家熊家的嫡幼子熊文简。
长公主出嫁,依照祖宗礼法,本该是举国欢腾、万民同庆的盛事。
然而刘婷的身份实在尴尬。
她的生母秦氏,至死都未能得到一个正式的嫔妃封号,下葬时是以“庆王妃”的礼制匆匆入土,并未葬入妃陵,其间的贬斥意味,明眼人皆心知肚明。
更遑论,自去年回宫备嫁至今,在这一年多的光景里,刘靖自始至终都未曾流露过半分喜爱。
无论是日常的份例供给,还是节庆的赏赐,全都是公事公办的模样,未曾有过寻常父女间的亲厚与垂怜。
这一切,众人都看在眼里。
娶亲的熊家是虽武将世家,世代忠良,但并非顶级权贵,不过却很懂得审时度势。
迎娶公主是天大的荣耀,但迎娶一位身份特殊的公主,需要更多的智慧。
熊家斟酌再三,最终还是选择了低调迎娶。
该给公主的体面,一分不少。
从浩浩荡荡的仪仗卤簿,到丰厚齐备的嫁妆清单,一切皆严格遵照礼部拟定的章程办理,绝无半分怠慢轻忽,让人挑不出错处。
然而,那些可以酌情增添的、用以彰显天家格外恩宠的超规格部分。
诸如延长数里的送嫁队伍、沿途增设的喜庆彩棚与庆典、由内帑额外拨出的丰厚添妆........
熊家主动表示“不敢僭越”,一切从简。
对此,刘靖没有意见。
他听完礼部尚书关于婚礼安排的禀报,只淡淡说了句:“按规矩办即可。”
他对这个女儿的要求,从始至终都很简单:别像上辈子一样,所嫁非人,受尽磋磨,英年早逝。
熊文简是他亲自挑选的女婿,家世清白,无任何不良嗜好,且在军中颇有才干,人品端方可靠。
刘婷嫁过去,只要安分守己,恪守妇道,一生富贵安稳是定然不成问题的。
至于这场婚礼是否足够风光,是否能让她在婆家更有脸面,是否能慰藉她失母的悲痛与深宫的孤寂,刘靖并不在意。
于他而言,能为这个并不亲近的女儿亲自挑选良婿,敲定婚事,分上这一两分心思,已是念在血脉情分上的格外厚待。
宋瑶对此就更没有意见了。
若非想着刘核将来也要出嫁,她这个做母后的总该提前了解了解公主大婚的流程规制,免得届时手忙脚乱,她甚至连过问都懒得过问。
只是,当礼部真的将那一套套礼仪细细禀明后,宋瑶看着册子上对公主婚后的训导,心里头一次对“女儿要嫁人”这件事,生出了极大的不满与抵触。
那日晚膳后,宋瑶倚在刘靖怀里,把玩着他龙袍上的盘扣,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以后给核儿娶个夫君回来吧。”
刘靖正闭目养神,闻言眉头立刻蹙起,想也没想便道:“娶夫君?此乃叛经离道之言,非女子应为之事.......”
“像你这么好的夫君,天底下极少,核儿遇不到怎么办?”宋瑶垮起小猫脸。
刘靖嘴角微扬,又立刻强迫自己正色道:“但话又说回来了......”
余地一留,便不再是断然的否决了。
....
出嫁当日,宋瑶按礼制出席了宫中的告别仪式。
刘婷穿着大红嫁衣,头戴九翚四凤冠,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向帝后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宋瑶端坐在凤座上,接受跪拜,看着下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她说了几句套话,赏了一套赤金头面,便算是全了礼数。
宋瑶瞧着刘婷的背影,微微眯起眸子,心中对自己今日的行为很满意。
瞧,她如今,也是越来越会做样子了。
“我越来越厉害了。”宋瑶小声对刘靖显摆。
刘靖一愣,点点头:“确实,脾气越发厉害了。”
宋瑶笑容消失,并打算真的厉害给他看看。
这人是越来越不会说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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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考验
乾庆三年,大公主刘婷的婚事刚过数月,紧随其后的,是二皇子刘慎的婚礼。
这桩婚事,是太皇太后孟氏临终前留下的懿旨所定。
因为孟家主支没有适龄的嫡女,所以迎娶的是孟家旁支的嫡女为二皇妃。
婚礼当日,天公并不作美,朔风卷着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然而,这并未影响婚礼的隆重。
皇宫内的广场上,仪仗森严,红毡铺地,规制严整,彰显着皇子大婚应有的气派。
从迎亲队伍入宫,再到与新娘并肩向帝后行礼,全程下来,刘慎的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意。
无论是面对前来道贺的朝臣宗室,还是宫中的长辈,他都笑意盈盈,应对得滴水不漏,看不出半点不情愿。
“二殿下真是好气度。”
“宠辱不惊,颇有涵养。”
“孟家这门亲事,看来二殿下是真心接纳了.......”
观礼的宗亲朝臣中,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许多目光落在这位新郎官身上,谁都明白这桩婚姻背后的政治意味,也都想看看刘慎会如何应对。
而刘慎这般表现,反倒让人意外,不禁对他多看了几眼。
这份沉稳,倒不是个能小瞧的。
观礼的皇室成员按序而坐。
刚满两岁的二公主刘核,兴奋得不得了,这是她第一次出席如此盛大的场合。
小丫头被乳母抱在怀里,穿着一身绣着小小金凤的红色宫装,头上扎着两个圆滚滚的发髻,各系着鲜红的丝带。
她似乎完全被这满眼的红色、晃动的珠翠吸引住了,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当礼官高唱“礼成”,乐声再次奏响,刘核像是终于理解了这是在庆贺,立刻咧开小嘴,咯咯咯笑出声来。
然后学着大人的样子,举起两只胖乎乎的白嫩小手,用力地拍在一起。
“啪!啪!啪!”
她那小巴掌拍得响亮至极响亮,但在肃穆的乐声与行礼声中,格外醒耳。
刘核拍得起劲又认真,小身子都跟着一颠一颠的,红丝带也随着晃动。
不少人的目光纷纷看向这位小公主,眼中露出笑意。
连一直面色平淡的刘靖,目光扫过小女儿时,冷硬的轮廓也柔和了一瞬。
宋瑶更是跟着女儿一起拍了起来。
这并非礼制规定的环节,但中宫皇后一动,宫人虽不明所以,但也跟着拍了起来。
紧接着,一些宗室女眷、官员家眷见状,虽心中诧异,但也犹豫着加入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附和,很快便连成一片,虽不整齐,可因为人数众多显得颇有声势,竟将庄严礼乐都隐隐压下去几分。
一时间,太和殿侧殿内,掌声雷动。
二皇子刘慎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但很快,他就强行压下心头情绪,几乎是立刻调整了过来。
非但笑容恢复,甚至比之前更显温煦,他还特意朝着刘核的方向微微颔首,眼神中是兄长对幼妹的友爱与纵容。
这一系列反应,行云流水,自然无比,落在大多数宾客眼中,只会觉得二皇子风度翩翩,友爱弟妹。
但六皇子刘青,可没错过二哥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阴霾。
见状,刘青冷哼了一声,甚至还用胳膊肘,怼了一下身旁看得有些无聊、已经开始神游天外的刘立。
“干啥?”刘立被弟弟一碰,回过神来,顺着刘青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恰好看到刘慎微微侧身,温声对身旁的新娘低语着什么。
从刘立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二哥温文尔雅的笑容。
“看啥?”刘立看了两眼,没发现任何异常,挠了挠头,困惑地看向弟弟。
然后冲刘青露出一个招牌式的、大大咧咧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就差把“我没看懂,但弟弟你肯定是对的”,这话写在脸上了。
刘青:“.......”就这么默默看着刘立。
刘立继续微笑,还嘿嘿了两声。
刘青没办法,只好压低声音道:“我记得二哥的妾室生了一个庶长女?”
他口中的妾室,原是在宋瑶身边待过的丫鬟,后来不知怎么的就给刘慎做了妾室。
但那妾室在生下庶女后没多久就染病去世了。
自那以后,刘慎便一直对外宣称,自己深爱那位妾室,感念其情分,连带着那个妾室所生的庶女也十分受宠,甚至因此多年来未曾再纳新人。
京城里的传言,也因此渐渐变了味道。不少人称赞二皇子情深义重、洁身自好,甚至有人说他“颇有今上当年之风”,意指刘靖对宋瑶的专宠。
更有甚者,将话题引向宫中,暗示因为那妾室曾是皇后身边出去的人,主仆情深,所以二皇子在皇后娘娘那里也格外受看重、受照拂。
这些流言是从谁的府邸、通过谁的口最先传出去的,刘青不用细想也能猜到。
只是让刘青一直想不通的是,父皇向来心思缜密,对母后的维护近乎偏执,最容不得有人利用母后谋私利。
可面对这些牵扯到母后的传言,父皇却始终没有动手处置,仿佛全然不知情一般。
但如今,看着眼前这场婚礼,看着二哥,再联想到父皇近来对他们兄弟二人课业、见识越发严格,却也有意引导的考校,刘青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想。
父皇,或许并非不知,也并非纵容。
他可能......是在等待,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考验。
考验他和哥哥,是否有能力看透这些伎俩,是否有手段应对这些暗流,是否........足以成为未来那个位置的合格候选人。
而二哥这件事,就是摆在他们面前的第一道考题。
刘立听了弟弟的问题:“昂,知道。”他挠挠头,语气坦诚,“但我不认识她啊,咋了?你想和她玩?”
他以为弟弟是看婚礼热闹,也想找同龄玩伴了。
刘立是个好热闹、爱交朋友的性子,朋友遍布三教九流。
上至王公贵胄的子弟,下至市井街头的顽童,他都能很快混熟,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但二哥府里那个深居简出、几乎不在人前露面的庶长女,他是真没打过交道,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宫宴庆典,刘慎都不带她出席,他去哪儿认识?
总不能让他闯进二皇子府,大咧咧地来一句:“嗨,大侄女,早上中午晚上好啊!我是你五叔,走,叔叔带你出去玩?”
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刘立自己都觉得荒唐又丢人。
且不说会不会被二哥当成挑衅,光是父皇知道了,怕不是要好好收拾他一顿了。
随着他们年纪渐长,父皇督促他们文武功课是越发严格了,动起手来......嗯,确实挺疼的。
刘青:“.......”
刘青彻底无言,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默默转回头,端正面容,目视前方。
决定至少在今日这大庭广众之下,不再尝试与兄长进行任何涉及心计的交流。
...
乾庆三年,深冬。
赵雨薇递了牌子,进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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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见血
她如今是皇后这里的常客,那块可以随时求见的腰牌,被她当宝贝似的收着,时不时就要拿出来用用,给宋瑶解解闷。
“娘娘,您可不知道,赵家如今可热闹翻天啦!”
赵雨薇一进暖阁,连大礼都行得匆匆,满脸幸灾乐祸。
她接过春桃递来的热茶,也顾不上烫,呷了一口,竹筒倒豆子般讲了起来。
“娘娘您是不知道,那赵家小姐自小在农户家长大,性子野得很,见了谁都敢直言不讳,把赵夫人气得够呛。”
“前几日府里设宴,她竟直接当着众人的面,说赵夫人偏心,苛待她这个亲女儿,把赵夫人的脸都给气绿了!”
赵雨薇顿了顿,又唏嘘叹了一句:“我原来就不愿意喊她一声娘,没想到她竟真不是我娘。”
这里的她,指的是赵夫人。
“不过好在我接回去的晚,出嫁的又早,也没怎么喊过几次,不亏。”
宋瑶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挑眉:“这么说来,你倒是因祸得福了?”
“可不是嘛!”赵雨薇笑着点头,“自从知道我不是赵家的亲女儿,我反倒松了口气。我总觉得与赵府那些人格格不入,现在放心了。”
“娘娘,我这次来,就是想求您帮忙在户部那边打个招呼,把我的户籍从赵家主支挪回当年养育我的旁支家里。”
赵雨薇正色道:“我想正式认养父母为爹娘,往后好好孝敬他们,给他们养老送终。”
说着,她又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那赵拾翠早年间嫁了一个书生,生了一个女儿,后来夫家人都没了,进京想着投靠亲戚,结果误打误撞进了皇庄。”
“说来也巧,京郊庄子不少,但她偏偏进的是您家人所在的那个皇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带着女儿主动找上门来的。”
赵拾翠和书生的女儿生的不俗,赵家人起了心思,给孩子改了姓,想和别人联姻。
合计来合计去,竟然盯上了四皇子刘启!
关键是,也不知那孩子和四皇子说了什么,他竟也有意动!
这也是为什么赵雨薇急着和赵家本家撇清干系的缘故。
她可是实打实的皇后党,可能不让赵家坏了她和皇后娘娘的关系!
宋瑶点点头,户籍一事她应下了。
至于这莫名其妙的真假千金......不会是宋嫣身上的气运又发力了吧?
没听刘靖讲过这段剧情啊?算了,今晚问问他就知道了。
见宋瑶点头,赵雨薇喜出望外,连忙起身行了大礼谢恩。
正事说完,气氛又轻松起来。
暖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角落的熏笼里飘出淡淡的果香。
两个孩子在不远处的厚毯上玩耍,由奶娘和宫女们看顾着。
二公主刘核正试图把一只彩布缝的小兔子塞进一个和她拳头大的锦囊里。
小脸涨红,模样可爱极了,就是动作比较暴力。
而七皇子刘佑,先天带来的美貌,却愈发惊人、夺目。
皮肤白皙,睫毛又长又密,鼻子挺翘,嘴唇是天然的嫣红。
他怀里抱着一只九连环,低垂着眼睫摆弄,侧影静美得不像真人,倒像画上走下来的仙童。
赵雨薇的视线几次不由自主地飘向刘佑,终于忍不住,对宋瑶道:“娘娘,二公主真是越长越貌美了,瞧这通身的气派,跟观音座前的玉女似的。”
宋瑶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连连摆手:“那是佑儿,七皇子刘佑!不是核儿!”
奶娘在一旁也抿嘴笑了,轻声解释了几句。
赵雨薇这才恍然,闹了个大红脸,赶紧告罪:“哎哟!瞧妾身这眼神!七皇子殿下莫怪,莫怪!实在是殿下这容貌.......太出众了些,妾身一时眼拙。”
她心里暗暗咋舌,这般好颜色,竟是位小皇子,这长大了还了得?
两人重新聊起了家常,主要是赵雨薇说,宋瑶听。
而两个小家伙,一开始还乖乖玩耍,没过多久,便闹了起来。
不知怎的,刘核似乎对弟弟手里的九连环产生了兴趣。
她丢开自己的布兔子,到刘佑身边,伸出小手就去抓。
刘佑玩得专注,忽然被打扰,小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他性格虽因体弱被周围人纵容得有些娇气,但并非软弱。
见姐姐来抢,他非但不给,反而把九连环往怀里一抱,扭过小身子,用背对着刘核,嘴里还发出不满的“哼”声。
刘核也是个霸道性子,她向来是要什么有什么的。
她小嘴一扁,也不说话,直接上手就去扒拉刘佑的肩膀,非要那九连环不可。
刘佑被她扒拉得不稳,险些歪倒,顿时也生气了。
他回过头,瞪着姐姐,虽然年纪小气势不足,但漂亮的眼睛里也烧起了火苗。
他一只手紧紧抱着九连环,另一只手就去推刘核。
一个非要,一个不给。
一个动手抢,一个动手推。
两个孩子很快就在厚毯上打成了一团。
刘核凭借力气大,很快就把刘佑按在了毯子上,小手去抠他怀里的九连环。
刘佑挣不脱,眼看属于他的玩具要保不住,直接上口咬刘核的脸。
一口下去,死死咬住,直接见血。
刘核非但没有因为疼痛退缩,反而顶着疼,生生把九连环拿到手了。
期间,刘核一声没哭喊。
还是奶娘看鲜血从刘核脸上流了下来,这才惊呼起来。
这才惊动了宋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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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宽容与严厉
“血!公主脸上......流血了!!!”一旁的奶娘脸色唰地白了。
孙嬷嬷到底是经年的老人,反应最快。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刘核身边,声音都带了颤:“小祖宗!让嬷嬷看看!伤哪儿了?”
奶娘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倒在地,连声请罪:“奴婢该死!奴婢照看不周!求娘娘责罚!”
声音里满是惶恐。
小主子在她们眼皮子底下伤成这样,尤其是最金贵的公主脸上见了血,这罪过她们哪里担待得起?
赵雨薇也惊得霍然起身,手里的帕子掉落在地,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
宋瑶走向那边,看见的就是两个战损小孩。
厚毯上,刘核攥着战利品,骄傲的站在那里,好像一个战胜的将军。
一道深深的牙印,印在她脸上,渗出鲜红血珠。
血珠与她雪白的肌肤形成对比,沿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团暗红。
刘佑见状试图把玩具抢回来,张牙舞爪就朝刘核扑过去,但被奶娘拦住了。
下人连忙将两个小祖宗分开,就连刘核手里的九连环也被呈给了宋瑶。
宋瑶扶额。
可能是因为生来就气血充足,刘核的性子从小就霸道。
用老六刘青的话来说,虽然妹妹还小,但已经能看出来比刘立那家伙有气势多了。
而刘佑,因着先天不足,自出生起就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太医叮嘱再三,宫人们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或许是敏锐地感知到了这种特殊的对待,这小家伙虽然大部分时间安静漂亮得像个小仙童,但脾气却着实不小。
稍不如意便眼圈一红,或是抿紧小嘴生闷气,是个极有个性的主儿。
用刘靖的话评价,就是“有些过于不懂事了”。
但每次刘靖这么说时,看着小儿子瘦弱的身板和漂亮却缺乏血色的脸蛋,后面总会跟上一句:“罢了,他身子弱,平安康健就好,这些小节不必苛求。”
帝心如此,底下人自然更加纵容。
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天赋秉性也开始显露。
五皇子刘立,小小年纪便大气开朗,人格魅力十足。
无论对朝臣还是对宫人,甚至是军队里的士兵,都能打成一片,极有领导力。
每次在不知不觉间,就成为了众人的核心。
六皇子刘青,则谨慎敏锐,观察入微,虽然安静,但说话做事往往能直指要害,凡事走一步看十步,谋而后定。
而且,刘青在武学上的天赋远超哥哥刘立。
跟着师傅练习武艺,进步神速,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
这两个儿子的优秀与潜力,刘靖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打算,欲在立、青二人中择一立为太子。
既是如此,对于注定与皇位无缘、且健康堪忧的幼子刘佑,刘靖的期望便降到了最低。
平安长大,别让宋瑶太操心就好。
故而对他也没用心教导,对于那些逐渐露头的小性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花大力气去矫正了。
这些心思,刘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宋瑶自然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眼下这两个小魔头闹得她脑仁疼。
...
看着女儿脸上的牙印,宋瑶抽出一条干净素帕,糊在刘核脸上,按住止血,紧接着抬起手,对着女儿的额头就是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哎哟!”
刘核被弹得一缩脖子,连忙捂着额头往后退了两步,小嘴巴一瘪,立马认怂求饶:“服了服了,母后,窝服了!”
她虽年纪小,却也能摸清家里的规矩。
母后是万万不能惹的。
不然用不了多久,那个庞大、威严、且对母后言听计从,名为父皇的凶残生物就会过来收拾她。
那她的小屁股和零嘴怕是都要遭殃了。
收拾完受害者,兼肇事者之一,宋瑶又蹲下身,目光转向另一个。
她同样伸出手指,对着刘佑的额头,弹了一个脑瓜崩。
刘佑见母亲过来,像是找到了靠山,立刻伸出小手紧紧抓住宋瑶的袖摆,漂亮的大眼睛里盈满泪水。
他急急告状:“我的!没了!那个是我的!姐姐坏!”
刘佑一边说,一边指着秋英的方向。
方才惹起祸端的九连环,早被眼明手快的奶娘收走,此刻正由秋英拿着。
刘佑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的玩具,一心想把它要回来。
一旁的赵雨薇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心里又是心惊又是懊恼。
实在没想到她今日来得这么不巧,偏偏撞上孩子们打架见血的事,不仅打扰了皇后娘娘,还让娘娘劳心费神。
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语气满是关切:
“娘娘息怒,公主这伤口看着虽不深,但也需得让太医仔细瞧瞧才是正理,女儿家脸上可万万留不得疤。且七皇子方才也受了惊吓,怕是也得看看才好.......”
赵雨薇的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玉梨领着当值的太医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
太医不敢怠慢,立刻提着药箱上前。
宋瑶点点头,先把刘核抱起来,又伸手将还黏着自己衣袖的刘佑也捞进怀里,转身走到软榻旁,把两个小家伙放在榻上。
御医赶忙上前,先是小心翼翼地揭开刘核脸上的帕子,仔细检视伤口。
齿痕颇深,边缘红肿,所幸不深,只是皮肉之苦。
他一边轻声安抚,一边用温盐水小心清洗,然后敷上清凉止血、祛瘀消肿的药膏。
整个过程,刘核出乎意料地安静。
方才抢玩具时的狠劲似乎消散了,她抿着小嘴,安安静静待着。
然而,当药膏碰到伤口时,冰凉的刺痛感还是让刘核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鼻头一酸。
“公主殿下,药性有些刺激,且忍着点,很快就好。”太医温声劝慰。
“母后......”刘核再也忍不住,可怜兮兮地朝宋瑶伸出手。
宋瑶心下一软,大方地伸出一只手递到她面前。
刘核立马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另一侧小脸埋在宋瑶的手背上,紧紧抱着她的手,才算稍稍安定了些。
另一边的刘佑见状,也不甘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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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兄长大爱
他本就因为闯祸而心虚害怕,又见姐姐得到了母亲的关注,连忙伸出小手,也紧紧抱住了宋瑶的另一只手臂,
把小脸埋进母亲的袖子里,开始悄无声息地掉金豆子,肩膀一抽一抽,好不可怜。
宋瑶:“.......”
她低头看看左边挂着的血勇小霸王,又看看右边粘着的娇气咬人精,只觉得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
明明是一同在她腹中孕育、一同呱呱坠地、自小一同养在身边的双生姐弟,怎么就跟前世有仇似的,从小打到大?
老大刘立和老二刘青虽不是双生,年龄也差了一岁,感情却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轮到这俩小的倒好,从会爬开始就抢玩具,会走了就开始追打,会说话了就开始告状......
以至于,宋瑶都怀疑在娘胎里的时候,这俩就已经为争夺营养,结下梁子了。
简直是天生的冤家!
宋瑶都快习惯他们三日一小闹、五日一大打的日常了。
只是,闹到见血,这还是头一遭。
太医手脚麻利,很快处理妥当伤口,又仔细检查了刘佑的口腔和手脚,确认他只是受了惊吓,并未受伤。
开了些安神压惊、清热消肿的汤药方子,又细细叮嘱了伤口护理的禁忌,这才退下。
...
太医前脚刚离开暖阁,后脚,方才还蔫蔫的刘核瞬间恢复了精神头。
她顾不得脸上的伤口,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晃着宋瑶的手,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地重申主权:“那是窝的战利品!”
另一边,刘佑也不甘示弱,紧跟着凑过来,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仰着小脸急声反驳:“不是!那是我的玩具!”
宋瑶看着眼前这两个刚老实,转眼又卯上的小冤家,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掂了掂手中的东西,刚想说:“九连环现在在她手里,就是她的了,谁也别争。”
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殿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刘立和刘青步履匆匆走了进来。
他们刚结束课业,一听说养心殿传了太医,心下担忧,便立刻赶了过来。
赵雨薇等人连忙躬身行礼:“参见五皇子殿下、六皇子殿下。”
刘青对众人的行礼恍若未闻,目光径直略过,快步走向宋瑶。
刘青视线扫过软榻,一眼就瞥见了刘核脸上缠着的纱布。
他眉头蹙起,眼神骤然转冷,目光当即射向一旁的奶娘和宫人,神色间满是不悦。
是如何照看的,竟让公主伤至如此?!
另一边的刘立则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赵雨薇等人起身。
然后,几步凑到榻前,弯下腰,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刘核被包扎的脸颊:
“妹妹,你本来就没七弟长得好看,现在脸上又多了块补丁,就更不如他了。”
话音刚落,没等刘核发作,他又立马补充了一句,大手按在妹妹毛茸茸的发顶上,用力揉了揉,语气诚恳:
“不过没关系!就算你脸上再多十块补丁,丑得像小花猫,你也永远是哥哥最疼的妹妹!”
宋瑶:“.......”扶额无语。
这孩子,在外人面前,明明也能说话周全、应对得体,怎么现在就挑让人气结的话说?
果然,他话音刚落,刘核本就因为伤口疼痛、战利品被扣押而委屈的小心灵,瞬间受到了暴击。
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旁的刘佑见状,立马炸了毛,一把拍掉刘立放在姐姐头上的手,皱着小眉头,怒目瞪着他。
刘立被弟弟拍开手,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顺势转移目标。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了刘佑柔软顺滑的头发,一通乱揉,直接把好好的发髻揉成了乱糟糟的鸡窝。
他一边揉,还一边真挚道:“放心吧七弟,就算你头发乱成鸡窝,你也永远是哥哥的弟弟!”
一直站在旁边,同为弟弟且同样拥有一头顺滑黑发的刘青,默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在刘立即将遵循“兄长大爱均沾”的原则,眼神亮晶晶,手蠢蠢欲动时,刘青立刻杀过去一个冷冰冰的死鱼眼。
刘青:你敢动一下试试?
无法在六弟头上施予同样关爱,刘立略显遗憾地撇了撇嘴,但这份失落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看见了宋瑶手的九连环。
“母后,”刘立眼睛一亮,凑到宋瑶身边,“您近来不看那些有趣的话本子了?改玩这种小孩儿的玩具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不等宋瑶回应,伸手拿起了那串九连环,掂量了两下。
刘立扬起下巴,冲着宋瑶咧嘴一笑:“这玩意儿,儿臣在杂记里见过,知道怎么解!交给儿臣,保管分分钟解开,您放心!”
刘青原本还在留意刘核的伤口,听到刘立的话,下意识地看向他手里的九连环。
当看清环身内侧刻着的细小“佑”字标识时,瞳孔猛地一缩,心头警铃大作!
刘青几乎立刻出声阻止:“哥!不可!那是.......”
然而,晚了。
就在刘青话音刚起的刹那,刘立手臂潇洒地一挥,使了个巧劲,用力一掷!
“哐当——!”
原本环环相扣的九连环瞬间摔得四分五裂,散落一地,倒也算是解开了。
全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看一脸大功告成的刘立。
刘立对自己的杰作相当满意。
他凑到宋瑶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是期待:“母后,您瞧,儿臣的这种解法,是不是最快、最干脆?”
宋瑶:“.......”
她看着眼前这根筋的儿子,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环,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皇上不是说立儿有帝王之资吗?
就这?!
果然,瞎子的话不能听!
刘青已经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弯腰从地毯上捡起那截断裂的主环。
第565章 趁热喝粥
主环断裂处,工匠精心镌刻的“佑”字,完好无损。
刘青捏着那段碎环,面无表情地走到兄长面前,默默递了过去。
刘立不明所以地接过,低头一看。
“.......”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刘立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沉默了。
片刻后,他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试图挽回一点兄长的尊严:“那个...七弟啊,你看,哥这种解法,是不是...特别快?你你学会了吗?”
回应他的,是两重骤然爆发的、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
“呜哇——!!!”
“我的玩具!”
“呜哇!窝滴...那是窝滴战利品!!!”
刘核哭得比刘佑还要大声。
这可是她用脸换来的,是她英勇作战的证明!
现在就这么变成了一堆破烂,她的赫赫战功也付诸东流了!
刚才打生打死、见血都没掉一滴眼泪的两个小家伙,此刻抱着哭作一团,哭声此起彼伏,差点把殿顶给掀了。
刘立瞬间慌了手脚,头皮发麻。
他手忙脚乱地凑过去,试图安抚:“七弟!七弟你别哭啊!哥错了!哥不是故意的!哥再赔你一个新的!赔十个!一百个!保证一模一样!”
他又转向哭得同样投入的妹妹,试图讲道理:“妹妹!妹妹你别跟着哭啊!这东西本来就是七弟的,你哭个什么劲儿嘛!”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刘核哭得更凶了。
一边哭,一边挣扎着想要抬手去堵刘立的嘴。
可她却发现自己的两只手,被刘佑紧紧抱住了,根本抽不出来。
刘核又气又急,小嘴一张,朝着刘立给她擦眼泪的手就咬了过去!
结果刘立反应极快,手臂一缩,灵活地躲开了妹妹的利齿。
不但躲开,他还伸出两根手指,在刘核的牙上,模拟刷牙的动作,刷刷划拉了两下,嘴里还配着音:“刷刷,牙齿白白,不能乱咬人哦。”
这下可真是捅了马蜂窝。
“哇——!!!!”
双重奏的哭声陡然拔高,几乎要掀翻屋顶。
宋瑶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连向来冷静的刘青,都不得不叹了口气,走上前,加入了哄人的队伍中。
...
刘青叹了口气,上前准备加入哄人队伍,临了还不忘转头,冷冷地瞥了罪魁祸首兄长一眼。
顺便补上最后一刀。
“哥哥慌什么?不如先看看脚下。”
刘立不明所以地低头。
刘青接着道:“哥哥,你摔碎玉环的这块地毯,是去年进贡的。通体用雪山牦牛腹底最细软的绒毛混着天蚕丝织就,全天下就这一条。”
“冬日赤足踏上去温润如暖玉,母后最爱赤着脚在上面走动。”
“如今玉环碎在上面,碎屑极易嵌入绒毛之中,极难清理干净,稍有不慎便会划伤肌肤。这地毯......怕是不能要了。”刘青礼貌微笑。
这话精准戳中了刘立的死穴。
刘立是真怕母后因为地毯的事生气,更怕父皇知道后又要收拾他。
原本就笨拙的安抚动作,更是乱了章法,连哄人的话都忘了怎么说。
眼看两个小家伙哭得越来越凶,刘立急得满头大汗,索性伸出手,去捂住那两张制造噪音的小嘴,企图物理消音。
“别、别哭了!哥赔!什么都赔!先别哭.......”
结果,手刚伸过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同仇敌忾的刘核和刘佑,仿佛找到了共同的泄愤目标,几乎同时,张嘴就咬!
刘核咬右手,刘佑咬左手,两人都用了十足的力气。
“嗷!”
刘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
“都在虎口,还挺对称。”刘青再度一笑,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殿内的混乱再度升级。
刚被打发回太医院的太医,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就又被养心殿的宫人急匆匆地请了回来。
太医提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心中叫苦不迭。
今日养心殿是怎么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这片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之际,殿外传来通传:
“皇上驾到——!”
刘靖踏进殿内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堪称灾难的景象。
...
刘靖今日在乾清宫批阅奏折时,便听宫人说养心殿请了太医。
他心里放不下,紧赶慢赶处理完手头紧要的政务,便立刻摆驾过来。
刚到养心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各种混杂的哭声,紧接着便看见秋英脸色焦急地匆匆而出,一问之下,竟是又去请太医了!
刘靖的心当即就提到了嗓子眼,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一边快步往里走,一边沉着脸斥了李进德一句:“里头闹成这样,请了两次太医,你这老奴也不及时禀报?是不是当差当到头上,不想干了?!”
李进德心里叫屈,却也只能连连告罪。
刘靖没心思跟他计较,抬脚就进了殿内。
看清殿内的景象后,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
宋瑶好端端地坐在软榻上,面前还摆着一碟新鲜的果子,正拈起一颗放入口中,神情虽然有些无奈,却并无惊慌或病容。
甚至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闲适,没有出事的模样。
只要她无事,天就塌不下来。
“这是怎么了?”刘靖走上前,挥手免了众人的礼,目光扫过殿内的混乱场面,最终落在宋瑶身上。
这养心殿,是遭了劫匪吗?
宋瑶见他进来,抬眸看了一眼,从盘中特意挑了一颗她最不喜欢的酸果子,递到刘靖嘴边,淡淡开口:“皇上,晚膳咱们就喝粥吧。”
刘靖张嘴接住,酸李子的酸涩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酸得他眉头紧皱。
“都依你。”他囫囵吞下果肉,压下酸劲,才接话道,“不过怎么突然提到晚膳喝粥?”
还好这颗酸果子她没自己吃,不然怕是要酸哭了。
宋瑶面无表情地重新拈起一颗自己爱吃的甜果子,细细嚼着,解释道:“因为,”她抬手指了指眼前这片,“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不如趁热喝了吧。”
刘靖:“.......”
...
最终,这场血案以刘立惨败,告终。
他不仅伏低做小地赔了好几天的罪,还自掏腰包,让人打造了两套更精致的九连环送过去,一套给刘核当新战利品,一套给刘佑补做玩具。
第566章 立功
这下两人都高兴了。
说来也奇,经此一闹,原本天天见面就掐的刘核和刘佑,反倒安分了不少。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人不仅没再动手争抢,平日里的小脾气也收敛了大半,让人省心不少。
“火气都小了许多呢。”奶娘们私下里欣慰地议论。
这难得的和平景象,落在刘立眼里,化作了满腔的幽怨。
“母后,您说这是不是就是先生讲的‘外部矛盾转移内部矛盾’啊?”
刘立整个人趴在宋瑶的腿上,声音闷闷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委屈地蹭了蹭宋瑶的腿,活像只受了委屈的大型犬,一心等着母后的安慰。
他这几天被父皇罚得着实不轻。
弄哭弟弟妹妹、损毁皇后心爱地毯,这两桩事加起来,刘靖虽未当众严厉斥责,但惩罚却实实在在。
除了必须赔礼道歉,最让刘立叫苦不迭的,是课业被直接翻了一倍。
太傅每日布置的功课本就不少,如今更是堆积如山,令他每日挑灯夜读、苦不堪言。
他知道,这惩罚多半是冲着弄坏地毯去的。
母后的喜好与习惯,父皇记得比谁都清楚。
那条地毯母后确实喜欢,赤足踩在上面的惬意模样,父皇也曾含笑看过许多次。
自己一时鲁莽毁了它,父皇没动手揍他一顿,大约已经是看在母后面子上了。
刘立自知理亏,在直到惩罚时,连一句讨价还价的话都不敢说,只能蔫头耷脑地领旨谢恩。
当然,即便他占理,在刘靖面前,也是不敢多言的。
另一侧矮几后,刘青翻阅着一摞文书,头也没抬,闻言凉凉地吐槽了一句:
“哥哥真是舍己为人,牺牲小我,成全弟妹和气,也算是一桩功劳。”
刘立哼哼唧唧地不说话,只是往宋瑶怀里缩了缩,赖在她腿上不肯起来。
他现在可没心思跟刘青拌嘴,只想在母后这里多蹭点安慰,弥补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
宋瑶揪了揪刘立头上立起的毛,然后拿起一旁的点心,堵住他的嘴。
刘立张嘴接住点心,含糊不清地嚼着,脸上的委屈总算消散了些。
今日是难得的休沐日,也是他和刘青能陪着宋瑶一起用膳的日子,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刘青也没再继续调侃他,毕竟难得能有这样安稳的时光,他可不想因为哥哥破坏了氛围。
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中的奏折上,认真地研读起来。
这些奏折都是从西北战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详细记录了战事的进展、兵力的部署、粮草的供应以及敌我双方的态势。
他要根据这些奏折,写一篇分析战事走向的文章,呈给父皇看。
这可不是简单的任务。
刘青需要从这些或真或假、大幅美化过的文字中,提炼出关键信息。
西北守军的兵力配置是否合理,粮草的运输线路是否安全,供应能否跟上战事需求。
更重要的是,他要结合这些信息,预判战事的后续走向,是继续僵持,还是我方能够一举击溃敌军,顺利收尾,甚至还要提出相应的应对策略。
刘靖有意让两个孩子提前接触朝政实务,不至于将来两眼一抹黑。
但考虑到两人毕竟年纪尚幼,心智尚未完全成熟,刘靖也并未做硬性要求或指派具体差事。
只是让他们随着自己的兴趣和性子,从奏折中挑选一些来看,权当增长见识,熟悉政务处理流程。
刘立性子跳脱,喜欢与人打交道,对官场的运作,以及各地官员的任免、考绩、风闻轶事颇感兴趣,便主动要了吏部相关的折子来看。
而刘青则对行军打仗有着浓厚的兴趣。
他主动要来的,是近期从西北战场传回的一系列战报、粮草奏请、以及边关将领的密折抄本。
此刻,他面前矮几上的文书摆放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摊开了一幅简易的西北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做了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标记。
刘青刚刚翻阅完一份最新的战报,一边将看过的折子整理好,准备稍后撰写文章呈给刘靖御览,一边说给母兄听:
“说起来,潘雁姐做得确实出色。这才不到两年光景,已从小卒积功升至千户了。”
他提到的潘雁,正是宋瑶身边的宫女,当年自请西北参军的奇女子。
此事在京城也曾掀起过一阵波澜,但很快便被其他新鲜事掩盖。
只有少数关注西北战事的人,才一直留意着她的动向。
西北的战事,自前年秋初露端倪,到去年全面爆发,至今已断断续续打了近两年。
大梁与北方的狄戎部落因草场、商道及历年积怨,冲突不断升级。
战事初期,狄戎凭借骑兵之利,一度侵扰边关数镇,掠去不少人口牲畜。
朝廷调兵遣将,稳住了阵脚,之后便进入了拉锯与反攻阶段。
潘雁便是在这烽火连天中,凭着实打实的军功,一步一个脚印爬了上来。
她初入军营时,因其女子身份备受质疑、排挤,但潘雁很快用一手精准的箭术,赢得了同袍的初步认可。
在一次小规模遭遇战中,她射杀了狄戎一名冲阵的百夫长,救了小队同袍,初立战功。
此后,无论是戍守关隘的细心警觉,还是追击残敌的果敢迅捷,她都表现得可圈可点。
更难得的是,她似乎对西北的地形气候有种天然的适应力,提出的几次行军建议都颇得上级将领重视。
去年冬天一场关键的反击战中,潘雁所在的营队奉命突袭一处囤积粮草的营地。
行动途中遭遇暴风雪,向导迷失方向,队伍陷入困境。
是潘雁根据地面积雪的观察,提出了新的行进路线,并主动带领斥候小队在前探路。
最终成功引导部队在预定时间抵达,配合主力一举焚毁了敌军大量粮草,立下大功。
此战之后,她便被破格提拔,如今已是一名能独当一面的千户了。
等这波战事结束,必定还要论功行赏。
“折子上说,她麾下的雁营,来去如风,探敌精准,屡建奇功。”刘青继续说道,他欣赏有能力的人,不论男女。
“是的,我手下出去的人,就是这么厉害。”宋瑶心情很好,拿起一块糕点,投喂找安慰的刘立。
忽然,二公主刘核振奋无比,大叫一声!
“啊啊啊——!”
宋瑶手一抖,糕点掉在了地上,刘立的神情更幽怨了。
第567章 挑食
二公主刘核气势惊人。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只见刘核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她右手握拳,高高举起,左脚顺势一抬,精准踩在了身旁刘佑的背上,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豪气云天地宣布:
“核儿也要当大将军!!!”
她要像潘雁那样,骑马,打仗,威风凛凛!
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厉害!
因此痛失糕点的刘立:“.......”
不知道女儿为什么燃起来的宋瑶:“.......”
以及被踩在脚下,非常生气的刘佑:“!!!”
...
“你踩我!”
被当成垫脚石的刘佑先是一愣,当即恼羞成怒。
小身子猛地一抖,肩膀用力向上一顶!
“哎哟!”
沉浸在幻想中的刘核猝不及防,脚下失衡,惊叫一声,向后摔倒在地毯上。
刘核摔倒,也不哭闹,翻身爬起来就扑向刘佑。
两人瞬间在厚毯上滚作一团,你抓我挠,你踢我蹬,场面一度十分激烈。
奶娘宫女们慌忙上前,再次陷入拉架的苦战。
宋瑶无语,刚要把刘立扔进去,平息他们的战火。
刘青就主动起身,走上前,一边一个拎着后领,语气冷淡:“再闹就不许上桌用膳了。”
这话果然管用,两个小家伙立马安静下来,蔫蔫的耷拉着脑袋,不敢再乱动。
直到晚膳备好的通报传来,奶娘才匆匆上前,将两个满身褶皱、头发凌乱的小家伙拉下去,仔细清洗收拾了一番。
等两人再出来,换上干净整洁的衣物,模样都乖巧了不少,活脱脱两个精致的小乖宝。
只是彼此对视时,眼神里还藏着不服的火气。
...
晚膳设在正殿旁的暖阁。
一张圆桌摆在正中,周围摆放着六把椅子。
今日是难得能和母后一起用膳的日子,刘核和刘佑都记着分寸,不敢再放肆打闹。
他们心里清楚,五哥刘立性子好,就算他们闹点小脾气也容易糊弄。
但六哥刘青可不好惹,真要是惹恼了他,保准会被好好收拾一顿。
要知道,父皇向来喜欢和母后单独用膳,不喜欢被旁人打扰。
他们几个还在襁褓中时,尚且能陪着一起用膳,可一旦断了奶,就被父皇安排到各自的宫殿,单独用膳去了。
只有逢年过节,或是像今日这样母后偶尔的兴起,才能有机会陪着她一起用膳。
这样的机会格外难得。
...
宋瑶率先走进暖阁,刘靖随后而至,走到主位旁的椅子坐下,顺手将宋瑶拉到自己身边的位置坐下。
这一下,所有人都清楚了。
母后的一侧已被父皇牢牢占据,想挨着母后坐,就只能争另一侧的位置。
众人瞬间将目光锁定在宋瑶另一侧的空椅上,眼神里都带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挨着母后,意味着可以更容易得到母后的关注。
可以悄声说些悄悄话,可以让母后帮自己夹喜欢吃的菜。
甚至在父皇投来严厉目光时,还能往母后身边缩一缩,寻求庇护。
而挨着父皇......虽然父皇也很好,但那种无形的威压,总让人吃饭时忍不住挺直背脊,不敢放肆。
...
五皇子刘立本想仗着年纪最大,腿最长,一个箭步过去,占据母后身边的黄金位置。
但他刚有动作,衣摆就被拽住了。
“五哥!你等等!”
刘核仰着小脸,杏眼圆睁,里面写满了决心。她下午刚立下志向,气势正盛。
刘立哭笑不得,又不敢用力挣脱伤了妹妹,只能被她拖住。
就在这僵持的片刻,一直比姐姐安静些的七皇子刘佑,忽然动了。
他没有大声宣告,而是迈着小步子,径直走到宋瑶身边。
他抬起精致的小脸,长长的睫毛扑扇着,一双大眼睛里蓄满了委屈又可怜的水光。
刘佑伸出小手指,拉了拉宋瑶的衣袖,然后指向自己的后背,声音软糯:
“母后,这里,刚刚被姐姐踩了...有点疼.......”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势在宋瑶另一侧的空椅上坐了下来。
刘佑坐下后,还不忘回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了宋瑶一眼,仿佛在寻求母亲的抚慰与庇护。
这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将一个被欺负了的可怜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正在和五哥理论的刘核:“!!!”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狡猾的弟弟!
他竟然!告黑状!而且还抢跑了!
刘青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好笑地看着弟老七。
这小子,倒是会抓时机,还会利用自身优势。
但刘核的震惊与愤怒很快被另一个更严峻的现实冲淡。
弟弟已经坐在母后身边了,那剩下的位置,要么是挨着兄长,要么就......挨着父皇!
父皇平日里虽然也疼她,但大多时候都很严肃,眼神冷冷的,让她有些害怕。
她可不想挨着父皇坐!
每次挨着父皇坐,她半点都不自在。
刘核立刻扭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被她拽着的五哥刘立。
刘立:“.......”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妹妹才会记起他是兄长。
...
刘立认命地叹了口气,走向了刘靖身边那个空位,端端正正地坐下,还不忘对父皇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父皇万安。”
刘靖对孩子们之间争夺洞若观火,却并不点破,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见刘立坐下,刘核也没办法了,不情不愿地走到刘立身边的位置坐下,还不忘瞪了弟弟一眼。
刘青则慢悠悠地走到最后一个空椅坐下,正好在刘核和刘佑中间。
众人刚坐稳,宫人就端着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走了进来。
整个暖阁都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让人食欲大动。
最中间摆放着一道清蒸麒麟鱼。
鱼身完整,造型精致,鱼皮光滑透亮。
上面点缀着几片翠绿的香菜叶和鲜红的枸杞,一看就让人有了食欲。
这麒麟鱼产自南方深海,极为罕见,肉质鲜嫩无比,刺又少,是宋瑶很喜欢的一道菜。
待宫人把鱼放下,刘靖夹了一块最鲜嫩的鱼肉,仔细挑去里面的细刺,才放进宋瑶的碗里:“尝尝,这鱼是今日新运来的。”
见状,刘核眼前一亮,赶忙给弟弟也夹了一筷子,因为刘佑最讨厌吃鱼肉了。
她赌的就是弟弟不敢在父皇面前挑食!
第568章 要求
刘佑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主位方向,见父皇正专心致志地给母后布菜,压根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确认了这一点,刘佑毫不犹豫的将鱼肉拨到碗边,然后就像没看见似的,继续吃他喜欢的蟹粉豆腐。
刘靖给宋瑶夹菜的动作没停,余光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但他并未出言训斥,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对于这个自幼体弱的小儿子,刘靖的宽容是其他孩子难以企及的。
偶尔挑食这种小事,在有太医精心调理的情况下,便也随他去了。
刘核见状,不由瘪了瘪小嘴,心里蛮不是滋味。
同样是父皇的孩子,父皇对她的教养可严了。无论是文武功课,还是待人接物,都和两位哥哥的要求一模一样。
从未因她是女孩儿就纵容,又或降低标准。
可反观弟弟,无论是母后还是父皇,对他都颇为宽容,就算犯了错,也很少被训斥。
她倒不是嫉妒弟弟,只是觉得......有点失落。
刘佑见父皇没管自己的挑食,心里先是一阵窃喜,随即胆子大了起来,开始得寸进尺。
他抬眼看向一旁布菜的太监,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然后伸出小手,拽了拽身旁宋瑶的衣袖。
宋瑶转过头,挑眉,用眼神询问:“?”
刘佑没说话,只是用小手指了指桌子中央的八宝鸭,又期待的看向宋瑶。
他想让宋瑶喂他吃。
那道八宝鸭炖得软烂入味,鸭皮油光锃亮,香气浓郁,是今日晚膳里最受欢迎的菜肴之一。
宋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软了一下。
她自己生的孩子,长得又精致漂亮,像个小仙童似的,宋瑶对他也就多了几分宽容,不介意他打扰自己吃饭。
她没多想,顺手就拿起自己的筷子,准备去夹一块鸭肉喂他。
就在这时——
“佑儿,好好吃饭。”
刘靖甚至没有抬头,舀起一碗汤放到宋瑶面前,语气平淡,却瞬间让暖阁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刘佑的小手瞬间僵住,脸上的期待也凝固了。
刚才退到一旁的太监,闻言立刻又趋步上前,拿起公筷,低声询问:“七殿下,可要用些鸭肉?”
刘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将汤匙放在宋瑶手边,温声道:“这汤火候足,趁热喝。”
和孩子一起用膳就是不方便,他甚至不能抱着喂她。
刘佑见试探失败,也不敢再闹,耷拉着小脑袋,乖乖地重新拿起自己的小勺子,对太监点了点头,示意要一小块鸭胸肉。
然后老老实实的自己吃起来,再不敢有半分逾矩。
宋瑶见状,侧过头,趁着刘靖给她夹菜的间隙,飞快地对他眨了眨眼。
刘靖失笑,老七这孩子,某某些地方和瑶儿真是挺像的。
就连这种试探、得寸进尺的小模样,都如出一辙。
当年瑶儿还没有放下戒心那会儿,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得寸进尺的,试探他边界的。
刘立和刘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刘立舀了一大口饭塞嘴里,一天天的,都八百个心眼子。
刘青则依旧慢条斯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不过周身的氛围雀跃了一点。
刘核更是眉飞色舞,就差没把她是乖宝宝写在脸上了。
活该,让他挑食,让他想让母后喂,父皇果然不会过分纵容他的!
...
晚膳用毕,宫人撤去残席,奉上清口的花茶和几碟时令鲜果。
一家六口移步至暖阁另一侧更为宽敞舒适的休息区。
这里摆放着数张紫檀木圈椅和一张宽大的软榻。
临窗处还设有一张书案,刘靖偶尔在此处理些政务,此刻正好被老六刘青征用。
刘靖倚靠在软榻上,随手拿起一本宋瑶近日在看的话本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姿态放松。
宋瑶毫无顾忌地坐在他腿上,后背靠着他的胸膛,身前的矮几上摆着一碟切好的时令鲜果。
剥好的荔枝、去核的樱桃,还有脆嫩的梨块。
她拈起一枚银签子,叉起一块果肉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为了能多尝这口清爽的果子,她方才在膳桌上特意少吃了好几口饭呢!
偶尔叉到不太甜的果肉,她顺手就喂到刘靖嘴里。
刘靖对宋瑶递到唇边的,总是来者不拒,仿佛经由她手的东西,沾染了别样的滋味。
窗边,刘青端坐在书案之后。
将他下午撰写的初稿在案上铺开。
少年神色沉静,提笔蘸墨,不时在文章某处添上一两笔,进行着最后的润色。
另一边,刘立盘腿坐着,对弟弟妹妹,讲着学堂里发生的趣事。
说着说着,他顺带提了一嘴:“今日鸿哥儿脸色不太好,许是又病了......”
这个名字一出,刘靖翻书页的动作顿了一下,问道:“鸿哥儿近日在课堂上的表现如何?”
那年举办完五谷祭后,当日苗凌就上交了兵书。
这些年,苗凌还算老实,时不时呈上一些知识来,西北战场能快速进入尾声,也又这些知识的功劳。
为此,刘靖以恩典的名义,让鸿哥儿跟着皇子们一同在御书房读书。
宋瑶叉了一块没味道的果子塞进刘靖嘴里,至于是恩典,还是威胁,就只有刘靖知道了。
反正这些年来,刘靖从来都不让她和鸿哥儿见面,就连宫宴都要将他安排在离她最远的地方。
以至于大臣们都搞不清楚,刘靖究竟是看好鸿哥儿,还是厌恶鸿哥儿。
闻言,刘立直起身子,想了想说道:“挺用功的,先生提问他都能答上来,写字也很认真。就是......”
刘立表情扭曲了一下:“就是性子太像女孩子了一些。”
不单单是性子,就连行为举止都像。
有时恍惚间,刘立甚至觉得鸿哥儿比核儿更像妹妹。
第569章 各听各话
刘立并非刻薄之人,他说这话时甚至带着点困惑。
男子可以如父皇般威严沉稳,或如太傅般博学儒雅,哪怕如他自己这般跳脱爱玩,六弟一般的冷静自持都可以。
但鸿哥儿还不一样。
他说话轻声细语,举止温文守礼,这些都没问题,问题是他的走路姿势、嬉笑怒骂都像女孩子。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比如走路姿势,若放在妹妹身上,自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可放在一个同龄的少年身上,尤其在崇尚男儿当自强、文武兼备的皇家学府里,就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怪异。
“儿臣也留意到了。”清冷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六皇子刘青不知何时放下了笔,拿着那份润色完的文章,走了过来。
他先是将文章呈给刘靖,然后才接口道:“堂兄的言行举止与偏好,确实有悖于世俗对男子的要求,更偏向女子。”
“他甚至.....擅女红,还精于厨下之事,这在属实颇为罕见。”
天知道当刘青看到鸿哥儿拿起针线缝补破损的衣裳时,有多震惊。
既震惊于鸿哥儿会针线,也震惊于衣裳破了这样的小事,他都不敢让母亲知道。
据鸿哥儿自己说,若是衣服破了,就代表着不文静,苗氏是会伤心的。
且先不说他们每日都要练武,单是苗氏为什么要要求鸿哥儿文静,刘青就看不明白。
母后甚至从来不要求妹妹文静。
...
刘靖接过刘青递来的文章,另一只手却将宋瑶面前那碟还剩不少的水果移开,放到旁边的小几上。
动作流畅得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刚才她已经吃了不少,再贪嘴,夜里又该积食不舒服了。
宋瑶见状,不满地撅了撅嘴,却也没反驳,只是伸手挽住了刘靖的胳膊,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刘靖无奈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低头开始翻看刘青呈上来的文章。
“那核儿上次吃的糕点,也是鸿堂兄做的吗?”刘核突然问道。
她记得有一次,五哥刘立回来时,带了一盒精致的糕点,说是堂兄喜欢下厨,亲自做的,特意带回来给她尝尝。
那糕点甜而不腻,香气浓郁,好吃得很。
在大梁,向来有君子远庖厨的说法,别说王公贵族的公子哥了,就连各家的小姐夫人,大多也不会亲自踏入厨房,顶多是指挥下人做。
堂兄一个男孩子,竟然擅长做糕点,这让刘核一下子就把这事儿记住了。
刘核见宋瑶面前的果碟被取走,知道母后暂时不吃果子了,便从绒毯上爬起来,小短腿迈着碎步,飞快地跑上前来,钻到了宋瑶怀里。
这次老七刘佑慢了一步,没能抢在姐姐前面,便索性放弃了,待在了五哥刘立身边。
倒不是他不想黏着母后,主要是因为刘靖现在就在宋瑶身边。
想起刚才晚膳时,自己想让母后喂饭,被父皇一句话制止的事,刘佑心里就有点发怵,不太想接近刘靖。
宋瑶笑着将女儿抱进怀里,低下头,让刘核给自己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果汁。
刘核乖巧地用自己的小帕子,轻轻擦了擦宋瑶的嘴角,擦完就获得了一个摸摸头。
“是他做的。”刘青点了点头,肯定了刘核的说法。
“那还挺好吃的。”宋瑶抱着女儿,下意识地回道。
闻言,六皇子刘青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转向了刘靖。
他早就察觉到父皇对鸿堂兄的态度不一般,准确来说是不喜欢堂兄和母后有所接触。
这话一出口,下首刘青目光倏地转向刘靖。
果然,原本垂眸浏览文章的刘靖,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转向宋瑶,眉头微蹙,语气有几分紧张:“你吃了?”
宋瑶将下巴放到女儿柔软的发顶,眨巴着一双明眸,看着刘靖,撒娇道:“哎呀,就只是尝了一小口嘛!没事的啦~”
她与他都有上辈子,宋瑶知道他在担心些什么。
其实,当时她吃的时候没注意,只当是御膳房送来的。
再说了,不过只是一个糕点而已,若是鸿哥儿真这么有本事,她就完蛋了,哪还能和现在这么快活。
而且都好几个月前的事了,平平安安,无事发生。
刘靖看着她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心下无奈,却又舍不得责备,只得低低叹了口气,拿她没办法:“你呀.......怎么就这么让人不放心。”
宋瑶吐了吐舌头,伸出两只手,捧住他的脸,用力将他的脑袋转回去,重新对着那份文章,娇嗔道:“快看青儿的文章!写了好久呢!”
刘靖被她弄得心痒痒,当着孩子们的面,又不好多亲昵,只得顺着力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纸页上,
不过,心中却打定主意,今晚定要好好“教导”她一番何为谨慎。
刘靖重新开始阅读文章,一边仿佛不经意般地,将话题又带了回去。
“方才说鸿哥儿的教养.......朕还是那句话,不必拘泥于世俗的性别之见。喜欢糕点烹饪也好,喜欢女红刺绣也罢,都是个人心性所致。只要他安分守己,便不用管他。”
这样也好,反正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重用鸿哥儿,与其让他成长为一个有能力的人,却无处施展,不如就让他彻底养废了。
也算是他对这孩子最后的仁慈。
六皇子刘青心思敏锐,瞬间就听明白了刘靖的言外之意。
他微微颔首,将父皇的话记在了心里,打算以后在学堂,若是遇到堂兄又被三哥嘲笑的情况,就稍微拦一下,不让他太过难堪。
难不成苗世子妃早就看透了父皇的心思,所以才特意将鸿哥儿养废的?
倒是刘核,她年纪还小,压根没听懂刘靖话里的言外之意,却把他的话牢牢地记在心里。
不必拘泥于世俗的性别之见。
...
今天作者要出去走亲戚,只更一章哈,明天正常更新~
第570章 是否奢靡
这一日,寒冬褪尽,春光正好。
御花园里繁花似锦,连带着不知名的小野花也竞相绽放,争奇斗艳。
江南的贡船借着春风与运河解冻的便利,送来了大批珍奇花草。
其中不少是皇宫花匠都未曾见过的品种,宋瑶见了便有些心痒。
宫里头内务府按例呈上的那些花露、头油、香膏,用了这些年,渐渐觉得腻了。
她便想亲自采摘一些品相好、气味独特的,试试看能否自己调配出些不一样的花露或精油来。
于是,这日午后,宋瑶挽着藤编提篮,来了御花园。
春桃拿着小银剪,按照她的指点,剪下最饱满艳丽的花朵,冬青则在一旁捧着记录的本子,记下采摘的花名与位置。
正当宋瑶专注挑花时,不远处传来一阵争执声。
宋瑶动作一顿,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
不远处的花架下,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宫女正对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和她身边的老嬷嬷说着什么,神色焦急,呵斥意味很明显。
那小女孩穿着一身淡紫色衣裙,梳着双丫髻,此时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裙摆,显得有些怯懦。
她身边的老嬷嬷则脸色紧绷,似乎在低声表示歉意。
宋瑶挑了挑眉。
她喜欢热闹,所以出行就不可以清场,但为了安全,随行的宫人通常也会提前让附近不相干的人回避。
那老嬷嬷眼尖,率先瞥见了不远处的宋瑶,以及她身边跟着的冬青等宫人。
当看清宋瑶的脸时,老嬷嬷的脸瞬间煞白,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还不忘伸手拉了拉身边的小女孩,颤声说道:“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小女孩被嬷嬷一拉,也跟着跪了下来,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怯生生地跟着喊道:“参见皇后娘娘......”
那宫女也惊得浑身一颤,慌忙转身,双膝跪地,磕头请罪:“奴婢办事不利,让人惊扰了皇后娘娘。”
宋瑶看着这阵仗,心中起了好奇。
她示意春桃将手中的花篮接过去,自己则缓步走了过去。
“你是谁家的孩子?”
春桃立刻上前,低声回禀:“回娘娘,这是二皇子殿下的庶长女,名唤刘知微。她的生母,是当年娘娘身边的粗使丫头琅枝。”
春桃声音平稳,但提到琅枝的名字时,心里还是有些复杂。
琅枝能在娘娘身边伺候,还是她帮忙运作的。
只是没想到办差不利索出错,又被发现和还是二皇子刘慎有联系。
皇上便直接将她指给二皇子做通房了。
琅枝不久便有了身孕,生下了庶长女刘知微,可她自己却几个月后病没了。
说是病,但具体怎么样就只有二皇子一人知道了。
春桃想到琅枝,又想到马上要被封为将军的潘雁,再看看眼前这个小女孩,心中不由叹了一起口气。
....
宋瑶倒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琅枝留下的女儿,她名义上的孙女。
孙女.......
宋瑶稍稍往后退了几步,她今年才二十五岁,被人叫祖母总觉得怪怪的。
单是这么一想,宋瑶就不舒服,嫌弃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刘知微抿了抿小嘴,低声回道:“回祖...娘娘,臣女是随母亲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的。”
她口中的母亲是她的嫡母,二皇子妃孟氏。
而太后曹氏,自从太皇太后孟氏走了以后,就正式搬入了慈宁宫。
至于称呼,则是刘知微察觉出宋瑶对她的排斥,临时改的口。
“母亲还在慈宁宫说话,臣女觉着里头有些闷,便求了嬷嬷带臣女出来透透气,这才来了御花园。”
宋瑶点点头,她倒是知道今日二皇妃孟氏递了牌子进宫了。
本来二皇妃也要来见她的,但她懒得搭理她,便直接让人回绝了。
想来孟氏此刻还在慈宁宫。
.....
在刘慎尚未开府、仍住在宫中皇子所时,刘知微偶尔被嬷嬷抱着来御花园逛逛。
只是后来刘慎出宫开府,迎娶了孟家女为正妃,她的处境,便渐渐微妙起来。
这倒不是说孟氏这个嫡母故意苛待刘知微。
恰恰相反,孟家自当年孟雪在秋日宴上因穿着白虎皮招摇而惹出大风波、连累家族后,对族中女子的管教愈发严苛。
尤其注重贤德、恭谨、不骄不妒的名声。
孟氏嫁入二皇子府后,对这位前头妾室留下的、没有威胁的庶女,在明面上可谓是做到了面面俱到。
吃穿用度一律按郡主份例,甚至偶有添补,礼仪教养请了嬷嬷悉心教导。人前也总是一副慈和关爱模样,挑不出错处。
然而,府邸深深,人多口杂。
入府后不久,孟氏便有孕了,府中下人间难免有些风言风语流传。
那些话,无非是些到底是庶出、生母卑贱、将来嫡子出生,怕是更没地位之类的闲言碎语。
有时,甚至还会带着轻蔑地提及她早逝的生母琅枝。
这些话,刘知微听在心里,格外不是滋味,让她愈发敏感早熟。
更让她感到迷茫的是,她渐渐察觉到,父亲刘慎对她的疼爱,似乎也并非像是外面流传的那般深厚。
在人前,父亲总是温和待她,偶尔也会摸摸她的头,表现出足够的父女亲昵。
可一旦屏退左右,独处之时,父亲脸上的笑容便会淡去许多,看她的眼神例行公事般。
与在人前的慈父判若两人。
这种反差,比嫡母总隔着一层的关怀,更让她感到无措与失落。
今日她好不容易求得嫡母带她进宫,心里本就是存了些别样期盼的。
....
刘知微偷偷抬起头,看着宋瑶,眼神里满是好奇。
她早就听府里的老人说过,她的生母琅枝原来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虽是犯了错被赶出来的,并不得皇后娘娘欢心,但这份联系却是真真切切的。
也正因如此,她对这位高高在上、极得圣宠的皇后娘娘充满了好奇,平日里总是有意无意地关注她的事情。
嫡母本想按规矩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却直接被回绝了,刘知微心里有些失望。
可没想到,她竟会在御花园里,撞见了皇后娘娘!
....
方才,她和嬷嬷躲在假山后,看着远处宫人们忙碌的身影和隐约可见的华服。
嬷嬷告诉她那是皇后娘娘在采花。
刘知微忍不住问道:“嬷嬷,我听说皇后娘娘宫里,一天要用掉上百斤新鲜的瓜果来熏香,是真的吗?是不是有点太奢靡了呀。”
第571章 潘雁回京
她问这话,并无太多恶意,更多是孩子天真的好奇,以及对宋瑶生活的一种想象。
在她受到的教育里,她得温柔谦恭、勤俭持家,争做女子的表率才行。
上百斤鲜果只用来闻香味,是她难以想象的豪奢。
“小姐可万万不要这样啊.......”嬷嬷忍不住感叹,生怕自己小姐也学了这样浪费的做派。
那传出去名声可就不好听了,二殿下还指望着小姐长大后,帮着联姻呢。
....
然而,刘知微这话说的声音有些高,刚巧被附近的宫女听见了。
宫女急忙走过来,先是对着刘知微和老嬷嬷行了个礼,然后便说道:
“皇后娘娘尊驾在此,尔等不早早回避已是失礼,怎可在此妄议宫中用度?”
年纪小的不明白也就罢,这个老的也是宫里出去的,怎么还不懂这些门门道道?
宫女白了嬷嬷一眼,又解释道:“那些瓜果,都是内务府专拣那香气清郁、品相完美的。放在娘娘宫里,熏香的,并非任其堆积腐烂浪费!”
“一旦熟透、香气最盛之时过了,便会立刻撤换下来。而撤换下来的这些瓜果,都会分发给宫里的宫女太监们食用,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宫女神情激动。
皇后娘娘最讨厌浪费粮食了,内务府怎么敢顶风作案?!
且娘娘喜好瓜果熏香,这是宫里都知道的事儿,也是她们这些底层宫人的一项福利。
那些撤换下来的瓜果,多是顶好的东西,若没有皇后娘娘,她们哪里吃得到?
若是因着这小小姐不知轻重的几句话,传出去什么不好的风声,让娘娘听了心里不自在,以后不用这法子熏香了,她们岂不是连这点甜头都没了?
这可不行!
她正要再强调几句宫规和体恤下情的道理,就惊觉宋瑶的目光看了过来。
于是便有了方才那慌乱跪地的一幕。
....
宋瑶了解完这一切,倒没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是为了几斤瓜果。
不过,看着刘知微小心翼翼的模样,她忽然想多问几句。
“你喜欢御花园的花吗?”宋瑶忽然换了个话题,指着自己篮子里刚刚采摘的花。
刘知微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宋瑶会问这个,她顺着宋瑶的手指看向篮中的花朵,点了点头:“回娘娘,喜欢......花很漂亮。”
“那过来,帮我一起摘几朵吧。”宋瑶语气随意,对于奴役童工这件事,毫无心理负担。
刘知微彻底呆住了,连她身后的老嬷嬷都惊愕地抬起了头。
皇后娘娘......让小姐帮忙摘花?
“还愣着做什么?”春桃在一旁提醒,“娘娘让你近前伺候呢。”
刘知微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迈着小碎步,走到宋瑶身边。
她学着春桃的样子,伸出手,接过那把比自己手掌大不了多少的银剪子,眼神紧张地看向宋瑶,像是在询问该摘哪一朵。
“就摘那些开得正好的。”宋瑶指了指不远处一丛开得热烈的花。
“是,娘娘。”刘知微小声应道。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却格外认真,剪每一朵花都要仔细打量半天,确认是开得最盛的那一朵,才敢下手。
宋瑶就站在一旁,看着她干活。
没有刻意的教导,没有身份的鸿沟,仿佛真把刘知微当做了一个普通宫女使唤。
但刘知微却格外高兴。
刘知微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像刚才那般拘谨。
她会小声回答宋瑶的问题,偶尔还会主动指着某一朵特别漂亮的花,跟宋瑶分享自己的发现。
宋瑶自己也闲闲地摘着,偶尔说一句“这朵颜色好”或“那丛香气特别”。
老嬷嬷早被示意起身,远远垂手侍立,不敢打扰,心中却惊疑不定,猜不透宋瑶这番举动是何深意。
但无论如何,小姐能得到皇后娘娘的喜欢都是好事,想必殿下也会高兴的。
....
不知不觉间,竹编篮子已经被各色花朵堆满,香气愈发浓郁。
宋瑶玩得兴起,还想再摘几枝,然而,一个太监匆匆赶来。
太监小跑过来,在春桃耳边低语了几句。
春桃点点头,上前禀报:“娘娘,潘雁将军回京述职,方才已在乾清宫面圣完毕,此刻正往养心殿来,说是想给娘娘请安。”
宋瑶眼睛一亮:“潘雁回来了!?”
“不玩了,回去了。”宋瑶立刻做了决定,将手中最后一支花放入篮中,拍了拍手上的花粉。
刘知微闻言,心中划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却不敢表露,连忙放下银剪,恭顺地退开一步。
宋瑶示意春桃提起花篮,转身便准备离开。
就在她迈步时,衣袖却被人拉住了。
宋瑶回头,只见刘知微不知何时又凑近了些,仰着小脸,眼神期盼。
她似乎鼓足了极大的力气,然后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娘娘,我...我能跟你姓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的脸先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本来只是觉得皇后娘娘身上的感觉很纯粹,不像父亲那般复杂,想表达一下自己的亲近之意。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样一句,实在是太不得体了!
宋瑶也愣住了。
她倒是没料到这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过转念一想,小孩子的想法本就奇奇怪怪,倒也正常。
毕竟前一段时间,核儿还天天喊着要做大将军,最近的梦想又变成了要做龙王,掌管风雨,庇护天下百姓风调雨顺。
不过潘雁已经回京,有这么一个实打实的人在眼前,估摸着核儿的梦想又要实时更新了。
第572章 她只能依附于皇后!
乾庆五年春,随着最后一股敌人残部被彻底击溃,持续了近三年的西北战事,终于以大梁的全面胜利落下帷幕。
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飞递入京,整座紫禁城都为之震动。
而在这场决定性的战役中,一个名字被写入了战报最显眼的位置——潘雁。
战报详细描述了那场决定性的战役。
敌方主力为扭转颓势,集结最后精锐,企图趁大梁军队战线拉长、补给略缓之机,夜渡河流,发动突袭。
正是潘雁在巡哨时发现了敌军渡河的迹象。
她当机立断,一边派人火速向中军大营传讯,一边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率部隐蔽接近。
在敌人前锋半数过河、阵型脱节的关键时刻,发动猛烈的袭击。
不但打乱了敌军渡河节奏,为后方主力集结布防赢得了至关重要的时间。
而且在最后的主力决战中,潘雁率部迂回侧翼,直插敌军指挥中枢,并亲手斩杀了敌军首领。
此役,潘雁居功至伟。
消息传开,首先在军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那些曾因她女子身份而轻视、质疑甚至排挤过的同袍,此刻心情复杂。
有佩服其真本事的,有暗叹“巾帼不让须眉”的。
当然,也少不了酸溜溜认为她是运气好、沾了是皇后身边人。
然而,真正掀起惊涛骇浪的,是在朝堂之上。
数日后的大朝会,刘靖当众宣读了西北大捷的捷报,并论功行赏。
当圣旨念到对潘雁的封赏时,整个太和殿一片哗然。
“.......擢升潘雁为镇西将军,赐金百两,锦缎五十匹,京中赐宅邸一座,准其独立建制‘雁营’.......”
从千夫长,直接跃升为镇西将军!
虽然只是武官中不算顶尖的职位,但这将军的名号,却有着非同寻常的象征意义。
大梁开国以来,并非女子获得封赏,但大多是追封其夫或其子,或赏赐金银田宅、诰命封号。
直接授予实职军衔,且是将军头衔的,潘雁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朝堂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轰然炸开。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一名须发皆白的御史大夫率先出列。
“潘氏虽有微功,然其身为女子,授予军职,已是破格!历朝历代,岂有女子为将之理?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厚赏其家眷即可!”
“臣附议!”立刻有数名言官、礼部官员出列附和,“妇人当主中馈,守内闱,岂可抛头露面?今日封一女子为将军,来日是否女子亦可入朝为官,与男子同列?长此以往,阴阳倒错,伦常何存?”
但支持者也有不少。
“潘将军于西北战事确有大功,功勋卓着,按律当赏。陛下赏罚分明,正是激励将士之举。”
“非常之事,当有非常之赏。西北初定,正需树立榜样,激励边军。潘将军之事迹若能传扬,或可鼓舞更多有志报国之人。”
“潘将军乃皇后娘娘身边出去的人,忠心可鉴.......”户部尚书赵启元也赶忙出声认可。
众言官:“.......”
你一个户部尚书也要插嘴军事。
赵启元这句话,声虽低,却让人想到了另一层面。
许多道目光,偷偷瞟向了御座之上神色莫测的刘靖。
关键,在于皇上的态度!
皇上不仅准了这封赏,听圣旨措辞,这镇西将军的封号、独立建制的雁营,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而非一时兴起的恩赏。
这足以证明,皇上对此事不仅是默许,根本就是乐见其成,甚至有意推动!
这个认知,让许多朝臣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皇上到底想干什么?
仅仅是为了酬功?以潘雁的功劳,赏赐金银田宅,加封其父母兄弟更高的爵位或官职,甚至破例给予其未来夫家恩荫,都足以彰显天恩浩荡,且符合惯例。
为何偏偏要给她本人实打实的军职和将军头衔?
难道.......皇上真的有意开女子为官的先河?
今日是一个潘雁,明日会不会有张雁、李雁?
今日是军中,他日会不会是朝堂?
想到日后可能要与其他女子同殿为臣,甚至听其号令,许多自诩读圣贤书、恪守男女大防的官员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荒唐至极!
“无论潘氏功劳多大,封赏其家人足矣!臣恳请陛下,遵循祖宗法度,维护朝廷体统!”
又一名老臣以头叩地,咚咚作响,老泪纵横。一副痛心疾首、誓死扞卫道统的模样。
也有年轻些、希望建功立业的官员忍不住反驳。
“潘将军之功,乃实打实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何寒将士之心?难道只因她是女子,功劳便要打折?如此,才是寒了真正有功之士的心!”
今日这老登能用这话来打压潘将军,又岂知明日会不会拿什么来说他们这些后辈的事?!
朝堂之上,顿时吵成了一锅粥。
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论不休。
反对者占了大半,且多为清流言官与守旧的老臣,声音洪亮,情绪激动。
支持者或因资历浅,或因顾忌多,声音要弱上许多,但依然坚挺。
刘靖高居御座之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下面的争吵。
直到争论声渐渐低下去,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他时,刘靖才缓缓开口:
“功必赏,过必罚,此乃治国统军之基。潘雁于国有大功,此乃事实。”
“朝廷赏功,自当赏及本人,方能彰显公平,激励来者。若因其是女子,便将其功劳转嫁他人,如此赏罚,何以服众?何以激励边关将士奋勇杀敌?”
有些事情,是半步也不能退的,军功转嫁的口子一旦撕开,必将遗祸无穷!
今日可以因性别将女子之功转给男人,他日是否也能因门第、因亲疏、因利益,将寒门之功转给权贵?将边将之功转给近臣?
军乃国之重器,赏罚是否分明,直接关系到军队的战斗力与忠诚度,关系到王朝的生死存亡。
此例,绝不可开!
况且,这也符合刘靖最根本的意图。
他需要一支军队,完完全全归属于宋瑶,而在朝堂之上,潘雁能依附的人只有宋瑶!
第573章 此军当归属皇后!
当初之所以会同意潘雁投身军伍,仅仅是为了满足宋瑶偶然兴起的念头。
对于刘靖而言,潘雁能否在战场上活下来、能否立下功勋,其实并不那么重要。
她若成功,自然最好,顺理成章地达成宋瑶的心愿。
她若战死沙场,刘靖同样可以嘉奖其忠勇报国之心,褒扬女子亦能如此刚烈,以此为名,组建一支卫队。
无论如何,最终都能将一支武装力量与宋瑶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他需要给瑶儿一层保障,一种超越后宫权柄、在非常时刻能起作用的倚仗。
“西北战事艰难,潘雁能挺身而出,以女子之身立下不输男儿之功,此乃其过人之处,亦是朝廷之幸。”
“朕今日封她为将,并非要颠倒阴阳,而是要告诉天下人,在大梁,凡有功于国者,无论男女,朝廷必不相负!”
话音落下,官员一时无言。
反对者虽心有不甘,却在大义下找不到更有利的驳斥点。
然而,刘靖接下来的话,才真正如同惊雷,彻底炸响了整个朝堂。
并将在未来的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争议不休的一笔。
“潘雁将军忠勇可嘉,功在社稷。其麾下雁营新立,朕心甚慰。为彰其功,励其志,并念及其与中宫旧谊,”
刘靖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温柔,但内容却石破天惊——
“特旨:其所统雁营,一应粮饷、军械、驻地,皆由内帑供给。此营.......”
“直属中宫管辖,赐号‘凤翎卫’,以为皇后仪仗亲军,护卫宫闱,亦听候皇后差遣!”
轰——!
如果说方才关于女子封将的争论还停留礼法的层面,那么这道旨意,则直接将一个军事编制,与后宫之主绑定在了一起!
皇后亲军!
历朝历代,皇后可以拥有尊贵的封号、丰厚的汤沐邑、庞大的后宫管理机构、甚至一定程度的干政权。
但何曾有过皇后名下直接拥有一支成建制、有正式番号、由朝廷供给、听其调遣的军队?!
这简直是在皇权与后权的边界上,硬生生划开了一道口子,树立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先例!
殿内一片死寂,比之前皇帝宣布封将时更加彻底。
所有人都被这堪称骇人听闻的旨意,震得失去了反应能力。
就连那些原本支持潘雁封将的年轻官员,此刻也瞠目结舌,大脑一片空白。
反对?如何反对?
内帑供给,某种程度上算是皇帝用自己的私房钱养兵给皇后。
让人无语的是,皇帝的语气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仿佛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恩宠。
然而,但凡有点政治头脑的人都明白,这一点恩宠背后,意味着何等巨大的权力偏移与象征意义!
宋瑶,就此成为了大梁朝、乃至封建帝制历史上,第一个名正言顺拥有独立武装军队的皇后!
就这样正在采花的宋瑶,莫名其妙的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支军队,还不用她出钱养。
...
后世史家每每论及此事,无不惊叹连连,争论不休。
《梁书·后宫传》在记载瑶后时,必然浓墨重彩地提及“凤翎卫”。
称之为“旷古未有之殊恩”,“帝后一体,信重若斯”。
有史家认为,这充分体现了乾庆帝刘靖对瑶后的宠爱与信任,甚至到了“以国器为私赠”的地步,是帝王深情至极的体现。
但这同时也为后世外戚或后宫干政埋下了伏笔。
不少人将此视为刘靖执政生涯中一个巨大的污点,是导致大梁后来一系列权力争斗的诱因之一。
而一些思想更为开放、注重实证的后世学者,则从不同角度进行分析:
凤翎卫的建立,绝不仅仅是宠爱与否的产物。
它象征着在乾庆帝心中,皇后的地位被提升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
皇后不仅仅只是母仪天下的象征,或皇帝的内助,而是被赋予了真正的共治资格,以及相配套的实力保障。
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刘靖对传统铁律的突破,尽管这种突破是以极度个人化的方式呈现。
还有军事学者对凤翎卫的组建与运作进行了深入研究。
这支军队虽然人员不过万,且名义上主要承担仪仗和宫禁护卫,但其军事建设一直走在时代前列,引得不少人研究。
它的训练、后勤自成体系,形成了一个独立于外朝兵部、内廷侍卫统领之外的微小但完整的军事单元。
后世的许多军队建设,都借鉴了凤翎卫的经验与模式。
有军事专着中写道:“凤翎卫之立,乃大梁军事史上的一次重大革新。其独特的军事模式,为后世军事发展提供了宝贵的借鉴,影响深远。”
也有学者从女性地位变迁的角度出发,将“潘雁封将”与“凤翎卫立”视为一体两面。
认为这是中国古代史上一次难得的、由最高权力推动的、对女性社会角色与能力的公开肯定与破格提拔。
尽管其初衷可能源于帝王私情,且具有极大的偶然性与特殊性。
但客观上仍将“女子可为将”、“皇后可掌兵”这样在当时惊世骇俗的概念,以官方正式的形式镌刻进了历史。
潘雁成为了一个符号,而凤翎卫则是这个符号最坚实的物质体现。
有不少学者感叹:“靖帝与宋后之时,女子地位之高,前所未见。潘雁封将,雁营归后,不仅是对个体的认可,更是对女性群体的尊重,为后世女性解放埋下了种子。”
无论后世的评价如何,不可否认的是,这些举措确实是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它打破了陈规,挑战了传统,不仅对大梁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也为后世留下了无尽的思考与惊叹。
千百年后,当人们翻阅大梁的历史,看到这段记载,依旧会为刘靖的魄力所折服,为宋瑶这位史上第一个拥有军队的皇后而惊叹。
到底是什么样的爱意,能让一位帝王亲手将利剑递给有多位嫡子的中宫皇后?
当然,这些宋瑶都不知道,她现在最愁的就是女儿哭了,怎么都哄不好。
第574章 她才四岁,她能说谎吗?
宋瑶接到宫人禀报说潘雁已经到了,欢欢喜喜提着花篮,带着春桃、夏雀等人,赶回了养心殿。
然而,还未踏入正殿,一阵嘹亮又委屈的嚎啕大哭声便穿透殿门,直直传入耳中。
宋瑶脚步一顿,心下诧异,这又是怎么了?
她加快步伐走了进去。
那个制造出巨大噪音的小人儿,正是二公主刘核。
她今日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骑装,头发也利落地束成了一个小马尾,显然是刚从演武场回来。
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坐在地毯上,蹬着腿,仰着头,闭着眼睛,嘴巴张得老大,用尽全力地宣泄她的不满,哭声响亮得几乎能掀翻屋顶。
卸了甲胄、只穿着深蓝色箭袖常服的潘雁,正手足无措地蹲在地毯中央。
她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风霜,但此刻这张小麦色的脸上,满是慌乱。
潘雁看着面前那个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小人儿,想伸手去拍抚安慰,又怕自己粗糙的手掌弄疼了小公主,只能笨拙地哄着:“公主殿下,莫哭了...莫哭了.......”
一别三年多,原本襁褓里的乖巧公主也变成了极具杀伤力的样子。
潘雁觉得这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人紧张。
刘靖则坐在主位的椅子上,脸色黑沉沉的,手里捏着一本奏折,却迟迟没有翻动。
若是在地上哭的是立儿他们,他早就上手了,但偏偏是他唯一的女儿,刘靖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
听到殿门响动,他抬眼看向宋瑶,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
潘雁最先察觉到宋瑶的到来,锐利的眼眸迸发出明亮的光,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她猛地直起身,快步走到宋瑶面前,单膝触地,以军中武将参见上级的郑重姿态,向宋瑶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末将潘雁,参见皇后娘娘!”
这一拜,情真意切。
声音更是抑制不住的哽咽与激动。
潘雁永远记得,在遇到宋瑶之前,她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因为生得人高马大,不像其他女子那般温婉,被邻里街坊嫌弃五大三粗、没有女儿家样子,到了适婚年龄,却连一门像样的亲事都找不到。
父母为她的婚事愁白了头,她自己也常常因此暗自神伤。
若不是当年机缘巧合,到还是姨娘的宋瑶手下当差,得了她的赏识与信任,她的人生恐怕早已定格在老潘家嫁不出去的丫头上。
是宋瑶不嫌弃她,给她机会,信任她,甚至在她主动请缨参军时,全力支持她。
如今她能立下战功,被册封为将军,拥有了全新的人生,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宋瑶。
行完礼,潘雁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又转向宋瑶身侧的春桃,同样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多谢春桃当年的引荐之恩。”
当年,正是春桃这个远房表侄女,听闻她处境艰难,又知她有一把力气,才将她引荐给了当时正需人手的宋瑶。
这份恩情,潘雁一直铭记于心。
春桃连忙侧身避过,笑着回礼:“将军折煞奴婢了,是将军自己有本事,娘娘慧眼识珠。”
这边君臣叙旧的功夫,那边的刘核见母后来了,哭声先是一顿,猛地睁开大睛,确认了果然是宋瑶后,如同找到了终极靠山。
...
“哇——”地一声,哭得更加惊天动地。
刘核一边哭,一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像颗小炮弹似的,迈着小短腿冲向宋瑶。
隔着老远,刘核张开手臂就要抱,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哭诉:“母后,母后......父皇坏!父皇不许核儿当将军!哇——”
宋瑶被女儿这阵势弄得有些懵,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连忙快走几步,张开怀抱,精准地将泪汪汪的刘核接了个满怀。
入手的小身子还在不停发抖,脸颊哭得通红,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鼻尖也红红的,模样既可怜又好笑。
“我的核儿,怎么哭成这样了?”宋瑶伸出手指,用指尖戳破小鼻涕泡。
刘核趴在宋瑶的肩膀上,把小脸埋进宋瑶的颈窝,母后身上有香香的味道。
闻言,她抽抽搭搭地说道:“父、父皇坏......他、他说核儿不能当将军!不让核儿去、去战场......哇——他说核儿不能去!!”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强烈抗议。
宋瑶疑惑,怎么会?
刘靖虽然对孩子们要求严格,他秉承着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次会的原则,还算尊重孩子的个人意愿。
...
宋瑶不由得抬起眼,看向主位上的刘靖:“她才四岁,她能说谎吗?”
刘靖接收到妻子的质询,只觉得一阵冤枉。
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决定必须为自己辩解一下。
“若她只是说‘将来想当将军’,有此抱负,朕或许还会觉得她志气可嘉,与众不同。”
刘靖回想起女儿雄心勃勃的模样,嘴角微抽:“可她不是单纯的想,她是现在、立刻、马上就要。”
“就在你来之前,核儿拽着潘将军的衣摆,非要潘将军答应带她走,说今天就跟着去西北大营,明天就要上阵杀敌,立下比潘将军还大的功劳,当比潘将军还威风的大元帅。”
刚才气势可凶了,连他都敢顶撞。
可一听到下人说宋瑶马上就过来了,立刻小嘴一瘪开始哭。
“朕的二公主,年纪不大,心眼不小啊!”刘靖隔空点了点刘核的脑袋。
此话一出,刘核不哭了,身子也不抖了,就是头往宋瑶怀里埋得更深了。
宋瑶:“........”
刘核是不会说谎,可她会挑有利于自己的说。
宋瑶抱着女儿,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努力想把自己缩成隐形人的潘雁。
潘雁身量极高,接近两米,即便此刻恭敬地垂手站着,如山岳般挺拔沉稳的气势也扑面而来。
她常年习武征战,臂力惊人,所用的兵器自然也是精铁锻造,分量十足。
再低头看看自己怀里这个小胳膊小腿、软绵绵的女儿.......
体重估计还没潘雁的武器重。
第575章 刘核的教育
宋瑶的目光在潘雁宽阔结实的肩膀、骨节分明的大手,和自己怀里幼崽之间,来回扫视了两遍。
“.......”
宋瑶沉默了,这跟急着去找死有什么区别?
她可以容忍孩子们的许多脾气,但其中不包括生命。
可能是刘核生来尊贵、顺风顺水,让她失去了对自己生命的敬畏,以至于竟然觉得去战场杀敌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宋瑶弯起眉眼,对着女儿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包容、仿佛能融化所有冰雪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母性的光辉和无条件的接纳。
刘核正心虚呢,看到母后对自己笑得如此温暖,心里瞬间踏实了。
她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咧开了小嘴,露出了一个甜笑:“母后,核儿爱你~”
母女俩相视而笑,一个温柔包容,一个小意讨好,画面看起来温馨有爱。
仿佛刚才的狂风暴雨已经过去,只剩下脉脉温情。
然而,这温馨的假象仅仅维持了不到三息。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突兀地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宋瑶的手,不知何时移了位置,在刘核肉嘟嘟的小屁股上,狠狠拍了一记。
“嗷——!!!”
刘核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她脸上的甜笑瞬间僵住,转化为极度的难以置信。
随即,比刚才被刘靖否决梦想时,更加难过,她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
母后从小到大最疼她了,她从来没被她打过,一次都没有!
刘靖猛地扭动小身子,在宋瑶怀里扑腾,试图挣脱这残酷的钳制,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混合着伤心和羞愤,滚滚而下。
母后不是站在她这边的吗,母后不是对她笑得那么温柔吗?!
怎么可以打她屁屁?!
这比父皇说她不能当将军还要过分!还要伤心!
宋瑶面不改色,手臂圈住挣扎的女儿,任由她哭闹,甚至还有余暇,对刘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孩子不好的地方肯定都是随了他!
...
说起来,刘核能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梦想,还跟她受到的教育有关。
按大梁的规矩,公主与皇子的教育是分开的,公主大多学习女红、礼仪、诗词歌赋等,为日后嫁人做准备。
按照宫中旧例,公主们到了一定年龄,学习的内容与皇子是截然不同的。
主要学习女德、女红、管家、礼仪、诗书琴画等,为将来出嫁成为合格的主母做准备,地点也多在内廷,由专门的女性师傅教导。
但宋瑶对这套规范并不十分了解,也未深究。
她见刘立、刘青到了年纪便去上书房跟着太傅读书,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刘核也该如此。
于是,宋瑶早早的就为女儿准备了小书包、小文具,念叨着要送她和哥哥们一起去上学。
刘靖见她这般积极,兴致盎然,也不忍扫她的兴,便默许了。
甚至亲自交代了上书房,让刘核跟着皇子们一同启蒙,学习基础的文墨、算数乃至简单的骑射。
至于那些公主专属的课程,反正刘核年纪还小,日后再说也不迟。
于是,刘核便成了大梁开国以来,第一个进入上书房、与皇子们一同接受教育的公主。
这也使得她接触的世界和听到的故事,远比一般养在深宫只学女则女训的公主广阔得多,性子也养得越发活泼大胆,甚至有些野。
而七皇子刘佑,则因为先天体弱,太医建议不宜过早耗费心神于课业,需以将养身体为要。
刘靖便决定让他晚两年再入学,平日里只由嬷嬷们启蒙些简单的字句和道理。
反正他对他也没有期待。
...
潘雁见状,也试图帮着劝慰这位志向远大,却实在过于年幼的公主。
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刘核平齐,尽量放柔了语气:“公主殿下,您想当将军的心意是极好的。”
“只是战场之上,实在太过凶险。那里到处都是流矢,稍有不慎,就会中招,流好多血,会很疼很疼的。”
其实考虑到刘核年纪小,潘雁还是说简单了。
战场上的流矢是不讲道理的,谁都有可能死亡。
她能在战场上活下来,并取得功绩,能力是一方面,但运气也占相当一部分。
寻常时候可以凭杀气索敌,可在战场上全是杀气,训练出来的寻敌意识,毫无用处。
暗箭难防,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刘核倔强地反驳:“我才不怕疼呢!我又不是弟弟!”
她在表达自己勇敢的同时,还不忘拉踩一下刘佑。
潘雁有些无奈,但还是耐心道:“公主殿下,不如这样,您先好好长大,好好吃饭、睡觉、读书、练武,把身体养得棒棒的,把本事学得足足的。”
“到那时,您一定能成为一个真正了不起的将军。”
“可是,长大还要好久好久呢......”刘核瘪了瘪小嘴,眼圈又有点红。
对于孩子来说,长大是一个漫长到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概念,她的将军梦迫切得恨不得立刻实现。
知子莫若母,宋瑶用一句话哄好了她:“但你比刘佑更快长大。”
在她长大以前,她一定教会她要好好爱惜自己的生命。
刘核猛地抬起头,眼睛倏地亮了。
对啊!
幸福果然是对比出来的。只要一想到自己永远比弟弟厉害、先长大,刚才的巨失落,瞬间就被一种奇妙的优越感取代了。
刘核瞬间破涕为笑,从宋瑶的怀里爬出来,又恢复了往日活泼好动的模样。
她跑到潘雁身边,仰着小脸问道:“潘将军,等我长大了,你能教我打仗吗?”
潘雁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道:“好啊,只要公主愿意学,属下一定好好教你。”
“太好了!”刘核高兴得跳了起来,将刚才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她拉着潘雁的手,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一会儿问战场上有没有老虎狮子,一会儿又问当将军是不是要穿很漂亮的铠甲。
...
齐王府。
苗凌手中拿着一份朝廷邸报,上面详细记载了潘雁受封将军、组建凤翎卫的事情。
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女子为将”这个字眼上。
第576章 模糊
苗凌对面,坐着鸿哥儿。
“母亲,”鸿哥儿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您看这邸报......潘将军她,真的以女子之身,做到了如此地步。”
“朝野虽然争议,但陛下力排众议,不仅封她为将,还将新军归于皇后娘娘麾下......原来,女人也是可以带兵打仗,甚至执掌军队的。”
他一边说着,目光偷偷瞟向苗凌。
苗凌是极有学识的,这一点鸿哥儿从小就知道。
母亲不仅精通文墨,更知晓许多连关于行军布阵、器械制造的独特见解。
在他心里,母亲比许多男子都要厉害得多。
“母亲您懂得那么多,见识那么广,难道不曾想过,像潘将军那样,去做一番事业吗?”鸿哥儿急道。
苗凌拿着邸报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儿子。
鸿哥儿的脸上有着与她相似的清秀轮廓,眼神更加清澈,也更......柔顺,甚至过于柔顺,缺少了几分男子气魄。
“不去。”苗凌几乎是立刻回答,斩钉截铁。
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补充道:“不能去。”因为她手里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
史书中的乾庆帝冷血多疑,哪怕不了解历史的人都多多少少听说过他的名号,是彻头彻尾的政治生物。
其在位末年发动政治大清洗,连自己的孩子都照杀不误,可想而知有多难对付。
乾庆帝允许她活着,允许鸿哥儿入宫读书,既是恩典,也是最高明的监视与掌控。
那些来自未来的军事知识,足以让任何一位帝王忌惮又心动。
想也知道乾庆帝绝不会允许她真正接触到军权,哪怕一丝一毫。
提防、猜忌、控制,才是乾庆帝对她最真实的态度。
她这辈子,注定与权力核心,尤其是兵权,无缘。她不仅自己不能去,还必须刻意地塑造自己的儿子。
所以,她自小有意无意地引导鸿哥儿的兴趣偏向烹饪、女红这些在世人眼中女儿该会的东西。
她教导他温良恭俭让,磨去他所有的棱角与野心,她甚至纵容那些关于他“像女孩”的流言.......
苗凌亲手养废鸿哥儿,主动给皇帝一个不用鸿哥儿的理由。
看,这个孩子,性情如此,喜好如此,非经世治国之才,更无统兵驭将之能,他对皇权没有任何威胁。
只有这样,乾庆帝才会觉得安全,才会继续允许鸿哥儿以这种无害的、甚至有些尴尬的方式存在下去。
只有这样,鸿哥儿才能在帝王心术与朝堂夹缝中,活下去。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这个时代,世人会相信纨绔变良才,会为浪子回头喝彩,但注定了不会为一个女子化的男子敞开权力的大门。
若不然......苗凌垂下眼眸,她虽日夜思念她上一世的女儿,也不至于全然不顾外界的眼光,不顾鸿哥儿的自尊。
毕竟,这也是她的孩子,是她失去女儿后的第一个孩子。
她不想自己的孩子再次死在自己之前了。
苗凌有些恍惚,算上上辈子,她失去女儿已经七八十年了,她都快记不清女儿的脸了。
时间真的很残忍,她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忘的,但时间还是渐渐冲刷掉了,不是不记得,而是模糊了。
每一个深夜,她都拼命想努力填补细节,可越填补就越模糊。甚至有时她都分不清,这究竟是女儿本身就有的,还是后来她强加上去的。
可偏偏今时今刻,已经是最清晰的时候了,往后余生只会更加模糊。
心痛如绞。
但理智告诉苗凌,保全眼前这个孩子,让他远离权力漩涡,安安稳稳度过一生,才是她所能做的唯一选择。
就连齐王夫妇以及世子刘诚也默认了她的教育,不然她是没办法拿到鸿哥儿的教育权的。
那年五谷祭宫宴以后,她的丈夫刘诚是最先察觉不对劲的地方,苗凌给出的理由是那些军事知识,是偶然从古书中得来的。
反正乾庆帝是默认了这个说法,刘诚认不认也无所谓了。
总之,后续就是刘诚找齐王谈了一下,鸿哥儿的教育彻底由她来接手了,婆母齐王妃对此很是不满,但都被齐王压下来了。
鸿哥儿似懂非懂地看着母亲骤然僵硬的神色,他隐约感觉到母亲不好。
于是不再追问,只是乖巧地低下头:“是,母亲。孩儿明白了。”
苗凌看着儿子顺从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她这样做,真的对吗?为了所谓的安全,扼杀了儿子本可能更精彩人生。
她用自己的恐惧和对未来的预判,强行扭曲了儿子的成长轨迹,这真的是为他好吗?
苗凌开始反思,但立刻又为自己找到了心安的理由。
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在心思深沉难测的乾庆帝的眼皮底下,平凡乃至无用,才是最大的福气。
她是在用这种特殊的方式保护他!
她给了他衣食无忧的生活,她让他远离了最残酷的政治倾轧......这难道不是爱吗?这难道不是为他好吗?
“平安喜乐,胜过显赫险途。”苗凌在心中低声对自己说,压下了翻涌的愧疚。
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
城郊,凝碧湖。
湖面如镜,澄澈见底,微风拂过,将岸边垂柳的倒影搅得朦胧婉转。
一艘通体鎏金的画舫正缓缓在水面滑行,船身雕梁画栋,窗间悬着鲛绡帐幔,随风轻摆,似有若无地遮掩着舱内的景致。
远远望去,宛如一朵浮在水面上的巨型牡丹,华贵得令人挪不开眼。
那一日宋瑶突然提起,除了当年从边疆回京城,她就再也没有坐过船,所以内务府特意为宋瑶打造了这艘逐波舫。
船身采用上好檀木打造,历经多道工序打磨,触感温润,毫无寻常木料的粗粝。
船檐下悬挂着十二盏羊脂玉宫灯,灯壁上雕刻着凤纹,虽白日无需点亮,却依旧透着珠光宝气。
船身两侧的廊柱上,缠绕着新鲜的晚香玉与白茉莉,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随着船的滑行轻轻晃动。
清甜的香气弥散在空气里,与湖水的清冽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
舱内正中摆放着一张梨花木矮几,桌面上铺着雪色锦缎,上面陈列着各色精致的点心与鲜果。
矮几旁设着两张铺着狐裘软榻。
宋瑶斜倚在软榻上,月白色绣玉兰常服松松垮垮,乌发垂落在颈侧。
她手中捏着颗冰镇杨梅,咬得汁水四溢,目光扫过窗外湖景。
第577章 夏光胜春光
刘靖今日卸了龙袍,换了藏青暗纹常服,凌厉威严的眉眼柔和不少,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闲适。
他手中确实拿着一本书,书页半开,目光却总不自觉往身边娇憨的人儿身上瞟。
“又偷看我,被我抓到了吧?!”宋瑶忽然转过头,凶巴巴地瞪向他。
刘靖并未被抓包的窘迫,反而低低轻笑出声。
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坦然又专注地锁住她:“嗯,是朕在看。怎么看都看不够.......真是越发馋人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目光掠过她沾着汁水的唇瓣,意有所指。
宋瑶:“???”谁缠人,明明是他缠人好吧!
“皇上倒是好兴致,放着朝堂公务不管,躲在这里装模作样看书。”宋瑶咽下杨梅,随手将果核丢进描金小碟,又拿起一颗杨梅,作势扔向他。
刘靖眼疾手快,稳稳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他微微用力,将她的手拉向自己,然后张口,衔走了她指尖的果子。
冰凉的果肉在口中被牙齿咬破,酸甜的汁液瞬间在舌尖爆开。
刘靖眉梢微挑,仿佛在品尝什么琼浆玉露,不仅没松手,反倒顺势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
“朕难得偷闲,倒被皇后说成装模作样。倒是你,整日惦记着这些瓜果点心,当心吃多了积食,夜里又要闹着难受。”
“要你管。”宋瑶手腕被他握着,挣了挣,没挣开,索性放弃了挣扎。
反而将身子一软,把脑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还故意用发顶在他颈窝处蹭来蹭去,像只撒娇耍赖的小猫。
“反正你不可以苛待我,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要是真积食了......那就都怪你!是你没拦住我,是你没管好我!”
宋瑶说得理直气壮,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刘靖被她蹭得颈侧发痒,低笑着,不轻不重在她的腰侧挠了一下。
“呀!”宋瑶最怕痒,腰肢猛地一缩,弹了一下,又羞又恼地瞪他,“你干嘛!”
刘靖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手,抚拍着她的背,仿佛在安抚,口中却吐出两个字:“难养。”
宋瑶立刻坐直身子,脱离他的怀抱,挺直了背脊,一脸不服气地反驳:“你以前明明说我最好养了!现在呢?不过是吃了你家里一点果子,你就开始说这说那的。”
说着,她还环视了一下这艘装饰得极尽奢华的画舫,以及自己身上价值连城的衣饰。
然后选择性的无视了这些,只揪着果子说事。
刘靖被她这倒打一耙的模样,可爱坏了。
他倾身向前,在她气鼓鼓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宠溺道:“伤了娇娇的心,是朕的失言,朕的不是。”
只不过是一句话,又气上了,真是养得越发张狂了。刘靖疼惜的揽过宋瑶,又俯首吻了吻她。
“哼哼,你知道就好,我最好养了。”
说完,宋瑶为了强调自己的好养,没有依赖他,而是独自伸手去够矮几上的玫瑰酥。
嘴里还不忘补充一句,划分界限:“还有,这艘逐波舫跟你没关系,是内务府按例给我造的,不是你特意送我的,可别想拿这个来邀功。”
刘靖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
他没有反驳,而是忽然伸出手,赶在她指尖碰到玫瑰酥之前,将碟子往外挪开了些许。
“哦?”他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慢悠悠地道,“既然这画舫跟朕没关系,是内务府按例所制...那这碟玫瑰酥,皇后娘娘也暂且别用了吧。”
“这可是朕特意吩咐御膳房,用今春新采的玫瑰花露、江南新贡的玉面,专门做的。既然要分清楚,那就分得彻底些。”
“刘靖!”宋瑶这下真的被惹毛了,气呼呼地连名带姓喊他,也顾不得什么划分界限了,伸手就扑过去抢那碟玫瑰酥。
“你故意的!快还给我!这是我的!”
两人闹作一团。
宋瑶一个没站稳,惊呼一声,整个人便朝着刘靖的方向扑了过去。
刘靖早有准备,或者说,他本就是有意逗她。
见她扑来,他张开双臂,不偏不倚,将扑过来的人儿接了个满怀。
温香软玉入怀,刘靖顺势收紧手臂,将她纤细柔软的腰肢牢牢环住,锁在自己胸前,让她动弹不得。
这熟悉又令人安心的味道,不知怎的,让宋瑶忽然想起某些时刻,他也是这般抱着她,呼吸灼热,气息交缠.......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她挣扎起来,声音羞窘,还带了点软糯的颤音:“你快点放开我嘛。”
“不放。”刘靖的声音不知何时开始变得低沉暗哑,“是皇后自己主动投怀送抱的,朕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他顿了顿,感受到怀中人升温的肌肤,低笑着补充:“再说了,朕若是现在放开你,某个恼羞成怒的小家伙,怕是真要把这艘画舫给拆了。”
为了保护好这艘船,他勉为其难,牺牲一下。
说着,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又要开始耍无赖了吗?”宋瑶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怀里,闷声抗议。
刘靖低低地笑,胸腔的震动震得她酥酥麻麻。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怀抱,低下头。
温热的唇逐渐落下,然后缓缓下移,寻到她的耳垂,极轻地含住,用舌尖舔舐了一下。
“唔!”宋瑶浑身一颤,手不自觉攥紧了他的衣襟。
夏光比春光还要艳丽。
第578章 宋瑶害怕
夏日的京郊,草木葱茏。
皇庄外围的一处隐蔽柳林里,宋嫣穿着一身素色粗布衣裙,指尖紧攥着衣角,脸色不安。
她对面的少年,身着月白色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却有几丝沉郁,正是四皇子刘启。
这是宋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促成的会面。
她借着去庄外采买杂物的由头,避开皇庄守卫的耳目,偷偷约见了刘启。
在这京中,位高权贵之人唯有这位四皇子,愿意同她来往。
“四殿下。”宋嫣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
“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外人。”刘启环顾四周,确定无人跟踪,才引着她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你信上说得不清不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嫣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镇定。
这些日子积压的恐惧、怀疑、怨恨,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四皇子殿下,我、我怀疑我爷爷奶奶的死,根本不是意外!”
刘启眉头微蹙,目光先落在她沾着泥点的裙摆上,又扫过她面容姣好的脸:
“你爷爷奶奶,便是宋家大郎与焦玉荣?他们二人病逝,不是早已由皇庄大夫查验过,确系急病所致吗?”
“不是的!根本不是!”宋嫣急忙摇头,声音越来越急促,“两年前,我太奶奶突发急症,从发病到咽气,不到两天。”
“当时我们也只当是老人年纪大了,没多想。可眼下刚入夏,我爷爷奶奶也是同样的情况。”
“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能吃能走,第二天就突然倒下,上吐下泻,浑身发烫,三天就走了!”
“起初我没敢想,可如今越想越怕,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宋嫣咬紧牙关,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我怀疑,是皇后娘娘动的手。”
夜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刘启的呼吸微微一滞,不是震惊,而是兴奋。
他终于要抓住宋瑶的把柄了!
宋嫣抬眼,泪眼朦胧,格外脆弱难过:“殿下,除了皇后娘娘,还能有谁?许是因为我们是她的亲人,是她曾经的污点,所以才想一个个除掉我们,永绝后患。”
这番言论恰好说到刘启的心坎里。
他本就对宋瑶恨之入骨,她害死了自己的母亲,找来假货冒充。
她嫌娘家人上不得台面,就一个个处理掉。
这样的女人,怎么配坐在中宫之位?!怎么配做一国之母?!
这些年,他一直隐忍不发,暗中积蓄力量,却始终抓不到宋瑶的把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稳坐后位,备受父皇宠爱。
宋嫣的话,哪怕是捕风捉影,对他而言也是难得的机会。
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在刘启胸中翻涌。
他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宋嫣,仿佛看到了当年无助的自己。
他们都失去了至亲,都活在宋瑶的阴影下,都渴望着有人能揭开真相,还世间一个公道!
...
此刻,刘启心中的旧恨瞬间被点燃。
他伸手轻拍宋嫣的肩膀,语气坚定:“你莫怕,有本殿下在,绝不会让你再受惊吓。”
得到刘启的认可,宋嫣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多谢殿下!我真的很害怕,我真的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
“宋瑶绝非善类,本殿下早便知晓。”刘启的声音冰冷,带着浓浓的恨意,“她心狠手辣,为了巩固后位,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如今这事,未必与她无关!”
这或许就是扳倒宋瑶的绝佳机会。
宋嫣是宋瑶的亲人,由她出面指证宋瑶,可信度远超旁人。
只要能借此机会,让父皇看清宋瑶的真面目,哪怕不能立刻扳倒她,也能让她元气大伤,失去父皇的信任!
更能一并打击五弟六弟!
“殿下,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宋嫣抬头看着刘启,眼中满是依赖,“皇庄守卫森严,我根本无法接近皇上,更别说递上状子了。”
刘启眸色深沉,沉思片刻,语气笃定:“此事交给我来办,你暂且安心回皇庄。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免得被宋瑶察觉,徒增危险。”
“好,我都听殿下的。”宋嫣连忙点头,心中的恐惧消散了不少。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刘启果然愿意帮她,而这,或许就是她摆脱困境的最好机会。
刘启看着她,语气再次加重,带着一丝警告:“你放心,本殿下定会为你做主。只是此事事关重大,绝不可泄露半分,若是让旁人知晓,不仅我们会前功尽弃,你的性命也会堪忧。”
“我保证,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宋嫣连连保证,眼神坚定。
两人又低声叮嘱了几句,便匆匆分别。
暗处。
负责记录两人每次见面对话的暗卫,也煞有其事的四指并拢,对天发誓。
他保证,绝对会一字不落呈给皇上的!
...
盛夏的午后,蝉鸣聒噪得像一锅煮沸的糖浆。
冰鉴里,大块的冰块缓缓融化,凉意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宋瑶赤足盘腿在榻子上,脚踝纤细白皙,十个指甲染了淡淡的凤仙花汁,透着健康的粉润。
她手里握着一卷新出的戏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刘靖坐在她旁边的书案后批阅奏折,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目光温软。
“皇上——”宋瑶忽然拖长了声音,娇憨的抱怨:“这出戏写得不好。”
“哦?哪里不好?”刘靖放下朱笔,饶有兴致地问。
“庶女出身,历经千辛万苦,最后成了权臣的正妻。”宋瑶撇撇嘴:“太俗套了,不好看!”
拿来给她看之前都说是爽文,可宋瑶翻来覆去,仔细看了看,这文也不爽嘛!
刘靖忍俊不禁,只说让人再送新的。
两人正温存着,殿外传来李进德的通报声:“皇上,皇后娘娘,内务府主事求见,有要事禀报。”
宋瑶微微挑眉,示意宫人传召。
不多时,内务府主事便躬身走了进来,跪地行礼道:“启禀皇上、娘娘,京郊皇庄传来消息,宋家大郎宋德福与夫人焦玉荣,于昨日双双病逝了。”
...
宋瑶捂住小嘴,震惊道:“啊?他们怎么都这么短命啊?”
未来讲究基因遗传,不会是宋家有什么短命基因吧?
第579章 告御状
说完,宋瑶收起笑意,一脸不高兴地往刘靖怀里钻,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脑袋抵在他的胸口。
两年前,宋老太太就没了,也是急症暴毙,这才过了两年,宋德福夫妇就步了后尘。
接连三人以同样的方式离世,由不得她不多想。
刘靖感觉到怀里的人抖了一下,他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莫怕,许是皇庄水土偏寒,加上近来天气多变,染了急症也未可知。”
宋瑶却没这么容易释怀,软趴趴地挂在刘靖身上,小声抱怨:“可是接连三个人都这样,也太奇怪了。”
她不会也英年早逝吧???
一想到这里,宋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越发抱紧了刘靖,“皇上,我不想早死,我现在过得这么幸福,还没活够呢。”
这话说得又娇又软,带着点孩子气的惶恐。
刘靖心头一软,抬手抬起她的下巴,指尖拭去她眼角的湿意,微微一笑,语气笃定:
“胡说什么,有朕在,你定会平安顺遂,长命百岁。宋家的事与你无关,不过是巧合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刘靖哄得耐心,温言软语地陪着她说话,细数着往后要陪她去看的风景,要一起过的年岁,渐渐抚平了宋瑶心里的不安。
宋瑶被他哄得渐渐放松下来,软趴趴地抱着他的腰,小声抱怨:“可是我还是怕嘛......”
“不怕。”刘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有朕在。”
他的声音温柔似水,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沉的幽光。
宋家人之所以接连死亡,自然不是什么短命基因,而是他安排的。
从两年前的宋老太太开始,到今年春天的宋德福夫妇,都是他命人动的手。
用的毒药,中毒症状与急症高热无异,虽然大夫一把脉就能看出端倪,但宋家身边都是他的人,自然不会告诉他们。
他这么做,是为了测试。
测试这些人的死亡,对原剧情中的女主宋嫣有没有影响。
这些年,刘靖一直在暗中观察。
气运一事,从来都是此消彼长。
自从将玉米土豆记在宋瑶名下,并让人为她建碑立庙之后,刘靖冥冥中就感觉到这个世界的气运,在发生变化。
刘靖不确定那是不是传说中的功德,但他知道,宋瑶的命,稳住了。
可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原剧情的力量太过强大,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尤其是老四刘启,那个本该在原剧情中与宋嫣携手登上高位的四皇子,竟然在皇庄那种地方“偶遇”了宋嫣,两人还关系匪浅。
这本身就值得警惕。
所以,刘靖下手了。
除掉几个宋家人,看看宋嫣会不会因此倒霉,看看那所谓的气运,会不会进一步削弱。
目前来看,似乎没什么效果。
宋嫣还是那个宋嫣,除了更瘦更阴沉了些,并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
不过没关系,刘靖想。
没有后果也行,原本做事瞻前顾后,是怕后果难以承担,没引发任何反噬,对刘靖而言,便是最好的结果。
怀中的人忽然动了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宋瑶仰起脸,眼睛亮亮的:“皇上,我饿了。”
“想吃什么?”刘靖收起眼底的幽深,又恢复温柔模样。
他对她总是最有耐心的。
“想吃肉丝面。”宋瑶想了想,“要细细的面条,肉丝炒得嫩嫩的,汤头要鲜,再撒点葱花和香菜.......”
这面是她小时候最想吃,但吃不到的,如今一提起宋家,倒是又想起来了。
宋瑶说着说着,自己都咽了咽口水。
刘靖看得好笑,正要吩咐御膳房去做,殿外又传来了李进德的声音。
这次,他的语气更加凝重:“皇上,娘娘,宫门外有人击登闻鼓,说要告御状。”
刘靖眉头微皱:“何人?所告何事?”
“是......是原宋家的丫鬟,后来放归良籍的春芽。”李进德顿了顿,“她要状告宋家三郎宋三郎,强逼她为妻。”
殿内又是一静。
刘靖还没说话,怀里的宋瑶已经猛地直起身子,眼睛里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还不快请?!”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清脆响亮。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轻咳一声,试图端出皇后的威仪,但那闪闪发亮的眼睛还是出卖了她。
好大一出戏!她在心里欢呼。
紧接着,她开始指挥若定:“秋英,去弄点冰镇水果来!夏雀,去取点点心——”
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改口道:“不对,不想吃点心了。虽然还没到饭点,但我有点饿了,要吃肉丝面!就我刚才说的那种!”
她一口气说完,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靠回刘靖怀里,一副等着看戏的架势。
刘靖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不是为了她这爱看热闹的性子,而是为了她刚才那句话。
“你今日不是来月事了?”他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不赞同,“哪里能吃冰的。”
宋瑶身体一僵,随即开始装傻:“嗯?我有说要吃冰镇葡萄草莓甜瓜嘛?有嘛?没有吧,皇上听错了。”
她面上笑吟吟,实则心里默默流泪。
一时激动说出声了,早知道悄悄给秋英使眼色了!
刘靖看着她这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他太了解她了,每次来月事都贪凉,说了多少次都不听。
“李进德。”他扬声唤道,“传春芽到偏殿候着。秋英,去御膳房传一碗热乎乎的红枣桂圆茶,再让他们做一碗清淡的鸡丝面。”
“皇上!”宋瑶抗议。
刘靖不理她,只低头看着她,眼底有无奈,更多的是宠溺:“等你这几日过了,想吃什么冰的,朕都依你。现在不行。”
宋瑶知道拗不过他,气鼓鼓地瞪着他。
越想越气不过,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张嘴就盘他耳朵。
“你这人耳力怎么就这么好?!”她含糊不清地抱怨,“气死我了!”
刘靖也不躲,任由她咬着,手还稳稳地扶在她腰上,怕她动作太大摔着。
反正有什么账,晚上一起算。
...
第580章 龌龊
秋英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互动,心惊胆战,又觉得好笑。
她默默福了福身,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还是赶紧去御膳房传些糕点。
至于冰镇水果......娘娘,您还是自求多福。
等宋瑶撒完气,刘靖才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了,不是要看戏吗?朕陪你去偏殿。”
“真的?”宋瑶立刻忘了刚才的不愉快,眼睛又亮起来。
“嗯。”刘靖扶她起身,亲手替她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和发髻,“不过你要答应朕,不许太激动,不许贪凉。”
“知道啦知道啦。”宋瑶敷衍地应着,迫不及待地往外走了。
刘靖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
他缓步跟上,走出内殿时,脸上的温柔渐渐收敛,又恢复了深不可测的模样。
春芽告御状,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既然瑶儿想看,那就让她看吧。
至于宋三郎......刘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若春芽所言属实,那这个人,也不必留了。
反正宋家的人,少一个,宋嫣的气运就有可能再弱一分。
他不介意,再添一把火。
殿外,盛夏的阳光灼热刺眼。
宋瑶回身催他快一点,刘靖大步走向她。
他愿意用尽一切手段,护住这个他好不容易才留住的娇娇。
哪怕代价是,让更多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
夏雨淅沥,把原本就泥泞的小路泡得更软烂。
宋三郎蹲在屋檐下,手里捏着半个发硬的窝头,眼神阴郁地盯着对面的屋子。
那屋里住着春芽,宋家从前买来伺候老太太的丫鬟。
宋三郎今年二十多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岁的人,长期的劳作在他脸上留下很深的痕迹。
他咬了一口窝头,硌得牙生疼,心里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想当年,宋家也曾风光了几年,盖了新房,置了田产。
那时候,宋三郎虽不到说亲的年纪,可家里有钱有势,上门提前说亲的人家也有不少。
可那会儿,他心气也高了,觉得农家姑娘粗鄙,一心想找个家境优渥、容貌出众,还能任由他拿捏驱使的媳妇。
没曾想,好景不长,宋家遭了难,短短半年散尽家财,重新跌回赤贫,甚至还欠了一屁股赌债。
家境一落千丈,名声又不好,原本说亲的人家避之不及,宋三郎的亲事也彻底泡汤。
看着同村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子,哪怕家里困难的也娶妻生子,宋三郎心里的怨气也越积越深。
直到刘靖明赏暗贬,将他们圈禁在此。
这既断了他们攀附权贵的念头,也免得宋家仗着皇后亲属的身份丢了宋瑶的脸面。
前不久,宋老大与大嫂焦玉荣接连染上急病。
宋家在皇庄的日子不好过,也舍不得花钱给他们拿药,只请大夫过来走了一遭,然后便让他们硬扛着了。
不过短短半月,两人便相继撒手人寰。
宋家人不仅没有悲痛,反而因少了两张吃饭的嘴而高兴,把丧事办得潦草又不堪。
亲眼看着大哥大嫂下葬,宋三郎的心里没有伤感,反倒越发焦灼。
大哥大嫂虽没什么作为,却好歹生养了宋泽文,连孙女宋嫣也立住了,也算留了血脉。
可他呢?
今年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依旧孤身一人,无妻无子。
他越想越怕,怕自己到最后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更别说留下血脉延续香火。
皇庄里的庄户人大多是世代在此劳作的,彼此知根知底,宋家的行径早已传遍整个皇庄。
庄户人家都精明得很,谁也不愿把自家女儿嫁入被皇上厌弃的人家,生怕惹祸上身,更怕女儿嫁过去受委屈。
宋三郎曾托庄里的牙婆帮着留意亲事,可牙婆要么找借口推脱说没有合适的,要么干脆避而不见,显然是不愿沾这麻烦,也打心底里瞧不上他。
宋三郎心里清楚,在这皇庄里,他想正经娶个媳妇,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他越是娶不到,心里的念头就越重。
宋三郎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屋子,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与阴狠。春芽,不就是现成的媳妇人选吗?
春芽本是宋家当年风光时,花极少的银子从饥荒人家买来的丫鬟。
春芽手脚麻利,性情温顺,被宋家当成牛马来使唤,宋家人其余人谁都能对她呼来喝去。
后来宋家落败,又跟着全家上京颠沛流离,一路受尽苛待,也从未有过怨言。
到了皇庄之后,他们不得蓄养奴婢,春芽便恢复了民籍。
春芽本就无家可归,便也留在了皇庄,分了亩薄田,平日里种地养鸡,勤勤恳恳,省吃俭用。
在宋三郎看来,春芽简直是上天赐给他的媳妇。
她知根知底,性子温顺,手脚勤快,能操持家务,也能下地劳作,帮着他分担生计。
最重要的是,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就算自己强行娶了她,也没人会站出来反对。
更何况,在宋三郎眼里,春芽曾是宋家的丫鬟,如今能做他的媳妇,已是抬举她,算是物归原主,根本谈不上什么强娶。
这个邪念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宋三郎越想越觉得可行,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春芽。
春芽性子单纯隐忍,起初只当是他一时轻薄,想着尽量避开,却没料到宋三郎胆子越来越大,行为也越发过分。
其他人家都将此事看在眼里,但也都当做不知道,属实是没必要为了一个春芽和宋家对上。
宋家再落魄,也还是皇后娘娘的娘家,有些事庄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给他惹麻烦,不耽误他的差事就行。
却不想,小小一个春芽竟然敢告御状!
...
时隔多年,宋家人再次见到宋瑶,是在皇宫偏殿。
他们被宫人领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宋三郎走在最前面,他那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
跟在他身后的,是宋瑶的亲生父母宋德才和黄小梅。
这对本该是国丈国母的夫妻,如今佝偻着背,眼神躲闪,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再后面是宋瑶的弟弟宋泽宝,少年长得颇高、肥头大耳,把老两口衬托的很是矮小。
最后则是宋泽文和他女儿宋嫣。
宋嫣一进宫门就默不作声的四处看,像是在找什么人。
终于到了偏殿外。
隔着雕花木门和垂下的珠帘,他们听见里面传来轻快的笑声。
那是宋瑶的声音,清脆悦耳,像玉珠落盘。
第581章 你的后绝定了
“核儿前天还说呢,她那小马驹不够烈。”
然后是男人温和的回应:“她就是看着青儿新得了匹汗血宝马,想要罢了。”
声音里的宠溺,浓得化不开。
宋嫣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七年了,他们在皇庄里像普通人一样活着,而宋瑶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在皇宫里享尽荣华。
她好不甘心。
午夜梦回,宋嫣总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太监掀开珠帘,尖声道:“宋家人带到——”
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宋家人低着头走进去,跪了一地。
他们不敢抬头,旁边的宫人都死死盯着他们的规矩。
“都起来吧。”宋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们起身,这才敢抬眼看去。
这一看,几乎刺瞎了他们的眼睛。
宋瑶身穿正红色宫装,衣襟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牡丹,头上戴着九尾凤冠,缀着的珍珠宝石熠熠生辉。
她比多年前更加丰润美丽,肌肤白皙如瓷,唇不点而朱,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被娇养出来的慵懒贵气。
而她身边坐着的,正是当今天子刘靖。
男人一身玄色龙袍,面容俊美却威严深重,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正握着宋瑶的手。
画面如此刺眼。
宋德才和黄小梅的嘴唇哆嗦着,想叫一声“瑶儿”,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眼前的女子太陌生了,陌生得让他们害怕。
这些年,丝毫不留情面的皇庄生活,也让他们明白宋瑶不是他们能够随意攀扯的。
刘靖更不是好惹的。
只是他们不明白宋瑶为何突然找他们。
“多年不见,诸位可还好?”宋瑶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宋三郎终于忍不住,扑通又跪下了:“皇后娘娘!求娘娘开恩!草民不想在皇庄过活了!”
只要出了皇庄,哪怕他们什么都不干,也总有人会看在宋瑶的面子上厚待他们,他们也能舒舒服服的生活。
这些年不是没有权贵想接触他们,可惜他们在皇庄里,那些人根本不敢多接触。
若是能出了皇庄,他们的日子立马就能好起来了。
他这一跪,其他人都跟着跪下,一时间殿内很压抑。
宋瑶放下茶盏,挑了挑眉:“三叔这话说的,好似我亏待了你们似的。皇庄良田众多,衣食无忧,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安稳日子呢。”
这话是真没说错,能被皇家圈田的地方,从来都是上等的,在里面劳作不需要担心收成,远比外边安稳。
当然,和锦衣玉食,被人伺候的日子相比,那是差远了。
宋三郎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娘娘,我们是您的亲人啊!您就忍心看我们干农活?!”
宋瑶懒得看他,重新端起茶盏,“你以后的税收再加两成。”
叽叽歪歪这么多,一看就是活还不够累。
刘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宋瑶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他的目光落在宋家人身上,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堆死物。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陛下,娘娘,宫门外击登鼓的民女春芽带到。”
宋家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春芽怎么为何这么做,宋三郎这段时间接触她的事情,宋家人也都知道。
但他们觉得春芽本就是宋家的丫鬟,让她做宋三郎的媳妇都是抬举她了。
宋三郎更是脸色铁青,不可置信的咽了咽唾沫。
宋瑶眼睛一亮,方才的冷漠瞬间消散,又恢复了兴致勃勃的模样:“快请进来!”
....
春芽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民女春芽,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说话。”宋瑶抬抬手,示意她往前站,“你所要状告的事,细细说来。”
春芽起身,没有看旁边的宋家人一眼,只直视前方,一字一句道:“民女要状告宋家三郎宋三郎,强逼民女为妻,意图用强。”
“你胡说!”宋三郎猛地站起来,面目狰狞,“春芽!你一个丫鬟,我娶你是看得起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放肆!”刘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殿内的温度骤降。
宋三郎吓得又跪下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春芽却不为所动,继续陈述:“自半个月前,宋三郎便屡次纠缠民女。三天前,他拦住民女,说要娶民女为妻,民女不从,他便说‘由不得你’。”
“就在昨天,他在路上堵住民女,说已经请了庄里老人作证,过两日便要强行成亲。”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微微发抖的身子,却显现出她内心其实很害怕。
春芽好不容易从宋家的泥潭里出来,她不想再回去了。
“民女是良籍,不是宋家的奴婢。宋三郎无权强迫民女婚配。民女走投无路,只得冒死击鼓鸣冤,求陛下和娘娘为民女做主!”
说完,她又跪下了,额头抵着地面。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宋瑶托着腮,看看春芽,又看看面如死灰的宋三郎,忽然笑了:“三叔,你好大的威风啊,还想强抢民女?”
“不、不是......”宋三郎浑身发抖,“娘娘,我、我只是想留个后...我不能绝后啊......”
“你想留后,就能逼人家姑娘嫁你?”宋瑶挑眉,心里很不爽。
在大梁,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只有她有资格、有权力逼着别人去做不想做的事情。
下面跪着的这个什么玩意啊?也配和她有一样的权力?!
“民女宁死不嫁。”春芽抬起头,眼中是毫不妥协的坚定。
那样猪狗不如的日子,她一点也不想过了。
宋瑶往身后一靠,欣赏着刚染的指甲,慢悠悠道:“你这辈子的后,绝定了,我说的。”
说完,高高扬起头颅,很是嚣张。
第582章 越权
刘靖坐在宋瑶身旁,见她这副模样,眼中非但没有半分责备,反而闪过一丝纵容的笑意。
他的瑶儿,就该这样。
想要什么就伸手去拿,看不顺眼就一脚踢开,不必委屈自己,不必看人脸色。
他是皇帝,是这天下之主,有能力护她一世随心所欲。
至于旁人怎么想?不重要。
宋瑶刚欣赏完自己新染的指甲,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四皇子殿下求见。”
珠帘轻响,刘启身着常服,快步走了进来。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跪了一地的宋家人,目光在宋嫣身上顿了顿,又飞快移开。
最后落在主位上那对璧人身上。
父皇握着宋瑶的手,姿态亲密无间,仿佛这殿内的剑拔弩张,不过是夫妻间的一场游戏。
刘启规规矩矩地行礼,姿态无可挑剔,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眼中所有情绪:“参见父皇,参见母后。”
“儿臣方才在宫中路过,听闻母后在此,便过来请安,不知父皇母后在此处理公务,儿臣是否打扰了?”
宋瑶抬眼看向刘启,眼底带着几分玩味。
她才不信刘启是恰巧路过。
这偏殿位置偏僻,平日里除了偶尔召见外臣,极少有人来。刘启今日出现在此,必然是有备而来。
刘靖自然也看穿了刘启的心思。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面上却平静:“无妨。你既来了,便一旁看着吧。”
“谢父皇。”刘启起身,恭敬地退到一侧。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跪在殿中的宋嫣,又飞快移开。
今日他得到消息,说宋家人被带进宫,生怕宋嫣在宋瑶面前吃亏,坏了他扳倒宋瑶的计划,这才急匆匆赶来。
假意请安,实则是为了照看宋嫣,同时观察局势。
...
而此时,宋三郎的脸色已经变了又变。
从惨白到铁青,最后涨成猪肝般的紫红。
他跪在地上,看着高高在上的宋瑶,看着她写满冷漠的脸,一股积压多年的怨恨冲破了理智。
他忽然抬起头,眼中是一种豁出去的疯狂:“娘娘!春芽不过是个丫鬟,我是你的亲叔叔!你不帮自家人,反倒帮一个外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你手下有那么多貌美宫女,从未想着我这个三叔还未成亲!”
“如今我好不容易为自己打算,你还要出来阻拦!你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忘了本!多管闲事!”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都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连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宋嫣,都惊恐地看向宋三郎。
这个蠢货!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站在一旁的刘启也是心中一沉。
他没想到宋三郎竟如此愚蠢、口不择言,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宋瑶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她缓缓站起身。
正红色的宫装裙摆迤逦在地,赤金线绣的凤凰在她走动,像流动的火焰。
她一步步走到台阶前,却没有下去,而是停在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下方的宋三郎。
宋三郎努力挺直腰板,胸膛剧烈起伏。
他心里准备了无数话,等着和宋瑶争论。论血缘,论亲情,论她如今的不仁不义。
却不想,宋瑶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轻飘飘的,像在看路边的一摊烂泥。
“拖下去,”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打一顿。让他好好明白明白,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宋三郎。
宋三郎愣住了,直到被拖到殿门口,才反应过来,嘶声喊道:“娘娘!你不能——我是你三叔——啊!”
惨叫声从殿外传来,一声接一声,凄厉刺耳。
宋家人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他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抬头都不敢。
上一次他们进宫,宋瑶只是让他们赔偿毁坏的地毯,虽然屈辱,却未动刑。
而这次......她竟然直接打人了!
而且是在皇帝面前。
更可怕的是,皇帝竟然默许了。
刘启站在一旁,袖中的手悄悄握紧。
他看着宋瑶重新坐回椅子,姿态慵懒,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人拍死了一只蚊子。
而他的父皇,那位以英明着称的君主,正握着宋瑶的手,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眼中满是纵容。
这一幕,让刘启心底发寒。
...
惨叫声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渐渐弱了下去。
侍卫拖着宋三郎重新回到殿中。
他瘫软在地,后背的粗布衣裳已经被血浸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刘靖这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按大梁律,强逼良家女为妻者,杖五十,流三千里。若已用强,斩。”
宋三郎眼前一黑,喉头发出“嗬嗬”的声响,直接晕了过去。
“不过......”刘靖顿了顿,看向宋瑶。
这一刻,刘启清楚地看见,父皇眼中的冷厉瞬间融化,换成了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
那种眼神,刘启从未在父皇眼中见过。
刘靖的声音温和了些:“瑶儿觉得,该如何处置?”
他在问她的意见。
不,不仅仅是问意见,他在把处置权,完全交到她手里。
宋瑶歪着头想了想,指尖轻敲。
想了一下,她终于开口:“杖五十太重了,打死了可不好玩。”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笑容天真烂漫,像未经世事的少女,说出的话却让殿内所有人脊背发凉:
“那就打断腿,找个屋子关着就好了。省得他再出来,惹是生非。”
她说得如此随意。
刘靖点点头,没有任何异议:“就依皇后所言。”
仿佛她决定的不是一个人的生死残疾,而是今晚御膳房要加一道什么菜。
刘启站在下首,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原以为,宋瑶再嚣张,在父皇面前总要收敛几分。毕竟父皇是皇帝,是天下之主,最重规矩法度。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父皇不仅纵容宋瑶,简直是......宠溺到了毫无原则的地步。
宋瑶当着他的面,随意处置旁人,这可是告御状啊!
哪怕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宋三郎,这也是越权!
第583章 老四,这事你怎么看?
可父皇非但不制止,反而将处置权亲手交到她手里。
还有宋瑶那毫不掩饰的恶毒。打断腿,一辈子关着。
她说这话时,眼中甚至带着笑意,像在说什么有趣的游戏。
这个女人,到底给父皇灌了什么迷魂汤?
刘启心中的恨意,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他一直以为,只要找到证据,证明宋瑶害死了他的母妃,父皇就会看清她的真面目,就会为母妃报仇。
可现在看来.......父皇真的会在意吗?
如果父皇在意,怎么会纵容宋瑶到如此地步?
如果父皇不在意.......那他这些年隐忍谋划,又有什么意义?
殿内光线很好,将父皇与宋瑶相依的身影投在他眼前,亲密得刺眼。
那是刘启从未见过的温柔,一种近乎虔诚的宠溺。
...
刘启垂下眼睑,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这痛楚让他清醒,也让他心头的无力稍稍退去。
不,不能放弃。
就算父皇真的被这妖妇蛊惑,他也要试。
刘启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面上已换上讶异与惋惜。
“只是,强娶民女乃是大罪,宋家三叔怎会如此糊涂,做出这等事来?”
他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实则是在暗中帮宋嫣铺垫,想让宋嫣借机诉说宋家的委屈,进一步抹黑宋瑶。
刘启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宋嫣。
宋嫣几乎是立刻领会了眼神中的深意。
她猛地向前膝行两步,深深叩首。
再抬头时,眼中已蓄满了泪水,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恰如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回陛下、皇后娘娘、四皇子殿下,”她的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三叔他只是一时糊涂!”
宋嫣抬手拭泪,袖口滑落,露出瘦得见骨的手腕:
“我曾祖母、爷爷奶奶接连离世,三叔心中悲恸,眼看自己年岁渐长,却孑然一身,做出这等糊涂事来。求陛下娘娘开恩,饶了三叔这一次吧!”
她故意提起宋家多人离世的事,眼神隐晦地看向皇帝,暗示此事与宋瑶有关。
刘启立刻附和道:“父皇,儿臣觉得宋嫣姑娘所言有理。宋家接连遭逢变故,想必宋家三叔一时情急,才会犯下过错。不如从轻发落,给三叔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语气诚恳,想借此机会,让宋嫣在皇上面前留下印象,同时试探皇上对宋家的态度。
...
而此刻,宋三郎从剧痛中醒来时,后背的伤口还在火辣辣地疼。
他恍惚听见了打断腿、关一辈子的字眼,让他浑身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八个字,像八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他的脑子里。
他趴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次晕过去。
宋三郎挣扎着抬起头,视线模糊地望向高处。
那个端坐在凤位上,被帝王小心呵护着的女子,华服璀璨,笑容明媚,正摆弄着腕上那枚据说价值连城的羊脂玉镯。
而他呢?
他不过就是想要个女人,一个能暖被窝、能生孩子的女人!
春芽那丫头,本来就是宋家花了银子买来的!
他是主子,她是奴才,这有什么错?
怎么就.....怎么就到了要被打断腿、关一辈子的地步?
绝望、怨恨、不甘,在他胸腔里沸腾,最后化作一声嘶吼:
“宋瑶!你就是看不得宋家人好!”
这一声,用尽了宋三郎全部的力气。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主位。
宋瑶笑了,笑得坦坦荡荡。
她甚至笑弯了眼睛,眼角眉梢都散发着愉悦。
“是啊,”她点头,语气轻松,“你说对了。”
她承认得如此坦荡,如此干脆,反倒让宋三郎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就是看不得你们好。”宋瑶重新托起腮,神情慵懒得像只餍足的猫,在阳光下舒展着皮毛。
她微微倾身,下巴搁在手背上,忽然露出一个顽皮的笑:“不服?”
顿了顿,她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补了最后三个字:
“你打我呀~”
声音又软又糯,惹得刘靖轻笑。可话里的内容,却恶劣到了极点。
她看着下面人震惊的脸,眼中的恶意丝毫不掩饰:“还想让我把你们供起来?”
她顿了顿,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配吗?”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记耳光,狠狠扇在宋三郎脸上,也扇在所有宋家人脸上。
宋三郎浑身颤抖,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死死盯着宋瑶,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你......你这个毒妇!”宋三郎彻底疯了,口不择言地嘶吼起来,“难怪宋家人都死了!都是你!是你害死了大哥大嫂!是你害死了老太太!”
殿内突然寂静。
刘启屏住气,目光在宋瑶和宋三郎之间来回扫视。
他没想到宋三郎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个指控相当严重,且有用。
谋害至亲,而且是三条人命。
若是坐实,宋瑶别说皇后之位,就是性命也难保!
...
宋瑶看着宋三郎,轻轻地问:“可有证据?”
宋三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哪有证据?
情急之下的胡乱攀扯而已,希望皇帝能看明白宋瑶究竟是怎样一个恶毒的人!
“没有证据啊。”宋瑶遗憾地摇摇头,好似很为他可惜,“那就是诬告了。诬告皇后,该当何罪呢,陛下?”
她转头看向刘靖,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像小孩子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游戏。
刘靖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调皮的小猫。
“诬告皇后,当处绞刑。”
落在宋三郎耳朵里,却像两道惊雷。
他眼前彻底黑了,整个人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
就在这时,刘靖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站在阴影里的刘启身上。
“老四,”他淡淡地问,“这事,你怎么看?”
第584章 没有善良的义务
刘靖的手依然握着宋瑶的,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暗卫早就将刘启和宋嫣在皇庄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呈在了他的案桌上。
那些关于宋瑶谋害宋家人的猜测,那些对宋瑶的怨恨,那些暗中勾结的谋划,刘靖全都知道。
他想看看,这个儿子,会说出什么话来。
...
闻言,宋瑶也托着腮望过去,饶有兴致地看着刘启。
这个四皇子,确实比她想象中更有意思。
明明全身的气息都在恨她,可偏偏就能生生装出一副孝顺模样,在她面前恭恭敬敬,一口一个“母后”。
真能忍啊。
宋瑶心里啧啧称奇,然后涌上一股更强烈的快意。
嘿嘿,好爽,
她就喜欢这种感觉,喜欢看这些人明明讨厌她恨她,却奈何不了她,只能站在下面仰望她,对她笑脸相迎,对她卑躬屈膝。
爽死了。
爽的宋瑶忍不住回握刘靖的手,多亏了这人!
听见刘靖的问话,刘启心中一凛,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温良恭俭的表情,眼神真诚得近乎虔诚。
“儿臣以为,”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定是他蓄意诬陷母后!”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真是这么想的。
每一个字,都透着对宋瑶的维护,对诬告者的愤怒。
宋瑶笑了,笑容满是玩味。
“是吗?”她歪着头,语气天真,“可三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我......都差点信了呢。”
刘启的心沉了沉。
他听出了宋瑶话里的戏谑,听出了她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可他不能发作,只能将牙关咬得更紧,将心中的恨意埋得更深。
“母后仁德,天下皆知。”他低下头,姿态更恭顺了,“这等污蔑之词,不过是小人嫉妒母后荣宠,蓄意构陷罢了。”
“哦?”宋瑶挑眉,眼中玩味更浓,“那四皇子觉得,该如何处置这蓄意构陷之人?”
这个问题,是个陷阱。刘启心里清楚。
无论他怎么回答,都可能落下把柄。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重复了一遍刘靖的话:“按律,当处绞刑。”
顿了顿,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向宋瑶:“但此人毕竟是母后娘家人。若处死,恐对母后声名有损。朝中那些不明真相的臣子,或许会以为母后......不念亲情。”
他这话说得漂亮极了。
既全了律法,又全了孝道,还沿用了刘靖的话。
最后,还不动声色地捧了宋瑶一把。
任何一个正常的皇后,听了这话,都应该对他生出几分好感。
可宋瑶不是正常的皇后。
她听了,只是轻轻“啧”了一声。
然后,摆了摆手。
那动作懒洋洋的,像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罢了,我也乏了。方才的处罚,照旧执行。至于诬告一事......”
宋瑶瞥了瘫在地上的宋三郎一眼。
“我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她淡淡地说,“若有下次——”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宋三郎瘫在地上,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
“至于其他人......”宋瑶看向宋德才夫妇,还有宋泽文父女,“既然来了,就在宫里住一晚吧。明日再回皇庄。”
这是施舍,也是羞辱。
让他们亲眼看看皇宫的富丽堂皇,再回到那个破败的皇庄,这种落差,比直接杀了他们还难受。
宋家人不敢反驳,只能磕头谢恩。
宫人上前,领着他们下去安置。
宋嫣在起身时,飞快看了刘启一眼。
刘启看见了那一眼。
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宋嫣看见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又迅速低下头,跟着宫人离开了偏殿。
...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宋瑶整个人软进刘靖怀里,打了个哈欠:“没意思,还以为能多玩一会儿呢。”
他们怎么一点反抗精神都没有,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样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
她还是喜欢别人费尽心机,然后她一招制敌的感觉,那样才有成就感。
可惜,宋家人都怂怂的,就像她以前那样。
刘靖搂住她,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瑶儿若觉得无趣,朕再找些乐子给你?”
“不用。”宋瑶摇摇头,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皇上陪我去御花园走走?听说池子里的荷花都开了。”
说是走走,但宋瑶一点都没有从刘靖身上下来的意思,摆明了是要他抱着走。
“好。”刘靖抱起她,像抱孩子般轻松,“朕陪你去。”
宋瑶搂着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手在他身上打圈:“皇上,我是不是很坏呀?”
刘靖脚步顿了顿,低头看她,“你开心就好,算不得什么的。”
闻言,宋瑶笑了,笑容又甜又软,像融化的蜜糖。
她知道,自己不是好人。
但那又怎样?
没有善良的义务。
有这个人在,她可以坏得坦坦荡荡,坏得理直气壮。
那些恨她的人,那些怕她的人,宋瑶都不在乎。
不过是戏台上的丑角,供她取乐罢了。
...
四皇子刘启的府邸在京城西边,离皇宫隔着整整十八条街。
位处京郊,离皇宫足有一个时辰的路程,远不及其他三位皇子的府邸地处核心、往来便捷。
马车从宫门出来,要先穿过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再拐进越来越窄的巷子,最后停在一处府门前。
门楣上“四皇子府”四个字是新漆的,但门板却带着岁月磨损的痕迹。
这是前朝某个获罪官员的旧宅,简单修缮后就赐给了他。
刘启站在府门前,看着这对比其他几位皇子寒酸了不止一筹的宅院,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
第585章 老老实实
开府本是皇子独立的标志,意味着正式踏入朝堂,开始参与政事。
按照惯例,礼部会提前勘定府邸位置、规制,工部会拨款修缮,内务府会配备齐全的仆从。
可到了他这里,一切都透着敷衍。
位置是最偏远的,规制是最低等的,修缮......也就是刷了刷墙,换了换瓦。
二皇子刘慎几年前就在工部行走,这次四皇子府的修建事宜,正是由工部统筹,刘慎也参与了督造。
若说位置是父皇的意思,那这修缮事宜,定是二哥刘慎从中搞得鬼!
好在他的母家是皇商,银钱方面最是不缺,刘启已经打算自己掏钱重新修缮一遍了。
至于仆从,除了几个从宫里带出来的老人,其余都是内务府随意拨来的,连规矩都没学全。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憋闷的。
最让他如鲠在喉的,是差事。
早在半年前,他就隐约打听到父皇有意让他去刑部观政。
刑部掌天下刑名,最易积累实权,也最能历练人。
既能接触到朝野秘辛,又能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是他筹谋已久的好去处。
为此,他暗中读了不少刑律案牍,甚至私下请教过几位致仕的老刑名。
可旨意下来,却是礼部。
礼部!
一个管祭祀、科举、外交的清水衙门,看似清贵,实则远离权力核心。
在那里,他只能每日与繁文缛节打交道,看那些老学究为了一丁点仪制争得面红耳赤。
想要有所作为?难如登天。
“殿下,进去吧,外头风大。”贴身太监福安小声劝道。
刘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抬步迈过门槛。
府内果然也是处处透着将就。
前院还算宽敞,但庭院里的树木显然没有移植新的,树木多年未经修剪,枝桠横生。
抄手游廊的漆色新旧不一,几处栏杆甚至有些松动。
正厅里的家具倒是新的,但样式普通,木料也只是寻常红木,与宫里其他皇子府上的紫檀、黄花梨天差地别。
刘启面无表情地走进书房。
书房倒是按照他的喜好布置的,书架整齐,笔墨纸砚俱全。
可当他推开窗,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的精致园林或开阔街景,而是一堵隔壁民宅的高墙,墙上甚至还爬着枯黄的藤蔓。
“砰!”
刘启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书案上。砚台跳了跳,墨汁溅出几滴。
同样是父皇的儿子,尚且还在上书房读书,却已能跟着父皇批阅奏折、接触核心朝政,反观自己,却被打发到礼部做闲差,连府邸都这般寒酸。
他不信二哥做的这些事父皇会不知道,分明就是不想管!
刘启喘着粗气,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平复心情。
这一切的根源,都源于去年宋家在偏殿之上的纠葛。
自那之后,父皇对待他的态度就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父皇定是察觉到了他与宋嫣的勾结,知晓了他想借宋家之事扳倒宋瑶的心思,才故意这般打压他,断他的臂膀,磨他的锐气。
可他即便明知缘由,也只能忍气吞声。
父皇不仅仅父皇,更是帝王,手握生杀大权,他稍有反抗,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怒火发泄过后,只剩深深的无力感。刘启瘫坐在仅剩的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眼底满是阴鸷与不甘。
他不甘心就这般被打压,不甘心看着宋瑶稳坐高位,可眼下父皇态度坚决,他暂无还手之力,只能暂且蛰伏,另寻时机。
一旁的贴身太监福安大气不敢出,待刘启情绪稍稍平复,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殿下,天色尚早,不如出去散散心,或许能好些。”
刘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待在这压抑的府邸里,只会让他愈发烦躁,出去走走,或许能寻到些转机。
...
换上一身常服,刘启避开随从,独自走出皇子府。
不知不觉间,他走进了一家酒楼前,寻了个二楼的雅间,想借酒消愁。
刚上楼,便瞥见里面端坐的人影,刘启脚步顿了顿,那人竟是三皇子刘俊。
他推门走了进去,笑着拱手:“三哥,这么巧,你也在此处?”
闻言,刘俊抬头,见是刘启,愣了一下,随即咽下嘴里的食物,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语气随意:“是老四啊,坐。”
刘启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满桌的菜肴,心中暗自诧异,三哥这些年低调得近乎透明,在吃的方面倒是铺张。
刘俊自幼身形肥胖,性子嚣张跋扈,横行霸道。
后来碍了刘靖的眼,强令其减重,短短一年便瘦了下来,成了如今这般匀称的身材。
可能是人瘦了,脑子也清醒了,也可能是其母刘嫔曾得罪过宋瑶,被整治过一段时间,总之,刘俊不再嚣张,低调内敛了很多。
课业上敷衍了事,朝政更是半点不沾,是所有皇子中唯一没有差事在身的,也最不得刘靖看重。
刘俊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鱼肉,含糊不清地说道:“你今日怎么有空出来?不去当差吗?”
提起差事,刘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过是些无关痛痒的琐碎事罢了。”
刘俊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刘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低头扒了一口饭:“父皇自有父皇的考量,你安分些便是。”
刘启看着刘俊一副胸无大志的模样,心中的鄙夷更甚,却也暂时放下了戒备。
他端起酒杯,又满上一杯,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三哥,难道你就甘心这般?皇后娘娘她......”
刘俊抬眼看向刘启,讥笑一声:“老四,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他母妃现在还住在庆王府呢,而庆王府的中馈至今还在宋瑶手里。
母妃很爱他,他是母妃宠着长大的,原来他们母子两个很嚣张,因此不知吃了宋瑶多少瓜落。
他们半点好处都没沾到。
比起从小到大没相处过多长时间的父皇,刘俊还是比较在意自己的母妃。
虽然他还是很厌恶宋瑶,恨不得她死,连着她生的一块死,但自知之明还是有的,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
所以,只要他老老实实的,母妃的日子就会好过,他的日子就好过。
他前年刚娶了皇子妃,去年刚得了嫡子,日子过得也挺舒坦。
刘俊相信只要他表现出对那位子不感兴趣,就不会牵扯其中。
...
第586章 撞见争执
乾清宫,东暖阁。
六皇子刘青站在御案前三步远处,身姿如松,眉宇间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此刻,他垂着眼睑,目光落在御案上摊开的一份奏折上。
折子已被朱笔批阅,鲜红的御批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父皇,北境屯田连年歉收,根本在于军管混乱。若再不将屯田事务从卫所剥离,专设文官管理,即便再拨百万银两改良水利,也不过是打水漂。”
刘青顿了顿,确信道:“制度不改,一切枉然。”
御案后,刘靖目光落在儿子的脸上,声音平静无波。
“制度要改,但不是现在。”
“北境面对的是狄戎铁骑,军政合一,为的是战时能瞬间调动一切粮草民夫。文官体系那套公文往来,等不起。”
“可纵容军管混乱,就是纵容贪腐。”刘青眉头紧皱,“儿臣查过,历年拨付的屯田款项,真正用于农田者不足五成,此非治军,实乃养痈!”
“那你想怎样?”刘靖的声音依旧平稳,“青儿,治国,尤其是治边防,不能只看长远。很多时候,你首先要确保当下不崩溃。”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那些没被用到实处的屯田款项,就是给士兵的另类的安抚费。
边境相较其他地方本就苦寒,想要保障边军的战斗力,思想是一方面,也要给足实际上的好处。
这方面,青儿和立儿相比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刘靖抬起眼,目光如渊:“在北境那种地方,强行剥离军将对屯田的控制权,会引发军心不稳,甚至给外敌可乘之机。”
“所以,父皇是认为,儿臣的想法太过激进,不顾现实?”刘青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袖中的手指蜷缩,指甲深深抵进掌心。
他算过风险,但他不认同这种稳妥。
在他看来,刮骨疗毒虽有阵痛,也好过让毒疮蔓延至死。
什么东西都是小的时候最好对付,一旦任由其蔓延,将来想连根拔起就难了。
“朕没说你的想法是错的。”刘靖的语气依旧平静,“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到的是不同的侧面。你要治本,朕要先稳本。”
“你是皇子,可以专注于思考什么是对的。而朕是皇帝,必须首先要确保什么是可行的,以及,什么是安全的。”
刘青沉默了。
父皇提出的这些问题,他都思考过,但他认为,只要筹划周密,步步为营,并非不可克服。
暖阁内落针可闻。
角落里的李进德,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低垂着头,心中却翻江倒海。
六殿下啊六殿下,您这是糊涂啊!
这是乾清宫,是议政的御前,不是养心殿里父子闲话家常。皇上先是皇上,才是父皇!
您这番话,句句在理不假,可句句都在驳斥圣意,表达自己截然相反的政治倾向。
李进德伺候刘靖大半辈子,太清楚这位主子的性子了。
别说登基这些年了,就是登基前,皇上还是庆王那会儿,就乾纲独揽。
若不是因为六皇子是皇后娘娘所出,自幼、与皇上亲近惯了,就凭方才那几句纵容贪腐、养痈为患,皇上早就.......
李进德不敢想下去。
他只能将头垂得更低,恨不能变成地上的影子。
果然,李进德眼角余光瞥见,御座上的刘靖,脸上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和,消失了。
没有动怒,没有拍案,甚至没有提高声音。
只是静静地看着。
可那目光,已不再是看儿子,而是在看一个触犯天威的臣子。
平静,却比雷霆震怒更让人胆寒。
刘青挺直的背脊,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额角有冷汗渗出。
他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压住喉咙里更激烈的反驳。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里是乾清宫。
眼前的人,首先是皇帝。
养心殿里那个会耐心听他说话、偶尔纵容他小脾气的父亲,在这里,退居到了一个极其遥远的位置。
“看来,”刘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淡,“朕与你,无话可说。”
他拿起那份关于北境屯田的奏折,看也没看,随手合上,丢在案角。
“退下吧。”
没有训斥,没有惩罚,甚至没有对这场争论下任何结论。
只是退下。
可这简单的两个字,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让刘青感到无力。
他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坚持,在父面前,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刘靖古井无波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撩起衣袍,缓缓跪下。
不是认错,只是行礼。
“儿臣......告退。”
就在他即将退出门口时——
...
“咦?门怎么开着?李进德,你这差事当得越发懒散了,大热天的也不知道关紧门,凉气都跑了。”
一道慵懒的女声,从门外廊下传来。
紧接着,水碧色的裙摆映入眼帘,宋瑶摇着团扇,施施然走了进来。
她似乎没料到里面有人,目光随意一扫,先看到了正退到门边的刘青。
“小六也在啊?”她随意打了声招呼,目光随即落在刘青脸上,顿了顿,“脸色怎么这么白?中暑了?”
刘青脚步一顿,连忙躬身行礼:“儿臣见过母后。儿臣无恙。”
宋瑶“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径直往里走。
然后,她看到了御案后脸色沉静的刘靖,以及这暖阁内几乎凝滞的、不同寻常的气氛。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团扇也停了。
目光在刘靖和刘青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
刘靖在看到宋瑶的瞬间,眼底深处的寒意,迅速消融。他周身上下那种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也在无形中收敛、软化。
他站起身,从御案后绕了出来。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他走向她,语气自然的带上了温和,“这会儿不是该在歇午觉?”
宋瑶任由刘靖走到近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目光却还带着探究,看了看刘靖,又看了看垂首不语的刘青。
“睡不着,出来走走。”她随口答着,用团扇指了指刘青,“你们......吵架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现在的气氛怪怪的。
刘靖顺着她的目光瞥了刘青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淡:“没有,处理了一些政事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宋瑶却敏锐捕捉到了平淡之下未散的冷凝,以及刘青身体一瞬间的僵硬。
政事?
宋瑶心中微微一动。
第587章 异样与安抚
她知道刘青性子冷清固执,小小年纪就很有主见。
而刘靖......如今的刘靖,早不是能轻易容忍异议的王爷了。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在朝堂上有几位老臣因政见不合,被刘靖或明或暗地敲打、调离了要害职位。
圣心独断,不容置疑的倾向,似乎越来越明显。
而此刻,这种倾向,延伸到了他的儿子身上。
她看着刘靖。
他正垂眸看着她,眼神柔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是全然放松的姿态。
可她脑海里,却还残留着方才进门时惊鸿一瞥的印象。那个端坐御案后,神色沉静却散发着无形威压的帝王身影。
两个身影在她脑海中重叠,又分离。
一种陌生而复杂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原来,不仅仅是朝臣。
当他的意志与亲生儿子的想法产生冲突时,属于皇帝的权威,也会不容置疑的出现,冰冷碾压。
圣旨不可以被驳回,皇帝的意志,高于一切。
包括父子亲情,包括道理对错。
她以前知道,但他从不对她这个样子,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过。
“外面日头毒,过来坐。”刘靖牵着她,往窗下的软榻走去,仿佛完全忘记了还在门口的儿子。
宋瑶被他牵着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宋瑶看向他的时候,刘青似乎感觉到了目光,极快地抬了一下眼。
然后对她微微一笑,快速行礼离开。
...
李进德悄悄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落回一半。还好,皇上终究是顾念着皇后娘娘,没有真对六殿下如何。
他看着六皇子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皇后娘娘明显对于皇上是极为不同的,以至于这份不同也延续到了她的几个孩子身上。
娘娘所出的几位殿下,皇上都格外爱护。
皇上在养心殿时,卸下了不少帝王威仪,更像一个寻常的父亲,会考校功课,也会说笑,甚至默许孩子们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小逾越。
可也正是这份亲近,模糊了界限。
在养心殿待久了,习惯了皇上宽容的一面,有时便会忘了,踏出那道门槛,父皇首先是执掌乾坤的皇帝。
忘了在乾清宫,在朝堂上,君君臣臣的纲常,远比父子亲情更为森严。
就像今日的六殿下。
他说的道理没错,甚至切中时弊。
若是在养心殿,皇上或许会耐心与他分辩,会肯定他的用心,也会指出他思虑不周之处。
但在乾清宫,在议政的御案前,以如此直接、甚至带着质问的方式挑战既定的方略,这便是逾越,是冒犯。
李进德想起上次五皇子刘立,似乎也因为户部的某个调度与皇上看法相左。
虽未像六殿下这般激烈,但也坚持己见,最后被皇上淡淡一句“此事朕意已决”挡了回去,闷闷不乐了好几日。
娘娘的孩子们,骨子里似乎都继承了皇上那份执拗。
只是他们或许还没完全明白,这份执拗,在养心殿是可爱的秉性,在乾清宫,却可能是危险的锋芒。
皇上的耐心和纵容,是有边界的。
那边界,就是皇权不容置疑的尊严。
今日六殿下是踩着了线,又因着娘娘的缘故,被轻轻推了回去。
可若有下次呢?下下次呢?
李进德不敢深想。
他只知道,经此一事,六殿下应该能更清楚地认识到,何为君,何为父。
这两者的分量,从来就不对等。
皇上的爱屋及乌是有限度的,只不过皇后娘娘在一日,限度会增长,以及护住底线而已。
...
见刘青离开,宋瑶心头那丝异样感更重了。
刘靖扶着她坐下,亲手倒了杯温茶递给她,又问:“走过来的?热不热?再添点冰,还是你想喝点冰镇的酸梅汤?”
他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语气温柔,动作细致。
刚才训斥儿子、散发威压的帝王,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宋瑶接过茶,没喝。
她看着刘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刘靖握住她的手。
宋瑶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刘靖顿了顿,然后搂住她的腰,轻轻回吻她。
这个吻很温柔。
宋瑶靠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绷紧的感觉慢慢松开了。
还是他,没有变成怪物,她想。
她没注意到,在她亲他之前,刘靖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也没注意到,她放松时,刘靖也悄悄松了口气。
...
刘靖太懂宋瑶了。
他知道她爱玩爱闹,但心里其实很没安全感。
她喜欢一切新鲜有趣的东西,但她的世界必须是熟悉和安全的。任何变化和陌生,都会让她不安。
所以这些年,他很少让她看到自己作为皇帝的那一面——冰冷、果断、不容置疑的那一面。
就算要处置人,或者对朝臣严厉,只要她在,他都会收敛,或者避开。
他不想让她看到那些。
不想让她觉得,她熟悉的刘靖,里面还有一个陌生的影子。
他怕她害怕。
他把她护在怀里,让她可以一直做那个随心所欲的人。
今天是个意外。
他没想到她会来,还直接走了进来,撞见了他和刘青说话的时候。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不好了。他立刻收起了所有气势。但他明白,她已经看到了。
哪怕只看了一眼。
所以,当她拿着茶不喝,当她用那种眼神看他的时候,刘靖就懂了——她被吓到了。
不是被事情吓到,是被不熟悉的气场惊到了。
那种绝对的权力感,让她觉得陌生。
她可能自己都没清楚意识到,只是一种本能的心慌,但刘靖察觉到了。
在她碰他脸,在她带着不确定亲他的时候,刘靖全明白了。
她在确认,确认这个人还是不是他。
所以,他立刻给出了最温柔的回应,拿出了她最熟悉的模样,那个对她无限好的夫君。
他回吻她,抱紧她,用体温和气息安抚她。
他甚至庆幸,她只看到最后,只听到“退下”,没听到之前那些冰冷的对话。
那些话,可能会让她更不舒服。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说些闲话,问她吃饭了没,问荷花开了吗,问要不要去行宫住。
他把她的注意力从刚才的事情上拉开,拉回到他们熟悉的日常里。
第588章 安全
宋瑶在刘靖怀里,听着他说话,感受着他的温度,心里那点慌乱慢慢平复了。
她想,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刘靖还是刘靖,刚才只是他处理政务时该有的严肃罢了。
他是皇帝,不可能总是笑着。
宋瑶给自己找了理由,心里就安了,甚至觉得刚才自己有点大惊小怪。
她抬起头,指尖戳了戳刘靖的脸,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娇嗔:“你刚才板着脸的样子,凶巴巴的,青儿都被你吓得不轻。”
刘靖握住她作乱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是朕的不是,吓到你了。”
“谁说我被吓到了?”宋瑶立刻反驳,“我说的是青儿!你没看他走出去的时候,脸都白了.......”
“嗯,是朕不对。”刘靖好脾气地应着,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以后朕会注意。”
他说的是真心话,以后确实要更注意。
要避开她在场的时候,处理这类事。
还得让几个逐渐长大的孩子更明了,在养心殿,他们是父子,但在乾清宫,在御案前,首先是君臣。
今日刘青的胆大直言,固然有他的道理和坚持,但也确实越界了。
这种越界,不是好事。
对他,对孩子们,尤其对宋瑶,都不是。
刘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她因目睹这些而感到不安或疏离。
他需要更小心地平衡。
既不能让宋瑶不安,又要保住皇帝的威严,还得让孩子们学会在君父双重身份前把握分寸。
这不容易。
...
“不过,”宋瑶忽然又开口,带着一点纯粹的好奇,“青儿说的那些话......真的一点道理都没有吗?我看他模样挺认真的。”
刘靖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轻轻摩挲着她纤细的手指,缓声道:“他有他的道理,朕也有朕的考虑。有些事,不是对错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一个政策推行下去,有所得,就必有所失。想要它的好处,就得承受它的坏处。就像......”
他低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将未尽的例子咽了回去。
就像她。
若想要这世间的荣华富贵、无上尊荣,就必须一辈子待在他身边。
她的一切都必须掌控在他的手里,她的喜怒哀乐他都要知道,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他的身边。
而他若想永远将她圈养在怀中,独占这份温暖与鲜活,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无条件接纳她的全部,包括她不那么爱他。
得与失,从来都是相伴相生。
刘靖沉默片刻,抬起手,拂过宋瑶的脸颊,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也极认真:
“瑶儿,你只要记住,不管我在外面是什么样子,在你面前,我永远只是刘靖。”
话他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宋瑶看着他深黑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碰到了什么很深的东西,她平时不会去想的东西。
但很快,这种感觉就被他接下来的动作赶走了。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笑着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御膳房新来了个江南的厨子,据说江南菜做得极好,要不要尝尝?”
话题被回到了安全又熟悉的领域。
宋瑶的注意力果然被带走了,眼睛微微一亮:“真的?那我要那个......那个什么,龙井茶酥!”
“好,都让御膳房做。”刘靖笑着应下,又补充道,“今天水喝少了一些,下午又走了路,今晚再做个百合羹,润润喉。”
“嗯!”宋瑶满意地点头,开始兴致勃勃地盘算起晚膳的菜式,把刚才那点短暂的异样感,抛到了脑后。
...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将宫殿的檐角染上一层金红。
蝉鸣声不知疲倦,一阵高过一阵。
暖阁里,刘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宋瑶的长发,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御案上那份奏折。
他的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宋瑶今天看到的,哪怕只有一眼,也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起了波纹。
他可以抚平波纹,但石子还在。
更重要的是,刘青今日的表现,是一个清晰的信号。
孩子们慢慢长大了。
他们开始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坚持。
他们不再是小娃娃,只会仰望着父母,无条件地听从。他们会思考,会质疑,会有自己的道理。
而他是皇帝。
国无二主,天无二日。
在这座宫殿里,在这片江山之上,只能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声音。
君与臣,父与子,这两种身份之间的微妙平衡,随着孩子们年龄渐长,只会变得越来越难以把握,矛盾也会越来越明显。
今日是政见之争,明日可能是权力之惑,后天或许是......储位之悬。
这把龙椅,从来就不只有温情脉脉、父慈子孝。
它的底下,是冰冷的基石,是权力的博弈,是无数看不见的暗流与鲜血。
刘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
但他会尽力。
尽力为怀里这个娇娇,守住一片熟悉安稳的天地。让她可以继续随心所欲,不必被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侵扰。
其他的......所有的权衡、所有的冷酷、所有的不得已,都由他来面对,他来处理。
刘靖收紧手臂,将宋瑶紧紧拥入怀中。
...
七皇子刘佑站在上书房窗外,看着里面。
他的两个哥哥,正与太傅讨论着什么。
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引经据典。太傅偶尔点头,偶尔追问。
窗边,他的龙凤胎姐姐刘核,正低头写字。
她坐得笔直,手腕很稳,落笔又快又准。写完一张,她放下笔,捏了捏手腕,然后拿起旁边的一本书翻开。
刘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比刘核的瘦小,没什么力气,握笔时间稍长,指尖就会发白发抖。
他今年八,进上书房读书,是两年前的事。
别的皇子三岁启蒙,他因为总生病,拖到六岁。
六岁才认字,太晚了。
先生们教他,都很耐心,会特意为了他开小灶。
功课做完,交上去,先生们看了,会说:“七殿下今日写得认真。”或者说:“比昨日有进步。”
可他知道,那只是客气话。
第589章 不甘心,很不甘心
他看过五哥八岁时的字,工整有力,看过六哥写的文章,条理清楚。
他今年八岁,写的字还不如姐姐五岁时,写的文章......先生只说“通顺”。
不只读书。
刘核每天读书之余,还要练武。早上扎马步,下午练剑。她身手灵活,教习师傅都说她有天分。
可刘佑不能练武,他从小体弱,吹风就咳嗽,跑几步就喘。
太医说了,他这身子是胎里带的弱,要慢慢养。养到什么时候,没人知道。
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
所以刘核读书练武,样样都好。他只是读书,还跟不上哥哥姐姐。
一开始,刘佑觉得这样也好,父皇从不因为功课说他。
有一次他背不出书,父皇只是让他回去再读读,没多说一句。
可刘核有一次射箭成绩不好,父皇却说了她:“既要做,就做好。”
刘佑当时在边上,心里还有点高兴。看,父皇对我最好,不凶我。
可慢慢地,他不这么想了。
...
父皇不训斥他,不是像偏爱母后一样,偏爱于他。
而是不在意。
因为不寄予厚望,所以不要求,所以宽容。
就像他对白老虎生下的最弱的猫崽子,不会要求它抓老鼠。它只要乖乖的,不生病,就好。
刘佑看着窗外。
姐姐刘核时常在那边练剑,动作流畅,剑光闪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苍白,纤细,没什么力气。
储君之位,父皇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他吧?
凭什么他就不被看好,不甘心。
很不甘心。
刘佑猛地攥紧拳头,却因用力过猛,咳嗽了起来。
做姐姐的刘核最先注意到,连忙放下手中笔,递来一盏茶水。
“千万别咳死了,你长这么好看,咳死的话母后会难过的。”
闻言,刘佑更生气了。
...
下午先生给放了假,刘佑去了养心殿。
宋瑶正歪在软榻上看画册。秋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几页纸,低声说着什么。
再过几年,刘立就该娶皇子妃了,看好了人选以后,还得多观察几年,一来二去,这会看最好。
宋瑶虽然对于看人没什么心得,但闲着也是闲着,没事看看画册,还能听秋英拿着暗卫的资料跟她说说各家的八卦,也挺有意思。
秋英翻了一页纸:“......李尚书家的三小姐,后年及笄。性子温和,善琴,就是身子弱些,常生病。”
秋英又换了一页纸:“这张将军的次女,今年十三。会骑马,能射箭,性子爽利,就是听说脾气有点急。”
刘佑走进去,行礼:“母后。”
宋瑶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又低头看画册:“来了?坐吧。”
刘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宫女端来茶点,他碰都没碰。
他看着宋瑶。
宋瑶看画册看得很认真,时不时问秋英一句。秋英就按着纸上的资料回答,还会说些各家的闲事。
“王御史的夫人前阵子去庙里求子,捐了三百两香油钱。”
“陈侍郎家的大公子,上个月差点定亲,结果对方家里出了事,黄了。”
宋瑶听得津津有味,眼睛发亮。
刘佑等了等,开口:“母后,今日太傅讲孟子,有些地方我不太懂。”
宋瑶“嗯”了一声,没抬头:“哪儿不懂去问太傅就是,你父皇付钱了。”
她难道就很懂吗?她的水平也就只知道有孟子这位大家而已。
“我问了,还是不太明白。”刘佑说,“母后能给我讲讲吗?”
宋瑶终于抬头看他,皱了皱眉:“找你哥哥姐姐去。或者找先生再讲一遍。”
可恶的漂亮宝宝,是今天吃饱了撑的,故意为难她吗?她连论语都没背全呢!
她又低头看画册,对秋英说:“刚才说虎家小姐?竟还有人姓虎?听着就新奇。”
秋英说:“是,虎家虽带个虎字,但却是以文传家,家风清正。”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打虎很厉害,才特意姓虎呢。”宋瑶点头。
刘佑抿了抿唇。
他顿了顿,又说:“母后,我昨儿临的字,先生说我手腕没力。您看我这样握笔对吗?”
他拿起旁边笔架上的一支笔,做了个握笔的姿势。
宋瑶瞥了一眼,摆摆手:“握笔这种事,问你父皇去。我怎么知道对不对?”
漂亮宝宝今天很叛逆,他是故意来找茬的吗?
全宫上下谁不知道她的字也就是能看而已,也就刘靖能昧着良心夸!
刘佑手指慢慢收紧,他看着宋瑶。
母后今天穿了身浅紫色的衣裳,头发松松挽着,簪了支玉簪。她看着画册,嘴角带着笑,显然听八卦听得很开心。
完全没注意到他。
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刘佑心里那点不甘,慢慢烧起来。
“母后,”他又开口,声音大了些,“昨日父皇考校功课,我文章写的一点都不出彩。”
“那你多练练就是。”她都不会写文章!
宋瑶连头都不想抬,看来今天他就是来找茬的。
要不是看在他很养眼的份上,宋瑶早就把他赶出去了,这算什么?劝母好学吗?还是特意跑过来嘲讽她?
宋瑶觉得漂亮宝宝今天实在是太过分了,她老老实实待着,这孩子不知道抽什么风,上来一顿劈头盖脸。
要知道刘靖都不敢这个样子对她!
算了,自己生的漂亮宝宝,不和他计较,宋瑶心里默默劝自己。
“母后我是不是太笨了?”刘佑问。
宋瑶终于抬起头,礼貌一笑。
他十岁这水平算笨,那她二十八岁这水平算什么?被丧尸吃掉脑子的人类吗?
刘佑很委屈。母后从不过问他的功课,不在意他学得好不好。
对他,她永远只说:“身体要紧,别累着。”
以前他以为这是关心,现在他知道,这是放弃。
刘佑吸了口气,又说:“母后,姐姐昨天练剑,又进步了。师父说她有天分。可我连剑都拿不动......”
“拿不动就让别人替你拿。”被指着鼻子说了这么久,宋瑶终于忍不住了。
长着嘴不会直接使唤拿剑的侍卫吗?
她记得生他的时候给他生嘴了,不然现在也不会在这儿叭叭地指着她脑门子说。
“让别人...替我?”不知想到什么,刘佑眼神一亮。
母后这是允许他培养势力了?!
果然,只有母后最爱他了!
第590章 强行过明路
刘佑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换上了兴奋和期待。
他越想越激动,定是母后知道他身子弱、本事不如哥哥姐姐,特意疼他的。
宋瑶抬眼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画册,懒得理他。
她实在搞不懂刘佑在激动什么,眼神亮得吓人,难不成这小儿子的美貌,真是用智商换的?
在宋瑶看来,刘佑的弱势不是什么大事,自己技不如人而已。
况且孩子们之间的竞争,输了又不是死了。刘靖又没不认这个儿子,依旧好吃好喝养着,有专人伺候,日子过得比大多数人都强。
输了就认,然后老老实实的,没必要总来她这儿抱怨。
宋瑶正想听秋英说宫里的新鲜事,刘佑还在一旁眼神发亮,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明显影响到她听八卦了。
她摆了摆手,找了个理由:“行了,这里有要事,你一个小孩子家听不懂,回去吧。”
八卦,小孩子不能听。
刘佑还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闻言乖乖点头,临走前还不忘感激地看了宋瑶一眼,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恨不得立刻就去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
刘佑走后,宋瑶才松了口气,立刻对秋英说:“刚才说到哪儿了?继续。”
秋英抿嘴笑了笑,翻着手中的纸页:“说到虎家小姐的堂兄,名为虎英俊,去年中了举人......”
“嘶,虎英俊啊?那得多英俊啊......”宋瑶感叹道。
...
傍晚,刘靖处理完公务,来了养心殿。
宋瑶还在看画册,旁边堆了好几本,秋英已经下去了,殿里就她一个人。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刘靖在她身边坐下。
宋瑶往他怀里靠了靠,顺手把画册递过去:“看各家的画册。再过几年立儿就该娶亲了,我提前看看。”
其实人没记住几个,但各家八卦今天倒是听饱了。
这些贵族世家之流,玩的可真花啊!
刘靖“嗯”了一声,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翻到一半,他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宋瑶:“你今天跟老七说什么了?”
“佑儿?”宋瑶回想了一下,“没说什么啊。他就过来请安,说了几句话。”
“你允许他培养势力了?”刘靖问。
这小子下午特意找来乾清宫,和他说了这事,当时殿内还有不少大臣,今晚估计就传遍了京城了。
当时刘靖也挺懵的,搞不清楚这是哪一出,还是暗卫将养心殿内母子的对话呈上来,他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倒也稀奇,她竟然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刘靖轻笑了一声。
宋瑶愣了一下,满脸纳闷:“什么势力不势力的,我什么时候说了这话?我怎么不知道。”
她回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自己说过相关的话,看着刘靖的眼神满是疑惑。
刘靖见她这模样,忽然反应过来,是他想岔了。
他刚和朝堂上的老狐狸打完交道,听习惯了弦外之音,下意识就往深层意思上靠了,忘了宋瑶可能只是随口一说。
“你今天是不是跟他说,‘拿不动就让别人替你拿’?”刘靖问。
“是啊。”宋瑶点头,手里还捏着一页画册,“他抱怨自己拿不动剑,我就说长着嘴不会使唤侍卫吗?”
刘靖放下画册,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完全包裹住她的手,两人的手叠在一起,肤色对比分明。
“你随口一说,他可不会随便一听。”刘靖缓缓说道。
宋瑶还是不明白,眼睛睁得圆圆的:“什么意思?”
刘靖笑着揉了揉宋瑶的头发,耐心解释:“这话往深了听就是,让别人替你做事,替你分担,替你出谋划策......培养势力的意思。”
宋瑶这才恍然大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也太能联想了。我就是觉得他烦,让他找侍卫帮忙拿剑,哪有什么别的意思。”
她实在没想到,一句随口的话,能被解读出这么多门道。
刘靖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语气平淡:“朝堂上的人都这样,凡事都要琢磨几分,生怕错过什么信号。老七年纪虽小,但毕竟生于皇家,一听这话,肯定也往那方面想了。”
又或者说,故意的。
刘佑拿着鸡毛掸子当令牌,故意理解成这个意思。
这小子得寸进尺的本事,和他母后学了个十足十。
宋瑶点了点头,没再纠结这事,想问问他见没见过虎家的虎英俊。
那人是不是真的人如其名,长得很英俊?
刘靖却想起了老七,语气沉了沉,接着说道:“朕本来没打算让老七和储君之位扯上关系。”
他顿了顿,继续说:“先不说他天资不如老五和老六,单是身体就跟不上。国本最看重稳定,要是皇帝或者太子出了意外,很容易引发动荡。”
“朕没道理放着两个健康的皇子不用,去培养一个身子弱的。”
刘靖说得很直白。
宋瑶听着,也觉得有道理。刘佑身子一直不好,别说处理朝政,就连日常的功课都时常要请假,确实不适合干那么多的活。
安安稳稳做个富贵王爷就挺好。
她靠在刘靖怀里,小声说:“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闹这么大。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让老七真的去培养势力吧。”
虽然刘靖经常和她说,日后哪个孩子最顺她心意就让谁继承皇位,但宋瑶也没当真,想也知道这么重要的事,不能儿戏。
刘靖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眼底带着笑意:“无妨。既然话已经说了,老七也当了真,那就让他试试。”
宋瑶抬头看他:“真要让他试?万一他当真了怎么办?”
刘靖笑了笑,哄着她:“让他折腾几天,新鲜劲过了,自然就歇了。”
反正孩子还小掀不起什么风浪,就当是给宫里添点趣事,哄她开心了。
他本就迁就她,虽是瑶儿无心之语,但毕竟是让老七在大臣面前过了明路了,若是贸然驳回,怕是会伤了她的脸面。
没必要。
只是这孩子也真是欠教训了。
第591章 咬来咬去
他平日里忙于朝政,又要顾着她,仅剩的精力也没几分放到老七身上,原来还是对他太宽容了,竟敢拿他母后做筏子。
算算时间,刚从养心殿出来就直奔乾清宫了。
这胆气当真是头一等的。
“算了,倒也还算机灵。”
虽然小心思多了点,但刘靖也没想着训斥,毕竟是她生的,总归是不同的。
闻言,宋瑶拉起刘靖的手,又说起了刚才的八卦,把刘佑的事抛到了脑后。
她本来就没什么政治心思,只要不闹出大乱子,老七想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反正用不着她收拾烂摊子。
刘靖耐心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始终落在宋瑶身上,满是宠溺。
...
夜深了,养心殿里烛火通明。
宋瑶趴在床榻上,手里捧着一本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烛光在纸页上跳跃,缠绵悱恻的故事格外动人。
她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眼睛有些发酸,却舍不得放下。
这本是新得的,讲的是小姐月下私会狐妖的故事。
白日里翻过几页,只觉得寻常。可一到夜里,躲在被窝里,烛光朦胧,格外好看。
正看到紧要处,帐幔忽然被掀开。
刘靖站在床边,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头发半干,披在肩头。
他看着她,眉头微蹙。
“几时了?”他问,声音有些沉。
宋瑶下意识将话本子往被子里藏了藏:“还早呢。”
“亥时六刻了。”刘靖说得很肯定。他常年批阅奏折到深夜,对时辰的把握极准。
宋瑶撇撇嘴,不情愿地将话本子拿出来:“就再看一会儿。”
“明日再看。”刘靖伸手去拿话本子。
宋瑶抱着书往床里躲:“白日里看没意思!”
“那也不许熬夜看书。”刘靖的语气不容商量,“烛火摇曳,伤眼又伤身。”
这话他说过无数次,可宋瑶总觉得,话本子这东西,就得夜里看才有意思。
白日里阳光正好,周遭喧嚣,那些情情爱爱的故事显得苍白无力。
可到了夜里,万籁俱寂,烛光朦胧,一字一句都像在耳边低语,引人入胜。
“就看最后一章。”她讨价还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看完就睡。”
刘靖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一软,但还是摇头:“不行。”
宋瑶的脸垮了下来,抱着话本子,背过身去,不理他了。
刘靖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揽她的肩:“听话,明日我陪你一起看。”
“你又不爱看这些。”宋瑶闷闷地说。
刘靖确实不爱看话本子。他看的都是史书、奏折、兵书,那些情爱故事在他眼里,不过是无病呻吟。
可为了陪她,他哪一本没看过?
不但要看,还要读给她听,读的不好了,娇气包还会耍脾气。
“那我念给你听。”他说,“你闭着眼听。”这样不伤眼,就当哄她睡觉了。
宋瑶转过身,看着他。
烛光下,他的眉眼温柔,眼中带着纵容。
她知道他是为她好。可她就想看,想自己看,想在被窝里偷偷看。
“不要。”她摇头,“我就想自己看。”
刘靖叹了口气:“瑶儿......”
“就一章。”宋瑶竖起一根手指,眼睛眨巴眨巴,“真的,就一章。看完马上睡。”
她这副样子,又娇又蛮,让人狠不下心拒绝。
刘靖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妥协了:“半章。”
“一章!”宋瑶讨价还价。
“半章。”刘靖的态度很坚定,“再多就不许了。”
宋瑶知道这是他的底线了。她想了想,点头:“好吧,半章。”
刘靖这才松口。他拿过话本子,翻了翻,找到她刚才看的地方,又往后数了几页,折了个角。
“看到这里。”他说,“多一个字都不行。”
宋瑶接过书,喜笑颜开:“好!”
刘靖看着她高兴的样子,摇摇头,上了床榻,在她身边躺下。
“我看着你。”他说,“到地方了就睡。”
宋瑶“嗯”了一声,缩进被窝里,理都不理他,捧着话本子继续看。
...
半章很快看完了。
宋瑶意犹未尽,偷偷往后翻了一页。
“瑶儿。”刘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宋瑶吓了一跳,赶紧把书合上:“看完了看完了。”
刘靖伸手拿过话本子,看了一眼折角的位置,又看了看她刚才翻到的地方,眉头皱了起来:“多看了一页。”
宋瑶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就、就一页......”这人真难搞。
“说好半章的。”刘靖的语气严肃起来。
宋瑶知道理亏,但还是嘴硬:“一页而已,又不多......”
“一页也是多看。”刘靖将话本子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明日再看。”
宋瑶不乐意了,翻过身,背对着他:“小气鬼。”
刘靖被她气笑了。他伸手将她扳过来,面对着自己:“我小气?是谁答应只看半章的?”
宋瑶不说话,只是嘟着嘴,眼睛看着别处。
刘靖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唔!”宋瑶轻呼一声,捂住嘴,“你咬我!”
“不听话就该罚。”
宋瑶瞪他一眼,转过身去,裹紧被子:“睡了!”
刘靖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真睡了?”
“睡了!”宋瑶的声音闷闷的。
刘靖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烛火在帐外静静燃烧,光影缓缓移动。
宋瑶其实没睡,她闭着眼,脑子里还在想话本子里的情节。
她想得心痒痒,想爬起来把书看完。本来也没那么好看的,但被他一限制,就越来越想了。
可她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她是没有反抗余地的。
刘靖就在身后,他的手还搭在她腰间,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知道,他肯定还没睡,正看着她呢。
宋瑶叹了口气,只能认命地闭上眼睛。
算了,明日再看吧。
可越想睡,越睡不着,宋瑶干脆睁开眼,拿起他的手,用力咬了一口。
听到身后的吸气声,她心里舒服了很多,困意也上来了:“晚安~”
刘靖:“.......”
越来越记仇了,没仇也硬记。
第592章 熬夜伤身,但适当运动对身体有益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情况又发生了。
宋瑶又捧着话本子看得入神,刘靖回来,见她还没睡,眉头就蹙了起来。
有了昨晚的经验,宋瑶这次学乖了,她没有反抗,而是早早洗漱完毕,躺在床上装睡。
这是本新得的狐仙报恩记,讲的是深山修炼的狐狸被善良的小姐所救,化作人形前来报恩,最后以身相许的故事。
文笔细腻,情节缠绵,宋瑶看得欲罢不能。
最重要的是......这类话本子和平常的样式不同,属于大人能看,但小孩子不能看的类型。
于是,宋瑶特意白天忍着不看,就等着晚上缩在被窝里享受这份乐趣。
等刘靖一进浴房,她就立刻摸出藏在枕头底下的话本子,就着床头的烛火看了起来。
她算准了时间,刘靖沐浴通常要一刻钟,她可以看好几章。
可她低估了刘靖的速度。
不过半刻钟,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宋瑶正看到紧要处,狐仙化作俊美狐仙,深夜叩响小姐闺房的门,完全没察觉有人进来。
直到床榻一沉,手里的书被抽走,她才猛地回过神。
“你......你怎么这么快呀?”她惊讶中带着心虚,眼睛还盯着他手里的书。
刘靖看着她,眼神有些深。
烛光下,他头发半干,披在肩头,身上还带着水汽。
“你觉得呢?”他反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宋瑶瞬间明白了,他故意的,这人给她做局了!
他知道她会趁他沐浴时偷看,所以匆匆洗完就回来了。
刘靖瞥了眼手中的话本子,正好看到那句“狐仙轻叩房门,声音低沉温柔:小姐,小生特来报恩”。
他心里那股酸意又涌了上来。
这些个狐狸狐仙有什么好?能比他好?
春宵一刻值千金,他这么大一个人在这里,她连理都不理,连续两天就惦记着这些虚妄的故事。
她是不是......觉得他不新鲜了?
这个念头让刘靖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不说,只是把书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你耍诈!”宋瑶指控,伸手要去抢。
刘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里:“彼此彼此。”
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沐浴后的湿气和热气,扑在她耳边。
宋瑶被他抱着,动弹不得。她挣扎了几下,没挣开,只好放弃。
“就看一会儿......”她小声说,眼睛还瞟着那本书。
“不行。”刘靖的态度很坚决。
一来烛火昏暗,她这样熬夜看书伤眼睛。太医说过多少次了,她总是不听。
二来......他是真的吃味了。
那些纸上的狐仙狐仙有什么好?能陪她说话?能抱她?能吻她?
宋瑶气鼓鼓地看着他。
烛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很沉,像夜色里的深潭,看不清底,态度难得坚决。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宋瑶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转。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刘靖愣了愣。
宋瑶又吻了一下,这次时间长了些。她的唇很软,带着淡淡的甜香,像她睡前吃的桂花糕。
刘靖的呼吸重了几分,他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很热,很急,带着这几日积压的焦躁和说不出口的醋意。
他的舌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霸道地掠夺着她的呼吸。
一吻结束,两人都气喘吁吁。
...
宋瑶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因为缺氧而泛着水光:“让我看话本子,好不好?”
刘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有些危险。
翻到她刚才在看的那一页,烛光下,他的侧脸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奏折。
宋瑶以为他妥协了,正要伸手去接,却见他忽然开口,低沉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我念给你听。”
宋瑶惊讶地看着他:“你念?”
若是别的话本子也就罢了,可偏偏是那种,里面还有配图......
“不用了,我想自己看。”宋瑶脸色微红,扑上来就想抢,可惜被刘靖反制住。
“你闭着眼听,不伤眼睛。”
宋瑶反抗无果,安详的躺在床上,闭上眼,觉得自己完蛋了。
刘靖靠在床头,就着烛火,开始念。
...
“狐仙站在门外,月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目如画。”刘靖的声音低沉,“他轻叩房门,声音温柔:小姐,夜深露重,可否容小生进屋一叙?”
宋瑶闭眼装死,但也听着他的声音,脑海里浮现出书中的画面。
月光,狐仙,叩门声......画面很美。
但她记得这里有配图来着,那狐仙穿的不太对劲,并且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很是诱人。
这也没办法,本也不是什么正经小说,不过好在刘靖没什么反应就是了。
可渐渐地,宋瑶觉得不太对劲。
刘靖的手不知何时探进了被子,抚上了她的腰。
宋瑶身子一颤,眼闭得更紧了。
这就是她冷落他半个多月的报应吗?她记得这本书里的姿势有些花啊!
刘靖继续念:“狐仙轻声道:小姐莫哭,小生虽非人,却有一片真心.......”
他的手解开了她衣襟的第一颗盘扣。
宋瑶想说话,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小姐泪眼婆娑:公子真心,妾身已知。只是家父严命,恐难......”
第二颗盘扣解开。
刘靖的声音很稳,手上的动作也很稳。
他一边念着话本子里的句子,一边慢条斯理地解着她的衣衫,像是在进行什么庄严的仪式。
宋瑶的脸渐渐红了,这跟上刑有什么区别,也太羞耻了。
烛光下,她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色。
刘靖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笑意,继续念:“狐仙忽然穿墙而入,落在小姐窗前。他握住小姐的手,声音坚定:纵有千难万险,小生亦不负小姐......”
他念到这里,忽然停下,低头吻了吻宋瑶的手背。
触感很轻,却让宋瑶浑身一颤。
“皇上,熬夜伤身......”
“好乖乖,适当运动对身体有益。”
...
刘靖又翻了一页,继续念:“小姐羞红了脸,想要抽回手,却被狐仙紧紧握住。狐仙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画圈,酥麻的感觉从掌心蔓延至全身......”
他一边念,一边真的用指尖在宋瑶掌心画圈。
很痒,像羽毛拂过。
宋瑶咬着唇,想忍住喉咙里的动静,却还是泄漏了一声。
刘靖听见了,眼中笑意更深。他继续念:“小姐轻声道:公子...莫要如此......”
他的声音刻意放低,带着一种暧昧的沙哑,像真的是一只狐,而非人。
宋瑶的脸更红了。她想捂住耳朵,手却被刘靖握住。
第593章 学习新知识
“狐仙却不肯罢休,他将小姐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小姐可知,小生思慕小姐已久......”
刘靖将她揽入怀中,唇贴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那触感太真实,比话本子里的描写还要撩人。宋瑶浑身发软,几乎要撑不住。
刘靖继续念,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解开她剩余的衣衫,动作很慢,很细致。
“衣衫渐宽,露出小姐雪白的肩......”
他念到这里,宋瑶的衣衫已经滑落至腰间,露出精致的锁骨。
烛光下,肌肤白得像雪,泛着温润的光泽。
刘靖看着她,眼神深了深。
他低头,吻上她的肩,动作很轻,很柔,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唔!”
宋瑶忍不住,声音又软又媚。
刘靖抬起头,继续念话本子,声音却有些沙哑:“小姐羞得闭上眼,身子却不由自主地贴近狐仙......”
他一边念,一边将她拥得更紧。
两人的肌肤相贴,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人心发烫。
宋瑶已经完全顾不上话本子了。
她闭着眼,感受着他的吻,他的触碰,他的温度。
那些纸上的文字,此刻都成了真实的体验,而且,比书上写的还要撩人,还要真切。
刘靖又翻了一页,继续念。他的声音很稳,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过分。
“狐仙将小姐抱起,轻轻放在绣榻上。帐幔垂下,遮住一室春光......”
他起身将帐幔垂下,将两人笼罩在私密的空间里。
烛光透过帐幔照进来,朦朦胧胧。
刘靖继续念,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狐仙吻住小姐的唇,舌尖探入......”
他低头,吻住宋瑶的唇,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这个吻很热,很急,带着这几日积压的渴望。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每一处停留,都带来一阵阵战栗。
宋瑶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只能攀着他的肩膀,承受着热烈。
刘靖像个孜孜不倦的学者,认真学习着书中知识,连最微小的插图都没有放过。
时不时还拎出其中一张配图,让宋瑶点评一下好坏。
宋瑶欲哭无泪,只觉得他是大大的坏!!!
.......
.......
不知过了多久,云雨初歇。
宋瑶累极了,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蜷在刘靖怀里,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闭着眼,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气息尚未完全平复。
身上都是汗,黏黏腻腻的,但她懒得动,也动不了。
今日教学的进度太快,知识量太大,狐狸书生报恩的那些手段被他一一实践,翻来覆去地演示,耗干了她所有的体力和心神。
刘靖拥着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抚着,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像在顺毛。
帐内很安静,只有两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宋瑶昏昏欲睡,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漂浮,就在她即将彻底沉入梦乡时,忽然听见书页翻动的窸窣声。
她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看向刘靖。
刘靖不知何时又拿起了那本狐仙报恩记,正借着月光翻到下一页。
“你还来?”宋瑶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刘靖笑了,慵懒而餍足:“不来了。念给你听。”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事后的沙哑,在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宋瑶这才放松下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重新靠回他怀里。
天杀的,她刚才差一点就要卷铺盖跑路了。
这男人心眼真小,连书中人物的醋都吃!
吃醋也就罢了,还要用这种方式报复,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
全天下就他心眼最小!
“我一点也不想听。”她嘟囔着,闭上眼睛。
刘靖不理会她的抗议,自顾自地念了起来,此书简直是绝妙好书。
“自此之后,狐仙与小姐夜夜相会。月华如水,绣楼春暖。狐仙每至子时便来,天明方去。小姐初时羞怯,后渐从容,二人琴瑟和鸣,如胶似漆.......”
宋瑶闭着眼听着,回想刚刚一幕幕,只觉得面红耳赤。
刘靖念得很认真,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念到绣楼春暖时,他的手在她腰间轻轻摩挲。念到如胶似漆时,他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宋瑶被他亲昵的小动作弄得心烦意乱,却又无力反抗,只能任他施为。
....
一段念完,刘靖合上书,意犹未尽地评价:“这样的话本子好极了。”
宋瑶闭着眼不接话。
刘靖继续道:“情节安排得当,文笔也细腻。尤其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实践起来,颇有趣味。”
宋瑶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瞪他:“你还说!”
她眼睛水汪汪的,非但没有威慑力,反而更添娇媚。
刘靖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我说真的。日后让人多寻些这样的话本子来。”
“不要!”宋瑶立刻反对。
“为何不要?”刘靖挑眉,“你不是爱看吗?”
“我......”宋瑶语塞。
她是爱看,但不想再经历今晚这样的实践教学了。
刘靖看穿她的心思,笑得更加愉悦:“放心,下次我们慢慢来,一天学一点。”
宋瑶闭眼,还下次?还一天学一点?她怕自己撑不到学完那天。
“我觉得......”她试图挣扎,“这样的话本子看多了不好,容易移了性情。”
“哦?”刘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移了什么性情?”
“就是...就是耽于情爱,不思进取。”宋瑶胡乱编着理由。
刘靖笑了,笑声在胸腔里震动:“你我夫妻,耽于情爱有何不可?至于进取......”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我觉得我们今晚都很进取。”
宋瑶脸一红,彻底没话说了。
她重新闭上眼睛,打定主意不再理他。
最起码一个月,不,三个月,她都不想再看这样的话本子了!
什么狐仙报恩,都是骗人的!
她现在只想四大皆空,清心寡欲,修身养性。
刘靖看她这副模样,觉得可爱极了。他重新将她拥紧,下巴抵在她发顶。
“睡吧。”他说,“明日还要早起。”
宋瑶“嗯”了一声,明日是青儿的生辰,事情多,是要早起。
不过,托他的福,她估摸着是早起不了了。
第594章 刘青生辰
第二天,宋瑶果然起晚了。
她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寝殿。帐幔被拉开半边,明亮的光线照进来,刺得她眼睛发酸。
宋瑶翻了个身,觉得浑身酸痛,刘靖不在身边,想来是上朝去了。
她躺在偌大的床榻上,看着帐顶,发了会儿呆,昨晚的记忆一点点回笼。
想起那些实践中被反复练习的姿势,宋瑶面红耳赤,拉起被子蒙住头,不想面对现实。
过了一会儿,冬青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娘娘,您醒了吗?”
宋瑶闷闷地应了一声。
冬青掀开帐幔,见她这副模样,抿嘴笑了笑:“皇上吩咐了,让您多睡会儿。早膳一直温着呢,您要用吗?”
宋瑶从被子里探出头,有气无力地说:“要。”
昨晚消耗太大,今早又睡到这时候,她确实饿了。
冬青应声去传膳。
宋瑶挣扎着坐起来,在心里又把刘靖骂了一遍。
用过早膳,宋瑶觉得精神好了些,靠在软榻上,忽然想起那本狐仙报恩记。
书呢?
她四下看了看,没看见。想来是被刘靖带走了。
也好,眼不见为净。
可刘靖下朝回来,手里又拿着那本书。
宋瑶一看见那本书,脸色就变了,她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刘靖拦住。
“躲什么?”刘靖在她身边坐下,将书递给她,“白日里,光线好,可以看。”
宋瑶看着那本书,像看什么洪水猛兽:“我不想看。”
“真不想看?”刘靖挑眉,“后面还有更精彩的呢。”
“不想。”宋瑶说得斩钉截铁,这本书和他一样晦气。
刘靖笑了,也不勉强,自己翻开书看了起来。他看得很认真,偶尔还点点头,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文献。
宋瑶偷偷瞥他,心里犯嘀咕。他该不会又在琢磨什么新花样吧?晚上还有生日宴呢。
这个念头让宋瑶坐立不安,想溜,可刘靖搂着她,她溜不掉。
果然,刘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她:“今晚我们试试这段。”
宋瑶:“......”
她后悔了。她就不该看什么话本子,更不该让他看见这话本子。
“我觉得......”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话本子写得也不怎么样。狐仙报恩,太过俗套。”
“俗套?”刘靖合上书,“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书生小姐?将军美人?还是......”
“我都不要!”宋瑶打断他,“我以后不看这样的话本子了!”
刘靖看着她,眼神深了深:“真不看了?”
“真不看了。”宋瑶点头,表情认真。
才怪,以后背着他看。
刘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也好。”
宋瑶松了口气。
可刘靖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心又提了起来:“那今晚就实践已经学过的。”
....
午后,宋瑶靠在软榻上,看着冬青指挥宫女们将一套套华服捧进来。
今晚是刘青的生辰宴,她要盛装出席。
“娘娘,这套宝蓝色宫装如何?衬您肤色。”冬青捧着一套绣着金凤的礼服问道。
宋瑶心不在焉地点头:“就这套吧。”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早晨刘靖那句话上:“实践已经学过的”。
宋瑶并不是一个好学的人,这话让她一整天都坐立不安,生怕他又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所幸刘靖回来陪了她一会后,忙于处理政务,没回过养心殿。
....
琼华殿内,皇子公主们大多按序就座。
今日的主角刘青坐在宋瑶下首第二位,脸上波澜不惊,一点也看不出他是今日的寿星。
倒是五皇子刘立看着比他更雀跃一点。
今日来了不少朝中大臣,宗室皇亲,其中不少人家带了小一辈,刘立见状时不时朝相熟的伙伴举杯。
四皇子刘启不知做什么去了,来得稍晚,入座时还特意向刘青道了声贺:“六弟,生辰吉乐。”
公主席位上,大公主刘婷带着五岁的儿子熊天阔坐在首位。
熊天阔生得虎头虎脑,规规矩矩地坐在母亲身旁,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一切,又看向对面皇子席上的几位舅舅。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宫,不过虽然好奇,但他很乖,没有乱动,也没有出声。
刘核坐在刘婷下手,一身鹅黄色宫装。
这颜色衬得她英气的眉宇柔和了几分,却掩不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与锐利。
身为宋瑶唯一的女儿,整个大梁能让她低头行礼的人都没几个。
天之骄女,不过如是。
刘核与这位长姐并不熟,刘婷比她年长十三岁,她出嫁时她才三岁,这些年见面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眼下公主席位唯有她们二人,又坐得最近,刘核只能硬着头皮与刘婷搭话。
“长姐近来可好?”她寻了个最稳妥的开场。
刘婷转过脸来,露出一抹笑:“还好。天阔渐大了,省心不少。”
她说话时习惯性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动作轻柔。
熊天阔仰起小脸对母亲笑了笑,又继续好奇地张望。
两人寒暄了几句家常,气氛尚算融洽。
刘婷问起刘核平日做些什么,刘核便简略说了些习武读书的事。
...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西北战事上。
刘婷轻叹一声:“听闻西北又起战事,狄戎屡次犯边。那些将士......又要染血了。”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惋惜,甚至有一丝不赞同。
刘核愣了愣,以为听错了:“将士守土卫疆,意在保护大梁。”
“我知道。”刘婷点头,眉头却蹙着,“只是想到那些狄戎兵士,他们家中也有父母妻儿。战场上刀剑无眼,这一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说到底,都是人命。若能不动干戈就好了。”
刘核彻底怔住了。
她人哪边的?狄戎势力已经渗透到大梁皇室了吗?
刘核看着刘婷,她生于皇家,父皇是马背上平定的江山,夫家熊氏更是世代将门。
按说该最懂沙场铁血、边关烽烟的道理,可她口里说的都是啥玩意?!
短短一句话,震惊刘核千百遍,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刘核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股荒谬感,尽量平缓地说:
“长姐慈悲。但狄戎犯境,烧杀掳掠,边民苦之久矣。将士若不动刀兵,难不成...要任人宰割?”
她说得直白,刘婷脸色微变,却没有反驳,只是又叹了口气:
“我只是觉得...杀戮终究不是正途。若能教化感化,或许......”
“感化?”刘核几乎要气笑了,但她忍住了,只淡淡道,“长姐可知,三年前狄戎破关,屠了北境三村,老幼妇孺皆未放过?与虎谋皮,也要看那虎吃不吃素。”
这话说得重了,刘婷脸色白了白,终于不再言语。
...
第595章 请立太子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刘核借着饮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与刘婷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不是她刻薄,实在是这番话让她心惊。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虽说接触时间短不会怎么样,但刘核还是怕刘婷会将她不聪明的智商传染给她。
刘核的目光落在熊天阔身上。
那孩子正认真地看着殿中央的歌舞表演,小手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看起来对于刘婷的话没什么反应。
不知熊家可否知道刘婷的态度,熊天阔的教育又是谁负责的。
在刘核看来,熊家是臣子,某种意义上也是刘家的财产,皇室需要的是能征善战的将门,不是心怀过仁的慈悲客。
她打算等着和五哥说说,让他去探探口风。
但眼下不是时候。刘核收回视线,重新端起酒杯,脸上恢复平静。
她与刘婷的对话就此打住。
刘核安静地看着歌舞,偶尔与上前敬酒的宗亲命妇应酬几句,再没有深入交谈。
...
宴会行至敬酒环节,气氛尚且融洽。宗亲与朝臣们依次向刘青道贺,言词多是吉祥称颂。
直到礼部尚书严敬尧起身。
他先向刘青敬了酒,说了几句体面贺词。而后话锋一转,端着酒杯朝上首的刘靖躬身: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宋瑶的注意力也是瞬间转移过来。
每当此话一出,就是又有人要讲那些不该讲,但他本人很想讲的话了。
刘靖搁下酒杯,容色平静:“严爱卿但说无妨。”
严敬尧深施一礼:“今日六殿下年满十二。臣观诸位皇子,二殿下、三殿下已二十有一,其余殿下亦渐次长成,皆天资颖悟,德才兼修。此实陛下之洪福,亦大梁之吉兆。”
严敬尧一想到自己待会要说什么就很绝望,但他是礼部尚书,有些事是避不开的。
所有人都不敢提,他也必须要提。不但要提,还要落实到实处。
就算落实不到实处,也要做足了姿态,让别人觉得他尽职了才行。
当年升任尚书之日,他有多高兴,这些年过的就有多煎熬。
现在想来,他这辈子的好日子早就到头了。
他闭了闭眼,狠了狠心,声音提高了几分:“然,国不可一日无储。太子者,国之根本,早立以安天下之心。今陛下春秋正盛,然......”
严敬尧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您已经三十九岁了,该立太子了。
殿内落针可闻。
宋瑶下意识看向刘靖,他都这么老了?看脸和身材真看不出来,可能是因为习武的缘故,样貌和以前没有太大差别。
她这才想起来,过了今年自己也要三十了。
“嘶......又活了快三十年,我可真是太棒了!”日子过得太舒坦,不知不觉间就模糊了岁月。
宋瑶被自己的年龄吓了一跳,赶紧夸夸自己。不过想想才三十岁,她上辈子都活了三十五岁,这辈子肯定能活更久。
但这个严大人好像不太会说话,皇上最讨厌别人说他老.......
再看刘靖,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着。
...
二皇子刘慎第一个起身。
他端着酒杯,姿态恭敬:“严尚书过誉。儿臣蒙父皇教导,自当勤勉修德,为父皇分忧。立储之事,父皇圣明独断,儿臣等不敢妄议。”
严敬尧:“???”
谁誉你了?!
二皇子,你说清楚到底是谁赞誉你了?!
饭可以乱吃,但话可不能乱说,有政治倾向的话更是不能乱说,尤其是这种敏感话题!
他就是说了一下二皇子的年龄而已,并没有任何说他好的意思啊!
污蔑!纯纯污蔑!
于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严敬尧微微侧过身子,一点不带搭理刘慎的。
剩余几位皇子面面相觑,二哥刘慎人如其名,向来谨慎,这次行事怎会如此鲁莽?
莫不是喝多了?
其实某种程度上,他们猜得没错。
刘慎确实喝多了,但也没喝太多,刚好喝到能放下平时的谨慎。
他抬眼望向刘青,他面容冷淡,可朝中重臣排着队向他敬酒,说着吉祥话。
而父皇呢?就坐在那里,时不时点点头。
今天不过是刘青十二岁的生辰宴罢了。可朝中一大半重要官员都来了,连父皇都亲自坐在上面给他庆贺。
而他呢?或者说他和老三、老四呢?
他们的生日从来没有这么大的排场,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排场。
宫里不会因为他们生日摆酒,最多在自己宫里喝几杯,后来出宫建府,才总算能正儿八经办个生辰宴,可来的也就是些亲朋好友,何曾有过这般风光?
更别说父皇亲自到场了,连派人送份赏赐,都像是例行公事。
可刘青他们几个呢?
从出生起,年年生辰都有宴席,逢五小宴,逢十大宴,父皇每次都来,还会送上生辰礼,过问细节。
这么多年了,年年都是如此,按理说刘慎早就习惯了,他也确实习惯了,可是就像严尚书说的,他今年已经二十一了!
他已在朝堂行走多年,办过漕运,督过河工,查过盐税,桩桩件件,从未出过大纰漏。
连几位素来严苛的阁老,私下里也曾点头赞许:“二殿下心思缜密,行事有度,是个能做实事的。”
可越是如此,父皇的态度就越是让他如坐针毡。
委以重任,却从不亲近。
好在,他并非是坐以待毙之人。工部侍郎是他的人,都察院的御史欠着他大人情,京营几位将领也与他有酒肉之交......
这些年收获不小,因此也有了几分底气,胆子也大了一些,借着酒意抢在刘靖前头率先接了话。
第596章 凭什么?
二皇子刘慎这话一出,整个大殿真真是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懵了。
严敬尧更是老脸都僵了,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二皇子是疯了不成?
他这话接的,看似谦逊,实则把自己放在了“被赞誉”的位置上,更隐隐有代君应答之嫌!
这可是御前!
几个年长的宗亲互相交换眼色,暗暗摇头。太急了,太沉不住气了。
几位皇子更是神色各异。
三皇子刘俊垂下眼,大口吃菜,好似眼前的青菜是什么山珍海味。
端坐上首的刘靖,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深邃,在刘慎身上停驻了片刻,目光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一声清脆的嗤笑,格外刺耳。
“噗嗤——”
所有人循声望去。
与皇帝同坐的宋瑶,锦帕掩着唇,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忍笑忍得辛苦。
“就是突然想起好笑的事......严尚书,你继续,继续。”宋瑶放下帕子,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至于刘慎,她则是理都没理。
宋瑶这话说的,比直接骂人还让人难堪。
严敬尧脸上青白交加,尴尬得恨不得原地消失。他续什么?还怎么续?气氛全被搅和了!
这俸禄拿的可真难啊。
二皇子刘慎的脸色也瞬间难看起来。
他敢抢在父皇前头说话,是仗着几分酒意和这些年积攒的底气,更是赌父皇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太过难堪。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宋瑶会突然跳出来,用这种轻蔑的方式打他的脸!
“皇后娘娘,”刘慎强压怒火,语气生硬,“此乃议论国事之所,岂容儿戏?”
“够了。”
宋瑶还没来得及说话,刘靖就先开口了,明显对刘慎敢这样对她说话而不悦。
见状,宋瑶上下打量了刘慎一眼,轻笑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刘靖见宋瑶气焰嚣张,眼底掠过一丝宠溺,拍了拍她的手,但面上依旧八风不动。
他也没看刘慎,而是将目光投向严敬尧。
“严爱卿,你今年五十有三了吧?”
严敬尧一愣:“回陛下,正是。”
“家中长子,今年几何?”
“犬子......二十有八。”
刘靖点点头:“二十八岁,可曾独立掌家?”
严敬尧又是一愣:“这......尚未。”
“为何?”
“臣......臣尚在,家中事务,犬子只是协理。”
刘靖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爱卿尚在,便未让长子全权掌家。朕今年三十有九,比爱卿年轻十四岁。爱卿觉得,朕是老了,还是不中用了?”
这话极重。
严敬尧扑通一声跪下:“臣不敢!陛下正值壮年,英明神武,臣绝无此意!”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刘靖没有让他起身,而是环视殿内,目光一一扫过众臣,最后落在皇子们身上:
“立储之事,关乎国本,朕心中有数。今日是青儿生辰,不必再议。”
“诸位爱卿,”他的目光重新扫过众臣,“做好自己的本分,辅佐朕治理好这江山,才是正理。至于其他......”
他最后看向还跪着的严敬尧:
“严爱卿,起来吧。今日这话,朕当你喝多了。但,下不为例。”
严敬尧如蒙大赦,赶紧躬身:“是,臣...臣酒后失言,请陛下恕罪。”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浑水,他是一点蹚不动。
不过好在今日之事,他也算是表了态,尽了自己的职责,不算无作为。
刘慎也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下,酒醒了大半,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连忙跟着请罪:“儿臣失仪,请父皇责罚。”
刘靖深深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没再多言,只举杯道:“继续吧。”
宴会似乎又重新热闹起来,丝竹声再次响起,官员们又开始互相敬酒说笑。
但气氛明显不同了。
二皇子刘慎面色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他低头饮酒时,眼神扫过对面的刘立,一瞬即逝。
而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和对皇后娘娘近乎纵容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信号。
宋瑶见这次的葡萄又圆又大,心情颇好,捻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只是眼神看向刘核时,眉头一皱,女儿怎么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
宴会之后的好几天,二公主刘核都有些恍惚。
那夜席间的喧嚣、二哥的鲁莽、严敬尧的老脸、父皇平静无波的眼神......
最后定格在母后那声清脆又刺耳的嗤笑上。
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复闪回,搅得她心绪不宁。
更让她在意的,是宴会中途她去更衣时,路过偏殿暖阁,无意间听见的那番对话。
几位宗室里的年长妇人在里头歇脚,低声说着话。刘核从小习武,耳力极佳,那些压低的嗓音,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朵里。
“.......依我看,二皇子今日之举,太冒失了。”
“可不是?严尚书那话头,明摆着是替皇上试探,他倒好,自己先跳出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二皇子这些年办的差事确实漂亮,朝中不少人都看好他。”
“三皇子呢?虽说曾经不太好,但现在稳重了许多。”
“四皇子性子清朗上进,学问也好.......”
“要我说,还是得看圣心。皇上对五皇子和六皇子,可是疼到骨子里了,更别说他们个顶个优秀......”
刘核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听得入神。
她下意识地等着,等她们提到自己的名字。
可是没有。
那几个妇人从二皇子数到六皇子,甚至提了一句七弟身体弱但心思灵巧,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起“二公主”这三个字。
凭什么?
刘核心里那股不服气的劲一下子就冒上来了。
起初她心头憋着气,恨不得立刻转身质问那些宗妇,揪着那些宗妇的袖子问个明白,为何独独漏了她。
可就在抬脚的瞬间,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第597章 她也想争!
幼时,太傅讲史。
说到前朝旧事,提起某位公主曾涉朝政,太傅摇头叹息:“牝鸡司晨,非家国之福。”
当时她听不懂,跑去问太傅:“若我想当太子,需要做到什么?”
太傅第一次露出诧异又为难的神情,随即便是安抚的笑容:“公主说笑了,公主金枝玉叶,将来自有锦绣良缘。”
还有一次,她跟着哥哥们去校场比箭,连中靶心,得了头彩。一位老将军摸着胡须笑赞:“二公主好身手,若为男儿,必是国之栋梁。”
她一直觉得,自己和哥哥们没什么不同。
一样的开蒙读书,一样的习武强身,父皇考校功课时,对她的要求甚至比对二哥他们更为严格。
她背不出文章会被罚,箭术懈怠会被训,生病了父皇也会来看她。
她以为,这条路是公平的。她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就能同样有争抢的资格。
甚至因为她是母后的孩子,她的机会远远大于那几个。
可二哥那晚的举动,像一把重锤,把她这些年的“以为”砸出了一道裂缝。
原来,立储这件事,已经可以被这样公开、急切的提及和争夺了。
而所有人,那些议论的宗妇,急不可耐的二哥,甚至说高深莫测的父皇......
他们眼中能看到的人选里,根本没有刘核这个选项。
仅仅因为,她是女儿身?
这个认知让刘核胸口发闷,很不甘心。
...
接下来的几日,刘核练功时格外拼命,拉断了三张弓,舞剑时虎口震裂了也浑不在意。
伺候的宫人吓得战战兢兢,又不敢劝。
到了第四日清晨,刘核对着铜镜,看着里面那个因为习武而比同龄人更高挑、眉眼间带着勃勃英气的自己,忽然下定了决心。
她不要等别人看到自己。
她要自己去问,去要。
从小到大,她想要的,几乎没有得不到的。
父皇的夸奖,母后的宠爱,最好的马驹,最利的宝剑......
只要她开口,撒个娇,或者干脆理直气壮地去要,总能到手。
那么,那个位置呢?
如果从来没有人问过公主能不能当,那她就做第一个问的人。
她直接去了养心殿。
宋瑶刚起身不久,正懒洋洋地由宫女梳着头,从镜子里看见女儿一阵风似的卷进来,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亮得惊人。
“母后!”
“怎么了这是?”宋瑶摆手让宫女退下,转过身,“谁惹我们核儿不高兴了?”
刘核站定在她面前,仰着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直接:“母后,我也想当太子。”
宋瑶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当皇太女。”刘核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重复,“像哥哥们那样,将来做皇帝。”
宋瑶这次听清了。
她看着女儿稚嫩却坚定的脸庞,那双和她相像的眼里,此刻燃烧不肯服输的光。
惊讶过后,宋瑶心里涌起的,竟然不是荒谬,而是......好像也行?
她在废土见过女首领,见过女人掌管一方势力,杀伐决断不输任何男人。
虽然那个世界和这里完全不同,但“女人当首领”这个概念,在她认知里并非天方夜谭。
只能说她和老七不愧是龙凤双生吗?
这两个人想要的东西也太像了吧!
...
刘核紧紧盯着母后的表情,见她没有立刻斥责或嘲笑,只是蹙眉思索,心里的忐忑顿时被希望取代。
母后总是最纵容她的!
“母后,您也觉得我可以,对不对?”刘核上前一步,抓住宋瑶的衣袖。
“我和哥哥们一起读书,一起习武,太傅夸我文章思路清晰,将军赞我骑射出众。五哥六哥能做的,我都能做,甚至做得更好!为什么我不能?”
宋瑶被她晃得头晕,看着女儿眼中的渴望,心软了一下,又觉得这事儿似乎没那么复杂。
刘靖想立谁她做不了主,她确实看不出来谁更适合治理国家,但女儿有这份心气,好像......也不是坏事?
反正有她在,刘靖也不至于真的把女儿怎么样,就当是给她定个前进的目标了。
宋瑶犹豫着,最终还是顺着心意,轻轻点了下头:“嗯,如果是你的话,也行吧。”
就这么含糊的一句,在刘核听来,却不啻于天籁之音,是莫大的肯定和支持!
母后答应了!母后觉得她可以!
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刘核的头脑,她眼神骤然爆亮,松开宋瑶的袖子,转身就往外冲。
“谢谢母后!我这就去找父皇说!”
“哎?核儿!等等——”宋瑶没料到女儿行动力这么强,伸手想拦。
可刘核像只小豹子,转眼就跑没影了。
宋瑶看着女儿飞奔的背影,欲言又止,这样冲过去真的不会被训斥吗?
...
乾清宫。
刘靖正在批阅奏折,听到通传二公主求见,还有些意外。这个时辰,她通常该在演武场或书房。
“让她进来。”
刘核几乎是跑进来的,因为激动,小脸通红,额发微湿,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异常响亮:
“父皇!儿臣要做皇太女!”
清脆的童音,掷地有声。
伺候在侧的太监总管李进德手一抖,差点打翻茶盏,慌忙低下头,恨不得自己当场失聪。
殿内一片死寂。
刘靖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温和,慢慢转为一种冷凝。
储君也是君,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对他的威胁。
没有皇帝愿意在春秋鼎盛之时,听见这种话。
更别说,说出这话的竟然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的女儿,这在刘靖听来更是荒谬。
刘靖没有立刻发怒,而是静静看着下方昂首挺胸的女儿。
时间一点点流逝,无形的压力,让兴奋上头的刘核感觉到了不对劲。
父皇的眼神......好冷,和她曾经的任何反应都不一样。
没有惊讶后的欣慰,没有思考后的询问,甚至没有直接的回绝。
只有一片令她心悸的沉默和冰冷。
“谁教你说这些的?”
良久,刘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
刘核心尖一颤,但倔强地不肯退缩:“没有人教!是儿臣自己想的!父皇,儿臣真的可以!弟弟身体弱都能.......”
“简直放肆!”
第598章 并非万能
一声低喝,不算雷霆震怒,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刘核眼中所有的光。
刘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沉重的威压。
他走到刘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严厉。
“朕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岂是你能妄议、妄求之物?你今年才九岁,便敢如此口出狂言,是谁给你的胆子?嗯?”
每一个字,砸在刘核心上。
刘核仰着头,看着父皇严厉的脸,那么陌生。
妄议妄求、口出狂言,她从未想过会从父皇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刘核脑中嗡嗡作响,她明明被允许一起读书,受到了一样的教育,到头来却被告诉,从一开始就不行。
她想母后了,母后最好了,父皇一点都比不上母后!
委屈、不甘、愤怒、还有一丝丝恐惧,瞬间冲垮了刘核小小的心灵防线。
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刘核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只是倔强地瞪着通红的眼睛,望着刘靖。
这双像极了宋瑶的眼睛,让刘靖心头一软。
但帝王的理智和固有的观念迅速压过了这一丝心软。公主可以有宠爱,可以有封地,但那个位置,想都不能想。
“回去,闭门思过三日。没有朕的允许,不得出寝宫半步。”刘靖转过身,不再看她,“李进德,送二公主回去。”
刘核最后看了刘靖的背影一眼,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猛地转身,冲出了乾清宫。
...
养心殿。
宋瑶歪在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冬青说宫里新来的绣娘手艺如何了得,能绣出活灵活现的蝴蝶。
她捻着颗蜜渍梅子,心思却飘到昨日内务府送来的那匹流光锦上。
颜色是好看,做件披风定是极衬肤色的。
日子这般悠悠地过,才算好时光。
正神游天外,忽地,外头隐约传来一阵哭声。
起初只是隐约,像是隔着几重宫墙,不甚真切。
但很快,那哭声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直冲殿门而来。
冬青等人的话音戛然而止,面面相觑。
“母后——!!!”
刘核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来,一头扎进宋瑶怀里,嚎啕大哭。
宋瑶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后一仰,手里的梅子骨碌碌滚落在地。
“嘶——”
这死孩子,好大的力气,好嘹亮的嗓门!
“呜呜呜呜,母后...父皇、父皇他骂我,他不准...呜呜呜....他说我口出狂言,让我闭门...呜呜呜......”
刘核哭得上气不接下,眼泪鼻涕全蹭在宋瑶的衣襟上,小小的身体因为委屈和伤心不住地颤抖。
宋瑶被撞得懵了一瞬,甚至胸口还有些疼。
若是那几个小子,她早就冷脸了,但这是她唯一的女儿,所以还是格外宽容的。
宋瑶拍着她的背:“怎么了?慢慢说,皇上怎么骂你了?”
在她看来,刘靖那性子,训斥儿女是常事,往日因功课被骂得更狠的时候也有,也没见她哭成这样。
“我...我去跟父皇说,我要当皇太女......”刘核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复述。
哦,是这事儿,宋瑶想起来了。
原来是撞南墙去了。
她心里并无太大波澜,刘靖那反应,她早就料到几分,刚才就想和刘核说,奈何她这几年身手练得确实不错,一溜烟就没影了。
“父皇就、就生气了,说我不该想...说我妄议,呜呜呜...母后,为什么啊?”
“弟弟那么弱都可以...为什么我不行...因为我是公主吗?可我是公主啊!呜呜......”
刘核哭的,或许不单单是刘靖的训斥。
她从小被捧着长大,因为是她宋瑶的女儿,是大梁最尊贵的公主,宫人、命妇、朝臣都对她笑脸相迎,满足她几乎所有的要求。
公主的身份,是她认知里最安全的依仗,是她所有能得到的底气来源。
可今天,这个身份在“皇太女”这个诉求面前,失效了。
它不仅没能成为通行证,反而成了阻碍,成了刘靖口中不该想、妄议的根源。
她曾经最安全、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原来并不安全,甚至可能在某些规则面前,一文不值。
这种认知的崩塌,远比一次具体的责罚更让刘核恐惧和伤心。
所以她才死死缩在宋瑶怀里,仿佛这里是全天下最后一个安全的角落。
宋瑶能感觉到怀里的小身体绷得有多紧,她拍着女儿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啊。母后有的,都会给你。”
没有的,就不是她能许诺的了。
“当皇帝有什么好?累死个人,你看你父皇,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皱眉头的时间比笑的时候多多了。咱们不当那个,轻轻松松的多好。”
宋瑶试图用“当皇帝辛苦”来转移注意力,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安慰。
毕竟,权责相等,她自己就最怕麻烦。
可刘核根本听不进去。
她沉浸在失落和初尝世事的惶惑里。
一边是哥哥弟弟都可以想、可以争,唯独我不可以,这种被排斥的感觉,尖锐地刺痛着她。
另一边,公主身份原来并非万能,这所带来的深层恐惧,让她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抛开皇后之女、二公主这些耀眼的光环。
她自己,刘核这个人,或许什么都不是,至少,在通往那个最高位置的路上,她什么都不是。
最多,只是个比旁人优秀些的孩子罢了。
而优秀的孩子,在这天下,太多了。她最大的幸运就是从母后肚子里爬出来的,是她是母后唯一的女儿,拥有她最多的耐心。
但这唯一的优势在哥哥弟弟那里就不是优势,因为他们也是母后的孩子。
这种突然意识到的失落感,比父皇的训斥更让她害怕。
刘核只能紧紧抱住宋瑶,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些什么。
宋瑶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她的好心情,全被搅和了。
好想给女儿一个脑瓜崩。
但看着女儿哭得通红的眼和散乱的发髻,那点不耐又压下去些。
好歹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只能更用力地回抱住刘核:“核儿不哭,核儿最棒了...母后在呢,母后疼你......”
她其实并不太理解这种梦想破碎的痛楚,于她而言,生存和享乐才是她最大的梦想,而如今已经被实现了。
...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皇上驾到——”
宋瑶抬头,看见刘靖大步走了进来。
到底是不放心哭成那样跑掉的女儿,刘靖提前散了政务跟过来。
刘靖一进门,目光先锁定了窝在宋瑶怀里那一团。
刘核整个小身子都压在宋瑶怀里,哭得一抽一抽,宋瑶被她压得身子都有些歪了。
刘核九岁了,又常年习武,筋骨结实,分量不轻。
刘靖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刘核,成何体统!从你母后身上下来!”
正沉浸在悲伤中的刘核被吓得一哆嗦,哭声都噎住了。
她抽噎着,不敢反抗,慢吞吞的,像面条一样从宋瑶身上滑下来,站在一边,低着头,肩膀还在一耸一耸,可怜极了。
第599章 有种
宋瑶怀里骤然一空,倒轻松了些,但看着女儿这副模样,顿时不乐意了。
“你凶她做什么?!”宋瑶毫不客气地瞪了刘靖一眼,“就你嗓门大,就你最有理!”
他以为他是谁啊,竟然敢凶她的女儿。
说完,宋瑶又伸手把女儿捞回自己怀里紧紧抱住,还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刘靖被她瞪得一愣,再看她护犊子的样子,那点子怒气,莫名散了,转而变成无奈。
他走到一旁坐下,揉了揉眉心。
“你可知她今日在乾清宫说了什么?”刘靖看向她怀里的女儿,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着不赞同。
“知道啊,不就是想当皇太女吗?”宋瑶搂着女儿,抬起下巴,理直气壮,甚至有点嫌弃刘靖的大惊小怪。
“小孩子嘛,你好好跟她说不就行了?非得吹胡子瞪眼,看把孩子吓的!”
他身高近两米,那么大一坨,不凶的时候就很吓人了,凶起来更吓人。
核儿要是二十九岁,那她没话说,可她今年才九岁,跳起来都打不到他的头,凶什么凶哇,当皇帝当久了威风都摆到她面前来了。
宋瑶哼唧哼唧抱着刘核往旁边挪了挪,拒绝了刘靖靠近。
刘靖被这话噎住了,对于宋瑶远离他的动作更是有些破防。
她坐那么远做什么?!
“祖宗礼法,天下规矩,岂容儿戏。朕平日里就是太纵着她,才让她养出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心思!!”
“你欺负小孩!”宋瑶不服。
“朕是在教她认清本分!”
“你欺负小孩。”
“公主有公主的尊荣,但储君是另一回事。”
“你欺负小孩。”
“此乃国本。”
“你欺负小孩。”
刘核听着父皇一句句本分、规矩,刚刚止住一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把脸深深埋进宋瑶的怀抱,呜咽声闷闷地传出来。
宋瑶感觉到女儿的颤抖,更懒得理刘靖了,紧紧抱住刘核,抬头看着刘靖,眼神凶巴巴。
刘靖看着眼前紧紧相拥的母女俩,一个哭得可怜兮兮,一个满脸护短不忿,满腹的道理,突然就有些说不下去了。
作为帝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没问题。
作为父亲来说,他好像是过分了一些。她只是像所有孩子一样,想做最厉害的那个人而已。
其实核儿一向做得不错,他已经下意识用对待皇子的标准来要求她了,不是吗?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刘核的抽泣声。
良久,刘靖终于叹了口气,摸了摸刘核的小辫子:“罢了,下不为例,闭门思过就算了。”
他收回手,对候在一旁的李进德道:“送二公主回去,让太医开些安神的汤药。今日之事,不许外传。”
刘核怯怯地抬头看了父亲一眼,见刘靖面色虽仍严肃,眼神却温和许多,这才松开宋瑶的衣角,跟着李进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
殿门轻轻合上。
几乎就在门合拢的瞬间,刘靖长臂一伸,将宋瑶整个捞进怀里。
“你刚才坐那么远做什么?”
宋瑶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挣了挣:“你放开,一股子墨汁和朱砂味儿,熏人。”
“不放。”刘靖的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在她肩头,“你方才......不站在朕这边。”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接受不了他不是她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刘靖感觉到怀里的人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宋瑶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记:“谁让你摆皇帝威风?当爹就当爹,怎么跟对犯人似的,看把核儿吓的。”
刘靖被她捶得闷哼一声,却不松手,反而低低笑了:“好,下次不凶了。”
他从善如流,低头,蹭了蹭她细腻的脖颈,又往上,蹭了蹭鼻尖,“那皇后娘娘现在能离朕近些了吗?方才你抱着核儿躲朕的样子,让朕好生伤心。”
他说着,还真做出几分黯然神色。
若是让见惯他威严冷肃的臣子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宋瑶无语,都在他怀里了,被他箍得动弹不得,还要怎么近?再近怕是要负距离了。
“热。”她偏了偏头,避开他蹭来蹭去的鼻尖,含糊抱怨了一个字。
刘靖低笑一声,只将人更舒适地圈在怀里,轻嗅她的气息。
...
养心殿外。
“二公主哭得好生凄惨。殿下,您真的不过去安慰一下么?”朗喜压低声音道。
刘立没立刻回答,挠了挠头。
他原本是要去乾清宫回事的,走到半路,就看见妹妹哭得满脸是泪,不管不顾朝着养心殿方向冲去,连宫人的呼唤都置之不理。
他想了想,还是改了方向跟上来。
没走多远,便碰上了刘青和刘佑。
一旁的刘青接过了话:“妹妹性子要强,若是让她知道我们看见了,怕是会哭的更惨。”
三人一同跟到了养心殿附近,没敢靠太近,只远远看着刘核冲进去,没过多久,父皇也沉着脸跟了进去。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见太监总管李进德拥着刘核出来,神情蔫蔫的,往她自己寝宫方向去了。
刘佑忍不住掩口轻咳了两声,嫌弃道:“哭得丑死了,谁欺负她了?”
“我方才打听了几句,”刘立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说是妹妹去乾清宫,跟父皇提了,她想当皇太女。”
和他相熟的宫人不少,方才向相熟的小太监打听了几句。
好在他动作够快,估摸着这会儿父皇该下封口令了。
话音落下,刘青的眉梢一挑,神色明显有惊讶之情。
刘立满意点点头。
是的,他之所以说出来,就是为了看刘青被惊到,脸上出现生动的表情。
今天又是心想事成的一天呢!
七皇子刘佑也被惊到了。
“不愧是姐姐。”刘佑平复了呼吸,轻声说道,语气佩服。
在他心里,姐姐从来都是耀眼又强悍的,会生出这样的念头,似乎....并不意外。
连一贯冷淡的刘青,也开口评价了两个字:“有种。”
这已是极高的认可。
在他眼里,许多事不在于成败,而在于敢不敢想,敢不敢做。
至少,妹妹这份胆气是值得肯定的。
不过,也仅仅是肯定而已。
刘青的目光重新投向暮色中巍峨的养心殿,以及更远处象征九五至尊的乾清宫。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近乎冷酷,那是一种基于现实和规则的绝对理智。
“不过,”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她争不过。她上位的可能,比母后临朝称制的可能还要小。”
这话说得直白而残忍,却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有这样的妹妹,确实让人高兴。
第600章 确认存在
夜深了。
养心殿里只点着几盏角落的宫灯,光线昏黄。
宋瑶坐在矮榻上泡脚。
木盆里的水很热,水面上漂着几片粉白色的花瓣。
她的脚在水里轻轻晃动,花瓣也跟着打转。
水温正好,暖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她靠着软枕,微微眯起眼。
殿门被推开,带进一丝凉气。
刘靖走进来,目光直接落在她身上。烛光里,她的脚浸在水中,肤色很白,几片花瓣贴在脚踝上,随着水波颤动。
他脚步顿了顿。
宋瑶听见声音,半睁开眼瞥了他一下,没说话,反而故意用脚划了划水。
水花溅出来,有几滴落在他鞋面上。
刘靖也不在意。他在矮榻另一侧坐下,伸手探了探水温。暖而不烫。
他的手指在水里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
宋瑶身子一颤,想把脚缩回来,却被他握住。
“别动。”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他握着她的脚踝,手指在水下轻轻摩挲。她的皮肤很光滑,水温透过皮肤传来,暖意似乎顺着他指尖,一路传到心里。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看着她,眼神很深,里面是不加掩饰的欲望。
算起来,自从刘核哭诉以后,他们已经五天没有亲近了。
时间久了,宋瑶也了解他,他在朝堂上可以很有耐心,唯独在那件事上,从来都很直接,且不知满足。
这也是他最不像皇帝的时候。
果然,此刻他握着她脚的手,力道在加重。
“水要凉了。”宋瑶试着抽回脚。
“不急。”刘靖反而把她另一只脚也握住。
他的手掌很大,轻易就将她一双脚完全包住。
水波荡漾,一片花瓣贴在他手背上,颜色对比鲜明。
刘靖取过旁边的绢巾,握住她一只脚,仔细擦起来。从脚趾到脚背,再到脚踝,每一寸都擦得很认真。
绢巾擦过皮肤,带来微痒,宋瑶忍不住蜷了蜷脚趾。
刘靖看见了,唇角微扬。“痒?”他低声问,手指在她脚心轻轻一划。
“啊!”宋瑶惊叫一声,脚猛地往回缩,“别闹!”
她越躲,他越是不放。
他牢牢握住她的脚腕,指尖在她怕痒的地方又挠了挠。
宋瑶顿时笑得浑身发软,倒在榻上,一边扭动一边求饶:“别挠了...哈哈哈哈哈,我错了,皇上饶了我吧......”
她这几天不是故意躲着他的。
实在是那天晚上,他记得她抱着孩子往旁边坐的动作,小心眼又发作了,把她缠狠了。
宋瑶笑得眼角沁出泪花,眼中水光潋滟,媚意横生。
刘靖停了手,看着她。
她倒在软榻上,发髻有些散了,几缕黑发垂在颊边,胸口微微起伏,嘴唇微张,唇色红润。
那模样,娇憨中带着媚态。
刘靖的眼神彻底暗了,所有的温柔戏谑瞬间被欲望取代。他不再说话,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打横抱起。
“呀!”宋瑶轻呼,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刘靖抱着她,大步走向内殿的床。
床榻已铺好,锦被松软。
帐幔是浅青色的,层层垂下,围出一方私密的空间。
刘靖将她放在床中央。宋瑶躺在褥子上,看着他。
他站在床边,解着里衣的系带,动作很快,带着急躁。
外袍、中衣早被扔在屏风上,最后一件衣物褪下,露出精悍的上身。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光泽。
宋瑶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心里忽然起了玩心。
她侧过身,背对着他,拉高锦被掩住半边脸,声音懒洋洋的:“今日乏了,咱们早些睡吧?”
身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床榻一沉,他已经上来,从背后将她整个拥入怀中。手臂横过她的腰,将她牢牢圈住,紧密得没有缝隙。
“乏了?”他的唇贴着她耳廓,热气钻进来,声音低哑,“哪里酸,哪里软,告诉朕......朕帮你揉揉。”
话音未落,他的手开始探入她寝衣下摆,掌心滚烫,贴上了她腰侧的肌肤,缓缓向上游移。
指腹上的薄茧带来清晰的酥麻。
宋瑶身子一颤,想躲,却被他更用力地箍紧。
“不、不用揉.....”她的声音开始不稳。
“要的。”刘靖的吻落在她后颈,先是轻轻一啄,随即用舌尖舔舐。
感受到她的紧绷后,低笑一声,开始细细密密地落下更多亲吻,从后颈到肩胛骨,再到脊椎。
每一个吻都又轻又缓,却带着灼热。
“这几日都没能好好陪你......瑶瑶定是想朕了,是不是?”
他的吻逐渐向下,寝衣的系带不知何时已被解开,大片雪背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旋即被他滚烫的唇舌覆盖。
宋瑶咬住下唇,想忍住呻吟,却还是在他吻上某个地方时,泄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刘靖的动作顿了顿。
下一刻,他握着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翻过来,面对面。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火焰,直直望进她眼底。
“想朕了吗?”他问,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唇,动作温柔,却更让人心慌。
宋瑶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点了点头,幅度很小。随即,一抹嫣红从脸颊蔓延至耳根。
刘靖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她很少应答他。
他不再多言,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这一次的吻,从一开始就是掠夺。
他的舌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勾缠住她的,吮吸舔舐,霸道地席卷她所有的气息。
这个吻深入绵长,带着积压数日的渴求,几乎要将她的魂魄吸走。
一吻结束,两人分开时,都喘息得厉害。
刘靖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呼吸灼热地交织。
“这几日......”他的声音沙哑,盯着她水润的红唇,“想得紧。”
他的动作比话语更直白。
宋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
她下意识想往后缩,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十指交缠,按在锦被上。
他再次埋首在她颈间,唇舌流连,留下湿热的印记,同时含糊低语:“接下来几日...朝中无甚大事,朕都可以好好陪着你。”
第601章 君王不早朝
他说着,又一次吻住她的唇,比方才更加深入贪婪。
灼热的吻不断落下,从她湿润的眼角,到挺翘的鼻尖,再到泛红的脸颊,最后流连在她修长的颈项,留下点点红痕。
寝衣已被褪去大半,烛光透过帐幔,柔和地洒在她身上。
雪白的肌肤泛着温润的光泽,曲线在光影中美丽动人。
刘靖的眼神暗如深海。
他低下头,吻上她精致的锁骨,在那里吮吸啃咬,留下鲜明的痕迹。
“唔!”宋瑶吃痛,一阵战栗窜过全身。她推了推他的肩膀,“明日...明日还要召见......”
“不见。”刘靖的声音闷闷的,唇依旧贴在她肌肤上,语气带着蛮横,“明日谁也不见。”
“明日,除了朕,谁也不能打扰你。”刘靖打断她,深深望进她眼里,独占欲几乎满溢。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她抗议的机会,彻底将她卷入情潮。
帐幔低垂,掩去一室春光。
烛火跳动,身影纠缠模糊,伴随着锦被摩擦的声响,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
第二天。
刘靖在天色微明时醒来。
怀里是温香软玉,宋瑶蜷在他怀中睡得正沉,脸颊贴着他胸膛,呼吸均匀。
她睡颜恬静,长睫垂下阴影,唇瓣还有些微肿,颜色嫣红。
刘靖静静看了她片刻,眼神柔软。
小心地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下床。
外间宫人已备好洗漱用具和朝服。刘靖动作放轻,迅速梳洗更衣。
“皇上,早朝......”李进德低声提醒。
刘靖看了一眼内殿方向,沉吟一瞬,低声道:“传旨,朕今日不适,早朝免了。若有紧急政务,让阁臣递折子到养心殿。”
李进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躬身:“遵旨。”
吩咐完,刘靖并未立刻处理奏折,而是又回到内殿床边。
宋瑶还在睡,刘靖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乱发,指尖流连在她皮肤上。
或许是感觉到了触碰,宋瑶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发出小猫般的嘤咛。
刘靖的心一软。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然后重新脱去外袍,只着中衣,掀开被子躺了回去,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偶尔放纵一日,又如何?
宋瑶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是被饿醒的。
宋瑶睁开眼时,殿内光线明亮,显然时辰不早了。身子酸软得厉害,尤其是腰腿之间,提醒着她昨夜的荒唐。
身边是空的,但被褥还残留着温度和他的气息。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刚想唤人,就听见外间传来刘靖低沉平稳的嗓音,似乎在吩咐什么。
不一会儿,脚步声靠近,刘靖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青色常服,头发用玉簪束起,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随意,看起来神清气爽。
“醒了?”他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以为你要睡到午后。”
托盘里是一碗血燕粥,几样小菜,还有一碟她喜欢的玫瑰白糖糕。
“什么时辰了?”宋瑶嗓子有些哑。
“快午时了。”
听到宋瑶嗓子有些哑,刘靖亲了亲她,后又端起百合粥,舀起一勺,喂到她唇边。
宋瑶就着他的手吃了,温热的粥滑入胃里,舒服不少。
但对刘靖喂过来的水,宋瑶当做没看见,喝了有什么用?总会以一些本不该的方式出去。
宋瑶红着脸吃了小半碗,摇摇头表示够了。
刘靖也不勉强,放下碗,拿起一块白糖糕递给她,自己则就着她吃剩的粥,几口喝完。
宋瑶眨眨眼看着他,大白天的,他怎么还不走?
察觉到她的意思,刘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眼里带着笑意,“昨日不是说好了,今日只有朕陪你。”
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
宋瑶脸一热,昨夜那些画面涌入脑海,昨日不仅巩固了原来的知识,又新学了不少。
读书人都好不正经啊!天天不多读圣贤书,光研究些歪门邪道!
刘靖看出了她的羞赧,低笑一声,不再逗她,转而道:“身上可还难受?朕让人备了热水,泡一泡会舒服些。”
刘靖向来体贴备至,宋瑶不疑有他地点点头。
很快,宫人抬进来一个大浴桶,里面注满热水,撒了草药和花瓣。
刘靖挥退所有宫人,亲自抱着宋瑶过去。
这浴桶比平常的要大不少,宋瑶心里一闪而过。
...
泡在温热的水中,酸软的肌肉放松了许多。宋瑶舒服地叹了口气,将头靠在桶沿,闭上眼睛。
刘靖并未离开,反而搬了个椅子坐在浴桶边,挽起袖子,伸手入水,帮她揉捏肩膀和手臂。
他的手法不错,力道正好,宋瑶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好舒服......”她含糊地夸了一句。
从肩膀到手臂,再到后腰。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薄茧,揉按在酸软的肌肉上,带来舒适的酸麻感,宋瑶几乎又要睡过去。
按着按着,那双手的方向就有些变了。
从规规矩矩的按摩,变成了流连的抚摸。
水面波动,花瓣摇曳,他的指尖划过她光滑的背脊,敏感的腰侧,最后停留在肩头,轻轻打着圈。
宋瑶警觉地睁开眼,回头瞪他:“你干嘛?”
刘靖一脸无辜:“帮你放松。”
“你这叫放松?”宋瑶戳穿他,想往旁边躲,浴桶空间有限,无处可逃。
水面下,他的腿不知何时也探了进来,与她的纠缠在一起。
热气蒸腾,氤氲了视线。
刘靖的眼神在水汽中显得幽深,他凑近,吻了吻她湿润的肩头,声音带着蛊惑:“水里......或许别有一番滋味,想试试吗?”
“不想!”宋瑶想也不想地拒绝。
“口是心非。”刘靖低笑。
但,他还是没有违背她,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腋下,将她从水中直接抱了起来!
“啊!”宋瑶惊叫,水花四溅。
她浑身湿透,黑发贴在雪白的肌肤上,水珠滚落。
刘靖抱着她,大步走向屏风后备好的软榻,上面铺着厚实的绒毯。
很明显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第602章 人不能光想着那种事
宋瑶有时候会觉得,刘靖这人,好像没什么安全感。
这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是谁?当今天子,手握生杀大权,统御万里江山,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
他想要什么得不到,谁能威胁到他。
刘靖将浑身湿漉漉、刚从浴桶里捞出来的宋瑶放在床上,不等她说话,便覆身而上,用自己滚烫的躯体覆盖住她。
“刘靖!我还没擦干......”宋瑶的抗议被堵了回去,淹没在他灼热而急切的吻里。
“我帮你。”他含糊地说,吻沿着她脖颈、锁骨上水珠滚落的轨迹一路向下。
舔舐吮吸,将每一滴水分都纳入自己口中,一滴也不剩。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入室内,空气中水汽尚未散去,软榻上两人的身影再度重叠。
这一次比昨夜更久,也更胡闹。
从柔软的榻上到宽大的贵妃椅,再到地毯角落,最后又回到早就凌乱的床榻。
热水慢慢变凉,午膳的时间错过,无人敢来打扰。
刘靖像是要从她身上反复确认什么,不知疲倦地索取,变着法子折腾。
宋瑶从一开始的抗拒推搡,到后来半推半就的迎合,再到最后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宽阔的肩膀。
意识反复模糊、涣散,却又被他一次次唤醒,拽回令人眩晕的漩涡。
等到风浪彻底平息,已经是下午申时。
宋瑶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刘靖汗湿的怀里,气息微弱。
刘靖倒是神清气爽,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汗湿的长发,神情餍足,像头饱食后慵懒休憩的雄狮。
“饿不饿?”他低声问,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
宋瑶连瞪他一眼的力气都挤不出来,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
刘靖低低笑了笑,扬声朝外吩咐准备吃食。
很快,清淡易消化的粥点小菜送了进来。
刘靖依旧不让宫人近前伺候,亲自端到床边,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她。
宋瑶饿得狠了,就着他的手吃得飞快。
温热软糯的食物滑入胃里,带来舒适的暖意,强烈的倦意也随之再次袭来。
刘靖看着她吃饱后眼皮又开始打架的困倦模样,快速将剩下的食物扫光,收拾了碗碟,便又躺回她身边,将她重新搂进自己怀里。
“睡吧。”他吻了吻她的发顶,手臂环住她的腰,“我陪着你。”
宋瑶在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中,几乎是立刻又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这一次,睡得格外安稳深沉。
刘靖却没有立刻睡着。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怀中人恬静的睡颜上,指尖极轻地描摹过她的眉骨、眼睫、鼻梁,最后停留在微微红肿的唇瓣上。
不够。
还是不够。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的眼里映着他,她的身体包容他,她的声音呼唤他,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他。
也只有这种时候,他心底常躁动不安、难以言说的虚空,才会被短暂地填满,获得片刻的安宁。
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也闭上了眼睛。
宋瑶再次醒来时,寝殿内已经点起了灯烛。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又是一片沉沉的夜色。
她盯着帐顶的绣纹,神情有些恍惚。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从晌午到深夜,似乎只是睡了一觉,再睁眼,便又是黑夜了。
宋瑶微微偏头,看向身侧,刘靖已经醒了,正支着胳膊看她,眼神清明,神采奕奕,脸上丝毫看不出是折腾了大半天的人。
宋瑶心里忍不住嘀咕。不是说男人年纪大了会力不从心吗?
为什么这规律在刘靖身上就失效了?!该死的武将。
她自认身体养得极好,这些年连头疼脑热都少有,可在他不知餍足的索取对比下,显得如此柔弱不堪。
正想着,腹中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
她饿了。
宋瑶抬手,没什么力气地推了推刘靖坚实的胸膛,声音沙哑:“起开,我要吃饭。”
刘靖却顺势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亲了亲,不但没让开,反而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你累了,虚着,别动。我喂你。”
“谁虚了?!”宋瑶不服,想挣开,却被他牢牢圈住。
晚膳比午膳丰盛许多,很快摆满了床边的小几。香气飘来,宋瑶更饿了。
刘靖依旧坚持亲自喂她。他端着一碗熬得金黄浓稠的鸡汤,小心地吹凉,送到她嘴边。
宋瑶饿得顾不上计较,张嘴喝了。味道很鲜,带着药材的淡淡香气。
下一勺是炖得酥烂的鹿肉,再下一勺是点缀着枸杞的粥。接着是饱满的蚝肉,清炒的韭菜,煨得入味的牛鞭.......
宋瑶起初没在意,只当是御膳房按滋补的例准备的。
可吃着吃着,她觉出不对劲了。
这桌上的菜色,鹿肉、羊肉、韭菜、生蚝、牛鞭、鸽子蛋.......怎么清一色全是壮阳补肾的东西?
她抬眼看向刘靖。
烛光下,他神情专注,正仔细地剔着一块鸽肉里的细骨,侧脸线条清晰英挺,气息平稳,怎么看也不像是需要大补的样子。
难道......这副模样是他装出来的?宋瑶猜想,毕竟他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不管不顾,他的消耗确实不小。
可接下来,刘靖将剔好的鸽肉喂到她嘴边,又夹起一块鹿肉,蘸了酱汁,送到她唇边。
他吃得不多,大半菜肴,都一口一口,耐心地喂进了她的肚子里。
宋瑶:“......”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些大补之物,恐怕不是给他自己备的,而是......给她补的?
为了让她更快恢复精力,好继续......?!
这个认知让宋瑶脑袋有些宕机,她下意识张嘴吃了那块鹿肉,肉质细嫩,酱汁浓郁,味道是极好的。
可一想到这背后的用意......
宋瑶觉得人不能光想着这种事,还是要有一些高雅情操的,比如赏花、下棋什么的。
实在不行她也不是不能吟诗一首!
第603章 上朝真是伟大的存在!
整个用膳期间,刘靖的身体始终与宋瑶紧贴着。
或者说,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只要两人在一处,他就没有真正放开过她。
不是搂着腰,就是握着她的手,或是让她靠在他肩上,总要有一部分身体与她紧密相连。
仿佛只有通过这种不间断的肢体接触,刘靖才能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还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
宋瑶慢慢嚼着口中的食物,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沉稳心跳和体温,忽然间,午后那个荒谬的念头又清晰起来。
刘靖,好像真的没什么安全感。
是因为孩子们渐渐长大了要抢他的皇位吗?
...
喂完最后一口汤,刘靖放下碗勺,拿起温热的湿帕子,轻轻替她擦拭嘴角。
“饱了?”他问。
宋瑶点点头,吃饱喝足,身体暖洋洋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些。
刘靖挥手让人撤去残席,寝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安静燃烧,偶尔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
他并没有就此安分的意思。
刘靖擦干净手,便又将她揽过来,让她背靠着自己坐在他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双手松松地环着她的腰。
这个姿势亲密无间,宋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温热和某些细微的变化。
“还累吗?”他低声问,气息喷在她耳后,痒痒的。
宋瑶没说话,身体却下意识地放松,向后靠了靠。
累是累的,但此刻这种被全然包裹的暖意和安心感,让她生不出太多抗拒。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会不安,反正她觉得现在很安全,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刘靖察觉到她的软化,低笑一声,吻了吻她的耳垂。他的吻很轻,带着试探和抚慰的意味,并不急切。
宋瑶闭上眼,任由他的气息将自己笼罩。
他的手指开始在她腰间缓缓摩挲,薄茧的指腹隔着轻薄的寝衣,带来细微的酥麻。
这一次,和午后的激烈不同。
他极有耐心,一点一点,像是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不疾不徐地重新熟悉她的每一寸肌理。
从腰侧到脊背,从肩颈到手臂,他的触碰温柔而坚定,占有欲极强,却很温柔,奇异地抚平了那些酸涩。
宋瑶的意识又开始漂浮。
白日的疯狂耗尽了她的体力,此刻这种缓慢、持续的抚触,更像是一种催眠。
她昏昏欲睡,身体却在他的引导下,诚实而缓慢地重新苏醒。
刘靖的吻逐渐加深,从耳垂蔓延到颈侧,留下湿润的痕迹。
他的手也不再满足于流连表面,探入睡衣的下摆,抚上她光滑的腿侧,然后缓缓向上。
宋瑶轻轻颤了颤,却没有阻止。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指尖的温度,他唇舌的力度,他胸膛的起伏,他越来越沉浊的呼吸.......
一切都在告诉她,新一轮的占有即将开始。
但刘靖依旧不着急。
他将她转过来,面对面抱坐在自己腿上,额头相抵,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她迷蒙的眼睛。
“瑶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喑哑,近乎虔诚的专注。
宋瑶睁开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里面翻涌着浓烈的欲望,却也清晰地映着她小小的、微红的脸庞。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吻住了她。这个吻绵长而深入,仿佛要攫取她所有的呼吸和思绪。
然后,他抱着她,比午后多了几分缠绵的意味。
他掌控着一切,引导着她,带着她一起沉浮。
宋瑶起初还有些困倦的迟钝,渐渐地,也被他撩拨得重新投入其中。
这一次持续了很久。
烛火渐渐暗下去,宫人悄无声息地换上了新的。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殿内交织的呼吸与压抑的低吟,断续地响起。
最后的浪潮终于席卷而过。
宋瑶彻底软了下来,像被抽走了骨头。
累吗?好像不。
身上是酸的,可骨头缝里又透出一种奇异的舒缓,这种感觉并不讨厌。
刘靖还抱着她。两人身上都汗津津的,皮肤贴着皮肤,黏腻,温热。
他没立刻退开,就那样待着,把她圈在怀里,手臂横在她腰上,箍得有些紧。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汗湿的鬓角,又贴了贴她的太阳穴。
就这么抱着,很久。
然后他才动了,抱着她起身。宋瑶懒得睁眼,任由他摆弄。
热水早就备好了,池子里氤氲着热气。
他抱着她慢慢沉进去,温热的水漫上来,包裹住酸软的四肢百骸。
宋瑶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眼皮又开始打架。
舒服的想要睡觉。
他给她洗,动作很仔细,指腹擦过她的肩,她的背,她的小腿。
宋瑶偶尔哼一声,他就停下来,等她缓过劲。
洗干净,用大块的软布擦干,寝衣是新的,柔软干爽。
他又把她抱回床上,被褥已经换过了,干燥蓬松,把她塞进被窝,他也躺进来,手臂一伸,又把她捞到怀里。
被子盖上来,暖意包裹。
宋瑶困得不行了,意识像沉在水底,模模糊糊。
她能感觉到他的吻,落在头发上,额头上,轻轻的,一下又一下。还有他的手,一直环在她腰上,没松开过。
“睡吧。”他声音有点哑,听着很满足,“明早没事,能多睡会儿。”
宋瑶含糊地嗯了一声,彻底放弃挣扎,往黑暗里沉下去。
就在她快要完全失去意识的时候,耳朵边上好像有声音,很轻,像叹气,又像在说话。
“别躲着我。”
宋瑶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做梦,身体自己动了动,朝那个热源,朝那个熟悉的怀抱深处,又拱进去一点。
刘靖感觉到怀里那点细微的动静,还有她无意识蹭过来的脑袋,一直微微拧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圈得更牢,下巴抵着她发顶,也闭上了眼睛。
夜很深了。
宋瑶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纱,在床前投下明亮的光斑。
身边是空的,刘靖早就上朝去了。
宋瑶坐起来,有点愣神,紧接着猛呼一口气。
天哪,他可终于上床,啊不是,上朝去了!
第604章 贪心无力
刘靖不上朝、不处理政务,光黏着她的时候,实在是太可怕了!
短短一天,宋瑶觉得整个人都恍惚了。
昨晚临睡前他好像说了什么,别躲着他?听不明白。
最终,宋瑶将刘靖这一系列特殊的举动归结为他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对皇位产生威胁,所产生的焦虑。
毕竟史书上都是这么写的,人又不能永生,没有皇帝不怕死。
...
冬青听到动静进来伺候。
“娘娘醒了?皇上一早就上朝去了,特意吩咐了别吵您。”冬青一边挂起帐子一边说,“早膳温着呢,您要用吗?”
“嗯。”宋瑶应了一声,下床洗漱。铜镜里的人脸色还好,就是眼角还有点睡意。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
刘靖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是她哪儿躲着他了?她又能躲哪儿去?
这深宫,这天下,她闲着没事跑出去吃苦?
宋瑶早就忘了那天抱着刘核远离他的举动了,或者说就算记着也联想不到。
毕竟,哪个正常人会记得这种小小的举动啊?
宋瑶撇撇嘴,把梳子放下。管他呢,反正现在日子过得挺好。
...
昨日刘靖没上朝。
这是自他登基以来,破天荒头一遭,引发了不小的波动。
卯时三刻,百官齐聚金銮殿。
龙椅空着,只有李进德面无表情地出来宣旨:“圣躬违和,今日免朝,诸臣工有事具折以闻。”
满殿哗然。
圣躬违和?
昨日早朝时皇上还精神矍铄,训斥户部时中气十足,怎么一夜之间就违和了?
退朝后,三三两两的大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李公,您看这.......”一位侍郎凑到吏部尚书跟前。
李尚书捻着胡须,沉吟不语。
皇上正值壮年,身体向来强健,从没有称病不朝的时候。若真病了,太医院那边不会一点风声没有,带病上朝也是有的。
宫里把持得严,尤其是涉及那位的事.......
礼部尚书严敬尧慢吞吞走过来,咳嗽一声:“圣体要紧,我等臣子,静候旨意便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几个老臣交换了眼色,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能让皇上连早朝都不顾的,恐怕不是身体上的病。
无非是那一位。
可那一位.......众人心里都有些复杂。
皇后宋瑶,得宠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能让皇上抛下政务,连早朝都不上,这宠爱,似乎又上了一个台阶,到了有些出格的地步。
“慎言,慎言。”李尚书摆摆手,率先离开。
众人也纷纷散去,心里的惊讶,却丝毫不减。
皇上对皇后的宠爱,太过超出。这会不会影响朝局?会不会影响立储?
那日,礼部尚书严敬尧提立储,虽然被皇上挡了回去,但这事已经摆到了台面上。
几位皇子渐渐成年,皇上心里到底属意谁?
这些疑问像暗流,容不得众人不在意。
...
宫里比外朝更早感觉到不对劲。
最先发现的是乾清宫当值的太监。
卯初,该是皇上起身准备上朝的时辰,可内殿一点动静没有。
李进德硬着头皮进去请示,隔着屏风,只听见刘靖声音有些哑:“今日不朝。”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
李进德躬身退下,他在皇上身边伺候多年,太了解皇上的性子了。
勤政,自律,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绝不会误了政事,只是后来皇后娘娘出现了,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很快,敬事房那边也传出消息。
记录上记得清楚:养心殿,叫水,前夜戌时一次,子时一次,昨日卯时一次,辰时一次,午时一次,未时一次,酉时一次,亥时又一次......
密密麻麻,几乎没断过。
掌事公公看着那记录,手都有些抖。她在这宫里几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
先帝在时,最宠爱的妃子,也没有这般.......这般不知节制。
“这.......”她看向内务府总管。
总管也是头皮发麻,这记录要是传出去,皇后娘娘的名声.......
可皇上那边明显是要瞒着的,不然也不会让敬事房悄悄记,还不许外传。
“压下来。”总管当机立断,“所有经手的人,嘴都闭严实了。谁敢往外吐一个字,仔细脑袋。”
底下人连声应下,但心里那份震惊却压不住。
一天两夜,除了必要的休息,几乎没停过,皇上对皇后娘娘都不能说是宠了,瘾更恰当一点。
...
御书房里,刘靖正在批折子。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朱笔在奏折上划过,又快又稳。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他眼神有些飘,不像平时那样专注。
李进德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从早上到现在,皇上已经快两个时辰没说话了。折子批了一堆,茶也没喝几口。
李进德心里直打鼓,皇上这模样,不像是生病,倒像是.......心里有事。
刘靖确实有心事。
他对宋瑶的欲望,好像更强烈了。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想把她揉进骨血里的冲动。
他控制不住地想靠近她,想确认她在,想从她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眼前总晃着宋瑶的眼睛,情欲最浓的时候,她眼里水光潋滟,妩媚到了极点。
可他在那层水光底下,却找不到自己的影子。
她的眼神是迷离的,涣散的,身体迎合着他,可魂好像飘在别处。
她享受欢愉,沉溺其中,但那欢愉的来源,似乎只是欢愉本身,而不是因为他。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
人都是贪心的。
一开始,他只要她在身边就好。
后来,他想要她笑,想要她依赖他。现在,他却想要她心里有他,只看着他,只想着他。
可瑶儿还是老样子,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哼,想要什么就直接说,不想要的就推开。
她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心意就改变自己。
而他也是那个别人,只不过比别的别人,更能靠近她。除非他逼她,用权力,用手段,用她所在乎的东西去逼。
但他舍不得。
所以他才更难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无力,又放不下。
刘靖有时候会觉得挫败。
他是一国之君,手握生杀大权,却拿心爱的女人毫无办法。这个人,他得到了,又好像从来没得到过。
“皇上,”李进德小心翼翼开口,“午时了,您该用膳了。”
刘靖回过神,放下笔:“送到这儿来。”
“是。”李进德退下,很快传了膳。
简单的四菜一汤,刘靖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就让人撤了。他重新拿起朱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拿起一本奏折看了几行,刘靖脑子里却又冒出宋瑶早上睡着的模样。
她侧躺着,脸颊压着枕头,嘴唇微微嘟着,毫无防备。
人生苦短,他与她每日相处的时间还是太少了,得想个办法才行。
...
第605章 剧情
用过早膳,宋瑶歪在榻上看话本子。
没看几页,外头通传,刘立来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刘立进来,随意行了个礼,便从旁边拿过把椅子来坐下。
他今日穿了件红色常服,颜色惹眼,却不张扬,反而显得人很爽朗大气。
“怎么这时候过来?有事?”宋瑶放下书,抬了抬眼。
刘立嬉皮笑脸凑过来:“没什么要紧事。就是.....那日妹妹的事,儿臣听说了些。想来问问母后,妹妹她......还好吗?”
“核儿啊,”宋瑶将书卷起来戳戳自己的脸颊,“哭了一场,睡一觉就好了。小孩子嘛,气性大,忘性也大。”
刘立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说:“妹妹性子要强,这次...怕是伤了心。”
“伤就伤吧,”宋瑶语气没什么波澜,“有些事,早点知道也好。省得以后摔得更狠。”
刘立抬眼看了看她,母后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母后一向是这个性子,除了她自己过得舒坦,别的事好像都不怎么上心。
“母后觉得妹妹不该那么想?”
宋瑶挑了挑眉:“该不该的,我说了不算。你父皇说了才算。”
她把问题轻飘飘推了回去。
刘立懂了。母后不会在这件事上表态,不会支持,也不会明确反对。
她只会站在父皇那边,或者说,站在不会影响她自己生活的那边。
刘立本来想过来替妹妹求两句情,现在看来,好像没那个必要。既然母后没有动气,父皇那里自然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儿臣明白了。”他起身,“那儿臣去看看妹妹。”
“去吧。”宋瑶又拿起话本子,“带点她爱吃的点心。”
...
四皇子刘启出事了。
消息传回宫里时,刘靖正在御书房看军报。李进德脚步匆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皇上,四皇子殿下......在城外皇庄遇袭了。”
刘靖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说是回府路上,在皇庄附近遭了埋伏。护卫拼死抵挡,殿下受了些伤,但性命无碍。只是......”
李进德顿了顿,“只是当时情况混乱,殿下被皇庄里一个女子救了,那女子为护着殿下,自己......没了清白。”
“宋其当着众多人的面,撕扯自己干净的里衣,给四殿下包扎伤口。”
“女子?”刘靖放下军报,“什么身份?”
李进德声音更低了些:“是宋家的姑娘,叫宋嫣。她父亲,是皇后娘娘堂兄。”
刘靖沉默了。
宋嫣刘启?那还真是巧。
...
“袭击的人呢?”刘靖问。
“都抓住了。”李进德说,“一个没跑。已经押送刑部,正在审。”
刘靖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都抓住了?这么巧?
“查清楚是什么人干的了吗?”
“刑部初步审讯,说是......前朝余孽。”
刘靖笑了,像是听到什么荒谬事情的笑。
“前朝余孽?”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嘲讽,“大梁立国一百二十年,前朝余孽?”
大梁是从异族手上取得的天下,那些所谓的前朝余孽早就被赶回草原了。
更别论,上辈子可从没出现过什么余孽。
李进德垂着头不敢接话。
“他们不袭击朕,不袭击皇后,不袭击皇后生的孩子,也不去碰老二那个实际上的长子。”刘靖慢慢说,“偏偏,找上了四皇子刘启。”
“然后,袭击完了,还一个不落全被抓了。”
他抬起眼,看向李进德:“你说,这是不是太巧了点?”
李进德额头冒出冷汗:“皇上的意思是......”
“朕没什么意思,说着玩的。”刘靖重新拿起军报,挥挥手,“去,把刑部尚书给朕叫来。还有,让刘启养好伤,进宫来见朕。”
李进德:“.......是。”
刘靖提笔在六皇子刘青去前线的折子上写了个驳回,这才重新开始看军报。
前朝余孽?骗鬼呢,多半是剧情之力发挥作用了。
还有老六,也不知道受什么刺激,想效仿他十二岁上战场。
他当年是没有办法,必须去搏个活路,老六又凑什么热闹。
...
养心殿里,宋瑶听冬青说完刘启和宋嫣的事,剥橘子的手顿了顿。
“宋嫣和刘启?”她抬起头,眉头微蹙。
冬青小心观察着娘娘的神色:“是,娘娘,听说是前朝余孽作祟。”
宋瑶没说话,把剥好的橘子掰开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甜中带酸,汁水丰沛。
听刘靖的意思,上辈子宋嫣和刘启不但在一起了,还是成了皇帝皇后。
这辈子,他们的境遇虽说和上辈子不相同,但在刘靖的默许下,两人还是有些交集的,好像是想窃取他们身上的气运。
刘靖说不用她管,宋瑶也就没仔细听。
不过她万万没想到两个人会是以这种方式走到一起的。
遇袭,救命,失了清白,简直像话本子里最老套的桥段。
宋瑶把橘子咽下去。
“没想到......”她低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都这样了,还能凑到一块儿,还以为要皇上赐婚呢。”
“娘娘说什么?”冬青没听清。
宋瑶摇摇头,没解释。
如果剧情的力量真的这么强大,强大到能扭转不同的人生轨迹,强行把本该在一起的人凑到一起......
那她呢?
这个念头让宋瑶背脊一凉。
虽说刘靖说她不会有事的,可事到临头她还是有些慌。
“冬青,”宋瑶觉得手里的橘子都不香了,她放下橘子,声音有些紧,“皇上现在在哪儿?”
“皇上在御书房。”冬青有些奇怪娘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刚传了刑部尚书过去。”
宋瑶站起身,在殿内走了两步。
她想见刘靖,现在就想。
“去御书房。”宋瑶说,“就说吃橘子被酸到了,心里难受,想见皇上。”她想钻进他怀里。
冬青愣了一下,随即应下:“是。”
第606章 做鬼也不放过你
看见刘靖,宋瑶几乎是直接扑过去的,一头扎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刘靖稳稳接住她,挥挥手让殿内伺候的人都退下。
“怎么了?”他低头,抚着她微微颤抖的背,“橘子真那么酸?”
刘靖没多想,以为宋瑶真的是被橘子酸到了,故而心情不好。她性子娇气,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
宋瑶把脸埋在他胸前,用力吸了口气。他身上有熟悉的气息,还有独属于他的温度。
这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但还不够。
“心口慌。”她闷闷地说,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帮我揉揉。”
这要求带着明显的撒娇和依赖。
刘靖心软得一塌糊涂,掌心贴着她单薄的寝衣,轻轻按揉。
他感觉到她心跳得很快,像受惊的小鹿,这才意识到不对,联想到刚才的事,心里瞬间明了。
“别怕。”刘靖低声说,“朕在这儿。”
宋瑶在他怀里蹭了蹭,抬起脸,眼眶有些红:“皇上,杀了他们好不好?”
他们威胁到她的荣华富贵了。
好讨厌,干嘛这样,就不能找个地方自己乖乖死掉吗?
刘靖点点头,大手放在她头上,抚摸着,语气更沉了些:“这辈子,他们结缘的方式更......粗暴直接。这说明什么?”
宋瑶看着他,手指在他胸膛上画圈圈,说明了什么?想不到,画圈圈改为使劲戳戳。
“说明剧情的力量,确实还在。”刘靖说,“但它也在被削弱,被我们改变的事情影响。它不得不采用更极端、不自然的方式,来强行推动必然。”
他捧起她的脸,吻了吻她的眼睛。
“方式越拙劣,恰恰说明,我们做的一切,已经改变了足够多的东西。”刘靖语气笃定,“他们现在,翻不起什么风浪了。至少,不可能再像上辈子那样,走到最后。”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所以,别怕。有朕在,谁也别想伤害你。”
宋瑶听着他的话,心里那点恐慌,像被阳光照到的冰雪,慢慢消融。
她左右晃悠了一下,让自己更紧地缩进他怀里,手臂搂住他的脖子。
“那你保证。”她声音还是有点闷,带着固执的孩子气。
“朕保证。”刘靖从善如流。
“再保证一遍。”
“好,朕保证,瑶儿一定会好好的,长命百岁,一直待在朕身边。”
“还要一遍。”
“朕保证......”
他就这样,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承诺。声音低沉,平稳,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宋瑶听着,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动,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她像个终于找到巢穴的雏鸟,依偎在他怀里,眼皮渐渐发沉。
“刘靖。”她半梦半醒间,含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要说话算话。”她嘟囔着,“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这话入到刘靖耳朵里,无异于情话,他收紧手臂,把她圈得更牢。
“好。”他应着,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窗外天色渐暗,烛火摇曳。
他就这样抱着她,许久没有动。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他何尝不怕?
上辈子失去她的那种蚀骨之痛,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所以这辈子,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什么剧情,什么天命,都见鬼去吧。
他低头,看着怀里安然睡去的人,指尖轻轻拂过她微蹙的眉心。
“睡吧。”他极轻地说,“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
宋瑶快用晚膳时才醒,她从不轻易错过任何一顿饭。
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刘靖抱在怀里,身上还盖着他的外袍。
她也不在养心殿了,而是被他抱到了乾清宫御书房。
“醒了?”刘靖放下手里的折子,“还心慌吗?”
宋瑶摇摇头,不急着从他怀里坐起来,打算再赖一会儿。
情绪平复后,她觉得自己刚才确实有点小题大做。当然,下次还这样。
“我.....”宋瑶刚想说什么,肚子却咕噜叫了一声。
刘靖笑了:“饿了?传膳吧。”
...
晚膳很快传了上来,就在御书房一侧的偏厅。
八仙桌上摆得不算铺张,但样样精致。
清炖蟹粉狮子头,肉糜细嫩,汤头清鲜。葱烧海参,浓油赤酱,海参软糯入味。龙井虾仁,茶叶的清香衬得虾仁格外爽脆。
还有一道是宋瑶爱吃的松鼠鳜鱼,炸得酥脆,浇上酸甜适口的酱汁。
素菜是鸡汁白菜和清炒豆苗,碧绿爽口。
汤是花胶鸡汤,炖得金黄浓稠,撒了几粒枸杞。
主食除了白米饭,还有一碟小巧的虾饺和几个芝麻烧饼。
宋瑶看着这一桌菜,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她先舀了勺鸡汤,暖流下肚,舒服得眯了眯眼。又夹了块狮子头,入口即化,鲜香满口。
刘靖看她吃得香,眼里带了笑意,也动起筷子。他夹了块海参,又尝了颗虾仁,不知不觉,竟比平时多添了半碗饭。
“这个好吃。”宋瑶用筷子指了指松鼠鳜鱼,“你尝尝。”
刘靖依言夹了一块,外酥里嫩,酸甜开胃,确实不错。
“喜欢就让御膳房常做。”他说。
宋瑶有些心虚地点点头,不敢告诉刘靖已经很常做了,只要是他不在的时候,她都会点上一道。
若是刘靖知道她吃的次数这么频繁,又要拿健康说事了。
宋瑶又夹了颗虾饺,皮透亮,里面是整只的鲜虾,咬下去汤汁丰盈。
一顿饭吃得安静,宋瑶放心以后胃口好,每样菜都尝了些,最后还喝了小半碗汤。
刘靖看着她满足的模样,自己心里也踏实不少。
...
用过膳,宫人轻手轻脚撤下碗碟,奉上两盏花茶。
宋瑶捧着温热的茶杯,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慢悠悠晃到御案旁,身子一歪,陷进旁边那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榻里。
这可是她的专属座位,连刘靖都不准坐的那种。
刘靖重新坐回宽大的御案后,拿起未批完的奏折。
烛火跳跃,将暖黄的光与颤动的影一并投在他脸上。
他下颌线条在光影中格外清晰,眉头微蹙,神情专注,朱笔在摊开的奏章上稳稳落下。
或圈点,或批注,决定着千里之外无数人的命运。
宋瑶放松了身体,靠着柔软的引枕,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心里的那点不安,一点点消散了。
她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话本子。
第607章 不惜代价
那些故事里的男男女女,无一不是将“圣眷”二字奉若圭臬,当作毕生所求。
男主们寒窗苦读,沙场搏命,或是于朝堂之上纵横捭阖,殚精竭虑。
所求的,不过是龙椅上那位能多看自己一眼,能道一声“可堪大用”。
女主们呢,要么在深宅后院费尽心思相助夫君,要么在宫闱之内步步为营,所求的,也无非是那一份独一无二的青睐与肯定。
皇帝啊。
这两个字,在这个时代,意味着生杀予夺,意味着言出法随,意味着至高无上,不容置疑的权威。
是所有人命运的最终裁决者。
而现在,这个皇帝就坐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批着关乎天下苍生的奏折。
他会因她一句“橘子太酸”的胡闹借口,就放下关乎国计的政务,将她拥入怀中,一遍遍耐心安抚。
至高无上的权柄,站在她的这一边。
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田,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与寒意。
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真正该战战兢兢、寝食难安的,是那些被所谓剧情影响、妄图与她为敌的人才对!
所谓的剧情之力,没有实体,又不会长出手脚来打她,从此前种种就能看出来了,只要他们稍稍设计一下,就能蒙骗过去。
它无非是通过影响人,影响事,试图将一切拉回它预设的轨道。
若今日的她只是权臣之妻,富家之女,那自然是要战战兢兢,稍有不慎,全族死无葬身之地。
但可惜,她现在是皇后,他是皇帝。
而这一切的最终解释权、判定权、生杀权......恰恰,就牢牢握在刘靖手里。
她想起了刘靖说过的话。上辈子,若不是他一时疏忽,她未必会伤了身子,早早离世。
而上辈子最终得了江山的刘启与宋嫣,也是在他驾崩之后,才真正开始施展拳脚。
算算时间,那两人真正入主皇宫、执掌大权时,都已年过四十。
他们人生中漫长而关键的壮年时光,不都活在他,或者说,活在有她在的阴影之下么?
宋瑶坐直了身子,端起温热的花茶,浅浅抿了一口。
清甜的花香在口中漾开,连带着,她的眼睛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么一想,上辈子的她,似乎也不算输得彻底嘛。
上辈子尚且如此,这辈子有刘靖的处心积虑,她的境遇,只会更好。
他想查,就能查个水落石出。他想护,就能把她护得滴水不漏。他想罚,就能让人付出代价。
这不就等于......包赢吗?
有文化点的说法就是稳操胜券,立于不败之地啊!
宋瑶想着想着,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她换了个更舒服自在的姿势,目光重新落回刘靖身上。
有他在,她稳坐钓鱼台。
还好刚才没影响她吃饭时的心情,不然可亏死了!
...
刘靖批完手头一份急报,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一抬眼,就看见宋瑶靠在榻上,正看着他笑。
笑容有点狡黠,又有点得意,像只偷了腥的猫。
很是可爱。
看她心情好,他也就放心了,不然胃里积食就不好了。
“笑什么?”刘靖问。
宋瑶坐起身,小碎步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坐到龙椅上,胳膊搭着他肩膀。
“笑我运气好。”她说。
“嗯?”
“找了这么大一座靠山。”宋瑶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还是心甘情愿给我靠的。”
不对,是靠山主动来找她的。
刘靖被她这话逗乐了,伸手揽住她的腰,免得她坐不稳掉下去。
“现在才知道?”他挑眉。
“早就知道。”宋瑶靠着他,手指卷着肩侧的一缕头发,“就是今天......特别清楚。”
刘靖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她念得他的好了,心里一软,侧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清楚就好。”他说,“天塌下来,朕也不会让你伤着。你只管过你的舒坦日子,别的,不用操心。”
“嗯。”宋瑶应得干脆,想了想,凑过去,在他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奖励你的。”
刘靖眸色深了深,搂着她的手收紧:“就这点?”
宋瑶看他眼神不对,赶紧从他身上溜下来:“你还有折子要批呢!我看书去了!”
说着,一溜烟跑回榻上,抓起话本子,假装专心看起来,耳朵却悄悄红了。
可能是御书房是属于他的地方,有格外加成,在这里做那种事他总是格外激动。
与之相对的,她的腰也格外酸......
刘靖看着她的样子,低笑出声,摇摇头,重新拿起笔。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朱笔划过奏折的沉稳声响。
宋瑶看着话本子,心思却早飞远了。
她想,明天得让内务府把那匹新贡的云锦裁了,做件新衣裳。
哦,对了,还得问问刘佑,那天说的碧眼猫儿寻到没有.......
脑子里转着这念头,宋瑶慢慢放松下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眼皮渐渐发沉,话本子从手中滑落。
她蜷在榻上,睡着了。
刘靖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抬头看去,发现人已经睡着了。
他放下笔,起身走过去,拿起滑落的话本子放在一边,又弯腰,轻轻将她抱起来。
宋瑶在他怀里蹭了蹭,没醒。
刘靖低头,看着怀中人安然的睡颜,眼神柔和。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也知道自己今天的保证,给了她多大的底气。
这就够了。
他要的,就是她这份有恃无恐,这份把他当做最大依仗的安心感。
至于那些躲在暗处、妄图拨动命运的东西......
刘靖抬眼,望向深沉的夜空,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剧情厉害,还是他这个手握权柄的重生帝王,更不惜代价。
第608章 赐婚、利用气运
四皇子刘启身上的伤本就不重,大多是皮肉擦伤和惊吓所致,在府中将养了两日,便进了宫。
他跪在御书房地上,额头紧贴地面。
“儿臣给父皇请安。”
刘靖抬起眼,手中的朱笔并未放下,只淡淡问:“伤好了?”
“谢父皇垂询,已无大碍。”
“那就说说吧。”刘靖向后靠进龙椅,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怎么回事?从头到尾,细细说来。”
刘启深吸一口气,将在心中反复演练过数遍的说辞缓缓道出。
那日自京郊办差回府,行至皇庄附近偏僻路段,突遭伏击。
护卫拼死抵挡,奈何对方人多势众且出手狠辣,他不得已,只能弃车逃入路旁的皇庄躲避。
庄内地形不熟,慌不择路间,被一位姑娘所救。
外间追兵搜寻甚急,他又有伤在身,情急之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宋姑娘为救儿臣,不得已扯散了衣衫,为儿臣止血。虽未...虽未真正失身于贼子,然清白名声尽毁。儿臣......有罪。”
刘靖听罢,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看来刘启真的以为自己遮掩的很好,认为他不知道他早就认识宋嫣,并和她暗中来往多年。
蠢笨,不真诚,且能力不足。
“儿臣有罪。”刘启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连累无辜,累及女子清誉。儿臣...愿负全责。”
“哦?”刘靖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想如何负责?”
刘启抬起头,神色恳切,眼里带着明显的挣扎,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艰难道:“儿臣想......求娶宋姑娘为侧妃。”
“侧妃?”刘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他还以为他对宋嫣情深以往,会求娶正妃之位呢。毕竟,剧情里他们可是真爱。
“是。”刘启语气越发恳切,“宋姑娘于儿臣有活命之恩,又因儿臣之故,累及清誉。于情于理,儿臣都该给她一个名分,保她后半生安稳。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上几分无奈,“宋姑娘身份上......若为正妃,恐惹非议。侧妃之位,儿臣必定倾心相待,绝不令她受半分委屈,以全此恩此义。”
一番话,情理兼备,进退有度。
既彰显了自己知恩图报的担当,又考虑了皇家的体统与规矩,听起来无可指责。
最重要的是,正妃之位可以给家世更有助益的女子。
刘靖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声量不大,却莫名让刘启脊背一凉,心头的盘算,瞬间悬了起来。
“好。”刘靖开口,声音平缓,“既然我儿有此担当之心,朕岂能不玉成美事?”
刘启心中一喜,以为父皇认可了自己的安排,连忙再次叩首:“谢父皇成全!”
然而,刘靖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
“传旨,”刘靖转向侍立一旁的李进德,“宋氏女宋嫣,性行温良,于四皇子有活命护持之恩。着,册为四皇子正妃,择吉日完婚,一应仪制,皆按皇子娶正妃例办理。”
刘启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惊愕几乎无法掩饰:“父、父皇?!正妃?”
刘靖不再看他,转身踱回御案之后,重新坐下。
“宋嫣是宋家女,是皇后的堂侄女。你娶了她,在外人眼中,你便与皇后、与六皇子七皇子,扯上了那么一层关联。”
不少原本不睦的势力,对他的态度也会温和许多。
刘启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浸湿了里衣。
他确实存了这份心。
那日在皇庄,他并非完全被动,这些年来他早就察觉了宋嫣的心思和刻意靠近,但他默许了,甚至乐见其成。
宋家虽不怎么样,但宋瑶这个皇后还在,且圣眷不衰。
与皇后娘家沾亲带故,哪怕这亲故已败落,在某些时候,在某些人眼里,依然是一种可供借势的象征。
娶宋嫣,花最小的代价,得到一个与中宫有所勾连的名头,这笔账,他觉得划算。
他对宋嫣也确有几分好感。那姑娘容貌姣好,很难不让人心动。
但这份心动,与他心中对那至高之位的渴望相比,太轻了。
他从未想过要将其置于正妃之位。
宋家的门第是其一,与中宫牵扯过深可能带来的限制是其二。
侧妃,已是他在划算与风险之间,权衡后能给出的最高价码。
他甚至揣测过父皇的心意。父皇对宋家素无好感,若非顾及皇后,恐怕连侧妃之名都吝于给予,多半会直接指个侍妾名分打发。
万没想到,父皇竟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将他与宋嫣牢牢绑在了一起!
“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等攀附之心......”他艰难地试图分辩,声音干涩。
“有无此心,你自知。”刘靖不再给他辩解的机会,挥了挥手,“旨意已下,退下吧。好生准备你的婚事。”
刘启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他抬起头,对上刘靖深不见底的眼睛,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消散了。
刘启重重叩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儿臣...领旨谢恩。”
退出御书房,阳光明晃晃,刘启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站在长长的宫道上,闭了闭眼,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罢了。
正妃便正妃吧。
至少,人是娶到了,而且是以最名正言顺的方式。
宋嫣的容貌性情,他确实不讨厌,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喜欢,只是这喜欢,尚未深厚到能让他为此放弃里衣。
至于将来......
刘启望向宫殿巍峨的飞檐,眼神渐渐沉静下来,甚至带上一丝冷意。
路还长。
且行,且看吧。
...
旨意明发,宫里宫外顿时一片哗然。
“四皇子要娶宋家女为正妃?”
“哪个宋家?”
“还能是哪个宋家——皇后的那个宋家啊!”
第609章 你很有用
虽说陛下不知为何对宋家耿耿于怀,这些年也未见多少恩宠,可其与皇后的血脉关系是实打实的。
四皇子这一娶,岂不是明晃晃地将自己与皇后那一脉绑在了一起?
这是要彻底投向中宫,放弃争储了?
还是说......皇上另有什么深远的谋算?
前朝的官员们凑在一起,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低声议论不休。
“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深意?莫非......对宋家的态度软化了?”
“难说。或许只是因那宋氏女确有救驾之功,陛下赏罚分明,以此酬功?”
“酬功也不必以正妃之位吧?侧妃足矣。这分明是......抬举啊。”
“抬举宋家女,便是抬举皇后。四皇子这一下,倒是选了个‘好’岳家。”
“只是这‘好’,是好是坏,尚未可知啊......”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却无人能真正摸透龙椅之上那位的心思。
圣意似海,深不可测。
刘靖自己,站在窗前,望着沉入暮色的天际,心中一片清明。
上辈子,刘启的妻子也是宋嫣。
不过那时,情形与今生截然不同。
彼时刘启已过继给了鸿哥儿早逝的齐王刘诚为嗣,是名正言顺的齐王世子。
他求娶宋嫣,求的是世子妃之位。
当时传出的风声,都说这位齐王世子对宋氏女可谓一往情深,为了能迎娶心上人,在齐王夫妇面前做足了低姿态,恳求再三。
起初苗凌夫妇是极不情愿的,一个农女,声名不显,如何配得上王府世子正妃之位?
据说后来是宋嫣不知以何种方式,得见太妃一面,也不知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竟让态度坚决的苗凌莫名松了口。
这才成就了这段姻缘。
那时的刘靖顾不上别的,并未过多干涉。
如今来看,什么情深义重,什么非卿不娶,全是权衡利弊。
上辈子的宋嫣,气运着实惊人,还未成年,便机缘巧合救下了一位隐姓埋名的文坛大儒。
那大儒感念其救命之恩,又觉她心性灵慧,破格将她收为义女,带在身边悉心教导数年。
出师之后,宋嫣凭借自身才学与大儒义女的名头,很快在文人圈中崭露头角,颇有才名。
而那时的宋家,也借了宋嫣这股东风,很是有起色。
一个虽有才名但家世有瑕的孤女,做皇子正妃或许不够格,但做一位亲王世子的正妃,尤其这位世子身份还比较特殊,阻力便小了许多。
刘启心里那本账算得门清,娶了宋嫣,便等于间接得到了她身后那位江南文坛泰斗的支持,以及可能被吸引而来的清流士人的好感。
这对于一个有意更进一步、需要名声与舆论支持的宗室子弟而言,是一笔极为划算的投资。
所以,他才演得那般痴情,那般义无反顾,不过是将真情与利益,搅拌成了一杯惑人的毒酒。
这辈子呢?
这辈子宋嫣没有了那般逆天的好运,没有江南大儒的青睐与教导,她只是一个在皇庄里长大、见识有限的普通姑娘。
所以,刘启那点因容貌而生出的好感,以及因宋家女身份而起的利用之心,加起来,也只够让他“给出一个侧妃的承诺。
刘靖随手将奏折放到一边。
他又想起那神仙话本子里的后续故事,上辈子刘启几经筹谋,最终竟真让他找到机会,脱颖而出,登上了帝位。
登基后,他倒也未立刻辜负发妻,宋嫣顺理成章被册封为皇后,表面上帝后和谐,偶尔也有情深佳话传出。
可后宫选秀,从未停过。
新鲜的、家世显赫的、能带来更多助力的女子,一茬接一茬地送入宫中。
而皇后也是乐此不疲的宫斗着,直到刘启老了,玩不动了,这才过起老夫老妻的生活。
还美名其曰男人都是这样。
更讽刺的是,刘启对这位福星发妻,那份情意,甚至还不如对早年生母、后来几乎未曾谋面的苏氏。
至少,他对苏氏还有几分血缘亲情与尊荣,而对宋嫣,更多是利用殆尽后的淡漠。
想到剧情对两人爱情的歌颂,刘靖就想笑。
帝王心,海底针。
哪有什么深情不渝,不过是权衡利弊,选择那个于己最为有用的人罢了。
有用时,情深似海,用处尽了,便也只是宫中一个日渐褪色的旧人。
刘靖收回目光,转身往养心殿去。
他倒要看看,没有了上辈子的气运与光环,这对各怀心思的佳偶,又能走出怎样一条路来。
他们身上的气运,他已经想好了利用方式。
...
夜色渐深,刘靖回到养心殿寝宫,殿内只留了几盏宫灯。
宋瑶半倚在软榻上,翻着一本杂记,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卸了钗环,只着了一身素净的寝衣。
“瑶儿。”刘靖轻声叫了一句。
宋瑶闻声抬眼:“嗯?”
“你觉得,刘启娶宋嫣,是好是坏?”
宋瑶想了想:“对宋嫣来说,算好吧。至少不用在皇庄待着了。”
“对刘启呢?”
“那谁知道。”宋瑶把书放下,“反正路是他自己选的。”
刘靖看着她漫不经心的样子,忽然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我?”宋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选什么?我又不是宋嫣。”
“假设。”
宋瑶撇撇嘴:“假设的话......我肯定选对我最有利的。人嘛,不都这样?”
她说得理所当然。
刘靖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瑶儿。”
“又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朕没用了,你会离开朕吗?”
宋瑶看着他,眼神清澈坦荡:“你现在不是很有用吗?”
刘靖被噎住,随即失笑。
是啊,他现在很有用。
能给她尊荣,给她富贵,给她想要的一切,所以她留在他身边。
若真有那么一天呢?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停留了一瞬,便被他自己狠狠掐灭。
因为不会,绝不会有那么一天。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抚过她的脸颊,目光沉沉望进她眼底:“你说得对。朕会一直这么有用。所以,你哪儿也别想去。”
说完,不等宋瑶反应,他便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仿佛要通过这个方式,将某种誓言烙印下去。
第610章 稳妥
起初,宋瑶被刘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懵,但很快便放松下来,甚至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一吻结束,两人的气息都有些微乱。
刘靖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呼吸可闻。
“睡吧。”他的声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更添几分磁性,“明日还要早起。”
宋瑶“嗯”了一声,却并未立刻动作,仍赖在他怀里。
刘靖也不催她,就这么静静拥着她,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殿内一片静谧,两人的呼吸声交织。
过了许久,宋瑶才像是终于困了,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从他怀里退出来,揉了揉眼睛。
刘靖顺势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自己也脱了外袍躺下,手臂一伸,便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严丝合缝地贴着自己。
宋瑶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很快便放松下来,眼皮渐渐沉重。
在她即将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似乎感觉到一个温热的吻,轻轻落在她的发间,伴随着一声耳语:
“朕会永远有用的,瑶儿。”
宋瑶含糊地“唔”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清,只是往他怀里钻了钻。
刘靖感受着怀中人的依偎,一直微微拧着的眉心彻底舒展开。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圈得更牢,也闭上了眼睛。
...
距离四皇子刘启在皇庄附近遇袭,已过去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朝堂后宫都算得上风平浪静,并无什么引人注目的大事发生。
唯一算得上变化的,便是四皇子刘启与宋家宋嫣的婚事。
经过礼部和内务府的反复斟酌,终于定下了吉期——定于来年五月。
时间不算仓促,足够各方从容准备。
而这三个月里,已有了“准四皇子妃”名分的宋嫣,曾数次给刘启带去口信,话里话外,除了少女情思,更是希望刘启能设法,将她的父母亲人从皇庄这劳作之地挪出去。
“殿下,宋姑娘说,并非不能吃苦,只是眼见父母年迈,还要日日下地,粗衣粝食,心中实在难安。如今她与殿下既有婚约,恳请殿下念及几分情面,设法为宋家谋个稍好些的安置。”
刘启接到这样的请求,心里并非毫无波澜。
他私下又去过皇庄两次,远远见过宋嫣。
她穿着粗布衣裙,在田间低头劳作,身姿纤细,侧脸线条柔美却带着倦色,确实惹人怜惜。
刘启很难想象,这样一副娇柔模样,如何在田间长久操持。因此,对宋嫣的心疼与想要为其排忧解难的心思,是真实存在的。
然而,冲动归冲动,冷静下来,重顾虑便压了上来。
首先,将宋家满门罚入皇庄,是父皇刘靖当年亲口下的旨意。旨意中虽未言明期限,但这些年父皇从未提过宽宥或赦免,态度显而易见。
他若贸然为此事求情,无疑是触及父皇的权威。为了她,去冒触怒龙颜的风险,值得吗?
其次,宋家所获的“劝稼郎”这个名头,本身就带着大义。他若此时出手相助,哪怕只是挪个地方,也难保不会被人说道。
他如今的处境本就微妙,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再者,宋家想要的,恐怕是真正的自由身,是能在京中立足、恢复些许体面的机会。
这背后的牵扯,就更复杂了。
思前想后,权衡再三,刘启心中的天平,还是偏向了稳妥与自保。
他让传话人带回去的口信。
“告知宋姑娘,她的苦楚,吾深知,亦感同身受。然皇庄之事,乃父皇钦定,牵涉甚广,不可轻动。”
“此时若贸然行事,恐非但不能解困,反会招致祸端,更添父皇不快,累及她与宋家。还请姑娘暂忍一时之苦,安心待嫁。待日后自有计较。”
“日后自有计较”,这话说得模糊,至少眼下,他选择了按兵不动。
收到回信的宋嫣是何心情,刘启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或许会让她失望,甚至心生怨怼。
但比起可能到来的风险,这点儿女情长,似乎......也并非不可牺牲。
...
这一日,秋高气爽,碧空如洗,几缕薄云闲散地飘着。
御花园里那片最大的湖,水面平滑如镜。
风也温和,带着湖水特有的微腥和残荷的淡淡清气。
湖边一处视野极佳的敞轩外,宫人们忙碌开来。
水磨青砖被擦拭得纤尘不染,先铺上繁花织金地毯,地毯之上,又摆放了数张紫檀木桌椅。
这些桌椅形制不一。
有宽大舒适的贵妃榻,铺着雪白狐裘,边缘缀着流苏。
有精巧的玫瑰椅,搭着秋香色锦缎软垫。还有几张可供凭靠的小几,上面零星放了些物件。
各色点心小食,流水般呈上。
御膳房新制的蟹粉酥、玫瑰糕,南边快马加鞭送来的时鲜水果。
荔枝虽已过季,却仍有冰窖存着的几篓,颗颗饱满,晶莹剔透。
番邦进贡的金黄蜜瓜,切成适口的小块,码放得整整齐齐。还有各色干果蜜饯,林林总总,香气诱人。
宋瑶今日穿了一身颇为闲适的广袖长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薄纱披风,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
此刻,她慵懒地躺在贵妃椅上。
椅子被特意摆放在敞轩延伸出的木台上,离水边极近,但又安装了木栏,很是安全。
阳光透过薄纱洒在宋瑶身上,暖洋洋的,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
整个人松弛得像只午后阳光下餍足假寐的猫。
与她一同享受这秋日暖阳的,还有二公主刘核,以及今日恰巧入宫述职、被宋瑶留下说话的将军潘雁。
刘核已从几个月前那场打击中恢复了大半,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从前不管不顾、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锐气与张扬。
多了一些少女成长后的沉静与思量。
她今日穿了身便于活动的窄袖骑装,腰束革带,足蹬小鹿皮靴,头发高高束成马尾,用同色的发带绑紧。
坐在离宋瑶最近的一张紫檀木圈椅里。
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时不时飘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不知在想什么。
潘雁则是一身利落的常服,腰间束着革带,未佩军刀,干练飒爽。
她坐在稍下首的绣墩上,手里竟还拿着一支细长的鱼竿,鱼线垂入清澈的湖水中。
她年近三十,肤色是边关风霜打磨出的健康麦色,五官明朗大气,一双眼睛尤其有神,目光清澈锐利。
只是,脚边的鱼篓里,空空如也,连片鱼鳞都没有。
第611章 齐王去世
宋瑶拈起一块蟹粉酥,递到唇边,小口咬下。
酥皮极其松脆,簌簌落下不少碎屑。
她瞧了瞧手掌上的酥皮碎,又瞥了一眼潘雁那边纹丝不动的鱼漂,很是自然地抬手。
将手里的碎屑,轻轻一扬,抛进了离鱼漂不远处的湖水里。
“帮你打个窝。”宋瑶语气理所当然,觉得自己今日心善极了。
水面荡开几圈细微的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
潘雁握着鱼竿的手顿了一下,盯着这片湖泊苦大仇深。
其实她钓术不差,只是今日却一条鱼都没上钩。
如果控制变数的话......算了,不能妄议娘娘。
...
阳光暖融融地晒着,微风拂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水汽。
宋瑶咽下口中的点心,又端起手边温热的桂花蜜茶,浅浅啜了一口,满足地喟叹:“这天气真是难得,就该这么闲着,什么也不想。”
刘核收回望向湖面的目光,也伸手拿起一块粉糕,咬了一口,清甜的花香在口中化开:“还是母后这里的糕点最是精细好吃。”
“人生苦短,要及时享乐。”宋瑶随口应着,视线又落到潘雁和她那根“毫无建树”的鱼竿上,狐疑地微微蹙眉,“潘雁,你确定......这御花园的湖里,当真养了鱼吗?”
她都晒了快一个时辰的太阳,点心也吃了两碟,茶也续了一回,潘雁这里,莫说鱼,连个像样的鱼汛动静都不曾有过。
不论是以前的庆王府,还是如今的皇宫,宋瑶从来没有钓上过鱼来。
以至于她都怀疑这地下根本就没有鱼,一定是下人们骗她的。
至于刘靖能钓上来...那一定是因为他好面子,有人在水底给他往鱼钩上挂鱼!
如今潘雁的战绩,更是让宋瑶的怀疑加深了。
潘雁低下头,目光扫过湖水。
能清晰看到几尾肥硕的锦鲤正在不远处的水草间悠然摆尾。
甚至有那么一两条,颇有些挑衅意味地游近,在她鱼钩附近转了两圈,用鱼尾扫了扫饵料,然后......扭头游走了。
她沉默一瞬,抬起眼,语气是一贯的平稳板正:“回娘娘,鱼或许真没有。”
宋瑶将茶盏放回小几,指尖在光润的瓷壁上轻轻划过,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齐王府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消息传来?”
潘雁将鱼竿暂且搁在一边,端正了坐姿,答道:“是。齐王殿下......于前日病逝了。”
齐王是刘靖的亲生父亲,尽管刘靖自登基后,与齐王府的关系向来疏淡,甚少往来,但血缘名分摆在那里。
消息传开,朝堂上下见陛下并无特殊表示,既未表现出哀戚,也未加恩追封,便也默契地按照寻常亲王的规格操办丧仪。
一切依制而行,无人敢多做文章,也无人敢去陛下面前提及那些陈年旧事。
倒是齐王妃章氏,反应颇大。
不过,她哭天抢地的缘由,细究起来,似乎并非为了亡夫,而是为了娘家章氏一族。
很快,刘靖便像是想起什么,以“章家子弟在齐王丧事上举止不敬、有失体统”为由,一道旨意,将章家在朝为官的几人,不论官职大小,悉数革职,赶回了原籍。
这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却又专断。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陛下在秋后算账,借着由头,彻底敲打甚至铲除章家的势力。
不过哪怕是再怎么明眼的人也看不明白,皇上这是所为何事,毕竟章家也没犯什么大错。
最后也只能归根于齐老王妃行事不妥。
倒是宋瑶听刘靖提过一嘴。
上辈子,这章家在她病重乃至死后,没少明里暗里给她添堵,甚至试图抹黑她身后之名。
刘靖上辈子就将他们送下去了,这辈子,也显然不打算再留。
这很符合刘靖在她心里记仇的印象。
“哦。”宋瑶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悲戚之色,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远亲去世的消息。
她用小银叉叉起一块蜜瓜,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让她惬意地眯了眯眼。
将瓜咽下,她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怀念,开口道:“说起齐王府......我倒是想起那位齐王世子妃,哦,如今该称齐王妃了,苗凌。”
她眼中流露出几分真实的回味。
“苗凌有一桩实实在在的本事,尤其擅长做各类甜品。我记得她曾做过一道酥酪,颤巍巍的玉冻似的膏体,盛在薄胎瓷碗里,再浇上蜂蜜,撒上捣碎的应季鲜果丁......”
“那口感,又滑又嫩,甜中带着奶香和果酸,冰冰凉凉的,真是绝了。”
宋瑶说着,甚至下意识地轻轻咂了咂嘴,仿佛那美妙的滋味还在舌尖萦绕。
可惜了,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皇上不许她再吃她做的任何东西了。
说是怕苗凌在吃食里动了不该动的手脚,会伤着她的身子。
以至于后来,宋瑶都忍不住有点好奇,刘靖究竟暗地里对齐王府、对苗凌,都做了些什么。
不过,好奇归好奇,她转念一想,左不过是牵扯些军政权谋之类的麻烦事,听着就让人头疼,也懒得去深究追问了。
刘核和潘雁都安静地听着。
刘核对那位新任的齐王妃苗凌略有印象,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的妇人,没想到母后会对她做的甜品如此念念不忘。
潘雁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当作寻常闲话听入耳中,并不置一词。
湖面上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皱了平静的湖水,也带来了更深的凉意。
宋瑶将滑落腿边的云丝毯又往上拉了拉,远远便看见有人过来,像是在给谁开道。
估摸着是刘靖又来讨人嫌了。
第612章 狭路相逢要讥讽
宋瑶远远便瞧见一队人影朝这边移动。
当先几人穿着内侍服饰,步伐轻快,分明是在无声地清道开径。
这阵仗,这方向,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宋瑶撇了下嘴角,心里嘀咕,又来讨人嫌了,连个清净午后都不让人好生享受。
她重新放松身体,靠回柔软的狐裘垫子里,并没有起身相迎的打算。
只是侧过脸,对着身旁同样也注意到动静的刘核,下巴微扬,示意她们可以自行退下了。
刘核眼睛倏地一亮,简直是如蒙大赦。
自从上次在乾清宫被父皇严厉训斥过后,她心里多少还是怕,能避着父皇走就绝不主动往前凑。
实在避不开也总是规规矩矩、低眉顺眼,恨不得自己缩成个影子。
此刻得了母后暗示,刘核片刻都不肯多待,趁着刘靖还没来,溜之大吉。
她立刻放下吃到一半的点心,也顾不上礼仪了,伸手一把拉住旁边还有些不明所以的潘雁,压低声音急促道:“潘将军,快走!”
说罢,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潘雁就从敞轩另一侧快步溜了出去。
几乎是刘核和潘雁刚离开,那队人马便已到了敞轩入口。
开道的内侍无声地退至两旁垂首肃立。
刘靖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看到歪在贵妃椅上,半眯着眼不愿意搭理他的宋瑶。
以及旁边小几上略显凌乱的点心碟子和两只空了的茶盏,还有......潘雁匆忙间搁在栏杆旁的孤零零的鱼竿。
刘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宋瑶身边。
他扫了一眼宋瑶身上盖着的云丝毯,伸手替她将边缘又掖了掖,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搭在毯子外的手背。
然后就顺势将整个手都攥进了掌心里。
“怎么独自在此?”刘靖声音不高,带着点处理完政务后的淡淡倦意,却又比在朝堂上柔和许多。
宋瑶这才慢悠悠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本来是核儿和潘雁陪着我晒太阳说说话,这不是......圣驾突然降临,把人都吓跑了么。”
刘靖闻言,唇角向上弯了一下,她这恶人先告状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若是她不放水,那两人怎么敢不向他行礼就跑了?
...
这一日,春光正好。
七皇子刘佑亲自往太医署走了一趟。
出来时,手里捏着个药包,里头是太医调配的丸药,据说能平复他入春以来的心悸。
药味从纸包里透出来,让他本来就白的脸,更添几分阴郁。
他生得极好。
这种好,是超越了性别的精致与脆弱。
眉眼如墨画,肤色冷白,薄唇颜色极淡,因着病弱,身形比同龄人纤细许多。
月白锦袍,腰间玉带,更显得弱不胜衣。
然而,他漂亮的桃花眼里,时常流转着与病美人皮囊不相符的讥诮、冷漠,甚至是恶意。
宫里老人都知道,这位七殿下,模样是观音座下的玉童子,脾气可不一定。
他慢悠悠沿着太池边走,身后只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太监。
刘佑讨厌那些宫人时刻提醒他殿下当心、殿下慢行,仿佛他真的一碰就碎。
身体不太好,心情自然愈发不好。
绕过一片假山,前面路口,迎面遇上一行人。
是二皇子刘慎,领着他年方五岁的嫡长子刘铮,刚从宫外进来,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
今日无事,刘慎去探望了他的生母方嫔。
方嫔虽有嫔位,却连宫都入不得,只能居住在原来的庆王府里,那府里住着不少人。
因此,刘慎每个月只能挑一两天去看方嫔,今日领着孩子看过她后,又领到了宫中来。
他的嫡长子刘铮从小机敏,刘慎时不时便领他进宫,为的就是希望在皇上面前多点情分。
毕竟,见面三分情,只不过刘靖极少愿意见罢了。
刘慎今年二十有二,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气度沉稳,只是眉宇间沉郁谨慎。
狭路相逢。
刘佑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身让路的意思,就那么径直走了过去,眼皮懒懒一掀,目光在刘慎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刘铮身上。
最后,嘴角一勾,露出一个很淡、但让人看了就冒火的弧度。
“哟,这不是二哥么。”刘佑开口,声音微哑,还有些虚弱,“刚从宫外尽完孝,又马不停蹄进来了?也是难为二哥了,来回奔波——”
他特意在“来回奔波”四个字上顿了顿,语调拖长,其中蕴含的轻蔑与讽刺,毫不掩饰。
一想到二哥不管再怎么上赶着,父皇也懒得搭理他,刘佑心里就舒服不少。
虽然相较于两个哥哥,甚至姐姐来说,父皇也不太看重他,但托了母后的福,他还是很有存在感的。
母后说得对,幸福感这个东西主要得看跟谁比。
...
刘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他今日去探望母亲,母亲虽强颜欢笑,但眼中挥之不去的愁苦,却让人难以忽视。
明明母亲也是嫔妃,却连踏进宫门都做不到,连最基本的尊荣都没有!
刘慎本就心情沉重,再被刘佑这般阴阳怪气,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
他深吸一口气,七弟自幼体弱,备受娇宠,性子乖张是出了名的。自己年长他许多,不必与他一般见识,更不可在宫中与他冲突,落人口实。
于是,刘慎压下了心头火气,勉强扯出一个还算平静的表情,甚至微微侧身,给刘佑让出了更宽的道:“七弟,这是刚从太医署回来?春日风大,还需仔细身子。”
他试图将话题引开,语气也算得上客气。
然而,刘佑却不依不饶。
他非但没顺着台阶下,反而往前又凑近了一步,几乎要贴上刘慎。
他比刘慎矮了大半个头,需微微仰视,可那眼神里的倨傲,却像是他在俯视对方。
“二哥真是孝顺,”刘佑甚至连压低声音的打算都没有,就这样让所有人听着,“听说方娘娘住一直想进宫来住?啧啧,二哥现在在朝里也能说上话了,怎么不跟父皇求个情啊?”
什么东西?也配挑衅母后!
真是好日子过多了不成?!
第613章 掌捆二哥
“哦,我忘了,”刘佑故作恍然,眼中嘲讽更甚,“父皇日理万机,怎么会在意一个痴心妄想之人。毕竟,这宫里宫外,能让父皇惦记着的,从来就只有一位,不是吗?”
偶然路过此处的夏雀、秋英听闻这话,对视一眼,不由点点头,七殿下这嚣张的样子,实在是太像当年的娘娘了。
只不过当年的方姨娘可是个极为谨慎的,从来没有犯到娘娘手里来。
...
这话毒极了。
不仅直戳刘慎母子不得圣心的痛处,更影射了皇后专宠,将他母亲贬低到了尘埃里。
甚至隐隐指向,若非顾及皇家颜面和他这个皇子的存在,恐怕连那个虚有其表的嫔位,父皇都懒得给。
刘慎的脸彻底涨红了,额头青筋隐隐跳动。
他死死咬着牙关,才能忍住一拳挥向刘佑的冲动。
他不断告诉自己:忍,必须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为了母亲,为了自己,为了大业,绝不能在这里失态!
可他能忍,有人却忍不了。
小孩子最是敏感直接,他能感受到父亲瞬间紧绷的身体,也能感觉到七叔的轻视与恶意。
五岁的刘铮当即就炸了毛。
“你胡说!”刘铮猛地挣脱乳母的手,冲到刘佑面前,仰着小脸,因为气愤,小脸憋得通红,“不许你说我祖母!你、你长得像个女人一样,只会说难听话!男子汉大丈夫,要凭真本事!你除了脸好看,身体也不好,功课也不好,你凭什么说我爹!”
童言无忌,却往往最伤人,也最直指要害。
刘铮这番话吼出来,周围瞬间死寂。
刘慎暗道不好,想要喝止儿子,却已经晚了。
只见刘佑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化为一片冰冷的阴鸷。
他漂亮的桃花眼眯了起来,里面翻涌着被冒犯的暴怒和一丝......狠戾。
他自幼体弱,最恨别人拿他的身体说事。
父皇母后怜他,兄姐让他,宫人惧他,何曾有人敢当面如此戳他痛处?!
而且还是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当着他最看不起的二哥的面!
除了父皇母后、一母同胞的哥哥姐姐,其余人算个什么东西?!
但刘佑向来高傲,做不出和小辈计较的事,哪怕这个小辈也就才小他五岁。
他猛地转头,目光狠狠扎向刘慎,仿佛那些恶毒的话,不是出自五岁孩童之口,而是刘慎的授意。
“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刘慎你们父子,不,你们这一脉,都是一样的......上不得台面!”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刘佑猛地抬起手臂,朝着刘慎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啪——!!!”
一记极其清脆的耳光,重重地落在刘慎的脸上!
刘佑久病,力气或许不算极大,但这一巴掌是含怒而发,毫无保留。
刘慎猝不及防,被扇得脸猛地偏向一边,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眼前瞬间金星乱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随从、宫人,包括刘铮的乳母,全都吓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二皇子......被七皇子当众掌掴了?!
这简直......简直是闻所未闻!
以下犯上,弟殴兄长,还是在这宫禁之中!
“还是不太一样,娘娘不会自己动手打人的,她只会让我上。”秋英小声在夏雀耳边说道。
夏雀:“......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意识到事情闹大了,两人对视一眼,夏雀留下,而秋英则赶忙去养心殿报信。
...
刘慎自己也懵了。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缓缓转回头,看向因用力,脸色泛起不正常潮红的刘佑。
羞辱、愤怒、震惊、还有一丝悲凉,瞬间涌来。
他,一个成年皇子,朝堂之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被自己年幼多病、同父异母的弟弟,像教训下人一样,当众打了一记耳光?!
奇耻大辱!
“刘佑——!!!”刘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什么隐忍,什么权衡,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
刘慎扬起手,就要狠狠回击!
连一旁的夏雀都一惊,冲了过来。
无论七殿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是二皇子可以教训的!
...
就在刘慎手掌即将落下之际——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像铁钳一样,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让这含怒一击,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刘慎愕然转头,夏雀猛地停下。
只见六皇子刘青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
他脸上一副冷峻严谨、生人勿近的模样,力道极大,捏得刘慎腕骨疼,但偏偏姿态从容,仿佛只是随意拦了一下。
“二哥,”刘青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是要做什么?”
他的目光掠过刘慎红肿、嘴角带血的脸颊,又扫过被眼前变故吓呆、忘了哭、只张大嘴的小刘铮,
最后,落回到一旁捂着胸口微微喘息、眼神还不忘狠戾挑衅的刘佑身上。
六皇子的眼神在弟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蹙了下眉。
随即,他重新看向刘慎,面露不悦:“七弟久病,心绪不稳,行事难免冲动。二哥年长,素来沉稳,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在此动手,于事无补,反而失了体统。”
这话听起来像是劝架,指责刘佑冲动,赞扬刘慎年长沉稳。
可细细一品,先给刘佑惊世骇俗的一巴掌找了合理的借口。病人嘛,控制不住自己。
而失了体统的警告,更像是针对正要还手的刘慎。
这偏架,拉得可谓高明,将刘佑以下犯上的大不韪,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心绪不稳。
而将刘慎被激怒后的正当反应,变成了需要克制的“失态”。
晚来一步的夏雀自然没有六皇子这言语机锋的水平。
她目光飞快扫视刘佑,以及那只打了人的手,生怕这位金贵的祖宗有丝毫闪失。
最后竟脱口而出:“七殿下,您没伤着手吧?!”
第614章 颠倒黑白
夏雀这话问得关切,却也荒谬感。
在当下这一方受辱的情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刘慎气得浑身发抖,他看着刘青冷冰冰的的脸,再看看被六弟挡在身后,虽气息不稳却依旧昂着下巴的七弟。
一股滔天的怒意涌上心头。
这就是区别,这就是嫡庶之别,受宠与不受宠之别!
他被当众扇了耳光,是奇耻大辱,颜面扫地!
可到了刘青嘴里,轻飘飘就成了:“病人心绪不稳,一时冲动。”
他想讨回公道,想维护自己作为兄长、作为皇子的尊严,反而成了有失体统、不顾大局!
就连皇后身边的一个奴才,都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偏袒!
“六弟,”刘慎的声音包含怒火,“他!当众!掌掴兄长!这就是你所谓的冲动?!”
“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我定要面见父皇,恳请父皇圣裁,主持公道!”
闻言,刘青松开了握着二哥手腕的手,动作不急不缓。
他整了整自己的袖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二哥执意要往御前分说,自无不可。”
刘青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刘慎。
“只是,待将前因后果,一字不落,禀明父皇之时,是否也该将铮儿方才的童言无忌,以及.......方娘娘心中所思所虑,一并详尽陈说于父皇听?”
这话,刺中了刘慎最深的顾忌。
去御前状告七皇子刘佑以下犯上、当众殴兄?
那必然要牵扯出儿子刘铮刚才的冒犯之言,更要牵扯出母亲方嫔怨望的处境与心思!
论事,是老七先挑起来的,也是老七先动的手,他今日就是无妄之灾。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父皇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小题大做、不顾兄弟情分?会觉得他教子无方、纵容幼子冒犯尊长?
还是会......因此更加厌弃他们母子?
而刘青敢这么说,显然是笃定了,即便事情闹到御前,为了中宫颜面,父皇也会各打五十大板,息事宁人。
甚至,为了皇后,父皇还可能反过来斥责他不懂事、不识大体,激怒了生病的弟弟。
从来都是这么不公平!
这深宫之中,何曾有过真正的公平!
刘慎捂着脸,指缝间能感受到肿胀的皮肉。
他看着刘青有恃无恐的冷淡模样,又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眼神恶劣的刘佑。
半边脸颊的剧痛,远远不及心中那被反复践踏、碾碎的尊严所带来的万分之一痛苦!
羞辱,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尊严。
他知道,今天这个天大的亏,他是吃定了。
不仅当众受此奇耻大辱,颜面扫地,连想讨一个公道,都不可能。
“好...好......”
刘慎连说了两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恨意。
他不再看刘青和刘佑,弯下腰,抱起被吓呆的儿子刘铮,擦去自己嘴角的血迹,对随从道:“走!”
说罢,他抱着儿子,转身大步离去。
半边红肿的脸颊,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
看着二哥父子一行人身影消失,刘青才缓缓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事件的另一位主角。
刘佑靠在一块冰凉湿润的假山石上,微微喘息着。
方才竭尽全力的一巴掌,似乎抽干了他本就有限的气力,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如纸,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虚汗。
给人的感觉更加易碎。
然而,即便气息不稳,刘佑漂亮眼眸里依旧闪烁着恶劣、不服输的光芒,并未因此减弱分毫。
察觉到兄长的注视,刘佑抬起头,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惯常的笑,却牵动了气息,引发一阵压抑的咳嗽。
咳罢,他才开口,声音微哑:“六哥来得可真巧。”
语气里没有感谢,倒有点嫌他多管闲事的意味。
没能让他教训得更痛快、更尽兴,或者......遗憾未能看到刘慎暴怒还手后,更混乱的局面。
刘青对他这般态度似乎早已习惯,并不在意。
他上前一步,距离更近地仔细审视弟弟的脸色与状态,眉头蹙得比方才更紧,脸上是罕见的严厉之色。
“胡闹!”他低斥一声,语气是难得的严厉,“你自己的身子是什么状况,心里难道没数?为了几句口舌之争,便动如此大的肝火,行这般激烈之举,值得吗?”
“谁让他偏撞到我面前来!”刘佑不服气地顶嘴,但虚弱的喘息让他的反驳显得毫无气势,“还有他那个没教养的儿子.......目无尊长!”
他虽然可以目无尊长,但别人不能目无他!
“他名义上就是二哥。”刘青的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今日之事,必不能善了。你以为那些御史言官是吃素的?”
刘佑被他说得脸色一阵青白交错,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强辩,却不知道怎么说,扭过头去,对着假山石壁,闷闷哼了一声。
二哥?那又怎样!
又不是五哥六哥,不过是个刘慎罢了,他心情不好,打了就打了,又能奈他何?
父皇难道还会为了刘慎重罚他不成?
刘青深知自己这个弟弟心性偏激,此刻再多的道理也听不进去。
他不再多费唇舌,转而看向旁边的小太监,厉声喝道:“还愣着作甚?还不速速扶殿下回去歇息,立刻去太医署,请当值的太医前往诊视。若有延误,仔细你的皮!”
小太监如蒙大赦,又惊又怕,连滚爬爬地扑过来,从夏雀手中接过刘佑。
刘青站在原地,目送着刘佑被半搀半架离开的背影,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他又转回目光,望向刘慎离去的方向,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今日这石破天惊的一巴掌,绝非事情的终结。
刘慎受此奇耻大辱,以其隐忍多年的性格,以及如今在朝中渐有根基的处境,绝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六皇子刘青抬头看了看明媚的春光,玉兰花香依旧。
风声,毫无意外地迅速传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
七皇子当众掌掴二皇子!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所有人头晕目眩,难以置信。
这可不是孩童嬉闹或口角冲突,而是赤裸裸的以下犯上,兄弟阋墙。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纷纷投向了宫墙之内。
养心殿和乾清宫,几乎同时收到了消息。
...
第615章 没用会被摒弃
养心殿。
一个老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闯进殿门,却被守门的宫女拦下。
“放肆!惊扰娘娘,你有几个脑袋?”大宫女冬青低声呵斥。
“冬青姑姑,出、出大事了!”老太监声音发颤,噗通跪倒在地,“七殿下...七殿下和二皇子在御花园......动、动手了!”
他是御花园的值守太监,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可谓吓得魂飞魄散!
本来事情发生之时,秋英就已先行一步回来报信。
但可能是受到生命之危,这老太监脚程硬是比秋英还快,赶在她之前,先一步到了养心殿。
“动手?”冬青眉头一拧,“仔细说清楚!”
榻上的宋瑶闻言,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目光扫了过来。
老太监不敢隐瞒,也顾不得措辞,语无伦次地快速说了一遍。
虽有些颠倒,但核心意思明确。
七殿下与二皇子狭路相逢,言语冲突,大皇孙出言不逊惹怒七殿下,七殿下盛怒之下,当众掌掴了二皇子!
六皇子赶到拦下了欲还手的二皇子,二皇子含恨离去,七殿下似乎也动了气,面色不佳,已被搀扶回去,夏雀已跟着去照应了。
殿内一时寂静。
几个伺候的宫人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惊骇之色。
七殿下打二皇子?这......
宋瑶听完,只觉得这话里面的数字绕的她头疼,一会七,一会二的,又来了个六。
她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然后才开口,问的却是:“佑儿的手怎么样了?他那身子骨,使那么大力气,可别伤着自己。”
这话问得理所当然,仿佛那只是小孩子打架不小心磕碰了一下。
她关心的重点全然在自家孩子是否伤着手。
跪在地上的老太监一愣,下意识回道:“夏雀姑姑当时问了七殿下是否伤着手,七殿下似乎......只是气息有些不稳。”
“嗯。”宋瑶点了点头,似乎放心了些,又追问,“太医呢?叫了没?他那一激动就容易心悸的毛病,可别又犯了。”
前年,白老虎不愿意和刘佑玩,他生生给自己气得心悸犯了。
此战可谓一举成名。
自那之后,刘核这个做姐姐的,都不敢和他抢东西了。
“六殿下已吩咐人去请太医了。”老太监忙道。
宋瑶这才“唔”了一声,身子向后靠了靠,重新倚回软垫里,指尖在榻沿上点了点,像是在思索什么。
过了片刻,她红唇微启,吐出的话却让殿内宫人把头垂得更低:“二皇子都多大的人了,怎么就不知尊卑?......啧。”
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不满,错全在刘慎。
他不该招惹刘佑,以至于让刘佑气到动手。
至于那以下犯上、震惊朝野的性质,在她这里,似乎轻飘飘化为小事一桩。
“还有他那儿子,”宋瑶又补充了一句,眉头微蹙,“对着长辈也敢胡言乱语,可见平日里疏于管教。”
这话,算是给刘佑那冲动的一巴掌,又找了个情有可原的理由。
是对方先没规矩嘛。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光听禀报还不够,便对冬青吩咐道:“去,让人把佑儿叫到我这儿来,我亲眼瞧瞧。”
“是,娘娘。”冬青应下,转身便要去安排。
宋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加了一句:“顺便告诉太医院,用最好的药,仔细给七殿下调理。”
她就这么一个漂亮宝贝,可别给弄死了。
“奴婢明白。”
宋瑶吩咐完,这才重新拿起话本子,但翻了两页,又觉得有些看不进去,便随手丢在了一边。
她叹了一口气,不赞同道:“自己动手多累人呐。”
宋瑶也喜欢听响,但她从来都是让下人动手打的,自己动手累不说,还手疼。
“不行,等刘佑回来要好好教教他!”宋瑶义愤填膺。
闻言,所有宫人都屏息凝神,小心翼翼。
谁都知道,七皇子这一巴掌,打出去的,恐怕不仅仅是二皇子的脸面。
但也实在拿不准娘娘这个“好好教”,说的到底是哪方面。
虽然娘娘的神色不太对,但感觉却不像是生七殿下气的样子。
...
而此刻,乾清宫内。
龙涎香在鎏金香炉中静静燃烧,气息沉凝。
刘靖刚批完几份紧要军报,正要端起茶盏,李进德便走了进来,面色凝重。
他低声道:“陛下,宫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刘靖抬眼,见李进德这般神色,便知绝非寻常。
他放下茶盏:“说。”
李进德躬身上前,将御花园中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
他用词谨慎,未添加任何个人评判,只将所见所闻的情景如实道来。
七皇子刘佑如何出言讥讽,二皇子刘慎如何隐忍,大皇孙刘铮如何冒犯.......桩桩件件,清晰分明。
殿内一时无声,只有更漏滴水,滴答作响。
刘靖听完,脸上并未露出怒色。
他向后靠进龙椅中,指尖在扶手上敲击,眸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刘靖对宋瑶的偏爱毫无保留,因此对她所生的几个孩子,也爱屋及乌,疼宠有加。
在刘靖看来,孩子对外人时,有些骄纵脾气,那是像宋瑶,不算什么大事。
宫里宫外,谁还敢给他委屈受不成?
因此,听闻刘佑如此冲动,当众掌掴兄长,刘靖并没像寻常父亲那般立刻震怒、施以严惩。
他第一反应甚至是,佑儿那身子,动这么大肝火,可别伤了根本。那是瑶儿最漂亮的孩子,她会难过的。
至于刘慎......刘靖皱了皱眉,没有太在乎。
刘靖没有立刻下令封锁消息,也未召刘佑前来训斥,更未对刘慎加以抚慰。
他只是对李进德淡淡道:“朕知道了。”
这便是他的态度:知道了,但不干涉。
不打算为刘佑的冲动行径善后,也不准备给刘慎主持公道。
他要看看,这件事会如何发酵,朝野会如何反应,几个儿子,又会如何应对。
孩子渐渐大了,而老二刘慎磨刀石的作用在一点点变小。
比起他,倒是老四更有野心一些。
第616章 类己
...
刘靖默许了消息的扩散。
于是,七皇子掌掴二皇子的骇闻,迅速在京城炸开。
御史台的奏折,如同雪片般飞向乾清宫。
有弹劾七皇子嚣张跋扈、目无尊长、有违孝悌的。有质疑皇子教养、请求陛下严加管束的。
也有较为持重,请求陛下查明原委、公正处置以安宗室之心的。
刘靖将所有这些折子,一概留中不发。
不批阅,不回复,也不表态。
就像没看见一样,任由它们堆积在御案一角。
这是一种沉默,也是一种姿态。
既不认同弹劾,也不否认事实,更不急于平息事态。
他在等,等事态进一步发展,等该跳出来的人都跳出来,也等他的儿子们,各自做出选择。
...
翌日,大朝会。
金銮殿上,气氛格外凝重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许多人眼观鼻鼻观心,但眼角的余光,都不约而同地扫向几个关键位置。
二皇子刘慎告病未至,七皇子刘佑年纪尚幼本就不上朝。
那么,当时在场、且一母同胞的六皇子刘青,便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刘青站在皇子队列中,身姿笔挺如松,面容冷峻,看不出丝毫异样。
仿佛昨日那场风波与他毫无干系。
龙椅之上,刘靖神色如常,按部就班地听着各部院奏事,处理着要务,仿佛浑然不觉殿中诡异的气氛。
直到有几名御史按捺不住,出列提及昨日宫闱之事。
众人言辞恳切,请求陛下为了皇室和睦、朝廷体面,务必查明严惩,以正视听。
刘靖这才将目光缓缓投下,掠过那几位慷慨陈词的御史。
最终,落在了神色平静的刘青身上。
他没有直接回应御史的诘问,反而开口:“刘青。”
“儿臣在。”刘青出列,躬身行礼。
“昨日御花园之事,你也在场。”刘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可知,手足相争,兄弟阋墙,乃国之大忌,家之不幸?”
这话问得重,殿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刘青面色不变,从容答道:“回父皇,儿臣深知。昨日之事,起因乃是些许口角误会,七弟年轻气盛,加之久病心绪易扰,一时未能克制,行为确有过激之处。”
“然二哥身为兄长,当时亦未能周全安抚幼弟,亦有失当。儿臣目睹兄弟失和,心痛之余,故冒昧上前劝阻。”
“未能事先化解龃龉,致有后患,儿臣亦有失察之责,请父皇降罪。”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将事情定性为口角误会引发的“一时冲动”。
最后还把“未能事先化解”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请求降罪,姿态做得十足。
但明眼人都听得出,他话里话外,还是在为刘佑开脱。
年轻气盛、久病心绪易扰、一时未能克制,这些都是可以被理解、甚至被原谅的理由。
而对刘慎的“未能周全安抚”,则暗指其作为兄长亦有不足。
至于他自己冒昧上前劝阻,则是为了保全天家颜面,是大局为重的表现。
这偏架,拉到朝堂上来了,而且拉得理直气壮,冠冕堂皇。
刘靖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满意。
是的,满意。
他看到了刘青毫不犹豫地维护弟弟的姿态。
这份无条件的维护,像谁?
像他自己。
像那个无论如何风雨,都始终将宋瑶牢牢护至怀中,不容任何人伤她的刘靖。
类己。
这个认知,让刘靖心中因老七莽撞而起的薄怒,消散了许多。
孩子嘛,总有行差踏错的时候,关键是要有能兜底、敢担当的兄长。
刘青,做得不错。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刘靖并未对刘青的“请罪”做出回应,也未对御史的弹劾做出裁决。
他只是淡淡道:“朕知道了。清官难断家务事,皇子间偶有摩擦,亦属常情。然正如刘青所言,天家颜面不可损。此事,朕自有计较。退朝。”
自有计较是什么计较?没说。
但退朝二字,已表明今日不会再有结论。
陛下明显不欲深究,甚至隐隐有回护之意。
几位出言的御史脸色微变,却也不敢再强谏,只得悻悻退下。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窃窃私语之声再难抑制。
皇上暧昧不明的态度,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
七皇子刘佑踏入暖阁时,右手被软布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一只硕大的粽子。
他还刻意端在身前,生怕别人注意不到。
刘佑是出了名的容貌昳丽,如今却眼睫低垂,唇色浅淡。
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与昨日御花园里眼神狠戾、抬手扇人的小煞星判若两人。
早些年,他也不是没试过强好胜,事事想要拔尖,奈何无论读书骑射,还是心计手段,总差了兄姐一截。
尤其是姐姐刘核天生的行事果决、大胆心细,两人是同龄,也难免被放在一起比较。
后来,刘佑渐渐明白,在母后面前,强很有用,但弱未必不能获得偏袒,尤其是他长得极为漂亮。
于是,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利用自己先天不足的病弱之躯,以退为进的索取关注。
效果拔群。
昨日虽是他打了刘慎一巴掌,但后来细想,仍是觉得憋闷不爽快。
凭什么刘慎要活着,还撞到自己面前来?凭什么六哥不也给刘慎一巴掌?
此刻一听宋瑶传召,他立刻带着“伤手”就来了,迫不及待想寻求安慰。
母后最懂他了。
...
刘佑踏入内殿时,发现不仅宋瑶在,哥哥姐姐们都在。
暖阁里顿时显得有些热闹。
五皇子刘立是刚回京。
他前几日奉旨代刘靖外出巡视京畿水利,今日才赶回来,一进城便听说了昨日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波。
刘立生得高大俊朗,眉眼开阔,天生带着一股爽朗大气、令人信服的人格魅力,善于交际,知人善任,不拘小节。
此刻他刚换了常服,坐在宋瑶下首的一张大椅上,嘴里塞了几块点心,手里端着茶。
刘立听到动静抬头,看见刘佑那“重伤”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浓眉微挑,脸上露出几分了然。
他自然也护短,尤其刘佑是同胞兄弟里最小的一个,又从小病弱,平日里大家难免多让着他些。
虽觉七弟这次闹得有些过火,但心里那杆秤,终究是偏向自己人的。
退一万步来讲,难道二哥脸皮太厚,震的七弟手疼,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第617章 一脉相承
六皇子刘青则一如既往,坐在离窗不远处,神色冷峻。
他面前的茶盏冒着热气,却并未多饮,目光扫过进门的刘佑,在那包扎夸张的手上停留一瞬,蹙了下眉。
随即便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眼前的茶盏。
他性子冷,话少,处事严谨,但昨日在朝会上还是毫不犹豫维护了弟弟。
只是有些时候,刘青也搞不明白弟弟心里是怎么想的。
比如,他想装伤,稍微包扎一下就是了,包成猪蹄做什么?
二公主刘核与刘立相对而坐,长发挽起,英气明艳。
她是龙凤胎里的姐姐,只比刘佑早出生片刻,心智性格却成熟果决得多。
她第一时间考虑的,不是弟弟是否委屈,反正他不可能吃亏,而是此事引发的后果与舆论风向。
见刘佑进来,她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
...
“母后。”刘佑走到近前,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委屈,先向宋瑶行了礼,然后才转向兄姐,“五哥,六哥,姐姐。”
礼仪是难得的一丝不苟,配上苍白小脸和“伤手”,十足十的乖宝宝模样。
但可惜,这屋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就没谁是不了解他刘佑本性的。
宋瑶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个蜜橘慢慢剥着,十分配合地问道:“手怎么了?太医不是说没伤着吗?”
其余三人也十分默契,没有拆穿,均面容“严肃”的点点头,表示对母后此问的认同。
尤其是刘立,他刚回京,饿得很,此刻手里捏着块糕点往嘴里送,闻言立刻跟着点头,还不忘将嘴里的糕点咽下去,发出含糊而响亮的“啊?”的一声,仿佛不可置信。
紧接着又配合地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嘶——”的一声,眉头紧皱,仿佛感同身受般看向刘佑的手。
表情要多浮夸有多浮夸。
刘立这明显故意的捧场,让原本打算继续表演委屈的刘佑顿了一下。
他嘴角抽了抽,看着五哥那努力憋笑的表情,再看看六哥虽面无表情但眼神打趣,还有姐姐“你又来”的嘲讽眼神。
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忽然就有点说不下去了。
他小嘴瘪了瘪,原本刻意下垂的眼帘真的垂了下去:“是没大碍...就是,就是当时太生气了,没控制好力道,好像....扭了一下,有点胀痛。太医说包着固定一下,免得不小心再碰着。”
这番说辞,配上他苍白脆弱的模样,若是不知情的外人见了,恐怕真要信了八九分,觉得这孩子真是可怜,被气坏了身子,还伤了手。
但在场的,都是“知情的内人”。
刘立好不容易把嘴里的糕点全咽下去,闻言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肩膀可疑地抖动着,好不容易才把笑意压下去,换上一副沉痛表情,重重叹了口气:“七弟你也真是的,动这么大气,何苦来哉。”
语气里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
刘核则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看弟弟这套做作的表演,直接将话题拉回正轨:
“行了,别扯你那只手了。刘佑,你知不知道你昨天那一巴掌扇出去,现在外头都闹成什么样了?”
“御史台那帮人的唾沫星子都快把皇宫淹了,嚣张跋扈、目无兄长、不悌不孝的罪名一顶接一顶地往你头上扣!”
刘核越说越气,语速又快又急。
她愚蠢的弟弟啊,下次打人能不能适当找个借口,哪怕是说刘慎对着养心殿方向打喷嚏,不敬父皇母后呢??
刘核有些绝望。
每当刘佑闯祸的时候,众人就会想起他有一个龙凤胎姐姐,然后她也要被拎出来说一通。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刘核才真切体会到她和弟弟是双生。
可恶,手好痒,想弹他脑瓜崩!
...
“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去。”
刘佑捧着自己的爪子在宋瑶面前晃来晃去。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还能一个个去缝上不成?姐姐你倒是爱惜羽毛得很,说话都要先在肚子里绕三圈,可也没见那些人少说你半句。”
“我反正不在乎。他们越说,越证明他们拿我没办法,只能动动嘴皮子。有本事,让他们站到我面前来说,或者......也像刘慎那样,来挨我一巴掌试试?”
要他说,还是打的少了,打疼了、打怕了,就都闭嘴了。
刘核眯起眼睛,神情危险。
她确实因为女子身份和自身志向,没少受非议,也就刘佑敢时不时拿出来说了。
只可惜,就算打得再疼,嘴闭得再紧,也不代表那些成见不存在。
刘佑预感到不妙,稍稍往旁边站了站,刘核虽然不会揍他,但会拧他耳朵。
耳朵被拧好痛的。
见状,刘立适时开口打断两人即将开始的争吵。
“老七年纪小,一时气性大了些,也是有的。二哥的长子童言无忌,却也太没规矩了些,冲撞长辈,二哥亦有管教不严之过。”
他三言两语,又将一部分责任推回了对方,话里话外还是维护自家人。
...
宋瑶将剥好的橘瓣放入口中,慢悠悠地嚼着,目光在几个孩子身上扫过。
刘佑的故作委屈和暗中挑衅,刘核的直率与担忧,刘立的圆融与回护,还有刘青置身事外却暗含关切的沉默......
她都看在眼里。
听着他们叽叽喳喳,不知怎么,宋瑶忽然想起自己前些年的时候。
那会儿她也挺喜欢赏人巴掌的,看谁不顺眼,或者谁惹了她,一巴掌过去,干脆利落。
好像是这几年,年纪渐长,身份愈尊,也没什么人敢不知死活地犯到她眼前来,这爱好倒是搁置了。
老七和她长得最不像,倒是爱好最相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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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心狠手辣
宋瑶目光落在小儿子看似乖顺的脸上。
二皇子虽然没直接得罪他,但或许在刘佑眼里,对方的存在本身,那种隐忍又暗藏野心的姿态,就已经足够碍眼了。
因为这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刘佑自己的样子。
同类相斥。
“要我也会想扇他的......”宋瑶咽下橘瓣,小声嘟囔了一句。
旁边的夏雀最懂自家娘娘的心思,闻言立刻点头,深以为然:“娘娘说的是。七殿下这脾性,果敢利落,颇有您当年的风范。”
在她看来,皇后娘娘当年何等恣意张扬,七殿下虽方式不同,但这份任性霸道,确实一脉相承。
老六刘青这时才放下茶盏,抬眼看过来,声音平稳地接了一句:“此风不可长,昨日之事,吾虽尽力斡旋,然朝野非议汹汹,恐对你将来不利。”
见六哥话说的重,刘佑又往宋瑶面前挪了挪,并将自己的手放到了她的膝上。
见状,刘青嘴角微扬,低头饮茶。
当然,这些都是小问题,说出来吓吓弟弟而已。
省得他无法无天,迟早有一天惹出大祸。
...
宋瑶将剩下的橘子吃完,拍了拍手,接过夏雀递来的温湿帕子擦了擦。
她看着眼前神态各异的儿女,心里明镜似的。
老五想和稀泥维稳,老六担心影响太坏,核儿忧心名声,老七......纯粹就是想不到那么多。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刘佑身上。
刘佑感受到母后的注视,立刻又垂下眼睫,做出温顺聆听的模样。
“佑儿,”宋瑶唤他,“手,还疼吗?”
刘佑一愣,没想到母后先问的是这个。
他迟疑了一下,连连点头:“疼的,疼的,好疼的!”
本来不疼的,但一问就开始疼了。
“知道疼就好。”宋瑶淡淡道,“下次想打人,掂量掂量自己的力气,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蠢。”
这话说得刘佑都懵了。母后这是......怪他打人不够技巧?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刘核也是一脸愕然,随即开始反思,要不她也找人抽几下?
刘立则摸了摸鼻子,眼底笑意更深。刘青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宋瑶却不再多解释,挥了挥手:“都散了吧。佑儿留下,夏雀,去把前儿南边新贡的那盒舒筋活络的膏药拿来。”
这单独留下刘佑,也算是表明了态度。
刘立率先起身,笑着行礼告退。
刘青也起身,看了刘佑一眼,目光里似有深意,但最终没说什么,跟着刘立走了。
刘核见母后心意已决,也只能瞪了刘佑一眼,拂袖而去。
...
二皇子府,书房。
房门紧闭,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
室内只点了几盏灯烛,光线幽暗,将刘慎半边红肿的脸颊照得更加阴郁骇人。
他并未传召太医,也未让任何人近身侍候,只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书案后。
刘慎手指抚过脸上伤痕,火辣刺痛,都不用照镜子就知道是什么光景。
可见刘佑打人的时候,是抡圆了巴掌,从一开始就半点情面都没留。
胸膛中怒火与屈辱,几乎要将刘慎吞噬。
御花园受辱的场景,一遍遍在他脑中回放。
刘佑轻蔑讥诮的言语,不屑一顾的眼神,还有那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清脆响亮的皮肉撞击声......
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刘慎的尊严之上。
六弟刘青那看似劝解、实则拉偏架的姿态,夏雀那不问是非、只关心老七是否伤着手的奴才嘴脸,更是在他血淋淋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他刘慎,堂堂二皇子,在朝中勤恳办差,竟被弟弟当众掌掴!
而事后,父皇态度暧昧,朝中非议虽多却无人能真正为他主持公道。
至于,母亲......
他今日派人去庆王府送信,带回的消息却是母亲方嫔只让他忍耐、勿要生事,字里行间满是无奈。
忍耐?
还要忍耐到什么时候?!
难道就因为他不是皇后所出,母妃不得宠,就要一辈子活在这种憋屈隐忍、任人欺凌的境地里吗?!
连一个乳臭未干的病秧子都敢骑到他头上撒野!
“砰!”刘慎越想越恨,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
案上的笔架砚台都跳了跳,墨汁溅出少许。
就在这时,书房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咳嗽。
那里立着两个人。
一人身着灰色文士衫,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是刘慎最为倚重的谋士之一,周晦,人称周先生。
另一人则身形精悍,目光锐利,是府中负责一些隐秘事务的心腹护卫首领,姓方。
“殿下息怒。”周晦缓步上前,拱了拱手,“怒伤肝,更易乱智。此刻,需冷静。”
刘慎喘着粗气,赤红眼睛看向周晦:“冷静?先生让本王如何冷静?!今日之辱,若不能讨回,本王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有何威信统御下属?将来......又有何资格去争那一线之机?!”
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声音。
周晦捋了捋胡须,沉吟道:“殿下所受之辱,确非常人可忍。七殿下年轻气盛,仗着中宫宠爱,行事乖张无忌,此番确是大大的把柄落在了殿下手中。”
“把柄?”刘慎冷笑。
“先生也看到了,父皇的态度!留中不发!那些御史的折子如同石沉大海。六弟在朝堂上一番巧言令色,便将大事化小。这算什么把柄?”
“殿下此言差矣。”周晦摇摇头,眼中闪过精光,“正因为陛下态度暧昧,六殿下极力斡旋,皇后娘娘明显回护,才恰恰说明,此事他们心虚!”
“他们怕事情闹大,怕殿下您不依不饶,怕此事损了七殿下的名声与前程!”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陛下留中不发,是暂不想表态,或许是在权衡,观察殿下您的反应。”
“六殿下出面转圜,是替弟弟善后,但也暴露了他与七殿下利益一体。皇后娘娘的回护,更是将‘偏爱幼子、罔顾礼法’的嫌疑坐实了几分。
这一切,在明眼人看来,并非无懈可击,反而是......可供操作的缝隙。”
刘慎听得神色稍缓,示意他继续说。
第619章 杀女
“殿下,此事表面看是您受辱,处于被动。”周晦压低声音,“但若操作得当,未尝不能化被动为主动,借此机会,在朝堂上获取更多的同情、支持,乃至资源。”
“如何操作?”刘慎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示弱以博同情。”周晦道,“殿下明日仍可继续告假,但可让府中医官‘不小心’将殿下‘气急攻心、脸颊伤重需静养’的消息透出去。
殿下多年来勤恳低调,素有贤名,此番无端受此大辱,又‘病倒’,足以引发更多朝臣的同情与义愤。
尤其是那些看重礼法纲常、对中宫独大早有微词者,此乃人心。”
刘慎目光闪动:“继续。”
“第二,联络言路,引导舆论。”周晦继续道,“光有同情不够,需有人将此事不断提起,将矛头从简单的‘兄弟冲突’,引向更深层——皇子教养问题,后宫干政嫌疑。
不需要殿下亲自出面,只需暗中支持对七殿下行为不满、对中宫有隙的御史、清流,让他们上书时,言辞可更激烈些,指向可更明确些。
陛下可以留中一封奏折,十封奏折,但若满朝文武大半都在议论此事,压力便会不同。此乃势。”
刘慎听得眼神越来越亮,全然将母亲劝告他的话,抛在了脑后。
他缓缓坐直身体,摸了摸依旧刺痛的脸颊:“先生所言,甚合我意。”
“示弱......呵,吾这些年,示弱得还不够多吗?既然如此,不妨示得更彻底些!”
“周晦,舆论之事,便交由你暗中联络操持,务必稳妥,不可授人以柄。至于宫中,”他眼中寒光一闪,“先留意着。尤其是,皇后宫中近日的动静.......”
“咣——!”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书房内,声音戛然而止。
刘慎脸色骤变,霍然起身,眼中闪过惊怒与杀机:“谁在外面?!”
...
赵护卫反应极快,身形如电,一个箭步冲到门边,猛地拉开房门。
廊下灯光昏黄,一个身影僵立在外,是刘慎的庶长女刘知微。
赵护卫看清是谁,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但眉头却皱了起来,回头看向刘慎,低声道:“殿下,是大姑娘。”
刘慎几步跨出书房。
方才那些话,她都听到了多少?
若是传出去一丝半点......后果不堪设想!
廊下寂静,只有夜风穿过庭院树梢的细微呜咽。
刘慎缓缓迈步,一步一步靠近僵立原地的女儿。
他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儿齐平,脸色温和,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在昏光下显得有些怪异。
“好微儿,告诉爹爹,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伸手,似乎想抚摸女儿的头,却在触及发丝前停住。
刘知微下意识摇头:“微儿只是想来给您送夜宵,没、没,什么都没听到......”
她今日去嫡母那里看望嫡妹,偷听到的。
正院的下人说,父亲情绪不太好,嫡母打算让妹妹过来尽孝心,是她偷听到了,这才抢在妹妹之前,过来看看。
刘知微脑海里飞快闪过什么,但却没抓住。
“哦?”刘慎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残骸,“那微儿有没有听到什么?说给爹爹听听,爹爹不会怪你。”
刘知微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摇头,身子开始发抖:“没有...真的没有...微儿什么都不知道......”
本能让她感觉到了危险。
刘知微突然想到,她若是出事,妹妹是不是就是嫡长女了?
刘慎静静地看着她。
女儿眼中的恐惧如此真实,不似作伪,看来她确实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东西。
留着她,就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尤其是在这样的关口,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让全盘计划满盘皆输。
刘慎想起她的母亲,当年曾是宋瑶身边的下人,一个粗使丫鬟,是宋瑶用来羞辱他的初始......
刘慎脸上伪装的温和,慢慢褪去,只剩下冰冷。
他伸出手,这一次,真的轻轻落在了女儿的头上,抚摸着细软的发丝。
“微儿不怕,”他的声音低不可闻,仿佛耳语,“爹爹在这儿。”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夜色中飞快传开。
二皇子府大姑娘,突发急症,猝然夭折。
而据二皇子府隐约透出的风声,大姑娘受七皇子殴兄事件惊扰,一直为父担忧、心神不宁。
夜半噩梦惊醒后前往书房寻父,不料半路心悸发作,竟就此香消玉殒!
一时间,京城震动。
如果说七皇子殴兄还只是兄弟阋墙,那么牵连到一位皇孙女的猝死,事情的性质陡然变得无比严重。
同情的天平疯狂地向刘慎倾斜。
“太惨了,二殿下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白日受辱,夜里竟又痛失爱女!”
“听说那大姑娘最是乖巧胆小的,还是二殿下最爱的女人生的,定是被七皇子的胆大妄为,吓破了胆......”
“唉,宫中威重,皇后娘娘...终究是......”
“慎儿!我可怜的孙女儿啊!”连久居庆王府、闻讯赶来的方嫔,也在府门前哭晕过去,更添凄楚。
没有人会想到,也没有人敢去想,一个父亲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
毕竟这都算不上构陷,顶多算是被牵连,二皇子只有损失没有好处。
在所有人看来,这只能是七皇子暴行引发的又一悲惨后果,是皇后一系威势逼人、连累无辜的铁证。
反倒是出嫁多年的大公主刘婷,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一阵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刘慎将自己关在房中,‘悲痛欲绝’,拒不见客。
原本还在争执的朝野舆论,此刻几乎一边倒地变成了对二皇子的深切同情。
连二皇子都被逼迫如此,那他们呢?
要求严惩七皇子的呼声,达到了顶点。
甚至连一些原本中立或稍偏中宫的官员,此刻也觉此事太过,暗自摇头。
刘慎听着灵堂内的哭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微儿,别怪爹爹。
爹爹会替你报仇的,用你的命,换来更多......更多他们欠我们的东西。
棋盘之上,落子无悔。
第620章 风波扩散
二皇子被掌掴的事本就一石激起千层浪,令朝野上下为之侧目。
如今,又牵扯上皇孙女惊惧猝死的消息,无异于在油锅里泼下了一瓢水——瞬间炸开了锅。
这位皇孙女虽名声不显,但她不仅仅是二皇子的长女,更是皇帝的第一个孙辈。
即便其生母出身不高,只是丫鬟抬位,但长孙女的身份本身就带有某种象征意义。
二皇子并未对此事多说些什么,但其府中流出的说辞,以及他本人悲痛欲绝的模样,很难让人不多想。
...
对于那些因皇帝不纳妃,而利益受损的世家勋贵而言,刘知微的死,正好捅在了他们多年积压的不满上。
某位三品大员府内。
老大人对来府上做客的同僚,义愤填膺。
“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
“七皇子跋扈殴兄已是骇人听闻,如今竟害死了皇长孙女!这简直是丧德败行,殃及无辜!中宫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若非平日纵容太过,岂会养出如此暴戾之子?又岂会让宫中威势凌人至此,连稚子都承受不住?!”
他的火气,一半是真觉得此事过分,一半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公开对皇后表达不满的好借口。
皇孙女的死,让“攻击皇后”从一个可能冒犯君上的危险举动,变成了某种仗义执言的正义姿态。
另一位侯爷也道:“二皇子这次......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脸面丢了,女儿也没了。不过,他这般惨状,倒是让咱们说话更有底气了。”
“陛下若再一味回护中宫和七皇子,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咱们要求严惩七皇子,要求陛下正视后宫......嗯,某些问题,岂不是理所应当?”
这些家族暗中推动舆论的力度骤然加大。
他们不仅要求严惩刘佑,更开始隐隐将矛头指向皇后教子不严、恃宠生骄、威压过甚。
虽然还不敢直接要求皇帝纳妃,但为了皇室开枝散叶、平和内闱之类的建议,也开始在某些场合被悄然提及。
事态开始发酵,成了他们试图撬动皇后独尊地位的一块砝码。
...
而另一股人,则来自恪守传统礼法的清流文臣,以及部分思想保守的士大夫。
他们对宋瑶的不满,则集中在牝鸡司晨的嫌疑,以及她所带来的离经叛道的风气上。
首当其冲的,便是女子参军一事。
虽然潘雁将军这样的女将仍是仅此一位,但其存在本身,就已经冲击了“男主外、女主内”、“女子以柔顺为德”的传统观念。
更让这些卫道士们心惊的是,皇后本人似乎对此颇为支持,甚至偶有赞誉。
“女子抛头露面,执干戈以卫社稷,成何体统!”一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老翰林老泪纵横,在写给门生的信中痛心疾首,“长此以往,闺阁之中,必生妄念!”
“老夫近日便听闻,有那等不安于室的小户女子,竟以潘雁为榜样,嚷着要习武从军,抗拒父母安排的婚约!”
“此皆皇后标新立异、罔顾教化之过也!”
在不少老派清流看来,这一切都是因为皇后娘娘未能恪守本分,未能以传统妇德规范自身、教养子女、广纳后宫。
正是因为她的默许,才会导致此。
尤其是二公主刘核竟连女红都不会,日常还在上书房学习,这更是开国以来没有过的事。
“二公主殿下身为金枝玉叶,不思习女德、工刺绣,反倒终日骑马射箭,议论朝政,甚至曾口出‘皇太女’之狂言!”
“这...这若非中宫默许甚至纵容,岂会如此?皇后娘娘自身......唉,行事也多有不拘礼法之处,于后宫安稳实非幸事。”
在他们看来,宋瑶的存在,就像是一个不稳定的源头,不断侵蚀着他们竭力维护的纲常秩序。
以往文人都不赞同,但因为刘靖赞同,且宋瑶又有土豆玉米等功绩在身,至于潘雁更是实打实的军功,将士们也都认同,所以那些不赞同的声音根本不敢露头。
但七皇子这一巴掌,就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积压多年的不满。
刘慎的遭遇,更是成了一个绝佳的发酵载体。
不少家族开始煽风点火起来,看似同仇敌忾,然而,水面之下,各自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们要求严惩刘佑,不仅仅是维护伦理,更是想借此机会间接敲打皇后,希望她能收敛言行,回归到一个‘贤后’应有的位置上。
其核心都是希望皇帝能重开选秀,平衡后宫。
刘靖登基第一年,便明诏不纳妃嫔,独尊皇后。无数世家大族、勋贵高门通往后族的道路,被彻底堵死。
十年过去了,他们从未真正甘心。
养心殿那位独享雨露恩泽,其所生的五皇子刘立、六皇子刘青皆已崭露头角,七皇子刘佑虽体弱任性,却也备受宠爱,二公主刘核更是胆识过人。
皇后一系枝繁叶茂,圣眷日隆。
在那些渴望通过联姻巩固地位、延续荣华的家族看来,这无疑令人嫉恨,也很不甘。
在朝堂,想往上走,要么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得皇上青眼,要么就是从后宫发力,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大多数家族中,适龄的嫡女庶女皆有,本指望能送入宫中,哪怕只得个嫔位,也能为家族带来无尽好处,如今却只能望宫墙兴叹。
眼看着五殿下、六殿下日渐长成,身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家却插不进手,子孙后代的前程没有着落,心急不已。
“中宫独占恩宠,皇子皆出嫡系,这叫我们这些人家,将家中精心教养的女儿送往何处?难道都去配那些不成器的宗室子弟,或是下嫁寒门不成?”
这番言论,在京城诸多高门中流传着。
对于这些世代簪缨的家族而言,没有人不想,通过联姻与皇室缔结更紧密的血缘纽带。
曾经的孟家就是很好的受益者。
在太皇太后没成为皇后之前,孟家不过是三流家族,而其之后,可谓是荣耀了数十年。
更令他们感到憋闷的是,刘靖自身不近女色、专情如一,竟在无形中形成了一种上行下效的风气。
第621章 皇上一定想重开选秀!
在天下至尊的表率下,朝中许多重臣,为了彰显清正忠君,避免被贴上贪图享乐的标签,不得不有所收敛。
他们虽不至于遣散所有妾室,但新纳美妾的风气确实大不如前。
一些侍妾过多的家族甚至会主动放归部分,并给予丰厚遣散以示仁厚。
这在外人看来或许是美德,但在受局限者看来,却成了一种不便言说的牺牲。
连正常的男欢女爱、开枝散叶都要看皇帝的脸色行事!
这些不满,平日被刘靖的铁腕威权与宋瑶的稳固地位牢牢压制,不敢冒头。
但这一次,七皇子殴兄、皇孙女惊惧猝死的连锁事件,撕开了一道裂痕。
...
透过这道裂痕,他们窥见了某种令人心跳加速的可能性。
攻击皇后宋瑶教子无方、纵子行凶,进而质疑其德不配位,是......有可能动摇中宫?
若能激起陛下对皇后的不满或审视,那便是天大的胜利。
说不定皇上就会收回成命、广纳后宫,有谁能接受自己的枕边人不够善良呢?
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念头,在某些人的心底悄然滋生。
皇后固然得圣心,但说到底也并非倾国倾城的绝色,如今更是已有三十,青春不再。
陛下是男人,是手握天下的帝王,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当真会对一个容颜渐褪的女子保持二十余年如一日的炽热情意吗?
说不定,陛下早已心生厌倦,只是碍于帝王颜面、碍于多年情分、碍于“不纳妃”的诺言言犹在耳,不好主动开口罢了。
他们将自己代入帝王的立场,以己度人,自然认为陛下内心正渴望着新鲜,只是缺少一个体面的、不损圣名的台阶。
而眼下这场风波,正是一个绝佳的台阶!
...
只要皇后失德、失仪、失和,种种罪名,在朝野间形成共识,那么陛下顺应舆情,对皇后稍加申饬,令其闭宫思过、减其用度。
再顺势提出为“开枝散叶、平和内闱”而重开选秀,岂不就成了不得已而为之、以社稷为重的明君之举?
届时,所有变心、背诺的污名,都将由皇后一人承担。
是她自己不贤,是她自己无能,是她自己年老色衰还善妒不德,才迫使英明的陛下不得不做出艰难的决定。
坏名声让女人来背,而皇帝依旧是那个深情又被辜负、最后不得不为大局考虑的完美形象。
这简直是一石数鸟的绝妙算计。
既打击了眼中钉,又可能为家族打开通往权力核心的新通道,还能全了皇帝的“心意”。
自身毫无风险,甚至能博得直言敢谏、为国分忧的美名。
因此,在这场针对七皇子的声讨浪潮之下,针对皇后本人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涌动、汇聚。
弹劾的奏章里,开始出现更多指向中宫失教、母仪有亏的词句。
勋贵圈子里的私语,清流聚会上的议论,都越来越频繁地将后宫专宠之弊、皇子教养之失与皇孙女夭折之痛联系起来。
不断试探着乾清宫中那位帝王的底线与真实心意。
只要皇上流露出哪怕一丝对皇后的不满,或对现状的松动。
那他们精心培养的女儿,就能够踏入那扇紧闭了十年的宫门,为家族带来无上的荣耀与崭新的未来。
如今,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乾清宫,等待着刘靖的反应。
而刘靖在哄宋瑶。
...
“三十岁就是老了,那我上辈子还挺能活的。”
宋瑶裹着一件胭脂红绸寝衣,乌黑的长发未绾,用后背对着刘靖。
刘靖从乾清宫回来,正想如往常般,将人揽进怀里温存,抱抱她缓解精神,却没想到迎接他的是这么一个气鼓鼓的背影。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听她提起上辈子,刘靖心里就难受,毕竟上辈子她只活了三十五岁。
而如今离那年已经越来越近了,刘靖很是敏感。
宋瑶猛地转回身,手里攥着几本奏折,“就是那些写折子的人,刚才闲着无聊,翻了翻,结果就看见这些。”
她越说越气,将奏折往刘靖怀里一塞,又转过身去,用后脑勺对着他。
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很生气,快来哄我,哄不好我就一直这样。
刘靖接过那几本奏折,只扫了一眼题头和熟悉的字迹,心中了然。
这正是近日那些借题发挥、试图将火烧到宋瑶身上的言论。
这些人肯定是要收拾的,只是他不想让她看见这些污糟东西,也就没告诉她。
没想到防住了宫人嚼舌,却没防住她自己一时兴起去翻奏折玩。
看着眼前人因为几句不着调的混账话就炸毛的模样,刘靖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更多的是怜爱。
一帮子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他的瑶儿哪里老了?
她这些年被他娇养在深宫,万事不操心,每日里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哪件衣裳更衬肤色,哪样点心不合口味,或是话本子里的情节不够跌宕。
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未曾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
肌肤依旧细腻光洁,白皙莹润,眼角眉梢不见一丝皱纹,眼眸清澈明亮,顾盼间神采飞扬。
甚至比起二十岁时的张扬,更多了几分被滋养出来的慵懒风韵。
倒是他自己,年过四十,虽因习武强身,依旧体魄强健,精力旺盛,但经年累月的案牍劳形,眼角终是添了几道细纹。
他反而要担心宋瑶会不会嫌弃他。
好在刘靖相貌本就俊美深刻,岁月的痕迹落在他脸上,非但无损威严,反添了几分沉稳持重的魅力。
如同陈年美酒,愈久愈醇。
刘靖放下奏折,伸手去扳宋瑶的肩膀,放柔了声音:“胡说八道,他们那是见不得你好。我的瑶儿风华正茂,好看得很。”
“哼!”宋瑶肩膀一扭,避开他的手,“少来哄我,我照过镜子,当然知道我还年轻漂亮!”
她顿了顿,忽然又转过来,伸出纤纤玉指,毫不客气地点上刘靖的眼角,“倒是你!”
“你看你,眼尾都有褶子,哎呀,我仔细看看......”她凑近了些,故作认真地扒拉着刘靖,一副挑挑拣拣的模样。
年富力强、正值黄金年龄的皇帝陛下:“......”
他感觉心口中了一箭,比被御史指着鼻子骂还要憋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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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真的是被呛到了
这阵子的京城,大事一桩接着一桩,让人目不暇接。
二皇子被掌掴的余波尚在震荡,皇长孙女惊惧夭折的消息就传来。
朝堂上关于皇后失德、后宫专宠的争论层出不穷。
就在这风口浪尖,又有大事发生了。
皇后娘娘病了。
这消息让所有听闻者,心头凛然。
须知,当今圣上刘靖,绝非庸碌无为、放任宫禁松弛之人。
登基前,便已军政大权在握,登基十年间就更不用说了,前朝后宫如同铁桶一般。
尤其是关乎皇后宋瑶的一切,向来是乾清宫亲自过问,滴水不漏。
莫说皇后是染恙还是康健,便是她每日多用了一碗羹、少进了一碟点心,若非陛下有意,外人也绝难探知。
如今,“皇后病了”的消息却能如此顺利地传出宫墙,迅速为人所知,这背后只可能有一种解释——陛下想让人们知道。
而陛下选择在此时让人们知晓,其用意,细思极恐。
联想到近日朝堂之上,直指中宫的弹劾,越发尖锐。
只有一种可能,皇帝要杀人了。
这是警告,也是清场的前奏。
天雷滚过天际,宣告着蛇虫鼠蚁若不识趣退避,便要做好被雷霆扫荡的准备。
...
养心殿内,气氛与外界的凝重截然不同。
“我只是喝水呛到了才会咳嗽,不用这么大惊小怪。”
宋瑶裹在层层锦被里,只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小脸,怀里还被硬塞了一个暖烘烘的汤婆子。
寝殿四角的鎏金蟠龙铜炉里,银霜炭烧得正旺,明明已是三月,春寒料峭,殿内却热得如同盛夏午后。
地龙更是被重新烧得滚烫,烘得人毛孔舒张,汗意津津。
之所以会这样,不过是宋瑶今日咳了三次。
第一次,她在喝桂花蜜露时呛了一下,咳了几声。
当时刘靖正在批折子,闻声抬头,问了句“怎么了”,宋瑶摆摆手,说是呛到了。刘靖点点头,信了,还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
第二次,约莫半个时辰后,宋瑶吃点心时又不知怎么岔了气,猛地咳了起来。
这次刘靖放下了朱笔,眉头微微蹙起,走过来给她拍背顺气,眼神里带上了探究。
第三次,午后小憩醒来,宋瑶刚喝了口润喉的梨汤,不知是不是睡迷糊了,又呛了个惊天动地,咳得面红耳赤。
这一次,刘靖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二话不说,起身就将人打横抱起,连奏折也不批了,带人回了养心殿,不由分说地将她抱到床上,又严严实实地裹了好几层。
汤婆子、地龙......一切能想到的保暖措施瞬间到位。
紧接着,太医院炸了锅。
当值的太医提着药箱一路小跑,不当值的也被紧急传召入宫,乌泱泱跪了一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皇后的身子,那可是比国本还金贵的存在!
联想到近日外头关于七皇子那些糟心事,又听来时宫人们说,皇上不悦,七皇子已经被罚跪了,二皇子那边更是派人去训斥,连下放的权力都收回来了,让其闭门思过。
太医们心中叫苦不迭,几乎已经认定皇后这是忧思过重、郁结于心,才导致“凤体违和”。
宋瑶简直是百口莫辩。
她试图解释:“皇上,我真的只是被呛到了,三次都是意外!”
说实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扯。
一天之内,连呛三次,一次比一次严重,听起来像个不想吃药的拙劣借口。
可事实是,这真的是意外。
果然,没人信。
哪怕是太医院院判亲自上前,屏息凝神,反复诊脉,指尖下感受到的脉搏平稳有力,除了稍微有点......
嗯,午膳可能用得稍多了些导致的胃气略滞,实在探不出任何外邪入侵、内里失调的病象。
但院判大人敢直说“皇后娘娘啥事没有,就是最多是午膳吃撑了”吗?
他不敢。
整个太医院,没人敢。
陛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里的担忧与焦躁几乎化为实质。
谁要是今天敢说“皇后无恙”,万一皇后明日、后日,甚至往后几个月真的有什么,那此番就算是耽误了病情。
说这话的太医,连同他的九族,就真的要有事了。
于是,在皇帝沉凝的目光注视下,院判大人脑门上沁出细汗,斟酌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回禀:
“启禀陛下,娘娘凤体倒无大碍。只是春日肝木升发,易动肝火,加之近日天气反复,寒暖不定,肺气稍有不调。娘娘玉体金贵,需得好生调养,静心安神,切莫劳心费神,以免引动内火。”
一番话说得云山雾罩,没说有病,也没说没病,反正就是调养。
无论怎么样,好好调养身子总是不会错的。
然后,在刘靖的默许下,太医们开了方子。
不是什么苦口良药,而是几颗山楂丸,外加一些温和的健脾消食、理气安神的药茶。
宋瑶看着宫人呈上来的山楂丸,头顶几乎要冒出实质性的问号:“???”
她虽然不懂药理,但也知道若是真的风寒,吃的药不会是山楂丸。
“瑶儿乖,把药吃了,不苦的。”
刘靖见她盯着山楂丸,小脸皱成一团,以为她不喜欢,连忙从宫人手中接过瓷瓶,倒出一颗,递到她唇边。
宋瑶的脸更红了,不是羞的,纯粹是被这层层包裹热的。
额角鼻尖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一双桃花眼里氤氲着水汽,眼尾微红,看起来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我热.....”她小声抗议,试图把胳膊从裹得死紧的被子里抽出来。
这微弱的声音听在刘靖耳中,却成了病中娇弱无力的呻吟。
他心中一紧,哪里还顾得上别的,立刻俯身,长臂一伸,将裹成蚕蛹的宋瑶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自己怀中,紧紧抱住。
“好乖乖,朕在这呢,别怕。有朕在,什么邪祟病气都近不了你的身。”
宋瑶:“?!”
她挣扎了一下,发现被裹得太紧,刘靖抱得又太用力,根本动弹不得。
她是热!
热得要冒烟了!
不是怕,怕什么呀?怕被水呛死吗?
早知道这么离谱,她被呛到的时候就直接喷出来算了,也好过现在像个人形暖炉里的包子,都快蒸熟了!
第623章 一定是被冲撞了
而且刘靖抱上来以后更热了。
他体温本就高,此刻更是像个大火炉,烘得宋瑶几乎要窒息。
“放开,热死了!”宋瑶终于忍无可忍,费力地从被子里挣出一只手,用力推开刘靖的胸膛。
同时双腿乱蹬,将裹在身上的锦被踢开一角,怀里的汤婆子也滚落床下。
刘靖见她抗拒得厉害,小脸通红,额发汗湿,确实不似作伪,这才稍稍松开手臂,但眉头依旧紧锁,满是忧虑:“热?可是觉得体内有火?还是发虚汗?”
宋瑶趁机把另一只手也抽出来,三下五除二将身上厚重的被子彻底掀开,只穿着单薄寝衣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像条离水的鱼。
刘靖看着她这副模样,既心疼又无奈。
他想了想,果断动手开始解自己身上的玄色龙袍。
宋瑶一愣,以为他要做什么,却见刘靖只是褪去外袍,露出里面同样单薄的明黄色中衣。
然后......他解开了中衣的系带,敞开了衣襟,露出线条分明、肌理结实的胸膛。
接着,刘靖重新俯身,将只着单衣的宋瑶小心翼翼地揽入怀中。
让她的脸颊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双臂环住她,用自己胸膛的温度去温暖她。
“这样可好些?”他低声问,手掌在她背后轻轻拍抚。
宋瑶靠在他赤裸的胸膛上,体温传来,其实......还是很热。
但这种热,和刚才那种被包裹的闷热不同,弹弹的,很舒服。
宋瑶就懒得挣扎了,也挣扎不动。
身体的热度似乎有一部分转移到了脸上,心跳也莫名快了几拍。
刘靖见她安静下来,靠在自己怀里一动不动,只当她是难受得没了力气,或是自己的温暖起了作用。
他低头,捧起她的小脸,指尖拂去她额角的汗珠,目光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怜惜。
“定是被那些混账东西冲撞了。”他沉声道,体温高,语气却冰冷。
其中怒意吓得殿内宫人不敢抬头。
哪怕太医诊了脉,哪怕宋瑶可能真的只是运气不好呛了三次水,但刘靖还是认为,他的娇娇是受了委屈。
一定是被外头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给冲撞到了。
不然,她怎么会平白无故咳三次?
咳嗽多伤喉咙啊!
他的瑶儿,连说话声音大些他都舍不得。
刘靖平日里并非笃信鬼神巫蛊之人,他相信的是手中权柄与自身力量。但凡事都有例外,宋瑶就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一旦涉及到她,他便失了所有冷静自持,变得宁可错信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别管这些真的假的,主打一个“万一呢”?
他总觉得他的娇娇可怜,连老天爷都总爱欺负她。
不然上辈子,她怎么会过得那么苦,那么早离他而去?更别论在她孤零零一个在废土的时光了。
一想到那个可能,他就心头发颤,后怕不已。
思来想去,刘靖将这笔账,记在了那些写折子含沙射影攻击皇后、试图重开选秀、离间他们夫妻感情的朝臣身上。
定是这些混账东西,眼见着皇子们渐长,按捺不住,借题发挥,掀起风浪,妄图动摇中宫,冲撞了他的瑶儿!
扰了她的清净,坏了她的心情,这才害得她无端端呛咳不止,凤体不安!
他本想着借此次刘佑与刘慎的冲突,顺势让几个儿子,尤其是刘青、刘立他们,多看看朝堂上的纷争。
体会一下何为皇权制衡,何为党争倾轧,在风波中历练成长。
可如今,眼见宋瑶因外头这些腌臜事而“不适”,哪怕只是咳了几声,他也瞬间觉得这“教学计划”毫无必要,甚至显得迂腐可笑。
没有什么比她的安然无忧更重要。
...
宋瑶自从脸贴上刘靖的胸,也不闹了。
尤其是刘靖带着薄茧的手,一下下,极有耐心地梳理她的长发,指腹偶尔擦过头皮,带来阵阵舒适。
宋瑶很满意,这男人是真不错,眼里有活,伺候人是有一套的。
所以,当宋瑶听到刘靖下旨时,整个人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传旨。”
“都察院御史周正清、吏科给事中吴启明......等一十三人,近日所上奏章,语涉宫闱,影射中宫,言辞悖逆,其心可诛!”
“此等行径,实乃大不敬,有冲撞皇后凤体之嫌!”
“着,即刻革去官职,锁拿下狱,交三司严审其罪。其家产一并查抄,族人暂且看管,待审明后再行发落。”
旨意下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名单上的名字,正是近日跳得最欢、奏折写得最露骨、在勋贵清流中串联最为积极的那一批人。
李进德心头剧震,连呼吸都窒了一瞬,不敢有丝毫迟疑,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宋瑶在刘靖怀里微微动了动,仰起脸:“......冲撞我?”
谁啊,这些人她认识吗?怎么突然就跳到朝务上了?
宋瑶完全没把这几次咳嗽和外头那些朝臣联系起来。
刘靖低头,对上她的眸子,心头微软:“这些蠹虫,满纸荒唐言。你凤体不安,焉知不是受此等污秽之气冲撞所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在他偏执的逻辑里,宋瑶的任何一点不适,都必须找到具体的责任,并且要施以最严厉的惩罚,方能确保她不再受侵扰。
宋瑶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真的只是呛到了,跟那些奏折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但看着刘靖眼中维护与狠戾交织的神色,她忽然又觉得.....算了,解释起来太麻烦。
刘靖要收拾他们,那就收拾呗,关她什么事?
她只要继续舒舒服服地靠着她的人肉靠垫就好了。
只是让他们去死一下而已,又没什么大事。
再说了,大梁的学子可多了,他们不干的官,有的是人干。
他们不想珍惜的九族,有的是人想珍惜。
第624章 清理
旨意传出,周正清等人被锦衣卫直接从府中或衙门里拖走。
官袍被扒,乌纱落地,家产被查抄的动静闹得鸡飞狗跳,其家族子弟、门生故旧人人自危。
三司会审的架势一摆开,明眼人都知道,皇上这是要动真格的,绝不仅仅是吓唬而已。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皇上展现出清算姿态,不仅收拾了直接冒犯皇后的那批人,更以此为突破口,顺藤摸瓜,将打击面迅速扩大。
那些在背后推波助澜、和周正清等人暗中串联的勋贵家族,很快便尝到了苦果。
先是家中子弟在职位上被查出贪墨、渎职,紧接着家族经营的产业被官府以各种名目“重点关照”。
更有甚者,原本十拿九稳的升迁之路莫名被卡.......
虽不致命,却足够让他们肉痛心惊,也清楚的认识到自己走了一步怎样的昏棋。
牵连到皇后,皇上算起账来毫不手软。
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官员,更是噤若寒蝉,连夜将写好的奏折底稿付之一炬,恨不得将脑袋埋进沙子里,只求别被雷霆余波波及。
就连那些自诩清流的官员,也不把维护纲常、整肃宫闱挂在嘴边了。
因为皇帝手里不仅握着名分,更掌控着兵权,以及钱粮。
这两样东西,使得帝王意志能毫无阻滞地转化为雷霆行动,而非仅仅停留在纸面争论。
他们无法像摆布隆宣帝一般,用祖宗法度来裹挟、逼迫皇帝就范。
这一次,不过是一次小小的试探,一次借着皇子冲突与皇孙夭折惨剧为由头、对皇后地位发起冲击的尝试。
可试探的结果,令人触目惊心。
冲在最前面的同僚,顷刻间人头落地,背后推动的家族,遭到凌厉打击。
整个朝堂噤若寒蝉,看似汹涌的浪潮,在真正的皇权威压面前,脆弱得可怕。
所谓的礼法、纲常,在刀子面前,
他们赖以立身、以约束君权的礼法纲常,在皇上对皇后的绝对维护面前,不堪一击。
写在圣贤书里的微言大义,在寒光闪闪的大刀面前,失去了所有神圣的光环。
终究,嘴皮子拗不过刀子。
他们从襁褓垂髫,寒窗苦读,耗尽三四十年光阴,宦海沉浮,才得以站在金銮殿上,获得权力。
而锦衣卫的刀,从鞘中拔出到砍落下来,不过三四个呼吸,便能将功名前程,斩得粉碎。
数十年的经营积累,在绝对的暴力面前,瞬间化为齑粉。
短短数日之内,似乎要形成倒逼之势的朝野舆论,被粗暴而高效的皇权铁腕,硬生生地打压了下去。
沸沸盈天的争论声浪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人人都感受到了来自乾清宫的决心。
皇后娘娘是否真的“病了”,病情如何,已经无人再敢公然探究。
所有人记住的,是那些试图借着皇后做文章的人,所落得的凄惨下场。
由一记耳光引发的风暴,在沾染了皇孙女的鲜血,最终,以冷酷清洗而暂告段落。
乾清宫用行动向所有人宣告:中宫的尊严,与帝王的权威一体两面,不容侵犯。
任何试图挑战这一点的人,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将被无情碾碎。
...
二皇子府,书房内的空气凝滞如铁。
刻意营造出的悲戚氛围早已散尽,刘慎再也无法平静。
这次事件他付出的太多了。
他的尊严、女儿,乃至于对未来的规划!
刘慎对外,一直精心经营着顾念旧情、疼爱幼女的形象。
他时常在人前流露出对女儿早逝生母的难以忘怀,并宣称将这份寄托,全部倾注在女儿身上。
这让他不仅显得重情重义,更能避免直接抬举一个丫鬟出身的妾室引发的非议。
同时,这份对女儿的“极度宠爱”,也变相展示了他的重情重义。
这套说辞,曾让他在勋贵圈子里博得了一些同情,也勉强维持了后宅表面平静。
可现在,刘知微死了。
这颗至关重要的棋子,没了。
他不能再拿“思念亡母,故格外疼爱此女”来立人设了。
因为女儿已逝,这份“深情”无处安放。
若转而对那个丫鬟生母表现出念念不忘,不仅显得突兀可笑,更会彻底激怒正妻孟氏。
而孟氏,以及她身后的孟家,是刘慎目前绝不愿、也不能失去的倚仗之一。
孟家虽因太皇太后倒台而权势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在朝在野,尤其是在军中,孟家早年经营留下的人脉与香火情,依然是一股潜在力量。
这正是刘慎自身最大的短板。
他的外家方家是纯粹的文官清流,在军中没有根基,他还是需要孟家残存的军中影响力。
然而,用亲生女儿鲜血浇灌出的悲情筹码,引来了无数声援,眼看就要将中宫冲开一道口子。
结果呢?
浪头还未拍打到宫墙根下,便生生蒸发殆尽。
他赌上了女儿的命,却什么都没有换回来。
没有对老七的严惩,没有对皇后的打击。
甚至连在朝中收获的政治资源,都因为皇帝的镇压而大打折扣。
现在,谁还敢公开同情他?不怕被扣上“冲撞皇后”的帽子吗?
一种被彻底愚弄的绝望,噬咬着他的心。
刘慎感觉自己像个戏子,上台演了一出悲剧,观众或许被短暂打动。
但主宰一切的那个看客,却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便让戏台坍塌,演员谢幕,一切归于沉寂。
“殿下,”心腹周晦面色灰败地走进来,声音干涩,“锦衣卫的人,会同宗室府几位长辈、还有内务府的人,已经在路上了,说是...奉旨前来过问大姑娘身后事宜,并......探视殿下。”
“过问?探视?”刘慎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这哪里是过问和探视,这分明是问罪与监视的前奏!
是父皇对他的最终回应。
不耐烦了,要亲自下场清理了。
皇孙女的死因,真的天衣无缝吗?
或许瞒得过外人,瞒得过愿意相信的朝臣,但能瞒得过经验老到的太医吗?
皇室成员的遗体自然不能任由仵作剖验,失了体统。
但也正因为是皇室成员,很多时候,死因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认定的死因是什么。
皇帝若说你是惊惧而死,你便是惊惧而死。皇帝若说另有隐情......那便是天大的隐情。
刘慎此时才惊觉,自己或许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第625章 荒谬的推测
他低估了父皇的狠辣,也高估了自己在父皇心中的分量,或者说,利用价值。
这些年,随着五弟、六弟日渐长成,是父皇真正属意的继承人,是未来的执棋者。
而他刘慎,这个年长却非嫡出,自身才干虽可,却无突出优势,其作用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块磨刀石。
如今,刀渐锋利,石将磨尽。
当这块磨刀石不再安分守己,甚至试图用自己的棱角去反磕刀刃,制造不必要的麻烦与动荡时,执刀之人会如何选择?
答案显而易见。
父皇选择放弃他。
放弃这块已经快要被刀磨平、甚至可能崩碎伤手的石头。
更让刘慎感到刺骨寒意的是,在他与七弟刘佑的争执中,看似他惨败,老七安然无恙。
但那些原本只盯着老五老六的眼睛,恐怕会有一部分,转向老七。
会有官员对七弟下注了。
这种事态的发展,父皇知道吗?
他必然知道。
作为皇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其中的变化,以及后续连锁反应。
但显然,父皇并不在意。
父皇若真的在意七弟,那他此番便不会如此行事了。
书房外,隐约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下人惊慌的低语。
刘慎僵坐在椅中,面如死灰,良久轻笑一声:“都一样,什么庶出嫡出,都一样......”
...
二皇子府被看管、刘慎形同圈禁的消息,在京城权贵圈层中迅速传开。
而四皇子府邸,此刻也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四皇子刘启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他马上就要大婚了。这本该是件喜事,可偏偏,四皇妃是宋家女宋嫣。
他心中憋闷,自觉在兄弟间矮了一头,对未来助力有限不说,还可能成为拖累。
更雪上加霜的是,婚期偏偏撞在了这个要命的时候。
如今二皇子府被查、刘慎遭圈禁,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种肃杀的气氛中。
且按照规矩,皇室有丧,一切喜庆之事都需暂缓或从简。
虽说他是长辈,不必避讳刘知微这个晚辈,但该有的态度,刘启不得不做给皇上看。
加之刘启不得宠,宋嫣更是不受待见,这便给了内务府奴才们,踩高捧低的借口。
原本该按皇子娶正妃规制操办的婚事,被他们以各种理由,一减再减,敷衍了事。
婚礼的仪仗、用品、排场,无不透着一股潦草将就的意味。婚宴的规模缩水了不止一半。
这也就罢了。
最重要的是,刘启最看重的宾客名单,大幅删减。
许多勋贵重臣要么恰巧抱恙,要么被临时有事,在这个脊骨眼上,没人再敢与皇子们接触。
这是一种无声的、却又无处不在的羞辱。
内务府的态度,就是宫中态度的风向标。
他们如此轻慢他的婚事,背后必然有更高层面的默许,甚至是暗示。
刘启胸中憋着一股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恨不得冲进宫里,质问父皇为何如此待他,质问内务府那帮狗奴才怎敢如此放肆!
可二哥刘慎血淋淋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一个失了圣心、触怒龙颜的皇子,下场是何等凄惨。
圈禁府中,形同废人,往日经营的人脉、声望瞬间化为泡影。
他不敢动,不敢反驳,甚至不敢流露出太多不满。
刘启只能咬着牙,扯出笑,接受这场堪称简陋潦草的婚礼。
接受自己作为皇子的尊严,被无声地践踏。
...
养心殿内。
宋瑶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环,好东西见多了,也渐渐明白羊脂玉为何被称之为温润了。
夏雀回禀着外头最新的动向。
“......二皇子府已被严密看守,等闲人不得出入。四皇子殿下的婚事......嗯,昨日已毕,听说场面甚是......简朴。”
宋瑶听完,长叹了口气,没什么情绪:“真乱呀,这一桩接一桩的。”
“可不是吗娘娘,”夏雀连忙接话,脸上满满认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件件都吓人,连奴婢在宫里听着,都觉得心惊肉跳呢。”
一旁侍立的冬青,听着两人对话,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她性子比夏雀更沉静些,想得也更深。
这段时间,死的人像流水一样,朝中好些个往日风光的官员说倒就倒,家破人亡。
更骇人的是,还牵扯进了皇嗣。
二皇子被圈禁,等同于政治生命的终结,皇长孙女夭折,更是血淋淋的惨剧。如今外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而经此一役,七皇子虽因殴兄惹出泼天大祸,却因皇上的回护,不但毫发无损,反而隐隐有因祸得福之势。
听说如今连五皇子刘立麾下的一些人,都对七皇子那边客气了几分,颇有些不看僧面看佛面的意思。
这么一想,冬青心底就泛起一股寒意。
她服侍宋瑶多年,是从姨娘时就跟着的老人,见过许多旁人未曾留意的细枝末节。
冬青渐渐觉得,她好像隐隐明白了什么。
皇上......好像并没有寻常帝王那般,将子嗣看得那么重。
这种重视不是国本传承、吃穿用度上的克扣,而是一种皇上从没显露出来的态度。
这种感觉,好像是从娘娘......对,就是从娘娘越来越依赖皇上、越来越离不开这富贵与安逸之后,才慢慢变得清晰的。
大概是从几年前开始?
冬青记不太确切了,但她能感觉到,皇上对五皇子他们,似乎没有从前那般......上心了。
不是说不疼爱、不关心,而是对他们的明争暗斗、各自经营,采取了一种近乎旁观、甚至有意无意间加以推动的态度。
陛下似乎并不急于制止皇子间的摩擦,有时反而像是在冷眼观察,甚至暗中添柴,让那火苗烧得更旺些。
宫里有经验的老嬷嬷私下议论时,会说这是帝王心术,是制衡之道。
拉拢一派,打压一派,再捧起一派,让儿子们互相牵制、竞相表现,最终才能选出最优秀的继承人。
这说法听起来很有道理,也是史书上常见的戏码。
但冬青却隐隐觉得,不全是这样。
她心里藏着个更荒谬的推测。
皇上之所以对五皇子等人的争斗,不那么在意,甚至乐见其成,或许是因为......
他不需要依靠这些孩子们,来“留住”皇后娘娘了。
第626章 他喊的很好听
早年间,娘娘性子更跳脱些,对皇上的依赖也没那么深。
那时皇上对几位小主子格外上心,人人都说娘娘是因为接连生下几位哥儿,才引起皇上兴趣,被盛宠的。
但冬青知道不是的,外人都搞反了,从一开始皇上对于孩子的渴望就比娘娘深百倍,且这个孩子必须得是娘娘生的,其他不算。
冬青一开始只以为这是一个有庞大家业需要继承的男人的正常反应。
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的。
五皇子刘立出生时,皇上的欣喜若狂......
当时冬青以为是得爱子的狂喜,现在细细回想,那眼神除了喜悦,似乎还有一种......笃定?
仿佛这个孩子的降生,是一条无形的锁链,能将娘娘更牢固地与他捆绑。
而现在,娘娘早就习惯了锦衣玉食,习惯了皇上的呵护备至,习惯了这养尊处优、万事不操心的日子。
她自己,已经不想离开了。
皇上无需再用子嗣作为羁绊,他本人、以及他所能给予的一切,就已是娘娘离不开的牢笼与天堂。
在这种情况下,皇子们斗得越凶,越是需要寻求支持,他们就越会想方设法地来讨好娘娘,争取娘娘的好感与帮助。
因为谁都知道,娘娘在皇上心中的分量。
这样一来,娘娘的地位,非但不会因皇子争斗而动摇,反而会因被各方争相供奉,而更加稳固、超然。
这个推测,冬青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连最亲厚的夏雀都没有。
因为它听起来太过离经叛道,也太过荒谬。
有时候冬青都会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
皇上那么爱娘娘,怎么会算计娘娘生的孩子呢?
要知道这些孩子,是娘娘辛苦生下来的,也是皇上亲手养大的。
宫里谁都知道,娘娘不喜欢养孩子,她只喜欢玩他们,享受孩子的天真可爱,但不喜欢费心教养。
不论是哪一个,惹了娘娘的烦心都会被毫不留情的扔出去。
娘娘喜欢的是能给她带来快乐的存在,其中的责任她是半点也不想沾,皇上也宠着娘娘,皇子公主们的教育起居一把抓。
也是因此,五皇子他们在朝中的地位如此超然。
不仅仅因为他们是嫡子,更是因为他们几近乎是皇上一手养大的。
每朝都有嫡子,但并不是每朝的嫡子都是皇上亲手抚养的。
所以,从来没人认为,皇上会不爱他们,甚至说大家都认为皇上比娘娘更爱孩子们。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包括以前的冬青。
但,冬青毕竟是从娘娘还是姨娘时就贴身伺候的。
在娘娘成为姨娘的第一天,她就贴身伺候了。
当初,李进德李公公挑人的时候,自然是往好了挑,她就是凭借着心细如发被挑中的。
一路走来,冬青看着皇上如何将娘娘一步步拢在掌心,看着这其中的微妙流转,才会有这种挥之不去的感觉。
因为她见过皇上向娘娘倾注爱意的样子,所以才总觉得哪里不对。
假设......假设真的有一天,五皇子他们发生了什么意外,皇上是悲痛于他们本身,还是更关注娘娘会不会难过?
“冬青。”
夏雀冷不丁的一声,将陷入沉思的冬青惊得一个激灵。
她手一抖,盛满新鲜瓜果的果盘,失手滑落。
“啪——”
琉璃碎片与鲜嫩的果肉溅了一地。
这下,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包括榻上的宋瑶。
她微微挑眉,看向冬青。
一旁的春桃最是活泼,见状立刻笑着打趣道:“哎呀,冬青姐姐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莫不是听着我们说四皇子大婚,自己也动了凡心,想着嫁人了?”
她们方才正在议论四皇子的婚礼,对比大公主刘婷出嫁的中规中矩,好像还是四皇子更差一点。
在宋瑶的注视下,冬青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
她一边示意小宫女赶紧清理,一边蹲下身,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
“娘娘明鉴,奴婢此生,绝不嫁人。”
男人的算计、冷酷与狠绝,真可怕啊......
单是想一想就让她不寒而栗。
与其将命运系于一个不知底细的男人身上,她宁愿守着娘娘过完这一辈子。
冬青的视线落在宋瑶身上,那份依赖近乎虔诚。
娘娘比男人可靠多了!
娘娘的喜恶明明白白,庇护实实在在,在她麾下,凭本事挣前程,靠忠心得安稳,干净利落。
宋瑶闻言,微微颔首:“都可以,若是以后你改主意了,就去娶一个回来。”
嫁人,意味着离开她身边,冬青她们用着顺手,宋瑶可舍不得放出去。
既然如此,那就娶一个回来。
反正在大梁,她的话,就是道理。
这点子微末小事,连圣旨都不必惊动,自然有人办得妥帖。
到时候,给冬青她们,都挑些模样周正、性情乖顺的,看着也赏心悦目。
就连刘核她也不打算嫁出去。
核儿就一个人,男方家里那么多人,她吃暗亏就不好了。
那不如反过来,让那个男的到她的眼皮子底下。
...
殿内众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娘娘的念头,向来是天马行空,与世俗常理背道而驰才是正常。
若她哪日突然遵循起女德,那才真是要吓坏一干人等了。
夏雀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接了口:“那感情好。若真有那么一日,奴婢便让孩儿跟了娘娘的姓,沾沾娘娘天大的福气!”
这本是一句寻常的奉承,宋瑶却愣了愣。
姓宋?
这个姓氏可没什么好的。
不久前刚没了的那位皇长孙女刘知微,似乎也曾说过,想随她的姓。
“姓宋么?”宋瑶红唇撇了撇,毫不掩饰嫌弃之意,“那还是算了吧。”
这突如其来的不悦,让周遭空气微微一凝。
但能在宋瑶身边待久的,都是七窍玲珑心。
冬青立刻反应过来,连同旁边几位大宫女,你一言我一语,劝慰开来。
“娘娘这是哪里话!您的宋字,哪里是宋家的宋可比的?”
“正是呢!娘娘的宋,是祥瑞之宋,是福泽深厚之宋!”
“奴婢们若能沾得一丝一毫,都是几辈子修不来的造化!”
“那起子小人污了姓氏,是他们的罪过,与娘娘何干?娘娘的姓,金贵着呢!”
莺声燕语,妥帖环绕着,试图驱散她的不悦。
宋瑶听着,微微点头,神色稍缓,指尖卷起一缕发梢,不置可否。
比起宋,她还是更喜欢瑶这个字。
最起码皇上唤她的时候,是真的很好听。
...
第627章 虎毒食子
秋日的最后一点余温,也在寒风中被彻底吹散。
京城的街道上,百姓们早就忙活起来,掸尘扫房,购置年货,为即将到来的春节做着准备。
街头巷尾飘起了腊肉和干果的香气,孩童们追逐嬉戏的喧闹声也比往日响亮了几分。
然而,与市井间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高门深宅。
达官显贵们的府邸门前,车马稀少,门可罗雀。
仆役们进出都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茶楼酒肆里,那些往日高谈阔论的士子们,此刻也都压低了声音,眼神游移,话题小心翼翼地绕开宫城。
皇家又死人了。
二皇子刘慎,没了。
短短一年两丧。
消息是昨夜悄悄传开的,像冬日里渗入骨髓的寒气,无声无息,却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打了个冷战。
曾经意气风发、被不少北方士族视为希望的二皇子,在经历了数月的囚禁后,以一种极不体面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对外只说是:“不堪囚禁之苦,郁郁而终。”
这轻飘飘的背后,赔上了不少人的身家性命。
投机者从来不少。
刘慎虽非嫡出,却是实际上的皇长子,又因生母方嫔出身北方清流文官世家,天然与北方士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他被囚禁的这几个月里,并非所有人都选择了避而远之。
不少北方势力的不甘沉寂,暗地里送钱,通消息,以求在未来的某一天,换来百倍回报。
如今,赌注全盘皆输。
刘慎一死,那些曾经落在他身上的投资,顷刻间变成了催命的符咒。
皇帝的清算来得迅猛而残酷,不给丝毫喘息辩解的机会。
几个曾公开为二皇子“鸣不平”的言官被贬谪流放。
两家暗中向囚禁处传递过物品的商户被查抄。
更有几位与方家过往甚密的北方籍官员,被寻了各种由头调离要害职位,或勒令致仕。
但这仅仅是开始。
方家,盘踞北方政界数十年的家族,因二皇子而一度显赫,如今成了漩涡的中心。
短短数日,方家在朝为官的子弟,被弹劾,被调查,而这又不可避免地波及到更广的范围。
南北士林之间,那层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北方学子群情激愤,私下里议论纷纷,认为这是南方势力借机打压。
而南方的官员士子,则多是冷眼旁观,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猜忌与怨怼在无声地滋生。
直到一道旨意颁下,钦点明后两年春闱会试的主考官人选,皆为北方大儒。
皇帝表明了态度:清算,仅限于刘慎及其直接关联者。
对北方士林的整体利益和晋升通道,皇室无意,也不会刻意打压。
雷霆手段之后,必须适时给出怀柔的举措,以防离心离德。
提拔北方士人主持科举,既是安抚,也是制衡,确保未来的朝堂上,南北声音不至于一家独大。
旨意一出,朝野上下心思各异。
有人松了一口气,感叹皇上终究是顾全大局。
有人却更加警惕,开始怀疑二皇子究竟为何而死?
或者说他死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因为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荒谬了!
不过是大半年前,起因仅仅是七皇子当众打了二皇子一巴掌而已。
当时多少人只当是皇子之间的意气之争,就算捅破了天,也不过是各打两大板而已。
谁能想到,竟然会走到这种地步?
又怎么会闹到这种地步?!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皇长孙女真的死因有疑,但从二皇子是她的长辈,最多囚禁终生而已。
夏初,二皇子被囚的消息传出,大多数人都以为,这只是皇上给所有皇子的一个警告。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嘛。
皇上正值春秋鼎盛,皇权稳固如山,怎么可能真对自己的骨肉下死手?
无非是关几个月,煞煞威风,等风波过去,自然会有朝臣或后宫之人出来打圆场,找个台阶,皇上顺水推舟,事情也就过去了。
大多数人都这么想,包括许多自以为揣摩透了圣意的人。
皇帝确实没有亲自动手。
可二皇子却“自杀”了。
囚禁宗室的地方,是一处名为“静思堂”的独立院落,墙高门厚,守卫森严,由皇帝亲信的内侍和禁军共同看管。
除了奉旨前去的极少数人,如太医、送饭的特定宫人,以及偶尔奉命前去“探视”的宗正寺官员,外人根本不得其门而入。
更无从知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因如此,真相被牢牢锁在了那方高墙之内,流传出来的,只有经过筛选和模糊化的听闻。
听说,二皇子在最后的日子里,精神已然不大正常了。
形容枯槁,眼神涣散,时常在院子里踱步,喃喃自语。
听说,他临走前那一晚,似乎格外狂躁,喊叫着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嫡出?庶出?哈哈哈......都一样!没什么不一样!”
“......你以为能瞒过所有人?你瞒不过我!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报应!都是报应!”
话语凌乱癫狂,大多数人将之归结为二皇子对自己庶出身份的不甘。
一个失势皇子临终的疯话,除了增添几分茶余饭后的唏嘘谈资,并无更深的意义。
...
窗外的雪下得越发大了,从起初的细碎雪粒,渐渐成了鹅毛般的雪片。
很快,石阶上积起了一层白色。
宋瑶用完了燕窝,正有些无聊。
殿门外传来响动,紧接着,明黄色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
刘靖来了。
他挥手免了宫人的礼,径自走到榻边。
宫人手脚麻利地替他解下玄色貂皮大氅,又奉上热巾帕和暖手炉。
刘靖擦了擦手,将暖炉握在掌心试了试温度,然后塞到了宋瑶腹部。
宋瑶懒洋洋地抬眼看他,懒得起身,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点位置。
像是想起什么,宋瑶坐直了些,凑近他,很好奇:“皇上,你为什么要杀掉二皇子哇?”
问题来得如此突兀,如此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刘靖没什么反应,但把一旁的李进德吓了个够呛。
他屏住了呼吸,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我的好娘娘啊,你怎么就这么大胆,这可是弑子啊!
就这么问出来了?
就这么问出来了?!
第628章 冰嬉
“起因是老七扇了二皇子一巴掌,怎么到头来,死的成了挨打的那个?”
宋瑶又重复了一遍,指尖卷着垂落的一缕青丝。
这话说得直白又犀利。
她身体前倾,几乎要凑到刘靖鼻尖前,紧紧盯着他。
这其中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
刘靖低低地笑了几声。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宋瑶的额头,动作亲昵自然。
“怎么想起问这个?”他语气依旧平和。
“就是觉得奇怪嘛。”宋瑶揉了揉额头,更来劲了,像只发现了毛线球秘密的猫。
“而且外头传得神神叨叨的,说老二临死前说什么嫡出庶出,看见了瞒不过什么的,听着怪吓人的。”
她模仿着传闻中那种阴森诡异的语调,随即又恢复好奇宝宝的表情:“他是不是关疯了,更像是......”
宋瑶眼珠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像是招惹了什么,才惹来杀身之祸。”
但二皇子是皇子,还能招惹什么?一定是招惹了皇上呗!
他一定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触动了绝对不能碰的逆鳞。
是什么逆鳞呢?
宋瑶的心像被羽毛搔着,痒得厉害,蹬鼻子上脸的那股劲又上来了。
刘靖越是对她纵容,她就越想试探那条看不见的底线。
她对那个逆鳞很好奇,也想.......戳戳看。
就像小猫总爱用肉垫试探滚烫的灶台。
刘靖静静地听她说完,沉默片刻,回道:“他心思歹毒,残害亲女。”
宋瑶一怔。
这个情节有些熟悉,好像在谁身上听过。
刘靖继续道,语气平静无波:“刘知微是被他亲手掐死的。”
宋瑶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手劲这么大吗?
画面感太过强烈了,宋瑶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飞快拉起旁边的锦被,将自己裹紧。
“皇家也太可怕了,”她小声嘟囔,“成天杀来杀去的......”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几乎遮住眼睛,“难怪子嗣不丰。”
前头秦氏杀孩子,现在二皇子也杀孩子,杀来杀去的,真是半点犹豫都没有。
刘靖看着她像小动物般缩进被子里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笑意。
他伸手,将她连人带被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所以,朕容不得他。”他给出了最终的结论,也是解释。
逻辑上,似乎说得通了。
宋瑶裹在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最初的惊吓过后,狐疑又像水底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
好像......还是有点不对劲。
刘靖手底下的人有多强,宋瑶是知道的,这事他肯定早就查实了,那为何当时不发作?
要等到刘慎被囚禁好几个月以后,才旧事重提,并以此作为最终裁决的理由。
还有刘慎临死前那些话......
一个个疑点像细小的钩子,在宋瑶心里抓挠。
直觉告诉她,刘靖给出的这个真相,或许只是一块大小合适的拼图。
严丝合缝的嵌进某个框架里,遮盖住底下更庞大的图案。
但......她抬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刘靖。
他神情中满是抚慰之意,让人拿来温水,试了一下觉得温度不够,又让人去重取了。
宋瑶眨了眨眼,选择偃旗息鼓。
生存的本能告诉她,有些拼图,不知道全貌或许更安全。
...
腊月二十过后,年味儿便一日浓似一日了。
宫里宫外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春节做着准备,掸尘扫屋,挂灯结彩。
内务府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核对赏赐,预备筵席,安排庆典。
每一项都关系着天家体面,丝毫马虎不得。
然而,今年的京城,总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
二皇子和皇孙的死,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众人心头。
虽然皇帝雷厉风行地处理了后事,又通过任命科举主考官等举措稳住了朝局,但无形的压抑感,依旧挥之不去。
各家走动都少了,说话也更谨慎,连往年这时候本该频繁的赏梅宴、诗会,今年也寥寥无几。
大家心照不宣,都怕触了霉头。
唯独养心殿那位,是个例外。
宋瑶没察觉这氛围,该怎么玩,就怎么玩,就算察觉了,也浑不在意,照样寻些新鲜玩意儿打发时日。
前几日,她乘暖轿从太液池边经过,隔着窗纱,瞥见几个半大小太监,偷偷摸摸在结了冰的湖面上嬉闹。
冰面光洁如镜,几个身影快速滑动,灵巧转圈。
宋瑶支着下巴,看得眼睛都不眨。
“瞧着怪有趣的。”她来了兴致,吩咐身边人,“让他们过来,我瞧瞧。”
小太监们被带过来时,脸都吓白了,几个人哆哆嗦嗦跪在石径上,头都不敢抬。
“起来吧。”宋瑶的声音从暖轿里传出来,“再溜一次我瞧瞧。”
小太监们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不过是御花园里最末等的粗使太监,平日里连贵人的面都难见着。
今日趁着管事不注意,偷偷在这冰面上嬉闹片刻,原想着快活一下就赶紧回去干活,哪曾想竟被皇后娘娘撞个正着。
宫里规矩大,偷懒耍玩被主子撞见,轻则挨板子罚月钱,重则逐出宫去都是有的。
几个人吓得魂飞魄散,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可皇后娘娘说:再溜一次,瞧瞧?
领头的那个双喜,心口猛地一跳。
在宫里待久了的人,都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主子是真动怒,还是随口一问,他们听得出来。
双喜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管子生疼,却让他脑子清醒了些。
宫里有多少太监宫女?
乌泱泱的,数都数不清。
可真正的主子,才有几个?
多少人一辈子在宫墙里打转,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拿着最微薄的例钱,到老都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奴才,连个正经名字都留不下。
往上爬的路,窄得像针眼。
要么是祖上积德,家里有门路送进来时就跟了好主子。
要么是撞了大运,被哪位贵人看中,调到身边伺候。再不然,就是自己豁出命去,抓住机会。
眼前这不就是机会吗?!
皇后娘娘是谁?
那是宫里最得宠的主子,说句不好听的,连皇帝都要让她三分。
娘娘身边的体面,阖宫上下谁人不知?!
能在那位跟前露个脸,留下个印象,哪怕是微末的好印象,那都是天大的造化!
第629章 是的,我是天才!
众人的心跳得更快了,血液冲上头顶,使出了浑身的本事,各种高难度动作都做了出来。
一些原本做不出来的动作,在这股劲头儿的加持下,竟也做了出来。
他们知道,暖轿里的贵人可能只是图个新鲜,看个乐子。看过之后,兴许转头就把他们忘了。
但那又怎样?
机会摆在眼前,若不拼命抓住,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第二次了。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人,最缺的就是机遇。
今日能在娘娘面前留下点印象,哪怕只得娘娘笑一笑,将来管事提拔人手时,或许就能想起他们。
他们滑得越来越卖力,动作越来越放开。
宋瑶倚着暖轿,拢着紫貂手笼,看得津津有味。
没过两日,她便让内务府照样子给她也打制了一双溜冰的鞋子。
用的是上等小牛皮,内衬软绒,冰刀是精钢的,磨得锃亮。
东西送到跟前,她兴致勃勃就要试。
选的是御花园一处僻静的小池子,冰层厚实,提前清了雪。
宫女嬷嬷们围了一圈,心惊胆战的看着自家娘娘被搀扶着,踏上冰面。
第一次穿冰鞋,哪里站得稳。
两个身强力壮的嬷嬷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她才能勉强挪动两步。
可宋瑶性子上来了,觉得这样不好玩,偏不肯让人一直扶着。
“松手,我自己来试试。”
宫女们哪敢真松,只虚虚护着。
宋瑶试着往前滑,脚下一滑,身子便往后仰——
“哎哟——!”
结结实实一屁股墩坐在了冰上。
周围宫人吓得魂飞魄散,呼啦啦跪了一地。
宋瑶自己也愣了一下,可她正在劲头上,没觉得疼,她现在只想玩。
太好玩了,让人兴奋。
宋瑶摆摆手让人起来,没等人来扶,自己撑着手就要站起来。
可脚下那两块冰刃根本不听使唤,才起到一半,左脚一滑,整个人又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娘娘小心!”
好在被被眼疾手快的嬷嬷扶住了。
她借着力道站稳,长舒一口气,心跳有点快,觉得更爽了!
“嘿嘿,好玩!”
冬青已经急得脸色发白,上前半步,声音都带了恳求:“娘娘,这实在太危险了。冰面坚硬,您万一磕着碰着,皇上......”
冬青都能想到皇上的脸色了。
宋瑶却浑不在意,正在兴头上呢,哪有功夫搭理某人。
先玩爽了再说!
宋瑶站稳,试着动了动脚踝,这种不受控的滑动感,既陌生又刺激。
“不回。”她斩钉截铁,眼睛亮得惊人,“怪好玩的。我再试试。”
话音落下,她示意嬷嬷松开。
这一次,她放慢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挪动右脚,再挪动左脚。
身体摇摇晃晃,如同初学走路的孩童,她死死盯着前方,全神贯注。
一步,两步。
脚下又是一滑,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
好在嬷嬷早有准备,稳稳将她捞住。
“娘娘!”冬青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宋瑶却咯咯笑了起来,不是惊吓,而是觉得有趣。“没事没事,再来。”
她就这么跟这片冰面杠上了。
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
每一次摔倒,姿势都不同,有时是屁股着地,有时是侧身倒下,有时是向前扑跪。
厚厚的银狐皮斗篷和夹棉锦裙起到了极好的缓冲作用,加上冰面本身光滑,撞击并不剧烈,更多是钝感。
宋瑶额角沁出了汗珠,脸颊染上红晕,鼻尖也冻得红红的,发髻更是有些松散。
周围的宫人从一开始的惊恐万状,渐渐变成了麻木的紧张。
半个多时辰过去,宋瑶竟真能自己慢慢向前滑动了。
虽然姿势绝谈不上优雅,但她确实能仅凭自己,在冰面上挪动了!
“我能动了!”宋瑶惊喜地叫出声。
“娘娘真真了不得!”
这处的管事赵嬷嬷脸上堆满了笑:“老奴在宫里伺候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位能像娘娘这般聪慧灵巧!”
“这冰嬉瞧着容易,实则难得很,多少人穿上这冰鞋连站都站不住,娘娘这才多久,竟能自己滑行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语气更加夸张:“可不是嘛!奴婢方才瞧着娘娘那几步,姿态甚是稳健!脚下有根,手上稳当,娘娘真是天赋异禀!”
旁边围过来的宫人们也不甘落后,你一言我一语。
“娘娘学什么都快!”
“就是就是,娘娘摔都摔得比别人好看!方才那一下踉跄,转身回旋的姿势,奴婢瞧着竟有几分飘逸!”
宋瑶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她知道自个儿滑得实在不怎么样。
可听着听着,心虚就被潮水般的恭维给淹没了。
没错,她宋瑶就是那种学什么东西都很快的人!
她不但能慢慢挪动,还能走滑起来呢!
宋瑶试着又往前蹭了一小步,这次比方才从容了些,至少没再踉跄。
“看!”宋瑶很欣喜,觉得身上被摔的地方是一点都不疼了。
“娘娘若是再多练几日,怕是比那些自幼习练的健儿也不遑多让了。”
赵嬷嬷顺着说道,仿佛已经看到宋瑶在冰上翩若惊鸿的模样。
“何须几日?”一个小太监机灵地接口,“以娘娘这般聪慧,明日......不,今日再练上一个时辰,定能滑行自如了!”
宋瑶被捧得飘飘然,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不世出的天才!
无师自通,不过稍加尝试,便能征服冰面!
在热烈的赞颂声中,宋瑶对自己的冰嬉天赋迅速膨胀。
她看着脚下光亮的冰刀,再看看前方开阔的冰面,心中豪情顿生。
不过是摔几跤罢了。
天才的道路上,哪能没有坎坷?!
她,宋瑶,注定是要在这冰面上滑行自如、翩若惊鸿的!
第630章 先发制人
宋瑶心头得意,正准备再接再厉,打算尝试拐个小弯。
结果,脚下力道没控制好,身体一歪——
“哎呀!”
又结结实实侧摔在冰上,手肘先着地,宋瑶闷哼了一声。
不过好在穿得厚,没有什么大碍。
“区区疼痛,小菜一碟!”
经历过风雨才能见彩虹,宋瑶现在是热血满满。
她一个鲤鱼打挺就坐起来了,刚被扶起来,就看见了李进德。
坏了,来扫兴的了。
御前大总管那张老脸上,表情堪称精彩。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提着药箱的太医,太医的脸色也不太好,有些发白。
宋瑶皱了皱眉,任由冬青扶着她,拍了拍身上的冰屑:“李进德,你来干嘛?皇上又找我?”
李进德二话没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我的好娘娘哎,皇上听说您在这儿......冰嬉,放心不下,特命老奴带了太医来给您瞧瞧。”
说是冰嬉,但在他看来,这分明是在摔跤啊!
光是从他能看到这里开始,这一路小跑过来,娘娘都摔了好几跤了。
李进德悄悄抬眼,见宋瑶除了发髻微乱,脸颊红润,似乎并无大碍,心里这才稍松了下。
“瞧什么?”宋瑶有些不耐烦,“我没事。皇上不是总说,要我多动动,别总闷在屋里吗?”她理直气壮。
李进德心里那苦水都快溢出来了。
我的娘娘哎,皇上是让您多动动,散散步,赏赏花,喂喂鱼,哪是让您来这冰天雪地里摔跤玩啊!
您这半个时辰摔的跤,怕是比寻常人一年摔的都多!
他偷偷瞟了一眼冰面上的痕迹,还有周围宫人的表情,简直不敢深想。
若不是恰好有边塞部落的使臣来觐见,商议边境互市要务,皇上实在抽不开身,此刻怕是早就摆驾过来了。
皇上虽暂时被绊住,可却是十二万分的不放心。
“给朕仔细看好了,若有一丝不妥,立刻回禀。若娘娘伤了半分,你们知道后果。”
李进德当时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如今看来皇上的不放心是对的。
这么多年来,娘娘一直金尊玉贵的养着,可能不知道瘀伤不是立刻显现,要过些时辰才看得分明。
虽不致命,但疼啊!
这娘娘要是哭了,皇上还能笑吗,他李进德还能喘气吗?
“娘娘,”李进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悦耳些,“这冰嬉虽有趣,却也危险。您千金之躯,实在不宜如此冒险。”
他话里话外,就差明说了:娘娘您快让太医看看吧,不然晚上皇上见了您身上的青紫,咱们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宋瑶虽任性,却也知道刘靖的性子。什么东西一旦和危险沾边,那她就要离着远远的。
她撇撇嘴,终究还是伸出了手。
两位太医轮番上前,隔着丝帕,仔细诊了脉,本想让医女看看她摔到的地方,但见宋瑶瞪他们。太医也只好小心翼翼地询问宋瑶可有哪里疼痛不适。
宋瑶只觉得浑身有些酸软,屁股和手肘摔过的地方隐隐发热,但一点也不疼。
看着李进德那张苦瓜脸,宋瑶选择说没事,不然这老东西又要哭天喊地了。
太医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脉象上看确实无大碍,但......这身上的摔伤,恐怕是免不了了。
他们只得开了些化瘀活血的膏药,又叮嘱了需热敷按摩等事项,便连忙退下。
李进德又千叮咛万嘱咐了冬青等人好生伺候,这才忧心忡忡地回去复命。
冰自然是不能再滑了。
宋瑶被这么一打岔,虽不尽兴,但也觉得在外面呆着脸有点干干的,也就顺势回了养心殿。
“等明天让核儿也玩,她一定学的也快。”
...
晚膳时分,刘靖果然提前来了。
他一进殿,目光就看向宋瑶。
宋瑶见他进来,眼睛弯了弯,竟然起身迎了他。
这让刘靖更加确定,她一定是干坏事了,不然不会这么心虚。
要知道平常他进来,别说迎接了,她能正眼看他,就已经代表心情不错了。
“别动。”刘靖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眉头蹙起,“听说你今日胡闹了?”
宋瑶眨了眨眼,决定先发制人。
她就着他的力道,软软地靠进他怀里,声音里也泛起了委屈:“皇上......疼。”
其实没什么感觉,但宋瑶知道只要她疼,刘靖就不可能不在乎。
刘靖小心地将她揽好,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哪里疼?都摔着哪儿了?让朕看看。”
“屁股疼,”宋瑶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手指还揪着他的衣襟,“还有手肘,膝盖好像也磕了一下......”
然后迅速把全身上下都说了一遍。
刘靖的心瞬间揪紧了。
他方才在乾清宫,听着太医禀报,说是娘娘无大碍,只是多摔了几跤,兴致颇高。
他当时就觉得不好,此刻听她亲口说疼,又气又心疼。
“胡闹!”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薄怒,“冰上也是你能去玩的?摔成这样......”
他想责备宫人伺候不力,想训斥她不知轻重,可话到嘴边,看着她依赖在自己怀里,小声喊疼的模样,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小心地将她打横抱起,走到膳桌旁,却没将她放在凳子上,而是自己坐下,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几乎是半趴在自己怀里。
“传膳。”他吩咐道,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按揉着她方才说疼的腰侧,“先用膳,待会朕看看,肿了没有?”
一顿晚膳吃完,宋瑶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全赖在刘靖怀里,由着他喂了些汤羹、菜蔬。
她吃得慢,故意发出吸气声,时不时就小声抱怨哪里又疼了。
每当这时,刘靖的眉头就锁得更紧,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训斥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
她玩得很开心,这是她入冬以来,最鲜活动人的一天。
冬季太沉闷,她本该如此生动。
刘靖看着怀里小口吃菜、睫毛低垂的宋瑶,心中那股“亏待了她”的念头愈发强烈。
若是大梁的都城建在南方就好了。
江南水乡养人,冬日也无严寒,梅花开得早,湖水甚少结冰。
若在那里,她不必过冬,冬日对她来说还是太沉闷、难熬了一些。
想到这里,刘靖心中又是一阵窒闷。他低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带着无限怜惜。
宋瑶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心中大定,立刻满血复活。
第631章 不疼,但痕迹明显
“皇上,我饱了。”
宋瑶推开递到唇边的勺子,声音恢复了娇气,甚至开始指挥起来,“你晚膳都没好好用,快吃些。哦对了,我要吃葡萄,要剥好的。”
刘靖见她精神好了,眉头舒展了些,依言自己用了些饭菜,又亲手剥了几颗葡萄,送到她嘴边。
宋瑶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帝王的服侍。
...
晚膳撤下,宋瑶说她看过太医了,也涂过药了,身上一点也不疼,推着刘靖走开,说她要消食。
刘靖拗不过她,只能移步到一旁的书案后,开始批阅今日积压的奏章。
宋瑶见状消了一会儿食,便挪向内殿的浴间。
养心殿的浴间是特制的,地龙烧得比别处更旺,一走进去便热气扑面,空气中弥漫着花香。
浴桶里备好了温度适宜的香汤,水面飘着梅花瓣和几滴养肤的香露。
冬青和夏雀上前,开始为她更衣。
外袍、比甲、夹袄......一层层衣物褪下,露出里面素白的绫绸中衣。
当夏雀小心翼翼解开中衣的系带时,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飞快地抬起眼看向宋瑶,又迅速低下头。
冬青正弯腰整理褪下的衣物,见状也抬头看去,顿时也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了嘴。
两人脸色不妙,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宋瑶被她们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怎么了?快些,水要凉了。”
她一边说,一边自己动手将中衣褪下肩头。
然后,她也看见了。
浴间里明亮的宫灯,将每一寸肌肤都照得纤毫毕现。
原本该是白皙细腻、宛若凝脂的肌肤上,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淤痕。
左肩胛骨下方,有一大片巴掌大的青紫色,边缘还泛着骇人的黑红。
右手肘周围皮肤透着不正常的暗沉。
腰侧也有几处不规则的红痕。这还只是上身。
当中衣完全褪下,宋瑶低头看向自己的腿和膝盖时,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简直是重灾区。
两个膝盖周围,尤其是右膝,几乎被大片的青紫覆盖,颜色深得发黑,与周围完好的白皙肌肤形成刺目的对比。
小腿上也有好几处磕碰出的红痕和淤青,有些地方甚至擦破了点油皮,留下细小的血痂。
全是今天下午一次次摔倒留下的战绩。
当时穿着厚衣,又只顾着兴奋不觉得多疼,回来之后也没什么异样,此刻暴露在灯火下,才显得如此狰狞可怖。
宋瑶身体本就娇气,肌肤薄嫩,寻常磕碰都容易留下痕迹,更遑论今天那结结实实的几十次摔跌。
此刻热水一蒸,气血运行加快,那些伤痕更是鲜艳欲滴,看着吓人。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身上的淤青,赶忙扭头,看向锦帘外。
隐约能看见外间书案后刘靖提笔批阅奏折的侧影。
这可不能让皇上看见。
以刘靖那性子,若是看见她身上这些伤痕,别说再想去玩冰嬉,怕是连养心殿的门都别想轻易出了。
这个冬天,她大概真要困在这烧着地龙的宫殿里,直到来年春暖花开。
那怎么行!
宋瑶立刻收回目光,看向还处于震惊恐慌中的冬青和夏雀,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严厉。
冬青最先反应过来,强压下心中惊涛,上前一步,急道:“娘娘,这得上药啊,还得热敷.....”
夏雀也回过神,眼里已噙了泪:“这么多伤...娘娘,您今天下午怎么就......”
她今天下午不在宋瑶身边,只听说娘娘玩得开心,没想到摔成这个样子。
“嘘嘘嘘!”宋瑶低声道,语气是罕见的紧张,“小点声,别惊动了皇上。”
毕竟她又不疼,要是让刘靖知道,他一定会大惊小怪的。
宋瑶侧耳倾听,外间只有翻阅纸张和朱笔划过奏折的声响,刘靖似乎并未注意这边。
她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跳依旧很快。
“冬青,去找一件裹得严实些的寝衣,领子要高,袖子要长,最好是那种......不透明的厚缎子。”
宋瑶快速吩咐,声音中充满了心虚。
冬青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觉得主子该先上药,自从回来主子就在回味冰嬉,根本没有涂药的。
现在不疼,可能只是因为一时半会没有反上来。
但看到宋瑶的视线,冬青也只能点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冬青匆匆转身,轻手轻脚地打开衣柜翻找。
“夏雀,扶我进去吧。”宋瑶在夏雀的搀扶下,踏入浴桶。
温热的水漫过身体,她快速沉入水中,只露出脖颈以上,让热水尽量掩盖住身上的痕迹。
以免刘靖突然闯进来。
“夏雀,快些洗。”她催促道,眼睛还不忘盯着那锦帘。
夏雀含着泪,这可算是娘娘受过最大的伤了。
她动作尽可能地轻快温柔,用锦帕为她擦拭,避开那些淤青。
可有些伤痕面积太大,终究是避不开,好在宋瑶没说疼。
冬青很快回来了,手里捧着的寝衣,料子厚实紧密,几乎不透光,袖子也是长长的,足以遮住手腕。
这是宋瑶冬日里最厚重的一件寝衣,一般地龙烧得旺,她寝殿里穿夏衣都行。
“娘娘,这件可好?”
宋瑶看了一眼,点头:“就它,放边上。”
沐浴的过程变得像做贼。
宋瑶不敢在热水里多泡,怕淤血化开更显眼,也怕刘靖等久了起疑。
匆匆洗过,她便示意夏雀扶她出来。
踏出浴桶,身上的水珠还未擦干,淤青在潮湿的肌肤上更加显眼。
冬青和夏雀忍着心惊,用宽大的棉巾迅速替她拭干身体。
然后,两人合力,小心翼翼的将寝衣给宋瑶穿上。
从外表看,几乎看不出异样。
宋瑶对着铜镜照了照,稍稍放下心。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不应该心虚,毕竟她又不疼,只是看着可怕而已。
宋瑶几下就劝好自己,掀开锦帘,往外间走去。
她得快点缠着他睡觉,以免被他发现什么!
第632章 先是小胜一局
宋瑶心虚得很。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的回到床上。
必须赶紧让刘靖睡觉,在他发现异常之前,熄灯,躺下,用黑夜做掩护。
这可不容易。
她素来是个夜猫子,白日里能睡到日上三竿,到了晚上便精神奕奕,常常要刘靖三催四请,甚至强行抱上床,她才肯磨磨蹭蹭地安置。
用刘靖的话说,她清醒时的精气神,一半是靠白日里充足的睡眠养出来的。
但今夜不同。
宋瑶打定主意,要一反常态。
刘靖在外间又批阅了几本奏折,待他洗漱完毕,换了寝衣走进内室,便见宋瑶已经窝在了床最里侧。
背对着外面,裹着锦被,只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
“瑶儿?”他唤了一声。
那团被子动了动,传来宋瑶闷闷的的声音:“皇上......快些安置吧,我好困......”
刘靖挑眉,走到床边坐下,朝里面看了看。
烛光下,他能看见她露出的半张小脸。
眼睛紧闭着,长睫微颤,确实是一副困顿的模样。
但他了解她,这般乖顺早早喊困,实在有些蹊跷。
“真困了?”他伸手,想拂开她颊边的发丝,手指无意中触碰到她的耳廓。
宋瑶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往里缩了缩,将被子拉得更紧,“嗯......今天玩累了嘛......皇上快上来,被子里暖和。”
她甚至主动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还伸手拍了拍身侧的床铺。
这动作带着明显的催促,刘靖心中疑虑更甚。
他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刻意放平的呼吸,目光落在她的寝衣上。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温声道:“别急着睡,朕看看你身上好不好?今日太医不是开了药?睡前应当再上一遍。”
闻言,宋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上药?那还了得!灯光下,她身上那些青紫怕是无所遁形。
她立刻睁开眼,眼里蒙上一层不高兴:“不要,药的味道难闻,我不喜欢,而且...而且刚才沐浴的时候,我上过药了......”
宋瑶说着说着就闭上了眼睛,怕刘靖从中看出心虚。
嫌弃天下所有的药是真的,上过药确实是假的。
但事已至此,不能让刘靖知道了,不然他一定会生气的。
反正又不疼,等身上这些东西消除就好了。
闻言,刘靖眉头微蹙。
他方才靠近时,并未在她身上闻到任何药膏的气味。
化瘀的膏药通常气味独特,即便隔了一会,也不该散得如此干净。
“朕并未闻到药味,”他试图解释,语气依旧温和,“还是让朕看看,若是.......”不然他不放心。
“我说上过了就是上过了。”宋瑶死死抱紧小被子,一定不能让他看到,光是想想她就害怕。
今天玩的时候很爽,压根也没考虑后果,事到如今她想后悔也晚了,只能抱紧最后的防线。
“皇上不信我?”
宋瑶说着,眼圈都红了,别过脸去,“我今天玩累了,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皇上非要折腾我,坏死了。”
她停顿了一下,使出杀手锏:“那皇上今晚就自己睡吧,接下来一个月也都自己睡,我去找核儿睡!”
果然,刘靖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看着她气鼓鼓又委屈巴巴的样子,心中的疑虑被无奈取代。
或许她只是真的累了,又或者,药膏确实气味不显,她是个娇气的性子,不可能忍着疼不说的。
“胡说什么,”他叹了口气,伸手想揽她,“朕只是担心你。”
“不要碰我。”宋瑶却像只受惊的刺猬,猛地裹紧被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戒备的眼睛,“我今天很累,皇上不准碰我,你就不能让我安生睡一觉吗?”
她说着不让碰,眼往那处看,暗示意味十足。
刘靖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她警惕的眼神,想起自己某些时候......确实索求无度了些。
现在又是在床上,她今天玩得累,加之脾气上来了,不想让他亲近,也是情有可原。
“好了好了,不碰你。”他终究是妥协了,语气纵容,“朕这就安置,你乖乖睡觉,明天再让太医看看,嗯?”
他吹熄了床头的蜡烛,只留下远处角落一盏昏暗的长明灯,然后掀开被子,在她身边躺下。
黑暗中,宋瑶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她能感觉到刘靖躺下后,身体朝她这边侧了侧,温热的气息靠近,但他果然没有动手动脚,只是揽着她,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睡吧。”
宋瑶心中窃喜,“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很快便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假装入睡。
实际上,她竖着耳朵,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
刘靖似乎也累了,没多久,呼吸也变得沉稳悠长。
危机解除!
宋瑶大大地松了口气,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在刘靖沉稳的呼吸声中,很快便真的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香甜安稳。
甚至梦见了自己在宽阔无比的冰面上自由滑行,身姿轻盈如燕,引来无数惊叹喝彩。
...
昨天晚上成功瞒过刘靖,宋瑶心里那个美啊!
她就知道,只要她撒撒娇,耍耍赖,再搬出不同床这种大杀器,刘靖保管拿她没办法。
看,最后他不是乖乖妥协,连看都不敢看吗?
身上的伤虽然吓人,但实际的疼痛却没有,看着唬人而已,外强中干。
只要熬过今晚,明后几天小心些,穿严实点,再悄悄让冬青弄点好药膏抹上,过几天淤青散了,就又是一条好汉.....呸,好瑶瑶!
带着这份斗智斗勇喜悦,以及运动后的疲惫,宋瑶几乎是沾枕即眠,睡得又沉又香。
梦里都是自己在冰上翩翩起舞,把今天那几个小太监都比了下去,刘靖在岸边看得眼睛都直了,连连夸赞.......
然而,美梦总有醒来的时候。
而且,醒来的方式,往往不那么美好。
第二天清晨,天光还未大亮,寝殿内依旧昏暗。
宋瑶想翻身,却感到一阵酸痛。
第633章 光是泪水,怕是不够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钝重、弥漫性的酸胀。
好像有无数个小锤子,在她全身的肌肉上,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每一寸皮肉都又酸又麻又疼。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就被这股排山倒海般的不适感淹没了。
“嘶......”
宋瑶下意识想动一下,换个姿势,结果刚一动弹,从脖颈到脚后跟,仿佛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抗议的呻吟。
尤其是.....屁股!
宋瑶轻轻吸着气,小心翼翼的用手指按了按臀部。
触手所及,不再是往日柔软细腻的触感,而是一种硬邦邦的感觉。
这块肌肉因为昨天的连续摔倒,此刻硬硬的,感觉火辣辣。
这感觉,比被刘靖折腾一晚上还要难受。
那时候顶多是腰酸腿软,身上有些痕迹,可现在是实实在在的钝痛。
宋瑶试着屈了屈腿,膝盖处立刻传来一阵拉扯痛,让她差点叫出声。
手臂、手肘、腰侧.......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
宋瑶万万没想到,刚摔完没什么感觉,睡了一夜,疼痛才真正爆发出来!
她躺在那里,不敢再乱动,觉得自己好像要完蛋了。
早知道会这个样子,昨天就不瞒了,如今真是骑虎难下了。
现在该怎么办?
继续装没事?可这疼法,她连正常起床走路都成问题!刘靖又不是瞎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坦白从宽?那更不行!
昨晚才信誓旦旦说没受伤、没事的、上过药、不疼、只想睡觉,今天一早却疼得动弹不得,这不是自打嘴巴吗?
刘靖肯定会生气,气她撒谎,气她不拿身体当回事,然后......然后这个冬天她就真的别想出门了!
前些年生过病的,那时她是真的被关在屋子里关了整整一个冬天。
哪怕什么也不缺,哪怕什么都用好的,哪怕特意打通了好多屋子,但那也是关在屋子里,那也是不能出去。
虽然现在很疼,但冰嬉好好玩,宋瑶害怕刘靖生气,但一点也不后悔这么做,下次她还敢!
但下次是下次,这次要是过不去,她怕明年刘靖会让湖水干脆不结冰了。
宋瑶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汗,疼痛一阵阵袭来,让她心慌意乱。
就在这时,身边的刘靖动了一下,似乎也要醒了。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闪过宋瑶的脑海。
不管了,几乎是本能地,宋瑶决定先发制人。
她立刻酝酿情绪,努力让泪水积聚在眼眶。
然后,在刘靖刚刚睁开眼,下意识找她时,宋瑶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她瘪着嘴,圆圆的眼睛里盛满了水光,睫毛被泪水打湿,黏成一簇一簇,看着可怜极了。
她的声音颤抖不已,无比委屈:“呜呜呜我好疼,都怪你,皇上最坏了,我讨厌你!”
若不是他老这不让,那也不让的,她也不会瞒着他。
若是她不瞒着他,那昨天就让太医看过,乖乖上药了。
若是昨天上药了,今天说不定就不会这么疼了。
总之,这一切都是刘靖的错,是他害她这么疼的!
刘靖刚醒,神智还未完全清明,就对上她这张梨花带雨的脸,心头猛地一跳。
“瑶儿?怎么了?”他立刻撑起身,嗓音沙哑,神情紧张。
宋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似乎想朝他靠近,却又因为疼痛而瑟缩了一下,只能无助地看着他,声音又软又糯,充满了控诉:
“我好疼啊...皇上,我全身都疼...呜呜......”
这哭声,这表情,这一声声疼,不亚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靖心上。
他瞳孔骤然收缩,初醒的慵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醒和担忧。
再联想到昨晚宋瑶的不对劲,瞬间一切都想通了!
刘靖的脸色先是一黑,而后一白,他伸手想要碰她:“都哪里疼?让朕看看!”
他记得她刚才喊了一句全身疼,刘靖的心揪起来,果然是昨晚疏忽了她!
宋瑶却哭得更委屈了:“都怪你,讨厌你,一觉醒来就这样了,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
“呜呜呜,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扑簌簌地掉,将枕头都打湿了一小片。
一开始有为自己推脱的嫌疑,但后来随着声音放开,又见刘靖脸上除了担忧并无责怪,宋瑶马上就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她越发觉得自己想的是对的,这一切都是刘靖的错,是他没有保护好她。
反正有他在,她就是可以肆意妄为的,就是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刘靖的心彻底乱了。
他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苍白,眼泪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心思去追究别的。
满脑子都顺着她的话走,只有一个念头:是他的错,她疼得厉害!
“别胡说!”他沉声喝止她不吉利的言语,但脸上的焦急和心疼藏都藏不住。
他不敢贸然碰她,只能急切地问:“是骨头疼还是肉疼?昨日摔着的地方都是哪里,你昨日是不是一次药都没上?”
一听他还敢追问昨日的细节,宋瑶心虚了一瞬,而后摇摇头,哭得更大声了。
“疼,都疼,哪都疼,说不清哪里,就是好难受...皇上,我好害怕......”
哭得时候还不忘睁开一条缝,悄悄偷看刘靖。
果然,刘靖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举动。
宋瑶躺在枕头上,眼泪还在流,心里却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顺利给拿捏住了,眼泪可真好用。
不过身上也是真的疼,尤其是刘靖一上来安慰她,宋瑶就更憋不住了,觉得自己好委屈、好委屈,眼泪更是止不住。
也越发觉得都是刘靖的错,是他害她流了这么多眼泪!
宋瑶一边哭,一边在刘靖怀里来回蹭,誓要把眼泪都蹭在他身上。
刘靖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自责。
昨夜就该坚持看看她身上的伤,坚持给她上药,或许就不会让她疼成这样。
他以为她只是娇气躲懒,没想到竟严重到这个地步!
“别怕,朕在这里。”他放柔了声音,试图安抚她,随即扬声朝外间喊道:“来人!传太医!快!”
声音罕见的很急促。
殿外立刻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应诺声。
“乖,让朕看看身上好不好?”
宋瑶身体一僵,她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但想必不会比昨晚更好。
她是真害怕他一看伤,更生气。
那事后,光泪水这一种水,怕是不够平息怒火的......
第634章 天底下最好欺负的人
宋瑶身体僵住,哭声都噎了一下。
不行,绝对不行,他现在的担忧有多少,等会儿的怒火就会有多旺。
“不要!”
宋瑶用力将脸埋进刘靖胸前,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缠上去,试图用这种方式阻止他查看的动作。
“不准看!不准看!呜呜......你看了肯定要骂我,肯定不让我出去了......我疼死了你还要骂我,你最坏了!”
她一边哭一边控诉,气势十足,把恶人先告状和胡搅蛮缠发挥到了极致。
刘靖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随即心头那股自责和怜惜更甚。
她这是疼怕了,也怕他生气责罚,所以才这般抗拒。
刘靖放柔了声音,试图跟她讲道理,手却坚定的去解她寝衣的系带:“瑶儿乖,朕不骂你。朕只是看看伤得如何。”
“我不管,我就是不要你看。”宋瑶死死扞卫自己的衣领,“看了有什么用?看了我就不疼了吗?你只会关着我,不让我玩......”
刘靖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他知道她怕闷,前些年病中被拘在屋里一整个冬天的事,怕是给她留下了阴影。
可眼下这情况......
“瑶儿,别说傻话。”他叹了口气,放弃了解她衣带的动作,转而用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像给炸毛的猫顺毛,“朕是担心你。昨日是朕疏忽了,朕跟你认错,好不好?”
“但伤总要治,让朕看看,朕保证,看了之后,只要太医说无大碍,朕绝不关着你,也......尽量不生气,嗯?”
堂堂帝王,低声下气地哄着,还主动认错,连事后追究都不能。
可宋瑶才不信呢,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尤其是刘靖这种心思深沉的,现在说得好听,不过是为了哄她乖乖就范。
等看到她这身辉煌的战绩,怒火一上来,什么承诺都得作废。
她可是吃过亏的!
宋瑶摇头,泪眼朦胧,就是不肯松口:“你骗人,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还是把我关起来了.....我不管,我不看太医,我也不要你看,我睡一觉就好了......”
宋瑶开始耍无赖,闭上眼睛,把头歪在一边,一副“我疼晕了听不见”的模样。
她心里算盘打得响,她赌刘靖舍不得她不看太医,赌刘靖为了她的身体一定会让步。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宋瑶一向底气十足。
僵持了片刻,她能感觉到刘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无奈、焦灼。
果然,他还是先绷不住了。
“瑶儿,乖。”
她这才慢吞吞重新睁开一条眼缝。
...
宋瑶还让刘靖再三保证。
“你发誓,看了之后绝对不会说我,不会凶我,不会因为这个就限制我,不让我出门,不让我玩。”
刘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火气和对伤势的担忧交织着,堵得他心口发闷。
他耐着性子,沉声道:“朕保证,不因此事责罚你,不因此事将你禁足。但瑶儿,你要听话,让朕看看伤得如何,让太医诊治。”
“你发誓!”宋瑶不依不饶,非要他给出更确切的承诺,“用......用你的皇位发誓!”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僭越,旁边的冬青和李进德吓得差点跪下去。
刘靖眉头拧紧,想都没想直接道:“朕以天子之名应允你,今日查看伤势、诊治伤病,只为让你康复,绝不因此事对你施以惩戒、禁足之罚。若违此诺......”
他知道,今天不让她彻底安心,她是不会配合的。
“好了好了,不用说了。”宋瑶连忙打断他的话,她其实也怕他真的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皇位可是个好东西,不能失去。
得到了想要的承诺,她的神经松懈了一些,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她慢吞吞的去解自己寝衣的系带,动作很慢,每解开一点,就偷瞄一下刘靖的脸色。
刘靖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眼神沉得厉害。
云锦寝衣终于被解开,顺着肩膀滑落。
寝殿内很安静,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刘靖的目光落在她露出的肌肤上。
肩膀,一片巴掌大的青紫,边缘泛着暗红。手臂,手肘处明显肿着,周围一圈淤痕。
腰侧,有几道不规则的红色檩子,像是磕在了硬物上。
这还只是上半身。
当寝衣继续褪下,露出她的腿时,刘靖的呼吸滞了一下。
膝盖,尤其是右膝,几乎被大片的紫黑色覆盖。
小腿上也有好几处淤青和擦伤,在白得晃眼的肌肤上,这些伤痕显得格外刺目,狰狞。
比他最坏的想象,还要严重。
刘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昨夜灯光昏暗,她又刻意遮掩,他只当她真的没事。
哪里想到,竟是这般......遍体鳞伤!
一股怒火猛地冲上刘靖的头顶,但随之而来的是钻心的疼痛和深深的自责。
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下颌线绷得死紧,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刘靖想起宋瑶昨晚躲闪的眼神,想起她信誓旦旦说“上过药了”,想起她哭着喊疼却死活不让他看.......
原来如此。
刘靖想立刻质问昨日伺候的宫人,想将那些引她去玩冰嬉的小太监统统拖出去杖毙.......
可所有的暴怒,在触及宋瑶哭得红肿的眼睛、苍白的小脸,以及身上这些刺目的伤痕时,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现在疼成这样,吓成这样,他若再发火.......
等寝衣解开后,宋瑶就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表情,手指绞着滑落的衣襟。
她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像实质一样压着她。
殿内安静得让宋瑶心慌,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时间仿佛凝滞了,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终于,刘靖动了。
出乎宋瑶意料的是,刘靖并未立刻查看伤处,而是先伸手拉过旁边的锦被,将她轻轻裹住。
“别冷着。”他低声道,嗓音沙哑。
都这样了,明明她才欺瞒了他,可他最关心的还是她。
宋瑶觉得他可能就是天底下最好欺负的人了。
第635章 两人情绪
刘靖确保宋瑶不会被冷到,这才开始检查她身上的伤痕。
他靠得很近,宋瑶怔怔地抬眼,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她从未在刘靖脸上见过如此不加掩饰的难过。
他的眉心紧锁,唇线抿得发白,眼神在伤处流连,仿佛是他自己在痛。
宋瑶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地刺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中陌生的情绪,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些过分了?
宋瑶下意识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触手微凉。
刘靖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做,身体顿了一下,目光从伤痕移到她的脸上。
宋瑶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喉头莫名哽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只能抬头吻了一下他的眼睛。
刘靖一愣,轻抚了几下她的脸,安抚了她一下,转而又去看她的伤势。
...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肿胀的膝盖上方,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落下去,似乎怕碰疼了她。
然后,他的手移开,转向她的手臂,轻轻托起她受伤的手肘。
“疼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宋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现在碰着疼不疼。
她鼻尖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点了点头:“.......疼。”
被他这样小心翼翼的对待,就什么也压不住了。
刘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不少。
他松开她的手臂,转向旁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冬青和李进德。
“昨日伺候的人,全部去领十板子,扣三个月月例。”
“传朕口谕,太医院昨日当值的太医,罚俸一年。那几个引皇后去冰嬉的小太监.......”他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杖五十,赶出宫去!”
“皇上!”宋瑶惊呼出声,“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要玩的,那几个小太监滑得很好,我还赏了他们!”
她急了,要是让刘靖迁怒这么多人,以后谁还敢和她玩?
想也知道日后所有人都会拘着她,可不能让他得逞。
刘靖看向她,眼神很沉:“他们若不尽心劝阻,便是失职。引你玩这等危险之事,更是其心可诛!”
“不是的!他们没引我,是我自己看见的,他们只是在我看的时候滑了几下!皇上,你答应我不因此事责罚人的!”
宋瑶抓住他的袖子,也顾不得身上疼了。
刘靖看着她急切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答应了不罚她,但没说不罚别人。可看她这模样......
“板子照领,月例照扣。”他最终还是退了一步,“那几个小太监......杖三十,暂留原处察看。”
这已是极大的开恩。
李进德和冬青连忙磕头谢恩,心中却也松了口气,知道娘娘的求情起了作用,皇上这火气,终究是没全撒在下人头上。
有皇后娘娘的情面在,打板子的太监也会手下留情的。
...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外间传来脚步声,“皇上,太医到了。”
来得真快!
宋瑶心里咯噔一下,眼睛紧闭,来了,最终的审判来了。
“进来。”刘靖沉声道,暂时放开了宋瑶,但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
两名太医低着头,几乎是屏着呼吸快步走进内室,在距离床榻数步远的地方跪下:“臣等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速速上前诊治。”
“是。”
太医们起身,躬身上前。
冬青搬来绣墩,又放下半边床帐,只露出宋瑶一只纤细的手腕,腕上覆好丝帕。
等把过脉,又由医女看过具体伤势,张太医和另一位于太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早知道皇后娘娘昨日冰嬉,摔了不少次跤,却没想到伤得如此之重。
且显然未经任何处理,淤血凝结至此。
“皇上,”张太医稳住心神,沉声回禀,“娘娘身上多为摔跌所致淤血。需立即以活血化瘀之药膏外敷,辅以针灸疏通经络,内服汤药调理,且近日需绝对静养,不可再活动伤处。”
静养?不可活动?
宋瑶一听这话,也顾不得哭了,急道:“不行!我过两天还要去玩冰嬉呢!”
她说完就反应过来了,连忙咬住唇,装作怯生生的样子看向刘靖。
刘靖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着看冰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先处理伤势要紧。
刘靖看向太医,声音沉冷:“按你们说的,即刻用药。用最好的药,务必减轻疼痛,让淤血尽快消散。”
“是,臣等这就去配制药膏,并准备针灸之物。”太医们连忙应下,退出去开方备药。
内室里只剩下帝后二人,气氛压抑得可怕。
宋瑶看着刘靖阴沉的脸,心里七上八下。她还是有点怕,怕他秋后算账,怕他之前的承诺不算数。
她缩了缩脖子,试图再次用眼泪攻势,小声啜泣起来:“皇上,我疼.......”
刘靖没说话,沉默的一寸一寸审视着她身上的伤痕。
每看一处,他眼中的怒火就炽盛一分,但与之交织的,是心疼。
他后悔昨日没有强硬一点,后悔轻信了她的“没事”,后悔让她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痛苦。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昨日......一次药都没上,是不是?”
宋瑶不敢看他,眼神飘忽,小声嘟囔:“......上了一点点。”
“宋瑶。”刘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宋瑶浑身一抖,知道这次是真的混不过去了,她瘪瘪嘴,眼看又要掉小珍珠。
“不准哭。”刘靖打断她,手指轻轻抚过她膝盖边缘一处相对较浅的淤青,动作极尽温柔,说出来的话却让她心凉了半截,“看着朕,回答朕。”
宋瑶抬起泪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她看不太懂,但知道害怕。
她终于老实承认:“没有上药,我怕你看见了生气,不让我再玩......”
“所以你就忍着疼,瞒着朕?”刘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嗯。”宋瑶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带上了后悔,“我没想到会这么疼,早知道、早知道就让你上药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现在知道了?”刘靖问。
“知道了。”宋瑶一脸可怜兮兮,“皇上,我错了,你别生气,也别关着我,我下次不敢了!”
她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怕了。
宋瑶不想和美好的自由说拜拜。
第636章 冰嬉盛会
“还想有下次?”刘靖身体微微前压,咬牙切齿。
“没了没了!绝对没了!”宋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瑶儿,”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朕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才好。”
宋瑶的心提了起来。
“昨日是朕不对,”刘靖缓缓道,“朕该强硬些,该盯着你上药,该早点发现你不舒服。朕的气,更多是气自己。”
宋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愣住了。
“但你也错了。”刘靖看向她的眼睛,目光深邃,“你不该瞒着朕,用撒谎躲藏来对付朕。瑶儿,你觉得这样对吗?”
宋瑶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角。
她知道不对,可她就是害怕嘛,都怪他管的太严了。
见她蔫蔫的样子,刘靖心疼,但还是咬牙说道:“从今往后,无论做什么,不许再拿自己的身体冒险,更不许再对朕隐瞒伤势。若有下次,”
他顿了顿,看到宋瑶紧张地看向他,才接着说,“朕不会禁你的足,也不会罚你身边人。”
宋瑶刚松了口气,就听他补充道:“但朕会一直跟着你,你走到哪儿,朕跟到哪儿,直到朕确认你绝不会再弄伤自己为止。你可以试试,看是朕的耐心多,还是你的花样多。”
宋瑶呆住了。
这算什么惩罚?
这简直比禁足还可怕!
想象一下,无论她去哪儿,刘靖都像个背后灵一样跟着,那她还怎么玩?还有什么乐趣?
“皇上!”她抗议。
“朕说到做到。”刘靖不为所动,“所以,你自己想清楚。”
宋瑶瘪着嘴,不说话了。
她知道,刘靖这次是认真的,还故意用一种让她难受的方式来约束她。
看她蔫了下去,刘靖眼底才掠过一丝缓和。
他重新给她掖了掖被角,语气放缓:“好了,这些事以后再说。现在,乖乖睡觉,把精神养好。”
“太医说了,你这些伤,最少要静养七八日才能下地慢慢活动。”
听出他话里的动摇,宋瑶连忙往刘靖怀里蹭,“皇上,你最好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吧。我保证乖乖上药,乖乖养伤......”
刘靖看着她这副认错态度良好,实则眼珠子乱转,不知道心里又在打什么小算盘的模样,心中的怒气一下泄了大半。
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和在乎。
他叹了口气,将她小心地揽入怀中,避开她的伤处,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瑶儿,”他的声音很低,有一丝颤抖,“你知道朕看到这些伤,心里有多疼吗?”
宋瑶在他怀里僵了一下。
“朕宁愿这些伤在朕身上。”
“朕气你瞒着朕,更气自己没保护好你。冰嬉......就那么好玩?值得你把自己摔成这样,还咬牙硬撑?”
宋瑶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好玩。”顿了顿,又补充,“但是疼也是真的疼。下次、下次我小心点,就不摔这么多了......”
刘靖简直要被她气笑了,都这样了,还想着下次!
但他也知道,堵不如疏。
她这性子,越是禁止,她越是来劲。
若是昨日他痛痛快快允了她,甚至派人教导保护,或许她根本不会伤成这样。
“还疼得厉害吗?”他低声问,指尖拂开她颊边的碎发。
“嗯。”宋瑶点点头,又摇摇头,抬眼看他,眼里还有未散尽的兴奋,“不过昨天玩得真开心。皇上,那个在冰上滑起来的感觉,嗖嗖的,可有意思了!我后来都能自己滑一点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身上的疼痛不存在。
刘靖看着她生动的表情,心中最后那点气也消散了,只剩下满满的纵容。
说到底,这是她喜欢的事情,他不忍心看她失落。
“这么喜欢?”他问。
“喜欢!”宋瑶用力点头,随即又垮下小脸,“就是地方太小了,滑不开。要是能有个大大的冰场,好多人一起滑,那才好看呢!”
她只是随口一说,刘靖却听进去了。
他沉吟片刻,看着她期待的眼神,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京城近来气氛太沉,二皇子之事余波未平,人心惶惶,或许......是该热闹热闹了。
既能让她尽兴,也能顺势冲淡沉郁,显示天家恩宠与太平。
“既然瑶儿这么喜欢,”刘靖缓缓开口,给她身上上着药,“等年后,在宫里办一场冰嬉盛会如何?”
“就在太液池上,好好布置,邀请宗室子弟参与,比赛竞技,让你看个尽兴,如何?”
宋瑶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圆了,璀璨如星。
“真的真的?你说真的?”
“君无戏言。”刘靖看着她惊喜的模样,唇角微扬,“不过你,”他点了点她的鼻尖,“只准在看台上看,不准再下场去摔了。”
“好,我看,我一定乖乖坐着看!”宋瑶忙不迭地答应,欢喜之情溢于言表,搂着刘靖的脖子就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皇上最好了,我最喜欢你了!”
完全忘了刚才还说最讨厌他。
“但是——”
刘靖缓缓开口,宋瑶的心提了起来。
“在你伤好之前,不准靠近太液池半步。若再发现你隐瞒伤情或是胡来......”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仅冰嬉,所有你喜欢的、好玩的,但有风险的事情,以后都别再想了。”
胡萝卜加大棒,给了希望,也划下了红线。
宋瑶权衡了一下,虽然还是有些不自由,但总比被彻底关起来强。
她立刻点头如捣蒜:“我答应,我一定乖乖养伤,绝不胡来!”
先应付过去再说,反正就算真的发生什么,他也不会舍得对她怎么样的。
刘靖什么的,最好拿捏了!
看着宋瑶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刘靖知道,这保证的水分有多大。但他也只能如此了。
“冰嬉定在年后。”刘靖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道,“你若恢复得好,便去看台坐着看。若恢复得不好,便在养心殿里听个响吧。”
宋瑶知道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不能再得寸进尺,只好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皮,声音柔和下来:“乖乖,让医女给你针灸推拿,嗯?”
“皇上陪我。”宋瑶理所当然地提出要求。
“好。”
...
第637章 为了凑热闹而努力着
药力上涌,加上一番情绪大起大落,宋瑶也确实累极了。
等医女忙完,她闭上眼睛,没多久,呼吸就变得绵长。
刘靖又坐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才轻轻起身。他走到外间,李进德和冬青还垂手候在那里,脸色惶惶。
“好生伺候着,”刘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按时换药,按时服药,饮食要清淡温补。皇后若有不舒服,立刻来报。若再有任何闪失......”
“奴才万万不敢!”两人连忙跪下。
刘靖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养心殿,他还要去上朝,还有许多政事要处理。
只是这一早上,他眼底的冷意,比往日更重了几分。
朝臣们见状,奏对时都格外小心翼翼,不知皇上今日因何事心情如此不佳。
而养心殿里,宋瑶一觉睡到午后才醒。
身上还是疼,但比早上那阵撕心裂肺好了许多。
冬青和春桃伺候她用了些清粥小菜,又换了药。
药膏清凉,缓解了部分灼痛感。
她靠在床头,看着自己被包裹起来的膝盖和手肘,叹了口气。
这次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虽说玩痛快了,但也只是一次性的,还摔了一身伤,最后还得了个“皇帝随时贴身监视”的潜在威胁。
“娘娘,您以后可千万别再这样了。”冬青一边给她喂水,一边红着眼圈劝道,“您不知道,早上皇上看到您身上那些伤的时候,那眼神......奴婢看着都害怕。皇上是真疼您,才气成那样。”
宋瑶默默喝着水,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刘靖是心疼她,可玩的时候也真的很爽。
下次......下次她一定会更机灵的!
但大概,不会再像这次这样硬扛,还试图隐瞒了。至少,在上药这件事上,不会了。
因为揉开淤血,实在是太疼了!!!
...
冰嬉,并非简单的玩乐。
在前朝乃至本朝早期,它也曾是皇家冬日练兵、检阅侍卫技艺的一种方式,带有一定的典礼和竞技色彩。
如今虽更多是娱乐,但既然是御前举办,又是开年首次大型宫廷聚会,其意义非同一般。
首先定下的是地点。
太液池面积广阔,水面最为开阔平整,且视野佳,便于观赏。
内务府与营造司立刻派出了最有经验的匠人,反复检验冰层厚度,确保绝对安全。
光是凿冰测厚就进行了数次,直到确认冰层厚达两尺以上,足以承受数百人的活动。
接着是清理和修整冰面。
数百名太监被调动起来,用特制的刮板、扫帚,将选定区域的积雪和碎冰彻底清除。
再泼上干净的温水,待其重新冻结,形成光滑如镜、平整如砥的冰场。
边缘处还用木桩和彩绳围出明确的界限,并搭建了数处便于上下冰面的缓坡木台。
观赏区域的布置更是重中之重。
正对着最佳冰场视野的高台上,搭建起一座宽敞华丽的暖阁,供帝后、及皇室长辈使用。
暖阁以厚实的锦缎帷幕围挡,内设地龙、炭盆,铺着厚厚的地毯,摆放着紫檀木桌椅,桌上预备了暖锅、热茶和各色精致点心,务必确保贵人不受风寒。
暖阁两侧及前方,则是阶梯式的看台,以彩绸装点,设座垫、手炉,供其他宗室成员和获准入宫的命妇们使用。
参与人选亦是关键。
皇帝说了是“家宴”,邀请对象便限于宗室近支、在京的王爷、郡王、国公及其适龄子弟。
以及少数几位深得圣心,家中又有擅冰嬉子弟的重臣之家。
名单需反复斟酌,既要显示恩宠,又要平衡各方关系。
一道道印制着皇家纹样的请柬,送往京城各处府邸。
接到的人家,心思各异。
宗室近支的几位老王叔,捻着请柬上冰嬉的图样,沉吟不语。
二皇子之事余波犹在,此刻宫里大张旗鼓办宴乐,是陛下意在安抚,还是另有敲打?
思忖半晌,终究还是吩咐下去:让府里适龄的、技艺拿得出手的子弟好生准备,不求拔尖,只求稳妥,莫要出错。
几位与二皇子往来密切的臣子府上,近来更是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清算。
这些人接到请柬时几乎是不敢置信,仔细翻看数遍,确认无误,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才略略松了些。
能受邀,至少说明圣意未绝,自家尚未被彻底划入清算的范畴。
家主立刻召集儿孙,耳提面命:冰嬉场上务必收敛锋芒,谨言慎行,万不可逞强出头,更不许与别家起争执,安安稳稳走过场便是恩典。
而那些素来得圣心、或自认身家清白与风波无涉的府邸,则是另一番景象。
接到请柬,心下大定,脸上也多了几分光彩。
这是体面,是荣耀,更是让家中子弟在御前露脸的绝佳机会。
立刻便有管事捧着名册去请擅冰嬉的教习,库房里寻上好的皮料赶制冰上服饰,公子们也被勒令暂停其他玩乐,专心在府中冰窖或结了冰的池塘上练习。
几位出宫建府的皇子公主,此次也要携家眷来。
尤其是四皇子妃宋嫣,这算得上是她第一次露脸。
而最兴奋的莫过于各家的年轻子弟。
他们不像父辈那般顾虑重重,只觉这是一场难得的盛会。
若能在御前冰场上表现出众,引得圣上注目,甚至得一句夸赞,那便抵得上苦读数年或钻营多时。
一时间,京城几处河湖旁,多了许多锦衣华服的少年郎身影,滑行、射球、竞速,呼喝声在寒风中传得老远。
暗地里的较劲与攀比,早在盛会前就开始了。
而宋瑶也很努力。
努力的养伤。
用冬青私下里和春桃嘀咕的话说:“头一回见娘娘为了一件事这般上心,这般肯吃苦。”
太医开的活血化瘀药膏,涂抹需用力揉开淤血,每次都疼得宋瑶龇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一想到年后的冰嬉盛会,她硬是一声不吭地忍下来,还催促着宫女动作快些、揉到位些。
最让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为了养伤——忌口了!
这下连刘靖都震惊了。
第638章 不等他
宋瑶向来是个重口腹之欲的,往日里御膳房变着法子呈上的佳肴美点,她总能吃得眉开眼笑。
可这次,太医交代了,鱼虾蟹蚌等“发物”,辛辣刺激之物,皆不利于淤血消散,需得忌口。
她竟真就忍住了。
年关将近,各色宴饮小食本就丰富。
小厨房试着做了她平日最爱的菜,只因里面有发物,宋瑶只看一眼,便扭过头,坚决道:“端走,我不爱吃。”
她怕再多看一眼就后悔了。
除夕宫宴,更是考验,琳琅满目的御膳,菜品层出不穷。
尤其那道用陈年花雕和秘制酱料蒸制的极品大闸蟹,宋瑶惦念了许久。
蟹壳通红,香气扑鼻。
往年她总是负责吃最肥美的好多只。
今年,蟹肉盛在白玉碟里送到她面前。
宋瑶盯着莹白诱人的蟹肉,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狠心将碟子推开,只用了些清炖的鸡汤和素淡的青菜。
宴席上,众人向她敬酒,用的是宫中新酿的梅花甜酒,酒液澄澈,芬芳扑鼻。
宋瑶也只是以茶代酒,一口未沾。
这可是她一年中唯一能喝酒的时候,放在平常刘靖都不让她喝酒的!
每每想到这些,宋瑶就唉声叹气,眼里浮起水光:“我的牺牲实在是太大了!”
“那蟹......看着就好吃!那酒,闻着就香......我连味儿都没敢仔细闻!”
她越说越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折磨:“为了看场冰嬉,我容易吗我!”
刘靖每晚都会亲自查看她的恢复情况。
见他如此上心,宋瑶没了隐瞒进度的机会。
淤青颜色淡了些?好,明天继续揉。
膝盖消肿了?好,但药不能停。
这份能赶上冰嬉盛会,宋瑶爆发出了惊人意志力和执行力。这着实让养心殿上下都侧目不已。
谁能想到,素来娇气任性、怕疼怕苦的皇后娘娘,竟能对自己“狠”到如此地步?
然而,在这片忙碌与期待中,一些人私下里不免嘀咕:二皇子刚去不久,皇上就如此大张旗鼓地办冰嬉取乐,是否......太过凉薄?
当然,这话谁也不敢明说。
还有不少人,从这场冰嬉中嗅到了安抚的意味。
皇上此举,无异于是在昭告天下,事情已经过去,安抚宗室,安抚那些与二皇子事件有牵连、如今正惶惶不安的家族。
听说就连外族此次在京的使臣都受到了邀请。
当然还有人猜测,皇上只是单纯为了博皇后娘娘一笑,再次彰显对其的宠爱而已。
无论如何,皇家冰嬉,尚未开始,就已承载了太多超出娱乐本身的意义。
...
正月二十六,万事俱备。
清晨,天色还未大亮,太液池畔便已忙碌起来。
最后一遍检查冰面,确认彩旗、灯笼、乐器等物就位。
厨师们开始预备第一轮的热食姜汤,侍卫们沿着划定区域布岗,一切井然有序。
宋瑶早早起身,任由春桃为她梳妆打扮。
妆容比平日更精致明媚,发髻高绾,簪上赤金点翠步摇和鲜红的珊瑚珠花。
穿上银红宫装,披上雪白狐裘,镜中人顾盼间神采飞扬。
“娘娘今日定是全场最瞩目的。”冬青笑道。
宋瑶得意的扬了扬下巴,又有些迫不及待:“什么时辰开始?”
“辰时三刻才正式开宴呢,娘娘别急,先用些早膳垫垫。”
好不容易用了早膳,宋瑶便催着起驾。
暖轿早已备好,里头熏得暖暖的,她抱着手炉坐进去,心却早已飞到了太液池。
轿子行至太液池附近,便能感受到不同往日的热闹气氛。
沿途侍卫林立,彩旗招展,不少受邀的宗室车驾陆续到来,穿着体面的仆役穿梭引导。
空气中飘着炭火、食物和一种清冷的冰雪气息混合的味道。
下了轿,换乘轻便的步辇,来到暖阁之后。
宋瑶本应与刘靖一同前来,可临到出发前,乾清宫那边来了紧急政务,刘靖需即刻处理。
他让宋瑶稍等片刻,一同起驾。
宋瑶哪里肯等,她盼星星盼月亮盼了这许久,身上的伤好不容易好了,忌口也终于到头,就等着这一刻呢。
听说冰场上已经热闹起来,她哪里还坐得住?
“皇上先忙正事,我先替你去瞧瞧。”
宋瑶丢下一句话,便带着养心殿的一众宫人,浩浩荡荡,乘着暖轿先往太液池去了。
刘靖看着她毫不留情丢下他的身影,揉了揉眉心,也只能由她。
只盼着尽快处理完手头事务,早些过去。
宋瑶抵达暖阁时,里头已到了不少人。
今日特携驸马回宫的大公主刘婷,齐王妃苗氏一家,卫国公夫人刘然等等,都是宗室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暖阁内炭火充足,笑语晏晏,也维持着皇家应有的矜持。
见宋瑶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
皇后娘娘今日盛装,银红织金妆花缎的宫装外罩着雪白无杂色的狐裘斗篷,发髻高绾,金钗步摇璀璨生辉,明艳不可方物。
众人目光里有对盛宠的敬畏与羡慕,有对她如此张扬的探究,也有初次见她这般做派的诧异。
宋瑶浑然不觉,或者说,即便察觉了也毫不在意。
她目光一扫,径直走向暖阁正中央、视野最佳的主位,理所当然地坐了下来。
“这.......”
见状,一位命妇眉头微蹙,她出身清流门第,今年随丈夫调回京城,初次参加此类宫廷盛宴。
命妇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相熟的夫人道,“这主位,按规矩,不是该等皇上坐吗?”
她话未说完,便被身旁的夫人一把拉住衣袖,急急打断:“噤声!”这位夫人明显更年长些,也通晓宫中情形。
命妇不解:“可这不合规矩.......”
相熟的夫人飞快地瞟了一眼兴致勃勃、向外张望的宋瑶,压低声音道:
“规矩?在皇后娘娘跟前,她的规矩就是规矩。皇上都不说什么,你我多什么嘴?看着便是,少惹是非!”
命妇被她话里的严厉惊住,虽仍觉不妥,却也不敢再言,只在心中暗道:且看等皇上驾临,见此情形,如何圣裁。
第639章 挡住她的视线
宋瑶哪里管别人如何想。
她一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微微倾身,兴致勃勃地向外望去。
太液池辽阔的冰面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白光晕,平整开阔,宛如一块巨大的、寒玉。
冰场边缘,各色彩旗在冬日微风中猎猎飞扬,划出鲜艳的弧线。
两侧依地势搭建的阶梯看台上,已坐满了锦衣华服的宗室子弟和命妇,人头攒动。
虽不敢高声,但低语谈笑之声仍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更吸引宋瑶目光的,是冰场中央及边缘那些正在做最后热身的身影。
数十名参与冰嬉的年轻子弟,紧身箭袖袍统一制式,以颜色区分队伍的。
身姿挺拔如松,矫健如豹。
有人在冰面上舒缓滑行,调整状态。有人则尝试着跳跃、旋转,虽不甚完美,却洋溢着蓬勃朝气。
每一个惊险的动作,都能引来看台上压抑的低呼和赞叹。
真热闹,真好看!
宋瑶心中欢喜雀跃,只觉得比年节时的戏班子有意思多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挨个扫视那些年轻的身影。
看到身形特别匀称,或者侧脸线条尤其漂亮的,便会侧头,跟身旁捧的夏雀低声评论两句。
“左边穿靛蓝色那个,滑起来倒是稳当。”
“哟,那个转圈的,腰力不错嘛。”
“夏雀你快看,西北角那个试着倒滑的,模样生得倒挺俊.......”
她看得专注,评得随意,沉浸在这份新鲜热闹的视觉盛宴里。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内侍清晰而高亢的唱喏:“皇上驾到——!”
暖阁内瞬间一静,方才所有的低语谈笑戛然而止。
所有人,无论坐着的站着的,立刻整衣肃容,齐刷刷起身,垂首躬身,面向暖阁入口处,屏息静候。
宋瑶也跟着站了起来,只是那目光恋恋不舍,忍不住朝外瞟着,心思显然还在冰场上。
刘靖在一众内侍宫人的簇拥下,步履沉稳,步入暖阁。
他换下了朝服,一身玄色缂丝龙纹常服,外罩色泽深沉的紫貂皮大氅,更衬得身姿挺拔,气度雍容沉凝。
帝王的威仪无需言表。
只是,那脸色却不甚晴朗。
先是被宋瑶抛下先行,紧赶慢赶处理完政务过来,踏入暖阁,第一眼便瞧见她端坐在主位上。
这倒让他高兴,与她同坐一处,是他惯的,也是他愿的。
可紧接着,刘靖便发现宋瑶人虽是站起来了,那双眼睛却根本没落在他身上,仍一个劲儿地往帷幕外瞟。
她在看什么,看得如此入神,连他来了都顾不上?
刘靖目光下意识地顺着她视线的方向,也往那帷幕缝隙外瞥了一眼。
恰好看到几个身着鲜艳箭袖袍的年轻子弟在冰面上做出一个协同的滑行动作,身姿翩然,引来一片叫好。
他心下顿时了然,一股郁气便堵了上来。
好啊,他紧赶慢赶过来,她倒好,在这儿看得不亦乐乎,看的还是那些.......
他面上不显,步履未停,径直走向主位。
直到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宋瑶的视线,将她与热闹的冰场隔开,宋瑶这才仿佛被惊扰般,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目光迟缓地移到他脸上。
看清是他,她脸上没什么惊喜或歉疚,反而蹙着眉,第一句话便让刘靖胸口的郁气有了燎原之势。
她小声嘟囔,带着被打扰的不快:“你当着我视线了.......”
声音不大,但这会暖阁里很寂静,离得近的几位宗亲命妇都隐约听到了。
一个个把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刘靖嘴角一抿,全当没听见,不仅没让开,反而又往前逼近了半步,将她挡得更加严实。
然后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牵着她一同在宽大的主位上落座。
帝后落座,众人这才敢重新坐下,只是气氛比先前更显凝滞了些。
刘靖目光如常扫过暖阁内众人,薄唇开启:“今日家宴冰嬉,诸位不必过于拘礼,尽兴观赏便是。”
简短的御前开场后,早已准备就绪的冰嬉盛会,便正式拉开了序幕。
首先进行的是“抢等”,即冰上竞速。
数十名身着统一朱红色箭袖袍的宗室子弟在起点线后躬身蓄势,发令官手中彩旗猛地挥下,众人激射而出!
冰刀刮过冰面,身影快得几乎拖出残影。
看台上顿时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助威声,暂时驱散了暖阁内凝滞的气氛。
宋瑶的注意力立刻被牢牢吸引了过去。
她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微微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冰面上你追我赶的身影。
她也跟着低低惊呼出声,完全沉浸在其中。
刘靖偶尔侧头看她一眼,见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泛红,其中的鲜活、快乐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眼神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些许。
能让她这般开怀,今日这冰嬉便算没白办。
然而,这柔和维持不了片刻。
因为他很快发现,宋瑶看得专注是不假,但她的目光并非平均地落在所有竞赛者身上。
她似乎对.......模样更出挑些的年轻子弟,投注了更多关注。
每当这样的人滑过她正前方,她的眼睛便会更亮一些,嘴角的笑意也更深。
刘靖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她只是爱看热闹,爱看漂亮的、有活力的事物,并无他意。
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着她兴致勃勃地打量别的年轻男子,哪怕只是欣赏技艺与皮囊,也让他胸口发闷。
如同饮下了一杯掺了冰碴的醋,又冷又涩。
偏偏这是大庭广众之下,御前盛会,满座宗亲勋贵。
他是帝王,她是皇后,他不能有任何失仪之举,不然对她的名声不好。
于是,刘靖顺势侧身,看似是方便与她说话,实则再次挡住了她部分视线。
尤其挡住了某几个特定方向的路径。
看什么看,不过是一些肤浅之人,有什么好看的?!
起初,宋瑶并未察觉,全副心神都在冰场上。
直到“抢等”结束,掌声雷动,她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刘靖笼得有些严实,视野不如刚才开阔了。
她疑惑地看了刘靖一眼,见他正襟危坐,目视前方,似乎只是在认真观看。
宋瑶只当是自己多心,调整了一下坐姿,准备迎接下一个项目,还顺便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刘靖感受到她的小动作,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
第640章 来自草原的少女
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多观赏性更强的项目,一一登场。
看台上的气氛也越发高涨。
宋瑶看得更加投入,不时拍手叫好。
她的目光随着赛场上的身影移动,自然而然地,又会更多的停留在那些动作干净利落、姿态潇洒的人身上。
刘靖面上依旧平静,心中里的醋坛子却快要煮沸了。
他看着她为别人的精彩表现眼眸发亮,因别人的失利而蹙眉叹息,心里的占有欲越发高涨。
于是,在宋瑶又一次高呼的时候,状似无意地抬手,为她拢了拢肩头的狐裘。
手臂恰好横亘在她与冰场之间。
宋瑶起初还随口应着,心思仍在场上。次数多了,她终于觉出味来。
这人怎么回事?一会儿挡她,一会儿问话,没个消停!
冰嬉冰嬉,她不看滑冰的人,难道要盯着冰面发呆不成?
她不过是依照个人喜好,多看几眼那些滑得好、长得也顺眼的罢了,能有什么错?
宋瑶扭过头,瞪向刘靖,却见他神色如常,甚至还在她看过来时,对她露出了一个笑,仿佛在问“怎么了?”
宋瑶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就是故意的!
他心里不痛快,又不好明说,便变着法儿来搅她的兴!
好啊,跟她来这套是吧?
宋瑶心中冷笑,面上却忽然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娇声道:“皇上,臣妾觉得那边穿红袍的公子,方才那一箭射得真是又准又漂亮,身法也轻盈,也不知是谁家儿郎?”
她说着,还特意伸手指了指方向。
刘靖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眼神深不见底。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淡淡道:“哦?是吗?朕瞧着,也不过如此。忠义侯家的老三,去年秋狩连只兔子都没射中。”
宋瑶一噎,没想到他认出来了,还揭人短。
她不服气,又指向另一边:“那那个穿绛紫色的呢?转圈稳极了!”
“永宁长公主驸马家的侄子,上个月在街上纵马,差点撞翻百姓的摊子,被御史参了一本。”刘靖语气平淡,如数家珍。
宋瑶:“.......”
她接连又指了几个,刘靖总能不咸不淡地接上。
不是学问平平,就是骑射不佳,再不然就是性情浮躁,总之,没一个能入眼的。
宋瑶气得鼓起了脸颊。
她知道刘靖是在故意贬低,可被他这么一说,再看场上那些身影,好像.......确实没那么光彩夺目了?
她狠狠瞪了刘靖一眼,扭过头,不再跟他说话,只气鼓鼓地盯着冰场,心里咬牙切齿。
等着吧,等今天玩完了回去,看她怎么跟他闹!
定要让他知道,胡乱吃醋还打扰她看比赛的代价!
刘靖见她终于消停下来,虽然仍是气呼呼的模样,但至少不再明目张胆地点评“谁家儿郎”了,心中才稍稍平复一些。
只是看着她侧脸上写满的不高兴,又觉得自己这般与她计较,似乎也有些幼稚。
可让他放任她继续那样看下去,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
冰上盛会的氛围正酣,一道与众不同的身影,滑入了冰场中央。
少女身量高挑,眉宇间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飒爽。
乌黑长发编成细辫,其间缀以彩色丝线和银铃。
看台上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与议论。
这不可是大梁贵女,这是外族?
少女如一只轻盈矫健的草原猎豹,忽而急转,忽而跃起,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力量与野性的美感。
尤其是几个高难度的连续跳跃和旋转,引得看台上惊呼连连。
最后,她以一个极其漂亮的燕式平衡接急停,稳稳立在冰场中央。
短暂的寂静后,看台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喝彩。
无论出身如何,这般精湛的技艺和独特的风格,足以赢得尊重。
见状,立马有内侍上前禀报。
原来,这是年前进京朝贡、效忠于大梁的匈奴贵族——休屠各部落的使团。
他们此次前来,除了例行的朝贡,也是想参与年节盛事,以示亲睦。
这位少女,正是休屠各部落首领阿尔巴都最宠爱的小女儿,名叫查苏娜。
暖阁主位上,刘靖微微颔首,赞道:“查苏娜格格技艺精湛,英姿飒爽,颇有草原儿女风采。赏!”
皇帝金口一开,便是天大的体面。
赏赐流水般端出:锦缎百匹,金银器皿若干,御制珠宝一匣,以及一把装饰华美的御用小弓。
休屠各首领阿尔巴都连忙从看台席位上起身,快步走到暖阁前方空地,以大礼叩拜谢恩,高声道:“臣阿尔巴都,代小女叩谢天可汗隆恩!愿天可汗万岁,大梁国祚永昌!”
查苏娜也从冰场下来,换上了更为正式的草原礼服,在宫人引导下,前来暖阁前谢恩领赏。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查苏娜在向刘靖行完礼、谢过赏后,目光热切地转向了坐在刘靖身侧的宋瑶。
她眼里瞬间涌上激动,甚至是感激。
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查苏娜上前两步,向着宋瑶的方向,右手按在左胸心口,单膝点地,头颅低垂。
行了一个草原上最为庄重的敬礼。
“查苏娜,拜见尊贵的大梁皇后娘娘!长生天在上,愿永远庇佑娘娘,愿您的荣光如同不落的太阳!”
她的汉话相当流利,字句清晰,情感真挚。
暖阁内外,顿时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瑶和这位草原贵女身上,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和激动从何而来。
宋瑶自己也愣住了。
她看着跪在下方的明艳少女,抬头仰望着自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宋瑶确定她从未见过此人。
“你......”宋瑶迟疑开口,“认识我?”
查苏娜抬起头,脸上洋溢着欢喜,用力点头,迫不及待地举起自己的右手腕。
只见那手腕上,戴着一串色泽饱满的红色玛瑙手串。
玛瑙颗粒不大,但颗颗匀称,红得纯正,温润光泽。
“娘娘请看!”查苏娜激动的有些发颤,“娘娘可还记得这串玛瑙?是许多年前,在草原上,娘娘亲手赏赐给查苏娜的!”
宋瑶闻言,微微蹙眉,凝神思索。
她确实去过一次草原,在她成为姨娘的第二年。
第641章 玛瑙事变
广袤无垠的草原,夜晚篝火熊熊,身着艳丽服饰的牧民们载歌载舞,乐器声粗犷热烈。
当时确实有一个部落首领,带着他的家眷前来觐见。
首领身边跟着好几个孩子,当时还有人给她和刘靖献上鹰羽来着。
说这代表着他们部落最崇高的敬意。
她当时心情不错,好像确实是随手从腕上褪下了一串玛瑙手链,赏给了献羽的孩子。
原来就是她啊?
宋瑶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声音柔和下来:“原来是你。”
查苏娜见宋瑶真的认出了自己,激动得眼圈都有些发红。
她连连点头,用更加流利的草原语言快速说了好长一段话。
旁边通晓胡语的译官立刻翻译,都是些祝福的话。
查苏娜是真心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因为她知道,当年那串看似随意的玛瑙手串,对她,对整个休屠各部落,意味着什么。
她是首领的女儿,听起来尊贵。可草原部落,首领往往妻妾成群,子女众多。
她光是同母所出的兄弟姐妹就有七个,异母的更是数不过来。
在草原里,一个女儿,能拥有的资源和关注实在有限。
若无意外,她或许会像她的许多姐妹一样,被父亲作为维系部落关系或换取利益的棋子。
要么嫁给年过半百的部落长老,要么嫁给实力相同的部落首领当妾室,任人摆布。
草原上的人寿命本就不长,还有“夫死嫁子”的陋习,那些联姻的女子,从来不会被好好对待。
无法进入部落的核心圈层,始终被人提防、被人轻视,一辈子都活在痛苦与卑微之中。
然而,一切都在那个篝火之夜改变了。
因为有了宋瑶的庇佑,有了这串玛瑙串,免去了这样的命运。
这或许只是贵人一时兴起的举动,但于她而言,却是命运的转折点。
随着宋瑶地位的水涨船高,她当年随口一句的夸赞,和那串玛瑙手串,意义便截然不同。
在草原上,这串玛瑙串,不再是一串普通的饰品,而是大梁皇后亲手所赐的信物。
代表着大梁与休屠各部落之间的友谊,代表着皇后的庇佑,更代表着大梁对休屠各部落的认可。
查苏娜,作为这串玛瑙的主人,自然也被打上了“受大梁皇后赏识”的烙印。
这个烙印,在弱肉强食、又极度重视与大梁关系的草原上,是无形的资本。
凭借这股东风,查苏娜在部落中的地位迅速提升。
她得到了更好的教育,拥有了更多展示能力的机会。
这串玛瑙,也庇护了休屠各部落。
这个小部落在草原纷争中被有意无意地避开。
谁也不想因为攻击一个休屠各部落,而给大梁介入草原事务的借口,得不偿失。
休屠各部落得以在相对安宁的环境中休养生息,积聚力量,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部落,一步步发展壮大,成为如今草原上的大部落。
就连匈奴王庭,都要给休屠各部落几分面子。
而查苏娜自己,也凭借这份特殊,在部落中渐渐有了威望。
她凭借着自己的聪慧与坚韧,努力学习骑马射箭、打理部落事务,再加上“皇后亲赐信物持有者”的身份,击败了阿尔巴都的其他子女。
赢得部落族人的认可,成为了休屠各部落公认的下一任继承人。
这在重男轻女的草原部落中,是前所未有的奇迹。
此次她随父进京朝贡,一是例行公事,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以休屠各未来继承人的身份,与大梁的贵族子弟进行联姻。
同样是联姻,但这次,是以她为主体,是休屠各部落为了巩固与大梁的关系,主动提出的和亲,意义非凡。
这意味着她不再是随意被送出的礼物或棋子,而是肩负着部落未来的政治联姻执行者。
她最大程度地将自己的命运,握在了自己手中。
宋瑶自然不知道十多年前随手送出的一条手链,使得一个人的命运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更使得草原多出了一位铁娘子。
她只是觉得眼前这少女有些激动过头了。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很少有人见到她不激动。
甭管那些人心里到底怎么想,在她面前,总要摆出一副“得见皇后、死而无憾”的激动模样。
眼神要炽热,语气要哽咽,仿佛她是什么救苦救难的神只临凡。
当然,若她真的顺着他们,随手赐死,他们就又不愿意了。
那瞬间惨白的脸色,宋瑶可是切切实实见过的。
不过,看在这查苏娜还算真诚,且刚刚冰嬉表现确实精彩的份上,宋瑶心情颇佳。
她微微一笑,抬抬手示意她起来:“行了,起来吧。这手链你喜欢戴就好。”
刘靖在一旁,将宋瑶的反应和查苏娜的激动尽收眼底,心中已明了大概。
他适时接口,对阿尔巴都温言道:“阿尔巴都首领教女有方。查苏娜格格,颇有你当年英姿。此次联姻之事,朕会命礼部妥善安排,不会委屈了格格。”
阿尔巴都闻言,更是感激涕零,连连叩首。
查苏娜也再次郑重行礼,看向宋瑶的眼神,充满了崇敬。
对她而言,眼前这位雍容华贵的大梁皇后,是照亮她人生的那道光。
宋瑶安然受礼,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于她而言,这不过是生活中的小插曲,略有趣味而已。
她更关心的,是接下来的冰上蹴鞠,会不会更热闹好看。
至于玛瑙手链和它背后改变的事,就像她曾经随手赏出的无数东西一样,并未在她心中留下太深的痕迹。
不过是,兴之所至,随手为之罢了。
至于能掀起多大风浪,改变多少命运,无所谓,反正都是要跪下给她磕头的。
跪远点,还是跪近点,都一样。
第642章 落水被救
短暂的寒暄与赏赐过后,查苏娜恭敬退下,回归使团席位。
只是手腕上那抹玛瑙红,在之后的时间里,总是不自觉地吸引着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
阿尔巴都首领更是红光满面,与邻座低声交谈时,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冰场上,侍从们迅速清理场地,准备铺设冰上蹴鞠所需的球门与标记。
趁着这间隙,宫女鱼贯而入,奉上姜茶、奶茶,以及各色精巧的御制点心。
宋瑶随手拈起一个焦圈,送入口中,小口地咬着。
焦圈外酥内软,芝麻的香气混合着油香在舌尖漫开。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不用再忌口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虽然按照刘靖的说法她现在还没好全,但没有冰嬉这个念头在前面吊着,宋瑶当然选择不听话喽。
其他宗亲命妇也各自品茶用点,低声交谈,气氛融洽。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女子焦急的声音。
“让开...我必须禀报......”
“四皇子妃娘娘,您这样不合规矩,容奴婢先为您通传......”
这动静在秩序井然的御前场合,显得格外突兀。
暖阁内交谈声渐息,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入口。
发生了何事,敢在御前这般喧哗?
...
一道纤细的身影,踉跄着,却又异常倔强的闯入众人视野。
是四皇子妃宋嫣。
她此刻的模样,与方才离席时的端庄,判若两人。
发髻虽未完全散乱,但几缕碎发垂落颊边,额角还沾着一点水渍。
肩头处明显有一片深色的湿痕,像是被什么泼溅到了,裙摆下方也沾了些许泥污雪水。
可最引人注目的,并非这外在,而是她通身的情绪。
忍辱负重,好似蒙受了不白之冤。
在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御前失仪,已是重罪。
尤其是在这等盛会之上,皇帝与皇后俱在,满座宗亲勋贵,更别说还有外族使臣,最讲究的就是规矩体统。
身为皇子正妃,更应是行止端庄,言谈恭谨,时刻维持皇家体面。
可四皇子妃不但仪容不整,发乱衣污,还不顾宫人阻拦,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几位年长的宗室王妃皱起了眉头,眼神里流露出不赞同。
年轻的命妇们则多是掩口惊讶,心中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
宋瑶微微一顿,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门口的身影上。
自几年前,宋瑶见过宋嫣两面后,她们再无交集。
即便是四皇子刘启大婚,宋嫣按礼新妇需入宫拜见,刘靖也以别的理由阻止了。
宫里大小宴会,但凡有可能需要宋嫣出席的,刘靖都会提前示意四皇子刘启,让宋嫣“称病”。
若刘启稍有迟疑或试图婉拒,那么等待他的便是直接剥夺参与宴会的资格。
这一世,许多事情已经不同。
刘启与宋嫣相遇的时间、境遇、乃至培养出的感情基础,都轨迹迥异。
在自身前程面前,在皇帝的明确不喜之下,刘启会如何选择,答案显而易见。
所以,这些年,宋瑶几乎要忘记自己还有这么一位侄女存在于宫墙之外的世界。
至于这次为何宋嫣能来,可能是这段时间刘靖太忙忘记了吧。
年关事本来就多,而她这段时间因为忌口,心情不好,格外愿意折腾刘靖。
加之四皇子刘启想试探一下,所以就领着人来了。
宋瑶的视线向旁边扫去,四皇子刘启的座位,也空了。
她慢慢嚼着口中的焦圈,酥脆的声响在一片寂静里显得有些突兀。
就在这时,李进德步履匆匆,躬身低声禀报:
“启禀皇上、娘娘,方才后园梅林附近,赵家三小姐,与四皇子妃不知何故起了些口角争执,推搡间...赵三小姐不慎跌落进了太液池的引水渠里。幸得四殿下路过,及时将人救起。只是赵三小姐受了惊吓,衣衫尽湿,四皇子妃应是心慌,这才......”
李进德言简意赅,但关键信息已然明了:争执,落水,英雄救美,以及眼下四皇子妃这副模样的缘由。
宋瑶与刘靖同时皱了皱眉。
赵家?三小姐?
一时之间,两人竟都没立刻对上号,京城姓赵的官宦人家不少。
李进德见状,立刻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是赵雨薇赵姨娘原来的母家。这位三小姐的母亲前几年刚认回来的,是赵家那位真千金所出的女儿,在族中姊妹里行三。”
这么一说,宋瑶顿时想起来了。
几年前,赵雨薇确实曾在她面前提过这一桩。
赵家当年抱错了孩子,赵雨薇与另一位女孩互换了人生。
多年后真相大白,那位在民间长大的真千金被接了回来。
那位真千金当时已嫁人生女,但丈夫死了,于是女儿便随母回了赵家,排行第三。
就是这位赵三小姐。
刘靖想起来的更多。这个赵家,近两年确实颇为活跃,在朝中极力钻营,很想与皇室攀上关系。
他们曾多次表示,希望能将家中子女指给四皇子刘启为侧妃。
但这请求,被刘靖毫不犹豫地驳回了。
原因无他,前世赵家确实有位姑娘,在刘启的后院中。
而后刘启登基,赵家因为赵雨薇与宋瑶关系密切,遭到了新帝的清算,下场凄凉。
至于这位赵三小姐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剧情中没多说,似乎并未替母家强力抗争,选择了明哲保身。
无论如何,刘靖对这段既定的姻缘毫无好感,更不愿让其产生过多勾连,上辈子的事情能改,还是都改了为好。
所以他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有今日这一出。
众目睽睽之下,赵家小姐与四皇子妃争执落水,被四皇子所救。
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名誉受损。尤其赵三小姐是未出阁的女子,此事若不妥善处理,她的名声就算毁了。
落水,被救,被迫缔结婚约。
这简直是最老套的戏码。
刘靖的脸色有些微妙。
第643章 剧情修正
他从一开始就剪除刘启羽翼,压制其发展,而关乎权力走向的剧情真的和上辈子大不相同。
别的不说,刘启这辈子虽读书多,但并没学到什么真本事,领兵打仗更是一窍不通。
但偏偏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安排上,剧情惯性竟如此顽固,以这种近乎荒唐的方式,硬生生要将人塞回原位?
难道说,对这个世界而言,皇权更迭尚且可以撼动,而那些后宅妾室的名额,却是必须凑齐的?
宋瑶的脸色也变得十分微妙。
她倒没有刘靖那么复杂的联想,但她也直觉感到不对劲。
这手法,这时机,这结果......简直像是从不入流的话本子里直接抄来的桥段。
是她最不爱看的那种。
宋瑶看向下方苍白着脸、冷对千夫指的宋嫣。
她这是来求公道的?
这位女主角,此刻正身陷最经典不过的“恶毒女配陷害,男主舍身救下,女主委屈伤心”的戏码之中。
而她宋瑶,所在的位置刚好是皇后,在戏本子中要主持公道的存在。
该不会......这世界的主线,或者刘启宋嫣这部分人的主线,根本不是什么朝堂风云、帝王霸业,而是宅斗吧?
所以,那些该出现的妾室,一个都不能少,因为她们是女主角升级路上的必备经验和关卡boSS,少了谁,都无法推进下去。
这个念头让宋瑶觉得无比荒谬,又隐隐有一种滑稽感。
宋瑶看着暖其他的神情,再看看刘靖阴沉的脸和下方宋嫣的狼狈,忽然很想笑。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一想到刘靖对男女主千防万防,生怕天降神兵,结果剧情全力以赴修正在这个地方,宋瑶就要笑死了。
防了个寂寞。
李进德还在等待示下。
暖阁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帝后的反应。
刘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下方垂首而立的宋嫣。
今日之事,众目睽睽,牵扯皇子妃与官家小姐,还有皇子亲自下水救人。
悠悠众口,遮掩只会让流言更甚,损害皇家清誉。
为了皇室颜面,为了赵家小姐的名节,更为了堵住悠悠之口,,最妥当的处理方式,只有一个——
赐婚。
让四老四纳了这位赵三小姐为侧妃,一切便都合情合理了。
救人成了佳话,意外成就姻缘,皇室展现了仁厚与负责,赵家保全了颜面。
剧情,以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拐了一个大弯,又生生扭了回来。
就在刘靖薄唇微启,准备做出决断时,锦帘再次被掀开。
四皇子刘启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了之前救人时浸湿的衣物,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只是头发还有些湿气,似乎未干透。
刘启神色紧绷,眉头微锁,而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被人小心搀扶的赵家三小姐,赵月柔。
赵月柔显然也重新梳洗打扮过,换了一身浅碧色衣裙,外罩一件银鼠皮斗篷。
她身量纤细,眉眼柔和,皮肤白皙,此时如同被暴雨打过的娇弱梨花,透着一股子楚楚可怜。
赵月柔微微低着头,目光怯怯地扫过暖阁内众人,尤其在触及帝后方向时,立刻受惊般垂下眼帘,愈发显得柔弱无助。
宋嫣一见赵月柔出现,尤其是看到她这副模样,猛地抬起头,望向刘启。
眸子里盛满了委屈、心碎、以及一丝被背叛的控诉。
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随即飞快地别过脸去。
这姿态,这神情,将一个有口难言、心碎欲绝的正妻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暖阁内顿时响起一片叹息与好奇的声音。
众人的目光在这三人之间来回逡巡。
好一出活生生的、恩怨情仇俱全的三角大戏!
宋瑶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这瓜吃得越来越有滋味了。
她甚至在心里小小遗憾了一下,可惜赵雨薇没来,不然以她定能和自己一边嗑瓜子一边点评这场好戏,那才叫过瘾!
按照她看过的话本子的套路,这种时候,作为被陷害的女主角,宋嫣应该挺直腰杆,当着帝后和所有人的面,揭露赵月柔的阴谋,痛斥她的虚伪与恶毒。
然后拿出证据,或者凭借自己的真诚与委屈,赢得众人的同情与支持。
最终让恶人得到惩罚,自己沉冤得雪,顺便还可能让男主刘启幡然悔悟,认识到谁才是真爱。
而她宋瑶,作为现场地位最高的女性,天然就处于那个裁定是非、主持公道的评委席位上。
这个认知让宋瑶的脸色变得有些精彩。
等等!
她记得刘靖曾用一种颇为无奈又嫌弃的语气,跟她提过,在剧情里,她和他的角色定位,一个是衬托女主的恶毒女配,另一个则是男配,帮凶皇帝。
怎么现如今,在现实戏码里,她莫名其妙就坐上评委席了?
而女主角,正跪在下面一脸虽然她很冤枉,但人淡如菊的样子,等着她和她的帮凶皇帝来评判对错。
这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她就说剧情是假的吧,一定是因为她上辈子很离奇,而刘靖上辈子很平淡,他自卑之下,故意编故事骗她的!
宋瑶这辈子,虽说身处后宫,但凭借刘靖近乎毫无底线的纵容和庇护,什么宅斗宫斗,她压根就没正经经历过。
最多有些酸言酸语,也掀不起风浪。
她就像坐在一个被严密保护起来的透明罩子里,看着罩子外的人可能有些小动作,却从未被真正卷入过争斗漩涡。
从一开始就是她去打压别人的份。
结果倒好,她没去经历,直接一步到位,坐上评委的位置了。
要她来裁定这种最经典、最狗血、最考验眼力和心机的宅斗戏码。
宋瑶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新奇。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手里剩下的焦圈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目光在下方三人身上来回打量,试图找出更多痕迹。
这个挑战她喜欢,有点难度。
挑战失败也没关系,反正他们的人生不需要她来背负,放心玩就是了!
刘启显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先向帝后行了礼,然后试图开口解释:“父皇,母后,方才在梅林.......”
第644章 莫名其妙
宋瑶手肘支在扶手上,掌心托着下巴,饶有兴致的听刘启的陈述。
身旁的冬青借着为她添茶的动作,将刚刚打探来的消息附耳道来:
“奴婢方才找机会问了附近伺候的小宫女,说是看见她们在说话,起初声音还不大,后来不知怎的,四皇子妃的声音就高了起来。”
“然后赵三小姐就哭了起来,说什么只是感念殿下恩德,绝无非分之想。”
“再后来,好像是赵三小姐要走,四皇子妃拉了她一把还是怎的,那小宫女没看清,就听见惊呼和落水声了。”
原来如此,宋瑶心中恍然,更是兴致勃勃。
最经典的两女争一男,女主宴会被算计,需自证清白的古早戏码呀。
这样的剧情,她虽不愿意看,但若是看别人演,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宋瑶看向下方还在努力“客观”描述事件经过的刘启,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所以刘启到底是真没看出来这出戏,还是看出来了却顺水推舟?
毕竟和赵家联姻对他来说可是有好处的。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宋瑶她端起茶杯,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这冰嬉盛会,没白来,真没白来,场上场下,都精彩得很呐!
刘启陈述完毕,试图将风波暂时平息。然而——
“皇上,皇后娘娘!”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
是赵家三小姐赵月柔,她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怯生生地望着御座方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发出声音:
“方才......方才都是臣女的不是。”
“是臣女与皇子妃娘娘说话时,一时情急,想向娘娘解释些什么,脚下、脚下不知怎么就滑了一下,这才、这才不慎跌入渠中,与娘娘全然无关的!”
哦?宋瑶眉梢微挑。
这看似揽责的开场,实则暗示了两人关系匪浅,绝非寻常。
果然,暖阁内不少人交换了眼神,露出“原来如此”的微妙神色。看来这赵三小姐和四皇子,怕是很有些“故事”。
赵月柔一边说,一边仿佛又想起了落水时的惊恐,身体微微颤抖,泪水再次涌出:
“四殿下仁善,见臣女落水,是为了救臣女性命,才不得已下水施救。臣女心中感激不尽,可也因此连累了殿下的清誉,心中实在惶恐难安......这一切皆因臣女而起,恳请皇上、皇后娘娘责罚臣女一人便是!”
说罢,晶莹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滚而落,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弱不胜衣。
宋瑶支着下巴,目光在下方转了一圈,见宋嫣迟迟不接招有点不耐烦。
这宋嫣,脑子是不是真的不太好使?
她是第一个闯进暖阁的,可以说占据了绝对的先手。
在赵月柔和刘启还在更衣,没第一时间到场的这段时间里,她本有机会先陈述她的立场发生的事。
哪怕只是简单说明是:争执间赵小姐自己不慎落水。
或者更聪明点,直接请罪说自己:未能及时拉住赵小姐,致使她落水受惊。
先把“意外”和“自己并非故意”的基调定下来。
可她呢?
进来以后,除了最初那副一身气节、冷对千夫指的姿态引人注目了一阵,然后就哑巴了!
跪在那儿,一言不发,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不肯开口,就等人去问,然后才诉说的模样。
她难道不明白,在这种场合,沉默很多时候就等于默认?
宋瑶真是想不通。
如果提前跑过来不是为了抢占先机、先发制人,那她火急火燎、仪容不整地闯进来干嘛?
就为了在御前展示一下自己有多狼狈、多委屈?
还是觉得,就凭她这副倔强模样,就能让满座宗亲都无条件相信她是清白无辜的?
她明明有时间先去换身衣裳,至少把自己收拾得齐整些再过来。
御前失仪是大罪,她倒好,顶着湿发污衣就闯进来了,生怕别人抓不到她的错处。
在宋瑶看来,这简直是自毁长城。
本来可能只是争执意外,现在好了,加上御前失仪、状似疯癫,罪上加罪。
“啧,蠢货。”宋瑶在心里毫不客气地评价。
就这脑子,还玩宅斗,女主就是这种水平吗?
在这吃人的地方,示弱和沉默是最没用的武器。
你不说话,自然有人替你说,最后黑的白的,还不是由着别人的嘴和看客的心来定?
看看人家赵月柔,虽然晚到,但一来就掌控了全场节奏。
眼泪、说辞、姿态,无一不经过精心设计,每一句话都踩在点子上,每一步都朝着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向走,这才叫对手。
宋瑶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本以为能看到一场势均力敌、唇枪舌剑的好戏,结果一方火力全开,另一方却直接放弃。
这胜负,还有什么悬念?
...
果然,赵月柔话音刚落,暖阁内便响起一片唏嘘声。
不少命妇交换着眼神,听听,多懂事,多可怜的孩子!
自己都这样了,还一心为别人着想,生怕连累了皇子和皇子妃,相比之下......
众人的目光转向了从进来后便一言不发、只是挺直脊背的宋嫣。
这位好歹是皇后娘娘的血亲侄女,虽说看起来皇后并不怎么待见她,但打断骨头连着筋,谁知道圣心究竟如何?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冰雕的宋嫣,终于有了反应。
她并未像众人预想的那样,激烈辩驳,又或是委屈哭诉。
而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赵小姐,人在做,天在看。”
声音不高,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所有的骄傲,掷地有声。
暖阁内霎时一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听她接下来的话。
是拿出证据?是指出赵月柔言语中的破绽?还是直接控诉对方的阴谋?
然而......
宋嫣说完这句话,目光在赵月柔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转向旁边眉头紧锁的刘启。
她看着刘启,微微扯动了嘴角。
笑过之后,她什么也没再说,重新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沉默跪姿。
众人:“.......?”
这就.......完了?
就一句人在做天在看,外加一个莫名其妙的惨笑?
证据呢?辩驳呢?后续呢?
第645章 没有人在乎真相
暖阁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不少人面面相觑,完全跟不上这位四皇子妃的思路。
她这到底是想干嘛?就为了放一句不痛不痒的狠话,展示一下自己的骨气?
连一直期待反转的宋瑶,都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扶额。
若是谁敢把话本子写成这样,呈现在她面前,那准是要被她打板子的。
“.......”
宋瑶简直要被气笑了,不是,铺垫了这么久,酝酿了这么一副苦大仇深、受了天大冤屈的模样,结果就憋出这么一句话?
然后还对那个明显偏袒别人的男人露出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惨笑?
你倒是说啊!骂啊!撕啊!拿出点实质性的东西来啊!
哪怕你胡搅蛮缠、撒泼打滚,也比现在这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死样子强啊!
宋瑶忽然想起多年前宋家人上京时,对着她可是牙尖嘴利、步步紧逼,怎么换了对象,蔫了?
就只剩下一身气节和沉默是金了?
她宋嫣今天要是敢冲上去,照着赵月柔的脸狠狠甩一个大耳刮子,或者指着刘启的鼻子,骂他一顿,那宋瑶说不定还能高看她一眼,觉得这人有点血性。
没准她心情一好,还真就顺水推舟,当一回她的靠山,把这出戏彻底搅黄。
可偏偏,她选了最没用的一种方式——用沉默和眼神表达抗议。
在这吃人的地方,尤其是在御前,这种抗议屁用没有,只会让对手更嚣张,让看客更觉得你理亏词穷。
什么,你说别人没有刘靖做靠山,没有她这样的底气,所以不敢贸然行事?
那这就不是宋瑶该考虑的了。
世间的机会本就难得,揣摩上意,削尖了脑袋,豁上性命赌一把不是很正常吗?
不敢担风险,自然就没有好处。
果然,赵月柔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迅速反应过来。
她像是被宋嫣的眼神和话语吓到,眼泪流得更凶,身体抖如落叶,越发显得弱小可怜。
赵月柔不再看宋嫣,而是朝着御座方向连连叩首,泣不成声:“皇上、娘娘明鉴,臣女真的不知何处得罪了皇子妃,惹得她如此厌恶,臣女愿领一切责罚,只求莫要再牵连殿下......”
这一番对比,效果显着,刘启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着宋嫣的眼神里,只剩下不耐。
看着这出闹剧,五皇子刘立很郁闷。
本该他下场了,结果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冰嬉盛会好好的,突然就演变成指控辩白的戏码了。
偏偏母后看得起劲,父皇也没开口说让他下去,他只能这么等着。
刘立忍不住皱了皱眉,对身旁的刘青嘀咕:“四哥这是唱的哪一出?他为什么非要自己跳下去救人?当时附近难道没有值守的太监宫女?”
“这可是太液池边,又是冰嬉盛会期间,当值的哪个不是精挑细选、通晓水性的?让下人去救,不是更稳妥,也省了这许多麻烦?”
他实在想不通,刘启平素也算谨慎,怎么在这种明显容易惹上是非的事情上,如此积极?
六皇子刘青素来心思缜密,此时也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目光扫过跪地哭泣的赵月柔,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刘启和仿佛魂飞天外的宋嫣,总觉得这事情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刘启的反应,似乎不那么简单,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着,不得不跳下去?
当然,刘青觉得最大的可能是刘启脑子犯浑了。
“连六哥都看不透呢......”七皇子刘佑看了眼刘青的表情,瞬间在刘核耳朵边阴阳怪气起来。
话音未落,刘佑就感觉到一道冷冷的视线扫了过来。
刘佑面容一僵,六哥真是越来越小气了.......
一直沉默的刘靖,此时也终于开口:
“够了。”
只两个字,便让暖阁内所有声音消失。
他目光扫过下方三人,语气冷肃:
“四皇子妃宋嫣,御前失仪,言行失当,有失皇子妃体统。即日起,禁足于府,非诏不得出。撤其掌管中馈之权。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赵氏虽属意外牵连,然言行亦有失当之处,以致风波。罚闭门思过,抄录女德百遍。”
最后,他看向刘启:“四皇子刘启,处事不谨,未能约束内帷,致生事端,罚俸一年,闭门读书思过半月。”
这判决,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轻重有别。
刘启罚俸闭门,小惩大诫。
赵月柔闭门抄书,惩罚最轻,几乎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而宋嫣,禁足、夺权、重罚,几乎是全方位的压制。
宋嫣跪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了眼睛,苍白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能就这样定了,不查明白吗?不还她一个清白吗?
皇上怎么会容许这样的欺瞒,这样的不公存在?
那些显而易见的矛盾、算计,难道上位者真的看不见?
宋嫣死死咬着嘴唇,一直挺直的脊背,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垮。
事实上,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刘靖身为帝王,日理万机,哪有心思与精力去细究这些是是非非、唇齿官司?
于他而言,只要双方各自的道理在表面上能自圆其说,不至过于荒唐离谱,那便依着这“道理”做出裁决便是。
公平真相?
在这等场合,从来不是首要考量。
维持表面体面、快速平息事端、做出符合常理与利益的安排,才是关键。
恰巧,在这场三方陈述中,宋嫣是说得最少的。
从头至尾,除了一句“人在做,天在看”和一声惨笑,她近乎沉默。
在御前,沉默往往意味着理亏,意味着放弃辩护,自然也意味着......最容易被打上标签,施加惩处。
至于最关键的那件事——赐婚。
刘靖的目光扫过赵月柔,淡淡道:“赵三小姐名誉因救人之事有损。朕便做主,赐赵氏为四皇子侧妃。待其思过期满,择吉日完婚。”
尘埃,就此落定。
帝王金口,再无转圜。
宋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觉得索然无味。
这出戏,开头倒是足够吸睛,可惜过程拖沓憋屈,全靠一方独角戏支撑,另一方消极怠工。
结局更是毫无惊喜。
唯一值得称道、堪称亮点的,大概就是赵月柔收放自如、精准拿捏的演技了。
为了攀上皇子这根高枝,赵家可真是煞费苦心,连女儿的性命和名声都敢拿来豪赌。
下次再有这种热闹,她怕是.......嗯,或许还是会看两眼?
毕竟,蠢人的表演,偶尔也能当作消遣。只是千万别像今日一样,看得人心里堵得慌。
还是想想晚膳吃什么吧。
第646章 调整对象
一场冰嬉下来,最终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赵家的三小姐被赐婚给了四皇子做侧妃。
街头巷尾,酒楼茶肆,人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皇家秘辛,添油加醋。
版本繁多,细节离奇,但核心都指向一点:四皇子妃宋嫣,德行有亏,惹怒了天颜。
齐王妃苗凌坐在缓缓行驶的王府马车里,车帘并未完全放下,留着一道缝隙。
她微微侧头,目光掠过街道两旁喧嚷的人群,那些零碎话语,不可避免地飘入耳中。
“听说了吗?那四皇子妃当场就被夺了权,禁了足,罚得可重了!”
“啧啧,善妒乃七出之条,御前还那般模样,难怪皇上动怒。”
“倒是赵家小姐,因祸得福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长得柔柔弱弱,怪惹人怜的......”
苗凌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今日出门,并非为了听这些市井闲谈,而是要去四皇子府。
那日冰嬉盛会,她曾和宋嫣有过短暂的交谈。
就是那番交谈,宋嫣言谈间偶尔流露出的思考方式,让苗凌莫名熟悉。
太像了。
苗凌已经记不太清女儿的具体模样了。
但正因为面容模糊,女儿别的特质,在她这个母亲的感知里,反而越发清晰起来。
而昨日宋嫣给她的感觉,就是这般。
灵魂底色的某种相似性,让苗凌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熟悉。
一夜辗转,她终究按捺不住,寻了个由头,递了帖子,要去四皇子府拜访这位正处在风口浪尖的四皇子妃。
她需要再见她一面,近距离地,好好看看,好好聊聊。
哪怕只是确认这熟悉感是自己的错觉,是过度思念下的移情,她也必须去弄个明白。
...
刘靖的目的,从来不仅仅是平息事端,或是对宋嫣小惩大诫。
他对宋嫣本身不感兴趣,但对其背后的剧情力量很重视。
根据书中的剧情,以及上辈子的种种迹象表明,所谓气运,并非完全虚无缥缈。
它与世人的看法、评价、期待息息相关。
当一个人被普遍认为是善良、值得同情,她的路或许就会莫名顺畅几分。
反之,若被贴上恶毒、善妒、失德的标签,无形中便会步履维艰,诸事不顺。
宋嫣过往的乐观倔强、忍辱负重的姿态,虽不讨他喜欢,但在某种叙事框架下,未尝不能博取同情,积累某种“势”。
而那日之事,正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他要做的,不是去探究真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通过御前那场公审,借着满座宗亲勋贵的耳目,将宋嫣御前失仪、言行失当、善妒生事、致使无辜贵女落水、毫无悔过之心的形象,牢牢钉死!
赵月柔的表演,刘启的默认,乃至宋嫣自己拙劣的应对,都成了他手中的棋子。
他只需在关键时刻,给出一个看似公允、实则导向明确的判决即可。
闭门、夺权、重罚,每一项都是对宋嫣身为皇子妃德行的否定。
而赐婚赵月柔,更是在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地位上,再踩上一脚,同时也向外界传递了一个清晰信号:皇帝对这位儿媳妇,极度不满。
今日暖阁内发生的一切,明日便会通过各种渠道,化作绘声绘色的流言,传遍京城高门。
而传言总会夸大。
四皇子妃善妒失德、逼得未来侧妃差点殒命、惹得龙颜大怒被重罚夺权.....这些标签,足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宋嫣洗刷不掉的污名。
世人最是跟红顶白,也最擅长落井下石。
当一个皇家媳妇被帝王公开如此贬斥,那些原本因她“皇后血亲”身份而有所顾忌的势力,也会重新掂量。
她在宗亲命妇间的名声会受损,在四皇子府内的威信会崩塌,未来若再想做什么,阻力将会倍增。
这,便是刘靖想要的第一层效果:打压宋嫣在现实层面的影响力,削弱她借助皇子妃身份积聚势能的可能。
更深一层,则是针对那玄之又玄的气运。
他要借此举,强行扭转世人对宋嫣的观感。
从被同情的弱势正妻,变成确实有错的失德妇人。
当这种负面评价形成规模,就能干扰、削弱原本眷顾她的剧情之力。
每一次成功的打压,都是在与剧情做对抗,从宋嫣身上剥离掉属于她的幸运,让这些资源,尽可能地导向宋瑶。
不过,此次剧情强行推动刘启纳妾,倒是让刘靖产生了另一种想法。
这种想法有些荒谬,但却能说得通。
那就是——虽说原文主视角都是从宋嫣展开的,是一本写女人的书,但里面最重要的不是女主,而是男主。
刘靖左思右想觉得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现在想来前世宋嫣的气运虽强,可最后却全给刘启做了嫁衣,成全了刘启的皇位,她实际上并没有得到什么。
比如玉米土豆之类的农作物,本身是为了刘启的统治添砖加瓦,于宋嫣本人的作用并不大。
她不像宋瑶,手里甚至有军队,兴致起来了就让人阅兵给她看。
宋嫣手里没有权力,能管的不过是后宫那些事,很多时候她也管不了,因为还有太后苏氏。她能做的,就是在后宫同那些女人争夺刘启的注意力。
而刘启,享用宋嫣气运所带来的最大好处,却连最起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都没有做到。
刘靖陷入沉思。
如果真是这样,那日后针对、利用的重点,就需要重新调整了。
...
清晨,天还未亮透。
刘靖起身,换上明黄色朝服,束好金冠。
他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里间拔步床上酣睡的人儿。
然而,就在他整理袖口时,里间传来了动静。
“嗯呜——”
一声带娇气十足的嘤咛。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和宋瑶含糊不清的抱怨:“皇上...别走嘛,我疼......”
刘靖脚步一顿,转身快步走回床边。
第647章 为了她设立军机处
只见宋瑶整个人缩在柔软的锦被里,只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小脸。
她眉头微蹙,长睫颤动,嘴唇微微嘟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哪里疼?”刘靖在床边坐下,伸手探入被中,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关切,“是膝盖又疼了?还是腰?”
距离冰嬉盛会已过去不少时日,太医早就禀报淤青消散、筋骨无碍,但宋瑶总时不时喊疼,刘靖也每次都当真,细细询问。
宋瑶把手抽回来,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声音又软又糯:“都疼,骨头缝里都酸,肯定是昨天走路走多了嘛......”
她昨日不过是在御花园溜达了半个时辰,却说得像跋涉了千山万水。
刘靖心中明了。她身上的伤早就好了,这“疼”十有八九是懒病犯了,不想让他这个热源离开。
每到天冷的时候,她总是格外黏他一些。
可即便知道是借口,看到她这副娇气可怜的模样,刘靖的心还是软得一塌糊涂,更别说她只是为了留住他。
“今日好生歇着,朕让太医再来请个平安脉。”他温声哄着,替她掖了掖被角。
“不要太医......”宋瑶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皇上陪着我就不疼了,你走了,我一个人,更疼了......”
太医有什么用?她又不能把太医拽进被窝里。
况且就算她想,太医也足够好看,刘靖也不能让啊!
更别说,某个小气鬼为了不让她生别的心思,都不让年轻俊美的太医来给她把脉!
小气死了!
宋瑶说着,还故意吸了吸鼻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这话简直是精准戳中了刘靖的软肋。
他本就极度不愿与她分开。
每日早朝,与一群心思各异的老臣周旋,于他而言不仅是处理政务,更是一种与她的被迫分离。
每每想到她还独自躺在这里,或是醒来后百无聊赖地打发时光,他就觉得那龙椅上的时光格外难熬。
如今听她这般哼哼唧唧地诉“疼”,撒娇挽留,刘靖心中的不舍更是疯长,怎么也抑制不住。
“瑶儿.....”
刘靖无奈地叹息,指尖拂过她散在枕上的乌发,心中盘桓了许久的念头,再次强烈地浮现出来。
他想要她在身边,时时刻刻。
如果她不愿上早朝,那他就改了早朝的规制。事实上,他早就为此做了铺垫。
几年前,他便以“皇后于农事改良、推广新种、活人无数,功在社稷”为由,力排众议,命人在金銮殿御座之侧,增设了一张凤座。
对外宣称,这是给予皇后的无上尊荣,象征帝后一体,并非允许皇后干政。
他本打算先以此为由头,等她哪天有兴趣了,便可顺理成章地带她上朝,届时再找别的说辞便是。
比如,皇后体察民情,旁听以知民间疾苦。或者,皇后聪慧,或有独特见解云云。
他连她上朝时的服饰、仪仗,甚至可能遇到的刁难和应对之策,都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他期待着她能坐在他身侧,与他一同俯瞰群臣,分享这至高无上的权柄。
然而,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点——宋瑶她,根本起不来。
无论他如何诱哄,许下多少好处,描绘早朝多么“有趣”,宋瑶对温暖的被窝和香甜的懒觉,远远超过了对朝堂的兴趣。
或者说,超过了对他的兴趣。
那张他精心准备、惹来无数非议和猜度的凤座,至今都未曾迎来它的主人,孤零零摆在那里。
成了皇帝独断专行、宠爱皇后逾制的一个沉默注脚。
指望她早起上朝,看来是行不通了。
刘靖看着被窝里那个露出小半张脸、显然打算睡到日上三竿的心爱之人,意识到必须另辟蹊径。
他要的,是在处理最重要的朝政事务时,她也能在身边。
不一定非要正襟危坐于朝堂,但至少要在一个他触手可及、抬眼便能看见的地方。
而且,必须充分考虑到她爱睡懒觉的习惯。
既要让她能陪着他,同时还能继续舒舒服服的睡觉。
这个看似荒唐的要求,最终催生了一项对后世影响深远的制度变革。
数日后,一道旨意颁下:于养心殿西侧暖阁,设立军机处。
擢选几位最核心、最得力的内阁大臣及兵部、户部等要害衙门主官,每日于固定时辰在此处觐见,与皇帝共同商议处理军政要务。
凡经军机处议定之事,可直接下发廷寄,效率远高于常规朝议流程。
旨意中冠冕堂皇地列举了设立军机处的诸多好处:提高决策效率、加强保密、便于皇帝随时咨询重臣、应对突发军国大事等等。
朝野上下,虽然讶异于皇帝突然如此集中事权,改革旧制,但仔细思量,又觉得确有其合理性与必要性。
毕竟,近年来边患、漕运、吏治等问题繁杂,常规朝会人多口杂,效率低下,皇帝欲亲掌机要,也在情理之中。
几位被选入军机处的大臣,更是感到无上荣耀与重任在肩。
没有人知道,这项后来被视为标志着封建皇权极度集中,被无数史学家反复研究揣测的重大制度,其初心并非出于对国家战略的考量。
它仅仅源于帝王一个私心。
他心爱的皇后赖床,不想早起去金銮殿,而他又一刻都不想与她分离。
于是,有权人型的他换了个办公室,让她可以被裹着被子抱过来,他处理公务,她接着睡。
...
军机处所在的西暖阁,与帝后日常起居的东暖阁及寝殿,不过一廊之隔,且有内部暖道相连。
这里地龙烧得比别处更旺,铺设着地毯,摆放着座椅和软榻,四季温暖如春,陈设虽庄重却不失舒适。
第一日在军机处当值,几位重臣皆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天子示下。
然而,当他们被引入暖阁后,却惊讶地发现,御座设在暖阁北面,但今日,那御座却是空着的。
在御座稍侧后方,立着一扇紫檀木雕花嵌青玉的落地大插屏。
屏风做工极其精巧,厚实紧密,将后面空间遮得严严实实。
只在上方留有缕空纹,隐约透出些许光线和人影轮廓,却看不清具体情形。
屏风脚下铺着长绒毯,一直延伸到御座前方。
皇帝的声音,便是从屏风后传来。
第648章 醒了?
“西南土司,近来颇不安分,黔国公奏报,部分苗寨有串联迹象,似有复叛之态。兵部对此有何预案?”
刘靖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问询。
兵部尚书李严连忙上前半步,深深一躬,随即挺直腰背,开始陈述。
他条理分明,从土司的历史渊源、近年摩擦,到目前驻军布防、可能的增兵路线、粮草补给预案,一一详述。
尽管刘靖的声音来源于屏风之后,但李严禀报时,目光落在前方空着的御座上,很是恭敬。
仿佛皇帝就端坐在那里。
其余几位大臣亦是如此。
无论是出列回话,还是垂手恭听,目光的落点皆是空荡荡的御座。
无人敢将视线过多的投向那扇屏风。
谁都清楚,那屏风之后,不止有皇帝。
此处没有御史台官员,比正式朝会少了许多拘束,可以畅所欲言一些。
李严的预案中,提出了若局势恶化,需从湖广、四川等地抽调兵力,并增派一支精锐火器营前往滇黔边境威慑。
此言一出,户部尚书赵启元立刻眉头紧锁。
待李严话音落下,他便出列,向着御座方向拱手。
“陛下,李尚书所言,老臣以为切中要害。然则,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亦不可不计也。”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无奈,“但今年各处预算,早在去岁冬便已核定。河工、漕运、赈灾、百官俸禄、宫廷用度.......桩桩件件,皆已定数,分毫难移。”
“如今若要额外抽调大军,尤其是火器营这等耗费巨甚之精锐,其粮饷、弹药、犒赏、抚恤,从何而出?户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赵启元说着,摊开双手,脸上写满了“没钱”两个大字。
别管国库里到底有钱没钱,反正他的态度一定要是没钱,不然谁都来要钱了。
李严闻言,白了他一眼,这老东西又开始装蒜了,立刻反驳:“赵尚书,西南若真乱起,糜烂数省,其耗费又何止区区一支火器营的军饷?防患于未然,方是上策。”
“防患未然自然应当,可李尚书也须知,无钱寸步难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难道要让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拿着烧火棍去平叛吗?”
赵启元不吃这一套,事关钱粮,他向来据理力争,没理硬争。
户部是管钱的地方,不是印钱的地方,这群人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朝廷威严,边疆安定,难道还比不上几两银子重要?”
“非是银子不重要,而是无银可用,李尚书若有开源妙法,不妨说来听听?”
“你......”
两位尚书你一言我一语,争论逐渐激烈,但声音却都尽量放小。
首辅周文渊捻着胡须,眉头紧锁,也在权衡利弊。
年轻阁臣汪晏则是第一次参与这种大事,屏息凝神,飞快在心中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就在这争论声稍稍拔高之时——
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异动。
像是衣料摩擦锦褥,又像是有人翻了个身。
李严的话语顿了一瞬,随即又面不改色地继续下去,“......故而,臣以为,当以震慑为主,若能在苗寨串联之初,便展露雷霆手段......”
其余几位大臣,包括新人汪晏都面色如常,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
大梁科举,三年一试,成千上万名举子,最终能金榜题名者,不过二三百人。
而这二三百名新科进士,在接下来的宦海生涯中,绝大多数终其一生,或许只能在六七品的地方官职或京城闲职上辗转浮沉。
能踏入五品以上的行列者,已是凤毛麟角。
至于能一步步历经州县、部院磨练,最终踏入内阁,成为执掌一部或参与机要的朝廷柱石,更是优中选优、政绩人脉缺一不可的佼佼者。
可以说,站在军机处的这几位,无一不是从全天下最激烈的竞争中,一层层卷出来的顶尖人物。
学识才干是基础,审时度势是本能,表情管理和情绪控制力更是必须的。
在御前,尤其是眼下这种情形,什么样的反应才是正确的,才是不会触犯忌讳的,众人心里都有数。
皇帝与他们确实隔着一道屏风,看不见他们的具体表情和动作。
但是,别忘了,御前总管李进德,皇帝最信任的心腹太监,此刻就站在一侧。
他或许不会对政务插一言半语,但他会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的回禀给皇帝。
所以,当那声轻响传来时,所有人面上都当做没听见,
只是议政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声量比先前低了一个调,节奏也缓和了一些。
紧接着,屏风后又传来一阵窸窣声。
然后,是皇帝压低了的声音,与方才议政时的语调截然不同,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
“醒了?”
短短两个字,让外头大臣们心头一跳。
没有回应,只有一声更长的哈欠声,似乎是没睡够。
“还困就再睡会儿。”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
随后,他语气恢复如常,接上李严的话头:“火器营调动,牵扯京畿防务,需与五城兵马司协调。汪晏,你草拟个条陈,明日递上来。”
被点名的年轻阁臣汪晏立刻出列躬身:“臣遵旨。”声音平稳,目不斜视。
议政继续。
关于漕运、关于江南税赋、关于河道治理.....一件件关乎国计民生的要务在皇帝与几位重臣之间商讨、定夺。
皇帝思路清晰,提问犀利,决策果断,与平日并无二致。
只是屏风之后,时不时泄露一些与这严肃场合格格不入的动静。
有时是轻微的咳嗽声,随即是皇帝关切的问:“可是炭气重了?冬青,去把窗开条缝。”
有时是杯盏轻轻碰撞的脆响,伴着女子含糊的抱怨:“太烫了......”然后是皇帝低声的安抚:“晾晾再喝。”
外面议政的大臣们知道那是谁。
除了凤印执掌者,宠冠六宫,让陛下为其破例无数的皇后娘娘,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在皇帝与重臣商议军政要务时,待在御座之侧?
还有谁,能让素来威严深沉、心思难测的陛下,用近乎宠溺纵容的语气,低声细语地哄着、顺着?
知道归知道。
可谁又敢说?谁又敢表露出半分诧异、不满?
第649章 好脾气的陛下
皇后出现在这里,这本就是逾制之举,是荒诞中的荒诞。
可陛下就这么做了,毫无预兆,毫无解释,甚至没有给他们任何心理准备,或者是委婉劝谏的机会。
圣心独断,乾纲独揽,他们除了接受,还能如何?
首辅周文渊心中百味杂陈,不由想起前任首辅高谷,拍着他肩膀说的那番话。
彼时高谷须发皆白,眼神却依旧清亮,调侃他。
“文渊啊,老夫这一去,朝中诸事,便多赖你了。陛下英明神武,有中兴之象,然......”高谷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也算历经宦海,见识过不少风浪了,可有些事,还是太年轻,见识少了些。咱们这位陛下......心思深着呢,往后啊,有你意想不到的‘见识’。”
当时周文渊心中虽恭敬听着,却也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他周文渊四岁开蒙,二十五岁进士及第,一路从翰林院编修做到内阁首辅,什么党争倾轧、边关告急、天灾人祸、君王心术没经历过?
高老虽是他的前辈和提携之人,但这“见识少”这样的评价,他是不服气的。
可如今,站在这暖阁里,隔着一扇屏风与陛下议政,耳边还时不时飘来皇后娘娘的动静......
周文渊心中唯有苦笑。
高老啊高老,您说得对,晚辈......确实是见识少了。
他宦海沉浮数十载,自诩什么惊涛骇浪都见识过了,可眼前这般情形,当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只怕翻遍史书,也找不出第二个例子来!
皇帝勤政英明,这是毋庸置疑的。
自登基以来,整顿吏治,平定边患,发展农桑,每一桩都是实打实的功绩。
对皇后娘娘的宠爱纵容,虽偶有逾制之处,但帝后和谐,于国于民也非坏事,这些朝野上下也都心照不宣,只要不涉及国本,大家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谁能想到?谁能料到?
这份宠爱,竟能到如此地步!
竟能登堂入室,直接进驻到这刚成立、象征着大梁最高决策的军机处来!
当初陛下力排众议,设立军机处,擢选他们几人入值,旨意中说得冠冕堂皇:为的是提高效率、应对急务、加强保密。
周文渊虽觉陛下集权之心甚显,但也认为这是革除旧弊、应对时局的有效之举。
他心中还颇有些参与开创制度的豪情。
如今看来......这初衷,怕是要打个大大的疑惑。
这军机处设立的背后,究竟有多少是出于真正的政略考量,又有多少......是为了满足陛下的私心?
周文渊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更令他感到棘手的是,以往在乾清宫召对,或在朝会上,他还能根据陛下的细微表情、眼神变化,乃至周身散发的氛围,来揣测圣意,调整自己的言辞与策略。
所谓察言观色,是为官者,尤其是身居高位的为官者的基本功课。
可现在呢?
现在隔着一道什么也看不清的屏风!
他只能听到陛下的声音。
声音平稳时,是在赞同还是在压抑不悦?声音略高时,是重视还是不满?
全被这屏风模糊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话以往说来,带着敬畏与期许。
如今身处这屏风之前,周文渊才真切体会到,当君恩的降临完全失去预兆,只能被动承受时,是何等胆战心惊。
他只能凭借自己对政务的熟悉、对刘靖过往行事风格的了解,来应对。
这议政,真是前所未有的累,不仅是脑力之争,更是心力之熬。
...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屏风后的动静渐渐少了,似乎是皇后娘娘又睡了过去。
屋内只剩下皇帝与大臣们议政的声音。
就在众人商讨最后一件事时,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不悦的轻呼:
“吵死了!”
三个字,不高,却因暖阁内暂时的安静而显得格外突兀。
李严和赵启元争论的声音戛然而止,周文渊和汪晏也屏住了呼吸。
暖阁内死一般寂静。
几位大臣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跪下请罪,还是假装没听见,继续刚才的话题?
两难境地,让人不得不多加思量。
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似乎是皇帝陛下靠近了皇后娘娘,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真切。
然后,是皇后娘娘不满的嘟囔,声音小了些,但仍能隐约捕捉到:“......这是哪儿啊?吵,我要回去......讨厌你.......”
接着,是皇帝的安抚:“好好,这就快了。再等一刻钟,嗯?回去让御膳房给你做樱桃酪。”
“要加冰......”
“加,多加。”
没听到。
这短短几句屏风后的私语,信息量之大,冲击力之强,让众人头脑嗡嗡作响,三观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皇后娘娘在陛下面前,竟是这般.....无法无天,肆无忌惮,甚至脱口而出“讨厌你”之言!
而陛下呢?
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低声下气地哄着,简直如同寻常人家丈夫哄耍小性子的妻子一般!
不,寻常丈夫怕也未必有这般好脾气!
更让他们心神剧震的是,这些话可不是简单的抱怨,而是对帝王威严的直接冒犯!
是寻常人想都不敢想、梦都不敢梦的僭越之语。
可陛下听了,竟然还笑着迎上去了,顺着她的话哄?
那可是皇上啊!
是执掌乾坤、口含天宪、万民生杀予夺皆系于一身的大梁天子啊!
让皇上滚,皇上还笑着哄?
这种荒诞情节以前听都没听过,如今竟然活生的在大梁最高决策中枢上演了!
而且,是他们亲耳所听。
短暂的私语过后,屏风后恢复了平静。
刘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对愣着的李严和赵启元道:“众位爱卿,继续。朕以为......”
首辅周文渊缓缓松开了捻着胡须的手,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今日,又增加了。
皇后娘娘对皇上的影响力,皇上对皇后的纵容,已经远远超出了“宠爱”的范畴。
后宫干政,不得不防啊!
而屏风之后,宋瑶得到了樱桃酪加冰的保证,心满意足的裹紧了小被子,再次迷迷糊糊地睡去。
丝毫不知,自己中一句无心的抱怨,给屏风外几位重臣,带来了怎样的震惊。
第650章 亲自下厨
齐王妃苗凌从四皇子府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冬日的暮色来得早,云层压得很低,整条巷陌都笼在一片沉郁之中。
她的贴身嬷嬷柳氏为她拢了拢斗篷的系带,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上了马车,不敢多言一句。
从申时三刻递上拜帖,到酉时将尽,苗凌在四皇子府的偏厅里,足足坐了一个多时辰。
通过这次聊天,苗凌不断试探,基本能确定宋嫣身上有奇异,但再往深里聊,宋嫣就不接茬了。
苗凌无法确定这是什么,莫不是女儿的转世?
为此她更上心了。
于是,这半个月来,苗凌的行事,落在旁人眼中颇为反常。
四皇子府正处在风口浪尖。
皇帝下旨禁足四皇子妃,夺其掌家之权,罚俸三年,几乎是将这位儿媳钉在了耻辱柱上。
赐婚赵家三小姐的旨意也已下达,虽因赵月柔尚在闭门思过,并未正式成礼,但四皇子府迎来一位新侧妃,已是指日可待之事。
京城高门大户最是趋利避害,四皇子本就是诸多皇子中圣眷最淡薄的一位,如今正妃获罪、府中不宁,更是成了众人避之不及的所在。
往日逢年过节还会走动的人家,如今都寻了各种借口疏远。
偶尔不得不遇见的场合,对四皇子也是礼节周全却透着疏离,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偏生齐王妃苗凌,却在这个节骨眼上,上赶着往四皇子府跑。
第一次拜访,说是“听闻四皇子妃近日身子欠安,特来探视”。
彼时宋嫣刚刚禁足,确实称得上欠安,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待到第二次、三次、四次,连拜帖都递得愈发勤快,京城中渐渐有了些微妙的目光。
“齐王妃这是.....雪中送炭?”有人试探着评论。
“怕是另有所图吧,齐王和当今圣上是血缘上的亲兄弟,这般殷勤,总不会是无缘无故。”也有人往阴暗处揣测。
“图什么?四皇子如今这光景,能有什么让人图谋的?依我看,多半是齐王妃心善,怜惜四皇子妃处境艰难罢了。”这话说得委婉,却也透着不解。
种种猜测,不一而足。
但无论心中如何想,表面上,众人对苗凌的行为,都保持了沉默。
毕竟,那是皇家自己的事。
齐王是当今圣上的血缘上的亲哥哥,四皇子是圣上的亲儿子,齐王妃苗凌,是先皇赐册的正经王妃。
这是天家内部的血脉姻亲往来,无论其中掺杂了何种私心、何种情由,都不是外臣、外命妇可以置喙的。
议论皇家是非,是官场大忌,更是祸从口出的捷径。
于是,众人只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偶尔交换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却不对此多言一字。
...
想下厨的念头,起得很突然。
三月里的一个午后,宋瑶刚翻完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
故事俗套得很,无非是小姐抛头露面、公子英雄救美,最后皆大欢喜。
可其中有个细节,让她看了两遍。
小姐亲手做了一盒糕点,偷偷塞给进京赶考的书生。
书生后来高中状元,念念不忘那盒点心的味道,四处寻访,终于与小姐重逢。
点心,亲手做的。
宋瑶把话本子放下,若有所思。
“冬青。”宋瑶把话本子往旁边一搁,懒洋洋地唤了一声。
冬青正在一旁替她剥核桃,闻言放下手中的银钳子,上前两步:“娘娘有什么吩咐?”
宋瑶支着下巴:“我想下厨做点心,你去御膳房说一声,让他们把东西备好。”
苗凌给的点心方子,她吃过好多回了,可还没自己做过呢。
殿内静了一瞬。
冬青保持着姿势,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方才说....想做什么?”
“下厨。做点心。”宋瑶耐心重复了一遍,还补了一句,“就做云朵蛋糕什么的。”
冬青没有动。
“娘、娘娘,您是皇后啊......”
然后,她那张惯常沉稳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破功了。
“皇后怎么了?”宋瑶不解地歪了歪头,“皇后不能下厨吗?”
冬青张了张嘴,皇后能不能下厨?
祖宗家法没有明文禁止,后宫规制也没有相关条款。
可问题是,娘娘哪里下过厨啊!
那是御膳房,是烟熏火燎、油星四溅的地方,娘娘去了,万一伤着了呢?
冬青脑海中掠过无数种可怕的画面,每一种都足以让她被皇上面无表情地拖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娘娘,您想吃什么,让御膳房做便是,定能给娘娘做得妥妥帖帖。何须娘娘亲自动手......”
“那不一样。”宋瑶打断她,理所当然,“别人做的,和我亲手做的,能一样吗?”
冬青语塞。
宋瑶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愈发不解。
她歪着头,认认真真的打量冬青仿佛世界末日了一般的表情,困惑地眨了眨眼:
“我就是想做个点心,又不是要去打仗。你们怎么一个个这副样子?”
话音刚落,殿内扑通几声。
冬青跪下了。
她身后,春桃、夏雀、秋英,以及正在角落里擦拭花瓶的两个小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
御膳房哪是娘娘这般娇贵的人该去的地方。
宋瑶:“......”
冬青跪得笔直:“娘娘,求娘娘三思!”
宋瑶低头看着她,半晌,轻轻“啧”了一声。
她往后一靠,倚回软榻的引枕上,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却带了几分坚持:
“我就是想下个厨,你们拦什么?是怕我把御膳房烧了,还是怕我把自己烫熟了?”
冬青等人不敢答,面面相觑。
宋瑶看着她们担忧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当然知道冬青在怕什么,若她真在御膳房磕了碰了,整个御膳房上下的脑袋都不够赔。
可她是真的想试试。
像话本子里那个小姐一样,亲手做一份,然后给他吃。
宋瑶想做的事情,可不是别人能阻止的。
...
御膳房接到消息的时候,整个房顶差点被掀翻。
不是高兴的,是吓的。
第651章 皇上惦记上了
管事太监陈福正坐在值房里喝茶,顺便核验明日早膳的食材清单。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活像见了鬼:“陈、陈爷爷!大事不好了!”
陈福放下茶盏,皱起眉头:“晦气玩意儿,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可怕!”小太监扑通跪下,声音都劈叉了,“皇、皇后娘娘,要来御膳房下厨!”
陈福手里的茶盏,直直落在地上,碎成八瓣。
他愣了一瞬,然后以一种与他圆润身材极不相称的速度,腾地站了起来,胖脸上横肉乱颤,却硬是挤不出一个字。
这确实是比天塌下来还可怕。
陈福在御膳房当差三十年,从烧火小太监做到大总管,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太后寿宴、皇帝登基、万国来朝,一千二百桌的宴席他都办过,没眨过一下眼。
可皇后娘娘要亲自下厨?
他没见过。
他师父、曾师父、曾曾师父也没见过。
他敢打赌,往前数三百年,这大梁的皇宫里,就没有过皇后进庖厨的先例!
陈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颤抖着声音问:“什么时候来?”
小太监摇头如拨浪鼓:“不知道!冬青姑姑只说‘娘娘要来’,让咱们赶紧预备!”
预备,预备什么?怎么预备?
陈福的大脑飞速运转,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一场天人交战。
首先,灶台。娘娘金尊玉贵,怎么能站在寻常灶台前?
那灶台是给下人们用的,烟熏火燎,油渍斑斑,万一脏了娘娘的衣角怎么办?
必须连夜砌一座新的,用最好的汉白玉,台面要光滑如镜,高度要适合娘娘的身量,
可他不知道娘娘多高啊!
不对,他见过娘娘,可那是远远地跪着,哪敢抬头细看?
其次,食材。娘娘想做什么点心?名字叫什么?用料有哪些?做法如何?
冬青也没细说啊,万一娘娘要的东西御膳房没有,他现变也变不出来。
第三,人。
娘娘来时,哪些人可以留在灶边伺候?
烧火的太监是留还是撤,掌案太监是上前还是退后?
万一娘娘不慎烫了手,谁负责?太医要不要提前在旁候着?
第四,也是最要命的——皇上。
皇上知道皇后娘娘要亲自下厨吗?
若是知道,他老人家是高兴还是生气。若是高兴,那御膳房上下还能有条活路。
若是不高兴,那皇后娘娘是没事的,倒霉的只有他们这些伺候不周的下人。
陈福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扶着桌案,勉强稳住身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去、去把所有人都叫来。马上去!”
...
两刻钟后,御膳房上下三百余口,黑压压跪了一院子。
陈福站在阶前,胖脸上汗如雨下,却顾不得擦。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洪亮:
“都听好了,皇后娘娘不日将亲临御膳房,亲、自、下、厨。”
院子里鸦雀无声。
三百余口人,三百余张脸,表情出奇地一致——呆滞。
“这是天大的恩典,但也是天大的责任!”陈福深吸一口气,“做的好,那好处自然是享用不尽,若是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
所有人都明白。
伺候不好,那是要掉脑袋的。
跪在最前排的几个掌案太监,对视一眼,他们干了三十年御厨,以为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了。
可皇后娘娘要来御膳房下厨?
这题,他们真的不会啊。
...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宋瑶正在对镜挑选下厨要穿的衣裳。
“太复杂了,碍手碍脚。”她推开一件遍地金绣凤凰的宫装,手指滑过另一件月白色的,“这个呢?袖子窄些,颜色也素净。”
冬青在一旁禀报:“御膳房那边,陈总管说给娘娘新砌了一座灶台,汉白玉的。灶台的高度,陈总管斗胆,请了尚仪局的人去量......”
“量什么?”宋瑶回过头,微微挑眉。
“量娘娘常坐的那张书案!”夏雀抢答道,那处还是她带着尚仪局的人去量的呢。
宋瑶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了声。
“他们倒是有心。”她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满意。
没再多说什么,宋瑶指尖轻轻滑过一件件华服,最后停在一件银红织金常服上。
“就这件吧。”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
“袖口要用丝绦挽起来,免得沾了面粉。还有,给我备一条围裙,要好看些的。”
冬青一一应下,转身去传话,结果一出门就撞上了李进德。
“哎哟——”
她堪堪收住脚步,抬眼一瞧,心头便是一跳。
御前大总管李进德,笑眯眯地站在门外。
他身后还跟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描金漆盒。
两人脸上都带着“咱们是来办正经差事”的郑重。
冬青定了定神,福了一福:“李公公怎么来了?”
李进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陛下听说娘娘对庖厨之事颇有兴致,特命老奴来瞧瞧,娘娘这边可有什么缺的、少的?御膳房的人手够不够使?食材备得可还齐全?”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来例行问安。
冬青却听得心头雪亮。
御膳房昨日连夜砌了一座汉白玉灶台,今早又紧急调了五十斤最上等的玉面入库,连盛点心的碟子都重新烧了一窑。
这些事,皇上会不知道?
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冬青不动声色,答:“劳公公跑这一趟。娘娘这边一切都好,御膳房陈总管办事仔细,该备的都备下了。”
李进德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脚下却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眼睛疯狂眨动:“冬青姑娘,老奴多嘴问一句,娘娘这点心,做出来之后,可定好了头一份要给谁尝?”
冬青忽然就明白了。
是皇上惦记上了。
皇上想吃娘娘做的第一份点心。
第652章 灵机动来动去
苗凌献上来的甜品方子,是经了御膳房反复推敲后,才最终定稿的。
改良后的方子,步骤清晰,用料讲究,只要照做,定然万无一失。
可问题就出在“照做”这两个字上。
下厨这事儿,最忌讳的便是灵机一动。
而今日的宋瑶,动了。
不止一动,她动了很多动。
...
三月初九,宜入厨。
宋瑶站在灶台前,低头端详着云朵蛋糕的方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窄袖常服,袖口用丝绦高高挽起,露出两截莹白的手腕。
腰间系着尚功局新裁的围裙,料子柔软,颜色鲜亮,上头绣着她亲自挑的花样。
“糖三两?”
三两糖。
够甜吗?宋瑶歪了歪头。
她喜欢吃甜的,可这张方子上只写了三两。
如今京城贵眷圈都时兴清淡,各家各户的厨子都在研究怎么减糖、怎么做得清雅寡淡。
御膳房呈上的点心也逐年减了糖,美其名曰养生。
可宋瑶不爱吃清淡,她吃点心是为了高兴,不是为了养生,清汤寡水的东西,吃进嘴里淡出鸟来,有什么意思?
况且,光是照方子做,刘靖吃了能记住么?
不行。
要让他印象深刻。
要让他吃了这一口,往后余生,但凡尝到甜味,想起的都是她。
宋瑶在心里默默想,然后理直气壮地得出结论——
她得多加糖。
不止这一世,吃了她的糕点就要生生世世都记得她。
往后生生世世,刘靖都要宠着她,都要让她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玩最好的。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给的一切,理直气壮地对他呼来喝去。
当然,这个是单向的。
宋瑶在心里又补充了一条细则:若哪一世她比刘靖有钱有势,她才不会巴巴地去找他。
她要独自享受,逍遥自在,满世界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养一堆俊俏的面首。
可若他比她有势——那他就必须来找她!
不仅要找,还得捧着金山银山来求她,还得低声下气、百依百顺!还得每日给她送好吃的,风雨无阻!
宋瑶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越想越觉得肩上担子沉重。
她今日多放的一勺糖,就是为来世的自己能和刘靖相遇多一分筹码。
这是千秋大业,马虎不得。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
然后她放下银勺,抱起糖罐。
整罐。
白砂糖,上等的、雪白的、颗粒匀净的御贡霜糖,整整三斤,被她毫不犹豫的倒进了面盆。
雪白的糖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面糊表面堆成一座小小的雪山。
御膳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
所有人都在拼命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不让表情泄露内心的惊涛骇浪。
陈福站在三步开外,眼睁睁看着那三斤砂糖消失在面盆里,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一个字也没敢吐出来。
他是御膳房总管,什么样的食材没见过,什么样的烹饪没试过?
可他活了五十六年,头一回看见有人做点心,糖放得比面粉还多。
且那是三斤!不是三两,是三斤!
这哪是做点心,这是在糖里和面!
陈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满腔的震惊咽回肚子里。
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敢说。
他只是一个奴才,主子想放多少糖,那是主子的自由。
他只需笑着夸娘娘糖放得恰到好处,然后祈祷这锅点心出锅时还能勉强称为“食物”。
可宋瑶还没完。
她看着那堆雪白的糖山,想了想,又吩咐道:“再加半罐蜂蜜。”
陈福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蜂蜜是去年蜀地进贡的极品枇杷蜜,色如琥珀,香似幽兰,平日里御膳房用来调羹汤都只敢用铜钱大小一小勺。
此刻却被小太监捧来,照着娘娘的吩咐,倒了整整半罐。
金黄的蜜汁缓缓流入面盆,与那三斤砂糖、面粉混合在一起,渐渐融成一种闪闪发光的糊状物。
糖,比面多了。
宋瑶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是打蛋。
蛋清分离这一步,是春桃帮她做的。
宋瑶自己试了两回,第一回把蛋黄戳破了,蛋清里混进一丝蛋黄。第二回蛋清洒了一半,顺着灶台边缘缓缓流淌。
宋瑶盯着那道蛋清溪流沉默片刻,决定合理分工。
春桃如蒙大赦,赶紧上前接手。她是宋瑶身边最心灵手巧的宫女,绣花、梳头、调香样样精通,分离蛋黄更是不在话下。
不过片刻,便蛋清归蛋清、蛋黄归蛋黄,分得干干净净,一丝不乱。
打发蛋清是御膳房总管亲自上的。
陈福神色凝重,目光炯炯,仿佛不是在打发蛋清,而是在操办国宴。
蛋清渐渐从透明变成乳白,从乳白变成雪白、泛着丝绸光泽的泡沫。
陈福收手,退后半步,垂首而立,额角沁出汗珠,这可是个累人的活计。
宋瑶再度登场。
将所有食材一一倒入,亲自搅拌均匀。
面糊在她手中渐渐变得均匀细腻,散发出甜香。
宋瑶的心情好极了,她觉得下厨也不过如此。
那些御厨把这事儿说得神乎其神,什么火候、手法、分寸,到头来不就是把东西混在一起搅一搅、蒸一蒸么?
她宋瑶连冰嬉都学会了,区区厨艺,岂在话下?
只要敢想敢做,就没有什么能难倒她。
她甚至又灵机一动。
水果也是好东西。新鲜果子,清甜爽口,若是加进蛋糕里,岂不是锦上添花?
美味加营养,营养加颜值,她的点心就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东西。
而天下第一等的好东西,配刘靖那个狗东西,刚刚好。
宋瑶于是吩咐:“去取些新鲜果子来,切碎了撒进去。”
冬青应声而去。不过片刻,便捧来一漆盘的果品。
蜜渍樱桃,糖渍橘子,还有新贡的青提,翠绿莹润,颗颗饱满。
宋瑶一样一样看过去,满意地点头,示意宫人将这些果子细细切了,均匀撒入面糊。
红的、金的、绿的,在米白色的面糊表面铺成一片斑斓的画,甚是好看。
一个提着食盒的小太监路过,探头看了一眼,犹豫着从盒中取出一物,小心翼翼呈上:“娘娘,这是今晨刚到的,南边贡的水果萝卜,说是极清甜的.....”
第653章 赏给皇上吃
宋瑶接过来,低头端详。
萝卜只有小儿拳头大小,外皮淡青如玉,顶端还带着一小截翠绿的缨子。
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水果萝卜也是果,也是甜的。
宋瑶只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果断将萝卜递了回去:“切了,加进去。”
御膳房内,那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回更响了些。
陈福怔怔地盯着那颗水果萝卜被切成薄片、再切成细丝,均匀撒在已经五彩斑斓的面糊表面,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他做了三十年御厨,头一回见到往甜品里放萝卜的。
这锅蛋糕蒸出来会是什么味道,是能吃的还是不能吃的?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他只知道,御膳房百年的清誉,今日怕是要毁在他手上了。
可他依然什么也不敢说。
那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想改配方,想加糖,谁敢拦?皇后娘娘想撒果子,谁敢说不?
就算娘娘把一罐盐全倒进去,他也得笑着递盐罐,夸娘娘盐放得恰到好处。
陈福站在原地,看着那盘“娘娘改良版云朵蛋糕”被小心翼翼地送入蒸锅。
炉火跳动,锅盖合拢。
宋瑶退后一步,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面糊上花花绿绿,五彩斑斓。
红的樱桃,金的橘瓣,绿的青提,还有淡青色的萝卜丝,在雪白的糖霜与金黄的蜜汁之间交相辉映。
她一定是个厨艺小天才。
宋瑶心满意足地在一张紫檀木木椅上坐下,托着下巴,开始等待。
御膳房内,百余口人齐齐屏息,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交换眼神,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所有人都在默默祈祷。
祈祷这锅蛋糕出锅时不要太惊世骇俗,祈祷皇后娘娘尝过之后不要雷霆大怒,祈祷自己的脑袋还能安稳在脖子上多待几日。
陈福站在蒸锅旁,盯着那跳动的炭火,额角的冷汗汇成一道细流,他都没有抬手去擦。
他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待会甜品出锅不好吃,娘娘会觉得是他会惊扰了她的千秋大业。
炉火温吞,时光熬人。
宋瑶托着下巴,慢慢思索。
待会儿蛋糕出炉,第一个尝的人,当然是她自己。
这是她宋瑶的开山第一炉,这样的杰作,无论如何也该她自己先尝第一口。
当然要给刘靖吃,但第一口,必须是她的。
她连尝完之后要说的台词都想好了。
“嗯,还不错。我果然是天才。”
然后矜持地弯一弯嘴角,把剩下的递给冬青,让她送去乾清宫。
刘靖收到她亲手做的点心,定是又惊又喜,指不定还要亲自跑过来谢恩。
她到时候要故作淡然,说“不过随手一试,皇上不必如此”,心里在美滋滋地记上一笔,日后闹脾气时翻出来用。
宋瑶想得出神,嘴角悄悄翘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已经开始期待刘靖收到点心时的表情了。
不知过了多久,锅盖下终于传出细微的“咕嘟”声,白雾渐浓,甜香渐盛。
陈福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总要来。
他上前,揭盖。
一股浓烈、复杂、一言难尽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蜜的甜腻、水果的酸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萝卜气息。
陈福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东西真的要给皇上吃吗?!
他定了定神,将云朵蛋糕小心翼翼端出,置于宋瑶面前的案几上。
宋瑶低头,仔细端详。
蛋糕.....怎么说呢,表面那些精心撒上的果干,此刻面目全非。
水囊囊的,形状也变了,看起来就不好吃。
蛋糕体也没有发起来。
它本该像云朵一样蓬松轻盈,此刻却扁扁地摊在盘子里,中间塌陷了一块,像被谁狠狠摁了一指头。
与想象中“洁白如雪、轻盈如云”的模样,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
宋瑶沉默了。
御膳房的人,也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中,只有炭火偶尔噼里啪啦的声。
陈福的冷汗终于落了下来,滴在他的袍襟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他垂着眼帘,盯着自己鞋尖那一点根本不存在的灰渍,像一尊石像。
他做了三十年御厨,从未像此刻这般希望自己是个瞎子。
宋瑶盯着那块蛋糕,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银签,轻轻戳了戳那块可疑的塌陷。
银签刺入,拔出——里面熟了。
很好,虽然卖相诡异,但好歹是熟了。
宋瑶把银签放下,面无表情。
她想起自己方才的种种“灵机一动”。
三斤砂糖、半罐蜂蜜、一把樱桃、一把橘子、一把青提、一颗水果萝卜。
呵。
冬青早已做好准备,闻言立刻上前半步,温柔得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娘娘,奴婢在。这点心瞧着火候是差了些,奴婢这就让人撤了,重新备料,娘娘再试一回——”
冬青连理由都给宋瑶找好了,一定是御膳房的人没把握好火候!
宋瑶没有说话。
她盯着这盘失败品,不能浪费食物。
半晌,她开口了。
“包起来。”
冬青一怔:“......娘娘?”
“包起来。”宋瑶重复了一遍,因为不打算自己吃,所以语气很平静,“我第一次下厨做的点心,虽说是失败了,可也不能浪费。”
她顿了顿,理直气壮地下了结论:
“扔掉太可惜了。我要赏人。”
冬青张了张嘴,刚想问赏谁,然后就看见了娘娘眼中的狡黠。
每当娘娘闯了祸、又不想自己收拾残局时,眼底就会亮起这种光。
——这是要找替罪羊了。
不,不是替罪羊。
冬青脑中灵光一现,忽然悟了。
娘娘从来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这点心,她自己定是不肯吃的。
可若直接扔掉,又实在可惜那些价值千金的食材,也辜负了她今日在御膳房站了这一下午的心血。
那怎么办呢?
很简单——给别人吃。
可给谁呢?
全大梁最尊贵、最不拒绝、且素来对娘娘百依百顺百般纵容的那个人。
皇上。
只能是皇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面上恢复恭谨沉稳,低低应了一声:
“是,奴婢这就去办。”
这可是娘娘亲自做的,皇上应该不会嫌弃吧?
第654章 历练
乾清宫。
御案上压着一沓待批的奏章,刘靖端坐于龙椅之上,眉目沉凝。
桌上是一道八百里加急的西南军报。
黔国公奏,麓川平缅宣慰司所属各部土司有异动,边关守军已与土司武装数度交锋,战事一触即发。
兵部、内阁的几位重臣方才已在此议了大半个时辰。
兵力调配、粮草转运倒还好说,就是这主将人选,各自都有属意的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刘靖听着那些明为举荐、实为角力的言辞,始终未置一词,只说了句“朕自有计较”,便让他们退下了。
暖阁内遂静了下来。
御案下首,还立着两道年轻的身影。
五皇子刘立今日穿了身玄色劲装,显然是刚从演武场赶来。
他年方十五,生得肩宽腿长,此刻负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六皇子刘青立于兄长身侧,一袭月白锦袍衬得他愈发清隽如竹。
但周身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锋芒。
两人都是军中好手,刘靖从沙场起家,两个孩子自然也没有落下军武的本事。
刘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沉默良久。
“西南的军报,你们都看了。”
“是。”刘立应声,声音清朗,没有半分犹疑,“儿臣看了。儿臣以为,当趁其尚未合流,以精锐迅雷出击,打其气焰,震慑宵小。”
刘靖没有接话,目光转向次子。
刘青抬起头,迎上父皇的注视,他的声音比兄长低些,语速也缓:
“儿臣以为,当剿抚并用,分化其内部,以抚为主、以剿为辅,方可收长治久安之效。”
刘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两个儿子。
西南这一仗,不是必须皇子亲征。黔国公世代镇边,麾下良将如云,随便挑一个都能担此重任。
可他昨日在养心殿用餐时,说了句:“朕欲遣皇子往黔国公处观战历练。”
这句话,才让他们起了心思。
他们争的,是那个“观战历练”的名额。
若非老七体弱,核儿年幼,今天站在这里的,不会只是他们两个。
皇子亲征,历来与封储、立嗣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父皇正当盛年,立储之事从不在朝堂明议,可谁都知道,这一趟西南之行,意味着当爹的在给儿子们机会。
去的人,未必就是未来的储君。
可不去的人,一定已经输了第一步。
更何况——
更何况,那是战场。
少年意气,正是最向往金戈铁马、热血报国的年纪。
从小到大,他们读的是兵书战策,习的是弓马骑射,听的是先祖开疆拓土的故事,却从未见过真正的战场,从未闻过真正的硝烟。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
殿内气氛,如拉满的弓弦。
刘立和刘青默立许久,心中念头翻涌。
可这些念头再翻涌,也翻不出个结果来。
父皇心里有谱,刘立看明白了这一点。
坐在龙椅上的是父皇,而不是父亲。父皇从来不会在事情未定时露出口风。
今日叫他们过来,听他们争,看他们跪,不过是想看看他们的态度。
至于最终谁去,估摸着父皇心里早有定数,不是他们争就能争来的。
既然如此,再纠结下去也没用。
刘立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将念头压回心底。他忽然弯起眉眼,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语气轻快,岔开了话题:
“父皇,儿臣方才过来时,听见御膳房那边热闹得很,说是母后今日亲自下厨了?”
此言一出,殿内凝滞的气氛,霎时被冲散。
刘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帘,看向刘立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你消息倒灵通。”
刘立笑得更加灿烂,毫不掩饰那点小小的得意:“儿臣在御花园碰见春桃姐姐,听她说的。”他顿了顿,毫不掩饰期待之情,“父皇,母后做的点心,儿臣能尝到吗?”
“你母后今日是第一回下厨,做出来的东西,自然先送朕这里。”
刘立眨了眨眼,有些遗憾地“哦”了一声,却也不敢争辩。
父皇与母后之间的许多事,他从小看到大,早就习惯了父皇的寸步不让。
母后身边的每一样东西,父皇总要第一个过目、第一个尝、第一个......
总之,凡是母后的,父皇总要抢在所有人前面。
有时候刘立觉得,父皇对母后的那份心思,简直像个护食的孩子。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不过嘛......
刘立悄悄看了一眼御案后低头饮茶的父皇,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不过他觉得,母后未必这么想。
要是让母后来分第一炉点心,一定是她自己先吃,然后他们兄弟姐妹几个,也会排在父皇前面。
刘立在心里默默想着,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当然,这事他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不用专门说出来。
万一父皇恼羞成怒,不让他去西南了,那他找谁哭去?
他悄悄抬眼,又看了父皇一眼。
刘靖正低头饮茶,神情淡然,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得意。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刘立看见了。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刘青,刘青也正微微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兄弟二人对视一瞬,眼底都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父皇又在那儿得意了。
他以为我们不知道。
可我们知道。
但我们不说。
刘青收回目光,垂下眼帘,依旧是一副清冷寡淡的模样。
他没有像兄长那样直言“想吃”,只是静静坐着,修长的手指握着茶盏,仿佛对那盘点心毫不在意。
可他心里,不是不在意的。
母后从不下厨。这些年,她不会像寻常母亲那样亲手缝衣裳、煮羹汤。
她只会带着他们玩,让下人给他们添最好的东西,这样当然是极好的,但得不到的东西,偶然间看到了有机会能得到,心里也惦记。
刘青不知道母后为什么忽然想起要下厨,也不知道那点心做成什么样、是什么味道。
他只知道,那是母后亲手做的,母后亲手做的点心。
他也想尝一口。
所幸,他和哥哥想的一样,母后未必会第一个想到父皇。
第655章 悄悄偷看他的反应
刘青垂下眼帘,轻轻抿了一口茶,压下心底的期待。
他坐在这里等着,等着养心殿的宫人来传唤他们,说“娘娘请五殿下、六殿下过去尝尝新做的点心”。
他悄悄瞥了一眼殿门,又抿了一口茶。
茶已微凉。
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殿门,依旧没有动静。
刘青收回目光,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心里却已经转过了十七八个念头。
会不会是母后先叫了刘核刘佑他们?
刘核那个小馋猫,听说母后下厨,肯定第一个跑去母后身边赖着不走。
刘佑虽说肠胃不好,但难得母后亲手做点心,他还能不吃?
说不定他们现在已经吃上了,正围坐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那盘.......
刘青轻轻放下茶盏,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他有点后悔今日过来了。
早知道母后今日下厨,他就不该来乾清宫。
...
乾清宫外。
李进德看见冬青提着食盒走了过来,远远就迎了上去。
“李公公。”冬青上前,福了一福。
李进德笑盈盈地回了一礼,目光黏在她手中的食盒上:“冬青姑娘辛苦。这是......”
“这是娘娘亲手做的第一炉点心,专程送给皇上尝鲜的。”
冬青没有提娘娘改了方子,把三两糖加到了三斤。
也没提娘娘灵机一动,往面糊里撒了樱桃、橘子、青提,还有一颗萝卜。
更没提娘娘原本是想自己先吃的,是这糕点卖相实在凄惨、味道实在可疑,娘娘自己不敢吃,才“大方”的送来乾清宫。
她只说了娘娘的行为、娘娘的心意。
这是真的,都是真的,只是她挑着说了。
此言一出,李进德脸上瞬间笑得像花一样。
他本以为,娘娘第一炉点心会与皇子公主们分食。
万万没想到,娘娘竟将这第一炉,独独送来了乾清宫。
独独送给了皇上!
李进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皇上待娘娘的心意,这十多年来他看在眼里。
那是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娘娘面前,是无论娘娘怎么闹、怎么作、怎么无法无天,他都笑着纵着。
可娘娘待皇上......唉,李进德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到底不如皇上那般炽热。
他有时看着,心中也替皇上隐隐不平。
皇上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是万民之主,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可他每次看娘娘的眼神,都像一个孩子看着自己最心爱的珍宝,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生怕哪一天那珍宝就不属于自己了。
而娘娘呢?
娘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该吃吃,该睡睡,该闹闹,该作作。
她从不讨好皇上,也从不迎合皇上,更从不把皇上放在心尖尖上供着。
李进德有时候觉得,这世上的事,真不公平。
如今,这颗悬了十多年的心,终于可以稳稳落回肚子里了。
娘娘心里是有皇上的,且这心里,皇上是第一等的要紧人,连皇子公主们都要往后排。
李进德满心欢喜,小心翼翼从冬青手中接过食盒。
仿佛捧着的不是一盘点心,而是西王母瑶池会上的人参果,是玉皇大帝御赐的蟠桃,是他老李家十八辈祖宗烧高香才求来的无上恩典。
他捧着食盒,微微低头,一股气息顺着食盒的缝隙,钻入他的鼻腔。
李进德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看向冬青。
冬青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态,面容端庄,神情恭谨,无懈可击。
李进德用眼神问:冬青姑娘,这点心.....味道怎么不太妙啊?
冬青微微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然后她微微弯起嘴角,扯出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笑。
李进德心里咯噔一声,要不是知道娘娘对皇上向来没有坏心,他都要以为这味道是不是被下毒了。
冬青没有说话,笑而不语。要是真的好吃,主子怎么可能不自己吃?
主子可从来没有将爱吃的东西分给别人的习惯,除非那是她吃剩了的。
李进德的心,咯噔一声,又咯噔一声,忽然全明白了。
他就说嘛,娘娘怎么可能第一炉点心就想着皇上。
原来是做坏了啊!
他可怜的皇上呦,李进德撤回刚才觉得皇上在娘娘心里地位提高的想法。
皇上这地位都快和御膳房的泔水桶一样.....
呸呸呸!
李进德使劲摇摇头,抛掉这个过分的想法。
这可是娘娘第一次下厨,一定是不小心做坏了的!
况且,开山之作的意义终归是不同的,相信皇上也是这么想的。
但愿皇上也是这么想的......
好在五殿下和六殿下也在这里。
皇上不用自己一个人把这一整盘点心都吃掉。
李进德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表情调整到最佳状态,然后捧着食盒,快步走向殿内。
...
身后,冬青目送李进德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微微松了口气。
任务完成,她该回去复命了。
一转头,差点把魂吓飞了。
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
宋瑶腰间系着围裙,蹑手蹑脚,贴在廊柱的阴影里,鬼鬼祟祟的往殿内方向张望。
两边值守的侍卫都和眼瞎了一样,硬是一点都没往她身上瞅,非常配合宋瑶的行为。
数十个侍卫,数十双眼,瞪得溜圆,就是当没看见宋瑶。
冬青的瞳孔猛地一缩,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她把冲到喉咙口的惊呼硬生生憋了回去,轻乎道:“娘娘?”
宋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送进去了?”
冬青捂着嘴,连连点头。
宋瑶嘴角一翘,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紧接着,提着裙摆,猫着腰,朝殿门的方向挪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冬青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
然后她继续往前挪。
冬青:“........”
冬青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家娘娘像一只偷鱼吃的猫,一点一点的往乾清宫里挪去。
脑海里一片空白。
娘娘这又是在搞哪一出,直接进去不就好了吗?
...
宋瑶摸进去的时候,刘靖正在打开食盒。
刘立性子要活泼一些,往食盒里看了一眼,疑惑道:
“咦?这是什么玩意,莫不是冬青拿错了?”
第656章 擅闯乾清宫
明明加了那么多好东西,怎么就做出来的东西就不好吃了呢?
宋瑶很疑惑,托着腮,百思不得其解。
眉心微蹙,嘴角向下撇,满是不服气的憋屈。
她当然知道这次的糕点确实不好吃。
那一坨东西,就算她自欺欺人,也没法对着那玩意儿说“好吃”。
所以她心里,难得有那么一点点过意不去。
就那么一点点。
像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点。
毕竟刘靖这些年待她是真好,她想要什么他都给,她闯什么祸他都兜,她再怎么无法无天他都笑着纵着。
前一段时间,她想看大场面,让潘雁带着她名下的军队在京郊阅兵。
朝堂上都快吵翻天了,但也一点都没影响她。
平日里,她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一切,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谁让他乐意呢?
可今日,她亲手做了一盘显而易见,非常难吃的点心,却要让人家尝,还专程送来。
而且非常想看看刘靖吃完这个东西,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想看看他会不会因为这点心的味道,破功。
光是这么一想,宋瑶就捂嘴偷笑。
至于心里那点过意不去,宋瑶决定忽略不计。
宋瑶溜进乾清宫,把脸贴在门框上,软软地堆成一团。
眼睛弯弯,嘴角翘翘,满满的都是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额头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一小撮白面,白乎乎的,像只偷吃了白面的猫。
身后跟着的宫女太监一个个吓得魂都快飞了,大气不敢出,腿肚子都在打颤。
从古至今,只有皇上驾临,不准旁人通传的,哪有皇后这般擅闯乾清宫,还勒令所有人不准出声、不准通传皇上的?
乾清宫的规矩,他们都知道:擅闯者杖八十,惊扰圣驾者斩立决,私窥帝踪者......
总之,皇后娘娘干的事,随便拎出一条来,都够寻常人死上三回。
偏生这位娘娘,不一样,是真的不一样。
大梁朝的规矩,在她这儿,向来是不作数的。
旁人碰都碰不得的忌讳,搁她身上,全是皇上亲手惯出来的特例。
先帝的嫔妃们,再得宠也得守着规矩。
御前通传、递牌子、候召见,一道程序都不能少。皇帝召见才敢去,皇帝不召见就只能在自己宫里等着。
偶尔有个胆子大的,也不过是借着送汤送水的由头多留一刻,还得看皇帝脸色。
可眼前这位——
想见皇上就直接去,想进乾清宫就直接进,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皇上从不说什么。
皇上不但不说什么,还求着人来,为了上早朝都能和娘娘在一起,甚至还弄出一个军机处来。
乾清宫的宫人们私下议论过,说皇上对娘娘,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心尖上还怕硌着。
至于最离谱......
乾清宫的宫人们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敢说出口。
最离谱的,是娘娘手里那支军队。
娘娘手里实打实握着一支归她直接调遣的亲军,驻扎在京郊要地,装备精良,号令严明。
隔三差五,潘雁将军便会领着兵马在校场列阵,旌旗蔽日,甲光映天。
他们家娘娘兴致上来了,还会策马阅兵。
军权。
历朝历代,皇帝最忌讳的就是军权旁落。
禁军、京营、边军,哪一支军队的调动不是慎之又慎,哪个将领的任命不是反复权衡?
皇子结交武将是大忌,外戚染指兵权更是死罪。
往前数几朝,有多少皇子因为和将领多说了几句话,就被猜忌、被冷落、被废黜的。
有多少外戚因为手里有了点兵权,就被满门抄斩、诛灭九族的。
先帝在位时,有个宠妃的弟弟在禁军里当了个小校,就因为和同僚喝了顿酒,先帝疑心他们结党,直接把那小校发配到边关,三年不许回京。
而皇后娘娘,手握精锐,在京郊光明正大地阅兵,换了任何一个人,早被皇上猜忌、清算八百回了。
可到了皇后娘娘这儿,皇上不仅不忌讳,反倒次次纵容,甚至还给她添人马、加粮草,生怕她受半分委屈。
连阅兵这种大事,皇上都只当她是出门逛了趟园子,还特意让人在旁边搭了座看台,说是“娘娘坐着舒服些”。
宫里宫外都震惊的没法用言语表达了。
擅闯乾清宫?
和在京郊阅兵比起来,这算什么。
...
殿内,刘靖正在打开食盒。
宋瑶趴在门框上,把脸软软地堆在上面,一眨不眨地往里看。
刘立看见父皇打开食盒,忍不住往前探了探头。
刘青依旧垂着眼帘,可那不经意间抬起又迅速垂下的眼帘,泄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盒盖掀开。
刘立的鼻子动了动。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不敢相信,脱口而出:
“咦?这是什么玩意儿?莫不是冬青姑姑拿错了?”
宋瑶:“........”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有时候不太愿意听实话,因为忠言过于逆耳了。
刘立还在那儿嘀咕,盘中的东西颜色复杂,表面嵌着无数不明颗粒,确实......确实不像是能吃的样子。
李进德连忙上前解释:“五殿下说笑了。这是娘娘亲手做的第一盘点心,娘娘第一次下厨,做成这样,也是有的。”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娘娘第一次下厨,一切都情有可原,您就别挑三拣四了。
刘靖轻飘飘地看了刘立一眼。
刘立瞬间缩了回去,不敢再有任何异议。
刘靖收回目光时,不留痕迹的往殿门外扫了一眼。
然后,他拿起银签,挑起一角,送入口中。
暖阁内,静得落针可闻。
刘立屏住呼吸,刘青抬起眼帘。
李进德垂首而立,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也没想到皇上什么都没说,就这么直接吃了。
门外,宋瑶也屏住了呼吸。
刘靖细细嚼,慢慢咽,面容平静如常,仿佛在吃一份正常的点心。
然后他放下银签,弯起唇角。
“味道不错。”
宋瑶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皇上说好吃诶!
刘靖看向刘立两人,语气平平,直接定了基调:“你母后第一次下厨,能有如此成果,已是很好了。”
不知是不是刘青的错觉,他总觉得父皇说这话的时候,声量大了一些。
像是故意说给什么人听的。
...
第657章 本是同根生,我吃你也得吃
这话落下,门外的宋瑶猛地一怔。
原本还带着几分蔫蔫与心虚的眼眸,“唰”地一下亮了起来,光彩熠熠,灵动逼人。
费了那么大的劲,用了那么多好东西,灵机一动动了那么多次,结果做出来一盘自己都不敢吃的东西。
任谁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
可刘靖说好吃,说她做得很好诶!
...
一声清脆又雀跃的声音,骤然从门外响起。
六皇子刘青本已伸手,想去取一小块尝尝。既是母后亲手所做,无论如何也该给足颜面。
可宋瑶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动静不小,他手一抖,本只想轻轻夹取一点,结果硬生生戳起一大块,避无可避。
刘青:“......”
刘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拼命忍着笑。刘靖端着茶,嘴角微微翘起,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刘青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他把点心举到嘴边,一口闷。
甜。
不是一般的甜,是那种铺天盖地、不讲道理的甜。
还有酸。
樱桃的酸,橘皮的涩,青提塌陷后奇异的寡淡。
最后,一股与上述都格格不入的萝卜味。
刘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只能说不愧是父皇吗?这样也能面不改色,他果然还得练。
刘青放下银签,转身,向宋瑶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盏,一口气喝了半盏。
宋瑶完全没有注意到刘青的异样,她的全部注意力,全在刘靖身上。
她蹦蹦跳跳扑刘靖。
整个人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头扎进了等待已久的巢穴。
刘靖放下茶盏,伸手接住了她,她的身子软软的,暖暖的。
宋瑶语气里满是得意:“我就说我手艺不错吧!虽然第一次做,可也不是谁都能做得出来的!”
她理直气壮地接受他的夸赞,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纵容。
刘靖伸手,稳稳地将人接住,看着她亮晶晶的眼,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其实他早就知道她在门外。
她的脚步虽轻,可视线过于火热。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刘靖习武多年,五感比常人敏锐太多,这样的注视,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从李进德捧着食盒进来的那一刻,他便察觉到了门外那道小小的身影。
他装作不知道,然后用最平静的语气,夸赞她。
他知道她会高兴,知道她会忍不住蹦出来,知道她会扑向他。
而老五老六,也没有发现她。
刘靖的唇角微微翘起,眼底漾开一层笑意。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的视线,全程都只在他一个人身上。她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这个认知,比口中那甜到极致的蛋糕,还要甜上百倍千倍。
比世间所有珍馐美味,都要让他心动。
宋瑶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真的好吃吗?你再说一遍。”
“真的好吃。”他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笑,“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宋瑶眨了眨眼,歪着头想了想。
什么时候骗过她?那可太多了。
尤其是那事上,每次都说什么最后一次、马上就好、这回是真的......
结果呢?没一句实话。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刘靖那张嘴更是鬼中的鬼。
她理直气壮地说:“你骗我的时候多了。”
刘靖失笑,低头看着她的小脸,眼底温柔无比:“那你还问?”
“我就想听你亲口说嘛。”宋瑶把脸埋回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压不住笑意。
她在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窝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抬起头来。
“那你记住这个味道了吗?”
刘靖的心,软成了一摊水。
他伸手拂去她额头上那撮白面。这痕迹像是一枚小小的、只属于他的勋章。
“当然。”他说。
宋瑶的眼睛更亮了,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那就说好了,以后、永永远远都不准忘记!”
刘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洋洋得意的小脸,看着她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的眼睛,看着她那理直气壮、理所当然、仿佛他永远不会拒绝她的模样。
他弯起唇角,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好。”
她的手艺,他怎么会忘记呢?心意永远比味道重要。
...
一旁的刘立见父皇母后这般旁若无人地腻在一起,压根没有理会他和弟弟的意思,悄悄松了口气。
他飞快地朝一旁的弟弟使了个眼色,眼神疯狂示意:趁现在没人管咱们,赶紧溜!
再待下去,谁知道会不会被点名尝点心。
刘青见状,嘴角极淡地扬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往桌案上一放。
“嘭——”
一声脆响,不大不小,却足够清晰。
刘立眼睛瞬间瞪圆,差点当场跳起来。
好你个老六!
哥哥平日里那么疼你,有什么好事都想着你,你倒好,直接把哥哥往沟里踹!
肯定是因为刚才他被迫吃了一大口,心里不平衡,故意弄出动静引父皇注意!
小气鬼!
果然,下一秒,刘靖淡淡目光便扫了过来。
先是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刘青,随即转头,落在脸色失落的刘立身上。
“你也尝尝吧。”
轻飘飘一句话,落进刘立耳里,却不亚于晴天霹雳。
宋瑶也跟着转头,笑眯眯地看向大儿子,眼神清澈又“友善”:“你父皇都尝过了,赞不绝口,剩下这些,你就吃了吧。”
她可没忘记刚才这小子探头探脑时那句“莫不是拿错了”。
分明是嫌弃她的点心模样奇怪。
既然刘靖今日表现这么好,她就不折腾他了。
至于刘立......
反正最多也就是不好吃,又吃不死人。
刘立僵在原地,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向一旁一脸淡然的弟弟。
刘青像是没察觉到兄长的控诉,微微一笑,难得的好脸色。
本是同根生,我吃你也得吃。
第658章 就他没吃到
在刘立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刘青还顺势朝李进德吩咐:“李公公,劳烦给兄长多添一盏茶水吧。”
这样也算善待兄长了。
刘立:“.......”
刘立看着眼前的糕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母后,宫里还有妹妹和七弟呢,这点心.......”应当给他们也尝尝。
话还没说完,便被刘靖淡淡打断:“留一块给核儿尝尝,老七就算了,他脾胃弱,吃不得这么甜的。”
李进德何等机灵,立刻上前,用小碟子小心翼翼挑出极小的一块,吩咐宫人立刻给二公主刘核送去。
刘立眼睁睁看着,却又不好开口阻拦。
若是给弟弟,他巴不得刘佑多吃一点,自己少吃一口。
可那是刘核,是他的唯一妹妹,兄长担当让他实在不忍心把这么一盘“惊世骇俗”的点心推给小姑娘。
眼见李进德只给妹妹留了那么一小口,刘立暗中松了口气,随即又心如死灰。
剩下这么一大盘.......
全是他的了!
这糕点是母后做的,父皇亲口说好吃的,他身为儿子,以孝为先,就算难吃,也不说。
不但要吃,还要吃得云淡风轻,吃得从容不迫,吃得赞不绝口。
刘立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拿起银签,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
脸上表情控制得滴水不漏,眉眼平静,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
宋瑶坐在刘靖怀里,认认真真盯着刘立看了好一会儿。
见他吃得这般自然轻松,再加上之前刘靖一本正经的夸赞,她心里不由生出几分疑惑。
难不成......这糕点真的只是卖相差了点,实际上味道其实很不错?
是她自己被卖相吓到,所以先入为主觉得难吃?
这么一想,她也有些蠢蠢欲动,下意识就想伸手去取一块尝尝。
手腕刚动,便被刘靖不动声色的按住。
他低头,状似随意地拿起桌上的茶杯,递到她唇边:“今日喝够水了吗?别总惦记着点心,多喝点水。”
宋瑶不疑有他,只当他是关心自己,便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起水来。
她没有看见,在她低头饮茶时,刘靖的眼神。
甜不甜,好不好吃,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她亲手做的。
是他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至于让她尝一口——
算了吧。
他舍不得。
...
刘青正襟危坐,垂着眼帘,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品着。
哥哥吃了几近乎全部,母后没吃。
这个结果,他很满意。
刘立大口吞咽完也连忙下来喝茶,他本身就是个喜欢吃甜的,但今天这糕点也太甜了一些,还有其他怪味。刘立从来没觉得乾清宫的茶水这么好喝过。
刘立一边喝茶,一边幽怨的看向刘青。
刘青不看他,低头抿了一口茶,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身为兄长,本就该多承担一些嘛。
...
二公主刘核刚从骑场回来,额间还带着薄汗,发梢微湿,一身骑装利落又精神。
远远便看见李进德捧着一只小巧的食盒,笑眯眯候在廊下,一看便是专程来寻她。
刘核的眼睛一亮。
今日母后亲自下厨的消息,她当然知道。整个皇宫都传遍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从骑场回来的路上,她还琢磨着待会儿去养心殿请安,看看能不能蹭上一块尝尝。
没想到父皇竟然派人送来了!
刘核快步上前,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李公公,这是......”
李进德笑眯眯地行了一礼:“二公主万福。这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点心,皇上吩咐,留一块给二公主尝尝。”
刘核让身边的宫女接过食盒。
“谢父皇,谢母后。劳烦公公跑这一趟。”
李进德笑得更慈祥了:“二公主客气了。老奴告退。”
他转身快步离开,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李进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二公主啊二公主,您高兴得太早了,那块点心的味道.......
算了,有些事,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
刘核带着点心,兴高采烈地往自己寝殿走。
转角就撞上了一个人。
七皇子刘佑。
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刘核的脚步停住。
她看见弟弟的目光落在宫女手中的食盒上,然后慢慢移开,望向别处。
很显然刚才她和李进德的对话,刘佑都听到了。
父皇说,留一块给核儿尝尝。老七就算了,他吃不得这么甜的。
刘佑站在那里,看着姐姐手中的点心,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又是这样,又是别人有,他没有。
从小到大,因为这副病弱的身体,他不知道被排除在外多少次。
春日宴,别人可以吃冰酪,他只能喝温水。秋猎时,别人可以策马狂奔,他只能坐在看台上远远地看着。
除夕夜,别人可以守岁到天明,他必须按时服药按时就寝。
这些都是为了他好,他也知道,但怎么现在连一块糕点都不给他吃了?!
这可是母后亲手做的啊!
他早就知道母后今日下厨,也早早就等着母后差人来唤他了。没成想等来等去,母后的人没等到,只等到一句父皇的不配吃!
就连这阵子要派人前往西南,父皇也从头到尾都没有考虑过他。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能去。这副身子,别说上战场,就是长途跋涉都未必撑得住。
可父皇连问都没问他一句,连“佑儿想去吗”都没有问过。
仿佛从出生起,他就被打上了不行、不能、不可以的烙印。
就在刚刚,他眼睁睁看着李进德捧着食盒,奉到姐姐面前,走得时候那么老一个家伙,脚步都轻快了!
又是这样。
姐姐有的,他没有。
别人能做的,他不能。
刘佑忽然想起宋瑶。
母后待他很好,从小到大,母后最疼他了。
可母后为什么会疼他?
是因为他是母后的孩子吗,还是因为.....他生得好看?
第659章 都顶着黑眼圈
刘佑想起他无意中听见两个太监的对话。
一个说“七殿下生得真好,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另一个说“可不是么,娘娘最好颜色,那么疼他,大约也是因着这张脸”。
他当时装作没听见,可那句话,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如今,这根刺又隐隐作痛。
若不是他生得还算好看,怕是母后也不会疼他吧?
刘佑死死攥着袖中的手,指尖泛白,将眼眶的酸意压了回去,强撑着一身傲气,冷哼了一声,不愿让人看他的狼狈。
“本殿下才不稀罕。”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挥衣袖,转身快步离去。
这东西他才不稀罕呢,一点都不稀罕。
他要,就要最好的,他要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到时候看谁还敢排斥他!
到时候母后做的东西,只给他吃,一点也不分给别人!!
...
刘核站在原地,沉默片刻,然后转身,继续往自己寝殿走去。
她是姐姐,她应该追上去,把点心分他一半,哄他开心。
可她没追。
因为这个点心是御赐的,父皇若是父皇没开口,她还能以分享的名义,让他也尝尝。
可父皇说了老七不能吃,那她就不能分给他,除非母后开口。又或者久居深宫从来不管事的太后开口。
不然,老七就是吃不到的。
自那年她在乾清宫被训斥以后,便将父皇和父亲分开了。
回到寝殿,刘核打开食盒,拿出点心。
点心的卖相一言难尽,里面还嵌着一团不明颗粒,黏在一起,凝成一坨,一看就是没化开的料。
刘核:“........”
她拿起银签,轻轻戳了戳那一坨。
硬的。
她又戳了戳。
硬的,戳不动。
刘核盯着那一坨糖,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父皇说“老七就算了,他吃不得这么甜的”了。
不是因为父皇偏心,不是因为父皇不疼弟弟,而是因为这点心真的甜得过分。
想到这里,刘核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谁让那小子平日里总爱跟她争、跟她抢,事事都要比个高低。
小时候争母后的注意,大了争父皇的夸赞,现在连这点心都要甩脸子给她看,又不是她不让他吃的,有本事找父皇去。
让他自己难过去吧,也算是给他个小小的教训。
刘核端起碟子,挑起一小块没有那一坨的部分,送入口中。
甜得铺天盖地。
刘核的眉心生生跳了一下。
她放下银签,端起茶盏,一口气喝了半盏。
然后她看着碟中剩下的那一大块点心,沉默片刻,又挑起一小块,送入口中。
甜、酸、涩,怎么还有那股萝卜味啊?!
她又喝了半盏茶。
刘核放下茶盏,盯着碟中那块点心,母后的手艺,真是一言难尽。
但刚刚李公公说父皇和哥哥们都说好吃?!
“看来和他们比,我的水平还是不够啊......”
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才行。她必须要比哥哥们更优秀,才能有一线希望!
况且,这可是母后亲手做的,是父皇特意留给她的,是弟弟想要却没有的。
她必须要吃完,还要面不改色的吃完,将这当成一种历练!
刘核雄赳赳气昂昂,燃起了斗志。
于是那一夜,二公主的寝殿里,烛火亮了很久很久。
她一小块一小块地吃着,一口一口地喝着茶。茶换了一盏又一盏,壶里的水见了底,又添上,又见了底。
值夜的宫女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公主今夜是怎么了,怎么这么能喝水。
是因为皇后娘娘所做的糕点太美味了,所以每一口都要清口,细细品尝吗?
“听说今天皇上和两位殿下都夸了呢。”
“我有个同乡是御膳房的,他说是娘娘改了方子......”
“看来是真的很好吃了......”
于是,宫里就流传出娘娘手艺很好的美谈,一度流传到宫外和民间。
人人都称赞皇后娘娘不愧为国母,干一行行一行
...
这一晚,刘核几乎喝了整整一壶茶,才勉强把那块点心吃完。
吃完之后,又灌了两盏茶,才把那复杂的滋味压下去。
躺下之后,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那点心的甜,像是有魔力一样,让她的大脑格外清醒。
刘核几乎整夜没合眼。
而另一边,没吃到点心的七皇子刘佑,也憋着一肚子无名火,翻来覆去,生了整夜的闷气,同样一夜未眠。
第二日一早。
两人在宫门转角处,迎面撞上。
刘核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晚没睡好。
刘佑面色苍白,眼底也染着一圈乌青,唇瓣抿得紧紧的,一身生人勿近的冷意。
姐弟二人站在晨光里,四目相对,沉默了片刻。
刘核看着弟弟那对黑眼圈,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没吃到点心的,也一夜没睡?
刘佑看着姐姐那对黑眼圈,心里忽然平衡了一点。
吃到点心的,也没睡好?
两人同时挑起眉毛,对着对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挑衅对方是每天必做的事情。
刘核先开口:“你昨晚没睡好?”
刘佑也开口:“你昨晚没睡好?”
一句话同时出口,两人愣住了。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张同样带着黑眼圈的脸照得格外分明。
刘核:“.......”
刘佑:“.......”
两人又沉默了一瞬。
然后刘核轻咳一声,移开目光,语气淡淡:“我昨夜看书看得晚了。”
刘佑也移开目光,语气同样淡淡:“我昨夜赏月赏得久了。”
宫门两侧的宫人们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方才亲眼目睹了二公主和七殿下顶着同样一对黑眼圈,对着对方冷笑,说的话一模一样,然后又同时沉默,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最后,二公主急着上课,瞪了一眼七殿下便走了。
七殿下也不甘示弱,回瞪一眼,并且因为眼睛比较大,自认为瞪赢了。
宫人们面面相觑,总觉得两位主子的脸色,好像比方才更难看了一点。
不,不是好像。
是确实更难看了。
众人噤声,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站成不会说话的柱子。
...
第660章 皇后娘娘谦逊
宫里的事,向来是只传心意,不传滋味。
宋瑶亲手做的第一炉点心,到底是个什么味道,宫人们不知道,当时在场的御膳房人不敢乱说。
于是,那盘点心在宫里翻来覆去传了好几日,传到后来,版本越来越离奇。
有人说皇后娘娘手艺惊为天人,连皇上都赞不绝口。
有人说那点心看着不怎么样,吃着却别有风味,五皇子一个人就吃了大半盘。
说什么的都有。
连宋瑶自己摸着鼻子说“其实不怎么好吃”,落在旁人耳朵里,也只当是皇后谦逊。
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
七皇子刘佑。
他那天夜里生了一夜的闷气,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给母后请安,本来是想让母后看看自己有多委屈。
可到了养心殿,才发现父皇和五哥六哥都已经在了。
只有二姐因为去了京郊找潘雁将军练武。
母后正在和他们说笑,见他进来,笑着招手让他过去,塞给他一块新做的点心。
那块点心很好吃。软软的,甜甜的,入口即化。
刘佑吃着那块点心,心里却更委屈了。
母后这里的点心很好吃,可母后亲手做的第一盘点心,他一口都没吃到。
“母后,”他咽下那块点心,小心翼翼地问,“您第一回做的那个......真的不好吃吗?”这还是姐姐私下告诉他的。
宋瑶正靠在刘靖怀里,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不好吃,”她说,语气很认真,“真的不好吃。”
刘佑眨了眨眼,又看向父皇。
刘靖正低头喝茶,闻言抬起眼帘,淡淡道:“好吃。”
刘佑:“.......”
刘佑又看向五哥。
刘立正端着一盏茶,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不存在。
刘佑再看向六哥。
刘青唇角微微弯起,没看他,而是看了眼五哥。
刘佑沉默了一瞬。
母后说不好吃,父皇说好吃。,哥不说话,六哥在笑。
他低下头,默默地把手里那块点心吃完。
母后一定是怕他难过,才故意说不好吃的。
父皇都亲口说好吃了,怎么可能不好吃?
五哥一个人吃了那么多,要是真不好吃,他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刘佑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母后怕他因为没吃到第一盘点心而难过,所以故意说不好吃,好让他心里好受些。
可他并没有好受。
他更难受了。
母后觉得他连一句实话都承受不起,所以才要骗他。
他这副病秧子的身体,不仅让父皇把他排除在西南历练之外,连让母后说句实话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刘佑垂下眼帘,把心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努力扯出一个笑。
“母后,您做的点心一定好吃。”
宋瑶看着他,欲言又止。
这孩子净说大实话,听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刘靖看了儿子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刘立和刘青对视一眼,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
刘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养心殿出来的。
他只记得自己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觉得委屈,越想越觉得生气。
凭什么?
凭什么五哥就能吃那么多,凭什么姐姐也能分到一块?
凭什么全家就他没有,就因为他身体不好,就因为他不能吃太甜的东西?
可那是母后第一次下厨,是母后亲手做的第一盘点心!
尝一口又能怎么样,难道他还能被一口点心甜死吗?
刘佑越想越憋屈,越想越酸涩,一腔委屈无处发泄,只能闷在心里,整日沉着一张小脸,谁也不理。
好在宋瑶也没就做那一次。
有了第一回的“惊天动地”,她后来倒也耐着性子,按着御膳房的正常方子认认真真做了几回。
糖不多放,果不乱加,更没有奇奇怪怪的萝卜。
做出来的点心,模样精致,香气清甜,是真正能摆上台面的美味。
这一回,刘佑终于有份了。
他眼巴巴看着宫人将一碟点心端到自己面前,眼眶都微微发热。
等了这么久,他终于也吃到母后亲手做的了。
刘佑小口小口吃着,甜而不腻,松软可口,确实是顶好的味道。
一想到之前错过的那一炉,据说比这个还要“好”,他心里就越发不甘。
不知不觉,一块接一块,竟一口气吃了许多。
等他回过神时,小腹已经胀得发紧。
他本就脾胃虚弱,受不得半点暴饮暴食,这一下直接撑得胃疼,脸色瞬间发白。
这下好了,点心是吃上了,药也跟着加倍了。
这一养,就是大半个月,汤药一碗接一碗,喝得他眉头都皱成一团。
刘靖得知后,把人叫到跟前端端正正训斥了一顿:
“贪嘴不知节制,身子是自己的,这般不爱惜,下次再想吃,朕便直接让人都收走。”
刘佑缩着肩膀,可怜兮兮的挨训,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等刘靖训斥完,他才抬着一双泛红的眼睛,看看刘靖,又看看一旁坐着的宋瑶,小声又委屈地问:
“父皇,儿臣只想知道,母后第一炉做的点心,到底.......好不好吃?”
他生病这大半个月,哥哥姐姐们都来看他了,他们都和他说那点心不好吃。
宋瑶闻言,弯了弯眼,实话实说:“不好吃,真的不好吃,甜得吓人,还乱加了东西,也就你父皇硬说好吃。”
刘靖却在一旁淡淡开口,语气笃定:“好吃。你母后亲手做的,自然是好吃。”
一个说不好吃,一个说好吃。
刘佑垂着眼,手指紧攥衣角,心里却更笃定了。
母后就是在安慰他,怕他因为没吃上难过。
几乎一整炉都进了五哥的肚子,若真是不好吃,五哥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偏心!
父皇就是偏心。
偏五哥,偏六哥,偏姐姐,就是偏不到他这儿来。
刘佑抿着唇,眼眶微微发红,低下头,一声不吭。
这副又委屈又倔强的小模样,看得人又好气又好笑。
...
为宋瑶特意建造的汉白玉灶台,她亲自下了一次厨后,就再没用过。
倒是宫里各处的人,总是想办法过去看一眼,经过时也忍不住放轻脚步,仿佛那不是什么灶台,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圣物。
第661章 攀比风波
毕竟是皇后娘娘亲手用过的,第一盘点心,就是从这座灶台上诞生的。
御膳房总管陈福每日亲自带人擦拭,不敢落一粒灰。
宋瑶也没打算再亲自下厨,偶尔做一次是闲趣,做多了可就累了。
可那座灶台,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某日,宋瑶随口吩咐了一句:“让御膳房用那座新灶台做些点心,也不用太费事,就按平日宴客的例,多做几样,赏给京里那些命妇们尝尝。”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不用全按苗凌的方子做,那些太费事了。就做平日宴客时那些,枣泥糕、桂花糖蒸栗粉糕、松子穰、玫瑰饼......挑好的做。”
冬青明白了。
这样既省了娘娘亲自下厨的麻烦,又让那座灶台不至于闲置,还能落个“皇后娘娘惦记着京中命妇”的好名声。
一举三得。
冬青领命而去。
...
消息传得很快。
御膳房接到旨意,陈福亲自带着几个掌案太监,对着汉白玉灶台拜了三拜,然后开始忙碌起来。
枣泥糕,用上等红枣去核蒸熟,捣成泥,加糖加糯米粉,蒸得软糯香甜。
桂花糖蒸栗粉糕,新贡的栗子磨成粉,掺进桂花糖,蒸出来金黄油亮,香气扑鼻。
松子穰,用松仁和蜂蜜调成馅,裹进酥皮里,烤得酥脆金黄。
玫瑰饼,用京郊玫瑰庄新采的玫瑰花瓣,渍成玫瑰酱,做成馅心,饼皮薄如蝉翼,隐约透着淡淡的粉色。
还有杏仁酥、芝麻糖、花生粘、蜜渍金丝枣......
一道道点心从御膳房流水般端出,装进朱漆描金食盒,系上明黄绸带,由宫人们捧着,分送京城各府。
第一拨收到赏赐的,是几位皇室宗亲和阁老夫人。
首辅周文渊的夫人收到一盒枣泥糕,打开盒盖的瞬间,甜香扑面,周夫人怔了怔,随即命人将那盒糕供入祠堂。
兵部尚书李严的夫人收到一盒桂花糖蒸栗粉糕,尝了一块,软糯香甜,忍不住又尝了一块。
她身边的嬷嬷提醒她这是皇后娘娘赏的,要留着供奉祖先,李夫人摆摆手:“娘娘赏的,就是要让咱们吃的。供着做什么?吃进肚子里,才是娘娘的心意。”
户部尚书赵启元的夫人臧乐蓉收到一盒松子穰,酥脆香甜,一口气吃了三块。
然后命人把剩下的收好,说是等老爷回来给他尝尝。
但想到这两天赵启元又惹她生了不少次气,干脆直接将这点心全吃了,给他留了点渣,过过眼得了!
翰林院掌院王敬之的夫人收到一盒玫瑰饼,那饼做得实在精致,薄薄的酥皮上印着一朵小小的玫瑰,隐约透着淡淡的粉色。
王夫人舍不得吃,恰好孙女这两天要出嫁了,便留在当天用吧。这可是皇后娘娘赏的,比什么金银珠宝都体面。
第二拨收到赏赐的,是几位侯府夫人、伯府夫人。
第三拨、第四拨、第五拨.......
短短半个月,京城但凡有点头脸的命妇,几乎都收到了皇后娘娘赏的点心。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贵妇圈,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你收到皇后娘娘赏的点心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是一盒枣泥糕,那个香啊,我家那个老头子闻到味儿,非要尝一块,被我骂了一顿——这是娘娘赏我的,他也配尝?”
“我收到的是桂花糖蒸栗粉糕,可好吃了,我尝了一块,剩下的都给供起来了。”
“我收到的是玫瑰饼,那饼做得真好看,我都不舍得吃。”
“我还没收到呢,你说娘娘会不会把我忘了.......”
“胡说,娘娘最是记挂咱们这些命妇,怎么可能把你忘了?再等等,再等等。”
关于这点心,渐渐变成一场攀比。
谁收到的点心多,谁收到的点心品种珍贵,谁收到的点心盒子上系的是明黄绸带还是鹅黄绸带。
每一处细节都被拿出来比较、解读、猜测。
有人发现,有些府上收到的点心是两份,有些府上收到的是一份。
有人发现,有些府上的点心盒子上系的是明黄绸带,有些府上系的是鹅黄绸带。
有人发现,有些府上收到的是时令鲜果做的新鲜点心,有些府上收到的是常规的糕点。
于是新的猜测又开始了。
明黄绸带是比鹅黄绸带更高一等吗?两份点心是什么意思,是娘娘特别看重的意思吗?
时令鲜果做的点心,是不是比常规糕点更体面?
这些猜测,没人能给出答案。
因为没人敢去问宋瑶。
...
而在这场攀比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威远侯府傅家。
傅家收到的点心,不是一份,不是两份,而是整整四份。
枣泥糕、桂花糖蒸栗粉糕、松子穰、玫瑰饼,一样不落,各一份。
且那四只食盒上,系的全是明黄绸带。
京城的贵妇圈,轰动了。
“四份!傅家收到四份!”
“全是明黄绸带!每一盒都是!”
“凭什么?傅家凭什么收到这么多?”
“你不知道?我听说,皇上看中了傅家的嫡女,要给五皇子做皇子妃。”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
原来是准皇子妃的人家,怪不得娘娘如此厚待。
一时间,无数道艳羡的目光投向威远侯府。
那些原本与傅家不相上下的府邸,此刻也只能暗自叹息。谁让自家女儿没那个福气,被皇上看中呢?
可羡慕归羡慕,打听还是要打听的。
于是傅家门槛差点被踏破。
那些与傅家有些交情的,自然要登门道贺,素无往来的,也要托人递帖子,说是“拜访老侯夫人”。
老侯夫人被烦得不行,加之皇上皇后也没给个准确消息,索性闭门谢客,只收帖子不见人。
...
随着傅家收到四份点心的消息传遍京城,另一个话题也悄然兴起。
皇后娘娘为什么忽然开始赏点心,是在暗示京中贵女们,让她们都学学下厨吗?
第662章 是在暗示我们!
皇后娘娘是不是在暗示她们?
这个念头,最初只是在几个命妇私下闲谈时冒出来的。
那日,几位阁老夫人聚在首辅周文渊府上品茶,话题自然而然的绕到了近来的赏赐点心上。
“娘娘这一连串的赏赐,究竟是何用意?”兵部尚书李严的夫人最先抛出这个问题,“先是亲自下厨,后又让御膳房日日做点心赏人,这背后,定有深意。”
众人纷纷点头。
上位者的一举一动,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皇后娘娘贵为六宫之主,母仪天下,怎么可能只是因为闲着也是闲着,就做这些事?
必然是有所指,有所教,有所引导。
可这“所指”究竟是什么?
周夫人沉吟片刻,忽然开口:“你们还记得吗?娘娘这些年来,最看重的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周夫人缓缓道:“农桑。”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农桑。对,农桑。
这些年来,皇后娘娘在农桑之事上的作为,朝野上下无人不知。
玉米、土豆这些从海外传来的新作物,在娘娘的推动下,在大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活人无数。
每逢灾年,那些过去只能等着饿死的百姓,如今靠着这些高产作物,硬生生熬了过来。
不少人家都在祠堂里给娘娘立了长生牌位,还有很多百姓逢年过节都要朝着皇宫的方向磕头。
娘娘重视农桑,不是一天两天了。
而这次......
周夫人缓缓道:“你们想想,下厨做饭,需要什么?”
众人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
下厨做饭,需要......
“粮食!”有人脱口而出。
周夫人点头:“正是。娘娘亲自下厨,又赏赐点心,是不是在提醒咱们,粮食来之不易,当思珍惜?是不是在暗示咱们,身为贵眷,也该懂得一粥一饭的分量,也该体恤农户之辛劳?”
众人越听越觉得有理。
“对对对,娘娘一定就是这个意思!”
“不然为什么偏偏是下厨?为什么偏偏是点心?她若只是想赏赐,赏绸缎珠宝不行吗?偏要赏吃的,就是在告诉咱们,吃的东西重要!”
“哎呀,我怎么早没想到?娘娘用心良苦啊!”
一时间,满座皆是恍然大悟的感叹。
这个猜测,很快传遍了京城贵妇圈。
皇后娘娘在暗示她们,让大家都学学下厨,体验粮食的珍贵。在提醒她们,重视农桑,从一粥一饭开始。
皇后娘娘在用这种方式,引导京城的贵眷们,体恤民情,珍惜物力。
越想越有道理,越传越是那么回事。
不出几日,整个京城的贵妇圈都在谈论这件事,并且人人都坚信,自己猜对了圣意。
...
然后,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下厨这种事,学会了之后,总得实践。实践了之后,总得让人尝尝。尝了之后,总得交流心得。
交流了之后,总得......总得知道那些粮食是怎么来的吧?
既然要“体验粮食的珍贵”,光在厨房里揉面打蛋可不够,得去田里看看,得亲手摸摸那些粮食长在地里是什么样子。
于是,京城贵妇圈掀起了一股“下乡热”。
那些养尊处优、一辈子没出过京城的贵夫人们,纷纷换上粗布衣裳,带着丫鬟仆从,到京郊的田庄里体验农桑。
有人蹲在田埂上,看着农户插秧,一看就是半天。有人挽起袖子,亲自下地,学着播种。
请教农户,什么是春耕,什么是秋收,什么是灌溉,什么是施肥。
有人甚至带着自家女眷,在田庄里住下来,说要“好好感受一下农户的辛苦”。
农户们受宠若惊,又哭笑不得。
他们不明白,这些贵夫人怎么忽然对种地起了兴趣。
但他们也不敢问,反正贵人们做什么都有她们的道理。
最重要的是,钱给足了。
这事可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谁也不想多生事端,所以选的地,幺妹是自家庄子,要么就给足了银两。
农户们拿着这些银两,来年也能熬过那青黄不接的时节。
...
这股风气,很快从贵妇圈蔓延到了朝堂。
某日早朝,一位御史出班奏事,慷慨激昂地讲了一通“农桑为本,国之大计”的道理。
最后话锋一转,建议朝中大臣们也应当:“体恤民情,躬行农事。”
他的理由是:皇后娘娘已经以身作则,用亲自下厨的方式,引导京中贵眷重视粮食。作为臣子,怎能落后?怎能不响应娘娘的号召?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有人觉得有理,有人觉得荒谬,有人觉得这是讨好皇后一党的好机会,有人觉得这根本就是胡闹。
可还没等众人争论出个结果,刘靖开口了。
他只说了四个字:
“准卿所奏。”
满朝文武:“.......”
刘靖坐在御座上,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瑶儿知道这事儿之后,表情一定很好看。
...
圣旨一下,满朝文武傻眼了。
准卿所奏,那就是真的要躬行农事。
躬行农事是什么意思?就是下地种田。
就是脱掉官袍换上粗布,挽起裤腿踩进泥泞,弯腰弓背面朝黄土,一秧一苗亲手插进田里。
朝中这些大臣们,有几位是真正种过地的?
读书本身就是一种脱产行为。想要从大梁千千万万的读书人中卷出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就必须全心全意投入读书。
寒窗苦读十年,说的是寒窗,不是寒田。能安心读书的,家中必然要殷实,最起码也不能为温饱发愁。
真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家,哪有功夫让孩子十年寒窗?
更别说笔墨纸砚,哪一样便宜?
一卷书简,一支狼毫,一方好墨,一叠纸,够寻常农家吃上小半年。
他们从小就读书,读四书五经,读策论时务,读历代典籍。
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当官。
当官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脱离泥腿子的生活,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封妻荫子,是为了不再像祖先那样在土里刨食。
如今倒好,兜兜转转,又得回去种地了。
第663章 余后风波
可圣旨下了,谁敢不遵?
皇上金口玉言,一字千钧。别说让他们下地插秧,就是让他们去挖河修堤,他们也得去。
于是,京城郊外的田庄里,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那些平日里穿着官袍、坐着轿子、前呼后拥的朝廷大员们,此刻一个个都换上了粗布短褐。
周文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据说这是他当年中举之前穿过的,让人连夜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放了数十年,如今又派上了用场。
户部尚书赵启元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身褐色的粗布衣,腰间还系了根草绳,站在人群里,活像个老农。
而那些年轻些的官员,则一个个愁眉苦脸,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那片泥泞的稻田,手足无措。
更绝的是,不少家中的纨绔子弟,也被大人硬是拽了过来。
永宁伯的长孙,平时在京城呼朋引伴、斗鸡走狗的主儿,此刻站在田埂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李大人的二公子,刚因为喝花酒被他爹打断了一根棍子,伤还没好利索,就被拖来了田里。
大理寺少卿的幼子,被他爹从学堂里揪出来,说什么“正好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粒粒皆辛苦”。
这些纨绔子弟们站在田埂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他们同病相怜。
有个胆大的悄悄嘟囔:“凭什么让我们来?那些御史又没说让我们.......”
话没说完,就被他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闭嘴!御史大人乃朝廷命官,岂是你能多嘴的?!再废话,把你扔进田里滚一圈!”
那纨绔立刻闭嘴了。
他爹这一巴掌,拍得他清醒了不少。
是啊,他爹为什么把他拽来,不就是怕他在这种时候还在外面惹事,被御史参上一本,连累全家吗?
万一别家的子弟都在田地里转悠,就他在青楼喝酒,皇上知道了会怎么看?
这么一想,田里的泥泞,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于是,田埂上,一群纨绔子弟面面相觑。
片刻后,他们也一个个苦着脸,踩进了那片泥泞。
远远看去,竟真有几分“躬行农事”的模样。
...
内阁首辅周文渊,也站在田里,手里攥着一把秧苗,不知该如何下手。
兵部尚书李严,堂堂武将出身,本以为种田不在话下,结果一脚踩进泥里,差点整个人栽进田里,被旁边的农户眼疾手快地扶住。
户部尚书赵启元,一边插秧一边算账,嘴里念念有词:“这一亩地能产多少粮,折合多少银子,扣除人工成本,纯利几何.......”
一身泥的李严:“.......”
太敬业了赵尚书,怪不得你能管国库呢!
年轻阁臣汪晏,倒是学得最快,可插完一排秧,回头一看,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最惨的是几位年过花甲的老臣,在田里站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腰酸背痛,脸色发白,被仆从们抬着回去休息了。
农户们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群大人狼狈的模样,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憋着。
而大臣们呢?
大臣们一边插秧,一边在心里默默流泪。
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皇后娘娘赏点心,关我们什么事?为什么要我们来种地?
这圣意,真是越来越难猜了!
...
消息传到养心殿的时候,宋瑶正歪在软榻上偷闲,吃果子。
冬青站在一旁,用尽量平静的语气,把最近京城发生的种种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娘娘。
贵妇圈掀起下厨热潮。
贵妇圈掀起下乡热。
御史建议大臣们也躬行农事。
皇上准了。
现在王公大臣们都在京郊田庄里插秧。
宋瑶手里的果子,停在半空。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冬青,眼睛里满是迷茫。
“你说什么?”
冬青面不改色:“王公大臣们都在京郊田庄里插秧。”
宋瑶:“.......”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把果子放回碟子里,整个人坐直了,用一种极其困惑的语气问:
“他们为什么要去插秧?”
冬青平静地回答:“因为娘娘在暗示大家,要重视农桑,体验粮食的珍贵。”
宋瑶:“???”
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什么时候暗示了?”
冬青依旧平静:“娘娘亲自下厨,又赏赐点心,京中贵眷们猜测,娘娘是在引导大家学下厨、体验粮食来之不易。御史据此上奏,建议大臣们也躬行农事。皇上准了。所以现在大臣们都在插秧。”
宋瑶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前几天确实拿过糖勺、搅过面糊、往蛋糕里撒过樱桃、橘子、青提,还有一颗水果萝卜。
她确实让人做了点心赏给那些命妇。
可她做这些,只是因为闲着也是闲着,让那座灶台物尽其用而已。
她从来没有想过什么暗示啊!
宋瑶呆坐在软榻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们是怎么联想到这方面的?”
冬青想了想,认真地说:“娘娘这些年来重视农桑,玉米土豆活人无数,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所以娘娘的一举一动,大家自然会往这方面想。”
宋瑶:“........”
她想说“我只是想吃点心”,可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发现,如果她真的说出真相,那场面可能会更尴尬。
她只是闲着没事干,随便玩一玩,他们插秧的事,跟她没关系。
这话说出来,那些正在田里弯腰插秧的大臣们会怎么想?
宋瑶不敢想。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问冬青:“秧......插得怎么样?”
冬青想了想,如实回答:“不太行。周阁老差点栽进田里,李尚书也摔了一跤,赵尚书一边插秧一边算账,汪大人插的秧歪歪扭扭。有几个老大人已经中暑抬回去了。”
宋瑶:“.......”
她忽然有点想笑,可她又觉得自己不该笑,对待粮食是要敬畏的。
宋瑶捂住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那我原来就是这个意思吧!”
冬青没有回答。
她静静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可她心里,已经在笑了。
娘娘,您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可谁让您是皇后娘娘呢?
您的一举一动,永远都会被人解读。您就算只是想吃块点心,也能被解读出十八种深意。
这大概就是母仪天下的代价?
...
第664章 苗凌试探
几天后,大臣们的“农事体验”终于结束了。
据说,结束那天,不少大臣跪在田埂上,老泪纵横,发誓这辈子要珍惜粮食。
光是看见粮食就想起插秧的苦。
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官员,回城之后整整躺了三天,才勉强能爬起来上朝。
周阁老回府之后,让厨房做了一桌子的菜,唯独没有主食。他对着满桌佳肴,长叹一声:“粒粒皆辛苦,今日方知。”
据说,赵尚书开始研究“如何用更少的人力种更多的粮”,写了好几篇文章,还真的提出了几条改良建议。
这些传闻,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最起码苦头,他们是都吃了。
...
养心殿里,宋瑶听着冬青禀报这些后续。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做点心玩而已,竟然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真是让人不可思议。
宋瑶想了想,最后得出结论,反正不是她让他们去插秧的,是他们自己猜的。
猜错了,不关她的事。
她心安理得地拿起那块枣泥糕,咬了一口。
甜的。
比她自己做的那些,好吃多了。
...
这段时间,京城里最热闹的莫过于皇后赏赐点心的事。
从王公大臣的命妇,到宗室贵族的家眷,只要是在皇帝那里挂了号的人家,几乎都收到了皇后的赏赐。
点心精致可口,样式新颖,京城里的人争相追捧,皆以能得到皇后赏赐为荣。
一开始众人并未多想,可随着赏赐的名单传开,渐渐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皇后娘娘的赏赐范围极广,可唯独按理来说该有的三个人,没有。
大公主刘婷、三皇子刘俊、四皇子刘启,他们及其姻亲都没有。
此次赏赐点心,皇后娘娘特意避开这几位非亲生的皇子公主,分明是故意为之,暗中彰显自己的权威。
那些非她所生的子嗣,终究是外人,不配得到她的恩典。
...
齐王府
苗凌看着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只朱漆描金食盒。
盒盖半开,露出里面的糕点。
那是宋瑶今日赏下来的,说是御膳房新做的点心,让各府都尝尝鲜。
苗凌的目光落在那几块糕点上,久久没有移开。
云朵蛋糕。
这方子是她凭着上辈子的记忆,复原出来的。
也是她女儿苗雪漫最爱吃的点心。
雪漫小时候,每到有空,她都会带着女儿去街角的甜品店,点一份云朵蛋糕,母女俩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
她工作忙,能陪在女儿身边的时间少,有空带她出去玩的时候也少。
后来她还特意学会云朵蛋糕的方子,特意在女儿生日的时候做给她吃。
为了配合女儿的口味,她将配方改变不少,可以说是全天下独一份的。
雪漫每次吃得都很开心,满嘴都是,像只小花猫。
那些记忆,已经很久远了。
久远到苗凌有时候会怀疑,那一切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可这点心是真实的,这些方子是真实的,宋瑶赏下来的这份糕点,也是真实的。
苗凌在想,倘若她把这糕点送去给宋嫣,会是什么结果?
自从那日从四皇子府回来,她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宋嫣给她的那种熟悉感,她越想越觉得,那不是巧合。
可她没有证据,她需要一个试探。
而此次宋瑶赏赐点心,避开了四皇子府,反倒给了苗凌一个绝佳的试探机会。
这些点心是她写给宋瑶的方子,只有皇宫里才有,且没在任何一次宫宴上都出现过。
京城里极少有人见过,更不知道这款点心的名字。
最重要的是,这款点心是她女儿苗雪漫的最爱,若是宋嫣真的是雪漫,那她一定会认得这点心。
苗凌深吸一口气,将糕点放回盒中,合上盖子,又换上一身素雅的衣裙,没有带太多的随从,只带着一个小丫鬟。
“备车,去四皇子府。”
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提前派人通传,她想给宋嫣一个措手不及,想看看宋嫣最真实的反应。
一路上,苗凌的心情极为复杂,既有期待,也有忐忑。
...
此时,四皇子妃宋嫣看着窗外的枯枝败叶,眸底满是悲伤。
这次刘启竟然为了外面的女人,不信任她,让她受尽了冷落,与旁人的白眼。
曾经的山盟海誓都是假的,自从赵侧妃进门以后,刘启就从没来过她的院子。
府里对她的态度也是一天比一天敷衍,她好不容易从皇庄里出来了,不甘心这样一辈子被困在这院子里,过着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
宋嫣觉得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了,她要想办法改变自己的处境。
她也想向堂姑一样,享尽荣华富贵,就算当不了皇后,未来四皇子封王,当个王妃也好啊!
这段时间,她察觉到,苗凌一直在明里暗里地试探她。
苗凌是齐王妃,虽然没有什么实权,却也能接触到京城里的命妇们。
宋嫣心思敏锐,很快就猜到,苗凌来找她,定然是有什么目的,而这目的,多半与她的身份有关。
更何况,苗凌早些年在京城里做的那些点心,样式新颖,味道独特,与京城里寻常的点心截然不同。
宋嫣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些点心,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
她曾吞噬过一个叫苗雪漫的灵魂,继承了她些许记忆,其中就包括现代的甜品。
宋嫣早就猜到,苗凌身上估计也有秘密。可她一直没有点破,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主动与苗凌认识。
原来还在皇庄干农活那会儿,苗凌的身份地位比她高多了。就算后来成了四皇子妃,因着皇后不喜,四皇子对她也越来越冷淡,她又没有孩子,站不稳脚跟,放弃招惹苗凌。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她所吞噬的那个灵魂,竟然会是苗凌上辈子的女儿!
这个发现,让宋嫣既震惊,又惊喜。
震惊的是,世界竟然这么小,她吞噬的灵魂,竟然是苗凌的女儿。
惊喜的是,这或许是她改变处境的最佳机会。
若是能让苗凌认下她这个“女儿”,得到帮助,她就能摆脱如今的困境!
因着与当今圣上根出同源,齐王府在朝堂上还是很有几分面子的,想必刘启也需要这样的助力。
她要借着这股东风,在皇子府站稳脚跟,最好能生下嫡长子。
所以,当下人通禀,说苗凌来了的时候,宋嫣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勾起一抹笑。
苗凌终于忍不住了,终于要主动来找她试探了。
而她,早就做好了准备,不再隐藏自己的秘密,刻意回避苗凌的试探,她要顺水推舟,假装不小心暴露自己的身份,引得苗凌上钩。
...
宋瑶发现刘靖最近有点奇怪。
床事上,他格外卖力。
第665章 身体力行的安慰
不是一般的卖力,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要把未来三个月的份额一次性用完的卖力。
就好像在心虚一样,就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需要用力表现来弥补一样。
宋瑶一开始没在意,毕竟刘靖这人,平日里就挺......精力旺盛。可连着好几日,日日如此,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不对劲持续了整整七天!
七天啊,整整七天,没有一天晚上是安生的,缠得她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
第一天,她说困了,他说:“一会儿就好。”
第二天,她说累了,他说:“朕轻点。”
第三天,她说腰疼,他说“朕给你揉揉”,揉着揉着就揉到别处去了。第四天,她直接装睡,被他识破。
第五天,她躲到刘核那边去睡,他半夜派人来接,说什么“公主明日要早起,娘娘别打扰她”。
第六天,她把自己锁在寝殿里,他......他让人从窗户翻进去开的门。
宋瑶本就娇弱,平日里缺少运动,更别说承受他这般日复一日的压榨了。
第七天晚上,宋瑶躺在刘靖怀里,腰酸背痛腿抽筋,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到底怎么了?
是吃错药了?还是受了什么刺激?
可任凭她冥思苦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来是刘靖白日里处理朝政沉稳有度,神色间看不出丝毫异常。
二来是她实在太困了。
这七天,不是在被他折腾,就是在被他折腾的路上。
她的精力被压榨得厉害,平日里连饭都是他哄着吃的。
宋瑶思绪刚飘起来,就被倦意席卷,没多久,便靠着刘靖的胸膛,沉沉睡了过去。
更奇怪的是,刘靖最近总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提西南的事。
用膳时,他夹了一个虾饺放进她碗里,随意道:“这段时间西南那边的土司不甚安分,频频挑衅朝廷,恐生乱子。”
宋瑶咬着虾饺,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眼底毫无波澜。
西南土司作乱,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兵部尚书,不想操心这些朝堂军务。
宋瑶一开始没在意,可他说得多了,她就开始琢磨了。
难不成是西南那边的事,给了刘靖太大的压力,所以他才会在夜里那般反常?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刘靖这人天塌下来他都能面不改色,这点事,怎么可能让他如此失态?
宋瑶想不通,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她烦他。
烦死了。
夜里被他缠得睡不好,白日里还要听他说些她不爱听的。
舒服是舒服,可她也累啊!
每天腰酸背痛腿抽筋,走路都打飘,刘核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还问“母后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她能说什么?说“你父皇最近太卖力了”?
她不要面子的吗?!
...
第八天晚上。
宋瑶早早就躲进了被窝,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个脑袋,见状眼睛闭得紧紧的。
她打定主意了。
今晚就是不理他,那事想都不要想!
刘靖批完奏章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的人,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他伸手,轻轻拉了拉被角。
宋瑶没动。
他又拉了拉。
宋瑶还是没动,不过这次腿扑通了一下,明显是想踹他,但被锦被包裹住了。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瑶儿,朕知道你醒着。”
宋瑶依旧没动。
刘靖轻笑一声,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
“唔——”宋瑶终于装不下去了,在他怀里挣扎,“放开!我睡着了!”
“睡着了还能说话?”
“说梦话!”
刘靖被她逗笑了。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在她耳边低声说:
“瑶儿,朕有事想和你说。”
宋瑶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烛光下,他的眼睛深邃而温柔,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宋瑶忽然福至心灵。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问:
“你这些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刘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宋瑶继续说:“床事上那么卖力,天天跟我提西南,你是不是——想让老五老六去那边?”
刘靖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宋瑶翻了个白眼。
果然。
她就知道。
“说吧,”宋瑶从被子里挣出一只手,戳了戳刘靖的胸膛,“想让哪个去?”
刘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瑶儿,”他的声音很轻,“朕想问问你的意思。你想让谁去?或者说......你舍得让谁去?”
虽做好了准备,但也不敢说是万全,万一哪个出事了,她能难过的少一点。
尤其是立儿,那是她第一个孩子。
宋瑶看着他,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别绕圈子了,”她说,“你心里早就想好让哪个去了吧?”
刘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
“是,”他说,“朕已经想好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缓缓道:“朕打算让立儿去。”
宋瑶眨眨眼。
立儿?她还以为会是青儿呢,毕竟他武功更好一些。
天杀的,就为了这破事,整整折腾了她七天?!
第666章 她才是她最重要的人
刘靖见宋瑶没有立刻反驳,便知道她在等他的解释。
果然,宋瑶眨了眨眼,那眼神分明在问:为什么是老五,不是老六?
于是他缓缓开口,把自己的考量一一道来:
“朕不是没考虑过青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瑶脸上,仔细观察她的神色。
“论武功,青儿比立儿强。论排兵布阵,青儿也比立儿强。可论统帅力,论与人相处、凝聚人心的本事,青儿终究差了一些。”
“他不擅笼络人心。”刘靖说,“这不是缺点,只是性格使然。可监军不是领兵打仗,不仅需要懂兵法,更需要有足够的统帅力,去协调各方势力,去安抚流民,去稳住局面。”
他顿了顿,又道:“西南那边,形势复杂得很。土司、流民、驻军、地方官,各路人马都有自己的盘算。立儿那性子,三教九流都能处得来,将士们愿意跟他,百姓也愿意信他。”
“这一点,青儿比不了。”
可以说刘立是最好的选择。
但也正因为他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总是特殊些,这让他不得不考虑她的想法。
他说着,目光落在宋瑶脸上,带着几分安抚:
“你放心,朕已经吩咐黔国公,务必好好照顾立儿,不让他真的上战场冲锋陷阵。只是让他在军中学习,长长见识,不会让他有性命之忧的。”
他说了很多,把前因后果、利弊得失都分析了一遍。
他怕她舍不得,怕她担心,怕她难过。所以他准备了很多,想好了怎么哄她,怎么安慰她的身心。
甚至不惜身体力行的安抚她的身心。
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宋瑶听完他的话,气鼓鼓的鼓起腮帮子:
“那就去呗,多大点事,值得你这么绕来绕去的?”
刘靖愣住了,下意识地追问道:“你舍得?”
他本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宋瑶不愿意,那就换成老六去,实在不行让核儿去玩玩也成。
反正核儿那丫头,从小就是个不肯消停的主儿,让她去西南跑一趟,说不定比两个哥哥都强。
宋瑶翻了个身,直接翻进他怀里,不耐烦地说:
“有什么舍不得的?你十二岁就带兵打仗了,刘立现在都十五了。况且他只是监军,又不是上战场,有黔国公护着,能出什么事?”
她说完,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就为了这点事,折腾我整整七天?不是,他有病吧?”
搞得这两天她看见他就想夹腿。
身体自己记住了,条件反射。
宋瑶越想越气,干脆把脸埋进他怀里,不想看他。
刘靖听着她那些嘀咕,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恼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
先帝无子,刘靖是被过继过来的,满朝文武都在盯着他,被猜忌、被防备、被冷落。
十二岁那年,他主动请缨去北疆平定匈奴。
不是因为他想建功立业,是因为他在京城待不下去了。
再待下去,不是被先帝猜忌致死,就是被那些想要从龙之功的人捧杀而死。
战场上刀剑无眼,可他宁可死在战场上,也不想死在那些看不见的阴谋里。
那三年里,他真的一次次冲锋在前,一次次死里逃生,一次次用命换来了将士们的信任,一次次用战功换来了先帝的认可。
没有人保护刘靖,没有人在他身后兜底,他只能靠自己。
可刘立不一样。
刘立是刘靖的亲骨肉,他去西南,是去历练,是去为将来积攒资历的。
宋瑶忽然从他怀里抬起头,认真地说:
“刘立自小拥有无数资源,去了西南也有黔国公护着,有精兵强将跟着,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要是这种情况下,他都能出事......”
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得出结论:
“那确实有点丢人了。”
宋瑶的眼睛里,没有担忧,没有不舍,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刘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你就这么放心?”
宋瑶拍开他的手,理直气壮地说:“有什么不放心的?立儿又不是废物。”
嗯......老七刘佑除外,宋瑶思考了一会,得出结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他不是你儿子吗?你当年没人护着都能活着回来,他现在有人护着,还能比你差?”
...
刘靖听着她这些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看着她那副气鼓鼓又理直气壮的小模样,看着她趴在自己怀里的娇憨姿态,忍不住轻轻笑了。
“对,”他说,声音里带着无限纵容和宠溺,“你说得都对。”
宋瑶“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趴着。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只耳朵,闷闷地说:
“那就行了。你早点说不行吗?非要天天卖力,我腰都快断了。”
刘靖愣了一下,然后失笑。
他伸手,轻轻按在她的腰上,不轻不重地揉着。
掌心温热,力道恰到好处,显然是做惯了的。
“朕怕你舍不得。怕你担心,怕你吃不下饭,怕你日渐消瘦。”
宋瑶嗤笑一声,从枕头里侧过脸来,斜睨他:“我是那种人吗?”
立儿,青儿,核儿,佑儿。
这四个孩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亲骨肉。
她承认,在她心里他们确实很重要,是旁人无法替代的。
平日里,她也会疼他们,会在他们受委屈的时候,替他们出头。
毕竟,那是她宋瑶的孩子,只能她自己欺负,旁人不能动。
她是他们的母亲,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可就算他们四个加起来,都不如她自己重要!
宋瑶在心里默默地把这句话过了一遍,没有任何愧疚,没有任何心虚。
宋瑶从来都不是那种会为了孩子,委屈自己、牺牲自己的女人,她这一辈子,最在意的人,从来都只有她自己。
其余的所有人,所有事,都要往后排。
孩子是她的牵挂,却从来都不是她的枷锁,更不是她放弃自己舒心日子的理由。
她当然希望他们好好的,希望他们平安长大,希望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出息。
但,就算退一万步说,他们四个真的都出事了,又能怎么样呢?
第667章 恨不能万全于她
她会难过,一定会。
可她会死吗?不会。
她会活不下去吗?不会。
她的日子还会继续过,她的点心还会继续吃,她的觉还会继续睡。
宋瑶眼底闪过一丝淡漠。
说句不好听的,她和这世上其他的女人不一样。
于别的女人而言,孩子是自己最大的依仗,是自己后半辈子的依靠,可宋瑶不是。
她最大的依仗,从来不是这四个孩子,而是刘靖,是坐在大梁皇位上,手握至高无上权力的刘靖。
这一点,宋瑶比谁都清楚,比谁都明白。
...
宋瑶不傻,只是很多时候,有刘靖在身边,有他为她遮风挡雨、摆平一切,她不用想那么多,随便按心情来就好。
所以这十几年来,她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世间的尔虞我诈,她都不必亲自下场,只需要等着刘靖奉上胜利的果实,她品尝其中滋味。
久而久之,她在计谋、手段上,长进确实不大。
不需要,有他在,她不需要。
可这不代表她心里没数。
多年优渥尊荣的生活,让她在某些方面懒散了,可也让她在另一些方面,越来越清醒。
她越发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特殊性来自于哪里。
不是外界所言的,她这个皇后娘娘,于社稷有功,于子嗣有功,为大梁延续了血脉。
那些都是锦上添花的屁话,从来都不是她能稳坐后位的根本。
她确实推广了玉米土豆,确实活人无数,可那事是刘靖为她筹谋的,没她也能做,没她也能推。
她确实为皇家生了四个孩子,可这世界上会生孩子的人多了去了,没有她之前刘靖就有子嗣,那些人现在什么情况,宋瑶比谁都清楚。
她能成为大梁的皇后,能拥有如今的尊荣与权势,能活得这般肆意张扬、无所顾忌,从来都不是因为她有多优秀,有多厉害。
而是因为刘靖无比在意她。
在意到骨子里,在意到愿意为她放弃原则,在意到亲自出手,为她摆平所有的麻烦与阻碍。
在意到她的每一滴眼泪,砸在他心里,都有着千钧之力,都能让他心慌意乱。
这份尊荣,这份偏爱,从来都不是因为她生育了四个孩子。
与之相反,应该是这四个孩子,庆幸自己托生于她的肚子里,庆幸自己是她宋瑶的孩子,才能得到刘靖的另眼相看,才能拥有旁人望尘莫及的宠爱与资源。
这是真正的子凭母贵,是她宋瑶,给了他们这份与生俱来的优势。
在一起这么多年,刘靖了解宋瑶,宋瑶也了解刘靖。
他们其实是一种人,他总说她不在乎他,但他其实在乎的人也不多,只是她刚好是一个而已。
这人,骨子里凉薄得很,对大多数人,他连多看一眼都懒。
若是哪天她不在了.......那几个孩子在他心里的分量,怕是要打个折扣。
况且,暂且不说他们现在连储君都不是,就算有朝一日,他们之中的某一个,真的登上了皇位,成为了大梁的新帝......
宋瑶在刘靖怀里睁开眼睛,窗外月光皎洁,她目光幽深。
就算他们成了皇帝,他们会像刘靖待她这样待她吗?
会把她放在心尖上,让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让她无法无天肆意张扬吗?
会为她打破规矩,为她违背祖制,为她不顾任何人言吗?
宋瑶闭上眼,眼底的淡漠愈发浓重。
她对此不抱有希望,不是那四个孩子不好,是他们不可能。
因为刘靖待她,从来不是“孩子待母亲”那种好。
是男人待女人,是丈夫待妻子。
他把她当成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放在心尖上,捧在掌心里,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
这种好,孩子们给不了。
孩子们只会孝顺她,尊敬她,供着她。会给她最好的东西,会让她锦衣玉食,会让她安享晚年。
刘靖连军队都愿意让她染指,可孩子们会愿意与她分享权力吗?
未必。
太后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比皇后尊贵,但深宫里的曹太后现在过的什么样的日子?
她日后肯定不会这样,但也绝对没有现在潇洒。
只要刘靖在,她不是礼制上最尊贵的女人,但她会是天底下最有权力的女人。
宋瑶很清楚,所以她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
刘靖总觉得在她心里孩子比他重要。
其实不是的,若非要选,宋瑶会选刘靖,而非那几个孩子。
除非有一天没的选,那就只能矮个子里面选个高的了。
...
刘靖的手掌,温柔的给宋瑶揉着腰,掌心的温度,暖得让人心安。
宋瑶往枕头里蹭了蹭,语气渐渐变得慵懒,没了之前的抱怨,只剩下满满的惬意:“以后这样的事,直接说,别再折腾我了,不然,我真的把你赶去偏殿睡。”
“朕怕。”怕你难过,怕你委屈,怕你承受不住半分风浪。
所以才试图用这种方式转移你的注意力。
刘靖的声音很低,很轻。
宋瑶愣了一下。
刘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他的指腹温热,带着薄茧,一点一点描摹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唇瓣。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脖颈上,又看向她的肩膀。
宋瑶的脖颈很细,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肩膀也小巧玲珑,他两个巴掌伸过去,便能完完全全将她的肩头包裹住。
他的手往下移,落在她的腰侧。
她身上的肉软软糯糯的,养得极好,指尖按下去,便能感受到满满的温热与柔软。
可也正因如此,刘靖骄傲的同时,总忍不住生出一股担忧。
他总觉得,她的生命过于脆弱了,经不起半分打击与波折。
事情从来都是有两面性的。
这些年,他把她宠成了温室里的花,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事事都替她周全。
这般精细地养着,固然把她养得愈发娇美动人,养得浑身都透着一股贵气。
可也让她越发不经事,越发娇气,一点点小事,便能让她红了眼眶,乱了心神,甚至好几天缓不过来。
他从不后悔,但他担忧,恨不能万全的担忧。
第668章 色诱
刘靖眼底的担忧愈发浓重,那些日常小事,在他脑海里一幕幕闪过。
御膳房做的桂花酥,比往日甜了些,她尝了一口,闹了小半宿的脾气,说御膳房不用心,连她爱吃的口味都记不住。
冬天炭火哪怕烧得够旺,她也能裹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说“冷死了冷死了”,非要他亲自抱着才肯罢休。
有一回,她沐浴的水凉了那么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她伸进去的脚趾刚碰到水面,就整个人跳起来,眼眶红红地瞪着他:“你想冻死我吗!”
他当时哭笑不得,赶紧让人重新烧水,亲自试了水温,才把她抱进浴桶。
这些小事,在外人看来,或许是皇后娇气任性。
可在刘靖眼里,让他满心担忧。
花儿在娇艳、任意舒展枝丫的同时,也失去了抵挡风雨的能力。
他的瑶儿不是在无理取闹,只是这些年被他宠得太好,从未受过半点委屈,便再也承受不住任何不顺心。
他真的很担心,担心哪一天,发生一件大一点的事,她会承受不住,会一下子垮掉。
可有些事,他不得不做。
比如,送他们的孩子去西南。
有些话,他没告诉她,关于兵权,关于朝堂,只有掌握兵权,皇帝才能是真正的皇帝。
这个道理,他十二岁那年就明白了。
那时候,他手里没有一兵一卒。
先帝对他的态度暧昧不明,今天赏他几匹布,明天给他几句夸,后天又把他晾在一边不理不睬。
他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看起来尊贵,实际上连飞都飞不出去。
是那三年在北疆的日子,让他真正明白了什么是权力。
当他手握兵权,当他身后站着千军万马,当他让匈奴人闻风丧胆的时候,那些朝臣们看他的眼神变了,先帝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他从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变成了一个必须认真对待的对手。
这就是兵权的力量。
现在,他坐在皇位上,已经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可总有人不喜欢皇帝掌权。
那些文官,那些世家,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他们希望皇帝只是个象征,只是个傀儡,只是个盖章的工具。
他们希望兵权在武将手里,在勋贵手里,在任何人手里,只要不在皇帝手里。
想要皇位没有任何意外的过渡,兵权是必须跟着过渡的。
上辈子,老四为什么能从老大手里拿下皇位,还不是因为他压根就没心情给老大安排兵权,只想着快点死掉,去下面陪她。
但自上而下的过渡太容易被欺瞒,必须要实打实的去过战场、与将士们肩并肩,才可以。
可同时,那些不希望皇帝掌权的人,不会坐视不管。
他们会想办法阻止,会暗中使绊子,甚至会......
所以他没有告诉宋瑶,此行的危险,不在外,而在内。
同样的,只要做好了,收益也是巨大的。
立儿若能平安回来,若能立下战功,若能在军中建立人脉,那立儿在朝堂上的分量,就会不一样。
...
刘靖的手按在宋瑶腰上,掌心温热,力道恰到好处,显然是做惯了的。
从腰侧到脊背,从脊背到腰窝,一圈一圈,缓缓打着旋儿。
宋瑶趴在枕头上,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像一只被顺毛的猫,喉咙里轻哼。
“嗯......再往左边一点......”她含糊地指挥着。
刘靖从善如流,手往左边移了移,继续揉。
“再往下一点......”
手又往下移了移。
“再用力一点......”
力道加重了些。
宋瑶满意地哼了一声,整个人放松下来,意识开始变得迷迷糊糊。
连日来的疲惫、一点点化开,像冰雪融在春水里。
她觉得自己像是飘在云端,软绵绵的,暖洋洋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享受这一刻。
真好。
然后,宋瑶感到那只手开始不老实了。
从腰侧,慢慢往前滑......滑到不该去的地方。
宋瑶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可能是手滑了吧?她想。毕竟揉了这么久,疏忽也正常。
那只手继续往前。
宋瑶的睫毛又颤了颤。
还是没睁眼。
可能是......不小心碰到的吧?
那只手轻轻揉了一下。
宋瑶睁开眼睛。
“你干嘛?”
刘靖低头看着她,烛光下,眼睛亮得惊人,嘴角一丝笑意。
“帮你揉揉。”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哄骗的意味,“那边也累了吧?”
宋瑶:“......那边怎么会累?”
刘靖一本正经:“怎么不会?你这些天不是一直喊腰疼?腰连着臀,臀连着腿,都揉揉才好。”
宋瑶被他这套歪理说愣了。
好像......也有点道理?
她眨了眨眼,迷迷糊糊地想了想,然后点点头:“哦。”
刘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的手继续工作,从腰到臀,从臀到腿,一寸一寸,温柔而细致。宋瑶被揉得很舒服,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好像不太对劲......
宋瑶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她将头埋得更深,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感觉到。
可能是.......不小心蹭到的吧?
她想。
毕竟揉了这么久,手滑一下也是正常的。
她继续装死。
直到那只手又动作了一下。
很显然不是滑,是故意的。
宋瑶猛地睁开眼睛,从枕头里抬起头来,怒视着面前的男人:
“皇上!!!”
刘靖低头看着她,烛光映在他的眼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欲望,却又有着溺死人的温柔。
宋瑶瞪着他:“你刚才不是说要给我揉腰吗?”
“揉腰是揉腰,”刘靖的声音低沉,丝丝沙哑,像是陈年的酒,醇厚得让人心颤,“想要你是想要你。两件事不冲突。”
宋瑶:“......你的歪理怎么一套一套的?”
刘靖笑了。
嘴角微微弯起,因岁月的沉淀,显得更加从容。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这不还是多亏了你?”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他身上的味道让她安心。
宋瑶的耳尖颤了颤,他又开始色诱她了。
第669章 又是很讨厌武将的一天
“你刚才答应了的。”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宋瑶瞪大眼睛:“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你点头了。”
“我点头是同意你揉腰!”
“朕说了,揉腰连着这边。”他的手在她不该碰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却让她浑身一颤,“你都点头了,就是同意了。”
宋瑶被他这套歪理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太转了。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他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度,一下一下,拂过她的脸颊。
这个男人,今年四十有二了。
可岁月对他似乎格外优待。
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常年习武让他保持着完美的体态。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手臂坚实有力。
刚才抱着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感,却又被他温柔的包裹严实。
他的胸膛宽阔厚实,靠上去的时候,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刘靖的脸当真是俊美,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
以至于宋瑶都有些嫉妒,不过想到他的脸是给她看的,他自己看不到,心里就好受了些。
四十岁的刘靖,锋芒内敛,却更加危险。
他不再需要用锐利来证明自己,因为他本身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
宋瑶的反抗,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完事一次之后,她趴在枕头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宋瑶看着头顶的帘帐,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她不是在按摩吗,怎么按着按着就被美色诱惑了呢?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那个一脸餍足、嘴角带笑的男人。
刘靖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温柔地问:“怎么了?”
宋瑶眨眨眼,再眨眨眼。
然后她终于回过神来。
“刘靖!”她一巴掌拍在他胸膛上,“不是说好有话直说的吗?!”
刘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语气无辜:“朕是有话直说啊。”
宋瑶瞪着他:“你什么时候直说了?”
“朕说了想要你。”
“那和之前能一样吗?!”
刘靖微微一笑,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言语中是毫不掩饰的欲望:“朕想要你,可不是因为那些事,是朕本来就想。”
宋瑶被他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说得对,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对她,他从来都是想要就要,从不掩饰,从不克制。
这七天之所以格外卖力,是因为有心虚有试探有迂回。可这七天之前,他也一直很卖力。
这是他的本性。
宋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刘靖已经再度欺身而上。
“你——”宋瑶瞪大眼睛,“你干嘛?”
刘靖低头看着她,烛光下,他的眉眼深邃,笑道:“朕还没够。”
宋瑶:“............”有些事情还是迂回的好!!!
她张嘴想骂人,可话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窗外月色如水。
殿内烛火摇曳。
养心殿的灯火,一夜未熄。
...
殿外,廊下。
玉莲和一个第一次当值的小宫女在廊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这已经叫了三次水了。
小宫女听着里面的声音,有些坐立难安,于是悄悄侧过头,用气音问玉莲:“玉莲姐姐,每晚都是这样吗?”
玉莲目不斜视,声音压得极低:“不知道。”
小宫女沉默片刻,又红着脸问:“那今晚咱们能走吗?”娘娘体恤,她们这些守夜的宫女,是可以轮着眯一会的。
她倒不是想偷懒,就是有些受不了这动静。
玉莲想了想,摇头:“不能。”
小宫女:“为什么?”
玉莲:“万一娘娘半夜有事叫人呢?”
小宫女看了一眼殿内隐约透出的烛光,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小声说:“玉莲姐姐,我觉得......娘娘今晚不会叫人的。”
玉莲没说话。
小宫女继续说:“你看那灯,一直亮着。”
玉莲依旧没说话。
小宫女又说:“我刚才好像听见娘娘骂人了。”
玉莲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听见什么了?”
小宫女想了想,犹豫着说道:“好像是......骂皇上是混蛋......之类的。”
玉莲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更不能走了。”她说,“万一娘娘骂累了想喝水呢?”
小宫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
殿内。
烛火摇曳,映出两道身影。
宋瑶已经骂不动了。
她趴在枕头上,浑身软得像一滩水,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身后那个人却还不知餍足,温柔且固执。
“刘靖......”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哭腔,“你够了没......”
刘靖低头,在她肩上轻轻印下一吻。
“没有。朕总觉得,怎么都不够。”
宋瑶闭上眼睛,放弃了挣扎。
算了,反正也反抗不了,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以后谁说她运动量小,她和谁急!
想着想着,宋瑶思绪又变得模糊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感觉到身后那个人停了下来,把她翻过来,揽进怀里。
“瑶儿。”他低声唤她。
宋瑶闭着眼睛,懒得理他。
他轻轻笑了,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睡吧。”
宋瑶终于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烛光下,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整个人像一只吃饱了的猛兽,慵懒而满足。
她抿紧嘴,冷哼一声。
这人,白天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朝堂上威严深沉,让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出。
到了晚上,在她面前,就变成这副模样。
还用美色诱惑她,实在是非常、非常、非常不成体统!!
宋瑶从没想过不成体统这话,有朝一日会从她嘴里说出来,但事实就是这样。
平时装得挺好,可一旦缠上来,就死活不肯撒手。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刘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明天朕让人炖补品给你,晚上继续。”
宋瑶:“???”
不是,他有病吧?!
而且为何到头来是她补啊,正常来说,不是应该他补吗?!
武将什么的,最讨厌了!
第670章 她就是她的女儿!
齐王府的马车停下来,苗凌从中下来。
四皇子府的门房已经认识她了。
这几个月来,齐王妃隔三差五就要来一趟,有时带些补品,有时带些布料,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一坐,说说话。
门房虽然不明白这位王妃为何对那个几乎已形同幽禁的四皇子妃如此上心,但也不敢多问,只管通传。
苗凌被引到那间她已来过许多次的偏厅,坐下,等待。
不多时,宋嫣出来了。
禁足的日子没有让她变得萎靡,反而让她身上那种倔强的气质更加明显。
“齐王妃。”宋嫣福了一福,声音淡淡的,透着几分温和。
这几个月来,苗凌是唯一一个还愿意来看她的人。那些曾经与她有过往来的命妇们,早就避之唯恐不及。
更别说同为血亲的皇后娘娘了,她甚至从一开始就不曾搭理她。
苗凌回礼,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对着宋嫣笑了笑:“四皇子妃不必多礼,我今日前来,只是闲来无事,想起近日皇后娘娘赏赐了一些点心,味道尚可,便特意带了一些,送来给四皇子妃尝尝,也算是一点心意。”
说着,她示意身后的丫鬟,将手中的食盒递了上去。
宋嫣示意身边的丫鬟接过食盒,缓缓打开。
当食盒被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
宋嫣的目光,落在那块蓬松柔软的云朵蛋糕上。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多谢王妃惦记”,便让人去沏茶。
苗凌的心往下沉了沉。
没有反应。
难道是她猜错了?
她亲手将里面的糕点端出来,摆在桌子上。
宋嫣的目光再次从那些糕点上扫过,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苗凌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望。
可就在这时,宋嫣假装端详着点心,眉头微微蹙起,疑惑道:“这点心,样式倒是别致,味道也很香,模样蓬松柔软,倒像是天上的云朵一般,不知齐王妃,这款点心叫什么名字?”
苗凌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眼,看向宋嫣。
宋嫣的语气故作疑惑,仿佛真的是第一次见到这款点心,可眼底深处,却早已胸有成竹。
苗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宋嫣:“四皇子妃,你仔细看看,仔细想想,当真不知道这款点心的名字吗?”她的目光紧紧地锁住宋嫣,不肯移开,生怕错过宋嫣脸上的任何一丝变化。
宋嫣假装沉思了片刻,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一般,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大悟,轻声说道:
“哎呀,我想起来了!这款点心,是不是叫云朵蛋糕?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也好像......在哪里吃过,味道很熟悉,就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味道一样。”
“云朵蛋糕”四个字,从宋嫣的口中落下,如同重锤砸在苗凌的心上。
苗凌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瞬间睁大,眸底满是激动,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宋嫣就是她的雪漫,就是她上辈子的女儿!
不然一个在京中毫无根基,又被禁足在府的四皇子妃哪里会知道这些?!
苗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而复得的狂喜充斥着她的心。
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宋嫣的手,声音颤抖不已,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齐王妃,您这是怎么了?”
宋嫣微微蹙起眉头,脸上浮现一丝疑惑,语气轻柔,像是真的不明白苗凌为何突然如此激动。
可她的眼底深处,却极快闪过一丝得意。
齐王妃苗凌,果然上钩了。
宋嫣垂下眼帘,遮住那一瞬间泄露的真实情绪,再抬眸时,眼底只剩下纯粹的疑惑。
她当然知道苗凌在说什么,可她要装作听不懂。
只有装作听不懂,才能更好地脱身。
不,不只是脱身,是更好的掌控。
老天果然待她不薄,宋嫣在心里默默想。
从小就是这样。无论遇到什么困境,无论陷入什么绝境,她总能绝处逢生。
全家被困皇庄,她未来坎坷时,遇到了刘启。被刘启冷落时,苗凌自己送上门来。
每一次,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总会有什么人、什么事,恰到好处地出现,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
老天果然待她不薄,无论何时她都能绝处逢生!
这不是命运是什么?这不是老天爷的偏爱是什么?
宋嫣心里一阵激动,可她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
她早就做好了防备,那些明里暗里的试探,那些看似随意的闲谈,她全都看在眼里。
所以宋嫣早有准备。
她知道怎么控制自己的表情,怎么掩饰自己的情绪,怎么让苗凌一步一步走进她设下的局。
现在,苗凌果然走进来了。
宋嫣看着苗凌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心里冷冷地想:真是愚蠢。
这么容易就上钩,这么容易就相信,这么容易就把自己的底牌全亮出来。
果然是苗雪漫的母亲啊,两个人一样愚蠢,被她耍的团团转!
...
苗凌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了。
她连忙松开宋嫣的手,擦去脸上的泪水。
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狂喜里,根本没办法立刻平静下来。
可她知道自己失态了。
“抱歉,四皇子妃娘娘,”苗凌的声音依旧颤抖,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些,“是臣妇一时失态了。”
她用的是“臣妇”,是自谦的称呼。
从立法上来说,宋嫣是四皇子妃,地位确实比她这个宗室长辈要高。
苗凌在心里责怪自己的鲁莽。
她怎么能这么冲动,万一被人发现有什么不对,给宋嫣带来麻烦怎么办?
苗凌想起刚才自己的反应,心里一阵后怕。
后果不堪设想。
苗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让宋嫣知道太多,不是不信任她,是为了保护她。
皇帝刘靖不好对付,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心思深沉得可怕。他若是知道宋嫣和另一个世界有牵扯,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所以,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她要保护好她的女儿!
就当是齐王府看好四皇子吧,苗凌在心里迅速编织着新的理由。
齐王府看好刘启的未来,所以,她才和宋嫣交好!
这样,就算有人注意到她们来往频繁,也只会以为是齐王府在站队,是她在为齐王的未来铺路。
这样对宋嫣更好,这样更安全。
第671章 信心
苗凌看着宋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补偿欲。
这孩子,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苦吧?
被皇后折磨,被丈夫忽视,被侧妃陷害,被整个京城抛弃。
她被禁足在这间冷清的院子里,没有人来看她,没有人关心她,没有人知道她心里的苦。
而她这个母亲,来的也这么晚。
苗凌的眼眶又红了,但随即又坚韧起来。
从今往后,她一定要好好补偿宋嫣。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一定要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一时间,苗凌沉浸在情绪之中,完全没考虑过其中的诸多疑点和宋嫣不算精湛的演技。
...
宋嫣看着苗凌那副模样,心里缓缓勾起嘴角。
这个女人,真是太容易对付了。几句话,几个表情,几个似是而非的反应,就让她彻底上钩。
她甚至不需要说什么,只需要露出一点困惑,一点茫然,一点“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苗凌就会自动脑补出一大堆东西。
看,她又在脑补了。
宋嫣观察着苗凌脸上的表情变化,看着她从激动到慌乱,从慌乱到冷静,从冷静到心疼。
宋嫣心里更高兴了。
齐王妃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根本不会怀疑她的话。
她说什么,苗凌就会信什么。她表现出什么,苗凌就会心疼什么。她想要什么,苗凌就会给什么。
多么愚蠢,多么可悲,多么好用。
宋嫣垂下眼帘,遮住眼底冰冷。她悄悄观察着苗凌的神色,故意露出一副无辜的模样,讲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一步步引导着苗凌,让苗凌更加笃定,她就是自己的女儿,只是失去了记忆而已。
宋嫣心里由衷地感谢那个叫苗雪曼的女孩。
当年在睡梦中,她给过她一颗糖。很小的一块,包在亮晶晶的糖纸里,甜得腻人。
她吃了,很甜。
后来,那个女孩消失了。可她的记忆,留了下来。
那些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那些关于苗凌的记忆,全都留给了她。
现在,这些记忆,成了她翻身的资本。
...
宋嫣从小就坚信,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坚信自己绝非池中之物。
坚信自己终有一天,能摆脱所有的泥泞与屈辱,能站在最高处,享受万人朝拜,能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
而如今,苗凌的反应,更是坚定了她的信念,证明了她的特殊——她果然是天选之人!
总能绝处逢生,一步步走向巅峰。
一想到这里,宋嫣的心底,就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与野心。
有了苗凌的帮助,有了齐王府的倾力扶持,她就能帮刘启,拉拢更多的势力,就能帮刘启,打压那些竞争对手,就能帮刘启,一步步稳固地位。
甚至......能帮刘启,登上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到那时,刘启成为了太子,成为了皇帝,她作为刘启的正妃,作为帮刘启立下汗马功劳的人,自然就能成为太子妃,成为皇后。
她再也不用被困在这破败的院子里,再也不用受轻视。
宋嫣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宋瑶如今所拥有的一切。
至高无上的尊荣,万人敬仰的地位,无人敢欺,无人敢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活得肆意而张扬,活得尊贵而体面。
一想到这些,宋嫣的心底,就一阵火热,想要成为皇后、想要拥有这一切的野心,如同野草一般疯长。
无法遏制,也无需遏制。
皇后啊,宋瑶之所以能拥有这一切,不都是因为她是皇后吗?
若是刘启成了皇帝,那她不也就皇后了吗?!
连那个没用的堂姑都可以成为皇后,无法无天、肆意张扬,那她凭什不行?
宋嫣在心底暗暗盘算着,等她成为皇后,她一定会比宋瑶做得更好,能拥有的也会更多。
她会做一个贤德的皇后,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处。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些年来对待宋家的方式都是错的,她才是那个该被看好的人!
她宋嫣,比宋瑶那个长辈强一百倍。
...
宋嫣从小受尽欺凌,渴望得到尊荣,渴望得到重视,而她所能想到的,唯一能实现这份渴望的方式,就是依附一个强大的男人。
在她的认知里,只有刘启变得强大,只有刘启登上皇位,她才能拥有尊荣,才能拥有地位,摆脱屈辱,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她的所有算计,所有野心,所有努力,都是围绕着刘启展开的。
目的是为了让刘启登上皇位,让自己能借着刘启的光,成为皇后,拥有至高无上的尊荣。
宋嫣想得入神,嘴角微微翘起,完全没注意到特殊的是宋瑶,而不是皇后这个位置。
并不是成为皇后就能为所欲为了。
...
宋嫣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一天——
刘启登基,她成为皇后。
满朝文武跪在她面前,山呼“皇后娘娘千岁”。
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快意。
她终于熬出头了,她终于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她终于——
“四皇子妃娘娘?”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想。
宋嫣回过神来,发现苗凌正担忧地看着她。
“你怎么了?”苗凌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宋嫣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苗凌看着她,眼底满是心疼。
“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她柔声说,“以后有我.......有齐王府在,不会再让你受委屈的。”
宋嫣点点头,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
有了齐王府做后盾,刘启一定会更看重她。赵月柔那个贱人,早晚会被她踩在脚下。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也都会有报应。
她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窗外,夕阳西沉,暮色渐浓。
宋嫣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她一定会成功的。
一定!
第672章 我才不会
刘立即将远赴西南的旨意,传遍了京城。
这消息传开之后,几个小的就开始琢磨着,怎么给兄长送行。
七月初六午后,距乞巧节仅有一日,夏末的阳光褪去了酷暑的燥热,变得柔和温润。
庭院里,牵牛、织女花攀着廊柱开得正盛,淡紫色与米白色的花瓣缀满枝头。
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混着淡淡的荷香,铺得小径一片芬芳。
宋瑶手里捻着一串蜜蜡手串,慵懒地看着宫女们摆放乞巧用的彩线与针笸箩。
几个孩子则围在一旁,或坐或站,说着闲话,偶尔伸手拨弄一下廊下悬挂的小巧香囊。
“要不咱们去京城里逛逛?”刘核第一个开口,说话干脆利落,眼里闪着雀跃的光。
“五哥再过几日就要去西南了,咱们总在宫里憋着也没意思,明日就是七月七乞巧节了,不如今日去京城里逛逛?”
“听说街上已经摆满了乞巧阁,挂满了彩绸、花灯,还有好多杂耍、小吃,家家户户都在备着乞巧的物件,可比宫里热闹多了!”
她说着,转向宋瑶:“母后,您去吗?”
闻言,宋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京城的街市,她有多久没去过了?
仔细想想,这些年她偶尔会出宫,去园子上避暑,去庄子上散心,可正正经经地去京城街市上逛,好像......真的很久了。
“去。”她把手串一扔,干脆利落地说,“我要去。”
刘核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她:“母后最好了!”
这事若是能说动母后,父皇就一定没问题,那他们一家子就能一同出宫去逛逛了。
七皇子刘佑在一旁酸溜溜地说:“姐姐,你都多大了,还往母后身上扑。”
刘核回头瞪他一眼:“我多大也是母后的女儿!你管得着吗?”
刘佑撇撇嘴,不说话了。
六皇子刘青安静的坐在一旁,没有参与这场闹腾。
他手里捧着一本书,闻言只是微微抬眸,眼底没有雀跃,反倒带着几分思虑。
他性子向来沉稳谨慎,凡事都爱多想,父皇母后身份尊贵,恰逢乞巧节前夕,街上人流繁杂,微服出宫太过冒险,万一出现什么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也知道,兄长即将远行,心中定然有诸多不舍。
再者,明日便是乞巧节,难得有这般热闹的光景,二妹性子执拗,既然提了出来,定然不会轻易放弃,所以他没有反驳,全当没听到。
一想到去西南的最终人选是兄长,而不是他,刘青心里就一阵郁闷。论武功、军事,他自认比兄长要强上一些,父皇怎么就不选自己呢?
刘立站在窗边,看着弟弟妹妹闹成一团,笑着摇摇头。
去西南的事定了之后,他心里其实有些忐忑。
不是怕,是舍不得。
少年人的第一次远行,舍不得母后,舍不得父皇,舍不得这几个一个比一个不省心的弟妹。
现在看着他们为了给他送行,张罗着去逛乞巧节,他心里的忐忑,忽然就化开了。
...
乞巧节那天,天色刚刚擦黑,一家人就悄悄出了宫。
说是悄悄,其实也不算太悄悄。
刘靖让人安排了二十几个暗卫,散落在人群里,远远地跟着。
他自己则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一块寻常玉佩,看起来像个家境殷实的富家老爷。
宋瑶挽着他的胳膊,穿着一身银红织金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绣缠枝莲的披帛。
她的发髻高高绾起,斜斜插着一支金点翠的步摇,走起路来一步三摇,明艳张扬。
她往刘靖身边一站,两人一个沉稳内敛,一个明艳张扬,偏偏又穿得像是约好了似的,刘靖的袍角绣着的暗纹,宋瑶的披帛上也绣着同样的纹样。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对夫妻。
刘立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玉带,高大挺拔,眉眼间是尽是明朗磊落。
他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弟弟妹妹们,笑得像一棵向阳的青松。
刘青落后他半步,穿着一袭长衫,衣料素净,只在领口袖缘绣着几竿墨竹。
他步伐沉稳,目光却四处扫着,把周围的环境、行人、店铺,一一收入眼底。
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去哪儿,先把退路看好。
刘核穿着一身利落的墨蓝色武服,衬得她英气勃勃。
她把头发高高束起,只用一根玉簪绾住,腰间还悬着一柄短剑。
刘靖说不用带,她说“万一遇上坏人呢”,最后还是让她带了。
刘核最喜欢和潘雁将军学习,以至于连走路姿势都学,宫里的礼仪老师根本管不了她。
如今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活像个小将军。
刘佑走在最后,被刘核拽着袖子。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衣料轻薄,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精致。
那张脸生得太好,眉眼如画,唇红齿白,走一路,被人看一路。他烦得很,可又没办法,只能谁看他就瞪回去。
还让身边的小宫女一起瞪回去。
七皇子刘佑是众人中唯一一个明面上带了下人的,就连刘靖这次都没有带李进德,而是将他留在宫里。
小宫女名叫小圆,长得颇为喜庆,一看就精气神十足,不知道刘佑从哪里找来的,这段时间走哪儿都爱带着。
这一家人往街上一走,立刻吸引了无数目光。
男的俊,女的美,孩子们一个比一个出挑,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不过京城的百姓见惯了贵人,也只是多看几眼,便各忙各的去了。
...
街市上果然热闹。
彩灯高悬,把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卖糖人的、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卖花灯的,一家挨着一家。
杂耍班子在街角搭了台子,有人吞火,有人走索,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此起彼伏。
宋瑶看得眼花缭乱,拽着刘靖的袖子,一会儿往东跑,一会儿往西跑。
“夫君,你看那个灯!”
“夫君,你看那个杂耍!”
“夫君,你闻闻那个香味!是什么吃的?”
刘靖被她拽得东倒西歪,听着她大庭广众之下的一声声夫君,一点脾气都没有,笑着应:“好,好,去看,去买,去吃。”
早知道瑶儿会这个样子唤她,他就应该多带她出来,在民间走走,就当是与民同乐了!
老七刘佑跟在后面,看着父皇那副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刘核瞥他一眼,随口调戏道:“笑什么?以后你也这样。”
刘佑立刻不笑了:“我才不会!”
第673章 抢糖人
刘核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还在努力帮刘佑瞪人的小圆,嘴角微微弯了弯。
刘佑被姐姐笑得心里发毛,正想反驳,却听见宋瑶在前面喊:“你们快来看!这个糖人好好看!”
几人赶紧跟上去。
是一个糖人摊子。
老摊主手很巧,一勺糖浆在他手里,能捏出花鸟鱼虫、人物走兽。
摊子上摆着几个做好的样品,有凤凰,有麒麟,有仕女,有童子,个个栩栩如生。
“这些都好好看!”宋瑶站在摊子前,眼睛都亮了。
外面的东西虽新奇,但终究是没在他眼皮子底下走一遭,刘靖不太情愿让宋瑶吃这些东西,但她又确实喜欢。
于是,刘靖指着其中一个凤凰,说道:“把这个包起来吧。”
老摊主笑呵呵地包好凤凰,递给宋瑶。
宋瑶接过来,看了看手中的,又看了看摊位上的,眼睛一转,故作皱眉道:“不对。这个凤凰的眼睛歪了。”
刘靖低头一看,确实,凤凰的眼睛稍微往左边偏了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再买一个。”他说。
老摊主又包了一个仕女。
宋瑶接过来,看了看,又皱眉:“这个仕女的嘴歪了。”
刘靖:“.......”真的很难看不出来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老七刘佑在一旁小声说:“母后,您是不是故意的......”
话没说完,被刘核踩了一脚。
刘靖面不改色:“再买。”
老摊主吹胡子瞪眼,又给她包了一个麒麟。
宋瑶接过来,看了看,还是皱眉。
“这个麒麟的角不一样长。”
老摊主的脸已经开始抽搐了。
刘靖看着他,语气平静:“摊主,您这摊子上有多少糖人?”
老摊主冷哼一声:“一共三十三个!”
他在京城做了四十年了,向来以物美价廉出名,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挑刺。
个个穿着倒是不错,不知道还以为哪里来的皇上娘娘呢!
对着他小本生意这么挑刺,若是真喜欢精致的,那去御膳房,让大厨做啊,来为难他这个老百姓做什么!
刘靖掏出银子,放在摊子上。
“全要了。”
老摊主瞬间眉开眼笑,这刺挑的好,他最喜欢被挑刺了!
他活了六十年,卖了四十年糖人,头一回遇见这种客人。
这是什么道理?
钱就摆在面前,沉甸甸的,一看就是实心的银子。老摊主也顾不上琢磨什么道理了,赶紧把摊子上所有的糖人包好,双手递给刘靖。
“客官,您的糖人!”
刘靖接过,转手递给宋瑶,让她好好看看她的战利品。
宋瑶看着怀里那一大包糖人,心满意足地笑了。
“这还差不多。”她说。
刘靖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眼底漾开一层温柔。
“高兴了?”他问。
宋瑶点点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高兴。”
...
糖人有了,接下来就是分。
刘核第一个冲上来,从包袱里挑了一个最精神的武将糖人,咬了一口,眼睛一亮。
“好吃!比宫里的甜!”
倒不是这糖真的比宫里甜,宫里用的可都是贡品,是上好的蜜糖。
而是此情此景,第一次和父皇母后如同寻常人家般逛街、嬉闹,母后还给他们买糖吃。
刘立也挑了一个,咬了一口,点头赞同:“确实,这糖更有嚼劲。”
刘青站在原地没动。
他觉得糖人这种东西,是小孩子吃的。他已经十四了,再过几年就该娶亲了,在人前,尤其是在父母面前,吃这种甜食,总感觉有失体统。
说白了,就是好面子。
刘核吃了几口,忽然发现六哥没动。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糖人,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装作不经意地凑过去,忽然伸手,一把夺过刘青手里的糖人。
刘青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刘核已经把那糖人塞进了刘立手里。
“五哥,这个给你!”
刘立正吃着高兴,见妹妹递过来一个,也没多想,接过来就咬了一口。
“嗯,这个也好吃!”他边嚼边说,“谢谢妹妹!”
刘青:“........”
刘青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
刘核嘿嘿一笑,往后退了两步,躲在刘佑身后。
刘佑本来正瘪着嘴不高兴——他又没份。
糖人买回来的时候,母后特意说了:“佑儿肠胃弱,别吃外面的东西。”
他知道这是为他好,可这种“好”,他已经受了十几年了。
母后亲手做的第一盘点心,他没份。父皇赐的赏,他要比别人少。
现在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糖人又是他没份。
他知道家人都是为他好,可这种特殊对待,真的让他很难受。
就好像他永远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永远不能像哥哥姐姐一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偷偷看了看母后。
母后正靠在父皇肩上,笑着看街上的杂耍,心情很好。
他不敢表露出来,不敢让母后发现他不高兴。
今天是来给五哥送行的,是出来玩的,他不能扫兴。所以他只能瘪着嘴,站在一边,看着哥哥姐姐们吃。
可姐姐忽然把六哥的糖人抢走了。
刘佑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六哥也没得吃了,不止他一个人没吃到了。
他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老五刘立两口把手里的糖人吃完,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一抬头,就对上了老六的目光。
目光冷冰冰的,直直地戳在他脸上。
刘立愣了一下。
“六弟?”他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刘青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手里那根吃完的木棍。
第674章 区区名声而已
刘立不明所以,低头看了看木棍,又抬头看了看刘青,再低头看了看木棍。
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又得罪这个弟弟了,他平时对他挺好的啊。
如今他又成功拿下了去西南的差事,而弟弟没得到,他心里其实有些过意不去。
所以这几天,他对刘青格外好,什么都要让着他,什么都要顺着他,恨不得把自己那份吃的都给他。
可刘青怎么还是一副他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的表情?
刘立想不通,但没事,反正弟弟在这里,想不通就不想了呗。
他嘿嘿一笑,压根没把刘青的黑脸当回事,反而凑过去,没心没肺地问:
“六弟,你觉得那糖人味道怎么样?我感觉比起宫中的,确实更有风味一些。”
刘青的脸,肉眼可见地又黑了一层。
他盯着刘立手里那根已经吃空的罪证,目光冷得像能冻死人,顺道还不忘狠狠刮了刘核一脸。
刘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两声,想说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看老六,又看看周围——
核儿正站在不远处,手里也拿着一根木棍,脸上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幸灾乐祸。
老七则站在刘核旁边,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心情明显比刚才好了一百倍。
刘立低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棍。
两个木棍都是空的,糖人没了,被他吃了。
他再看看刘青的双手。
空的。
老六的手里什么都没有,不像核儿手里还拿着一根木棍。
刘立:“.......”
刘立缓缓转过头,看向刘核。
刘核对上他的目光,心虚的往后缩了缩,把手里那根木棍藏到身后。
刘立又看向老七。
刘佑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刘立再看看自己手里那根孤零零的木棍。
他忽然全明白了。
这糖人,是老六的,核儿抢过来塞给他的,他吃了。
老六的糖人,被他吃了。
刘立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刚才自己那句“你觉得糖人味道怎么样”,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那是六弟的糖人,六弟一口没吃。
他能觉得怎么样?
他能觉得:很好,你吃得很香,我看着很满意?
刘立转过头,对上刘青那张已经黑得像锅底的脸,干笑一声:
“六弟...那个......哥哥不是故意的.......”
刘青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刘立被他盯得后背发凉,连忙说:“这样,回去五哥让人给你做一百个!不,一千个!用最好的糖,请最好的师傅,你想做什么样的就做什么样的,行不行?”
刘青还是没说话。
刘立急了:“那你想怎么样?你说,哥都依你!”
可恶的妹妹!成天就知道坑他,从小到大就坑他一个,从来不敢对冷着脸的刘青怎么样。
不对,现在也敢了,都敢正大光明的抢刘青的糖人了!
刘青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那剩下的糖人呢?”
刘立愣了一下。剩下的糖人?
他这才想起来,母后买了整整一摊子的糖人,他们几个只吃了几个,剩下的呢?
他四下看了看,发现那些糖人早就不见了。
他转头看向母后。
母后正靠在父皇肩上,笑得眉眼弯弯,心情很好的样子。至于那些糖人去了哪里,她显然根本没在意。
刘立又看向父皇。
父皇正低头和宋瑶说话,压根没往这边看。
那些糖人,估摸着是被暗卫拿走了。
母后买了那么多,自己又吃不完,八成是打算带回去分给养心殿的宫女太监们。
冬青姑姑她们肯定有份,玉莲她们这些个有名有姓的也有份,说不定连潘雁将军那边都会送一些过去。
反正——
反正是没他们的份了,除非有人开口要。
刘立看了一眼刘青。
刘青清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卑不亢的青竹。
要他开口要糖?
不可能。
刘立看着刘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再看看自己手里那根木棍,忽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六弟,”他放软了声音,“五哥真的不是故意的。这样,回去之后,五哥让人去把那摊主找着,让他再做一模一样的,行不行?”
刘青看着他,终于赏了他一眼,不过是白眼:“那还是母后买的吗?”
说完转身就走了,很明显不想再搭理刘立。
刘立:“........”
他转头看向小妹刘核。
刘核正学着刚才他对刘青笑的样子,冲他嘿嘿一笑。
那笑容,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刘立的手,痒了。
真的很难友爱兄弟姐妹,因为他们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深呼吸,告诉自己:这是妹妹,是亲妹妹,不能打,不能骂,要有兄长的样子。
可刘核又嘿嘿笑了一声。
刘立的拳头,握紧了。
他再次深呼吸,告诉自己:这是乞巧节,是出来玩的,母后父皇都在,不能闹,不能闹。
刘立深吸一口气,转过头,不去看她。
眼不见为净,只要不看她,那他就还是好哥哥。
可偏偏老七刘佑仗着没人敢动他,一动他就躺,不怀好意的凑过来,小声说:“五哥,六哥的糖人好吃吗?”
刘立:“........”
刘佑继续说:“六哥可喜欢那个糖人了,他看了老半天都舍不得吃。”
刘立:“........”
刘佑又说:“听说那个糖人是母后亲自挑的,说是长得像六哥。”
刘立终于忍不住了,回头瞪他一眼:“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老七刘佑眨眨眼,一脸无辜:“我怎么了?我只是告诉你真相啊。”
刘立被他堵得没话说,只能再次转过头,继续深呼吸。
老六刘青面色依旧冷冷,走在他们前面,仿佛对这个世间都很有意见。小妹刘核依旧嘿嘿地笑,时不时还晃晃手中的木棍。
刘立忽然觉得,这次去西南,真的是明智的选择,至少能清静一段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打算待会去母后那里重新要个糖人。
就说......
区区名声而已,刘立闭了闭眼,就说自己没吃够吧!
...
宋瑶不知道孩子们在闹什么。
她的眼睛都快忙不过来了,哪儿还顾得上那几个小的。
第675章 被人开路了!?
糖人摊子左边,有人在捏面人。面团在师傅手里三两下就变成了孙悟空、猪八戒,活灵活现的。
糖人摊子右边,有人在卖花灯。
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一盏比一盏精巧,烛光从彩纸里透出来,把整条街都染得暖洋洋的。
再往前走,杂耍班子正在表演吞火。那个汉子一张嘴,火焰从喉咙里喷出来,引得围观的人群一阵惊呼。
宋瑶也跟着惊呼了一声,拽着刘靖的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夫君你看,他会不会烫着?”
刘靖低头看她,见她高兴,忍不住笑了。
“不会,”他说,“练过的。”
宋瑶“哦”了一声,又继续盯着看。
吞火之后是走索。
一个年轻女子踩在细细的绳索上,手里拿着一根长杆保持平衡,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中间,她还做了个金鸡独立的姿势,底下的人拼命叫好。
宋瑶也跟着拍手,拍得手心都红了。刘靖看着她那副兴奋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
宫里什么都有,可宫里没有这样的烟火气。
刘靖忽然有些愧疚,是他把她困在那座宫城里太久了。
他下意识地揽紧了她的腰,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宋瑶感觉到了,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猜他脑子里一定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行,不能让他再想了!
因为不论想什么,他最后都能想到床上去,鬼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宋瑶赶紧把头靠在他肩上,抓起他的手握着,摇一摇,打断他的思绪。
别想了,算她求他了,别去想哪些不该想的!
刘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儿,丝毫没有犹豫,便回握了她的手。
...
杂耍看到一半,前面忽然闹了起来。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往两边退,有人踮着脚往前看,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
“让开让开!都让开!”
几个粗壮的家丁模样的人,挥舞着鞭子,从人群里开出一条路来。
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啪响,虽然没有抽到人身上,但那气势,足够让老百姓们吓得往后退。
“这是谁啊?好大的排场!”
“嘘——小声点!没看见那是威远侯府的标志吗?”
“威远侯府?哪个威远侯府?”
“还能有哪个?就是那个世袭罔替的威远侯府,开国功臣之后!”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前一段时间,不是说皇后娘娘赏了他们家四份点心吗?全京城最多的!”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四份!别人家最多两份,他们家四份!明黄绸带系的!”
“那可不,听说皇上看中他们家了,要把他们家的大小姐指给五皇子做皇子妃!”
“五皇子?是那个要去西南的那个?”
“就是他!五皇子要去西南打仗了,说不定回来就是太子了!这傅家大小姐,以后可就是太子妃、皇后娘娘了!”
“哎呀呀,那可真是了不得!怪不得这么大排场!”
“让开让开!都让开!别挡着我们家小姐的路!”
家丁的吆喝声越来越近,人群像潮水一样往两边退。
刘靖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
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开路,以往都是他开路,别人给他让路。
他是皇帝,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得跪下行礼。谁敢让他让路?
可现在,有人让他让路,给一个侯府的小姐让路。
刘靖的面容有些不悦,正要开口说什么——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低头,看见宋瑶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笑意。
“这就是你给立儿选的五皇子妃?”
她的声音悄咪咪的,像是在背着人说胡,还带着一丝促狭,分明是在看他笑话。
刘靖还没反应过来,她就不由分说的拉起他的手,跟着老百姓一起往旁边退了几步。
然后她就那么站在路边,站在一群穿着粗布衣裳的普通百姓中间,仰着脖子往前看,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嘴角的狡黠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刘靖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好笑。
他轻轻摇头,如今是越发胆大了,当着他的面,看他的笑话。
刘靖跟着她退到路边,把她护在身侧,也往前面看去。
不就是让个路吗?
她想看,他就陪她看。
...
身后的人群里,飞鹰隐在阴影中,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的目光落在帝后一行人的背影上,又落在威远侯府的马车上,一时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
好家伙,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街头这般蛮横开路,而且还开到皇上皇后头上来了。
威远侯府,好大的威名啊!
飞鹰身为刘靖的心腹暗卫,常年伴在刘靖左右,什么样的权贵世家,什么样的大场面,他都见过,可像这次这么张扬跋扈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乞巧节,街头人流繁杂,就连皇上、皇后和诸位皇子公主都微服出宫,凑凑喜气,不愿打扰平民百姓。
可威远侯府的人,却这般蛮横,丝毫不顾及周围的百姓,这般行事,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他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个更好的角度。
这个角度,既能看清远处的马车,又能看清帝后的一举一动,万一有什么需要,他能第一时间冲出去。
他打起精神,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待会只需主子一声令下,他一定会头一个冲出去。
必须头一个,绝不能给锦衣卫那个姓聂的机会!
想到聂风,飞鹰的牙根就有些发痒。
自从那个姓聂的做了锦衣卫指挥使以后,什么事都积极得很,连暗卫的活计都抢了不少。
暗卫是隐藏在黑暗中的人,不是属于皇帝的,而是真正属于刘靖的力量。
锦衣卫算什么?那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是抓人审人吓唬人的。
可聂风不这么想,他什么都要掺和一脚,什么都要抢着干。
美其名曰:“臣愿为陛下分忧。”
分忧?分什么忧?分的是他们暗卫的功劳!
第676章 失误
就比如今天。
这次的乞巧节微服私行,本该是暗卫全程跟着,从头到尾,里里外外,都是暗卫的事。
可聂风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硬生生塞进来两个锦衣卫的人。
美其名曰:“帮皇后娘娘拿买的东西。”
拿东西?
拿什么东西需要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安排人?
暗卫里的人都没有手吗?他飞鹰这个暗卫首领没有手吗?
可那姓聂的就是有本事,走通了皇后娘娘的路子,或者说他和潘雁将军是半个师徒,潘雁将军替他递了话。
皇后娘娘不管这些,随口就答应了。
这也是更让飞鹰气愤的地方。
聂风不仅抢他们暗卫的活计,还敢明目张胆的往皇后娘娘身边钻营,想尽各种办法,在皇后娘娘面前刷存在感,讨好皇后娘娘。
而他,身为主子信任的暗卫,却根本就不敢靠近皇后娘娘半步!
因为几年前,皇后娘娘曾说过他的声音好听,虽然后来他找秘法改变了自己的声音,但皇上还是记住了。
平常做差事,皇上对他十分信任,也十分器重,可但凡他敢有丝毫讨好皇后的举动,主子的眼神,冷得很!
那两个锦衣卫的人,此刻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那几十个糖人,恭恭敬敬的跟着。
飞鹰看了他们一眼,心里冷笑。
等着吧。
等会儿只要有事,他一定第一个冲出去。
他不能让姓聂的抢了风头!
...
人群终于被完全分开。
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
车辕是金丝楠木的,车厢上雕刻着繁复的吉祥纹样,四角挂着流苏和铃铛。
拉车的是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脖子上系着红色的缨络,马头上还插着彩色羽毛,一看就是名贵品种。
马车旁边,跟着七八个丫鬟婆子,一个个穿着绸缎衣裳,戴着金银首饰,比普通百姓家的正经小姐还体面。
马车后面,还跟着一队家丁,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拿着鞭子棍棒,虎视眈眈地盯着周围的人。
这排场,比一般的官员出巡还大。
甚至说,很少有官员敢这么大的排场,因为像这种一参一个准的业绩,御史们都盯着呢。
消息不灵通点的,都抢不着!
...
宋瑶看得津津有味,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辆马车。
马车在人群的注视中缓缓驶过。
车窗的帘子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傅家大小姐,傅珞昭。
傅珞昭确实生得好看,瓜子脸,柳叶眉,樱桃小口,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耳边垂着红宝石坠子,领口露出一截珍珠项链,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娇小姐。
可那眼神,让人不太舒服。
她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看什么垃圾。
尤其是看到穿着粗布衣裳的老百姓时,她的眉头皱了皱,是在嫌弃他们碍事。
她的目光对着宋瑶刘靖一扫而过。
没有停留,没有多看。
在她眼里,这对夫妻虽穿着富贵一些,但和她这个侯府嫡长女来说,还是差远了,和那些老百姓没什么区别。
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帘子放了下来,马车继续往前驶去。
丫鬟婆子们小跑着跟上,家丁们继续开路,吆喝声越来越远。
人群渐渐合拢,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看见了吗?那就是傅家大小姐!”
“看见了看见了,长得可真俊!”
“俊是俊,可那眼神,啧,看咱们跟看泥似的。”
“人家可是要做皇子妃的人,以后就是太子妃、皇后娘娘,能正眼看咱们?”
“也是......哎,真是命好啊。”
“命好?人家命好是投胎投得好,你下辈子也投个好胎不就行了?”
“呸,下辈子的事谁知道!”
宋瑶听着这些议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转过头,看向刘靖。
刘靖的眉头还皱着,目光落在马车远去的方向,眼底有一丝不悦。
他给刘立选妻子的时候,确实只关注了家族势力。
威远侯府,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的侯爵,代代镇守西北,手握边军,却从不参与京中党争。这样的门第,配他的儿子,是够格的。
至于那女子的样貌品行——
他当时想的是,无大碍即可。
反正日后有嬷嬷教导,就算有些小毛病,也能慢慢磨平。
至于刘立喜不喜欢,他不在意。
他自己这辈子,只想和宋瑶一个人相守终身,可这不意味着他会约束儿子。
恰恰相反,他太清楚了,这世上像宋瑶这般美好的女子,万载难求。
他运气好,遇上了。
可儿子们遇不上,太正常了。
遇不上,就和其他男人一样过活就是了。三妻四妾,儿孙满堂,也没什么不好。
所以他从没想过,要儿子们像他一样,只守着一个人过一辈子。
可现在,刘靖看着那远去的马车,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反感。
不是因为那女子骄傲。
骄傲可以,她毕竟是侯府嫡长女,有骄傲的资本。
可她那眼神,那种从人群里扫过的眼神,不是骄傲,是轻狂。
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轻狂。
这种轻狂,意味着愚蠢。
无论是皇子妃、王妃,又或者皇后,都不能是这种蠢货。
...
马车渐渐远去,人群缓缓合拢,街市上又恢复了原来的热闹。
刘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宋瑶。
宋瑶仰着脸看他,嘴角微微翘着:“这就是你精挑细选的五皇子妃?”
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刘靖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她的鼻尖软软的,捏起来手感很好。
“傅家嫡女多,庶女更多。”他淡淡回道,“只要是傅家女就行,嫡庶无所谓。”
宋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可真行,挑儿媳妇挑得跟买菜似的。”
刘靖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买菜?差不多吧。
宋瑶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很复杂。
这种失误,按刘靖的能力来说,本不该犯的。
十二岁就杀出赫赫威名的少年将军,朝堂上间游刃有余的帝王,把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让所有人都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权谋高手。
他要是想查一个人,能把那人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能把那人三岁尿床的事都查得清清楚楚。
可他偏偏疏忽了傅大小姐的品行。
第677章 别管,反正她受得住!
宋瑶看着他,看着刘靖俊朗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淡淡的光。
不是疏忽,是不在意。
他根本不在意那女子是什么样的人。
因为在他眼里,那些女子,根本算不上“人”。
她们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傅家女”的符号。
只要出身对了,只要家族对了,只要血脉对了,就够了。
至于她叫什么名字,什么性格,什么品行,这些对于刘靖来说,都不重要。
宋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草原上的那个夜晚。
那晚篝火很旺,烤羊肉很好吃,她窝在他怀里消食,不知怎么的,忽然好奇起他后院的事。
“二爷,”她那时候还是叫他二爷,“您后院里都有谁啊?”
刘靖那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记得的都跟她说了一遍,除了前几句她能听懂,后面越来越听不明白。
明明她问他后院有什么人,谁是最美的,谁是什么脾气,谁又最得宠。
他却讲起了她们背后都代表了哪方的利益,朝堂的势力分布。
后来她问他,那些人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脾性。
本意是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心气高、爱攀比的,到时候她好去那人面前显摆,秀优越感。
结果,刘靖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以至于到现在,宋瑶都不知道秦氏究竟叫什么,只知道她是秦氏,秦家的女子。
那时候她想的简单,还以为他是事多,不记得了,可后来她才慢慢明白,那是根本不在意。
那些女人,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个符号。
秦氏是“秦氏”,不是“叫什么名字的秦氏”,张氏是“张氏”,李氏是“李氏”。
她们没有名字,没有性格,没有灵魂。她们只是工具,是棋子,是摆在合适位置上的摆设。
哪怕她们是他的女人,但他根本瞧不上她们,所以也根本不记得她们。
他真正想记住的,一定会记住的,比如她。
若是以往想到这里,宋瑶可能会高兴,觉得自己就是比其他人都要强,沾沾自喜。
但可能是他给的爱太多了,以至于她早就习惯了自己的特殊,时间让她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一切。
所以能想到一些别的东西。
宋瑶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平静,忽然有些恍惚。
因为他对她太好了,好到总是让她忘记,他实际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是个好人。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皇帝,和历史上的帝王一样,是骨子里都君权至上的人。
比起那个傅大小姐,刘靖才是真的不把人当人的那个,他还好意思说别人。
宋瑶小声嘟囔了一句:“道貌岸然且双标的家伙......”
只是因为他是皇帝,是男人,世人对他的评价不在品行上,而在功绩上。
权力和性别,给他赋予了太多魅力。
好在他的双标对象是她,让人想想就高兴,不禁想得了便宜去卖乖。
宋瑶突然就有点明白为何他俩在话本子里是配角,是大反派了。
真实的世界总是他们这样的坏人能登上高位、过得更好,那故事里自然就要多一些现实里没有的东西,以此平衡吧。
毕竟,现实里他们已经占尽便宜了。
宋瑶以为自己的声音很轻,可刘靖听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
宋瑶感觉到他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被他听见了。
她缩了缩脖子,眼神开始飘忽,往左边看看,往右边看看,就是不敢看他。
刘靖什么都没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的嘴唇微微嘟着,是小声嘟囔时的习惯动作。
水光嘟嘟的,润润的,唇边还沾着一点糖渍,是刚才吃糖人时留下的,亮晶晶。
刘靖的目光,就落在那一点糖渍上。
想亲。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剩下的念头。
什么傅家嫡女庶女,什么道貌岸然——
都无所谓。
他就想亲她,亲掉那点糖渍,尝尝是什么味道的。
刚才的糖人,她都没有分给他一支。
刘靖全然忘了刚才他之所以没有糖人,是想趁机和宋瑶同吃一支,结果谁知道宋瑶一点没给他剩,一个人全吃了。
他借着身形遮掩,低下头,慢慢凑近。
宋瑶感觉到他的靠近,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不是因为她说他“道貌岸然”所以要收拾她吧?
她刚才确实是在骂他,可他应该没听见吧?
就算他听见了,也应该装作没听见的,不然她会不高兴!
宋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转着念头,身子却一动不动,任由他靠近。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边。
轻轻地。
软软地。
把那点糖渍,一点一点地,舔掉了。
宋瑶愣住了。
她的脸,腾地红了。
“夫......刘靖!”她狠狠拧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又气又急,“你干什么!大街上!”
刘靖腰间生疼,也不恼,只是看着她,眼底漾开一层笑意。
“甜的。”他说。
宋瑶愣了一下。
刘靖继续说:“这糖人果然不错,够甜。”
宋瑶的脸更红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头扭到一边,不给他继续耍流氓的机会。
刘靖看着她那副又气又羞的小模样,心里软得厉害。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好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朕不闹了。”
宋瑶“哼”了一声,没理他。
可她的身子,却软软靠在他怀里,没有挣扎,顺便还把头埋了进去,生怕他看到她眼中的庆幸。
她骂了他,他第一反应不是训斥她,而是亲她。
对,就这样,狠狠偏心她!
其他的什么也别管,什么也别顾,就是对她天下第一好!
这天下的所有荣华富贵,她都能受的住。只要他坏不到她头上来,那他就是好人!
刘靖低头,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根,嘴角微微翘起。
...
不远处,飞鹰隐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默默地把脸转了过去。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是暗卫,只负责安全,不负责看皇上亲皇后。
他又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个更远的角落。
这下总看不到了吧?
飞鹰松了口气。
可念头,还是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皇上对娘娘真是.....
算了,不想了。
飞鹰站直了身子,继续盯着四周的动静。
他一定要比得过那个姓聂的。
要压倒性胜利!
第678章 他们算得了什么?
人群里,刘立还不知道自己被父皇母后议论了一番。
他正站在不远处,看着那远去的马车,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六刘青站在他旁边,淡淡的目送马车离去。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看刘立,再看看刘立,使劲儿看看刘立。
刘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看什么?”
刘青没说话,只是嘴角不动声色的微微弯了弯,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从糖人被吃掉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
...
威远侯府的马车行驶在主街上。
车厢内铺着绒毯,四角燃着安神香,空气里还飘着几分新制熏香的贵气,处处都透着侯府嫡长女的体面。
傅珞昭端端正正坐在软垫上,脊背挺得笔直,一丝歪斜也无。
今日她是特意盛装打扮过的。
一身簇新的石榴红撒花罗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纱衣,腰间系着赤金镶红宝的禁步,层层叠叠的裙摆在车厢里铺开,几乎占了小半边地方。
头上梳着繁复的双环髻,插着赤金点翠步摇、珍珠簪子,耳上垂着一对珍珠珠耳坠。
连指甲都精心用花瓣汁液染过,粉嫩莹润。
傅珞昭在心里又把今日的流程过了一遍。
百味斋,京城第一酒楼,能订到那里的雅间本身就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今日做东的是嘉仪郡主,永宁长公主是先帝的妹妹,辈分高,地位尊崇。
而她的女儿,是当今圣上正儿八经的表妹。
永宁长公主虽不参与朝政,但每逢宫中有大事小情,她的席位永远在最前列。
她的女儿嘉仪郡主,自然也随了这份尊贵。
往年,嘉仪郡主来往的都是宗室贵女,她们的圈子不重叠,可今年,请帖偏偏就送到了侯府门上。
傅珞昭心里明镜似的,是因为皇后娘娘那四盘点心。
四份,明黄绸带系着,全京城独一份的恩宠。
皇上看中了傅家,要把傅家女儿许配给五皇子,这消息早就在京城传遍了。
也正是因为这一层缘故,嘉仪郡主那边,竟破天荒地送了一张请帖过来。
帖子写得含糊,只说请威远侯府一位姑娘赴宴,并未指名道姓。
可在侯府之中,论身份、论嫡庶、论容貌、论才名,有谁能比得过她傅珞昭?
她是威远侯府嫡长女,是侯府最拿得出手的女儿,这名额,自然是当仁不让,非她莫属。
一想到这里,傅珞昭心里既得意又紧张。
得意的是,她傅珞昭,前途一片光明。
紧张的是,这是她头一次在郡主面前露脸,若是出了差错,丢的不只是自己的脸,还有侯府的脸。
五皇子妃,甚至......太子妃,乃至皇后!
这些词,光是想想,就让傅珞昭的心跳快了几分。
马车走得很慢,因为前头有家丁开路。
车窗外隐隐传来嘈杂声,好像是有人在议论什么,又被家丁的呵斥声压了下去。
傅珞昭没有在意。
老百姓,不就那样吗?看见点排场就大惊小怪,有什么好理会的。
“小姐。”
旁边响起一个嗓音。
傅珞昭微微侧目,是钱嬷嬷。
钱嬷嬷是老侯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嬷嬷,见多识广,在宫里宫外都去过。
这次老侯夫人特意将人派到她身边,便是明白今日这场聚会的重要性,让她在一旁多多提点,免得她年轻气盛,在贵人面前失了分寸。
傅珞昭心里明白,这是祖母对她的重视。
“小姐,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有话直说。”
钱嬷嬷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小姐,方才马车经过的时候,老奴往路边看了一眼,瞧见一对夫妻.......”
钱嬷嬷在侯府多年,又跟着老侯夫人进过宫,见过的贵人不计其数,对人的气场格外敏感。
刚才那一对夫妻,明明只是布衣素服,可那周身气度,她确实少见。
越想,她心里越是不安。
“哦?”
傅珞昭漫不经心地看着新染的指甲,闻言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老奴看着.......实在有些眼熟,又有些心惊。”钱嬷嬷声音压得更低,“总觉得那两人,不简单。”
钱嬷嬷努力描述着那一闪而过的画面:
“男的穿玄色衣裳,料子看着寻常,可气度.......气度很不一般。女的穿的艳丽,挽着那男子的胳膊,站在人群里,很是显眼。老奴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
傅珞昭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淡淡的,带着一丝不以为意。
“嬷嬷,您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大惊小怪?”
她语气慵懒,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京城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皇城根儿。走在街上的,说不定哪个就是哪个王府的管事,哪个侯府的亲戚。有几个看着气度不凡的人,有什么稀奇?”
钱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傅珞昭抬手止住了。
“再说了,”傅珞昭往窗外瞥了一眼,目光淡淡扫过人群,眼底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今日最重要的,不是去留意什么路人,而是好好想一想,等会儿见了嘉仪郡主,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才能让郡主记住我、喜欢我,真正接纳我入她的圈子。”
嘉仪郡主,那是皇上的表妹,是日后她嫁入皇家之后,名正言顺的表姑。
这层关系,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更何况,她还听说,嘉仪郡主与二公主刘核关系极好,两人性情相投,时常约着一同出城骑马、打猎。
而刘核是谁?
那是皇后娘娘唯一的女儿,是五皇子刘立正儿八经的亲妹妹。
只要能笼络住嘉仪郡主,便能顺理成章地搭上二公主刘核。
只要能讨好了刘核,便等于在皇后娘娘与五皇子面前,多了一层的保障。
这一步棋,她算得明明白白。
至于路边那对什么颇有气势的夫妻——
算得了什么?
第679章 傅家三小姐
不过是茫茫人海中两个不相干的人罢了。
或许是哪个不大不小的官员,或许是哪个有点家底的富商,或许是哪个世家的子弟。
在别人眼里或许人五人六,可在如今的傅珞昭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她的未来,是要嫁入皇家的。
她的目光,从来只向上看,只看向那些比她更高、更贵、更有权势的人。
傅珞昭看向钱嬷嬷,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嬷嬷,您多虑了。”
钱嬷嬷看着大小姐这副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是老侯夫人派来的人,确实有几分体面,可说到底,也只是个下人。
大小姐心意已决,心气正高,她若是再多说,便是拂了大小姐的颜面,便是不识好歹。
往后大小姐若是真的一飞冲天,成了五皇子妃,她还要跟着大小姐过日子,断不能在这种时候惹主子不快。
钱嬷嬷低下头,恭顺地应了一声:“小姐说得是,老奴多虑了。”
小姐说的,也有道理,可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那对夫妻,尤其是,那个银红襦裙的女子,那张脸,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是在什么寻常场合,是在.......
是在哪儿呢?
钱嬷嬷皱起眉头,拼命回忆。
可傅珞昭已经不再给她思索的机会。
“嬷嬷,”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带着一丝强硬,“您把您知道的郡主的事,再多跟我说说。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平日里和二公主交好,二公主又是个什么性子?”
钱嬷嬷只得收回思绪,打起精神,开始细细讲述。
“嘉仪郡主性子随永宁长公主,表面和气,但心里极有分寸......”
马车辘辘前行,把路边的一切抛在身后。
傅珞昭坐得端端正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可心底,却是无限憧憬。
她一点一点,在心里勾勒着自己的未来。
皇后娘娘赏下点心,嘉仪郡主递来请帖,全京城都在传,威远侯府的大小姐,是皇上和皇后内定的五皇子妃。
五皇子刘立,年纪轻轻,便深得皇上器重,如今又要远赴西南坐镇,那是历练,是镀金,是一步一步迈向储位的台阶。
全京城的人都看得明白——
五皇子,极有可能就是未来的太子。
而她傅珞昭,只要按部就班,不出差错,过不了多久,便会风风光光嫁入东宫,成为名正言顺的五皇子妃。
再往后,一步一步,层层而上,站在这世间女子所能抵达的最顶端。
到那个时候,别说今天路边那对所谓的“颇有气势”的夫妻,就连今日的东道主嘉仪郡主,到那时,见到她也一样要乖乖俯首行礼,不敢有半分不敬。
傅珞昭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车厢内淡淡的香气萦绕周身,马车张扬的行驶在繁华街道上,前路一片光明,仿佛已经能看见那金光闪闪的未来。
她嘴角微微弯起,心情舒畅,意气风发。
傅珞昭觉得自己什么都考虑到了。
考虑到了嘉仪郡主的态度,考虑到了二公主刘核的喜好,想到了五皇子刘立的性情,想到了日后入宫如何站稳脚跟,如何一步步稳固自己的地位。
可她唯独没有想到,那对被她视作无关紧要路人的夫妻,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官员、不是什么富商世家。
正是当今皇上与中宫皇后。
她不知道,她心心念念要巴结的嘉仪郡主,见了那路边“让路”的夫妻,是要跪下行礼的。
她也不知道,她日思夜想要笼络的二公主刘核,正是那女子的亲生女儿。
傅珞昭坐在舒适华丽的马车里,做着一步登天、母仪天下的美梦。
春风得意,满心欢喜,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对近在眼前的天颜毫无察觉。
她以为自己步步为营、稳操胜券,却不知道,命运这东西,向来比翻书还要快。
前一刻,风光无限,万众艳羡。
后一刻,一脚踏空,满盘皆输。
...
宋瑶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刘核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
母后被父皇霸占着。
自从出了宫,父皇的手就没离开过母后的腰。她好几次想凑过去跟母后说话,可一靠近,就对上父皇冷冷的眼神,根本不让她靠近。
刘核:“.......”
行吧。
她转而去缠五哥。
刘立倒是乐意搭理她,可他一边走一边吃,嘴里塞得满满的,问她什么都是“嗯嗯啊啊”的敷衍,压根没法好好说话。
刘核又去找六哥。
刘青连敷衍都不敷衍,直接给她一个冷飕飕的眼神。
那眼神,比父皇的还让人心虚。
刘核想起刚才那个糖人的事,默默退了回来。
六哥还在记仇。
记着呢。
她又去找老七。
刘佑倒是笑眯眯的,一副“姐姐你想跟我玩吗”的表情。
刘核看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跟老七玩?算了吧。这小子一肚子坏水,玩着玩着就把自己玩进去了。
她可不想再被他笑话。
刘核站在人群里,看着父皇母后腻歪在一起,看着五哥六哥各自走各自的,看着老七那副时刻准备挑衅她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孤独。
她堂堂大梁二公主,居然沦落到没人搭理的地步?
就在这时,一个暗卫快步上前,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嘉仪郡主在百味斋摆了一桌席面?
那可太好了,她正愁没地方去呢!
刘核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走得急,急到没看路。
刚转过身,就撞上了一个人。
“砰——”
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额头对额头,发出一声闷响。
刘核只觉得额头一阵钝痛,下意识皱起眉头,揉了揉额头,抬眼望去,只见眼前站着一个和她身高相仿的姑娘。
那姑娘身着粉色绣海棠花的锦裙,料子华贵,裙摆绣着精致的纹样,一看便是出身富家的小姐。
“哎呀!”傅琼酥被撞得踉跄了几步。
“小姐!”小丫鬟已经叫了起来,一把扶住自家姑娘,瞪着刘核,“你怎么走路的!不看路还撞了人!”
刘核自知理亏,连忙摆手:“对不住对不住,是我走得太急了,没看路。你没事吧?”
傅琼酥捂着额头,眼泪汪汪的,却没回答她。
她的目光,落在了地上。
地上散落着一个油纸包,摔开了,里头的东西滚了一地。
是几块糕点。
桂花糕,云片糕,枣泥酥,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
傅琼酥的眼睛,盯着那些糕点,眼眶更红了。
“我排了好久的队......”
她的声音小小的,但听起来像是天塌了。
第680章 是刺杀?!
刘核低头看了看那些糕点,又看了看傅琼酥的表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些糕点,瞧着也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最起码和这姑娘身上的衣服是不匹配的。
可眼前这人看着它们,那表情,活像丢了什么稀世珍宝。
不知怎么的,刘核突然就幻视了宋瑶,总感觉这人和母后有点相像呢......
小丫鬟急得直跺脚:“小姐,你别光顾着糕点呀!你的额头都红了!”
傅琼酥这才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低头看了看那些糕点,脸上写满了纠结。
好像.......不知道额头和糕点,哪个更重要。
最后她弯下腰,蹲在地上,开始捡那些散落的糕点。
一块一块,小心翼翼的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放回油纸包里。
一边捡,一边小声嘟囔:“这个还能吃......这个擦一擦应该也行......这个摔碎了呜呜呜......”
刘核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相当抱歉。
这姑娘,是真爱吃啊,都疼成这样了,还惦记着那几块糕点。
她想了想,蹲下来,帮着她一起捡。
傅琼酥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刘核一边捡一边说:“对不起啊,是我撞的你。这些糕点,我赔给你。”
傅琼酥眨眨眼,没说话。
刘核以为她不信,又说:“真的,我赔你。你想买多少都行,我出钱。”
傅琼酥还是没说话,她只是盯着刘核看,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你额头也红了。”
刘核愣了一下。
傅琼酥指了指她的额头,认真地说:“你撞得也不轻。”
刘核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鼓了个包,咧嘴笑了:“没事,我皮厚。”
傅琼酥看着她,也笑了。
...
两人瞧着有相视一笑泯恩仇的样子。
刘核蹲在地上,帮着傅琼酥把散落的糕点一块一块捡起来。
两个人你一块我一块,配合得还挺默契。
就在这时,刘核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的后背,瞬间就绷紧了。
刘核小心翼翼、缓缓抬起头,就对上了刘靖的视线。
刘靖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刘核知道,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出来这么一小会儿,她已经挑起两次事端了。
第一次是抢六哥的糖人,第二次是撞了人,虽然这是个意外,可毕竟是她跑得太急没看路。
父皇怕是忍不住要说她了。
刘核脑子转得飞快,她四下看了看,母后正靠在父皇身边,一脸看戏的表情,指望不上。
六哥还在旁边冷飕飕地盯着她,指望不上。
老七那个幸灾乐祸的,更指望不上。
然后她看见了刘立。
五哥站在前方的摊子前,手里捧着一块刚买的麻糍,悠闲地吃着。
麻糍是新鲜做的,糯米粉揉得软软的,裹着黄豆粉和芝麻糖,一口咬下去,又香又甜。刘立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完全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刘核眼睛一亮。
五哥!她的好五哥!她最亲爱的哥哥!
就是他了!
她几步窜过去,一把拉住刘立的袖子,把他往前一推。
“五哥!”她压低声音说,“这事儿你帮我周全一下!”
说完,她头也不回,转身就跑。
刘立被她推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还没反应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半个没吃完的麻糍,嘴里还塞着另外半个。
等他稳住身形,回头一看,妹妹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半个麻糍,嘴里是另外半个,整张嘴都塞得满满的。
面前一个蹲在地上捡糕点的陌生姑娘,和一个小丫鬟。
身后,是父皇淡淡的目光。
旁边,是母后那幸灾乐祸的笑脸。
再旁边,是六弟冷飕飕的眼神。
刘立:“.......”
他难得不顾仪态地放纵自己一次,结果就遇到了亲妹妹的背刺。
不对,是短时间内的第二次背刺。
第一次是那个糖人,第二次是这个麻糍。
他招谁惹谁了?
刘立深吸一口气,强行抻着脖子,把嘴里那口麻糍咽了下去。
噎得他直翻白眼,但没办法,所有人都看着呢!
...
不远处,刘青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
弯得比刚才更明显了。
他的脸,肉眼可见地放晴了。从糖人被抢到现在,他的心情就没这么好过。
刘青转过头,甚至难得的给了刘佑一个笑脸。
刘佑正站在旁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忽然对上六哥的笑脸,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六哥?
笑?对他笑?
刘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六哥一向严肃,尤其是前些年他扇了二皇子几巴掌,导致后续一系列事情之后,六哥就对他更严厉了,什么时候对他笑过?
这笑容,怎么看怎么像是.......
刘佑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
他四下看了看,姐姐已经溜了,五哥自身难保。
父皇的表情虽然没什么,但谁知道等会儿会不会发落他?
六哥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是要搞事情。
刘佑当机立断,他仗着自己生得好看,平日里最会撒娇,快步走上前,不顾刘靖的冷眼,一把挽住宋瑶的胳膊。
刘佑缩在母后身边,确认自己安全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探出脑袋,冲着刘青,扬起一个挑衅的笑脸。
那笑容,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刘青:“.......?”
他看着刘佑那张笑脸,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刚才笑,是因为见兄长吃瘪,心情好。
可刘佑的反应,是什么意思,好像他笑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
刘青瞬间变成死鱼眼,冷冷盯着愚蠢的弟弟。
结果,却发现刘佑仗着在母后的保护范围内,笑容越来越得意了,甚至开始挑衅。
刘青默默收回目光,决定不理他。
反正,他今天心情好,就不计较。
...
宋瑶也好奇的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
难不成她要遇到传说中的刺杀了?!
宋瑶眼神猛地一亮,瞬间精神起来,攥着刘靖的手忍不住用力,还使劲摇了摇。
见状,刘靖朝外面做了个手势,收到传音以后,低头对宋瑶说道:“是威远侯家的三小姐。”
第681章 公主殿下到——
宋瑶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兴奋,肉眼可见地变成了失望。
“原来不是杀手啊.......”她嘟囔着。
刘靖:“.......?”
什么杀手,瑶儿又在想些什么呢。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能完全跟上她的思维,一时间刘靖有些挫败。
宋瑶上下打量着傅琼酥,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们这是捅了威远侯府的窝了吗?
一个接一个的。
先是那个排场大得惊人的大小姐,现在又来了个蹲在地上捡糕点的三小姐。
不过这一个看起来倒是比那个大小姐,给人的观感好一点,可能是因为她看食物的眼神,让人很舒服吧。
...
刘立认命地走上前,在傅琼酥面前蹲下来。
“姑娘,”他努力让自己被麻糍狠狠划过的嗓子,更温和一些,“舍妹不懂事,撞了人就跑。你别见怪。”
傅琼酥抬起头,看着他。
刘立这才看清她的脸。
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点天然的弧度,像是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笑意。
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像是有些紧张。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水润润的,映着街边的灯火,一闪一闪。
她飞快看了他一眼,而后眼神不经意间掠过刘立手中的麻糍,好似在判断好不好吃。
然后没说话,又转头捡糕点了。
刘立又说:“这些糕点,我赔给你。你想买多少都行,算我的。”
傅琼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已经捡起来的糕点,小声说:“不用赔。”
她想问问他这麻糍不错,哪儿买的,但一时又没想好怎么开口。
刘立愣了一下。
傅琼酥把油纸包包好,抱在怀里,正要说什么,旁边的小丫鬟已经忍不住开口了:
“我家小姐可是威远——”
“咳咳咳!”
傅琼酥忽然猛地咳嗽起来,打断了小丫鬟的话。
小丫鬟愣了一下,对上自家小姐那拼命使眼色的眼神,忽然反应过来,她们是偷跑出来的!
侯府的人不知道,老夫人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要是被发现了,回去肯定又要挨骂!
小丫鬟赶紧闭上嘴,心虚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针。
傅琼酥松了口气,偷偷看了刘立一眼。
这人.......该没听出来吧?
她刚才咳得那么及时,他肯定什么都没听见。
一定没听见,她心里默默祈祷着。
刘立当然听出来了。
威远。
京城里能自称“威远”的,只有一家。
威远侯府。
他看着眼前这个连掉了的糕点都要捡起来的姑娘,又想起刚才那个排场大得惊人的傅大小姐。
同是威远侯府的姑娘,差距这么大?
刘立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他的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样子,甚至微微笑了笑。
可脑子里开始飞速转动。
威远侯府,傅家。
一个排场惊人的大小姐,一个为几块糕点心疼得要命的小姐,同时出现在这条街上,同时被他遇到。
这是巧合吗?
还是——
刘立眯了眯眼。
这不会是威远侯府家的算计吧?
想借机让其中一个小姐,在他心里留下印象。
都是傅家的人,只要能让他记住,不管成的是哪个,威远侯府都不亏。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见傅琼酥小声开口了。
“那个......”她指了指地上那些已经沾了灰的糕点,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这些......不能吃了。”
...
与此同时,百味斋三楼。
雅间里灯火通明,笑语盈盈。
今日做东的是嘉仪郡主,永宁长公主的女儿,当今圣上的表妹。她请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贵女。
威远侯府的傅珞昭,自然是座上宾。
她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腰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目光打量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永宁长公主家的嘉仪郡主,自然是要好好笼络的。
那边那位,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女,听说也很有才气。
这边这位,是卫国公府的孙女,虽然年纪小,但出身尊贵。
傅珞昭在心里默默记着每一个人,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开口,怎么搭话,怎么让这些人对自己留下好印象。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通报:“秦昭公主来了。”
满座皆惊。
秦昭公主刘核?她怎么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嘉仪郡主更是直接站起来,快步迎了出去。
“核儿!”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出不了宫呢!”
刘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别提了,今天跟我母后出来逛街,结果被父皇嫌弃了,我只好来找你玩。”
话音落下,一道英气勃勃的身影已经踏进了雅间。
刘核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显然是跑得太急弄乱的。
可她一点不在意,大步走进来,仿佛这是她的主场。
“都坐都坐,”她摆摆手,“我就是来蹭饭的,别管我。”
众人纷纷行礼,口称“公主殿下”。
刘核摆摆手,径直走到嘉仪郡主身边,一屁股坐下。
“有什么好吃的?”她问,“我今晚还没吃饱呢。”
嘉仪郡主笑着让人加菜,又给她斟茶。
雅间里,气氛热络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嬷嬷,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钱嬷嬷是威远侯府老夫人身边的老人,今日被派来跟着傅珞昭,以防她头一次在郡主面前露脸出什么差错。
此刻,她站在角落里,目光落在刘核脸上。
钱嬷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这张脸不久前她见过,若她是那位传说中的秦昭公主......
那她身边那对气势不凡的夫妻呢?!
第682章 兴趣相投
“这些......不能吃了。”
傅琼酥指了指地上那些已经沾了灰的糕点。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委屈,还有一点不舍。
刘立低头看了看那些糕点。
确实,沾了灰,不能再吃了。
傅琼酥又说:“其实我就是想吃这个。这个糕点很有名的,叫桂花云片糕,只有前面那家老店才有。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
她说着,语气里的委屈更明显了。
“我平常不能出府,很少能吃到外面的东西。今天是好不容易溜出来的,就想买点好吃的。”
她低下头,盯着怀里那些已经脏了的糕点,小声嘟囔:“现在都没了......”
刘立咂了咂嘴。
真与假,待会儿让人查查就知道了。
在查清楚之前,他愿意相信,这姑娘是真的。
“行,”他说,“你等着,我去给你买。”
他站起身,正要走,顺便也要让人去查查这个傅琼酥的底细。
一个侯府的小姐,怎么会为几块糕点心疼,怎么会就带一个丫鬟出现在这里。
这些,都得查清楚。
...
正准备走,刘立的袖子忽然被一只手拉住了。
他回头,对上母后的眼睛。
宋瑶笑眯眯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傅琼酥,问:“什么糕点?好吃吗?”
傅琼酥愣了一下,对上宋瑶的目光。
这个姐姐......
她眨眨眼,忽然眼睛一亮。
这个姐姐,看起来也很喜欢吃的样子!
“好吃!”
傅琼酥立刻来了精神,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热切。
“桂花云片糕!”她掰着手指数起来,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好话都堆上去,“那家老店做了好几十年了,桂花是每年秋天自己采的,云片薄得能透光,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可好吃了!”
她说着,咽了咽口水。
动作自然、真实,一点都不像装的。
刘立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点怀疑,又淡了几分。
这姑娘,是真的爱吃,最起码这点不是装的,是真的。
他正想着,就听见母后的声音响起:
“那家店在哪儿?”
傅琼酥立刻指向前面:“就在那条巷子里,拐进去走几步就到了!他们家的招牌很旧,但排队的人很多,一眼就能看见!”
宋瑶眼睛一亮。
来都来了,那就尝尝新鲜出炉的!
她二话不说,拉起傅琼酥的手就走。
“走走走,带路!”
傅琼酥被她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拽出去了。
“哎?”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姐姐你也太急了吧!”
宋瑶头也不回:“好吃的当然要急!慢了就卖完了!”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朝刘靖招招手。
“夫君,快跟上!”
刘靖站在原地,看着她迫不及待的样子,轻轻一笑,抬脚跟上。
刘立几个自然也跟了上去。
老七刘佑跟在后面,小声嘀咕:“母后这劲儿,跟捡了宝贝似的。”
刘青不紧不慢地走着,闻言看了刘佑一眼,没说话,但眼神中却是肯定。
...
傅琼酥被宋瑶拉着往前走,走着走着,两人的胳膊就挽在一起了。
傅琼酥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她从小嘴馋,家里人没少说她没出息。
娘说:“你看看你大姐,再看看你,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爹说:“就知道吃,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大姐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别整天惦记那些东西。”
就连丫鬟有时候都会叹气:“小姐,您少吃点吧,让老夫人知道了又要说您。”
她听着这些话,心里也难过,可好吃的真的很好吃嘛。
吃一口糖人,甜滋滋的,心情就好起来了。
吃一口桂花糕,香喷喷的,难过的劲儿就过去了。
吃多了,听多了,慢慢也就不难过了。
反正,她就是爱吃,改不了,也不想改。
可眼前这个姐姐,不一样。
她听自己说那些吃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感兴趣。
她问自己哪家好吃,怎么吃,好像真的想知道。
傅琼酥心里高兴,觉得自己这是交到朋友了。
“姐姐你真好!”她挽紧了宋瑶的胳膊,“我跟你说,京城里好吃的东西可多了!”
“东市的糖炒栗子,城南的酥饼,还有......”
傅琼酥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恨不得把自己攒了这么多年的美食地图,一股脑全告诉宋瑶。
宋瑶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问两句:“那家店什么时候开门?排队要多久?有没有什么秘方?”
傅琼酥被她问得更来劲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
...
小丫鬟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小姐那副兴高采烈的模样,脸上写满了愁容。
她偷偷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
出来的时候,小姐说“就一会儿,买完就回去”。
现在呢?
现在小姐正拉着一个陌生人的手,聊得热火朝天,眼看着就要往巷子里钻,去那家云片糕老店。
小丫鬟心里苦。
小姐啊小姐,您还记得咱们是偷溜出来的吗?
您还记得老夫人要是发现您不在府里,会是什么后果吗?
小丫鬟急得直跺脚,可又不敢出声打断,小姐在府里不受待见,难得这么高兴。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小姐啊小姐,您心里可紧着点弦吧,别忘了咱们是偷溜出来的。
再晚一点回去,说不定就被夫人发现了。
到时候,又要罚跪了。
她看着小姐那副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又叹了口气。
算了,现在大小姐成了五皇子妃,所有人更顾不上小姐了,要不然也不能让她们这么轻易的溜出来。
说不定,大家发现不了呢?
还是小姐的高兴最重要!
...
百味斋三楼,雅间里灯火通明。
嘉仪郡主做东的这一桌席面,虽说是“小聚”,排场却不小。
八冷八热,四荤四素,道道精致,盘盘考究。
百味斋的招牌菜几乎都上了桌,红烧肘子油亮,清蒸鲈鱼鲜嫩。
还有那道据说连皇上都夸过的芙蓉鸡片,更是被特意摆在了刘核面前。
刘核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
她今晚跟着母后逛了半条街,吃了不少东西,可那些都是零嘴,不顶饱。这会儿看见正经席面,胃口一下子就上来了。
第683章 小姐,那是皇上和皇后!
“核儿,你慢点吃。”嘉仪郡主笑着给她布菜,语气亲昵,“怎么饿成这样?皇后娘娘不给你饭吃?”
刘核咽下一口芙蓉鸡片,摆摆手:“别提了。今晚跟我母后出来逛街,结果我父皇全程守着母后,我连话都插不上。两个哥哥也不理我,我只好跑你这儿来了。”
丝毫没提为什么两个哥哥不理她,也没提临走之前,怎么摆了五哥刘立一道。
嘉仪郡主掩口轻笑:“你呀,就是太闹腾。”
刘核不以为意,继续吃。
在座的其他贵女们,看着这一幕,心里各有盘算。
秦昭公主刘核,当今皇后唯一的女儿,五皇子、六皇子的亲妹妹。
平日里喜好和大家闺秀不一样,寻常人根本见不着。今日能在这儿遇上,是天大的机缘。
于是,众人纷纷上前搭话。
“公主殿下,这道蟹粉狮子头是百味斋的招牌,您尝尝?”
“公主殿下,臣女家中新得了些上好的龙井,不知殿下可有兴趣,前去品鉴?”
“公主殿下,下个月臣女及笄,不知能否有幸请殿下赏光?”
刘核应付着这些搭话,面上带着笑,心里却有些无聊。
这些人,说的都是场面话,都是图她的身份,没意思。
她一边吃,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在雅间里随意扫过。
扫到角落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那里站着一个嬷嬷。
穿得倒是不错,料子虽不是顶好的,但也干净体面,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可那张脸,白得吓人。
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见了鬼一样的白。
刘核挑了挑眉,这嬷嬷怎么了?
她顺着嬷嬷的目光看去,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看。
不对,不是盯着自己,是盯着自己的脸看。
眼神慌乱,还有一丝惊恐?
刘核觉得有意思了,她冲那嬷嬷笑了笑。
钱嬷嬷浑身一抖,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刘核扫了一眼钱嬷嬷衣角的绣纹,收回目光,继续吃,这好像是刚才开路那家人?
威远侯府是吧?
好大的威名,连父皇母后都给他们让路了。
...
角落里,钱嬷嬷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秦昭公主,对她笑了。
钱嬷嬷的脑子乱成一团,她自认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可这一刻,她的腿在抖,手在抖,心也在抖。
因为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去年冬至宫宴,她跟着老夫人去赴宴。
那是她头一回进皇宫,头一回看见皇上和皇后。
皇上坐在御座上,玄色龙袍,气度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皇后坐在他身侧,明艳照人,很有气度。
她记得自己当时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才是真正的天家威仪。
她刚才在马车里,对大小姐说,路边那对夫妻看着眼熟。
大小姐说,京城里有气势的人多了,不必放在心上。
可那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那是皇上和皇后!
钱嬷嬷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冷汗浸透了她的里衣。
她想起刚才马车经过时的场景。
家丁们挥舞着鞭子开路,把人群赶到两边。有人动作慢了些,鞭子就甩过去了。
老百姓们往后退,有人摔倒,有人惊呼,有人低声咒骂。
可没人敢出声,因为那是威远侯府。
是开国功臣之后,是世袭罔替的侯爵,是手握兵权的傅家。
谁敢惹?没人敢惹。
所以那些老百姓,往后退,让开路,眼睁睁看着华丽的马车从面前驶过。
包括那对站在路边的夫妻。
包括皇上和皇后。
钱嬷嬷的腿,软了一下。
她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她想起大小姐当时的模样,端坐车中,腰挺得笔直,目光淡淡地扫过人群。
皇上和皇后,给她让了路。
钱嬷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必须先和小姐通个气,然后回去告诉老夫人。
立刻,马上。
...
那边,傅珞昭还在和旁边的贵女搭话。
她今晚的目标很明确,打进这个圈子,让这些人记住自己,认可自己,接纳自己。
为自己日后成为五皇子妃的交际,打下基础。
嘉仪郡主是核心,她自然要好好笼络。
可嘉仪郡主一直在和刘核说话,她插不上嘴,只好先和旁边的几位贵女套近乎。
“赵姐姐,你这对耳坠真好看,是在哪家铺子打的?”
“钱妹妹,你这身衣裳料子真好,是苏州织造的新贡吧?”
她一边说,一边将话题往刘核身上引。
“听说公主殿下平日里喜欢骑射?臣女虽不精此道,却也略知一二,不知殿下可有兴趣指点臣女一二?”
“公主殿下今日这身骑装真好看,是在哪家做的?臣女也想去做一身。”
她努力地让自己显得热情、得体、进退有度。
可刘核的反应,始终淡淡的。
“嗯。”
“哦。”
“还行吧。”
傅珞昭有些着急。
她看了看旁边的钱嬷嬷,想让她帮自己递个话。毕竟钱嬷嬷是老夫人身边的人,见过世面,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场合。
可她一转头,就愣住了。
钱嬷嬷站在角落里,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神慌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靠着墙才勉强站稳。
傅珞昭皱起眉头,钱嬷嬷这怎么了?莫不是突发恶疾?
她正要开口询问,钱嬷嬷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她走得很快,脚步却有些踉跄,差点撞到旁边端菜的伙计。
她走到傅珞昭身边,弯下腰,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很急:“小姐,老奴有话要说。”
傅珞昭皱了皱眉,压低声音:“什么事?没看见我正忙着吗?”
钱嬷嬷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
“小姐,刚才路边那对夫妻——”
傅珞昭不耐烦地打断她:“什么夫妻?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钱嬷嬷急了,一把抓住傅珞昭的袖子。
“小姐,那是皇上和皇后!”
第684章 发现不对劲
“姐姐!姐姐!”
傅琼酥捧着那包热腾腾的云片糕,小跑着从店里冲出来,眼睛亮晶晶。
她跑得急,裙角都扬起来了,发髻上的簪子一晃一晃的,险些要掉下来。
可她顾不上扶,东西一定要趁热吃。
她跑到宋瑶面前,递过手里的纸包,笑容灿烂:“快尝尝,刚出锅的,还热着呢。这玩意就要趁热吃。”
宋瑶接过纸包,还没打开,就闻到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香气淡淡的,不腻人,混着糯米特有的软糯气息。
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她打开纸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片云片糕。
每一片都薄得透光,白生生的,像上好的宣纸,中间嵌着星星点点的桂花,金黄色的。
宋瑶拿起一片,咬了一口。
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
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慢慢散开。
糯米的软糯,桂花的清甜,层层叠叠地化开,最后顺着喉咙滑下去。
“好吃!”
宋瑶转头看向傅琼酥,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惊喜。
“真的好好吃!”
傅琼酥看着她那副满意的样子,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弯得都快看不见了。
很少有人在她分享美食的时候,不是皱着眉说“少吃点吧”,而是和她一起吃得津津有味。
傅琼酥心里暖洋洋的,像是有一团小火苗在轻轻地烧。
“是吧是吧!”
她凑过去,也拿起一片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
“我就说好吃嘛!这家店的云片糕是全京城最好吃的!我每次溜出来都想来买,可是每次排队的人都好多,今天好不容易......”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刚才排队排了那么久,还被撞翻了糕点,差点就没吃上。
不过好在吃上了,所以她单方面原谅那个撞人的家伙了。
...
宋瑶吃了两片云片糕,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打算分享一下。
她四下看了看,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宋瑶眉头一皱,转头看向刘立:“核儿呢?”
刘立正悄悄拿着一片云片糕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顿。
他清了清嗓,刚要开口回答——
“她去百味斋了!”
老七刘佑从旁边探出脑袋抢答道。
“刚才锦衣卫来报信,说嘉仪郡主在百味斋摆了一桌席面,请了好多人。姐姐听说之后,眼睛都亮了,二话不说就跑了。”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显然是要进入重点环节:
“跑之前还说——”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拖长了语调,确保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反正母亲被父亲霸占着,五哥六哥不理她,她也不想理我,不如去找嘉仪玩。”
说完,他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宋瑶,仿佛在说:母后您看,姐姐她不想理我,她欺负我,您快管管她。
宋瑶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点点头,继续吃云片糕。
刘佑:“.......”
就这?
他告状告得这么卖力,就换来一个点头?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宋瑶已经转过头去,继续享受她的美食了。
刘佑只好讪讪地闭上嘴,心里默默给姐姐又记了一笔。
...
没有人注意到,旁边有一个人,忽然僵住了。
傅琼酥的手停在半空。
手里那片云片糕,悬在嘴边,离嘴唇只有一寸的距离。
硬是忘了往嘴里送。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愣愣地看着刘佑,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百味斋......是那个百味斋吗?
全京城最好的酒楼,价钱也是独一档的。
平常她听大姐和大哥哥说,他们今天去了百味斋,明天又去了百味斋,吃的什么什么菜,见的什么什么人。
她只能在旁边听着,连问都不敢多问,因为月例就那么点,根本去不起。
她甚至连“我也想尝尝”都不敢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大姐只会皱着眉说“你懂什么”。
嘉仪郡主......是那个嘉仪郡主吗?
永宁长公主的女儿,当今圣上的表妹。听说她出入都是前呼后拥,结交的都是宗室贵女、公主县主。
永宁长公主还管着秋日宴,那可是大梁贵女都想去的地方,她大姐就是去了一次秋日宴,在宴会上扬才名的。
前不久,嘉仪郡主生辰宴,半个京城的贵女都想去,能拿到请帖的,就没有不高兴的。
大姐今天那么大的排场,那么大的阵仗,坐着马车,带着家丁,一路开路开路,就是为了去赴她的宴。
可现在——
这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小孩说,刚才撞她的那个女孩,去找嘉仪郡主玩了。
说得那么随意,那么理所当然。
就好像去找嘉仪郡主玩,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嘉仪郡主在他口中,和隔壁二丫没什么区别。
傅琼酥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百串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个姐姐,对她最好,拉着她去买云片糕,是夸她“好吃的人心肠都好”的好姐姐。
她正靠在她夫君身上,眉眼弯弯打趣着什么。
姐姐的夫君基本没怎么说话,但每次看姐姐的时候,眼神都特别温柔的男人。
还有姐姐的孩子。
一个看起来很好说话,刚才还帮她捡糕点来着。
一个不怎么说话,看人的时候眼神淡淡的,让人不敢靠近。
最后一个长得特别好看,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但总觉得他在打什么坏主意。
这一群人.......
傅琼酥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她可能惹上大事了。
那是她大姐挤破了头都想挤进去的圈子,这群人,随随便便就能去。
这是什么样的人?
傅琼酥只觉得嘴里的云片糕,忽然不香了。
她嚼了嚼,味同嚼蜡。
她咽下去,又拿起一片,塞进嘴里。
还是不香。
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不会被抓起来砍头吧?她只是想吃个云片糕而已啊!
第685章 五皇子护送回府
傅琼酥偷偷看了一眼宋瑶。
宋瑶正笑着和刘靖说话,眉眼弯弯的,心情很好的样子,时不时对着这片街指指点点。
傅琼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越想越慌,越想越怕。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雷劈了的小鹌鹑,瑟瑟发抖。
不远处,刘立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这姑娘,终于反应过来了?
...
与此同时,百味斋。
“小姐,那对夫妻是皇上和皇后!”
傅珞昭浑身一僵,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钱嬷嬷。
钱嬷嬷的脸色,白得像死人。
她的嘴唇还在抖,声音也在抖,可那话,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的落进傅珞昭耳朵里:
“刚才路边那对夫妻......穿玄色衣裳的,是皇上。穿银红襦裙的,是皇后。”
傅珞昭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愣愣地看着钱嬷嬷,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钱嬷嬷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更急:
“老奴想起来了。去年冬至宫宴,老奴跟着老夫人去赴宴,亲眼见过那两位,老奴不会认错。刚才那对夫妻,就是皇上和皇后。”
傅珞昭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她让皇上和皇后,给她让了路?
傅珞昭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自己刚才还在想,过不了多久,她就是五皇子妃了。
以后就就是太子妃,是皇后了。
可如果、如果刚才那个站在路边给她让路的女人,就是皇后。
那她......
傅珞昭不敢往下想。
她只知道,她完了。
她彻底完了。
她猛地站起身,想要找刘核,想问问她今日皇后娘娘有没有出宫,想对她对说些什么。
可她刚站起来,就对上了刘核的目光。
刘核正看着她,眼里还带着一丝笑意。
笑意很淡,却让傅珞昭从头凉到脚。
“傅大小姐?”刘核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傅珞昭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刘核看着她,笑了笑。
笑容和刚才一样,淡淡的,让人看不出情绪。
可傅珞昭觉得这笑很熟悉,她刚才在马车里看那些老百姓,也是这样的笑。
刘核收回目光,继续吃她的菜。
“没事就好。”她说,“继续吃吧,这蟹粉狮子头凉了就不好吃了。”
雅间里,气氛依旧热络。
没有人注意到,刚才还在努力和贵女们套近乎的傅大小姐,此刻像霜打的茄子,蔫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
刘靖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清冷的月光洒下来。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稀稀落落的,不复方才的热闹,有些摊子已经开始收摊。
卖糖人的老汉在往筐里收拾那些没卖完的样品,卖花灯的妇人在一盏一盏地把灯吹灭。
热闹了一晚上的街市,终于要散了。
“不早了。”刘靖开口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傅琼酥身上。
傅琼酥被他看得浑身一僵,她手猛地一抖,手里那片云片糕差点掉在地上。
这人的眼神好吓人,和刚刚看姐姐的眼神一点都不一样。
傅琼酥觉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刘靖已经收回了目光,好像刚才那一瞥只是随意一扫。
他看向刘立:“你送傅三小姐回去。”
刘立点点头:“孩儿遵命。”
傅琼酥愣住了,他们怎么知道她是威远侯府的?
她刚才明明什么都没说啊!
她只能呆呆地看着刘立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了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傅三小姐,走吧。”
傅琼酥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跟着他走。
走出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
他刚才是叫她傅三小姐吧?!
他们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傅琼酥浑浑噩噩地被刘立领着往前走,她的小丫鬟跟在后面,同样一脸懵懂,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走到街角,一辆马车正停在那里。
傅琼酥看见那辆马车的时候,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那是一辆青帷马车,不算特别华丽,但车辕上有一个小小的傅字,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刀剑纹。
那是威远侯府的标记。
那是她们家的马车!
傅琼酥猛地回头,看向刘立。
刘立正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上去吧。”他说,“侯府的人来接你了。”
傅琼酥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能调动她们家的马车。
可她不太敢问,现在她后知后觉的有些害怕了,甚至说隐隐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
马车里,傅琼酥靠在车壁上,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纸包。
这点心,刚才除了分给送她回府的少年以外,她还没吃多少片,慌乱中还记得带上了。
“不过你也太能吃了点......”傅琼酥看着纸包里剩下的几片云片糕,嘟囔道。
“小姐,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小丫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的脸色比傅琼酥还白,整个人缩在角落里。
“他们怎么能让侯爷派车来接我们啊?”小丫鬟的声音越来越抖,“这可是侯府的马车,平常只有老夫人和侯爷夫人出门才用的,怎么忽然就出现在这儿了?”
傅琼酥也不知道怎么说。
“小姐,咱们是不是惹上大事了?”小丫鬟的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花。
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让老爷的马车就来接她们了,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这得多大的本事啊。
小丫鬟小声说:“让老爷和夫人知道咱们偷溜出来,肯定也要挨罚了。尤其是今天......今天大小姐出门赴宴的日子。”
傅琼酥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是啊,今天是大姐出门赴宴的日子。
那是正事,是体面,是给侯府长脸的事。
而她呢?
她偷溜出来,在街上乱逛,买糕点,吃零嘴,还撞了人,还被人送回来。
想也知道,长辈们会是什么反应。
小丫鬟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也难受,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马车辘辘前行,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傅琼酥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马车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百味斋的灯火还亮着。
傅珞昭坐在雅间里,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了。
钱嬷嬷站在她身后,脸色比她还白。
她们不知道,就在刚才,府里的马车,已经接走了另一个人。
一个她们从来没放在眼里的人。
第686章 不找借口
马车驶进皇宫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宋瑶靠在刘靖肩上,她今天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糖人、云片糕、桂花糕、麻糍、面人、花灯、还有一只不知什么时候买的兔儿爷。
兔儿爷做得憨态可掬,两只耳朵竖得老高,被她拿在手里,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看着滑稽得很。
虽说打着给刘立送行的名义,但宋瑶才是玩得最疯的那一个。
如今,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夫君。”她含糊地叫了一声。
“嗯?”
“今天好高兴。”
刘靖喜欢听她叫他夫君,就好像他们是一对寻常夫妻,安逸美好。
当然,他也知道,若他只是个寻常人,那第一个跑的就是她。
“瑶儿高兴就好。”
他伸手拂去她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灰,与她一同体验这世间万物,总是有别样的滋味。
旧事物都有了新鲜的体会。
宋瑶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眯着。
他们的马车一路行到养心殿门口,孩子们的马车回到各自的宫殿。
其中,老五刘立去送傅家三小姐,不与他们同行。刘核在聚会上小饮了几杯酒,早早就回宫歇下了。
只有老六刘青和老七刘佑随着他们一同回来了。
刘佑还趁着人少,朝宋瑶讨要了不少东西,尤其是其中独一份,分给了他就给不了别人的东西。
他抱着战利品兴高采烈的回了住处,临走前还不忘和六哥炫耀了一下,得了句“幼稚”的评价。
...
刘靖伸手,把她抱出马车。
宋瑶这才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理所当然地闭上,等人抱着她走。
他抱着她,大步走进养心殿。
身后的宫女太监们赶紧跟上,手里捧着那些散落的纸包和物件,鱼贯而入。
冬青早就等在殿门口了,看见陛下抱着娘娘进来,连忙迎上去。
“皇上,水已经备好了。”
早在他们回来之前,刘靖就命人将洗澡水备下了,这次用的不是浴桶,而是启用的浴泉间。
“嗯,再命人备一点夜宵。”刘靖说,今晚吃了不少零嘴,但没怎么吃饭,保不齐她待会会饿。
冬青应下,赶紧去张罗。
养心殿的浴泉间,是整个皇宫最奢侈的地方之一。
当初刘靖为了能让她住的舒服,特意让人改建了这座宫殿。
别的地方都没怎么动,唯独这间浴间,是他亲自盯着图纸一点一点改出来的。
浴池是用汉白玉砌的,不是那种小小的浴桶,是真的能躺进去的池子。
池底铺着温润的玉石,踩上去滑滑的,暖暖的,一点都不凉。
池边雕着吉祥纹,每一片花瓣都打磨得光滑圆润,绝不会磕着碰着。
池子四角各有一只铜制的龙头,龙嘴里日夜不停地吐着热水,是从殿外专门的锅炉房引过来的,想什么时候洗就什么时候洗,想洗多久就洗多久。
浴间的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得像是踩在云朵上。
角落里燃着檀香,淡淡的香气混着水汽,氤氲成一室温柔。
此刻,宫女们正忙进忙出。
春桃带着两个小宫女,往池子里撒花瓣。
玫瑰、茉莉、桂花,各色花瓣,只要是宋瑶喜欢的,都撒上一些。
花瓣飘在水面上,红的白的黄的,煞是好看。
夏雀在调试水温。
她蹲在池边,把手伸进水里,感受了一会儿,又添了些热水,再感受一会儿,直到水温刚刚好。
比体温略高一点,烫得舒服,却不会烫得难受。
这是宋瑶最喜欢的温度。
秋英在准备沐浴用的东西。澡豆、香胰、润肤的膏脂、擦身的软巾,一样一样摆好在池边的玉台上,整整齐齐。
玉莲站在一旁,指挥着一切。
“花瓣再多些,娘娘喜欢香一点的。”
“水温再热一点,娘娘今天玩累了,泡热一点解乏。”
“软巾多备几条,娘娘待会儿要擦头发。”
至于冬青,她去传膳了。
先让御膳房在外面备着,若是宋瑶有需要,可以随时让人进来,也不怕凉了,御膳盒都是保温的。
宫女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整个浴间里弥漫着热腾腾的水汽,暖融融的,让人光是站在这儿就想打瞌睡。
宋瑶被刘靖抱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她眨了眨眼,从刘靖怀里探出脑袋,看着那池热气腾腾的水,看着水面上飘着的各色花瓣,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么快就准备好了?”
玉莲笑着上前:“娘娘的事,奴婢们哪敢怠慢。”
宋瑶满意地点点头,从刘靖怀里挣下来。
她走到池边,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水温。
指尖触及水面的那一瞬间,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水温刚刚好,比体温略高一点,烫得舒服,却不会烫得难受。
水面上飘着的花瓣,被热气蒸得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宋瑶满意地收回手,甩了甩指尖的水珠。
然后她回过头,看向刘靖。
刘靖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一点也没有打算走的意思。
宋瑶越看越觉得他不怀好意。
她眯起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你站那儿干嘛?”
刘靖挑了挑眉,语气无辜:“等你泡完。”
宋瑶差点笑出声来。
等他泡完?她是觉得他是傻子吗?
她拿下半辈子所有的美食发誓,等她一进池子里,他一定会找借口跟着下来的!
一定会!
什么“朕也累了”“池子这么大一起泡吧”“朕帮你擦背”之类的借口,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宋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刘靖也静静地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浴间里,热气氤氲,花香袅袅。烛火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跳跃的光斑。
气氛安静得只剩下水流轻微的哗啦声。
然后刘靖动了。
他抬起手,开始解衣裳。
宋瑶:“???”
她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怎么就突然开始脱衣服了?
演都不演了是吧?!
连借口都不找了是吧?!
第687章 他们的心跳同频了
“夫......皇上!”她忍不住叫出声来,今晚叫了一晚上的夫君,她还差点叫错了,“你干嘛呀!”
刘靖手上的动作不停,理所当然道:“脱衣服,你不是正在吗?”
宋瑶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噎得说不出话来。
总感觉这副样子是她常用的,如今也被他学了去吗?
要不要这么好学啊!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解开腰带,褪去外袍,露出里面的中衣。
中衣料子轻薄,被浴间的热气一蒸,微微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的肌肉线条。
宋瑶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那线条往下滑。
滑到胸口,滑到腰腹,滑到——
她猛地收回目光,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看什么看!
又不是没见过!
宋瑶的脸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想收回眼神,可又觉得这个样子的他,她从未见过,还蛮新奇的诶。
就看一眼,就再看一眼,宋瑶心里对自己说,然后眼神慢慢顺着往下滑.....
“!!!”
刘靖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反应,手上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他解开中衣的系带,将那层薄薄的衣料褪下。
烛火映在他身上,将精壮的身体照得清清楚楚。
宽肩,窄腰,流畅的肌肉线条,没有一丝赘肉。
常年习武让他的身体保持着最好的状态,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力量感,却又不过分贲张。
胸口有几道浅浅的旧痕,是当年在战场上留下的。
腰侧也有一道,更深一些,蜿蜒着隐没在腰线以下。
那些痕迹,像是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的勋章,非但不显得狰狞,反而给这具身体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宋瑶看着他,浴间的水汽有些大,不止让她身上的衣物难受,更是在他身上凝结成了水珠。
一点点滚落。
宋瑶突然咽了咽口水,喉咙滚动的声音有些明显,刘靖嘴角向上勾了勾。
他已经脱完了。
就那么光着臂膀,站在浴间的雾气里,看着她。
雾气缭绕,在他身边缓缓流动,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像是画里的人。
刘靖走到她面前,双臂放搭她的肩膀上,然后俯身,低头看着她。
“你看哪呢?”他轻轻问。
宋瑶觉得他整个人都压了下来,有些沉重。
热气蒸腾,他的脸近在咫尺,眉眼被水汽氤氲得有些模糊。
宋瑶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的手臂很长,手肘搭在宋瑶的肩膀上,小臂就顺势抚到她的背上。
掌心是热的,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这个姿势就好似他全身的重量,全身的热量,都给予了她,都在觊觎着她。
刘靖低头,看着她。
目光温柔得像是能溺死人,又炽热得像是能把人烧着。
宋瑶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脸上的微烫,慢慢变成了滚烫。
她的视线根本不敢看他,但又不自觉落在某个地方,然后耳边响起他的问题。
“你在看哪呢?”
宋瑶自暴自弃地闭上眼,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明明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相处,但却不会这个样子。
她觉得自己的心好乱,心跳有些快,快到有些不舒服。
就在宋瑶想要逃离的时候,刘靖动了。
他手指勾起她肩上的衣料,衣料被指尖一点点勾起,露出底下细腻的肌肤。
他的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锁骨。
宋瑶的身子,微微一颤。
刘靖笑了。
明明笑容没有声音,宋瑶却觉得耳边传来尖音,心跳......漏了一拍。
“瑶儿。”他开口,声音低沉沉的,沙哑,还有一丝欲望。
宋瑶想骂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软软的一声:“干、干嘛......”
刘靖没回答。
他继续手上的动作,一点一点,慢慢地,把她肩上的衣料褪下来。
动作慢得让人心焦,宋瑶忍不住想催他快点,可又不知为何开不了口,连呼吸声都屏住一些。
衣料滑落,露出她圆润的肩头。
烛火映在她肌肤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肌肤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透着微微的粉,在雾气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刘靖的目光落在那里,久久没有移开。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上去。
宋瑶的身子又是一颤。
吻很轻,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一触即离。
可温热柔软的触感,却像是一道电流,从肩膀一路窜到心里,酥酥麻麻的。
刘靖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火焰。
“瑶儿。”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
宋瑶瞪着他,想说什么,可那眼神已经软得不成样子,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刘靖笑了。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瑶儿,”他的语气像在哄孩子,“朕帮你脱。”
宋瑶愣愣看着他,只觉得今日的烛火,比往日的要更好看。
衬得他也好看。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的手又开始动了。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慢悠悠的,而是带着一种坚定。
衣料一层一层地褪下,从肩上滑落,从腰间滑落,从腿间滑落。
她像是被剥开的笋,一点一点露出里面最鲜嫩的部分。
烛火映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细腻的肌肤,起伏的曲线,柔软的腰肢,修长的腿。
每一寸,都在雾气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刘靖看着她,目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宋瑶被他看得浑身发烫,都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她要做什么,忍不住伸手推他:“你干嘛脱我衣服啊......”
刘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沐浴。”他说,语气理所当然,“一起沐浴。”
宋瑶的脸,彻底红了。
对哦,她要沐浴来着,沐浴要脱衣服。
宋瑶脑子里一团浆糊,差点忘了沐浴要脱衣服,张了张嘴,想骂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因为他的手,又不老实了。
从她的手腕,慢慢往上滑。滑过小臂,滑过手肘,滑过上臂,最后落在她的肩上。
他轻轻一拉,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湿漉漉的肌肤相触,激起一阵战栗。
宋瑶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透过胸膛传递过来。
他们的心跳同频了。
第688章 他听见她的真心了吗?
水汽氤氲之中,暖意层层漫上肌肤。
宋瑶靠在刘靖怀里,微微阖着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被他这样抱着的时候。
那时,她对他满心忌惮。
她总觉得刘靖这个人,心思深沉如海,眉眼间的温柔都像是裹着利刃的糖衣。
看似温润无害,实则算计。
他靠近她,对她好,拥她入怀,桩桩件件,在她眼中都成了别有用心的图谋。
她怕他,更防着他。
即便被他抱在怀中,感受着他坚实有力的臂膀,她也害怕。
心跳更是乱得不成样子,咚咚地撞着胸腔,每一下都带着慌乱与不安。
生怕下一秒,眼前这人就会骤然变脸,露出她臆想之中的凶狠模样,将她拆骨入腹,利用殆尽。
虽然她也想不明她身上有什么值得利用的,但两辈子的经历,让她下意识警惕所有的好。
警惕所有的对她好的人。
索性两辈子都没遇到多少好人,省去了很多功夫,宋瑶自嘲地笑笑。
谁能想到刘靖这么能算计的生物,当初竟然是抱着真心来接触她的,没有一点坏心思。
那些温柔是真的,那些呵护是真的,那些不动声色的守护与偏爱,全都是真的。
竟然真的有人接近她,是为了给她幸福的,是为了来爱她的。
思及此,宋瑶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也泛起一层湿热。
那此时他们心跳同频,她算不算也是向他付出了真心呢?
“咚、咚.......”
一下,又一下,规律而厚重。
宋瑶把脸埋在他胸前,听着那两声心跳重叠在一起。
“咚、咚,咚咚咚——”。
两人的心跳交织在一起,渐渐重叠,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她的。
宋瑶有些恍惚,原来两颗心靠得足够近的时候,真的可以跳出同样的节奏,真的可以融为一体,不分你我。
他应该也听见了吧?
刘靖垂着眼,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静静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她的发丝被水汽打湿,软软地贴在颈侧,耳尖被温热的水汽蒸得微微泛红,像熟透的樱桃,娇嫩又可爱,看得他心头一阵发软。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
指尖划过她的脊背,顺着曲线一路向下。
她的肌肤本就细腻莹润,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此刻沾了温水,更显得滑腻无比,触手生温,滑不留手。
他几乎要克制住自己心底的情绪,用尽全力稳住指尖的力道,生怕稍一用力,便会惊扰了怀中的人。
宋瑶被他这轻柔的触碰弄得身子微微一颤。
他的手实在太热了。
温度透过湿漉漉的肌肤,一点一点,缓缓渗进四肢百骸,顺着血脉流淌。
在她身体深处慢慢化开,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席卷了全身。
那种暖意不似汤池的燥热,而是从心底蔓延开来的温柔,让她紧绷了许久的身子,软了下来。
她忍不住在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寻求安抚的小猫,贪恋着属于他的安稳。
刘靖的手骤然一顿。
低头看着怀中主动贴近的小脑袋,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一点点漫上眉梢。
他低下头,薄唇凑近她的耳畔,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磁性、愉悦,震得她耳尖发麻,心底也跟着轻轻一颤。
“瑶儿。”
他轻声唤她,嗓音沙哑得厉害,却又格外动听。
宋瑶把脸埋得更深,闷闷地“嗯”了一声。
软糯的声音带着水汽的朦胧,听得刘靖心头更是软成一滩水。
他的手不再停顿,继续缓缓向下,滑过她纤细的腰际,轻轻拂过腰窝,最后稳稳落在她的腰侧。
这个位置,是她全身最敏感的地方,他比谁都清楚。
果然,他的指尖刚一碰到那里,宋瑶的身子就猛地一颤,又惊又羞,差点直接从他怀里跳起来。
在宋瑶开口以前,刘靖率先开口:“乖,在帮你沐浴。”
四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听得宋瑶又气又羞,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什么沐浴!
刚脱完衣服,还没入水呢,他这哪里是沐浴,分明是故意逗弄她!
宋瑶张了张嘴,想要开口骂他几句,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的手,又动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抚摸。
指尖微微用力,不轻不重,力道恰到好处,顺着她腰侧的线条,缓缓揉捏。
力道、节奏,熟悉得让她心惊。
宋瑶的脑子瞬间就变得迷糊起来。
她忘了自己要骂什么,忘了这是什么地方,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眼前的人,和他身上传来的温暖。
她只记得,他的手很热,他的心跳很稳,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
痒痒的,麻麻的,从耳尖一路蔓延到心底,让她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滩水,使不出半分力气。
她乖乖靠在他怀里,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温顺又依赖,喉咙里溢出几声细碎的轻哼。
软糯动听,在水汽之中轻轻回荡。
刘靖低头看着她迷迷糊糊、眉眼慵懒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太了解她了。
了解她所有的小情绪,了解她何时会紧张,何时会放松,何时会羞恼,何时会软成一滩水。
前世今生,三十余载光阴。
他守着她,念着她,记着她的一切,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的身体,了解她的心思。
刘靖的手继续动作着,从腰侧滑到后背,从后背滑到肩头,从肩头滑到脖颈。
每一寸肌肤,他都细细地抚过,像是在重温熟悉的记忆。
宋瑶被他揉得浑身发软,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慵懒的暖意,连站都快要站不住。
只能紧紧攀着他的肩膀,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任由他为所欲为,任由他将自己护在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终于停了。
宋瑶长长舒了一口气,以为这番温柔的触碰终于结束,心底刚稍稍放松。
下一秒,他忽然低下头,温热的薄唇,吻住了她的锁骨。
“唔......”
宋瑶身子猛地一颤,呼吸瞬间乱了。
第689章 家贼难防
吻很轻,很柔,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没有半分侵略性。
可唇是热的,带着他特有的气息,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
激得她浑身泛起一层细细的栗粒,一股燥热从锁骨处蔓延开来。
刘靖的唇没有停留,缓缓向下,一路轻吻。
滑过肩头,滑过手臂,所过之处,又热又麻,酥酥软软的触感,顺着肌肤一路钻进心底,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恍惚起来。
宋瑶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想要伸手推开他。
想要开口呵斥,可唇瓣轻颤,吐出来的却不是恼意的斥责,而是细碎又绵软的呜咽。
像小猫一般,听得人心尖发颤。
她别无他法,只能任由他吻着,任由他的手在她身上温柔游走。
任由他温热的呼吸,一遍又一遍拂过她的肌肤。
池水温热,雾气氤氲。
烛火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跳跃的光斑。
两人紧紧相贴,身体相触,心跳相融,像两株在水中紧紧纠缠的水草,再也无法分开。
不知又过了多久,刘靖才缓缓抬起头。
他眼底深处,燃起一簇炽热的火焰,却又被他极力克制着,只余下对怀中之人的无尽珍视。
“瑶儿。”他唤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宋瑶缓缓眨了眨眼,眼神迷蒙,像是在努力聚焦,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轻轻应了一声:“.......嗯?”
看着她这副迷糊又乖巧的模样,刘靖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托起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让她微微抬头,看着自己。
两人四目相视的那一刻,刘靖动了。
...
...
宋瑶的身子猛地绷紧,然后又软了下来。
她攀着他的肩膀,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池水轻轻晃动,花瓣随着水波漂荡,一圈一圈,像是某种古老的律动。
烛火摇曳,映出两道纠缠的身影。
雾气氤氲,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之中。
.......
.......
浴间之内,暖意层层氤氲。
刘靖命人将原先的池水尽数换去,重新注满温热适宜的新水。
他先一步踏入池中,而后转过身,安置宋瑶。
宋瑶身子一轻,便被他横抱起来,小心翼翼放入池中。
温热的水流一激,她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真舒服.......”
事后泡澡什么的,最舒服了。
话音落,她便下意识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乌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脸颊被热气蒸得粉润,像沾了晨露的桃花,看得刘靖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他在她身侧缓缓坐下,长臂一伸,便将水里的人提了起来,顺势揽进自己怀里。
宋瑶没有挣扎,顺从地靠在他胸膛,鼻尖萦绕的全是他的气息,混着花香与檀香,安稳得让人心头发软。
这样的抱抱很有安全感,宋瑶也很喜欢。
只能说刘靖在哪里都是用功的学生,以至于将宋瑶拿捏的死死的,又或者说是伺候的爽爽的。
两人就这般静静靠在池边,不再说话,享受着云雨过后的宁静。
池水温暖,花香淡淡,檀香袅袅。
整个浴间安静得只剩下池水晃动的声响,以及彼此平稳交织的呼吸。
宋瑶靠在他怀里,双眼轻轻合上,睫毛投出浅影,倦意一点点涌上来,昏昏欲睡。
身旁的刘靖垂眸看着她倦懒的模样,想起她的辛苦,指尖微动,覆上她的肩头,替她按一按酸软的筋骨,舒缓一番。
刚才在池子里折腾了那么久,她明天肯定又要喊腰疼。
可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腰,就被她一脚踹开了。
这一脚十分果断,毫不留情。
刘靖愣了一下。
宋瑶连眼睛都没睁,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语气却十分坚定:
“别动。”
刘靖:“.......”
宋瑶继续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嘛。”
刘靖挑眉:“朕只是想给你按按腰。”
宋瑶“嗤”了一声,那语气里满是“你当我傻”的意味。
“按着按着,就该按到不该按的地方了。”
刚才就是这么按过去的!!!
天杀的,他是当她傻吗?!
刘靖失笑:“朕是那种人吗?”
宋瑶睁开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刘靖被她看得心虚,咳了一声,把视线移开。
宋瑶收回目光,继续窝回他怀里。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她从来没有这么深刻地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家里的贼,最难防。
尤其是这个贼,长得好看,声音好听,还会撒娇。
她防不住。
真的防不住。
这人一旦动了心思,指尖随便几下,便能撩得她浑身发软,到最后受罪的还是她自己。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从一开始就不给他机会。
池水又安静了许久,暖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宋瑶迷迷糊糊地躺了半晌,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水汽:“皇上。”
刘靖低头,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发顶,低声应:“嗯?”
“你说,立儿会喜欢那个傅三小姐吗?”
刘靖挑眉,低头看向怀里的人,他就知道她会忍不住说这事。
宋瑶没有看他,指尖拨弄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将左一片、右一片散落的花儿轻轻聚拢在一处,攒成一小团。
然后手腕轻轻一扬,将花瓣尽数抛向空中。
花瓣在空中悠悠扬扬,再轻飘飘落回水面,重新散得四处都是。
她语气平静,却难得真心赞许:“若要从傅家的丫头里选一个的话,我选傅三小姐,我挺喜欢她的。”
话说完,她忽然想起两人此刻紧贴在一起,为了自己接下来几天的安稳着想,飞快补了一句,语气甜软又认真:
“当然,我最喜欢你了啦~”
刘靖:“........”
他在她心里,究竟是何等模样,连一位闺阁女子的醋都要吃?
刘靖无奈地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沉缓笃定:“立儿喜不喜欢,朕不知道。但朕觉得,那姑娘,挺适合立儿的。”
她觉得合适。
那他便一定会让他们,真正合适。
...
第690章 同车相处
与此同时,宫外长街上。
一辆极尽华贵的马车朝着威远侯府的方向缓缓行去。
车厢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傅琼酥整个人缩在马车最角落的位置,几乎要把自己揉成一团小小的团子。
她双膝紧紧抱在胸前,下巴抵在膝盖上,像只被突然关进陌生笼子里的小松鼠,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直到现在,她都还没彻底回过神来。
一刻钟之前,她还待在自家的马车里,心里虽然也有些惊惶,毕竟今晚接连遇上了好些气度不凡的人。
可一想到马上就能回到熟悉的府里,心底的不安便被压了下去。
傅琼酥甚至还在默默回味云片糕的味道,甜而不腻,软糯清香,是她就爱吃这个味。
可谁能想到,变故就在一瞬间。
马车刚行到街口,忽然一阵甲胄摩擦声由远及近。
一队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气势凛然的侍卫,齐刷刷拦在了路中央。
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
“吾等奉令护送傅三小姐回府,请移驾安车。”
傅琼酥掀着车帘一角,看得目瞪口呆。
她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身披铠甲、气势迫人的侍卫团团围住。
她吓得连呼吸都放轻,只敢缩在车厢里,一动不敢动。
紧接着,她便被丫鬟小心翼翼地扶了下来,双脚刚一落地。
不远处有一架马车,很是豪华。
整架车厢由上好的紫檀木打造,木纹细腻如流水,车厢外壁雕着瑞鹤呈祥的纹样,刀工精湛,栩栩如生。
四角垂落着流苏,风一吹,轻轻晃动,贵气逼人。
更不必说前方拉车的四匹骏马。
通体雪白,没有半根杂色,神骏非凡,马颈上系着金色缨络,一动便金光闪烁,威风凛凛。
傅琼酥被扶着踏上马车台阶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这也太豪华了吧......
比起这个,她大姐今日为了赴嘉仪郡主的宴,特意精心挑选的那辆马车,简直就像是用破木板随便搭起来的,连比都没法比。
护送她的那位公子真的好大阵仗......
傅琼酥战战兢兢地被扶进车厢,刚一坐稳,下意识抬起头,目光便直直撞进了对面那人的眼底。
车厢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琉璃灯,暖光柔和。
男子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坐姿端正却不显紧绷,眉眼舒展,气质清朗。
正是刘立。
这人看着温和坦荡,像春日里晒得人发暖的阳光,明明气度不凡,却一点都不吓人。
傅琼酥的心,却还是猛地一跳。
她赶紧低下头,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马车缓缓启动,轱辘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节奏平稳,却让她更加紧张。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轻微的摇晃声,以及她自己越来越乱的心跳。
傅琼酥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
她偷偷抬起眼,飞快瞥了他一眼。
男子目光落在窗外,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唇角略带一点弧度,看着像是心情不错。
她赶紧又低下头。
隔了片刻,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她又悄悄抬眼,再看一眼。
还是那样。
温和,坦荡,好相处。
可越是这样,她越慌。
就这么看一眼、缩一下,看一眼、缩一下,像只偷瞄猎人的小松鼠,笨拙又可爱。
...
刘立其实早就察觉到了。
从她被扶上车的那一刻起,她好奇的目光,便一直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看一眼,飞快缩回去。
再看一眼,又缩回去。
那眼神,小心翼翼,又带着点心虚,跟做贼似的。
刘立表面依旧一派从容,目光淡淡望着窗外。
母后这手笔,也太明显了,御林军都出动了,生怕别人不知道是特意安排的。
不过好像这位三小姐确实没反应过来......
他原本以为,今日不过是奉父皇之命,顺路送一趟傅家三小姐,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差事。
送到门口,他转身回宫复命便是,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可事情偏偏没有按照他预想的那样发展。
先是值守在附近的御林军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一股脑全涌了过来,口口声声以他的安危为重,强行护送,阵仗大得吓人。
紧接着,又不知是谁安排,直接备来了这辆御用规格的马车,美其名曰安全妥当,硬是让他与这位傅三小姐同乘一车。
刘立几乎不用细想,便猜到了背后是谁的手笔。
御林军无陛下指令,绝不敢擅自行动。
而能调动护卫、又敢这般明目张胆给他安排马车的,除了母后,再没有第二个人。
父皇向来对母后言听计从,这种小事,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想到这里,刘立心底无奈轻叹,面上依旧笑得坦荡大气。
反正装乖这事,他虽比不上七弟,但也还算擅长。
马车里安静得越久,傅琼酥心里就越慌。
她总觉得,再不说话,气氛就要尴尬到凝固了。
她绞着衣角,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十分的勇气,细声细气地开口:
“那个......帮我捡糕点的公子......”
刘立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眉眼温和,语气爽朗:
“怎么了?”
他这态度坦荡又亲切,傅琼酥反而更紧张了。
事到如今,身份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刘立不是那种喜欢遮遮掩掩的性子,坦荡开口:
“我姓刘,名为刘立。你直接叫我刘立便可。”
傅琼酥愣了一下。
刘公子......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好像很陌生。
傅琼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其中深意,只当是普通的世家公子,天真直白地问:
“刘公子,刚才那个姐姐,叫什么呀?”
傅琼酥当时问过那姐姐叫什么名字,但她不告诉她,只说等着最后在告诉她。
可惜,她走得急,忘记问她名字了,若是知道名字,知道了家世,下次她还可以去找她玩。
而且在知道姐姐的孩子都和她一般大以后,傅琼酥本是想改口不叫姐姐的,感觉这个样子不太尊重。
但可能是女孩子都比较在乎年龄?
姐姐只说她们各论各的,让她接着叫她姐姐。
第691章 他单方面不同意这门亲事
闻言,刘立沉默了一瞬。
他几乎能预见,下一刻,这小姑娘会是什么反应。
他面上依旧温和,语气平静:
“我母后姓宋,名瑶。”
不过现在没什么人会连名带姓的叫母后了。
准确来说是不敢,这世间唯一有资格连名带姓叫他母后的,也只有父皇了。
但父皇也从不这样叫,反而是更为亲昵的称呼。
傅琼酥点点头,一脸“原来是这样”的表情,光顾着听名字去了,其余的没太往心里去。
刘立看着她一脸茫然、完全没开窍的样子,无奈地又补充了一遍,语气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瞬间僵住:
“我母后,也就是皇后。”
“皇、皇后?!”
傅琼酥眼睛猛地一瞪,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皇后?
那个拉着她的手、温柔笑着陪她一起挑云片糕、还轻声夸她“喜欢吃点心的人心肠都软”的宋姐姐?
是......皇后?
当今母仪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傅琼酥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开了。
无数片段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她拉着人家的手说糕点好吃,还跟人家抱怨街上人多拥挤,甚至还毫无顾忌地在对方面前露出一副馋嘴模样......
她、她都干了些什么啊!
傅琼酥呆呆坐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像一只被吓傻了的小鹌鹑,连呼吸都忘了。
刘立看着她这副震惊到呆滞的模样,唇角弯了一下。
面上依旧温和大气,心底已经乐开了。
反应来了,果然是这个表情,母后要是看见,肯定又要笑着说他欺负小姑娘。
傅琼酥愣了足足好一会儿,才慢慢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她脑子一片混乱,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声音发颤地看向他,一字一顿地问:
“那、那你是......”
刘立看着她那双写满惊惶的眼睛,轻轻点头,语气坦荡:
“我是五皇子。”
若是寻常官宦家的子女,听到他刚才自报姓名“刘立”,早就该反应过来了。
哪里还需要他这般一遍又一遍地解释。
可眼前这位傅三小姐,显然不在“寻常”之列。
傅琼酥眼睛再一次猛地瞪大。
这一次,比刚才听到“皇后”时还要震惊。
五、五皇子?
那个与她们威远侯府有婚约,她大姐费尽心思也要讨好的对象,五皇子?
她大姐今天一大早便开始梳妆打扮,珠翠满头,锦衣华服,排场大得惊动了半座侯府,就是为了去嘉仪郡主的宴上,能挣一份体面。
大姐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人。
现在......
就坐在她对面。
安安静静,清清爽爽。
亲自送她回家。
傅琼酥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人一口气点了一百串鞭炮,噼里啪啦炸个不停,乱得一塌糊涂。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道歉,想解释,想行礼,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会呆呆地看着他,又慌又乱,要叫姐夫吗?!
刘立看着她这副快要急哭的模样,心底的戏谑悄悄收了起来。
他性子本就开朗大气,见不得小姑娘吓成这样,当即温和开口,语气坦荡直白,不绕弯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和威远侯府的婚事,不是和你大姐的婚事,是和威远侯府的婚事。”
傅琼酥愣了一下,茫然地眨了眨眼。
不是和大姐?
那是和谁?
她脑子转不过弯,一脸困惑地望着他。
刘立无奈地轻叹一声,耐着性子,一字一句解释得清清楚楚:
“意思就是,我娶的,是威远侯府的女儿。至于是哪个女儿......还没定。”
一句话,轻描淡写,道尽了皇家婚事的身不由己。
他与傅家的婚约,从来不是他与傅家小姐的两情相悦,只是皇权与世家的权衡联结。
他要娶的是威远侯府的势力,不是某一个姑娘。
只是这话,他不必对眼前这位心思纯粹的傅三小姐说得太明白。
不过母后既然都派御林军来护送,甚至还让他们共乘一辆车,想必是已经定了。
还、还没定?傅琼酥整个人都懵了。
那大姐今天那么大的排场,那么精心的打扮,那么志在必得的模样......
不都是为了这位五皇子吗?
原来......原来一切都还没定?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替大姐觉得不值,还是该替自己觉得害怕?
她好像一不小心,知道了什么天大的、不该知道的秘密。
车厢再次陷入安静。
这一次,不再是尴尬,而是一种微妙的的沉默。
傅琼酥重新缩回到角落,不过这次相当注意仪态,现在不是傅琼酥和捡糕点的公子了。
而是威远侯府三小姐和五皇子。
她不能丢了威远侯府的面,不能让人觉得侯府的女儿哪哪都不行。
五皇子。
皇后娘娘。
婚约未定。
威远侯府。
这些字眼在傅琼酥脑子里转来转去,搅得她心神不宁。
傅琼酥偷偷抬眼,再一次看向对面的男子。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带着敬畏,带着不安。
灯光柔和,落在他清朗的眉眼上,冲淡了身份带来的距离感,添了几分温和亲近。
他明明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却像自带一轮月光,安静,耀眼。
傅琼酥赶紧低下头,心里默默想,原来......皇子殿下,也没有那么吓人。
甚至......还有一点点好看。
而对面的刘立,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被她看的有些害羞。
他目光落在窗外,轻轻吁出一口气,又开始偷看了。
眼看坐的笔直,一副侯府贵女的模样,结果还是在偷偷打量他。
这位傅家三小姐,分明是生来克他的。
他单方面不同意这门亲事!!!
...
马车一路行至威远侯府门前。
还未停稳,府门前就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威远侯及其夫人亲自领着一众人等在门口,神色惴惴,又惊又慌。
第692章 刘立出发
马车在威远侯府门口停下。
刘立先下车,然后伸手,把傅琼酥扶下来。
傅琼酥脚刚落地,为首的是威远侯夫人,便走了过来。
原本傅琼酥私自偷跑出去,威远侯夫人生了一肚子气,连罚禁足的话都已在嘴边。
可一听说来送女儿回府的,竟是当朝五皇子,她哪里还顾得上生气,一颗心高高提起,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威远侯夫人快步走到刘立面前,福了福身。
“五殿下驾临,臣妇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威远侯夫人行礼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傅琼酥。
眼神复杂极了。
今天的事她早就知道,三女儿真的是好命,竟被皇后娘娘看上了。
倒是长女......真真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了。
刘立目光淡淡扫过府门前恭敬垂首的众人,语气平稳:“父皇命我送傅三小姐回府,人已送到,吾便先回宫复命。”
话音落,他不再多留,转身便上了马车。
车轮渐渐驶离威远侯府门前。
...
次日一早,天色将明未明,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皇宫正门外,一队人马已经整装待发。
五百精锐骑兵列阵两侧,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最前方,是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马上端坐着一个人,五皇子刘立。
他今日穿了一身银甲,外罩玄色披风,整个人比平时多了几分英武之气。
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上,也难得地显出几分郑重。
他身后,是几个前来送行的弟弟妹妹。
刘核站在最前面,眼睛红红的,却强撑着没哭。
她今天破天荒地没有穿武服,而是换了一身衣裙,看起来像个乖巧的妹妹。
“五哥,”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早点回来。”
刘立看着她,笑了。
“怎么,舍不得五哥?”
刘核瞪他一眼,想说什么狠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闷闷的一声:“......嗯。”
刘立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他伸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
“放心,五哥很快就回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刘核拍开他的手,嘟囔道:“谁稀罕。”
可她眼里的红,又深了一层。
老六刘青站在刘核旁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刘立,微微点了点头。
刘立也对他点了点头。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老七刘佑站在最后面,难得地没有捣乱。他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锦袍,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好看。
他看着刘立,忽然开口:“五哥,你可得活着回来。不然就没人给我背锅了。”
刘立此行是去监军的,这话一出,某种程度上来说和诅咒没有区别,刘核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的龙凤胎弟弟。
刘立失笑。这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可他还是笑着应道:“好,五哥活着回来,继续给你背锅。”
老七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出来。
刘立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的目光越过弟弟妹妹们,落在后面那两个人身上。
父皇母后。
刘靖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的目光落在刘立身上,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
他走上前,在刘立面前站定。
父子二人对视了片刻。
然后刘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里:
“西南那边,黔国公会照应你。有事传信回来,不要逞强。”
刘立点头:“儿臣明白。”
刘靖又说:“朕等你回来。”
短短五个字,却让刘立的眼眶微微一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酸意,郑重地行了一礼。
“儿臣遵旨。”
然后他转向宋瑶。
宋瑶今日穿了一身赤红宫装,华贵逼人。
她的发髻高高绾起,戴着赤金点翠的凤冠,耳垂上挂着红宝石坠子,整个人明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长子,目光里没有泪水,没有不舍,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刘立走到她面前,跪了下来。
“母后。”
宋瑶低头看着他。
“去了那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宋瑶说的很认真,这就是她对刘立的所有要求。
他不需要拿命去拼,从他作为她孩子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尊贵无比了。
刘立笑了笑:“母后放心,儿臣一定不给您丢脸。”
宋瑶点点头:“起来吧。”
刘立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身,翻身上马。
马蹄声响起,五百精锐随之而动。
队伍缓缓前行,消失在晨光里。
刘核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刘佑难得没有笑话姐姐,只是默默递上一块帕子。
刘青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渐渐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而宋瑶,已经转过身,往回走了。
“走吧,”她说,“回去睡觉。”
刘核:“.......”
她哭得正伤心,母后就要回去睡觉?
可她也知道,母后就是这样的人,她不会像别的母亲那样,抱着儿子哭得死去活来。
母后只会觉得他们无论做成了什么事,都是理所应当的,同样无论做坏了什么事,也都是没有关系的。
她会给他们兜底。
...
圣旨在刘立出发的那一刻,就颁了下去。
赐婚五皇子刘立与威远侯府三小姐傅琼酥,明年完婚。
满朝哗然。
不是震惊于赐婚本身,这件事早就有风声,大家心里都有数。
真正让人震惊的,是赐婚的对象。
不是大小姐傅珞昭,而是三小姐傅琼酥。
朝臣们面面相觑,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看来乞巧节那天发生的事,是真的。
御林军出动,那么大的动静,但凡有点消息门路的,都瞒不过。
傅家大小姐高调的举动,也因此第一时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据说傅珞昭那晚从百味斋回来之后,威远侯老夫人连夜召集全家,关起门来不知道说了什么。
据说威远侯夫人的脸色,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好过。
现在圣旨下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不是大小姐,是三小姐。
众人心知肚明,却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圣意难测。
圣意,也不需要他们来测。
...
威远侯府接到圣旨的那一刻,整个府邸都沸腾了。
第693章 什么叫做孤家寡人
傅琼酥正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吃点心,她要控制身材,所以不能胡吃海喝。
一天只有一小碟点心。
因此,她舍不得一下子吃完,一块分成三份,早上吃一份,中午吃一份,晚上再吃一份。
傅琼酥正吃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她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房门就被推开了。
威远侯夫人冲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快!快换衣裳!进宫谢恩!”
傅琼酥愣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问,就被一群丫鬟婆子围住了。
换衣裳的换衣裳,梳头的梳头,戴首饰的戴首饰,一通忙乱之后,她就被塞进了马车里。
直到马车出了门,她才终于有机会问一句:
“母亲,咱们去谢什么恩?”
威远侯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极了。
“皇上赐婚了。”她说,“把你赐给了五皇子。”
傅琼酥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了:“什......什么?”
他不就送了她一次?怎么他们就要结婚了啊?!
威远侯夫人叹了口气,把那道圣旨的内容说了一遍。
傅琼酥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她想起昨晚在马车上,刘立说的那些话——
“我娶的,是威远侯府的女儿。至于是哪个女儿,还没定。”
她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可现在,那个人,成了她的未婚夫。
傅琼酥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起他帮她捡糕点时那温和的样子,想起他送她回家时那淡淡的笑容。
她忽然觉得脸有点烫。
威远侯夫人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百味杂陈。
她这个女儿,从小到大,她没怎么有大的期许。
贪吃,没心眼,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她没少骂她,没少嫌弃她,觉得她没出息,将来嫁不出去。
可现在,她成了五皇子妃。
而那个她倾注了所有心血、寄予了厚望的大女儿,连提都没被提起。
威远侯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握紧傅琼酥的手,轻轻说了句:
“到了宫里,别乱说话。跟着母亲,该行礼行礼,该谢恩谢恩。”
傅琼酥点点头,可她的心,早就飞远了。
...
宫里。
宋瑶端坐在上首,穿戴得整整齐齐,明艳照人。
她今日为刘立送行,穿的是最正式的宫装,戴着点翠凤冠,连妆容都比平时精致了几分。
这一身行头,好看是好看,累也是真累。
可她愿意,不是因为什么皇后得有皇后的样子。
而是那么多人看着呢,她当然要好好出出风头喽。
不过,这脖子和腰实在是太酸了。
威远侯夫人带着傅琼酥进来的时候,宋瑶正努力维持着端庄的坐姿。
两人行礼,谢恩,说了一堆客套话。
宋瑶一一应对,目光时不时落在傅琼酥身上。
这丫头,今天换了身新衣裳,梳了个整齐的发髻,看着比昨天拘谨多了。
她低着头,不敢乱看,也不敢乱说话,规规矩矩地站在母亲身后,像一只被驯服的小兔子。
宋瑶有些想笑。
那天那个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姑娘,去哪儿了?
可她也知道,这是正常的。
身份不一样了。
那天她是街上的姐姐,今天她是皇后。
傅琼酥怕她,是应该的。
以前宋瑶不懂什么叫做孤家寡人,现在她好像也能渐渐理解了,大概就是这样。
只要身份一显露,原来的关系都会变化。
没有人敢拿项上人头,敢拿全家老小的前途、性命,来赌上位者的心情。
当然了,如果她下辈子能做皇帝,那就是让她穿金戴银、山珍海味,她也是愿意的!
不过到时候刘靖要做她的摄政王才可以,她可不想天天处理政务。
宋瑶没说破,只是淡淡地应付着,偶尔和威远侯夫人说几句场面话。
一场觐见,就这么波澜不惊地结束了。
威远侯夫人带着傅琼酥告退之后,宋瑶终于撑不住了。
她站起来,往寝殿走。
刚开始还努力维持着端庄的步子,走了几步,就原形毕露了。
把凤冠摘下来一扔,包括那些沉的东西,边走边扔。
冬青等人就在后面跟着接,一个接的比一个准。
尤其是秋英、玉梨这两个会武的,大件都被她们接了去,凤冠什么的一个都没坏。
...
等进了寝殿,宋瑶直接把自己狠狠摔到床上。
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整个人像一滩泥巴一样摊着。
夏雀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娘娘!您没事吧?”
宋瑶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没事,让我躺一会儿.......”
今天是风光了,但也要累死了,宋瑶好久没这么累了。
夏雀青看着她那副样子,心疼得不行。
她知道娘娘今天不舒服。
葵水来了,本来就难受,还要强撑着穿戴那么正式的行头,应付那么久的觐见。
娘娘能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娘娘,要不奴婢给您揉揉?”夏雀小声问。
宋瑶摆摆手,示意不用。
她趴在床上,闭着眼睛,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宋瑶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忽然听见一声轻轻的“喵”。
她睁开眼睛,看见床边蹲着一只猫。
白老虎。
她养的那只小白猫,已经变成大胖猫了,圆滚滚的,毛茸茸的,正蹲在床边,歪着脑袋看她。
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怎么了?
宋瑶看着它,忽然就来了劲儿,伸手一把将它捞了过来。
白老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抱进怀里,一头扎在它毛茸茸的身上。
“嘤嘤嘤,嘿嘿嘿,小猫咪~”
宋瑶把脸埋在它的毛毛里,使劲蹭了蹭,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白老虎被她揉搓得懵了,四条腿乱蹬,想跑又跑不掉。
“喵!喵喵!”它发出抗议的叫声。
宋瑶不听。
她继续揉,继续搓,继续把脸埋在它软软的毛毛里。
毛毛又软又暖,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猫味儿,蹭在脸上舒服极了。
第694章 咳嗽
宋瑶揉着揉着,身上的疲惫也好像轻了一点。
白老虎终于逮着机会,从她怀里挣出来,跳到床下,回头瞪了她一眼。
眼神满是控诉,你这个铲屎的,太过分了!
宋瑶看着它,笑得更开心了。
“过来,”她冲它招手,“再让我揉揉。”
白老虎扭头就走,尾巴甩得老高。
...
送行五皇子的队伍散了之后,七皇子刘佑带着宫人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慢悠悠的,一边走一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那些小石子骨碌碌地滚出去,撞在宫墙上,又弹回来,滚到他脚边。
他再踢一脚。
就这么一路踢着,走到了御花园附近。
刚转过一道弯,迎面就遇上了一行人。
刘佑抬眼,目光懒懒地扫过去,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四皇子刘启,和四皇子妃宋嫣。
啧。
刘启穿着寻常的皇子常服,腰间系着玉带,看不出什么情绪。
宋嫣走在他身侧,比上次见到时,气色好了不少。
刘佑想起最近听到的那些消息,宋嫣的禁足解了。
宋嫣背后不知做了些什么,竟让刘启主动上折子给她取消了禁足。
她被禁足本来就因小事,刘启上了几次折子,又有齐王府在朝堂上帮衬着,父皇也就解了她的禁足。
今天他们也是来给五哥送行的。
送完行,他们本来想去给母后请安,可母后今天累得不行,哪有功夫应付他们。
刘佑听说了,母后直接让春桃把人打发了。
这会儿,他们大概是去给太后请安的。
太后曹妙涵,一直深居慈宁宫,从不插手宫里的事。
她知道自己的处境,也安于自己的处境,每日就是礼佛、抄经、养花,活得像个隐形人。
可太后终究是太后,宋嫣现在急需好名声,自然要来请安。
刘佑心里转过这些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近。
刘启先看见了他。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上前几步,微微颔首:“七弟。”
刘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忍不住嗤笑。
七弟?
叫得倒是亲热。
他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四哥。”目光这才转向宋嫣,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四嫂。”
宋嫣福了福身,笑得温柔得体:“七殿下。”
刘佑没接话。
他对这个四嫂,没什么好感,也没什么恶感,反正跟他没关系。
双方人马就这么错身而过。
刘佑继续往前走,踢他的小石子,他今日的心情可算不上好,连路边的石子都很碍眼。
走出几步,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痒。
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他也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身后,宋嫣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刘佑的背影,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刘启注意到了。
“怎么了?”
宋嫣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走吧。”
两人继续往慈宁宫走去。
...
与此同时,养心殿外。
白老虎正懒洋洋地趴在廊下晒太阳。
它是一只大白猫,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圆滚滚的身子像一团柔软的毛球。
此刻它正四仰八叉地摊在地上,肚皮朝天,四条腿软软地垂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眼睛舒服得都眯成了一条缝。
阳光洒在它身上,暖洋洋的,把那一身白毛晒得蓬松松的,泛着柔和的光。
它今天心情不错。
早上吃了一整条鱼,是御膳房专门给它蒸的,鲜嫩嫩,香喷喷,它连鱼带汤吃了个精光。
中午又吃了半碟子肉干,酥酥脆脆,嚼起来嘎嘣响,它吃得肚子都圆了。
此刻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它眯着眼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舒服得直哼哼。
“咕噜咕噜咕噜......”
它发出一串满足的呼噜声,尾巴尖轻轻晃着。
周围伺候的小太监们早就习惯了这只猫的排场。
这是皇后娘娘的猫,比他们这些奴才金贵多了。
谁也不敢惊扰它,走路都绕着走,生怕踩了它的尾巴,或者惊了它的好梦。
阳光慢慢移动,白老虎也跟着挪了挪,始终让自己晒在最舒服的位置。
然后它忽然动了。
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它猛地窜了出去,四条腿蹬得飞快,带起一阵尘土,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它窜出去的方向,正是养心殿的宫门。
而那个方向,七皇子刘佑刚好走过来。
“砰——”
一人一猫,撞了个满怀。
刘佑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刘佑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周围顿时乱成一团。
“殿下!”
“七殿下!”
几个小太监惊呼着冲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恐。
那个专门负责照顾白老虎的太监,更是吓得脸都白了。
他整个人扑过来,一把抱起还躺在地上四仰八叉的白老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惊扰了殿下,奴才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
白老虎被他抱在怀里,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四条腿乱蹬,嘴里发出“喵喵”声,挣扎着想跑。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刘佑站稳了身子。
胸口被撞得生疼,那一下实打实的,他感觉肋骨都在隐隐作痛。嗓子眼也被激起的尘土呛了一下,痒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想咳又忍住了。
刘佑垂下眼,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太监,看着那个养猫太监,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淡的:“起来吧,没事。”
那太监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刘佑没再看他们,转身往养心殿内走去。
若是刘青等人被撞了,大约会皱一皱眉,让那太监好生做差事,然后淡淡地警告几句。
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既让人知道错了,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刻薄。
可刘佑不一样。
第695章 高烧昏迷
刘佑从小就知道,自己和五哥六哥不一样。
五哥可以骑马射箭,六哥可以读书习武,而他只能躺着,喝药,养病。
所以他比谁都更想“强”起来。
比谁都更想让人觉得,他没事。
他很好。
他什么都不怕。
刘佑缓了一会儿,蹲下来,伸手揉了揉白团子的脑袋,“跑那么快干嘛?赶着投胎?”
白老虎瞪了他一眼,爬起来,甩了甩身上的灰,扭头就要走。
可它还没走出两步,刘佑就咳嗽了几声。
白老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嫌弃,然后它头也不回地走了,尾巴甩得老高。
刘佑对宫人挥挥手,没当回事。
他从小到大身体就不好,咳嗽都是家常便饭,早就习惯了。
他站起身,继续往养心殿里走。
...
养心殿里,宋瑶正歪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话本子。
送行的队伍散了之后,她就回来躺着了。腰还酸着,肚子还疼着,她懒得动,也懒得见人。
刚才春桃来报,说四皇子和四皇子妃来请安,她直接让人打发了。
不想见,懒得见。
她这会儿只想躺着,看看话本子,吃点零嘴,揉揉猫。
可惜,猫可能被她整烦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宋瑶正想着,就看见刘佑掀帘进来了。
“母后!”
刘佑一进来就往她身边凑,脸上带着那种“我有心事快来哄我”的表情。
宋瑶看了他一眼,还是问了一句:“怎么了?”
刘佑在她身边坐下,整个人往她身上靠,像一只撒娇的小狗。
“母后,我心情不好。”
宋瑶挑眉:“怎么不好了?”
刘佑叹了口气,开始诉苦。
“今天五哥走,所有人都去送,我也去送了。送完回来,姐姐被父皇安排去处理政务了,六哥也有自己的事,就我,什么事都没有。”
他越说越委屈。
“父皇什么也不让我干。这次西南的事,我连入选的机会都没有。我知道不可能让我去的,可好歹给我个机会啊!就算让我输给五哥六哥,也好过连机会都没有!”
明明他的功课一点也不差。
哪怕身体不好,时常生病,他也从没落下过功课。
刘佑把脸埋进宋瑶腿上里,声音闷闷的。
“母后,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宋瑶听着他这些话,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确实挺没用的,但这话不能直说,说出来。
再说了,没用又怎么了,她难道就很有用吗?
“你怎么没用了?”她说,语气懒洋洋的,“你不是会撒娇吗?你看你五哥六哥,谁会撒娇?”
刘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宋瑶捏了捏他的脸:“撒娇也是本事。你五哥六哥想撒娇都撒不来,就你会。这不是本事是什么?”
刘佑被她这话说得愣住了。
撒娇......也是本事?
他想了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刘佑的心情,忽然好了一点点。
宋瑶继续揉他的脑袋。
“你父皇不让你做事,不是因为你没用,是因为他怕你累着,怕你病着,怕你出事。”
这倒是真的,只是宋瑶把因果顺序替换了一下而已。
刘靖手下人多,不缺干事的人,更不用说现在刘立等人也长成了,都能帮着做事,自然不需要刘佑来。
若是他在办差时出点什么事也麻烦,索性就干脆闲置了他。
刘佑听着,心里慢慢舒服了不少。
母后说的对,父皇不是不信任他,是太在意他了。
应该是太在意他了吧?
“母后,”他小声说,“你不会也觉得我没用吧?”
宋瑶白了他一眼:“我生的怎么可能没用。”
刘佑笑了,在母后膝上蹭了蹭,像一只求安慰的小狗。
“母后最好了。”
宋瑶拍拍他的脑袋。
“行了,别撒娇了。回去好好养身体,等你长大了,有你忙的时候。”
刘佑点点头。
他又赖了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
“母后,我走了。”
宋瑶冲他挥挥手。
刘佑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冲她笑了笑。
笑容又乖又甜,像个小太阳。
宋瑶也跟着笑了笑,笑完小声嘀咕道:“多甜的一个好孩子,皇上还老说小七心思阴沉、极端,真是瞎说。”
宋瑶继续躺着,继续翻话本子,心情好了不少。
刘佑从养心殿出来,心情也好多了。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小曲。
母后说得对,他也不是那么没用嘛。
至少,他会撒娇。
这本事,五哥六哥确实不会。
他越想越得意,嘴角翘得老高。
回到自己寝殿,他还高高兴兴地吃了一碗银耳羹,看了会儿书,然后按时睡了。
一夜无话。
...
深夜,养心殿。
宋瑶和刘靖已经就寝了。
殿内烛火已熄,只有远处一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床帐低垂,两道身影相依而眠,呼吸均匀绵长。
整个寝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又快又急,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李进德刻意压低却又掩不住慌张的声音:
“皇上!娘娘!出事了!”
刘靖猛地睁开眼睛。
他翻身坐起,一把抓起搭在床边的外袍,同时沉声道:“进来。”
床帐被掀开,李进德快步走进来,脸色发白。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浑身发抖的小宫女。
小圆是七皇子刘佑身边贴身伺候的人,因为生的精气神十足,让刘佑看着就合眼缘。
两人扑通一声跪下。
“皇上,娘娘,七殿下他、他发高烧了!”
刘靖眉头一皱,宋瑶也被吵醒了。
她坐起来,披着被子,眼睛还带着刚醒的迷糊,可脑子里已经清醒了。
“高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回娘娘,太医说烧得很厉害,已经用了药,可、可烧还没退......”
小圆强行镇定,努力让自己稳下来。
她是殿下贴身伺候的人,殿下出了事,她第一个跑不掉。
可她顾不上这些,她现在只想让殿下赶紧好起来。
本来一切都好端端的,今日的平安脉也是照常请的,可才入夜殿下就不舒服起来。
若说今日有什么不好,那就是在养心殿外被白老虎撞了一下,刘佑回去后就往胸口涂了红油。
可也就是因为今日被猫撞了,刘佑要面子,晚上不舒服的时候,就没让人传太医,而是随便吃了些日常的药。
“可没成想,殿下烧越来越厉害,到半夜就叫不醒了!”
第696章 不能放她一个人
“可没成想......”小圆泪水糊了满脸,整个人跪在地上摇摇欲坠,“殿下烧越来越厉害,到半夜就......就叫不醒了!”
叫不醒了。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混账东西!”刘靖听完很是震怒,“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面子,耽误了诊治时机!”
刘佑从小体弱多病,他平日里就格外叮嘱,让他凡事多加留意,有不舒服就立刻传太医。
可这孩子,偏偏性子要强,好面子,竟然因为一点小事,就瞒着病情,硬生生拖到昏迷不醒!
可能是因为有宋瑶在,刘靖的声音并不大,但却足以让人胆寒。
李进德赶忙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他知道皇上这是真生气了。
震怒之下,刘靖当即沉声道:“李进德!传朕旨意,把养猫的太监给朕抓起来,押入慎刑司严加审问!若是查出有半点疏忽,或是故意纵容白老虎惊扰皇子,定斩不饶!”
惊扰了刘佑,还间接导致刘佑隐瞒病情,在刘靖眼里,这个看管的太监,自然难辞其咎。
“是!奴才遵旨!”
李进德连忙磕头应下,不敢有丝毫耽搁,起身就去传旨。
他定然是要亲自督办这件事的。
...
刘靖起身站在床边,外袍已经披好,腰间的玉带还没系紧,垂落下一截。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他深刻的轮廓照得愈发冷峻。
眉骨下的阴影深了几分,鼻梁的线条愈发凌厉,种种情绪都被他压在了冷峻之下。
宋瑶也跟着起身。
可刚一动,她就觉得浑身酸软。
那种酸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腰眼往下沉,一直沉到膝盖,沉得她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子。
小腹隐隐坠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着,一阵一阵的,不剧烈,却绵长,让人心烦意乱。
她今日本就来了葵水。
白日里还得端着皇后的架子送行,又应付了些琐碎的事,好不容易回来躺下,还没睡熟,就被惊醒了。
身子早已不堪重负。
她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膝盖却软了一下。
刘靖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
他的手很有力,托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带起来。
宋瑶靠在他身上,缓了缓,推开了他:“你先收拾好了过去看看吧,我马上就来。”
她现在这状态,收拾的慢不说,到了那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与其拖累他,不如让他先走。
佑儿那边,等不得。
刘靖低头看着她。
她站在烛火里,嘴唇微微发干,眼尾泛着红,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蔫了的花。
眼睛倒是亮亮的,看着他,带着一丝催促。
刘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握紧了她的手。
“一起走。”
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宋瑶愣了一下,皱着眉催他:“我已经收拾好了,你先去,我......”
刘靖打断她。
“越乱的时候,”他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越不能放你一个人。”
刘靖没再说话,亲自给她穿起了衣服,反正这些事他做惯了,那些宫女不一定有他快。
他这辈子,不止刘佑一个儿子。
他有刘立,有刘青,甚至还有刘核,可他只有一个瑶儿。
小七从小身体就不好,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他早就习惯了。
他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那孩子,可能不会像他哥哥姐姐那样康健,甚至可能早夭。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能扛,可如果她出了事,他扛不住。
所以他不能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一步都不能。
...
慎刑司的门,在夜色中轰然洞开。
那个养猫的太监被两个侍卫架着,拖了进去。
他的腿已经软了,整个人像一滩烂泥,嘴里发出绝望的哀嚎:
“冤枉!奴才冤枉!奴才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啊......”
没人理他。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一切声音。
等待他的,将是慎刑司最严厉的审问。
不管他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都得说出来。
...
刘佑的寝殿里,灯火通明。
太医们进进出出,一个个脸色凝重。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刘靖和宋瑶踏进殿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宋瑶两人顾不上他们,直接往内殿走。
内殿的床上,刘佑躺在那里。
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发白,额头上敷着冰帕子,可热度,似乎一点也没降下去。
他闭着眼睛,呼吸又急又浅,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宋瑶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她的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床上的刘佑。
太医们还在忙碌,换帕子的换帕子,熬药的熬药,煎药的煎药。
整个寝殿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让人心里发慌。
不知过了多久,刘佑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宋瑶凑近了些。
“.......母后。”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宋瑶听见了,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母后在,”她轻声说,“佑儿不怕,母后在。”
刘佑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可他的烧,还是没有退。
宋瑶就这么坐在床边,守着他。
刘靖站在她身后,手一直搭在她肩上。
寝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刘佑微弱的呼吸声、烛火噼啪声,还有太医们低声商议的声响。
每个人的神色都格外凝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为首的徐太医,是御医之首,行医数十年,经验丰富,此刻额头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显然是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抬起头,禀报道:“皇上,娘娘,臣等反复诊治、查验,七殿下此次高烧的缘由,已经有了眉目。”
刘靖微微俯身,语气沉凝:“说清楚,究竟是何缘由?”
徐太医神色愈发谨慎:“回皇上、娘娘,七殿下本就体弱,心肺功能相较于寻常孩童更为孱弱。此次高烧,并非寻常风寒,也非误食不洁之物。”
第697章 我会和你说早安
“臣等反复查验,推测大概率是殿下被白老虎撞到时,不慎被吸入其跑动带起的粉尘,刺激了心肺,才引发了高烧。”
“粉尘?”宋瑶眉头紧蹙,下意识地握紧了刘佑的手,“不过是些粉尘,怎会让佑儿烧得这么厉害?”
“回娘娘,”徐太医连忙解释道,“殿下身子孱弱,心肺本就娇嫩,粉尘中夹杂着尘土与细碎绒毛,一旦吸入,便极易刺激气道,引发炎症,进而高烧不退。”
“臣等已施针喂药,只要稳住炎症,高烧便能慢慢退去。”
话虽如此,徐太医依旧不敢松懈,毕竟七皇子身份尊贵,若是诊治不当,他万死难辞其咎。
徐太医话音刚落,刘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多了几分怀疑。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床榻上昏迷的刘佑,又看向徐太医,语气冰冷:
“粉尘?佑儿虽弱,但也好生将养至十一岁,与白老虎打闹,以往也不是没有过,怎么就被些许粉尘激得高烧昏迷?此事绝没有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对着殿外沉声道:
“李进德!传朕旨意,让聂风立刻核查七殿下今日的行踪。见过什么人、接触过什么东西、去过什么地方,都不许遗漏。”
“务必查清楚,今日是否有人刻意接近佑儿,或是暗中动手脚!”
“是,奴才遵旨!”殿外的李进德连忙应声。
要论今日白天七殿下见了什么人,那可真是多了去了。
毕竟今日是五皇子刘立远赴西南送行的日子,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们纷纷登上城墙送行,往来之人不在少数。
虽说皇上并未给七皇子安排事宜,可他毕竟是皇子,身份尊贵,登上城墙后,不少官员都主动上前参拜问安。
前前后后接触的人没有几十也有十几。
这么一想,李进德心头不由得一沉。
皇上这是疑心,有人借着今日送行的混乱场面,趁机动了手脚,蓄意谋害七殿下?
这个念头一出,他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历朝历代,从不缺反叛势力,大梁也不例外。
虽说大多是些不成气候的散兵游勇,翻不起什么大浪,可也正因为这般零散,才愈发麻烦。
抓不住根源,更难以连根拔起,偶尔还会搞些阴私伎俩,防不胜防。
今日之事,若是真的有人蓄意为之,那便是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动手,简直是胆大包天。
可要彻查今日所有接触过七殿下的人,无疑是个大动作,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引起朝堂震动。
还可能打草惊蛇,让幕后之人逃脱。
李进德心里头急转直下,此事绝不能拖延,他得赶紧去和锦衣卫指挥使聂风通个气,让锦衣卫牵头,排查今日登城的官员及其随从。
暗卫那边,也得立刻和统领飞鹰知会一声,让暗卫从暗处探查。
多方发力、双管齐下,才能尽快查清真相,给皇上皇后一个交代。
打定主意,李进德不再犹豫,正要转身快步离去,却突然被人扯住了。
他一愣,低头看去,只见七皇子身边的贴身宫女小圆。
小圆急急说道:“李公公,今日送完五殿下,回来的路上,殿下偶遇了四皇子和四皇子妃,只是和打了声招呼,就分开了,并未多言。”
“但奴婢记得,就在那时,殿下就开始咳嗽了。”
只不过因为殿下经常咳嗽,且不喜欢身边人大惊小怪,这才按下不表。
但小圆当时却记住了,打算回来就催促殿下吃药的。
“哦?还有这事。”李进德眼睛微眯。
...
“有人想害佑儿?”
宋瑶听到刘靖的话,整个人猛地一震,心中的担忧瞬间被一股震怒取代。
她之前只顾着心疼佑儿,从未想过此事背后可能另有隐情。
经刘靖这么一说,被她忽略的细节,瞬间涌上心头。
佑儿今日好好的,平安脉也无异常,怎会偏偏被白老虎撞了一下,就突发高烧昏迷?
“今日敢害佑儿,明日是不是就敢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一想到自己的生命可能受到威胁,可能会被暗处的人算计,宋瑶眼中瞬间杀意四起。
那份狠厉,比心疼更甚几分。
她从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护着孩子是本能,可护好自己,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宋瑶瞬间警惕,但看到躺在床上的孩子,还是看向徐太医:“佑儿这般漂亮乖巧,绝不能有事,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治好他!”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徐太医被宋瑶眼底的杀意惊得心头一颤,话音都颤了颤。
话音落,徐太医几乎是立刻直起身,不敢再多看宋瑶一眼,转身带着一众太医匆匆回到床榻边。
为刘佑施针、换药,神色比之前更加谨慎。
宋瑶缓缓收回目光,退到一旁的紫檀木屏风边。
她目光依旧锁在床榻的身影上,眉头拧得死紧。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下一刻,一只温热的大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带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刘靖的胸膛宽阔,让人心安,他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安抚道:
“别怕,有朕在,天塌下来有朕顶着,绝不会让你有事。”
他的手掌轻轻在她肩头摩挲着,能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
借着宫灯,他看清了她眼下的乌青。
今日先是为小五送行,又接见了不少人,再加上夜晚被惊醒,生生折腾出来的。
心疼漫上心头,刘靖顿了顿,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这里朕守着。你今日累坏了,精神头也差,先去偏殿躺一会,好不好?”
宋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的存在,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了些许。
她确实累了,从被惊醒到现在,神经一直绷在极致,连眼睫都泛着酸涩。
犹豫了许久,她额头在他胸膛蹭了蹭,算是应了。
但宋瑶没有立刻挪动脚步,反而抬起头,迟疑着开口:“那你陪我吧,等会儿让青儿过来守着佑儿。”
这边动静不小,刘青、刘核得知七弟突发急病,必定早就往这边赶了。
此时,宋瑶下意识不愿让刘靖离开自己身边。
无关其他,纯粹是因为意识到了环境不安全。
万一真的有藏在暗处的坏人,今日能对佑儿下手,那未必不能把矛头对准她。
而刘靖是唯一能给她绝对安全感的人。
宋瑶从来都不是那种为了孩子,能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的人。
事到临头,她的选择永远清醒而直接——护孩子,更要护自己。
而留在刘靖身边,就是她护好自己的最佳选择。
她相信要是真有什么事,刘靖绝对会挡在她身前的。
闻言,刘靖眉宇间的凝重散了几分:“好,朕也想陪你。”
他抬手,对着门外的人吩咐道:“盯着点外头,待六皇子、二公主到了,让他们进来守着小七。”
殿内,太医们依旧在忙碌,银针闪烁,药香弥漫。
宋瑶任由刘靖揽着,朝着偏殿走去。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床榻,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被坚定取代。
漂亮宝宝,如果你明早醒来,娘亲会和你说早安的。
第698章 冥冥之中的期盼
夜色已深,四皇子府内一片静谧。
唯有主院的厢房还残留着一丝烛火,宋嫣正在熟睡。
一阵脚步声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贴身丫鬟轻手轻脚地走进厢房,见宋嫣睡得正沉,又急又怕,终究还是咬了咬牙,轻轻唤道:“主子,您醒醒,出大事了!”
宋嫣被硬生生吵醒,眉宇拧起,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刚要发作,就见丫鬟神色慌张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
她坐起身,抓过一旁的锦袍披上,语气沙哑:“慌什么?深夜惊扰,到底出了什么事?”
丫鬟语速飞快地禀报道:“主子,宫里传来消息,七皇子殿下突发高烧,烧得昏迷不醒,太医们都束手无策,皇上和皇后娘娘已经连夜去了七皇子宫殿。”
“三皇子也来了咱们府上,叫上了四爷,两人连夜入宫探望了!”
“什么?七皇子?”宋嫣脸上瞬间难以置信,眼睛微微睁大,仿佛真的被这个消息惊到一般。
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蜷缩起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窃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故作急切地追问:“你说......七皇子突发高烧,昏迷不醒?这怎么可能?”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日里宫道上偶遇刘佑的模样。
他精神头好得不像话,怎么才过了几个时辰,就突然病得如此严重?
片刻的惊讶过后,宋嫣脸上的神色渐渐平复,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外头那些传言果然是真的,七皇子刘佑天生病弱,身子骨远不如其他皇子结实。
即便平日里看着鲜活精神,也终究是个药罐子,撑不起场面,更不是什么长寿之相。
这般念头一出,她心底的窃喜愈发浓烈,只是碍于丫鬟在侧,依旧维持着担忧的模样。
她盼这一个契机,盼了太久太久,如今,终于来了。
这段时间,宋嫣无时无刻不在反复思虑自己的处境。
宋嫣清楚地知道,如今她在宫中、在府中的处境,看似安稳,实则如履薄冰。
宋瑶身为她的堂姑,如今是后宫皇后,深得皇上宠信,在宫中地位稳固,连朝堂之上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而她,不过是个依附四皇子刘启的皇子妃,哪怕她和齐王妃苗凌关系好了起来,也只能在宋瑶的威压下小心翼翼地讨生活。
她再也不想这样被宋瑶无视、被宋瑶打压,再也不想看宋瑶的脸色行事。
她必须主动出击,缓和与宋瑶之间的关系。
她们本就有着血脉相连的亲缘,她是宋瑶的堂侄女,是名正言顺的小辈。
当年宋瑶被宋家卖出的事情,发生在她出生之前,与她半分关系都没有。
宋瑶厌恶那些薄情寡义的宋家人,却不该将这份厌恶,牵连到她的身上。
宋嫣心中打得算盘噼啪作响:宋瑶如今权势滔天,与她为敌,最终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是刘启,甚至会连累整个四皇子府。
可她也并非真心想依附宋瑶,不过是权宜之计。
眼下暂且低头示好,稳住宋瑶,等日后刘启登基,宋瑶没了当今皇上的庇护,还不是任由她拿捏?
到时候,她要加倍讨回今日所受的委屈与轻视。
宋嫣觉得只要她肯放下身段,装出一副真心示好的模样,缓和与宋瑶之间的隔阂,并非难事。
可偏偏,她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能让她主动靠近宋瑶,打破两人之间的僵局。
所以,这才迟迟没有行动。
这些日子,她心底隐隐盼着,能有一个机会,让她顺理成章向宋瑶示好、展现自己“孝心”与“善意”。
尤其是今日遇到刘佑,见她咳嗽的时候,她就有些意动,这个体弱的皇子,怎么看都像是个突破点。
没想到这才晚上,她的期盼就成真了!
老天果真待她不薄!这个机会,竟然就这样送到了她的面前!
刘佑是宋瑶的小儿子,如今突发重病,昏迷不醒,宋瑶必定心急如焚,满心都是担忧与慌乱。
这个时候,她主动站出来,连夜入宫探望七皇子,悉心照料,表达自己的关心与诚意。
这一刻,宋嫣心中掠过一丝恍惚,眼底的窃喜再也掩饰不住。
这份机会,正是她连日来默默期盼着的,冥冥之中,遂了她想要找切入点、缓和关系的心愿。
“不行,我得立刻入宫。”
宋嫣不再犹豫,猛地站起身,语气坚定,眼底闪烁着算计。
“佑儿是我的幼弟,如今病重,我这个做四嫂的,怎么能坐视不管?更何况,皇后娘娘此刻必定心急如焚,我去陪着她,也能替她分担几分。”
她说着,便对着丫鬟吩咐道:“快,给我准备一套素净得体的衣袍,再备一些温和滋补、适合孩童食用的补品,要最好的,越快越好!”
“另外,备车,我要连夜入宫,不得有半分耽搁!”
丫鬟连忙应下,不敢有丝毫懈怠,转身快步下去忙碌。
宋嫣走到镜前,快速梳理好自己的发髻,换上素净的锦袍,脸上重新换上一副温婉担忧的模样。
她对着镜子,轻轻整理着衣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宋瑶,我的好姑妈,这一次,我主动低头示好,你总该给我几分面子了吧?
她被禁足的时候读了不少书,历史上皇后的孩子,也不一定能继承皇位。
日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不多时,丫鬟便匆匆回来禀报,车驾与补品都已备好。
宋嫣不再耽搁,提起裙摆,快步走出厢房。
夜色中,她的身影显得格外急切,却又带着几分得意。
车驾驶出四皇子府,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宋嫣坐在马车里,指腹来回摩挲。
一边在脑海中盘算着见到宋瑶后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最大限度地展现自己的“善意”。
一边又隐隐有些不安。
马车行驶得极快,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抵达了皇宫正门。
车夫停下车,丫鬟连忙上前,搀扶着宋嫣走下车。
双脚刚落地,宋嫣便抬眼望去。
宫门口李进德站在那里,脸上挂着一副标准的和煦笑容,身后还跟着两个身着宫装的宫女。
其中一个,正是宋瑶身边的二等宫女,玉梨。
第699章 露出马脚
李进德显然是早已在此等候,见宋嫣下车,他眼中笑意加深,快步上前,对着宋嫣躬身行礼:
“老奴见过四皇子妃,娘娘这边请吧。”
宋嫣对着李进德微微颔首,可心底却泛起一丝疑惑,眉头蹙了一下。
不对劲,李进德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总管太监,平日里事务繁忙,今日皇上又在七皇子宫殿坐镇,他怎么会特意跑到宫门口来接自己?
这般殊荣,连四皇子来了都未必能得,更何况是她这个四皇子妃。
宋嫣心中虽有疑虑,可事到临头,也容不得她多想。
她今日是来示好的,若是当场追问,反倒显得她心思多疑,失了分寸。
万一惹得李进德不快,传到宋瑶耳朵里,反倒得不偿失。
这般思忖着,宋嫣压下心底的疑惑,温婉一笑,轻声应道:“有劳李公公了。”
说罢,便跟着李进德,朝着皇宫深处走去。
玉梨跟在两人身后,双手垂在身侧,神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淡,目光偶尔落在宋嫣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她是宋瑶的心腹,深知皇后娘娘对宋嫣这位堂侄女并无好感。
如今见宋嫣白日见过七殿下,又连夜入宫,心底多了几分戒备,只是碍于身份,并未表露出来。
起初,宋嫣还并未察觉异常,只当是李进德特意引路,可走着走着,她便发现了不对劲。
脚下的路,越来越偏僻,两旁的宫灯愈发稀疏,周遭的宫殿也渐渐变得冷清。
这根本不是通往七皇子宫殿或是养心殿的方向!
甚至连平日里宫人往来较多的宫道都偏离了。
宋嫣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心底的疑惑愈发浓烈,警惕心也瞬间提了起来,试探着问道:
“李公公,您这是带我往哪里去?这似乎不是去七皇子宫殿的路吧?”
听到宋嫣的问话,李进德脸上的和煦笑容淡去,缓缓转过身,脸色微冷,眼神变得锐利。
那副恭敬谦卑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语气也冷了下来。
“四皇子妃倒是细心,一眼就瞧出来了。实不相瞒,老奴今日在此等候娘娘,并非是要带您去见皇后娘娘,而是有几件事,想向娘娘请教一番。”
宋嫣心头一沉,一股不安瞬间涌上心头,强装镇定地问道:“李公公说笑了,我能有什么可让公公请教的?公公有话不妨直说。”
李进德眼神微微一凝,目光紧紧锁住宋嫣,一字一句地说道:
“老奴听闻,今日白日里,娘娘在宫道上偶遇了七殿下,两人还说了几句话,就在那时,七殿下突然咳嗽了几声。”
“如今七殿下突发高烧、昏迷不醒,皇上命老奴彻查此事,娘娘既是当事人,老奴自然要向娘娘问个清楚,也好向皇上和皇后娘娘复命。”
一旁的玉梨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在心底暗自发笑:果然如此,这李公公可真是人老成精,太精明了!
皇上吩咐彻查今日接触过七殿下的人,牵扯到不少外部官员,那些差事繁琐又容易得罪人。
李公公一听说这事牵扯到四皇子妃,立刻就把调查外部大臣的活儿,全推给了锦衣卫聂指挥使和暗卫统领飞鹰大人。
自个儿却揽下了这最有可能出效果、也最容易拿捏的差事。
既不得罪朝堂官员,又能在皇上面前邀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宋嫣听到李进德的话,瞳孔微缩。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和刘启,在在宫道上与刘佑匆匆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竟然会被李进德精准盯上。
还特意在宫门口候着,将她引到这偏僻之地问话。
这分明是把她当成了怀疑对象!
可这份慌乱也仅仅持续了片刻,下一秒,宋嫣便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慌什么?她是真的没有做什么手脚,既没有动手害刘佑,也没有暗中做任何不利于他的事。
顶多是心底暗自窃喜,盼着刘佑生病能给她创造示好的机会,可这些都只是她心底的想法,没有实质性的动作。
只是心里想想,又能算得了什么?
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把柄,任谁来查,也挑不出她的毛病,更不能仅凭“偶遇后咳嗽”这一件巧合,就定她的罪。
这般一想,宋嫣心底的底气又足了几分,脸上的慌乱渐渐褪去,重新换上一副温婉的模样。
宋嫣快速在脑海里盘算着应对之词,语气要恭敬,态度要诚恳,既要洗清自己的嫌疑,又不能失了分寸。
她今日连夜入宫,是为了向宋瑶示好,为了打破两人之间的僵局,绝不能因为李进德这几句问话,就乱了阵脚。
更不能与李进德起争执,坏了自己筹谋已久的计划。
毕竟,李进德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人,得罪了他,无异于得罪了皇上皇后,得不偿失。
宋嫣不知道的是,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已被李进德尽收眼底。
李进德在刘靖身边待了数十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王公贵族、后宫嫔妃、朝臣官吏,各色人等的心思,他都能猜透几分,宋嫣这点小伎俩,在他面前,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早在宋嫣脸色微变、眼神闪烁的那一刻,李进德的心里就已经有了决断。
他身为皇上身边的大总管,宫中大小事务,诸多命令,皆是由他亲手下发,自然清楚宋嫣身上的某些奇异之处。
更清楚皇上对这位四皇子妃,始终带着几分莫名的忌讳。
李进德心底明镜似的,若是七皇子在宫外出事,或许皇上不会那么上心。
可他偏偏是在皇宫之内,这就由不得人不多想。
这般隐秘的手段,今日能对七皇子下手,那明日,皇后娘娘未必不会中招。
第700章 这么巧?
李进德跟随皇上多年,深知皇上的心思。
在皇上心中,皇后宋瑶的安危,远比一切都重要,甚至胜过皇子们的安危。
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一个合理的导向。
只要有一丝一毫危及到皇后的可能性,就绝不能掉以轻心。
所谓“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放在此刻,再合适不过。
哪怕宋嫣真的没有动手,只要她有嫌疑,就必须严加盘问,甚至控制起来。
李进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
根据他之前的初步探查,这位年纪轻轻的四皇子妃娘娘,确实没有做过什么实质性的坏事。
今日与七皇子的偶遇,或许真的只是一场巧合。
可偏偏,时机太巧,七皇子是在与她相遇之后开始咳嗽。
而她方才的神色,又太过反常,慌乱、掩饰,种种迹象,都让她成了可疑的人。
更何况,皇上本就对她有所忌讳,即便没有确凿证据,也难脱身了。
李进德收回目光,对着宋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沉声道:“四皇子妃娘娘,这边请吧!”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宋瑶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床帐,不是她习惯的那顶,颜色浅了些,绣纹也素净些。
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刘佑寝殿的侧殿。
昨晚她实在太累,就歇下了。
可没太睡好。
一来是记挂着病榻上的刘佑,神经始终绷着一丝。
二来是这侧殿的床,终究不如养心殿的龙床舒适。
翻来覆去,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醒了,醒了又睡,折腾了一夜。
此刻醒来,浑身还是酸软的,腰也疼,头也沉,整个人像被碾过一遍。
宋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床上,缓了片刻。
想起刘佑小脸通红的模样,这才撑着身子坐起来,她动动手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来人。”
话音刚落,春桃应声而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
见宋瑶已经醒了,连忙放下水盆,快步走到床边:“娘娘,您醒了?奴婢这就伺候您起身梳洗。”
宋瑶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
“佑儿怎么样了?”
听到宋瑶的问话,春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连忙笑着回禀:
“娘娘放心,七殿下的烧已经退了。奴婢方才去打探过,太医说,殿下的烧在后半夜就退下去了,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醒过来了,此刻正在吃早饭呢。”
宋瑶点点头,放下心来。
春桃一边伺候宋瑶起身,一边继续说道:“娘娘,昨日深夜,您和皇上在偏殿歇息后,宫里就热闹起来了。”
“不只是六皇子和二公主赶来了,就连三皇子和四皇子也连夜从府中赶来,一直守在七殿下的寝殿外,直到天亮呢。”
“哦?他们都来了?”
宋瑶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于刘青和刘核而言,佑儿是他们的亲弟弟,得知弟弟生病,自然会放心不下。
三皇子与四皇子,虽说平日里与佑儿来往不算密切,但如今他们都在她和刘靖手下讨生活。
这般时候,自然要摆出兄友弟恭的态度,前来探望。
“是啊,”春桃一边为宋瑶整理着衣袍,一边继续说道,“今日清晨,皇上一大早就去上朝了。”
“临走前,把三皇子、四皇子还有六皇子都一并带走了,想来是有要事吩咐他们。”
“六皇子本来也不想走,被皇上硬拽去上朝了。”
“二公主昨夜守了大半夜,皇上就让她回自己的寝殿补觉去了。”
一旁端着梳洗用具进来的夏雀,听到两人的对话,忍不住插了一句。
“说来也奇怪,昨晚那烧来势汹汹的,太医都焦头烂额,说从来没见殿下烧得这么厉害,连徐太医都愁得直跺脚。”
“可偏偏,三皇子和四皇子来了没多久,殿下的烧就莫名其妙地退下去了。”
“今早皇上醒来得知,难得对三皇子和四皇子赞许了几句,说他们兄弟情深,能在关键时刻守在弟弟身边,难能可贵呢。”
宋瑶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来了一会儿,烧就退了?
这么巧?
她想了想,没想出什么头绪,索性不想了。
“知道了。”宋瑶轻声应道,语气平淡,没有过多的波澜。
她此刻心思全在刘佑身上,只要刘佑好了就行,管他谁来了呢。
至于三皇子和四皇子的事情,自有刘靖去考量,她不必过多操心。
春桃和夏雀连忙伺候宋瑶梳洗打扮,动作麻利。
宋瑶没有穿太过复杂的宫装,只选了一件素净的锦袍,领口绣着淡淡的玉兰花暗纹,清爽利落。
梳洗完毕,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见自己眼底还有淡淡的乌青,便让春桃取来一点脂粉,轻轻遮盖了一下。
瞬间显得精神了许多。
“走吧,去看看佑儿。”
宋瑶整理了一下衣袍,率先迈步朝着殿外走去。
春桃和夏雀连忙跟上,一前一后地跟在她的身后。
...
寝殿内。
刘佑已经醒了,烧也退了,可人还是蔫蔫的。
小脸有些苍白,没有往日的红润,嘴唇也还有些干裂,显然是大病初愈,看起来格外可怜。
他靠坐在床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身上盖着锦被,面前支着一张小小的炕桌,桌上摆着一碗粥,和几碟爽口小菜。
一碗软烂的小米粥,熬得浓稠顺滑,上面撒了一点点细碎的山药丁和红枣末。
香气淡淡的,既容易消化,又能补充营养。
旁边还放着一小碟蒸蛋羹,也是做得极为细腻,没有丝毫杂质。
刘佑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搅着碗里的粥,却一口也没往嘴里送。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宋瑶的那一瞬间,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神,也变得明亮了许多。
刘佑看着宋瑶,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浓浓的委屈:
“母后......”
话音刚落,他就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第701章 该死的剧情之力!
“母后,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刘佑委屈地问道,小身子微微颤抖着。
“我昨晚迷迷糊糊醒了好几次,都没看到你,我好害怕,好想念母后......”
他一边说,一边咳嗽,咳得胸口微微起伏,看起来格外难受。
“我烧得好厉害,浑身都疼,冷得发抖,我喊母后,却没有人应我,”刘佑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鼻音,眼底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
“我还以为,母后不要我了......”
看着刘佑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宋瑶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昨天晚上,她确实只关注自身的安危,得知有暗处的人可能对自己不利,心思全在如何保护自己上,忽略了病榻上的刘佑。
虽然当时情况紧急,她觉得自己的选择无可厚非。
但此刻看着孩子这般委屈,她还是忍不住有些愧疚。
宋瑶伸手,轻轻擦去刘佑脸上的泪水,温柔抚摸着他的小脸。
“漂亮宝宝,母后怎么会不要你呢?”她的声音有几分心虚,但掩盖的很好。
“昨天晚上,母后只是去偏殿歇息了,不是故意不陪着你的。对不起,宝贝,让你害怕了。”
刘佑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宋瑶,委屈地说道:“母后,我好难受,浑身都没有力气,连吃饭都没有力气......”
他说着,指了指桌上的小米粥,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母后,你喂我好不好?我想让母后喂我吃饭。”
看着孩子这般可怜的模样,宋瑶没忍心拒绝。
她点了点头,应道:“好,母后喂你,咱们慢慢吃,好不好?”
“好!”
刘佑立刻点头,声音响亮像是什么病也没有了。
宋瑶拿起一旁的小勺,先舀了一勺小米粥,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确认温度适中,才递到刘佑的嘴边。
这还是她第一次伺候别人吃饭,以往都是刘靖伺候她的,所以有些生疏。
不过刘佑也不在意,能被母后喂饭就已经很好了!
也就是他大病初愈,加上父皇不在这里,他才有了这待遇。
要不然,想都别想。
刘佑张嘴,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神紧紧盯着宋瑶,脸上满是满足。
小米粥熬得极为软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米香和红枣的甜味。
刘佑吃了几口,脸色就好看了一些,咳嗽也少了几分。
喂了刘佑几口粥,宋瑶才感觉到自己也有些饿了。
她昨夜被惊醒后,就一直没有吃过东西,折腾了大半夜,此刻肚子早已空空如也。
看着刘佑吃得香甜,她便对着一旁的宫女吩咐道:“去,再备一份早膳来,我也在这里吃。”
“是,娘娘。”宫女连忙躬身应下。
原本,刘佑作为皇子,加之大病初愈,早膳只是简单的小米粥和蒸蛋羹,规格并不算高。
但宋瑶要在这里一同用膳,情况就不一样了。
宫女不敢有半分懈怠,连忙去御膳房传旨。
御膳房的人得知皇后要在七皇子宫殿用膳,立刻忙碌起来。
不多时,宫女便端着满满一托盘的早膳走了进来,一一摆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一碟清炒时蔬,嫩嫩的菜心,用鸡汤焯过,清甜爽口。
一碗莲子百合粥,温润滋补,适合晨起食用。
几样小巧的点心,桂花糕、荷花酥,做得精致小巧,香气扑鼻。
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腌黄瓜、酱萝卜、糟鹅掌,都是开胃的。
小几上瞬间摆满了食物,香气四溢,与之前简单的病号饭相比,规格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刘佑很懂事,见宋瑶的早膳来了,也不让母后喂了,自己拿着勺子吃了起来。
原本虚弱的模样,也有了几分生气。
他时不时地咳嗽几声,宋瑶就会停下手中的动作,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问他要不要喝水。
一来二去,刘佑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他就知道姐姐说的是假的,母后不可能因为他弱小就放弃他的。
他果然是母后最爱的宝贝!
宋瑶则先喝起了莲子百合粥,时不时夹一筷子清炒时蔬,偶尔搭理一下刘佑。
她的漂亮宝宝,真是个坚强的孩子。
从出生起,就体弱多病,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病痛折磨,好几次都徘徊在鬼门关前。
可他每次都能顽强地挣扎着活下来,从来没有放弃过。
坚韧、顽强,他是个强者。宋瑶在心底,对刘佑下了判断。
两人一边吃着早膳,一边说着悄悄话。
殿内的气氛很是温馨,驱散了昨夜的焦灼与不安。
就在这时,偏殿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宋瑶眉头微微一皱。
“外面怎么了?”
夏雀连忙出去查看。
不一会儿,她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娘娘,是......是有人来请太医。”
宋瑶愣了一下。
请太医?
昨晚刘佑高烧,宫里当值的太医基本都在这儿了,一直没走。要请太医,只能从这儿请。
可这个时辰,谁病了?
宋瑶的第一反应,是刘核。
那丫头昨晚熬了一夜,不会是回去就病了吧?
“娘娘,奴婢问清楚了,是四皇子妃宋嫣娘娘,派人来请太医的,说她身体不舒服,情况有些紧急。”春桃道。
“宋嫣?”宋瑶听到这个名字,一脸的问号,眼底满是疑惑,“她什么时候进宫的?我怎么不知道?”
而且怎么还请了太医?
她要是病死在宫里,会不会太晦气了一点?
宋瑶看向夏雀,眼神里带着询问。
夏雀还没来得及说话,秋英开口了。
“娘娘,这事奴婢知道一点。”
宋瑶看向她。
秋英是暗卫出身,消息最灵通。
秋英道:“昨晚四皇子妃确实进宫了。她和四皇子前后脚,来看七殿下,但走到半路,被李公公请走了。”
闻言,宋瑶直接问道:“佑儿是她害的?”
不会又是那什么乱七八糟的剧情之力吧?
飞鹰那个废物,派暗卫刺杀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该死的剧情之力!
第702章 四皇子妃有孕
问出那句话的瞬间,宋瑶心底忍不住暗自腹诽。
不会又是那什么乱七八糟的剧情之力在作祟吧?
飞鹰派暗卫刺杀宋嫣好几次,次次都功亏一篑。
明明都是顶尖的暗卫,却偏偏每次都能被宋嫣侥幸逃脱。
说到底,还不是那该死的剧情之力在护着她!
宋瑶越想越气,心底的怒火忍不住往上冒,觉得那剧情怎么不像刘靖一样,瞎了眼看上她呢?
若是真的是宋嫣害了佑儿,那必定又是剧情在暗中作梗。
不然,凭宋嫣那点手段,若是没有剧情加持,根本没本事在刘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更没本事躲过暗卫的刺杀!
见宋瑶神色难看,秋英摇摇头:
“回娘娘,具体的情况,奴婢也不清楚。昨晚玉梨是跟着李公公一起去的偏殿,负责跟进此事、打探详情。”
“奴婢猜,李公公拦着四皇子妃,多半也是为了七殿下的事,想要盘问清楚当时的情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估摸着,玉梨也快回来了。”
“毕竟从李公公拦下四皇子妃,到现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就算盘问再细致,也该有个结果了,等她回来,娘娘便能知晓所有详情了。”
秋英垂首站在原地,神色恭敬,心底也暗自焦急。
她与玉梨,本就都是暗卫出身,身手利落,心思缜密,平日里向来配合默契。
昨夜得知七殿下突发重病,两人便立刻分工明确:
她负责在殿外值守,寸步不离,严密守护宋瑶安全,防止再有暗处的人趁机作乱。
而了解事态、跟进李公公进度一事,便落到了玉梨身上。
秋英也清楚,宋瑶此刻既担心刘佑的安危,又怀疑宋嫣,可她确实不清楚偏殿里的情况,只能耐心等着玉梨回来复命。
宋瑶听完秋英的话,脸色愈发难看,眉宇间烦躁。
她本来就不是个明事理的人,这些年被刘靖纵得越发张狂,想要什么没有得不到的。
本以为自己一直好好的,宋嫣那边就没什么了,不会再威胁到她,也就没多留意。
但如今看来好像不是如此。
万一那所谓的剧情会像人吃饭一样,汲取能量呢?
若是以后这样的事情多了,剧情会不会越来越强大,直到连皇上都护不住她?
宋瑶咬紧嘴唇,忍不住将怒火迁到了刘靖身上。
越想,她心底的火气就越大,连带着看周遭的一切都不顺眼。
...
殿内的早膳早已收拾妥当,刘佑靠在宋瑶怀里,困意再次浓重,眼皮沉沉地耷拉着。
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宋瑶小心将他放平在床榻上,为他掖好被角,指尖还不忘戳了戳他的脸。
险些给人戳醒了,吓得她连忙收回手。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玉梨快步走了进来,神色颇为异样。
那脸色,比一旁站着的夏雀、春桃两人加起来还要古怪。
既有几分难以置信,又带着一丝无奈,连脚步都比往日急促了几分。
玉梨径直走到宋瑶面前,敛衽福了福身,怕惊扰了刘佑,刻意压低了声音:
“娘娘,奴婢回来了,事情都打探清楚了。”
宋瑶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玉梨脸上,见她神色古怪,心底的疑惑愈发浓烈。
于是,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她迫切想知道,李进德盘问的结果究竟是什么。
玉梨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个宋瑶意料之外的消息:
“娘娘,四皇子妃宋嫣,有孕了。”
“有孕?”宋瑶一怔,眼底满是茫然,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她有孕了?”
这消息太过突然,太过意外,让她一时之间竟没能反应过来。
宋嫣嫁给四皇子刘启这么久,一直没有传出过有孕的消息,怎么会突然就有孕了?
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佑儿病重,她深夜入宫探病,被李进德拦下盘问,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查出了身孕。
思绪混乱之下,宋瑶脑子一热,竟脱口而出问道:“谁的孩子?”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废话,除了刘启的,还能是谁的?
站在一旁的秋英,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可她终究是宋瑶身边得力的暗卫,专业素养极高,一般不会笑。
玉梨也嘴角微扬,只能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恭敬地回道:“回娘娘,是四皇子殿下的。”
宋瑶尴尬地“哦”了一声,脑海里乱糟糟的。
不仅是宋瑶,一旁站着的春桃、夏雀,听到玉梨的话,也全都愣住了。
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沉默。
春桃眼底满是震惊,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小声嘀咕:“我的天,四皇子妃居然有孕了?这也太突然了吧......”
夏雀也皱着眉头,满脸不解:“是啊,而且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深夜进宫探病,被李公公拦下盘问,然后就查出怀孕了。”
“这是什么运气啊?简直是踩准了所有的时机。”
秋英也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警惕:“可不是嘛,这时机也太巧了,难免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几人的嘀咕声不大,宋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过神来,她开口问道:
“然后呢?李进德怎么处置的?宋嫣现在在哪里?”
玉梨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地回道:“回娘娘,李公公得知四皇子妃有孕的消息后,让人将她送回四皇子府了,还特意派了太医院的太医跟着一起回去。”
“太医说,四皇子妃的月份还浅,身子又有些虚弱,再加上昨夜受了惊吓、熬夜奔波,需要好好静养,不能再劳心费神。”
宋瑶微微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宋嫣这孩子,还真是会挑时候,简直是把“投机取巧”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在佑儿病重、所有人都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入宫。
在被李进德盘问、最有可能被追究责任的时候,被查出怀孕。
在最不可能刷存在感的时候,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下好了,经此一事,京城上上下下,恐怕都知道四皇子妃有孕了。
第703章 杀意渐起
人人都知道她深夜入宫探望七殿下,她是个有心之人。
既表现了自己的孝心,又借着怀孕这件事,彻底摆脱了被盘问的困境。
甚至还能博取一波同情。
宋瑶靠在一旁的软榻上,叹了口气。
若是没人知道也就罢了,这满城皆知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动她。
更何况,她还借着探病的名义,占尽了情理。
还是那句话,真是越想越气。
一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能威胁到她的东西,宋瑶心里就很不舒服。
“走,去乾清宫。”
宋瑶最后戳了戳刘佑的脸,起身说道。
心里不舒服就找刘靖,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
他能解决她的问题,自然是最好。
他若是解决不了,那她冲他发一通脾气,心里也会舒服。
为什么非要找他发脾气,而不对着冬青等人?
那当然皇上凶起来更有面子喽~
...
与此同时,乾清宫内,气氛却异常凝重。
刘靖刚下朝,坐在御座上,脸色难看至极。
殿内的宫人,个个垂首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不多时,李进德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小心翼翼道:“皇上,奴才回来了,事情都查清楚了,特来向您复命。”
刘靖抬了抬眼,眼底的冷意更甚:“说。”
锦衣卫连同暗卫一夜之间排查了所有有关的人,一无所获。
上次事情这样的发展,还是上辈子宋瑶出事的时候,一下子刘靖就联想到了所谓的剧情。
这无疑是他最不希望的展开。
李进德连忙将昨夜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清楚:
“回皇上,昨夜四皇子妃宋嫣深夜入宫,声称是来探望七殿下,奴才察觉到不对劲,便将她拦下,带到偏殿盘问。”
“奴才怀疑,七殿下突发高烧,或许与四皇子妃有关。毕竟,七殿下是在与她偶遇后,才开始咳嗽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经过奴才的仔细盘问,再加上暗卫的暗中探查,并未查到四皇子妃有任何可疑之处,也没有找到她伤害七殿下的证据。”
“她身上没有任何不利于七殿下的东西,深夜入宫,也确实是想来探望七殿下,看起来像是一场......巧合。”
巧合,李进德知道这是皇上最不愿意听的结论,也是最忌讳的字眼。
说到这里,李进德的语气顿了顿,神色也变得有些复杂:“另外,奴才还有一件事要向皇上禀报。”
“四皇子妃突然腹痛,太医为其诊脉,发现她已有快两个月的身孕。奴才得知消息后,不敢耽搁,立刻让人将她送回了四皇子府,还派了太医随行照料。”
“有孕?”刘靖听到这个消息,恍然大悟,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一般,“原来如此,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其实,这么多年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宋瑶在宫中的地位越来越稳固,身体状态也一直很好,从未出过什么意外。
刘靖不是没有想过,直接解决掉宋嫣和刘启这两个隐患。
起初,他确实有过利用宋嫣和刘启身上气运的想法。
宋嫣是原剧女主,身上带着得天独厚的气运,刘启作为男主君,也很有气运。
他曾想过,或许可以借着这份气运,造福国家,稳固朝局。
可思来想去,他终究还是将宋瑶的安全放在了第一位。
造福国家的手段有很多,不差这一点气运加持,可瑶儿只有一个,他绝不能让宋瑶陷入任何危险之中。
刘启心思深沉,野心勃勃,宋嫣也并非安分守己之人,留着他们,始终是个隐患。
所以,当刘靖下定决心要除掉他们的时候,便派了飞鹰手下的顶尖暗卫,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两人解决掉。
就像当年解决掉二皇子那样,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派出去的所有暗卫,竟然全都失手了。
那些暗卫,都是经过千挑万选、身经百战的好手,平日里执行任务,从未出过差错。
可偏偏在刺杀宋嫣和刘启这件事上,接连失利,次次都能让他们侥幸逃脱。
更离谱的是,有一次,暗卫在执行任务时,不小心暴露了行踪,被四皇子府的人发现。
皇子被刺一事,直接就闹大了。
为了掩盖这件事,安抚惶恐的京中众人,刘靖不得不将此事扣在反动势力头上,派人假意围剿,才平息了风波。
一次又一次的失利,让刘靖渐渐明白,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强大的气运在庇护着宋嫣和刘启,让他们一次次化险为夷。
凭借暗卫刺杀,恐怕很难除掉这两个人,所以只能改变策略,采用暗中消耗他们的法子。
其实,这所谓的“暗中消耗”,也算不上隐秘。
他是帝王,手握生杀大权,只要他略微表达出对四皇子的不满,朝堂上的官员们自然会察言观色,纷纷疏远。
四皇子的势力,也会在无形之中被慢慢削弱。
有人说他以小欺大,说他身为帝王,不该如此计较,失了高风亮节。
可刘靖对此毫不在意,也从未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兔子搏虎尚且要拼尽全力,更何况是面对可能威胁到自己心爱之人的隐患。
这不是彰显高风亮节的时候,任何可能危及到宋瑶安全的存在,他都要不惜一切代价除掉。
哪怕手段不够光彩,哪怕被人议论,他也在所不惜。
刘靖靠在御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原剧情中,宋嫣所生的那个孩子。
他依稀记得,那个孩子,是个天生的神童,聪慧过人,天赋异禀,从小就表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睿智。
正是因为有这个孩子,宋嫣在原剧情中的皇后位置才稳固。
更是多次凭借这个孩子在宫斗中翻盘。
而那个孩子,长大后也不负众望,成了一代明君,开创了盛世。
刘靖本来没将这个孩子放在眼里,只想着从根源上断绝就好。
但眼下看来,这个孩子也是宋嫣刘启气运的一部分?
刘靖眼神微眯,杀意渐起。
第704章 通通除掉
刘靖之前就有过猜测。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孩子还没有诞生,所以气运才会一直庇护着宋嫣和刘启。
让他们一次次躲过暗卫的刺杀,一次次化险为夷。
而照昨天的事情来看,他的这个猜测,很有可能是真的。
宋嫣和刘启身上的气运,经过他这些年的刻意打压,早已降至最低,按理说,不该再有如此强大的庇护之力。
可偏偏,就在宋嫣怀了这个孩子之后,佑儿就突然生病了。
宋嫣不是第一次遇到刘佑,之前两人也有过偶遇,可偏偏这一次,刘佑就突发高烧,昏迷不醒。
刘靖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冷意。
这未必不是宋嫣腹中那个孩子所带来的气运在作祟。
那个孩子是原剧女主的孩子,天生就被气运所钟爱,或许,正是这份新生的气运,无意间影响到了刘佑,才让佑儿突发重病。
一想到这里,刘靖心底的戾气又重新翻涌起来。
他可以容忍宋嫣和刘启暂时活着,可以容忍他们被气运庇护。
可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哪怕是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伤害到宋瑶。
刘靖靠在御座上,指尖轻击桌案,眉宇间是凝重与忌惮,沉思了许久,对着殿外沉声吩咐:
“来人,传孟太医进殿。”
孟太医,太医院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此人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妇科。
可偏偏生不逢时,先帝在位几十年,后宫嫔妃无数,却始终无嗣。他那手妇科圣手的本事,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埋没了数十年。
后来刘靖继位,宋瑶身边有从边关时就用惯了的孙大夫,那才是他们夫妻信得过的人。
太医院里这些人,除了个别几个以外,其余人也就日常请平安脉,根本近不了皇后的身。
孟太医就这么一直被晾着,不温不火,在太医院里混日子。
平日里见了人,总是笑眯眯的,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可刘靖知道,这种人,心里最是不甘。
数十多年的本事,数十多年的心血,数十多年的抱负,就那么白白搁着,换谁谁甘心?
不甘心就好。
不甘心的人才好用。
片刻后,孟太医来了。
他进来之后,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臣叩见陛下。”
刘靖没让他立刻起来。
他就那么跪着,垂着头,等着。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刘靖开口了。
“孟太医,”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在太医院多少年了?”
孟太医的身子微微一僵。
“回陛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臣在太医院当差,已有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刘靖重复了一遍,意味不明的感慨,“三十三年,屈才了。”
孟太医跪在地上,没有说话,可后背,已经微微绷紧。
刘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四皇子妃有孕了,”他说,“你知道吧?”
孟太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这事如今在宫里已经不是秘密了。
可他不敢多想。
“臣......略有耳闻。”
刘靖点点头。
“去吧,”他说,“去给四皇子妃安胎。”
孟太医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刘靖。
刘靖正看着他,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朕相信孟太医的本事。”他说。
聪明人之间对话不需要说的太明白,上位者说话也从来不会说的太明白。
孟太医刚好还算聪明,他听懂了。
权衡利弊之下,孟太医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臣明白皇上的意思!臣定当不负皇上所托,办好这件事,绝不让皇上失望!”
孟太医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他走在宫道上,脚步不急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笑容。
路过的小太监看见他,笑着打招呼:“孟太医今儿气色不错啊!”
他笑着点点头,寒暄了两句,继续往前走。
可没有人看见,他那提着药箱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清楚,从他答应皇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成功,得到皇上的重用,让家族飞黄腾达。
要么失败,身败名裂,株连九族。
这场赌局,他只能赢,不能输。
...
刘靖坐在御座上,望着孟太医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暗卫既然无法对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做什么,那就换一种方式。
而借孟太医之手,解决这些问题。
他只需稍稍暗示,给出足够诱人的利益,自然有人愿意为了博一个前程,铤而走险。
若是孟太医能成功除掉那个孩子,自然是最好。
即便不能,能让那个孩子生来病弱、短命,无法成为日后的威胁,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这大梁的江山,有瑶儿的孩子在,便足够了。
为了以防万一,也是吸取了上辈子的教训,刘靖没打算让他前头几个孩子活着。
他的血脉只留瑶儿那一支就够了,免得日后多生事端。
当然,像是老三那种不争不抢,看明白局势的,他不是不可以放他多活几年,等他闭眼那天,再挥下镰刀。
论杰出贤明的君主,这世上多一个不多,少一个正好。
...
乾清宫的殿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宋瑶很急,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头一次连轿辇都没坐。
鬓边的珠花微晃,额角沁出薄汗,呼吸都还没喘匀,胸口微微起伏着。
她满心都是刚得知的消息,第一时间就想找刘靖。
宋瑶一进门,就看见了站在殿中的刘靖。
他站在那里,好好的,身上穿着明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她的目光根本没在他身上停留。
她扫了一眼殿内,没看见别人,立刻转头看向殿门的方向。
有太医来过。
她刚才在门口看见了,一个提着药箱的背影,匆匆往外走。
太医来乾清宫干什么?
宋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第705章 依赖他
宋瑶几步冲到刘靖面前,伸手就去摸他的额头。
又去摸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检查他有没有事。
刘靖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往她脸上一扫,反手将她拉进怀里,心疼道:
“你眼下还有乌青,可见是没休息好,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宋瑶靠在他怀里,心里的那根弦还没完全松下来。
她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
平日里耍耍小性子、算计些小麻烦还行,可真要是遇到大事,她根本无能为力。
说白了,她也就只能打打顺风局,能借着刘靖的势耀武扬威,能在他的羽翼下肆意张扬。
可要是他真的出了事,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
她斗不过的。
尤其是那什么狗屁剧情。
只有他,才能跟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抗衡。
一旦刘靖出事,她一个人,根本斗不过那无形的剧情,护不住孩子们,更护不住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
宋瑶想着想着,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你可不能出事,”她闷闷地说,脸埋在他怀里,“我就指着你呢。”
刘靖低头看着她。
那颗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乌黑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一下一下,软软的,痒痒的。
他心里软得像一滩水。
他能感受到宋瑶的依赖,这难得的关心,也让他格外受用。
刘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吻。
随即将她打横抱起,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托着她的腿弯,抱着她往偏殿走去。
宋瑶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脸颊蹭了蹭他的肩窝,像只黏人的小猫。
刘靖一边轻拍她的后背安抚着,一边说:“乖,朕带你去再睡会儿,你昨晚怕是没休息好。”
他的语气温柔缱绻,可眼底却闪过一丝凝重。
他不想让宋瑶知道孟太医的真正来意,不想让她知道他暗中算计什么。
这件事牵扯甚广,更何况还有那冥冥之中庇护宋嫣的剧情之力。
万一稍有不慎,被那股力量牵连到宋瑶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刘靖不想让宋瑶牵扯其中,有些事,他一个人承担就好,没必要牵扯她。
刘靖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靠在他怀里,慢慢平复着呼吸,脸色已经比刚才好了很多。
可她的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没有松开。
还是有些不放心。
果然,她抬起头,看向他,小声问道:“真的没事吗?那太医怎么会在乾清宫?我明明看到他提着药箱进来的。”
刘靖低头,指尖拂去她额角的薄汗,顺势转移了话题:“真的没事,太医不是来给朕看病的,而是来说佑儿病情的。”
“太医说,佑儿再养几天就没事了。特意来禀报一声,让朕放心。”
宋瑶闻言,眼底的担忧慢慢散去,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
刘靖却突然板起了脸:“好了,万事有朕。而你,现在该睡觉了,好好补补觉,不然身子该熬坏了。”
然后他低下头,直接用吻堵住了她想说的话。
宋瑶被他亲得措手不及,唔唔了两声,很快就软在他怀里。
刘靖一边亲着,一边开始动手拆卸她头上的首饰。
步摇,拆下来。发钗,拆下来。珠花,拆下来。
他动作熟练得很,显然做过无数次。
一旁的宫女早就准备好了睡衣,捧在手里,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刘靖接过睡衣,亲自给她换上。
宋瑶被他摆弄着,像一只任人摆布的小猫。
从外到里,一件一件,换得妥妥帖帖。
不过片刻功夫,那个平日里明艳张扬的皇后娘娘,就变成了穿着宽松软绵睡衣的小模样。
发丝散乱在肩头,脸颊带着刚被亲吻过的红晕,毛茸茸的,软乎乎的,让人看了就想抱。
刘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直接把她塞进了被窝里。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宋瑶被塞进被窝,只露出一个脑袋,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紧紧盯着刘靖。
四目相对,她眼底的依赖毫不掩饰。
宋瑶的态度再明显不过,不想让刘靖走。
宋瑶自己也清楚,越是到这种可能面临危险的时候,她就越依赖刘靖。
这种紧绷的情绪,往往要在他身边待上许久才能慢慢缓解。
刘靖看着她眼底的不舍,心头微微一动,犹豫了一下。
他何尝不想搂着她,陪着她好好睡一觉。
可他不能,今日还有太多事情要处理。
尤其是安排孟太医的后续、部署暗中盯着四皇子妃的人手,这些事情晚不得,越早布置下去,就越能确保宋瑶的安全。
事关宋瑶的安危,容不得他有半分大意,更容不得他拖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上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舍。
他在床边坐下,大手伸进被窝,握住她的小手。
那手软软的,小小的,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睡吧,”他轻声说,“朕守着你。”
可显然,此刻的宋瑶并不困,或者说,她是强行逼着自己不困,就是不想让刘靖离开。
她努力瞪圆了一双眸子,眼神亮晶晶的,紧紧盯着刘靖,一副“我不困我还能撑”的模样。
刘靖失笑。
他正想再哄两句,忽然感觉手心痒痒的。
低头一看,她的小手正在抠他的手心。
一下一下,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她还在抠。
继续抠。
抠得越来越起劲。
刘靖看着她的手,忽然有些恍惚。
她的手那么小,那么软,在他掌心里像一只不安分的小猫。她的手心里没有茧子,养尊处优这么多年,早就养得娇嫩无比。
可他的手上有。
都离开战场这么多年了,他手上的茧子依然还在。
那是几十年习武留下的痕迹,从少年时就开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早已刻进骨子里。
宋瑶总觉得他是故意的,因为那些薄茧可以磨她。
在某些时候,这些该死的薄茧就会划过某些地方,然后惹得她一阵战栗。
第706章 机会
为了刘靖手上的薄茧,宋瑶抗议过很多次,甚至还想拉着他一起养护手。
可刘靖总是不改。
现在她抠他的手心,就是想报复回来。
刘靖看着她那副专注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他怎么会不明白她的心思?
归根结底,就是舍不得让他走,想让他一直陪着她。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不忍心让她失望,也不想让她一直紧绷着神经。
于是,他抬眼,对着殿外沉声吩咐道:“让六......”
他刚开口,忽然顿住了。
他本想将这件事的后续安排交给刘青。
刘青稳重,细心,思虑周全,办事利落,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话到嘴边,他又改了口。
“......让七皇子来一趟。”
刘青和刘立,是他和宋瑶唯二两个健康的皇子。
如今刘立已经奔赴战场,那么在刘立回来之前,刘青必须平平安安,能不出事,就最好别出事。
至于刘佑......
刘靖闭了闭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个孩子,自小体弱多病,却又性子坚韧,这些日子,更是频频表现出想要承担差事的心思。
也一直渴望能像哥哥姐姐一样,被他委以重任,得到他的认可。
既然如此,这次,就给他一个机会。
更何况,刘佑性子亦正亦邪,纯粹又狠绝。
这般性子,恰好适合处理这种暗中的差事,既能灵活应对变数,又能狠下心来,不拖泥带水。
这对刘佑来说,是机会,但同时,也伴随着不小的风险。
当然,刘靖也不会强迫他。
他是他的儿子,是他和瑶儿疼爱的小七,他怎么可能逼死自己的孩子?
若是刘佑以自己大病初愈、身体不适、不便办差事为由拒绝,他也会欣然应允,绝不责备。
只是,若是这次刘佑拒绝了,下次再想要这样的机会,可就难了。
...
刘佑来得很快。
快得让刘靖都有些意外。
他进来的时候,步子很稳,脸上带着笑,看不出任何大病初愈的虚弱。
刘靖没有让刘佑进偏殿给宋瑶问安。
他怕刘佑的到来,惊扰了好不容易才放松下来的宋瑶,也不想让宋瑶知道这件事,徒增烦恼。
他起身走出偏殿,在廊下找到了刘佑,压低声音,一一交代清楚。
刘佑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刘靖。
目光里有惊讶,有恍然,更有一丝明悟。
“儿臣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犹豫,没有推脱。
刘靖点点头,没有过多的解释:“去吧。让李进德带你。”
交代完所有事情,刘靖便让李进德带着刘佑下去了。
名义上是让刘佑全权安排此事。
实则,他事后必定会亲自查漏补缺,仔细检查每一个环节,绝不能让任何一个疏漏,威胁到宋瑶的安全。
处理完这件事,刘靖转身快步回到偏殿。
此刻,宋瑶正趴在被窝里,支着脑袋,盯着殿门。
看到他进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笑容,连语气都变得软糯:“你回来了!”
说着,她就掀开被子,手脚麻利地爬了起来,对着刘靖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快步走上前,亲自上手,伸手就去解他龙袍的系带。
转眼间,刘靖的龙袍就被她脱掉,只剩下里衣。
宋瑶满意地笑了笑,连忙钻进被窝,然后伸出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眼神里满是期待,对着刘靖摆了摆手。
“快上来,快上来!”
那副猴急又可爱的模样,瞬间惹得刘靖低笑出声,眼底满是宠溺。
他摇了摇头,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刚一躺下,宋瑶就立刻钻进他的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样才对嘛。”
刘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终于安心的模样,心里软得厉害。
他伸手,把她揽紧了些。
“睡吧。”
宋瑶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闭上眼睛,终于乖乖睡觉了。
...
两天后,四皇子府。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府门前。
孟太医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药箱,身后跟着两个拎包袱的小厮。
四皇子府的门房早就得了消息,知道今日孟太医会来府中常驻,为四皇子妃安胎。
不等孟太医站稳,门房便满脸堆笑,快步迎了上来:
“孟太医,您可算来了,盼了半天,可把您盼来了!”
孟太医微微颔首,温和地笑道:“有劳久等了,劳烦前面引路。”
门房连忙应道:“应该的,应该的!孟太医请随我来!”
说着,便快步走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地侧过身,对着孟太医说着客套话。
能被太后特意派来府中常驻安胎的太医,绝非寻常医者,日后在府中,自然要百般恭敬。
孟太医跟在门房身后,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脚步走得极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弦一直紧绷着。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两人刚走进府门,府里的丫鬟、仆役们便纷纷看了过来。
众人眼神里满是探究,小声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就是太后娘娘特意赐下来的孟太医?看起来倒是挺和气的,不像别的太医那样摆架子。”
一个小丫鬟凑在另一个丫鬟耳边,小声嘀咕着,眼神紧紧盯着孟太医的背影。
“可不是嘛!听说咱们皇子妃娘娘,平日里对太后娘娘格外孝顺,太后娘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才特意派了太医来府里,专门给娘娘安胎呢!”
另一个仆役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艳羡,“这可是天大的体面,整个京城,也没几个能有这待遇!”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语气里的自豪毫不掩饰。
府里的人早就私下议论开了,都说四皇子妃能得太后这般看重,全靠她自身的勤孝。
要知道,三皇子刘俊的正妃,这些年接连生了好几个孩子,也从未有过让太医常驻府中安胎的体面。
顶多是平日里身子不适,或是到了日子,拿了帖子去太医院请太医来诊脉、开方子,哪有这般殊荣?
第707章 殊荣
“说起来,也难怪皇上不待见三皇子、四皇子他们,”有个胆子大些的仆役,压低声音,语气唏嘘,“谁叫他们不是皇后娘娘亲生的呢?”
“你看七皇子,不过是去郊外行宫玩上几个时辰,随行都有太医跟着,伺候得无微不至,衣食住行更是样样齐全,半点委屈都不受。”
“也就三皇子和四皇子,平日里连皇上的面都难见上几次,更别说这般殊荣了。”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颇为让众人认同。
但他们也只能在府里说说,这话是万万不能传出去的。
常言道,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
别的不说,就说三皇子刘俊,他向来孝顺,对自己的母妃刘嫔更是敬重有加。
每日不管府中事务多忙,都会亲自去庆王府请安,陪母妃说说话、解解闷。
若是这些议论被三皇子听到,少不了一顿好打。
再怎么不得宠,那都是皇子,也就是他们的主子四皇子刘启,不太在乎这些,所以他们胆子大了,才能多说两嘴。
说来也奇怪,比起三皇子对母妃的维护,他们主子偶尔听到这种言论,仿佛旁人议论的不是他的母妃一般。
从不多言。
自从孟太医来了府中常驻的消息传开后,四皇子府的人气瞬间旺了起来。
旁人都说,四皇子妃得了太后的看重,又怀了皇嗣,四皇子刘启定然要得到皇上的青睐了,日后说不定会怎样。
一时间,前来四皇子府拜访的官员、世家子弟越来越多。
府门前往来的马车络绎不绝,比往日热闹了数倍。
连带着四皇子府的门楣,都仿佛光鲜了不少。
孟太医对周遭的热闹与议论,仿佛充耳不闻,依旧目不斜视,一路穿过庭院、游廊,朝着正院走去。
沿途的亭台楼阁、奇花异草,他都未曾多看一眼。
不多时,便到了正院。
正屋的软榻上,宋嫣正斜靠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层锦被,脸色还有些苍白。
显然是昨日熬夜入宫、受了惊吓,身子还未完全恢复。
但精神状态却很好,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看到孟太医走进来,宋嫣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孟太医,辛苦你了,劳你特意跑一趟,还需在府中多费心。”
孟太医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语气谦逊:
“娘娘折煞臣了。臣能为娘娘安胎,是臣的福分,谈不上辛苦。往后的日子,臣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宋嫣笑了笑,眼底的得意更甚了几分。
她是真的很高兴,这段时间,可谓是心想事成,事事顺遂。
就连御前总管李进德,那般向来眼高于顶的人,都在她面前吃了瓜落,栽了个跟头。
她想起昨日深夜,她怀着试探的心思,连夜入宫探望七皇子刘佑,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在皇后和皇上面前刷一波好感。
却没想到,刚到半路,就被李进德拦了下来,带到偏殿盘问。
李进德的态度极为不妙,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七皇子此次突发高烧,与她有关,语气凌厉,步步紧逼,耐心一点点耗尽。
她当时心里慌极了,以为自己这次定然难逃一劫,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绞痛,疼得她冷汗直流。
谁曾想,就是这突如其来的腹痛,竟让她查出了有孕。
更巧的是,这事是在宫里查出来的。
而她又是为了探望病重的七皇子,深夜入宫,这份“孝心”与“巧合”,瞬间扭转了局面。
此事传开后,她在京城里的名声瞬间好了起来,人人都说她贤惠善良、顾全大局,有做嫂子的风范。
连带着四皇子府的名声,也好了不少。
如今,就连太后都听说了此事,特意派了太医来府中常驻,为她安胎。
她特意问过,得知孟太医会一直留在府中,直到她顺利生产。
仅仅只是做了个探望的样子,装了一次样子,就得到了这么多好处,宋嫣心中可谓是春风得意,嘴角的笑意就从未散去。
她越发觉得,自己之前的隐忍与低头,都是值得的。
哪怕要对着皇后低头示好,哪怕要忍受旁人的非议,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只要能让四皇子登上那个位置,这些都不算什么。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保住这个孩子,等孩子出生,她在四皇子府的地位就会更加稳固。
到时候,就能谋划下一步了。
孟太医看着宋嫣眼底的得意,心中微微一凛:“娘娘,臣先为您诊脉,看看腹中胎儿的情况。”
宋嫣点了点头,伸出手腕,放在软榻旁的小几上,神色放松了下来。
孟太医神色严肃,仔细诊脉。
诊脉的间隙,他又询问了宋嫣近日的饮食起居、身体状况。
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十分仔细,生怕遗漏了任何一个细节,让人挑不出毛病。
宋嫣一一如实回答,看着孟太医认真负责的样子,心中对他的印象越来越好。
暗暗庆幸太后派来了一个靠谱的太医。
她原本还担心,太医会是皇后派来的眼线,会暗中对她不利,如今看来,是她多虑了。
诊完脉,孟太医收回手,走到一旁的书桌前,拿起笔墨,准备开安胎的方子。
提笔的瞬间,他脑海里闪过乾清宫中,皇上看向他的那一眼,手微微一抖。
紧接着,他又想起了昨日,他的嫡幼子被安排进了国子监读书,想起了家族的荣辱。
但他很快就镇静了下来,指尖紧握笔杆,稳住心神,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副安胎的方子。
方子上的药材都是寻常的温补之物,看似平和无害,却暗藏玄机。
其中几味药材的用量,看似合规,实则若是长期服用,会慢慢损耗胎儿的元气。
让胎儿滑落,又或生来体弱,难以长寿。
即便侥幸长大,也会常年缠绵病榻,无法担当大任。
由此循序渐进,等察觉不对之时,自然就太晚了。
第708章 刘立受伤
岁聿云暮,冬尽春生,
这是宋瑶在宫里的第十二个年头。
除夕夜宴依旧盛大,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宋瑶端坐在刘靖身侧,接受着此起彼伏的恭维,把皇后的架子端得稳稳的。
好不容易熬到宴散,众人行礼告退,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宋瑶坐在铜镜前,开始卸妆。
刘靖走过来,在她身后,伸手揽过她的肩。
“累了?”
宋瑶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侧过身,抱怨道:“今年过年,倒是热闹,可立儿不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刘靖的手微微一顿。
宋瑶继续说着,语气期待:“算算时间,他春天的时候就该回来了,也快了。”
她顿了顿,又道:
“青儿那小子,嘴上什么都不说,可我看得出来,他想他哥了。那脸本来就没什么表情,这几天更是冷得像块冰。”
“核儿也是,最近总往以往立儿常去的演武场跑,一待就是大半天,也不知道在练什么。”
刘靖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孩子们,眼神微微闪了闪,没有接话。
他知道西南那边的事。
刘立受伤的折子,早就送到他案头了。
那伤不是战场上受的,是在大营里,被一股莫名其妙的溃军偷袭,差点射穿喉咙。
好在躲闪及时,只射在了胳膊上。
他也派了太医和锦衣卫过去。
可这些就不告诉她,反正路途遥远,等刘立回来,伤也就痊愈了,省得她担心。
刘靖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小六那张脸,随着长大是越来越没有表情了。朕有时候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宋瑶抬起头,白了他一眼。
“就是能看出来,”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我生的,我看不出来?”
刘靖失笑。
宋瑶从他怀里挣出来,站起身。
“不跟你说了,我要洗漱睡觉。”
她说完,就往寝殿走,不乐意搭理他了。
刘靖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皱,站起身,跟了上去。
怎么为了孩子不搭理他呢?
刘靖决定明日稍稍训斥一下刘青,让他从自身反思一下。
...
养心殿的浴间里,热气氤氲。
宋瑶却没急着进去。
她站在外间,面前摆着七八套崭新的寝衣。
是今天刚送来的。
新年新气象,内务府早早就把新裁的一批寝衣送了过来,说是给皇后娘娘过目。
宋瑶本来没当回事,寝衣嘛,不就是睡觉穿的,能有多讲究?
可这会儿她心情不太好,挑挑衣裳正好可以分散一下注意力。
她一件一件地看过去。
第一套,月白色,料子是上好的丝绸,滑溜溜的,绣着暗纹。
好看是好看,可太滑了,穿上估计在床上翻个身,都能滑到地上去。
哦,不,是滑到某人怀里去。
估计还会被倒打一耙,说是她自己滑过来的。
这些年,他是越来越会找这样的借口了。明明以前只有她才会强行找借口,可后来不知怎得,他竟然学会了。
偏偏论找借口的本事,她还比不过他了。
武将就武将,客串什么读书人嘛!
宋瑶瘪瘪嘴,将这件寝衣扔到一边。
不要,打入冷宫!
第二套,银红色,料子厚实些,绣着金线的折枝梅,领口和袖口还镶了一圈白狐毛。华丽是真华丽,可那毛领子看着就扎人,睡觉能舒服?
不行。
第三套,藕荷色,绣着疏疏朗朗的兰草,素净雅致。
宋瑶摸了摸,料子软软的,挺舒服的。她拿起来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了。
太素了。
过年呢,穿这么素,不吉利。
第四套,鹅黄色,绣着可爱的猫儿扑蝶,活灵活现的。宋瑶看着那几只猫,忍不住笑了。
这件有意思。
可她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这要让核儿看见了,肯定要笑话她。
第五套,石青色,绣着暗纹的云纹,端庄稳重。
宋瑶摸了摸,料子有点硬。
不行。
第六套,樱粉色,绣着小小的桃花,料子软软的,糯糯的,摸上去舒服极了。
宋瑶眼睛一亮,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
好看,舒服。
可是不行,这件太透了,不适合穿着到皇上面前晃悠。
宋瑶想都没想,直接放下,光是放下还不够,而是直接藏了起来。
她记得玉梨和她的身形相仿,等着就赏给她穿吧!
第七套,秋香色,绣着葡萄,料子是厚实的棉绸,软软的,暖暖的。
宋瑶摸了摸,又摸了摸,把这套放到一边,算是备选。
第八套,宝蓝色,绣着银线的流云纹,料子是丝绵混纺的,又软又滑,还有一点弹性。
宋瑶套上试了试,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好看,舒服,不滑,不硬,不扎人,颜色也正。
就它了!
宋瑶满意地点点头,把其他几套都推给旁边的宫女。
“这套留下,其他的收起来。”
宫女应声,抱着衣裳下去了。
宋瑶穿着新寝衣,心情好了不少。
她走进浴间,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然后就出来了。
刘靖已经在床上等着了。
看见她穿着新寝衣出来,他眼睛微微一亮。
“新做的?”
宋瑶点点头,爬上床,钻进被窝:“好看吗?”她特意选的呢!
刘靖伸手,摸了摸:“舒服。”
宋瑶黑脸拍开他的手,死手,摸哪儿呢?
“睡觉睡觉!”
宋瑶不给刘靖反应机会,主动靠进他怀里,伸手强行合上他眼皮。
然后将他的手放在她腰上,示意他哄她睡觉。
...
西南,大营。
夜色深沉,营帐里灯火通明。
刘立坐在榻上,赤着上身,露出缠着绷带的左臂。
绷带层层叠叠,从肩膀一直裹到手肘,隐隐透着药渍的颜色。
少年一身玄色劲装,长发束起,脸上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显然是受伤后还未完全恢复。
太医正在给他换最后一次药。
绷带一圈一圈解开,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
箭伤已经结痂,疤痕依旧触目惊心,从胳膊外侧斜斜划过,几乎贯穿整个大臂。
第709章 崩溃的黔国公
太医小心翼翼的上药。
刘立却像没事人一样,靠在那里,看着帐顶出神。
他来西南,已经快五个月了。
五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刚来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得学。黔国公邓晖是个好老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带着他熟悉军务,熟悉地形,熟悉那些盘根错节的人事。
后来,他不顾父皇的命令,开始跟着上战场。
一身武艺的人,真到了前线,很难只坐在后方,而不冲锋陷阵。
可能父皇也是知道这些,所以临走前塞给他一本特制的兵书。
书中知识很详尽,指挥、列阵、调度,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做出判断。
他学到了很多。
后来,战事越来越紧,他一个战场新人自然不适合指挥正面战场。
于是,他带着一小队人马,扫荡溃散的残兵,探察敌后的地形,执行一些机要任务。
他干得不错。
几个月下来,他在军中也算小有名气。
士兵们见了他,不再只是恭恭敬敬地喊“五殿下”,偶尔也会笑着说一句“五将军今天又立功了”。
刘立挺喜欢这个称呼的。
一切都好好的,直到两个月前。
那天,他正在大营中坐镇。
前方战事正酣,主帅和大部分将领都去了前线,后方大营里只剩他带着一队守军驻守。
他坐在中军帐里,看着舆图,盘算着粮草调度的数字。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是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的声音。
刘立猛地站起来。
“怎么回事?!”
一个亲兵冲进来,脸色惨白:“殿下!有敌军偷袭!从后面杀过来的!”
刘立愣住了。
后面?
后面是他们层层封锁的区域,怎么可能有敌军?
可他已经来不及多想了。
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抓起佩剑,冲出帐外。
营地里已经乱成一团。
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厮杀的人影。
那些敌军穿着乱七八糟的衣裳,有官军的,有敌军的,还有老百姓的,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杀得很凶。
见人就砍,见帐就烧,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
刘立带着亲兵,一边抵挡,一边往后撤。
混乱中,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支流矢。
刘立正在挥剑格挡一个冲上来的敌兵,根本没有注意到。
“殿下小心!”
身边一个人猛地扑过来,一把推开他。
那支箭擦着他的脖子飞过,插进了他胳膊上。
推开他的人,是李狗蛋。
他的亲信,平民出身,从小就跟着他的人,算是他没血缘的兄弟。
李狗蛋此刻脸色发白,嘴里喊着:“殿下!殿下你没事吧!”
刘立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左臂上插着一支箭。
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染红了整条袖子。
刚才那支箭,是冲着他喉咙来的。
若不是李狗蛋反应快,那箭插的就不是他的胳膊,而是他的喉咙了。
而那支流矢,最终插进了他的左臂。
虽然没有伤及要害,却也深可见骨,流了不少血,差点就危及性命。
“殿下,忍一忍,马上就换好了。”
太医的声音,将刘立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他微微点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臂上,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这场偷袭,太过奇怪了。
那些敌军,竟然是好几伙溃散的军队联合起来的,这简直不可思议。
溃散的敌军,向来都是各自为战,互相猜忌,怎么可能突然联合起来,精准找到主营的后方,发起偷袭?
更让他疑惑的是,按照大军的部署,主营后方的方向,本该被他们层层封锁,安排了重兵防守。
那些敌军,根本不可能从那个方向突破防线,悄无声息地靠近主营。
这一切,都太过蹊跷。
太医换好绷带,又在伤口上涂抹了上好的金疮药,叮嘱道:
“殿下,伤口愈合还需一些时日,切记不可用力,不可沾水,每日按时换药,饮食上也要清淡些,多吃些温补的食材,有助于伤口恢复。”
“知道了,辛苦你了。”
刘立语气平静,对着军医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去。
这些话他这两个月来,每天换药都要听一遍,太医可谓是不厌其烦的说。
刘立也能理解,所有人都不希望他出事,他若是真出事,有一个算一个,都要受牵连。
尤其是黔国公邓晖。
...
黔国公大帐内。
邓晖身着一身铠甲,铠甲上还沾着灰尘和血迹,脸上满是焦躁。
头发乱糟糟的,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看起来比往日苍老了不少。
他双手叉腰,在大帐内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语气愤怒至极:
“彼其娘之!彼其娘之啊!查了两个月,竟然什么都查不出来,一群饭桶!”
大帐内,几个将领垂首站在一旁,个个满头大汗,不敢抬头看邓晖的眼睛,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邓晖看着案上摊着一份折子,脸色黑得像锅底。
那是从京城发来的。
皇上在折子上说,战场上刀剑无眼,皇子受伤是正常的,让他别放在心上。
可邓晖看着那折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敢吗?
我他妈敢吗?!
这若是五皇子真是在正面战场上受的伤,哪怕是重伤,甚至战死沙场,他邓晖也有几分话能说。
战场之上,生死由命,谁也无法预料。
可这是在本该最安全的大营里,出去打仗,还让人把家给偷了。
他这老脸还要不要?!
再者,皇子是来监军的,是来学习的。
结果呢?
差点让敌人的残兵败将,射穿了喉咙!
这可是当今圣上最器重的皇子啊,差点死在他所统帅的大营里啊!
而且事后查了两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得出的结论是——
一切都是意外,纯属巧合。
邓晖看着那结论,想笑,又想哭。
巧合?
在层层封锁的大营后面,突然冒出一股敌军,是巧合?
那些素不相识的溃军,莫名其妙地联合起来,是巧合?
那支偏偏射向皇子喉咙的箭,是巧合?
邓晖自己都不信,可他能怎么办?
真查不出来。
两个月了,他把所有能查的人都查了一遍,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了一遍,什么都没查出来。
就好像那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第710章 不如做掉五皇子
大帐中,黔国公邓晖走来走去。
最后深吸一口气,看向下面的几个下属。
“本帅再问最后一遍,他们还没招?”
那几个人低着头,汗流浃背。
“回、回大帅,没有......”
邓晖一脚踹上去。
“废物!一群废物!”
那几个人被踹得东倒西歪,却不敢吭声。
邓晖喘着粗气,在帐里来回踱步。
“等着锦衣卫那帮人出手,就晚了!到时候他们一插手,查出什么来,你我都是人头落地!”
和皇上的奏折一起来的,可不只有宫里派来的太医,还有锦衣卫副指挥使郁子庚。
他早就听说过这个郁子庚,是五皇子离京后,皇上新提拔上来的。
具体根脚查不到,只知道与七皇子关系不错,年纪轻轻,却心狠手辣,手段凌厉。
此次郁子庚前来,表面上是协助他调查五皇子受伤一事,实则,恐怕是皇上派来监视他的。
如今,郁子庚还没有动手,没有直接介入调查,不过是给他们邓家几分薄面,给世代忠良几分体面。
可若是他迟迟查不出问题,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锦衣卫可就不会客气了。
到时候,郁子庚必定会亲自出手调查。
不管查出什么,哪怕是没有查出任何问题,他邓家,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旁的不说,五皇子刘立,可是很有可能成为下任皇帝的人。
这件事,若是让五皇子觉得,是他邓晖故意放任敌军偷袭,甚至是他暗中策划的,那他们邓家,可就真的完蛋了!
轻则被削去爵位,流放边疆,重则株连九族,满门抄斩。
“都给老子滚下去!继续查!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背后的人给老子找出来!”
邓晖对着将领们怒吼道。
将领们连忙应下,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帐。
大帐内,只剩下邓晖和他的长子邓杰。
邓杰身着一身铠甲,面容与邓晖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浮躁。
他看着父亲焦躁不安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毒辣,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父亲,依儿子看,这事,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什么结果,反而会引来猜忌。不如,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五......”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邓晖瞬间大骇,猛地转过头,瞪着他。
眼神像是要吃人。
邓杰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啪!”
力道之大,直接将邓杰扇得踉跄了几步,捂着脸,嘴角渗出了血丝。
“父......…父亲!”邓杰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蠢货!我怎么有你这么蠢货!”邓晖指着邓杰,气得浑身发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五皇子是什么人?那是皇上的亲儿子,是中宫嫡子,你竟然敢动这样的心思?!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整个邓家?!”
邓杰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喊道:“父亲!儿子也是为了我们邓家啊!”
“如今这事,查不出结果,锦衣卫迟早会介入,到时候,我们邓家还是难逃一劫!不如干脆杀了五皇子,嫁祸给敌军余党,这样一来,我们既能摆脱嫌疑,还能趁机邀功,何乐而不为?!”
“邀功?你简直是无可救药!”
黔国公邓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邓杰,语气冰冷。
“且先不说皇上从未亏待过我们邓家,待我们邓家恩重如山,我们邓家世代忠良,岂能做出谋害皇子、背主求荣的事情?!”
“就说这军中的将士,有多少是当年和皇上并肩作战的老部下,他们对皇上忠心耿耿,若是让他们知道,我们谋害五皇子,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拥护我们吗?”
邓晖喘着粗气,眼神凌厉,盯着自己的儿子:
“更何况,现在叛贼已经平定,仗也打赢了,将士们都等着论功行赏,等着衣锦还乡,你现在要他们当叛贼?你也不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你猜猜,到时候是谁的头先掉下去?!是你,是我,还是我们整个邓家?!”
邓杰被邓晖骂得哑口无言,脸上的不甘,渐渐被恐惧取代。
他只顾着想要摆脱眼前的困境,却从未想过这些后果。
这事从一开始,就会给邓家带来灭顶之灾。
黔国公邓晖看着他恐惧的模样,心中的怒火稍平息了几分,却依旧很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警惕地看了一眼大帐的四周。
“你以为,我们在这里说的话,就没有人能听到吗?说不定,现在锦衣卫的人就已经知道了!”
“你这个蠢货,差点就把我们邓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想到这里,黔国公邓晖的心就一狠,指着邓杰,厉声说道:
“滚!给我滚回黔国公府去!”
“从今往后,不准你再踏入军营一步,不准你再插手任何事!若是再让我听到你说一句胡话,我就打断你的腿,逐你出邓家!”
邓杰的腿,软了。
黔国公邓晖看着他,眼里满是失望。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滚。”
邓杰跌跌撞撞地退出大帐。
邓晖看着邓杰狼狈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疲惫。
他缓缓走到桌案前,瘫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满是无奈。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长子,竟然会有如此愚蠢的心思,竟然会想出谋害皇子的办法。
这样的人,若是将来继承了他的爵位,只会给邓家带来灭顶之灾。
...
两天后,邓杰被遣送回京。
罪名是“擅离职守”。
来接替他留在军营中,协助邓晖处理事务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邓景。
邓景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他是庶子,从小到大,从来不被重视。大哥是嫡长子,将来要袭爵位,要光宗耀祖,要继承一切。
而他,不过是父亲的众多儿子之一,以后分家出去,能得点薄产就不错了。
可谁知道,大哥忽然被遣送回去了。
罪名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就是父亲身边最得用的儿子了。
只要他不犯错,只要他好好干——
若干年后,那个爵位,说不定会落到他头上!
邓景想着这些,脸上的笑更灿烂了。
他身姿挺拔,与邓杰离去时的狼狈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邓景一路快步走进统帅大帐,躬身行礼:“儿子参见父亲!”
黔国公邓晖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嗯,以后好好当差。”
邓景连连点头。
“儿子一定不会辜负父亲的期望。”
黔国公邓晖挥挥手,让他下去。
邓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大帐里,父亲坐在案后,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显然是又在为五皇子刘立受伤一事的真相烦忧。
邓景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第711章 我要给核儿选个最强的封号!
想必父亲此刻,满脑子都是怎么查清五皇子受伤的真相,摆脱锦衣卫的猜忌,保住邓家。
若是他能抢先一步,查出这件事的背后黑手,不仅能彻底赢得父亲的信任,更能立下大功,赢得皇上的器重!
到时候,黔国公爵位,就是他的了!
想到这里,邓景悄悄收回目光,退出大帐,脚步愈发坚定。
一定要尽快查出真相,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一举翻身。
...
千里之外的皇宫,养心殿。
“邓景?”
宋瑶穿着软缎睡衣,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细腻。
她一时无聊,便黏在刘靖身边,看他写折子。
宋瑶从后面搂住刘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软乎乎的脸颊蹭了蹭他,疑惑道:
“以前怎么没见过这个名字,你怎么就突然提拔他了呀?”
刘靖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侧过头,眼底的凌厉稍减:“这是黔国公家的二公子,这次西南平叛,邓家立了功,提拔他,也是情理之中。”
本来这份平叛的功劳,是要落到黔国公世子邓杰身上的。
毕竟邓杰是嫡长子,又是最先跟着邓晖在前线历练的。
可邓杰,竟生了不该有的心思,竟敢动谋害小五的念头。
哪怕看在老黔国公和现任邓晖世代忠良的份上,留他一命,他日后最好的归宿,也只能是幽禁一生,永无出头之日。
说起来,若不是这次立儿在西南出事,他都快忘了,这黔国公世子邓杰,在原剧情中也有不少戏份。
原剧情里,邓杰对宋嫣爱而不得,哪怕后来宋嫣成了皇后,他也依旧不死心,百般殷勤。
而他的庶弟邓景,在原剧情里,也只是被邓杰踩在脚下,用来衬托邓杰“深情”形象的工具人,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本来这一世,刘启和宋嫣的命运已经彻底偏离了原剧情。
而宋嫣儿时来到京城后,就再也没有机会离开,自然也没能认识邓杰,两人没有任何交集。
原本刘靖还想,看在老黔国公当年与他同战沙场,出生入死、忠心耿耿的份上,就算了,没必要刻意针对邓杰。
只要他安分守己,便留他一条活路。
可没想到,这邓杰竟然自己撞了上来,敢动谋害立儿的心思。
刘靖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冷意。
他向来护短,尤其是对宋瑶和孩子们。
对这种敢对有夫之妇起心思、还妄图谋害皇子的东西,他半点好感都没有,顺手打压他,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至于立儿受伤一事,刘靖的眉头微微蹙了蹙,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算算时间,立儿受伤,正是宋嫣查出有孕之后。
想必,这一切都和宋嫣腹中的孩子有关。
就如同小七一样,是那冥冥之中的剧情之力,在庇护宋嫣,无意间也牵连到了立儿。
或者说,是为了给这孩子上位,扫清阻碍。
只是多年来的布局,导致剧情之力已经相当衰弱,这才两次失手。
也正因如此,黔国公才怎么查都查不出来,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完美的巧合,找不出任何破绽。
“看来人还是能胜天的......”刘靖突然感叹了一句。
“哦~”宋瑶拖着长长的调子,歪了歪脑袋,蓬松的发丝蹭得刘靖的脖颈发痒。
她疑惑更甚了:“可我记得,之前看军报,在前线跟着黔国公打仗的,不是叫邓杰吗?”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戳了戳刘靖的脸颊。
因着刘立在西南战场,哪怕她对朝堂、对军务不感兴趣,也逼自己看了不少军报。
宋瑶隐约记得,黔国公在前线的儿子,好像不是邓景这个名字,倒是邓杰,出现的次数不少。
刘靖反手握住她的小手,摩挲着她柔软的手指,动作温柔,可语气却轻描淡写:
“那个啊,死了。”
其实他原本是想留邓杰一条命,也算给老黔国公一个交代。
可方才,听到邓杰的名字从宋瑶嘴里说出来,他心里就莫名不爽。
他也容不得别的陌生男子,被宋瑶记在心里,哪怕只是一个名字,也不行。
算了,还是找个机会杀了邓杰吧,反正借口都是现成的——意图谋害皇嗣。
他相信,黔国公也能理解他的心思。
毕竟邓杰犯了谋逆大罪,留他一命,已是恩典,杀了他,也是理所当然。
“啊?这样啊......”
宋瑶闻言,脸上的疑惑瞬间变成了惊讶。
她愣了愣,随即又担忧起来,抽出被刘靖握着的手,反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颊贴在他的太阳穴上:
“也不知道立儿现在怎么样了。”
她一边说,一边摇晃身子,脸颊在他脸上蹭来蹭去,眼底满是不安。
说到底刘立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宋瑶还记得她第一次抱他时的感触。
尽管现在刘立长得比她高多了,但宋瑶还是记得他没牙时的样子。
刘靖感受到她的不安,耐心安抚道:“立儿没事,很安全。”
“算算日子,这几天他就该启程回京了,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他了。等小五这次回来,也该给几个孩子封王了。”
刘靖顺势抛出自己思忖许久的事,借着这话,岔开宋瑶对刘立的牵挂。
他不希望宋瑶在别人身上花费太多心思,哪怕那个人是他们的儿子。
能考虑的,他都替她考虑到了,也周全了。
因此她只需要将一切注意力都放到他身上就好了。
果然,宋瑶一听这话,注意力被转移,雀跃起来:“封王?那我可要给核儿选个最强的封号!”
这些年来,但凡刘立他们有的,二公主刘核从来都不会少,尊荣体面,样样都落在实处。
久而久之,宋瑶也习惯了,一听到刘靖说要封王,下意识就想到了女儿。
女儿的名字是她亲手起的,公主的封号是刘靖斟酌许久定下的。
如今要封王,这封号,自然也该轮到她来选。
闻言,刘靖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第712章 因为他对她说谎了
“女子怎么能封王?”
这两天,这话一直反复在刘核耳边响起。
自母后为了给她封王,与父皇吵了一架的消息传开后,京城里便有了不少闲言碎语。
那些宗室女眷、世家小姐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异样。
有好奇,有羡慕,更多的却是不解与非议。
就连刘核自己,心底也不由得动摇起来。
她活了十六年,从小到大,从来没见过母后和父皇吵架。
在她的记忆里,父皇对母后永远是百依百顺、温柔宠溺,母后说东,父皇绝不会说西。
她一直以为,父皇和母后会永远这样和睦,却没想到,他们第一次吵架,竟然是为了她。
这些年,随着刘核逐渐长大,走出深宫,接触到更多的人和事,她也慢慢明白了这世间女子的生存模样。
她们被困在深宅大院里,一生都在围绕着夫君、子女打转。
学女红、练插花、习管家之道,拼尽全力讨好夫君、维系家族。
最终不过是为了求得一个安稳的归宿。
仿佛从一开始就被注定。没有选择,没有自我,只能在既定的轨迹里,默默走完一生。
也正因如此,刘核才更清楚地知道,父皇母后对自己,究竟有多疼爱。
这份疼爱,甚至打破了这世间的世俗规矩,给了她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尊荣与自由。
都不用往远了说,就说她的长辈,父皇的姑母,永宁长公主。
永宁长公主是先皇最疼爱的女儿,身份尊贵。
可即便如此,她所能拥有的最大权利,也不过是每年举办一场秋日宴,宴请世家女眷,彰显皇家威仪罢了。
除此之外,她再无其他实权,一言一行,依旧要受世俗规矩的束缚,不能逾矩。
而她刘核,却不一样。
她不仅有自己的班底,有专属的谋士与侍从,更被允许参与处理部分政务。
那些关乎民生、关乎宗室的奏折,父皇偶尔会拿给她看,听她发表自己的见解。
教她如何权衡利弊、如何驾驭人心。
更让旁人羡慕不已的是,母后竟然还让她跟着潘雁将军一起习武。
潘雁将军是大梁唯一的女将军,骁勇善战,率领的精锐部队就驻扎在京郊。
是负责守护京城安危的重要力量,寻常人别说跟着习武,就连靠近军营一步,都是大忌。
可她刘核,却能每日出入军营,跟着潘雁将军练剑、骑马、学习兵法,练就了一身好武艺。
这些尊荣与自由,是京中任何一位宗室女子、世家小姐都无法企及的。
刘核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有母后的存在。
她不是父皇唯一的女儿,但她却是母后唯一的核儿。
所以,封王这件事,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贪心了。
因为自己,让母后和父皇产生了隔阂,不想让母后为了她,去为难,去跟父皇争执。
她是不是应该像其他女子一样,学着娇弱、学着顺从,学着接受自己既定的命运。
纠结了许久,刘核终于下定决心,找到了宋瑶。
彼时,宋瑶正摆弄着手中的珠串,脸上带着几分怒气。
显然,还在为刘靖置气。
刘核走到她身边,轻轻把脑袋放到宋瑶的腿上,就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
“母后。”
宋瑶抬眼,看到女儿眼底的纠结与,摸了摸她的头:“怎么了,你想好想要什么样的封号了吗?”
刘核低下头,享受着抚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母后,女儿听说,您为了给女儿封王,和父皇吵架了......”
宋瑶闻言,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嗨,那算什么吵架?不过是我跟他理论了几句罢了。”
又不是要核儿当皇帝,封个王而已,小气吧啦的。
“不是的,母后,”刘核连忙抬起头,眼底满是愧疚,“女儿不想让您为难,不想因为女儿,让您和父皇不和。”
宋瑶看着她的傻样,忍不住揉捏她的脸颊,顺势白了她一眼:“反正我肯定把王位给你要过来。”
沉默了片刻,刘核又抬起头,眼神坚定了几分,对着宋瑶说道:“母后,要不,女儿自己努力吧!”
“女儿好好表现,争取获得父皇的认可,到时候,让父皇心甘情愿地给女儿封王,这样,您就不用再和父皇吵架,也不用再为难了!”
在刘核看来,只要自己足够优秀,总能打破世俗的偏见,凭自己的本事,获得那想要的尊荣。
她靠自己,一样能证明女子也能有一番作为,也能配得上王爵封号。
可没想到,宋瑶听完,却摇了摇头:
“你想简单了。你是子,他是父;你是臣,他是君。在你们之间,他永远是上位者,你永远是下位者。”
“你做得好,他会有赏,会认可你,可赏什么,认可你到什么程度,终究还是他说了算。”
宋瑶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刘核的头发,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
“人心里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你以为,你凭自己的努力,就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给你封王吗?太难了。”
“你父皇连你五哥在西南受伤的事情,都瞒着我,可想而知,在他眼里,我的心情都比你们的安危重要。”
宋瑶之所以大闹一场,除了给刘核封王,更是因为他对她说谎了。
她知道刘立没什么事,也知道战场上受伤很正常,若是他正常告诉她一声,这事也就过去了。
受伤而已,又不是死了。
但他偏偏瞒着她,还是在她追问以后,依然说什么事都没有。
这让宋瑶很不高兴,自然要发脾气了。
其实,还有一点,宋瑶没有说出口。
对刘靖而言,得罪她,是有成本的事情,他舍不得让她生气,舍不得让她委屈。
所以,只要是她想要的,她足够坚持,他八成都会妥协。
可对孩子们,就不一定了。
在刘靖的心里,孩子们固然重要,可终究比不上江山社稷,比不上他的帝王权衡。
这个世界上,不是任何努力都会成功的。
很多时候,努力只是徒劳,尤其是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个人的努力,显得如此渺小。
刘靖向来精明,小恩小惠就能安抚住的,又何必付出封王这样的大代价,去满足核儿的“不合规矩”的要求呢?
所以,刘核的努力,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徒劳的。
刘核瞪大了眼睛,满是震惊,看着宋瑶,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母后,您......您都知道了?五哥受伤的事情,您都知道了?”
第713章 开口三分利
刘核一直以为,父皇把这件事瞒得很好。
就连她,也是偶然从李公公口中,才得知五哥在西南战场受了伤。
只是父皇一直说伤势不重,让他们不用担心。
她没想到,母后竟然也知道这件事,而且,似乎还知道父皇是故意瞒着她的。
宋瑶看着她震惊的模样,忍不住又戳了戳她的头,得意道:
“真把你母后当傻子啊?你以为,你父皇能瞒得住我?我若铁了心要问,飞鹰他们敢瞒着不成?”
早在十多年前,刘靖就亲手将暗卫一半的控制权,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想要知道一些事,实在是太简单了。
一想到这里,想到刘靖这些年来对她的好,宋瑶的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心虚。
她想起那天和刘靖吵架的场景,她其实也没听到刘靖明确拒绝,他只是反问了一句:“这是核儿向你求的?”
可她当时,只是听出了他有不愿意的意思,就瞬间炸了毛。
说是吵架,实则,不过是她单方面对他的怒吼,吼完之后,她就气冲冲地跑了。
临走前,还顺手摔了他桌上一个价值连城的青花瓷瓶,连给他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宋瑶有些心虚地绕了绕手指头,眼神有些闪躲,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其实,他也没真的拒绝给你封王......”
不过,谁叫他这么多年来一直惯着她呢。
说到底,都是他自己的错,要是他不惯着她,她也不会这么一点点不如意都受不了。
看着母后这副模样,刘核的心里稍稍安定了几分。
可很快,她就低下头,迷茫地问道:“母后,女儿是不是没有女孩子家的样子啊?”
“你看,跟我同龄的那些女孩子,都会女红,她们都在被家里人安排着相看夫家,准备嫁人。可我,却完全不一样。”
刘核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底满是孤独与迷茫:
“我不会女红,也不喜欢插花、弹琴,我喜欢习武,喜欢看奏折,喜欢跟着潘将军练剑、学兵法。”
“有的时候,女儿会觉得很孤独,除了哥哥们,除了潘将军,女儿和别人,都说不上话。”
“所有人都这样说,说我不像个女孩子。越是了解,女儿就越是觉得,自己真的很奇怪,真的是个异类。”
这些话,她憋在心里,已经很久了。
刘核一直想找个人倾诉,可她不知道该找谁说,而且说起来好像不知好歹一样。
可她心里,从来都没有表面,这么坚定。
如今,对着最疼爱自己的母后,刘核终于忍不住,把心底的迷茫,全都倾诉了出来。
说完这些话,刘核的眼眶,彻底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她不想让母后看到她的脆弱,不想让母后再为她担心。
宋瑶看着女儿委屈的模样,从旁边拿了一块糖塞进她的嘴里。
“那些女孩子,不是比你正常,她们只是没得选而已。那是她们的求生手段,不是你的。”
宋瑶顿了顿,霸气道:“这世间的皇上,还只有一个呢,怎么没人说皇帝是异类?”
“因为他拥有权力,所有人都只能顺从他,敬畏他。”
“你也是一样,你不需要和别人一样,你需要哪怕你和别人不一样,别人也不得不容许你存在的权力。”
而封王就是正大光明获取权力的方法。
一旦涉及到生存,宋瑶就冷静理智的可怕。
刘核已经完全缩进宋瑶的怀里了。
哪怕她现在已经比宋瑶高了,武艺高强,但依然觉得母后的怀抱就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听着母后的话,刘核心底的委屈,渐渐消散了几分。
她抬起头,看着宋瑶,还想说什么。
可还没等她开口,宋瑶的面容,忽然严肃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以如此严肃的口吻,教育刘核:
“核儿,你记住,这世间,只有你的敌人,才希望你弱小。”
宋瑶的语气,愈发凝重,每一句话,都像重锤一般,砸在刘核的心上:
“这世间,有很多道理,有很多谎言。什么规矩、礼教、道义,都可以是假的,都可以被人利用,被人篡改。”
“但唯独一样东西,是真的,那就是实力。”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世俗偏见,都不堪一击。”
“一刀子下去,人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嘴皮子再硬,都没用。实力不够,再委屈,再不甘,都只能任人宰割,任人摆布。”
“你必须拥有保护自己的实力。哪怕有一天,我和你父皇不在了,你也能凭借自己的实力,不被人摆布,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宋瑶很清楚,若是女儿真能力压一众兄弟,以女子之身,登上帝位也就罢了。
但很显然,她虽然也优秀,但刘立等人一样很强。
那就代表着,总有一天,她的兄弟会变成皇帝。
皇位上坐的是父皇,还是兄弟,是完全不一样的。
哪怕现在关系再好,也不行。
刘核怔怔地看着宋瑶,听着她的话,心底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一句轻轻的呢喃:
“母后......”
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刘核伸出手,紧紧抱住宋瑶,把脸埋在她的怀里,声音哽咽,却很坚定:
“母后,女儿知道了,女儿记住您的话了。”
宋瑶看着女儿终于想通,也很高兴,她就知道她的女儿不是傻子。
“这才对么,凡事先开口要,你父皇同不同意另说。就算真不同意,他也会多少给点好处的,比原来什么都没有强!”
当然这法子仅限于她用,最多是几个孩子用用。
旁人用了,容易失去自己的九族。
第714章 改封号为镇国
入夜,养心殿。
宋瑶坐在镜前,一身月白软缎寝衣松松垮垮裹着身子。
领口松松系了半结,微微敞着,露出一截莹白脖颈,线条柔润。
偏脸上绷得紧,半点笑意都无。
她手里握着一柄羊脂玉梳,有一下没一下,梳着散在肩头的长发。
动作慢得刻意,每梳一下,都像在跟镜中人赌气。
眼风没往旁处飘,一眨不眨盯着身后立着的人。
镜中刘靖刚洗漱毕,卸了龙袍朝冠,换一身玄色暗纹寝衣。
平日里束得紧实的长发尽数散开,墨发垂肩,扫过肩线,少了杀伐威严,反倒添了几分俊美。
他就垂手立在原地,身姿挺拔,目光锁在镜中宋瑶脸上,跟她隔空对视,眼底盛着无奈。
见她梳发间隙缺蜜蜡、缺小篦子,不等她开口,便伸手探向妆台,拿起物件,递到她身侧。
动作熟稔自然,显然这桩小事,他已做过无数次。
宋瑶眼皮都没掀一下,却很是自然地从他手上接过东西。
东西照用,伺候照享,可想要她松口原谅,门都没有。
她心里的气,攒得足足的,哪能这么轻易就消了。
先是瞒着她立儿受伤的事,而后核儿封王时的犹豫,不肯顺着她的心意。
她本就气量小,被他宠了这些年,更是半分委屈都受不得。
这两件事摞在一起,够她气上十天半个月。
这一次,她铁了心不想轻易和好,不这么原谅他。
她要让他知道,骗她、惹她生气,是要付出代价的!
“哼。”
宋瑶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嘴角抿成一条线,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狠狠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镜子里的刘靖,垂眼狠狠梳发丝。
力道重得扯得发梢微颤,摆明了态度:就不理他,晾着他,急死他。
刘靖把她这副小性子瞧得通透,嘴角忍不住往上弯,藏不住笑意。
他太了解宋瑶了,她的一颦一笑、一怒一嗔,全刻在他骨血里,她那点心口不一的小九九,他一瞧便知。
这丫头向来软硬都不吃,与其绕弯子,不如直戳软处,反倒能破这僵局。
心念一动,刘靖抬步上前,弯腰俯身,直直凑到她耳畔。
温热呼吸扫过她耳尖,惹得那截莹白瞬间泛红,他声音压得低,沉得像浸了温水,带着几分勾人意味,轻轻唤她:
“瑶儿。”
这是她熟悉至极的音色,平日里沉稳威严,独独对她温柔备至,惹得她耳尖发麻。
要是放往常,宋瑶很热衷于这种偏爱。
这是只有她有,旁人都没有的东西,越稀缺,她越喜欢。
可现在不行。
宋瑶指尖攥紧玉梳,眼皮死死耷拉着,摆明了充耳不闻,要跟他扛到底。
刘靖也不恼,再往前凑一寸,嘴唇几乎吻上了她的耳廓。
温热气息尽数洒在她肌肤上,又问一句:“还在生气?”
这一下,宋瑶再也绷不住。
他靠得太近,气息太浓,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直往鼻尖钻。
挠得人心头发痒,脸颊蹭地发烫,耳根红得通透。
她下意识往旁侧躲,想要避开这份亲昵,语气加倍硬邦邦,嘴硬死撑:“没有。”
明明气鼓鼓的,偏说没生气,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看得刘靖心头软成一滩水,笑意更浓:
“没有?那怎的不理朕?”
宋瑶终于抬眼,从镜里狠狠剜他一眼,杏眼圆瞪,带着嗔怒:“我梳头,没空。”
说罢,她故意加快梳头的速度。
梳齿飞快划过发丝,以示自己真的在忙,没空搭理他。
刘靖笑着点头,不拆穿她的小把戏,径直伸手,一把抽走她手里的玉梳,语气笃定:
“朕替你梳。”
宋瑶愣神的功夫,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刘靖已经退回她身后,一只手轻扶她肩头,力道柔得怕弄疼她。
另一只手握紧玉梳,动作轻缓又稳,从发顶梳到发尾。
没有拉扯感,反倒舒服得让人浑身放松。
宋瑶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心里的气不自觉消了一点点,可也仅仅是一点点。
她可没忘自己还在生气,绝不能就这么被他收买!
她侧过头,小声嘟囔,语气带着倔强:“别想这样糊弄我,我不会原谅你,没那么容易。”
刘靖低头盯着她头顶的发旋,笑意始终挂在嘴角,不答话。
只把梳头的动作放得更缓、更柔,一缕一缕发丝细细梳理。
像对待稀世珍宝,半点不肯马虎。
就这么静静梳了片刻,氛围安静又柔和。
刘靖忽然开口,打破静谧,语气认真:“核儿的事,朕重新想过了。”
这话一出,宋瑶耳朵竖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得逞,想听听他究竟怎么说。
刘靖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缓道:“咱们女儿优秀,朕心里清楚。亲王该有的俸禄、仪仗、府邸、尊荣,朕全数给她。”
“可真正的封王......不行。”
他本以为,这话一说出口,宋瑶必定会炸毛,立刻发脾气。
毕竟她方才还在为这件事耿耿于怀。
他都已经做好了被她数落、被她闹脾气的准备,甚至连后续哄劝的话语,都准备好了。
可万万没料到,宋瑶非但没闹,反倒仰头盯着他,杏眼亮晶晶的,语气干脆利落:
“行,给亲王待遇,再给核儿换个封号。”
刘靖当场愣住,垂眸盯着怀里仰头的小丫头,满眼诧异。
他惯知她的执拗,为了核儿的事闹了不少脾气,竟这般爽快松口。
反差之大,让他一时回不过神。
只是,刘核如今的封号是秦昭公主。
“秦”是大国王号,“昭”喻明德,已是公主封号里的顶流。
再无更尊荣的字眼可换。
刘靖蹙眉疑惑:“秦昭已是极尊,无号可换。”
宋瑶眼底闪过狡黠笑意,小脸扬着,满是得意,显然早有盘算,一字一句咬得清晰:
“不必封王,改号镇国,封镇国公主。”
第715章 还是被赶下床了
刘靖瞬间通透,心底暗叹他的娇娇是越来越精明了。
镇国公主,远比秦昭更显尊贵,一听便是独一份的荣宠。
更关键的是,他许诺了亲王待遇,便意味着这封号,可世袭。
打破了以往公主封号仅自身享用,不得传于子女的规矩。
寻常公主,即便再受宠,封号也只限于自身,去世后便会收回,子女无法承袭。
可亲王之类的爵位,却是世袭罔替,可传于子孙后代。
瑶儿这一招,看似退了一步,不要王位,实则是以退为进。
既避开了“女子封王”的阻力非议,又给女儿争来了堪比亲王的世袭尊荣。
好处给到实处了。
想必,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方才的赌气、冷战,全都是铺垫,就等他松口。
刘靖低笑出声,指尖轻点她额头,夸赞道:
“长进了,都会跟朕用兵法,以退为进,藏得够深。”
宋瑶被他戳破心思,嘴角忍不住上扬,绷不住得意,主动拉过他的手,按在玉梳上,催他继续梳头,小性子软了大半。
刘靖略一思索,当即点头应下。
镇国公主虽尊,却不是真王位,不会招惹太多。
再定下“传女不传男”的规矩,既能堵朝臣的嘴,又能顺她的意。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清楚,这怕是宋瑶的底线了。
若是连这个都不答应,今晚这场冷战怕是没完没了,他还想上她床呢。
宋瑶见他答应,眼底笑意藏不住,心里的气消了十之七八。
可转念想起刘立受伤被瞒一事,脸色瞬间又冷下来。
她先仰头对着刘靖甜甜一笑,娇俏模样看得他心头一软,以为她彻底消气。
可转瞬,宋瑶便扭过头,小脸垮下,冷得像覆了一层冰,依旧不给好脸色。
摆明了两件事,一事了,一事未清,别想一笔勾销。
宋瑶伸手抓起妆台上的护发精油,狠狠塞进他手里,语气带着命令:“梳完头,抹精油,别偷懒。”
一副理所当然使唤他的模样,一点不客气。
刘靖接过精油瓷瓶,盯着她顺滑的长发,忽然放下瓶子,不发一言,伸手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动作干脆强势。
“啊——!”
宋瑶被惊得惊呼出声,下意识双臂环紧他的脖颈,生怕摔落。
等回过神,整个人已经被他牢牢抱在怀里,周身全是他的气息,躲无可躲。
“你放肆!放我下来!”宋瑶瞪圆眼睛,气鼓鼓捶他胸口,不忘提醒,“精油还没抹,你乱来什么!”
刘靖低头盯着怀里炸毛的娇娇,笑意满眼,抱着她大步往床边走,脚步稳得很。
宋瑶急得挣扎,拳头不停捶他肩头,语气又急又气:“刘靖!我还没消气,不准碰我,你放我下来!”
刘靖任由她捶打,走到床边,俯身将她放在软榻上,双手却死死圈住她的腰,不肯松开。
他俯身盯着她,目光深邃滚烫。
宋瑶被他看得心跳骤快,脸颊发烫,却硬撑着绷脸,不肯示弱,结结巴巴放狠话:“你别想、别想这样哄好我......”
后半句话,彻底堵在喉咙里。
他离得太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笑意,看清他眼底全是自己的模样。
温热呼吸扫过唇瓣,掌心温度透过寝衣传来。
宋瑶浑身僵硬,脑子一片空白,之前想好的狠话,全忘得一干二净。
刘靖盯着她泛红的耳尖,低笑一声,缓缓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宋瑶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滚圆,半晌才回过神,猛地伸手推开他,又羞又恼,红着脸喊:“刘靖!”
刘靖被推开,也不恼,站直身子,满眼得逞笑意,静静看着她。
宋瑶狠狠瞪着他,心跳得快要蹦出来,咬牙强撑。
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能认输,不能忘了他欺瞒在先,必须硬到底。
她深吸一口气,小脸绷得紧实,声音硬邦邦,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今晚,我独自睡。”
不等他开口,她又补一句,带着赌气的决绝:
“你去乾清宫,那里有床,你对付几晚便可,不要在这烦我,我不需要你陪。”
刘靖挑眉,目光沉沉盯着她,不怒不恼,看得宋瑶心里发虚,却依旧硬着头皮瞪回去:
“看什么看?没消气,赶紧走,别碍眼。”
刘靖盯着她嘴硬的模样,沉默片刻,竟郑重点头,语气认真:“好,朕去乾清宫,不惹娘娘生气。”
说罢,他转身就走,脚步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径直走出寝殿。
宋瑶站在床边,彻底愣在原地,满眼难以置信,半天回不过神。
他就这么走了?!
他真的就这么走了?!
她以为他会哄她,会赖着不走,她都想好了,只要他多哄两句,说两句软话,她就松口留他。
可他竟真的走了,走得干脆,半点犹豫都没有!
宋瑶咬着嘴唇,鼻尖一酸,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委屈。
紧接着,委屈化作更浓的怒气,又气又恼。
她气呼呼爬上床,将自己裹成紧实的小团子,只露出一双气鼓鼓的眼睛。
可被窝里空荡荡的,没有他的温度,没有他的气息,安静得吓人。
往常此刻,她早就窝在他怀里,被他搂着,听着他的心跳入睡。
如今床太宽,被太凉,殿内太静,身边少了那个人,她翻来覆去,一点睡意都无。
宋瑶烦躁地蹬开被子,又猛地抱住身侧的枕头,把脸深深埋进去。
枕头上还残留着他的味道,越闻越心慌,越闻越委屈,眼眶悄悄泛红。
她闭紧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
殿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廊下,清辉遍地。
刘靖根本没真的前往乾清宫,那句应允,全是骗她的假话。
他根本就没打算走。
更舍不得真的留她一个人在养心殿。
刘靖就立在廊下,身着寝衣,迎着夜风,静静站着。
看似赏月,实则竖着耳朵,听着殿内的动静,眼底满是笃定。
冬青、夏雀等宫人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众人面面相觑,不懂皇上为何被赶出门,更不懂为何不去乾清宫,反倒守在廊下,看月亮。
方才有小太监自作主张,想去乾清宫收拾床铺。
结果,刚迈步就被皇上一记冷眼瞪回,吓得浑身发抖,再不敢多事。
夏雀和春桃对视一眼。
她们娘娘终于把皇上气疯了?
第716章 这下真得罪了
夏雀和春桃心里想着,皇上怕是被娘娘赶出来了,心里郁闷难受,才赏月散心。
可她们哪里知道,刘靖表面平静,心里却默默数着时间,胸有成竹。
他太了解宋瑶了,两人同床共枕多年,她的作息习惯,他比谁都清楚。
瑶儿身子骨娇弱,平日里养尊处优,白日里也不耗费什么精力。
以至于到了晚上,依然精力充沛,本就不易入睡。
向来都要他搂着哄着,营造好睡眠氛围,才能安睡。
有时候他先一步睡着,都会被她叫醒,闹着让他陪自己重新睡。
如今她独自睡在养心殿,绝对会不舒服,顶多撑半刻钟,就会找他的。
大半夜的,因着别人被自己宠爱的娇娇,从床上赶下来,说不咬牙切齿是假的。
可他对她,从来都不缺耐心和手段。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殿内就传来了动静。
紧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慢慢挪到殿门边。
脚步停顿片刻,然后殿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一个脑袋从门里探了出来。
...
宋瑶攥着门栓,犹豫再三,轻轻拉开一条缝隙,探出一个小脑袋,四处张望,声音细若蚊蚋,试探着喊:
“夏雀。”
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心虚,还有几分不情愿。
夏雀连忙应声上前,刚要开口,一旁的冬青瞬间明白了皇上的用意,连忙对着宋瑶使劲使眼色,想提醒她皇上就在外面。
可夜色昏暗,月光虽亮,却照不清角落。
宋瑶满心慌乱,压根没看到冬青的眼色,只咬着唇,小声吩咐:
“夏雀,你去乾清宫看看,要是皇上睡得不舒服,要是那边床铺太硬,或是伺候的人不周,就说我......我大发慈悲,允许他回养心殿来睡。”
她声音越说越小,脸颊烫得要命。
明明是自己想他,却偏要找借口,别扭又委屈。
他刚刚都敢扔下她直接走了,想必是不爱她了,而现在她却要先低头!
宋瑶越想越生气,可偏偏自己一个人睡又不舒服。
随着她的气愤,殿门拉开的缝隙越来越大。
宋瑶顺着月光往外一瞥,一眼就看到了廊下立着的高大身影。
刘靖就站在不远处,转头看着她,神情似笑非笑,把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摆明了,压根没走,一直都在外面。
宋瑶瞬间僵住,脸颊腾地红透,从耳根红到脖颈。
像一只被抓包的偷腥小猫,又羞又恼,当场炸毛了。
宋瑶现在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偷偷服软,想给他台阶下,没想到他根本没走,一直在外面偷听,看她的笑话!
刘靖看着她从心虚别扭到炸毛羞恼的全过程,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心底暗道不好,瞬间意识到,自己玩脱了。
他本想拿捏一下她的小脾气,等她给个台阶,就顺势和好。
可没想到,反倒让她在宫人面前丢了面子,直接恼羞成怒了。
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宋瑶狠狠甩上殿门。
力道大得震得门框发抖,声响甚至惊动了远处值守的侍卫。
众侍卫纷纷侧目张望。
以为宫内出了什么事,仔细观察片刻,见没了后续动静,才不甘心地收回目光。
心里暗暗可惜,没能效仿聂指挥使一样,立下功劳。
殿内,宋瑶踩着重重的脚步跑回床边,又气又羞,眼泪差点掉下来,心里把刘靖骂了千百遍。
廊下,夜风微凉。
刘靖揉着眉心,盯着紧闭的殿门,有些懊悔,只能无奈轻叹。
他原只想逗逗她,顺势解了这场冷战,没成想分寸没握好,反倒戳破了她的小别扭,把人彻底惹恼。
好好的和解局,硬生生闹得更僵。
想来也是,他的娇娇向来脸皮薄,被他当众撞破服软的心思,不恼羞成怒才怪。
这下倒好,想要哄好那位娇主子,怕是要掏心掏肺,花上百倍的软功夫才行。
刘靖不敢再耽搁,放轻脚步上前,推开殿门。
他没敢径直闯进深寝惊扰,只立在外侧,隔着一层素纱帘,放软了语气:
“瑶儿,别气了,是朕不好,不该逗你,更不该让你委屈。”
话音刚落,纱帘内侧便飞出一个软枕,“啪”地落在他脚边。
正是他平日里惯用的那只。
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浅香,显然她刚刚睡不着的时候,抱过。
刘靖眼底漾开一丝笑意,心知这是她松口的征兆。
若是真的气到极致,怕是连东西都不肯掷,直接冷着他到底。
他弯腰拾起枕头,脚步放得更轻,掀开纱帘走进去,也不说话,只默默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拍着裹成一团的被窝。
像哄孩童一般,一下一下,温柔又耐心。
被窝里的宋瑶闷了半晌,再加上他低声软语的哄劝,终究是绷不住,悄悄掀开被角,露出一双泛红的杏眼,瞪了他一眼,却没再赶他。
刘靖见状,立刻顺杆子往上爬,侧身躺下,伸手将人牢牢揽进怀里。
随后就开始脱衣服,打算身体力行的散去二人之间的冷气。
可不能让她带着心事睡到天亮,不然明天只会被翻旧账。
一场深夜冷战,就此悄无声息地和解。
...
一夜好眠,次日天光大亮。
养心殿内,宋瑶懒懒起身,宫人伺候着梳洗更衣。
她随意用了小半碗燕窝粥、两块桂花糕,便挥退众人,歪回软榻上续觉。
眉眼舒展,面色红润。
昨夜的小别扭,已被刘靖哄得烟消云散,彻底翻篇,满心都是松快惬意。
与此同时,京城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队人马快马加鞭,疾驰往皇城赶。
队伍最前头,五皇子刘立勒紧缰绳,策马狂奔,马蹄踏得路面尘土四起。
刘立还嫌速度太慢,频频挥鞭催马,恨不能插翅飞回宫里。
他此前远赴西南边境历练,夜里遭人偷袭,左臂中了一箭。虽静养两月,伤口已然结痂,好了大半,却终究是伤筋动骨。
医嘱再三叮嘱,最好要慢养,不剧烈奔波。
原本他打算缓行回京,一路赏景调养,不疾不徐。
可昨日忽然接到宫中信件,寥寥数语,说父皇母后大吵一架,母后气极,将父皇直接赶出了养心殿,分房而眠。
第717章 赶回
刘立攥紧信件,当即心焦如焚,不敢再耽搁。
他深知母后被父皇宠了多年,从未受过半分委屈,此番吵架,必定是气狠了。
万一气坏了身子,可怎么了得。
他当即不顾随从阻拦,换快马、弃辎重,一路星夜兼程,往宫里赶。
连日奔波,让他满身风尘,领口、衣摆沾着厚厚的尘土,发丝凌乱。
脸色因赶路和伤口牵扯,有些苍白,嘴唇也干裂起皮,可眼底的焦灼未减。
刘立一路策马狂奔,进皇城、过宫道,直奔乾清宫。
连身后护卫伸手想搀扶他,都被他一把挥开。
他脚步急促,喘气粗重,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劝父皇低头哄母后,替母后出气,绝不能让母后受委屈。
刘立攥紧拳头,快步冲到乾清宫门口,不等通传,便一把推开殿门,气喘吁吁地跨进殿内。
可下一秒,他迈出去的脚步猛地顿住。
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焦急,尽数化作错愕,呆愣愣地看着殿内。
预想中冷战僵持、气氛压抑的场景,一点都没有。
殿内熏着淡淡的檀香,满是阖家和睦的温馨气息。
正间的软榻上铺着厚绒软垫,宋瑶斜倚在榻上,身上松松披着一件锦缎披风,一手搭在榻边,一手轻轻晃着锦帕。
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意,面色红润透亮。
哪里有半分生气委屈的模样,反倒惬意得很。
父皇刘靖坐在榻边侧椅上,面前摆着奏折,一手执笔批着政务,一手却没闲着。
捏着银质小叉,叉起冰好的蜜瓜块,递到母后嘴边。
批奏折的间隙,视线都牢牢黏在母后身上,满是宠溺。
一旁的长桌旁,弟弟妹妹早已坐齐,显然是提前得知他回宫的消息,特意在此等候。
素来沉稳寡言的六弟刘青,正端坐翻着书卷,指尖捏着书页。
他抬眼瞥见僵在门口的刘立,当即合上书卷,起身快步上前:“兄长,你回来了。”
一身劲装、英气十足的刘核,指尖把玩着一块新得的玉佩,转得飞快,眼底满是轻快笑意。
见五哥风尘仆仆的模样,挑了挑眉,满是了然。
最边上的软榻上,七弟刘佑靠在锦枕上,脸色带着常年病弱的苍白,身子单薄,看着有气无力,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此时,他腮帮子微微鼓着,气鼓鼓的模样,显然是方才跟刘青斗嘴,没吵过人家,正暗自憋闷,被怼得闭了气。
殿内的一切,都平和温暖,和从前无数个寻常日子一模一样。
刘立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幅画面,紧绷的身子瞬间放松,连日奔波的疲惫、满心的焦灼,一下子烟消云散。
他忽然鼻尖一酸,心里踏实下来。
这是他的家,是他无论走多远,都牵挂的地方,他终于回家了。
宋瑶抬眼瞧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看清他满身尘土、脸色苍白的模样,连忙朝他招手:“立儿回来了?快过来坐!”
语气很是雀跃。
她转头吩咐夏雀:“快,把刚冰好的蜜瓜端过来,再沏一杯温茶,给五皇子解解乏。”
虽然原来很担心他,但等人真出现在宋瑶眼前,她反而不急了。
活着回来就行。
刘立迈步走到殿中,看着眼前和睦的场景,再想想自己一路星夜兼程,心急火燎赶回来劝和的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一时心绪起伏,左臂的旧伤猛地被牵扯。
一阵闷痛传来,刘立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
声音轻的像是在清嗓子。
咳嗽声落下,刘青刚要开口问伤势。
一旁的刘佑先抬了眼,挑了挑眉,苍白的小脸上露出几分促狭,当即抓住机会,开口调侃。
他素来身子弱,常年药不离口,嘴利却得很,无理搅三分,得理不饶人。
此刻逮到机会涮五哥,半点情面都不留。
刘佑慢悠悠开口,打趣道:“五哥这是怎么了?去了一趟西南,倒也学着我,咳起来了?”
这话一出,刘核当即伸手,怼了一下刘佑的胳膊,瞪了他一眼,开口维护:
“别胡说,五哥是在战场受的战伤,一路奔波牵扯了伤口,岂能拿来打趣。”
刘核向来喜武,自然见不得弟弟拿战场上受的伤,开玩笑。
刘立被两人一说,更是尴尬,又咳嗽两声,挠挠头,小声嘟囔着解释:
“不是战伤......我不是在战场上受的伤,是在大夜里,遭人偷袭,才中了箭的。”
堂堂皇子,远赴边境历练,没在战场上杀敌受伤,反倒被人偷袭得手,说出去实在丢人。
可嘟囔完,他又皱紧眉头,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只是这事着实古怪,那那队人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事后半点线索都找不到。黔国公查了好久,后锦衣卫也接手彻查,可怎么看都像是巧合。”
他话音刚落,原本靠在软枕上,一脸散漫的刘佑,忽然微微扬起下巴。
可待到听见“锦衣卫也没查到”时,他脸上的浮现出几分尴尬,慢慢低下头,重新靠回锦枕,鼓了鼓腮帮子,没再吭声。
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似有心事。
主位上,刘靖放下手中朱笔,抬眼看向刘立,原本温和的眼神沉了沉。
“此事不必再查,朕心里已有谱,幕后之人藏不住,该讨的公道,朕会替你讨回来。”
此事怪力乱神,故而刘靖没多说细节。
众人只当是帝王心术,藏得深沉,也就没多问。
唯有宋瑶知道的多,联想到刘立出事的时间,和四皇子妃有孕的时间差不多,想来又是有脏东西。
想到这里,宋瑶用力对刘立点点头。
见状,刘立心头的疑虑顿时散了大半。
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在其位谋其事,幕后之人本就是父皇该查的东西,若是他过于干预,反而不美。
刘立当即躬身应下,寻了侧边的空位坐下,宫人连忙递上温好的清茶。
他端起茶盏抿了两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连日奔波的干渴。
这才慢慢开口,跟众人说起西南的风土人情、军营琐事。
语气平和,没有了方才的焦急,只剩归家后的松弛。
没聊片刻,殿外忽然传来通传声,说是太后娘娘请皇后一叙。
众人皆是一愣。
第718章 慈宁宫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太后宫里的宫人来了,说太后请皇后娘娘移步慈宁宫,说有体己话要跟娘娘说。”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愣,脸上露出疑惑不解。
宫里的太后,非皇上的生母,甚至都不是先帝的原配。
在先帝去世时,太皇太后甚至一度想要逼迫太后殉葬,最终还是皇上出马,此事才不了了之。
自那以后,太后潜心礼佛,深居慈宁宫,不问后宫事,不管朝堂局,常年闭门静养,跟个透明人一般。
平日里别说主动召见谁,就连逢年过节的宫宴,都极少出席,今日竟突然传召宋瑶,实在反常。
刘靖眉头拧紧,显然也觉得此事蹊跷。
可转瞬,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缓缓舒展,神色放松下来,转头看向宋瑶。
“无事,既太后传召,你便去一趟,有宫人随行,不必担心,速去速回便好。”
宋瑶本就心大,昨夜冷战和解,如今阖家和睦,也没多想,更没琢磨仔细琢磨,反正她也习惯不多琢磨别人了。
于是,宋瑶笑着点点头,起身理了理衣摆,走之前还不忘安排待会与孩子们一起用饭。
刘立见母后离去,再加上自己一路奔波满身风尘,也起身对着刘靖躬身告退:
“父皇,儿臣一路风尘仆仆,也该回去收拾一番,再换身干净衣裳。”
刘靖点点头:“去吧,晚间再过来便行”
...
慈宁宫冷得透骨,没有乾清宫的热闹。
满殿绕着浓淡适宜的檀香,静得落针可闻。
廊下宫人垂首贴墙站着,连呼吸都放轻,清冷又死寂。
宋瑶跟着引路宫人迈步进内殿,抬眼扫向软榻。
太后曹妙涵端坐在素锦垫上,裹一身深青佛衣,鬓边只插一支素银簪,半点珠翠都无。
面前摊着佛经,指尖捻着一串磨得发亮的佛珠。
捻珠的动作越急,眼底的忐忑就越藏不住。
这位太后,在宫里活成了透明人。
整日吃斋念佛,后宫琐事不沾,朝堂纷争不问,逢年过节宫宴都推病不出。
若不是今日突然传召,宋瑶连她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
曹妙涵见宋瑶进门,立刻抬手挥退左右宫人,殿门一关,只剩两人相对。
气氛瞬间有些僵硬,吓得宋瑶往秋英身边靠了靠。
“皇后来了,快坐!”太后起身,语气热得反常,伸手就拍身侧的软垫,又扭头催殿门宫女,“上热茶,要温的,快!”
这过分的热情,看得宋瑶是心里寒得慌。
她不仅没靠近那软榻边的位置,反而抬脚就往旁侧的椅子走。
姿态疏淡,没有虚礼恭顺,摆明了不想亲近。
曹妙涵伸在半空的手一顿,察觉自己失态,尴尬地收回手,捻紧佛珠掩饰局促。
正好宫女端茶上来,连忙推茶到宋瑶面前,借着奉茶打圆场。
见宋瑶全程冷淡,不做伪善,曹妙涵反倒松了口气。
她最怕面热心冷的人,宋瑶这般明着疏淡,反而比虚情假意好应付。
宋瑶没碰茶,抬眼直戳要害,语气懒淡却利落:“太后娘娘突然传召,有话直说。”
她心里早飘回了乾清宫,满脑子都是晚膳。
今日立儿归家,又敲定了女儿刘核的前程,定然是要家宴的。
这会子功夫,想必夏雀已经去催促晚膳,想也知道很丰盛。
且昨日刚跟刘靖闹完脾气,今日他定然不敢拘着她,那些平日里不准多吃的,她定要敞开肚子吃!
没功夫陪太后绕弯子、客套周旋,耽误她用膳,比什么都让她心烦。
曹妙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指尖攥紧茶盏边沿,先扯着刘立回京的话头客套几句,捻珠的动作越来越快。
迟疑半晌,她才咬咬牙抬眼,目光躲躲闪闪,语气小心:“哀家找你,是有桩心事堵得慌,求皇后跟哀家说句实话,别瞒我。”
宋瑶垂眸拨了拨衣袖,又撑着脸看向太后:“问吧。”
没有关切,没有附和,摆明了对别人的事一点都不感兴趣。
曹妙涵轻叹一声,垂眸盯着佛经,声音压得极低,满是不安:
“前些天四皇子妃诊出身孕,宫里派太医院孟太医亲自坐镇照料,外头都传,是哀家心疼晚辈,特意请去的顶尖太医,四皇子府也把这份恩宠记在了哀家头上。”
她顿了顿,指尖掐紧佛珠,道出隐情:
“可哀家整日锁在慈宁宫,半分外事不问,从未提过派太医的话,这事......根本不是哀家做主。”
“皇后也该清楚,这孟太医,姓孟,算是已故太皇太后的远亲,且二皇子妃也是孟家女。”
二皇子虽逝,但一应的尊荣待遇却没有收回,二皇子妃带着几个孩子依然生活优渥。
而二皇子妃可是当年太皇太后临终前,特意托付,让二皇子娶的。
“孟太医也沾着远亲,出了五服却也算有牵扯,当年先帝后宫事宜,也由他经过手,这份身份,本就扎眼。”
先帝无子嗣,后宫之事本就敏感,数十年来发落的太医不知道有多少。
孟太医能安稳活到最后,未尝就没有姓孟的缘故。
话说到这份上,曹妙涵直直看向宋瑶,声音发颤:
“哀家想透了,这是皇上的意思。可哀家不懂,皇上要抬举四皇子、给四皇妃脸面,直接下旨便是,光明正大,名正言顺,为何偏偏要借哀家的名义?”
“把哀家扯进这些事里,哀家心里慌得很。”
她越说越慌,身子微微前倾,满眼求生欲:“哀家才四十出头,比皇后只大十岁,身子硬朗,没别的念想,就想安安稳稳活到老,在慈宁宫安稳度日。好在皇上后宫只有皇后一人,没有纷争,这些年皇后打理后宫公允,待哀家宽厚,从未苛待,哀家心里感激。”
“哀家只想一直这么清净过下去,不想沾朝堂,不想卷入皇子纷争,更不想惹皇上不快,落得凄惨下场。”
曹妙涵满眼恳切,攥着佛珠的手泛白,“所以求皇后,回宫帮哀家探探皇上口风,让哀家心里有底,别整日提心吊胆。”
宋瑶听完这一长段话,全程神色未变。
她抬眼看向曹妙涵,语气直白冷淡,没有虚情安抚:
“这事我不知情,也没兴趣管。皇上做事自有盘算,他借你的名义,就不会让你担风险,你安心吃斋念佛,别自己吓自己。”
其实这话是骗她的。
第719章 镇国公主(1)
皇上那人,平日里心眼都比蜂窝还多。
一涉及朝政权谋,更是冷血狠绝,从不会留后患,会不会让太后当挡箭牌,她根本摸不准。
但这些实话,没必要说给太后听。
知道了真相又如何?
无权无势,就算身居太后之位,也只能任人摆布,除了徒增恐慌,半点用处都没有。
有时候,糊涂活着,反而安稳。
宋瑶盯着眼前卑微忐忑的太后,瞬间想到自己。
没有攥在手里的权力,就算贵为太后,也只能战战兢兢、任人摆布。
宋瑶瘪了瘪嘴,暗自打定主意:她绝不能过这种日子。
刘靖就算要死,也必须死在她后面。
她过惯了自由自在的日子,绝不要后半辈子活得这般拘谨窝囊。
今晚回去,就跟刘靖把这话挑明。
他要是敢死在她前头,那她就不跟他合葬了!
曹妙涵被宋瑶这直白冷淡的话怼得一怔,悬着的心反倒落了大半。
宋瑶越是不在乎,越说明这事无足轻重,皇上真的不会刻意为难她。
曹妙涵连忙攥着佛珠点头,感激道:“皇后通透,是哀家多虑了,有皇后这句话,哀家就安心了。”
宋瑶懒得再应付,当即起身,抬手理了理衣摆,神色疏淡,转身就想走。
“没事我就先回了,日后这种琐事,别特意传召我,托人捎句话就行。”
最关键别赶在饭点传召,耽误她享用晚膳,比什么都让人恼火。
说罢,不等曹妙涵再多客套,宋瑶抬脚就迈步出殿。
...
次日,天未亮透,皇城朱雀门大开。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鱼贯而入太和殿。
殿内森严,满殿皆闻衣袂摩擦与朝珠碰撞之声。
气氛肃穆沉凝,尽显皇家朝堂的威严庄重。
刘靖身着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冷峻,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无一人敢与之对视,静候圣谕下达。
待百官行完跪拜大礼,内侍尖声宣旨落定,刘靖并未先议寻常政务,反倒径直开口。
“昨日五皇子归京,其远赴西南历练,稳住边境局势,查探边患隐患,有功于社稷,今日朕便论功行赏,晋封刘立为燕王。”
此言一出,百官微动,却也在情理之中。
五皇子归朝有功,封王本是顺理成章之事,并未引发过多议论。
可众人尚未回神,刘靖紧接着再度开口,封赏之令一道接着一道,瞬间搅乱了朝堂平静。
三皇子刘俊,封恭王。
六皇子刘青,封楚王。
七皇子刘佑,封瑞王。
四道封王谕令接连落下,满殿哗然,群臣交头接耳,面露惊诧。
本朝皇子封王向来循序渐进,从未有一日连封四位皇子的先例。
更令人费解的是,四位皇子之中,唯独缺了四皇子刘启。
旁人皆有王位,唯独他被排除在外,其中深意,让百官暗自揣测,却无人敢率先开口发问。
就在群臣惊愕未消之际,刘靖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堪称石破天惊,直接让整座太和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圣谕。
“二公主刘核,朕之嫡女,性情刚毅,有勇有谋,不输男儿,今日破例,晋封镇国公主,赐雁门边疆封地,特准上朝议政、参与政务,享亲王同等仪仗与俸禄,公主府,就定在昔年将军府旧址。”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太和殿彻底炸开了锅。
群臣彻立不住,纷纷抬首,满脸不敢置信。
议论声此起彼伏,彻底打破了朝堂的肃穆。
“镇国公主?享亲王礼?还能上朝议政?”
“千古未有之先例!历朝公主,或和亲、或下嫁,从未有站上朝堂,参与朝政,更别说有实打实的边疆封地啊!”
“四皇子未封,反倒公主得此殊荣,这......这不合祖制啊!”
群臣议论纷纷,有守旧老臣攥着朝笏,想要出列劝谏,却被身旁同僚拉住。
众人皆清楚帝王心性,更清楚这位帝王对中宫皇后的极致偏宠。
这些年为皇后破的先例数不胜数,贸然劝谏,只会触怒龙颜。
尤其是雁门边疆封地,地处偏远,土地贫瘠,风沙漫天。
于旁人而言,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苦寒之地,无富庶物产,无繁华市井,谁都不愿沾染。
可偏偏,这是宋瑶特意为女儿求来的。
彼时后宫之中,刘靖得知宋瑶的选择时,也曾蹙眉反对,想要给刘核挑江南富庶之地,鱼米之乡,一生无忧。
可宋瑶却执意拒绝,眼神无比坚定,平日里懒散随性的模样荡然无存。
一旦涉及生存,宋瑶精明得可怕。
“江南富庶,人人觊觎,核儿若是得了富饶封地,看似风光,实则是众矢之的,各方势力都会盯着,树大招风,日后我与你不在了,她根本守不住,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雁门虽偏,却无争抢价值,旁人看不上,自然不会盯上,反倒能安安稳稳守着封地过一辈子,长久安稳,远比一时风光重要。”
宋瑶望着刘靖,语气笃定:“再者,那是我与你初遇之地,以此为由封赏核儿,名正言顺,无人能挑错。”
“我懒散惯了,贪图享乐,可核儿是皇家正统精英教养长大,有勇有谋,有能力守住这片地界,她有这个本事。”
“若是她没这个本事,给她再富庶的地方,也是催命符,不如给她一片偏远之地,好歹会是她的。”
如若真给了富庶之地,等她的兄弟们坐上皇位,真的不会动她吗?
就算几个孩子感情深厚,不会动手,那孩子的孩子呢?也会亲厚吗?
到时候怕不是大祸临头了!
钱财很重要,但活着更重要。
而且边疆之地,纷乱不断,自然就有了拥兵的借口,有了不能松懈,必须变强的借口。
宋瑶发现从废土到古代,很多东西都变了,唯独武力没有变,唯有暴力长存。
她不知道后世会发生什么,但这种能流传千古的东西,想必是好东西,要揣到自己兜里。
第720章 镇国公主(2)
“镇国”二字,更是一步深棋。
这两个字,分量之重,足以压过很多风雨,绝非简单的封号那般浅显。
“镇国”,意为镇抚国家、安定江山,将这二字冠于公主封号之上,便是将公主与国祚安危捆绑在一起。
此号一出,便不再是单纯的皇家恩宠,而是关乎江山稳固、天下苍生的象征。
后世大梁君主,想要削去这一封号,便要仔细思索得失。
一旦后世废除此号,他日朝局稍有动荡,边境战乱,天灾人祸发生,天下百姓、朝野臣子,皆可指斥是帝王废除镇国封号,才引来了祸乱。
这一口黑锅,足以让后世君主慎之又慎,不敢轻举妄动。
刘靖懂宋瑶的苦心,也依了她的意思,这才有了朝堂上这般破天荒的封赏。
而镇国公主府,正是刘靖当年在时的将军府,龙潜之地,做女儿的依仗,自是用意深远。
朝堂之上,议论声持续不休,守旧大臣虽心有不满,却无人敢真正站出来反对。
一来,这是帝王亲谕,金口玉言。
二来,镇国公主是嫡公主,帝王盛宠,皇后撑腰,无人敢轻易得罪。
三来,此次分封,唯独四皇子刘启未得封赏,其中帝王的权衡之意,百官皆看在眼里,不敢妄议。
人群之中,礼部尚书严敬尧立于百官列中,看着满朝哗然,反倒一脸佛系,神色平静。
甚至微微垂眸,闭目养神,没有丝毫想要劝谏的意思,与身旁激动不已的同僚形成鲜明对比。
严敬尧在礼部任职三十余年,从小小的礼部主事,一步步做到礼部尚书。
掌管朝廷礼仪、祖制、册封诸事,是朝中最懂礼法祖制的大臣。
早年之时,他也曾带头劝谏,引经据典,力陈祖制不可违。
结果,自然是除了挂落什么都没有。
这些年,他亲眼看着帝王为了皇后,一次次打破祖制,一次次违背礼法。
皇后生辰,举国同庆,规制堪比帝王。
皇子分封,不按长幼,只按皇后心意。
如今更是离谱,直接给二公主亲王的尊荣,还让她上朝议政,彻底颠覆礼法。
从最初的极力劝谏,到后来的无奈妥协,再到如今的彻底躺平,严敬尧看得透透的。
但凡涉及皇后宋瑶,帝王的决定便坚不可摧,礼法祖制在帝后情深面前,一文不值。
劝谏不仅无用,反而会引火烧身,耽误自身前程,连累家族安危。
与其做无用功,不如安安稳稳当差,做好分内之事,落个平安终老,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反正这么折腾下来,大梁非但没走向衰落,反而越来越强盛了。
有时候严敬尧也会想,难不成祖制真的是错的?
又或者说,真的该改变了吗?
他身旁的礼部小官,年轻气盛,见满朝无人敢言,心中焦急,低声道:“大人,公主上朝,不合祖制,您是礼部尚书,理应出言劝谏啊!”
严敬尧缓缓睁眼,淡淡瞥了他一眼:“劝谏?劝得了吗?安心等着,圣旨很快就会颁布,此事已成定局,无需多言。”
说罢,再度垂眸,不再理会身旁之人。
初入朝堂的年轻人总是如此看不清局势,没发现其他人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吗?
那一个个文武百官,嘴上说着不可不可,但没一个出来死谏的。
大家都是走走流程,面子上过得去就行,真死谏的,早死了。
再说了二公主,不,镇国公主封地那么大,原来的人手肯定不够了,自然要选一些知根知底的人。
公主自小在京城里长大,那选什么人治理封地那还用说吗?
眼瞅着那些叫的最大声的,搞不好他夫人转头就提着礼品,打着给公主的小马过生日的旗号,就凑过去了。
朝堂上的这些人,都精着呢。
就算要反对也不会现在,而是会等公主的封地出了纰漏,有事才会启奏。
议论声慢慢平息,无人再多言。
龙椅之上,刘靖看着渐渐安静的百官,面色未改,沉声开口:
“皇子封王、镇国公主分封之事,即刻交由中书省拟旨,礼部筹备大典,三日后颁布天下,无需再议。”
一言定鼎,无人敢违。
满朝文武纷纷躬身行礼,齐声应和:“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此,华夏史册上,第一位光明正大上朝议政、拥有实权封地、享亲王规制的公主,正式诞生。
她仅凭母亲的偏爱,便撞碎了千年礼教的束缚,打破了女子不得干政的祖制,开创了女子立于朝堂的先河。
历史意义,堪称空前绝后,震古烁今。
这场发生在大梁朝堂的分封,成为后世历朝历代史学界研究的核心课题。
无数学者深耕其中,解读其中的深意与影响,争论千年,从未停歇。
在正史记载中,《大梁史·皇后传》与《大梁史·公主传》均用重墨记载此事,称“镇国公主之封,开千古未有之先例,破千年礼教之桎梏,女子参政,自此始也”。
史官虽恪守礼法,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分封,彻底改变了古代女子的社会地位,为后世女子从政开辟了一丝曙光。
历代儒家学者对此评价两极分化,争论不休。
守旧儒家学派斥其“乱礼坏制、阴阳颠倒、牝鸡司晨”。
认为女子上朝议政,违背纲常伦理,破坏男尊女卑的礼教秩序,是大梁王朝礼法崩坏的开端。
甚至将大梁后期的朝局动荡,归咎于这一破例之举。
这类学者多固守传统,对镇国公主的存在,始终持批判否定态度。
而开明派学者、思想家则对其赞不绝口,称其“开天辟地、彰显女子志气、打破性别壁垒”。
近现代史学界,更是将镇国公主分封事件,作为古代女性地位变迁的标志性事件,纳入史学研究核心范畴。
学者们通过梳理历代史料、出土文献、边疆地方志,证实了雁门镇国公主封地,历经三朝,始终未被废除,世代传承。
虽然后世继承人多不再上朝议政,却依旧享有封地与特权,成为历代王朝独一无二的存在。
考古学界在雁门旧址发掘出镇国公主府遗址,出土大量文物,证实了当年公主府的规制与亲王王府,完全等同。
府内设有议政厅、边地奏折房,足以证明当年刘核确实拥有参与朝政、管理边地的实权。
遗址中出土的碑文,更是清晰记载了宋瑶为女筹谋的深意,碑文写道:
“母择边地,非苦,乃安;号冠镇国,是荣,也安,既求一时风光,也求万世安稳。”
无数后世学者感慨,瑶后生平看似只爱吃喝玩乐,实则是一位精明的母亲,更是一位合格的权谋者。
第721章 【后世论坛番外1】
【楼主:最近在补大梁史,被镇国公主刘核的履历震得头皮发麻。】
【楼主:先给不了解的科普一下,刘核,史上传奇皇后——瑶后唯一嫡女。
大梁唯一一位以公主身份封王、上朝堂、拥有封地和独立军队的传奇人物。
她活着的时候,朝中那些老臣天天骂她“牝鸡司晨”“女子干政”,弹劾的折子堆起来比她人还高。
她死了之后,大梁每一代公主都以她为榜样。
后世的史官说她“开女子参政之先河,启千年王朝之基业”。
但最让我震惊的不是这些——是她八十岁那年,战死沙场。
不是病死,不是老死,是穿着铠甲、骑着战马、带着她的兵,在战场上力战而亡。
八十岁啊家人们!我八十岁能自己上厕所就算赢了,人家八十岁在战场上杀敌。
就冲这个,我得给她磕一个。】
【明月照边关:沙发。楼主你这也太激动了。不过刘核确实值得磕一个。
我补充一个细节,她死的那场仗,其实她完全可以不用亲自上阵的。当时她已经是镇国公主,是宗室长辈,手握重兵,朝中也没人敢动她。她派个将领去就行了。
但她还是自己去了。
史书上写的是“公主闻边关告急,即刻点兵亲赴”。
没有犹豫,没有权衡,没有“我年纪大了让别人去吧”。就是——国难当头,我上。
就这个“我上”,够后世那些只会打嘴炮的人学一辈子。】
【历史课代表小夏:在那个年代,公主的标配是嫁人、生孩子、相夫教子。
刘核呢?从头到尾,她就没有被“公主”这两个字束缚过。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刘核身上最核心、最难得的特质,就是忠于自我!
这一点真的太稀缺了,尤其是在古代那种环境下,她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从来没有动摇过自己的想法,一直朝着自己的目标往前走,这份定力,远超男子。】
【瑶后毒唯:楼上这话说得对,但不如说,刘核是完完全全继承了她妈瑶后的核心特质!
瑶后是什么人?恣意洒脱、睚眦必报。刘核这点真的很像瑶后。】
【杠精:说得轻巧,她能做到这些,还不是因为有个好爹好妈?
没有瑶后,她能封王?没有刘靖,她能上朝堂?
说白了就是命好,投胎投对了。有什么好吹的?】
【边塞历史研究员:楼上你这酸味隔着屏幕都闻到了。
首先,她确实命好,投胎投到了瑶后肚子里。但你有没有想过,瑶后自己就是个不被世俗束缚的人。
她传给刘核的,不是封王的机会,是“忠于自我”的勇气。
这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明月照边关:楼上说得太好了。“忠于自我”四个字,说到点子上了。
我看史书的时候就在想,刘核这辈子面临过多少选择?
是乖乖当公主嫁人,还是撕了赐婚圣旨去上朝?是躲在封地里安享富贵,还是八十岁披甲上阵?
每一次,她都选了更难的那条路。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哪条路更容易,是因为她知道哪条路是她想走的。
这种人,不管生在哪个时代,都能活成传奇。】
【青史不留名:聊点不一样的吧,大家有没有研究过大梁覆灭时,皇室后裔的下场?
大梁作为千年王朝,覆灭的时候,其他皇室宗亲几乎都被新朝清算灭族了,众多王爷郡王的后代无一幸免。
唯独刘核这一脉,安然无恙,一直传承到了现在,这才是最牛的吧!】
【考据爱好者:我专门研究过这段隐史,大梁覆灭、新朝建立的时,刘核的后人直接放弃国姓刘,全部改姓瑶,以此躲过了灭族之祸!
而且新朝之所以放过他们,一是因为瑶之一字,当年被乾庆帝抬为国姓,被遗弃的女婴们都可以姓瑶,算作瑶后的孩子。
千年下来,王朝虽倒,但那些受其恩惠的百姓实在太多,新朝也不想引起更大的动荡。
二是因为世人对女子的轻视,觉得公主一脉成不了气候,没必要赶尽杀绝。】
【辩证看历史:真的是成也女子,败也女子!
因为当时世俗对女子的轻视和偏见,觉得女子不能继承大统,所以刘核再有能力,也没有资格继承皇位。
可也恰恰因为她是女子,她这一脉勉强保存了下来。
王爷郡王们的后代是潜在威胁,必须斩草除根。
而公主后裔,在世人眼里只是旁支,还是女子传家,构不成威胁。所以才能改姓避祸,安稳传承。
真的世事无常,不到最后一刻,根本不知道谁才是笑到最后的人。】
【历史爱好者:绝了,这么一看,瑶后当年的算计真的太长远了。到现在还有瑶姓后人,这才是真正的赢家啊!】
【匿名用户:说实话,刘核下场可不算好,一辈子都在操劳,最后还死在战场上,比起那些安安稳稳的公主,她的人生太苦了,算不上圆满。】
【边关魂:楼上你神经病吧?会不会看历史?会不会懂什么叫死得其所?
刘核被封为镇国公主,手握实权,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八十岁高龄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这不叫下场不好,这叫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她要是想安稳,凭她是瑶后的嫡女,完全可以一辈子待在京城,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不用镇守边境。
可她没有,她选择了自己想走的路!
八十岁都没退居后方,敌军来犯,亲自披甲上阵,战死沙场,这是她自己选的结局,她肯定心甘情愿!】
【行你说的都对:真的别乱说话,八十岁啊!古代人均寿命才多少,能活到八十岁已经是高寿了。
她八十岁都没死在深宅大院的病榻上,没有被病痛折磨,没有虚度光阴,而是战死在自己镇守了一辈子的边关,守护了一辈子的百姓。
这是武将最高的荣誉,也是她作为镇国公主最好的结局!】
【人间清醒:上面那个,你这辈子能不能活到八十岁都不一定呢,还好意思在这里嘲笑人家下场不好?
刘核的人生,比历史上99%的人都精彩,她没有被世俗定义,没有活成别人眼中的公主,而是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守护一方百姓,青史留名,这叫下场不好?那什么叫好?
一辈子困在后宅,相夫教子,才叫好吗?】
【医学生从不认输:而且真的,战死沙场比病死在床榻上强太多了!
古代医疗条件差,病死是极其折磨人的,缠绵病榻、药石罔效,浑身病痛,苟延残喘,毫无尊严。
刘核八十岁披甲上阵,战死瞬间就走了,没有病痛折磨,保留了一生的体面和骄傲。这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
【瑶家后人:不请自来,我就是瑶姓后人,祖上正是刘核公主一脉,每次看到关于先祖的讨论,都特别感慨。
家里的族谱一直记载着先祖的事迹,她心中有大爱,不爱京城繁华,偏爱边关百姓。
战死沙场,是她毕生心愿。我们后人都以此为荣,从来没人觉得她下场不好。
还有改姓这件事,是先祖刘核临终前留下的遗训,说后世子孙,不必拘泥于皇室姓氏,安稳度日即可。
大梁若在,守国卫边,大梁若亡,改姓避祸,不必执着于皇室身份。
所以大梁覆灭后,族人立刻改姓瑶,不是懦弱,是先祖早就留下的退路,也是瑶后当年的嘱咐。】
【布朗橘子:我去过雁门,当地现在还有镇国公主祠,百姓世代供奉她。
当地老人都还流传着她的故事,说她是边关守护神,当地百姓把她当英雄,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她的一生,值了!】
第722章 按祖制办事
诸位皇子公主分封之事,彻底落定,再无波澜。
朝野上下纵然私下里对公主临朝、皇子多数封王的格局百般揣测,各有思量。
可碍于帝王威压,无人再敢公然非议,太和殿的朝仪日渐归为平静,皇城上下,也顺着这安定的朝局,转入了下一桩要事。
为诸位受封的皇子、公主置办府邸,迁出皇宫。
二皇子等人的生母,位份本就不高,连宫都没能入,而他们也早早搬离皇宫独居,不占宫室。
余下五皇子刘立、六皇子刘青、七皇子刘佑,皆是中宫嫡出,自幼养在宋瑶身边。
即便年岁渐长,也依旧居于宫中,未曾出宫另居。
一来是宋瑶舍不得几个孩子,图的就是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热闹。
二来也是未有封王爵,按制仍可留居宫中,一家几口朝夕相伴,倒也和和美美。
可如今不同往日,几人皆受封亲王爵位,手握封地。
按大梁祖制,皇子封王之后,便不可再久居宫闱,需即刻迁入宫外王府。
开府独成一户,既是规矩,也是避嫌。
这日午后,日头暖和,宋瑶唤了刘立、刘青兄弟二人到养心殿来。
桌上摆着新鲜的蜜饯与热茶,夏雀垂手立在一旁,气氛闲适。
宋瑶捻着一块桂花糕,想起宫外府邸的事,抬眼看向一旁的刘青,纳闷道:
“我听宫人说,你们几人的王府,都已置办妥当,随时都能搬走?皇上他......竟是早就准备好了府邸?”
她是真的疑惑,前阵子一门心思扑在刘核的封地与封号上,从未留意过宫外王府的事宜。
本想着即便要分府,也得筹备上一年半载,她还能留几个孩子在宫里多热闹热闹,怎么突然就一切就绪了?
闻言,刘青端着茶盏的指尖一顿,先是垂眸抿了一口茶水,避开宋瑶目光,这才说道:“回母后,是早已备好的。”
刘青放下茶盏,说话滴水不漏,又顺带提及刘核的事,免得母后一味追问:
“儿臣与五哥、七弟的府邸,皆是按亲王规制修建。倒是妹妹,早前内务府按寻常公主规制建的府邸,如今用不上了,父皇便另作安排。”
“将城西那座符合亲王规制的府邸,拨给了妹妹,先暂且凑合居住,毕竟妹妹不日便要前往雁门就藩,也不必耗费巨资重新修建公主府,这般反倒省事。”
宋瑶听完,心里的疑惑非但没解开,反倒更重了。
她蹙起眉,手里的桂花糕都忘了吃。
她本就不是爱冷清的性子,虽说平日里懒散,可宫里有孩子们吵吵闹闹,才显得有烟火气。
若是刘他们几个都搬去宫外王府,那偌大一座皇宫,到头来就只剩她了,平日里连个说话逗趣的都没有,也太冷无趣了。
至于刘靖?
她现在突然恼他了,不想搭理他。
宋瑶本想着,哪怕封王,也能拖上一阵,让孩子们在宫里多住些日子。
怎么也没想到,刘靖竟然一声不吭,早早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连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尤其是她的漂亮小七,听皇上的意思是要一起扔出去。
宋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抬眼扫过对面的刘立和刘青,见两人一个低头抿茶、一个眼神飘忽,都不肯与她对视,心里怀疑更甚。
她微微倾身,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试探,小声嘀咕:“你们父皇......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这话一出,殿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刘青依旧垂着眼,只是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沉默不语。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摆明了是心知肚明,却不敢、也不能多说半句。
他性子沉稳,心思通透,父皇对母后的独占欲,他自幼看在眼里,哪里会不明白。
这一座座早早建好的王府,哪里是按祖制筹备,分明是父皇早就盘算好的,就等着他们封王,好顺理成章把他们全都赶出宫去,免得打扰他和母后的二人世界。
只是这番心里话,他万万不能说出口。
一来是戳破父皇的小心思,难免惹帝王不悦。
二来是看着母后一脸疑惑的模样,也只能装作不知,由着母后自己揣测,他们要是说了,可就是挑拨长辈关系了。
一旁的刘立性子比刘青直白些,平日里爽朗磊落,可此刻听到母后的疑问,也瞬间慌了神。
刘立不敢接话,只能顾左右而言他,连忙岔开话题,伸手拿起一块蜜饯塞进嘴里,含糊地说道:
“母后,这蜜饯味道倒是不错,回头让御膳房多做些备着。对了,儿臣婚事的彩礼清单,礼部还拟了初稿,改日呈给母后过目......”
他是真的不敢接这话茬,心里更是门清,别说母后疑惑,他们兄弟几个心里早就有数。
哪里是近年才修建的,分明是父皇登基第一年,朝政刚稳,便下旨,命内务府挑选风水宝地,修建亲王府。
那会儿他才刚满五岁,不过黄口小儿,父皇就已经着手筹备,摆明了不想让他们长久霸占宫里的地方,打扰他和母后的清净。
这皇宫从来都不是他们兄弟的长久居所,只是父皇与母后的二人居所,他们这些孩子,不过是暂时寄住。
父皇能容忍他们在宫里长到这么大,已是极限。
想必就算是没有他这西南一行,父皇也会找理由把他们赶出去的。
尤其是他和六弟,他们两个转眼都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龄,这样一来,宫里的人便更多了。
父皇不会允许母后将自身的精力,倾斜给他们的。
至于天伦之乐、儿孙绕膝,父皇怕是从来都没真正在意过。
满心满眼,都只想独占母后,容不得旁人打扰,哪怕是亲生儿子,也算是分走母后注意力的“旁人”。
刘立心里暗自腹诽,却什么都不敢说出来,只能拼命转移话题,生怕母后再追问下去。
他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总不能直白告诉母后,父皇盼着他们出宫,已经盼了十年了。
宋瑶看着两个儿子的模样,一个沉默浅笑、避而不答,一个慌乱岔开话题、眼神躲闪,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心里那点怀疑瞬间坐实,又好气又好笑。
哪里是按祖制办事,分明是私心作祟,一天天的,就他坏心思最多!
...
第723章 永远住在宫里
夜色沉沉。
偌大的养心殿,空寂清冷。
刘靖独自坐在灯下。
他手里捏着一本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殿内太安静了。
没有她斜倚在软榻上,翻话本子的沙沙声。没有她尝过点心后,嫌弃糖分太腻的小声嘟囔。
没有她揣着心事或是闲来无事,在他御案前晃来晃去的轻浅脚步。
什么都没有。
刘靖抬头看了一眼床榻。
内室那张宽大的拔步床,素色锦被叠得方方正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两只御用枕头本该并排摆放,如今却空了一侧,孤零零只剩一个。
她把她那个抱走了。
刘靖的脸黑了,周身的气压低得近乎凝滞。
自今日午后,她问过孩子们府邸一事,便再没同他说过一句话。
晚膳时,一桌子人围坐,她全程围着几个孩子说话。
自始至终,连一个余光都没分给坐在主位的他。
膳罢,她更是直接抱起自己的枕头,没和他商量,直接说道:
“核儿在宫里的日子没剩几天了,我要多陪陪她,今夜便在她宫里歇下了。”
话音落,便领着宫人转身离去,连头都没有回一下,独留他一人。
刘靖坐在空荡荡的养心殿里,脸色越来越黑。
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这样。
发现那些王府是他早就备好的,发现他早就想把那几个小子赶出去,发现他的那点小心思。
现在好了,她直接去跟女儿睡了。
刘靖捏着奏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啪”地一声把折子扔在桌上。
他有点后悔了,不是后悔赶孩子们出宫,这事他一点都不后悔。他后悔的是动作太急了,让她看出了端倪,反倒用这样的方式来冷落他。
早知道就该再忍忍。
刘靖靠在椅背上,望着空荡荡的寝殿,越想越气。
可他又不能说什么。
她能去跟核儿睡,他总不能跟去。
那是女儿的寝宫。
他一个当父皇的,跟去像什么话?
刘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床边。
抬手抚过冰冷整齐的锦被,又看向那只空缺的枕头,心底的郁气更重。
他和衣躺下,闭上双眼,试图入眠。
可身旁没有了她温热的身躯,没有了她轻浅的呼吸声,翻来覆去,全无睡意。
他盼了十年,好不容易把那几个小子盼到封王,好不容易能把他们赶出去,好不容易能跟她安安稳稳过二人世界了。
可如今,心愿将近,她却跑了,跑去陪女儿了。
黑暗中,刘靖黑着脸,辗转反侧。
一夜浅眠,几乎未曾合眼,满心都是憋屈,却又无处发泄。
...
二公主寝宫,却是另一番光景。
刘核刚沐浴完毕,她趴在柔软的床榻上,手肘撑着被褥,小脸托在掌心,安安静静等着宋瑶,眼神亮得惊人。
她是真的高兴,高兴到近乎手足无措。
托父皇的福,她自呱呱坠地,便被抱出母后寝宫,另行安置,早早分房而居。
这么多年过去,能窝在母后怀里,同榻而眠的日子,屈指可数。
每每想起,都满心遗憾。
这一天,她盼了太久太久。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刘核当即掀开半垂的床幔,声音清脆:“母后!”
宋瑶卸去了钗环宫装,只着一身家常软寝衣。
“这么晚了,还没睡?”
刘核连忙摇头,手脚并用地往床内侧挪了挪,腾出宽敞的位置,伸手拍了拍身侧的床铺,语气欢喜:“在等母后呢,母后快过来躺下!”
宋瑶笑着走到床边,侧身躺下。
她刚躺稳,刘核便立刻像只小兽一般,飞快凑了过来,伸出胳膊紧紧抱住她的腰,小脸深深埋进她的怀里,鼻尖用力嗅了嗅。
“母后身上好香......”她喃喃低语,全然是依赖的模样。
宋瑶低头看着她,学着刘靖哄她的样子,伸手哄女儿:“多大了还撒娇。”
刘核不理,继续抱着她。
她才不管多大呢。
母后就是母后,抱多少次都不够。
沉默片刻,刘核抬起头,小声问道:“母后,你要在我这儿睡几天呀?”
宋瑶想了想:“你想让母后睡几天?”
刘核眼睛瞬间更亮了,脱口而出:“能一直睡到我出宫就好了!”
宋瑶懒洋洋地点点她的头:“行,不过你父皇那边,你自己搞定。”
刘核撇撇嘴,又重新趴回她怀里。
“我才不怕他呢。”她嘟囔着,“有母后在,我什么都不怕。”
宋瑶被她逗笑了,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刘核在她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她想起今天看见刘佑的样子。
那愚蠢的弟弟,听说要出宫建府以后,整个人都闷闷不乐的,一连好几天没有好脸色。
她还见他眼眶泛红呢,估摸着是偷偷哭了。
她一时好奇,上前问了两句,他立马就炸毛了,梗着脖子,嘴里嚷嚷着“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刘核想到这里,忍不住弯起嘴角。
傻子。
刘核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抱着宋瑶的手臂又紧了紧。
母后身上的味道最好闻了,温暖又安心。
就让那个愚蠢的弟弟自己坚强去吧!
...
与此同时,七皇子刘佑的寝殿内,也是一片无眠。
刘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盯着头顶的承尘,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要出宫了,要搬去陌生的王府了。
以后,再也不能每日都去母后宫里,不能受了委屈就第一时间跑去找母后撒娇诉苦,不能时时刻刻黏在母后身边了。
刘佑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鼻尖一阵酸涩,心底的委屈翻涌而上。
今日午后,他去养心殿外请安,恰巧听见母后对着五哥、六哥发问,那句“你们父皇该不会是故意的吧”,清晰传入耳中。
他当然知道是故意的。
父皇那点心思,谁不知道?可他不想走,一点都不想。
他不想离开这座住了十几年的皇宫,不想离开母后,不想独自去宫外生活。
要是他能永远住在宫里就好了。
第724章 动心起念
他要是能永远住在宫里就好了。
刘佑僵卧在床,被褥被攥得皱成一团。
方才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挥之不去。
他对皇位,从来没有过这般的渴望。
他自幼体弱多病,药石不离身,哥哥们争储夺势,各有筹谋,刘佑之所以偶尔也会跟着显露几分好胜心,不过是看着兄长们各有追求,不想被彻底忽视。
不过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只会拖累人的病弱皇子,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从未细想过,坐上那个位置,究竟能拥有什么。
可今夜,独守空床,想着自己即将离宫搬去王府,想着母后陪着姐姐安睡,想着往后漫长的岁月。
刘佑一瞬间想通了,终于真真真切切地明白,若是不做皇帝,他到底会失去什么。
眼下,他只是从皇宫搬去京城内的亲王府,尚且还能寻由头入宫拜见母后。
可一旦父皇驾崩,新皇登基,诸位亲王便要尽数前往藩地,无诏不得回京。
到那时,山高路远,往后余生,除了每隔数年进京朝拜新君,便再也没有资格随意入宫。
再也不能时时见到母后,再也不能窝在她身边撒娇,再也闻不到她身上温暖的香气。
他要......再也见不到他的母后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刺穿刘佑柔软的心脏,疼得他浑身发抖。
刘佑猛地收紧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腹深深陷进布料里,仿佛这样才能压制住心底的剧痛。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眼角滑入鬓角。
再滴落在冰冷的枕席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只有最后的胜利者,才能陪在母后身边呢......”
刘佑虽流着泪,但神情却很平静。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一股执念,一字一句,往自己心上砸。
往日里模糊的念头,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那个位置,那个被众人趋之若鹜的皇位,不仅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他能留在母后身边的唯一出路。
胜者,留下,承继大统,坐拥天下,日日能伴在母后身侧。
败者,远走他乡,此生别离,再难相见。
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刘佑猛地掀开被子,不顾深秋夜寒,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刺骨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本就体弱的身子微微发颤,可他却浑然不觉,甚至觉得这份寒意,让他更加清醒。
刘佑一步步,走到书桌前,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摸索着铺开宣纸,握住狼毫笔,磨好墨。
他要写信,写给锦衣卫副指挥使郁子庚。
早前四皇妃一事牵扯甚广,其中郁子庚被父皇破格提拔,直接升任锦衣卫副指挥使,手握监察缉拿大权。
而父皇将此案后续事宜交给了他打理,说白了,就是默许郁子庚归他调配,算是父皇暗中给他的唯一依仗。
刘佑心里清楚,自己的势力,单薄得可怜。
比起兄长们的根深叶茂,他这点势力,简直不堪一击,随便一场风浪,就能将他彻底打垮。
可那又如何?
“没关系,以后会有的......”
刘佑握着笔的手用力,嘴角扬起一个疯狂的微笑。
脚底的寒意越来越重,几乎冻麻了他的双脚。
可他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不为万里江山,不为千古威名,不为权倾朝野,只为能永远留在宫里。
他是母后最漂亮的孩子,母后最舍不得他了,他自然要永远陪在母后身边。
狼毫笔落在宣纸上,字迹虽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笔力刚劲,没有半分犹豫。
他细细叮嘱郁子庚,暗中留意朝中各方势力动向,悄悄收拢可用之人,严守秘密,不可声张。
动心起念,对母后的依恋,彻底化作了争储的野心。
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野心,最可怕的,也是这一瞬间的执念。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刘核便醒了,一夜好眠,她神清气爽,眉眼间满是笑意,精神头十足。
看着身旁还在熟睡的宋瑶,她轻手轻脚地爬起身,生怕动作大了吵醒母后。
刚出殿门,便迎面撞上了从对面廊下走来的刘佑。
少年看着与平日别无二致,可刘核一眼便看穿了,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一看便是哭了一夜,没睡好。
刘核挑了挑眉,凑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打趣:“哭了一夜?”
刘佑当即炸毛,往后退了一步,厉声反驳:“谁哭了!我没有!你看错了,不许胡说!”
刘核看着他,忍笑忍得肩膀微微发抖,却故意顺着他的话,语气敷衍:“是是是,你没哭,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嘛。”
这话正好戳中刘佑的痛处,他被噎得说不出话,又羞又恼,狠狠地瞪了刘核一眼,转身便要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犹豫再三,缓缓回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期盼:“母后昨晚有提到我吗?”
刘核摇摇头,没多说话。
“哼!你也别得意!”刘佑更气愤了,不等刘核回应,扭头就走。
...
养心殿内,刘靖坐在龙床边缘,脸色黑了一夜。
直到清晨,也没有缓和,周身的低气压,让殿内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早朝之上,文武百官清晰察觉到,今日的天子格外沉默,面色冷沉,眼神锐利,比平日里威严数倍。
没人敢问缘由,个个谨小慎微,回话做事格外严谨,生怕撞在枪口上。
李进德站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心里默默叹气。
皇上啊皇上,您一心盘算着把几位殿下赶出宫,图二人清净。
这下倒好,娘娘直接去陪公主了,您反倒落得独守空殿,这算盘打得响,可娘娘也不傻呀。
刘靖面无表情地批完最后一本奏折,重重搁下朱笔。
第725章 正大光明
刘靖抬眼,再次看向空荡荡的内室,沉默了许久,心底的郁气与思念交织,终是开口。
“李进德。”
李进德连忙上前,躬身垂首:“奴才在。”
刘靖喉结滚动,语气有些不自然,刻意装作平淡:“二公主出宫的日子,定下来了没有?”
李进德飞快抬眼,瞥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头,恭声回禀:“回皇上,已定下,下月初八,乃是吉日。”
刘靖缓缓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心底默默盘算。
还有几天。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忍。
等公主离宫,她总归要回到养心殿,回到他身边。
...
“皇上不是天天跟我念叨,忍耐是修身必修课,遇事要沉得住气吗?往日里说的头头是道,这会子又是在做什么?”
宋瑶被安置在宽大龙椅上,不满的嘟囔,尾音轻轻上挑,尽显小性子。
这椅子本是帝王独坐,威严庄重,皇子连靠近都不敢,此刻却被她占了一半。
宋瑶身子扭向内侧,双臂环胸,脑袋歪在一边,连个眼角余光都不肯分给身旁的男人,嘴里还哼哼唧唧,满是怨气。
她说完,又刻意往椅内侧缩了缩,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摆明了还在闹脾气。
这事说来,全是刘靖一时情急。
他上午还在养心殿自我宽慰,想着多纵容她们母女几日,等刘核出宫便一切如常。
想到此处,哪怕他独守空房、长夜难眠,也暂且压下醋意。
可午后宫人来报,说皇后娘娘跟着镇国公主,一道出宫前往公主府了。
话音刚落,刘靖脸色骤变,当即起身,快步追出宫门。
宫门外车马齐备,宋瑶正扶着刘核的手准备登车,裙摆刚抬起,便被一股强势的力道圈住腰身。
不等她反应,整个人便被打横抱起,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刘靖全程面色冷沉,不顾旁人的惊愕目光,一言不发,抱着她便转身折返皇宫。
一路径直回了乾清宫,连反驳的机会都没给她。
宋瑶又气又窘,脸颊发烫,满心都是不满。
她不过是想跟着核儿去公主府看看陈设,说白了就是出宫逛一逛、散散心。
整日闷在宫里她早就腻烦了,不过是出去片刻,他偏偏这般小题大做,应激得像是她要一去不回一般。
刘靖则和她想的,截然相反。
他怕她这一出去,见识了宫外的自在,心野了,便再也不想回到这深宫牢笼,不想回到他身边。
这段时间,她对女儿实在是太好了,好到他都害怕她是不是打算跟着女儿单过了!
万事只怕一个苗头,自然是要从一开始就掐灭它。
她嫌宫里闷,他可以斥巨资改造后宫,建戏楼、设花房、挖曲水,把整座皇宫打造成专供她玩乐的园子。
京郊的温泉别院、江南风格的行宫,随时都能备妥车马,陪她小住散心。
他能容忍她懒散怠惰、耍小性子,甚至把心思分给儿女。
唯独不能容忍,她预备着抛下他,独自离开。
就算宫里再好,她待了这么久,也难免说不会腻味。
外面的一切事物都是新鲜的,人也是新鲜的。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只能强行将人留在身边,寸步不离,才算安心。
乾清宫本是肃穆禁地,金砖铺地,龙纹镇殿,头顶高悬“正大光明”匾额,威严不容亵渎。
寻常大臣在此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有逾矩举动。
可此刻,满殿的庄重都被碾碎。
宋瑶还在扭着身子赌气,双臂环胸不肯看他,哼唧的话音刚落,身旁的男人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刘靖先前压下的隐忍、醋意、患得患失,在她一次次刻意躲避、执意要远离他的举动里,彻底崩裂。
他垂眸盯着她侧脸,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失控。
高大的身形猛地逼近,龙椅本就宽大,却被他的气场彻底笼罩。
不等宋瑶反应,刘靖长臂一挥,掌心横扫过御案。
“哗啦——”
满案堆叠的奏折、朱笔、砚台、密函尽数被扫落在地。
宣纸散落一地,墨汁微微晕开,砸在金砖上声响清脆。
惊得殿外守着的李进德和宫人浑身一僵,连忙垂首屏息,头都不敢抬。
御案瞬间清空,只剩一方平整光滑的桌面。
头顶那块“正大光明”匾额,庄重依旧。
宋瑶惊呼一声,手腕被他牢牢攥住,力道不重,但却让她挣脱不得。
刘靖俯身,一手扣住她的腰肢,一手托住她的膝弯,没费多少力气,便将人安置在御案之上。
让她正坐面对着自己,也正对着那块高悬的“正大光明”匾。
“这里是乾清宫,你要干嘛?!”
宋瑶坐在冰冷又威严的御案上,有些慌乱。
头顶是昭示朝堂正道的匾额,身下是每日批奏国事的地方。
偏偏刘靖的眼神,很熟悉,这是要吃人了。
这般处境,让宋瑶脸颊发烫,连赌气的底气都散了大半,眼神慌乱,却又偏偏躲不开他的目光。
宋瑶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按她的了解,接下来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说她勾人。
虽然他不会舍得在这里动她,但今晚也会是很糟糕的一晚上了。
刘靖站在她身前,俯身逼近,两人之间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指尖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也看向头顶的匾额。
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唇畔、脸颊,惹得她浑身发颤。
他语气蛊惑:“这乾清宫,这江山,这御案,连同朕,都是你的。可你,只能是朕的。”
宋瑶被他困在御案与他之间,退无可退,头顶是“正大光明”的威严,身前是他滚烫的怀抱与目光。
她觉得自己要是不做点什么,今晚一定会完蛋的!!
说什么呢?该说什么呢?
快点想办法救救今晚的自己!
还没等宋瑶绞尽脑汁想好借口,刘靖就先开口了。
“夜深了,回养心殿安置吧。”
宋瑶看向外面明亮的天光:“???”
哪里就夜了?哪里就深......
宋瑶双腿环在他的腰上,一愣,随即一动都不敢动。
第726章 你是不是不行了?
秋高气爽,天高气清。
无盛夏的闷热聒噪,正是一年里最舒爽惬意、最宜出行远游的时节。
前些日子,宋瑶本要去镇国公主府看看,也算借机踏出宫透口气。
偏生刘靖一时情急,竟在宫门口当着一众侍卫宫人的面,将她打横抱起,径直折返乾清宫。
那日以后,刘核几个人总是拿揶揄的目光看她。
宋瑶很是气恼。
人心便是这般,越是求而不得,便越是惦记。
宋瑶本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性子,只要有荣华富贵的好日子,没那么向往宫外的天地。
可那日被硬生生拦回,心底的念想就多了起来,愈发浓烈,像被春风吹过的草籽,疯了似的滋长。
宋瑶一门心思只想寻个由头,好好出一趟远门,畅快玩一番。
思来想去,她便盯上了秋猎。
北方那座最大的皇家围场,她早前便有所耳闻。
不是寻常狭小的猎场,而是绵延数十里,将连绵起伏的好几座山头,广袤的草原密林尽数囊括在内。
飞禽走兽繁多,风光壮阔雄浑,是历代帝王秋猎习武、彰显国威的好去处。
可听说归听说,自打刘靖登基,秋猎之仪便极少举办。
他总说围场地势复杂,林间多险,飞禽奔鹿难测,女子随行诸多不便。
横竖以“危险”二字为由,不肯松口让她涉足。
就算偶尔碍于祖制举办,也只遣几位皇子前去露个脸,应付礼数,自己从不亲临,更别提带她同往。
一晃十余年,她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后,硬是一次皇家围场都没踏足过。
主要也是一到这种时候,刘靖就会想办法找别的乐子,转移她的注意力。
本就没那么执念,一来二去,就不记得了。
但今年不一样,前不久刚被刘靖拘在宫里,没能去成公主府,宋瑶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憋屈。
再一想到自己这么多年,连一场秋猎都未曾亲历,越想越觉得委屈。
她真的是好凄惨的一个人呐!
打定主意后,宋瑶缠了刘靖整整好几日。
白日里他批奏折,她便坐在一旁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围场的秋日风光。
夜里歇下,便枕在他肩头,细细诉说自己多年是有多被亏待。
“然后皇上就同意了?”卫国公夫人刘然好奇的问道。
她本是宗室女,后又嫁给卫国公,性情爽朗洒脱,与宋瑶性情相投,素来交好。
平日里常被召入宫陪宋瑶解闷,是京城里少有的,能与皇后说体己话的命妇。
此次出行,人数不少,像卫国公这种的自然也要跟着去,更别说刘然是宗室女,且和皇后关系颇好,时常能被叫到宫里去。
两人闲谈,话题不知不觉便绕到了近期宫中的安排。
宋瑶也就顺势说了秋猎这一事。
“......嗯,是的。”宋瑶点点头,但没说全。
除了她非要去以外,她还用了点别的招数。
刘靖起初还硬着心肠推脱,宋瑶见撒娇不成,便换了法子,索性使出激将法。
她捧着腮打量他,故意惋惜道:“我还记得,早些年草原上,皇上弯弓搭箭,身姿英武。可现在......”
然后就是什么以后他就老了,再也看不见了,说不定现在就已经老了,拉不动弓了之类的话。
男人本就在意颜面,更何况是在自己心尖上的人面前。
她话还没说完呢,刘靖当下便黑了脸,盯着她半晌,终是咬牙说今年的秋猎盛大举行。
而且将地方定在皇家最大的围猎场。
反正四舍五入他同意了,具体怎么同意的,别管。
“估摸着这两天,你先回去准备着吧。”宋瑶一见话题聊到自己不想聊的,瞬间开始赶人。
卫国公夫人刘然听后一喜。
皇家秋猎多年未曾大办,此番若是能随行,既能见识壮阔风光,又能彰显家族圣宠,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我知晓了,回去便立刻吩咐府里人收拾准备,不耽误随行当差,也不辜负娘娘的告知。”
宋瑶也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的。
刘靖虽口头应允,可他万一过后反悔,取消秋猎,怎么办?
所以,宋瑶决定先斩后奏!
先将皇上要举办盛大秋猎的消息,散播出去,闹得朝野皆知。
到时候刘靖就算想反悔,也不得不办。
假传圣旨又怎么样?反正他又不会罚她。
卫国公夫人刘然离宫后,果然将消息散播了出去。
不过一两日功夫,“皇上重启秋猎、驾临最大皇家围场”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文武百官,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皇上登基多年,极少举办秋猎,此番既然盛大举行,必定非同小可,堪比当年轰动一时的冰嬉盛会。
当年冰嬉之上,多少世家子弟展露锋芒,一举得到皇上青睐,平步青云。
又有多少名门闺秀风姿出众,定下了上等姻缘。
这般能在圣驾面前露脸、彰显家族荣光的机会,满朝文武没人愿意错过。
更何况,此次皇后娘娘一同随行,可见皇上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若是自家能获准入围随行,便是圣宠深厚的象征。
若是旁人都去了,唯独自家没份,岂不是摆明了在皇上心里没分量,往后在京中权贵圈子里,都抬不起头。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动了起来。
各家王公贵族、文武大臣,纷纷忙着收拾骑射服饰、随行器物,四处托人打听秋猎的具体事宜、随行名单,生怕错过了这场盛事。
有人托内侍监打探消息,有人寻宗室长辈疏通关系。
甚至有人直接递了折子,或是当面请奏,恳请获准入围,伴驾随行。
这些打听请求,源源不断递到御前,扰得刘靖批奏折都不得安宁。
他看着手里一堆恳请随行的奏折,再听着李进德低声回禀京城的动静,脸色一阵青一阵黑,半晌说不出话,只剩满肚子的无奈。
不用细想,不用追查,他心里便一清二楚。
这般先斩后奏、假传圣旨的胆大举动,普天之下,除了他的瑶儿,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敢做。
旁人就算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在他未下明旨之前,擅自散播皇家要事。
更不敢闹得满城风雨,倒逼他敲定事宜。
偏偏他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骂不得,凶不得,连反悔都舍不得。
刘靖对着这半桌子请愿的折子,恨得牙根痒痒。
真是个被他宠得无法无天的小祖宗,除了顺着她,还能如何?
这场秋猎,就算是为了她,也非办不可,而且必须办得风风光光,遂了她的心愿。
...
第727章 胡家人来京
皇家秋猎,本就是列祖列宗传下的一等一盛事,向来是演武习射、震慑朝野、绥靖四方的大典。
往年多遣皇子代行,排场已然不凡,此番帝后同驾,规格礼数直接擢升至最高等。
消息彻底敲定的当日,紫禁城四局八处全数动了起来。
御前总管李进德亲自坐镇督办。
尚宫局、御膳房、侍卫处、銮仪卫上下联动。
从总管太监到管事嬷嬷,再到底层杂役宫人,个个连轴转,生怕怠慢了主子,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不打贪的,不打懒的,专打那不长眼的。
整座皇宫都沉浸忙碌的氛围中,往来宫人步履匆匆,手中捧着的皆是精致器物。
鎏金镶玉的物件随处可见,满眼皆是皇家气派,奢华到了极致。
此番出行盛大,除了满朝文武、王公贵族以外,所有皇子公主也都尽数带上。
包括大公主、三皇子、四皇子,这几个非中宫嫡出的皇嗣。
其连同其配偶家人,也都一并带上了。
还是皇帝亲自下的旨,寓意天伦之乐。
故而筹备之时,除帝后规制,还要按皇子公主的品级、身份,一一置办专属行头与器物。
这样一来,排场更是翻了数倍。
库房内的奇珍、织造局的锦缎、造办处的精工器物,流水般往外送,看得人目不暇接。
...
此番秋猎帝后同往,皇子公主尽数随行,随行人员上千,车马仪仗、衣食器物所需之巨,远超寻常采买。
内务府虽掌管宫内各类物资,库房充盈,可架不住主子多、排场大、时间紧。
短短几日便要备齐所有物件,单靠宫内存物远远不够,只得紧急敞开宫门,向京城顶尖商户加急采购。
从名贵裘皮、锦缎布料,到车马配件、精致器皿,一应品类皆有需求。
一时间,京城各大商行纷纷奔走,都想抢下这份利润丰厚、又能攀附皇家的采买订单。
内务府敲定的合作商户名单一出,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其中两家商户最为惹眼。
一家是世代经商、根基深厚的邬家,另一家,则是名不见经传、凭空冒出来的胡家。
邬家能拿下这份加急大单,满京城没人觉得意外,反倒觉得是情理之中。
邬家的背景摆在明面上,根基深扎,与皇家渊源不浅。
邬家大少爷邬怀真,在当今皇上刘靖还是庆王的时候,便与彼时的六少爷、如今的六皇子刘青私交甚笃。
两人年少相识,志趣相投,算得上是总角之交。
后来,邬怀真苦读诗书,学有所成,顺理成章入了六皇子府,成了刘青身边最得力的幕僚,为他筹谋划策,深得信任。
前些年科举,邬怀真一举高中进士,随后外放为官,仕途平顺,步步稳升。
可以说邬家背后始终有六皇子撑腰。
当年刘靖登基称帝,改元新政,朝堂洗牌,各方势力重新排布。
邬家作为六皇子一派的嫡系商户,第一个接到宫廷采买的御赐订单,靠着皇家生意,一跃成为京城顶尖富商。
这些年更是顺风顺水,人脉遍布朝野,与内务府更是往来密切。
此番秋猎采买紧急,内务府优先将订单分给邬家,既是看在六皇子的情面,也是念着多年的合作情分,任谁都说不出半句闲话。
可胡家的横空出世,却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京城各行商贾,翻遍过往名册,搜尽人脉关系,都查不出这胡家的来路。
这胡家到底是什么来头?此前从未在京城商圈听过名号。
既非世代扎根京城的老牌富商,也无高官亲眷撑腰,甚至连京城户籍都没有。
不过是从外地来京城做生意的寻常商户,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怎么就能突然挤掉一众老牌商户,拿下内务府的加急采买订单?
要知道,宫廷采买向来看重门第与背景。
寻常小商户连内务府的大门都进不去,更别说拿到秋猎这般顶级盛事的供货权。
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引得众人私下猜测不断,却始终探不出内情。
就在满城议论胡家来历之时,胡家的商队浩浩荡荡驶入京城。
车上满载着各类上等皮毛、精致绸缎,皆是内务府指定采买的物件。
队伍末尾的马车里,云烟挑开车帘一角,望着眼前繁华热闹的京城街道,心头百感交集。
在她的记忆里,当年的京城虽也繁华,却远不及如今这般鼎盛。
街道更宽,楼宇更阔,商铺林立,车水马龙,行人衣着光鲜,往来皆是车马,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
“也不知道婷姐儿......不,如今该叫大公主了,现在过得怎么样。”
云烟眼底掠过一丝怀念,喃喃自语。
她在心底暗自宽慰自己,秦氏已死,大公主是皇上的长女,日子定然过得安稳顺遂。
一想起当年的旧事,云烟的心头便泛起一阵苦涩。
那年她还在婷姐儿身边的贴身丫鬟,陪着姐儿和夫人在道观清修。
一次她们外出挖野菜,偶遇了宋主子他们在外踏青。
婷姐儿年少无知,上前请安之时,一时口快,说了几句不该说的,冲撞了主子爷,也触了忌讳。
那件事当天,她便被调离了婷姐儿身边,直接被打发到了偏远的青州,入了一户姓胡的商人家里,奉命贴身伺候胡家小姐胡云佳。
从此远离婷姐儿,再也没回过京城,也没了她的消息。
初到胡家时,云烟满心茫然,始终想不明白皇上的用意。
直到她见到胡云佳的生母,胡家的宋姨娘宋兰时,她才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第728章 买命钱
这位宋姨娘,名唤宋兰。
其样貌,竟与当今皇后宋瑶生得有七八分相似!
尤其是眉眼轮廓,乍一看去,几乎一模一样,且又同样姓宋,这份巧合太过刻意,绝非偶然。
云烟心中起疑,便借着伺候的机会,多方打探,暗中留心,费了不少功夫,才终于探得实情。
这位宋姨娘,正是当今皇后宋瑶的亲姐姐,血缘至亲,一母同胞。
得知真相的云烟,愈发疑惑不解。
皇后娘娘还是姨娘时,就备受宠爱,如今更是母仪天下。
她在青州都听说,皇后娘娘没有避讳自己的出身,宋氏族人皆被封官晋爵,皇后的晚辈更是风光大嫁,嫁给四皇子为妃,极尽荣宠。
哪怕是庄户人家,都会用皇后娘娘的事迹,来教育子女。
都盼着自家女儿同皇后娘娘一样有出息。
但既然如此,皇后娘娘为何会对自己的亲姐姐,不闻不问,任由她屈身在一个商户人家,做个干粗活的姨娘?
这份反常,让云烟百思不得其解,心底的疑团越来越重。
这些年,她伺候胡云佳,看着小姑娘一天天长大,心头的震撼也越来越深。
胡云佳继承了生母宋兰的容貌,眉眼间甚至比宋兰更像宋瑶。
随着年岁增长,那份相似感愈发浓烈,有时云烟看着胡云佳的脸,都会忍不住恍惚。
仿佛看到了皇后娘娘,一时分不清眼前之人到底是谁。
更让云烟觉得蹊跷的,是胡云佳的待遇。
胡家虽做着生意,却算不上大富大贵。
可对胡云佳这个小姐,却极尽宠溺,吃穿用度皆是顶级,从未有过苛待。
平日里,总有不明身份的人,借着各种由头给胡家送来奇珍异宝。
那些珍贵的裘皮、上等的绸缎、精巧的首饰,甚至是王公贵族家的小姐都难得一见的稀罕物件,源源不断地送到胡云佳手中。
她的吃穿用度、尊荣排场,哪里像个寻常商户的女儿,分明堪比宫里的公主。
云烟看着这一切,心底渐渐生出一个大胆又惊悚的念头。
皇上这般暗中照拂,又让她这个旧人贴身伺候,难不成是......皇上如今对皇后娘娘腻了、厌了?
看着皇后娘娘日渐老去,便找了个容貌相似、年轻貌美的,养在宫外,当个替身?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云烟越想越觉得合理,也越发心惊胆战。
她深知皇家无情,帝王薄情,这般事情并非不可能发生。
自此,她愈发谨小慎微,闭口不提过往,在胡家步步为营,小心度日,生怕说错一句话,牵扯出惊天秘辛,引来杀身之祸。
云烟本以为,自己会一辈子留在青州,守着这个秘密,终老他乡。
可偏偏就在今年,胡家突然收到消息,称京城有一笔天大的生意,必须接下来,还直接下令,举家搬迁,即刻启程赶往京城。
云烟虽满心疑惑,却也只能收拾行囊,跟着胡家一行人,再次踏入了京城。
而前几日,内务府突然下达指令,指定胡家为此次秋猎专供皮毛的商户。
不仅要按时按质备好所有皮毛,还要胡家自行派出得力人手,跟着帝后仪仗队一同前往北方围场,全程负责皮毛的打理与供应。
这份殊荣,连京城老牌富商都求而不得。
云烟得知消息后,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总觉得此番入京,此番参与秋猎,必定会发生什么大事。
正心绪不宁间,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胡云佳对着铜镜坐下,细细打理着自己的发丝,少女眉眼间满是雀跃,藏不住的期待与欢喜。
“云烟,我已经和母亲说了,这次秋猎,我也要跟着商队一起去围场,我还从未见过皇家秋猎的盛景呢,定要去开开眼界。”
胡云佳口中的母亲,并非她的生母宋兰,而是胡家的当家主母胡夫人。
胡家光景早已不比从前,上一任家主胡信昌在世时,因触怒了还是庆王的皇上,被责罚罚,不治而亡。
偌大的胡家便靠胡夫人一人撑持门户,打理内外生意,稳住家业。
这些年一直是胡夫人独掌家事,说一不二。
自胡夫人当家后,便将庶出的胡云佳接到自己膝下亲自抚养。
平日里管教甚严,也从不让她随意与生母宋兰相见,久而久之,母女二人愈发疏离。
胡云佳对生母宋兰本就没什么深厚情谊。
当年在宋兰身边时,她尚有一个哥哥,宋兰心思全放在哥哥身上,对她疏于照拂。
那段日子她过得,远不如在嫡母身边体面安稳,久而久之,她对宋兰只剩疏离,甚至连亲近的心思都淡了。
云烟回过神,抬眼看向铜镜中的与皇后娘娘愈发相似的脸,眼底的担忧愈盛。
胡云佳从铜镜中瞥见云烟担忧的神色,嘴角的笑意瞬间淡去,心底涌起一股不悦,脸色沉了下来。
从小到大,这个云烟就总是这副模样,动不动就摆着一张担忧的脸,说些扫兴的话,扫她的兴致。
若不是当初母亲特意叮嘱,说云烟来头不小,必须好生相待,不能苛责,她早就将这个整日扫兴的丫鬟打发走了。
她对着铜镜,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眯起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云烟,你也不必这般忧心忡忡,皇后娘娘她......已经老了。”
...
吉时一到,午门之外钟鼓齐鸣,响彻紫禁城上空。
绵延数十里的秋猎仪仗,终于正式启程,朝着北方皇家围场浩荡进发。
此番出行的奢华盛景,比此前筹备时更为震撼。
一眼望去,旌旗蔽日,车马连绵。
明黄龙旗与朱红凤旗,迎风招展,秋日晴空下,耀得人移不开眼。
最前方是百余名御前禁军开道。
将士们身披明光铠甲,腰配弯刀,手持长枪,步伐整齐划一,气势凛然,震慑四方。
紧随其后的,是銮仪卫簇拥的帝后专属车驾。
按规矩,皇上与皇后应车驾分乘,各有各的规制。
此番刘靖却破例,命人将双龙暖辇再度拓宽加固,执意与宋瑶同乘一车,摒弃了君臣礼数,只做寻常夫妻。
这份独一份的宠爱,看得众人艳羡不已。
紫檀木打造的双龙暖辇极尽奢华。
辇身五爪金龙盘绕,东珠嵌目,赤金镶鳞,四角垂落的白玉玲珑坠随风轻晃。
辇内铺着三层厚软绒毯,最上层是雪白狐毛,正中设一张宽大软榻,足够两人并肩而坐。
小几上摆着鎏金瓜果碟、白玉茶盏。
角落的鎏金小炉焚着安神檀香,香气淡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一路车行平稳,毫无颠簸之感,堪比宫中寝殿。
车驾之后,是诸位皇子、公主的专属车马,依次排开,朱轮翠盖,各有规制。
再往后,便是王公贵族、满朝文武的队伍。
最后则是各家下人,以及邬家、胡家等供货商户的商队。
第729章 新米
胡家的马车隐在队伍中段,云烟坐在车角,望着前方气派非凡的帝后辇驾,心里愈发不安。
随行的宫人、侍卫、大臣,首尾相连。上千人的队伍井然有序,尘土轻扬,一路向北,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惊叹声此起彼伏。
...
辇内。
宋瑶没有路途的疲惫,只有闲适温情。
她早上出行时,还是盛装出席,眼下就全卸了。
长发松松挽着,只点了浅淡唇脂,整个人慵懒极了。
宋瑶看了眼一旁的果碟,碟里盛着刚从冰鉴里拿出来的时令鲜果。
颗颗饱满圆润,有岭南进贡的荔枝、关外的沙果、本地的秋梨,皆是清甜多汁的佳品。
她捏起一颗沙果,咬下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凉意沁人心脾,眉眼弯成了月牙,满是惬意。
宋瑶懒得动手剥果核,便将咬了一半的沙果递到身侧的刘靖面前。
“皇上,我特意替你挑的果子,清甜得很,你快尝尝。”
刘靖正垂眸看着沿途的舆图,闻言放下手中卷轴,就着她的手将沙果吞下,又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
“都入秋了,怎么还吃凉的?”刘靖眉头微皱。
宋瑶吐了吐舌头,懒得理他,转而掀开辇侧的珠帘。
清风瞬间涌入辇内,草木清香与泥土气息,让人心头一爽。
队伍已经驶出京城,进入郊外乡野。
正值秋收时节,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皆是金黄麦浪。
沉甸甸的麦穗随风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波涛翻滚,一眼望不到尽头。
田埂间,农户们忙着收割庄稼。
男子挥镰割麦,女子拾穗捆扎,孩童们在田边奔跑嬉戏,手里攥着野果与麦穗。
一派祥和安乐的田园盛景。
“皇上你快看,外面的麦浪好美,金灿灿的。”
宋瑶转头拉着刘靖的衣袖,用力将他拽到珠帘旁,一同欣赏窗外美景。
省得他将冰果子换成常温的果子,那样可就不好吃了。
“今年又是个丰收年。”
刘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漫野金黄,农户们喜笑颜开。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头,将她护在怀里,避开窗外的风,沉声说道:
“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秋收丰稔,百姓安乐,才是江山稳固的根基。比起朝堂政绩,朕更愿意见到这般景象。”
“皇上说的对。”
宋瑶靠在他肩头,煞有其事的点头,然后趁刘靖不备,快速将冰镇果子,往嘴里填。
脸颊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像只贪吃的松鼠。
刘靖抓住她的手:“.......”
宋瑶无辜地抬眼望向他:“?”
...
仪仗队伍行至一处乡野村落。
田间劳作的百姓们得知是帝后驾临,纷纷放下手中的农活,携家带口地赶到道路两侧,跪地行礼,高呼“皇上万岁,皇后千岁”。
刘靖见状,当即吩咐侍卫停驾,又传下口谕,让百姓们起身,不必多礼,不必拘谨。
他特意牵着宋瑶的手,缓步走下暖辇,与她并肩站在百姓面前。
百姓们见帝后如此亲和,原本的拘谨渐渐散去。
胆子大些的农户,纷纷转身跑回家里,将自家刚收割的新粮、新摘的蔬果抱来,想要献给皇上与皇后。
不过片刻,百姓们便捧着各色东西围了上来。
刚脱粒的新米、金黄的小米、饱满的黄豆,还有刚从地里拔的萝卜、白菜,架上摘的南瓜、豆角。
皆是带着泥土气息的新鲜物产,不算珍贵,却是一片赤诚心意。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农,捧着一袋新收的米,颤巍巍地走上前。
“皇上、皇后娘娘,这是小民自家种的新米,今年风调雨顺,收成极好,米粒香甜,特意献粮,愿皇上皇后身体安康,愿大梁岁岁丰收。”
宋瑶点头应允,当即让人收下百姓们的心意。
这米看着就好吃。
刘靖又吩咐随行内务府,给献粮的百姓们赏赐银两与布匹,厚加抚恤,叮嘱他们安心劳作,保重身体。
百姓们接过赏赐,更是欣喜不已,高呼帝后仁德,欢呼声久久不绝。
...
日暮西垂,秋猎仪仗驶入沿途行宫。
这座行宫依山傍水而建,虽没有紫禁城的恢弘威仪,却胜在精致雅致。
早前便有内务府先行派人彻底清扫打理,殿内窗明几净,陈设简约妥帖。
御膳房的厨子们一到行宫,便马不停蹄地忙活起来。
白日里百姓敬献的新粮,被小心取出,仔细筛去碎壳与杂质。
只挑出颗粒饱满、色泽莹白的上等新米,用山泉水反复淘洗数遍。
直到米粒清亮无尘,才放入砂锅,兑上新汲的泉水,引着文火慢熬。
厨子们守在灶前,把控着火候,让米粥慢慢熬煮出独有的米香,稠而不烂,糯而不稀。
将新粮的清甜尽数锁在粥里。
..
待到晚膳摆桌,没有往日的山珍海味,刘靖特意传下口谕,免去一切奢华菜式,只命人摆上四碟清淡小菜。
脆嫩的凉拌青菜、爽口的酱萝卜、清炒的菌菇、蒸制的南瓜,皆是寻常家常滋味。
最后端上一口砂锅,掀开盖子,热气裹挟着清甜米香瞬间弥漫全屋。
宫人盛出一碗碗浓稠米粥,米粒熬得软糯开花,粥体绵密醇厚。
宋瑶舀起一勺米粥,轻轻吹凉后送入口中。
米粥绵软易咽,清甜回甘在舌尖散开,没有多余调味,只有粮食本身的纯粹香气。
她眼神一亮,真心赞叹:“这新米粥果真好喝啊。”
白日里,百姓拥戴的画面还在眼前,宋瑶喜欢别人高呼她的样子。
被万民爱戴的欢喜,配上此刻暖胃暖心的新米粥,心情与美味撞了个满怀。
宋瑶心头的愉悦几乎要溢出来,眉眼间满是轻快明媚。
她转头吩咐身旁的夏雀:“让人多盛一些,给皇子公主们都送去,让他们也尝尝。”
很快,一碗碗新米粥,分别送往各位皇子公主的居所。
一路香气绵延,引得随行众人纷纷赞叹帝后仁德亲民。
行宫另一侧,四皇子妃宋嫣端坐榻上,轻抚着隆起的腹部。
宋嫣看着宫人送来的粥,眼底划过一丝厌恶:“端下去倒掉吧。”
她如今已经是四皇子妃了,日后说不定有更好的前程。
自然不愿再吃这么低廉的东西,这只会让她想起曾经的不堪。
第730章 秋猎开始
秋猎队伍一路疾驰,终于抵达北方皇家围场。
早在帝后仪仗启程之前,先行队伍便已抵达围场。
选址、搭建帐篷、布置营地,随后抵达的众人,无需费心,只需让随行宫人清点物件、收拾内务即可。
远远望去,一座座精致奢华的帐篷错落排布,井然有序,如同一片临时搭建的小型宫城,气派非凡。
整个营地以御营为核心,正中央是皇帝的御帐。
御帐周边,依次环绕着皇后、皇子、王公大臣的帐篷。
宋瑶的帐篷用朱红,皇子公主们则是石青、宝蓝色。
大臣帐篷则多为素色锦缎,按品级排列,错落有致。
营地最外层,是禁军布下的防线。侍卫们身披铠甲,手持长枪,分班轮岗,昼夜戒备。
长途跋涉数日,即便车驾平稳舒适,宋瑶也难免觉得疲惫。
抵达营地后,她也顾不上欣赏围场风光,径直钻进了属于自己的凤帐,打算小睡一会儿。
凤帐内,早就布置妥当,铺着柔软的狐毛绒毯,内设软榻、妆台、小几,陈设与宫中寝殿别无二致。
...
宋瑶卸下一身服饰,一头倒在软榻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宋瑶卸下一身轻便服饰,一头倒在软榻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眉头舒展,睡得格外安稳。
可她睡下还不到半个时辰,处理完公务的刘靖便走了进来。
见她睡得香甜,眉眼温顺,刘靖眼底满是宠溺,俯身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随后便抱着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御帐。
临走前,他还不忘转头嘱咐身后的冬青:“此次秋猎期间,朕与皇后同住一帐,这座凤帐,就留给白老虎用吧。”
白老虎,是宋瑶养的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咪,平日里在宫中便备受宠爱,吃穿用度皆有讲究。
如今竟得了凤帐,这座仅次于御帐、堪称此次秋猎第二奢华的帐篷。
这般殊荣,别说寻常人了,便是王公贵族,都万万不敢奢望。
猫咪坐拥奢华帐篷,而那些跟随而来的商户,连靠近凤帐的资格都没有。
任谁看了,都会唏嘘感叹。
这一觉,宋瑶睡得格外安稳香甜,御帐内的暖意与刘靖的气息,让她卸下所有防备,连日的疲惫尽数消散。
直到次日清晨,才缓缓醒来。
...
醒来时,帐外天光微亮,草原的清风透过帐帘缝隙涌入,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沁人心脾,驱散了最后的倦意。
宋瑶伸了个懒腰,浑身舒畅,神清气爽,下意识地将脸怼在刘靖的胸肌上,哼哼唧唧的,语气软糯又亲昵:“早上好呀,皇上大人~”
被宠得浑身舒展、一切皆如心意的宋瑶,此刻格外好说话,一睁眼便是甜言蜜语,眉眼间净是灵动娇俏。
“怎么这么甜?”
刘靖伸手抱怀中的女子,低头便吻了下去。
辗转厮磨,吻得她脸颊泛红、气息不稳,才笑着放过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满是纵容。
宫人备下了洗漱用具与衣物,两人洗漱完,宋瑶便换上了一身专为秋猎准备的骑射服。
衣料选用的是最上等的乌金云锦,质地轻薄,耐磨抗风,不易起皱,上身轻便无束缚,便于骑马射箭。
领口、袖口与腰间,绣着凤羽纹样。腰间束着一条金玉带,玉带正中镶嵌着一颗东珠。
下身是同色系的紧身软裤,搭配一双黑色缎面快靴,靴底嵌着细密的防滑纹路,既能保暖,又能确保骑马时不打滑。
长发被高高束起,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只插一支简单的玉簪,鬓边别着一朵小巧的绒花。
换好衣服,宫人端来精致的早膳,几碟清淡爽口的小菜、一碗温热软糯的米粥,还有几样宋瑶最爱的小巧点心。
皆是精心烹制,口感绝佳。
宋瑶急急用完早膳,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欢喜,掀帘走出帐篷,想要好好领略围场的壮阔风光。
刚踏出帐篷,辽阔无垠的草原,便映入眼帘。
湛蓝的天空澄澈如洗,没有一丝杂质,白云悠悠飘荡,形态各异。
远处山峦连绵起伏,黛色的轮廓与晴空相接。
近处青草丰茂,随风起伏,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
清新的青草香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的芬芳,让人心情豁然开朗。
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
宋瑶忍不住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草原的清风与自由。
她随即蹦蹦跳跳地转了一圈,转头便伸手抱住刘靖的腰,语气轻快又亲昵:“皇上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皇上了。”
刘靖今日也换了一身骑射劲装,与宋瑶是同色系的石青乌金云锦。
领口绣着赤金龙纹,与宋瑶的凤羽纹遥相呼应,显然是织造局定制的,默契十足。
他顺势揽住她的肩,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丝,笑着打趣:
“好好好,朕又成好人了,昨日是谁还抱怨朕拘着你,不让你快活的?”
两人依偎片刻,亲昵说笑,远处传来侍卫的高声通传,围猎之礼即将开始。
...
刘靖牵着宋瑶的手,走向御营中央的高台。
随行的皇子公主、王公大臣也纷纷抵达,按品级排列整齐,神色庄重,等候着猎礼启幕。
高台之下,秩序愈发分明。
前排是皇子公主、王公贵族,衣着华贵,身姿挺拔。
中间是文武大臣,按官阶高低排列,神色恭敬。
后排则是低阶官员,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而那些跟随而来的商户、杂役,连靠近高台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远处的角落,远远观望。
此刻,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着严苛的规矩,不容僭越。
第731章 藏身于御帐中
高台之上,刘靖目光威严地望向下方众人,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沉稳凌厉。
“朕今日携皇后、众卿、子嗣,亲临围场秋猎,一来,是为演武习射,锤炼宗室子弟与禁军将士的身手,不忘我大梁以武立国的根本。”
“二来,是为彰显我大梁国威,震慑四方蛮夷,告知天下,我大梁军民同心,国力强盛,不容侵犯。”
“三来,是为与民同乐,感念今年秋收丰稔,百姓安乐,愿我大梁岁岁平安,国泰民安!”
致辞完毕,下方众人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洪亮,响彻草原,气势恢宏,久久不绝。
随后,刘靖抬手,传下指令,声音威严:“布围!”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号角声骤然响起!
雄浑嘹亮,响彻天际。
一场盛大的秋猎,就此拉开序幕。
...
布围的规制极为严格,由禁军与精锐侍卫协同完成,数千人分工明确,迅速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缓缓向内收缩。
目的是将围场深处的野兽,尽数驱赶到营地中央的狩猎区域,方便帝后、皇子与王公大臣们射猎。
整个包围圈分为三层,层次分明,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最外层是步兵,他们身着铠甲,手持长枪与弯刀,沿着围场边缘排列,形成第一道防线。
负责大范围搜寻围场深处的野兽,同时防止野兽逃窜出围场。
中层是骑兵,他们骑着骏马,手持弓箭,穿梭在步兵与内层之间。
负责驱赶逃窜的野兽,同时协助步兵封锁包围圈,确保没有漏网之鱼。
最内层,便是帝后、各位王公贵族、皇子公主以及精锐御前侍卫。
秋猎第一日,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
相较于猎杀野兽、争抢彩头,更重要的是传达大梁以武立国的精神,彰显皇家的威仪与阶级的秩序。
众人只需在中央狩猎区域等候,无需主动出击,射杀被驱赶来的野兽即可。
即便一箭未中,也无人苛责。
毕竟,能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这也是整场秋猎中,等级最为分明的时候,单单是看一个人的站位,便能分辨出此人的地位如何。
帝后站在最中央,皇子公主、王公贵族环绕在侧。
而一些低阶官员,能跟来秋猎已是皇恩浩荡,于是只能站在边缘,不能靠近核心区域。
更有甚者,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
比如跟随而来的商户们,除了有名头的皇商以外,其余人只能在远处的布帐旁,远远观望,没有靠近狩猎区域的资格。
再比如各家的妻眷,她们大多主动选择不上场,或端坐于帐篷之中,或在远处旁观。
即便有精通骑射者,也不敢轻易上场,生怕逾矩。
毕竟,大公主刘婷也站在后方旁观,她因从未学过骑射,自然无法上场。
而不少家眷为了避免惹了大公主的眼,也都没选择上场。
虽说京中传闻,大公主不得皇上疼爱,但那毕竟也是公主,不是一般的人能得罪的起的。
唯有镇国公主刘核,性子桀骜不羁,素来偏爱骑射,早在号角声响起的一刹那,便忍不住策马冲了出去。
身姿矫健,气势如虹。
若不是潘雁将军反应迅速,及时拦在她身前,刘核甚至想跟着禁军一起,冲进山林中扫荡野兽。
在她看来,只有那样,才够刺激,才配得上秋猎的盛景。
“公主,不可!今日是猎礼首日,需循规制,不可擅自闯围!”
潘雁将军神色急切,死死拦着她的坐骑,主要是这也太危险了。
刘核虽不甘,却也只能调转马头,回到狩猎区域。
...
与刘核不同,瑞王刘佑因为自幼体弱多病,身体缘故,并没有跟随众人来到狩猎区域。
而是在远处的观景台之上,静静看着下方的景象。
他身边聚集了不少未上场的世家子弟。
毕竟今日是秋猎首日,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比起看谁能抢得头筹,更重要的是传达以武立国的精神。
所以不少家族,都只派了一两个嫡系子弟跟随帝后上场。
其余人则只能等到次日,才能进入围场,进行自由狩猎。
那才是真正争抢彩头、彰显家族实力的时候。
众人围在刘佑身边,低声交谈,神色恭敬,隐约有着攀附之意。
刘佑虽体弱,日后继承不了皇位,却也是中宫嫡子,年纪轻轻就有了王位。
这些世家子弟,便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与他攀上交情。
一时间,草原上马蹄声、号角声、侍卫们的号令声、野兽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声势浩大,震耳欲聋。
禁军将士们各司其职,推进布围,远处的野兽被惊扰,四处逃窜,发出阵阵嘶吼。
整个围场都变得热闹起来,充满了紧张而刺激的气息。
远处那些不能上场的人,也纷纷遥遥望向狩猎区域,眼神中满是羡慕与敬畏。
唯有云烟,站在胡家的商队中,没有看向狩猎区域,而是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不远处的大公主刘婷身上。
时隔多年,她终于再次见到了自己曾经的主子。
云烟的眼眶微微发涩,心底怀念又愧疚,她在主子最需要她的时候离开了。
云烟指尖攥的发白,正想悄悄挪近,哪怕只是远远道一声安好。
可下一秒,心头骤然一紧。
她如今的主子,胡云佳,竟不见了踪影。
“小姐?小姐!”云烟声音有些发颤。
胡家不过是个商户,在这围场之上,他们是最弱势的存在,连宫人都敢随意怠慢。
若是胡云佳闹出差错,稍有不慎,掉脑袋都是轻的!
云烟哪里知道,胡云佳从来就不是安分的性子。
这些年来,她仗着身后有人暗中照拂,过着比寻常世家小姐还要尊贵的日子。
在摸清自己的好日子,并非凭空而来的以后,心底的欲望愈发膨胀,甚至生出了僭越之心。
骨子里的贪婪,被这份特权,养得愈发肆无忌惮。
她早就觊觎皇家的荣华富贵,更是嫉妒皇后宋瑶的中宫之位,此番跟着商队来围场,本就没安好心。
胡云佳趁着众人目光都被狩猎场面吸引,便悄悄溜了出去,打定主意要往营地中心闯。
打算藏身于御帐中,借机展露自己的容貌,引起皇上的注意。
她揣着满心的算计,一路鬼鬼祟祟,往营地核心走去。
第732章 帐中无老虎,猫咪称大王
胡云佳一路往营地中心走去。
沿途有值守的宫人见状拦阻,可当目光落在她那张与皇后极其相像的脸上时,都犹豫了。
这般容貌,再加上她浑身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模样,宫人怎敢贸然得罪。
生怕她是皇上暗中安置的人,又或是与皇后有什么渊源。
只得一边假意阻拦,一边匆匆派人去禀告帝后。
可这一来二去的耽搁,胡云佳早就凭着这份“相似”,畅通无阻地摸到了营地中心。
远远望见那座朱红锦缎、绣着百鸟朝凤纹样的凤帐,胡云佳的心脏狂跳不止,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这就是皇后的居所,这般奢华尊贵。
她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此处是皇家禁地,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掀开了凤帐的帘幕,想要看看里面的陈设。
甚至想偷偷拿一件物件,彰显自己的“特殊”。
就在帘幕被掀开一道缝隙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语气审视:
“你是何人?怎敢擅闯凤帐,好大的胆子!”
来人正是四皇子妃。
方才宋嫣闲来无事,便想着到处逛逛,当撞见有人在凤帐周围鬼鬼祟祟时,心中一动。
宋嫣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能向皇后邀功的好机会,当即就出声呵斥。
胡云佳本就做贼心虚,被这呵斥声吓了一跳,手猛地一抖,帐帘被彻底掀开,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帐内。
就在这时,一道雪白的身影猛地从帐内窜出。
正是宋瑶养的猫咪白老虎。
它素来霸道,见有人擅闯它的领地,当即竖起尖爪,朝着胡云佳的脖颈狠狠抓去。
“嘶——!”
尖锐的疼痛瞬间传来,胡云佳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脖颈处渗出鲜血。
恐惧与怒火交织在一起,她哪里受过这般委屈,下意识地猛地向后退去。
脚步踉跄之下,竟狠狠向后倒去!
好巧不巧,方才出声呵斥的四皇子妃,正站在她身后。
待宋嫣看清胡云佳的样子,瞳孔猛地一缩,僵在原地。
等胡云佳倒过来的时候,宋嫣已来不及躲闪,竟被她重重压在了身下!
“啊——!”
尖叫刺破围场的宁静。
宋嫣本就怀着身孕,被胡云佳这重重一压,腹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瞬间疼得浑身痉挛,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
宋嫣双手死死捂住小腹,眼底满是痛苦。
周边值守的宫女、太监闻声,立刻蜂拥而来,瞬间乱作一团。
尖叫声、呼喊声、慌乱的脚步声,搅碎营地宁静。
几个宫女慌忙俯身去扶宋嫣,指尖刚触到她的裙摆,就沾到刺目的鲜红。
那抹红顺着裙摆往下淌,在青绿色的草地上晕开一片,看得人胆寒。
“血!四皇子妃流血了!”
扶人的宫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一松差点摔了宋嫣。
她脸色惨白、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嘶吼,“快传太医!快传太医啊!晚了就来不及了!”
其余宫人、太监彻底瞬间动了起来。
有人手忙脚乱去扶宋嫣,有人跌跌撞撞往狩猎区跑着请太医。
值守侍卫闻讯赶来,一边派人守住现场禁止无关人靠近,一边加急通报帝后与四皇子。
整个凤帐周边瞬间炸开了锅,人人面带惶恐,生怕被这场祸事牵连。
被宫人慌乱推到一边的胡云佳,脖颈处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疼得她龇牙咧嘴。
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底的恐惧。
听见宫人喊“四皇子妃流血”,她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四皇子妃?”
胡云佳怎么也没想到,她一时莽撞,竟闯下大祸。
恐惧瞬间将其淹没,她浑身发抖,手足无措,眼神涣散,连脖颈的伤口都忘了疼,满脑子只想着如何脱身。
慌乱之中,众人很快发现致命难题。
随行的太医,几乎全派去了前方狩猎区,守在帝后身边应急。
唯独瑞王刘佑身边,因他自幼体弱,特意留了一位太医随行照料,其余太医远在前方,根本赶不及。
宋嫣身边的掌事嬷嬷急得直跺脚,对着身边的宫人嘶吼:
“快!快去找瑞王殿下!求瑞王殿下借太医一用!救救娘娘,救救腹中的小主子!”
几个宫人不敢耽搁,连忙奔往刘佑所在的观景台。
...
此时的刘佑,正靠在软榻上。
他面色本就苍白,气息恹恹的,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身边还围着几位世家子弟,正低声陪着说话。
听见宫人的哀求,他缓缓抬眼,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慢悠悠道:
“四皇子妃怀龙裔,危在旦夕,太医自然该去救。”
身边的世家子弟连忙上前劝阻:“殿下,您身子本就孱弱,这太医是特意留着照料您的,要是借走了,您万一旧疾复发,可怎么办?”
刘佑刚要开口,忽然抬手紧紧捂住胸口。
他眉头猛地紧锁,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对着身边的侍卫虚弱地喘道:
“快......快扶我躺下,我心口好疼,难受得厉害......”
话音刚落,他便身子一软,作势要往榻下滑去。
身边的侍卫、世家子弟顿时慌了神,连忙伸手扶住他。
哪里还顾得上四皇子妃的人的哀求。
“殿下!殿下您怎么样?”
“快!扶殿下进帐篷歇息!传太医!快传太医!”
刘佑被侍卫匆匆抬进帐篷,全程没有看那哀求的宫人一眼。
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根本没心思顾及宋嫣的死活。
可进了内帐,刘佑闭着眼,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隐晦的笑,心底暗自盘算:
他与四哥本就不是一母所生,四嫂腹中的孩子没了,关他什么事?
父皇母后难不成还会因为这事惩罚他?简直可笑。
父皇只会夸他做得好才对。
况且,父皇早就私下跟他说过,去年他那场差点要了命的大病,多半是四皇子的人暗中下手。
他本以为,派孟太医去四皇子府埋下的药,得等宋嫣生产那天才会生效,没想到,四嫂竟这么快就撑不住了。
“可喜可贺,真的可喜可贺啊......”
刘佑躺在帐篷中,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懒得藏的阴狠毒辣。
...
不多时,闻讯赶来的太医匆匆进帐,与刘佑四目相对。
第733章 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太医一想起方才帐外宫人为四皇子妃求医的模样,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太医宫廷斗争经验丰富,瞬间反应过来,他怕是卷入了皇子之间的争斗。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刘佑缓缓坐起身,将手轻轻放在诊脉台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太医。
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像是在审视猎物,要看他到底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太医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刘佑的手腕,心就沉了下去。
他定了定神,随后躬身禀道:“殿下,您这是旧疾复发,情形颇为凶险,臣这就让人去抓药,殿下身边万万离不了人照料。”
太医终究还是选了刘佑。
医者固然仁心,可医者也有家人要护。
比起一时的良心不安,太医更怕卷入皇子的纠纷之中。
那才是真正要人命的事,要全家老小性命的祸事。
帐外的宫人依旧苦苦哀求,却被侍卫死死拦在帐外,只能眼睁睁看着刘佑的帐帘缓缓落下。
众人只能赶忙回去,把情况一五一十禀报给宋嫣身边的嬷嬷,然后请来了随行的大夫。
可大夫哪里比得上太医呢?
宋嫣躺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听到嬷嬷说刘佑不肯借太医,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满心都是怨毒。
她没想到,自己身怀皇室血脉,危在旦夕,竟连一位太医都借不到!
...
前方狩猎区域的众人,终于收到了后方出事的消息。
刘靖脸色铁青,语气急促,吩咐众人即刻返程。
随行的皇子、王公大臣不敢耽搁,纷纷跟着折返。
一时间,前方的狩猎队,马蹄声急促。
唯有宋瑶看得明白,皇上并非真的生气,这份怒火,多半是做给外人看的。
她能感觉到,刘靖的手指还在她手背上轻轻敲击。
节奏轻快,分明是心情颇好的模样。
...
等他们匆匆赶回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宋嫣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她腹中的孩子,终究没能保住。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之后,对着刘靖沉声道:“皇上,四皇子妃娘娘腹中胎儿已失,娘娘身子亏虚,需好生调养,否则......恐难再孕。”
没人知道,按照太医的诊脉结果,宋嫣其实早已没了生育能力。
而且这孩子滑落得太过急促,根本不像是健康胎儿,反倒像是本身就有隐患,早有征兆。
但事关孟太医,而孟太医又是太后娘娘派来,亲自照看四皇子妃的。
左右这个孩子已经没了,多说无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太医选择闭口不谈。
刘靖眉头微微一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拍四皇子刘启的肩膀,淡淡吩咐宫人好生照料宋嫣,脸上没有多余的动容。
就在这时,有人匆匆来报:“皇上,瑞王殿下突发恶疾,心口剧痛,请皇上、皇后去看看。”
话音刚落,众人的神色瞬间变了。
比起四皇子妃腹中尚未出世的胎儿,显然还是瑞王刘佑更重要些。
如今刘佑突发恶疾,众人哪里还敢耽搁,纷纷转身,朝着刘佑的帐篷涌去。
刘靖眼神扫过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聂风。
聂风立马心领神会,躬身退下,即刻派人将此次祸事的罪魁祸首胡云佳带到自己面前。
与此同时,云烟还在四处寻找胡云佳,找了半天无果,只得大着胆子来到营地中央。
刚到此处,就见人声嘈杂、一片混乱。
她连忙伸手拉住一个匆匆路过的宫人,急着打听缘由,待听清胡云佳闯下的祸时,身子晃了晃,差点瘫倒在地。
“小姐竟惹出这般祸事?”
云烟面露急切,就在要去找人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云烟,是你吗?!”
云烟一僵,回身望去,是大公主刘婷。
...
瑞王帐内。
与帐外的氛围截然不同,这里面甚至可以说是轻松。
毕竟刘佑没有真的出事。
宋瑶挽着刘靖的手,抬手挥了挥,只留一家人在帐中,摒去了所有外人。
刘核性子素来直率,目光一扫,见刘佑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攥着颗蜜饯果子慢悠悠嚼着,当即大步上前,一把就将果子从他手里抢了过来。
她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又急又凶地训斥:“你胡闹什么!没事装什么病?差点把人吓死!你就不知道避避谶吗?”
刘佑自知理亏,抬眼瞥了她一眼,又懒洋洋地垂了下去,半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
反正他向来说不过这个姐姐,论身手更打不过,索性懒得搭理,任由她训斥,一副“你爱说就说,我不听”的模样。
气得刘核想拿果子扔他头,但又想起母后爱惜食物,抬手就去揪他头发。
见两人闹成一团,刘立刘青连忙上前,一人一个,将他们拉开。
宋瑶看着姐弟俩的模样,随即转头看向刘靖,趁机问出心底的疑惑:“方才外面乱作一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知道是宋嫣腹中的孩子出事了,但她更好奇,是怎么出的事。
毕竟这孩子,他们想了很多法子都没有去除掉,如今竟然行了?
刘靖揽住她的肩,语气平淡,将胡云佳闯祸、宋嫣失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其中胡云佳是她亲姐姐宋兰的女儿一事,也一并告诉了她。
宋瑶眸光微转,瞬间就明白了。
刘靖方才明明和她一同在狩猎区,却对后方的事了如指掌,这事定然是他一手安排的。
就算他没有亲自动手,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刘靖瞧出她了然的眼神,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别费神琢磨了,累不累,要不要去休息一会?”
他确实没亲自动手,不过是提前布好了局,备齐了所有先决条件。
剩下的,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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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4章 嬉笑打闹
“别费神琢磨那些弯弯绕绕了,累不累?若是乏了,便去帐中歇上一歇。”
宋瑶往刘靖怀里又蹭了蹭,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累不累,一点都不累!正玩得兴起呢,秋猎才刚开始,怎么能去休息?”
方才在狩猎区,她虽没真正打到什么猎物,却跟着刘靖跑了大半圈,看得心潮澎湃。
此刻兴致正浓,有倦意也会说没倦意。
刘靖失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帐外忽然传来通传声。
“皇上,四皇子殿下求见。”
闻言,六皇子刘青向外扫了一眼,淡淡开口:“四哥想必是来请罪的吧。”
四皇子妃失了孩子,虽说可怜,可这事偏偏赶在秋猎的时候,算是耽误了秋猎的进程。
皇家之中,亲情向来都要排在皇权后面,刘启心里就算再难过,也得顾全皇家的体面。
按照规矩,自然是要过来请罪的。
闻言,宋瑶看向刘靖,忍不住说道:“先是封王把他落下,后又失了第一个孩子,若是再惨下去,怕是要物极必反了。”
到时候让人同情他,忍不住帮他可就不好了。
对于一些事,宋瑶素来很是敏感。
刘靖自然也想到了这点,不能给刘启一切造势的机会,他笑意微敛,对外沉声道:“让他去御帐中等朕。”
侍卫应声退下后,他转头看向宋瑶,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显然是在询问她要不要一同过去。
宋瑶立刻会意,连忙摆了摆手:“我就不去了,皇上你去吧。”
她才懒得去应付四皇子,更不想为这事浪费心思。
有人愿意在前面顶着,她当然是能偷懒就偷懒喽。
眼下和孩子们嬉闹玩耍,才是最惬意的事。
刘靖见状,伸手为她理了理衣物,确认衣服的厚度是她疯玩,也不会冷到的。
这才转头看向一旁的五皇子刘立,严肃嘱托:“立儿,照看好你母后,别让她到处乱跑,也别让弟妹们闹腾得太过。”
刘立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随后,刘靖又看向刘青,同样叮嘱:“青儿,你也警醒着些。”
刘青同样领命。
在七皇子刘佑期待的目光中,刘靖并没有给他安排事务的意思。
果然,只要两个哥哥在场,他就从来不是第一选择。
刘佑有些不甘,低头咬紧下唇,明明是来关心他的安危的,但当确认他无恙以后,就瞬间又把他抛之脑后了吗?
宋瑶看着刘靖这般叮嘱,忍不住把头埋在女儿刘核的肩上,对着刘靖的背影瘪了瘪嘴,小声嘀咕:
“真是小瞧我了,我是那么能惹事的人吗?”
刘核伸手拍着母后的背,笑着打趣:“母后,父皇也是关心你嘛。”
若说他们家谁最能惹事,那必然是母后了,弟弟只能算是第二。
弟弟尚且知道若招惹出来的事,太大,父皇会不容他。
但母后可没有这个顾虑。
宋瑶此刻的心情,好得不得了,一点都没有为宋嫣失去孩子而感到悲伤。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若是平安降生,可就是未来的天命之子,对她这,对她的孩子们,都是极大的威胁。
这事就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一直压在她的心上。
如今这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只觉得浑身轻松,连未来都变得美好起来。
一想到这里,宋瑶就忍不住想起了胡云佳。
若是没有胡云佳的莽撞,这场祸事也不会发生,宋嫣的孩子也不会这么快就没了。
说起来,胡云佳倒是帮了她一个大忙,解决了她的心腹大患。
她不但不想治胡云佳的罪,甚至还想好好赏她一番,毕竟,这么合她心意的“帮手”,可不多见。
“皇上,”宋瑶忽然开口,叫住了正要走出帐门的刘靖,“胡云佳那丫头,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刘靖想到胡云佳的种种行径,笑容淡了淡:“放心吧,她不会死的。”
暂时也不能放任她死,万一气运反噬了怎么?
留她,留胡家多活一会,就当是对他们的嘉奖了。
宋瑶点了点头:“还是皇上想得周全。”
...
刘靖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走出帐门,帐内瞬间就变得热闹起来。
宋瑶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雀跃:
“走,孩子们,母后带你们去看打回来的猎物!还有老虎呢,是皇上亲手射中的,可威风了!”
刘核眼睛一亮,立刻来了兴致,拉着宋瑶的手就往外走,急得不行:“真的吗?母后,快带我去看看!”
因为刘核起初冲阵的举动,导致她直接丧失了骑射的权力,全程被潘雁将军看得死死的。
潘雁生怕一个不留神,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镇国公主,真敢下马跟老虎单挑。
生怕一个不留神,刘核直接大着胆子,下马和老虎单挑了。
这可不是夸张,自从刘核被授予镇国称号,就越发憋着一股劲,总想找机会证明自己,什么凶险事都敢往上凑。
以至于,今日的秋猎仪式后期,刘核一直被圈在内圈,虽知道了有老虎被射杀,也没能亲眼见上一眼。
后来又听闻刘佑身子有恙,她更是心焦如焚,快马加鞭就赶了回来。
结果一进帐,就看见某人悠哉悠哉地靠在软榻上吃果子。
反观她自己,一路急奔回来,头发缝里都是尘土,狼狈得很。
一想到这儿,刘核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心头火气蹭蹭直冒。
她顺势抬起脚,就往刘佑身上蹬了一脚。
吃吃吃!就知道吃,怎么就不噎死他?!
刘佑本来正靠在软榻上,因为父皇走前没对他有任何吩咐,他又恢复了往日恹恹的模样。
懒懒散散地靠着,一点要动的意思都没有。
但随着姐姐一脚踹过来,刘佑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神情危险。
宋瑶被刘核拽着走了两步,回头一看,发现刘佑还留在原地,连忙停下脚步,朝着他招了招手。
“佑儿,快过来,跟母后一起去看猎物,别总待在帐里,出来透透气,对身子好。”
“来了。”刘佑见母后回头,先前危险的神情,烟消云散。瞬间变得乖巧。
连嘴角的小虎牙都露了出来,活脱脱一副小天使的模样。
前后变化之大,令人侧目。
最年长的刘立,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立马学起幼弟的模样。
先是眯起眼睛,摆出一副不悦的神情,下一秒又憨憨地笑了起来。
还故意来回切换了好几次神情,专门表演给刘青看。
刘青看着本应最沉稳可靠的兄长,反倒成了第一个下场搅混水的人,只觉得忍无可忍。
既然忍无可忍,那便无需再忍!
第735章 你来我往
刘青干脆冷着一张脸,一道冷眼刀横扫过去,精准落在了罪魁祸首刘核身上。
刘核莫名其妙就接收到六哥的冷眼,顿时委屈极了。
她也开始不管不顾,当即紧紧抱着宋瑶的胳膊,对着身边的兄弟们横眉竖眼,扬声道:
“让让,让让!皇后娘娘驾到了,都给我让着点!”
分明是想独霸母后,不让其他人靠近。
刘立和刘青倒没什么反应,他们都快娶妻了,本就不会做出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母后胳膊撒娇的事。
这种不分场合黏着母后的举动,向来只有向来不管不顾的刘佑才会做。
所以刘核这一番横扫,实则全落在了刘佑身上。
刘佑觉得自己要气炸了,脸颊都鼓了起来。
他一定要有姐姐嘛?一定要有哥哥嘛?
他就不能没有姐姐、没有哥哥吗?
他就不能是母后唯一的小孩吗?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身为龙凤双生的姐姐,趁机独霸母后!
借着这股劲儿,他想上前凑近些,都被她一次次推搡开。
别以为他没看出来,刚才有好几次,她分明是想挥胳膊抡他!
母后,你看姐姐!!!
因为不想将这些事闹到宋瑶面前,让母后觉得他们不够成熟,不配保护她。
所以这一切的交锋,都在无声中进行。
冷眼相对、暗暗较劲,杀气在几人之间来回穿梭。
可宋瑶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尤其是她就站在几人的正中央,他们几个的冷眼,就这么隔着她飞来飞去。
那若有似无的杀气,更是绕着她打转。
宋瑶对杀气最是敏感,哪怕是孩子们之间的小打小闹,她也能清晰捕捉到。
后面的刘佑更是离谱,一会儿把杀气对准姐姐,一会儿又扫向哥哥们。
反正除了宋瑶,在场的人所有人,都被他冷冷盯了个遍。
就连一旁的宫人也没有放过。
宋瑶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有些头大。
孩子太多了,真的好烦!
尤其是这几个孩子个个都优秀,可皇位只有一个,日后难免会有纷争,想想就更烦了。
这世间怎么就只有一个刘靖呢?
他就不能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去处理那些繁琐的政务,一半留下来哄她和孩子们吗?
宋瑶越想越气,决定待会刘靖回来,一定要给他甩脸子!
他若是猜不出来自己为什么生气,那今晚就别想上床睡觉了!
可眼下的混乱也不能不管,宋瑶无奈,只能主动向后伸出手。
果然,她的手刚伸出去,周围那股剑拔弩张的杀气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母后,佑儿在这儿呢!”
刘佑立马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紧紧握住宋瑶的手,指尖攥得紧紧的,生怕被别人抢了去。
宋瑶看着他那副黏人的模样,心头的烦躁散了大半,耐着性子顺毛:
“乖,刚才你哥哥姐姐都在狩猎区,早就见过那些猎物了,只有你没见过,母后这就带你去看,好不好?”
她可不想因为孩子们的小争执,破坏了难得的嬉闹时光。
刘佑一听,母后特意带自己去看猎物,还是因为只有自己没见过,立马就高兴了。
他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手牵得更紧了,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
帐外的阳光正好,驱散了草原的寒凉。
微风拂过,青草的清新气息,让人心情豁然开朗。
营地边缘,堆放着不少此次狩猎打回来的猎物,有野兔、野鸡、山羊,还有几头体型庞大的野猪。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只被铁链拴着的老虎。
它浑身毛色金黄,斑纹清晰。
即便已经没了气息,依旧威风凛凛,四肢粗壮,体型庞大,看得人心里发怵。
宋瑶叉着腰站在老虎身旁,神色得意,下巴微扬,扬声道:
“你们看,这老虎多威风!若不是四皇子妃那边突然出了岔子,我被急着叫回来,定还能再打一头熊回来!”
她说得眉飞色舞,侃侃而谈,手还时不时比划着拉弓射箭的模样。
分明是把刘靖的猎物,一股脑全算在了自己头上,也不觉心虚。
这也难怪,皇上射中的猎物,众人皆心存敬畏,自然不会再将带有自己印记的箭射过去。
唯有宋瑶,向来被刘靖宠得娇纵惯了,不管不顾地跟着刘靖,他射哪里,她就往哪里搭箭。
宋瑶拉弓的力气小得可怜,准头更是差得离谱,从来都是等刘靖将猎物一箭射死,她才趁机凑上去射个几箭,装模作样地将箭羽留在猎物身上,当作是自己的功劳。
这事众人都看在眼里,也没人敢说,毕竟皇上本人都不在意。
谁又敢扫她的兴、惹她不快,自讨苦吃?
站在一旁的几个孩子,都会武,也明白其中难度,自然是哄着母后玩。
除了刘佑,他还真以为是母后亲自射杀了这老虎。
刚想鼓掌附和,
刘核就凑到他身边,用胳膊肘怼了怼他。
刘佑瞬间反应过来,刚憋住了笑,就被姐姐狠狠挠了一下痒痒肉。
这下彻底憋不住了,直接低笑出声来。
笑声虽轻,却落在了宋瑶耳中。
宋瑶立马转过身,瞪着刘佑,伸手就去拧他的耳朵:
“你这臭小子,笑什么笑!母后说的是真的,再笑,看我不拧肿你的耳朵!”
见状,刘核功成身退,深藏功与名。
“这天可真蓝啊!”
刘核背着手,与六哥刘青一同欣赏蓝天白云。
背后刘佑的求饶声,也是格外悦耳。
第736章 下辈子他要当哥!
刘佑被宋瑶拧着耳朵,疼得缩了缩脖子。
但却不敢挣开,只委屈巴巴地看着宋瑶,眼底满是求饶。
那副黏人又可怜的模样,瞬间软了宋瑶的心,拧着他耳朵的手也轻了几分。
毕竟是儿子,不像皇上那么皮糙肉厚。
就在这时,宋瑶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柳树下。
她动作猛地一顿,拧着刘佑耳朵的手也顺势松了下来,脸上多了几分诧异。
只见那里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大公主刘婷。
而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女子。
两人正低声交谈着,神色亲昵。
女子微微低着头,语气恭敬,难以掩饰其中的亲近之情。
多年未见,宋瑶本已记不清云烟的模样,最多只剩一丝模糊的熟悉感。
可眼下云烟站在刘婷身边,眉眼间的温顺与恭敬,还有那下意识护着刘婷的小动作,让她瞬间就想了起来。
这不是当年大公主身边最得力的忠仆云烟吗?
宋瑶皱了皱眉,心底泛起疑惑。
当年皇上将云烟调离了大公主身边,她还以为这人早没了呢。
一个被调离主子身边、无人庇护的丫鬟,想要活下去,太难了。
主要刘靖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可宋瑶万万没想到,云烟竟然还活着,而且还出现在了这里。
再看云烟身上的衣服,粗布料子,针脚粗糙,颜色暗沉。
明显不是宫廷制造的,与周遭衣着华贵的宫人格格不入,愈发显得突兀。
宋瑶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眼神紧紧锁着云烟,心底满是不解。
这人怎么会出现在秋猎围场?
难不成,她的出现,和四皇子妃的事有关?
一旁的刘核最是藏不住好奇心,察觉到宋瑶的异样,立马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当看到柳树下的刘婷和云烟后,她忍不住拽了拽宋瑶的衣袖,急声问道:
“母后,你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是不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了?还是那两个人有什么不对劲?”
是大姐有危险吗?
若是大姐有危险,她看在镇国两个字上,也不是不可以去救救她。
宋瑶这才回过神,脸上的诧异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一个许久未见的人,突然撞见,有些惊讶罢了。”
“许久未见?”刘核眼睛一亮,好奇心更浓了,连忙又往柳树下望了望,追问不休,“是谁啊母后?我认识吗?是不是也是宫里的人?”
宋瑶依旧摇了摇头,笑着解释:“你不认识,她被皇上调离的时候,你五哥还只是个孩童,而你和佑儿,还没出生呢。”
一听这话,刘核的兴趣更浓了。
连五哥当年都还是个孩子,那这人得是多少年前的旧人?
她立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朝柳树下望去,眼神里满是好奇,恨不得立马冲过去看个究竟。
这时,刘青也缓步走了过来,他本就沉稳细心,察觉到这边的动静,顺着刘核的目光看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刘青眉头微微一蹙,低声诧异道:“是云烟?”
宋瑶闻言,顿时有些惊讶,转头看向刘青,眼底满是疑惑:
“你竟然还记得她?当年你也才几岁,按理说,不该有这么深的印象才对。”
刘青闻言,神色微微一沉,默然不语,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柳树下的云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一旁的刘立见状,立马笑着替他接话:“不是六弟记得云烟,实在是那日大姐的所作所为,太过难忘,刻在骨子里了。”
说着,刘立思绪不自觉发散开来。
那日大公主的所作所为,说的那些言论,实在是刷新了他们幼小的心灵。
后来,六弟私下里和他吐槽过好几次,说大姐实在是过于天真,看不清形势。
哦,那会儿小小的六弟,还会拉着他的衣袖,叽叽喳喳地吐槽。
不像现在,彻底变成了一块冰块,整天端着一张脸,装得比谁都像大人。
除了处理公务,极少和他交流,更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和他嬉笑打闹、互相逗趣了。
这般一想,刘立便没了探究云烟的心思,转头看向刘青,眼神里满是幽怨,直勾勾地盯着他。
仿佛在用目光,控诉他的“冷漠无情”。
刘青瞬间感受到了这道幽怨的目光,嘴角抽了抽,心里满是无奈:“.........”
他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可刘立却丝毫没有收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的幽怨都快溢出来了。
刘青无奈,只能转过头,试图避开他的目光,同时微微侧身,想要通过唇语,看清柳树下刘婷和云烟到底在说什么。
他总觉得,云烟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刘立见状,立马换了个角度,继续幽怨地盯着他。
刘青皱了皱眉,又换了个角度,专注地看柳树下的两人。
一来二去,反复几次,刘青终于受不了了,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呵斥:
“五哥,你能不能做点正事?要么就去一旁待着,不要打扰我做正事!”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刘立的幽怨更甚了。
他双臂抱胸,微微仰头,望着万里无云的蓝天,语气里满是惆怅,叹道:“你以前都不叫我五哥的,都是直接称呼我为兄长,怎么现在就变了呢?”
宫中这几个孩子,身上都或多或少继承了宋瑶的性格。
而刘立,显然是继承最好的是挑刺。
挑刺以及缠人的本事,简直和宋瑶如出一辙。
刘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耐,对着装忧郁、卖惨的刘立,一字一句,语气冰冷地说道:
“我以前也极少与你嬉笑,每次都是你!主动!来!惹我的!”
他真是受够了刘立这副模样。
若有来世,他一定要做哥哥,然后好好教育刘立,让他知道什么叫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再也不让他这般缠人、这般无理取闹!
第737章 震惊的宋瑶
闻言,刘立瞬间乐了,脸上的幽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你果然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我就知道你知道!”
说着,刘立不等刘青反应,立马伸胳膊,一把揽过他的脖子,顺便伸出手,狠狠揉乱了他精心打理的头发。
刘青:“........???”
“呵呵。”刘青冷笑一声。
兄长这是去了一次战场,就飘了?
忘了他们两人之中,谁才是习武天赋最高、力气最大的那一个?
只是因为“武不能犯禁”,他才一直收敛锋芒,修身养性,摆出一副沉稳内敛的模样,可不是真的好欺负!
一旁的刘核时刻关注着这边的局势,见刘青的脸色越来越沉,明显是快要气炸了,连忙凑到宋瑶身边,小声提醒道:
“母后,六哥好像要气炸了,五哥再这么闹下去,六哥说不定要动手了!”
此刻的宋瑶,所有心思都放在了云烟身上。
对她来说,云烟的出现,和死而复生没什么区别,实在是太过新奇,比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整天摆着冰块脸的老六有趣多了。
所以听到刘核的话,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得很:“哦,没是,随便他炸,今日穿的衣裳,耐脏。”
刘核:“.......???”
母后这是在说什么?她怎么听不懂?
难不成,是被弟弟刘佑传染了,也开始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了?
宋瑶可没心思管刘核的疑惑,依旧皱着眉,猜测着云烟此次来围场的目的。
她打算待会猜完,就把云烟叫过来问问。
若是猜对了,今日就奖励自己吃一碗冰酥酪。
若是猜错了,就当作补偿,今日也吃一碗冰酥酪。
反正不管怎么样,她今天要吃冰酥酪。
心中暗暗定下章程,宋瑶这才反应过来刘核刚才说的话——小六要气炸了?
那不用想,八成是小五又故意惹他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就要去劝架,可就在她转头的一瞬间,刘核突然惊恐地尖叫起来:
“母后,五哥飞了!!!”
宋瑶吓得连忙转头,低头看了看地上,没有刘立的身影。
再抬头看向天上,就见刘立张开双臂,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而后稳稳当当落在了不远处的草地上。
甚至在天上的时候,还朝着宋瑶挥了挥手,脸上满是笑意,半点没有慌乱。
“哇塞!”宋瑶和刘佑同时发出一声惊叹,眼底满是崇拜。
小五/五哥也太厉害了,竟然能飞起来!
众人的目光,一同投向了站在原地、衣衫整齐、神色依旧淡定的刘青,眼神里满是惊讶。
谁都知道,一向沉稳内敛的刘青,武力值超高。
可知道归知道,他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人难以和眼前的情况联系起来。
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能把人扔得这么高!
哪怕刘青经常在演武场击败这几个兄妹,可得益于他平日里修身养性的实在太好,众人总是忽略了这一点。
刘核更是满眼崇拜,大声喊道:“六哥才是真人不露相啊!也太厉害了吧!”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不仅惊动了柳树下的刘婷和云烟,还惊动了营地周遭的所有人。
宫人、侍卫、锦衣卫,甚至连隐藏在暗处的暗卫,都纷纷现身,神色警惕地围了过来。
毕竟,五皇子刚才可是在天上“飞”了一遭,哪怕最后平安落地。
尤其是四皇子妃刚出事的节骨眼上,这般异动,难免让人警惕。
可众人凑过来一看,发现是六皇子刘青把五皇子扔出去的,顿时都松了口气,警惕散去,纷纷低声议论着,而后慢慢散去。
原来是两位皇子闹着玩呢,没事没事,散了散了,免得打扰了皇子们嬉闹,还惹来麻烦。
其实有事,按理来说,就算是六皇子也不可以把五皇子扔到天上。
但他们不敢管,毕竟皇后娘娘就在那里,娘娘都没说什么他们哪里敢发话?
就连正在御营中处理四皇子妃后续事宜的刘靖,也收到了暗卫传来的消息。
“.......”
他打开暗卫递来的线报,看清上面的内容后,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这就是他委以重任、寄予厚望的长子,和一向沉稳内敛、以为最靠谱的次子?
就这?
他们这样,真的能看护好瑶儿,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吗?
刘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血脉产生了怀疑。
或许,是他的血脉太差劲了,才生出这么一群不着调的孩子,连累了瑶儿。
这都生出来一群什么玩意儿?
...
再看宋瑶这边,众人还围着刘青啧啧称奇,夸赞他力气大、深藏不露。
而柳树下的刘婷,也带着云烟走了过来。
方才的动静太大,她们也没法再继续交谈,索性主动走了过来。
云烟一走到宋瑶面前,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一开口就替胡云佳请罪。
“奴婢云烟,参见皇后娘娘。奴婢今日前来,是替自家小姐胡云佳,向娘娘请罪,求娘娘饶过小姐这一次,小姐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宋瑶这会儿正在刘青讨价还价呢。
她也想上天上飞一次,想让刘青也扔她一次。
但刘青哪里敢,正闭着眼睛装死呢。
这么危险的举动,他今日敢这么对母后做,明日父皇就会把他除名宗室了。
听到云烟的话,宋瑶转过头来。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云烟,眼底闪过一丝感慨,轻声叹道:
“你还是和原来一样,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想着替别人承担”
以前是大公主刘婷,现在是胡云佳。
不过也就是现在,宋瑶也终于明白这之间的因果关系。
感情刘靖这么多年前就已经布置好了??
宋瑶有些难以置信,人的脑子真的可以这样吗?
要知道当年云烟被送往胡家的时候,核儿佑儿还没有出生。
而今时今日,他们两个已经十二岁了。
“嘶——!”宋瑶倒吸一口凉气。
刘青这下也不装死了,下意识挡在她身前,看着云烟等人。
还以为有人要对母后不利。
紧接着,就听宋瑶说道:
“今日要吃两碗冰酥酪。”压压惊。
刘青:“???”
第738章 她活得憋屈
云烟见宋瑶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心头一急,膝行几步。
“娘娘,求您开恩,我家小姐真的是一时糊涂才犯下过错,绝非有意为之,求娘娘发发慈悲,留她一条性命,奴婢愿以性命相抵!”
一旁的大公主刘婷,看着云烟的模样,眼底泛起一丝动容。
恍惚间竟想起了当年云烟陪在自己身边、不离不弃的日子,那些深埋心底的往事翻涌而上。
她也上前一步,对着宋瑶福了一福,轻声开口求情:“皇后娘娘,或许此事另有隐情呢?胡小姐有罪,但胡家或许只是被无辜牵连的。”
刘婷知道的,比云烟要多得多。
四弟刘启,不得父皇看重,在众多皇子中,始终是最被打压的那一个。
哪怕父皇对她这个女儿也算不上看重,可或许是因为她是女儿身,对皇权没有威胁,父皇也从未过多为难。
不过是放任自流,让她安稳度日罢了。
可四弟不一样,身为皇子,不被皇帝重视,便等同于被打压、被边缘化。
原本父皇还曾委任他一些无关紧要的差事,可不知从去年起,他身上的差事便被父皇一点点撸了去。
到如今,竟成了个空有头衔、无半分实权的闲散皇子。
甚至就连众皇子的封王都没有他的事,要知道就连去世的大哥和二哥,都追封了王位,唯独跳过了他。
由此可见,父皇未必会为了四弟的孩子,大发雷霆。
父皇这般行事,顶多只是为了维护皇室尊严,做做样子。
虽说太后娘娘念及皇家子嗣,派了太医去给四弟妹安胎,可那又如何?
她的生母秦氏,还是先皇赐婚、父皇的原配夫人,身份何等尊贵,不也一样没能善终,早早离世了吗?
许是因为自己也当了母亲,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体会到了为人母的不易,刘婷近来想的事情,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周全。
刘婷抬眸看向宋瑶,眼神复杂得很,藏着怨怼、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她曾经恨极了宋瑶,觉得是宋瑶迷惑了父皇,夺走了她母亲的后位,抢走了本该属于她们母女的一切。
恨她占尽了父皇的宠爱,活得风光无限。
可后来,她自己嫁了人,为人妇、为人母,更深刻地了解了男人的凉薄与权衡。
怀孕、生子,又顶着家族与夫家的压力,给夫君纳了妾室,尝尽了后宅的辛酸与无奈。
直到这时,她才恍然发现,自己好像恨错了人。
宋瑶固然可恨,可真正主导这一切的,从来都不是她,而是她一直以为被迷惑的父皇。
是父皇主动选择了宋瑶,主动废黜了她的母亲,主动将后位给了旁人。
皇后娘娘,不过是命好,刚好撞进了父皇的眼里,恰好获得了最大的好处而已。
就算没有宋瑶,父皇说不定也会找别人。
这是她有一个薄情寡义、权衡利弊的父亲,就注定会发生的事情。
可心底的怨怼,终究是难以彻底消散,她本也有母亲,有哥哥,纵使再不好,他们也在那深宅后院里,相依为命了十一年。
而如今,母亲、哥哥都没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世间挣扎。
她怨宋瑶,怨她占了本该属于她们母女的一切。
恨刘靖,恨他的薄情寡义,恨他亲手毁了她的家。
可这些怨与恨,她半分都不敢表露出来。
如今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新的家庭,依旧要仰仗皇家的鼻息过活,要依靠父皇和宋瑶的恩典,才能安稳度日。
刘婷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酸涩,求情的话语里,藏着太多的身不由己,“皇后娘娘,至少胡家本身是无过的。”
...
宋瑶看着两人,思索了片刻,才开口:“起来吧,放心,胡云佳不会死。”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眉眼间掠过一丝不耐:“至于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这些朝堂琐事、惩戒之事,自有皇上处置。”
她懒得管,不想管,更不愿管。
宋瑶心里打得门儿清,这些腌臜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万一牵连到自己,她不痛快,刘靖也得跟着闹心。
可若是只波及到刘靖,以那男人的性子,说不定还会暗自庆幸,还好没伤到她。
这么一比较,自然是选前者更划算。
少知道点,就能少一份风险,万一真出了什么岔子,世界上也能少一个不开心的人,何乐而不为?
可一想到的上辈子,宋瑶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心底的委屈蹭蹭直冒,满肚子的怨气没处发泄。
这该死的剧情,分明就是在针对她!
同样是话本子里的反派人物,凭什么她就只能享一点点福,就要拖着一身病气,早早离世。
而刘靖却能稳稳当当地做他的皇帝,坐到他自己觉得可以功成身退为止?
欺软怕硬的剧情,就知道欺负她!
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宋瑶可太了解刘靖是什么人了。
他是个合格到近乎冷酷的帝王,狠起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能牺牲,更何况是别人?
为了所谓的大局,他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若不是她一直都在他的大局里,被护着,宋瑶早就收拾东西跑路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算不上好人,可每次跟刘靖比起来,宋瑶就觉得自己善良得能去做菩萨了!
跟他比起来,她那点小坏,简直不值一提。
一想到这里,宋瑶就酸得牙痒痒,心底的怨气更重了。
可恶的剧情,为什么一定要针对她,就盯着她这个弱女子欺负!
她恨不得冲上去把这破剧情撕个粉碎,杀它全家!诛它九族!还要夷它十族!
可也只是想想罢了。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宋瑶只敢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喊,不敢说出口。
她还怕老天爷听见,觉得她不服气,再给她添点麻烦,那她可就真的亏大了。
心底的委屈与怨气攒得满了,宋瑶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这一辈子,活得可真憋屈啊......”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瞬间僵住,满脸茫然与错愕。
刘立和刘青对视一眼,眼底满是问号:“......?”
母后活得憋屈??
为什么会这么想,是因为刚才被他们气到了吗?
第739章 悲喜交加
刘核和刘佑更是一脸茫然,双双歪着脑袋:“???”
母后为什么会憋屈?
她是皇后,父皇疼她,他们也都听她的,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会憋屈呢?
冬青等人更是手足无措,心里直打鼓:Σ(⊙▽⊙“a)
娘娘这是突然触景生情,还是他们哪里做得不好,惹娘娘不高兴了?
云烟刚从地上站起来,听到这话,身子又是一僵,和身边的大公主刘婷面面相觑。
皇后娘娘这般感叹,她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连隐藏在暗处的暗卫,听到宋瑶这句感慨,握着笔记录的手都顿了顿,笔尖差点戳破纸页。
仿佛被这句话烫到了一般。
一时间,整个营地陷入了寂静。
好在,这份令人窒息的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禀娘娘,午膳已备好,请移驾主帐用膳——”
传报的宫人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还在低落中的宋瑶。
此话一出,宋瑶脸上的委屈,瞬间消散。
她抬头,眼底的阴霾尽数褪去,方才那股伤秋悲月的劲儿,一点也不剩,嘴里还嘟囔着:“哎呀,竟忘了,到了吃午膳的时辰了!”
在宋瑶看来,天大的委屈,再深的怨怼,也抵不过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
伤秋悲月虽能解气,可饿肚子的滋味实在难受。
更何况今日午膳,全用上午秋猎斩获的新鲜猎物烹制,光想想,就让人垂涎,哪里还顾得上纠结那些烦心事?
她当即拍了拍衣袖,重新振作,对着身边的孩子们挥了挥手,高声道:“走,走,吃午膳去!”
云烟与刘婷站在原地,望着一行人热热闹闹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
刘婷轻轻拍了拍云烟的肩膀,轻声道:“我也去主帐,有什么消息,我会让人告诉你的。”
云烟点了点头,看着刘婷离开,眼神担忧。
...
主帐已经收拾妥当。
偌大的帐篷里,摆着一张长长的餐桌,桌上整齐摆放着餐具。
浓郁的肉香混杂着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今日午膳,全是就地取材,用上午秋猎所得猎物烹制。
每一道菜都色泽鲜亮,香气扑鼻,看得人眼花缭乱。
餐桌正中央,最是惹眼的便是那道烤老虎肉。
御厨特意挑选虎腿部位,先以料酒、姜片、葱段腌制一个时辰,去尽兽肉腥膻。
再刷上秘制酱料,架在炭火上慢慢烘烤,烤至外皮金黄酥脆,内里鲜嫩多汁。
最后撒上一层白芝麻与葱花,香气四溢,远隔数步便能闻到。
烤老虎肉旁,摆着一道鹿肉煲。
鹿肉煲温润滋补,最宜秋日食用。
汤汁清亮,鹿肉入口即化,不腥不腻,老人孩童皆可食用。
这道鹿肉,主账内只留了一部分,其余拿出去赏人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清炖山羊汤。
山羊是上午刚宰杀的,御厨将其切成大块,慢炖了一个半时辰。
羊肉软烂,汤汁乳白浓稠。
炖好后,只加少量食盐调味,最大程度保留了山羊肉的原汁原味。
喝一口,暖意从喉咙直透心底,驱散草原寒凉,更能补气血、强体魄。
除了这些肉类菜肴,御厨还配了几道清爽素菜。
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爽口萝卜丝。
另有一碗杂粮饭,搭配肉类一同食用,口感更佳。
刘靖端坐于主位,一身玄色武服,身姿挺拔,神色沉稳,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帐门口,似是在等人。
宋瑶被刘佑拽着,慢悠悠走到主帐门口。
刚一踏入,刘靖的目光便瞬间落在她身上,眸底沉稳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关切。
他起身,目光自上而下将宋瑶打量了一遍,从她的发间到裙摆,仔细确认她周身无虞。
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眼底的关切渐渐化为温和。
他真怕她非缠着青儿,去天上走一遭。她可没有立儿那样的好身手,能全身而退。
“朕本想去接你,”刘靖迈步走上前,伸手拂去宋瑶衣袖上沾染的草屑,调侃道:“没想到你脚程倒是快,朕还未动身,你倒先到了。”
宋瑶闻言,当即翻了个白眼,拍开他的手。“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这是拐着弯说我吃饭积极呢!”
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这天底下,还有比吃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更要紧的事?
刘靖被她戳破心思,眼底笑意更浓,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无奈道:“是是是,朕的皇后吃饭最积极,半点亏都不肯吃。”
说着,他侧身引着宋瑶走向主位,又顺手将黏在宋瑶身边的刘佑,挥到一边去。
此时,帐外的大臣与宗室子弟也陆续被宫人引了进来。
今日秋猎大捷,特许文武百官、王公宗室一同入帐用膳,共享猎物之鲜,彰显皇家恩宠。
众人依次入席,分列餐桌两侧,神色恭敬,难掩眼底的期待。
毕竟与皇上、皇后一同用膳的机会,实属难得。
待众人坐定,刘靖抬手示意宫人上前。
“今日秋猎,诸卿与宗室子弟皆有出力,这些猎物,皆是众人一同斩获,当与诸位共享。”
话音落,宫人便有序上前,将桌上的烤老虎肉、鹿肉煲、清炖山羊汤及兔肉菜肴一一分赏下去。
无论是身居高位的大臣、尊贵的宗室子弟,还是随行的中层官员,皆有份例,分得均匀,未有偏颇。
宫人动作利落,将烤老虎肉切成小块,分装在小巧的白瓷碟中,依次递到每位大臣与宗室面前。
鹿肉煲与清炖山羊汤则用精致的汤碗盛好。
红烧兔肉与爆炒兔丁也分装妥当,兼顾了众人的口味。
众人纷纷起身谢恩,语气恭敬:“谢陛下恩典!”
刘靖微微颔首,示意众人落座:“今日无需拘礼,只管尽兴便是。”
...
主帐内欢声笑语,不远处,四皇子的偏帐里。
宋嫣被这动静吵到,悠悠醒来。
第740章 谁的代价
主帐内的欢声笑语,顺着帐帘的缝隙钻进来。
刺耳得像是针,一下下扎进宋嫣的心里。
她蜷缩在软榻上,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指甲嵌进被褥里,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恨,恨得浑身发冷,恨得几乎要疯魔。
她刚失去了自己的孩子,那个她寄予了所有希望,盼着能母凭子贵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可这偌大的营地,没有一个人真正为她伤心,没有一个人真正心疼她的遭遇。
甚至连一句真心实意的安慰,都吝啬给予。
所有人都在装,装得若无其事,装得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仿佛她失去的不是一个未出世的皇家子嗣,只是一粒尘埃。
只因皇上不伤心,那个恶毒的皇后不伤心,所以,所有人都跟着趋炎附势,都陪着装作不在意。
就连她的夫君,四皇子刘启,那个她嫁了数年、始终寄予了一丝奢望的男人,自始至终,也只在事发后匆匆来看过她一眼,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你好好休养”,便转身离去。
他没有问她疼不疼,没有问她能不能接受,甚至连一句询问她身体状况的话,都没有。
宋嫣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眼泪无声滑落。
她太清楚刘启的心思了,他在乎的,从来都只有权势,只有四皇子府能不能被皇上看重。
如今她失去了孩子,失去了能为他争得皇上关注的筹码,在他眼里,她更是毫无价值,自然懒得再花费心思在她身上。
就在宋嫣恨得浑身发颤时,帐帘被轻轻掀开,贴身丫鬟匆匆走了进来。
丫鬟神色慌张,眼神躲闪,走到软榻边,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将话说了出来。
“娘娘,外面传来消息,皇上刚才下了旨意,给四皇子封了郡王,封号——诚郡王。”
“封了郡王?”宋嫣猛地抬眼,一把抓住丫鬟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丫鬟的骨头,声音沙哑,“你说什么?皇上给殿下封了郡王?在这个时候?!”
丫鬟被她捏得疼得脸色发白,却不敢挣扎,只能慌忙点头:
“是......是真的,宫人都传开了,说是皇上感念四皇子妃您失了孩子,又护驾有功,特意封四皇子为诚郡王,算是......算是给您和四皇子的补偿。”
补偿?
宋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讥讽,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的孩子没了,一个能改变她命运的希望,就这么没了,而皇上给的补偿,竟然是给刘启封了一个郡王?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时候封郡王,所谓何事,一目了然。
在外人看来,那日营地边缘,是她最先看见有可疑之人靠近皇后的凤帐,及时将人喊住了。
后续才引出凤帐里的白猫,猫撞倒了那人。
那人又压倒了她,才让她动了胎气,失了孩子。
所以,在所有人眼里,她是有功的,她是为了保护皇后的凤帐、为了护驾,才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皇上封刘启为郡王,便是对她“护驾有功”的补偿,是对她失子之痛的慰藉。
可只有宋嫣自己知道,这一切,根本不是什么护驾有功,这只是她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闹剧!
今日,她听下人嚼舌根,说营地里出现了一个女子,长得和皇后宋瑶年轻时一模一样。
眉眼、神态,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有九分相似。
那一刻,她心底的算计就冒了出来,这可是天赐的机会!
她本都想好了,若是那个女子的出现只是个意外,并非有人刻意安排,她未必不能主动上前,与那女子交好。
然后借着四皇子刘启的手,将那女子献给皇上。
皇上那般偏爱皇后,如今出现一个和皇后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女子,他怎么可能会不心动?
到时候,那女子得了皇上的宠爱,便能在后宫站稳脚跟,成为她在后宫的棋子,帮着四皇子府说话。
而宋瑶那个恶毒的女人,见皇上有了新欢,定然会气急败坏,失了分寸。
到时候她再暗中推波助澜,挑拨离间,未必不能除掉宋瑶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这样一来,既能除掉厌恶他们这些亲族的皇后,又能让四皇子刘启得到皇上的重视,摆脱如今不被看重、处处被打压的境地。
简直是一举两得!
宋嫣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她母凭子贵,四皇子成为皇上重用的臣子,四皇子府风光无限的模样。
可谁能想到,竟然会发生那样的意外!
当时她兴冲冲地赶到凤帐,还没等她看清那个女子的模样,还没等她实施自己的算计,就被突然冲出来的白猫打乱了一切。
那只宋瑶最疼爱的猫,那只作恶多端的猫,竟然直接撞倒了那个可疑之人。
而那人,又重重地压倒在了她的身上!
她精心策划的一切,瞬间化为泡影,不仅没能算计到宋瑶,没能为四皇子府争得利益,反而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落得这般凄惨的境地!
宋嫣的眼神越来越恶毒,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或许,这根本不是意外,这就是皇后那个恶毒的女人一手策划的!
皇后向来厌恶他们这些亲族,厌恶她这个四皇子妃,说不定早就想除掉她了。
而她腹中这一胎受太后娘娘看重,皇后动不得。
所以才想法子,借着那个女子的幌子,借机除掉她的孩子,断了她的希望!
毕竟,宋瑶本来就是个恶毒的女人!
她迷惑皇上,打压异己,从来随心情做事,更何况是她这个不受宠的四皇子妃,更何况是她腹中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皇上更是偏心到了骨子里!
他给刘启封郡王,看似是补偿,实则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是为了彰显他的仁厚,是为了不让宋瑶落得一个“容不下亲族”的骂名!
在所有人的眼里,她的孩子,她的委屈,还比不上皇后的一顿饭菜!
“宋瑶......贱人!”
主帐内的欢声笑语依旧刺耳,宋嫣喃喃低语,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宋嫣眼底的怨毒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丫鬟站在一旁,看着宋嫣癫狂的模样,吓得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她太清楚自家娘娘的性子了,如今娘娘失了孩子,又被这封赏刺激到,往后,恐怕只会更加偏执。
偏帐内的死寂,与主帐内的欢声笑语,形成了愈发刺眼的对比。
宋嫣的恨意,像毒藤一般,在心底疯狂蔓延,缠绕着她的心脏。
凭什么他们就不用付出代价!
...
午膳时,宋瑶见案上摆着一壶桂花酿,一时兴起,便沾了些酒。
第741章 莫动,快放开
可能是许久未曾沾过酒,不胜酒力,仅是浅浅一小杯,便浑身轻飘飘的,有些微醉了。
刚好京城那边的奏折送来了,刘靖就在御帐中批阅奏折,午间就没能去安睡。
见状,宋瑶也不愿去休息,就要缠着他。
于是,宋瑶选择反坐在他的腿上,双手紧搂住他的脖子,脑袋重重地趴在他的胸膛上。
刘靖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托住她的腰。
宋瑶身上带着淡淡的桂花酒香,混着她的体香,清甜好闻。
她小小的一只,反坐在他的腿上,显得格外娇小。
刘靖见状,伸手将一旁的龙袍,披在她的身上。
龙袍宽大厚重,裹在宋瑶的身子上,像是裹了一件大大的披风.
宋瑶被龙袍包裹着,浑身暖暖的,心底的安全感愈发浓烈,趴在他的胸膛上,渐渐放松下来,眼神愈发朦胧。
她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脑袋昏昏沉沉的,好几次都差点睡着,脑袋不受控制,往旁边一点一点。
刘靖一边批阅奏折,一边分出心神留意着她。
见她脑袋快要歪到一边,便停下手中的笔,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将她的脑袋扶正。
宋瑶被他扶正脑袋,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没有醒来,反而往他的胸膛里又蹭了蹭。
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衣襟,呼吸均匀而轻柔,模样乖巧得不像话。
这般温顺的宋瑶,若是放在平日里,是万万见不到的。
平日里的她,娇纵任性,理直气壮,哪里会有这般软糯粘人的模样。
刘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继续批阅奏折,可心思却早不在奏折上,目光时不时落在怀中的宋瑶身上。
这般宁静温馨的时刻,于他而言,弥足珍贵。
宋瑶趴在他的胸膛上,迷迷糊糊间,又醒了过来,脑袋在他的衣襟上蹭来蹭去,嘴里还时不时冒出几句含糊不清的话。
有时候,她会微微抬头,眼神朦胧地看着他,轻声喊一句:“皇上......”
刘靖自然一次又一次的回应她。
有时候,她又会直呼他的大名,刘靖依旧好脾气地应着,手掌轻拍她的后背,耐心哄着:“朕在呢,瑶儿。”
唯独听到“二爷”这个称呼,刘靖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个称呼,真是许久许久没有听过了。
彼时他才刚找到她,她为人警惕,对他始终带着几分戒备,不肯全然信任。
哪怕他一直宠着、护着,她也依旧不曾全部放心,说话做事都留着分寸,喊他“二爷”的时候,远没有如今这般理直气壮、毫无顾忌。
那时的她,像一只浑身带刺的小刺猬,明明内心脆弱,却偏偏要装出坚强的模样,不肯轻易示弱。
好像一旦向外人示弱,就会死掉一般。
后来他也知道了她为何会这个样子,曾经有过什么样的经历,那般拘谨小心翼翼的模样,如今想来,都让心疼。
而如今,她喝醉了,用这般软糯亲昵的语气,喊出这个尘封已久的称呼。
褪去了所有的戒备与疏离,只剩下纯粹的依赖与信任。
让刘靖心头百感交集,既有欣慰,又有心疼。
他停下手中的笔,伸出双手,捧起宋瑶的脸,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宋瑶此刻依旧昏昏沉沉,被他捧起脸,眼神呆呆的。
哪怕被他这般捧着,哪怕他低头在她的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她也依旧一脸茫然,好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随即甜甜一笑,软糯地喊了一句:“刘靖......”
笑容干净又纯粹。
刘靖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平日里,他向来不许她喝酒,总怕她喝醉了难受,可今日这般看来,微醉的宋瑶,这般软糯粘人的模样,真是让他爱不释手。
他低头,又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亲,语气带着几分宠溺与调侃:“瑶儿,今日倒是乖。”
宋瑶被他亲得脸颊更红了,脑袋又往他的胸膛上靠了靠,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却依旧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开。
刘靖看着她这副乖巧的模样,心头一动,索性放下奏折,开始哄着她,问她一些他爱听的话。
“瑶儿,告诉朕,你最爱谁?”他低头,凑在她的耳边,轻声问道。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惹得她微微一颤。
宋瑶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缓缓低下头,嘟囔着:“最爱...最爱佑儿......”
闻言,刘靖脸色一黑,他轻轻捏起她的脸颊,咬牙切齿:“你最爱谁?”
宋瑶被他捏得微微蹙眉,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又想了想,依旧固执道:
“佑儿、佑儿最好看......”
说着,她还伸出手指,含糊地比划着,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显然是真心觉得小儿子最好看。
刘靖的脸更黑了,醋意翻涌,却又无可奈何。
他总不能和喝醉了的她真的计较,又舍不得对她发脾气,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哄着:“瑶儿,再想想,除了佑儿,你还最爱谁?”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揉着她的后背。
“再好好说,说对了,朕给你吃你最爱的冰酥酪,好不好?”
语气温柔,哄骗意味十足,显然是打算哄着她重说。
宋瑶听到“冰酥酪”三个字,眼底亮了几分,却又好似感觉到什么,低下头,伸出了手。
“嘿嘿,我要这个玉佩!
刘靖脸色骤变,倒吸一口凉气,咬牙切齿:“好瑶儿,快松开,那不是玉佩!”
第742章 功德扣皇上的
宋瑶彻底醒来时,天色已黑。
她起身,低头瞥见自己掌心一片淡红,指尖按上去微微发烫,不由得蹙起眉,满眼疑惑:“我手怎么红了?”
刘靖端来一碗戒酒茶,喂给她喝。
虽说已经醒酒,但喝下去更舒服。
他眼神掠过她泛红的掌心,满脸餍足,沉默片刻,才淡淡丢出一句:“你中午醉了,攥着朕的玉佩死不松手,攥出来的印子。”
宋瑶歪头,越发不解。
一块玉佩,有什么好抓、好攥的?
她抬眼细细打量他。
男人眉眼松弛,唇角微扬,一身慵懒满足,分明不只是她抓了玉佩那么简单。
再低头细看掌心那道浅痕,形状隐约眼熟,宋瑶心底骤然一紧。
她眸子一眯,锋芒微露,直直瞪他:“你是不是趁我醉酒,对我做了坏事?”
刘靖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气息沉哑:“瑶儿倒是伶俐,脱口便是成语。”
“少转移话题!”宋瑶挣了挣,被他更紧地扣在怀里,她鼓着腮帮子轻哼,“你分明心虚,才故意扯别的。”
刘靖低笑,低头埋在她颈间轻蹭,气息温热缠人,半点帝王威严都无,只是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是是是,朕心虚。朕舍不得松开你,便由着你抓了一下午,算朕趁人之危,好不好?”
今天下午算是他有生之年来,最危险的一次。
险些没救得下来......
刘靖暗暗松了口气,指腹摩挲着她腰侧的软肉。谁说只有战场之上才有性命之危?
这小祖宗,可比千军万马更磨人。
宋瑶被他蹭得耳根发烫,又羞又恼,伸手推着他的肩,语气娇蛮:“本来就是你欺负人,欺负我醉了!”
闻言,刘靖咬着她的耳垂轻磨了一下:“好好好,是朕的错,朕不该在你醉了的时候,欺负你。”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袍系带。
衣料顺着肩头滑落,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
宋瑶瞳孔微缩,满眼茫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随后,瞬间反应过来,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腰。
不好,她的腰!
“唔!”
一声轻呼溢出唇间,帐内暖灯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拉得很长。
...
秋猎第二日,天气晴。
宋瑶的表情,阴。
她周身都透着“不高兴”三个字。
宫人轻手轻脚走上前,捧着今日要穿的骑射装,利落雅致,是刘靖特意让人给她备下的。
宋瑶任由宫人替她穿衣、系带。
今日便是秋猎正式开场,众人可自由狩猎,刘靖还特意设了彩头,召诸位皇子、宗室子弟一同比试。
谁能猎得最珍贵的猎物,便能得皇上亲赐的彩头。
这本是热闹有趣的事,可宋瑶只觉得腰酸得厉害,连带着腿都软软的,连站久了都费劲。
这般模样,别说打猎拿名次,怕是连拉弓都抬不起手。
“真是气死了,都怪皇上。”宋瑶眉头皱得更紧,连嘴角都往下撇。
都怪刘靖,胡作非为,害得她今日一切打算都成了奢望。
衣袍换妥,春桃捧着梳具走上前,拿起木梳,梳理着宋瑶乌黑的长发。
见自家主子一脸郁色,连眼神都蔫蔫的,春桃忍不住忍俊不禁。
主子素来是个五体不勤的,别说打猎射箭,平日里连多走几步路都嫌累。
这会子这般模样,分明是在给自己找补,心里怕是早就打了退堂鼓,只是碍于面子,不肯明说罢了。
怕宋瑶一直闷着不高兴,春桃一边梳理头发,一边轻声开口,提起了昨日的事:“主子,您昨儿喝醉了睡了一下午,许是没听说,皇上昨日下午便下了处置胡小姐的旨意了。”
宋瑶闻言,懒洋洋地抬了抬眼,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按常理来说,胡云佳关乎偷窥凤帐、冲撞皇子妃致流产的事,刘靖定然会第一时间告知她。
可她昨日中午醉得厉害,等醒来时又天黑了,再紧接着,就被他拉着胡闹,一来二去,就错过了消息。
春桃继续说道:“皇上说,那位胡小姐私闯御营禁所,潜窥凤帐,心存僭越之心,还冲撞了四皇子妃,致使四皇子妃损了龙裔,罪无可赦。”
“只是眼下正值秋猎,刚祭过天,杀人不吉利,便先让人把她关了起来,等秋猎结束,再下令斩了她,给四皇子妃一个交代。”
宋瑶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又“哦”了一声。
她隐约想起,昨日云烟为胡云佳求情时,她心里似乎还有几分触动。
可隔了一夜,又被刘靖折腾得浑身酸软,那些细碎的情绪早已烟消云散,连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都记不真切了。
横竖既碍不着她的事,也扰不了她的清净,处置得轻与重,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许是皇上又有算计了,就他心眼老多了。”
宋瑶抬手拨了拨鬓边的碎发,目光落在铜镜里的自己身上,眉眼明媚,肌肤莹润。
哪怕一夜未歇,依旧娇俏动人。
至于胡云佳的下场,她懒得去想,也懒得去管。若不是云烟突然出现,她甚至都不知道刘靖早就埋好了算计。
既然有人愿意上赶着,她自然不多费一丝心神。
这世间,旁人的死活、恩怨,哪有她自己的性命金贵,哪有她一身康健来得重要。
更何况,刘靖这些年来看重因果报应,胡家这些年借着皇家的庇护,早就得了不少益处。
想来,也该给足了报酬。
如今胡云佳落得这般下场,不过是咎由自取,与她无关。
实在不行功德就扣刘靖的,反正不能扣她的。
宋瑶伸手从妆匣里捻起另一支点翠簪,簪头珍珠轻晃动。
她对着铜镜比划了两下,又随手放下,换了一支玉簪,细细斟酌起来。
比起这些烦心事,不如好好看看自己今日的模样,想着若是等会儿刘靖过来,定要让他好好补偿她。
毕竟,她今日这般腰酸腿软,全是他的过错,哪能就这么轻易饶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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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3章 异动
春桃见宋瑶神色缓和,连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一边给她挽起发髻,一边笑着说道:
“主子今日这般好看,等会儿皇上见了,定然又要疼惜您了。说不定还会特意给您留着彩头,不用您动手,就能得皇上的赏赐呢。”
闻言,宋瑶嘴角微扬:“那是自然,我想要,他敢不给?”
当然说归说,彩头这种东西,向来是争抢着才有意思,若是刘靖真的直接送到她面前,反倒没了趣味。
毕竟,她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见过,缺的从来不是赏赐,而是那份争抢的乐趣。
等会儿出去,先瞧瞧那彩头到底是什么,若是合她的心意,若是能勾起她的兴致......
宋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就让核儿去替她抢回来!
...
宋瑶本就醒得晚,又梳妆打扮、挑拣首饰,磨磨蹭蹭,等她用完早膳,带着春桃等人走出寝帐时,日头早已高高挂起。
金色的阳光炙烤着营地,连风里都带着几分暖意。
营地里没了清晨的热闹喧嚣,参与秋猎的王公贵族们,早就带着随从、挎着弓箭、牵着猎犬,浩浩荡荡奔赴山林深处。
开启了今日的狩猎比拼。
唯有值守的宫人、侍卫,守在各自的岗位上,步履轻缓,不敢喧哗,显得营地愈发静谧。
今日本就是众人展现身手、争夺彩头的日子,刘靖自然是不会下场的。
他身为帝王,若是亲自动手狩猎,旁人碍于他,定然会束手束脚,比照着他猎物的数量小心翼翼行事,不敢有逾越。
这般一来,秋猎的趣味尽失,那彩头也便没了原本的意义。
所以从一开始,刘靖就没打算下场,只待在营帐里,处理朝中事务,顺带等着众人狩猎归来。
宋瑶出了寝帐,径直朝着刘靖办公的营帐走去。
刚走近,便听见帐内传来老臣们回话的声音,说着各地的田亩数据、边关的粮草用度,听得她脑仁一阵发疼。
宋瑶索性停下脚步,没有直接进去打扰,也没让人通报刘靖,只挥了挥手,示意宫人不必和皇上禀告说自己来了。
只是揣着几分闲心,在营地四周慢悠悠闲逛起来。
营地规模宏大,四处搭着错落有致的营帐。
侍卫们手持长矛,沿着营地边缘来回巡逻,神色警惕。
宋瑶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踩着柔软的青草,目光随意扫过四周。
偶尔停下来,瞧一瞧宫人晾晒的猎获皮毛,或是看侍卫们演练阵法,只觉得无聊得很。
就这么逛了约莫半刻钟,她不知不觉走到了营地西侧的边缘。
这里离山林最近,风里都裹着山林的草木气息,隐约能听见深处传来的猎犬吠叫声。
还夹杂着零星的弓箭破空声。
...
“感觉还不错诶,好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神秘大冒险啊。”
宋瑶抬手搭在眉骨上遮阳,抬眼朝山林深处眺望,心头忽然一动,小声嘀咕道。
“娘娘!”秋英和春桃异口同声,惊呼道。
秋英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这念头可使不得啊娘娘!咱们就这几个人,孤身往山林去太危险了,要去也得多带些侍卫才好!”
“是啊娘娘,再说咱们身上穿的是常服,料子轻薄,也不合适用来进山,万一刮破了或是伤着您,可怎么好?”春桃也连忙点头附和。
宋瑶瘪瘪嘴,鼓了鼓腮帮子,一脸无辜。
她就是随口念叨一句,没想到这两人反应这么大。
她看起来,像是那种会任性妄为、真的跑去冒险的人吗?
见宋瑶只是随口一说,没有要真的行动的意思,秋英和春桃这才齐齐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几人又往前挪了几步,宋瑶觉得有些乏了,便顺势靠在一棵老槐树上,打算歇上片刻。
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鬓边的玉簪,正拨得兴起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草丛里,一道黑影飞快闪过。
那黑影快得像阵风,转瞬便钻进林边的灌木丛里,没了踪影。
宋瑶心头微微一动,眯起眼睛,仔细望去。
可眼前只有随风晃动的野草,枝叶沙沙作响,没了黑影的踪迹。
秋英见状,连忙上前半步,低声劝道:“主子,这里离山林太近,说不定有野兽出没,咱们还是往回走吧,仔细伤着您,那可就糟了。”
宋瑶撇了撇嘴,虽有些疑惑,却也没放在心上。
秋猎营地四周到处都有侍卫值守,层层戒备,想来即便有野兽,也闯不进营地来。
方才那道黑影,多半是路过的野兔、山鸡之类的,不值当放在心上。
她正弯腰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准备转身往回走,却忽然听见山林方向传来一阵动静。
先是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哒的,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呼喊。
声音里裹着几分慌乱,虽听不真切,却能让人察觉到不对劲。
宋瑶眉头微微一蹙,踮着脚尖朝山林方向望了几眼,就见丛林深处有一大群鸟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遮天蔽日的。
她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好奇,想去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觉得有些危险,这里还没出营地,不远处就是值守的侍卫,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更何况,身边还有秋英在,定然能护她周全。
这般想着,宋瑶便嚷着秋英同她,一起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春桃连忙紧随其后,神色紧张地四处张望着。
走了约莫百十步,便看见几个侍卫骑着马,急匆匆从山林里奔出来,神色慌张,身上还沾着泥土与血迹。
宋瑶连忙停下脚步,抬手示意秋英上前询问。
那些侍卫瞥见皇后的身影,连忙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下,躬身禀道:
“回皇后娘娘,山林深处似有异动,方才几位宗室子弟的随从,遭遇了不明人士袭击,已有两人受伤,我等正赶回去通报皇上,请皇上定夺!”
宋瑶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也没太过惊慌。
刘靖心思缜密,秋猎之前,定然在她身边安排了不少暗卫值守,有这些人在,定然不会让她出事。
第744章 ‘皇后\’被刺身亡
宋瑶轻轻摆了摆手:“你们快去吧,记得要仔细探查清楚,莫要遗漏了什么。”
“是!”
侍卫们躬身应下,不敢耽搁,连忙翻身上马,扬鞭策马,急匆匆朝着营帐奔去。
一旁的秋英还算镇定,只是脸色微微凝重,而春桃早已吓得脸色发白。
她忍不住攥紧宋瑶的衣袖,颤声道:“主子,这里太危险了,咱们还是赶紧回营帐吧,等皇上派人来处置就好,可别再往前凑了。”
宋瑶心里虽还惦记着看热闹,可转念一想,终究还是自己的小命重要,便点了点头,吩咐道:“走,咱们回去。”
更何况,刘靖得知消息后,定然会往这边赶来,她得赶紧离开,可不能被他撞上。
不然,少不了又要被他絮絮叨叨说教一顿。
“e=(′o`*)))唉”
宋瑶忍不住叹了口气,一想到刘靖说教时的模样,便觉得他比那些不明人士吓人多了。
她一边慢悠悠往回走,一边忍不住回头望向山林方向,就见已有不少狩猎的人,三三两两地朝着营地方向折返。
众人神色各异,有人肩上扛着猎获的猎物,脸上满是欢喜,显然没听闻异动。
也有人面色慌张,眉头紧锁,低声交谈着,显然是知晓了山林里的事。
宋瑶眉尖微蹙,暗自嘀咕:“今日的狩猎,怕是不能顺利结束了。”
真是出师不利,昨天刚出了宋嫣流产的事,今日又出了不明人士袭击的乱子。
等回到营帐,她可得好好洗个澡,去去这一身晦气。
不多时,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靖带着李进德与侍卫匆匆赶来,刚刚好和往回走的她撞了个正着。
宋瑶:“......”
她真就只是随意出来逛了逛,怎么就好的不灵,坏的灵呐?
贼老天,这是故意针对她吧!
刘靖见到宋瑶竟然出现在林地边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将她护进怀里。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也不多带些人手,若是出了差错,怎么办?”刘靖虽是斥责,更多的却是担忧。
宋瑶的小脸“啪叽”一下,贴在他坚实的胸肌上,说话都含糊不清:“额纸是随便逛逛啦。”
刘靖眼睛微微眯起,眼中闪过一丝危险,试探道:“你不会是想私自跑到山林里去玩吧?”
宋瑶心里一虚,默默调转脑袋,将嘴巴紧紧贴在他的胸肌上,还轻轻“啵啵”了两下。
一副“我已经没有嘴巴讲话了”的模样,企图蒙混过关。
刘靖:“........”
这副明显心虚的样子,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绝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若是他没猜中,以她的性子,哪里会这么乖顺地贴贴,怕是早就张口咬他,反驳他冤枉人了。
刘靖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发顶,伸手牵起她的手,转头吩咐侍卫:“加强营地四周警戒,再派人速速去接应山林中返回的众人,务必确保周全。”
吩咐完,又低头看向宋瑶,语气强硬起来:“先带你回营帐,等众人都回来,再处置此事,不许再乱跑。”
宋瑶虽有些不情愿,心里还惦记着看热闹,却也知道刘靖是为了她好,便任由他牵着,往营帐方向走。
此时,山林中的众人陆续往营地折返,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低声议论着方才的异动,神色间皆有几分警惕。
刘立等人也跟着众人一同回来,身后跟着几个随身侍卫,身上沾着些许草屑,神色还算沉稳。
他们远远便看见宋瑶被刘靖护在身边,身形亲昵,连忙快步上前。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后。”
刘立沉声说道:“母后,方才在山林深处,我们也察觉到了异常,林间有异响,似乎有人在暗处窥探。儿臣已即刻派人四散探查,务必找出那伙人的踪迹。”
他心里暗自思忖,八成是哪里来的余孽作祟。
此次秋猎,是父皇登基以来举办的最盛大的皇家活动,声势浩大,有心人若是想趁机作乱、扰乱朝纲,也并非没有可能。
毕竟秋猎场地广阔,林木茂密,地势复杂,想混进一两个人来,掩人耳目,也并非难事。
不过,这些人终究掀不起什么风浪。
此次随行的禁军就有八千人,全副武装,戒备森严。
若是那些势力真能调动比八千禁军还多的人手,也不必这般偷偷摸摸、藏头露尾。
干脆直接发起战争,与父皇正面抗衡便是了。
宋瑶垂着脑袋,脸颊微微鼓着,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团子。
她方才被刘靖狠狠教训了,这会儿嘴巴还有些发肿,见众人上前请安,也没心思搭理,只把脑袋埋在刘靖怀里,一副“不想说话,别来烦我”的模样。
刘靖见状,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转头看向刘立等人,语气沉了几分:
“探查之事务必仔细,不可遗漏一处角落,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不许拖延。”
“儿臣明白。”
宋瑶被刘靖牵着,打算回营帐好生保护起来,可走了没几步,她忽然与一个灰衣身影,对上了视线。
那人身形诡异,且袖口处似乎沾着血迹,正悄悄往营地西侧的山林方向挪动。
两人对上视线以后,灰衣人看清她的脸以后,似是不可置信一般,瞳孔猛缩!
宋瑶心头微微一跳,下意识抬手拽了拽刘靖的衣袖,刚要开口说话,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尖叫。
而且叫的还是她的名字。
“皇后娘娘!”
紧接着,便是宫人们急促的呼喊声,还有传太医的声音。
“是凤帐的方向!”刘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伸手将宋瑶紧紧护在怀里,厉声吩咐侍卫:“速去查看!”
宋瑶呆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皇上,你把胡云佳关在哪里了?”
“自然是关在凤帐里。”
刘靖舔着牙齿,神色危险至极,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关进了凤帐,自然也就换上了皇后的衣裳。
本只是想留个后手,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第745章 尽收眼底
“皇后娘娘出事了!快来人!快传太医啊!”
一声尖锐的哭喊,撕破了秋猎营地的安宁。
不过瞬息之间,整个营地瞬间乱了起来。
宫人们手足无措,人人自危。
值守的侍卫们神色骤变,手握长矛紧,一边厉声呵斥维持秩序,一边快步朝着凤帐聚拢。
营地内的宗室子弟、随行官员也纷纷走出营帐,交头接耳,神色惊疑不定。
恐慌的气息如同潮水般迅速蔓延开来。
第一个发现变故的,是个入宫未满一年的小宫女。
她今日是头一回被指派往凤帐送点心,心中本就忐忑,生怕行差踏错惹了娘娘不快。
她捧着食盒,掀开凤帐锦帘,还未等开口通传,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只见帐内地面上,静静躺着一个身影。
青丝散乱,脖颈处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
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身下锦垫,又顺着地面缓缓蔓延,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女子双目圆睁,面色惨白,分明是断气多时了。
小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手中食盒重重砸落在地,点心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她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退出凤帐,叫喊了起来。
慌乱之下,她没怀疑过帐中之人的身份。
那女子眉眼轮廓,竟与皇后娘娘很是相似,慌乱之下,根本分辨不出分毫。
为了能让替身更有效,李进德在安排宫人当差时,瞒下了所有实情,从未向普通宫人透露,凤帐之内的并非真正的皇后。
而是因冲撞诚郡王妃致其流产、被秘密关押在此的商户之女胡云佳。
那日在营地,亲眼见过胡云佳真容的,皆被下了死令封口,谁敢泄露半个字,便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事发太过突然,知晓这桩秘事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底下的宫人侍卫,更是对此一无所知。
对外,只是宣称,有随行商户之女不守本分、肆意闹事,冲撞了诚郡王妃,致使其不幸小产,却从未提及此人姓名、样貌,也未公开处置结果。
胡云佳被秘密安置在凤帐后,始终被禁足在屏风之后,除了每日送水送饭的贴身宫人,其余人连她的面都未曾见过。
毕竟皇后乃中宫之主,行踪本就隐秘,寻常宫人不得随意窥探。
也不会想到,堂堂皇后凤帐之内,竟会藏着一个容貌相似的商户女子。
也正因如此,小宫女才会在看清地上身影的瞬间,吓得魂不附体,只当是尊贵无比的皇后娘娘遭遇了不测。
这份惊惧,足以让她方寸大乱。
...
凤帐坐落于整个秋猎营地的最核心位置。
诸位皇子、公主、宗室亲眷的营帐,皆以帝后营帐为中心,层层环绕排布,距离极近。
诚郡王妃宋嫣的营帐,离凤帐不过数十步之遥。
那声哭喊清晰无比地传了进来,一字不落,落进她的耳中。
彼时,宋嫣正半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昨日刚小产的身子虚弱至极,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
失去腹中孩儿的痛楚,与对宋瑶的滔天恨意,日夜啃噬着她的心,让她彻夜难眠,眼底满是阴郁与怨毒。
乍一听见“皇后娘娘出事了”几个字,宋嫣先是浑身一僵,整个人彻底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下一秒,巨大的狂喜瞬间席卷而来。
她猛地睁大双眼,眼底迸发出极致的快意:“苍天有眼!真是苍天有眼啊!”
“宋瑶那个贱人,终于死了!报应这就是报应!”
狂喜之下,宋嫣忘了太医再三叮嘱要卧床静养。
她一把掀开身上的锦被,不顾身下的隐痛,强行撑着站起身,脚下虚浮,身子晃了晃,却难掩兴奋。
“快!扶我过去!”她急切地抓住身边丫鬟的手,“我要亲眼去看看!”
她必须亲眼确认宋瑶已死,亲眼看着那个她恨之入骨的人落得这般下场,才能消解心头之恨,才能安心。
丫鬟看着她虚弱的样子,急得眼眶发红,连连劝阻:“郡王妃,您身子还没好,万万不能起身啊,万一落下病根可怎么办?”
“闭嘴!”宋嫣厉声呵斥,眼神凶狠,“我一定要去!耽误了大事,仔细你的皮!”
她不顾丫鬟的阻拦,脚步踉跄地朝着凤帐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小腹便传来隐隐坠痛。
可同时,满心都是宋瑶身死的狂喜,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尽是扬眉吐气的畅快。
恨不得立刻冲到凤帐前,看宋瑶最后一眼,再狠狠吐一口唾沫。
几乎是同一时间,刘靖紧紧牵着宋瑶的手,带着一众人,快步朝着凤帐赶来。
营地西侧的异动还未平息,凤帐便出了大事。
刘靖心中警铃大作,周身气息冷得如同寒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两队人马,就这样在凤帐外的空地上,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正着。
宋嫣正满心欢喜、步履急切地往前赶,脸上的狂喜与快意还未及褪去。
可当她的目光,安然无恙的宋瑶身上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她瞳孔猛地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怎么会......怎么会是宋瑶?!
宋瑶好好地站在那里,身姿依旧,上下打量着她,丝毫没有受伤的样子,根本不像遭遇过不测!
那凤帐里死去的人,是谁?
电光火石之间,宋嫣猛然想起昨日在营地中,那个冲撞自己、导致自己流产的商户之女。
那个眉眼身形,与宋瑶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胡云佳!
是了!
死的人是胡云佳!根本不是宋瑶!
皇上竟然把那个商户女藏在了凤帐里,让她做了宋瑶的替身!
巨大的落差与绝望,瞬间吞噬了宋嫣。
她眼底的狂喜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不甘,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难看至极。
满心期待化为泡影,到手的快意彻底落空,宋嫣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几乎喘不上气来。
...
刘靖将宋嫣脸上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第746章 对,她什么事都没有
他本就因凤帐遇刺一事怒火中烧,满心后怕。
此刻见宋嫣这般反应,刘靖脸色微沉,目光危险到了极致。
宋嫣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心中怨毒瞬间被恐惧取代,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刘靖冷冷地扫过她,没有多看一眼,护着宋瑶,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周身的冷漠,毫不掩饰。
在他眼里,诚郡王夫妇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次必须要除掉他们。
见此情形,李进德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宋嫣身前。
他皮笑肉不笑道:“诚郡王妃,您昨日刚失了子嗣,理应卧床静养。此地纷乱不堪,恐冲撞了您,还请速速返回自己营帐歇息吧。”
短短几句话,看似关怀,实则是逐客令。
宋嫣心头一慌,只觉得双腿一软,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险些直直跌倒在地。
她连忙伸手扶住身边的丫鬟,才勉强稳住身形,强撑着笑道:“有劳李公公关怀,我这就回去歇息。”
往回走的路上,宋嫣浑身发软,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小腹的坠痛愈发明显,可她却浑然不觉。
满心满眼,都是极致的恨意与不甘。
为什么!
为什么死的不是宋瑶!
那个贱人凭什么好好活着!
该死的人是她宋瑶啊!
她的孩子没了,她的一切希望都没了,可宋瑶却依旧能稳坐皇后之位,拥有一切,凭什么!
宋嫣死死地盯着宋瑶离去的方向,指尖深深掐进丫鬟的皮肉之中,力道大得近乎疯狂。
恍惚间,她总觉得宋瑶如今拥有的一切都该是她的。
丫鬟疼得脸色发白,额头冒出冷汗,却不敢发出声响,只能默默承受着。
...
与此同时,刘靖护着宋瑶,站在凤帐之外,周身的怒火与后怕,几乎要将他吞噬。
当初他安排胡云佳做宋瑶的替身,将其安置在凤帐之内,本就是布下的一枚后手,防备的就是有人心怀不轨。
他曾预想过这步棋会有用,却万万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秋猎才刚刚开始第二天,营地之内戒备森严,刺客竟然还能冲破层层防守,潜入核心凤帐行凶!
可见对方早已蓄谋已久,心思歹毒,胆大包天。
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昨日诚郡王妃流产一事,眼神愈发阴沉。
他隐隐觉得,这一连串的变故,绝非偶然,怕是那所谓的气运反扑。
一想到此处,刘靖便满心后怕,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幸好,幸好他提前安排了替身,幸好瑶儿不喜凤帐。
若是今日宋瑶在帐中,若是刺客的目标真的直面她,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宋瑶今日还独自去了营地西侧边缘,靠近山林,那里人少戒备松懈,若是刺客将目标对准她,以她娇弱的身子,根本无力反抗。
一想到宋瑶可能遭遇危险,刘靖便觉得心口发紧,怒火愈发旺盛,越发狠戾。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愤怒过了。
宋瑶站在刘靖身边,神色依旧平静,实际上已经快吓死了。
她想起今日在营地西侧闲逛时,瞥见的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
原本以为只是路过的山鸡野兔,如今想来,哪里是什么野兽,分明就是潜入营地的刺客!
想来是那些刺客,各自领了不同的任务,有人负责潜入凤帐动手,有人在外围盯梢。
又或者是帐内的刺客得手后,误以为已经除掉了她,在外盯梢的人便没有再动手,这才让她安然无恙。
今日之事,实在太过凑巧。
往常她出行,向来是仪仗盛大,浩浩荡荡,身着华贵华服,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焦点。
这也是朝野皆知的习惯。
人人都知道她宋瑶喜爱排场,出行从简的时候少之又少。
可今日,她原本是想直接去找刘靖,黏着他消磨时间,故而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秋英、春桃几个贴身宫人,衣着也低调些。
后来见刘靖在处理政务,不想进去,便独自在营地闲逛,与平日里的排场截然不同。
也正因如此,再加上凤帐之内有胡云佳这个替身,才让刺客彻底误判,错把胡云佳当成了她,让她侥幸躲过一劫。
...
禁军行动迅速,事发后不久,凤帐便被围了起来,禁止任何人随意出入。
秩序整顿,营地渐渐恢复了平静,可众人心中的惊疑丝毫未减,尤其是随行而来的官员们。
他们心里紧张极了,此事牵连实在过于重大,怕是要人头滚滚了。
谁都害怕自己会被暗中牵扯上,于是私下的流言蜚语,止都止不住、
有人说皇后遭遇不测,有人说刺客手段狠厉,各种猜测不绝于耳。
直到刘靖牵着宋瑶,出现在众人面前,看着安然无恙的皇后,所有的流言蜚语,戛然而止。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随即恍然大悟。
凤帐之内死去的女子,并非真正的皇后,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
就在此时,凤帐的锦帘被掀开,几位太医提着药箱,神色凝重地走了出来。
他们方才进入帐中,仔细查验了死者的尸体。
一眼便看出,此女子虽与皇后容貌极为相似,却年纪尚轻,与皇后相差甚远。
他们此行,并非辨别身份,只是查验死因,为皇上提供线索。
为首的老太医神色凝重,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回皇上,死者脖颈处有一道致命刀伤,乃被人一刀割喉而亡。下手极快,刀法精准,刀刀致命,死者几乎没有承受过多痛苦,瞬间便没了气息。”
“由此可见,刺客身手不凡,目标明确,下手狠厉果断,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是训练有素之人,绝非寻常刺客可比。”
说罢,老太医死死低着头,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大气都不敢喘。
即便死者只是皇后的替身,可这分明是冲着皇后而来。
明目张胆的刺杀中宫,是对皇权的挑衅,更是滔天大罪。
更别说,谁不知道皇后娘娘是皇上的命根子?
这可是皇上主动摆在人前的软肋。
旁人有些细节不知道,他们这些服务于皇家的太医,最知道了!
娘娘一日之内眉头皱多了,皇上都会担忧,怕她郁于心结。
更别说如今遭遇刺杀了。
想必皇上此刻已然是怒火滔天,他们生怕一个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第747章 帝王的多疑
帐外,刘立等人,以及随行的宗室、大臣,皆已赶到。
众人神色各异,却个个眉头紧皱。
尤其是诸位皇子公主,看着安然无恙的宋瑶,心中皆是一阵后怕,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母后素来娇弱,没有反抗之力,若真是遇上了,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他们知道,父皇肯定早就在母后身边安排了重重暗卫,戒备森严。
可万事总有万一。
一想到他们那个温柔和善的母后,可能遭遇刺杀,会落得这般下场,他们便觉得心口发紧。
愤怒与后怕交织在一起,众人心底底满是对刺客的恨意,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人群之中,刘核看着宋瑶,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不顾父皇周身散发的威压,上前握住宋瑶的手:“母后。”
宋瑶感受到女儿掌心的冰凉,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眼不动声色地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再上前。
她心里清楚,此刻刘靖怒火中烧,多疑到了极点,周遭的一切都被他纳入猜忌之中。
这个时候,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引火烧身,还是避嫌为好。
在场所有人的情绪都极为激烈,唯独宋瑶这个被刺杀的当事人,脸色平静,没有丝毫惧意。
甚至还有心思安抚惶恐的刘核。
宋瑶并非不明白此次变故的凶险。
刺客胆大包天,刀刀致命,若是没有胡云佳这个替身,今日受伤的说不定就会是她。
只是她觉得,刘靖会将她护得周全,身边的暗卫、宫人,也会拼尽全力保护她,从未怀疑。
也正因这份信任,让她即便身处这场刺杀风波之中,依旧能保持平静,没有害怕。
可刘靖却截然不同,他心中的怒火与后怕,攀升至顶峰,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周身的戾气,弥漫开来,压得在场众人喘不过气。
眼神更是阴鸷得可怕,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刘靖淡淡扫了一眼凑上前来的刘核,眼底没有温情,只有一丝猜忌。
他伸手将两人交握的手分开,动作不算粗暴,却很强硬。
随即再次将宋瑶更紧圈回自己的怀中,手臂绷得笔直,护得密不透风。
究竟是哪方人马,敢在他的眼皮底下,行刺他的皇后?
刘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多疑的心思此刻达到了顶峰,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这几个孩子,会不会也牵扯其中。
就像宋瑶所想的那样,此刻的他,没有信任,只有无尽的猜忌。
他暗自思忖,若是没了瑶儿,这几个孩子身上都流着瑶儿的血,于情于理,他们都是天然最具竞争力的继承人。
可只要瑶儿活着,以她任性的性子,向来随心所欲,她的选择,总能轻易影响他的判断。
甚至能为刘核争取到镇国公主的封号,日后保不齐还会有别的心思,影响储位之争。
刘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诸位皇子公主,眼神淡漠,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多言,只是将宋瑶搂得更紧了一些。
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此次刺杀之事,定然与诚郡王妃那个孩子,脱不了干系。
搞不好就是所谓的气运反噬。
但也可以看出,气运已经不再那么偏爱他们了。
必须要借助此事,借助皇后被刺的这一名头,调动天下人的目光,将这两人彻底铲除,以绝后患!
他倒要看看,到了如今这般地步,那虚无缥缈的气运,还能不能护得住他们!
刘靖抬眼,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传朕旨意,秋猎提前结束,即刻整顿行装,准备返程!”
“令随行八千禁军,立刻封锁整个营地,以及周边所有山林要道,即刻展开地毯式搜查,务必将所有刺客、同党,悉数抓捕归案!”
“再传军令,命楚王刘青即刻动身,持朕军令,前往周边卫所,调遣一万精兵,火速赶来营地,加入搜查,但凡有可疑之人,一律先行扣押,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朕倒要看看,究竟是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行刺皇后,肆意妄为!”
“朕定要将其碎尸万段,株连九族,以儆效尤!”
一道道旨意,冰冷狠厉,掷地有声,在场众人无不心惊,纷纷躬身领旨。
旨意下达完毕,刘靖才转头,目光落在凤帐之内,似乎在权衡。
胡云佳本就是一枚弃子,若没有今日这场刺杀,待秋猎结束,她就是一死,绝无生还可能。
可她今日替宋瑶挡下了这场灾祸,做了这个替身,死在了刺客刀下,也算有了几分价值。
沉默片刻,刘靖再次开口:“帐中女子,替皇后挡下灾祸,护驾有功,便以郡主之礼,厚葬吧。”
这般做,一来是做给全天下人看,皇后的重量是远超皇家子嗣的。
二来,也能落实此次皇后被刺杀之事,让后续彻查、处置四皇子一脉,更加名正言顺。
而就在此时,一名侍卫快步从营地西侧赶来,单膝跪地,对着刘靖沉声禀报:
“启禀皇上,属下已将皇后娘娘此前所见的灰衣可疑人,成功抓捕,现已在审讯中!”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瞬间精神一振,随即又被更深的惶恐笼罩,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那灰衣人牵扯到自己身上,惹来杀身之祸。
众人心中满是惊惧不已。
要知道,此次秋猎,是皇上登基以来举办的最盛大的皇家活动,朝野上下,无论是宗室亲眷,还是朝中大臣,都争着抢着随行。
一来是为了在皇上面前表现,二来也是为了沾染皇家荣光。
可谁也没有想到,会发生皇后被刺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
人群中,不少人已然悄悄擦起了冷汗,指尖冰凉,神色慌张。
他们未必真的做了什么,也未必与刺客有牵连。
可他们害怕,害怕自己身边的人、自己的族人,真的暗中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一旦被牵连,便是满门覆灭、株连九族的下场,容不得他们不慌。
这其中,尤以忠亲王最为焦灼。
他心头的惶恐远超旁人,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连手心都冒着冷汗。
原因无他,只因他有个皇子外孙——三皇子刘俊。
第748章 无论生死,都不能耽误干饭
刘俊的生母刘嫔,是忠亲王的干女儿。
多年前,秦氏尚在,刘靖还只是个手握兵权的将军,尚未登基。
那时,忠亲王十分看重这个干外孙,甚至一度引以为傲,暗中盘算着,日后若是刘俊能登基,他便能图谋大业,做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可随着宋瑶的出现,一切都变了。
刘靖对宋瑶极尽偏爱,眼中再也容不下旁人,朝堂局势、储位之争,全都随着他对宋瑶的偏宠而改变。
忠亲王见势不妙,才渐渐收敛了野心,老实下来,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再多想摄政之事。
只求能安安稳稳保住自己这一脉,保全家族荣华富贵,不再惹祸上身。
可今日,皇后遇刺,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单从受益结果上来看,此次皇后若真的遇害,无疑对三皇子刘俊和四皇子最为有利。
皇上正值壮年,只要宋瑶一死,过不了几年,皇上身边定然会出现新的宠妃,甚至新的皇后。
新的皇后也会诞下新的嫡子。到那时,五皇子等人的优势便会荡然无存。
三皇子和四皇子,对于皇位,未必不能有几分图谋。
哪怕只是打破如今被宋瑶一脉压制的局面,也比现在这般,处处受限、郁郁不得志要强得多。
忠亲王最害怕的,便是三皇子一时糊涂,被皇位迷了心窍,真的参与到了此次刺杀之中。
一旦东窗事发,不仅刘俊性命难保,他整个忠亲王府,都会被牵连其中,满门覆灭!
他更怕刘靖此刻多疑到极致,会大义灭亲,哪怕没有确凿证据,只要怀疑到三皇子头上,他们一脉,便再无翻身之日。
虽说这几年,三皇子一直一副不争不抢、沉迷享乐、胸无大志的样子。
可人心隔肚皮,事情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真正知晓他心中的想法?
这天下,谁不想当皇帝?
谁不想手握大权,俯视众生?
若是不当皇帝,今日跪下去,便不只是一辈子,而是世世代代,子子孙孙,都要向皇权俯首称臣,永无出头之日。
忠亲王站在人群之中,浑身僵硬,心头不安,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只能暗暗祈祷,三皇子千万不要与此事有任何牵扯。
...
在场气氛紧绷弦,宋瑶却渐渐觉得肚子里空空落落,一阵接一阵的饥饿感冒了出来。
她从刘靖怀里挣扎着探出头,脑袋微仰,瞥了一眼日头。
日头正盛,悬在半空,明晃晃的,显然已是晌午时分。
宋瑶眼底瞬间泛起光亮。
好诶,到午膳时间啦!又能吃好吃的了!
她向来最是偏爱吃饭,三餐定时,含糊不得,哪怕是身处这般刺杀风波之中,饥饿感也半点不会打折。
可转头一看,众人依旧神色凝重,或躬身侍立,或低声议事,仿佛全然忘了时辰。
他们一点都不饿嘛?
宋瑶皱起眉头,总不能因为皇后被刺的消息,就不吃饭了吧?
她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后,皇后也是要吃饭的啊!
就算死的是她本人,那也不能耽误吃饭啊,一日三餐总得正常吃,中间还得加两回点心加餐,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这么一想,宋瑶心里盘算起来,等回去以后,一定要留下一道旨意。
只要大梁还在,底下的人都必须每天按时给她烧各种美食,顿顿都要吃最好的,一点不能含糊!
耐不住腹中的饥饿,宋瑶也不管周遭气氛,伸手扯了扯刘靖的衣袖:“皇上,我饿了。”
话音刚落,刘靖神色柔和了下来,眼底的阴鸷褪去大半,连周身的威压都消散了不少。
“那就传膳吧。”刘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道:“李进德,你亲自去盯着,务必亲自查验膳食,确保万无一失。”
经此一事,瑶儿虽说表面平静,未必没有被惊到,她能主动说饿,说明心里确实没有太过畏惧,这是好事。
不愧是他的瑶儿,如此坚强。
众人这才散去。
只不过帝后要用膳,他们可吃不进去,还是先回去好好思量,这事有没有和他们扯上关系吧。
...
不多时,膳食便被小心翼翼地送了进来,满满一桌子,全是宋瑶平日里爱吃的菜式。
甚至还有好几样,是刘靖平日里怕她吃多了积食、特意限制她食用的。
今日却一股脑地都端了上来。
只是原本会一起用膳的刘立等人,今日都没有被允许一同用膳,显然是刘靖开口了。
他现在不希望宋瑶离旁人太近,只觉得处处都是危险。
宋瑶一见满桌的美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所有的小情绪都抛到了脑后,包括她的孩子们。
只是不跟她一起用膳而已,又饿不着。
她吃得不亦乐乎,眉眼间满是满足,连嘴角都沾了些许汤汁。
刘靖则在一旁伺候着她,给她端茶倒水,剔鱼刺。
见状,他周身的戾气彻底消散,心底也安定不少。
许是刘靖刻意纵容,又许是美食真的能驱散阴霾,这顿饭,宋瑶吃得格外痛快。
不知不觉间,便吃多了。
小腹鼓了起来,撑得她直打饱嗝,连筷子都握不住了。
用完午膳,宋瑶懒洋洋地靠在刘靖怀里,连动都不想动。
刘靖一边处理着紧急事务,一边腾出一只手,放在她鼓胀的小腹上,慢悠悠地揉着。
动作轻柔,力道适中,虽慢,却能有效消食,缓解她的胀痛。
揉了一会儿,宋瑶觉得舒服了些,便有些按捺不住,轻轻蹭了蹭刘靖的胸膛,小声说道:“皇上,我想出去走走,总躺着好闷。”
刘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向她,直接拒绝:“不行。”
经此一事,他哪里还敢让宋瑶离开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哪怕营地已经被禁军层层封锁,刘靖也依旧不放心,生怕再出差错。
他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赌一把,她从来都不是赌博的选项。
比起运气,他更希望要绝对。
因此留在他身边就是最好的选择,没有之一。
第749章 她这是睡到哪里来了?
若是他得空,他们一起出去也没什么。
可他此刻公务缠身,一堆紧急事务等着处理,一时半会儿根本走不开,不能陪着她出去。
思索片刻,刘靖索性加快了手上揉肚子的动作,哄道:
“乖,再忍忍,就在这里陪着朕,朕给你揉肚子,揉一会儿就不胀了,等朕处理完公务,再陪你出去好不好?”
宋瑶虽还有些不情愿,鼓起了腮帮子。
可也清楚眼下的局势确实混乱,刺客还在暗处潜伏,刘靖不让她出去,是为了护她周全,并非故意为难她。
她轻轻蹭了蹭刘靖的胸膛,没再坚持,乖乖地靠在他怀里,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处,享受着他的伺候。
刘靖控制着力道,一遍遍摩挲着她的小腹。
原本的腹胀,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暖意,顺着小腹蔓延至全身。
宋瑶紧绷了半日的神经,也彻底放松下来,困意上涌,意识渐渐模糊了。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垂着,偶尔轻轻颤动一下,模样娇憨又可爱。
刘靖一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一边腾出另一只手,处理着桌上的公务。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公务终于处理完毕。
刘靖转头看向怀里的宋瑶,才发现她早就沉沉睡去,睡得十分安稳。
她的睡颜格外柔和,褪去了平日里的娇纵,多了几分乖巧。
眉头舒展,嘴角含笑,像是做了什么甜甜的好梦。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模样小巧,又惹人怜爱。
刘靖的动作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他低头,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从额头,到弯弯的眉梢,再到小巧的鼻尖、柔软的唇瓣。
每一处都细细打量着,眼底的怜爱,几乎要溢出来。
今日的惊变,依旧让他心有余悸。
一想到若是没有胡云佳这个替身,若是刺客真的伤到了她,若是他没能护好她,他便觉得心口发紧,一阵后怕。
他两辈子都手握皇权,杀伐果断,见过太多的阴谋诡计,也经历过太多的血雨腥风,按道理早就练就了铁石心肠。
可唯独对瑶儿,他狠不起来,满心都是疼惜与珍视。
刘靖抬起自己的手,又轻轻握住宋瑶的小手,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骨节分明,布满了常年握笔、握剑留下的薄茧。
而宋瑶的手,小巧玲珑,纤细柔软,肌肤细腻光滑,连指尖都透着淡淡的粉色,放在他的掌心里,显得格外娇小。
仿佛轻轻一握,就能将其揉碎。
他微微用力,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指尖,心底生出一阵酸涩。
她真的很柔弱,小小的一个。
看似娇纵任性,实则单纯又柔软,没自保之力,从头到尾,都需要他拼尽全力去护着。
她不像那些长袖善舞、心机深沉的女子,不会算计,不会讨好,只会凭着自己的心意行事。
开心了便笑,委屈了便闹,饿了便直言,困了便安睡。
这般纯粹,这般鲜活,是他在这冰冷的人生里,唯一的温暖与慰藉。
刘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温柔的吻,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将人融化。
他小心调整了下姿势,让宋瑶睡得更舒服些。
一只手依旧握着她的小手。
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小腹上,偶尔轻轻揉动两下,像是在延续着方才的动作,又像是在默默守护着她。
帐外风声依旧。
禁军搜查的脚步声、暗卫禀报的低语声,偶尔传来,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帐内。
不知过了多久,宋瑶轻轻动了动,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是睡得有些不安稳,小嘴呓语了一句,听不清是什么。
刘靖抬手,拂去她额前的碎发,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温柔备至。
“乖,别怕,朕在。”
许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宋瑶又渐渐放松下来,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熟睡。
...
宋瑶这一觉,睡得实在是酣畅淋漓,酣甜到连梦都没做一个。
上午凤帐惊变的刺激,都被这晌午的安稳冲刷干净了。
许是刘靖的怀抱太过安稳,宋瑶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以至于她被外界的声响吵醒时,整个人都还处于懵懵的状态,眼神涣散,好半天才缓过神。
宋瑶睁开眼,茫然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是刘靖将龙袍披在了她身上。
身下是柔软舒适的锦被,可周遭的环境,却绝非秋猎围场的营帐。
精致雕花的软榻,不远处的小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与一本书,雅致而静谧。
这是哪里?他们回宫了吗?
不对,应该是秋猎围场附近的行宫。
宋瑶眨了眨眼,脑子还在慢慢转,睡懵的劲儿还没过去,眼神依旧茫然,慢悠悠地转动着脑袋,继续打量着四周。
只见不远处的案桌后,刘靖正端坐于后,一身玄色常服,长发束起,眉眼沉稳,指尖握着朱笔,正垂眸看着桌上的奏折。
再往前,立着一道雕花屏风。
屏风上绣着山水图景,将房间隔成了内外两部分。
屏风之外,隐约能看到几道身影,低声交谈着。偶尔还会传来争执的声音,语气激烈。
想来,她就是被这越来越激烈的争辩声,从熟睡中吵醒的。
这布置,和皇宫里的军机处很像。
内室休憩,外间议事,刘靖连处理公务的排场,都没来得及将就。
看来,哪怕是紧急转移到了行宫,刘靖也依旧不放心她一个人,干脆连处理公务的时候,把她带在身边了。
宋瑶依旧懒洋洋地躺在锦榻上,没有起身,甚至还往柔软的被褥里缩了缩。
她眯着眼睛,漫不经心,听着屏风外的争吵声。
争执声越来越大,语气也越来越激动,到最后,竟夹杂着一阵哭声。
哭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发烦。
宋瑶微微侧耳,仔细听了片刻,认出了那声音——是忠亲王。
第750章 帝王的反差
平日里的忠亲王,虽收敛了野心,却也始终保持着宗室亲贵的体面,沉稳自持,极少这般失态,更别说当众落泪哭诉了。
她耐着性子,再仔细听了几句,大概摸清了缘由。
只听忠亲王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地辩解着,语气急切而坚定:“皇上明鉴!臣敢以忠亲王府满门性命担保,恭王殿下定是被人陷害的!”
“他性子醇厚,素来不争不抢,一心只爱闲逸,怎么可能做出刺杀皇后娘娘这般大逆不道、胆大包天的事情!他没有,也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啊!”
“臣恳请皇上,明察秋毫,一定要查清真相,还恭王殿下一个清白,不能让忠臣之后,蒙冤受屈啊!”
忠亲王的哭声越来越大,显然是急坏了。
宋瑶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小脸上露出几分不耐。
这忠亲王的哭声,又尖又哑,还带着浓浓的鼻音,难听极了,也难怪会把她从这么香的睡梦中吵醒。
她忍不住抬手,用衣袖轻轻捂住自己的耳朵,眉头皱得更紧了,眼底满是嫌弃。
好好的一觉,就被这难听的哭声毁了。
宋瑶的小动作,虽轻,却还是被刘靖察觉到了。
刘靖手中的朱笔一顿,抬眸看向锦榻上的人。
见宋瑶醒了,眼底还带着睡懵的茫然,眉头皱着,正用衣袖捂耳朵,模样娇憨又可爱。
他放下朱笔,开口唤道:“醒了?”
他的声音不算大,可屏风外的争执声与哭声,戛然而止,连一丝一毫的声响都没有了。
就好似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般。
外面的哭声终于停了,宋瑶松了口气,她跟着刘靖见过太多人,自然知道,所谓的家国大事,远没有她一开始想的那样高端。
有时和沿街叫卖的小贩,也没什么区别。
都很吵,也没有什么所谓的体面。
听说有时,都能在御前打起来。
刘靖没有再看屏风外,目光落在宋瑶身上,对着屏风外沉声道:“你们都先退下,此事稍后再议。”
屏风外的大臣与忠亲王,虽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圣意,纷纷躬身行礼。
随后,便听见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恢复了静谧。
刘靖起身,走到锦榻边,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揉了揉宋瑶的发顶。
“睡得好不好?是不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闹脾气了?”
宋瑶摇摇头,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眼底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好奇。
她抬起头,看着刘靖,眨了眨杏眼,轻声问道:“皇上,外面吵什么呢?真的是三皇子刘俊做的吗?”
宋瑶说着,脸上露出几分思索的神色。
这么多年来,刘俊母子一直都格外老实,老实得近乎透明,不争不抢,不惹是非,安安静静过日子。
老实到她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两个人存在。
要知道多年前,她刚回京那会儿,刘俊母子是第一个跳出来找她麻烦的人。
嚣张跋扈,盛气凌人。
也是第一个被她收拾的。
她这辈子没有亲手收拾过太多人,刘俊母子算一个。
他们也还算识时务,见刘靖对她极尽偏爱,大势偏向她这边,再无反抗的可能,便收敛了嚣张,变得老实本分起来。
这一老实,便是这么多年,渐渐就成了最不起眼的存在。
刘靖看着她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缓缓说道:“不是老三做的。”
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宋瑶的脸颊,继续解释道,“朕已经让人审讯了那名灰衣刺客,查清楚了,此次刺杀背后,是一股名为长生教的势力在作祟,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与朝廷为敌,便打着老三的名头行事,目的就是想嫁祸于他,搅乱朝局,坐收渔翁之利,趁机壮大自己的势力。”
说到这里,刘靖的语气微微沉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不过,老三也并非全然无辜,他太蠢了。”
“平日里只顾着享乐,心思根本不在打理府中事务与手下人身上,竟然被人这么轻易地利用了,连自己的手下混进了别有用心之人,都一无所知。”
“到最后,还成了别人嫁祸的棋子,简直是愚蠢至极。”
此次刺杀之事,本就是处置老四与宋嫣的绝佳机会。
既然老三这般被人利用,倒不如借着这次的事情,将三四两个皇子一并收拾了,彻底清除隐患,省得日后再生事端,扰了他与宋瑶的安稳。
反正于他而言,这不过是顺手为之的事情。
宋瑶闻言,轻轻“哦”了一声,眼底的好奇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所谓:“原来是这样啊,我说他那个吓破胆子的,怎么突然就敢刺杀我了。”
说着,她又往刘靖身边蹭了蹭,整个人几乎依偎在他怀里,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胳膊。
“那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呀?还有,我饿了,睡了这么久,该吃晚膳了。”
话音刚落,宋瑶的脸上又露出几分委屈,小嘴微抿,眼底满是失落:
“说起来,还挺可惜的,这次秋猎我都没有玩好。本来还想着,能在围场里捡捡野果、看看兔子,结果刚玩了一天,就出了刺杀的事情。”
“而且我在这里遭遇了刺杀,想必你以后再也不会组织秋猎了,日后更是没办法到这里来玩了。”
说着,她蹭了蹭刘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懊恼,“早知道这样,我昨天就该多逛一会儿,多捡几颗野山楂回来的。”
刘靖看着她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伸手揉了揉她的脸颊。
“乖,不委屈。这次没玩好,等此事了结,朕亲自陪你玩,咱们另找个地方,多待几日,带你捡野果、看兔子,把这次没玩够的,都补回来。”
“至于晚膳,朕早就让人备好了,全是你爱吃的菜式,现在就让人端上来好不好?”
刘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示意宫人进来。
仿佛方才那个盘算着收拾皇子、杀伐果断的帝王,只是错觉。
第751章 多疑与权衡
这几日,对于云烟,不,或许该说对于整个胡家而言,简直是大起大落。
所有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云烟做了胡云佳十二年的贴身丫鬟,虽是带着命令来的,可人非草木,怎能无情。
眼瞅着小姐长大,情分自然是有,甚至不比对大公主的少。
秋猎第一日,胡云佳因为“意图窥视凤帐”,被定罪。
那一刻,云烟只觉得完了,别说是小姐性命难保,整个胡家,恐怕都要被牵连其中,满门覆灭。
可就在她满心绝望的时候,一道消息传来。
胡云佳不仅无罪了,还因“护驾有功”,被皇上册封为郡主!
这个消息,让胡家随行的人都沸腾了。
云烟更是喜极而泣,她这辈子拥有的不多,不想再失去。
胡家其余人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忙备上厚礼,想要谢恩。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一场灭顶之灾,竟然会变成一场泼天的富贵,自家小姐,竟然一跃成为了尊贵的郡主。
往后,胡家也能跟着沾光,一飞冲天了。
胡家人忙着准备谢礼,忙着畅想未来的荣华富贵,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连走路都带着几分底气。
可这份喜悦,仅仅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另一道消息,彻底击碎。
皇上确实下了旨意,认可胡云佳护驾有功,但并非册封她为郡主,而是“以郡主礼制厚葬”。
厚葬。
胡家人这才明白,所谓的“护驾有功”,不过是皇上给的一份体面,自家小姐,早就已经死了。
不过大多数人心里还是高兴的,尤其是胡家的领队胡泰更是只有面上悲伤,心里丝毫不觉。
胡泰是胡夫人的嫡长子,也是如今胡家的家主,胡云佳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他的庶妹而已,他有亲妹妹。
这些年胡云佳在胡家向来很是猖狂,他亲妹妹自然是受了不少磨磋,如今心里自然没什么感觉。
唯有云烟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从窥视凤帐的死罪,到护驾有功的郡主,再到郡主礼制厚葬的死讯。
短短两日,三次反转,如同过山车般。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乱,快到云烟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秋猎围场,就被禁军彻底封锁了。
众多禁军手持长矛,神色肃穆,将围场的每一个出入口都守得严严实实。
禁军们来回巡逻,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整个围场,瞬间被一股肃杀、紧张的氛围笼罩。
“所有人听着,皇上有旨,围场即刻封锁,任何人不得私自进出,违者,格杀勿论!”
围场里的人,无论是胡家这样的商户随行人员,还是宗室亲眷、王公大臣的家眷,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封锁吓得惊慌失措。
大家纷纷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神色惶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平安离开这里。
更让人胆战心惊的是,封锁之后,时不时就有禁军闯入各个营帐,将一些人当场拿下。
那些被拿下的人,有的面色惨白,有的挣扎哭喊,有的则沉默不语,眼神空洞。
凡是被禁军押着,送往围场中央的临时审讯处,都再也没有出来过。
每一次禁军的脚步声响起,每一次有人被拿下的哭喊传来,都让围场里的人心头一紧。
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被带走的,就是自己。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大声说话,不敢随意走动,只能缩在自己的营帐里,默默祈祷。
云烟守在胡家的营帐里,大门紧闭,不敢出去半步。
她能听到外面禁军巡逻的脚步声,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哭喊与呵斥。
围场之内,人心惶惶,一片混乱,唯有帝后,早已启程,前往了围场附近的行宫。
行宫戒备森严,远离了围场的肃杀与混乱,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与围场的鸡飞狗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让人意外的是,不仅仅是随行的王公大臣、宗室亲眷被留在了围场,就连五皇子刘立、六皇子刘青等几位皇子,也被留了下来。
没有允许他们随行前往行宫。
不过,与其他人被直接软禁、不得随意走动不同,五皇子他们几个,并非被软禁,而是被安排了差事。
协助查探此次刺杀皇后的余党,清点围场的人员,安抚被扣留的随行人员。
话虽如此,但围场里那些深谙朝堂的人,却能品出不一样的滋味来。
皇上明明已经查到刺杀之事与谁有关,却依旧将五皇子他们留在围场。
美其名曰:“安排差事。”
实则,未必没有监视、试探的意味。
更何况,虽说五皇子他们名义上是协助查案,但真正负责此事、手握实权的,却是锦衣卫指挥使聂风。
聂风亲自带着锦衣卫,驻扎在围场,全权负责审讯刺客、搜捕余党,每一个决策,每一次行动,都由他亲自把控。
五皇子他们,不过是从旁辅助,做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根本没有实权。
朝野上下,人人都知道,皇子们各有党羽,有的依附五皇子,有的靠拢六皇子,。
有的明哲保身,暗中观望,形成了各种派系。
唯有聂风,与众不同。
他既不依附任何一位皇子,也不结党营私,是纯纯粹粹的“皇后党”。
而且是那种明目张胆、引以为豪的皇后党。
聂风是从战场上就跟随皇上的,深得皇上信任。
后来执掌锦衣卫,更是忠心耿耿,将皇后娘娘的事摆在第一位,若有需要他必当倾尽全力,斩草除根。
这些年来,聂风之所以能稳坐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不仅仅是因为他能力出众。
更重要的是,他对宋瑶的忠心,让刘靖放心。
如今,刘靖让聂风全权负责围场的查案事宜,让自己的亲生儿子们从旁辅助。
这一举动,究竟是信任五皇子他们,想让他们历练一番。
还是不信任他们,怕他们暗中勾结余党,特意让聂风监视他们呢?
没人能说得清,也没人敢妄加揣测。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五皇子他们虽然有差事在身,却一举一动,都在聂风的监视之下,根本没有自由可言。
第752章 他们也曾是弃子
眼见着连皇后亲生的几个皇子,都被皇上这般对待,那些随行而来的王公大臣们,心中不由更加紧张,更加惶恐。
连皇子都尚且如此,他们这些臣子,若是有不慎,触犯了皇上的忌讳,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有人开始默默回想,自己这些日子,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有没有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有没有与那些被拿下的人有过牵扯。
哪怕是偶尔的一次寒暄,一句闲聊,此刻都成了他们心中的隐患,让他们坐立难安。
一连五日,围场里的紧张氛围,丝毫没有缓解,反而愈发浓烈。
禁军的巡逻从未停歇,锦衣卫的审讯也从未中断,时不时就有新的人被拿下,时不时就有新的“罪证”被爆出。
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空气中都弥漫着恐惧与压抑的气息,连阳光洒在围场上,都显得格外冰冷。
五皇子刘立,作为皇后宋瑶亲生的长子,性子向来爽朗大气,平日里爱说爱笑,咋咋呼呼的,瞧着总有些不着调。
可内里也是个心思缜密的。
他们这些生于皇家、自小接受精英教育长大的皇子,没有一个是真好糊弄的傻子。
表面的模样,不过是各自的性格使然罢了。
这五日来,刘立一边按照父皇的吩咐,做着辅助查案的琐事,一边默默观察着围场的局势,心中跟明镜似的。
父皇之所以把他们留在围场,既是试探,也是警告。
警告他们,无论何时,都不能有二心,不能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更不能伤害母后。
“竟连我们也疑心吗......”
刘立站在一旁,看着聂风雷厉风行地搜捕余党,那些被拿下的人哭天喊地,语气怅惘、苦涩。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父皇竟然会疑心他们。
疑心他们会对最爱的母后动手!
这一刻,刘立的思绪,忽然飘回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先帝驾崩的那个夜晚,也是他这辈子,最难忘、最惶恐的一个夜晚。
那时,府内的气氛,和如今的围场一模一样,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中都弥漫着不安。
他和弟弟,还只是懵懂的幼童,却被强行与母后分开,各自被安置在一间偏僻的屋子里。
门外守着侍卫,不许出门,不许喧哗,甚至连一句询问母后安危的话,都不敢说。
那一夜,他守着弟弟,彻夜未眠,也不敢眠。
外面总是隐约传来的厮杀声,他只能一遍遍祈祷着母后平安,祈祷着能早日见到母后。
直到天光大亮,直到父皇一身血腥地回府,他和六弟,才得以见到母后。
也是很久以后,他才偶然得知,那个混乱不堪、杀机四伏的夜晚,他和六弟,本是父皇留下的弃子。
那时,朝野动荡,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若有人想趁那晚动手,最优的选择,从来都不是当时还是侧妃的母后。
而是他和六弟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心里确实有些伤心,原来,在父皇的心中,他们也曾是可以被舍弃的存在。
可这份伤心,很快就被欣慰取代。
看吧,就算他只是小小的一个幼童,也能为保护娘亲,尽一份自己的力量。
哪怕这份力量,是被动的。
只是,午夜梦回之时,他总会忍不住去想,当年那个夜晚,父皇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怎样的口吻,下达了将他们当作弃子的命令?
是毫不犹豫,还是也曾有过一丝犹豫与不舍?
往日里,父皇对他们的辛辛教导,手把手教他们读书写字、骑马射箭。
抚摸他的头,夸赞他长大懂事时的欣慰。
拍着他的肩膀,鼓励他担当重任时的和颜悦色。
这些温柔与暖意,都是真实存在的。
可与此同时,父皇的狠辣决绝,毫不留情,也同样真实。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交织在刘立的脑海里,让他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父皇最真实的模样。
而如今,父皇这份毫不掩饰的多疑,又再一次将他心底的疑惑,重新翻了出来。
让他忍不住想问那个埋藏在心底多年,却始终不敢开口的问题。
他们这些孩子,对于父皇而言,究竟算什么?
朝野上下,人人都在说,皇后娘娘是个只爱享乐的性子,向来只顾自己吃好喝好,不管后宫琐事,更不管他们这些儿女。
反倒是皇上,又当爹又当娘,事事都替他们操心,从读书习武到娶妻生子,一手将他们拉扯大,对他们寄予厚望。
刘立从小到大,没少听到这些话。
不是他不想禁止,而是说这话的人太多了,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宫人鱼夫,人人都这么说,传得沸沸扬扬,根本禁不住。
而且,母后也从来没有要隐瞒自己性子的意思。
平日里同后宫的命妇、宗室的女眷聊起天来,难免会聊到儿女的琐事。
每当这个时候,母后总会一脸茫然地说自己不知道,说儿女们的事情,都是皇上在管。
若是有人想知道详情,她改天问问皇上再说。
又或者,干脆将他们几个孩子叫到跟前,让他们自己回答旁人的疑问,半点没有做母亲的架子。
也没有要掩饰自己“不管事”的意思。
久而久之,母后这不善打理后宫、也不管儿女的名声,就彻底传了出去,成了朝野上下人人皆知的事情。
他们兄弟姐妹几个,或多或少,都听了不少闲话。
有人说他们可怜,有母如无母。
有人说他们幸运,得皇上这般疼爱。
还有人暗中挑拨,说皇后根本不疼他们,唯有皇上,才是真心待他们。
可刘立觉得,母后的不管不问,从来都不是不疼爱,而是信任。
她只是信任父皇会护好他们,信任他们能自己长大而已。
并没有真的不爱他们。
比起母后,经历过父皇猜忌与试探的刘立,更想问一句:父皇真的在乎过他们吗?
...
第753章 难得糊涂
与围场的肃杀混乱截然不同,行宫里的日子,却是一派岁月静好。
宋瑶被刘靖护在身边,远离了所有的阴谋诡计与血腥杀戮。
每日除了吃饭、睡觉、闲逛,便是缠着刘靖。
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围场里的一切,早就抛之脑后了。
行宫之中,有一处天然的温泉,泉水清澈温热,常年不涸,据说有滋养肌肤、舒缓身心的功效。
这几日,宋瑶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泡在温泉里嬉戏,享受着这份惬意。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温泉水面上,波光粼粼。
宋瑶穿着一身轻薄素色浴衣,泡在温泉里。
她故意下沉了一下,只露出一颗脑袋,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珠,脸颊泛着红晕,饱满又莹润。
如同熟透的苹果,娇憨又可爱。
她伸出白皙柔软的小手,轻轻拨弄着水面,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水花落在她的脸颊上,温和舒适。
宋瑶一边拨弄着水花,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眉眼间满是满足,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早就把秋猎时的惊变,抛到了九霄云外。
冬青与春桃两个贴身宫女,恭敬地守在温泉边,不敢有丝毫怠慢。
冬青手中端着果盘,时不时挑一块宋瑶爱吃的软柿,用银签戳着,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
春桃则攥着干净的毛巾,目光紧紧盯着宋瑶,生怕她一时贪玩,呛到水,或是不小心滑倒。
只是,她们的眉宇间,却藏着一丝担忧,眼神时不时看向行宫之外,神色复杂。
就在宋瑶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她的动作忽然一顿,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宋瑶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疑惑问道:
“冬青,立儿他们呢?怎么这几天,都没见到他们?”
她的宝宝们呢?
她那么大的宝宝呢,有好几个呢,这几天怎么都没见到他们?
这话一出,冬青的动作瞬间一顿,脸上的神色微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低下头,不敢与宋瑶对视。
春桃也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毛巾,神色紧张,大气都不敢喘。
她们陪着宋瑶在行宫里待了整整五天。
只要皇上不在,每日就是她们陪着主子,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模样,心中既高兴,又不敢说实话。
若是主子知道围场里的混乱,京城那边的血雨腥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皇上担心主子会害怕、不安,甚至会影响心情,所以不让她们说。
她们主子本就不爱管朝堂与后宫的闲事,平日里懒懒散散,只在乎吃好喝好。
可这事与往常不同。
几位小主子都被留在了凶险的围场,没有随行前来,这里面的意味,稍微心思缜密些,便能品出一二。
而娘娘看似糊涂,对这些权谋之事不敏感,可唯独对自己身边的人、对自己的孩子,总是格外敏感。
时间一长,终究还是被娘娘察觉了异常,问出了口。
冬青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慌乱,语气尽量平静地说道:
“回娘娘,皇上把五皇子他们,都留在围场了,让他们查探此次刺杀的余党,处理围场里的事宜,所以,暂时不能来行宫陪娘娘。”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不过娘娘放心,五皇子他们都很安全,等事情处理完毕,他们就会来行宫陪娘娘了。”
闻言,宋瑶轻轻“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看似真的没太放在心上,指尖还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水面。
随即又低下头,用嘴在水中咕嘟着泡泡。
一串串小小的泡泡,慢悠悠浮上水面,颤了颤,缓缓破裂,溅起细碎的水珠。
模样稚气极了。
冬青见她这般模样,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又连忙趁热打铁安抚道:
“娘娘放心,五皇子他们都是聪慧之人,定然不会出事的。想必皇上也是心疼几位殿下,想让他们多历练历练,以后也好能独当一面。”
宋瑶礼貌微笑了一下。
冬青如今也是越发出息了,竟还敢学着哄她了。
这话,别说她不信,恐怕冬青自己说出来,心里都没底吧?
准是刘靖又有了别的打算,才故意找这样的由头,把孩子们留在围场。
宋瑶虽在朝堂权谋上单纯得像张白纸,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可对自身所处的环境,却向来格外敏感。
这几日,行宫里太过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仿佛所有人都在刻意放轻动作,生怕惊扰了她,又像是在瞒着她什么。
这份刻意的安静,反倒让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冬青看着宋瑶的模样,心中越发慌乱,生怕她再追问下去,自己会忍不住泄露实情。
说五皇子他们其实是被皇上扣押下了。
她连忙转移话题,笑着说道:“娘娘,这泉水温温的,泡久了对身体好,您再泡一会儿,奴婢去给您端点点心过来,都是您爱吃的桂花糕。”
这话果然管用,宋瑶眼底的深色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桂花糕的期盼,点了点头:
“好呀好呀,我要吃刚做好的,不能放凉,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算了算了,反正宝宝们应该还活着。
还是桂花糕更重要,错过了热乎的,可就太亏了。
冬青连忙应道:“奴婢这就去。”
说着,便快步转身,走出了温泉房。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冬青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早被冷汗浸湿,手心也冒着冷汗。
春桃看着冬青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温泉里的宋瑶,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担忧。
纸终究包不住火,娘娘迟早会知道真相的。
真的不知道,娘娘知道皇上竟连五殿下他们都疑心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春桃不敢多想,只能默默守在温泉边,小心伺候着宋瑶。
心中暗暗祈祷,希望娘娘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有些事不知道,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人这一辈子,难得糊涂。
...
这五日来,不仅仅是围场,就连京城那边,也早已乱成了一团。
堪称是一场大规模的大换血。
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第754章 还活着就行
皇帝下了死命令,让锦衣卫副指挥使,直接调动锦衣卫,连夜彻查所有与此次刺杀事件有牵连的人。
不分贵贱,不分朝野。
无论是身居高位的官员、手握权势的宗室,还是寻常商户、宫中的太监宫人,但凡有一丝牵扯,哪怕只是间接往来,都统统拿下,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京城之中,锦衣卫四处出动,家家户户人心惶惶。
无论是朝堂之上的重臣,还是市井之中的商户,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清洗吓得胆战心惊。
那些平日里与四皇子、宋嫣有过往来的官员,无论职位高低,都被一一拿下,打入天牢,严刑审讯。
而那些与白莲教有牵连的人,更是被锦衣卫当场抓获,连审讯都免了。
直接押到街头斩首示众。
鲜血染红了街道,用以儆效尤,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一时间,京城的朝堂之上,大半官员被替换。
那些忠心耿耿、始终效忠于皇帝的官员,被一一提拔,填补空缺。
而那些心怀二心、结党营私、暗中勾结皇子的官员,则被彻底清除。
朝堂格局,瞬间焕然一新。
京城的街道上,时不时能看到锦衣卫押着犯人走过。
犯人们衣衫褴褛,哭喊着喊冤,声音凄厉,却无人敢应声。
百姓们纷纷避让,神色惶恐,紧闭门窗,不敢多瞧一眼,
整个京城,都被一股肃杀的氛围笼罩。
诚郡王府,也就是昔日的四皇子府,更是早被锦衣卫查封。
府中所有的下人,都被拿下,严刑拷打,逼问与刺杀事件的关联。
诚郡王刘启与诚郡王妃宋嫣,被软禁在围场的偏僻营帐中,形同废人,每日都活在恐惧与绝望之中。
刘启无数次写折子,辩解自己是无辜的,说自己从未联系过白莲教,更从未筹谋过刺杀皇后的事情。
可那些折子,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音。
他所能看到的,只有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被锦衣卫拖走。
要么被严刑拷打,要么直接被处死。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绝望也越来越浓。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前几日才刚刚被父皇册封为郡王,好不容易摆脱了往日的沉寂,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怎么就忽然沦为了阶下囚,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宋嫣身边的宫女太监,都被全部换掉,没有了任何消息来源。
更不知道,在京城中,宋家的其余人统统都被下了大牢。
整个京城,都在清洗中,经历着动荡,人人自危,生怕自己被牵连其中。
而这些血雨腥风,这些阴谋诡计,刘靖从未想过要让宋瑶知道。
他只想让她永远活在温室里,无忧无虑,不用面对黑暗与残酷,不用承受恐惧与不安。
所以,銮驾没有启辰回京,而是特意将安置在行宫里。
隔绝了所有的混乱与血腥,让她能安心地吃饭、睡觉、玩耍,仿佛世间所有的风雨,都没发生过。
...
就在宋瑶坐在温泉里,等着冬青送桂花糕过来的时候,温泉房的门,被推开了。
刘靖大步走了进来,一身玄色常服,长发束起,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难掩周身的威严。
只是当他的目光落在温泉里时,所有的威严与疲惫,都微微消散开了。
“在玩什么呢,这么开心?”
他一边走,一边抬手,缓缓脱下身上的常服,露出里面素白色的里衣。
身形挺拔,轮廓分明,肩宽腰窄,周身散发着成熟男人独有的沉稳魅力。
刘靖的声音,温柔而低沉,没有丝毫焦躁,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宋瑶听到他的声音,瞬间眼睛一亮。
她连忙朝着刘靖挥手,人泡得软乎乎的,语气也软得像棉花:“皇上,你可来了。我一个人泡在这里,好无聊啊!”
刘靖看着她可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快步走到温泉边。
“让你久等了,朕处理了一些公务,才过来的。”
宋瑶摇了摇头,连忙招手让他下来:“不怪你不怪你,你快下来陪我一起泡!这池子好大,我一个人不敢往里面走,还是赖在你身上比较安全。”
她说着,又往温泉里面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眼神期盼地看着刘靖。
这个温泉池子修得很深。
最深处,几乎有她一个半的深。
她胆子不大,独自一人的时候,不敢往深处走,只有靠在刘靖身边,她才能安心。
刘靖看着她依赖的模样,心中一暖。这些天的忙碌,已经收到了最好的回报。
他褪去身上最后的衣物,缓缓走进温泉里。
水温温热,包裹着周身,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刘靖走到宋瑶身边,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宋瑶靠在他的怀里,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蹭了蹭他的胸膛。
“皇上,我刚才想起立儿他们了,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来陪我呀?我好想他们。”
刘靖给她按摩着身上,语气温柔地哄道:“乖,再等几天,等事情处理完毕,朕就让他们过来陪你。”
“对了,核儿马上就到了,她本可以早些过来的,只是因为陪着大公主,多留了几日,所以才晚来了些。”
闻言,宋瑶双眼亮了亮:“核儿忙完了?那感情好。”
行,立儿他们没事,核儿也快到了,几个孩子都还活着,那就行了。
她主要怕刘靖一言不合,再把人杀了,或者又有什么别的打算。
反正,他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好打算。
尤其是这些年,立儿他们渐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张与想法,不再是从前那些事事听他吩咐。
父子之间,其实吵过不少架。
那些争执,他们都有意瞒着她,不想让她知道。
可次数多了,难免会露出破绽,她终究还是知道了。
宋瑶心里清楚,对待她的时候,皇上更多的是“刘靖”,是会宠她、疼她、迁就她的夫君。
可对待那几个孩子的时候,他就不再是单纯的父亲,而是皇上。
神色间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漠。
那模样,看起来就像是能狠下心来,杀掉他们的样子。
“那可不行......”宋瑶小声嘟囔道。
那样做就是刘靖以下犯上了,世界上能决定宝宝们性命的人,只有她。
反正刘靖是不在此列的。
第755章 真的是幸运吗?
秋猎围场的风,还带着几分肃杀的凉意。
空气中残留着未散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马车备好,缰绳整齐地系在车辕上。
七皇子刘佑,站在马车旁,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有些偏执。
他眼巴巴地望着不远处正在收拾行李的刘核。
小圆作为刘佑身边的大宫女,最是清楚自家主子的体弱,也最关注他的身子。
见他站在风里许久,嘴唇都冻得泛青,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王爷,外面风大,咱们还是快些回营帐吧,仔细冻着了。”
可刘佑却像是被惹恼了一般,猛地甩开小圆的手,力道之大,险些将小圆拽得一个趔趄。
紧接着,他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脑袋偏到一边,一副什么没听见的模样,眼底满是执拗。
他的身子本就孱弱,这般动作间,胸口微微起伏,气息都有些不稳。
可依旧倔强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黏在姐姐身上,不肯移开。
大清早就听说,姐姐能去行宫陪母后了,他心里要酸死了。
凭什么姐姐能去,他却要被留在这冷冰冰的围场里?
片刻后,刘佑像是终于耗尽了力气,可怜巴巴,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姐姐,你见到母后以后,一定要替我向母后问好,还要问问母后,她想不想我,有没有忘了我。”
说完,不等刘核回应,他又自顾自地呢喃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抱怨。
“母后一定是想我的,肯定是想我的,只是父皇拦着她,不让她来找我,不让我去见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绝美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想来是方才动气又吹风,身子有些吃不消。
这副模样,看得人心里发紧,却又无可奈何。
谁都知道,七皇子体弱,但却很执拗,认准的事情,旁人劝不动,也惹不得。
不远处,五皇子刘立和六皇子刘青,正并肩站在一旁,静静为刘核送行。
刘立身姿挺拔,眉眼爽朗,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色,偶尔抬眼看向马车,眼底了然,却并未多言。
父皇放二妹和大姐离开,许是觉得她们没有威胁吧。
一旁的刘青,身姿清瘦,眉眼沉静,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落在妹妹身上,仿佛眼前的送别,不过是一件寻常小事。
他比刘立沉稳得多,想得也多。
二妹妹向来和别的女子不一样,想的不一样,做的不一样,骨子里藏着一股韧劲。
想要的东西,也从来都不仅仅是公主的荣华富贵。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父皇允许刘核去行宫见母后,看似是偏爱,实则是父皇对她的“定论”。
她心底最想要的那个位置,那份抱负,此生都不要再想了。
此次与刘核一同前往行宫的,还有大公主刘婷。
刘婷身边带着自己年幼的长子,对围场很是忌惮,巴不得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们两个,是此次唯一被允许离开围场、前往行宫陪伴皇后的宗室女眷。
刘核很快收拾好行李,利落地上了马,一身骑装衬得她身姿飒爽,眉眼间尽是不卑不亢的坚韧。
她抬手,朝着刘立和刘青挥了挥手:“两位兄长,我去见母后了,围场这边,你们多保重。”
可对于一旁眼巴巴望着她的刘佑,刘核却连一个眼神都未给,仿佛眼前根本没有这个弟弟一般。
可恶的刘佑,一天不闹点动静就不罢休。
偏偏他身体不好,打不能往死里打,骂又骂不过,只能日日忍着他的聒噪。
如今能趁机离开,与他隔得远远的,于她而言,简直是天大的解脱,哪里还会主动理他。
刘佑见姐姐竟然这般无视自己,心底不由更委屈了。
但转眼委屈成了怒火,得不到,就生气。
刘佑忍不住连声咳嗽起来,咳得胸口发疼,脸色也越发苍白,好不容易才渐渐平静下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再挖苦姐姐几句,五哥刘立便率先动了手。
只见刘立摆了摆手,身边的太监立刻上前。
刘立一脸“为你好”的模样,伙同太监,以他体弱不能见风为由,直接将他架了起来。
就这样,当着围场众人的面,刘佑被硬生生抬进了营帐里面,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可想而知,刘佑心里更生气了,恨不得立刻躺倒在地,装出一副被五哥折腾病了的模样,控诉刘立,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的“恶行”。
可他转念一想,母后不在这里,他就算气出病来,也没有人疼,没有人看。
于是,这股怒火便散了。
只是怒火淡去了,眼底的委屈却无法散去,可却又无可奈何。
一来二去,刘佑郁闷极了。
一旁的刘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仿佛发现了什么关键,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果然,七弟不少病都是装的,不过是想仗着自己“体弱”的名头,博取母后的疼惜与偏爱罢了。
恰逢此时,负责照看刘佑身子的太医匆匆赶来。
刘青抬眸,看向太医,目光平静:“黄连去火,小七近日心绪不宁,火气颇重,他的药里,多加一些黄连。”
“这......”太医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
七殿下的药里,不需要黄连啊。
太医顶着刘青冷冷的目光,从心的想了想,觉得多用些黄连也是好的。
“老臣明白,这就去吩咐人调整药方,多加黄连。”
六殿下是做兄长的,定然是为了七殿下好。
连日常用药都操心,实在是个好兄长!
刘青看着太医的背影,笑而不语。
他也要做一次好哥哥,给这个弟弟好好长长记性。
...
马车轱轳作响,渐渐远离。
马车内,刘婷轻轻掀开帘子,目光望向窗外渐渐远去的围场景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劫后余生般庆幸,后怕道:“总算是离开了,这几天,可把我吓坏了。围场到处都弥漫着一股血腥味,我连觉都睡不安稳,生怕哪一天,就被牵连进去。”
她说着,转头看向车窗外,正骑着马护在一旁的刘核,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二妹,咱们还是很幸运的,没有牵扯进那些争斗里,得以提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行宫陪着皇后娘娘,安安稳稳的,多好。”
幸运吗?
刘核听到这话,只是微微侧头,朝马车内的刘婷淡淡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却从未达眼底。
第756章 以后就见不到母后了
刘核勒着马缰,目光望向广袤无垠的天空。
风拂起她的发丝,衬得她眉眼间多了几分坚韧与豁达。
父皇之所以放她们离开,哪里是什么幸运,不过是觉得她们没有威胁罢了。
她是二公主,生来便没有皇位的继承权。
镇国公主这个名号,不出意外,就是她这辈子能达到的巅峰。
再往上,再也没有可能了,父皇也绝不会给她任何机会。
想到两位兄长各有千秋,深得父皇的看重,哪怕此刻被留在围场,也是父皇的试探与历练,未来可期。
刘核的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泄气与酸涩。
同样是父皇的孩子,皇子们有争储的资格,有施展抱负的机会。而她们公主,生来就被限定了结局。
可光是两位兄长也就罢了,怎么连七弟刘佑,都能被留在围场?
她心里清楚,留在围场绝非好事,时时刻刻都要提心吊胆,还要被父皇试探。
可反过来一想,能被父皇留在身边试探,至少说明,父皇还没有彻底忽视他。
而自己,却连被父皇猜忌的资格都没有。
听起来,倒像是个平庸无能、毫无威胁的庸才。
风渐渐大了些,吹得刘核神清气爽,心底的酸涩与不甘,也渐渐消散了几分。
刘核抬眼,望向远方湛蓝的天空,眼底渐渐变得坚定。
心中打定了主意。
等她成年以后,便主动向父皇请旨,去边疆,去她的封地!
与其留在这深宫围场里,日日看着别人们争权夺利,看着自己的宿命被注定,不断内耗、暗自难受。
不如去封地上,凭自己的本事,做些实事,哪怕不能建功立业,也能活出自己的模样。
总好过空想。
...
马车前行,朝着行宫的方向驶去。
趁着天黑前,赶到了行宫。
行宫的大门是朱红色,门口守卫森严。
护送的队伍刚靠近行宫门口,刘核便远远瞥见了宋瑶的身影。
她身着一身华贵的云锦宫装,妆容精致,身姿慵懒地站在宫门口,身边跟着冬青、春桃等一众宫女。
没有等待的急切,反倒像个看热闹的旁观者,探头探脑地往队伍这边望。
看动作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不耐,像是在催着她们快些,别耽误了自己的时辰。
刘核微微一笑,是她的母后诶。
没想到母后竟然在这里等她。
刘核连忙收敛了心底所有的酸涩、不甘,换上一副鲜活明媚的笑脸。
她利落地下了马,将缰绳递给身边的侍卫,便朝着宋瑶的方向快步跑去。
马车内的刘婷见状,更不敢耽搁,连忙扶着宫女的手,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拢了拢衣裳,朝着宋瑶快步走去。
皇后娘娘的性子,不喜欢虚与委蛇,更不喜欢有人磨磨蹭蹭,若是惹得她不快,她讨不到好。
“母后——!”
刘核几步便冲到宋瑶面前,不等宋瑶反应,伸手紧紧抱住她的胳膊,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肩头。
“多日不见,儿臣想死母后了!在围场里,日日都盼着能早日见到母后,连觉都睡不安稳!”
话音落下,刘核的眼眶便微微泛红,鼻尖也有些发酸。
方才压下去的心思,又忍不住冒了出来。
一想到自己成年后,就要主动请旨去边疆,去偏远的封地,与母后相隔千里,她就忍不住难过。
往后再也不能这样近距离地抱着母后,再也不能日日陪在母后身边,再也不能吃到母后身边的点心。
刘核眼底的红意也越来越浓。
怎么办啊?
想要实现理想,代价就是远离母后。
这样的拥抱也越来越少了。
...
宋瑶被她抱住,有些错愕,女儿的胸怀在不知不觉间,竟也如此宽阔了。
她抬头看了眼她泛红的眼眶,心中疑惑,只能安慰道:“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至于哭唧唧的?”
宋瑶哪里猜得到刘核心底的心思,只当是这丫头在围场待久了,委屈了,想她了。
“别哭了,今日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水晶包,还有前几日你念叨的冰糖木耳炖雪梨,咱们这就进去吃。”
“再慢一点,点心就被你五哥偷吃光了。”
哦,不对,刘立不在这儿,不能偷吃了,冤枉他了。
算了,冤枉就冤枉了吧,反正以前也没见他少捉弄弟弟妹妹。
说着,宋瑶伸手拽住刘核的手腕,拉着她就要往行宫里面走,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身后快步走来的刘婷。
此时,刘婷也已经走到了跟前,连忙屈膝行礼:“儿臣参见母后,母后万安。”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得宋瑶不悦,又发落她。
宋瑶脚步顿了顿,侧头淡淡瞥了她一眼,连抬手让她起身的动作都没有,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起来吧。”
说完,便不再理会刘婷,拉着刘核转身就走,脚步匆匆,满心都是厨房里的点心。
刘婷缓缓直起身,她被如此轻慢,却不敢有怨言,只能默默跟上她们的脚步。
小心翼翼跟着,不敢靠近,也不敢落后。
刘核被宋瑶拉着,感受着母后手腕传来的力道,心底的酸涩渐渐消散。
她的嘴角又重新扬起笑意,反手紧紧握住宋瑶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围场里的琐事。
只是刻意避开了那些肃杀与猜忌,只捡些轻松的话说。
哪怕日后要去封地,但眼下的幸福是真的,她要好好陪着母后,把能陪她的时光,都好好珍惜起来。
而宋瑶,心思早就飘到了那些可口的点心上了,没察觉刘核的异样。
就算察觉到了估计也不会说什么。
刘核想去边疆,她总不能也陪着去吧?
那可不行,边疆远没有京城繁华,于现在的她而言,边疆再好也都是苦日子了。
她不想吃苦。
第757章 她特别特别懂
行宫内,安稳惬意。
大公主刘婷先是带着孩子,去给刘靖请安。
刘靖没有见她,只是吩咐宫人引她下去歇息,不必在跟前伺候。
而宋瑶则是拉着刘核来了生活的地方。
刘核几乎整个人都黏在宋瑶身上,和母后贴贴。
她手臂挽着宋瑶的胳膊,脑袋时不时蹭蹭她的肩头,叽叽喳喳地说着围场里的琐事。
絮絮叨叨,一刻也不停歇。
好似有无穷无尽的话,想跟宋瑶说。
“五哥、六哥在围场都挺好的,六哥依旧沉稳,五哥还是那般爱逗小七玩。”
刘核一边说,一边伸手拿起一块糕点,递到宋瑶嘴边,眼底满是讨好,“您尝尝,这是厨房刚做的,可甜了。”
颇有点反客为主的意味。
她黏得极紧,哪怕刘靖就坐在一旁,频频投来带着警告的眼刀,她也不肯松开宋瑶的胳膊,反倒黏得更紧了些。
一副“我就缠着母后,父皇也奈何不了我”的模样。
他向来疼宋瑶,见妻子没有反对的意思,终究还是退让了,索性任由女儿缠着宋瑶。
自己起身,吩咐侍卫守好殿门,转身去处理刺杀一事的收尾工作。
这场牵扯甚广的刺杀案,闹了近一个月,朝野震动,如今也该尘埃落定,给天下一个交代了。
殿内的矮桌上,摆着满满一碟点心,桂花糕、水晶包、冰糖酥,样样都是宋瑶特意嘱咐厨房做的。
说是给刘核准备,实则大半都进了宋瑶的肚子里。
只要宋瑶的目光往点心碟上扫一眼,刘核立马就伸手拿起一块,递到她嘴边。
动作熟练又殷勤,投喂得不亦乐乎。
脸上满是欢喜,仿佛看着宋瑶吃东西,就是一件极幸福的事。
宋瑶嚼着嘴里的桂花糕,甜香漫溢。
可架不住刘核投喂得太频繁,一口接一口,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她终于忍不住,偏头躲开刘核递过来的点心,皱着眉说了一句:“你今天好粘人,跟小七那个小麻烦精一样。”
她并非不喜欢吃点心,反倒嗜甜如命,可刘核的投喂,实在太过急切。
不像刘靖,向来懂得把握分寸,什么时候递点心,什么时候递茶水,甜咸搭配得恰到好处。
总能勾得她胃口大开,味蕾时时都能感受到新鲜的刺激。
反观刘核,恨不得把一碟点心全都塞进她嘴里。
只顾着投喂,半点不讲究搭配,甜得发腻。
比起刘靖来,还差得远,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宋瑶早被刘靖伺候得习惯了,这般粗糙又急切的投喂,她实在有些消受不起。
方才一直忍着没说,已是她身为母亲,最后的耐心与慈爱了。
刘核见宋瑶只是皱了皱眉,语气里没有真的恼意,兴致依旧还算高,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提起了外面的事。
她轻轻拉了拉宋瑶的衣袖,声音放轻了些:“母后,儿臣在来的路上,听闻京城里的宋家人,全都被下了大牢。”
“听说他们年纪大了,禁不起天牢里的折腾,没多久就都没了,如今只剩下宋泽宝,也就是您的亲弟弟,还活着,也在天牢里。”
刘核说着,悄悄抬眼打量宋瑶的神色。
宋家人下狱之后,加之五哥他们被留在围场,京城里、围场中,就传起了不少风言风语。
都说父皇厌弃了母后,才会这般处置宋家,才会软禁五哥他们。
母后的名声,也因此受了不少损害。
或许,父皇之所以提前放她来行宫,就是想让她陪着母后,也稍稍平息那些流言蜚语吧。
宋瑶闻言,咀嚼点心的动作顿了顿。
她眉头微蹙,仔细回想了片刻,却怎么也记不清宋家人长什么样子了。
宋瑶只隐约记得,多年以前,她从边疆回京城的路上,满心都是傲气,心里憋着一股劲,立志要活得风光无限。
要让所有人都羡慕她,要让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奉承她,再也不受半点委屈。
如今,她做到了。
她是大梁的皇后,深得皇上宠爱,锦衣玉食,万人敬仰,没有人再敢轻视她,更没有人敢委屈她。
可她也记不清宋家人的模样了。
亲人?
他们算不上她的亲人。
如今,陪在她身边的刘靖,还有立儿、核儿这些孩子,才是她这辈子真正的亲人。
有家人在的感觉真的很不错,比自己孤零零的好多了。
一想到当年那笔卖身银子,想到她的性命,都曾被宋家人当作货物买卖。
想到那笔银子被他们肆意挥霍,宋瑶心底就泛起一阵怒火。
可转念一想,她连宋家人的样子都记不清了,那些恨意,也渐渐淡了下去。
“如今也没有很气了......”
宋瑶垂着眼,喃喃自语了一句,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些人,于她而言,是陌生人,听闻他们的死讯,她没有悲伤,没有惋惜,甚至连一点心理波动都没有。
就像听闻了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小事。
只要他们死了,她也就大度的原谅他们了,不去刨他们的坟了。
一时间,宋瑶都被自己的宽容之心,感动了。
刘靖总说她不懂人复杂的感情,宋瑶觉得纯属放屁!
她懂,非常懂,特别特别懂!
她都能原谅宋家人了,都懂得宽容了,怎么不算懂感情?!
反正她就是懂,才不是把他们忘记了呢。
说这话,就是纯纯污蔑!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刘靖大步走了进来。
刘靖从今天早上就开始忙,没怎么和宋瑶多待,好不容易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刘核又来了。
女儿占着妻子的时间太久了,他实在是受不了了,简直没有分寸!
刘靖心里想人想得紧,索性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以后,就过来抢人了。
宋瑶一眼就看见了刘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猛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几步就冲到刘靖面前,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到他身上,声音满是雀跃。
“皇上,你来啦!”
她想跟他邀功,想告诉他,她什么都懂。
可一时半会,又不知道怎么说。
唉,这就是太懂了的烦恼吗?
第758章 想要“奖励”
刘靖被宋瑶这般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脸懵逼,手臂下意识地托住她的臀部,防止她摔下来。
难道是瑶儿跟核儿待在一起不开心,所以见到他才这般高兴?
他皱着眉,抬眼看向一旁的刘核,眼神里带着几分责备与不满。
让她来行宫,就是为了陪着她母后,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反倒惹得她这般盼着他来?
刘核站在原地,也是一脸懵逼,委屈极了。
没有啊,方才母后还好好的,吃着她投喂的点心,还跟她说话,明明就很开心。
怎么父皇一进来,母后就变得这般激动,反倒显得她好像怠慢了母后一样?
她冤枉啊!
...
“你学会了宽容?”刘靖下意识的问,神情古怪。
宋瑶穿着月白色寝衣,衣料轻薄柔软,松松垮垮地裹着她娇小的身子。
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发间还松松挽着一支玉簪,碎发垂在颊边,添了几分慵懒娇憨。
她抱着一个绣着圆滚滚玉兔的软枕,枕头蓬松柔软,被她抱得微微变形。
听见刘靖的问话,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子在柔软的床榻上轻轻晃了晃,脚尖踮着床沿,差点就蹦了起来。
但又怕摔着,只能攥紧怀里的软枕,连连应声:“对呀对呀!”
“我就是懂得宽容了!”
宋瑶一会儿把软枕抱在胸前,下巴抵着枕面,亮晶晶的眼睛直直望着刘靖,满脸的邀功。
一会儿又把软枕举到身侧,小手轻轻拍了拍枕面。
动作轻快,像是在炫耀自己有多厉害,多大度。
末了还忍不住歪着脑袋,晃了晃蓬松的发梢,月白色的寝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
衣摆扫过床榻,模样娇憨得紧,看得人心里软软的,连半点脾气都生不出来。
刘靖斜倚在床头,姿态慵懒,看她这副小模样,神色越发古怪。
“哦?学会了宽容?那倒是说说,体现在哪方面?”
他实在难以想象,自家这个向来随心所欲、记仇不记好的瑶儿,竟会说出“宽容”二字。
这倒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听闻这话,宋瑶更是兴奋,也顾不上抱着软枕了,随手就把玉兔软枕扔在床榻一侧。
软枕滚了两下,稳稳落在锦褥上。
她手脚并用地往刘靖身边爬,身子灵活得很,一抬腿就横跨坐在刘靖的大腿上。
坐稳后,还特意晃了晃身子,左右挪了挪,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牢牢坐在他怀里。
她的小手软软的,温热软嫩,直接伸到刘靖的胸前,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紧实的胸肌。
又点点画画,叽叽喳喳地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儿说了出来,语气里满是雀跃。
“就是宋家那些人呀!”
宋瑶语气轻快,带着几分得意,仿佛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他们不是都死了嘛,我也不气了,原谅他们了呢!你看我,是不是实在太大度了,是不是特别厉害?快夸夸我!”
一边说着,她还顺势往前一扑,整个人贴在刘靖的怀里,小脸重重撞上他结实的胸肌,被弹得晃了晃。
鼻尖微微泛红,却不疼,反倒觉得软软的、暖暖的。
她索性又故意把脸往他胸肌上蹭了蹭。
脸颊被蹭得微微变形,圆滚滚的,像个软糯团子,眉眼弯弯,可爱得让人移不开眼。
刘靖被她这一连串娇憨的举动彻底萌坏了,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她身上。
他顺着她的话仔细想了想,竟觉得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别管宋家人的现状如何,反正就说瑶儿原没原谅吧!
他屈起膝盖,轻轻往上顶了顶,将腿上的人往前挪了挪,让她靠得更近一些。
宋瑶毫无防备,顺势就彻底趴倒在刘靖的胸肌上,脸颊被压得扁扁的,嘴唇微微嘟起,成了个小包子。
可宋瑶没恼,反而舒舒服服地蹭了蹭,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间,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刘靖低头看着怀里软乎乎的小人儿,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声音低沉沙哑,刻意诱惑道:
“如此大的进步,朕心甚慰。既然瑶儿这么厉害,是不是该给为夫一点奖励?”
宋瑶被他挠得轻轻颤了颤,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神懵懵的,脸上还带着被压得扁扁的痕迹。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满脸的疑惑:“啊?”
她有进步,应该是刘靖给她奖励才对呀,怎么反倒要她给刘靖奖励?
这不合道理呀。
刘靖是不是又再框她了?
以前他就总爱这样,故意说些好听的,哄着她做些奇怪的事。
宋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眼底的疑惑渐渐变成了警惕,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刘靖。
打算稍有不对,就抄过软枕跑路!
总感觉皇上口中的“奖励”,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东西,说不定又是想哄着她做些她不愿意做的事。
“不给,你没有奖励。”
宋瑶摇摇头,往后缩了缩,却被刘靖的手臂牢牢圈着,没缩出去。
“哼哼哼,我进步了,该你给我奖励才对,凭什么我给你?你肯定又想框我!”
可恶,她感觉到哪里不对了!
姿势不对。
他们这个姿势,非常十分特别无比危险!!!
“不给?”刘靖挑眉,低头在她鼻尖上轻轻啄了一下。
“瑶儿不给奖励,那为夫就只好自己来取了。”
宋瑶:“!!!”
她就说这个世界上还是坏人多,而刘靖就是其中最坏的一个。
她明明是来分享她的进步的,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变味了呢?
宋瑶气成一团了,她还没找刘靖要奖励呢,就被忽悠到床上了。
不对,床是她自己上的,这姿势也是她自个儿跨过来坐着的。
所以这一切都怪她自个儿?!
不对不对,反思是坏东西,她不要学,有事没事只要怪刘靖就好了。
若是危险,那刘靖就是最大的安全。
但若是安全......那他无疑是最大的危险!
宋瑶连忙捂住自己的衣襟,毫不妥协,坚守自己的原则:“你别乱来!我不怕你!”
“唔——!”
话还没说完,她下一秒就被人吻住了。
“好,朕不要奖励,朕奖励瑶儿......”
宋瑶:“???”
这和原来,有什么区别吗?
“唔,我不要这奖......”
宋瑶奋力挣扎出来,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重新堵了回去。
!!!
可恶,有人耍诈,不让人说话!
气得宋瑶猛地咬了他一口。
结果,某人更兴奋了呢。
宋瑶:“.......”
好像彻底完蛋了诶。
第759章 质疑
四皇子妃宋嫣去世了。
宋瑶一醒来就被告知这个消息,导致她早膳都破天荒用的少了些。
“怎么这么突然啊?”
“听说是受不住惊吓,起了高热,昨晚走的。”冬青上前解释。
以往想了好多办法都没有除掉,眼下就这么轻易没了,宋瑶都怀疑她是不是诈死了。
“那四皇子呢?”宋瑶问。
冬青给宋瑶擦完手,说道:“皇上已经下了旨,此次刺杀您的事件,是四皇子和白莲教勾结的,四皇子已经先一步被押送回京了。”
“他没死?”宋瑶皱眉。
冬青一愣,回道:“没有,听人说精神头看着还可以,只是不断的在喊冤。”
闻言,宋瑶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事如此突然,八成是刘靖出手了。
刘靖向来心思缜密,不可能只针对宋嫣一人,定然是给宋嫣和刘启都安排了。
可最后偏偏只有宋嫣没了,刘启却活了下来。
想必,又是那所谓的“气运”,保了刘启一命。
可问题就是出在这里啊!
宋瑶心里翻江倒海。
那话本子,不是写宋嫣的一生吗?
宋嫣才该是那个最重要的人啊,气运若是在两人之间二选一,要保也该保宋嫣才对,怎么宋嫣反倒比刘启还好杀?
这简直颠覆了宋瑶的认知。
她一直都觉得,会是刘启先死,宋嫣后死,可现在,一切都反过来了。
这岂不是说明,在原书的剧情里,在那气运的判定中,刘启才是更重要的那个?
可这明明是写宋嫣的一生啊!
宋瑶越想越茫然。
若是有话本子是以她的视角写的,写她和刘靖的点点滴滴,那她定然是最最重要的那个!
就算遇到什么危险,也该是刘靖先挡刀、先死,她作为最核心的人,要么最后才出事,要么就根本不会出事。
怎么到了宋嫣这里,就彻底反过来了?
宋瑶相当震撼,满心茫然,甚至忍不住怀疑,原剧情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吧?
放着女主不要,反倒去保男主?
又或者,是刘靖骗了她,根本就没有什么神仙话本子,全都是他编出来哄她玩的?
不然,女主怎么会没有男主重要呢?
就像她从来都不怀疑,自己生来就是来支配刘靖的,刘靖生来就是来伺候她的。
她永远都是那个最受重视、最不能受委屈的人。
可宋嫣的事,却让她第一次生出了困惑,一时间竟有些无法接受。
以至于,她糊里糊涂地坐上了回京的马车,糊里糊涂地回了紫禁城,甚至人都坐在养心殿了,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懵懵的。
宋瑶低头,戳了戳自己腿上的漂亮脸蛋。
那是刘佑凑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腿上,乖乖靠着,被她随手戳了个正着。
刘佑先是一怔,随即眼神一亮:“母后,您好起来啦?”
自从四皇子妃的死讯传开,母后就一直恍恍惚惚、魂不守舍的。
太医来看过好几次,都只说没什么大碍,许是这些天跟着皇上秋猎,累着了,心神不宁所致。
可就是这“没大碍”,却把父皇吓了个够呛,整日里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怕母后有半点闪失。
而母后自己,倒是能吃能睡,就是总爱走神,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父皇本打算等处理完四皇子的事,再带着众人回京,可看母后这副模样,实在放心不下,当即就下了令,启程回京。
还说紫禁城是龙脉所在,气运最盛,回到宫里,对母后的身子好。
这还是刘佑第一次见父皇信奉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以往,父皇连钦天监的话都不屑一听,可唯独涉及到母后,他却半点不敢含糊。
哦,也有可能,是因为以前钦天监的人总说母后的坏话。
说母后是灾祸之星,会祸乱人间,大梁会因为她陷入动乱,走向没落。
父皇自然是听不得这些的,当即就把那些乱说话的钦天监官员给处置了。
不过,这次母后心情不好,说不定也不全是因为宋嫣的死。
这段时间,因为宋家人被下狱,死了不少,再加上四皇子妃宋嫣的离世,外面传了不少风言风语。
虽说母后从来都不承认那些宋家人是自己的亲人,可在天下人眼里,他们都姓宋,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于是,那些流言蜚语,自然而然就牵连到了母后,让她的名声受损不少。
母后先是遭遇刺杀,受了惊吓,随后又听到这些诋毁她的风言风语,心里定然不高兴。
看她这副模样,怕是在思考什么想不通的事情。
若非如此,父皇也不会急着把他们几个皇子公主都叫回养心殿,让他们陪着母后,生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而父皇自己,则守在外殿处理政务,只要殿内有动静,他就会立刻进来查看。
所以,在被宋瑶戳了脸蛋,看到母后终于有了反应后,刘佑立马就兴奋地开口。
可他话音刚落,一个巴掌,就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刘核皱着眉,怒道:“什么叫母后好起来了?母后就没有不好过!不许乱说话,再胡说,看我不收拾你!”
挨了姐姐一巴掌,刘佑疼得龇牙咧嘴,手捂着后脑勺。
可下一秒,他就装模作样起来,眼眶微微泛红,委屈巴巴地靠在宋瑶怀里,蹭了蹭她的衣襟。
“母后,姐姐打儿臣,儿臣好疼呀.......”
他顺势赖在宋瑶腿上,死活不肯起来,拉着宋瑶的衣袖,一个劲撒娇。
“母后,您给儿臣吹吹,吹吹就不疼了,以前儿臣疼的时候,母后一吹就好了。”
看着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模样,刘核气得拳头又硬了,扬手就要再挥过去,却被一旁的刘青伸手拦住了。
刘青抓住刘核的手腕,轻咳一声,示意她别冲动:“咳,你就让让他吧,他身子弱,别真把他打坏了。”
这两天妹妹的火气格外大,下手也没轻没重,可别真两拳把刘佑打死了,毕竟是亲弟弟。
兄长疼爱幼弟,本就是应该的。
绝不是因为前几日刘佑撞破了他命太医往药里加黄连,怕他到处乱说话才故意纵容他的。
第760章 要吃蛋糕
刘核看着刘青,终究还是松了手。
若是六哥开口求情,这面子她还是要给的。
可若是换成五哥刘立,别说求情了,他自己都得挨她一拳。
不过好在,五哥被父皇叫出去处理四皇子的事了,不在养心殿里,自然也没办法用“兄长面子”来拦着她。
两人这么一闹腾,殿里的气氛终于活了起来。
宋瑶看着腿上撒娇的刘佑,伸手揉了揉他,随即才恍然大悟一般:“我们这是......回宫了?”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瞬间面面相觑。
就连一向沉稳冷静的刘青,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忧色。
母后这莫不是真的被吓丢了魂?连回了紫禁城都不知道。
刘青刚要转身,吩咐宫人去请太医再过来给母后看看,却见宋瑶猛地从软榻上站了起来。
许是起得太急,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母后!”
“娘亲!”
三声惊呼同时响起,刘佑离得最近,连忙伸手,扶住了宋瑶。
至于那声娘亲是刘青叫的。
他与龙凤胎降生于刘靖登基那年不同,刘青出生时,刘靖还没登基的。
所以,他头些年的记忆里,都是跟着哥哥喊娘亲的。
那两个字,他喊了无数遍,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方才情急之下,刘青忍不住唤了出来。忘了如今身份不同,该唤“母后”才是。
这里的动静太大,自然瞒不过外殿。
不过数息的功夫,外殿就传来了熟悉的、急促的脚步声。
宋瑶借助刘佑的力道,稳稳站定,连口气都没来得及缓,便急匆匆开口宣布大事。
“快!传御膳房,让他们做一份蛋糕!”
她一边说,一边跺脚,满脸的急切。
宫里新砌的炉子,和御膳房原来的炉子,烤出来的蛋糕味道不一样。
宋瑶急得不行,她怎么为了思考那些想不通的事,把这么大的事情都忘记了?!
蛋糕吃多了容易腻,腻了就得缓上两天才能再吃。
所以,她吃得越早,就能越早缓过来,就能越早吃。
这么一算,她这几天晃神发呆,岂不是少吃了一次蛋糕?
再四舍五入,那就是她这辈子少吃了一次蛋糕啊!
“亏死了!”
宋瑶痛心疾首,她怎么就为了些没什么意义的问题,耽误了吃蛋糕呢!
这真是犯下天大的错误了。
检讨,必须好好检讨!
日后可不能再犯这样的错了,人这一辈子那么短,宝贵得很,哪里经得起这样耽误啊!
“记得蛋糕上面多放些奶油,越多越好!”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弥补了。
“好、好,儿、儿臣这就让人准备。”
此情此景,向来沉稳冷静的刘青,难得呆愣了一下。
就连话语中都带上了结巴,看起来多了几分傻气。
显然是被宋瑶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没反应过来。
前一秒,母后还魂不守舍、恍恍惚惚,下一秒就满心满眼都是蛋糕。
这般反差,实在让他猝不及防。
刘靖大步走进来的时候,恰好撞见了这幅场景。
然后他松了一口气。
方才在外殿,听见殿内孩子们急切的呼喊,尤其是刘青那句情急之下的“娘亲”,吓得刘靖心脏都快停了,生怕宋瑶有什么不好。
如今一看,傻的是儿子啊,那没事了。
刘青只是傻了几秒,便立刻反应过来,迅速收敛了表情,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可一切都晚了。
方才他结巴傻样,该看见的,都看见了。
尤其是刘佑,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刘佑连忙从宋瑶腿上爬起来,一边朝着刘核挤眉弄眼,一边学着刘青方才结巴、呆愣的样子。
他歪着脑袋,故意拖长语调,结结巴巴地念叨:“好、好,儿、儿臣这就去......”
学得惟妙惟肖,连刘青方才那几分傻气,都模仿得丝毫不差。
念叨完,他还特意将宋瑶身边的位置腾了出来,由父皇接手了。
刘佑学得惟妙惟肖,刘核看的直想笑,可又碍于刘青就在一旁看着,不敢明目张胆地笑。
只能死死咬着唇,努力装作严肃的样子。
她想朝着六哥严肃点点头,以示安慰,却发现全身力气都用在憋笑了,没力气点头。
刘青杀人的眼神瞪向刘佑。
结果刘佑根本不怕他,一脸挑衅。
搞笑,若是以前,他或许还会怕六哥几分,可现在,他可是在某人的授意下,喝了整整一个月的黄连!
整整一个月啊!
那份苦,他现在都记得。
刘佑仗着母后就在身后,根本不怕刘青,甚至还敢明目张胆地挑衅。
可恶的六哥,等日后他继承大统,定要将他发配去种黄连!!
“只想吃蛋糕吗?会不会太单调了一些,让御膳房多做点,都尝尝。”
刘靖将宋瑶拥入怀中,与她十指相扣,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没有问宋瑶这几天在想什么,也没有对她前几日魂不守舍的模样表示质疑.
甚至没有提一句宋嫣和刘启的事,只是轻声同她商量吃食。
一切都很寻常,仿佛她这几天的异常,从未存在过一般。
他不是不想问,而是不敢问,他也有怕的东西。
这两天,瑶儿的状态实在太让人惊心了。
明明他还抱着她,她能吃能喝,会笑会恼,可她的灵魂,却像是从这具躯壳里溜走了一样。
眼神空洞,魂不守舍,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那一刻,他仿佛在冥冥之中,又失去了她一次,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几天里,他不断反思,是不是自己操之过急了,是不是不该那么快除掉宋嫣?
是不是那所谓的气运,反噬到了瑶儿的身上?
是不是他......害死了他的瑶儿?
种种思虑,日夜纠缠着他,让他寝食难安。
甚至一度想过,实在不行,就下旨立四皇子刘启为太子,或许这样,那古怪的气运就能转移注意力,不再纠缠瑶儿。
可他又怕,这样做,会让那未知的力量,彻底害了瑶儿。
只能在这样的纠结中,日夜守在她身边,不敢离开。
就这样来回纠结了多天,他耳边传来孩子们呼唤母后的声音,他当即抛下一切,从外面走了进来。
第761章 她不记得了
外殿到内殿的距离,很短。
于刘靖而言,却格外漫长。
漫长到他几乎感受不到自己躯体的存在。
但刘靖敢肯定,那一刻,他的手一定是抖的,脸色也一定难看到了极点。
因为他起身冲进来的时候,李进德没有跟过来,所有宫人都没有跟过来。
他们,从他起身的那一刻,就全吓得跪下磕头了。
“记得蛋糕上面多放些奶油!”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刘靖才想起来自己还在人间,没有永堕地狱。
看见她鲜活灵动的模样,他才觉得,自己终于能呼吸了。
只要她能回来,能恢复往日的模样,便什么都可以。
他做了两辈子的皇帝,愿意做一次缩头乌龟,什么也不问了,也不敢问了。
她回来就行。
他所求的,从来都不是天下,而是她能好好地陪在他身边,一世安稳,一世欢喜。
“只想吃蛋糕吗?会不会太单调了一些,让御膳房多做点,都尝尝。”
蛋糕好啊!
只要瑶儿还念着这世间,对这里还有留恋,哪怕天天吃,他也愿意。
是谁研制出来的蛋糕?
他有赏,重重的赏!黄金万两,高官厚禄!
“芜湖~”宋瑶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亮晶晶的杏眼里满是惊喜,神情都雀跃了起来。
以往,向来都是刘靖管着她的吃食,怕她吃多了腻着、撑着,今日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好诶,希望以后太阳都从西边升起!
念头一转,宋瑶瞬间就想明白了。
想必是这几天,她魂不守舍、认真思考的样子,吓到刘靖了。
她小嘴微张,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心里暗暗窃喜。
若是这个样子,能拿捏住刘靖,能让他对自己有求必应,那她岂不是能天天吃到各种各样的好吃的,再也不用被他管着了?
宋瑶越想,眼神越亮,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扬。
她给自己找到了一条通天美食路!
路上没有不准吃这、不准吃那,只有幸福!
可下一秒,她就对上了刘靖似笑非笑的目光。
“哦!”
宋瑶瞬间垮起了小脸,像只泄了气的小猫,一脸懊恼。
该死的,她想到的,他竟然也想到了!
她的通天美食路,还没开始,就被迫结束了!
可恶,下辈子找男人,绝对不能找这么聪明的,太讨人厌了!
不过,转念一想,若是下辈子,刘靖还这么聪明,还这么疼她、宠她,看在他这么好的份上,她再跟他,也不是不行。
宋瑶踮起脚尖,双手环住刘靖的脖子,将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打算把这几天自己冥思苦想的那些问题、那些困惑,一股脑儿地告诉她,让他帮自己解惑。
见状,刘靖配合地低下头,眉眼柔和,温柔地看着她,指尖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殿内的喧闹渐渐平息,一切气氛都刚刚好。
两人眼中,只剩下彼此,再也容不下其他。
宋瑶深吸一口气,正要张口,将自己的疑惑说出来——
“哈哈哈哈哈,不行了,笑死了!”
一声清脆又响亮的笑声,突然从一旁迸发开来。
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再也忍不住,一口气全部倾泻了出来。
笑声清脆悦耳,却又格外突兀,打破了殿内温馨的氛围。
宋瑶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了一个激灵,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刚才想说的话,想了几天的疑惑,全部都忘了干干净净。
她刚才想说什么来着?怎么就突然不记得了?!
虽然不记得自己想说什么之后,心里反倒舒服了不少,整个人也变得惬意起来。
可宋瑶一想到,那些话是她冥思苦想,费了不少脑子才想明白的,就忍不住心疼。
那可是她的劳动成果啊,就这么被一声笑声给吓没了!
气得宋瑶鼓着腮帮子,顺着笑声望去。
只见发笑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唯一的女儿,当朝二公主,也是自古以来唯一一个镇国公主——刘核。
此刻的刘核,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腰弯成了一个虾米,双手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看起来快要笑死了,连站都站不稳。
...
刘核真的要笑死了。
从刚才开始,刘佑就凑到她身边,一遍遍模仿刘青结巴呆愣的模样。
还故意挑衅着朝刘青挤眉弄眼。
一直在挑衅。
她憋得五脏六腑都快拧到一起了,又不敢贸然发笑惊扰,毕竟父皇母后浓情蜜意、氛围正好。
一边是刘佑那惟妙惟肖的模仿,还有刘青的冷脸,实在太过滑稽,让她忍了又忍,憋得脸颊通红。
偏偏父皇只顾着陪着母后,没有要让他们退下的意思,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在一旁。
刘核只能这么生生受着,直到真的憋不住了。
憋笑好难啊,这滋味,比让她挨一拳、忍着疼不出声还要煎熬百倍。
她刘核向来能扛疼、能扛累,可在憋笑这件事上,她是真的认输,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确实不行。
可不行也不太行,她憋得太久,笑得太大声,母后看过来了,六哥的眼神,更是冷得能杀人。
“哈哈哈哈哈......哥,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都怪娇娇!”
“是他一直模仿你,太搞笑了,我实在忍不住了!”
“娇娇”是刘核给弟弟取的外号,目前整个大梁,也就只有她敢这么喊刘佑。
没有别的心思,纯纯就是看刘佑平日里病弱黏人、爱装可怜的模样不顺眼。
两人向来如此,一天不互相挖苦、互相拆台,就浑身难受。
这外号一出,刘佑的仇恨立刻转移了。
他本来就是这般,见一个恨一个,心性不定,更何况刘核还上赶着挑衅他。
好你个刘核,竟然敢喊我娇娇!
等日后我继承大统,不仅要把六哥发配去种黄连,还要把你也一起发配过去。
让你们俩一起种黄连,一起吃苦!
为了报复刘核,刘佑眼珠一转,立刻开口告状。
“六哥,上次你丢的那匹汗血宝马,是姐姐偷走的!”
“哦,对了,姐姐还说那是借用,不是偷。”
“就是那种不提前知会,硬来,然后不打算还的借用。”
第762章 到底是流传千古,还是丢脸千古
“刘佑,你找死!”
一声清呵,从刘核口中脱口而出。
她随手抓起身边的一个软枕,就朝着刘佑砸了过去,力道不小,显然是真的动了气。
刘青眼疾手快,不等软枕砸到刘佑身上,伸手一拽,就将刘佑拉到了自己身后。
助弟弟躲过了这个枕头。
紧接着,刘核不甘心,又朝着弟弟冲了过去,刘青则护着刘佑,时不时还伸手挡一下刘核的动作。
三人瞬间围着宋瑶和刘靖,你来我往地闹了起来。
刘核追着弟弟打,刘青护着弟弟拦着妹妹,刘佑则躲在哥哥身后,时不时探出头来挑衅姐姐。
场面一片混乱。
刘靖看着眼前乱糟糟的一幕,眉头皱起,神情不悦。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制止,就感觉宋瑶拽了拽他的衣袖,然后抬手指着打闹的三人。
“你儿子。”
“你女儿。”
刘靖气笑了,以往还一口一个“我唯一的女儿”,如今闹起来,倒学会撇清关系了。
但凡是好事,就都要插一脚,可凡是坏事,立马就不沾边了。
这样的性格也好,不吃亏。
...
刘立处理完父皇交代的公务,大步走了进来。
刚一踏入殿内,他就被眼前的场景惊住了。
往日里沉稳的六弟,此刻正和二妹扭打在一起,拳拳带风,看起来竟像是动了真格。
而一向病恹恹的七弟,却躲在六弟身后,时不时挑衅两句。
父皇母后则坐在一旁,非但没有制止,反而一脸淡然地看着。
整个养心殿乱哄哄的,热闹的像城西的菜市场。
刘立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他就出去处理了一会儿公务,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尤其是六弟,向来清冷沉稳,从不打女人,这次怎么会和二妹互殴起来。
而且,他怎么还护着小七?
妹妹打七弟,六弟打妹妹,然后七弟却选择挑衅护着他的六弟?
这到底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局面?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刘立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茫然,“我就出去了一下,都发生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排除在外了,连这个家都融不进去了。
不过,当他看到宋瑶眼底的鲜活灵动,再也没有前几日的魂不守舍,心里悬着的石头,终究还是落了地。
只要母后能好起来,再乱也没关系。
刘立指着眼前混乱的场面,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太监。
“快说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父皇竟然也不制止,该不会是被母后和这几个弟妹气死了吧?
想到这里,刘立忍不住偷偷笑了两声。
但又马上忍住了。
嘶,百善孝为先,孝顺,要孝顺。
怎么能这样编排父皇呢?
实在是不该.......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那太监陪着干笑两声,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主要是他是六殿下身边的贴身太监,有些话不好说。
这一切的起因,说起来长,其实也短。
最开始,是自家殿下难得一见的结巴呆愣傻样,被殿内所有人都看见了。
七殿下趁机模仿挑衅,二公主憋笑憋不住,引发了后续的打闹。
可他是六殿下的奴才,自家殿下的窘态,他怎么敢随便说出口?
偏偏五殿下还就问了他,这让他左右为难,心里暗暗叫苦。
要不,五殿下您去问问七殿下的宫女小圆?说不定小圆愿意说。
他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圆。
只见小圆正对着他,悄悄模仿着六殿下方才结巴呆愣的表情。
那模样,惟妙惟肖,看得他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连宫女都跟着自家主子一起“犯贱”。
咳咳,说真的,自家殿下那副模样,确实很好笑,可他不敢笑。
他可不是二公主,殿下向来对奴才严厉,若是被殿下发现他偷笑,定然不会手下留情。
就这样,在一片喧闹混乱中,全场最严肃的人,诞生了。
...
这段时日,宋家人满门入狱身死,四皇子妃宋嫣又猝然离世,流言蜚语如潮水般席卷朝野。
天下人不知宋瑶早已与宋家恩断义绝,只当他们血脉相连、荣辱与共。
连带着将所有非议都泼到了宋瑶身上。
让这位当朝皇后的名誉,折损了不少。
刘靖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竟被这些无妄的流言缠上,定然受了委屈。
可转念一想,又越发觉得,自家瑶儿是真的长大了,是真的学会了宽容。
换做往日,谁若敢这般连累她、诋毁她,她定要闹上一闹。
哪怕是挫骨扬灰、拖出来鞭尸,都难解她心头之气。
可这一次,面对宋家与宋嫣带来的祸端,她从未有过戾气,甚至未曾提及半句报复的话语。
趁着孩子们都回去了,殿内无人喧闹,刘靖握住宋瑶的手:“瑶儿,这段时间,你受委屈了,也吃了不少苦。”
宋瑶被他这话说得一愣,下意识地歪了歪头。
她吃苦了?
她什么时候吃苦了?
这些天,她除了偶尔走神想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其余时间皆是锦衣玉食,怎么就吃苦了?
这苦吃的太突然了,连她本人都不知道。
别说宋瑶了,就连殿角捧着书简的史官,此刻也明显愣了一下,显然也是被刘靖的话惊到了。
不过只是一瞬,史官便反应过来,手中的笔飞快地动了起来。
记,必须记!
刚才的打闹,如今的言论,必须完完整整地记录下来,一字不落。
这般离奇的场景,绝不能遗漏!
他倒要让后世所有人都跟着一起纳闷,皇后娘娘这段时间,究竟受了什么样的苦,能让九五之尊如此疼惜。
不能只他一个人猜不明白,要让天下后世之人,都陪着他一起猜!
这份史实,绝不能丢失!
哪怕日后他归了西,也要把这段记录刻在石板上,亲手带进墓里。
定要让后世人也好好琢磨琢磨,皇后娘娘到底哪里吃苦了,都头疼去吧。
见史官这般奋笔疾书,宋瑶忍不住往他那里瞅了好几眼。
他们家这些破事,一定要都记录下来吗?
一定要流传千古吗?
宋瑶破天荒的有些难堪,闭了闭眼,将自己一头扎进了刘靖怀里。
算了,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丢脸。
天塌下来,刘靖顶着。
第763章 走马观花
出发秋猎时,漫山遍野还是层林尽染的秋意,风里带着草木的清冽。
如今归来,京城已被一层薄雪覆盖。
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宫墙,天地间一片清寒,已是初冬时节。
这一趟秋猎,往返折腾,竟耗去了整整两个多月的光阴。
皇后遇刺一案,历经多日彻查,最终定论终于昭告朝野。
此案系诚郡王刘启,暗中勾结白莲教所为。
罪证确凿,蛛丝马迹皆可追溯,就连他谋逆的动机,也说得合情合理。
刘靖龙颜大怒,下旨赐刘启毒酒一杯,了结其性命。
诚郡王府上下余人,无论老幼,皆赐自尽。
其生母苏嫔,亦被赐白绫一条,了此一生。皇商苏家,因牵涉其中,被判满门抄斩,满门倾覆。
朝野上下皆传,刘启自始至终都在喊冤,声嘶力竭,声称自己被人陷害,从未勾结白莲教,更未曾图谋刺杀皇后。
可与他的歇斯底里不同,苏嫔走得异常平静,神色淡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局。
从头到尾,未曾有过哭闹与辩解。
苏嫔自缢前,缓缓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自己居住了大半辈子的屋子。
眼底没有留恋,亦没有悲戚,只有一丝淡淡的释然。
她这一辈子,顶着“苏嫔苏瑜”的名头活着,锦衣玉食,荣宠在身,也算享尽了半生荣华。
没人知道,她并非真正的苏瑜。
真正的苏瑜,早在多年前便失踪了,去哪了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而她,不过是皇上特意寻来的替身,一生都在替别人活着。
不过日子对于她来说,倒也好过。
比起当年被家族当作联姻的棋子,随意送与高门显贵做妾,在深宅大院里被磋磨一生,这般结局,反倒算得上圆满。
至少,她安稳地活了半生。
她的生母,也因着她,享了多年福分。前些年,也是笑着闭上了眼睛,走得安详。
“这辈子,倒也行......”苏氏抬起手,轻轻拂过窗棂上的薄雪,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亦有几分解脱。
“只是下辈子,我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话音落,她便转身,将白绫系在房梁上,从容赴死。
与此同时,诚郡王府外的雪地里。
刘启跪在冰冷的雪地上,头发散乱,满脸胡茬,没了往日的体面。
他双目直愣愣地盯着眼前传旨的李进德,眼神空洞,却又藏着一丝未熄的不甘。
周身的雪沫子落在他的肩头、发间,冻得他浑身发紫,他却浑然不觉。
李进德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四殿下,时辰已到,还请您早些上路吧,莫要再让奴才为难。”
刘启忽然笑了,起初只是低低的嗤笑,而后渐渐放声大笑。
笑得癫狂,笑得眼泪都顺着脸颊滑落,混着雪水,滴落在冰冷的雪地里,瞬间凝结成冰。
他实在想不明白,父皇为何要这般对他。
他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自小便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却始终被父皇打压、忽视,从未得到过半分父爱。
如今,更是被扣上谋逆刺杀的罪名,落得这般下场,简直荒谬至极!
这几日,被囚禁在暗室里,他想了很多很多。
大哥刘铭的毒发离世,二哥刘慎的自缢身亡,这些看似意外的结局,真的和他的好父皇,毫无关系吗?
刘启越想,越觉得心惊,越觉得荒谬。
他又想到如今在府中缩头缩尾、苟延残喘的三哥刘俊,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寒意。
他有预感,三哥的结局,恐怕也不会善终,终究逃不过父皇的掌控。
笑声突然戛然而止,刘启脸上的癫狂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忽然就不想笑了。
这世间的荒唐,多过了他所有的笑声,不需要他再添一分戏谑。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李进德略带不忍的目光。
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喊冤,只是伸出手,颤抖着拿起旁边托盘里的毒酒,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毒酒入喉,辛辣刺骨。
片刻后,剧烈的疼痛便席卷了全身,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浑身抽搐。
冷汗浸湿了衣衫,在寒风中冻得冰凉。
他蜷缩在雪地里,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真正的娘亲,不是那个顶着苏瑜名头的替身,是他年幼时记忆里,温柔待他的生母。
她就站在不远处,神色焦急,眼神里满是惊恐,死死地盯着他,仿佛不明白,乖巧懂事的儿子,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刘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娘......”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声喃喃,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寒风淹没。
眼前渐渐变黑,过往的片段如同走马观花般,在他脑海中闪过。
可这一次,闪过的,却是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宋姨娘意外流产,缠绵病榻,没有做皇后,被封了宸贵妃。
他年幼时便被过继,年少时在齐王妃苗氏的悉心帮助下,潜心学习军法谋略,练就一身本事。
后来,他与身负逆天气运的宋嫣偶然相遇,两人相互扶持,步步为营。
最终,在父皇离世之际,他成功入主京城,登顶皇位,一生堪称精彩至极,是世人眼中的明君。
登基之后,他清算一切与宸贵妃有关的人和事。
不仅将她的坟墓迁出帝陵,挪进妃陵,还推翻了父皇留在史书上关于宸贵妃的所有正面描写,着重记叙了她所谓的“祸国殃民”,抹去了她所有的痕迹。
那一刻,刘启忽然明白了什么。
或许,他今日的结局,早已在他上辈子的选择里,注定了。
可一切都太晚了,毒性彻底蔓延全身,他的眼睛渐渐闭上,意识彻底消散。
他最后的念头,还在盘旋:若是上辈子登基后,他没有那般处置宋瑶,没有刻意抹黑她,这辈子,他是否还有登顶大位的希望?
毕竟,他上辈子,确实是个励精图治的明君啊。
可惜,这个问题,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李进德走上前,俯身探了探刘启的鼻息,确认他已然没了气息,又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唏嘘。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卫处理后事,自己则转身,踏着厚厚的积雪,匆匆回宫,向刘靖复命而去。
寒风卷着雪沫子,将刘启的身影渐渐覆盖,仿佛他从未在这世间,留下过一丝痕迹。
...
御膳房内,炉火正旺。
案台上摆着新鲜的食材,御厨们各司其职,切菜、掌勺、摆盘,忙得有条不紊。
偶尔传来刀具碰撞的轻响,还有油锅里滋滋的炸响,一派烟火气。
几个负责递菜、清扫的宫女,趁着手中暂无活计,悄悄凑到角落,压低声音议论着,脸上满是不解。
其中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轻声问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皇上这段时间,好像心情格外好?连眉眼间的冷意都淡了不少。”
第764章 抬为国姓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宫女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神色稍显凝重,压低声音反驳:
“别乱说,许是你看错了吧。前些日子,那位刚没了,皇上亲赐的毒酒。说到底,那也是他的亲儿子,怎么可能真的心情好?”
话音落,几人都默契地闭了嘴,神色多了几分谨慎。
四皇子刘启的事,如今是宫里最大的忌讳,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提及他的名字。
只能用“那位”这般隐晦的代称,生怕一时失言,惹来杀身之祸。
沉默片刻,另一个宫女又悄悄开口,揣测道:“要说心情好,倒有可能是皇后娘娘。”
“你们想啊,那位走了,皇上的子嗣里,除了恭王刘俊,剩下的皇子公主,可全都是皇后娘娘生的了,往后啊,可再也没人能碍着娘娘的眼了。”
“可不是嘛。”有人附和着,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听说,三殿下,这几日在恭王府里,天天喝得酩酊大醉,醉了就耍酒疯,拿着剑在府里乱砍乱挥,吓得府里的下人都不敢靠近。”
“唉,也难怪他。”年长的宫女叹了口气,神色唏嘘,“如今四殿下没了,宫里就剩下他一个不是皇后娘娘所生的皇子了,皇上的心思,谁又猜得透?这事放在谁身上,压力能不大。”
几人正说得投入,忽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
是御膳房的管事皱着眉,快步走了过来。
管事一过来就训斥道:“都围在这里做什么?闲得慌吗?手里的活计都做完了?赶紧闭上嘴,再敢私下议论宫廷秘事,仔细你们的皮!”
宫女们吓得连忙散开,低着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慌忙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皇后娘娘过得好,她们自然是欣喜的。
以往御膳房里的活计,都是太监们来做的多,但皇后娘娘比起太监更偏爱宫女。
久而久之,不少有油水的活计,就都安排上宫女了。
她们也就是好奇,所以没事一起嚼嚼舌根子,但谁要是想伤害皇后娘娘,那是万万不行的。
管事见状,才缓了神色,转身吩咐身旁的御厨。
“快,备一份炸货拼盘,火候把控好,一定要酥脆爽口,炸好后,赶紧送到乾清宫去,耽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脑袋!”
御厨们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一旁的宫女们私下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皇上素来节俭,且口味清淡,很少会直接吩咐御膳房做吃食,更不用说是炸货拼盘这般油腻爽口的东西。
往常,都是皇后娘娘先点了某样吃食,皇上那日便会跟着吃同样的,从来不会例外。
这炸货拼盘,定然是皇后娘娘在乾清宫里想吃了,皇上才特意吩咐御膳房送来的。
说到底,皇上的心情好转,终究还是因为皇后娘娘高兴罢了。
...
乾清宫,御书房。
宋瑶毫无形象地翘着二郎腿,斜倚在软榻上,面前小几摆着刚送进来的炸货拼盘。
她捏起一块炸酥肉,咔嚓咬下。
酥脆外皮在齿间碎裂,油脂香气漫开舌尖。
宋瑶眯起眼睛,满脸满足,赞叹道:“炸得真脆!御厨手艺越发好了。”
吃了两块,她才记起是刘靖特意叫她过来的。
宋瑶放下炸货,用帕子擦净指尖,抬眼望向不远处伏案批奏折的刘靖。
“叫我来做什么呀?”
大冬天,难得他肯让她来这里跑一趟,以往都是拘着不让出门的。
宋瑶暗自嘀咕,想来是宋嫣刘启的事,尘埃落定,剧情危机彻底解除,刘靖这两天才格外亢奋。
就连夜里,也比往常殷勤,缠得她连觉都睡不成。
刘靖听见这话,放下朱笔,抬眸看向她:“自然是有要紧事,关乎你的名声。”
宋瑶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宋嫣身为诚郡王妃,又与她是同族,如今宋嫣牵扯谋逆案身死,虽说她自认为和宋家没关系,可在外人看来,可不是这么回事。
终究是牵连了她的名声,难免生出些闲言碎语。
刘靖朝她招了招手,眼底满是宠溺:“过来。”
宋瑶见他故意卖关子,心里越发疑惑,嘟囔着“神神秘秘的”,还是慢悠悠从软榻起身,挪到他书桌旁。
不等她站稳,刘靖便伸手将她搂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下巴抵在她发顶。
宋瑶顺势靠在他怀里,低头看向桌面。
只见宣纸上一笔一划写着个大大的“瑶”字。
她皱起眉头,满脸疑惑地问:“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要我品鉴你的字?”
说实话,她没什么品味,品不出字的好坏。
可这个“瑶”字不一样,这是她的名字,怎么看都顺眼!
问就是好字!
刘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赞许:“‘瑶’字好看,读着也顺耳。”
宋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连连点头:“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谁的名字,算你有眼光。”
紧接着,刘靖的声音沉了下来,郑重道:“所以,朕要将这个字,抬为大梁的国姓。”
“啥?”宋瑶瞬间懵了,猛地抬头,一脸难以置信,“你往后不叫刘靖,改叫瑶靖了?!”
闻言,刘靖脸色一黑:“不是朕改姓,是瑶与刘并行,同为国姓。”
他耐心解释:“往后,宗室女子都要记上两个姓氏,一个刘,一个瑶,既显皇家血脉,也能记着你的名字。”
“皇子们不这么做,是怕日后有人继承大统之时,拿姓氏做文章,徒增纷争,反倒不妥。”
单是女子的话,这事阻力会小很多,也更容易推行下去。
宋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仍没摸清他的真正用意。
刘靖把玩着她的小手,眼神心疼:“朕一想到,上辈子的你,被人刻意抹去诸多痕迹,后世流传的事迹寥寥无几,就疼得厉害。”
这些日子,他反复思索,怎样才能让宋瑶被后人永远记住,怎样才能不让她再被轻易抹去痕迹。
思来想去,唯有姓氏可行。
以“瑶”为姓,只要世上姓瑶的人足够多,只要“瑶”姓能代代相传,她就永远不会被真正遗忘。
“日后后人追溯瑶这一姓氏的起源,定会提到你,提到大梁瑶后,提到你是瑶姓的始祖。”
可单靠宗室之人,终究不够,要让整个大梁子民,都来参与。
如今育婴堂里,还有不少被遗弃的女婴,他打算下旨,让这些女婴都随‘瑶’姓。
让她们带着这个姓氏,好好活下去,代代相传。
刘靖细细解释完,宋瑶终于彻底明白。
她歪着脑袋看向刘靖,恍然大悟道:“哦,我懂了!就是说,日后会有更多的人,认我做祖宗,对不对?”
第765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哦,我懂了!就是说,日后会有很多人,认我做第一代祖宗,对不对?”宋瑶终于听明白了。
刘靖笑着点头,指尖摩挲她的脸颊:“是这个意思。”
只是,改国姓绝非易事,其间阻碍重重,得一步步来。
转天,刘靖就下了一道旨意,传谕全国。
育婴堂内所有孩童,无论男女,一律改姓瑶,由官府全权抚养。
这道旨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大梁上下掀起了滔天巨浪。
从京城到州县,从朝堂到民间,每一处角落,都被这道旨意深刻影响着。
旨意看似说无论男女,实则人人都清楚,如今世道,弃婴之中终究是女婴居多。
更有甚者,不少地方根本不设育婴堂,反倒专设弃婴塔,塔下常年骸骨累累,风吹过便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些被遗弃的女婴,要么冻饿而死,要么被野兽啃食,下场凄惨至极。
以往,地方官员对弃婴塔的惨状视而不见,百姓们也早已麻木。
毕竟在世人的想法里,女婴不如男婴值钱,稍有变故,就会被遗弃、被溺杀。
司空见惯,民不举,官不纠。
可新的旨意一下,一切都不一样了。
今时不同往日,刘靖下旨之后,全国所有弃婴塔一律改为育婴堂,且育婴堂的管理成效,直接与地方官员的政绩挂钩。
养得好、瑶姓孩童数量多,便有提拔之机。
若敢敷衍了事、苛待孩童,轻则降职,重则罢官问罪。
这道补充指令,如同给所有地方官员上了一道紧箍咒,也给了他们一剂强心剂。
原本对弃婴之事漠不关心的官员,瞬间变得积极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
恨不得立刻将辖区内,所有的弃婴塔改建完毕。
将所有弃婴都纳入育婴堂,只为能在政绩上拔得头筹,获得皇上的青睐与提拔。
京城作为大梁的都城,旨意传达得最快,变化也最为明显。
以往,京城城外的弃婴塔,常年无人问津。
塔下的骸骨堆积如山,每到深夜,总能听到隐约的婴儿啼哭,却没人敢靠近。
旨意下达的第二天,顺天府尹便亲自带人前往弃婴塔,下令拆除塔体,改建育婴堂。
一时间,工匠们挥汗如雨,搬运骸骨、平整地基、搭建房屋,忙得热火朝天。
顺天府尹还特意从府衙抽调了数十名差役,专门负责清理弃婴塔的骸骨。
将那些无名骸骨妥善安葬,立碑纪念,算是给了那些枉死的女婴一个体面的归宿。
与此同时,他还下令在京城内外张贴告示,告知百姓,今后禁止弃婴、溺杀女婴。
所有不愿养、养不活的女婴,均可送往新建的育婴堂,由官府统一供养。
这可关乎着很多人的官帽子,没有官员敢大意疏忽。
告示张贴之后,京城百姓议论纷纷,有人好奇,有人质疑,也有人拍手称快。
毕竟,那些弃婴塔的惨状,让不少有良知的百姓心生不忍,只是无力改变。
光是养活自己孩子,就已经困难了,哪里还能再顾得上别人。
说几句可怜,也算得上是尽力了。
如今皇上亲自下旨,官府牵头改建育婴堂,无疑是一件积德行善的好事。
除此之外,刘靖还严令,若有百姓敢私溺女婴,一经查实,即刻坐牢问罪。
为防有人阳奉阴违,刘靖还设立检举制度,鼓励老百姓相互监督。
但凡检举属实,不仅能拿到赏钱,还能免掉半年赋税。
而违规者,必受重罚。
这一制度的设立,彻底调动了百姓的积极性,以往那些敢私溺女婴、偷偷弃婴的人家,再也不敢肆无忌惮。
毕竟,赏钱的诱惑不小,免掉半年赋税更是实打实的好处,而坐牢问罪的惩罚,也足以让他们望而却步。
更重要的是,也没必要。
大多数百姓还是有良心的。
这年头没什么娱乐,晚上就是床上那点事,又没避孕手段,孩子难免就多了些。
但粮食是有限的,孩子一多,就养不活,只能送去弃婴塔。
如今养不活的孩子有了新去处,老百姓自然也愿意,若有的选,谁又想杀婴呢。
一时间,京城内外,百姓相互监督,检举弃婴、溺杀女婴的案件屡有发生。
不少违规的人家被依法处置,轻则罚款,重则入狱。
消息传开,震慑了不少心存侥幸的人。
有人暗中盘算,想趁机占官府的便宜,把自家亲生孩儿送入育婴堂,等孩子长大成人,再悄悄接回来。
既省了抚养之费,又能得个安稳前程。
但,刘靖早就料到了这一层。
凡是送入育婴堂的孩子,一经入册,便永久改姓瑶,日后只对瑶后一人尽孝即可。
若有任何人敢自称是这些孩子的长辈,无论真假,即刻拿下,发配边疆做苦力。
这一规定,彻底断绝了那些想钻空子的人的念头。
有一户京城的百姓,家道中落,无力抚养儿子,便想将女儿送入育婴堂,等日后家境好转再接回来。
可得知这一规定后,终究还是打消了念头。
他们宁愿自己省吃俭用抚养儿子,也不愿让儿子改姓瑶,无法传承香火。
还有一户富商,想把自己的庶女送入育婴堂,省下饭钱,日后只收聘礼钱,稳赚不赔。
可想到一旦送入,便再也无法相认,为了点聘礼钱,还要冒着被发配边疆的风险,也只能放弃。
这一规定,虽然严苛,却也保证了育婴堂的纯粹性。
让资源,真正用在了,那些需要的孩子身上。
旨意颁布不久,便有官员因治地内瑶姓孩童数量最多、育婴堂管理得当,被破格提拔。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各级官员瞬间狂热起来。
官帽子在前,没人愿意错失良机!
一个个都红了眼,拼尽全力增加辖区内瑶姓人数。
京城周边的通州、大兴等地,官员们纷纷效仿顺天府尹,拆除弃婴塔,改建育婴堂。
还派人四处巡查,寻找被遗弃的孩童。
甚至主动上门,劝说那些不愿抚养女婴的人家,将孩子送往育婴堂。
有的官员为了增加瑶姓人数,更是想出了各种办法。
第766章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不惜花费重金,从民间收养弃婴,甚至派人前往偏远地区,寻找那些被遗弃在荒山野岭的女婴。
只为能在政绩考核中脱颖而出。
利益就是最强动力,乱象就此滋生。
有的官员急功近利,竟纵容手下人去青楼抢夺孤女,强行将她们改姓瑶,送入育婴堂充数。
京城最大的青楼“销金窟”,就曾被一群差役闯入,不分青红皂白,将楼里的孤女全部带走,强行改姓瑶。
不管多大的年纪,统统送入育婴堂!
青楼老鸨敢怒不敢言。
毕竟对方是官府差役,背后有官员撑腰,别说她了,就连她身后的靠山,都得掂量掂量。
若不是青楼老鸨有靠山,就连她自己都得被抢了去。
毕竟,一个两个不嫌少,三个四个不算多。
与老鸨不同,那些被抢走的孤女,个个欢天喜地,非但改姓,还积极配合。
本以为,要在青楼蹉跎一生,最后不得善终。
结果,托了皇后娘娘的福,日子就这么好起来了!
她们大多都是些被拐、被卖进来的可怜人,若是有的选,谁又愿意沦落到青楼里呢?
如今改了瑶姓,岂不是说皇后娘娘就是她们的靠山了?!
日后谁再敢作贱她们,可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等她们在育婴堂安定下来,正好帮忙照看孩子,再学点手艺,日后就能靠自己的手艺谋生了。
这些人,从此过上了截然不同的生活。
除了青楼,一些尼姑庵里的孤女,也未能幸免。
这些地方有好的,但也有龌龊的,专供达官显贵取乐。
如今,想要政绩的心,大过取乐的心。
不少官员派人前往这些地方,将孤女们强行带走,改姓瑶,充作育婴堂的人数,以此增加自己的政绩。
不少女子一踏出大门,就忍不住失声痛哭,纷纷朝京城方向磕头,感念皇后娘娘的再造之恩。
世家大族见状,也纷纷转变心思。
以往给官员送礼,皆是金银珠宝、奇珍异宝,如今却改成了送自家奴婢。
将府中奴隶放归为良民,逼着她们改姓瑶,再送入育婴堂,以此讨好官员,帮官员凑齐政绩。
通州的崔家,名门望族,府中奴婢众多。
在得知官员们急需瑶姓人口充数后,立刻挑选了五十名年轻的奴婢,放归为良民。
强行让她们改姓瑶,然后派人送到通州知府的府邸,供知府大人支配。
通州知府大喜过望,当即重赏了崔家的人,还承诺日后会在朝堂上为崔家美言几句。
其他世家大族见状,纷纷效仿。
王家、李家、赵家等名门望族,先后挑选了府中的奴婢,放归良民,改姓瑶,送给各地官员。
以此攀附权贵,巩固自己的地位。
一时间,世家大族送奴婢改姓瑶,成了一种风气,不少官员的府邸,每天都能收到来自不同世家送来的奴婢。
也因为送奴婢改姓瑶的事情,产生了不少矛盾。
有的世家大族,为了讨好官员,不惜挑选府中最优秀的奴婢,送入育婴堂。
而有的世家大族,却挑选一些老弱病残的奴婢,敷衍了事。
官员们自然更喜欢那些年轻、健康的奴婢,对敷衍了事的世家大族,也渐渐冷淡下来。
久而久之,世家大族之间,便因为送奴婢的事情,相互攀比、相互排挤。
有的甚至因为争夺讨好官员的机会,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崔家和王家,就因为送奴婢的事情,产生了矛盾。
崔家送了五十名年轻、健康的奴婢,得到了通州知府的重赏,而王家只送了二十名老弱病残的奴婢,被通州知府冷淡对待。
两家的矛盾越来越深。
这自然也是刘靖愿意看到的,下面的人越有矛盾,彼此之间有隔阂,不能相互信任,这才是最好的。
这些奴婢,别管多少岁,都直接送入了育婴堂,成了良民。
只是这般操作,不少奴婢叫苦连天。
她们之中,不少人不在乎改不改瑶姓,但不想进入育婴堂。
毕竟在世家大族之中,即便身为奴婢,也能衣食无忧,比在育婴堂里挤着过日子,要舒坦得多。
除了京城,地方州县的变化也同样剧烈。
偏远的青州,以往弃婴塔的惨状最为严重,塔下的骸骨堆积得几乎与草齐平。
旨意传达至青州后,青州知府不敢怠慢,立刻召集手下官员,商议改建育婴堂之事。
可青州地处偏远,财政匮乏,根本没有足够的钱财改建育婴堂,也没有足够的人手管理。
青州知府急得团团转,最终只能下令,向当地商人募捐。
同时从府衙抽调所有可用的差役,强行拆除弃婴塔,搭建简易的育婴堂。
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青州的弃婴塔终于被拆除,简易的育婴堂也搭建完毕。
知府派人四处巡查,寻找被遗弃的孩童,将他们送入育婴堂,改姓瑶。
可青州的弃婴数量太多,育婴堂根本容纳不下。
知府无奈,只能下令,将一部分孩童送往周边的州县,由其他州县代为抚养。
这些可都是他的政绩啊!
可没办法,谁让这些年来,他并没有在乎这方面呢。
以至于需要的时候,只能干瞪眼。
在青州的乡下,百姓们的观念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以往,乡下人家生下女儿,大多会选择溺杀或者遗弃。
毕竟在他们看来,女儿是“赔钱货”,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不如省下粮食,抚养儿子。
可刘靖的旨意下达后,官府派人下乡宣传,告知百姓,溺杀、遗弃女婴,会被坐牢问罪。
而将女儿送入育婴堂,不仅不会受到惩罚,还能得到好名声。
渐渐地,乡下百姓的观念开始转变,越来越多的人家,不再遗弃女婴。
要么自己抚养,要么将女孩送入育婴堂。
还有一些乡下人家,原本对女儿十分苛刻,得知女儿送入育婴堂后可以改姓瑶,日后或许能有出头之日。
也开始善待自家的女儿,不再随意打骂、苛待。
第767章 香火
消息传到养心殿的时候,宋瑶正歪在软榻上吃点心。
是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软软糯糯的,上头撒了金黄的桂花蜜。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宋瑶吃得眯起眼睛,整个人像一只餍足的猫,懒洋洋地摊在软榻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日子就该这么幸福的过着。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快乐的享受生活。
夏雀站在一旁,把外头的那些事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
“娘娘,您不知道,现在各地的官员都疯了。为了凑人数,什么都干得出来。”
夏雀神情难掩兴奋,像在讲什么了不得的奇闻异事。
宋瑶咬了一口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听说有官员带着衙役冲进青楼,把所有女子都解救出来了,一股脑送进育婴堂。”
夏雀说到“解救”两个字时,还特意比了个手势,像是在替她们高兴。
“青楼老鸨哭天抢地,可没人理她。官府说了,这些人现在是育婴堂的人了,受皇后娘娘庇护。谁再多说一句,就是跟皇后娘娘过不去。”
若是放在寻常,别说老鸨了,怕是不少烟花之地的女子,自己都不愿意出这青楼。
倒不是青楼对她们多好,相反,那是个苦难地儿,人人都在里面受尽了苦楚。
打骂是家常便饭,饿肚子是常态,病了也没人管,死了就扔到乱葬岗。
可出了青楼,又能上哪去?
就算出去了,还不是白白挨人眼色。
街上的百姓看见她们,会指指点点。铺子里的伙计看见她们,会赶她们出去。
连路边的乞丐,都敢往她们身上吐口水。
她们没有户籍,没有身份,没有一技之长,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对于自身后路的不确定性,让她们不敢轻举妄动。
不是不想逃,是不敢逃。
逃出去,是更大的深渊。
留在青楼,至少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至少还能有一口饭吃。
哪怕这饭是馊的,哪怕这地方是地狱,可至少她们知道明天会怎样。
所以当那些官员冲进去说要“解救”她们的时候,她们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怕被骗,怕被卖到别的地方去,怕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可当官员们把消息逐一告知的时候,她们愣住了。
改姓瑶,入育婴堂,学手艺。
赚的钱是自己的。再也不会有人搜刮。
育婴堂的规矩一条一条念下来,当说到“日后赚的都是干净钱,放在自己口袋里,再也不会被老鸨搜刮走”的时候,有人开始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敢哭出来的那种哭。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圣旨在那里,官员在那里,衙役在那里。
没人骗她们。
这是真的。
一时间,不少青楼女子喜极而泣。
她们跪在地上,朝着皇宫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叨着“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有人哭得站不起来,被人搀着走的。有人走了一半又跑回来,说忘了给皇后娘娘磕头了。
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像是怕这一切都是梦。
后来,她们中有人给宋瑶立了长生牌位。
不是什么名贵的木料,就是寻常的木头。
上头刻着“瑶后娘娘长生位”几个字,摆在屋子里最显眼的地方。
每天早晚,她们都要上香,都要磕头,都要念叨几句“求瑶后娘娘保佑”。
有人问她们:“你们怎么不拜佛了?”
她们说:“佛祖没管的事,皇后娘娘管了。那谁才是真的佛,我们心里自有分辨。”
佛祖高高在上,受了几百年香火,可从来没管过她们死活。
皇后娘娘是活人,是坐在皇宫里的活人,她一句话,她们就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那皇后娘娘就是佛。
是活佛。
是她们的活佛。
这一举动,后来流传后世,成了一项习俗。
家中长辈从小就告诫女娃娃们:“要多拜拜瑶娘娘,瑶娘娘会帮助你们的。”
后来,这一举动流传后世,成了一项习俗。
家中长辈从小就告诫女娃娃们:“要多拜拜瑶娘娘,瑶娘娘会帮助你们的。”
女娃娃们点点头,乖乖地跟着拜。
后来有人问:“那男孩子呢?男孩子拜不拜?”
长辈想了想,说:“男孩子也要拜。瑶娘娘不光是女娃娃的娘娘,是所有人的娘娘。男孩子拜了瑶娘娘,瑶娘娘也会保佑他们的。”
有人又问:“那瑶娘娘保佑男孩子什么?”
长辈说:“保佑他们做个好人。”
“什么是好人?”
“就是不欺负女娃娃的人。”
这个回答,后来也流传了下来。
男孩子拜瑶娘娘的时候,长辈会在旁边念叨:“瑶娘娘看着呢,要做个好人,不欺负女娃娃。”
男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磕头。
后来他们长大了,有的人真的记得,有的人忘了。
可不管记不记得,瑶娘娘的香火,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宋瑶不知道这些。
她嚼着桂花糕,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都亮了几分。
冲进青楼抢人?这主意谁想的?
胆子不小,脑子也挺活泛。
再仔细一问,领头的是邬怀真。
“邬怀真?是他呀,小六打小一块玩的,好像是前些年高中进士,外放为官了吧?”宋瑶嚼嚼。
她对邬怀真还是有点印象的,主要是皇上说过,他上辈子是她的大内总管。
“果然......优秀的人在哪里都会发光的。”宋瑶点点头,对此颇为认同。
反之亦然,懒惰的她,在哪里都是要享福的。
“还有官员登门拜访地方士族,让他们把家里的奴婢放一批出去。”夏雀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兴奋。
“有的家主一开始不愿意,奴婢是他们的财产,放出去一批就少一批。可架不住官员们三番五次上门,最后,也都妥协了。”
一批批奴婢被放归良民,改姓瑶,送进育婴堂。
不是没人心疼,可又不敢不给。
不给,就是不给皇后娘娘面子。不给,就是阻碍官员升迁。不给,就是跟皇上过不去。
这风口浪尖上,这么大的帽子,谁也戴不起。
第768章 婚事在即
宋瑶听着,嘴角微微翘起。
都是口中肥肉,谁愿意吐出去?
让他们主动放人,比割他们的肉还疼。
可当官帽子悬在头顶上的时候,再疼也得忍着。
这就是刘靖的手段,不跟你硬碰硬,不用刀架在你脖子上,只是轻轻地告诉你:
这事跟你的前程有关,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然后,他们就自己把自己逼疯了。
“还有更离谱的。”夏雀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有官员为了凑人数,连路边的乞丐都不放过。抓起来,洗洗干净,送进育婴堂。”
宋瑶手里的桂花糕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夏雀,一脸问号。
抓乞丐?
乞丐与育婴堂???
宋瑶眨眨眼,又眨眨眼。
真是越听越离谱了。
可仔细想想,又像是官员们能干出来的事。
那些人为了官帽子,什么事干不出来?别说抓乞丐了,再离谱的事他们也干得出来。
“反正育婴堂收的是被遗弃之人,”夏雀理直气壮地说,“乞丐也算被社会遗弃的吧?没人管,没人问。只要人数上去了,官帽子保住了,管他是谁呢?”
宋瑶想了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她摇摇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继续听。
这时春桃端着果子进来了。
一碟蜜渍樱桃,一碟糖霜枇杷,码得整整齐齐,红红黄黄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她听见夏雀在讲那些事,把果子放在小几上,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如今,全国各地都在抢人呢!”春桃的声音比夏雀还兴奋几分,“抢青楼女子,抢奴婢,抢乞丐,抢孤儿,抢一切能抢的人。送进育婴堂,改姓瑶,记在账上,等着升迁。”
宋瑶拿起一颗蜜渍樱桃,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声。
“那日皇上和我说这事,”她慢悠悠地说,“我还怎么放在心上。谁曾想,他竟然搞出这么大的动作。”
宋瑶是真没想到。
那天刘靖跟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似这是一个很简单的事。
她以为就是寻常的政令,发下去就完了,顶多地方上应付应付。
谁知道,竟然搞成了这样。
全国各地都在抢人。
抢疯了。
冬青从旁走过来,给宋瑶续了一杯茶,抿嘴笑道:“还不是为了升迁。皇上说了,育婴堂的人数和政绩挂钩,那些官员生怕被罢官,一个个都红了眼。”
宋瑶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轻轻叹了口气。
官员们不怕别的,就怕官帽子保不住。
你让他们做实事,他们能拖就拖。你让他们掏银子,他们能抠就抠。
可你要是告诉他们,这事跟升迁挂钩——那就不一样了。
圣旨一下,全国各地的官员都疯了。
知府催知县,知县催里正,里正催保甲。
层层加码,人人自危。
谁也不想因为“治下育婴堂人数太少”被罢官,谁也不想因为这事断了前程。
“说到底,”宋瑶放下茶盏,“还是官帽子好使。”
冬青和夏雀、春桃对视一眼,都笑了。
可不是嘛。
官帽子好使,比什么道理都好使。
说完了育婴堂的事,春桃又端上来一碟新做的酥酪,笑着道:“娘娘,说起五殿下的婚事,威远侯府那边,三小姐这几日可没少往宫里递帖子呢。”
宋瑶接过酥酪,舀了一勺,眼睛微微一亮。
傅琼酥。
那个爱吃的小姑娘。
说起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宋瑶心里还是有几分欢喜的。
本来五皇子妃定的是威远侯府的大小姐傅珞昭。
可那姑娘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乞巧节那天,带着家丁开路,排场大得惊人,愣是让微服私巡的宋瑶和刘靖站在路边给她让路。
刘靖当时就不高兴了。
宋瑶倒没太在意,只觉得好笑。
可刘靖记着呢。他出行时都不舍得让瑶儿避让,一个侯府小姐,竟然敢让他心尖上的人站路边?
于是,五皇子妃的人选,从大小姐换成了三小姐。
傅琼酥。
宋瑶对这个三小姐印象很深。
乞巧节那天晚上,这丫头蹲在街边捡糕点的样子,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一块一块地把散落的糕点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放回纸包里。
是个珍惜粮食的好人。
后来赐婚的圣旨下了,傅琼酥隔三差五就进宫来陪宋瑶。
她是个嘴甜的,见谁都笑眯眯的,跟宋瑶尤其合得来,因为两个人都爱吃。
“娘娘,您尝尝这个!宫外的桂花糕比宫里的好吃多了,我让丫鬟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娘娘,您知道京城哪家的糖炒栗子最好吃吗?我知道!我告诉您,就在东市拐角那家,他们家是用蜂蜜炒的,可香了!”
“娘娘,您吃过城南的酥饼吗?那家的酥饼层层分明,咬一口掉渣,可好吃了!”
傅琼酥说起吃的来,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嘴巴一刻不停。
恨不得把自己攒了十几年的美食地图一股脑全告诉宋瑶。
宋瑶听得津津有味,两人凑在一起,那叫一个高山流水遇知音!
傅琼酥本身对于吃就很有心得,知道京城里哪里有好吃的,哪家店的什么东西最正宗,什么时辰去买最新鲜。
宋瑶都不知道她一个闺阁小姐,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想来从小到大,没少和家里人斗智斗勇。
偷偷溜出去,排队买吃的,再偷偷溜回来,被发现了就罚跪,跪完了下次还敢。
两人动不动就吃撑了。
有好几次,宋瑶吃得太多,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肚子胀得难受。
刘靖气得不行,又不能说她什么,只能黑着脸让御膳房煮消食的山楂水。
后来刘靖实在忍不了了,直接给傅琼酥派了个教导嬷嬷,以“教导婚前事宜”为借口,不让她再进宫了。
第769章 娇娇与壮壮
宋瑶和傅琼酥凑在一起,简直是京城对吃最热爱的两位,强强联合了。
于是,她们每每都会吃撑。
后来刘靖实在忍不了了,直接给傅琼酥派了个教导嬷嬷,以“教导婚前事宜”为借口,不让她再进宫了。
“婚前要学的东西多着呢,”刘靖当时板着脸说,“哪有功夫天天进宫吃点心?”
傅琼酥委屈巴巴地看着宋瑶,宋瑶也委屈巴巴地看着傅琼酥。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知道——这是被制裁了。
宋瑶心里有气,可又不好说什么。
毕竟刘靖说的是正事,婚前礼仪确实要学,她总不能拦着不让学。
但刘靖就是小心眼。
不就是吃撑了几次嘛,至于吗?
不过傅琼酥也不是光来吃东西的。
她借着几次进宫的机会,给自家长姐求了个赐婚的恩典。
“娘娘,”她跪在宋瑶面前,老老实实地说,“长姐没能嫁成五皇子,这事儿传了出去,她婚事上怕是有碍。”
“臣女不敢求别的,只求娘娘给长姐指一门亲事,不求多显赫,只要门当户对、人品端正就行。”
宋瑶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丫头,看着傻乎乎的,心里门清。
宋瑶想了想,觉得这丫头确实得自己心意,于是就允了。
“行,”宋瑶说,“我记下了,回头让皇上给你长姐指一门好亲事。”
傅琼酥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连磕头谢恩。
倒是刘靖知道这事以后,不太高兴。
“那个威远侯府的大小姐,”刘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竟然敢让你给她让路。她算什么东西?”
宋瑶听着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多大点事,她其实对于这种事情,并不怎么记仇,碍不着她吃,挨不着她喝的。
反倒是刘靖,小心眼,还记着这事儿呢。
为这个事,宋瑶还专门跟女儿刘核嚼过舌根子。
那天母女俩坐在廊下晒太阳,宋瑶一边剥橘子一边说:“核儿,你说你父皇是不是小心眼?就那么点事,记到现在。”
刘核正在喝茶,闻言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母后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嘴角微微抽了抽。
“母后,”她斟酌着措辞,“您说父皇小心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您自己也不太......”
她没说完,因为宋瑶正瞪着她。
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敢说完试试。
刘核识趣地闭上了嘴,端起茶盏继续喝。
父皇母后真是一对,这方面两人不相上下。
不过说起小心眼,刘核觉得,他们都不是最厉害的。
最厉害的那个,是她那个愚蠢的弟弟。
刘佑。
自从上次她叫他“娇娇”以后,已经好几个月没理她了。
见面当没看见,说话当没听见,连请安都故意错开时间。
刘核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他气几天就好了。
可这都几个月了,他居然还记着。
而且他还反手给她起了个外号——壮壮。
“壮壮?”
刘核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传话的小太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小太监低着头,战战兢兢地重复了一遍:“七殿下说......说二公主......壮壮。”
刘核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壮壮?
她是比普通女子高一点,力气大一点,骑射好一点,说壮也没什么。
刘核自认为自己就是很强壮,她能徒手撂倒一个壮汉。
军中之人就没有不服她的。
人人都说她不愧是皇上的女儿,有皇上当年军中无敌手的风范。
但这话从刘佑这个弟弟口里吐出来,就是没安好心,就是阴阳怪气!
难听!
没有文化!
他一定是故意的!
她气得不行,当天就跑去刘佑寝殿找他理论。
可刘佑不见她。
让太监传话出来,说“壮壮请回,娇娇不见”。
刘核站在门口,气得直跺脚。
她给刘佑起外号,可以。
刘佑给她起,不行。
这就是刘核的逻辑,理直气壮,毫不心虚。
她今日来养心殿,除了好奇五哥的亲事,就是为了这个外号来告状的。
“母后,”她拉着宋瑶的袖子,委屈巴巴地说,“您管管他。他叫我壮壮!一点都不尊重姐姐!”
宋瑶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不是叫他娇娇吗?”宋瑶慢悠悠地说,“他叫你壮壮,公平。”
刘核瞪大了眼睛:“母后!您站哪边的?!”
宋瑶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站中间。”
刘核:“......您明明就是偏心!”
宋瑶挑眉:“偏心谁?”
刘核张了张嘴,想说偏心弟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想起,母后今天给她留了一碟子蜜饯,是特意让御膳房做的,她最喜欢的那种。
而弟弟那边,母后什么都没留。
刘核想了想,决定不告状了。
反正她有蜜饯吃,让娇娇自己气去吧!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进养心殿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宋瑶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春桃和夏雀站在一旁,继续说着外头那些趣事。
冬青端着茶壶,给宋瑶续了一杯热茶。
刘核坐在宋瑶身边,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地往嘴里送。
一边吃,还一边将橘子上的白丝,剥下来。
说是要待会派人给刘佑送去吃,让弟弟降降火,别把自己气死了。
殿内暖意融融,笑声不断。
这就是养心殿的日常。
有宋瑶,有孩子们,有说不完的话,吃不完的点心。
至于刘靖?
他正在前朝忙得脚不沾地。
等他忙完了回来,看见这副其乐融融的景象,大概又要黑脸了。
可那又怎样呢?
宋瑶想。
这是他欠她的。
谁让他把孩子们都赶出宫去呢?
她就是要趁他们还在,让他们多陪陪她。搞不好哪天刘靖直接就让他们就藩去了呢!
至于刘靖——
让他黑脸去吧。
反正他黑脸的样子,她也看惯了,他又舍不得动她。
宋瑶如今是越发有恃无恐了。
...
随着瑶姓人数的不断增加,“瑶”姓也渐渐在大梁民间扎根,成为了一个新的大姓。
不少被送入育婴堂的孩童,长大后,都以瑶为姓。
他们走出育婴堂后,有的成为了工匠,有的成为了商人,有的成为了差役。
还有的甚至进入了学堂,读书识字,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第770章 为了不打嗝,她也是拼了
他们虽然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但他们知道,自己是瑶姓人,反而更加团结。
他们相互扶持,相互帮助,渐渐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群体。
瑶姓人之间相互照应,遇到困难时,彼此伸出援手。
甚至渐渐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村落,开垦荒地,耕种劳作,过着安稳的生活。
然而,乱象也在不断加剧。
有的官员为了增加瑶姓人数,不惜弄虚作假,虚报育婴堂的孩童数量。
将一些根本不存在的孩童登记在册,以此骗取官府的拨款和提拔。
有一名县级官员,为了讨好上级,虚报了万名瑶姓孩童的数量,可实际上,他的辖区内,只有不到千名瑶姓孩童。
此事被人检举后,刘靖龙颜大怒,下令将这名官员罢官问罪,发配边疆做苦力。
同时下令,对全国所有育婴堂进行清查。
一旦发现虚报数量、弄虚作假的官员,一律严惩不贷。
清查工作开展后,不少弄虚作假的官员被一一查处。
朝野上下,官员们的行为收敛了不少,不再敢肆无忌惮地弄虚作假。
还有一些官员,为了增加瑶姓人数,不惜逼迫百姓将自家的女婴送入育婴堂。
在偏远的凉州,有一名官员,为了完成政绩,下令手下差役,挨家挨户搜查。
凡是有女婴的人家,无论愿意与否,都要将女婴送入育婴堂,改姓瑶。
不少百姓反抗,却被差役强行镇压,有的百姓甚至被差役殴打致伤。
此事传到京城后,刘靖十分震怒,下令将这名官员处死,将参与抢夺女婴的差役全部发配边疆。
同时派人前往凉州,以宋瑶的名义安抚百姓,为受伤的百姓医治。
这一举措,震慑了各地官员,再也没有人敢强行抢夺百姓的女婴,逼迫百姓将女婴送入育婴堂。
百姓之间,也因为这道旨意,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有的百姓,因为检举弃婴、溺杀女婴,得到了赏钱和赋税减免,日子渐渐好过起来。
他们对皇上和瑶后,也充满了感激。
有的百姓,因为违规弃婴、溺杀女婴,被依法处置,家破人亡,他们对皇上的旨意,充满了怨恨,却又无力反抗。
在这个时代,皇权就是天,皇上做什么都是对的。
他们反而因为违背圣旨,被众人鄙夷。
还有一些百姓,因为想占便宜,将自家孩子送入育婴堂。
谁曾想,再也无法相认,他们心中充满了悔恨。
只能时不时前往育婴堂附近,远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却不敢上前相认。
...
刘靖进来的时候,养心殿里正热闹着。
宋瑶歪在软榻上,撑得直打嗝。
刘核坐在她身边,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地往自己嘴里送,偶尔递一瓣给宋瑶。
宋瑶明明打嗝了,却还是会接过来,硬塞下去。
春桃和夏雀站在一旁,还在说外头那些趣事,秋英端着消食茶,给宋瑶续了一杯又一杯。
几个人说说笑笑,谁也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
直到李进德轻轻咳了一声。
“皇上驾到——”
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殿内的笑语。
以往都是不通报的,但这次殿内的气氛太和睦了,和睦到好似没有皇上也行的地步。
皇上的脸都开始慢慢变黑了,为了自己从小伺候到大的主子,李进德决定没有眼色一次。
通传的声音一出,春桃和夏雀立刻噤声,垂手退到一旁。秋英放下茶壶,福了福身。
刘核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父皇。”
宋瑶没动。
她依旧歪在软榻上,嘴里还嚼着橘子,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刘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带着一丝“你来干嘛”的意思。
然后又继续闭目养神。
实则是根本不敢说话,怕一说话就忍不住打嗝了。
一打嗝,就又要被说了。
所以宋瑶选择装高冷。
刘靖站在门口,看着这副其乐融融的景象,脸色果然黑了。
不是那种暴怒的黑,是闷闷的、憋屈的、有话说不出的黑。
他在乾清宫忙了一整天,批了上百本折子,应付了一拨又一拨大臣,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好不容易忙完了,想着回养心殿歇歇,看看他的瑶儿,跟她说说话。
结果呢?
她一整天都跟女儿混在一起,压根没想他。
她怎么能不想他呢?他时时都念着她呢。
派人请她去乾清宫陪他,她又不愿去,只留他一人在那里,孤零零的。
刘靖站在门口,看着宋瑶丝毫不想他的模样,胸口那股气堵得慌。
他大步走进来,径直走到软榻边,一屁股坐下。
宋瑶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点位置,眼睛还是没看他。
为了能憋住,不打嗝,她已经用尽毕身力气了。
为此,宋瑶还特意拿了块桂花糕嚼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刘靖看着她那副“我不想理你”的模样,心里更堵了。
“朕回来了。”他说。
宋瑶“嗯”了一声,然后继续装高冷。
刘靖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下文,又道:“朕在前朝忙了一天。”
宋瑶又点了点头,这回连“嗯”都没有了,嚼嚼,她使劲嚼嚼,多咽几下就不打嗝了。
刘靖:“.......”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她手里那半块桂花糕拿过来,塞进自己嘴里。
宋瑶终于抬起头了。
好消息,被刘靖这举动一惊,她彻底不想打嗝了。
坏消息,她被人抢了食物!
她瞪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满:“那是我的!”
刘靖嚼着桂花糕,面不改色:“瑶儿的就是香。”
宋瑶瞪了他一眼,没跟他争,伸手又从碟子里拿了一块。
刘靖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小模样,心里那股堵着的气,散了一些。
瑶儿果然对上他的时候,才是最鲜活的,他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
他靠过去,把她往怀里揽。
宋瑶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着他了。
吃多了,不宜乱动,乱动容易被人发现她吃多了。
趁现在刘靖的手并没有摸她肚子,先稳住他,才是最优先的。
不然,今晚的晚膳怕是要没了。
第771章 造孽啊!
刘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了闭眼。
忙了一天,累了。
乾清宫的御案上还堆着没批完的折子,户部的、兵部的、吏部的,一本比一本厚,一本比一本急。
他批了一整天,手腕都酸了,可一想到她在养心殿,回来抱抱她,闻闻她身上的味道,那点累就散了。
然而回来了才发现,她压根没想他。
她跟女儿混了一整天,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日子过得比蜜还甜。
他在乾清宫孤零零地批折子,她在养心殿热热闹闹地吃点心。
他派人去请她,说乾清宫新进了一种茶叶,让她来尝尝。她说不去,懒得走。
他又派人去请,说乾清宫新得了一幅画,让她来瞧瞧。她还说不去,说改天再看。
改天,改天,她哪来的那么多改天?
刘靖越想越气,可人就在他怀里,他闻着她身上的香气,就这么被哄好了。
算了,她高兴就好。
宋瑶被他抱在怀里,一动不敢动。
不是因为不想动,是不敢动。
她今天吃得有点多。不,不是有点多,是很多。
刘核带来的那包糖炒栗子,她吃了大半。春桃端来的蜜渍樱桃,她吃了一整碟。
夏雀拿来的桂花糕,她吃了三四块,还有冬青沏的奶茶,她喝了两盏。
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零嘴,她记不清吃了多少。
总之,吃多了。
吃多了就容易打嗝。
一打嗝,刘靖就会发现。
一发现,今晚的晚膳就没了。
宋瑶太了解刘靖了,他要是发现她吃多了,一定会板着脸说“晚膳别吃了,少吃一顿,清清肠胃”。
她才不要!
宋瑶已经想好今晚要吃什么了,御膳房新研究出来的那个蟹黄什么酥,听说可好吃了。
所以她必须稳住。
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打嗝!
宋瑶靠在刘靖怀里,努力调整呼吸。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肚子里胀胀的,像揣了个小鼓。她悄悄把肚子往回收了收,尽量不让它贴着刘靖的手臂。
刘靖闭着眼,没发现。
宋瑶松了口气,继续装高冷。
刘核站在一旁,看着父皇母后这副模样,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刚才差点就直接跪了,要是被父皇知道她没看着母后,让她吃了那么多东西,一定会挨批的。
母后会在各个方面护着她,唯独这方面不行,因为母后也会跟着一起挨批。
刘核站在原地,她想走又不敢走,想留又不想留。
想走是怕待会挨批,想留是有些舍不得母后。
刘核就只能这么尴尬地站着,像一根柱子。
好在父皇现在的注意力全在母后身上,没空搭理她。
刘核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再退一步。
“站住。”
刘核的脚步顿住了。
她僵硬地转过身,对上父皇那淡淡的目光。那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可刘核就是觉得后背发凉。
“父皇......”她干笑了一声,“儿臣......儿臣想起还有事......”
要不直接跪吧,父皇看在母后的份上,应该不会打死她的。
刘靖看着她,没说话。刘核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求救般地看向宋瑶。
宋瑶正闭着眼装高冷,压根没接收到她的信号。
刘核又看向春桃、夏雀、冬青。三个人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刘核绝望了。
“你母后今天吃了什么?”刘靖忽然开口。
刘核更绝望了,这下好了,彻底失去了坦白从宽的机会。
只能选择抗拒从宽这条道路了,但愿她能抗拒成功。
母后在上,请保佑她!
刘靖看着女儿,语气平静:“你跟她待了一整天,她吃了什么,你总知道吧?”
刘核的脑子飞速转起来。
母后今天吃了什么?糖炒栗子,蜜渍樱桃,桂花糕,坚果花蜜奶茶......还有那些零碎的东西,数都数不清。
她该怎么说,才能不背叛母后的同时,让父皇也不生气。
刘核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她偷偷看了一眼宋瑶。
宋瑶还是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刘核总觉得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是警告,刘核读懂了。
“回父皇,”她斟酌着措辞,“母后今天......吃得不多。”
刘靖挑眉:“不多?”
刘核硬着头皮说:“是,不多。就是......尝了几颗栗子,几颗樱桃,半块桂花糕,半盏奶茶......”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她自己都不信。
刘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看向怀里的宋瑶。
宋瑶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刘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
宋瑶的身子微微一僵。
“瑶儿。”刘靖叫她。
宋瑶没反应。
“瑶儿。”他又叫了一声。
宋瑶还是没反应。
刘靖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再装,朕就取消你明后两天的所有点心。”
宋瑶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她瞪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心虚,一丝不满,还有一丝你敢。
刘靖看着她那副模样,轻轻笑了。
“吃了多少?”他问。
宋瑶别过脸,不看他:“没多少。”
刘靖又摸了摸她的肚子,这回他没试探,直接按了按。宋瑶的肚子圆滚滚的,硬邦邦的,像塞了个小西瓜。
刘靖的脸色直接变了。
“宋瑶。”他连名带姓地叫她。
宋瑶心虚了,往他怀里缩了缩:“就......多了一点点......”
刘靖深吸一口气。
一点点?
这叫一点点?
他转头看向刘核。
刘核已经退到了门口,正准备跑。
“刘核。”
刘核的脚步定在原地。
她慢慢转过身,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父皇......”
刘靖看着她,语气平静:“你母后今天吃了多少,你如实说。”
刘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了看母后,母后正用一种“你敢说你就死定了”的眼神看着她。
她看了看父皇,父皇正用一种“你不说你也死定了”的眼神看着她。
刘核觉得自己可能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会摊上这样的父母。
第772章 他与她的岁月静好
“回父皇,”刘核深吸一口气,决定实话实说,“母后今天吃了糖炒栗子一包,蜜渍樱桃一碟,桂花糕四块,奶茶两盏,还有......”
她顿了顿,咬了咬牙:“还有春桃拿来的蜜饯、夏雀拿来的酥糖、冬青拿来的核桃酥......以及儿臣带来的那包云片糕,母后也吃了大半。”
殿内安静了。
宋瑶闭着眼,不想看任何人的表情。
美好的一天就这么结束了,搞不好,还没来得及美好的明天和后天,也一并结束了。
在审判结果出来以前,她决定不给任何人好脸色。
骗你的,结果出来,就更没有好脸色了。
刘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宋瑶。”
宋瑶装死。
“宋瑶。”他又叫了一声。
宋瑶还是装死。
刘靖伸手,捏住她的鼻子。
宋瑶憋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张开嘴喘气。
“干嘛!”她拍开他的手,瞪着他。
刘靖看着她,语气平静:“今晚的晚膳,别吃了。”
宋瑶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不行!”
刘靖挑眉。
宋瑶急了,从他怀里坐起来:“我今晚想吃御膳房新研究出来的那个酥!我都想了好几天了!”
刘靖看着她那副急眼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你吃多了。”他说,“再吃该难受了。”
宋瑶理直气壮的狡辩:“我没吃多!”
刘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宋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她心虚地把衣服拉了拉,遮住肚子。
“那也不多......”她小声嘟囔。
刘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宋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可还是不甘心。
“我就吃一碗,”她伸出食指,“就一碗。”
刘靖摇头。
“半碗?”她又伸出一根手指,掰成一半。
刘靖还是摇头。
“一口!”她急了,“就一口!让我尝尝味儿就行!”
刘靖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差点没绷住。
他忍住了。
“不行。”他说。
宋瑶的脸垮了。
她靠回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你欺负我。”
刘靖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朕是为你好。”
宋瑶不说话。
刘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明天再吃。”他说,“明天朕让人给你做。”
宋瑶还是不说话,可她的手指悄悄攥住了他的衣襟。
刘靖知道,这是答应了。
刘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了。
春桃、夏雀、冬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刘靖抱着宋瑶,靠在软榻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宋瑶窝在他怀里,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皇上。”
“嗯?”
“你说,立儿喜欢那个傅三小姐吗?”
刘靖想了想:“朕不知道。”
宋瑶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是说那姑娘挺适合他的吗?”
刘靖点头:“朕是觉得傅家的姑娘适合。可他喜不喜欢,朕不知道。”
宋瑶想了想,说:“我觉得他会喜欢的。”
刘靖挑眉:“为什么?”
宋瑶笑了:“因为他是我儿子,我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
刘靖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那你觉得,朕喜欢什么样的?”
宋瑶愣了一下,别过脸,嘟囔道:“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刘靖笑了。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朕喜欢你这样的。”
宋瑶伸手捶了他一下,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说话了。
刘靖抱着她,笑着,心情很好。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宋瑶忽然又开口了。
“刘靖。”
“嗯?”
“傅家那丫头,给她长姐求的赐婚,你打算怎么办?”
刘靖想了想:“朕让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宋瑶点点头,刘靖低头看她:“你不怪她?”
宋瑶愣了一下:“怪她什么?”
刘靖说:“怪她让你让路。”
宋瑶白了他一眼:“那都多久的事了,我早忘了。”还是皇上的心眼,最小了。
刘靖看着她,没说话,他知道她没忘,她只是不计较。
他的瑶儿对不相干的人,她实际上是很懒得计较的。对自己人,她又很大方。
那个傅三小姐,入了她的眼,成了她的人。所以她不怪她,还愿意给她长姐,行个恩典。
刘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好,”他说,“朕好好挑。”
宋瑶满意地点点头,靠回他怀里。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殿内的影子也跟着移动,一点点拉长。
宋瑶窝在刘靖怀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刘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睡吧,”他轻声说,“朕在。”
宋瑶在睡梦中蹭了蹭他的胸口,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刘靖抱着她,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殿内的光线也暗了。
李进德在门口探了探头,想进来点灯,看见皇上抱着娘娘,又缩回去了。
算了,再等等。
刘靖抱着宋瑶,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只是在想事情。
想朝堂的局势,想立儿的婚事,想核儿的封地,想佑儿的身体,想青儿的未来。
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怀里的人动了动,他低头看她。
宋瑶还在睡,嘴角还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刘靖看着她,忽然笑了。
想那么多作甚,反倒辜负了软玉在怀,那些事,明天再想吧。
今天,就抱着她,什么都不想。
与宋瑶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刘靖还没怎么觉得,天色就彻底暗了。
李进德终于忍不住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殿内的灯一盏盏点亮。
烛火跳动着,映出软榻上相依的两个人。
刘靖睁开眼,看了李进德一眼。
李进德行了行礼,无声地问:陛下,晚膳备好了。
刘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宋瑶。她还睡着,呼吸均匀,面色红润。
刘靖想了想,轻轻捏了捏她的脸:“瑶儿,醒醒。”
宋瑶皱了皱眉,没醒。
“瑶儿,吃晚膳了。”
宋瑶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吃什么?什么吃?
第773章 会很惨
“今天晚上我还可以吃晚膳吗?”
闻言,宋瑶猛地从他怀里坐起来。
她刚醒,头发还乱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睡了一下午,整个人带着一种软绵绵的慵懒。
可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被擦亮的黑宝石,一眨不眨地盯着刘靖。
许是刘靖在她小憩时,给她揉过肚子,还喂了消食汤。
此刻她腹中的胀痛,消散无踪。
“你说呢?”刘靖坐在她身侧,语气不咸不淡。
宋瑶眨眨眼,自己感觉了一下。
肚子不撑了。
不仅不撑,还有点空落落的,好像下午吃的那些东西都被消化得干干净净。
在宋瑶的逻辑里,不撑便是饿。
她咂咂嘴,嘴里甜甜的,是消食汤的味道,勾得她五脏六腑都开始发痒。
毫不夸张的说,她觉得自己还能再吃一大碗。
“我觉得.......”宋瑶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的狡辩,“我已经消化了。”
刘靖看着她,皮笑肉不笑:“你下午吃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宋瑶心虚地移开目光:“也没多少......”
“糖炒栗子一包,蜜渍樱桃一碟,桂花糕四块,奶茶两盏,还有蜜饯、酥糖、核桃酥、云片糕大半包。”
刘靖一样一样地数出来,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奏折。
宋瑶越听头越低,最后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
“那、那不是都消化了嘛.......”她小声嘟囔。
刘靖看着她那副心虚又嘴硬的模样,轻轻哼了一声。
“消化了?”他问。
宋瑶连忙点头。
刘靖看着她,忽然笑了。
只是这笑容不像是要放过她的意思,倒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既然如此,那就运动运动,”他说,“动透了,自然就彻底消化了,晚膳也就有得吃。”
宋瑶愣住了。
运动?
她平常最不爱运动了,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在养心殿里,她能从软榻上瘫到床上,从床上瘫到软榻上,一整天都不带挪窝的。
可现在——
宋瑶低头想了想。
今晚有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什么酥。
虽然连名字都没记住,只要是没尝过的新鲜滋味,就足以让她卸下所有惰性。
想吃!
而且不只是那个酥,还有别的,御膳房每天都会做新花样,她永远都吃不够。
为了晚膳,她不是不能努力一下。
宋瑶瞬间就清醒了。
“好!”她掀开被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准备下床,“运动就运动!”
她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好了,去御花园走一圈,回来正好用晚膳。
完美。
可她脚还没沾地,就被刘靖拉住了手臂。
“不必下去。”
宋瑶动作一顿,满脸茫然。
不必下去?
她转过头,看着刘靖。
刘靖正看着她,这眼神,她太熟悉了。
宋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在床上运动?
这运动它正经吗?
“皇上!”宋瑶刚要抗议,人已经被他抱了起来。
从头到尾,她的脚沾地的时间,也不过才几息。
刘靖把她放回床上,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宋瑶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躺在床上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刘靖伸手拿起一个抱枕,放在床中央。
那个抱枕她认识。
是她平常最爱抱的那一个,软软的,弹弹的,她总爱把脸埋在上面,弹来弹去。
有时候看话本子看累了,她就抱着它滚两圈,舒服得很。
此刻,那个抱枕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中央。
然后,宋瑶看见刘靖,缓缓把手放在了那个抱枕上。
刘靖的手生得极好,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手背上青筋蜿蜒盘踞,自带一股力量感。
这只手,能温柔地给她揉肚子、剥橘子,也能在朝堂上挥斥方遒,执掌大权。
既有令人心安的力量,又藏着致命的性张力。
往日里,她耍赖的时候,总爱把这只手当作临时的小座位,赖在上面不肯下来。
此刻,这只手正掌心朝上,放在抱枕上。
抱枕软塌塌地陷了一小块,衬得他的手愈发宽大。
“过来坐。”
刘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可宋瑶听出了其中的不容拒绝。
宋瑶看着那几根指头,意识到什么,惊恐地摇摇头,脑袋一埋,就扎进了刘靖的怀里,双臂紧紧抱着他的腰。
死活不肯抬头,更不肯过去。
刘靖看着她那副怂样,轻轻笑了。
“太不乖了,”他说,“朕该对你严厉些的。”
他俯下身,捧起她的脸,亲了亲她的唇。
吻不深,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随后,他的手按上她的后腰,将她更深地压进自己怀中。
宋瑶整个人贴在刘靖身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震得她耳根发烫。
宋瑶本以为这样稳了。她都贴上去了,整个人都缩进他怀里了,他总不能还让她运动吧?
刘靖不是最吃这套吗?每次她一撒娇一贴贴,他就没辙了。
这次肯定也一样。
宋瑶心里打着小算盘,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甚至故意放软了声音:“我困了。”
刘靖没动。
宋瑶又蹭了蹭:“我想睡觉。”
为了不进行不正经的床上运动,她愿意放弃一次晚膳的食用权。
刘靖还是没动。
宋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这双眼里不是她熟悉的纵容,而是明明白白写着:“你今天别想蒙混过关”。
“运动完了才能睡。”刘靖的声音依旧温和,可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宋瑶瞪大眼睛:“我运动了!我刚才不是运动了吗?”
刘靖挑眉:“你刚才那是运动?”
宋瑶理直气壮:“我从床上坐起来,又躺下去,来来回回好几次,怎么不算运动?”
刘靖看着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不算。”他说。
宋瑶急了:“怎么不算?我都出汗了!”
刘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干的。
宋瑶心虚地移开目光:“那是.......那是汗已经干了.......”
刘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编,你继续编。
宋瑶被看得心里发毛,可又不甘心就这么认输。
这人平常的花样真的很多,这次好像又是她没见过的。
她才不要呢,会被折腾得很惨的!
第774章 严厉的教导
宋瑶都怀疑刘靖平日里,是不是根本没有批折子,而是悄悄在乾清宫研究春宫图!
尤其是这些天因为和傅三小姐混在一起,吃撑了好几次。
连太医都说,这样下去伤身,给她开药了。
刘靖本就很紧张她,这么一弄,平日里对吃食的管控更严了,而她就更馋了。
所以今日借着核儿来,才没收住嘴。
但这都要怪他这些天苛待了她,不然她也不会这样啊!
都怪刘靖,都是他的错!
宋瑶心中愤愤不平,已经给自己打上了冤枉至极的标签,给刘靖打上了逼良为娼的恶名。
但话又说回来了,形势比人强,一时的服软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腰部,并不丢人。
所以,宋瑶很果断,又往刘靖怀里缩了缩,把脸贴在他胸口,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皇上,我真的困了。你看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努力地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做出困得不行的样子。
刘靖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说消化了的时候,眼睛比灯笼还亮。”
宋瑶:“........”
她忘了这茬了。
这人真会找茬!
长这么聪明的脑子,天天就找她的茬,真是烦死了!!!
刘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脸,用最温和的态度,说最坚决的话:“今天不能由着你。”
宋瑶愣住了,她发现他今天好像真的不一样。
以前她撒个娇,他就不追究了,可今天,他好像铁了心要让她长记性了。
为什么?宋瑶想了想,想不出原因。
她哪里知道,刘靖今天在乾清宫批了一整天的折子,满脑子都是她。
想着她在养心殿做什么,想着她有没有好好保护好自己,想着她有没有想他。
结果回来了才发现,她一整天都跟女儿混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日子过得比蜜还甜,压根没想他。
他派人去请她,她不来。他在乾清宫孤零零地批折子,她在养心殿热热闹闹地吃点心。
他心里那口气堵了一整天了,这也就罢了,结果她竟然还敢打着核儿胃口大、能吃的旗号,多要了好几盘点心,一个人全吃了。
她这段时间胃撑着好几次了,太医都说这样不好,伤身,偏偏她从来不放在心上,觉得自己身体好着呢。
等身子真出现大毛病,开始疼了痒了,那时就晚了。
现在她还想蒙混过关?
不行。
刘靖今日是铁了心必须让她长长记性。
日后若是吃撑了一次,就好好和他运动一次!
“过来。”他说。
宋瑶摇头,她不要。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
宋瑶还是摇头,整个人往被子里缩,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刘靖看着她那副怂样,轻轻笑了。
他俯下身,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然后把被子一层一层剥开,像剥笋一样。
宋瑶挣扎着,可她哪里挣得过他?
不一会儿,她就从被子里被剥了出来,寝衣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一只被从壳里拽出来的小乌龟。
她瞪着他,眼神里带着控诉。
刘靖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心里软了一下,可还是没松手。
“就坐一会。”他说。
宋瑶摇头。
“乖。”他又说。
宋瑶还是摇头。
刘靖叹了口气,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吻很轻,像是羽毛拂过,可宋瑶的身子却微微一颤。
“听话。”他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
宋瑶的眼眶红了。
刘靖把她抱到那个抱枕旁边。
那个软绵绵的、她平常最爱抱的抱枕,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中央。
刘靖的手放在抱枕上,拍了拍。
“过来。”
宋瑶看着抱枕,又看了看刘靖。
他的手很好看,除了上面的薄茧,她有时不喜欢,其余都很喜欢。
可她费了很多功夫,都没有把那薄茧弄掉。
如今它又要来折腾人了。
宋瑶使劲摇摇头,拽着他的衣角,死活不肯过去,她又不是傻子,才不听呢。
刘靖笑了。
“太不乖了。”他说,“朕该对你严厉些的。”
话虽这么说,可他又捧起她的脸,亲了一下,安抚她。
然后.......
“唔!”
宋瑶的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她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钻,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这次,刘靖没有让她躲,他的手按在她后腰上,不让她动。
“别躲。”他的声音沙哑,似乎在忍耐什么,“就一会儿。”
“呜呜呜!”
宋瑶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运动完了。
宋瑶惨兮兮地趴在刘靖怀里,整个人像一摊被揉皱的绸缎,软塌塌的,没有一丝力气。
她的头发散了,睡衣皱了,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宋瑶闭着眼睛,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像是被风雨摧残过的蝴蝶。
这下她真饿了。
不是下午那种撑得难受的馋,是真正的、从胃里翻涌上来的饿。
肚子咕噜咕噜地叫着,像是在抗议。
可她没力气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下床用膳了。
刘靖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面色如常,好像刚才那场运动对他来说不过是洒洒水。
也是,对他来说只是动动手指而已。
刘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她那副惨兮兮的小模样,嘴角微微翘起。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会,想必他的瑶儿有好好记住吃撑的惩罚。
“饿了?”他问。
宋瑶闭着眼,不说话。
今天的他对她一点都不好,她现在特别讨厌他!
刘靖又问:“想吃晚膳吗?”
宋瑶还是不说话,甚至不愿意多看他一眼,可她的肚子替她回答了,咕噜噜,一阵响。
刘靖笑了笑,伸手,从床边的小几上端过一只碗。是温着的粥,还冒着热气。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张嘴。”
宋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很不满,很委屈,可她的嘴巴,却很诚实地张开了。
粥入口,温温的,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里面还有肉粒。
她咽下去,胃里暖洋洋的,舒服了很多。
刘靖又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她又吃了。
一勺接一勺,不一会儿,半碗粥就见了底。
“还要。”她的声音哑哑的,很显然刚才迎接过狂风暴雨,哭惨了。
这人的手指,可能是经常习武握剑的缘故,过于有力了。
刘靖晓得她是真饿了,没拒绝,又盛了半碗,继续喂她。
宋瑶靠在他怀里,一口一口地吃着,像一只被喂食的小猫。
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775章 刘靖你在哪?我好害怕
宋瑶小声嘟囔:“还要。”
刘靖瞥见她微微泛红的手腕。
方才闹得凶,他力道没把控好,留下了淡淡的红痕。
他晓得她是真饿了,更晓得她方才哭惨了,哪里舍得拒绝,又盛了半碗,继续耐心地喂她。
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唇角,擦去沾着的粥粒。
宋瑶彻底卸了防备,乖乖靠在他怀里,脑袋抵着他的肩窝,一口一口地吃着。
吃着吃着,宋瑶忽然想起一件事。
“皇上。”
“嗯?”
“我要吃那什么酥。”
刘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明日吧,今日多养养胃。”
若是让她放开了吃,怕是又要没有节制了。
“吃撑了就睡不着,睡不着就折腾朕。”一想到宋瑶的磨人,刘靖就暗自咬牙。
宋瑶理直气壮:“哼哼,那又怎么了?”
刘靖看着她那副不讲理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忍了。
到底是他生生宠出来的。
“明天让人给你做,别吃那么多。”他说。
宋瑶想了想,说:“我尽量。”
刘靖知道,她说的尽量,就是看情况。
看情况,就是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就是该吃多少吃多少。
刘靖叹了口气,若是她对吃食的心思,能有十分之一放在他身上,那该多好?
这般想着,刘靖伺候着宋瑶漱完口,稍稍洗漱了一下,被褥已经被下人整理好了。
刘靖抱着她重新滚回被窝里,将人反反复复亲了个没完。
“立儿的婚事定了,接下来就是青儿了。”宋瑶为了逃出魔爪,连忙试图转移刘靖的注意力。
刘靖低头看她,“青儿的婚事,朕也在看。”
宋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定了吗?”
刘靖摇摇头,“还没有,朕看了几家,还在斟酌。”
宋瑶想了想,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说:“你说给我听听。”
多说点,多多的说一点。
最好将整个朝堂都说一遍,最好说完他就累了,然后他们就睡觉,省得某人再生出不好的心思。
“工部侍郎周家的嫡女,今年十六,知书达理,性情温婉。翰林院掌院学士王家的嫡次女,今年十五,聪慧机敏,写得一手好字。还有.......”
刘靖的语气舒缓,宋瑶本还强撑着精神,可没等刘靖说完,困意便席卷而来。
不知不觉,她就靠进他怀里,呼吸渐匀,沉沉睡去。
刘靖察觉她呼吸轻浅,立刻停了话语,低头望去。
月光穿窗洒在她脸上,睡得恬静,睫毛纤长,嘴角还翘着,显是做了好梦。
他眼底漫出温柔,小心将她往怀里紧了紧,随后也闭上眼,陪着她一同入眠。
...
陷入梦乡的瞬间,宋瑶只觉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站在一座陌生宫殿里。
她是被一股香气勾醒的。
那香气不是宫里惯用的香,而是一种她甜丝丝的、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揉碎了融进去的味道。
宋瑶狠狠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这香很得她的胃口,是她会喜欢闻的那种。
她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辉煌的烛火。
无数盏灯,无数支烛,将整座殿宇照得亮如白昼。
墙壁上贴满密密麻麻的符咒,朱砂纹路扭曲缠绕,透着神秘。
宋瑶扫了一眼,一个字也看不懂,心底莫名发慌。
她愣愣地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哪儿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银红色的寝衣,甚至还光着脚。
宋瑶踩在地上,地面是温热的,像是底下铺了地龙。
她转头四顾,殿内很大,没有床什么的,只有好几张长桌上摆满美食,一眼望不到头。
好多吃的!
宋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殿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供桌,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点心、水果、菜肴。
红的是苹果,黄的是枇杷,紫的是葡萄。
还有桂花糕、枣泥酥、云片糕、芙蓉饼,还有几道她叫不出名字的热菜,甚至还在冒着热气,像是刚出锅不久。
供桌旁边还有一张小桌,上头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粥,一双筷子。
那粥还冒着热气,像是刚盛出来的。
“哇塞!”宋瑶眼睛一亮,“这里难道是仙境?这么多好吃的,全是我爱吃的!”
她走过去,拿起一颗最红的苹果,在衣襟上胡乱蹭了蹭,就想张嘴咬下,转身时却瞥见一处供坛。
供坛在殿最深处,比别处都高出一截,烛火也比别处更密。
供坛上供着一幅画,画轴垂下来,画上是一个女子。
宋瑶好奇地走过去,踮起脚尖看了看。
画上的人穿着她没见过的衣裳,发髻也跟她梳的不同,眉眼间带着一股淡淡的病气,整个人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那张脸——
宋瑶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画上的人,怎么那么像我啊......”
她歪着头,又看了看,越看脸色越古怪。
眉眼像,鼻梁像,嘴唇像,连下巴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就是太瘦了,太弱了,病殃殃的,这点跟她不像。
她虽然不算胖,可也不至于瘦成这样。
许是在梦里,宋瑶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些,并未联想太多。
她只觉得这里晦气,刚才还觉得是人间仙境的地方,转眼就变得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了。
宋瑶盯着那幅画,心里有些发毛。
这画挂在这里供奉,还有这么多好吃的围着......这是在祭奠什么人吗?
可为什么画上的人像她啊?!
宋瑶越想越害怕,慢慢往后退。
手里的苹果也不想吃了,随手往后一扔,她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哐当——”
苹果砸在了一只盘子上,盘子从供桌上跌落,摔得粉碎。
这声响在寂静的殿宇里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宋瑶本就紧绷着,被这一声巨响惊得浑身一颤,脸直接就白了。
“呜呜呜,刘靖...我好害怕,你在哪儿.......”
她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抱着膝盖,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一时间,宋瑶既迷茫又害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些符咒、那幅画像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她害怕,想找刘靖,想躲到他怀里。
在宋瑶的认知里,只要躲到刘靖怀里,一切就安全了,再也不用担心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匆忙,很急,不像是走,反倒像是在跑。
靴底踩在石板上,哒哒哒,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第776章 再见银发
宋瑶听出了来人是谁,她跟刘靖在一起这么多年,他的脚步声她太熟悉了。
习武之人的脚步声总是带有个人特色的,比寻常人更轻、更稳,可此刻那脚步声里没有平日的从容,只有压抑不住的急切。
宋瑶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殿门口跑去。
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夜风裹着雪沫涌进来,吹得满殿烛火剧烈摇晃。
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可宋瑶一眼就认出了他。
“呜呜呜——皇上!我好害怕!”
宋瑶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她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刘靖的身体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最后,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把手落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的手开始颤抖。
“瑶儿......”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那声音里有不可置信,有狂喜,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瑶儿,真的是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不怕不怕,朕在这里,朕永远都在。”
宋瑶只顾着哭,没注意到这里的刘靖,头发雪白,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死气。
她哭了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宋瑶抬起头,想看看他,想确认他真的在这里。
然后她愣住了。
眼前的刘靖,满头银发。
不是那种花白的、还掺着几根黑丝的银发,是彻底的、从头到尾的银白。
像雪,像霜,像深冬里落满了雪的枯枝。
他的眼角有皱纹,比她熟悉的那个刘靖深得多,也密得多。
他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他的手骨节分明,青筋暴起,像是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就连他的胸膛,她刚才趴着哭的地方,都不像以前那样结实有弹性了,而是硬邦邦的,硌得她脸疼。
这一切让宋瑶很陌生,她的刘靖不是这样的。
她的刘靖虽然也四十多了,可常年习武,身姿挺拔,肌肉紧实,抱起来又暖又舒服,她很喜欢埋在上面。
她的刘靖头发黑黑的,眼角虽然也有细纹,可却是鲜活的。
反正她的刘靖不是这样死气沉沉的。
宋瑶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害怕。
不是害怕眼前这个人,是害怕那种陌生感。
这个人明明是刘靖,可又不像是她的刘靖。
银发刘靖看着她,目光贪婪得像是要把她刻进骨头里。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抱着她,越来越用力,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不是幻觉,不是梦境,是真实的、活生生的、会哭会笑的瑶儿。
“嘶...疼......”
宋瑶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可她也有点害怕,所以没有挣扎。
银发刘靖像是没听见,依旧紧紧地抱着她。
也就是这样的疼痛,让宋瑶反应过来,她好像是在做梦吧??
紧接着,宋瑶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好像不是第一次梦到银发刘靖了。
她记得,之前有一次她做梦,梦见他在御书房批折子,也是满头银发的样子。
那时,她想摸摸他的头发,可手伸过去,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都没摸到。
因为刘靖在梦里不理她,梦醒以后,她还朝皇上发了好大的脾气,被哄了好久才好。
这次倒是能摸到了。
宋瑶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银发在她指尖滑过,比黑发粗一些,硬一些,像冬天的枯草。
“咦,手感一般嘛。”她嘟囔了一句。
银发刘靖没有反应,他只是抱着她,一动不动。
宋瑶被他抱着,四下一看,又看见了那些好吃的。
她咂咂嘴,忽然想到一件事。
“果然是梦。”宋瑶瘪瘪嘴,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他才不会让这么多好吃的围着我呢。”
在现实中,刘靖怎么可能让她一个人,待在这么多好吃的中间?
果然,梦都是假的。
不过她怎么老是梦到银发刘靖啊?
宋瑶想了想,下次能不能梦到三岁的刘靖?
她要狠狠打他屁股!
借着体型的优势,打哭他!让他平时总欺负她!
她想着想着,嘴角翘了起来,刚才的害怕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
可宋瑶不知道,在她走神的这几息之间,银发刘靖一直在看她。
他的目光贪婪、炽热、小心翼翼,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刘靖的手在微微颤抖,呼吸又急又浅,眼眶泛红,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成功了。
他真的将她找回来了!
一年前,他在御书房批折子。
忽然听见一声带着怒气的呵斥,抬头,恍惚间看见一道身着寝衣的熟悉身影。
是他的瑶儿,以及一道怒骂——
“刘靖,我最讨厌你了。”
然后她就消失了.
刘靖当时只以为自己太累了。
这些年他常常出现幻觉,看见她坐在软榻上翻话本子,看见她躺在床上撒娇不想喝药,看见她趴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每一次他伸手去碰,那影子就散了。
可那次不一样,那次她太真实了。
不是他熟悉的病弱的、苍白的样子,而是鲜活的、有力的、红着眼睛骂他的样子。
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个月,想每一丝细节,想她骂他时的表情,想她消失时衣角扬起的弧度。
不对劲,那不是幻觉。
那是瑶儿,是瑶儿的灵魂,抛弃了病弱的身躯,所以她才是健康的。
刘靖为她的健康高兴,转而又很忧心。
她是不是在那一边过得不好?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是不是受了委屈?
所以才想让他帮忙,可又不知道怎么联系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刘靖当即命人制作兵马俑,给她的地宫添了一支军队。
陶土烧制的士兵,真人大小,手持刀枪,列阵整齐。
他要让它们去保护她,让她在下面不受欺负。
可这还不够。
他还想见她,他太想她了。
第777章 暴怒
银发刘靖感受着怀中的动静,心脏再次跳动。
瑶儿已经去世五年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他每天都会去她的灵位前坐一会儿,跟她说说话,告诉她今天朝堂上发生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可他就是要说,这样好像和他还有联系。
这五年,他生不如死。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每天醒来,睁开眼睛,眼前是空荡荡的寝殿。
没有人窝在他怀里撒娇说不想喝药,没有人在他批折子的时候在旁边翻话本子,没有人嫌他抱得太紧、亲得太多。
什么都没有。
可他还不能死,继承人还没选好。
他膝下皇子不多,每一个他都不喜欢。有的太蠢,有的太滑,有的心术不正,不堪大用。
没有一个是她生的,一群废物。
他总是在想,如果一切顺利,没有那场意外,她还好好的,他们在一起该有多好。
他会抱着她,听着她说话,看着她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多好。
可他等不到了,他再也等不到了,他的一切美好都被毁了。
所以,当意识到还能再见到她的时候,刘靖不顾任何人的反对,招揽能人异士,在皇宫里布下法阵,日夜做法。
只求能在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一面,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她一眼,他也愿意。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可他不在乎,他确实早就疯了。
从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疯了。
所以他不在乎,让这天下为了她疯一次,又有何不可?
他就是要全天下人都记住她,留下更多她的痕迹。
法事整整做了一年。
毫无动静。
刘靖渐渐冷静下来,人死是不能复生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道理。
可他太想她了。
本来已经接受了她的离开,可偏偏她又出现了一次。
给了他希望,却又让他失望,刘靖的性子越发偏执。
他慢慢习惯了不住养心殿,而是住在为宋瑶招魂所建的宫殿旁。
每晚过来看看,同她的画像说说话,告诉她今天发生了什么,告诉她他今天又想起了什么。
画上的她永远都没有回应,可他不在乎,她做听众的样子,也很可爱。
直到今晚,他听见了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道熟悉声音。
刻骨铭心,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呜呜呜,刘靖,我害怕,你在哪?”
从偏殿到正殿,短短一段路,刘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推开门,看见了她。
那年将军府初见时不同,这次她不是呆愣愣的,再见时,她主动朝他奔来。
她穿着银红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脸上挂着泪珠,像是从梦里走出来的。
银发刘靖眼睁睁看着她扑进他的怀里,一时间竟不敢动。
他怕他一动,她就消失了,就像以前那些幻觉一样。
多少次了?他在御书房批折子的时候,一抬头,看见她歪在软榻上翻话本子。
他在寝殿里更衣的时候,一转身,看见她坐在妆台前梳头发。他在廊下站着的时候,感觉到有人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软软的。
每一次,他伸手去碰,那影子就散了。
像烟,像雾,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气,转瞬即逝。
所以他不敢动。
他怕这是又一次幻觉,怕他伸出手,怀里就空了,怕他睁开眼睛,眼前就只剩下一片虚无。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重量。
瑶儿的身体是柔软的,贴在他身上,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绸缎。
瑶儿的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那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瑶儿的眼泪蹭在他衣襟上,湿了一片,湿意透过布料渗进来,烫得他心口发疼。
银发刘靖闭上眼睛。
瑶儿,真的是瑶儿。
他的瑶儿回来了。
...
与此同时,现实中。
刘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站在养心殿的寝殿里,面前跪了一地的太医。
徐太医跪在最前面,额角破了一个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官袍上。
他不敢擦,也不敢抬头,只是伏在地上,身躯发抖。
地上散落着一方砚台,墨汁溅了一地,有几滴溅到了刘靖的袍角上,他浑然不觉。
“什么叫皇后无碍?无碍又怎么会昏睡不醒?!”
刘靖的声音不大,可其中怒意不用细听,就能感觉到。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压抑到极致、随时都可能爆发的红。
刘靖的手在抖,呼吸又急又浅,下颌绷得死紧,咬肌一鼓一鼓的。
李进德、冬青等人也都颤颤巍巍,跪了一地。
他们从没见过皇上暴怒至此。
徐太医伏在地上,额角的血还在流,可他不敢动。他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陛、陛下,臣等反复诊脉,皇后娘娘的脉象平稳,气血充盈,五脏调和,并无任何病症.......”
徐太医的声音在发抖。
“臣等也查了娘娘近日的饮食、起居、用药,都没有问题。娘娘她......她就像是......”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像是睡着了一样。”
刘靖盯着他,目光像是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他身上。
“睡着了一样?”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是说,皇后只是睡着了?”
徐太医不敢应声,心里满是惶恐,昨日他还亲自给宋瑶诊脉,见她积食刚好,精神十足,还特意开了温和的消食汤,叮嘱宫女按时喂服。
可今早天光大亮,日上三竿,往日这个时辰早已起身盼着早膳的皇后娘娘,却迟迟没有动静。
刘靖转过身,走到床边。
床上,宋瑶安静地躺在那里,被子盖到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身侧,像一尊精美的瓷人。
她的脸色红润,嘴唇饱满,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着,看起来真的只是睡着了。
可她从今早就没醒过。
第778章 这绝对是噩梦,她要醒来
日上三竿的时候,冬青去唤她,见她睡得香,还以为昨晚实在是累了,没敢打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让人把早膳撤了下去。
宋瑶没吃早膳,这是大事。
要知道,她这个人,最是贪吃,天塌下来都不会错过一顿饭,为此甚至可以不赖床。
消息传到乾清宫,刘靖当时正在批折子,听见冬青说“娘娘今日没起来用早膳”,眉头皱了一下,但也没多想。
昨晚确实累着她了,让她多睡会儿也好。
他还顺口吩咐下去,让她昨日心心念念的那道蟹粉琉璃酥做好了温着,等她醒来就能吃。
可她没有醒,午膳也错过了。
冬青去唤她,叫不醒。春桃、夏雀、秋英,众人轮了个遍,都去唤她,还是叫不醒。
几个人慌了,赶紧去乾清宫禀报。
刘靖扔下朱笔,一路疾行回养心殿。他进门的时候,脚步还是稳的,面上还是平静的。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轻轻唤她:“瑶儿,该起来了,你不是说要吃蟹粉琉璃酥吗?”
宋瑶没反应,刘靖干脆将人捞到怀里,声音大了一些:“瑶儿,别睡了,午膳都凉了。”
宋瑶还是没反应。
一连好几声,声音大到连殿外的侍卫都面面相觑,要知道皇上从来不会这么大声和皇后娘娘说话的。
可宋瑶却丝毫没有反应。
刘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从一开始她的气息节奏就没有变过。
这不对劲,很不对劲,他这么大的声音,就算是不醒,也该有旁的反应才对。
刘靖的手开始发抖,恐惧一点一点地吞噬着他。他把她轻轻放回被子里,给她盖好被子,然后直起身,传了太医。
“查。”他的声音沙哑,“查不出来,你们都不用活了。”
...
睡梦中,宋瑶对一切都好奇,尤其是刘靖的银发。
虽然她更想见三岁的刘靖,但这样的刘靖也是新奇的,多少还是有点意思。
宋瑶打算好好记住刘靖现在的样子,然后等醒了就都告诉他,顺便抱怨他的胸趴起来不够舒服了。
银发刘靖抱着她,慢慢地,从那种不敢置信的狂喜中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饱满的嘴唇,浓密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的小片阴影。
瑶儿比他记忆中的模样丰腴了太多,脸颊上有肉了,下巴也圆润了,不像以前那样瘦得让人心疼。
她的气色很好,红扑扑的,头发乌黑发亮,披散在他臂弯里,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瑶儿看起来很好,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好。
所以这就是她本该有的样子吗?
刘靖觉得自己很失败,他这一辈子都没有将她养护的如此之好,都是他不好,使她的肉体限制了灵魂。
瑶儿跟着他,吃尽了苦头。
宋瑶对人的情绪很敏感,她感觉刘靖好像有点难过,这可实在是太新奇啦!
刘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难过过,都是满足居多。
她只要一出现,刘靖的心情再差,就立刻变好了,宋瑶怀疑自己上上辈子一定是银子,不然刘靖怎么会这么喜欢她?
甚至一度有官员夫人私底下联络她,说自家老爷惹了皇上生气,求娘娘垂怜,帮着说几句好话。
宋瑶收下钱,直接就冲过去找刘靖了,理直气壮的命令他不准生某某的气。
理由是,她收那官员夫人的钱了!
刘靖知道她私联官员也不恼,只是将她抱起来,笑着说娘娘威武,微臣佩服。
宋瑶一直知道自己超级讨刘靖喜欢的,所以对于银发的刘靖,莫名其妙的难过情绪,很是稀奇。
从没见过诶。
宋瑶拽住银发,刘靖的头低了下来,小声说:“没事的,你老了我也喜欢你。”
骗他的啦,不喜欢这么咯人的胸膛,她还是喜欢年轻俊美的刘靖,这个太瘦了。
只是这是梦里,宋瑶难得大方一次,哄了哄他。
...
养心殿。
太医们还在查。
徐太医的额角已经不流血了,血痂糊在伤口上,看着触目惊心。
他跪在地上,一遍一遍地翻着医书,跟其他太医低声讨论着,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刘靖坐在床边,握着宋瑶的手。
她的手是暖的,软的,跟平时一样,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淡的蔻丹,指尖圆润饱满。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瑶儿,”他轻声说,“你昨天不是说想吃蟹粉琉璃酥吗?朕让人做了,还热着呢。你起来吃一口,就一口。吃完你再睡,好不好?”
她没有反应。
刘靖睁开眼睛,她的脸还是那么红润,呼吸还是那么平稳,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梦里有什么?有他吗?
刘靖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瑶儿,”他说,“你快回来。朕等你。”
殿内很安静,只有太医们翻书的沙沙声。
刘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晚膳的时间过了,没有人敢来问。
那道蟹粉琉璃酥还在灶上温着,从热温到凉,从凉温到热,反反复复,温了一整天。
宋瑶还是没有醒。
...
宋瑶觉得这个梦不好玩,想醒来了。
她牵着银发刘靖的手,在殿内逛了起来,想吃食物都尝一口。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梦里可不会积食!
结果,宋瑶嚼了半天,腮帮子都酸了,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让她崩溃的事实。
这个梦里的食物,全都没有味道。
她不信邪,又拿起颗最红的樱桃塞进嘴里,嚼嚼嚼。
没有味道。
她又掰了半块桂花糕,嚼嚼嚼,还是没有味道。
又舀了一勺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灌进嘴里,依旧没有味道。
宋瑶站在供桌前,一手攥着樱桃,一手举着桂花糕,嘴里还含着那口粥,整个人呆若木鸡。
她缓缓咽下去,又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
没有枣泥的甜,没有酥皮的香,什么都没有,就像是嚼了一口空气,寡淡得让人想哭。
云片糕,没有味道。
蜜渍栗子,没有味道。
她甚至拿起了颗白萝卜,生啃了一口,依旧没有味道。
宋瑶绝望了。
“不对啊,梦里的味道,本该是我现实里记下来的才对,难不成,我对食物的味道,印象不深?!”
这话一出,宋瑶自己都惊住了。
苍天在上,后土为证,她对食物向来虔诚啊!
每一口都吃得认认真真,怎么会记不住味道?
噩梦!
这绝对是个噩梦!
快点醒过来!!!
第779章 是不是反应太大了一点?
“这梦也太不好玩了,连吃的都没有味道!”
宋瑶垮下脸,满心扫兴。
方才她还兴致勃勃地牵着银发刘靖的手,把殿里的美食挨个儿尝了个遍。
结果老天没让她钻这个漏子,在梦中的一切都没有味道。
银发刘靖就默默跟在她身后,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
看着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踢桌子,一会儿又垮着小脸唉声叹气,似乎是怎么也看不够。
刘靖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忽然想起,刚才她摸他银发时的好奇。
于是,他抬手,利落的将一缕银白色的发丝,割了下来。
银发在他指间散开,像一捧融化的雪。
他把这束银发递到宋瑶面前:“瑶儿若是觉得无趣,便玩这个吧。”
宋瑶接过银发,随手捏了捏。
发丝在她指尖滑过,比黑发粗一些,硬一些,像冬天的枯草。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满头银白,心里不以为然。
这有什么好玩的?她只想吃东西。
宋瑶想吃有味道的东西,想吃甜的、酸的、酥的、糯的、刚出锅的、热腾腾的。
宋瑶捏了两下就随手攥在手里,眼神飘向桌上的美食,嘴里还在小声嘀咕:“不好玩,还是没有好吃的有意思。”
这么想着,她忽然觉得浑身一轻,鼻尖似乎闻到了糕点的香气。
紧接着,她的身体开始变得轻飘飘的,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起来。
宋瑶心里一喜,立刻反应过来,她要醒来了!
太好了,醒来就能吃到好吃的了,还有早膳、午膳、晚膳,她要把梦里没尝出味道的美食,全都补回来!
这次一定要牢牢记住它们的味道!
刘靖一直盯着她的侧脸,听着她嘴里念叨的那句“梦里”。
梦里?她以为这是梦。
刘靖愣了一瞬,电光火石之间,像是打通了所有的关节,瞬间想明白了一切的始末。
“瑶儿。”
他连忙上前,伸手去握她的手。
可他的指尖刚碰到她的手,就感觉到一股虚幻的触感。
宋瑶的身躯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融入空气里。
“瑶儿,不要走,求你!”
刘靖瞳孔骤缩,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祈求,卑微又绝望。
他疯了似的伸手去抓她的手,去抱她的腰,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都只捞到一片空气。
宋瑶听到了他的声音,可她此刻满心都是美食,哪里顾得上多想。
快点醒来,就能快点吃到蟹粉琉璃酥,她今日就不赖床了。
至于这个梦?
这样尝不到美食的噩梦,以后还是不要再有了,对她心脏不好。
宋瑶甚至没有回头,只觉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
最后,在刘靖撕心裂肺的嘶吼中,彻底消散在了他的眼前。
刘靖就那么僵在原地,手向前伸,还保持着去抓人的姿势。
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的绝望,像潮水般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殿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他满头银发上,显得格外凄凉。
殿外,李进德听到皇上的嘶吼声,心里一紧。
李进德咬了咬牙,带着御前侍卫撞开殿门,匆匆闯了进来。
满殿的烛火、符咒,供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食物。
以及皇上。
皇上僵立在殿中央,向前伸着手,神色骇人,周身死气沉沉,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闯进来的人没有犹豫,立马跪下请罪,就连李进德也不例外。
随着视线下移,李进德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束断发上。
那束断发就散落在他脚边,像一捧被人丢弃的雪。
李进德心头猛地一震。
这可是皇上的头发啊!
自从宸贵妃离世,皇上就日渐癫狂。
常常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画像发呆,对着那间空荡荡的寝殿坐一整夜。
有时候他会忽然站起来,快步往外走,像是看见了什么,可等他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下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进德心里清楚,皇上怕是又陷入了执念太深的幻境里,把幻觉当成了真的。
如今幻觉消散,皇上怕是又要陷入更深的癫狂。
李进德和侍卫们都不敢上前,只能静静跪在殿门口,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皇上。
可就在这时,刘靖忽然动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束银发,握在手心里。
瑶儿没带走,什么都带走,这一切就好像真的只是一场梦。
刘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
他可以肯定,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去,请青龙寺的住持大师,还有所有懂招魂法阵的能人异士,全都请进宫来,越快越好。”
刘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
他现在无比清醒,更是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另外,让人把招魂殿的法阵,再加固一倍,所需的材料,不计成本,全都备齐。”
李进德心头一紧,连忙应道:“奴才遵旨。”
他虽然担忧皇上的状态,可也不敢违抗旨意。
只能转身快步出去,安排人手去请大师,又吩咐人去准备法阵所需的材料。
刘靖站在供坛前,低声呢喃:“瑶儿,等着朕,一切都会变好的......”
虽彻夜未眠,但却是五年来,他精神头最好的一次。
...
养心殿。
宋瑶睁开眼,盯着床顶看了好一会儿,意识才渐渐清醒了一些。
床顶还是那个床顶,是她亲自挑的花样。
被褥还是那个被褥,软软的,暖暖的,带着她熟悉的香气。
可宋瑶觉得很累,整个人虚虚的,像被人掏空了之后又塞回来,还没塞对位置。
这一觉,睡得一点也不好。
宋瑶躺了一会儿,终于出声:“来人呢。”
她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春桃会轻声应着,端着温水走进来,笑着问她是要起身了嘛,今日又做了哪样的点心。
可让宋瑶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殿门被推开。
宋瑶眨眨眼,看见冬青、春桃、夏雀、秋英四个人一溜烟地都跑了进来。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以往,她的梳妆打扮,都是春桃一个人负责的。
平日里晨起,也都是春桃先进来,伺候她起身,其他人除非有吩咐,否则绝不会一同进来。
可今天,四个人却全都跑了进来,神色也都不对劲,眼底满是红血丝,像是熬了很久的夜。
第780章 她不就睡了一觉,他们怎么跟疯了一样?
冬青最先冲到床边,目光落在宋瑶脸上,仔细看了看,确认她是真的醒了,眼眶瞬间就红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冬青只是匆匆看了宋瑶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声音都在发颤:“快去请徐太医!娘娘醒了!”
然后她就跑了出去,跑得比宋瑶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快,脚步都有些不稳。
而夏雀,更是直接扑到床边,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娘娘,您可算是醒了,您吓死奴婢了!”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锦被里,哭得像个孩子。
春桃和秋英也在抹泪,一边抹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哭,又哭又笑的。
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宋瑶:“???”
什么鬼?
她就是睡了个觉,做了个梦而已,她们怎么都这么激动,一副她死而复生的样子?
宋瑶被她们这副模样弄得一脸懵逼,疑惑不已。
还没等宋瑶问出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医来了。
不止一个,是好几个。
徐太医跑在最前面,气喘吁吁的,官帽都跑歪了。
身后还跟着几个端着药箱、拿着脉枕的小太监。
众人见状,连忙让开位置,给徐太医腾出空间。
夏雀也连忙擦干眼泪,起身站到一旁,却依旧紧紧盯着宋瑶,生怕她下一秒就又睡过去。
徐太医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伸手搭上宋瑶的脉搏,闭着眼,屏着息,像是在确认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娘娘洪福齐天。”
徐太医声音在发抖,嘴唇也在抖,连带着胡子一翘一翘的。
“脉象平稳,身体并无任何异状。只是昏睡太久,气血有些虚。好好调养几日,便能恢复如常了。”
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娘娘......真的醒了。”
这一刻,徐太医老泪纵横。
最后一天啊,这是皇上给出的最后期限啊!
皇上说了,若是今日皇后娘娘还是不醒,他们全族老小也都不用醒了。
原本徐太医都认命了,可谁知,最后一刻,皇后娘娘竟然醒了!
“娘娘啊,皇后娘娘啊,您醒了,您终于醒啦啊!”
徐太医以头怆地,哭得既高兴,又后怕。
宋瑶更懵了,她坐在床上,被子还盖在腿上,头发还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她看着徐太医趴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她早起是为了吃好吃的,不是为了看着徐太医哭的。
可不止徐太医哭,殿内一整个哭声一片。
冬青站在门口,捂着嘴,泪流满面,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说不出话。
春桃跪在床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夏雀趴在床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秋英站在一旁,努力绷着脸,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宋瑶被她们哭得心里发毛。
她不就是睡了一觉吗,至于吗?这日后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宋瑶正懵逼呢,冬青忽然开口了:“娘娘,您是不是在找皇上?”
宋瑶愣了一下,她没有在找刘靖,只是在想这些人怎么都哭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否认,夏雀已经抹着眼泪说开了:“皇上一直都守着娘娘,寸步不离的,刚刚才离开。”
皇上一走,她家娘娘就醒了。
要夏雀说,娘娘昏睡这么久,搞不好就是让皇上克的!
“今日是五殿下大婚,吉时快到了,皇上要去接受两位新人的礼,实在是推不开,才勉强离开的。”
见夏雀说着说着就走神了,秋英连忙补充道。
宋瑶更迷糊了:“立儿的婚期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宋瑶明明记得婚期还有一段时间的,她不怎么可能记错。
那可是她头一个孩子的婚事,好大的热闹,她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的。
闻言,宋瑶看向春桃。
春桃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可语气是郑重的:“娘娘,您这一觉,整整睡了一个月。”
“一个月?!”宋瑶很震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明明只是闭了一会儿眼,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她吃了一堆没有味道的东西,玩了一束银白色的头发,跟一个老老的刘靖说了几句话。
然后她就醒了。
前后也不过是一小会儿的功夫,怎么可能昏睡了整整一个月?
宋瑶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人话吗?
春桃点点头,泪水又掉了下来:“是真的,娘娘。您从一个月前的那天早上,就一直昏睡不醒,我们喊您、摇您,都没有任何反应。”
“徐太医和各位御医来看过,都说您脉象平稳,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既没有中毒,也没有生病,就像是睡得很沉很沉,可无论怎么唤,都唤不醒您。”
秋英也跟着补充道:“这一个月,皇上都快疯了。他下令,让所有太医都守在养心殿,日夜轮流给您诊脉,还派人去全国各地,寻找能让人醒来的法子。”
“后来,还是青龙寺的住持大师说,娘娘您并无大碍,只是什么时候能醒来,不好说,让皇上耐心等待,切勿急躁。皇上这才稍稍安心,可依旧日夜守着您,不敢离开半步。”
听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解释,宋瑶大脑一片空白。
在她眼里,她就是和往常那般,睡了个觉而已。
结果醒来就这样子了,实在是太癫了。
可很快,宋瑶顾不上多想了,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立儿大婚?”宋瑶猛地直起腰,“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第781章 冲喜
“立儿今日大婚?”宋瑶猛地直起腰,“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春桃连忙报了个时辰。
宋瑶一听,还来得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动作之快,像是床上有什么东西在咬她。
冬青连忙上前扶住她,“娘娘,您刚醒,身子还虚,太医说——”
“虚什么虚?”宋瑶打断她,“快给我穿衣服,这么大的热闹,我可不能缺席。”
毕竟守了一个月的人不是她,对她而言,就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闭眼,做梦,睁眼,醒了。中间那一个月的煎熬、恐惧、绝望,她一概不知。
所以她的心情并不像她们那般激动,也用不着平复。
宋瑶现在只想吃喝、看热闹。
况且今日是刘立的大喜之日,是吉时,刘靖会在大殿上接受两位新人的礼。
若是这个时候告诉他,她醒了,他必定会立刻赶回来。
以刘靖的性子,才不会管什么吉时不吉时的,他只会跑回来,抱着她,不撒手。
宋瑶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还是不要坑自己儿子了。她直接过去就好了,顺道的事。
“快点快点,”她催着春桃,“衣裳穿早就备好的那一件,够喜庆。簪子......对,就是那支。”
春桃被她催得手忙脚乱,一边给她穿衣裳一边抹眼泪,又哭又笑的,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宋瑶由着她折腾,自己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皮肤还是那么好,眼睛还是那么亮,嘴唇还是那么红润。
宋瑶满意地点点头,对自己这副皮囊很是满意。
自从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之后,宋瑶就觉得哪哪不舒服,腰酸,背疼,腿软,头发晕,反正浑身都不对劲。
这不舒服,是躺出来的。
一个月没动,身体都生锈了。她需要起来走走,需要晒晒太阳,看看热闹。
总之,宋瑶不想在床上待了。
一秒都不想。
...
与此同时,太和殿。
本该是一派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景象,可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与沉闷。
仿佛连空气中的喜气,都被一层厚厚的阴霾笼罩着,难以散开。
五皇子刘立,早已被封为燕王。
按照大启王朝的规矩,藩王的婚事,理应在自己的王府内举行。
皇上只需派朝中重臣前去主持婚礼,等到大婚第二日,新人再入宫,给皇上和皇后敬茶问安即可。
无需皇上亲自坐镇,更无需将大婚这般隆重地安排在皇宫之中。
可这一次,燕王刘立的大婚,却破例安排在宫里。
消息传出去之后,满朝文武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这是皇上爱重燕王,所以才破例。
燕王是皇后所生,自小聪慧懂事,文武双全,差事办得极好,深得圣心,将大婚安排在皇宫,既是给足了燕王体面,也彰显了皇上对皇后的珍视。
燕王是将来怕是......那人没敢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懂。
也有人说,不过是为了给皇后娘娘冲喜而已。
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已经昏迷一个多月了,太医束手无策,大梁各地的大夫都请遍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皇上急得都快疯了,什么法子都想过了,道士进宫做过法,寺庙的大师也来念过经。
办一场喜事,冲一冲晦气,或许娘娘就醒了呢?
这话一出,众人都不吭声了。
皇后娘娘昏迷的事,京城里人尽皆知。
就算一开始不知道,看京城里古怪的氛围,也必会好奇。
平日里热闹繁华的街道,变得安静了许多。
商户们不敢大肆张扬,连开业大吉都只是简单摆几挂鞭炮,不敢大宴宾客。
朝中的官员们,更是个个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整个京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稍微一打探缘由,就知道了,皇后娘娘病了,病得很重。
皇上发了脾气,砸了乾清宫,骂了太医院,连内阁大臣都被训斥了好几个。
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谁都不敢。
于是整个京城都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
这场燕王的大婚,是皇家的盛事,本该是京城最热闹的喜事,可因为皇后的昏迷,却变得格外压抑,甚至透着一丝诡异。
皇上下令举办大婚,却又没有半点喜庆的心思,只是机械地按照流程安排,连一丝喜意都未曾展露过。
前来参加大婚的官员、命妇,也都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既不能表现出哀伤,若是满脸悲戚,会被皇上认为是诅咒皇后,是大不敬。
轻则贬谪,重则诛连九族。
可也不能表现得太过高兴,太过张扬。
毕竟皇后还在昏迷不醒,皇上满心都是担忧,若是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欢天喜地,放声大笑,定会被皇上视为冷血无情,不懂体恤圣意,同样会惹来杀身之祸。
所以,今日的喜堂内外,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大臣们穿着喜庆的朝服,脸上却挂着恰到好处,既不显得高兴也不显得悲伤的表情。
明显是刻意揣摩、反复推敲过的。
不能太高兴,碍皇上的眼。
不能太悲伤,触皇上的霉头。
要刚刚好,要恰到好处,要不咸不淡,要让人觉得“这个人既为燕王殿下高兴,又心里记挂着皇后娘娘凤体是否康健”。
大殿上,刘靖正在闭目养神。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龙袍,衣料华贵,戴着金冠,端坐在御座上,姿态端正,面色平静。
他等着刘立夫妇过来行礼,脸上并没有长子成婚的喜悦与激动。
仿佛周遭的一切喜庆,都与他无关,连空气中的红绸与喜字,都难以驱散他身上的阴霾。
刘靖的眼下有青痕,很重。
他的脸颊凹陷了一些,比一个月前瘦了不少。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似乎是有些不耐。
敲击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
这一个月来,刘靖日夜守在宋瑶的床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心思全都在宋瑶身上,从未有过片刻的松懈。
第782章 谁来救救她啊
他试过无数种方法,请遍了天下名医,用尽了民间偏方,可宋瑶依旧昏睡不醒。
脉象平稳,却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就像一个沉睡的睡美人,无论他怎么呼唤,都不肯睁开眼睛。
今日是立儿大婚之日,他和瑶儿的第一个孩子,要成婚了。
按照常理,他本该欢喜,接受儿子儿媳的跪拜,为他们送上祝福。
看着他与瑶儿的孩子成家立业,他该欣慰,该骄傲。
可现实却是,若是没有瑶儿,那刘立他们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所以,刘靖提不起兴趣来,之所以隆重举行这场婚礼,也不过是听闻民间有冲喜的传统,所以死马当活马医而已。
前两日,城外青龙寺的住持,信誓旦旦地告诉他,瑶儿一定会没事的,只需等待即可。
那笃定的态度,让刘靖认定,这位大师一定知道什么。
青龙寺的住持,必定知道瑶儿昏迷不醒的缘由。
可任凭他怎么追问,主持大师都不肯开口说明。
刘靖猛地攥紧手掌。
不能再这么瞻前顾后下去了,不如就将那青龙寺人员全部拿下,严刑拷打......
刘靖心里正想着,周身气压慢慢降低。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的动静,隐约夹杂着欢呼声与喜悦的交谈声。
刘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听见了刘立的声音。
那孩子在笑,笑得很高兴,声音爽朗,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压不住的欢喜。
刘靖目光阴沉,看向殿门方向,心里很是不满。
不过转念一想,刘靖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今日是立儿的大喜之日,他是新郎官,高兴是正常的,自己不能因为瑶儿昏迷,就迁怒于他。
瑶儿醒来,会不高兴的。
刘靖深吸一口气,忍了。
可随着殿外的动静越来越大,欢呼声越来越响亮。
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殿内的压抑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刘靖的心上。
刘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敲击扶手的频率,越来越快。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烦躁。
刘立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他母后还昏迷着,他倒好,笑得那么开心,跟没事人一样。
难道他就一点也不担心,一点也不难过,一点也不在乎?
帝王的疑心开始升了起来。
刘靖想起刘立这些年的表现,孝顺,恭敬,对宋瑶亲近,对弟弟妹妹友爱。
可那些是真的吗?还是装出来的?
刘靖开始觉得,刘立是个不孝的孩子。
瑶儿昏迷不醒,他身为儿子,本该满心担忧,日夜祈祷,可他却在这个时候,这般欢天喜地,这般张扬,仿佛完全没有把母亲的安危放在心上。
他甚至开始怀疑,刘立曾经的孝顺恭敬,对宋瑶的亲近与依赖,是不是都是装出来的。
是不是只是为了讨好自己,为了争夺储位,才刻意伪装出来的模样?
刘靖的手指猛地收紧,攥着扶手,骨节泛白。
越想,刘靖的心里就越愤怒,越失望,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低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空气凝滞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殿内的大臣们,察觉到皇上的怒火,都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针。
他们知道皇上心情不好,都不希望自己成为那个引爆他的人。
整个喜堂,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殿外传来的欢呼声,愈发刺耳。
刘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暴戾。
他正要不顾刘立大婚当日,将他传来呵斥一番时,一道熟悉又娇俏的声音,忽然传了进来。
“你们父皇的脸色一定黑极了。”
刘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又缩紧。
这世间只有一个人敢如此调侃他。
...
宋瑶被宫女们伺候着收拾妥当,刚走出养心殿,就碰上了刘立夫妇。
刘立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身姿挺拔,脸上还有些笑意。
可当他看到宋瑶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刘立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他松开傅琼酥的手,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宋瑶面前。
“母后!您醒了!”
他的声音在抖,他的肩膀在抖,他浑身都在颤抖。
宋瑶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绷得紧紧的下颌,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跪在她面前。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起来吧,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别跪了。去行礼,别耽误吉时。”
刘立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他抬头看着宋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忍着没掉下来。
“母后,您知不知道您睡了多久?您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您知不知道父皇他——”
“知道知道,”宋瑶打断他,“我都知道。你先起来,行完礼再说。”
傅琼酥也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给宋瑶磕了个头。
“母后。”她看着宋瑶,眼眶也是红的,可她在笑。“您醒了真好。儿臣每天都在佛前祈祷,求菩萨保佑您早日醒来。”
“好了好了,都起来吧,别跪了。今日是你们的好日子,要高高兴兴的。”
宋瑶连忙让人把他们都扶起来,这还没进大殿呢,一个两个都对着她跪起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不想认刘靖那个父皇了呢。
闻言,刘立这才站起来,也将傅琼酥扶了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青等人,他们都站在不远处,见母后出现,众人连忙围了过来。
似是很久没看到这么鲜活的母后了,一时间刘青等人话还没说,眼眶倒是先红了起来。
可一想到今日是兄长的大喜之日,他们又纷纷把眼泪咽了回去。
宋瑶看着他们一个个都顶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很是嫌弃。
e=(′o`*)))唉。
都说她昏睡了整整一个月,可她真是没有太大感觉,只觉得睡得没有以往舒服。
可如今,连孩子们都是这副表现,一向冷脸要强的刘青,都当众落泪了。
那皇上呢?他不会疯了吧?
宋瑶看着近在咫尺的大门,咽了咽口水。
想到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见到她醒了,热泪盈眶的人们,
她第一次对这一个月昏睡,所带来的影响,有了具象化的了解。
救命,谁来救救她,突然间不是很想进去了,这可怎么是好。
第783章 谁来赔她的九十顿饭?
宋瑶看着近在咫尺的大门,咽了咽口水。
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
冬青扶着她从养心殿出来,一路上遇见的宫人,见着她就像见了鬼一样。
先是愣住,然后眼眶就红了,接着扑通跪下,磕头,哭,嘴里还喊着“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一波接一波,没完没了。
宋瑶当时就想,这戏,是不是有点过了。
她第一次对自己昏睡所带来的影响,有了具象化的了解。
准确来说,是对自己对刘靖的影响力,有了更深的了解。
宫人们一定不是无缘无故这样的。
由此可见,这一个月来,皇上的行径是多么让他们害怕。
她以为只是自己闭了闭眼,做了一个不好玩的梦。
可在别人那里,是一个月的煎熬,一个月的恐惧,一个月的提心吊胆。
太医怕她醒不来,全家都要陪葬。宫人怕她醒不来,这辈子就算活到头了。官员怕她醒不来,这京城的天就晴不了。
而刘靖——
宋瑶不敢想。
救命,谁来救救她,突然间不是很想进去了。
这可怎么是好啊,宋瑶站在殿门口,忽然腿有点软。
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昏睡了一个月的、错过了九十顿饭的可怜人。
为什么要承受这些啊?
可事到临头,已经晚了。
身后是乌泱泱的宫人、侍卫、太监,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她进去。
左边是刘立、傅琼酥,穿着大红喜服,等着行礼。
右边是刘青、刘核、刘佑,眼眶红红的,等着看她。
宋瑶没地方退了,只能进去。
为了给自己壮胆,宋瑶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故意用那种“我一点都不怕”的语气说了一句:“你们父皇的脸色一定黑极了。”
说完,宋瑶立马就反应过来了。
对啊,她怕什么?这又不是她的错!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昏睡一个月。
她也是受害者啊!
她好好地睡着觉,做着梦,什么都没干,就被人当成了病危患者。
太医跪了一地,宫人哭成一片,大臣们夹着尾巴做人,刘靖差点疯了。
关她什么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而且——
宋瑶一想到自己昏睡了一个月,就心痛不已。
一个月啊!
一日三餐,一个月就是九十顿饭!九十顿!
还不算点心,不算零嘴,不算午茶,不算水果。
九十顿饭,够她吃好久了。
够她吃遍御膳房所有新菜,够她把蟹粉琉璃酥吃个够,够她每天换着花样吃,不带重样的。
可现在,全没了。
九十顿饭,就这么从她嘴边溜走了,她连味道都没尝到。
宋瑶越想越气,越想越心疼,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大步跨过门槛。
殿内,刘靖已经站起来了。
他大步朝她走来,步子又大又急,龙袍的下摆在身后翻飞,像一片黑压压的云。
他的脸色确实很黑,还没来得及转变,可他的眼眶是红的,像是要落泪了。
路过的宫人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这一幕。
宋瑶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绷得紧紧的下颌,忽然鼻子一酸。
她想起冬青说他=皇上守了她一个月,寸步不离。
她想起他平时给她揉肚子、喂消食汤、说“朕在”。
宋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一小半是被他这气势吓的,毕竟他脸色确实黑,黑得她心里发毛。
多半是心疼的,心疼他瘦了,心疼他这一个月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还有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是心疼那痛失的九十顿饭。
“呜呜呜,皇上——”
她的九十顿饭啊,她的饭啊!
宋瑶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苍天大地啊,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这个爱吃的小女孩!
宋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眼泪鼻涕糊了刘靖一身,整个人都在他怀里打颤。
刘靖伸手抱住她,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没想到他才离开这么一会儿,她就恰好醒了。
早知道应该陪在她身边的。
她刚醒来,身边没有他,指不定多害怕呢。
瑶儿一个人面对那些太医、宫人,一个人消化那一个月的空白,一个人承受所有人的眼泪和期待,一定吓坏了。
眼下她哭了,怕也是想他了。
刘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
她回来了,他的瑶儿回来了。
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
大臣们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这是皇上和皇后之间的事,不是他们该看的,也不是他们该听的。
可他们又不能,新人还在后面等着行礼,吉时还没过,仪式还没开始。
于是,他们只能装聋作哑,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好在不同于宋瑶的悲愤,刘靖还没完全沉浸在情绪里,他好歹还想着正事。
新人正在后面等着,满朝文武正在殿内站着,吉时马上就要到了。
刘靖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下去,然后伸手,轻轻擦了擦宋瑶脸上的眼泪。
“好了,”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别哭了。立儿他们还等着行礼呢。”
宋瑶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
宋瑶看着刘靖,又看了看殿内那些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大臣们,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好像哭得太大声了。
但这也没办法,她实在是太悲伤了。
好在刘靖是皇帝,她是皇后,她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不用看别人脸色。
因为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刘靖半扶半抱着她,往御座走去。
他的步子很稳,手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他的指尖是凉的,还在微微发颤。
宋瑶感觉到他的指尖的凉意,没有说什么,只是手往旁边避了避。
他自己凉去吧,可千万别凉着她,她金贵着呢。
感受到宋瑶的躲避,刘靖脸一黑,强行与她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第784章 皇后娘娘做什么都是对的
这一段路,所有人都像是没有看到一样。
没有人跳出来说“吉时落泪不吉利”,没有人跳出来说“皇上您这样不合规矩”。
更没有人跳出来说:“皇后娘娘您应该先回寝殿梳洗更衣”。
没人敢。
这一个月,他们可算见识了险些失去皇后的皇帝,是什么样子。
这还只是险些失去呢,若是有朝一日,真的失去了呢?
众人缩了缩脖子,算了,不吉利的未来不要想。
皇上心情不好的时候,要学会闭嘴。
皇上心情好的时候,也闭嘴。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听的不听,活着比规矩重要。
学不会这些的,全家都流放北方,去看雪了。
帝后落座,刘立和傅琼酥上前行礼。
皇家婚礼,规矩繁复,一步都不能错。
先是告天地,新人面朝南方,三跪九叩,感谢天地庇佑。
然后是拜祖先,新人面朝太庙方向,三鞠躬,告慰列祖列宗。
接着是谢皇恩,新人面朝帝后,三跪九叩,感谢皇恩浩荡。
每一步都有专门的赞礼官唱导,声音洪亮,节奏分明。
新人跟着赞礼官的指引,跪,拜,起,再跪,再拜,再起。
动作整齐,姿态端庄,一丝不苟。
刘立穿着一身大红喜服,金冠束发,腰系玉带,整个人英气勃勃。
他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叩首的动作恭敬而有力。
傅琼酥跪在他身侧,凤冠霞帔,盖头已经揭了,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她的动作比刘立慢半拍,但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整个仪式过程中,宋瑶都忍不住抹抹眼泪。
她是真的心疼,一想起痛失的九十顿饭,她就痛彻心扉。
原来这就是心痛的感觉吗?她也总算是体会到了。
原本宋瑶的胃口并不大,只是馋。她这个人,吃得不多,但什么都想尝一口。
尝一口就满足了,尝一口就高兴了,高兴了就再尝一口,同样的吃食,不同的心情,味道也是不一样的。
循环往复。
所以她才会被刘靖限制着吃食,以免她尝着尝着就尝多了,撑着自己。
原本这一个月该吃的食物,是有限的。
像是刘靖这样,既了解宋瑶的胃口,又精通算数,能把宋瑶一个月能吃多少东西算得明明白白。
他知道她一天能吃几块点心,一周能喝几盏奶茶,一个月能吃几道新菜。
那些数字是死的,是固定的,是她这个人胃口的极限。
可眼下,这一个月她生生睡过去了。这也就意味着,原本的有限,变成了无限。
宋瑶没吃到的那些东西,在她心里疯狂生长,越长越大,越来越美味。
一块桂花糕,变成了十块。一碟蜜渍樱桃,变成了一筐。一道蟹粉琉璃酥,变成了满汉全席。
在宋瑶日后的人生中,这痛失的一个月里能吃的东西,只会越想越多,越想越馋,越想越觉得亏。
发展到最后,她甚至觉得自己一顿饭能吃一头牛,一个月能吃九十头牛。
九十头牛啊!
可偏偏造化弄人,她没吃到,她什么都没吃到,连一口粥都没喝到。
就在梦里嚼了几口,没味道的东西。
宋瑶抹着眼泪,越想越伤心,哭得越来越投入。
完全忘了她正在儿子的婚礼上,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她应该端着皇后的架子,保持端庄得体的微笑。
宋瑶泪落得真情实感,以至于旁边的刘靖都忍不住侧目看了她好几眼。
他以为她是舍不得儿子,看她悲伤的样子,刘靖心疼,但也只能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地安慰她。
宋瑶没理他,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她的九十顿饭。
殿内的大臣们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这别说皇子娶妻了,就连民间男子娶妻,男方亲人都没有不高兴的,没有不兴高采烈的。
往往是女方的家人,舍不得闺女,泪洒当场。
怎么到了皇后娘娘这里就反过来了?她哭得比新媳妇的娘还凶。
有人小声嘀咕:“皇后娘娘这是.......舍不得燕王殿下吧?”
旁边的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可燕王殿下是娶媳妇,又不是嫁出去。以后还在京城,还能天天进宫请安,有什么舍不得的?”
那人想了想,也想不明白。
又有人小声说:“会不会是皇后娘娘觉得燕王妃不够好?”
这话一出,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皇后娘娘亲自挑的儿媳妇,你敢说不好?”
那人赶紧闭嘴,再也不敢吭声了。
大多数人还是觉得,皇后娘娘就是舍不得儿子。
虽然不合常理,虽然前所未有,但那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做什么都是对的。
她哭,就是该哭。她不哭,就是不该哭。
反正,跟着皇后娘娘走,准没错。
有人已经开始琢磨了,以后自家娶儿媳妇,是不是也该哭一哭?
哭一哭,显得重视、舍不得,更显得有感情。
皇后娘娘都哭了,他们不哭,是不是显得太冷血了?
可哭成什么样呢?像皇后娘娘那样悲伤?还是稍微意思意思,掉几滴眼泪就行?
众人琢磨来琢磨去,谁也没琢磨出个标准答案。
倒是有人暗暗下定决心:下次娶儿媳妇,先让夫人学着皇后娘娘这么哭。
反正跟着皇后娘娘学,总不会错。
宋瑶还不知道,她凭借一己之力,即将改变此后几百年的婚俗。她还在哭她的九十顿饭。
随着赞礼官唱完最后一声“礼成”,仪式终于举行完了。
新人起身,退到一旁。
大臣们松了口气,以为这就结束了,以为可以回去了,以为终于可以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然后刘靖开口了。
“朕决定,立五皇子燕王,为太子。”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臣们张着嘴,瞪着眼,像是被人点了穴。
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皇上是在开玩笑,哪有这么草率立太子的啊?!
可皇上只是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小事?!
立太子可是国本啊!
他们之中谁没有为此上过一两个折子,但皇上都留中不发,如今突然告知要立太子了?!
第785章 京城震动
立燕王为太子。
在婚礼上,在皇后醒来的同一天,在所有人都毫无准备的时候。
皇上一直没有立太子,朝堂上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观望。
有人支持燕王,有人支持别的皇子,有人谁都不支持,只想等尘埃落定再站队。
可现在,尘埃落定了。
燕王是太子了。
有人偷偷看向六皇子刘青,燕王的胞弟,也是嫡出,有资格争这个位子。
刘青站在那里,面色如常,没有情绪波动,只是手上的扳指,转了又转,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大臣们终于回过神来,齐刷刷地跪下。
“皇上圣明!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洪亮,震得殿顶都晃了几晃。
宋瑶也跟着反应过来,看向刘靖,怎么这么突然?
她记得刘靖曾和她说过,储君一事关系重大,不着急立太子的,如今怎么突然变卦了。
刘靖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跪了一地的大臣,轻轻握住宋瑶的手,心情像是不错。
他嘴上说着一套,什么“燕王政绩赫赫,深得朕心”,什么“燕王仁孝恭谨,堪当大任”,什么“立嫡立长,古之常理”。
满朝文武都以为他是深思熟虑,权衡利弊,考察多年,才做出这个决定。
他们以为他是为了朝堂稳定,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大梁的千秋万代。
其实不是。
刘靖只是觉得刘立冲喜有功而已。
在他眼里,刘立以往所有的功绩,都比不上这次冲喜。
刘立大婚的喜气,冲散了瑶儿的晦气,瑶儿醒过来了。
虽然他不知道这之间有没有必然联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发挥了作用,但事关宋瑶,刘靖一向很慷慨。
别说一个太子之位,就是十个,他也给得起。
实际上,刘靖并不在乎这些孩子,最终哪一个得到皇位。
终归都是瑶儿的血脉,根子上是好的。
倘若他和瑶儿只有一个女儿,那他也扶女儿上位的。
至于同样优秀的青儿......
刘靖目光淡淡扫过那道挺拔的身影。
今日若大婚的是小六,他亦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时也命也,有时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刘立站在原地,他反倒才是那个没反应过来。
傅琼酥更是傻眼了,当燕王妃的第一天,她就升职成太子妃了。
这惊喜有点大,她下意识看向她新出炉的太子夫君。
发现他也比她好不了多少。
傅琼酥默默转回头,她今天才发现,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其实是个很性情的人。
嬉笑怒骂,从不掩饰,真实的不像是个皇家之人。
刘立张着嘴,瞪着眼,看着父皇,又看看母后,又看看弟弟妹妹们。
刘青冲他微微点头,刘核冲他比了个“恭喜”的口型,刘佑冲他挑了挑眉。
他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刘立深吸一口气,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儿臣谢父皇隆恩。儿臣定不负父皇厚望,不负母后慈恩,不负天下百姓。”
...
燕王大婚,草草收场。
与其说是一场喜事,不如说是一场被变故打断的仪式。
皇后醒了,皇上龙颜大悦,满朝文武悬了一个多月的心终于落地,可谁也没料到,真正震动京城的,还在后头。
就在大婚仪轨行将收尾之际,刘靖坐在殿上,轻飘飘一句,便砸得满殿人头晕目眩。
“燕王刘立,仁厚端方,孝友天成,着立为皇太子。”
一句话,尘埃落定。
满朝文武当场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所有人事先一点准备都没有。
立储之事,不是没人提过。
只是每一次提起,皇上要么淡淡搁置,要么直接拂袖而去,态度再明显不过。眼下,皇上没有立储的心思。
皇上春秋鼎盛,不过四十三岁,身体康健,精神充沛,朝堂稳固,天下安定,怎么看都不到急着定下储君的时候。
甚至有那心思活络的命妇,借着入宫请安的机会,拐弯抹角去探皇后宋瑶的口风。
得到的答复却是,皇后娘娘觉得都行,镇国公主刘核也行,她不挑的,并觉得宝贝女儿超级哇塞!
皇后娘娘当然可以不挑,
不管将来哪个孩子登基,她都是太后,尊荣不减,地位不动。
可底下这些大臣官员不行。
一朝天子一朝臣,站错队,便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夺嫡之争里,皇子们同父同母,血脉相连,即便失败,多半也能保全性命,最多圈禁闲养。
可他们这些依附的臣属不一样,一旦失势,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满门抄斩,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是以这些年,众人虽眼馋从龙之功,却一个个缩着头,不敢轻易站队,不敢贸然押注。
直到今日。
太子之位,一朝而定。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瞬间炸了。
先前观望的、犹豫的、试探的,瞬间蜂拥而至,车马填门,礼物成堆,人人都想赶在第一时间向新太子示好,表忠心,谋前程。
可有人挤破头去烧太子的热灶,便有人偏偏反其道而行。
盯着其他皇子,往冷灶里添柴。
太子是好,可并非人人都有资格贴上去。资历不够、交情不深、先前不曾亲近,此刻再凑上去,也不过是个末等跟班,分不到多少好处。
再者说,太子就一定稳吗?
未必。
其余几位皆是嫡出,根正苗红,法理上都有承继大统的资格。
古往今来,立了太子却最终没能登基的,数不胜数。
远的不提,只说大梁立国至今,以太子身份顺利继位的,寥寥无几。
若是逆大势而行,早早押注在看似不起眼的皇子身上,等将来真有风云变幻之日,那便是首功,独享富贵,一步登天。
于是,太子一立,朝局非但没有安定,反而更乱了。
究其根本,不过一句话 ——
皇上正值壮年,身体康健,日后几十年,世事难料,人人都想分一杯羹。
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是,皇上态度暧昧至极。
明旨已下,册立刘立为太子,可太子一应仪仗、礼制、东宫配置,却迟迟未动。
就连住处,都是原先居住的燕王府,丝毫没有搬迁扩建、大兴土木的意思。
对外只轻飘飘一句:“太子素性简朴,不愿劳民伤财。”
这话,有人信,有人不信。
第786章 已有的事后必再有
太子刘立的性子,京中上下多少都有所耳闻。
他与皇后宋瑶极为相像,甚至更甚,身上没有半分皇子贵胄的骄矜架子,随性得很。
寻常时候,京城街头的小摊贩,都能看见这位殿下揣着个烧饼,蹲在路边啃得津津有味,吃完还不忘给弟弟妹妹们各带一份。
七皇子刘佑体弱,肠胃娇贵,每每吃了宫外带回来的东西,总要不舒服几回,惊动太医。
太子免不了被皇上一顿训斥。
可训归训,下次出宫,他照旧带。
七皇子不推辞,给了就吃,毫无顾忌。
是以不少人觉得,太子不讲究东宫排场,或许是真的不在意这些虚礼。
但另一部分心思深沉的老臣,细细咀嚼皇上这一系列举动,却慢慢品出另一层意味 ——
皇上这是,在以其余皇子,牵制太子。
不把太子抬到独一无二、无可撼动的位置,便是给其他人留了余地,也给朝堂留了制衡。
如此一来,几位嫡出皇子,一夜之间,都成了权贵眼中值得下注的对象。
明里暗里,示好的、拉拢的、试探的,络绎不绝。
就连镇国公主刘核,门前都热闹了起来。
只是旁人找上她,图的不是劝她争位,而是想早早抱稳大腿,等将来局势动荡,便跟着她远赴封地,远离京城这摊浑水。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未来几十年,京城未必太平。
追随深受皇后疼爱的镇国公主,离开权力漩涡,驻守边疆,未必不是一条安稳长远的好出路。
因此,投奔到刘核门下的人,不在少数。
刘核也不扭捏,来者不拒,大大方方收下,行事光明磊落,半点不藏着掖着。
不少老臣见了,暗中感叹,镇国公主胸襟气度,颇有成大事之风,只可惜是女儿身,若是男儿,前途不可限量。
这话传到刘核耳中,只换来她一个大大的白眼。
转头她便找了个由头,把说这话的官员家的子弟,套上麻袋狠狠揍了一顿。
即便被人发现,她也丝毫不惧,理直气壮得很。
问就是:“你们长辈不是说了吗,我不过是个女儿身。你不会真跟一个女孩子家家计较吧?不会吧不会吧?”
什么,你还真想计较啊?
那她可不仅仅是个女孩子家家的了,她是瑶后唯一的女儿,是御封的镇国公主。
若真想计较,那就好好计较计较喽。
人人都说,镇国公主这睚眦必报的性子,活脱脱就是随了皇后。
唯有宋瑶本人,打死刘靖,她都不承认。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宽容的人。
还是那句话,宋家人死的时候,她都没有鞭尸。
与刘核行事风格如出一辙的,还有她的龙凤胎弟弟 —— 瑞王刘佑。
刘佑也毫不避嫌,光明正大招揽人手,甚至半是玩笑半是威胁地逼着人投靠自己,毫不掩饰。
与之相比,楚王刘青则安静得多。
父皇既已选定兄长,他便不愿再与兄长相争。
只是夜深人静,独对孤灯,望月独酌时,他一遍遍回想父皇突然立储的缘由,心底仍有一丝难以压抑的不甘。
“冲喜有功?真是.......草率。”
他轻声感叹。
可转念一想,这草率之中,又藏着必然。
他因是母后的孩子,生来便享有尊荣与庇护,可相应的桎梏,如影随形。成也母后,败也母后,不外如是。
托生在母后腹中,是他一生最大的幸事。
若非如此,以父皇这般冷硬凉薄的性子,三哥的今日,未必不是他的明天。
这场立储风波之中,最安静的,莫过于恭王府。
三哥自母后昏睡那一日起,便闭门谢客,不问外事,半点不敢沾惹朝局。
可即便他避之不及,仍有不少人想把他推出来搅局,源源不断地有人上门示好、拉拢、试探。
被逼到无路可退,三哥索性直接闯进宫,一头扎进乾清宫,抱着父皇的大腿痛哭流涕。
他说自己平庸无能,不堪大用,绝不敢与弟弟们争抢皇位,只愿做一个闲散王爷,安稳度日。
那一日,兄长也在。
见三哥这般惶恐模样,兄长面露动容,上前将人扶起,温声安慰,说都是兄弟,不必如此,他从未放在心上。
不管兄长心中究竟如何,面子上,是给足了体面。
可父皇......
刘青仰头,将一口烈酒闷入喉间。
自始至终,父皇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从三哥进门,到他跪地痛哭,再到兄长出言劝解,皇上坐在龙椅上,神色淡漠,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跪在地上的,不是他的亲生儿子,甚至不是一个活人。
那无动于衷的眼神,连刘青看了,都遍体生寒。
“父亲,父皇,皇上.......”
刘青垂眸,指尖微微收紧。
从很早以前他便明白,父皇首先是皇上,其次才是父亲。
而每到这种时刻,他便越发庆幸 ——
庆幸自己是母后的孩子。
否则,以他的心性与聪慧,越是拔尖,死得越快。
三哥如今的恐惧,并非没有缘由。
听夏雀姑姑偶尔提起,从前的三哥,并非这般怯懦畏缩模样。
那时他身形肥胖,性情桀骜,甚至敢当面与母后顶撞,锋芒毕露。
可如今,他瘦得脱了形,跪伏在地,浑身颤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大哥早夭,二哥暴毙,四哥被赐死...... 这些兄弟的离去,父皇从未在意,连葬礼都未曾出席,其中凉薄甚至懒得掩饰。
可七弟病重那一次,父皇却皱了眉。
现在想来,那眉头紧锁,是真的在担心七弟吗?
未必。
多半,是在忧心母后会因此忧心难安。
确认母后不会太过牵挂,能安稳睡下之后,他便转身去陪母后了。
那一夜,守在七弟床前的,是他们兄妹几人。
“先皇当年,也是这般对您的吧。”
刘青轻声自语。
他忽然明白,如今朝堂所有的暗流涌动、人心浮动,根源在哪里。
皇上只是立了太子,却没有给太子与之匹配的权力、仪仗与地位。
就像当年,先皇给了父皇太子依仗,却始终没有正式册立他为太子。
有名无实,有实无名。
都不完整,也不安稳。
“真是像极了一场轮回。”
刘青冷笑一声,将手中残酒,尽数泼向地面。
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
第787章 同病相怜
“真是像极了一场轮回。”
刘青冷笑一声,将手中残酒,尽数泼向地面。
所有人都觉得,他该争,该抢,该站出来与兄长一较高下。
可他们不知道,他不是不想争,只是若最终坐上那个位置的是兄长,他认。
于他而言,刘立不仅仅是兄长,更像......另一个父亲。
他自幼跟在兄长身后长大。
父皇太忙,心中只有江山与母后,能分给他的时间少之又少。
偶尔的教导,也严苛冰冷,更像君主对臣下的训诫,父子温情也有,但太少了。
只有在母后面前时,父皇才更像个人,是威严的慈父,他们也更愿意接触他,其余时候都是君主。
而兄长,永远挡在他身前。
先皇驾崩那一夜,他与兄长被单独安置在一间偏殿,与母后隔绝。
那时他年纪尚小,不懂其中凶险,后来才明白,那一夜,他们两人,都是弃子。
是兄长,将他藏进床底,一遍遍叮嘱,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出声。
他害怕,但年纪小,体力不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而仅比他大两岁的兄长,独自一人守在床边,握剑彻夜未眠。
也是那一夜,刘青彻底看清。
他们这个家看似和睦,并非因为父皇多么疼爱子女,而是因为父皇愿意为母后营造一个安稳平和、无忧无虑的环境。
曾经,他也嫉妒过兄长。
他隐约察觉,父皇对兄长,似乎有那么一丝与众不同的特殊。
那一点特殊,是其他所有兄弟姐妹都不曾拥有的。
他曾悄悄问过母后。
宋瑶回想片刻,笑着答道:“你五哥刚出生那会儿,你父皇喜欢得不得了,比我还要紧张。他一落地,便千里迢迢请旨,记入皇室玉碟,一点都不肯耽搁。”
后面几个孩子,都是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再也不见皇上那般急切。
宋瑶不懂其中缘由,刘青却懂。
只因为,五哥是父皇与母后的第一个孩子。
最初的珍重,最真的期许,都给了他。
知道这一点时,刘青一度失落泄气。
他可以比兄长更努力,更优秀,更拔尖,可出生的顺序,他永远无法改变。
直到那一夜,他与兄长一同沦为弃子,他才忽然明白,那点所谓的特殊,根本不值一提,不足以改变什么。
他与兄长,同病相怜。
也正因如此,他只觉得那些撺掇他夺嫡的人,可笑至极。
只是一想到七弟刘佑在这风口浪尖上大张旗鼓招揽人手,一门心思想要证明自己厉害,刘青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算了,随他闹去吧。”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烦躁。
对于刘佑那种犟种,拦是拦不住的,越是阻拦,他越是要反着来。
总归,不会真的出事。
就算七弟真把天捅出一个窟窿,父皇看在母后的面子上,也绝不会拿他怎么样。
“来人,撤下去吧。”
刘青站起身,对着满桌残席挥了挥衣袖,打算就此歇息。
下人应声而入,一眼望去,不由得一愣。
王爷身上,半点酒气也无。
再低头一看,地面湿漉漉一片。
一整壶上好的烈酒,几乎全喂了泥土。
像是在祭奠什么,远去的人,落空的梦,还有那段,从不肯轻易示人的少年心事。
...
宋瑶对宫外朝局翻涌、人心暗斗一概不知。
她此刻满心都是烦,烦得只想一头扎进被窝里,滚来滚去。
回寝室以后,刘靖先是重新召集了太医给她诊脉,确认她真的没有任何问题了,这才稍稍放心。
好不容易折腾完,褪下皇后礼服,拆了珠钗,松了发髻,洗漱完毕换上柔软宽松的寝衣,宋瑶整个人都松快了半截。
结果,脑袋还没挨着枕头,腰下忽然一轻——
整个人竟被人凌空举了起来!
刘靖双手稳稳托在她腋下,就这么轻轻松松将她抬了起来,一直举到与他视线平齐的高度。
宋瑶懵了一瞬,随即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写着 “你又要发什么疯”。
刘靖全然不管她的冷脸,就这么举着她,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看。
在冷得脸,也是鲜活生动的,比陷入沉睡的样子,好得多。
仿佛要把这一个多月缺失的模样全都补回来,看不够,也稀罕不够。
刘靖看一会儿,便屈起手臂,把她送到自己面前,低头亲亲她的唇角,再吻一吻她微倦的眼尾,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一遍,两遍,三遍......
宋瑶冷着脸,由着他亲了一遍又一遍,足足十几次下来,她耐心彻底告罄,眉头狠狠一皱,眼神都快杀人了。
刘靖却低低笑出声,鼻尖轻轻与她碰了碰,像逗弄小兽一般,随即手臂一收,将她完完整整拥进怀里。
那一瞬,宋瑶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猛地想起这场景是何等眼熟。
这......这不分明就是她平日里对待白老虎的招数吗?
把小猫猫举起来,看它张牙舞爪、炸毛不耐烦的模样,觉得可爱得紧,玩够了再揣进怀里,或是放在肩头,歪着头与它蹭来蹭去。
宋瑶瞳孔微震:“!!!”
刘靖这是把她当猫逗呢?!
气极之下,宋瑶猛地偏过头,一口狠狠咬在刘靖的下唇,力道毫不留情,转瞬便尝到了淡淡的铁锈腥气。
她以为这人总归会痛得松手,最不济也会躲避一番。
可刘靖非但不怒,反而像是被取悦到了,扣着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气息灼热而偏执,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宋瑶僵了片刻,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
真不是她刻薄,如今的皇上,是越来越变态了。
她被刘靖牢牢抱在怀里,脸颊、额头、发顶、手背,被他亲得无处可躲,从头到脚都被他的气息裹住。
宋瑶本就耐心有限,被他这般缠磨,心头火气更盛。
她可是扎扎实实睡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一天三顿饭,那就是整整九十顿饭。
九十顿!
她这辈子,平白无故少了九十顿好吃的。
一想到这个,宋瑶心里的委屈比火气还盛,眼眶一热,恨不得趴在他怀里放声大哭一场。
若不是先前刘立大婚,强行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能难过到茶饭不思。
虽然茶饭不思,本来就已经发生了。
见宋瑶眼眶泛红,鼻尖发红,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刘靖顿时慌了,连忙收了嬉闹的心思,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柔声哄着,不敢再放肆。
为了转移宋瑶的情绪,刘靖终于说起正事。
“瑶儿,你说你昏睡这一个多月,都在做梦?好好跟朕说说,梦里都遇见了什么,或许能找出你迟迟不醒的缘由。”
第788章 这个世界上的贱人还是太多了
这话一出,宋瑶瞬间把哭意憋了回去,眼睛一亮。
对啊,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清楚她为什么会一睡就是一个月。
万一再来一次,她岂不是又要少几十顿、上百顿饭?
那样的话,天可就真的塌第二次了。
宋瑶立刻坐直了身子,然后又软了回去,趴在刘靖怀里,一五一十把梦里的经历说了出来。
她说她梦见了一个银发的刘靖,身处一座冷清又肃穆的宫殿,殿中设着法阵,摆着供桌,桌上还有她的画像。
那人看着她,眼神又疯又疼,抓着她不肯放,嘴里反反复复说着,她已经走了,他找了她好久。
刘靖越听,眉心拧得越紧。
那些场景,那些语气,那些近乎偏执的举动.......陌生,却又熟悉,像是沉在灵魂深处的碎片,被一一唤醒。
宋瑶又接着提起:“而且我以前也梦到过他一次。你还记得吗?有一回我睡醒之后特别生气,怎么都不肯理你,翻身就去找核儿睡了,把你一个人丢在殿里。”
刘靖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夜她醒过来情绪异常愤怒,还很不耐烦他,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她了。
只知道,瑶儿连哄她的机会,都不肯给他,宁可去女儿宫里凑合一晚,也不愿与他亲近。
他当时百思不得其解,只当是她梦魇受了惊,心里还委屈了许久。
此刻经宋瑶一提,所有线索瞬间串起。
刘靖眸色一沉,心底骤然明朗。
那哪里是什么陌生幻影,分明就是......他自己。
是他上一辈子的模样,是他失去她之后,疯魔孤苦、守着残魂度日的模样。
宋瑶见他神色变幻,好奇地眨了眨眼,又抛出一个疑惑:“梦里那个你说,我已经离开五年了。可才五年而已,怎么头发就全白了?老得也太快了吧。”
那不成皇上这人就是会老得这么快?
咦,她不喜欢那样子的刘靖,虽然样貌还是好看,消瘦与银发,为他增添了一分神圣的破碎感。
但抱起来不舒服。
宋瑶是个实用主义者,若非要她选......
她为什么要选啊,难道就不能都要吗?!
这般想着,宋瑶狠狠戳了戳刘靖的胸膛,嗯,手感还是很好的。
算了,日后的事,日后在说吧。
刘靖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涩然:“人在伤心到极致的时候,头发是会一夜变白的。”
哀莫大于心死,痛极而疯,不过一瞬。
宋瑶听得心头一跳,一个念头冒了上来,脱口便想问:“那如果哪天我先走了,你是不是也会这样,一夜白......唔!”就像他的上辈子。
可话还没出口,唇便被刘靖狠狠堵住。
他抱她极紧,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嵌进骨血里,声音压抑又沙哑,声音似乎有些恐慌:“不准说这种话,朕不准。”
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全是不舍与偏执。
宋瑶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肩,等他稍稍松开,才小声嘀咕:“其实......梦里那个银发的你,看着也挺可怜的。”
虽然时间很短,也没有太多相处,可宋瑶就是莫名觉得梦中的刘靖不快乐,就连整个梦的氛围都很压抑。
在刘靖的那个上辈子,她去世以后,刘靖也是这个样子吗?
刘靖面上温柔的安抚她,低头亲吻顶,轻哄道:“别多想,那只是一场梦,都过去了,与我们无关。”
实则心底深处,翻江倒海,戾气横生。
刘靖几乎是在心里把上辈子那个自己骂了千百遍,他几乎可以断定,瑶儿的昏睡绝对是另一个他做了什么。
老不死的贱人!
都已经是过去式了,还敢跑到他瑶儿的梦里纠缠,装可怜博同情,妄图勾引他的人。
也不看看自己那副苍老憔悴、满头白发的鬼样子,也配碰他的瑶儿?
殊不知,瑶儿心里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
一想到宋瑶刚刚还在同情另一个自己,刘靖脸色就沉得厉害,醋意翻涌。
直到宋瑶又懒洋洋地趴在他怀里,用脸撞起他的胸膛,一弹一弹的,看起来心情很好。
并且,随口似的,补了一句:“不过他抱着也没你舒服,还是你好。”
刘靖脸色这才稍稍缓和,眼底阴霾散去几分。
他当然知道。
瑶儿素来偏爱容貌俊美、身姿挺拔的模样,他比她年长许多,这些年来一刻不曾松懈,悉心调养身体,打理容貌。
连作息饮食都按着规矩来,从不敢有潦草。
他勤修不辍,身姿挺拔,气质清隽,毫无疑问,放眼整个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比他更入瑶儿眼的人!
哪里是那个被执念磋磨得形容枯槁的玩意儿,能比的?
不过是个上不台面的贱人罢了!
也不怪他的瑶儿为贱人说了几句好话,外面的世界就是这么危险,贱人实在太多了,都是他们想方设法,蛊惑了他的瑶儿!
想到这儿,刘靖搂紧了怀中人,心头暗暗发誓。
这一世,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也不会给另一个时空的自己,任何靠近她的机会。
明天一早就传青龙寺住持入宫布阵做法,最好能隔空直接咒死那个敢肖想他瑶儿的东西,叫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入梦!
且不提,住持大师拿到与皇上一模一样的生辰八字,听完这荒诞又惊悚的要求之后,是何等目瞪口呆、三观震裂,恨不得当场原地圆寂。
只说宋瑶,她现在是真的快要疯了。
嗓子哑得厉害,难得不是在床上,而是生生被说话,说哑的。
“好了徐太医,我没事,你去给皇上诊脉吧。” 宋瑶面带微笑,可微笑里满是火气。
徐太医一头雾水,慌忙躬身:“这......?微臣惶恐。”
“不惶恐。” 宋瑶依然在笑,“去给皇上看看脑子。”
徐太医:“.......”
她这次请太医,全是拜刘靖所赐。
这阵子刘靖简直像失了常性,黏糊得一刻都离不开,仿佛要把这一个多月没说上的话,一股脑全补回来。
有事没事,就要同她说话,也不管她愿不愿意搭理他。
“一个人怎么能有精力成这个样子?”
日常处理国事,还要兼顾她的生活,最后还能空出精力来缠着她。
宋瑶百思不得其解。
所以,皇上本体其实不是人,而是丧尸吧?
又或者是什么机器人,好似可以不眠不休一样。
第789章 太子妃傅氏
皇上这段时间,实在是太烦人了。
宋瑶从没有觉得他这么恼人过。
她坐着看话本子,看得正入神,他忽然轻轻唤一声 “瑶儿”。
好好一本话本子,被他打断得七零八落,剧情连不上,情绪入不了,宋瑶憋得心头火气一阵接一阵。
她低头尝点心,刚咬下一口,他又凑过来问一句 “好不好吃”。
她闭目养神,他指尖摩挲着她的发丝,一遍遍确认她是真真切切醒着的。
她说想静静,他当即面露不悦,皱着眉问她,静静是谁?
宋瑶:“........?”
她打心底觉得莫名其妙,只觉得皇上是睡疯了,一门心思要在她跟前刷存在感。
她只不过昏睡一月,醒来之后,刘靖反倒染上了黏人怪病,一刻都不肯安分。
直到徐太医战战兢兢伏地保证,定会寻由头给皇上好好诊脉、查一查神志心绪,宋瑶才不耐烦挥挥手,打发太医退下。
好不容易清净片刻,宫人又躬身入内通传:“太子妃求见。”
傅琼酥一身规整端庄的太子妃宫装,缓步踏入殿中。
宋瑶抬眼一瞥,眉梢微挑,心底掠过一丝浅淡诧异。
自大婚以后,算算日子,统共也就半年多,没正经见这位新儿媳。
但她觉得眼前的傅琼酥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她不再鲜活,不再生动,举手投足之间规矩刻板,好似跟外面那些贵妇没有什么区别了。
整个人......褪去了颜色,灰蒙蒙的,毫无生气。
不知道为何,宋瑶觉得,曾经那个爱吃爱笑的傅三小姐傅琼酥,已经死了。
如今站在这里的,是太子妃傅氏。
宋瑶原本还动了点随口分享的心思,想说御膳房新出的点心软糯香甜,叫她一同尝尝。
可话还没出口,傅琼酥已经缓缓屈膝行礼,一开口,便是请求。
“儿媳今日前来,是想恳请母后,为太子殿下择选良人,纳几位侍妾入府。”
这下,宋瑶是真的愣住了,眼底诧异毫不掩饰。
傅琼酥却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温婉的笑,没有过多解释。
也不必解释。
这段日子,她压在心头的分量,重得快要喘不过气。
傅家三小姐可以任性,可以眼里只有自己的美食。
可太子妃不行。
外界风波暗涌,朝局人心浮动,皇上心思深沉难测,暗流汹涌。
太子名分虽定,却依旧需要子嗣稳固人心,安抚朝臣。
哪怕只是庶出儿女,也好过膝下空空,落人口实,沦为旁人攻讦的把柄。
纵使刘立本人随性自在,并未因皇上的制衡之举而惶恐不安。
可她身为太子妃,不能糊涂,不能任性,更不能什么都不做。
皇家媳妇本就不好当,太子妃更是难上加难。
这世上,从来不是人人都有母后这般好运。
被帝王放在心尖上宠,一世安稳、肆意,不用为身份妥协,不用为大局牺牲自我。
嫁入皇家短短半年,傅琼酥最初被选为太子妃的欣喜雀跃,早已消磨殆尽,只剩满心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纵使她与太子居于宫外,可皇权的冰冷气息,依旧无孔不入,缓缓腐蚀掉她原本的模样。
她甚至快要记不清,从前那个无忧无虑、只会围着美食打转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
宋瑶望着傅琼酥的脸,毫无生气,她好像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很多人的样子。
她到嘴边的分享欲,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一个人,有如此鲜明的变化。
宋瑶摩挲着腕间的暖玉,这玉是刘靖寻遍天下找来的暖玉,只为养她身子,一戴便是十几年。
许是被偏爱庇护得太久,宋瑶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旁人嘴里的身不由己与万般为难。
自始至终,刘靖替她挡下所有风雨,隔绝所有算计规矩,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顺理成章保留一身自私与任性,只执着于口腹之欲,舒心自在。
宋瑶忽然想起大婚那日,一身大红嫁衣的傅琼酥,眉眼含羞,满眼雀跃。
那时的少女,还偷偷扯住她的衣袖,怯生生又欢喜地问:“母后,日后我便能常常入宫请安,时常来找您玩了,对不对?”
谈及糕点美食时,更是眉眼发亮,鲜活明媚,像迎着暖阳盛放的小雏菊,热烈又纯粹。
那时宋瑶只觉寻常,也没多想,因为她一直就是这么活的。
自然也下意识的以为,所有人都能永远这样,不会变,不会苦。
傅琼酥缓缓直起身,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疲惫与酸涩。
她知道,母后的惊讶并非作假,毕竟在母后眼里,日子就该是她与皇上那般。
被人捧在手心,无需迎合,无需妥协,哪怕自私任性,也有人全盘包容。
可她没有这份独一份的偏爱,身在其位,身不由己。
她是太子妃,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关乎太子的颜面,关乎傅家的兴衰,容不得任性,更容不得肆意。
“母后,”傅琼酥的声音很轻,丝丝沙哑,“太子殿下是储君,如今朝局动荡,人心浮动,殿下需要子嗣来稳固地位,也需要通过纳侍妾,拉拢朝中各方势力。儿媳......明白自己的职责。”
宋瑶沉默片刻,她莫名想起刘靖,对外杀伐冷厉,手段狠绝,对内却唯独对她纵容无度。
甚至她隐隐知道,哪怕是对孩子们,刘靖也远不像对她这般温和。
这座皇宫,这座京城,整个大梁王朝,都有一套默认的生存法则。
规矩森严,等级分明,身在棋局,便要遵守规则,忤逆者,只会被体系碾碎,万劫不复。
而她,不过是仗着刘靖滔天的偏爱,才得以跳出规则之外,做个例外。
这个体系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特定的位置。
坐上了这个位置,就要想这个位置的事,屁股决定脑袋。
宋瑶又想起春桃的父亲,林管事。
早在刘靖还是齐王府二爷时,林管事便打理一众商铺事务,勤恳稳妥。
那时逢年过节,逢年过节的,林管事还能来给她磕个头,位次靠前,她也能看清他的样子。
人人都说春桃命好,靠着父亲体面,才能贴身伺候她。
可时移世易,如今反倒成了春桃的体面,庇佑着林管事年年得以入宫请安。
第790章 在其位,谋其政
只是位次越排越远,远到看不清眉眼,每回行礼,都要春桃提醒,说眼下给她磕头那个,是她父亲。
宋瑶才知晓那是林管事。
她也只会说一句赏,顶多是看在春桃的份上,多赏一些。
林管事一生谨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安稳度日,便也止步不前。
反观聂风,昔日是个不起眼的小小侍卫,当年别说遇见林管事了,见了任何管事都要躬身行礼,处处谦卑。
如今却已是锦衣卫指挥使,加封正一品左都督,见官不跪,唯拜帝王。
就连刘立几位皇子见了,都要客客气气问候一声:“聂指挥使,近来可好?”
不知不觉,身边所有人都在变,褪去旧貌,被身份与地位重塑。
只是旁人的改变,经年累月,缓慢无痕,宋瑶懒得留意,也就毫无感触。
唯有傅琼酥,短短半年,天翻地覆,落差太过刺眼,才让她被迫注意到这份变化。
从前豪迈爽朗的聂侍卫,成了冷面无情、手握生杀的聂都督。
从前贪吃爱笑的傅三小姐,逼着自己长成了端庄规矩的太子妃。
在大多数时候,人们还是把身份,放在自我前面的。
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地位,就该做什么样的事。
哪怕从身份地位出发,所做的事,不是自己喜欢的。
但好像也没什么办法,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能十几年如一日的任性、肆意妄为。
就像上辈子身为消耗品的她,事事隐忍,步步低头,不得不做,不能不做,
不做,便无法生存下去。
“e=(′o`*)))唉”
宋瑶轻轻叹了口气,“这事你自己看着办吧,若是需要选人,便去找冬青,让她陪着你一同挑选。”
她不是没有一瞬想过开口拒绝,告诉傅琼酥不必勉强。
但不能。
先帝便是因为膝下无子,皇位才轮到皇上的,子嗣一事,在大梁实在是太重要了。
重要到哪怕没有实际上的子嗣,也要有一定态度。
若刘立还是燕王,这事自然不急,反正他是她几个孩子中最大的,成婚也不过半年。
可他如今是当朝太子,而且情况和先帝时期还是不一样。
先帝那会儿的选择,其实也不多,也就只有皇上而已,最多再几个宗室,可那些宗室子弟的能力,也都没有皇上强。
可刘立下面还有刘青和刘佑,甚至还有一直都不想死心的刘核。
都是嫡出,个个资质不俗,尤其是刘青,他之所以不是太子,只是缺了点运气,她醒来那天是小五大婚,不是他的而已。
于刘靖而言,几个皇子谁继位,差别本就不大。
她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外面那些人精能看不出来?
大多数官员都是走科举的独木桥,从成千上万人中杀出来的,论心思剔透,论揣摩上意,他们比她强一万倍。
太子妃主动求纳侍妾,是姿态,是安分,是给朝堂的交代。
若是她这个皇后当众驳回,不出一日,流言便会传遍京华。
皇后偏心、皇后不喜太子、皇后暗中掣肘储君.......
任何一句揣测,都会动摇太子根基,牵连她的孩子们。
所有的官员,都希望自己的家族吃到最大的利益,都希望自己的家族千秋万代。
这也是为什么,哪怕太子已立,依旧有人投靠其余皇子。
就算刘青他们不想斗,不想争,也会被人推着往上走,推着争。
连刘靖有时都不能完全把控局势,更不用他们几个孩子了。
宋瑶能做的,就是让傅琼酥自己去挑人,将这个立威的机会让给太子妃。
反正她也用不到,就当是废物利用了。
看着太子妃欣喜的样子,宋瑶又叹了口气。
她自私,最爱自己,却也不得不承认,子女在她心里虽比不上自身舒心,却也并非无关紧要。
以前她可以不在乎,想怎么就怎么样,因为那些人她都不在乎。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些孩子是她亲生的。
因此,宋瑶感觉到了桎梏,以往很少感觉到的桎梏。
说话做事,都要收着性子,权衡利弊,顾及后果。
“e=(′o`*)))唉”
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宋瑶满脸写着不情愿。
从前她随心所欲,万事不放在心上。
如今却要为了迁就旁人,而限制自己。
这日子,未免也太苦, 她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啊?!
说到底,都怪刘靖,孩子生得太多,手心手背都是肉,真是愁得慌。
傅琼酥听闻应允,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欣喜,随即又被沉沉的麻木覆盖。
她躬身谢恩,心底一片冰凉。
她不是不明白,太子刘立很好,性情温和,爽朗大气,待她敬重体贴。
特意为她修建小厨房,搜罗天下吃食,包容她所有小性子,从未苛责。
可男子的温柔,终究有限,尤其身为储君,眼界永远在朝堂江山。
那些贵妇之间的虚伪寒暄、人情试探、暗地施压,这些细碎又磨人的糟心事,他从来留意不到,也无从庇护。
大婚之后第一场权贵赏花宴,便是碾碎她天真的开端。
京中流言四起,储位暗流涌动,她刻意素衣简饰,低调行事,依旧躲不开一众夫人的围堵打探。
句句温柔,字字算计。
那些权贵夫人,一个个衣着华贵,珠翠环绕,笑意温婉。
打探太子心意,揣测帝王态度,拿捏傅家立场,句句都藏着锋芒。
“太子妃娘娘福气深厚,只是太子殿下久无子嗣,终究是隐患。”
傅琼酥愣了一下,她从未想过,这些人会问这样尖锐的问题。
尖锐的话语密密麻麻扎过来,她性子单纯,不善周旋,只能僵硬附和,步步谨慎。
“殿下从未与我提及这些朝堂之事。”
话音刚落,另一位夫人便轻笑一声:“太子妃娘娘倒是心大,几位皇子各有倚仗,储位之事,终究变数难料。”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傅琼酥的心上。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尖微微泛白,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傅琼酥想反驳,想说太子殿下能力出众,皇上心中有数,可她不敢。
她是太子妃,她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人曲解,被人拿来做文章。
生怕一句话说错,连累太子,连累整个傅家。
那一日的宴席,她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第791章 悄悄试探
傅琼酥很想念未出嫁时的闲散,想念热气腾腾的巷尾包子,想念无需设防、肆意大笑的日子。
回到太子府,她躲在房中落泪,满心委屈,等来的也不过是刘立一句:“累了便早些歇息”。
他不懂她的煎熬,不懂身为太子妃,一言一行皆如履薄冰,步步维艰。
往后一场又一场的宴会,一次又一次的施压,将军夫人当面举荐女儿,世家女眷抱团旁敲侧击,
所有人都借着为太子开枝散叶的名头,往她身边塞人,瓜分她的夫君,撬动她的地位。
她学着伪装、客套,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曾经最爱的美食摆在眼前,也品不出半分甜意。
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鲜活的棱角被规矩与现实磨平。
傅琼酥慢慢明白,皇家就像是一个金笼,吃人不见骨。
它困住所有人,逼迫着所有人丢掉自我,迎合身份,唯有妥协。
...
送走傅琼酥,殿内终于清静下来。
宋瑶一刻也不愿多撑,径直扑到软绒绒的榻上,整个人懒洋洋埋进被褥里,浑身都透着一股被烦心事折腾过后的倦怠。
恰在这时,一团雪白身影轻巧跃进殿门,慢悠悠踱了进来。
是如今大名鼎鼎的白老虎,瑶后的独家小猫咪。
自打秋猎那日,它死守凤帐、拦下暗中作祟之人后,在宫里的地位便水涨船高。
往来宫道任意行走,乾清宫、养心殿皆是来去自由,宫人侍卫无一人敢拦,活成了整座皇宫里最随心所欲的主子。
至于为什么它是最随心所欲的,而非宋瑶。
大概是白老虎会站在宫墙行走、巡逻,而宋瑶不会吧。
宋瑶侧过头,望着那只白白胖胖、毛发蓬松柔软的大猫,眼底烦绪散了大半。
她伸手一捞,轻轻松松将沉甸甸的白老虎抱进怀里,指尖揉了揉它干净顺滑的皮毛,鼻尖轻嗅,还带着沐浴过后淡淡的清香。
刚洗过澡,干干净净,软乎乎一团,抱着格外舒服。
“你倒是好命。早早就跟了我,吃香的喝辣的。”
宋瑶把它团在怀中,一同歪倒在床上,语气懒懒的。
“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小猫咪像你一样舒服?”
白老虎被她箍在怀里,不情不愿地甩了甩尾巴,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 “喵呜”,像是在无声抗议,不想贴贴。
奈何力气不及宋瑶,挣扎两下无果,只能被迫瘫在她怀里,任由她揉捏虎头、顺毛撸背。
宋瑶闲来无事,指尖逗弄着它的肉垫,扯一扯蓬松的绒毛,捏一捏圆滚滚的腮帮子。
一人一猫在床上磨蹭嬉闹,软乎乎的大猫偶尔甩尾拍她手背,低低叫唤。
画面闲散又软糯。
可玩着玩着,方才太子妃那副麻木死寂的模样又浮上心头。
宋瑶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抱着白老虎,长长叹了口气,一下又一下蔫蔫地唉声叹气。
心头堵着一股说不清的闷意,莫名烦躁,又莫名发沉。
殿门轻启,刘靖缓步走入。
一眼就看见自家宝贝窝在床上,抱着雪白大猫,垂着眉眼,郁郁寡欢,连连叹气。
一副受了委屈、满心郁结的模样。
刘靖心口骤然一紧,心疼得厉害。
他脚步未顿,上前二话不说,伸手精准揪住白老虎后颈皮肉,轻飘飘将这团大猫拎了起来,面无表情递给一旁候着的宫人。
“带走。”
宫人连忙噤声,接住怀里疯狂蹬腿、嗷嗷叫唤的白老虎,屏息凝神退到角落,不敢多言。
碍事的小东西被挪走,刘靖才俯身坐在床边,指尖轻触宋瑶的脸颊,语气放得极柔:“怎么了?谁惹我的瑶儿不开心了?”
宋瑶抬眸看他,安静望了他片刻,没提太子妃,也没说储位纷争,只轻轻开口,语气平淡又认真:
“皇上这些年来,辛苦了。”
这话一出,刘靖微微一怔。
瑶儿从前向来任性自我,满心只有吃食、话本、自在安逸,从来不会说这般体恤人的话。
她很少去想他背负的东西,更不会在意这江山朝堂压在他肩头的重量。
他不想,也没必要让她知道这些,不管有没有瑶儿,这些东西他都要去背负。
反而是她的存在,让他这一生,多了许多慰藉,时常值得回味。
但无论如何,听到心上人如此言语,刘靖心里都舒坦极了,决定今日对臣子们都温柔一点。
有些东西,宋瑶一直以来也都知道,但只要事不祸及她本身,她也就懒得去深想。
她虽然说有了上辈子,还有这辈子,但也不知道有没有下辈子。
想太多,日子也不一定会好过。
相反不去想,那吃好喝好玩好,就会很幸福。
宋瑶只想很舒服的过一辈子。
也是直到今日,亲眼看见傅琼酥被身份困住,被规矩磨碎天性,被桎梏捆绑。
一切真实的呈现出来,宋瑶才莫感慨良多。
她十几年一成不变,任性肆意,不必迎合,不必妥协,不懂人心险恶,不用权衡利弊。
不是世道温柔,全都是因为刘靖。
所有风波算计,那些压在每个人身上的规则与无奈,全都被他一力扛下,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宋瑶心里老老实实想着。
先是觉得,刘靖这个人真好。
继而又理所当然想着,自己也很好。
虽然说不上来自己究竟好在哪里,可刘靖这般待她,就该是理所当然。
他宠她,护她,为她挡尽风雨,本就是分内之事。
道理是这么想,面上的客套与夸奖还是要给的。
宋瑶慢悠悠撑起身子,凑近刘靖,仰起头,在他轮廓利落的侧脸上,不轻不重地落下一个软软的吻。
浅淡一触,温软香甜。
刘靖整个人都僵住,眼底瞬间漾开暖意与动容。
多年帝王孤冷,日夜操劳,朝堂制衡,万般辛苦,在她这句软言体恤、这轻轻一吻面前,仿佛都不值一提。
万般付出,皆有归处,尽数值得。
看着刘靖瞬间柔和下来的眉眼,周身冷戾气场尽数褪去,化作满眼的纵容与温柔,宋瑶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
她虽心思浅,不愿多想,但在某些方面却格外敏感。
哪怕一直被他宠得无法无天,可今日窥见了皇权的冰冷可怖,还是生出一丝莫名的恐慌。
刘靖是一心一意待她的刘靖,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皇上,冷酷、制衡、无情,吃人不吐骨头。
宋瑶不怕刘靖,却怕那皇权,动辄要杀头,又或者生不如死,当真可怕。
方才那句感慨,那一个吻,也是她下意识的试探。
第792章 坏人总是想得多
宋瑶想看看,褪去帝王外壳,只做她一人夫君的刘靖,会不会永远这般软,这般迁就她。
而试探的结果,让宋瑶十分满意。
再威严的帝王,只要对上她,永远都是那个独独偏爱她的刘靖。
三两句话,一个浅吻,便能轻易哄得他卸下所有冷硬。
心底那点莫名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宋瑶当即支棱起来,气焰瞬间高涨。
她微微抬着下巴,眉眼一挑,一副理所应当、趾高气昂的模样,对着眼前的九五之尊,淡淡吐出一个字:
“水。”
没有尊称,没有客气,简简单单一个字,颐指气使,嚣张又骄纵。
完完全全把执掌天下的帝王,当成了随手使唤的下人。
可刘靖半点不恼,反而低低一笑,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下巴,低头回吻了吻她的唇角,温柔缱绻。
“好,给娘娘倒水。”
他依言起身,亲自取来水杯,试了试水温,温度刚好温软适口,才重新坐回床边,小心喂到她唇边。
宋瑶懒得抬手,微微张口,任由他伺候,慵懒又惬意。
不得不说,比起冬青一众宫人,刘靖最懂她的习性,伺候起来无微不至,分寸恰好。
不必多言,不用费力,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他便能读懂她的心思。
两人之间的亲昵默契浑然天成,浓腻的气场,让一旁伺候的宫人连呼吸都放轻,只敢鼻观眼、眼观心,默默装透明。
唯独被抱在宫人怀里的白老虎,满心憋屈。
方才无端被强行拎走,分开温暖舒服的怀抱,又看着欺负自己的人类男人,温柔伺候自家主人。
白老虎当下气得浑身毛都要炸开,对着刘靖的背影一声声暴躁喵喵大叫。
吼声委屈又愤怒,爪子不停蹬挠,恨不得挣脱束缚,扑上去给这人狠狠一爪子,泄心头之愤。
偌大寝殿,一边是帝后温存缱绻,岁月静好。一边是大猫气到炸毛,怒鸣不止。
荒唐,又格外安稳。
...
“你让徐太医,来给朕看看脑子?”
似笑非笑的一句话,轻飘飘落在耳畔
宋瑶刚喝完温水,正懒洋洋伸直双腿,毫无顾忌地将双脚搭在刘靖膝头,示意他替自己按腿。
舒舒服服,沉浸在惬意里,浑身松懈。
闻言,宋瑶身子猛地一僵,脚趾下意识蜷缩,慌里慌张就想把脚收回来。
可刘靖早有防备,手掌轻轻一扣,稳稳锁住她的脚踝,力道不重,却牢牢禁锢。
完了,小脚丫被拿捏住了。
宋瑶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怎么好好的,突然攻守易势了?
这人心眼坏得很,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翻旧账。
宋瑶立刻换上一副软乎乎的讨好笑脸,指尖勾了勾他的衣袖,语气软糯撒娇:“皇上~人家只是单纯关心你嘛,一片好心呢。”
“呵呵。”
刘靖冷笑一声,指尖顺着她的脚踝轻轻划过,精准戳中她最怕痒的地方。
“嫌朕烦,整日缠着你,扰着你看话本子、吃点心,是吗?”
他太了解宋瑶了,不用她开口,便能一眼看穿她心底那点小心思。
宋瑶本就极怕痒,被他这么一挠,瞬间浑身发软,憋不住笑得浑身发颤。
“嘻嘻...哈哈...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她缩着身子,笑得眉眼弯起,眼角逼出一点水光,连连摇头辩解,“我最喜欢皇上了,一刻都不想和你分开。”
手脚并用地挣扎,想要抽回双腿,慌乱间扭来扭去,非但没能挣脱束缚,反倒整个人往他怀里又靠了几分,紧紧贴了上去。
宋瑶没察觉这可能被收拾的更厉害的距离,满心满眼都在控诉。
坏人!
鬼精鬼精的!
她什么都没明说,这人却什么都猜得透,专门拿捏她的软肋欺负人。
刘靖垂眸,见宋瑶笑得脸颊泛红,方才眉宇间的郁气也消散了,这才放下心。
他分寸拿捏得极好,闹够了,收回手,顺势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宋瑶笑得浑身发软,脸颊通红,发髻散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整理衣衫。
两人稍稍收拾妥当,殿内宫人这才传膳。
用午膳时,宋瑶还憋着一口气,刻意板着小脸,选了最远的位置,端正坐在刘靖正对面,摆明了不想搭理他,跟他置气。
刘靖看在眼里,无奈又纵容地勾了勾唇。
知晓方才逗她闹得有些过了,便不再刻意招惹,安安静静陪着她用膳,全程安分,不吵不闹,任由她冷着脸耍小性子。
总归待会的还是要在他怀里休憩的。
一顿午膳吃得安静又平和。
饭罢,便是每日雷打不动的休憩时辰。
从前的刘靖,常年夙兴夜寐,批阅奏折、处理朝政,从无午休的习惯。
自打有了宋瑶,他便硬生生为她改了作息。
只要能将人抱在怀中,安安稳稳相拥小憩,哪怕只是短短半个时辰,他也甘之如饴。
加之年岁渐长,他愈发看重养生调养。
容貌、身形、气色,半点不敢懈怠。
他比宋瑶年长许多,最怕岁月催人,怕自己日渐苍老失了样貌,惹得瑶儿不喜。
若是让宋瑶知晓他这番心思,定然会瞬间清醒,从被窝里爬起来,叉着腰数落他。
细数他平日不知节制、肆意折腾的种种,能絮絮叨叨说上一整日,句句有理,半点不饶人。
可惜这些心思,宋瑶一概不知。
此刻的她,早已顺势窝进刘靖温暖的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着,方才那点置气的小情绪,早就烟消云散。
宋瑶向来如此,性子来得快去得快。
就算还记着仇,也丝毫不耽误使唤刘靖伺候自己。
普天之下,从来只有她给帝王甩脸色的份,哪有刘靖给她委屈受的道理?
哪怕她冷脸相对,刘靖也会全盘包容,视而不见,一心一意顺着她、伺候她。
第793章 布法阵
宋瑶伸出纤细的指尖,戳了戳他紧实的胸膛,暗戳戳地嘟囔:“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这话落在宋瑶耳里,只是随口一句吐槽。
可传入刘靖耳中,却成了最动人的许诺。
这辈子就这样,岁岁年年,朝夕相伴,永远这般相拥,永远只属于彼此。
他心头一暖,胸腔发软,只觉得世间情话万千,都不及瑶儿随口一句碎语。
又想起今日她难得懂事,轻叹他这些年辛苦,懂得了体恤与不易。
刘靖心头猛地一揪,心疼泛滥开来。
他的宝贝,自来被他护在羽翼之下,随心所欲,骄纵自在,没让她受过半点委屈,没吃过一丁点苦楚。
而懂事,从来都是磨难与委屈换来的。
刘靖希望旁人懂事,却恨不得宋瑶再任性张狂一些,最好这辈子都不知道收敛二字怎么写,痛快的活一辈子。
能让宋瑶变得沉默、多想、生出感慨的,唯有这整整一月的昏睡梦魇。
定是梦里受了惊吓,才会忽然这般通透,这般懂得体谅。
一想到她独自困在梦魇之中,孤身面对那个孤寂白发的自己,孤立无援,茫然无助,刘靖便心疼得无以复加。
怀抱不由得收紧,小心翼翼将她护得更紧,他恨不得连噩梦都替她承受。
这个世间上,就不该有让瑶儿费心的东西。
宋瑶窝在刘靖怀里,不知不觉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沉沉睡了过去。
刘靖毫无睡意,就这般静静侧卧着,一瞬不瞬凝望着她安稳的睡颜。
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眼、鼻尖、唇角,动作温柔至极,不敢惊扰半分。
整整一个午间,他就这么守着,寸步不离,耐心等候她醒来。
直到日头西斜,时辰恰好,宋瑶睫毛轻颤,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
见她如时醒来了,刘靖紧绷的心弦,才骤然松开,眉眼柔和下来,正欲低头柔声询问她睡得可好。
殿外宫人适时躬身入内,低声通传:
“启禀皇上皇后,青龙寺住持源空大师已奉旨入宫,在外候见,前来布阵做法。”
...
提及青龙寺,纵观整个大梁,无人不心生敬重。
这座寺庙的 “龙” 字,乃是大梁开国皇帝御笔亲赐,荣宠加身,世代相传。
当年王朝初立,战火四起,乱世飘摇,青龙寺一众高僧暗中奔走,在数次关键战局里暗中相助,为大梁江山一统立下不世之功。
大业既定,先帝重金封赏,赐田赐宅、许世俗尊荣,寺中高僧却尽数婉拒,不求权势,不贪富贵,依旧退回山间古刹,青灯古佛,粗茶淡饭,潜心修行。
青龙寺与世间寻常庙宇截然不同。
天下寺庙皆靠香火供奉、信众布施度日,唯有青龙寺,严守本心,分文不收香火银钱。
寺中僧人自给自足,开垦荒山,耕种良田,春种秋收,自给自足,不染俗世铜臭。
不止独善其身,更兼济苍生。
年年荒春苦夏,寺中僧人便结伴下山,无偿为穷苦百姓义诊施药,医治疑难杂症。
遇贫瘠薄田、难以耕种的农户,他们会将寺中悉心养得肥沃丰饶的良田,主动与百姓置换贫瘠荒地,默默帮扶一方生计。
百年来积德行善,慈悲济世,青龙寺在民间声望鼎盛,百姓人人感念,香火在心,而非在银。
而上辈子,刘靖也曾亲自登门,请源空大师布下法阵。
不过,不同于宋瑶梦中的银发刘靖,曾在御书房惊鸿一瞥,继而认定人死后一定有灵魂,故而布下法阵寻找。
他请大师只是为了为宋瑶安魂,所求,不过是求一份自我慰藉,安自己破碎的心。
那时宋瑶油尽灯枯,撒手人寰,留他孤身坐拥万里江山,长夜孤寒,万事皆空。
他寻来大师,布阵不为招魂,不为寻魂,只求一席安魂阵,替她安眠。
哪怕她去世了,他也想为她做些什么。
刘靖无法接受,这一生拼尽一切守护的人,最终去世。更无法接受,自己于长眠的宋瑶而言,没有用处了。
哪怕只是自欺欺人,哪怕毫无用处,他也要用尽手段,也为自己,留一点念想,为她再做点什么。
刘靖从前只当法阵不过是佛门慰藉之术,从未当真。
却万万没想到,源空大师身负真正通天彻地的玄门本事。
那个被执念磋磨至白发枯槁的另一个自己,竟真的借法阵之力,强行牵引走了宋瑶的神魂,将她困异世梦境里,昏睡整整一月。
一朝梦醒,隐患未除。
这才是刘靖急召源空大师入宫的真正目的。
不求安魂,不求祈福,只求一道杀伐咒阵,以秘术为刃,彻底咒杀、磨灭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斩除根源,永绝后患,但凡有一丝威胁到宋瑶的存在,他都要尽数抹去。
唯有他一人,能守在瑶儿身边。
宋瑶方才睡醒,脑子还昏沉懵懂,眉眼惺忪,茫然抬眼:“源空大师是谁?”
刘靖压下眼底深沉的杀伐算计,随口寻了个平淡说辞,淡淡遮掩过去:“不过是寺院僧人安置的琐事,无需挂心。”
说罢俯身,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她的额间,动作轻柔缱绻。
“瑶儿先自行玩耍片刻,朕处理完琐事,即刻回来陪你。”
安顿好宋瑶,刘靖转身移步偏殿,单独会见源空大师。
禅衣素袍的老僧静坐等候,眉目清寂,道法高深,周身萦绕着一层淡而肃穆的佛门清气。
两人相对而坐,无多余寒暄,直奔正题。
源空大师双手合十,语气平静无波:“陛下,您所要的咒杀之阵,本就戾气极重,又事关另一个自己,强行抹杀,需折损陛下自身寿元,得不偿失。”
皇上要杀另一个自己。
源空本以为皇上疯了,哪想前几日卜了一卦,他才惊觉是自己见识浅了。
源空顿了顿,道出两全之法,“贫僧另有稳妥之策,只需加固皇后娘娘神魂壁垒,隔绝梦境牵引,便可永不受那人纠缠,无伤无损,陛下大可安心。”
刘靖指尖微蜷,眼底冷意坚定,毫不犹豫摇头拒绝。
“没用。”
不是他不相信源空大师,是他太了解自己,偏执疯魔,执念深入骨髓,为了宋瑶,可以不择手段,不惜一切。
第794章 你愿意为了我去死吗?
只靠稳固神魂,只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隐患不除,日夜难安,只要那人尚存一日,瑶儿便多一分危险。
唯有彻底斩草除根,赶尽杀绝,他才能真正放下心防。
况且,安固神魂岂不就是说,只能被动防御?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被动防御的那人可是他的瑶儿!
他怎么舍得让瑶儿时刻处于危机之中?
若那贱人狗急跳墙,手段过猛伤了瑶儿怎么办?
刘靖也曾痛彻心扉过,所以他很明白在那种情况下,一旦一束光照进来,会是何等疯狂。
二人低声交谈,话语隐晦,字字暗藏玄机。
无人察觉,殿外廊下的阴影里,一道纤细小巧的身影静静驻足,悄然偷听。
正是闲来无事、好奇心起的宋瑶。
皇上当时的神情很平淡,但气场不对,有杀气,宋瑶对这些东西最敏感了,当即就起了好奇心。
负责外围护卫的暗卫瞥见皇后娘娘的身影,身形一僵,转瞬默契垂眸,目不斜视,装作一无所知。
皇后娘娘偷听,怎能叫偷听?
那是心系君上,关心皇上起居,天经地义。
谁敢多言,便是逾矩。
廊下风声轻浅,殿内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宋瑶耳中。
“折损寿元,朕还能活过六十否?” 刘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冷静的考量。
源空大师闭目沉吟片刻,天机不可轻泄,可帝王所求,事关国运帝命,终究无法全然回避。
良久,老僧缓缓颔首,轻吐一字:“可。”
宋瑶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满眼不可置信。
皇上这是好日子过够了?可她还没过够啊!
如今刘靖四十四岁,若强行施术折损寿数,堪堪活过六十,那便只剩短短十六年。
十六年。
宋瑶心里瞬间拔凉一片。
她这辈子被刘靖宠得无忧无虑,好吃好喝,自在肆意,一辈子的荣华安稳、顺心如意,全都系在这人身上。
宋瑶从来没想过刘靖会早早离去,她真心实意盼着他长命百岁,无病无灾,最起码,绝对不能走在她前头。
折寿的事,万万不能做。
他这人怎么这么自私,他有没有想过她啊?!
殿内,刘靖听闻答案,紧绷的心彻底放松,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上辈子他忧思过重,也不过活了六十岁。
如今折损些许寿命,尚能安稳活过花甲之年,于他而言,完全可以接受。
刘靖从来不敢百分百笃定,宋瑶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万一时日长久,瑶儿厌倦了现世的日子,贪恋那边的新鲜感,或是一时心软,动了别的心思?
这次瑶儿醒来以后,最大的抱怨是梦中无法尝出食物味道。
万一那个银发枯槁的贱人,日后解决了梦中无味的缺憾,让瑶儿也能尝得美食、过得舒心?
刘靖不敢赌,也赌不起。
先下手为强,斩尽隐患,才是唯一的安心之法。
廊下阴影里,宋瑶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舌尖轻轻蹭了蹭尖锐的虎牙。
混沌的脑子彻底清明,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晰冷静。
那个银发刘靖,已经实打实威胁到了她安稳富足的好日子了!
比起那座死气沉沉、食不知味、毫无乐趣的异世牢笼,这一世锦衣玉食、有人万般纵容、随心所欲的现实,才是她想要的。
谁也不能破坏她的安稳,谁都不行!
宋瑶不再停留,悄无声息转身离开。
临走前,她冷冷斜睨了一眼墙下装聋作哑的暗卫,眼神带着警告,示意今日所见所闻,半个字都不准向皇上提及。
她手中亦持有一枚暗卫令牌,与刘靖的令牌同级,同为暗卫共主,号令并行,不分尊卑。
暗卫心头一凛,不敢违抗主子的命令,只能暂且压下禀报的念头。
当然按规矩,他们不会告诉皇上。
但,轮班更替之时,告诉同行,让他们告诉皇上就好了......
只是中间必定会有一段短暂的时间差。
谁也没料到,一向懒散娇憨、万事不上心的皇后,行事竟会这般果决大胆。
待暗卫辗转传信,消息层层递到刘靖耳中时,他心头猛地一沉,脸色骤变,暗叫不好。
再也顾不得布阵之事,起身快步疾行,心急如焚赶回寝殿。
推开殿门的那一刻,殿内安安静静,安神香袅袅。
宋瑶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已然再度陷入沉睡。
而她纤细的手掌之中,死死攥着一把锋利冷冽的匕首,指节紧绷,握得极紧。
刘靖脚步顿住,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错愕,心头骤然涌上密密麻麻的慌乱。
...
宋瑶离开偏殿后,一路径直走回寝殿,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她故作慵懒困倦,对着候在殿内的冬青淡淡吩咐:“有些乏了,点一支安神香,我小憩片刻。”
冬青不疑有他,自家娘娘素来随性,吃罢午膳犯困小憩乃是常事,连忙应声,细心点燃安神暖香,确认殿内温软舒适,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关好殿门,隔绝外界声响。
内殿只剩宋瑶一人。
宋瑶缓缓起身,走到梳妆台旁,抬手打开精致的首饰匣。
匣底,静静躺着一把形制冷冽、极尽华丽的短匕。
这是数年之前冰嬉盛会,休屠各部落首领阿尔巴都最宠爱的小女儿,也是如今的草原首领,查苏娜,特意为她进献的宝物。
查苏娜说,她曾用这把匕首挑断狼王的喉咙,这代表了她的勇气。
她将此匕奉上,感谢皇后垂爱,给予她做草之主的机会,更希望皇后能见证她的勇气与果敢。
她会用毕生安定草原,守边境太平,愿以草原与大梁永世交好,以此向大梁历代皇后致敬。
匕首鞘身镶嵌满各色宝石,流光溢彩,内里刀锋雪亮,寒气逼人,锋利无比。
梦中她穿着寝衣,是否也意味着能将这个带进去?
宋瑶毫不犹豫抽出匕首,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合掌心,冷意刺骨。
她紧攥着匕首,躺回落榻,闭上双眼,脑海里不断回想那奇怪的宫殿,回想那个银发憔悴的男人。
一念起,万念生。
熟悉的眩晕感骤然席卷四肢百骸,天旋地转,神魂拉扯。
失重感袭来,周遭景象碎裂重组。
宋瑶握着利刃,任由神魂沉沉下坠。
在见到银发刘靖的第一刻,宋瑶很平静的将匕首递给他,甚至还甜甜笑了笑。
“你愿意为了我去死吗?”
第795章 快别逗她笑了
宋瑶记得那次入梦以前,她穿得是什么样的寝衣,进去就是什么样子。
因此,她选择入睡前,带上一把匕首,去和银发刘靖,好好聊聊。
宋瑶也不知道会不会一切顺利,若是神魂牵引失败,没能坠入梦境,那她就只是抱着一把锋利匕首,睡了一觉。
醒来以后,铁定要挨批。
可话又说回来,无论如何,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用不了多久,暗卫就会将她来过的事情,告诉刘靖。
用不了多久,轮班暗卫便会将她偷听密谈的事如实上报,以刘靖的心机与精明,只需稍加联想,便能瞬间猜透她的心思。
绝不会任由她孤身涉险的半点机会。
宋瑶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她曾在话本子里看过一句至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她觉得这句话说的特别好,别说是危墙了,就算不危,她也不会往墙边靠。
宋瑶只会躲在最安全的中心位置,被人层层护住,万事有人兜底。
好好吃饭,安稳度日,随心所欲享受荣华,才是她毕生追求。
她爱看江湖侠士闯荡冒险的话本,会赞颂侠士的无畏果敢,却只限于精神欣赏。
落到肉身实处,她比谁都惜命,比谁都胆小。
在废土中死亡无处不在,她恐惧的同时,也在敬畏。
敬畏死亡,敬畏生命。
也正因如此,谁若是敢动摇她的安稳,威胁她衣食无忧、被人纵容的好日子,谁就必须消失。
这也是为什么宋瑶不顾一切,选择只身犯险的原因——
她不接受刘靖以损耗自身寿数为代价,布下咒杀法阵,抹杀另一个自己。
于刘靖而言,是斩除隐患。
于宋瑶而言,却是斩断自己往后十几年的舒心岁月。
刘靖折损的不单单是寿数,而是她往后有人兜底、肆意妄为的幸福。
他必须长命百岁,无病无忧,稳稳站在她身前,这才是最贴合她的利益。
这一次铤而走险,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冷静权衡后的抉择。
当然,她敢如此行事,更大的原因,是因为对面那个也是刘靖。
不过是苍老憔悴、满头银发,模样差了些,气场沉郁了些,但人还是那个人。
是刘靖,就要被她欺负、使唤,顺从她、迁就她。
是刘靖,就要无限满足她的要求。
毕竟,她又没有要星星要月亮,只是希望他死一下,不要再打扰她了,很容易满足的,不是吗?
倘若,今日的她是七十岁,是八十岁,即将撒手人寰了,那银发刘靖这里,会很有吸引力。
毕竟没有人想死。
但可惜,宋瑶现下不过三十有四,身子康健,胃口极好,睡得安稳,活得顺遂,现世的日子圆满又惬意。
所以那个尝不到食物味道的世界,对她一点吸引力也无。
天旋地转的眩晕褪去,熟悉的殿宇映入眼帘。
银发刘靖满眼惊喜,目光牢牢锁住她的身影。
不等他开口诉说思念,宋瑶扬起甜甜的笑,快步上前,将匕首塞进他的手中,直白道:
“你愿意为了我去死吗?”
刘靖下意识攥住利刃,眼底漫开错愕。
但没有质问,第一反应反而是,脱下身上的狐裘大氅,小心披在宋瑶的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这片天地早已入冬,寒风刺骨,她还穿着单薄的衣裳,看着让人担忧。
宋瑶也被他的举动,搞得一愣。
但她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他这么在意她,那一定会听话的吧?
因为她从来没有命令刘靖去死过,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拿不准眼前这个刘靖,会不会顺从这苛刻的要求。
刘靖伸手,牵住她微凉的手腕,将她带入内殿暖阁。
暖意扑面而来。
宋瑶一进去就知道,这里绝对是按照她的喜好布置的。
一器一物,一花一木,每一处她都喜欢。
“瑶儿是希望朕下去陪你吗?”
刘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但他好像并不在意自己的死活,反而只求一个她的答案。
他的态度让宋瑶心稍微安了一些,看着熟悉的面容,她下意识说出心里话:
“不是啊,只是你太碍事了。”
一旁侍立的李进德早已目瞪口呆,三观彻底被碾碎重塑。
前些时日,皇上日日失神,执念深重,笃定宸贵妃神魂尚存,他只当是皇上执念成疾,痴心妄想。
没想到,皇上说的竟然是真的,宸贵妃的灵魂竟然真的回来了?!
不,也不能说是灵魂,贵妃娘娘是有实体的。
李进德整个人都惊呆了,以至于听到宋瑶说“请陛下赴死”的时候,他都没什么反应。
直到听见这句直白又刻薄的解释,李进德瞬间回神。
哦,没错了,这绝对是正主,不是什么奇怪东西冒充的。
旁人是万万说不出这般肆无忌惮的话。
只有贵妃娘娘会说,也敢说。
宋瑶犹豫了一下,没有再隐瞒,索性将一切和盘托出。
包括他日后会重生,这方天地不过是一本话本,四皇子夫妇是天命男女主,注定顺风顺水,荣宠加身。
说到最后,连现世刘靖为永绝后患,执意请高僧布下咒杀大阵,不惜折损寿数,也要彻底抹除他的存在,都说。
末了,宋瑶一拍桌沿,语气笃定,直接下了定论:
“你打扰到我的安稳日子了,所以快点去死吧。死了便能重头来过,皆大欢喜。”
骗他的,她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重生。
但管他呢,她只想要自己想要的结果。
顺带告诉他这些,也是想让他试试看,能不能收拾了四皇子夫妇,或者给他们找点麻烦。
刘靖静静伫立,良久无言。
最终,他薄唇轻启,一字一顿,缓缓应下:
“好。”
“若这是你想要的,朕答应你便是。”
当时他就猜测,瑶儿不是单纯的死后灵魂,来自另一个安稳的世界。
他布下法阵,拼尽执念,只想将她留在身边,哪怕困住彼此,也好过遥遥相望,永不相见。
可法阵还没来得及启动,她便回来了。
本以为她是选择了他,可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问他愿不愿意去死。
愿意,他怎么会不愿意?他愿意为了她做一切,可她却是为了另一个他。
“你就如此爱他,为了那个刘靖,不惜以身赴险,亲自来逼我赴死?”银发刘靖望着她,声音沙哑,藏着一丝不甘。
宋瑶摇了摇头,给出了另一个回答:“你来得太早了。”
若是她七八十岁了,垂垂老矣,油尽灯枯,肉体即将消亡,那宋瑶一定想都不想,直接选择这边。
可惜现在不是。
还有什么以身赴险,快别逗她笑了。
她第一句话问他能不能去死,而他第一个反应却是给她披上衣服。
事事迁就,处处退让,从头到尾,危险的从来不是她。
赴险?赴什么险?说出去让人笑话。
第796章 她一定是被爱杀死的
银发刘靖低低笑了起来,笑意悲凉,却也松了口气。
他听懂了。
瑶儿从来没有爱过谁,虽然没有选择他,但她一样也不爱那个刘靖。
她谁都不爱,只爱安稳自在的生活,只图一世舒心顺遂。
他没有输,那人也没有赢。
知晓另一个他,也从未得到过宋瑶的真心,刘靖心头那点不甘,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原来,到头来,他们两个人,终究都是一样的。
...
银发刘靖盯着她,嗓音沙哑:“所以,你选他,不选我,到底为什么?”
宋瑶回答得很现实,半点不绕弯:
“很简单啊,我的那个刘靖更年轻、更好看,我更喜欢他。你年纪大了,头发都白了,看着就没吸引力。”
闻言,银发刘靖眼底暗光一闪,恶魔般开口道:“若是他知道,自己是被你这样坚定挑选的,一定会很开心吧。”
宋瑶眼睛瞬间亮了,一脸欢喜:“真的?还是你聪明。我回去就跟他说!”
把人哄舒服了,接下来想吃冰酥酪、各种小点心,撒个娇就能敞开了吃,稳赚不亏!
看着眼前鲜活又无忧无虑的宋瑶,银发刘靖笑了。
真好,她还是这么鲜活、这么生动,一点都没被磨灭。
那个他还算有点用。
他轻轻应声:“嗯,真的。”
假的,那人会恐惧的,绝对会恐惧的。
没人能永远年轻,永远容貌不败。
今日那人凭着年纪占了上风,被瑶儿偏爱,那再过十年、二十年呢?
等那人也慢慢变老、眉眼沧桑,会不会也被嫌弃、被抛弃?
刘靖太了解自己了,
只要埋下这根疑虑的刺,另一个他这辈子都别想安心,只会被困在衰老和失去的恐惧里,日日煎熬。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人能安稳陪在她身边,独享她一辈子的任性?
他嫉妒得发疯!
这辈子从没这么嫉妒过一个人。
那个贱人凭什么?不过是仗着年轻了几岁,蛊惑了瑶儿,哄得瑶儿为了他,要杀了他。
反正他都要死了,顺手给另一个自己添点堵,太划算。
他就是要在那人心里扎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时时刻刻提醒他——
今日他被放弃的缘由,来日也会是那人被厌弃的开始!
...
宋瑶不知道刘靖心中所想,只觉得任务圆满搞定,一刻都不想多待。
她急着回去睡觉、干饭,在这边多耗一会,现实里就晚醒一会,少吃好几顿好吃的,亏得不行。
转身要走的瞬间,她脚步顿了顿,莫名有点别扭,像是良心忽然抽了一下。
犹豫半天,含糊开口:“其实,我......不,宸贵妃,是爱过你的。”
这话不是随口安慰,是她认真想明白的。
宋瑶确信上辈子的她,绝对是爱过刘靖的!
那时的她,一定知道知道什么是爱,理解什么是爱了。
因为宋瑶了解自己,她无比想活着,不会因为所谓缠绵病榻,因为药难喝就放弃生命。
上辈子活在废土,她是人造耗材,从小吃带着高强度辐射的能量块活着。
那种东西吃下去,就是慢性凌迟。
辐射从内脏开始腐蚀,慢慢蔓延全身,皮肤溃烂、脏器衰竭、骨头疼到发麻。
全天无休的隐痛,没有药能治,完全不可逆。
所有人造人都是这样,衣服底下全是烂掉的皮肉,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定好了短命的结局。
耗材,从来不是说说而已,他们是真的被那样对待。
那种地狱一样的日子里,她都从没想着死。
再疼、再累、再绝望,她都要咬牙活着。
经过这样的折磨,宋瑶都从没想过死,她想活着,无比的想活着,区区病痛,会击倒她?
所谓的病痛、难喝的苦药,跟辐射病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现在的她不喜欢这些东西,只是因为她有的选,她可以撒娇,可以说不要。
倘若事情发展到没有选择余地的那一天呢?
她一定会努力喝药的。
就算没有病愈的希望,也会能苟延残喘一天就是一天,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所以当刘靖告诉她,上辈子的她最后拒绝喝药,慢慢死去的时候,宋瑶心里就有了猜测了。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变得奇怪了,所以才做出这样的行为。
宋瑶唯一能想到的,是爱。
爱,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她有所了解,但不是很懂,也想不太明白。
她所了解的爱,都是刘靖向她展现的。
刘靖说他爱她,所以他为她做了很多,无条件的包容着她,她做什么都支持她,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爱让高高在上的帝王,心甘情愿为她低头。
所以,当宋瑶听说,她主动放弃了生命的时候,摇了摇头。
不会的,像是她这种人是不会放弃自我的。
就算有朝一日,她腿断了,腰折了,只有嘴巴能动,那她也会一口一口吞下自己的肉,只为让自己多活片刻。
废土中最珍贵的东西,是希望,可绝望同样拥有强大的力量。
它会让人麻木,麻木会屏蔽情绪,没有了情绪,人便会不顾一切,行尸走肉般继续前行。
麻木的活着,也是活着。
所以,能从内部杀死她的,一定是一种奇怪的东西。
而爱,刚好就很符合,它是奇怪的东西,人人都挂在嘴边,但却很少有人见过。
宋瑶猜测,上辈子的她,是被爱杀死的。
那时的她,不知为何,突然懂了爱,也正因为懂了爱,所以选择主动赴死了。
为了什么?
大概是不想拖累刘靖吧,就像是被丧尸病毒感染的人,为了不拖累队员,也会主动赴死一样。
宋瑶瘪瘪嘴,她觉得那个自己有点傻的。
爱这玩意儿,填不饱肚子,也尝不了味道,至于付出这么多吗?
而少活了的年岁,可是实打实的,很亏的诶。
果然,她还是无法理解这东西,更无法理解刘靖宁愿折寿,也要杀死另一个自己。
爱这个东西太奇怪,也太吓人了,简直是杀人于无形。
和那个叫“核”的武器一样,杀伤力极大,可以轻易杀死一个人。
还好,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刘靖爱她更多。
她只要舒舒服服被爱着,享受一切好处就行,不用付出,不用受伤,完美。
闻言,刘靖瞳孔猛缩。
番外 宸贵妃宋瑶(1)
“瞧见没?那就是宸贵妃所居的承乾宫。”
嬷嬷脚步放得极轻,教导身边的圆脸小宫女。
“如今的承乾宫,早不是往日的规制,东西两侧的偏殿全被纳了进去,比皇后娘娘的坤宁宫,还要大上一倍。”
小宫女好奇张望,忍不住小声问:“嬷嬷,里面药味这么重,是那位病了吗?”
“诶呦.......唔!”
话音刚落,她手背就挨了一记板子。
只是下意识惊呼了一下,嬷嬷就猛地捂住她的嘴。
承乾宫门口的侍卫身着玄色劲装,眼神冰冷,方才已经朝她们这边看了过来。
小宫女缩了缩脖子,心里更好奇了。她同乡的姐妹分在坤宁宫,说那里只有太监当差,怎么承乾宫门口,竟守着这么多侍卫?
而且一路走来,她们不过走了半条宫道,已经有三批巡逻侍卫擦肩而过。
嬷嬷压低声音,急促又严厉:“住嘴!宫里不准提‘病’字,尤其是在承乾宫附近!”
她顿了顿,又放缓了语气,告诫道:“你刚入宫,不知道规矩。如今这宫里,别说咱们做下人的,就是各宫主子,哪怕身子不适,请太医时也只能说没睡好、精神差,半个病字都不能提。”
因着那位,皇帝最忌讳的就是病了。
小宫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宸贵妃在民间也是很有名的,不过不是好名声,是个惑乱君心的妖妃。
人人都说乾庆帝是明君,可偏偏被宸贵妃迷了心窍,日日宿在承乾宫,连养心殿都闲置了。
偌大的皇宫,承乾宫反倒成了真正的“养心殿”。
日后史书上,乾庆帝的盛誉,定会被这位宸贵妃连累。
所有人都在说,若是没有宸贵妃就好了,皇上这辈子就完美了。
可小宫女看着连宫墙都透着奢华的承乾宫,隐隐觉得,皇上或许不是这么想的。
又是一板子打在她的嘴角,这次小宫女没有叫喊,而是生生忍住了。
她害怕那门前的侍卫,也怕了嬷嬷眼底的急切。
那些侍卫很凶,比她老家的屠夫都要凶,一看就是见过不少血的。
“记住,在宫里说话做事,半点不能马虎。一旦招惹上承乾宫那位,轻则挨板子,重则连累家里人。”嬷嬷训斥道。
那位从入宫时就病殃殃的,今年开春更是大病了一场,听说是险些没了。
为此,前几日,皇后娘娘不过随口提了一句大皇子身子好了许多,就触了皇上的逆鳞。
皇上说让皇后去佛堂祈福,说是为大皇子,可谁心里不清楚,那是因着宸贵妃的身子没好,大皇子却先好了,皇上心里不舒坦。
如今,皇后还在佛堂跪着没出来呢。
小宫女见嬷嬷似乎是动了怒,又更像是急,而非怒,意识到这是在教她,故而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这宫里的忌讳真是多啊。
就在这时,承乾宫的朱红大门被推开了。
嬷嬷脸色骤变,远远就跪了下去,头埋得极低,像是在规避什么。
小宫女毕竟年纪小,又是刚入宫,虽也跟着跪了下去,可还是忍不住抬眼,偷偷朝那边望去。
她对这位宸贵妃实在是太好奇了。
一队明黄仪仗从门内缓缓走出,小宫女一愣,她虽不懂太多规矩,却也知道,明黄色是天子专属,宸贵妃竟然也能用这样的仪仗?
紧接着,一顶轿辇被抬了出来。
轿身绣着鸾鸟,缀着的珍珠玛瑙,随着轿辇晃动,奢华得晃眼。
小宫女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却什么也看不到,轿帘低垂,将里面的人遮得严严实实。
而且这随行的人也太多了,宫女、太监、太医,还有随行的侍卫,密密麻麻站了一片。
可奇怪的是,这么多人,脚步声却好似没有,安静得像一个人。
只有偶尔从轿辇里传出的几声咳嗽,虚弱又短促,若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
小宫女还想再看,嬷嬷却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一把按住她的头,给她按了下去。
“你不要命了?!”
可已经晚了。
承乾宫门口的侍卫已经注意到了这边。
两个侍卫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伸手就要拉夏雀,看那架势,是要把她押下去审问。
嬷嬷的脸瞬间白了,浑身发抖,小宫女更是吓得魂不守舍,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不过是多看了一眼,怎么就闯了这么大的祸?
也许是她命好,轿辇中的咳嗽声,突然停了。
“带过来瞧瞧。”
单听声音便知,其人虚弱极了,以至于声音小到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但也有可能是无论她多小声,旁人都会努力去听。
没有人敢违背。
侍卫松开了手,嬷嬷连忙推了推她,小宫女战战兢兢地挪到轿辇前,重新跪下。
“你叫什么?”
帘子后的贵妃似乎是来了点兴趣,于是多问了一嘴。
“奴、奴婢原姓夏,名雀,叫夏雀,今、今日才入宫,还没来得及被赐名。”夏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话都结结巴巴。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说完这句话后,她感觉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尤其是轿辇旁站着的那位嬷嬷,眼神复杂得很,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人。
“.......”
轿帘后安静了几秒,像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咳、咳咳,这名字...咳,不错,不必改了,一直用吧。”
紧接着,又是几声剧烈的咳嗽,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旁边的宫女连忙拿起一个药囊,隔着轿帘轻轻晃动,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随行的太医上前一步,神色犹豫,像是在斟酌着要不要请脉。
小宫女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彻底惊呆了。
以往在家乡,不管是谁得了重病,都只是请村里的赤脚郎中来瞧一眼,开几帖粗糙的草药,剩下的就只能生生熬着。
熬得过去,就干活;熬不过去,就挖个土坑埋了。
原来宫里的贵人,竟是这般金贵,只是咳嗽几声,就如此大的阵仗。
可震撼之余,她心里更多的是欢喜,觉得宸贵妃没有外面说的那么坏,她允许自己用爹娘给起的名字诶。
小夏雀兴高采烈的磕了头,丝毫没留意,轿辇旁的冬青嬷嬷,看她的眼神更复杂了。
...
轿辇内。
宋瑶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毫无生气地垂着。
好似方才那几声咳嗽,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的手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连指腹都泛着青白。
身上明明盖着厚厚的锦被,却还是觉得冷,浑身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是那年雪夜罚跪、流产落下的病根。
宋瑶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没有,只能微微靠着软垫,才能勉强维持清醒。
宫女递上一颗止咳丸,宋瑶慢慢咽下,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宋瑶想起刚刚那个小宫女的姓名,一阵恍惚。
“冬青。”她轻唤了一声。
许是多年的主仆默契,宋瑶还没说,冬青就已知晓她想问什么了。
“回娘娘,夏雀......已经去了三个年头了。”冬青的声音有些干涩。
夏雀的身子本来比她好太多,那年雪夜,有人想趁机浑水摸鱼,夏雀扑上去替主子挡了两棍。
这才落下病根,早早走了。
“已经三年了嘛?”宋瑶轻声呢喃,不知不觉,她又熬了三年。
不,不是她熬下来的,是刘靖用尽一切办法,寻遍天下名医,硬生生为她续了三年命。
今日那个小宫女,脸圆圆的,胆子也大,还敢偷看她,像极了当年的夏雀。
巧的是,那小宫女竟然也叫夏雀。
这个巧合让宋瑶觉得有趣,心情也好了些。
番外 宸贵妃宋瑶(2)
“咳咳......给她安排个好去处吧。”
“是。”冬青应道。
仪仗行至乾清宫门口,宋瑶抬眼,就看见了刘靖。
一身明黄色龙袍,气度非凡,就是衣角有些凌乱。
想来是得知她要过来,匆匆放下了手头的奏折,连整理衣袍的时间都没有。
旁人来了乾清宫,都要通传,皇帝看心情见不见。
唯有宋瑶,每每她来,刘靖都会亲自在门口等着。
宫里的人早就见怪不怪,只当是皇上被宸贵妃迷了心窍。
宋瑶脚都没落地,就被刘靖抱了起来。
自从上次她在他面前行走,却因为身子太虚,踉跄了一下,就失去了走路的权力,只能被他抱着。
宋瑶很安心地窝在他怀里。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似乎能驱散她身上所有的寒意。
尤其是开春那次大病,她死里逃生,睁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守在床边、满眼红血丝的刘靖。
从那以后,只要待在他身边,她就觉得无比安心。
她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宋瑶被抱进乾清宫,刘靖继续批折子,而她趴在软榻上,目光落在旁边的水晶缸里。
里面的金鱼鲜活地游来游去,五颜六色的,很是热闹。
看了没多久,她就觉得倦了,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已经回到了承乾宫。
宋瑶心情颇好地问了一句:“小夏雀被安排去哪里了。”
冬青愣了一下,神色罕见地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应道:“回主子,安排去御花园当差了。”
宋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轻轻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继续养神。
她这个身体,要好生养着才能多活一天,每一分精力都珍贵。
过了几天,天气难得晴朗,阳光正好,宋瑶觉得身体稍稍有了点力气,就让冬青扶着她,去御花园走走。
刚走了没多久,就听见墙角处传来几道议论声。
“唉,真是造孽啊,那小宫女才那么丁点大,和我妹子差不多,就这么没了。”
“听说在慎刑司,什么刑法都受了个遍,打得皮开肉绽,到死都没招一句,说不定......她真是清白的。”
“清白又如何?只要稍稍沾上那位,皇上就跟着魔了一样,半点道理都不讲。”
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这些年,因着那位,死的人还少吗?甭说宫里边的了,就连朝中大臣,稍有不慎,都没有好下场......皇上为了她,连名声都不要了,成了天下人嘴里的昏君啊!”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若是被人听见,咱们都得跟着死!”
后面的话,宋瑶已经听不清了。
冬青的脸色煞白,连忙扶着她,低声道:“主子,咱们换个地方走吧。”
宋瑶没有说话,也没有追问,任由冬青扶着,慢慢逛完了御花园,这才回了承乾宫。
刚回到殿内,冬青就跪了下去。
“那日您吩咐后,皇上就知道了那小宫女的名字,他怀疑那是旁人派来的细作,故意起了这个名字,是来害您的,当即就让人把她拉去慎刑司了。”
去了慎刑司的人,从来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宋瑶端起药碗,又放下。
她不在一个小宫女的死活,可方才墙角的那些话,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她的心上。
这些年,她听过太多这样的话。
有人说她是妖妃,惑乱君心。有人说她心狠手辣,草菅人命。
宋瑶其实都没有放在心上,她做了什么她自己都知道,她身子不爽利的时候,就爱折腾人。
京中的齐王夫妇就被她折腾的不轻。
那又怎样?他们不还是得乖乖跪在她的脚下,高呼娘娘万岁?
但......
宋瑶想起另外的话。
有人说,因为她,刘靖才从明君变成了昏君,背负着全天下的骂名。
还有人说,她拖累了所有人,若是没有她,大梁会更兴盛,刘靖会更受世人敬仰。
宋瑶从来都是自私的,一万条人命都比不上自己的性命。
她不在乎旁人的议论,可这一刻,她的心,却莫名动了一下。
她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雪夜罚跪,是刘靖赶回来,不顾众人反对,顶着所有压力,护着她。
她身体不好,脾气更不好,是刘靖陪着她,纵容她的所有脾气,为她修建最奢华的宫殿,给她尊荣。
她缠绵病榻,是刘靖放下朝政,日夜守在她身边,亲自喂她吃药、陪她说话,用尽一切办法,只为让她多活一天。
甚至,她还收受官员贿赂,只是因为好玩,顺便折腾齐王夫妇,惹得朝野上下不满,是刘靖替她挡下所有的非议,替她收拾烂摊子。
哪怕被天下人唾骂,他从未说过她一句不是。
宋瑶这辈子,第一次,开始为旁人着想——为刘靖着想。
好像从来都是刘靖在不顾一切地付出,她却从来没有帮过他什么,反而是给他添了无数麻烦,让他背负了太多骂名。
“咳咳.....冬青,你说,皇上爱我吗?”宋瑶轻咳几声,突然问道。
或者,她想问,这就是爱吗?
冬青虽错愕,但也庆幸于宋瑶不再追问小夏雀一事,当即回复道:“当然,皇上最爱的就是娘娘您了,满宫就没有不知道的。”
宋瑶听着她的话,端着药碗的手,松了松,但又很快握紧。
他爱她,所以才愿意为她背负全天下的骂名,愿意为她放弃明君的盛誉,愿意为她做所有旁人不能理解的事情吗?
不知怎的,她想起那些感染了丧尸病毒的人。
他们不愿拖累队伍,不愿成为别人的负担,总是会自愿断后,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以前她觉得那些人很傻,哪怕能多活一分钟,也是好的,为什么要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
可如今,她好像有点理解了。
他们都是为了自己在乎的人,都是为了不拖累对方,殊途同归。
而如今,她好像有点理解了,殊途同归。
他这辈子要是没有遇见她,必然不会是如今的样子。
那不如,她早死几年,换他一个好名声?她也享受这么多年了,不算太亏。
刘靖那样有本事,等她死了,他一定能扭转自己的口碑的吧?
一世清明,不再被世人唾骂,做一个被万民敬仰的明君,这是应该是所有帝王的追求。
若是以往,宋瑶绝不会这么选。
她惜命,她自私,怎么可能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性命?
可若是刘靖......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宋瑶端起药,一饮而尽。
许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次喝药,竟感受不到苦,甚至还微甜。
那种甜,不是来源于舌尖,而是从心底蔓延开来。
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在天平上,她的性命,竟会轻于旁人。
爱这个东西,真是奇妙,莫名的有分量。
她想她是爱刘靖的,天平之所以会倾斜,是因为属于刘靖的那一段端,她把自己的爱砸了上去。
乾庆十五年秋,宸贵妃以药苦无用为由,拒服药。
同年冬,宸贵妃病情日渐加重,药石无医,殁于承乾宫。
那日,大雪纷飞,覆盖了整个皇宫,承乾宫的药香,终于消散殆尽。
乾庆帝守其床前,一夜白头。
第799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宁负如来不负卿
“那个我,是被爱杀死的。”
宋瑶语气轻飘飘的,说得直白又平静。
“你得到了哦,你如愿得到了,属于我的爱。”
说完,她还暗自沾沾自喜。
瞧瞧,她真是越来越心软、越来越善良了。
都要走了,还特意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如实告诉他,也算给了他执念一生的答案。
思绪一转,宋瑶立马开始盘算回去后的犒劳清单。
冰镇酥酪、软糯桂花糕、蜜渍莲子......
是要一碟冰镇酥酪,还是软糯桂花糕?
算了都要吧,她可是辛苦了呢。
再让刘靖好好哄一哄,躺平摆烂,日日享福,日子美滋滋。
宋瑶小小骄傲地挺起胸膛,一脸理所当然。
下一秒,眼前的银发刘靖浑身猛地一震。
瞳孔骤然紧缩,死死定格在她身上,周身沉寂多年的气息瞬间崩塌。
喉间一阵腥甜翻涌,一抹暗红血丝缓缓溢出唇角,顺着苍白干裂的唇瓣,慢慢滑落。
宋瑶当场愣住,满眼费解。
“你一辈子都在求我爱你,日日念、夜夜盼,现在真的得到了,怎么还吐血啊?”
她歪着头暗自吐槽,这人身子也太弱了。
果然还是现世那个黑发刘靖,年轻、好看、体格结实,方方面面都靠谱。
还好她脑子清醒没选错,不然留在这破地方,天天对着一个病恹恹的白发男人,岂不是年纪轻轻就要守活寡?
那才是亏大了。
不过她也懒得深究缘由。
人心复杂,情爱难懂,本来就不是她琢磨得懂的东西。
这人答应了自行了断,再也不会纠缠,隐患已除,目的达成。
她不过是一时心善,顺手送他一个迟到多年的真相而已。
往后,她照样在现世锦衣玉食,随心所欲。
被自家年轻好看的刘靖好好宠着,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一辈子安稳无忧,舒服自在。
想不通的事,统统抛开。
到此为止,一切都结束了。
...
刘靖浑身僵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疼得寸寸开裂。
他以为,这份爱求而不得,是他毕生遗憾,亦是他的执念。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答案从来都不是 “不爱”。
当年的瑶儿,恰恰就是因为动了心、懂了爱,才一步步放弃求生,心甘情愿耗尽生机,主动赴死。
而是她曾为这份爱,亲手放弃求生,耗尽生机,主动赴死。
这份迟来的真相,不是救赎,是刮骨凌迟。
刘靖怎么也没想到,到头来他日夜渴求的圆满,原来是压垮她、杀死她的元凶。
真相太疼了。
气血翻涌,心脉巨震,压抑多年的悲恸彻底冲破底线,一口暗红鲜血猛地呕出。
他终于得偿所愿,等到了她的爱,却也瞬间坠入永无退路的地狱。
心口撕裂般剧痛,可深处,又钻出来一丝病态的、苦涩的欢愉。
就像裹着剧毒砒霜的蜜糖,痛到极致,又甘之如饴。
原来,她真的爱过他。
极致的悲喜交织,彻底压垮了他的承受力。
银发刘靖僵在原地,整个人空洞又破碎。
...
宋瑶没理会他的崩溃,伸手一点点掰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认真嘱咐:
“你一定要快点死掉哦,以后不准再打我的主意,听到没?”
刘靖抬手,擦去唇角血迹,声音沙哑破碎,一字轻答:“好。”
是希望宋瑶历经世事的磨难,让一个原本自私的人,学会了付出,愿意为了他豁出去一次,自绝而死呢?
还是希望他能永远护着她,永远不谙世事、无忧无虑,但也习惯了他对她的好,不去思考那些,一辈子只享受被爱,从未动心,最终不懂爱,却顺遂一生呢?
选哪个?
成全她,还是成全他?
世间从无两全之法,很多事情不去经历,结果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可只是望着眼前鲜活张扬、没心没肺的宋瑶,刘靖瞬间就有了答案。
他怎么舍得让她受丁点苦楚?
所有风雨、所有煎熬、所有求而不得的痛苦,他恨不得自己全吞了,也不要她沾染半分。
想必另一个他,也是这样想的。
在这方面,他们无需交流,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个问题,不需要有答案,也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银发刘靖忽然低低笑了,目光缱绻又落寞,一瞬不瞬凝着她,恨不得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好好珍藏。
宋瑶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总觉得他这眼神怪怪的,好像是在看什么不聪明的人。
正要瞪眼发脾气,转念一想,这人都要没了,便大度地摆摆手,懒得计较。
临走前,宋瑶随手拿起案上一枚果子,咬了一小口。
依旧是寡淡无味,半点滋味都没有。
她一脸惋惜,随手塞进刘靖手里,挥了挥手:“我走啦,记得办事。”
转身的瞬间,神魂开始抽离。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银发刘靖孤零零立在原地,捧着她咬过的果子,一直望着她,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宋瑶没有在意,她得到过太多这样充满爱意的眼神了。
多到溢出,多到她可以肆无忌惮的拿来浪费,她拥有刘靖全部的爱,可供她挥霍。
可能是被爱意包裹太久了,宋瑶安全感满满,同时也不会再被打动。
好在,刘靖也没别的意思,他只是单纯的想再多看她一眼。
最后一眼。
...
宋瑶对自己的行动,十分满意。
麻烦解决,隐患清除,完美收官!
她已经是不再曾经那个瑶瑶了,如今的她是会自己解决问题的了,她成长了!
下一秒,宋瑶的双眼猛地睁开。
然后,就近距离瞧见了黑发刘靖。
头发是黑的,脸色也沉冷发黑。
宋瑶下意识一缩脖子,原本跃跃欲试的姿态,瞬间不见了。
她是去解决大麻烦,是为了不让他折寿,是为了保全他,明明做了一件大好事!!
怎么莫名有种偷偷闯祸、当场被抓包的窘迫感?
她这一切都是为了救刘靖呀!
刘靖就算不信任她,难道还不信任自己吗?
她宋瑶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了,是刘靖,就不会伤害她!
哦,丧尸刘靖除外,那样的他,说不定她这个小身板都不够吃的,想想就吓人。
“诶呀,我跟你讲,那个刘靖他.......唔!”
宋瑶急着辩解,话刚开口,就被狠狠吻住。
这个吻又急又凶,压抑着极致的后怕与占有,霸道又沉重,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一刹那间,她都不能呼吸了,宋瑶使劲推搡了几下,他是想送自己去陪那个刘靖吗?!
但还没等宋瑶发火,温热的液体落在脸颊,缓缓滑落。
她猛地一怔 ——
刘靖,落泪了。
第800章 选你,当然是因为你年轻啦!
皇上怎么哭了啊,刚才那个要死了都没哭,他这个活下来的怎么哭了?
短暂的愣神后,宋瑶立刻两眼发亮,莫名亢奋:“皇上!你是不是被我的勇敢吓到,感动哭了?”
这都高兴哭了。
整个寝殿瞬间安静下来。
刘靖动作一顿,片刻,低低笑了起来。
眼角泛红,笑意却冷沉沉的,危险意味十足。
宋瑶瞬间秒怂。
这个表情她太熟了,每次一出,她总要被折腾好几日,下不来床。
预想中的惩罚却没有落下。
刘靖俯身,用力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力道重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胸腔微微发颤,低声喃喃:
“朕高兴,真的高兴。”
他气的从来不是她违逆他、偷听密谈。
他怕的,是她孤身涉险,神魂离体,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
他的寿数、他的江山、他的一切,加起来,都比不上她一根头发丝重要。
身为九五之尊,执掌天下,可偏偏在她面前,永远这般无力。
恨自己不能替她挡下所有阴诡算计,恨自己还要让她亲自去直面危险,对抗另一个偏执的自己。
但与此同时,心底又翻涌着巨大的庆幸与欢喜。
她回来了。
哪怕明知前路新奇,明知那边都是她没见过的风景,瑶儿还是毫不犹豫选择回到他身边。
在她心里,终究是有他的。
仅此一点,便足以抵过万千惶恐。
...
宋瑶终于如愿吃上了冰酥酪,在大梁皇帝的腿上。
她窝在刘靖怀里,小勺子舀起一勺雪白绵密的酥酪。
凉丝丝的甜意入口,宋瑶满足得眯起眼。
小口小口抿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偷吃到甜食的小团子。
舌尖偶尔轻轻舔一下勺边,软糯又娇憨。
宋瑶吃得认真时,睫毛垂落,鼻尖轻轻翕动,嘴角沾了一点奶白的酥酪痕迹,自己还浑然不觉。
刘靖环着她的腰,手臂圈住人,寸步不离,半点不敢松懈。
经了今日之事,他心里的弦一直绷着,目光时时刻刻落在宋瑶身上,视线锁得牢牢的,生怕稍微一眨眼,这小东西又脑子一热,跑去以身犯险、胡乱作妖。
批奏折的手停在一旁,眼下什么朝政要务,都比不上怀里这人。
“我睡了多久呀?” 宋瑶含着勺子,含糊问。
“不过一个下午。” 刘靖指尖轻轻拢了拢她的碎发。
宋瑶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那我一顿饭都没错过?”
“嗯,没错过。”
“好耶!”
她开心地小小欢呼一声,身子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顺势仰头,吧唧一口,甜甜落在刘靖下颌,主动送了个亲昵的吻。
刘靖默然收下这份温存,眼底软得一塌糊涂,转瞬又刻意绷紧眉眼,冷下脸色,开始板着脸说教。
“往后不许再这般莽撞。不过是折损数年寿命而已,于朕而言无关紧要,你偏偏要孤身涉险,神魂游走异世,半点不知轻重。”
“万事有朕来扛,一切隐患,朕自会处理干净。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安心吃玩享福,好好过日子就够了。”
他面色冷硬,看着像是在严厉训话,气场沉沉,唬得住宫里所有人。
可宋瑶不怕。
冷脸又如何?
再凶,还不是要乖乖当她的人肉坐垫,亲手一勺一勺喂她吃冰酥酪。
嘴上说着重话,手上的动作温柔细致,生怕冰食太凉冻着她,连喂食的节奏都放得极缓。
这副一边冷脸说教、一边细心伺候的模样,哪有威慑力?可笑得很。
宋瑶心里偷偷吐槽,就这点本事,还想吓唬她?
宫里上下人人怕他冷脸,唯独她习以为常,压根不吃这一套。
不等他说完,宋瑶直接抬起小手,捂住自己的耳朵,鼓着腮帮子,摆明了我不听、我不听。
刘靖看得牙根发痒,胸腔里闷着点气。
这小东西,越发无法无天了。
心里默默打定主意,今晚定要好好收拾她,让她长长记性,别总这般无法无天。
宋瑶完全没意识到某人已经憋好了坏心思,等着晚上算账。
她咬着勺子,忽然想起银发刘靖当初说的话。
那人说,若是现世的他知道自己是被坚定选择的,一定会很高兴。
宋瑶想让刘靖开心点。
她又不傻,太清楚这人拿捏她的手段,白天再好说话,到了夜里就没分寸。
眼下天色慢慢沉下来,暮色渐浓,天都快要黑了。
想想自己今天偷偷偷听、擅自入梦、还当众捂耳朵挑衅,样样都是作死行为。
再硬气下去,今晚铁定不能善了,明天怕是连下床都费劲。
识时务者为俊杰,该服的软,还是要服,不然明天就要扶着墙走了。
宋瑶示意刘靖放下银勺,乖乖窝好,软着调子开口,主动顺毛:
“我跟你说哦,我那时候可坚定了,从头到尾选的都是你,那边不管有什么诱惑,我一点都没动心。”
她一字一句,认真说起入梦后的种种。
刘靖听着她软糯的话音,周身冷意一点点散去,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伸手拿出干净锦帕,细细替她擦去唇角的奶渍,怕她说太久口干,又亲手端过温茶,凑到她唇边,喂她小口饮水,体贴入微。
直到——
“那人不死心,一直问我,为什么偏偏选你?”
宋瑶忽然扬起下巴,小得意地卖了个关子,眼底亮晶晶的,“你猜猜,我是怎么回他的?”
刘靖指尖轻点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尖,眸底染着浅淡笑意,语气纵容:
“那还请娘娘指点迷津。”
宋瑶毫无保留,脱口而出:“我说,当然是你比较年轻、更好看呀。”
她本就藏不住心事,心里的想法也憋不住。
平日里也会将各种事情都与刘靖说,刘靖全盘接纳了她的琐碎。
就连今日有飞虫在她眼前画了个圈,这种小的不能再小,且毫无意义的事,刘靖也愿意听她说。
刘靖向来耐心,听她讲所有鸡毛蒜皮的小事,能一边处置朝堂政务,一边分神顾及她,两边都顾得妥帖,从不冷落。
且她和他说的事,再小,都会记得。
有时候,她说过都忘了,而他时隔几年还冷不丁提起来,说她以前说过什么话,有过什么感受。
宋瑶总是感叹这人是不是玲珑心,
这么想着,宋瑶就走了神,所以没有察觉的刘靖瞬间的僵硬。
第801章 心中的刺
晚风吹过窗棂,卷起一层轻薄纱幔。
宋瑶方才吃完清甜冰凉的冰酥酪,浑身松弛又惬意,舌尖还残留着淡淡的奶香。
她毫无防备,坦坦荡荡,理所当然地说出那句话:“我说,当然是你比较年轻、更好看呀。”
完全没有多想,更不打算顾刘靖的死活。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瑶觉得自己厉害极了,定能哄得刘靖开心,明天的冰酥酪也有着落了。
只顾着暗自得意,全然没留意刘靖僵硬的身躯。
刘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半分,力道克制又紧绷。
原本柔和的眉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紧绷了起来,眼底的暖意翻涌成一层暗沉晦涩的东西。
年轻。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在耳边,却像一根细密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底最隐秘、最敏感的地方。
谁能永远年轻呢?没有人,况且他比宋瑶整整大了十岁。
十岁的差距,青年登基、春秋鼎盛之时,尚且不算什么。
那时的他筋骨挺拔,意气风发,手握万里江山,眉眼凌厉,岁月尚且宽厚,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年岁差距不过数字,他有权势,有体魄,有足够的底气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岁岁相守,从无顾虑。
可岁月从不饶人。
这些年,宋瑶被他宠得无忧无虑,锦衣玉食,万事不用操心,不用沾染纷争,不用承受一丝风雨苦楚。
她心思纯粹,吃好睡好,日日舒心,养得肌肤莹润白皙,眉眼鲜活明媚。
哪怕早已年过三十,瞧着依旧和二十出头的娇俏少女别无二致。
浑身都透着未经世事的鲜活与娇嫩。
反观他自己。
常年夙兴夜寐,批阅不完的奏折,处理不完的朝堂纷争,内忧外患,权谋算计,日夜压在心头。
加上早前为了稳固国运劳心伤神,心神耗损严重。
不知不觉间,眼角早已爬上淡淡的细纹。
哪怕日日精心调养,内服温补汤药,外敷滋养膏脂,也挡不住岁月留下的痕迹。
眉宇间沉淀的常年帝王威压,更是磨去了年少时的清俊锐气,多了几分沧桑厚重。
若是没有她,他不会介意这些。
身为帝王,威仪重于容貌,沉稳胜过青涩,可偏偏她在意他的皮囊,他就不得不在意。
如今,从瑶儿口中轻飘飘说出 “你比较年轻” 这句话,他的心瞬间就揪了起来,同时也明白了她为何会突然提起。
是那个银发的自己。
那个被无尽执念与孤独,磋磨到满头白发的贱人。
刘靖太了解自己了,定是银发刘靖故意埋下这根刺,蛊惑着他的瑶儿,说出了这句话。
那贱人一定是告诉瑶儿,他得知自己被坚定选择后,定会欣喜若狂。
这才引得瑶儿邀功似得说出对他说出真相。
刘靖不喜欢这个真相,真相太疼了。
这是一场阳谋。
今日她因他年轻,选择他。
那再过十年、二十年呢?
等岁月彻底爬上他的眉眼,细纹加深,鬓角染霜,身形不复挺拔,容颜日渐衰老。
而她依旧鲜活漂亮,永远被呵护,永远明媚动人。
到那时,是不是就会嫌弃他不再年轻,厌倦他满身沧桑,转头就会被更鲜活、更年少的人吸引?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疯狂蔓延,死死缠绕住刘靖的心脏,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扛过来了。
边境战乱,夺权上位,朝堂博弈,从无畏惧。
可唯独在宋瑶这件事上,他卑微又怯懦,敏感又多疑,什么风险都不想要。
他喜欢不确定性的东西,因为那样意味着可操纵空间多。
但唯独在她身上,他喜欢确定性,喜欢与她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
一眼望得到头,放在瑶儿身上就不是贬义,而是褒义,是他毕生的追求。
可现在有人在他的心里扎了一根刺,那个人无比了解他,因为那是另一个自己。
不,其实也不能说是扎进去的,这根刺从一开始就在,只是他不愿意去看。
他不怕权臣谋反,不怕外敌来犯,不怕江山动荡,
唯独怕有朝一日,被她厌弃。
容颜易老,总有一天,她看他的眼神会不再是痴迷。
宋瑶还浑然不觉危险降临,依旧靠在他怀里,思绪飘得老远。
她还在默默感慨刘靖的好,感慨他永远耐心倾听自己所有琐碎的小事。
路边飞过的小虫、今日点心的甜度、风吹落叶的模样.......
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细碎日常,只要她愿意说,他就会认认真真听着,一边处理政务,一边温柔回应,从不会敷衍。
她随口提过的喜好,时隔数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一时兴起的小脾气,他全盘包容。她犯下的荒唐错事,他替她兜底。
宋瑶一直觉得,自家这位帝王,心思细腻,温柔通透,是天底下最好的靠山。
她一定一定要扒住他一辈子。
宋瑶咂了咂嘴,回味着冰酥酪的甜,人总是贪心的,她现在还想再吃一碗。
于是,小手一伸,抓了抓刘靖的衣襟,开始撒娇:“本来就是嘛,你长得最好看啦,比宫里所有人都好看。”
这番无心的夸赞,落在刘靖耳中,非但没有安抚,反而更添了几分酸涩。
好看?
不过是眼下尚且还算壮年罢了。
上辈子他真正老过,自然也知道老去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虽说那也有她离世,他什么也不在意了,没有继续保养的因素,但万一呢?
万一他就是衰老的比较快呢?
刘靖垂眸看向怀里毫无心机的小人,她眼眸清澈,纯粹又直白,说出口的话从来不会拐弯抹角,喜欢就是喜欢,嫌弃就是嫌弃,直白得残忍。
瑶儿不懂人心复杂,不懂情爱里的患得患失。
更不懂,一句随口的比较,能在他心底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刘靖收回游离的思绪,指尖轻轻抚过她细腻光滑的脸颊。
触感细腻软嫩,满满的胶原蛋白,是被岁月温柔善待的模样。
再对比自己眼角悄然滋生的纹路,心底的落差愈发明显。
那个银发的自己,算得真准。
这根刺,精准扎在他最在意的地方,拔不掉,磨不去,往后日夜都会隐隐作痛。
他清楚,他的瑶儿能有什么恶意,她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是个诚实的可爱宝宝。
可越是无心,越是直白,就越是伤人。
“就只是因为年轻,好看?”
刘靖的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方才的温柔,多了几分危险,听不出喜怒。
第802章 他怎么不笑了
宋瑶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后知后觉察觉到气氛不对。
原本暖洋洋的氛围,莫名冷了下来。
宋瑶愣了愣,下意识点点头,诚实得很:“不然呢?那边那个头发都白了,看着老气沉沉的,肯定比不上你呀。”
这话一出,刘靖眼底的暗色又浓了几分。
是啊,多现实。
瑶儿从来都是这样,贪图安逸,喜欢美好,厌恶衰败与破败。
她喜欢鲜活,喜欢温暖,喜欢精致完美的一切,排斥苍老、病痛、腐朽。
那若是有一天,他垂垂老矣,满身风霜,再也没有如今的容貌与体魄,
是不是也会被她毫不犹豫地舍弃?
“所以,在你眼里,容貌年岁,就这般重要?”
刘靖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呼吸沉沉落在她脸上,压迫感骤然袭来。
宋瑶被他问得一噎,瞬间有点慌。
她敏锐地察觉到,他生气了。
明明上一刻还温柔喂她喝茶擦嘴,怎么一转眼就变了脸色?
男人心海底针,小气的男人更是如此。
而一向大方的刘靖,在某些地方就可小气了。
宋瑶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想要往后躲,却被他牢牢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宽大的怀抱此刻不再是安稳的港湾,反倒多了几分禁锢的意味。
“也、也不是啦......” 宋瑶开始笨拙地找补,小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你人也好,对我也好,又温柔,又纵容我,还让我吃好多好吃的,方方面面都很好.......”
宋瑶越解释,越语无伦次。
在她的认知里,喜欢本来就是分很多种的。
好看是加分项,舒适是必需品,有钱有势能护着她,更是重中之重。
只是方才被问到缘由,第一时间脱口而出最直观的外表而已,哪里想得到会让他不高兴。
她明明是在夸他啊,谁知道刘靖脑子是怎么想的,成天想些乱七八糟的。
可此刻,刘靖心思早已钻进了死胡同。
他自动忽略了她后面慌乱的弥补,只牢牢记住了那句 “你比较年轻好看”。
人都是自私的,他也不例外。
他倾尽所有,江山、余生,只想牢牢锁住她,让她一辈子离不开自己。
可现在,他却发现,维系这份偏爱的其中一个理由,如此脆弱。
而这会是她最在意的吗?
毕竟,在他和另一个他的选择中,她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个。
岁月催人老,这是世间最无法逆转的规矩。
他掌控得了朝堂,掌控得了万民,掌控得了世间万物,唯独掌控不了时光。
刘靖已经完全陷入牛角尖了,忘了宋瑶看重容貌不错,但更看重荣华富贵。
之所以在两人的选择中,是这个理由决断的胜利,完全是因为另一个人,也是刘靖啊!
银发刘靖是皇帝,也大权在握,正因如此,容貌才是很优先的判断标准。
其他人若想让宋瑶以容貌为理由选择他,那他首先得是皇帝。
吃过好的,但凡次一点的,都看不上了。
可能因为,时间是刘靖最把握不住的东西,所以他才格外在意。
暮色彻底浸染天际,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宫人早早点亮了殿内的宫灯。
光晕落在刘靖侧脸,他眼底的阴翳,愈发浓重。
白日里她偷偷偷听密谈,擅自神魂离体,孤身闯入异世,拿着匕首去找另一个自己对峙,肆意妄为,胆大妄为。
那时他满心都是后怕与心疼,怕她受伤,更怕她一去不回。
哪怕得知她是为了不让自己折寿,他也只觉得不值。
他的命,从来比不上她分毫。
本打算好好说教一番,让她记住教训,往后安分一点。
可后来看着她乖乖服软,主动说坚定选择自己,心底的气早就消了大半,只剩下柔软与庆幸,还有甜蜜。
结果转瞬,就被这一句无心之言,打回原形。
压抑的占有欲、不安感、危机感,尽数翻涌上来。
刘靖抬手,指尖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
力道不重,却极为强势。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宋瑶面前表现出这个样子了。
“瑶儿,” 刘靖语速缓慢,一字一顿,语气冷沉,“你要记住,容颜易老,韶华易逝,没有人能一辈子年轻。”
宋瑶心头一紧,这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是刘靖彻底较真、不肯轻易罢休的模样。
她怎么就忘了这人对于年龄一事,特别特别特别在意呢?
在意到连每年的生辰都不愿意庆祝。
白天她捂耳朵不听教训,肆意挑衅,晚上又说出这种戳他痛处的话。
完了,这下真的闯大祸了。
**要开花了。
宋瑶连忙挤出一个笑容,小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试图撒娇蒙混过关:“我知道啦,可是在我心里,你永远最好看,不管什么时候都好看,老了也好看的。”
“是吗?” 刘靖扯了扯嘴角,舔舐着牙齿,满脑子都是今晚的姿势,“日后我鬓角霜白,皱纹满面,身形佝偻,你也不会嫌弃?”
宋瑶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骨子里本就惜命又现实,讨厌一切不好的东西。让她违心说出承诺,她实在说不出口。
“嗯?”刘靖催促,“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又不说话了。”
宋瑶不想回答。
可恶,怎么好端端的就攻守易形了呢?!
况且,天底下神神叨叨的事情这么多,万一她违背承诺,遭到惩罚怎么办?
到时候刘靖一定会心疼的。
这人怎么就不明白,她不承诺,也是为了他好呀!
再说了,就算真有那么一天,她难道就会很年轻吗?
不行,她一定要扳回一局!
“我本来长得就没有那么美,日后皇上看见旁的美人,一定就不要我了。”
他做初一,那么她就做十五。
宋瑶只是略微思考,便选择不考虑后果的莽上去。
好消息,刘靖果然有反应了。
坏消息,一切好像更糟糕了,他怎么不笑了啊?!
第803章 坏了,莽过头了
“我本来长得就没有那么美,日后皇上看见旁的美人,一定就不要我了。”
宋瑶仰着小脸,鼻尖轻皱,故作委屈。
方才他揪着年岁不放,那她索性以牙还牙,拿自己的容貌说事,反将一军。
反正横竖都要被念叨,不如大胆莽一回,赌一把。
她悄悄抬眼打量,心里飞快判断。
好消息,刘靖果然有反应。
方才还沉郁冷冽的眉眼,骤然凝固,周身温度一瞬骤降。
坏消息,他一点笑意都没了,眼底温柔彻底散尽。
黑眸沉沉,直直地锁着她,看得人心底发毛,压迫感扑面而来。
宋瑶后知后觉心头一凉 ——
完了,玩脱了。
刘靖俯身,高大的身躯彻底笼罩住她,温热的呼吸落于额间,指尖微微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力道比先前重了几分。
克制却强势,不容她躲闪。
他齿间发紧,一字一顿,字字压着怒意:“你再说一遍?”
他将人放在心尖尖上疼了这么多年,满心满眼只装得下她一人,结果换来的却是不信任。
她竟会觉得,他会贪恋美色,会移情旁人?
在她心里,他竟是这般薄情寡义、见色起意之人?
她竟然在质疑他对她的忠贞!
枉他自诩两辈子为帝,阅尽人心,早就练就万事不扰的心境,朝堂权谋、乱世风波,皆撼动不了他的心。
可他还是高看自己了。
只要碰上瑶儿,短短两三句,便能轻易撕碎他所有的冷静自持。
刘靖心口密密麻麻的闷痛,一层叠着一层。
宋瑶被他冷厉的眼神看得浑身发僵,下意识偏头想躲,下巴却被桎梏,动弹不得。
她只能强装镇定,鼓着腮帮子,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只是语气里的底气已经弱了大半:“我说,我长得不算特别美,等皇上以后看到更美的美人,就会不要我了......”
再听一遍,刘靖心口的疼意再度翻涌,层层叠加。
一次比一次疼。
他从没想过,这么多年了瑶儿依然会这么想,会说出这般伤人的话。
“宋瑶。”
刘靖连名带姓唤她,神色冷到极致,近乎自虐般追问,“你再说一遍?”
表面是帝王的盛怒冷硬,心底却是铺天盖地的不安与恐慌。
起初,他只是害怕岁月流逝,自己日渐衰老,容颜衰败,被鲜活明媚的她厌弃。
而此刻,他最怕的是,她心底从来没有笃定过他的偏爱,怕她从来都不信,他这辈子,只会有她一个人。
心绪大乱,素来沉稳的帝王,彻底失控。
这副褪去所有温柔、只剩帝王冷戾的模样,太过少见。
宋瑶被吓得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差点真的委屈起来。
明明是他先凶她,先拿岁数找茬的!凭什么不许她反驳?
她就是故意气他怎么了?但他凭什么敢这么凶啊?!
谁让他凶她的?
无理取闹,这不是无理取闹又是什!
宋瑶瘪了瘪嘴,眼眶微微泛红,彻底不打算服软了,她要和刘靖硬刚到底,她宋瑶也不是个怂包!
于是,不是怂包的宋瑶,鼓着嘴,小声嘟囔,精准复刻他方才的话,尽数反弹回去:“本来就是嘛......日后我鬓角霜白,皱纹满面,身形佝偻,你也会喜欢我吗?”
反弹反弹!
把刚刚他质问她的话,全部都在抛回去,论起无理取闹,她才是行家呀!
在自己的地盘,可不能失手。
这就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刘靖:“?”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过于熟悉得刺眼,这不是方才他用来质问她的字句?
刘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本就未曾用力,宋瑶下巴上连印子都没有。
他黑眸里的戾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奈。
他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泛红的眼眶,温柔缱绻,语气却依旧沉冷:“朕两辈子,见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深宫嫔妃、世家贵女,哪一个不是容貌倾城、温婉贤淑?”
宋瑶一听,心里瞬间泛酸,小嘴撅得老高,别扭别开脸。
看吧,果然,狗男人得到了就不珍惜,已经在暗戳戳对比,嫌弃她了。
“是呀,她们都比我好看,你以后肯定会选她们的......”
宋瑶开始幻想日后被抛弃的样子。
被厌弃、被冷落、赶出宫、无依无靠,最后流落街头捡垃圾度日。
一瞬间,宋瑶就想好了苦情剧本,并第一时间接受了它,演了起来,
越想越悲伤,神情越发低落,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肯理人了。
“从遇见你第一眼起,朕的眼里,就再也容不下旁人。”
刘靖见她神情不对,好像从一开始的挑衅,变成了真的悲伤,连忙打断她,掰过她的脸,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对上她,他也就是嘴硬一下,真让她难过的事情,一点都不舍得做,甚至都不想让她想难过的事情。
不管是年少时的她,还是如今的她,又或者老去的她。
他要的,从来都只有她一个。
能和她白头偕老,是他两辈子的心愿。
看着怀中气势两米八,打定主意和他叫板的小人儿,刘靖瞧着她这副模样,又气又无奈,牙根发痒。
小东西,当真磨人。
若是让刘靖知晓,此刻宋瑶脑子里正幻想自己被抛弃后捡垃圾求生的励志大戏,他定然会当场下令,焚毁宫中所有话本子,禁绝一切闲书杂谈。
且先不说,刘靖自己不可能舍得。
单说现在,宋瑶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大梁的地位早已根深蒂固。
先是土豆玉米利民万家,她于民有功。
接下来的十几年,他更是日复一日为她镀上金身。
别的皇帝那里,出现祥瑞,都是皇帝得上天爱戴,但在这里就完全反过来了。
而在这里,世间祥瑞,皆归皇后,都是皇后得天独爱。
太子已立,国本稳固,哪怕他对立儿也防了一手,但国本就是国本。
世人皆知,瑶后是皇上此生挚爱。
别说弃她,旁人哪怕多看她一眼,他都心生杀意。
奈何怀里这人半点不清醒,一味胡思乱想。
见宋瑶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越来越悲伤,一点也没有想要搭理他的意思。
刘靖眸光微眯,瞬间摸清对付她的法子,淡淡开口,将方才的问题原封不动抛回:
“所以,日后朕鬓角霜白,皱纹满面,身形佝偻,瑶儿也会永远注视着朕,对吗?”
第804章 对,他们之间还有孩子
空气一瞬凝滞。
宋瑶浑身一僵,一动不动,装聋作哑,假装没有听见。
沉默,便是最直白的答案。
刘靖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随即翻涌而起的,是浓烈到极致的占有欲。
目光好似太阳一般,要将宋瑶生生融化在他怀里,与他彻底成为一体。
刘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沉闷又压抑,裹着化不开的自嘲。
那个银发的自己,果然了解他。
这根名为年岁的刺,精准扎入他的心底,永生难拔。
也罢。
他难受,总好过她难受。
别看瑶儿单纯,实际上,她最会拿捏他了,仗着他偏爱,肆意试探,肆意伤人。
“看来,今日不能轻易放过你,否则朕也太过心软了。”刘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他认命了,但人还是要好好收拾的。既然睡了这么久,那就多运动些吧,对身子也有利。
宋瑶浑身一凉,瞬间汗毛直立。
她太清楚他夜里那些不讲道理的手段,双腿一软。
不是岔开话题了吗?怎么又拐回来了啊!
天色彻底黑透,殿门紧闭,宫人尽数退到殿外。
整个养心殿寂静无声,只剩下两人。
暧昧的气息,缓缓蔓延。
宋瑶慌了,手脚并用地想要从他怀里爬下去,试图逃跑:“我、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不乱说话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天天夸你,夸你稳重,夸你厉害,再也不拿容貌年岁乱说了!”
晚了。
刘靖手臂一收,牢牢将她禁锢在怀中,不让她有逃离的机会。
他俯身,唇落在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廓,嗓音低沉危险:
“白日里不听教诲,肆意妄为,孤身涉险。”
“方才又句句戳人心窝,太过伤人。”
“既然道理讲不通,好话听不进,那朕,便换一种方式,好好教你长记性。”
他一路纵容,一路偏爱,把她宠得无法无天,却不代表会永远无底线退让。
事关朝夕相守,事关一生执念,他绝不会含糊。
她必须留在他的身边,目光只能注视着他,若是让他发现她胆敢注视别人......那他就杀了那个人!
宋瑶浑身紧绷,连连摇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我很乖的,我以后一定听话,再也不作妖了........”
“晚了。”
刘靖打断她所有的求饶,横臂将她稳稳抱起,起身走向内殿床榻。
步伐沉稳,神色冷冽,没有半分松动。
宋瑶手脚扑腾,挣扎无用,反倒被他低头吻住。
细密的吻落满脸颊脖颈,三两下来,便叫她彻底软了身子。
男人天生的力量压制,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平日里舍不得用力,处处迁就,一旦较真,她便毫无反抗之力。
宋瑶眼睁睁看着离柔软的床榻越来越近,瞬间欲哭无泪。
早知道就不乱说话了。
好好的酥酪不好好吃,非要嘴快,非要大实话脱口而出。
如今宋瑶才反应过来,银发刘靖那句话,是挑拨。
有毒吧,该死的刘靖,心眼那么多,临死还要摆她一道!
宋瑶埋在刘靖颈窝,小声哼哼唧唧不停求饶,软声软气地认错,把这辈子的好话都快说完了。
可刘靖心意已决,不为所动。
他将她轻放在柔软床榻之上,高大身影缓缓覆下,隔绝所有光亮与退路。
白日里那副冷着脸说教、一边训她一边温柔喂酥酪的反差模样彻底消失。
此刻的他,眼底翻涌着占有欲与偏执,带着被戳中软肋后的沉郁,还有强势。
“朕平日里太过纵着你,才让你这般无法无天,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他指尖轻轻划过她颤抖的眉眼,取过一旁的温茶,喂她缓缓饮下。
“多喝些,润润嗓子,今日,朕有好些新知识,想教给皇后,娘娘可得好好学。”
宋瑶彻底蔫吧了,缩在被褥之间,怯生生看着他,嚣张气焰消失得一干二净。
眼睁睁看着他起身,走到殿边置物架,沉吟片刻,取下一只半盆大小的琅琊宝盆,放在床边。
见状,宋瑶像是意识到什么,瞳孔地震,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刘靖低头,浅笑,强硬道:“乖,瑶儿最厉害了,一定可以的。”
宋瑶疯狂摇头,眼泪都快吓出来。
这盆太大了,要好多水才能装满,真的会死掉的。
窗外夜色深沉,殿内宫灯摇曳,暖光朦胧。
所有的撒娇、求饶、认错,都被尽数收下,却没有妥协。
他积压已久的后怕、不安、敏感与妒意,都要在今夜一一清算。
他要让她牢牢记住,谁才是此生唯一守着她、护着她、纵容她的人。
要让她明白,岁岁年年,容颜枯荣,他的偏爱,永远不变。
漫长的夜晚,才刚刚拉开序幕。
那些白日里的挑衅、嘴快的实话、胆大的作妖,
夜半时分,床榻间的人早已没了白日的嚣张,浑身酸软无力。
看着还不到一半满的宝盆,宋瑶彻底扛不住了。
她脑子飞速运转,急着找台阶安抚刘靖。
宋瑶喘着气,软软开口:“我当初坚定选你,还有孩子的缘故。这里不只有你,还有我和你的宝宝们。”
这也是真的,宋瑶还是很喜欢自己的孩子的。
不用自己操心,兴致来了就喊来玩,这样养孩子真的很有意思。
果然,此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刘靖动作一顿,戾气缓缓散去,脸色肉眼可见柔和下来。
对,他们还有孩子,他们之间有剪不断的联系。
他想起从前,宋瑶一心想要逃离他身边,步步设防,小心翼翼。
是立儿的降生,牵绊住了她,让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扎根于此。
那几个孩子,还算有点用处。
刘靖心底的郁结与酸涩,消散大半。
第二日早朝,素来沉稳寡言的帝王,罕见面露笑意,当众赞许太子勤勉有德,赏赐了太子应有的依仗。
除了太子,皇后所生的几个孩子,都得到了赏赐,荣宠加身,满朝文武无不惊诧。
而寝殿之内,某只作乱了一整日的小娇包,浑身乏力,只能乖乖窝在被褥里,再也不敢随意去招惹那位心眼极多、记仇又偏执的帝王。
银发刘靖临死前的挑拨算计,终究还是让她付出了实打实的代价。
他要坑也要坑刘靖啊,坑她干嘛啊?!
“气死人了!”
宋瑶狠狠捶了一下刘靖的枕头。
第805章 狼狈
早朝才刚结束,金銮殿上余温未散,朝堂之上的风波,便瞬息传遍整座宫城。
来往宫道上,都多了几分讨论声。
“你们听说了吗?今日早朝,皇上当众大肆赞许太子殿下,更是直接下旨赏赐全套太子仪仗。”
“何止如此,听闻内务府已经奉旨着手筹备,还要择吉日翻新修缮太子府,一应规制尽数抬升。”
“太子本就是储君,圣心所属,可皇上素来严苛克制,往日对太子多是敲打训导,极少这般直白厚赏,这般破格恩遇,真是头一遭。”
“实在蹊跷,昨日入夜前皇上还面色沉郁,怎不过一夜光景,态度便天翻地覆?”
事关储位安稳,牵扯朝局走向,帝王一丝一毫的态度转变,都会被宫中之人无限放大、反复揣测。
这些交谈无孔不入,缠绕在廊下花木之间,自然躲不过御花园凉亭里几人的耳朵。
御花园的凉亭,坐落于荷花池中央,周遭碧叶亭亭,粉白荷苞缀满青茎,清风拂过,送来阵阵荷香。
本该是盛夏最是闲适惬意的光景,可亭内的气氛却有几分微妙。
太子刘立、楚王刘青、镇国公主刘核、瑞王刘佑四人并肩静坐,目光散漫落在湖面浮叶之上,看似观景,实则各怀心事,无人真正留意眼前的荷塘景致。
刘立身为兄长,从不会内耗纠结,坦坦荡荡。
他率先抬手,屈指叩了叩击石桌,笑道:“父皇这一手,当真是把朝野上下、宫里宫外所有人都搞懵了。”
“昨日早朝之上,父皇还拿着江南水患的折子提点于我,直言我思虑不周、行文粗疏,句句都是敲打与鞭策。不过短短一日,便转头大肆褒奖,破格厚赏,这般翻天覆地的反差,连我这个当事人,都摸不着头脑。”
他心性坦荡,往日里父皇对他严苛,他也只是严苛当期许,冷淡看做是打磨。
多年来步步受教,早就习惯刘靖的威严,从不会因为一时苛责心生怨怼,更不会因为一时恩宠洋洋自得。
今日这份殊荣,突兀又反常,刘立只当是父皇另有朝堂思量,或是心绪偶然起伏。
君心难测,过度揣测帝王心思本就是大忌,与其胡思乱想、庸人自扰,倒不如安分守己,做好分内之事,安稳守好储君本分便足够。
静坐对面的六皇子刘青,身着藏青色锦袍,墨发束起,面容清隽冷白,眉眼间自带一层薄凉。
他听完兄长的话,接道:“父皇执掌天下,行事沉稳有度,步步皆有算计,绝不会仅凭一时心绪,做出破格逾矩的决断。”
“今日反常施恩,厚赏太子仪仗,修缮太子府邸,件件都是明面之上的信号,绝非一时兴起,内里必然藏着缘由。”
刘青更擅长静观全局,暗藏城府,从不轻易外露喜怒,将朝野动静、人心起伏尽数收于眼底。
朝堂诸事、父皇举止,他向来格外敏感,习惯从一言一行里捕捉蛛丝马迹,推演背后深意。
字字冷静,句句切中要害,一针见血点破其中不对劲。
“六哥这话,说到根上了。”
一旁的刘核立刻微微前倾身子,英气眉眼一扬,格外认同地点头附和。
“父皇心思比谁都深,权衡朝政,拿捏人心,从来算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给五哥这般体面?依我看,这事十有八九,是母后做了什么。”
普天之下,唯独母后一人,能轻轻松松牵动父皇的情绪,左右帝王的喜怒与决断。
她的亲亲母后,就是最厉害的!不接受反驳。
亭内早已挥退所有宫人内侍,无人近身伺候,茶盏空了也无人添续。
刘核渴意上来,也不拘小节,干脆反手一把抄过身侧七弟刘佑面前的青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拘束。
“朝堂规矩、江山制衡,父皇谁的面子都不给,唯独受母后拿捏。昨日定然是母后说了什么软话,哄了父皇舒心,这份情面绕了个弯,最后落到五哥身上,才有了今早的厚赏。”
茶水入喉,苦涩混杂着一丝古怪的酸意瞬间炸开。
刘核眉头猛地死死皱起,五官微微蹙起,满脸嫌弃,忍不住低声吐槽:“咦?这茶怎么和我的完全不一样,又苦又涩还发酸,难喝死了。”
她随了宋瑶的口味,天生喜甜,爱食软糯甜物,茶饮也只喝蜜香花茶、清甜果茶,最厌苦涩汤药。
这般古怪难喝的茶水,简直是折磨。
身侧的刘佑闻言,苍白的唇瓣轻撇,抬眼淡淡白了自家姐姐一眼,眉眼清冷绝色,嫌弃道:
“这是太医特意为我调配的药茶,固本养气,压制寒疾,本就偏苦偏涩,谁让你不问自取,嘴快乱喝?活该。”
刘佑年岁渐长,容貌愈发出挑绝色。
常年体弱多病,身形清瘦单薄,素袍加身,寻常人穿来只会显得孱弱病态,落在他身上,反倒衬得肤色冷白,眉眼精致妖冶。
更别提,气质清冷易碎,自带一番惊心动魄的美感。
哪怕只是简简单单一个白眼,都裹挟着风情,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天生体弱,常年汤药不离身,心底敏感偏执,是十足的病娇性子。
对外人冷漠狠戾,手段阴柔,不留情面,唯独对血脉亲人尚存几分底线,而毕生最大的执念,便是争抢母后的偏爱。
他清楚自己体弱,无法像五哥一样担起储君重任,无法像姐姐一样驰骋演武、英气夺目,也无法像六哥一样沉稳谋算、深得朝堂看重。
唯一能依仗的,便是这身容貌,博取母后的怜惜。
平日里姐弟拌嘴不断,可今日事关父皇异动、母后偏向,刘佑暂时压下了和姐姐计较的心思,敛去眼底的不耐,顺着方才的话题接话。
音色温软,带着一丝病后的轻哑。
“二姐说得没错,应当就是母后替五哥求情了。”
话音落下,他纤长的眼睫轻轻垂下,遮住眼底的不满与酸涩。
五哥本就是当朝太子,名正言顺的储君,身居高位,手握权柄,父皇本就多有器重。
这般身份加持,难不成还要劳累母后求情,换取父皇的缓和与赏赐?五哥也太废物了。
而且凭什么?!
论容貌,他是子女中最为绝色出众的那一个。论可怜,他常年被病痛缠身,日日汤药不断,受尽苦楚。
母后的温柔、偏爱、呵护,本就该大半都属于他才对!
如今父皇无故厚赏太子,若是源头当真出自母后求情,那便意味着,在母后心中,太子的分量,永远凌驾于他们兄弟姐妹之上。
这份落差,让本就心思敏感善妒的刘佑,心底泛起了更多的不甘。
真是狼狈啊,拼尽全力也无法得到母后的目光吗?
刘佑心底不断咀嚼着这些年的经历,越来越多的酸涩与不甘,从中尝出。
第806章 被撞见了
刘立看着几人笃定的揣测,无奈摇头失笑,抬手摆了摆。
“你们一个个都想太多了。母后素来不喜朝堂纷争,不问政事,从不插手朝中法度,更不会干预储君之事,怎会特意去养心殿,为我私下求情?”
他也了解自家母后。
母后随性自在,心思简单直白,每日所想不过是三餐精致、寝卧安稳,从不关心奏折政务,不理会朝堂倾轧,对皇子之间的优劣对比、储位权衡更是毫无兴趣。
这般随性散漫的性子,断然不会主动掺和,更不会为了他,特意周旋。
“父皇今日的反常,或许和母后有关,却未必是求情。” 刘立微微沉吟,目光沉了几分,坦诚说出心底的直觉。
“反倒像是被什么事骤然刺激,心底藏着不安,才会急于用厚赏方式,去印证什么,安抚什么。”
他性子爽朗,不擅阴谋算计,却也并非愚钝。
一夜之间的反转,绝非一句 “母后求情” 便能轻易概括。
换句话说,刘立觉得父皇突然又需要自己了。
“五哥,你就是太老实了!” 刘核皱紧眉头,双手环胸,一脸恨铁不成钢,“母后是不插手朝堂,可她不需要讲道理,不需要谈朝局。”
“她只要往父皇身边一坐,软声说几句话,撒几句娇,父皇便什么都依着她。这宫里谁不知道,父皇的软肋,从头到尾就只有母后一人。”
旁人要循规蹈矩、据理力争才能求来的东西,母后只需一个眼神、一句软语,便能轻易得到。
这份独一无二的特权,才是最可怕,也最无人能及的。
同样,也是让他们子女们最安心的。
被母后庇护着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安全感满满。
几人各有心思,短暂的闲谈,不过是因为今早早朝的变故太过冲击人心,一时难以释怀。
眼下话说尽,猜测也落定,日头渐渐攀升,暑气漫上来,亭中荷香渐淡,久坐无趣。
众人各自收敛思绪,不再纠结父皇的反常举动。
按照往日规矩,这个时辰,母后宋瑶也该睡醒起身,晨起请安是子女本分,断不能怠慢。
四人相继起身,整理衣袍,收敛神色。
四人前前后后走出荷花凉亭,脚下青石宫路平整绵延。
暖光落在四人身上,映出四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前路通往养心殿,亦是去往母后身边的方向。
刘佑慢步慢行,看着哥哥姐姐走在前头,轻掩唇瓣低咳两声,苍白面容更添柔弱,心底盘算着,待会儿要如何示弱卖乖,夺走母后全部的关注,才好。
对了,还要告状,刚才被姐姐强行喝掉了药茶,被欺负了一次。
刘佑掏出心中的小本本,狠狠记了一次。
宫道悠长,风过林梢。
帝王一夜之间的心意逆转,无人能真的不在意,只是或多或少而已。
...
养心殿。
殿内没日没夜熏着瓜果香,安神惬意,驱散了盛夏的燥热。
宋瑶身着一件薄衾,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慵懒倦意。
昨日夜里被刘靖缠了大半宿,浑身酸软得像是散了架,连抬手的力气都险些没有,今早自然起得更晚了。
宫人伺候着她梳洗完毕,便又扶着她躺回软榻歇息,连早膳都是在床上用的。
门外传来通传,说四位殿下一并前来请安了。
宋瑶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惊奇。
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各自有了自己的差事与职责。
刘立要处理朝堂庶务、跟随父皇学习理政。刘青常年忙碌于府中与各部之间。
刘核每日勤加习武,偶尔还要随父皇检阅禁军,性子野惯了,更是难得安分待在宫中。
就连身子最弱的刘佑,听说也开始插手锦衣卫了,平日还要太医诊治、静心休养,极少出门。
往日里,孩子们请安都是各自来,或是两两相伴,这般四人一同前来,倒是极为少见。
养心殿里,也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让他们都进来吧。”
宋瑶抬手轻轻理了理碎发,眼底的倦意淡了几分。
宫女应声退下,不多时,四道身影并肩走了进来。
刘立打头,刘佑殿后,其余二人中间并肩。
宋瑶抬眼望去,看着眼前四个儿女,个个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心底欢喜。
果然找男人还是要找长得帅的,刘靖那般俊朗,生出来的孩子也个个好看,光是看着,眼睛就舒服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圣安。”四人齐声开口。
刘立、刘青和刘核都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唯有刘佑,只是随意弯了弯腰,行了个敷衍的礼,便迫不及待扑到宋瑶的软榻边,将脸贴在她的裙摆上,委屈道:“母后,儿臣好想你。”
若是刘靖此刻也在养心殿,刘佑定不敢这般放肆,只会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装作乖巧懂事的样子,生怕惹父皇不快。
可眼下父皇不在,养心殿里只有母后和他们姐弟兄妹四人。
刘佑最擅长借病示弱、拿捏人心,生来便懂得如何用一身孱弱,独占母后的软心肠。
眼下这般好机会,他自然要牢牢抓住,刻意做出黏人依赖的模样,明目张胆彰显自己与众兄妹的不同,要将宋瑶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锁在自己身上。
宋瑶被他轻轻一扑,身子微压,倒也不恼,反倒心头一软,正要抬手揉揉自家漂亮宝贝的发顶。
余光一瞥,却骤然顿住。
殿门不知何时无声推开,明黄龙袍的身影立在门口。
刘靖竟回来了。
第807章 皇上就爱没事找事
见刘靖逆着光,站在门口,看不清神情。
宋瑶微微一愣,暗自嘀咕,先是四个孩子一起来请安。
紧接着,连刘靖都来了,往常这个时辰刘靖都还在乾清宫处理公务呢。
今日是什么稀奇日子,一波接一波,养心殿难得这般热闹。
但来都来了,那就一起吃点吧。
宋瑶也懒得多想,索性眉眼一弯,顺势开口:“既然都凑齐了,人多热闹,今日午膳,便都留在养心殿,一同用吧。”
伴随着她的声音,刘立、刘青、刘核三人齐齐转身,垂首躬身,礼数周全:“儿臣参见父皇。”
方才还黏着宋瑶撒娇耍赖的刘佑,浑身一僵,瞬间收敛所有娇纵姿态,连忙起身,老老实实跟着行礼。
刘靖踏入殿内,龙靴落地,无声却自带迫人威压。
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落定在刘佑身上,眸光冷冽,斥责之意毫不掩饰。
方才小七,这副没规没矩、礼数潦草、肆意缠闹瑶儿的模样,尽数落入他眼底。
更别说,他亲眼所见小七压倒瑶儿了。
刘靖薄唇轻启,嗓音沉冷,低声斥道:“没规矩的东西。”
短短五个字,不轻不重,却足够震慑人心。
他素来不喜子女恃宠而骄。
刘佑仗着体弱多病,常年在宋瑶面前撒娇邀宠,散漫无礼,他看在眼里,本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也算是哄了瑶儿开心。
可方才那番敷衍行礼、贸然扑闹的举动,已然触了刘靖的底线。
怒火翻涌之际,若非顾忌刘佑是个常年汤药缠身的,刘靖便要给他一脚了。
想起太医的叮嘱,又想起刘佑也是宋瑶亲生的,刘靖到了嘴边的重话,尽数咽下。
只是眼神依旧冷沉沉的,落在刘佑身上。
“身子弱,便该更懂礼守矩,而非恃弱放纵。” 刘靖语气冷淡,淡淡敲打,“你母后心软纵容你,朕不会事事包容。下次再敢这般失礼,定不轻饶。”
刘佑脊背微僵,头埋得更低,指尖攥紧衣料,乖顺应声:“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再也不敢了。”
此刻半点病娇嚣张都不见,是被震慑住的安分模样。
在母后面前,他是试图独占偏宠的小可怜。
可在父皇面前,刘佑永远不敢造次。
宋瑶伸手拉了拉刘靖的衣袖,打圆场:“皇上别气,我没有被压疼。”
也不知是不是刘靖当皇帝当多了,就爱没事找事,搞平衡那一套。
烦人。
刘靖看向自家皇后,方才的沉冷不耐,转瞬化作温柔纵容。
他走到软榻旁,自然而然坐在宋瑶身侧,抬手拢了拢她肩头的薄衾,语气缓和下来:“就你心软,事事都惯着他们。”
闻言,刘核撇了撇嘴。
父皇双标至极,换做是她失了规矩,定然少不了一顿训,偏偏对着体弱的七弟,骂两句便作罢,全是母后的情面。
殿内气氛缓和下来。
原本因刘佑的事,被宋瑶三言两语化解。
刘靖目光扫过眼前一双儿女,想到今早的举动,眼底掠过一丝隐晦。
他补全了太子仪仗,又命人修缮太子府,自然是因为昨晚的事。
昨夜被宋瑶一句无心之刺搅得心神大乱,郁结难平,万般不安。
这才会用这般直白的方式,彰显他们之间永远不断的联系,以安抚心底恐慌。
如今爱人在怀,殿内热闹喧嚣,那根扎在心口的尖刺,好像也淡了些许。
“既皇后开口留膳,传御膳房,多备些菜式,按着众人的口味来。” 刘靖淡淡开口,吩咐一旁候着的夏雀。
夏雀领了旨意,躬身退下后,快步去了御膳房传旨。
...
刘靖将宋瑶揽在怀里,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仿佛方才的冷硬帝王,只是众人的错觉。
宋瑶被人抱的舒服,眉眼间的倦意又浓了几分,时不时反手捏捏刘靖的手。
刘立四人找了个地方坐下,闲聊片刻,等着用午膳。
随着年岁渐长,他们越发明白父皇的性子,也越发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儿时或许还敢缠着父皇撒娇打闹,可如今各自有了差事与身份,更清楚皇上的威严不容侵犯。
唯有安分守己,才能少受苛责。
哪怕在母后跟前,和父皇的相处也越发拘谨了。
刘佑却也渐渐缓过神来,只是不敢再像方才那般,而是同哥哥姐姐们一起坐着,偶尔偷偷瞥一眼宋瑶,希望母后开口要他过去陪他。
可显而易见,宋瑶没有这样的打算,刘佑也颇为失望。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夏雀亲自领着一众宫人,端着食盒,鱼贯而入。
一行人步履轻盈,将食盒一一放桌上。
待宫人将所有菜式摆好,宋瑶懒懒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只见桌之上,摆满了各式珍馐美味,琳琅满目,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
最中间摆放着一道烤乳羊,色泽金黄油亮,表皮焦香酥脆。
两侧对称摆放着燕窝莲子羹、鲍鱼捞饭、清蒸东星斑、佛跳墙。
每一道都是耗时许久的珍馐,用料考究,做工精细。
东星斑肉质鲜嫩,清蒸过后,只淋上少许生抽与热油,最大程度保留了本身的鲜味。
佛跳墙用的是上等的鱼翅、海参、干贝,文火慢炖了整整六个时辰,汤色浓稠,香气醇厚。
除此之外,还有各式精致的小炒与点心。
翡翠虾仁清爽可口,翡翠翠绿,配色鲜亮。宫保鸡丁酱香浓郁,外焦里嫩,酸甜适中。
还有水晶肘子、红烧鹿肉、清炒时蔬,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
点心更是丰富,桂花糕、梅花酥、云片糕、奶黄包。
还有宋瑶最爱的蜜饯拼盘,摆满了整整一个银盘,有荔枝干、桂圆肉、蜜冬瓜、糖莲子,色泽鲜亮,甜香诱人。
桌上的餐具也皆是珍品,碗碟是上等汝窑白瓷,薄如蝉翼,釉色莹润。
筷子是象牙所制,温润光滑。汤勺是银质的,雕花精美,尽显尊贵。
宫人在桌子侧边摆好了座椅,刘靖亲自扶着宋瑶起身,将她扶到主位旁的座椅上。
“都坐吧。”刘靖淡淡开口,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谢父皇。”
众人先是谢恩,随后才依次落座。
刘立坐在左侧首位,刘青坐在他身旁,刘核坐在右侧首位,刘佑则挨着姐姐坐下。
用餐伊始,刘靖便没了帝王的架子,满心满眼都是宋瑶。
第808章 儿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
他拿起银勺,先给宋瑶舀了一勺燕窝莲子羹,宋瑶张嘴喝下,又拿下巴指了指鱼。
刘靖很赶眼色的夹起一块鱼肉,细心挑去鱼刺,递到宋瑶碗里。
宋瑶小口吃着鱼肉,点了点头,含糊不清道:“嗯,好吃。”
刘靖自己没动筷子,而是一直伺候着宋瑶,时不时给她夹菜、舀汤,全程细致入微,仿佛身边的四个孩子都不存在一般。
一同用膳的四人,也像是没看见一般。
若是换做寻常人家,父母或许会偏心最小的孩子,可在他们家,偏心的极致,父皇最偏爱的,永远都只有母后。
刘核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鹿肉,塞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吃着。
刘核吃饭向来干脆利落,甚至受到潘雁将军的影响,有时候还火急火燎的。
但一到和宋瑶一同用膳,她便不敢如此了。
无他,她若是用膳速度过快,被母后瞧见了难免会跟着一起加速。
父皇不喜欢母后吃得太快,说是那样对身体不好。
因着这个刘核被教训了好多次,如今也老实了,只要在宋瑶面前,便老老实实慢慢用膳,不敢抢拍。
刘立见状只是淡淡一笑,低头安静用餐。
有因必有果,父皇对母后的偏爱,也是父皇对他们容忍的来源。
刘青则依旧神色沉敛,低头用餐,全程一言不发。
皇家的亲情脆弱,他很早就知道了。
七皇子刘佑到底还是胆大,见刘靖脸色有所缓和,瞬间就将刚才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他还是忘不了彰显自己的特殊,于是时不时抬起头,看向宋瑶,小声说道:“母后,这个鹿肉也好吃,你也尝尝。”
说着,便拿起公筷,给宋瑶夹菜。
不过,也不敢太过张扬,只是几次而已。
期间,刘佑还不忘偷偷瞥了一眼刘靖的脸色,见刘靖没有不悦,才稍稍放下心来,继续用餐。
刘靖都看在眼里,心中没有不悦,他现在倒是希望孩子们和宋瑶的感情再好一点。
他们是他们之间的羁绊。
只要宋瑶开心,他便愿意纵容几个孩子的小性子。
刚才朝小七发火,只是他压到瑶儿了而已。
只是......刘靖见最主动上前的是刘佑,眼神闪了闪。
他不太希望和宋瑶关系最好的孩子,是小七。
无他,这孩子体弱,万一走在瑶儿前头,关系太亲密,她会难过的。
他不希望她难过。
只是眼下并不是提这事的好时机。
无妨,这几个孩子都是人精,他随便透出一点口风来,他们便会知晓,慢慢来便是。
“立儿,”刘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刘立身上,语气平淡,“江南水患的后续事宜,处理得如何了?”
刘立闻言,立刻放下筷子,说道:“回父皇,儿臣已重新安排妥当,派了得力的官员前往江南,安抚百姓,发放赈灾粮食,修缮堤坝,目前一切进展顺利,儿臣每日都会跟进。”
“嗯。”刘靖微微颔首,淡淡应了一声。
宋瑶有些不太耐烦听这些,尤其是在用膳的时候,听这些更是让人没胃口。
她拒绝一切让人会失去胃口的东西。
宋瑶不悦的戳了戳刘靖,示意他好好吃饭。
“朕知错了,不该提的。”刘靖笑着应下,又给宋瑶夹了一块水晶肘子。
刘核看着这一幕,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吐槽:“父皇也太双标了,对母后就百般温柔,对我们就冷冰冰的,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终究还是在宋瑶身边,身为宋瑶唯一的女儿,刘核的胆子还是大了不少。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刘立微微蹙眉,示意刘核别乱说话。刘青依旧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只是低头用餐。
倒是刘佑,见姐姐如此勇敢,面上虽不显,暗地里却比了一个大拇指。
真不愧是他姐!
他刘佑今日愿意承认刘核是他姐姐!
刘靖抬眼,眼神扫过刘佑,最终又落在刘核身上,缓缓开口:“你这胡搅蛮缠的样子,倒有你母后的几分风范。”
当刘靖这句明显调笑的话,说出口时,众人都愣了愣。
没有初长成的孩子是不渴望父亲认可的。
尤其是这位父亲还不是普通的父亲,而是父皇,是天下之主。
所有人都说他们能托生到皇后娘娘的肚子里,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自然而然的,他们也都以与宋瑶相像为荣。
而现在父皇亲自开口说,她,刘核,有母亲的风范。
这毫无疑问是夸奖,是父皇,不,是皇上对她的亲近。
刘立、刘青对视一眼,没想到父皇会突然这样讲,这和今日早朝赏赐太子仪仗一样,令人摸不着头脑。
刘核则有些兴奋,她只不过是仗着母后就在身边,才敢如此大胆,说完以后,都做好挨训的准备了,
哪曾想父皇没有训斥她,反倒心情不错的样子。
唯独刘佑,衣袖中的拳头,慢慢攥了起来。
刚刚他主动给母后夹菜、卖乖,展示自己的价值,可父皇却像是没有看到一样。
而姐姐说出这样的话,非但没有挨批,反而还得到了赞许。
刘佑心里不甘极了,明明刚才还在为刘核勇于说话,而感到骄傲,转瞬间一切骄傲就成了嫉妒。
他低下头,默默扒着饭,没有在看任何人,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瑶吃得正欢快呢,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警惕的抬起头来。
“怎么?可是这佛跳墙不合胃口?”
刘靖以为她吃到不合胃口的东西了,拿起碟子,示意她吐出来。
宋瑶摇摇头,避开了碟子,而是疑惑的在众人之间打量。
刘核还以为是宋瑶对自己先前所说的话,不高兴,有意见。刚刚还扬起的头颅,马上低下了,一副专心吃饭的样子。
脑袋低得比刘佑都要低了。
宋瑶看着所有人都专心用膳,恨不得和眼前的菜肴过一辈子的样子,心底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不知怎么的,她心里莫名闪过一句话——
儿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
第809章 酷暑难耐
次日午后,日头正盛。
毒辣的阳光炙烤着整座皇宫。
红墙黄瓦被晒得发烫,连宫道旁的古木都蔫头耷脑,叶子打卷。
一丝风都没有,空气沉闷,如同密不透风的蒸笼,吸一口都带着灼人的热气,燥热难耐。
这般酷热,绝非往年所有。
连常年在宫中当差、习惯盛夏的宫人,都个个汗流浃背,步履匆匆,只想尽快躲进阴凉处,避开这致命的暑气。
养心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堪称整个皇宫最清凉的去处。
因着宋瑶不耐热,殿内四处都摆放着冰鉴,每个都比寻常的大上三倍。
冰鉴内装满了从冬日储备的天然冰块。
虽说用冰多了些,一个人能用五个人的量,但好在宫里主子也少。
宫中没有其他嫔妃,皇子公主们搬了出去,余下的也就皇上皇后,以及久居深宫的太后娘娘了。
顶多也就加个猫主子白老虎。
冰块上还铺着新鲜的荷叶,既能锁住凉意,又能散发荷香,驱散暑气。
殿顶悬挂着巨大的鲛绡宫灯。
灯内并未点烛,反倒放着几块冰镇的水晶,折射着光,从视觉上让人觉得清凉。
殿内的门窗尽数敞开,却并非任由热风灌入,而是悬挂着厚厚的鲛绡纱帘。
纱帘轻薄如蝉翼,通透凉爽,既能隔绝外头的热浪与强光,又能让偶尔吹来的一丝微风缓缓渗入。
风掠过冰鉴,拂过殿内每一处角落,凉意刚好。
石板下还藏着暗渠,引着宫中深井的凉水缓缓流淌,赤脚踩在上面,凉意顺着脚底蔓延至全身,驱散燥热。
宋瑶一直想赤脚踩在地上,可惜,刘靖不让,冬青她们几个看得也严。
更有宫人手持巨大的蒲扇,皆是用南海进贡的蒲葵叶制成。
扇面宽大,扇动起来力度轻柔,只对着宋瑶所在的方向缓缓扇动,送来阵阵清凉。
却又不敢扇得太急,生怕吹得宋瑶着凉。
有时候宋瑶都想自己夺过来,急头白脸的摇上一摇。
虽然殿内已经不算热,但在夏日,不热可不够,要冰冰凉凉才行。
好在御膳房每隔半个时辰,会送来冰镇的解暑饮品与瓜果,大大转移了宋瑶的注意力。
冰镇西瓜汁、酸梅汤、莲子羹,还有切好的冰镇西瓜、葡萄、荔枝,皆是宋瑶爱吃的。
入口清甜凉爽,最是解腻消暑。
宋瑶软趴趴的用脸蹭冰丝,浑身透着一股慵懒劲儿,只想着怎么凉快怎么来,一点也不顾忌形象。
她未穿平日里的锦袍华服,只穿了一件极其轻薄的月白色罗纱寝衣。
衣料通透如雾,薄得能隐约看到内里的素色里衣,领口开得略低,露出脖颈与锁骨。
总之,就是那种她绝对不会在刘靖面前穿的衣裳。
想起刘靖的流氓行径,宋瑶恨得咬牙,抬起腿,狠狠往下面踹了几脚。
脚下虽然没有刘靖,但宋瑶为了泄愤,把刘靖的枕头拿过来垫在脚下了。
“大夏天的,本来就烦,还非要抱着睡。”宋瑶小声嘟囔着,又踹了几脚。
她只喜欢在秋冬抱着刘靖睡,因为暖和,夏日就太熬人了。
虽说有冰鉴,但晚上刘靖怕她着凉,用的冰,比白日里少一大半,这也就罢了,偏偏晚上还多一个他,就喜欢抱着她。
宋瑶越想越气,一气之下,干脆把刘靖的枕头踹飞了。
“呀吼!”
宫人鼻观眼眼观心,像是没看见皇上的枕头惨遭虐待一般。
仅仅这么运动了一下,宋瑶又感觉燥热起来了。
她嫌长袖闷热,干脆将寝衣的袖子挽到肩头,露出两条白皙纤细的胳膊。
下身又去换了一条同色系的罗纱短裤,长度刚到大腿中部,小腿笔直纤细。
脚上未穿鞋袜,赤着玉足,随意搭在冰玉脚踏上。
脚踏冰凉,比刘靖的枕头踩着舒服。
宋瑶手中摇着一把小巧团扇,扇面是用孔雀羽毛制成,扇动起来轻柔无声,阵阵凉意。
宋瑶时不时抬手,用团扇扇一扇,有些烦躁,酷暑最会惹人心情了。
冬青端着一杯刚冰镇好的西瓜汁,走到软榻旁。
“娘娘,喝点冰镇西瓜汁解解暑,刚从冰鉴里取出来的,最是凉快。”
宋瑶懒洋洋地抬眼,瞥了一眼那杯西瓜汁,没急着接,而是随意扇了两下,突然开口抱怨:“皇上是个无德的家伙。”
别以为她不知道,刘靖这两天,卯足了心思,对着几个孩子捧一个,压一个。
给她的漂亮小七都弄得心态失衡了!
这话一出,冬青四人瞬间僵在原地,脸色骤变,吓得浑身冒冷汗。
无德可不是个能随便说的,这话实在是太重了。
冬青更是连手里的西瓜汁,都差点端不稳。
她吓得心头一紧,连忙将西瓜汁往宋瑶面前递了递,小声劝道:“娘娘,这话可不能乱说。好端端的,怎么就说起皇上了?”
一边说,她一边走到殿内的冰鉴旁,打开冰鉴盖子,将里面剩余的冰块拢了拢。又从一旁的储冰桶里,取出几块更大的冰块,放进冰鉴里。
“这天儿实在太热了,奴婢再给冰鉴添点冰,让殿里再凉快些。”
宋瑶接过西瓜汁,抿了一口,冰凉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清爽了不少。
她随意摇了摇手中的团扇,又抱怨起别的:“今年夏日也太热了,热得人心里发慌,让人不安稳。”
闻言,春桃顺势岔开话题:“回主子的话,今年确实比往年热上许多。”
她家世代都在京城居住,从小到大,经历过无数个盛夏,却从未有过这般酷热的天气。
就连她的父母,前几日托人带信来,都在抱怨这反常的暑气。
说是庄子上的庄稼都快被晒蔫了,得好生伺候着。
一听“热”这个字,宋瑶脸上的烦躁更甚,她抬手将手中的团扇扔在软榻上,身子往软榻里缩了缩,语气里的抱怨更浓了。
“可不是嘛,热得人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再加上,都在宫里住了这么些年了,天天看着这红墙黄瓦,腻味透了,没点新意。”
第810章 她就是要出宫玩水!
宋瑶指尖划过软榻上的冰丝布料。
“尤其是在立儿他们几个都出宫建府以后,这宫里就更冷清了,连个热闹劲儿都没有,没意思透了。”
“以前他们还在宫里的时候,偶尔还能吵吵闹闹,现在倒好,偌大的养心殿,除了你们几个,就只有我和皇上,越待越无趣。”
宋瑶一边抱怨着,一边转动着手中的西瓜汁杯子,眉头微蹙。
以往虽无趣,但也有别的玩乐、吃食,心情顺畅,多少也舒服。
可如今天这么热,实在是躁得慌,任何一点小事都足以让宋瑶看不顺眼。
就在这时,宋瑶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小时候还在乡下的时候,每到盛夏,天气再热,村口的小溪边也总是热闹非凡。
男女老少都聚集在小溪边,溪水清凉,很是舒适。
大人们在溪边洗衣、闲谈,孩子们则在溪水里打闹、摸鱼,笑声传遍整个村子,热闹极了。
但那会儿,宋瑶有干不完的活。
洗衣、做饭、喂猪,从早忙到晚,宋家的人从来不会让她去小溪边玩水。
她只能趁着干活的间隙,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些孩子在溪水里肆意打闹。
倒不是不羡慕,主要是那时的她,从没有被满足过,所以不知道羡慕是什么,不知道自己可以羡慕,可以说想要。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段记忆,竟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清晰到能记得溪水的清凉,孩子们的笑声,风吹过溪边草木的声音。
越想,宋瑶心里就越馋得慌,无拘无束的清凉,肆意自在的快乐,是这深宫之中永远都得不到的。
她猛地坐起身,眼底泛起光亮,对着冬青四人说道:“我想去小溪边玩水!就去乡下那种小溪,浅浅的,水刚好到腰间,踩在里面,肯定凉快极了。”
这话一出,冬青四人再次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担忧与无奈。
秋英最先反应过来,劝道:“乡下的小溪,太过危险了。宫里也有池塘,荷花池、御花园的池塘,水也清凉,奴婢们可以伺候娘娘去泛舟湖上,或是在池边乘凉,一样能解暑,如何?”
“我不要宫里的池塘!”宋瑶立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十分固执,“宫里的池塘看着就死气沉沉的,水又深,一点都不好玩,还不能随便踩进去。”
“我就要乡下那种小溪,浅浅的,能光着脚丫踩进去,感受到溪水的清凉,那种感觉,宫里的池塘根本比不了!”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比划着,眼底的向往越发浓烈:“我记得小时候,远远看着那些人在小溪里玩水,可开心了,我也想试试。”
踩在清凉的溪水里,肯定就不热了,也不用天天待在这闷热的宫里,看着就心烦。
夏雀性子向来大胆,又最是向着宋瑶,见宋瑶这般向往,便小声提议道:“娘娘,要不我们悄悄去呗?找一条没人的小溪,玩上一会儿,再悄悄回来,神不知鬼不觉,皇上肯定不会发现的。”
闻言,冬青礼貌微笑:“夏雀,你说得太简单了。”
皇上将娘娘看得跟眼珠子一样,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娘娘的一举一动,哪怕是喝了一口水、扇了一下扇,都有人随时禀报皇上。
大大小小的动静,根本不可能瞒得过皇上的眼睛。
更别说偷偷出宫了,怕是还没走出宫门,皇上已经黑脸在前面等着了。
冬青也上前劝道:“乡下路途遥远,路况复杂,娘娘金枝玉叶,若是路上出了什么差错,可怎么是好?”
“而且,乡下的小溪不比宫里的池塘,水底下或许有碎石、淤泥,万一娘娘滑倒了,或是被碎石划伤了,可是会疼的。”
路上颠簸,会疼,皇上会管。
冬青三言两语,就让宋瑶脸上的笑,垮了下来。
“我就是想去玩一会儿,又不是去做什么坏事,皇上凭什么管我?他自己天天忙着上朝、处理政务,不管我闷不闷、热不热,我想去小溪边玩,都不行吗?”
这话落在宫人耳中,个个暗自无奈。
今年暑气反常灼人,可整个紫禁城上下,所有避暑用度皆是先紧着皇后娘娘一人。
上等寒冰日日源源不断送入殿中,冰鉴层层排布,鲛绡垂帘,凉水铺地,冰果冰饮从不间断,连皇上的书房,都要退让三分。
衣食住行样样精致妥帖,百般纵容,半点暑热苦楚都舍不得让娘娘受。
偏偏到了娘娘口中,便成了皇上全然不顾她冷热,不顾她烦闷。
虽是不讲道理的胡搅蛮缠,可没人敢反驳。
毕竟,连皇上都心甘情愿守着,下人们自然也不会反对,谁还能金贵得过皇上?
没看到皇上都要先紧着主子吗?
宋瑶满心郁气,说着便身子一翻,直直躺倒在冰丝软榻上,脊背一扭,背对着身后四人,赌气似的绷着肩线。
方才还抿了两口的冰镇西瓜汁,也随手搁在榻边玉几上,再也不碰,摆明了是真闹了脾气。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宫人轻缓摇扇的风声。
宋瑶闷闷躺了好半晌,后背僵着,等了许久,身后安安静静,半点动静也无。
忍不住悄悄侧过半边身子,回过头去。
就见冬青、春桃、夏雀、秋英四人一字排开,全都垂着手,眼巴巴望着,立在原地。
这副模样,看得宋瑶顿时气急。
“还愣着干什么呀?杵在这儿发呆吗?还不快去将我生气的事,一五一十告诉皇上!”
这几个丫头平日里个个机灵通透,察言观色最是在行,怎么今日偏偏迟钝成这样?
她就是在恃宠而骄啊!
宋瑶别的本事不必多说,拿捏刘靖,却是最得心应手。
她清楚的很,刘靖把她放在心尖上捧着,最见不得她受委屈。
好好商量想去玩水,多半会被顾虑安危拦下。
可若是闹脾气、生闷气,摆出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那人必定心软妥协!
总之,这宫,她出定了!
第811章 不想贴贴,却被贴贴
宋瑶坐起身,松散的发丝落肩头,露着半截细腻臂膀,慵懒又骄纵。
“快去。就说我整日困在宫里,日日烦闷,天热难捱,心里不痛快,闹脾气不肯用膳,也不肯歇息。”
她不肯用膳诶,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落到刘靖耳里,保准吓死他,让他乖乖求饶!
夏雀胆子大些,最懂娘娘心思,立刻会意,连忙点头:“是,奴才这就去外头候着,等皇上一回宫,立刻据实回禀。”
秋英依旧忧心忡忡:“可乡下小溪实在危险,水况不明,碎石淤泥遍布,娘娘金贵之躯,若是磕碰......”
“那是皇上该操心的事。” 宋瑶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理直气壮,“我只想去凉快凉快,玩一玩溪水。能不能去,安不安全,自有他安排周全,用不着发愁。”
玩不爽的话,出事了的话,当然是都怪刘靖啦!
宫里的人工池塘精致规整,却毫无意趣,死板又拘束。
唯有记忆里,乡下的浅浅小溪,清凌凌的水,没过腰际,赤脚踩在软沙上,风一吹,满身清爽,是这四方宫墙里,永远给不了的自在。
越是得不到,便越是惦记。
暑气扰人,宫墙沉闷,儿女尽数出宫建府,宫里越发冷清无趣。
这点小小的念想,成了宋瑶眼下唯一的盼头。
冬青见她态度坚决,知晓自家娘娘一旦执拗起来,谁也劝不动,再加上这般多年帝后相处,也清楚皇上对皇后的纵容毫无底线。
只能无奈俯首,不敢再劝。
宋瑶见几人终于领会自己的意思,这才平复了几分气,重新躺回软榻,单手支着下巴,时不时往外偷看。
反正她闹也闹了,气也生了。
只等刘靖归来。
规矩?礼法?哼哼,她可从来不管那些东西,只看自己想不想要。
只要她想要,皇上总会低头的。
...
果不其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刘靖结束了手头的政务,急匆匆赶回了养心殿。
“暑气扰着了?连膳都不肯用?”
人还未踏入殿门,声音先传了进来。
宋瑶一听见刘靖的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立马软趴趴地瘫回冰丝软榻上。
卸去所有力气,活像一滩没了骨头的软水,顺着刘靖的话,有气无力地哼道:“扰着了,扰坏了,浑身都没劲儿,用不下膳。”
实则午膳一点没少吃,不过她最会拿乔了。
宋瑶向来如此,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欲望。
任何一点小小的挫折,都能让她“啪叽”一下瘫倒,再也爬不起来,安心等着刘靖来哄、来扶,将恃宠而骄刻进了骨子里。
刘靖踏入养心殿,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软榻上的宋瑶身上。
她松散的长发铺散在软榻上,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露着的半截胳膊莹白细腻。
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看得刘靖心头一软。
他走到软榻边,俯身坐下,指尖捻起她垂在颊边的碎发,明知故问:“怎么,是要出去玩溪水,才能好起来?”
宋瑶耳朵尖一动,听出了他话语里的调侃,心底得意被戳破,小嘴立马噘得能挂住油瓶儿。
她鼓起脸,故意扭过身子,背对着他:“别理我,我烦得很,不想说话。”
宋瑶本以为刘靖会顺着她的话,立马哄她、答应她的要求,却没料到他竟故意逗她!
心底难免有气,觉得自己不被好好对待了,连声音都有了几分委屈。
见状,刘靖满心笑意。
他伸出手,握住她裸露的胳膊,指尖带着几分微凉的温度,细细摩挲着她的肌肤。
触感滑腻柔软,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让他爱不释手,指尖一遍遍划过,舍不得松开。
“是朕不好,”他放软了语气,开始顺毛,“是朕忽略了你,不该只顾着朝堂政务,让你一个人在这宫里闷着,受着暑气的苦,连个解闷的去处都没有。”
宋瑶趴在软榻上,耳朵竖得高高的,一字不落地听着他的道歉,嘴角悄悄勾起。
看来有戏,再绷一会儿,他就该答应带她去小溪玩水了。
可等了又等,身后却没了下文。
刘靖只握着她的胳膊,细细摩挲着,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既不哄她,也不答应她的要求,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陪着。
宋瑶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她这是被刘靖反向拿捏了!
宋瑶猛地转过身,抬眼瞪着刘靖,眼底满是不满,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只炸毛的小猫咪。
“你干嘛那么坏嘛!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还故意逗我,不给我递梯子,简直是大胆!”
这副模样,可爱得让刘靖心都化了。
他再也忍不住,俯身,捏住她的下巴,低头便吻了下去。
吻很轻,带着几分试探,又如同羽毛轻轻拂过,温柔得不像话。
宋瑶的脸颊渐渐泛起红晕,像熟透的桃子,娇艳动人。
刘靖吻得愈发温柔,指腹在她胳膊上,细细摩挲着,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殿内被冰鉴衬得格外凉爽,宋瑶身上没有汗珠,肌肤滑溜溜的,带着淡淡的荷香,让刘靖爱不释手,一遍遍地亲吻着她的唇,又慢慢移到她的脸颊、额头。
每一个吻都温柔至极,盛满了他藏不住的偏爱。
宋瑶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渐渐没了脾气,乖乖靠在他怀里,小手轻轻抓住他的衣摆,指尖微微蜷缩着。
吻了许久,刘靖才松开她,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眼底满是笑意,声音低沉沙哑:“还气吗?”
宋瑶埋在他怀里,连忙摇摇头。
不敢气了,不敢气了,再气这人就要吃人了。
宋瑶有些气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会拿捏她了。
可恶,简直可恶,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啊!
刘靖低笑出声,他拿起一旁的团扇,轻轻为她扇着风。
扇面轻轻晃动,送来阵阵清凉,拂过她的脸颊,也拂去了几分亲昵过后的燥热。
“还气?”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低语,戏谑道:“那朕再亲你一会儿,好不好?”
宋瑶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不要,热死了。”
方才被他吻了许久,哪怕殿内凉爽,也难免有些燥热。
关键是刘靖已经燥起来了。
真是的,大夏天才不想和他贴贴呢!
第812章 带齐王妃散散心
见状,刘靖笑得愈发温柔,替她擦去一丝薄汗。
“不闹你了,明日朕就带你去京郊的小溪,就是你想要的那种,浅浅的溪水,软乎乎的沙子,让你好好玩一场,好不好?”
其实本来也是会妥协的,只是趁机为自己多谋一些福利而已。
夏日燥热,小家伙又是个吃干抹净,就翻脸不认人的。冬日多喜欢他,夏日就多烦他。
偶尔抱得久了,都得将他推开,眼中嫌弃丝毫不掩饰。
所以,一遇到她来求,刘靖自然是要好好亲人一番了。
闻言,宋瑶眼神一亮,立马喜笑颜开,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好诶!皇上你最好了!”
刘靖顺势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清香,很是满足。
他一边继续为她扇着扇子,一边叮嘱:“不过,得先乖乖用膳,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明日才能玩得尽兴。若是再不肯用膳,朕可就不带你去了。”
“好!我乖乖用膳!”宋瑶连忙点头,乖巧得不像话,伸手抓住他扇扇子的手,给他按摩,“皇上陪我一起吃,好不好?”
“好,朕陪你。”
刘靖低笑颔首,纵容无度。
不多时,宫人便将热膳布上长桌,荤素搭配,冰食小点一应俱全,全是按着宋瑶的口味备下。
刘靖耐心替她挑拣喂食,宋瑶也小口小口应着,看似安分,实则嘴巴不停,来者不拒。
一顿饭慢悠悠的吃,殿内静了片刻。
“嗝 ——”
宋瑶没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嗝。
她身子一僵,瞬间噤声。
刘靖捏着银筷的指尖一顿,眉眼一寸寸沉下去,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个彻底。
她什么饭量,他最是清楚了,这才顶多吃了一半,断断没有撑着的道理。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刘靖缓缓转头,目光沉沉落在鼓着腮拼命嚼、一脸心虚的宋瑶身上,一字一顿,齿间发紧,咬牙切齿地发问:
“所、以、你、早、就、用、过、午、膳、了?”
宋瑶缩了缩脖子,想要辩解,张口又打了一个嗝。
比上一个还响亮一些。
这下更是百口莫辩,也不用辩,刘靖也猜出来了。
刘靖无奈,再多的火气也舍不得对着她发,只能放下碗筷,伸手覆在她小腹上,轻轻缓缓地顺,怕她积食难受。
宋瑶埋着脑袋,小声嗫嚅:“就、就吃了一点点啦......”
嘿嘿,吃到胃里的空间,还剩下一点点。
她本就嘴馋爱吃,平日里吃食向来被刘靖严格管束,少油少甜,节制分量,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今日难得借着闹脾气、不肯用膳由头骗得他心软,又能光明正大再吃一顿,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刘靖黑着脸,掌心温热,一下一下替她揉着发胀的肚子,转头吩咐宫人:“去御膳房,煮一碗消食汤送来。”
宋瑶立刻抬,眼睛亮晶晶的,讨价还价,“消食汤要山楂味的,多加糖,要甜甜的,酸的我不喝。”
说着,她坐直身子,一副准备端起大碗痛饮一番的架势,摆明了就算积食,也要顺着自己的口味来。
这副得寸进尺的模样,彻底惹得刘靖气笑了。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她臀上拍了一下,算是小惩大诫。
终日打鹰,终是被鹰啄了眼。
他今日在御书房听闻她闹脾气、拒用晚膳,心下一紧,什么政务都顾不上,火急火燎草草收尾赶回养心殿。
回来之后,全程被她牵着鼻子走,她说烦闷就是烦闷,她说吃不下便是吃不下,他从未多想,信以为真。
谁能想到,这小东西嘴上喊着绝食闹脾气,背地里早就吃饱喝足,肚子圆滚滚,还顺势骗着他,又陪着吃了第二顿午膳。
本想着,这才终于是他拿捏了她,结果竟还是让人耍了一通。
这全天下,敢耍他的人,那也是只有瑶儿一个了。
这些年宋瑶身居后位,恩宠加身,威势一日胜过一日。
宫里上上下下的宫人内侍,个个都摸清了帝后相处的规矩,知晓皇后娘娘在皇上心中独一无二,谁也不敢违逆她的意思,更不敢多嘴禀报她的琐事。
今早她早早用过膳食的事,竟无一人前来提醒。
从前刘靖还颇为欣慰,觉得自家娇娇长大了,有了皇后威仪,能压得住宫人,镇得住六宫。
如今才幡然醒悟,她这一路的成长,学来的一身小心思、小手段,一点没用在别处,全都算计到他头上了。
阴差阳错,一场撒娇赌气,一场反向拿捏,竟真让她稳稳当当蹭上了第二顿吃食。
宋瑶缩在他怀里,偷偷抬眼瞄他阴沉的脸色,心底偷偷窃喜。
这份小胜利,比手握实权、比坐拥后宫、甚至比传说中的早朝凤椅,都要让她快活。
人向来如此,越是被管束,越是想要挣脱。
唾手可得的纵容与优待,她从不放在眼里。
偏偏是刘靖日日管束、处处约束的吃食、作息、自由,她就偏要逆反,偏要不服管教。
这一次,她实实在在赢了一局。
瞒着他吃饱,骗着他哄她,还能心安理得享受他的迁就与照顾,小小的叛逆,带来了莫大的满足感。
刘靖见她下巴都要扬到天上去了,却时不时深呼吸一下,显然是被撑得难受,心里又气又无奈,终究是狠不下心苛责。
“往后不许再这般糊弄朕。”
“知道啦。” 宋瑶敷衍应下,没往心里去。
下次要怎样气气他才好呢?
宋瑶开始冥思苦想,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
与此同时,皇城之外,齐王府内。
暑气蒸腾,府中也闷得人心烦。
齐王刘诚素来闲散,不耐京城盛夏的燥热,更不愿面对亲弟弟坐上龙椅,而他这个哥哥,日日朝他磕头的结局。
所以每年都会找理由,离开京城散散心。
他不被允许离京城太远,便时常去京郊庄子上。
于是,早早便与齐王妃苗凌商议妥当,打算带着嫡长子鸿哥儿,离京几日,去往城外的乡野别院小住。
“恰好也带王妃去散散心,自从四皇子妃走了,王妃消瘦了许多。”
齐王摇摇头,实在搞不明白,苗氏为何会为了四皇子妃的死,日夜难寐。
第813章 每况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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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4章 相遇不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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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5章 不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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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6章 皇后娘娘很喜欢听夸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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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7章 突然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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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8章 水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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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9章 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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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0章 剑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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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1章 通风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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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2章 她想当柴火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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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3章 气煞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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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4章 瘦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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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5章 苗凌是凌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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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6章 你这个当爹的难道就没有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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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7章 能做她的靠山,是他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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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8章 你知道凌淼吗?她有个姓苗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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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9章 竟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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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0章 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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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1章 读书与填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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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2章 才女徐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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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3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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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4章 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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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5章 刘靖算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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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6章 六皇子一定会为我主持公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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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7章 你说谁是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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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8章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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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 这戏是看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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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0章 还有高手
主桌之上,刘靖与宋瑶安然端坐,神色悠然,丝毫没有局促拘谨。
甚至,宋瑶还从容淡定地吩咐下人去取果子,一派闲适自在。
反观堂堂楚王刘青,反倒规规矩矩立在二人身前,姿态恭谨。
苟县令略一思索,便自顾自认定了缘由。
大梁朝野向来重孝道,讲究长者为尊。
楚王虽是皇室亲王,可年纪尚轻,又未曾大婚开府,在朝中资历尚浅。
平日里不少年长的世家权贵,遇上年轻宗室,素来爱摆长辈架子,倚老卖老不肯屈尊行礼,这般情形早已屡见不鲜。
他细细打量主桌二人。
女子容貌清丽看不出确切年岁,可身侧男子气度沉稳沉稳,看着年岁颇长。
论辈分年纪,做楚王的父辈都绰绰有余。
这般一想,苟县令更是笃定心中所想,认定这二人自恃年长,刻意端起架子,摆明了故意不给楚王颜面!
一念及此,苟县令心中大喜过望,只觉得天赐良机送到眼前。
有些场面话,楚王虽身份尊贵,但碍于人情辈分,不便直言斥责。
可他只是区区一介地方县令,官职低微无甚顾忌,恰好能挺身而出直言劝谏。
若是此番直言敢谏能入楚王眼,往后便能落下一个不畏强权、秉公处事的好名声,对自己日后升迁大有裨益。
熬了这么多年的七品县令,总算有机会动一动了!
苟县令满心盘算着建功表现,压根没有留意到一旁瘫在地上的黄员外正拼命挤眉弄眼,使出浑身力气给他递暗示。
他只顾着上前几步,抬手直直指向宋瑶刘靖,声色俱厉地高声呵斥:
“大胆狂妄之徒!当面见堂堂楚王殿下,尔二人竟还稳坐不动,迟迟不肯下跪行礼,心中眼里可还有半分皇室尊卑礼法!”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一副秉公执法、绝不姑息的模样。
恰好此时,夏雀捧着满满一盘清甜鲜果折返回来。
她脚步一顿,僵在原地,瞪大了双眼,心中暗自咋舌。
我的天,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原本以为黄员外已经够胆大了,没想到居然还有高手?!
...
苟县令的呵斥声掷地有声,满院瞬间又静了下来,连黄员外的颤抖都轻了几分。
不是黄员外不怕了,是被苟县令的做法,惊得忘了反应。
只剩苟县令自己,挺胸抬头,一副扞卫礼法、舍我其谁的模样,直直瞪着主桌的宋瑶与刘靖。
仿佛自己真成了不畏权贵、坚守规矩的勇士。
宋瑶听着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先是微微一怔。
按常理说,她理应动怒。
可实际上,或许是双方身份差距太过悬殊,悬殊到连生气的必要都没有。
宋瑶她非但不恼,反倒眼底满是玩味。
她慢悠悠抬眼,目光先是扫过苟县令,又转头看向身旁端坐的刘靖,俏皮戏谑,故意拖长了语调:“皇上,你听见了吗?这人让我们给青儿下跪行礼哦。”
刘靖自始至终神色沉稳,听宋瑶这般一说,他侧头看向她,无奈道:“胡闹。”
话落,他抬眼看向苟县令,目光沉了几分,周身威仪,不掩自露,虽未开口,却已让苟县令浑身一寒。
宋瑶的话如同惊雷,狠狠炸在苟县令耳边。
他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凛然之色瞬间凝固,双眼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结巴道:
“皇、皇上?”
苟县令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转头看向一旁瘫在地上的黄员外,像是想从黄员外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黄员外面如死灰、不停点头的模样。
眼神非常绝望,像是在说“你完了,我完了,咱们都完了”。
苟县令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当场栽倒在地。
就在这时,夏雀趁机捧着果盘快步上前,忍着嘴角的笑意,低声对宋瑶道:“娘娘,刚摘的鲜桃,还带着露水呢,您尝尝。”
宋瑶没把苟县令放在眼里,随手拿起一个鲜桃,用锦帕擦了擦,张口就咬了一大口。
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散开,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
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不错不错,好吃好吃,比宫里的还甜,没白来这一趟。”
刘靖坐在宋瑶身侧,目光落在她身上,方才看向旁人时的淡淡寒意,被温柔取代。
见宋瑶嘴角沾了些许桃汁,刘靖抬手,用指腹替她擦去:“喜欢就多吃些,待会让宫人多摘些熟透的,带回宫去,做成桃脯,闲时也能解解馋。”
话音刚落,旁边便有宫人动身去摘了。
一旁的苟县令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虽未曾见过圣驾,却也知晓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冒充帝后。
更不会有人在冒充圣驾之后,还能如此悠然自得、举止从容。
只有一种可能,眼前这二人,是真真正正的当朝皇上与皇后!
苟县令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慢慢转过身,脸上挤出僵硬到扭曲的笑容,声音发颤得几乎不成调:
“误、误会,都是误会!全是微臣一时糊涂,闹出来的笑话!”
“微臣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圣驾在此,方才多有冒犯,求皇上皇后恕罪,求皇上皇后恕罪啊!”
说完就跪下不断磕头请罪。
宋瑶嚼着桃子,抬眼瞥了他一眼,挑眉轻笑,调侃道:“我还是喜欢你刚才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那样子,可比现在这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好看多了。”
闻言,刘靖眼底的笑意更浓。
他轻轻捏了捏宋瑶的手腕,示意她别太过捉弄人,却没有真的要阻止她的意思。
待宋瑶冲他眨了眨眼,刘靖才转头看向苟县令:“苟县令,你身为一方父母官,不辨忠奸,不察身份,仅凭一己臆测,仗势欺人,可知罪?”
宋瑶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嘴里还塞着桃子,含糊不清地附和:“对对对,罚他,罚他!竟敢呵斥我,实在是太过分了!”
不就是仗势欺人吗?
她最擅长了呢!
第841章 这辈子值了
其实说来,他们今日这般,也算是仗势欺人。
黄员外仗着和苟县令的交情,苟县令仗着自己是地方父母官。
而她和刘靖,不过是仗着帝王皇后的身份,应对这场闹剧罢了。
从本质上来说,他们和黄员外、苟县令,做法并无不同。
可那又怎么样呢?
宋瑶咬了一大口桃子,细细嚼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谁让她的势,比他们的都大呢?
势大就是硬道理,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只有绝对的实力。
既然黄员外等人选择仗势欺人,那若是有朝一日,遇上比自己更厉害的人,被人欺负了,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宋瑶又忍不住笑了。
好在,整个大梁,再也没有比她更厉害的人了。
她永远不会再被人欺负。
光是这么想着,宋瑶便觉得格外安心,嘴里的桃子,仿佛也变得更加香甜多汁。
刘靖将她眼底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温声道:“别想些有的没的,有朕在,没人能欺负你。”
宋瑶抬头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沾着些许桃汁,笑得一脸明媚:“我知道呀,有皇上在,我什么都不怕!”
跪在地上的苟县令,听着帝后这般温情脉脉的对话,心底更是绝望,磕头磕得更凶了。
夏雀站在一旁,给宋瑶递了一张干净的锦帕。
宋瑶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擦,又拿起一个桃子,继续大口吃着,没再理会地上的苟县令。
比起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县令,还是眼前的鲜桃,更合她的心意。
宋瑶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咬了一口桃子,含糊道:“你也别光磕头,方才你不是要讲尊卑礼法吗?怎么这会儿不讲了?”
刘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别逗他了,再逗就吓傻了。”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没有责备,反倒是纵容。
他太了解宋瑶的性子了,平日里在宫里憋得久,今日遇上这般闹剧,自然要好好消遣一番。
一旁的刘青看着这一幕,眉头微蹙,语气清冷地补充道:“苟县令不仅冒犯圣驾,还暗中透露本王行踪,撺掇黄员外聚众围堵,桩桩件件,皆是大罪。”
苟县令听得浑身一僵,彻底没了求饶的底气,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这一辈子,算是彻底完了,别说升官,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未知数。
侍卫闻声踏步上前,动作干脆利落,一手扣肩,一手拽臂,死死架住瘫软在地的两人。
黄员外与苟县令吓得魂飞魄散,四肢脱力,浑身虚软得站不起身。
往日的骄横跋扈、大义凛然,尽数碎得彻底。
两人双目空洞,牙关打颤,连求饶的气力都被抽干,只能任由侍卫拖拽着,踉跄狼狈,被押出此地。
一时喧闹,骤然平息。
这场荒唐闹剧,自此落幕。
院中余静落地,不止徐家老小心神震荡。
周遭一众赶来帮厨待客、被留下吃席的本村人,也尽数僵在原地,面露惶恐激动。
他们只是最寻常的庄户人家,一辈子在田亩村落,日日与泥土庄稼为伴。
平日里能见着的最大体面人物,便是本村的村正徐老汉。
再便是一年一度下乡收税的小小衙吏。
苟县令已是他们这辈子难以企及的高官,寻常时候连面都见不到,更别说遥居九天之上的当朝天子、中宫皇后。
可今日,大梁帝后就这般在他们眼前,活生生的。
比起敬畏刘靖,这群庄户百姓最真切的敬重,尽数落在了宋瑶身上。
天下庄户,靠地吃饭,最念收成、最惜生计。
往年田地薄产,靠天吃饭,旱涝之年便是颗粒无收,家家户户年年熬着饥寒拮据。
自打皇后娘娘推广玉米、土豆两种高产作物,撒向天下乡野,彻底救活了无数穷苦庄户人家。
这两年玉溪村田地丰产,岁岁粮食充足,家家户户得以吃饱穿暖,远离饥馑,人人都记着这份天大的恩德。
他们不知朝堂风云,却清楚记得,是眼前这位皇后娘娘,给了家中老小,一份活路。
这份救命的恩情,深深扎根在所有庄户人的心底。
世人敬皇后是国母,他们敬皇后,是敬她让百姓有饭可吃。
一众乡亲纷纷跪地,无人指挥,却齐齐叩首,眼眶滚烫,身子微微发抖。
没有刻意逢迎,只剩最质朴真切的崇敬与感激。
所有人心底都翻涌着同一个念头——
这辈子值了。
一介布衣农户,生于乡野、长于田亩,无官无爵,平平无奇,竟能亲睹皇后娘娘真容,受天家恩泽庇佑。
日后垂垂老矣,对着子孙后辈,也有一辈子吹嘘不尽的资本,也算不枉此生。
众人伏首在地,心底滚烫滚烫,满心动容,良久以后才在听令起身。
起身后,众人目光尽数落在徐家老小身上。
不明真相的外人,只道徐家贪慕黄家家财,贪图那笔丰厚聘礼,才狠心将年幼的徐芳许给年岁悬殊的黄员外做填房。
可其中的万般无奈,唯有徐家人冷暖自知。
黄员外登门提亲,不由分说扔下聘礼,强行敲定婚约,名为结亲,实则仗势强逼。
徐家虽心知这是委屈终身的婚事,万般不愿,可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徐老汉虽是村正,但在黄员外眼里,也不过是个平头百姓,无权无势,毫无抗衡之力。
黄员外家底厚实,又交好县衙,民不与官斗,若徐家敢拒婚,以黄员外的官场权势,只需轻轻抬手,便能让一家老小无处容身。
万般无奈之下,徐家只能应下。
日日自我宽慰,徐芳嫁入富家起码衣食无忧,家里确实也缺银钱,好歹也算解了难处了。
谁也未曾料到转机突生。
不过是一场寻常待客的家宴,偶遇几位气度不凡的过客,竟让绝境陡然翻盘。
纠缠徐家许久的婚约枷锁一朝破碎,横行乡里的黄员外、仗势欺人的苟县令双双落马,尽数伏法。
徐家众人直至此刻仍恍如做梦。
他们起初只当是偶遇世家贵人,仗义出手。
万万想不到,这般随性温和的一行人,竟是当朝帝后、皇子公主,是大梁最尊贵的天家之人。
第842章 我拒绝
九五帝后悄然莅临乡野小村,随手一动,便拨开了压在徐家的头顶阴云。
巨大的庆幸与极致的惶恐,瞬间裹挟住徐家上下。
徐老汉夫妇双腿一软,率先跪地叩首,身躯不住发抖,不敢抬头仰视天颜。
徐芳紧随屈膝,双膝落尘,眼底热泪翻涌。
她心中滚烫滚烫,满是挣脱宿命的庆幸,可直面帝后,又心生惴惴,忐忑不安,只能垂首敛目,行礼谢恩。
宋瑶抬手,淡淡示意起身。
见状,刘核快步上前,俯身伸手扶起颤颤巍巍的徐婆子,轻声安抚:“还请起身吧,无需拘谨。”
刘佑亦同步上前,伸手搀起年迈的徐老汉,连声宽慰,消解二老心中惊惧。
得皇子公主亲手搀扶,徐家老小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
惶恐散去些许,余下满心全是感激。
院中尘嚣尽散,风波彻底平定。
宋瑶酒足饭饱,看尽整场起落闹剧,心境闲适舒展。
今日出游虽是松弛自在,但也确实乏累了,她舒展了一下腰身,看向身侧的刘靖:“皇上,我乏了,要去歇一会。”
刘靖微微颔首,顺势护着她起身。
此次出宫巡游的御用马车皆是朝廷特制。
车体宽阔恢宏,内里铺设软垫锦缎,雅致舒适、空间充裕。
即便帝后二人同时上车,并肩休憩、侧卧小憩亦绰绰有余,毫无局促之感。
当夜也只能当做日间休整之处,入夜,还是要移步近处行宫,落脚安息的。
...
帝后离开,余下乡邻与徐家众人也无心再吃席。
草草收拾完碗筷,七手八脚规整院落桌椅、清扫满地狼藉。
趁着众人忙碌收拾的空档,刘核拉着刘佑,快步走到独立伫立的刘青身侧。
刘青立在院下,眸光淡淡落向远方,周身寒意疏离,似是不染市井烟火。
刘佑瘪瘪嘴,装货。
刘核率先开口,好奇道:“六哥,你今日来得也太突然了。早前明明说留守京城,绝不出宫凑热闹,怎么忽然追到这里来了?”
刘青薄唇微抿,眸色微沉,刻意避开了真实缘由,只淡淡开口:“宫中烦闷,出来散心罢了。”
寥寥数字,轻描淡写。
可偌大京城,能把素来沉稳自律的楚王,逼得弃公务、奔乡野、逃难散心的,除了太子刘立,再无旁人。
答案不言而喻,无需多言。
一旁的刘佑闻言,勾起一抹顽劣坏笑,眼底满是戏谑。
他手底下有位心腹是锦衣卫副指挥使,素来消息灵通,京中大小琐事,他知晓的比旁人更快一步。
五哥拿六哥当由头,宴请百官家眷的事,他早听得一清二楚。
刘佑懒得拆穿刘青的体面,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的徐芳身上,眼底趣味更甚。
方才刘青踏入院落之时,他看得真切,这姑娘当场红了脸颊,目光频频落在六哥身上,羞怯躲闪,却又忍不住回望,眉眼间的悸动藏都藏不住。
刘佑素来随心所欲,当即轻挑眉梢,故意开口调侃:“六哥,说起来,你年岁也不小了,朝堂事务再繁忙,也该考虑成家立室、安顿家室了。”
说完,头朝徐芳那边偏了偏。
暗示直白露骨,摆明了拿两人开涮。
刘佑可能并无恶意,纯粹是闲得无聊,想逗一逗素来冷面寡言的六哥,寻些乐子。
但,一旁的刘核听得拳头硬了。
刘佑顽劣肆意,向来只顾自己尽兴,从不顾及旁人感受。
在他眼里,此刻的徐芳大抵和供人打趣的玩物无异,哪有当众拿姑娘婚事、儿女私情开玩笑的道理?
刘核当即就要开口制止,免得徐芳被这番玩笑置于难堪境地。
可不等她出声,一直安静伫立的徐芳,却先一步开口,声音清亮平稳,不卑不亢,瞬间让在场几人齐齐一怔。
“常言道,婚姻之事,素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从前也以为,自己只能尽数听从安排。”
她抬眼,眸光澄澈透亮,亮晶晶的,不见羞怯,不见谄媚,只有一身坦荡。
“只是这般听从,我已经历过一回,往后,便不必再算了。”
这话一出,徐家众人瞬间慌了神。
徐老汉夫妇脸色骤变,连忙上前,又急又怕,压低声音呵斥拉扯,满心都是为孙儿筹谋的苦心:“芳儿!你胡说什么!还不快闭嘴!”
二老急得团团转,手心全是冷汗,心底又急又惜。
他们出身乡野寒门,世代布衣,原本摊上黄员外那门糟心婚事,已然认定孙女此生被毁。
今日虽得天家出手解围,恶缘尽散,可经此一事,徐芳的名声难免受损,往后在乡中择偶,必定坎坷多难,难寻良人。
眼前站着的可是堂堂楚王殿下,天家血脉、人中龙凤!
以徐家这般低微门第,别说正妃之位,哪怕是入府为妾、侍奉殿下,都是几辈子修不来的天大福气。
更何况,方才瑞王开口打趣,分明是有意牵线缓和,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天大机缘,旁人求都求不来,自家孩子竟然张口婉拒?
二老又急又慌,只当徐芳年少懵懂、不知世事轻重,白白葬送一生机缘,恨不得立刻按住她的话头,替她应下这份殊荣。
...
另一边,刘佑彻底来了兴致,顽劣的笑意收敛几分,眼底满是诧异。
他原以为,这姑娘方才频频偷看、面颊泛红,定然是对容貌清贵、身份顶尖的六哥心生倾慕。
在他认知里,寻常民间女子,得见皇子,惶恐拜服是常事,更别说六哥样样优秀。
若有攀附机会,定然欣喜若狂、趋之若鹜。
他预想过她羞涩、惶恐、低头含羞应允,甚至感激涕零。
唯独没料到,徐芳会这般干脆利落,坦然拒绝。
刘佑挑眉追问:“我方才看得真切,六哥刚进来时,你频频看他,似是心生好感,怎么转瞬功夫,便不愿了?女子得遇心仪良人,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
第843章 宁求书卷,不慕王侯
徐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坦荡磊落,毫无半点扭捏遮掩。
“楚王殿下容貌清俊,气质卓然,清贵无双,是我此生见过最好的少年郎。”
话虽如此,她却大大方方坦言,眼底是纯粹的欣赏,无爱慕、无贪念、无攀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方才多看几眼,不过是单纯惊叹殿下的风姿,欣赏世间美好罢了。”
之所以脸红,是觉得这样盯着别人看,有些不好意思。
“可欣赏是欣赏,婚嫁是婚嫁,从来不是一回事。”
话音落,徐芳转头看向身侧的刘核,眼底满是光亮:“公主殿下此前应允我,日后可在身边随侍读书、习字明理。”
随即,她再度看向刘佑,字字清晰,句句坚定,掷地有声:
“楚王殿下乃是人中龙凤,天家贵胄,世间顶尖良人。可于我而言,读书,才是我求之不得的前路。”
“从前我别无选择,可如今,我有机会握笔读书、通晓事理。我不想再将余生寄托于男子、依附于婚嫁。”
男子终归是身外之物,旁人的荣光、庇护,终究不如自己习得的学识牢靠。
唯有读书知礼、长才益智,才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谁也夺不走的底气。
徐芳抬眸望向远方,好似在看天空的辽阔,也像是在看她的未来。
“我想试一试,在这条很难走的路上,我能走多远,极限又在哪里。”
一番话落地,四下骤然安静。
刘佑脸上所有戏谑尽数褪去,眼底只剩实打实的震惊与错愕。
他本是抱着看戏打趣的心态开口,以为是寒门女子妄想攀龙附凤的俗套戏码。
可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这姑娘,是真的、利索地拒绝了唾手可得的机缘。
堂堂楚王,身份、容貌、气度无一不佳,是无数世家贵女争相追逐的良人。
今日竟在一个乡野村女的抉择里,输给了“读书”二字。
一旁的刘核心中满是动容,眼底漾起赞许。
她素来最是欣赏这般清醒自立、不甘宿命的女子。
徐芳身处微末,却不困于世俗桎梏,不恋皇室荣光,只求自我成长。
这份心性,远超常人。
而一直沉默伫立的刘青,此刻也微微侧首,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赞许。
他看人素来通透毒辣,一眼便辨得真切。
这姑娘所言,皆发自肺腑。
她看向他的眼中,没有贪慕讨好,只有纯粹的欣赏。
眼睛是窗户,能透露一个人的心,这位姑娘的本心,是坚定的。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她欣赏他的风姿,是欣赏天地美好。她拒绝王侯姻缘,是坚守自我本心。
果然不负妹妹看中,此女眼界胸襟、心性风骨,和妹妹是很相像的。
徐家二老在一旁急得手足无措,看着自家孩子坦荡坚定的模样,又急又无奈,却也隐隐察觉到。
他们的芳儿,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但这样好像并不坏,最起码,他们能感受到,孩子现在真的很开心。
...
院中人语错落,苗凌将徐芳这一番的言辞,尽数听了去。
她心头一动,感慨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苗凌本见惯了后世独立自强、求学自主的女子。
可身处这尊卑有序的古代世道,就连她也早已默认了此间女子的宿命。
一生囿于深闺、田亩,最终婚嫁为人妇,依附父兄、仰仗夫君,终生不得自主。
苗凌从未想过,一个土生土长、长于乡野、未曾受过教化的古代女孩,竟能挣脱世俗桎梏,甘愿舍弃顶顶好的婚事,只求读书明理、掌控己身命运。
反观自己,身负未来见闻,有时尚且顾虑时局、畏手畏脚。
论通透、论果敢、论挣脱宿命的勇气,她竟远远不如眼前这个小姑娘。
苗凌怔怔伫立,心头五味杂陈,一时恍惚失神。
...
彼时,皇家马车之中,却是一派悠然静谧。
方才看热闹、吃鲜果,松弛尽兴,宋瑶此刻困意翻涌,只想踏踏实实睡一场午觉。
此番御用巡幸马车,是宫中匠人精工打造,专为帝王后妃夏日出行所设。
极尽奢华雅致,处处藏着巧思,最是适配盛夏酷暑。
车厢通体宽阔方正,层高敞亮,毫无寻常马车的逼仄压抑。
外层裹着上好的云锦防水隔热层,隔绝外界烈日暑气,白日里暴晒之下,车厢内依旧阴凉通透,无风自凉。
四壁嵌着细密的冰丝纱幔,轻软垂落,挡住刺眼天光,滤进柔和柔光,朦胧静谧,护眼安神。
地面上还铺着一层地毯,脚踩上去柔软蓬松,落足无声,隔绝了行路颠簸震动。
车厢四角暗藏镂空暗格,其中摆放着冰镇瓜果与祛湿香丸。
淡淡清冽果香混着清雅冷香,缓缓弥散,驱散夏日燥热,闻之身心舒畅。
内里铺陈的卧榻与软垫,皆是特制的冰蚕凉缎,触手微凉顺滑,不沾汗、不闷燥,最是适合盛夏休憩。
两侧设着可调节的隐秘窗扇,开合之间,有徐徐清风穿堂而过,却不直吹人身,温柔妥帖。
整座车厢,隔绝了外界喧嚣酷暑、尘土烟火,自成一方清凉安逸的小天地。
炎炎夏日栖身其中,连呼吸都带着松弛的凉意,最是适合昼间小憩。
宋瑶弯腰掀帘而入。
刚踏入车厢,一身燥热便瞬间散尽,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倦意更浓。
可抬眼一瞬,她的脚步骤然顿住,呼吸微微一滞。
刘靖先她一步入内休憩。
他并未端正端坐,而是斜倚在卧榻之上。
身姿松弛随性,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帝王威仪,多了几分人间风月的慵懒。
一身玉色常服,领口随意敞开,松松散散,露出锁骨,线条干净流畅,肌理清隽。
墨色长发未束冠冕,仅用一根简单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颈侧,弱化了凌厉,添了几分慵懒。
刘靖本就生得极是俊朗,眉眼深邃端正,鼻梁高挺,轮廓凌厉分明,天家贵相。
此刻斜卧休憩,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敛去了平日审视山河的威严锋芒,余下眉眼温柔,神色松弛。
宽肩窄腰,身段被锦袍衬得挺拔修长。
松弛倚靠的姿态,随性又矜贵,每一寸线条都恰到好处,清贵与魅惑交织,浑然天成。
平日里他总是威严自持、端庄规整,这般松弛散漫、展露风姿的模样,极为少见。
他是不是在勾引她?
第844章 他一定是在勾引她
宋瑶愣在原地,看得微微失神,那点困意,被美色冲击,散了大半。
果然人间绝色,莫过于她的皇上。
刘靖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掀开纤长眼睫。
漆黑深邃的眸子看向她,他唇角微勾,轻声笑道:“愣着做什么?过来睡。”
嗓音低沉磁性,听起来淡淡沙哑,似乎是在刻意勾引。
果不其然,宋瑶眼眸骤然一亮,随手捞起一旁的抱枕,身子往前一扑,直直扑进他怀抱里。
她在他怀里肆意打了个滚,寻了个最松弛惬意的姿势,美滋滋地偎靠在他胸膛之上。
整个人彻底窝进他的怀抱,安稳极了。
怀中抱枕是宫中特制的夏日凉枕,内里填充冰丝与微凉玉絮,触感清润凉爽,却又无刺骨寒意,温柔妥帖。
盛夏闷热之时,抱在怀里,恰好能驱散周身燥气,舒服得恰到好处。
车厢内清凉静谧,怀抱温热安稳。
本是最容易酣然入睡的光景,宋瑶也最是喜欢。
可方才刘靖的模样,太过于诱人,深深印在她的心底,扰得睡意,散了干净。
宋瑶人老老实实靠在刘靖怀里,心却不老实。
她忍不住悄悄掀开眼皮,偷偷打量近在咫尺的容颜。
刘靖怎会察觉不到她的小动作。
更何况,这一切本就是他故意为之,如今只不过是到了收获的时候。
刘靖唇角的笑意愈发清晰,抬手落在宋瑶的发顶,细细替她顺毛。
指腹划过柔软的发丝,缓缓顺延至后背,动作轻柔缓慢,极致耐心。
察觉车厢角落冰鉴的凉意微微偏来,怕寒气侵体冻着她,刘靖单手微抬,将冰鉴挪远了些,隔绝了过盛的凉气。
随后取过侧边放置的素面团扇。
刘靖虚拢着宋瑶,腕骨轻转,扇面徐徐晃动,落下一阵阵轻柔微凉的风。
不疾不徐,刚好拂去夏日残余的燥热。
一手温柔顺毛,一手轻摇蒲扇。
清风徐徐,怀抱温软,极致的舒适感包裹全身,让宋瑶浑身筋骨都松了下来。
她心底暗暗感慨,刘靖生得风华无双,偏偏还最懂疼人、最会伺候人。
这辈子能待在他身边,实在太值了。
旁人或许只看得见他的威严冷硬,可只有宋瑶清楚,刘靖这人最细致体贴了。
很多时候,她自己尚且连情绪不适的缘由,都摸不透。
只是无端觉得烦闷、脾气变差,未曾察觉的细微不适,刘靖总能第一时间捕捉。
天热气闷,她未曾开口抱怨,甚至不曾刻意察觉自己的情绪,刘靖便早早通风移冰、摇扇纳凉。
寒意稍侵,她未曾觉得冷,他却已默默调整,护她周全。
他永远比她更早感知她的情绪,比她自己更懂如何让她舒心妥帖。
一想到执掌天下的皇上,会这般小心翼翼、温柔妥帖地伺候自己,宋瑶便觉得一阵雀跃与得意。
皇上很厉害吗?那她比皇上还要厉害一百倍!
偏爱。宋瑶心里默默嚼着这个词,刘靖偏爱她,所以他变得无私,会愿意做很多事情。
而她就可以什么也不用做,就拥有一切。
偏爱好呀,她要命令全天下的人都偏爱她!
这般念头翻涌,让宋瑶愈发没了睡意,在刘靖怀里翻来覆去,小小的身子微微磨蹭,躁动不已。
她的双腿更是不老实,绵软白皙的小腿轻轻蹭着刘靖的大腿。
一下又一下,一遍遍轻轻撩拨着他的心神。
宋瑶心里透亮,方才登车前早已看清周遭地势。
几辆随行马车紧挨停放,间距极窄。
夏日为纳凉透气,帘幔裁得轻薄,车身也无厚重隔音构造,车厢内稍有动静,外头便能听得真切。
她了解刘靖的性子,纵使他情动难抑,也绝不会在车马喧嚣、近在人前的地方放肆。
因为这样对她的名声不好。
他会忍。
刘靖宁肯自己隐忍克制,也绝不会让暧昧动静,落于外人耳中,辱她清誉。
认准这份克制,宋瑶蜷在他怀中,眼底漾起狡黠笑意,身子故意轻轻蹭动,孩童般调皮,不住撩拨试探。
没片刻功夫,刘靖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沉粗,摇扇的动作陡然停下。
腾出的手掌顺势覆上她不安分的小腿,力道收得极轻,唯恐稍重便碰疼了她。
宋瑶身子微微一扭,轻轻松松便挣脱开来,依旧不肯安分,小动作愈发大胆。
刘靖眼底光泽层层沉暗,喉结缓缓滚动。
车厢里凉意浸人,倒也确实该添几分温热动静了。
宋瑶正暗自得意,觉得稳稳拿捏住了,身下车身却忽然轻轻晃动起来。
她身子瞬间僵住,错愕地缓缓仰头,小嘴微张,满眼猝不及防:“啊?”
“嗯。”刘靖淡淡应了一声,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动身了。”
方才她屡屡撩拨之时,他便吩咐侍从驾车。
寻一处僻静无人之地,自然再无旁人窥探听闻。
这个动身,它正经吗?宋瑶的调皮劲儿瞬间消散,整个人安分下来,乖乖贴靠在他怀里,再不敢有小动作。
她只顾着想此处原地受限,却忘了马车本就能行驶移动
待到车轮停下,周遭彻底归于寂静,四下无人踪迹。
方才还肆意捉弄人的宋瑶,此刻彻底偃旗息鼓。
她乖乖蜷在刘靖怀里,紧紧闭着双眼,睫毛都不敢乱颤一下,一动不动的摆烂装死,妄图蒙混过关。
‘看不见,看不见我.......’
宋瑶心中默念,只盼着爱记仇的皇能高抬贵手,饶过她这一回。
可做过的事、撩过的火,哪里是装糊涂就能抹掉的。
车厢内静谧无声,凉意浅浅萦绕,男人低沉的嗓音缓缓落下。
“刚才是哪只腿蹭的?”
虽然还是夏天,但已经开始秋后算账了。
宋瑶浑身一紧,埋在他怀里,脑袋疯狂摇晃,死不承认:“没蹭没蹭!”
“嗯?那就是两只都蹭了。”刘靖冷笑一声,毫不讲情面。
直到最后,宋瑶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该饭后贪嘴吃桃子的,汁水也太多了一些。
第845章 老实了
宋瑶欲哭无泪,小脸埋进他的衣襟里,闷闷地小声嘟囔:“都怪桃子太甜了.......”
何止是甜,那桃子汁水丰盈得过分,加之清甜爽口,这次让她一时贪嘴,吃得多了。
早知要落得这般下场,她说什么也不会嘴馋多吃那几口。
害得她丢死人了!
刘靖将她的碎碎念听得一清二楚,低低的笑声闷在喉间,磁性又缱绻:“倒是会找借口。”
嘴上拆穿她的耍赖托词,人却不自觉温柔了几分。
可也仅仅只是几分而已。
方才她肆无忌惮、蓄意撩拨起来的火,终究要她自己一点点熄灭,偷不得懒,也躲不过去。
几番拉锯过后,宋瑶彻底摸清了他的心思。
察觉到几次过后,刘靖还是没有想要放过自己的意思,宋瑶软软地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彻底摆烂认命。
这个世道果然还是对她太残酷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里的缱绻燥热,慢慢散去,只余淡淡果香与冷香交织。
所幸世道终究手下留情了,饱尝世道摧残的宋瑶,最后竟还能下地,没有彻底瘫软在榻上。
两人收拾规整仪容。
身处野外郊野,不比宫中精致周全,只能简单打理,却也收拾得干净妥帖。
刘靖素来自律规整,哪怕方才情动缱绻,此刻依旧从容自持。
他抬手拢了拢微乱的衣襟,抚平衣料褶皱,又取过一旁玉簪,抬手利落挽好被宋瑶报复性扯乱的墨发。
指尖动作沉稳规整,片刻便恢复了往日的端正,眉眼沉静,气度凛然。
仿佛方才在车厢内纵容缱绻、只哄不停的人,不是他。
反观宋瑶,整个慵懒绵软,浑身筋骨都透着淡淡的虚软,提不起半点力气。
她垂着眸子,胡乱抬手捋了捋凌乱的鬓发,指尖微微发颤,连抬手的力道都欠着几分。
眼尾泛红,眸光湿漉漉的,看着格外乖巧软糯,没了方才挑衅折腾的嚣张气焰。
她也不用整理衣襟了,因为她身上没有这东西。
只随意擦了擦脸上薄汗,便再也懒得动弹。
刘靖侧眸看着她这副蔫蔫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笑意,伸手替她打理起来。
宋瑶十分从容的接受伺候,并且时常攒足了力气,使劲踹他一脚,全当是报复了。
待二人仪容规整,看不出异样,刘靖才抬手掀开车帘。
外头清风扑面,山野草木的清新气息涌入车厢。
刘靖先一步下车落地,随即回身,伸手扶住她的手腕,护着她踏出车厢。
可宋瑶双腿发软,脚下虚浮无力,刚一落地,膝盖便是一软,身子骤然往前踉跄了半步。
“唔!”
一声轻哼脱口而出。
下一瞬,刘靖长臂骤然收紧,圈住她细软的腰身,将她捞回怀中。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发软站不稳的模样,眼底笑意清晰可见,嗓音低缓,戏谑道:“这下老实了?”
...
宋瑶老实了。
老实的代价就是整整一下午,直至他们启程前往附近行宫过夜,宋瑶都没有再搭理过刘靖一次。
一行人休整完毕,启程前往近处的皇家行宫落脚。
途中见刘核将徐芳一并带上了,是预备带回去教习读书,日后当个人手,宋瑶淡淡瞥了一眼,并无异议。
孩子有自己的主见,愿意提携寒门有志气的姑娘,是好事,她无需插手干涉。
临行前,与齐王府的人辞别之际,苗凌立在人群外侧,目光沉沉落在宋瑶身上,唇瓣几度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
可话到嘴边,终究尽数咽了回去,最终只是静静伫立,默默目送宋瑶的车驾远去。
宋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毫无波澜,转瞬便抛在了脑后。
苗凌想必是有心事的,可那又如何?
时至今日,苗凌已经无法左右她的境遇,也不能为她带来任何裨益与影响,不过是旁人过客罢了。
无需费心揣测,更不必放在心上。
可念头刚落,苗凌就是凌淼一事,突然划过脑海,宋瑶眼神一亮。
她主动抬眸,转过小脸,直直看向身侧的刘靖,一瞬不瞬。
这是冷战一下午,宋瑶第一次正眼认认真真看刘靖。
这也意味着,伟大的皇后娘娘主动结束了单方面冷战。
刘靖何其通透敏锐,加上注意力本就大半在她身上,当即捕捉到了变化。
他心中微动,瞬间了然。
今中午确实是有些玩过火了,瑶儿未必是彻底消气了,但定然是愿意松口搭理他了。
刘靖极有自知之明,飞快顺着她递来的台阶,顺势而下。
哪怕这台阶虚无缥缈,多半是他自己凭空砌出来的,他也甘之如饴。
台阶这种东西,有就很不错了,容不得他挑挑拣拣,不然是会没有媳妇的。
刘靖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唇角隐有笑意。
宋瑶藏不住事,也很少藏事,所以她想要炫耀的心思,刘靖一眼就看穿了。
他稍一联想,上午宋瑶曾单独与齐王妃独处闲谈片刻,便猜透了七八分。
关于苗凌就是凌淼,瑶儿上辈子的老师,刘靖有过怀疑,后来也大抵确认了。
上辈子,他听说凌淼从过军以后,曾一度误会她是个男人。
这辈子误会虽然解开了,但未来女子能从军一事,还是给他留下了印象。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潘雁将军想去从军的时候,他愿意答应的原因之一。
历代先贤都是进步的,后来人是站在未来人肩膀上看东西的。
有些事他虽然看不懂,但既然未来人愿意采用,就说明必有他还没看见的好处。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试探试探,总归是没有错的。
凌淼从过军,而齐王妃苗凌也懂兵法,结合原着的情节,以及这辈子苗凌有些古怪的行事,并不难猜出来。
不过知晓归知晓,刘靖却从没想过要点破。
无他,他怕这个凌淼在宋瑶心中还是有些特殊的。
若要问这个世界上什么人最难对付?
是死人,又或者说是不能再见的人。
因为一个人一旦永远无法相见了,别人对他的评价也就是定下了。
最先被遗忘的,是一个人的缺点。只记得与那个人美好的回忆。
刘靖怕宋瑶会只念着凌淼的好,将这份好,转移到齐王妃苗氏身上。
他不希望宋瑶心里多余任何一个人。
第846章 你不知道吧?
宋瑶心里记挂着孩子,已经是刘靖能够接受的极限了。
所以,哪怕刘靖早早就猜到了苗凌的身份,也从未说过,当不知道,只是尽可能的压榨她的利用价值而已。
他本想等苗氏彻底无用之后,就直接除掉,以绝后患。
却没想到瑶儿竟然会自己发现了......
而且还迫不及待要来跟他显摆一番。
马车平稳前行,车厢凉爽舒适。
刘靖眯了眯眼,放下奏折,向宋瑶伸出手,想将她拥入怀中。
他已经整整一个下午没有抱过她了,如今想得紧。
这次宋瑶没有躲开,而是顺势扑在了他怀里,清清嗓子,直接就是没头没脑的一句:
“皇上,你猜猜。”
猜什么不说,往哪个方向猜也不说,直接就是让人猜。
猜对了没有奖励,是满足瑶儿的倾诉欲。
错猜了有惩罚,瑶儿很有可能会生气。
到时候不但会不让他抱了,还有可能一气之下,换辆马车,去找孩子们,把他抛下了。
刘靖觉得事情有些棘手。
这次出行不该带上那几个小的,这样她就能全心全意依赖他了。
但他也不能一次就猜对,那样瑶儿会觉得没有意思,到时候也会不高兴。
他的瑶儿很难养的,很容易就不高兴。
虽然她不高兴的样子,十分惹人爱,但刘靖还是极尽所能,希望她多高兴一点。
心思百转,却也只是一瞬间。
打定主意以后,刘靖配合至极,十分捧场,顺着她的心思慢悠悠猜测:“是今日村里的趣事?”
“不对。”宋瑶立刻摇头,一脸嫌弃,“这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刘靖再猜:“是核儿带上的那位姑娘日后可期,有过人之处?”
“也不对!”宋瑶撅起小嘴,眼底的得意更盛,“你往人的身份上猜,是个天大的来头,你绝对想不到。”
刘靖眼底笑意满满,面上依旧装作沉思斟酌的模样,微微蹙眉,故作难猜:“今日随行之人,皆是旧人,何来天大身份?朕猜不到,还请瑶儿提示一二。”
这一番配合,彻底哄得宋瑶心花怒放。
她十分得意能将刘靖哄住。
就喜欢看他猜不透、只能等着自己揭晓答案的模样!
宋瑶瞬间忘了午后被折腾的事,彻底放下冷战心结,主动搂住他的脖子,凑近几分,小声提示:“是一直跟着我们的人,平日里看着平平无奇,一点都不起眼。”
刘靖故作恍然大悟,顺势缩小范围:“是宫人?还是侍卫?”
“都不是!”宋瑶急得拍了下他的胳膊。
这人怎么这么笨?提示都给这么多了还猜不出来!
偏偏宋瑶又舍不得直接说破,非要享受比刘靖更聪明的快感。
宋瑶高高扬起下巴,磨蹭了一会儿,吊着刘靖的胃口,这才一字一顿道: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猜对了,我就原谅你下午的过错。猜错了,今晚你就自己睡吧。”
这惩罚可是顶了天的,往往只要她祭出这招,刘靖就会溃不成军。
床上除外。
果不其然,刘靖心中警铃大作,瞬间警惕起来,面上愈发认真,装作斟酌许久,试探着开口:“莫非.......是齐王妃苗氏?”
这话一出,宋瑶眼睛瞬间亮了,像只成功拿捏住狐狸的主人,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她!孺子可教也!”
宋瑶语气里满是得意,还不忘夸了刘靖一句。
她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神神秘秘,似乎洞悉 这世间一切秘密。
“皇上,我告诉你,苗凌和我一样都来自废土,她就是我上辈子的老师,凌淼!”
宋瑶还记得刘靖曾为了凌淼,吃过好大的醋呢。
只是后来知道了凌淼是女人,才作罢,如今知道这事,还不得吓死他,嘿嘿!
宋瑶说得郑重其事,以为自己爆出了一桩惊天大秘密,等着看刘靖震惊诧异的模样。
果然,刘靖挑眉,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讶异,好似十分惊奇:“原来如此?朕竟从未察觉。”
他演得滴水不漏,情绪分寸完美契合,半点不露破绽。
两人你来我往,听得外面随行的李进德,脸色十分古怪。
虽然他并不知道齐王妃的来历,但皇上应该是知道的。
不但知道,还根据这一身份,不动声色,套了不少东西出来。
李进德记得,当时的齐王妃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她能说的有用的东西, 都交待干净了。
皇上本来想直接了结后患了,但某一日,齐王妃交上来一本特殊的兵法。
说是什么专供废土使用的作战手册,李进德也不太懂,废土?莫不是不能种地的土?
反正皇上十分激动,也万分看重,对着那本兵法反复揣摩记忆,似乎是要记到骨子里,连黄泉路都不愿忘记的那种。
想来真的是十分珍贵的兵法。
因此齐王妃,不,或者说是齐王府一家老小,也留住了性命。
但宋瑶不知道这些,她成功被刘靖糊弄过去了,整个人愈发得意,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我先前只是隐约有想法,今日才算彻底确定。真没想到,我俩竟然还挺有缘分的呢!”
宋瑶越说越开心,小脸熠熠生辉,满是自己看透真相的聪慧得意。
“你看,这世上就我一个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连你都不知道吧?”
宋瑶抬起脸,指头在他身上指指点点。
尤其是报复性的弹了弹某处。
坏东西,就知道欺负聪慧机灵的她。
等着吧,早晚有一天灭了你!
此举成功引得刘靖倒吸一口凉气,什么也顾不得了,先控制住宋瑶胡乱戳弄的手。
然后咬牙切齿道:“是,朕不知,唯独瑶瑶心思通透、聪慧过人,什么都瞒不过你。”
“哼,你知道就好!”
就这样,宋瑶极其大度的原谅脑子不如她的家伙了。
第847章 登门贺寿
“e=(′o`*)))唉!”
微热的风从窗户缓缓吹入,掀动轻薄纱帘。
宋瑶整个人懒懒趴在软榻上,四肢舒展,故意拖着长长的调子叹气,声响不大,却刚好能落入刘靖耳中。
她就是故意叹给他听的。
可一旁阅览奏折的刘靖,俨然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笔尖起落不停,什么反应也无。
距离上次乡野出行,已经整整过去一月有余。
这段时日,他们又回归了京城生活。
时值盛夏酷暑,皇城燥热难耐,为了避暑纳凉,宋瑶一行人搬出紫禁城,移居城外行宫园林。
若是往年,住进雅致清幽的园林行宫,宋瑶定然欢喜不已。
亭台水榭、回廊曲水,步步是景,比皇宫里自在太多。
可此番从乡野归来,见过了开阔肆意的青山绿水、清风旷野,再看这精心雕琢、处处规矩的园林景致,便只觉索然无味。
人工造的山水再精致,也少了大自然的肆意鲜活。
没有漫山清风,没有清甜野桃,没有自在无拘的晚风,只剩一成不变的亭台楼阁,闷得人心头发慌。
刘靖阅完最后一页奏折,放下朱笔,终于抬眸看向榻上蔫巴巴的小人。
见她整日恹恹无趣,提不起半点精神,他也跟着心疼。
刘靖抬手取过桌案上一本封册,轻轻推到她面前,主动寻趣哄她:“给你说件喜事,朕给青儿定好婚事了。女方是忠勇将军之女,将门风骨,品性端正,与他甚是相配,来年春日便行大婚之礼。”
这消息算得上是近期京中难得的一桩大事,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了。
本以为事关孩子,定能哄得她眉眼舒展、心生期待。
谁知宋瑶只懒懒掀了掀眼皮,看都没细看那婚册,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声音软糯低沉,依旧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
暑气沉沉,连日烈日高悬,连风都带着燥热,吹得人心烦。
宋瑶趴在软榻上,脸颊贴着微凉的锦缎,心里默默胡思乱想,脑洞乱飞。
若是刘靖是那哮天犬就好了,张口吞掉天上大半烈日,留几分温柔天光,正好能褪去这漫天燥热。
她也不至于被暑气闷得心烦意乱。
说到底,还是刘靖没用。
宋瑶素来喜欢热闹,爱见繁盛光景。
若是刘青今日便大婚,她定然瞬间精神抖擞,为有新鲜乐趣而感到高兴。
可仅仅只是定下人选、敲定婚约,距离来年春日大婚,还有大半年的光景。
日子还长,遥遥无期,什么热闹也挨不上边。
“唉——”
宋瑶重重叹了一口气,再度埋首软榻,彻底蔫了下去,浑身都写满了无聊。
刘靖坐在一旁,见状重新寻了些新鲜闲话。
“朕近日听闻鸿哥儿的动静,倒是一桩新鲜事。”
听见“鸿哥儿”三个字,宋瑶原本耷拉着的眼皮微动,总算抬了抬头。
事关苗凌身边的人,可能会比较有意思,宋瑶还是愿意多分出几分心思听听的。
刘靖缓缓道来:“鸿哥儿与核儿带回的徐芳,意外投缘,二人很是聊得来。”
宋瑶微微一怔,眼底浮出好奇。
“如今倒是开朗许多了。”刘靖嗓音温和,细细叙着琐事,“虽依旧不喜周旋权贵、应酬人际,却不再终日闭门独处。这些时日,他常常去往宫外育婴堂,似是打算常驻于此,教那些孤苦孩童读书认字。”
宋瑶听后挑了挑眉,这倒是真难得。
大梁当下的世道风气如此。
民间育婴堂多是收容各地女孩、稚童,年岁参差,弱小无依。
可世间读书人大多自持身份,皆是男子,固守旧俗偏见,打心底瞧不上教女子读书,私下都觉得投身育婴堂、启蒙女童,是辱没斯文、跌份失仪的事。
故而偌大的大梁,竟很少有人愿意踏足育婴堂教书,这方面有很大空缺。
而相较于读书,怎么让这群孩子吃饱穿暖,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官府从来就没管这方面。
鸿哥儿此举,恰好填补了这空缺,虽不至于全部补足,但有人带头就是好的。
宋瑶听完,懒懒撑着下巴,眼底清亮,终于有了几分鲜活气色:“这样倒也不算是个吃白饭的。”
她抓起一个果子,在床上打了一个滚。
全天下只有她一个人能吃白饭,剩下所有人都给她好好工作,然后供养她。
宋瑶满意的点点头,这果子真甜,好像是青儿手底下的人献上来的?
这样很好,凡是有手有脚的,都不准给她闲着!
...
京城邬府,今日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满堂锦绣喧嚣。
今日是邬家老爷子邬利则的六十大寿。
邬家本是商贾出身,世代经营百货,搁往日,便是家底再厚,也终究是市井商户,地位低微,任一个七品小吏便可随意拿捏。
可今时不同往日,邬家子弟邬怀真自幼伴楚王刘青一同长大,朝夕相伴、同窗共读,是楚王最亲近的亲信。
靠着这层情谊,邬家坐上了大梁顶尖皇商之位,风头无两,富贵滔天。
是以今日邬府寿宴,不少人争相登门道贺。
十里车马络绎不绝,朝中大小官员都派人来送了礼,庭前贺礼堆积如山,府内人声鼎沸,热闹得近乎嘈杂。
众人趋之若鹜,不为区区商户寿星,只为一人——
楚王刘青。
待到玄色王马车驾停落府前,全场喧嚣更盛,所有宾客纷纷侧目躬身。
而谁也未曾料到,随楚王同来的,还有东宫第一亲信,李决。
李决小名李狗蛋,与太子刘立年岁相当,自幼一同开蒙、同窗苦读,是太子心腹中最信任、最贴身的左膀右臂。
此番他亲临邬家寿宴,一来是与邬怀真私交甚笃,素来交好。
二来,也是太子刻意递出的姿态。
自刘立被册立太子以来,朝野风言四起,从未停歇。
无数暗处之人伺机挑拨储君与楚王的兄弟关系,妄图挑起天家内斗,坐收渔利。
太子心思沉稳,深谙朝堂暗流。
故而但凡能彰显兄弟和睦的场合,他从不会错过。
此番遣心腹亲临,便是要借着邬家寿宴的公开场面,坦荡昭示世人——
东宫与楚王,兄弟同心,情谊坚不可摧,绝非外人三言两语便可挑拨离间。
第848章 将人支走
刘青心领神会。
自下车踏入邬府地界起,他便一改往日清冷寡言的模样,主动与李决谈笑寒暄,言语自然、姿态松弛。
两人并肩同行,谈笑风生,坦荡从容。
往来宾客尽数看在眼里,暗暗将这一幕记入心底,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挑拨流言,不攻自破。
吉时一至,寿宴正式开席。
丝竹悦耳,美酒流转,珍馐满桌。
邬利则身着崭新寿袍,满面红光,精神抖擞,端着酒杯逐席回敬来客,眼底是藏不住的意气风发。
他这辈子,最是清楚自家的起落缘由。
从前商户卑贱,俯仰由人,步步艰难。
如今满朝权贵交好,连天家皇子亲赴寿宴,东宫特意备下重礼相赠。
这份荣光,是他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望的高度。
旁人问他,此生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是什么?
邬利则心底答案从来唯一。
便是十四年前那个春日,他一时兴起,带着全家老小去往溪边踏青。
那一场寻常踏青,彻底改写了整个邬家的命运!
他机缘巧合,邬怀真结识了彼时还是庆王府六公子刘青,自此便成了王府的陪读。
当年的他已经是欣喜若狂,以为已是家族顶级机缘,再无晋升余地。
谁曾想,世事跌宕,风云巨变。
庆王爷一朝登基称帝,昔日的王府六公子,一跃成为大梁六皇子,天家贵胄,身份滔天。
新皇登基那日,朝野欢庆,万众朝贺。
旁人是敬君、是恭贺、是忐忑。
唯有他邬利则,当众哭得涕泗横流,连鼻涕泡都崩了出来,是实打实的狂喜。
命运的馈赠远未止步。
当年那位宋侧妃,在有正室夫人的情况下,一路扶摇,新皇登基当日,同时举行封后大典,直接入主中宫,成为大梁皇后!
六皇子也直接是成了中宫嫡子,贵的没边了。
邬利则每每回想过往,都忍不住热泪盈眶。
若是让他知道,上辈子邬家满门倾覆、家破人亡,独留邬怀真一人被迫入宫为宦,苟活残生,怕是只会更感叹命运无常。
邬利则豪情迸发,实在想不通,手握滔天机缘、层层靠山,背靠楚王的邬家,到底凭什么会输?
这辈子、下辈子,都绝无败落可能。
满堂喧嚣喜庆之中,一丝极不协调的虚弱咳嗽声,断断续续穿插其间。
声音沙哑干涩,力道虚浮,在欢声笑语的宴席里,显得格外突兀。
邬利则循着声音望去,见是同族一位远房子弟。
此人身形单薄,肩背微微佝偻,时不时抬手掩唇剧烈咳嗽,气息紊乱。
邬利则心底掠过一丝不悦。
今日是他大寿吉日,满堂贵人齐聚,这般带病之人留在席间,未免冲撞贵人。
可转念一问下人,得知此人星夜兼程,自遥远边疆连夜策马赶回,一路不眠不休,只为准时赴他这场寿宴,心中那点不悦瞬间尽数释然,只剩动容。
他当即抬手,温和吩咐下人:“此人远道辛苦,身子抱恙,快带下去妥善安置,寻一处清净院落让他静养休憩。”
全程坐于主位、身份最尊的刘青,听见断续咳嗽声,他抬眼望去,望见那人频频掩口,眉宇当即蹙起。
宴席之上人头攒动,往来宾客摩肩接踵,空气流通滞涩。
这名带病之人方才穿梭席间,与人寒暄行礼,逗留许久,身上裹挟的病气,怕是四下弥散开来。
刘青脑海飞快回想,记起此人先前还凑到李决身旁,彼此言语交谈许久,距离极近。
得知对方是邬家从边疆星夜赶回的族人,一心只为赶赴寿宴贺喜,再加上今日满堂喜庆,不便当众诘问败了兴致,刘青压下心头疑虑,并未出声阻拦,只轻轻颔首,说是知道了。
旋即,他侧头看向身旁正吃喝尽兴的李决,出声开口:“你先行返程,回去向太子复命即可。”
李决闻言一愣,心底满是疑惑。
往日他代太子赴宴送礼,总要尽兴吃喝完毕才动身离去,今日却这般仓促。
可太子早有叮嘱,自己不在之时,楚王的吩咐便等同于他的旨意。
纵使心中不解,李决也不敢违逆,抬手抹净唇角油渍,起身朝着邬利则客套道别。
脚步刚要踏出席位,刘青再度开口嘱托,借着旧事给了他一桩差事,命其即刻出城代为办理。
此番借口便是早前玉溪村发生的风波。
那日帝后现身村落之事早已传遍四方,作恶的苟县令被摘去官职,新任县令从寒门之中破格擢升。
当日他和七弟、妹妹尽数在场,唯独兄长未曾露面表态,虽有监国一事摆在前头,但情理之上难免惹人议论。
刘青便以此为由,吩咐李决打着太子的名号前往盘阳县巡查一趟,对外彰显东宫对此事的重视,补齐这份礼数空缺。
李决听罢只觉楚王思虑周全,处处为太子的名声颜面考量,心中暗自钦佩。
他却不曾察觉,刘青这番安排,实则只想将他调离太子身边。
刘青自己也说不清心底异样,只是隐隐察,怕是要有变故而至。
...
两日后,行宫晚风清柔,树影婆娑。
难得一日清闲无事,阖家围坐一桌用晚膳。
平日里各有各的忙碌,再加上刘靖有意创造他和宋瑶的独处时光,是以,难得凑得这般整齐。
宋瑶这几日被盛夏暑气闷得恹恹提不起精神,但一看满桌珍馐,立刻复活了几分。
但胃口也没有往日大了。
刘核坐在身侧,将母后的模样看在眼里,轻声开口宽慰:“母后若是觉得无趣,儿臣便日日陪在母后身边,可好?”
她话说得乖巧,满是对宋瑶的依恋,可垂下的眼眸,却悄悄斜睨了身侧的父皇一眼,眼神里控诉。
父皇这人看着胸襟开阔,但也就仅仅只是看着。
明明坐拥万里江山,偏偏在母后一事上小气至极,容不得旁人分走母后半分偏爱,哪怕是亲生儿女也不行。
只要她多黏母后片刻,父皇便会寻个由头将她支开。
今日这番话,看似是贴心宽慰母后,实则字字句句,都是说给刘靖听的,隐晦吐槽他独占宋瑶、小气霸道。
刘靖如何听不出女儿的小心思,却故作未闻。
这是他的妻子,就合该只和他相守。
能允许他们时不时与瑶儿一同用膳,已是极大的恩典了。
第849章 瘟疫
用完膳,众人闲谈时,刘立忽然开口提起一桩事。
“说起来,狗蛋近日不知是差事奔波太过劳累,还是夏日暑气侵体,昨日传来消息,他起了高热,人如今还在盘阳县呢。”
李决自小习武,身子骨极其壮实,极少抱病,此番突然得病,让刘立心底难免多了几分挂念。
这话入耳,宋瑶当即瘪了瘪嘴。
“这盘阳县怎么回事?本以为是清净安稳的乡野之地,结果一桩桩琐事,风波不停,如今连跟着办事的人都病了,当真是多事之地。”
宋瑶只当是夏日暑热、奔波劳累引发的寻常暑病,随口感慨两句,便没再多放在心上。
刘青听闻李决病倒的消息,端着茶盏的手骤然一顿。
方才还平和的面色,瞬间覆上沉色。
他两日之前便心有预感,邬家寿宴那名边疆归来的族人,看着不像寻常暑热。
那日他见那人与李决近距离交谈许久,心底警铃大作,才特意借盘阳县的差事,临时将李决调离京城,想着暂且规避风险。
谁知不过短短两日,该来的祸患,终究还是没能躲开。
刘青抬眸,神色凝重,沉声将自己当日所见、心中预判尽数道出。
“.......李决此番高热,恐怕不是劳累所致,是沾染了病气。”
话音落地,满座骤然一静,众人纷纷皱起眉头。
还没等众人有所反应,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进德衣冠微乱,顾不得行礼,急匆匆直冲殿内,高声急禀:
“启禀皇上!宫中急报——京城突发疫病!城内已有数人相继高热咳嗽、卧床不起,疑似传染时疫!”
疫病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席间。
宋瑶下意识惊呼出声,来不及多想,身子一倾,猛地扑进刘靖怀中,整个人埋进他的怀抱里。
要说如今宋瑶有什么怕的,那传染病算是其中最畏惧的东西,没有之一。
她来自废土乱世,最清楚传染病的残酷。
废土时代资源枯竭、药品匮乏,一旦有人染病,不分轻重,大多只能硬扛,最后静静等死,从无例外。
传染病带来的绝望与无力,是刻在她骨子里的阴影。
稍有不慎就会中招,然后死掉。
不止如此,刘靖也曾亲口告诉过她,她上辈子早早凋零,归根结底,也是被病痛拖累致死。
宋瑶知晓,废土降临前的和平盛世,人间医疗技艺已然登峰造极,可依旧有无数绝症顽疾、无药可医。
更何况是如今这医疗简陋、医术有限的古代世道。
小病尚且能靠汤药调理痊愈,可一旦染上凶险疫病,沾染之人,大多只能听天由命,近乎坐以待毙。
宋瑶脸颊紧紧贴着刘靖的胸膛,仔细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这才勉强稳住心神。
她真的怕,很怕很怕,她不想死。
于是,纤细的手臂愈发用力,死死箍着刘靖的腰身,心底反复默念。
没关系,皇上会保护她的,一定可以的。
“莫怕。”
刘靖长臂一收,将怀中人牢牢护住,宽大温热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的安抚。
他听完李进德的急报,双眼微眯,瞬息之间便理清利弊,脑中飞快敲定对策。
“传朕口谕,即刻封锁整座畅春园。”
刘靖声线冷硬威严,宋瑶听了却安心许多。
“园内所有宫人、侍卫、仆从,一律原地待命,不许出园半步。宫外人员,严禁入内。各院门、水榭、行宫出入口,全数派兵严守,昼夜轮岗,不得懈怠。”
所幸今夏酷暑,他们一行人移园林避暑。
此处人员精简,派系简单,仆从侍卫皆层层登记在册,远比人员繁杂、宫室密布的紫禁城更好管控。
若是此刻身在皇宫,四通八达、人员流动极大,一旦疫气渗入,便是防不胜防、后患无穷。
一念及此,刘靖心中稍定,随即收敛凌厉气场,低头垂眸,细细安抚怀中宝贝。
刘靖指尖调整了一下宋瑶鬓边微乱的碎发,语气风平浪静:“别怕,无事的。”
刘靖余光瞥了一眼刘青,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有训斥他既然已经觉得不对,为何今天还要来用膳?
小六若是有不妥也就罢了,若是传染给瑶儿可怎么是好?
但思来想去,刘靖终究还是没有发作。
无他,这时候说这种话,只会平添瑶儿的恐慌,想必以小六的谨慎,不会留此后患的。
话虽这么说,可刘靖只要一想到他的瑶儿险些有事,就有些控制不住心中暴虐。
好在,就在刘靖即将无法忍耐的前一刻,一只小手抓上了他的耳垂。
宋瑶揪着刘靖的耳垂,使劲揉揉,好似这样就能平息自己心中的恐慌。
刘靖大手裹住她的小手,闻声道:“如今只是京城小范围零星染病,疫气尚未大肆扩散蔓延,局势可控。”
“朕在这里,不会让你有事的。”
说完,刘靖将人抱进内室,打算先哄人睡下。
宋瑶整个人赖在他怀里,肩头还残留着方才受惊的轻颤。
旁人都觉得九五之尊天命护体,百病不侵,可她心里透亮得很。
疫病这东西最是无情,管你是帝王权贵还是布衣平民,沾上便是同等凶险,从不会因身份尊贵就手下留情。
她本就惜命自私,向来把自己的安危看得最重,可此刻心头翻涌的惶恐,大半却是为了身前这人。
刘靖是她在这世上最大的依仗,是替她遮风挡雨、包揽所有麻烦的靠山。
若是他出了半点差错,往后再没有人这般纵容她、护着她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宋瑶心底就一阵阵发慌。
“皇上,不要走,我害怕......”
宋瑶下意识收紧手臂,牢牢环住刘靖的脖颈,不愿松开。
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兽,缩在母亲的怀里。
理智上清楚京城疫事当头,身为皇上的他有无数事务要处置,根本没法一直陪着自己。
可私心却压不住。
她不想放他走,走了回不来了怎么办?
站着出去的,躺着回来的怎么办?她不想让他离开自己的视野。
虽然知道刘靖绝大概率是安全的,但宋瑶还是心里发慌,这简直就是赌博,在拿着她下半生的幸福赌博!
刘靖哪里瞧不出宋瑶眼底的不安以及.......留恋。
瑶儿平日里调皮顽劣,事事先想着自己,偏生此刻依赖他的模样,软得人心尖发颤。
他本就满心是她,如今见她惶恐不安,心中更是不知怎么才好。
第850章 私心于他
内室静谧清幽,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刘靖将宋瑶安置在铺着软锦的卧榻上,拉过薄被轻轻盖在她身上。
“先睡一会吧,等你醒了,朕就回来了。”
宋瑶蜷在被褥里,依旧揪着他的衣摆不肯松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她没说什么煽情的话,也不需要说什么,单是这么看着,刘靖就已经舍不得走了。
“朕就在园子里,不会出去,更不会走远。”刘靖顺势在榻边坐下,摩挲着她的小脸。
他本打算即刻去安排事宜,可看着她这副模样,脚步怎么也挪不开。
“好吧。”
宋瑶瘪了瘪嘴,她知道留不住他太久,却还是想多拖延片刻。
疫病凶险,谁也说不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安稳。
她向来自私,只想着自己,可现在却也愿意多想着他一点,盼着这人,永远平平安安。
“那你不许走太远。” 宋瑶闷声开口,“处理完事情就得立刻回来,我醒了要是见不到你,可要闹的。”
刘靖低笑出声,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好,都依你。” 他柔声应下,“安心睡,朕不走远,永远都在。”
得到应允,宋瑶才稍稍放宽心,闭上双眼。
只是心绪纷乱,睡意寥寥。脑海里反复盘旋着疫病的恐怖,还有对失去依靠的恐惧。
宋瑶暗暗打定主意,不管外头如何动荡,她都要好好让刘靖死死护住自己。
就算全京城都沦陷了,那她也要做那个唯一活下来的人。
算了,唯二吧,刘靖也要一起活下来。
...
等刘靖从里面出来时,温柔尽数敛去,只剩冷沉锐利。
满殿寂静,无人敢言,孩子们都没有离开
见刘靖出来了,刘青率先起身,垂眸躬身,音色清冷却无比坚定:“父皇,京城疫起,源头疑似出自前日邬家寿宴。儿臣亲历宴席、知晓始末,请命回京彻查疫源、隔离病患、跟进疫势。”
他是当日宴席身份最高、最清楚始末之人,又是最早察觉异样之人,此刻主动担下重任,无可替代。
刘立随之起身:“儿臣请命即刻返回紫禁城,坐镇京城,督办城防门禁,统筹京城秩序。”
这个时候紫禁城肯定是不能没有人,但皇上是肯定不能深陷险境的,要去也只能是他这个太子去。
兄弟二人一主外查疫溯源,一主内维稳控局,分工清晰、各司其职。
刘靖深深看了刘青一眼,微微颔首,定下调子:“准。楚王率太医、亲兵专查疫源病患,隔离诊治、封锁疫点。太子即刻回宫,统辖六部、九门,协助楚王。”
他迅速落定安排,余下目光落向身边几人:“刘核、刘佑随驾留园。行宫封禁,足不出园,严控所有出入,保全自身。”
如此安排最为稳妥。
行宫人员简单、隔绝彻底,尤其是刘佑身体不好,最为凶险,留守在此,避开京城风口浪尖,是好事。
旨意落下,无人异议。
片刻之间,车马备齐,两位皇子即刻辞别行宫,连夜奔赴京城。
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瞬间打破了夏日闲适,将京城拖入风浪之中。
风声骤紧,全城人心浮动。
市井百姓,是最先陷入慌乱的一群人。
疫病初发零散,起初只是两三户人家高热咳嗽,无人在意。
可不过一日,街坊接连有人病倒,症状一模一样,高热不退、咳喘不止,方才传开“瘟疫”二字。
寻常百姓最畏天灾疫病。
古时无良药、无良方,在他们眼里,染疫几乎等同于等死。
一时间坊间流言四起,街头行人锐减,往日热闹的街巷瞬间冷清。
百姓家家紧闭门户,不敢出门、不敢开市,集市停歇、摊贩收摊,人人惶恐避祸,生怕一不小心便染上恶疾。
有人慌忙囤积米面柴火,闭门不出。有人家中亲人猝然病倒,求医无门,只能惶恐落泪。
更有底层贫民无屋可避、无钱求医,只能在街巷角落苦苦支撑,惶惶不可终日。
朝中官员世家,则是另一番权衡算计。
文官阶层谨慎观望,一边听命配合太子管控城防、清点病患,一边暗自清点自家子弟近日行踪,核查是否有人去过邬家寿宴、接触过边疆来人,生怕族人沾染疫病,拖累家族前程。
世家大族迅速闭门锁府,断绝一切外客往来,府中仆从一律不许外出,彻底隔绝外界风险。
往日互相宴请、攀附往来的世家圈子,尽数断联,人人自保、户户设防。
更有不少心思阴暗之人,暗中揣测时局,妄图借疫生事,观望朝堂动向,想借机挑拨事端、搅动朝局,暗流悄然涌动。
军营与禁军,则是全城最紧绷的防线。
九门紧闭、昼夜巡防,严格盘查出入行人,杜绝疫区人员流动扩散。
兵卒严守街巷路口,协助官府隔离病患、封锁疫点,不敢有半分松懈。
铁甲森森、脚步匆匆,往日安稳的京城,一夜之间处处皆是肃杀紧绷之色。
而全城之中,最惶恐的,莫过于刚刚风光鼎盛的邬家。
前几日的邬家,还沉浸在六十大寿的无上荣光里。
楚王亲赴寿宴、东宫遣心腹道贺、满朝权贵送礼捧场,邬利则握着满堂繁华,心底只剩无尽得意,只觉邬家背靠天家、鸿运滔天,永世不倒,不知何为落败。
谁也不曾料到,短短几日光景,天翻地覆。
京城突发时疫,溯源之后,病发点不少,但有一处最为引人注目,那就是邬家寿宴。
那名从边疆连夜赶回祝寿的同族子弟,携带了疫气。
若是寻常百姓宴席,尚且只是一桩民间灾病,顶多连累一众亲友邻里,算不上什么大祸。
可偏偏这场寿宴,座中之人,牵扯国本。
宴席之上,有太子心腹在场,更有当朝楚王亲临。
若这两位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大梁,可真是要变天了!
第851章 心慌
“冬青,我睡不着。”
刘靖的脚步一彻底远去,卧榻上的宋瑶就睁开了眼。
心口闷闷的,方才吃的东西有些积食,胀得人睡意全无。
宋瑶心里有些烦躁,隐约生出几分不满。
若是往日,刘靖一定会发现她是在装睡,或者会想到她躺下之前,还没有消食,是睡不着的。
可今日他没有。
想来是京城疫事来的突然,他也是有些急了,乱了几分心神。
身侧,冬青执玉扇轻轻摇动,送来缕缕凉风,柔声提议:“娘娘若是无眠,奴婢这就去唤玉梨过来,给您念段话本子解闷?往常娘娘听着听着便睡着了。”
宋瑶懒懒摇了摇头,眼睫轻垂,没有兴趣。
话本子是死物哄不了她,眼下心里空落落的,听再多风月故事也无用。
她如今最希望刘靖在她身边,这样才更有安全感一些。
宋瑶偏头轻声问:“核儿和佑儿呢?”
“回娘娘,皇上方才吩咐过,让二公主和七殿下都回了各自住处,无事不许过来走动,免得生出风险。”
宋瑶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对此并不意外。
刘靖心思向来缜密,封禁园子、隔绝人员与她往来,是他一定会做的安排。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风扇轻摇的风声。
外头是死寂的行宫,处处透着风雨欲来的压抑。
换作旁人,此刻定是忧心忡忡。
担忧京城疫势、担忧百姓安危、担忧朝堂动荡,多多少少会生出几分责任感,焦灼难安。
可宋瑶一点没有。
除了对自己的小命有几分忧心以外,其余的担心是少之又少。
在刘靖十几年如一日的无度宠溺里,她早就被彻底宠废了。
她什么都不会,什么本事都没有,什么责任也扛不起来。
朝堂权谋她不懂,防疫救灾她不会,安抚民心她做不到,就连最简单的规整下人、打理内务,素来也有旁人替她办妥。
宋瑶被刘靖护得太好、养得太娇,以至于真的有事时,也只能软软趴在凉席上,唉声叹气,想着刘靖快点回来。
不懂事,不坚强,没有担当,也不会忧国忧民。
她唯一会的,就是吃喝玩乐、偷懒躺平、撒娇耍赖,顺心便骄纵,不顺便闹脾气,只顾自己舒心快活。
那些太重、太累、太麻烦的东西,她一概不想碰,也不想它们出现在生命中。
生命很厚重,但是宋瑶希望生活是轻松的。
眼下,宋瑶心里只有几个念头——
第一,只要刘靖好好的、稳稳的,能继续护住她,天塌下来都有人扛,她就万事无忧。
第二,封禁行宫太无聊,不能游园、不能闲逛、不能随意吃喝玩乐,属实闷得慌。
宋瑶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头顶精致的纱帐,小嘴微微撅起,满心都是不耐。
她不想忧国忧民,不想思虑时局,强行懂事体谅众人。
她只想等这场破疫病赶紧过去,等风波平息,继续过她的快活日子。
宋瑶招招手,让秋英过来:“你去催一催皇上,让他快点想想办法解决掉这事。我现在一点也不舒服!”
每当有什么事情超出宋瑶的能力范围之外,她就会祭出专属大杀器——
压力刘靖!
...
“皇后说她不舒服?”
刘靖正在听大臣的汇报有关这次疫病的情况,闻言,还以为宋瑶出了什么事情,心口骤然一悬。
脑中第一时间浮现的,便是宋瑶染病不适、孱弱难受的模样。
疫病凶险无常,分毫差错不得,由不得他不心惊。
而后才反应过来,瑶儿不是真的身体难受。
她是心慌。
疫灾骤传,满城风雨动荡,骨子里的阴影让她最是怕痛怕死。
方才他急着处理公务、调度防控,匆匆将她安置内殿便转身离去,没有安抚周全,这才使得她心里不舒服了。
算算时间,怕是他前脚刚走,她后脚就醒了。
又或者说,瑶儿根本就没睡。
想通此处,刘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底涌上自责。
事发突然,是他太过急躁,忽视了她的情绪,失了分寸。
他急着处理事情,却唯独忽略了最脆弱的那个人。
他出来得太急,没能真正安顿好她的情绪,消解她心底的恐惧,是他疏忽了。
念及此处,刘靖压下心底自责,重新稳下心神,眉眼重归冷沉锐利,抬眸看向躬身等候的大臣:“继续说,细细道来,不得遗漏细节。”
大臣不敢耽搁,连忙续上先前的汇报,将层层溯源查访而来的疫源真相,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此次大梁突发时疫,并非本土滋生,根源远在千里之外的边疆荒原。
近日,边疆两部匈奴因草场属地、物资资源爆发激烈冲突,厮杀混战、流血不休。
荒原之上尸横遍野,死伤无数,诸多尸体来不及收敛掩埋。
恰逢盛夏酷暑,烈日暴晒、湿热淤积,短短数日便腐坏生毒,滋生出凶险疫气。
那些沾染了血腥、浸过尸毒的兽皮、粮草、毛织物,被往来边疆的商贩不知情低价收购,混杂在寻常货物之中,辗转流通,流入边疆城镇集市。
边疆本就战乱初定不过十几年,民生凋敝、医者稀缺,无人察觉这潜藏的凶险。
往来商旅、归城百姓接触沾染,又悄然携带疫气四处奔走。
此前邬家那名远房族人,便是自边疆连夜返程,一路车马奔波,过于劳累,让身体虚弱几分,这才给了疫气可乘之机。
又恰逢邬家大寿、宾客云集,人员密集、通风不畅,方才酿成扩散隐患。
所幸天道尚存几分余地。
疫气自边疆一路辗转传播,历经路途消耗、气候更迭、人员交替,毒性已然大幅削弱。
若非那邬家人是连夜返程,车马不休,身体远比平时虚弱,甚至都不会感染这疫气。
如今传入京城的时疫,虽具备传染性,却远不如边疆本土那般凶险烈性。
边疆疫区已然每日有人病逝、尸积成堆。
而京城目前仅为零星散发病例,重症极少,大多只是高热咳喘、体虚乏力,尚且处于可控范围之内。
“皇上天恩浩荡,京城疫毒已弱,只要防控严密,便可杜绝大规模蔓延,不至于酿成天灾。”
大臣躬身沉声禀报,字句之间带着几分庆幸。
第852章 病如山倒
刘靖微微颔首,眼底却无轻松,只剩沉沉审慎。
可控,不代表无险。
哪怕毒性再弱,终究是疫病,终究夺人性命。寻常百姓、宫人仆从、文武官员,但凡沾染,皆有凶险。
而他绝不允许,分毫风险落至宋瑶身上。
江山可守,百官可换,百姓可安,世间任何人、任何事皆有取舍余地,唯独对于瑶儿,没有侥幸可言,必须万无一失。
自疫灾消息传入行宫的第一刻起,刘靖便下了死命令,将整座避暑行宫彻底划为封禁。
外界风雨飘摇、疫气横行,可这座园林之内,必须寸疫不侵、安稳无忧。
行宫封禁的第一道铁律,便是彻底隔绝内外,断绝一切流动的隐患。
行宫之内所有正门、角门、侧门、便路,乃至往日供下人穿行的隐秘甬道、山水间的出入小径,尽数落锁封死。
厚重木门以铜栓加固,缝隙处再用实木横板钉死,里里外外封得严严实实,寻不出可以通行的缺口。
九门亲兵之中挑选身强体健、行事沉稳的精锐士卒,分作内外两重岗哨驻守行宫四野,层层布防,互为策应。
岗哨不分昼夜,按班次轮番值守,哪怕烈日当头或是夜深露重,也绝无一人擅离岗位。
御口亲传,行宫围墙百步之内,划为禁地,无论身份高低、缘由几何,任何外人都不得靠近、探头窥探。
宫外之人,半步也踏不进这片园林。
而园内之人,若无御旨令牌,不得踏出园界半寸。
往日行宫专供采买、转运物资的通道,如今全数废弃。
宫中每日所需的米面粮油、新鲜果蔬、绫罗衣料、汤药器具,一律改由宫外办事人员统一收整打包。
古时避疫,素来讲究以时静治秽、借草木药气驱邪。
所有物资先行运至行宫三里之外的空旷驿馆单独存放,静置两个时辰,借清风驱散附着的杂气。
随后驿馆仆役会取来苍术、艾叶、白芷、菖蒲等避疫香草,在物资堆四周焚烧熏燎,反复熏制三遍。
待到烟气散尽,由值守在外围的侍卫远远查验,确认包裹完好、无异常气息、无沾染病患痕迹,方才放行。
园内值守侍卫行至指定交界之处,隔着数步距离接收物资,双方互不近身、互不交谈,全程不见面、无接触。
物资送入园中后,还要再移至专门的外院空房,再次以药烟熏过,方才分发各处。
从物资流转的源头开始,便层层设防,将外界可能裹挟而来的疫邪,彻底阻隔在园墙之外。
除了断绝内外往来,园内人员的管束,更是严苛到了极致。
行宫之中,上至内侍总管、管事嬷嬷,下至洒扫杂役、巡院兵卒、后厨厨娘,所有在此当差的人,全部重新登记造册,姓名、籍贯、居所、当差处所一一列明,存档备查。
整座园林依照院落划分片区,每一片区域划定固定的活动范围,严令所有人不得跨院行走,不许三五成群聚在一处闲谈歇息。
更不许借着传话、办事的由头私自串门走动。
往日里宫人们闲暇时结伴游廊说笑、跨院探访同乡好友、沿途嬉笑打闹的景象,如今一概禁止。
每个人守着自己的居所,循着固定的路线往返当差之地,日日皆是两点一线,一举一动都循规蹈矩。
偌大的行宫,除了各司其职的脚步声,再无往日的喧闹。
而贴身伺候宋瑶的内殿宫人,规矩更是层层叠加,旁人万万不能相比。
冬青、夏雀等一众随侍宋瑶多年的宫女,自行宫封禁那日起,便接到严令:守在内殿,不得踏出宫殿一步。
她们不再插手园内任何杂务,不与其他院落的宫人往来,也不必去往行宫各处奔走传。
一身心思与全部差事,都只围绕着宋瑶打转。
每日天色未明,晨露尚凝,行宫的防疫查验便已开始。
太医院近半数太医都来了行宫之中。
多名太医分班轮值驻守园中,每日破晓时分,便提着药箱逐院巡查,为每一名宫人、内侍、兵卒诊脉望气。
辨疫,首重气色、脉象与症候。
太医们细细查看每个人的面色、眼白、唇色,搭脉体察气血流转,再询问周身感受。
但凡有人诉说头晕沉、四肢乏力、咽喉发痒、不时咳嗽,或是体表微微发热,无论症状轻重,也不问缘由出处,当即被带去园内偏僻的隔离别院单独安置,同时第一时间上报御前。
带病当差、靠近内院,是全园第一大忌,无人敢触这道红线。
尤其是贴身侍奉宋瑶的几名宫女,查验规格远高于旁人。
一日三查,晨、午、晚各诊视一次,脉象、气色、精神状态逐一记录在簿。
每日呈递至刘靖案前过目,半分疏漏都容不得。
人员起居的规制,也彻底改头换面,处处依照避疫之法施行。
从前宫人们居所拥挤,多人同室,洗漱共用一盆水,换洗衣物随意搭晒。
如今,每一间下人房都缩减居住人数,保证室内宽敞通透。
每日卯时、巳时、申时、亥时,四次大开门窗,引清风入内,借流通的空气驱散秽气。
所有人需勤净手、勤洁面,洗手皆用加了艾草煮过的清水,贴身衣衫、床褥枕衾,每日更换。
换下的织物统一送至浣洗院,以沸水反复烹煮,再挪至烈日之下暴晒半日,借水火与日光双重驱邪避秽。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宋瑶作为被保护的中心,自然是安然无恙。
行宫上下值守的宫人、巡防的兵卒、轮值的太医,连日悬着的心也渐渐落了地。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宋瑶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不知是不是连日来气血耗损过甚。
刘靖病倒了。
第853章 见不到
这场病,来得太过猝不及防,毫无预兆。
连太医院一众深耕疫症的老手,都满心茫然。
寻常染疫之人,必先有头昏、乏力、干咳、胸窒之兆,循序渐进显露病势,可皇上一点端倪也无。
白日里神色清明,处置朝政,条理分明、沉稳有度,举手投足间稳如泰山,看不出病态。
傍晚时分,刘靖一如往常抽身回内殿陪宋瑶用晚膳。
席间耐心顺着她的闲话,听她抱怨行宫封禁无趣、闷得心慌,还低声哄她,说等风波平定,便带她重游御园、泛舟采荷,补上所有缺了的玩乐。
宋瑶被连日的封禁困得烦闷,赖在席间不肯好好安坐,指尖抠着桌沿,抬眸望着身侧的人,小声缠他:“到底还要多久才能结束呀?日日困在园子里,哪儿都去不得,太无聊了。”
一开始,宋瑶虽然怕,但还有点小兴奋,毕竟是第一次遇见。
可后来,时间久了,整整两个月,可把她无聊坏了。
宋瑶眼里亮晶晶的,满是期盼,只盼着刘靖点头,封禁解除,能重新出去闲逛玩乐。
彼时刘靖还低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温热干燥,力道温柔如常。
“快了。”他柔声安抚,语气笃定从容,“再忍耐几日,待局势稳住,便随你尽兴玩。”
他说这话时气色极好,眉目清朗,声线沉稳有力,没有一丝沙哑虚弱。
任谁看了,都只会当他体魄强健、心神安稳,全然无恙。
晚膳用罢,刘靖还起身亲自替宋瑶洗漱了一下,叮嘱冬青好生伺候她纳凉休憩,自己才转身去往偏殿,打算再核对一遍今日京城送来的急报。
一切都和往日别无二致,井然有序。
谁知不过半柱香的光景,内殿的纳凉晚风还未吹彻,宋瑶靠着窗边闲坐的身子还未坐热,外头突然传来宫人的脚步声,急促杂乱。
冬青心头一跳,下意识朝外望去,还未等开口询问,那小太监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地扑进殿内,连声音都劈了叉。
“娘娘!不好了!皇上.......皇上高热骤发,昏沉不止!”
一瞬间,宋瑶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靖身体那么健壮,怎么可能会生病呢?
她跟了刘靖这么多年,别说是高热了,就连咳嗽都从来没有听他咳嗽过。
每到换季,刘靖都会担忧她会不会生病,而他自己则壮得跟老虎一样,火气十足,从来没有这方面的忧虑。
宋瑶怔怔看着窗外,晚风穿堂而过,带着入夜的微凉。
这点凉意落在身上,渗进骨血,叫她四肢百骸齐齐发冷,从头凉到脚。
怎么会。
无兆无征,好好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倒下?
宋瑶来不及消化这突兀的变故,心底的安全感,轰然碎裂。
她下意识起身,脚步虚浮,心底第一个念头还是依赖,想扑进刘靖怀里,想让他抱抱。
可刚起身,宋瑶猛地僵住,刘靖病了。
他如今卧在偏殿,高热缠身,往常再寻常不过的拥抱,如今竟成了奢望。
...
偏殿之内,乱而有序。
数位太医围立榻前,不敢有懈怠,轮番诊脉、观色、探息,指尖搭在帝王腕间,神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医者低低的低语、药炉翻滚的轻响。
片刻之后,众人终于得出定论——
疫病侵体,高热突发。
并非外感风寒,寻常暑热,是实打实的时疫入体。
太医心底清楚根源,却不敢高声言语,只私下禀报皇上。
皇上连日昼夜不眠,外控京城疫乱,内整全园防戒,心系万民、挂怀中宫,心力层层耗竭,气血大亏,身中正气虚空。
边疆辗转而来的疫毒本没有这么凶险,可偏偏皇上体虚神疲,外邪趁虚而入,这才发病迅猛。
而皇后安居内殿,日日被护在最稳妥的方寸之地,作息安稳、心境无忧、体质康健,正气充盈。
故而虽与皇上日日接触,却并未被波及,安然无恙。
说白了,是皇上这段时间过于劳累了,这次给了疫毒可乘之机。
刘靖昏昏沉沉之际,强撑着残存的清明,下了死令,彻底封锁消息。
他染疫一事,禁传、禁议、禁外泄半分。
风声绝不许踏出园墙一步。
另外,让潘雁将军带着皇后名下的凤卫军,先将园子围起来,若他真有什么不测,局势也能掌握在她手里。
以及最重要的.......不许告诉皇后真相。
只说他是连日劳累引发的寻常发热,小病一场,休养两日便好,不必她惊惧、忧心。
刘靖从来舍不得让宋瑶分担风雨,此刻病重缠身,最先惦记的,也依旧是她。
偏殿迅速彻底封禁,门窗紧闭,外围侍卫层层驻守,半步不许闲人靠近。
殿内艾草、苍术尽数点燃,青白烟火袅袅升腾,绕梁不散。
刺鼻苦涩的药烟顺着晚风丝丝缕缕飘向内殿,缠在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紧,喘不过气。
宋瑶终究还是一步步挪到了偏殿门口。
朱红殿门紧闭,隔绝了里外两重天地。
里面是他沉卧病榻、药石缠身,外面是她心慌难安。
她望着那扇肃穆紧闭的殿门,喉咙发紧,轻声开口:“我要进去看他。”
守门侍卫垂首跪地,无人敢动,无人敢放行。
李进德快步上前,语气百般委婉,小心翼翼安抚:“娘娘万万不可。皇上只是劳累低热,不过是小小风寒,殿内药气重、风露凉,怕冲撞了娘娘龙凤贵体,皇上特意吩咐,不许您近身。您先回内殿歇息,待皇上好转,即刻便去看您。”
“风寒?”
宋瑶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若是寻常风寒,何至于封殿锁门、烟火绕梁、隔绝内外?
若是寻常小病,何至于不许她近身,连一面都不肯让她见?
一定是骗她的。
过往岁岁年年,但凡她有半点头疼脑热、风寒小恙,哪怕只是夜里稍稍咳嗽两声,刘靖都会在她身边。
他夜夜将她拥在怀中,亲手喂药、亲手拭汗、亲手抚她发烫的额头,寸步不离守着她。
熬到深夜也不肯歇息,恨不得替她受所有病痛。
若是他真的只是寻常风寒,怎么可能避她如洪水猛兽?
他怎么可能忍得住不见她一面?
第854章 她想他,那就要见到
所有的过往偏爱,此刻都变成最锋利的佐证,狠狠扎进宋瑶心底。
是疫病。
他一定是染上疫病了。
他会好起来吗?
还是有风险的。
想通这一点,宋瑶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
吧嗒、吧嗒砸在衣襟上,瞬间濡湿一片。
她最怕疫病,最怕这种无药可依、听天由命的凶险。
从前废土的绝望、前世病逝的阴影,全数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笼罩住她。
她怕疫病,但好像........更怕他离她而去。
宫人见状彻底慌了,纷纷上前劝慰,围着宋瑶低声安抚,一遍遍重复着皇上无碍、只是小病。
偏殿内也再次传出传话,是刘靖强撑着意识遣人出来的口谕,让她听话回去,不必担忧。
道理她都懂。
她该走,也应当走。
她本就是被拼尽全力护住的那个人,只要她安然,便是他最大的心愿。她留在门口,无益治病,徒增他牵挂。
可不知为何,宋瑶的双脚像是生生在原地扎了根,重得抬不起半步。
夜风凛冽,吹得她衣袂翻飞,她就这样静静立在紧闭的殿门前,怔怔望着朱门,眼底一片茫然。
最后还是秋英带着刘核匆匆赶来。
小姑娘看着立在风中落泪失神的母后,心头酸涩,不敢多言,只得上前,一边轻声哄劝,一边小心翼翼搀扶。
几人连劝带护,终究是宋瑶拖离了偏殿门口,送回内殿安置。
...
偏殿之内。
刘靖半倚在御榻上,高热反复翻涌,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就连浑身上下的骨缝里都是酸软沉乏。
他任由太医为他施针、敷药、喂服汤剂,全程沉默隐忍,不发一声痛吟。
哪怕药力翻滚、高热灼身,眉宇间也只剩沉沉平静,没有皱眉。
待一轮诊治结束,刘靖才微微侧首,嗓音沙哑干涩,气息虚浮,低低问了一句:“皇后.......回去了?”
李进德立在屏风外面,垂首躬身,心头酸涩难言,轻声回禀:“回皇上,娘娘回去歇息了。公主陪着,安稳着呢。”
闻言,刘靖绷得发紧的心弦终于松缓些许,眸底浮起浅浅宽慰。
还好她走了。
他了解宋瑶的性子,向来惜命畏险,事事先顾着自身安危。
方才见她不顾劝阻立在门口不肯离去,他心底又惊又疼,想来这一回,瑶儿是真真切切被吓坏了。
思绪未落,喉间一阵痒意翻涌,刘靖偏头重重咳了几声,胸腔震得发疼。
偏殿门口正迎夜风,寒露深重,他生怕凉风吹侵了她身子,方才在昏沉里还再三叮嘱宫人务必将人劝离。
他从前素来自信。
自幼习武理政,数十载寒暑不曾懈怠,体魄一向强健,总觉得这身筋骨扛得住世间所有劳碌风霜,从没想过自己会这般毫无预兆的倒下。
连日一边统筹京城疫务,一边整肃全园防备,内忧外患层层叠加,日夜不得安歇,终究是把身子骨耗得干干净净。
已经很久没有病过了。
滚烫的热度裹着四肢百骸,昏沉感不断往上涌。
刘靖微微阖上双眼,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心底生出几分怅然。
原来他早已不复青年,岁月催人,他也会疲惫,会染病,会有力竭撑不住的时刻。
从前他总笃定,自己能永远做她的屏障,岁岁伫立不倒,为她隔绝所有风雨。
可卧在此刻才恍然发觉,这份长久以来的笃定,原是太过自大。
念头辗转,他忽然想起宋瑶,思绪陡然拐了个弯,方才的怅然与感伤一扫而空。
不行,往后绝不能再这般拼命耗损身子。
他必须活得长久些。
他今年四十四,宋瑶比他整整小上十岁,正是心性贪玩、烂漫鲜活的年纪。
以她那副自私又随性的性子,若自己当真有个不测,怕是伤心难过也撑不了几年,转头便会被外头那些眉眼俊俏的人勾走心思。
这般事,瑶儿是真的做得出来。
想到此处,刘靖心头猛地一凉,连周身灼人的高热都似褪去了几分。
他倏然睁开眼,眸光里再无萎靡,只剩满心的戒备意。
绝不能出事,他万万不能倒下!
他的瑶儿还这般年轻,心性不定,外头多少虎视眈眈的贱人居心叵测,意图趁虚而入。
若是他不在了,谁能拦着那些别有用心之人?
指望那几个孩子?
呵呵,搞不好他一走,他们就张罗着换个父亲了。
他死了都比不上眼!
方才还在感慨年岁渐长、身不由己,此刻所有自怜自艾,尽数烟消云散。
病痛、高热、疲累,仿佛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
一股斗志陡然在胸中升腾起来,支撑着他熬过周身的不适。
药烟袅袅缠绕床榻,高热依旧反复侵扰,刘靖心绪翻涌过后,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带着昂扬斗志,渐渐沉入了睡梦之中。
...
同一方行宫之内,内殿龙床之上的宋瑶,却是彻夜无眠。
往日里,这张软榻总是两人同卧,朝夕相伴,彼此依偎,数不清多少个日夜从未分开。
上一回分房而睡,还是先前拌了口角,她闹着脾气,让他独自歇在偏殿。
那是她主动为之,心中不爽而已。
可这一次不同,是硬生生被隔开,身不由己,连见一面都成了奢望。
偌大的龙床空荡荡的,锦被柔软。
不止是人不在,殿中所有沾着刘靖气息的物件,也都被宫人小心翼翼尽数收走。
就连平日里她总爱对着撒气的那个枕头,也一并被挪了出去。
熟悉的气息消散一空,整座寝殿很华丽,但却冷清得让人发慌。
“呜呜呜,刘靖我讨厌你!”
宋瑶蜷缩在床榻中央,抱紧了身下的锦枕,眼眶一热,泪水无声地滚落,一滴滴浸透了枕面。
“.......我想你了。”
哭了许久,心中的憋闷非但没有消减,反倒愈发浓重。
换做从前,哪怕只是她稍稍皱一下眉、情绪稍有低落,刘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他会温声软语地哄劝,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抚平她所有的不快。
若是她是皇上,那刘靖一定是天底下最大的奸臣。
为了哄她高兴,他什么话都说的出来。
可如今,殿中寂静无声,再也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更没有那些她爱听的话。
往日里被人万般纵容呵护的甜蜜,此刻全都化作空落。
宋瑶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不安,猛地掀开身上的薄被,赤着一双玉足,跌跌撞撞就往外跑。
直直朝着刘靖所在的方向奔去。
“娘娘,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守夜的春桃一惊,连忙跟上,宋瑶却理都不理,径直往前跑。
跑着跑着,宋瑶的眼泪更大颗了。
呜呜呜,忘记穿鞋了,脚底好痛啊!
第855章 受伤了
“呜呜呜.......都怪刘靖!”
好好的,非要生病,把她一个人扔在空荡荡的寝殿,根本睡不着。
更是害得她没有穿鞋就跑出来了。
宋瑶嗓子闷闷的呜咽出声,脚下的石子,膈得脚好痛。
原本心慌得要死,这下好了,连身子都跟着遭罪。
心里难受,脚心疼,双倍难受齐齐找上门。
等宋瑶不管不顾,一路狂奔到偏殿时,方才心底盘旋的不安,被夜风一吹,尽数变了味道。
对刘靖的思念,统统转变成了怒火。
人一不舒服,就容易迁怒。
宋瑶憋了一肚子火气,只想找人发泄。
找谁呢?
真的好难猜哦。
宫人们在宋瑶身后跟着狂奔,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谁也没料到,夜深人静之时,金尊玉贵的皇后娘娘,居然会赤着双脚、披头散发,夜袭偏殿。
平日里,皇上宠皇后娘娘就宠得无法无天。
别说他们这些宫人侍卫,就算是朝中重臣、皇子公主,没人敢让娘娘受委屈。
甚至很多时候娘娘任性起来,她的话比帝王旨意还好使。
按常理来说,皇后惜命娇气,最怕吃苦,皇上病了,娘娘定然乖乖待在内殿,顶多偷偷抹几滴眼泪,绝不可能去看皇上的。
可谁又能想到,平日里娇懒怕死、连风大一点都要躲的娘娘,此刻为了皇上,竟连疫病都不怕了?
一众宫人侍卫一边感叹皇后对皇上的真心,一边又手足无措,陷入两难的境地。
拦,不敢硬拦。
不拦,不敢放任。
寻常拦人的法子,对皇后娘娘是半点用都没有。
侍卫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宋瑶眼皮都不抬,脚下一转,绕开人群,继续往前冲,连余光都懒得分给他们。
想摆人墙硬拦?更是万万不敢。
皇后金体尊贵,谁敢伸手碰她一下?
若是冲撞了娘娘,蹭一丝分毫........
比奖赏先来的,是砍头的大刀。
没人敢上手,更没人敢强硬,一群侍卫宫人只能亦步亦趋跟在宋瑶身后,一边小跑一边此起彼伏地低声哀求。
“娘娘!夜深风凉,快回殿中!”
“娘娘万万不可靠近偏殿!陛下病重,此地不宜近身!”
“娘娘穿鞋!您快穿上鞋袜啊!”
这句喊她穿鞋的,宋瑶听进去了,可没停下脚步。
无所,她已经为她痛痛的脚心,找到发泄口了。
今晚必须要见到刘靖!
乱糟糟的劝阻声、慌张的脚步声、惊呼声响彻回廊,穿透夜色,直接把整座寂静的行宫都吵得翻了天。
园内值守的侍卫、宫人、甚至远处院落的刘核刘佑,全都被这阵动静惊醒。
自然,也包括偏殿卧病的刘靖。
他本就睡得浅,昏昏沉沉陷入半梦半醒之间,心头还惦记着宋瑶。
骤然听见外头人声鼎沸,动静大得离谱。
多年来征战沙场的本能瞬上线,睡意全无,心底一沉。
深夜行宫大乱,兵甲错落、人声嘈杂——
难不成,有人趁他病重,暗中谋反?
不好,瑶儿!
刘靖猛地睁开眼,周身高热昏沉都压不住他瞬间绷紧的神经,正要抬手唤人查问变故。
下一瞬,风声里飘来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软糯哭腔。
断断续续,委屈又蛮横的传进来。
是瑶儿。
刘靖:“........”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松垮下来。
谋反是不可能谋反的。
这般惊天动地,原来是他家那位金贵的,闹小脾气罢了。
头脑昏沉,刘靖眉心突突直跳。
他哑着嗓子抬手挥了挥,示意值守的太监出去问询,外头出了什么事。
紧闭的朱门从内打开,紧接着就有人进来了。
并非是奉命前去查探、回禀消息的太监。
而是宋瑶。
...
方才殿外值守的太监,死死拦着,任凭宋瑶怎么说,都不肯放。
还安排人将殿门堵得水泄不通。
不曾想就在这时,殿门从里面打开了。
宋瑶眼底一亮,身子一缩,灵巧侧身一窜,径直钻进了偏殿之内。
完全不顾身后宫人的惊呼劝阻。
宋瑶来时憋了一肚子的火气,要好好跟刘靖兴师问罪。
理直气壮地控诉他,凭什么不经过她的同意,就私自生病?
有没有想过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寝殿,会害怕,会心慌,连安稳觉都睡不得?
做人怎么能这么自私!
可所有蛮横、赌气,看清榻上人模样的那一刻,瞬间尽数烟消云散。
刘靖靠在软榻之上,面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偏淡,眉眼微敛。
整个人像是被浓重的病气包裹。
虚弱。
这是宋瑶第一次看到这个词出现在刘靖的身上。
她原本有想过,但真正想到和见到,是两码事。
方才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转化成别的什么。
是委屈嘛?不是。
难过、慌张、恐惧?好像都不是。
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胸膛跳动的地方,酸酸的,胀胀的,还有点疼。
宋瑶鼻头一酸,再也绷不住了,原本咽下去的泪水,重新又涌了出来。
她顾不得刘靖的黑脸,顾不得疫病,更顾不得宫人魂飞魄散的阻拦,迈开步子直直扑上前,重重扎进了这人怀里。
怀抱滚烫温热,宋瑶死死抱住刘靖的腰身,哭得惊天动地。
“呜哇——!”
“疼,皇上,我好疼!”
她埋在他的衣襟里,抽抽搭搭、断断续续地哭诉,“好痛,脚好像、好像出血了......”
刘靖本就被高热烧得头脑昏沉,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扑撞得气息一滞,心底又气又急,满脑子都是荒唐。
可听见她哭着喊疼,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慌忙抬手,低头就想去查看她的双脚。
垂眸望去的那一刻,刘靖心口猛地一揪。
她竟是一路赤着双脚过来的!!!
行宫回廊的青砖路面并不全是平整,夜间露重石凉,路上散落着细碎的砂石。
此刻,宋瑶莹白细嫩的脚底板上,赫然划开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皮肉翻起,鲜红的血珠不断渗出。
其中还有小碎石混着灰尘嵌进皮肉里,看得人触目惊心。
刘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第856章 是朕不该病
但还不等他开口,喉间的痒意骤然翻涌上来。
一阵剧烈的咳嗽直冲喉咙,刘靖下意识想要俯身咳嗽,可念头刚起,又被他硬生生死死憋了回去。
他猛地清醒过来,他染了疫病了,万万不能连累她沾染上半分!
头顶胀痛欲裂,刘靖强撑着神智,来不及多想,就想着先将他怀里的人推开,让人把她带出去,离他远一点。
为了不让身上的气息沾染到宋瑶,刘靖甚至连话都不敢说。
可谁曾想这个状态下的宋瑶,力气大的惊人。
宋瑶平日里娇气的吹不得风、碰不得疼,可此刻抱着他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刘靖想把她推下去,宋瑶却抓住了他的衣袖,一个劲的往里拱。
死死箍着他的腰身,整个人挂在他怀里,不肯松手,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彻底消失不见。
高热几乎耗尽了刘靖浑身的气力,几番发力,竟一时没能将她从怀里推开。
挣扎拉扯间,胸口闷堵难忍,喉间的咳意愈发汹涌,密密麻麻往上窜。
他不能咳。
瑶儿离得他这般近,一旦咳嗽,疫气四散,怀中的人首当其冲!
于是,刘靖只能死死咬紧牙关,绷紧下颌,将所有咳意硬生生憋回胸腔。
五脏六腑都震得发疼,额间冷汗层层渗出,本就滚烫的体温愈发灼人。
刘靖全的力气,都用来隐忍克制、强忍不适,哪里还有余力推开怀里的人。
而宋瑶,也是扎扎实实扑在刘靖怀里,才后知后觉,刘靖的状态,甚至没有表面上的好,他整个人的温度都很高。
他病得好重,整个人都像是一块滚烫的炭火。
刘靖果然不是普通生病,她就知道他瞒着她了。
见状,宋瑶哭得更惨了。
哭她很痛很痛的脚,也是哭刘靖。
偏殿之内彻底乱作一团。
...
等一切平定下来,也别说什么疫病隔离、避忌接触了,宋瑶直接和往常一样,靠在刘靖怀里,仿佛刘靖没有疫病一样,丝毫不避嫌。
好似整个人都踏实了。
医女蹲在榻前,小心翼翼为她处理脚底的伤口。
先是细细挑出嵌在皮肉里的碎石,再以药液清洗、敷上药膏。
后背贴着刘靖的身躯,那温度比平日高出许多,盛夏本就闷热,可这一次,宋瑶也是一点都不嫌弃了。
背靠刘靖的肉体,宋瑶的心终于稳下来了。
就连偏殿之中的药味,也难得不觉得难闻。
刘靖面上蒙着一方素色布巾,严严实实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
他眼底凝着沉沉怒意,显然还在为她今夜莽撞闯殿、不顾安危的举动动气。
他明明千叮万嘱,偏殿凶险,她素来惜命怕疾,竟会一路奔来,将一切劝阻抛在脑后。
还是赤着脚!
一想到她脚上那伤,刘靖就又气又心疼。
宋瑶后背贴着他,也后知后觉察觉到了这份低气压,心底不由得阵阵发虚。
她也生过病,生病是很难受的。
而眼下刘靖高热缠身,浑身酸痛乏力,正是最需要安歇的时候。
结果,却被她夜半闹腾搅得不得安宁,连觉都睡不成。
这事若放到宋瑶自己身上,她早就炸了。
可刘靖从头到尾,面色虽沉冷,却没有更多了,他大手还放在她的小手里。
这个动作宋瑶再熟悉不过。
从前她磕碰受伤、身子不适时,刘靖总会这般握着她的手,告诉她疼了便掐他。
他说过,他替不了她疼,但可以陪着她疼。
感受着掌心的灼热,宋瑶的心虚与愧疚愈发浓重。
她垂着脑袋,却又忍不住偏头,想瞧瞧他此刻的神情。
宋瑶刚一转脑袋,刘靖就伸手将她的头转了回去。
宋瑶不甘心,又试着扭头,再次被按住。
一来二去反复数次,榻上的刘靖终于失了耐心。
积压的火气再也按捺不住,气得他对着她臀部,狠狠来了一巴掌,以示惩戒。
“啪——”
一声脆响,在静谧的殿内格外清晰。
蹲在身前上药的医女目不斜视,垂着头打理伤口,手上动作不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默默又取来另一罐消肿药膏,心知这下又要多一处患处需要照料。
这一掌力道着实不轻,屁股很痛。
宋瑶心头一震,她敢说自她伴在刘靖身侧以来,十余载光阴,他从来没有对她下这么重的手。
宋瑶先是不可置信,紧接着,尖锐的痛感顺着皮肉蔓延开来。
两处疼痛叠加在一起,脚底的划伤、臀侧的红肿齐齐作祟。
委屈瞬间涌满胸腔,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大颗大颗滚落。
若放在以往宋瑶早就发作了,可这一次,她心里也清楚,今晚多少是过分了一点。
所以,宋瑶甚至都没有叫嚷出声,只是僵了一下,然后咬着唇,蜷缩起身子,自己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
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刘靖整个人一僵,方才的火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懊悔。
他颤着抬手,轻轻撩开她衣摆,借着殿中灯火看去。
方才掌落的地方已然泛起一片明显的红肿。
刘靖猛地抿紧薄唇,心口又闷又涩。
他都做了什么?!他怎么能这么对她!
今夜他的宝贝虽是鲁莽了一些,可也是克服了对疫病最深的恐惧,不顾一切也要来到他身边。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一刻,在瑶儿的心里,他的存在是高于她的生命的。
何等的难能可贵啊,他的宝贝如此勇敢,可他......竟然打了她。
混账东西!
定是高热烧昏了头脑,才会做出这般糊涂事。
刘靖不可置信的闭了闭眼,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无论何种理由,他无法原谅如此行事的自己。
刘靖抬手,指尖悬在那片红肿之处上方,想去触碰又怕弄疼她,动作滞在半空。
面上的布巾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眼底的怒意彻底褪去,只剩下懊恼、心疼与手足无措。
“瑶儿...莫怕,都是朕不好,是朕......不该生病的。”
第857章 来都来了
“瑶儿...莫怕,都是朕不好,是朕......不该生病的。”
闻言,宋瑶依旧蜷缩着身子,不理人。
只是,她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其实是有一点不痛快的。
但这点不痛快,并非是真的记恨刘靖动手责罚。
不过是从来被他捧在手心里,一路顺风顺水惯了,骤然受了疼、挨了训,小性子难免有些别扭。
在宋瑶心里,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有可能会背叛她,但是唯独刘靖不会。
宋瑶不是很懂爱这个东西,但却愿意把所有的信任,都交付给刘靖。
在废土人眼中,信任的分量,比所谓的爱,要重太多太多。
所以,也唯独刘靖不可以对她有任何不好,无论什么情况下。
宋瑶默默扭了扭屁股,心中很是不爽。
可渐渐的,听着刘靖一句句自我检讨,感受着身后躯体滚烫的温度,心中的那点不快也渐渐散了。
他还发着高热,身子被疫病折腾得这般难受,自己哪里还能再揪着小事苛责。
念头转到此处,宋瑶忽然浑身一僵,后知后觉想起最要紧的事——
他染上的可是时疫啊。
方才一时冲动闯进来,只顾着闹脾气、诉疼痛,此刻后怕才丝丝缕缕爬上心头,小嘴不自觉地瘪了瘪。
惧意归惧意,宋瑶却半点没有松开怀抱的意思。
宋瑶爱不爱刘靖,她的灵魂可能不知道,她的心里可能想不明,但,肉体已经先一步有了反应。
宋瑶双臂收紧,牢牢环住他的腰,整张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衣襟里,用力吸了一口他的气息。
算了,计较这些做什么。
她这个人一向大度,虽然他没错,但她还是原谅他了,宠着呗,还能怎么样。
见一分小小的力道悄悄缠上自己腰间,刘靖松了一口气,知道这是宋瑶不怪他的意思。
可这份放松没持续片刻,刘靖突然想起,他本意是要让宋瑶离自己远一点,不要进这不吉利的地方。
结果如今倒好,人直接抱着他的腰不撒手了。
若放在往常,刘靖还指不定多开心呢。
可偏偏是现在,他高烧未退,说不定就是传染性最强的时候,可瑶儿却死活不肯挪窝了......
刘靖暗自咬牙,真是个磨人的小祖宗!
...
察觉到刘靖不再执意赶人,宋瑶心头一喜,心知自己总算成功赖在了他身边。
她想和他一起睡,不然晚上睡不着。
至于疫不疫病什么的,都这样了,宋瑶也不在乎了。
太医说过,这疫病几经辗转,传染性强,但论强度不算是太厉害,只是皇上过于劳累,才会中招。
而她身强体壮的,准没事。
宋瑶心情好了起来,顺势挪动身子,转过正面,直直对上床上之人。
刘靖依旧蒙着那块遮口鼻的布巾,高热未退,呼吸略显急促,布巾便随着一呼一吸轻轻起伏晃动。
这副打扮,刘靖平日里从未有过,宋瑶瞧着只觉新鲜好奇,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往那起伏的布面上戳了戳。
烛火摇曳,药烟袅袅。
平日里威严端肃的帝王被素布遮了大半容颜,只露一双深邃眼眸与挺括眉眼,朦胧间竟真有几分别样韵致。
宋瑶脑中不受控制地蹦出平日里闲看的话本子。
越看越觉得像那月夜之下、蒙面抚琵琶的绝色佳人。
两人朝夕相伴,素来没什么尊卑顾忌,她一时玩心大起,脑子一热,也忘了殿中众人在场,更忘了对方还染着疫病、身子不适。
直接学着市井里纨绔子弟的腔调,嬉皮笑脸脱口而出:“美人,给爷笑一个。”
说着,还拿手去戳刘靖的脸,好巧不巧刚好戳在呼吸的鼻孔处。
话音刚落,殿内瞬间静了一瞬。
宋瑶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讪讪地转过身子,背对着刘靖,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打算蒙混过关。
可下一瞬,头顶便传来一股力道。
刘靖抬手按着她的发顶,轻轻一转,又将她的脸掰了回来。
宋瑶抿着唇,眼珠滴溜溜转,再次默默扭过身去。
一来一回,你转我躲,竟和先前刘靖拦着她扭头的模样如出一辙。
只是如今攻守互换,闹得人啼笑皆非。
刘靖压着喉间痒意,指尖扣着她的肩头,再度将人转至面前,眼底满是无奈。
“躲什么?方才不是胆子挺大,还敢调戏朕?”
宋瑶被来回扭转得脑袋发昏,干脆破罐子破摔,鼓着腮帮子,睁着乌溜溜的眸子直直瞪他,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朦胧灯火下,刘靖眼尾微微弯起,分明是忍了笑意,转瞬又刻意板起面容,摆出严肃模样,沉声吩咐:“别闹了,乖乖回内殿歇息,明日一早按时起身用早膳。”
他素来知晓宋瑶的脾性,嘴馋贪吃,一日三餐哪一顿都不肯耽搁。
拿早膳说事,原是想着能拿捏住她,哄她安分离去。
可这一回,宋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熬了大半夜又如何,明日起不来吃早饭又何妨,比起这些,她压根就不想离开这里。
她仰着小脸,理直气壮:“我不走。”
这些年刘靖将她悉心照料,衣食住行无一不精,身子养得康健壮实。她体质硬朗,区区疫病绝对沾不上身,来都来了,哪有走的道理?
说着,她还微微抬起受伤的那只脚,眼底添了几分委屈,“你看,我的脚受了伤,路都走不了了,怎么回去?”
目光落在那处敷好药膏的伤口上,刘靖心口顿时一揪,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自来是被捧在云端的,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何曾受过这般皮肉之苦?
今夜这番磕碰划伤,全是因他而起。
心疼之余,心底的顾虑又重新冒了出来。
她脚伤行动不便,可此处是疫症隔离之地,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凶险。绝不能让她再冒险。
刘靖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李进德,正要开口吩咐:“去备软轿,再传二公主过来,让她护送皇后回殿。”
话音未落,宋瑶抢先一步开口,声音软软的,歪理十足:“我走不动路,旁人扶着、轿辇抬着都不算数,我就想让你抱着我回去。可你如今生了病,连起身都做不到,根本抱不了我。”
第858章 皇上怕不是出事了?
宋瑶顿了顿,理直气壮地总结,“所以说,从头到尾,全都是你的错。”
一句话堵得刘靖哑口无言。
他怔怔看着眼前理直气壮的人,心绪翻涌。
是啊,若不是他骤然病倒,她便不会夜半心绪不宁,不会赤着脚奔来此处,更不会摔伤脚底、受这番苦楚。
所有事端的根源,确实都在他身上。
愧疚与自责层层叠叠压下来,刘靖到了嘴边的安排,就这么硬生生咽了回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一旁侍立的李进德垂着头,眼角余光悄悄扫过二人,暗自扶额,只觉得没眼看。
外人谁不称颂当今圣上英明睿智,运筹帷幄,朝堂之上算无遗策,执掌万里江山从不出差错。
可偏偏一遇上皇后娘娘,往日里的沉稳决断就全不见了踪影。
就这么三言两语被绕进圈套,顺着对方的思路往下走,心甘情愿地认下所有过错。
快听听这还是人话吗?
连染疫这种事,都能怪到皇上头上吗?
可偏偏......皇上还认了。
这哪里还是那个震慑朝野的帝王,被人拿捏得死死的。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药烟缓缓飘荡。
刘靖望着赖在自己身前不肯挪动的宋瑶,又看看她那道刺眼的伤口,满心的纠结。
赶她走,于心不忍,也被她的歪理堵得无话可说。
留她在此,又时时刻刻提着一颗心,生怕疫气伤及她分毫。
最终,他重重叹了口气,隔着布巾传出一声无奈的闷响,彻底败下阵来。
“罢了。” 他抬手,小心翼翼地拢了拢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留下便留下吧。只是安分些,不许再胡乱折腾。”
宋瑶眼睛一亮,立刻露出得逞的笑意,顺势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好。
她不想离开他身边,一点也不想。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觉得只要留在刘靖身边,一切困难都不是困难了。
李进德在旁暗自苦笑,得,皇上又妥协了。
这满行宫的规矩、满朝的顾虑,到了皇后这里,那是一概不作数。
...
几番拉扯周旋,刘靖终究还是拗不过怀里这人,彻底松了口。
细细一想,二人早已近距离依偎许久,肌肤相贴、气息相近,此刻再硬讲隔离避忌、强行将人送走,反倒毫无意义。
万般无奈之下,刘靖只能放弃劝说,不再提送宋瑶回内殿的话,任由她软软偎在自己怀中,占着最安稳的位置。
满殿宫人内侍垂首立在两侧,心底皆是一片唏嘘。
余光瞥见的这一幕,足以让他们记上许久。
当今圣上身染时疫,高热未退,本该静心卧榻、静养安歇,半点劳顿都受不得。
可此刻,他头戴面巾,强撑病体,亲手端着温茶,一下下耐心哄着怀中的皇后饮水润喉。
那面巾是宫中特制的防疫布巾,用料厚实致密,只为最大程度阻隔疫气外泄。
寻常都是下人值守时被迫佩戴,闷热憋气,夏日里戴片刻便满头闷汗、憋闷难耐。
从古至今,从未有九五之尊,甘愿自讨苦吃。
可自宋瑶闯进来的那一刻起,刘靖便第一时间主动戴好,只为护她安危。
众人两两对视,眼底皆是震惊。
世人皆道皇上宠后无度,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更是亲眼所见,方知传闻半点不虚。
更奇妙的是,本应昏沉乏力的帝王,这般费心劳神伺候人,非但不见病势加重,反倒是精神头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眼底的萎靡散去大半,面色虽依旧潮红,却不再是先前那般昏沉虚弱的模样。
待到值守太医连夜赶来复诊,细细诊脉探息过后,连太医本人都满脸惊奇,连连称奇。
原本刘靖身上反复不退的高热,竟消退大半,体内肆虐的疫毒邪气明显收敛平缓。
太医低声捋须轻叹,言语间隐约溢出几句“龙凤相辅、气运相济、伉俪情深、邪祟难侵”的话语。
宋瑶伏在刘靖怀中,听得不甚真切,只模糊捕捉到几个零碎字眼,听不懂深奥的命理医理,却不妨碍她心情大好。
她本就渴得厉害,此刻听闻太医所言,在她简单直白的认知里,高热退了,便是病好了大半。
宋瑶心里瞬间踏实到底。
果然她连夜闯殿,执意留下是对的。
瞧瞧她一来,皇上就有主心骨了,病就好得快!
心结一解,宋瑶顿时又底气十足,心安理得地开启了指挥模式,时不时抬手推一推刘靖,示意他喂水、调整姿势,小模样娇纵又恣意。
刘靖无奈纵容,一边托着茶盏耐心喂她饮水,一边依旧满心悬虑,抬眸看向太医,嗓音沙哑虚弱,再三确认:“爱卿如实回话,皇后近身许久,到底有无沾染风险?”
哪怕自身病情好转,此刻相安无事,他也依旧放不下她的安危。
值守太医面露为难,斟酌再三,方才躬身缓缓禀奏:“启禀皇上,娘娘。天地禀赋各有不同,世间确有天生体质特异之人,气血强盛、正气充盈,天生便能抵御时疫邪气,寻常疫毒难以侵体。”
“依臣观察,皇后娘娘体魄康健、元气充沛,恰好便是这类得天独厚、自带疫免之躯,近身相伴,确然无碍。”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瑶耳尖轻轻一抖,眼底骤然一亮。
原来她不会得疫病啊!
先前藏在心底的所有后怕、忐忑、惴惴不安,尽数烟消云散。
宋瑶当即扬起小脸,转头看向身侧病弱未愈的刘靖,眼神里写满得意。
下一瞬,她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胸口拍了两下。
动作俏皮,眼底的打趣毫不掩饰,好似在说:你也不行啊,就这样病倒了。
刘靖被她拍得胸腔微震,喉间刚压下去的痒意再度翻涌,他死死咬紧牙关,强忍着喉间的咳意,才没在她面前失态。
紧接着,他没好气地斜睨她一眼,又气又笑,抬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就你最机灵,得了便宜还敢取笑朕?”
殿内气氛轻松起来。
一个纵容打趣,一个得寸进尺,两人心境皆是轻快。
刘靖沉浸在彼此相守的温柔里,也就忘了方才那场夜半动乱,宋瑶不顾一切的奔赴,在外人眼中意味着何等深重的含义。
帝王染疫,夜半时分,皇后不顾一切冲破封禁,赤足奔闯偏殿。
种种慌乱模样,落在旁人眼里,都成了最不妙的预兆。
皇上怕不是出事了?
第859章 夜半风起
帝王染疫,夜半时分,皇后不顾一切冲破封禁,赤足奔闯偏殿。
种种慌乱模样,落在旁人眼里,都成了最不妙的预兆。
人人心底都悄悄浮起同一个可怖的猜测:皇上,怕是撑不住了。
帝王安危,从无小事。
尤其在京城疫势未平、朝局紧绷的此刻,圣上龙体违和,便是撼动大梁江山的根基。
行宫封禁森严,并非所有人都知晓内里详情。
绝大多数宫人、侍卫、随行官员,只亲眼看见一幕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素来惜命娇气的皇后娘娘,夜半失了所有从容,赤足狂奔、冲破禁制,拼了命也要去见卧病的帝王。
在旁人眼里,寻常事断不会值得皇后娘娘这般惶然失态。
总不能是皇后娘娘只是夜里睡不着,一时兴起想去寻皇上相伴吧?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皆是龙体危殆、时局将乱。
一旦帝王出事,朝野上下最紧要、最直面的问题,从来不是疫势,而是——
江山正统,新君谁继。
如今太子虽早已册立,可储位素来算不上稳如磐石。
纵观皇上这一生,制衡有度,驭子亦如驭臣。
待一众嫡子,称得上是一视同仁,不曾独独器重太子,也未曾给储君独一无二的权柄。
长此以往,太子的储位看似端正,实则根基悬空,并无绝对碾压的底气。
更遑论楚王、瑞王与太子一样,皆是中宫宋瑶所出,根性正统,名分无差。
三人同出一母,天然占尽嫡出优势,若论资望、势力、近身时机,却是各有千秋。
今夜局势,更是微妙到了极致。
太子刘立坐镇紫禁城,远在深宫。
楚王刘青在外奔波,追查疫情、安抚地方,远在京外。
唯独瑞王刘佑,连同镇国公主刘核,双双随侍行宫,近在帝后身侧。
若圣上真有不测,瑞王便是近水楼台,占尽天时地利。
更让人忌惮的是瑞王龙凤双生的亲姐姐刘核。
镇国公主刘核素来与潘雁将军交好。
而潘雁将军麾下的凤翎卫,是实打实的皇后亲军,驻扎京郊,与皇家禁军分庭抗礼,同负护卫京城、拱卫中宫之责。
凤翎卫只认皇后号令,是真正意义上的后族利刃。
届时若是瑞王心生异心,镇国公主从中相助,以凤翎卫为依仗,就近发难、掌控行宫、封锁消息、把持京畿,谁也难说结局如何。
最关键的是,三人皆是宋瑶嫡出。
无论太子登基、楚王继位,亦或是瑞王夺权成功,皇后都是名正言顺、无可撼动的皇太后,稳居尊位,无输无错。
可于朝堂百官、宗室势力、军方派系而言,这三者更迭,却是天差地别的变局,牵连无数人前程命运。
风声一动,人心浮动。
行宫内,不乏心思活络、深谙权术的老人。
有人看破这层利害,不敢耽搁,连夜暗中递出消息,快马加急传往紫禁城,送至太子手中。
又有人追信奔赴外地,告知尚在查疫的楚王刘青。
消息这种东西,一旦开口、一旦离园,便再也捂不住。
一传十,十传百。
不需要直白言说皇上病危,只需一句:“皇后夜半闯殿,行宫封禁异动。”
所有潜藏的揣测、不安、野心,都会瞬间破土而出。
短短一夜之间,悄然发酵,顺着密道、驿马、暗线,席卷整个大梁。
京城之内,百官不眠,派系涌动,人心惶惶。
...
行宫夜色深浓,晚风刺骨,整座园林看似沉寂,实则内里暗流翻涌。
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留宿园内的刘核与刘佑。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披衣起身,各自从寝院匆匆走出,在通往主园的岔路撞了个正着。
月色清冷,落在刘佑略显苍白的面上。
他自幼皮肉偏白,眉眼生得温顺艳美,常年一副安静孱弱的模样,最能惹人怜惜,也最会在宋瑶面前装模作样。
可很少有人知晓,这副柔弱皮囊之下,藏着任性偏执、狠绝凉薄的心性。
刘佑望着前方紧闭的园门,眼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慌乱,他沉不住气,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夜半起身的微哑:“姐,母后危险。”
没有半句过问父皇,张口便是母后。
一旁的刘核亦是面色凝重,长发简单束起,英姿飒爽,眉目间只剩忧虑。
她闻言重重点头,沉声道:“是,母后最危险。”
两人心思全然一致。
父皇染疫高热、卧病不起,固然凶险,可父皇体魄底子犹在,有太医院全员坐镇诊治,性命暂且有托。
可母后不一样。
母后日日年年被娇养在安乐窝里,从未沾染半分凶险,如今却置身疫气最盛的禁地,实在是太危险了。
刘佑单薄的身子立在风里,微微蹙着眉:“父皇病了便病了,他是天子,命硬,死不了。可母后不一样,母后又不习武,若是染了病,可怎么是好?”
父皇于他是君是父,但母后不一样,母后就是母后。
刘核望着夜色里紧闭的园门,眼底掠过一层沉冷的忧色:“母后去往疫殿,受疫气侵染,也太过凶险了。”
皇上是天下的皇上,可母后,只是她一人的母后。
“我们过去看看。”刘核当即抬步,步履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刘佑立刻跟上。
可两人刚行至通往主园的门前,便被侍卫拦下。
园门紧闭,守卫森严,刀剑立岗,灯火肃然。
值守侍卫抱拳行礼,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
“公主、七殿下,夜深封禁,陛下卧病静养,早前圣上口谕,全园上下,若无手令,一律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靠近去往主园,还请二位殿下回宫安歇,莫要为难我等。”
刘核眉心紧蹙,语气急切:“我等不求入殿,只求近前看一眼皇后,确认皇后安稳便退,通融片刻。”
“公主恕罪,不敢遵令。”侍卫长垂首固拒,“圣谕在前,不敢逾越。今夜全园戒严,非传召不得通行,无人可破例。”
第860章 朕驾崩了?
这座园门,本就是关口。
往日无事尚且严格管控,如今陛下染疫、全园封禁,更是严防死守,滴水不漏。
刘核性子飒爽,素来行事果决,此刻眼睁睁隔着一道宫门,牵挂之人就在里头,她却无法靠近,心底焦灼万分。
眼下实在凶险。
一旦父皇真的撑不住、骤然崩逝,身处疫殿之中、贴身相伴的母后,便是置身最危险的境地。
届时母后身在疫气中心,万一染上了可怎么是好?
若是父皇神智尚在,一定不会允许母后待在他身边的,可现在母后却进去了......
刘核抿了抿唇,心中怀疑事情已经往最坏的地方发展了。
父皇极有可能已经昏迷不醒了,而那处乱了起来,自然也就没有在乎母后在父皇身边会不会被感染了。
大梁后宫向来是有殉葬传统的,纵然不论怎么讲母后都不在这一类人中,但难免有人自以为是,趁此浑水摸鱼。
甚至在不少人的眼里,父皇如此宠爱母后,母后给父皇殉情也是应该的......
刘核似乎是被心中所想惊骇到,双拳猛地握紧。
刘佑被拦在门外,眉眼渐渐沉了下来,苍白的唇瓣紧紧抿起,心底渐渐滋生出戾气,低声反复呢喃:“我要见母后.......我要确认母后没事.......”
他的脑子没有姐姐精明,不懂朝堂权谋,可却是最任性随心。
谁都不能、也不准,让母后出事。
沉默在夜风里蔓延片刻,看着一众侍卫油盐不进的模样,刘佑眼神微眯,侧过脸,抬手召来自己的贴身太监。
太监一愣,连忙垂首听令。
“连夜出宫,去见潘雁将军。”
刘佑眼底只剩一片冷戾执拗,字字清晰:“告诉她,皇后娘娘有难。凤翎卫拱卫中宫,护佑皇后乃是天职,母后遇险,凤翎卫即刻出动,入园护驾!”
什么狗屁圣谕封禁,在他这里,母后的安危大于一切规矩礼法。
太监不敢耽搁,连夜悄然退下,寻路出宫传信。
一旁的刘核闻言心头一震,侧首看向弟弟,却并未出言阻拦,默认了刘佑的举动。
万一呢,万一父皇真的突然不行了,而无人顾忌母后,而导致她染病呢?
这么想着,刘核出言阻止的心彻底断了下去,只是让人跟上,告知潘雁将军不必调兵,只需出动小队,能强行进入主园,将母后带离父皇身边即可。
夜色愈发浓重,行宫的风声裹挟着暗流,悄然吹向京城。
...
紫禁城彻夜未眠,满朝文武原本还按着心绪强作镇定,纵然听闻行宫异动、帝后情形不明,也尚且自持,不敢妄动揣测。
可谁也没料到,天未破晓之际,潘雁将军竟亲自动身,率一小队精锐凤翎卫,疾驰入京、直赴行宫。
她并未大兴兵马、率众围城,只带寥寥数十亲卫,可这一举动落在朝野众人眼中,却比千军万马更震动人心。
潘雁手握凤翎卫兵权,是皇后最忠心的臂膀。
这般敏感时刻,她骤然破夜入园,瞬间牵动了整座京城的神经,无数揣测与流言悄然而起,人心彻底浮动。
...
紫禁城之内。
刘立听闻消息,整个人骤然起身,眼底满是惊骇,再无半分沉稳镇定。
旁人皆在揣测储位更迭、江山易势,但他最担忧的却另有其事。
总归那位置只会在他们兄弟几个之间流转,所以与之相比,更重要的是母后。
父皇病重已是凶险万分,母后还不顾一切近身相伴,若是不慎沾染疫病,该如何是好?
刘立素来沉稳持重、恪守储君本分,事事以江山社稷为先,可此刻只剩对母后的担忧。
身旁的太监郎喜从外面进来:“殿下,刚收到消息,楚王殿下听闻行宫异动,已放下手头所有事务,星夜兼程,连夜赶回行宫!”
...
京城文武百官彻底坐不住了。
原本尚且压着的揣测,随着凤翎卫异动、行宫封禁彻夜不开,彻底发酵成漫天流言。
无数官员披衣起身,连夜奔赴宫门,求见东宫太子。
夜色沉沉,宫门灯火通明,一众大臣神色焦灼,拦在阶前,语气急促恳切:
“太子殿下!行宫彻夜封禁,皇后赤足闯殿、凤翎卫连夜异动,陛下恐是龙体崩逝在即!”
“殿下万万不可坐守东宫,需即刻动身赶赴行宫,稳住局面,否则储位恐生大变,江山社稷危矣!”
这群人各怀鬼胎,心思迥异。
有太子一派的忠臣,忧心储位不稳、朝局动荡,唯恐皇子争储、天下大乱,逼着太子入局稳势。
有中立老臣,怕变局生乱、祸及自身,急于站队观望。
更有心思活络、素来不满太子中庸性情的官员,暗自揣度瑞王即将取而代之,提前暗中布局,一边催太子动身探虚实,一边暗中派人联络行宫势力。
有人盼太子稳位,有人盼变局夺权,有人怕祸乱临头。
人人嘴上皆是家国大义,心底全是一己私利。
不止京城动乱,京中数位权重重臣,更是连夜策马出城,不顾夜深路险、行宫封禁,纷纷奔赴行宫门外,齐刷刷跪立阶下,高声求见圣驾。
个个口称心系君安、忧国忧民,实则都想第一时间确认帝王生死,抢在变局之前握住先机,早早押注新君,保全自家仕途与家族荣华。
...
行宫偏殿之内,方才好不容易得了片刻安宁。
宋瑶连夜折腾,又惊又累,此刻依偎在刘靖怀中,睡得安稳踏实,呼吸轻柔绵长。
刘靖高热渐退,身子依旧疲乏,本是难得的安眠时刻。
可宫外传来的层层呼喊、骚动声络绎不绝,硬生生将他从浅眠中扰醒。
“不愧是科举选拔出来的,一个两个真是健壮得很。”
刘靖不得不睁开眼,神情很是不悦。
若是吵闹的是瑶儿,他纵然疲惫难受,但也只有纵容,瑶儿想怎么做都可以。
可如今搅得他不得安睡的,是旁人.......
刘靖眼底覆上一层戾气。
瑶儿昨夜受惊受累,脚伤未愈,身心俱疲,好不容易入眠。
这群朝臣夜半喧哗、聚众聒噪,不顾分寸,险些惊扰到她,简直是罪该万死。
睡眠不足对她的身子毫无益处。
他们最好是真的有事!
刘靖周身气场冷得骇人,满心愠怒。
不多时,李进德匆匆入内,神色古怪:“他们说...皇上驾崩了........”
高烧已退的皇上本人:“......?”
他什么时候驾崩了他怎么不知道,这么大的事,都没人通知一下他吗?
第861章 满意
“宫外诸臣连夜齐聚,跪地求见,宫外传言、传言...皇上驾崩了........”
“呵呵。”刘靖气笑了。
李进德咽了口唾沫,不敢抬头,硬着头皮回话:“宫外流言四起,传言皇上您已龙驭宾天,只因行宫局势未定,被人刻意封锁消息。”
“更有甚者,朝野纷纷揣测,陛下骤崩之后,中宫嫡子之中,唯有瑞王殿下近在行宫、占尽先机,且有镇国公主与凤翎卫相助,怕是......怕是要改立瑞王登基。”
此话落地,偏殿之内瞬间死寂。
“???”
刘靖眼中怒火一僵,什么玩意?改立小七登基?
那小子体弱多病、任性冲动,除了会粘着他母后撒娇卖乖,心性还算狠辣,其余并无帝王之才,这群朝臣是眼睛瞎了,还是脑子坏了?
下一瞬,昨夜被刘靖所忽略的细节,骤然翻涌上来。
昨夜之事,在旁人看来,好像是有点不太对.......?
夜半更深,他卧病在床,素来惜命娇气的皇后,不顾一切、赤足狂奔、冲破禁制,奔赴而来。
于他而言,那是满心牵挂的温情。
可于外人眼中,这分明就是帝王病危、是江山易主的先兆!
一桩桩、一件件巧合层层堆叠,从宋瑶夜半赤足闯殿,到潘将军深夜携凤翎卫入园,再到瑞王、镇国公主近身守在行宫,太子坐镇深宫、楚王远在外城查疫........
天时地利、远近排布全都撞在了一处。
满城朝臣揣测纷纷,闹出帝王病危、储位将改的流言,倒也当真情有可原。
刘靖垂眸望着怀中人安然熟睡的眉眼,无奈又失笑,低声喟叹:“真是生病误事啊。”
昨夜他仅剩的精力只顾着瑶儿的安危,对于朝堂之事,便少想了些,却不料在朝臣眼中,成了江山易主的先兆。
刘靖凝眸思索,打算彻查行宫、揪出泄露他染疾的宫人,不论怎样这些人是不能留了。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一阵轻哼。
怀中的人儿似乎是被殿外的喧闹吵到了。
“唔,皇上.......”
宋瑶睫羽轻颤,睁开惺忪的眼眸,眼底还蒙着一层水雾,浑身软哒哒地往刘靖怀里蹭了蹭,看起来委屈极了。
查案肃查的念头瞬间被刘靖抛到了脑后。
什么朝野流言、百官揣测、泄密多嘴,此刻都不及他怀里的人。
刘靖敛去眼底所有冷戾沉色,指尖抚顺她凌乱的鬓发,嗓音放得极低,细细哄着:“吵醒你了?无事,外头吵闹而已,睡你的,别怕,朕在这。”
“嗯呜......”
宋瑶又往刘靖怀里拱了拱,似乎是想隔绝声音,手还在胡乱抓握着什么。
刘靖见状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宋瑶小手抓住他的大手往自个儿怀里拽了拽,抱严实了,这才继续埋头睡觉。
将怀中人重新哄睡,刘靖这才重新抬眸,没了对宋瑶的温柔,眼中满是冷硬,沉声对外传旨。
外面跪了一地文武大臣,夜半聚众聒噪、妄议君身、私揣朝局,闹得满城风雨。
既然这群人这般喜欢跪着哭嚎、制造流言,那便遂了他们的愿。
“传朕口谕。”刘靖语气淡漠,“诸臣深夜擅聚行宫、惊扰圣驾,既如此,便跪于殿外阶下,无朕允许,任何人不得起身、不得退离。”
爱跪便跪,爱揣测便跪着慢慢揣测。
随后,刘靖接连下了数道旨意,条理分明、雷霆定局。
第一道旨意,送往京城东宫与外城:
一令太子刘立安心坐镇紫禁城,稳住朝堂秩序,勿听流言、勿乱心神。
二令楚王刘青继续在外追查疫源、安抚地方州县,各司其职,不必被京城乱象干扰,稳住地方大局。
这两人还算是恪尽职守,无需苛责。
第二道旨意,直指行宫子女,严厉斥责刘核、刘佑二人私自妄动、搅乱局势。
尤其是七皇子刘佑,不顾朝堂规矩、时局轻重,私自传信调遣凤翎卫,擅动兵权,最是鲁莽任性、行事无度。
刘靖毫不留情,下旨严厉痛斥,罚其闭门思过、禁足一月,反省自身莽撞过错。
连带着心思通透却未及时阻拦弟弟的刘核,也一并罚作自省。
若非今日确认了自己在宋瑶心中的地位,刘靖心情还算不错,定会疑心刘佑此举是不是别有他意。
但看在瑶儿的面子上,这次就算小七是护母心切吧.......
旨意层层下达,行宫乱象迅速被压制,而这一压制,便是整整一月。
这一个月里,行宫风平浪静,可整座京城,却历经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起初,因帝王染疫、流言四起,京城人心惶惶,市井慌乱,百姓人人自危。
街头巷尾处处闭户,商铺歇业、集市萧条,往日繁华热闹的京城主干道,整日冷冷清清,鲜少有人走动。
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生怕沾染时疫,也怕朝堂动乱、祸及平民。
前期因管控仓促,城中偶有零散疫例冒出,引得人心大乱,谣言遍地飞传,有人说疫病无药可解,有人说天罚降世、朝纲将乱。
一度闹得民心浮动、局势紧绷。
好在楚王刘青在外昼夜奔波,踏遍周边州县,彻查疫源、阻断外疫输入,严控流动人群,将城外扩散的疫势死死按住,断绝了京城最大的隐患。
太子刘立坐镇紫禁城,沉稳有度,日夜坐镇朝堂,压下无数官员的躁动私心,稳住朝堂根基。
他不偏听、不妄动,强行压制百官私下站队、妄议储位的风气,铁腕整顿流言乱象,严明朝堂纪律,硬生生稳住了朝局。
刘靖对两人的通力合作,颇为满意。
第862章 还是先心疼自己吧
行宫之内,刘靖静心休养,加之日日能贴身伺候宋瑶,心境安稳,体质恢复极快。
原本凶险的时疫,不出半月便彻底痊愈,龙体康复,精气神愈发沉稳康健。
随着帝王病愈的消息暗中传出,再加上宫外疫势逐步可控,紧绷一个月的人心,才一点点松弛下来。
太医院研制的对症汤药普及全城,官府免费施药、逐户排查、分区隔离,严防死守之下,城内零散疫例日渐减少,新增病患逐日递减。
直至月末,京城内外疫势彻底清零,无新增、无潜伏,肆虐月余的时疫,彻底消散无踪。
萧条的街市慢慢恢复烟火气,闭门的百姓陆续开门出行,商铺重开、集市复市,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缓缓回归。
紧绷了整整一月的京城,终于褪去恐慌,重回安稳太平。
朝堂风波,储位流言,也随着刘靖龙体大安,时局稳固,烟消云散。
...
整整一个月,京城疫势渐平,朝野风波落地,行宫之内也安稳了下来。
刘靖从来都是把宋瑶捧在掌心、视若珍宝,数十年如一日事事周全,万般纵容,舍不得让她吃一点苦。
此番宋瑶为奔他、连夜赤足踏过宫道,脚底心硬生生划开一道血口。
这道伤痕,像是刻在了刘靖心上,让他每每看到都心口发疼。
可他偏偏却无法替她受这皮肉之痛、消片刻苦楚。
既然不能以身相替,便只能加倍疼惜她。
这一月养病时光,他更是将所有温柔与偏爱尽数倾注日日贴身迁就,夜夜悉心照料。
粘人的样子,连宋瑶都烦了,可刘靖还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人人都以为圣上染了凶险时疫,有皇后娘娘在身边悉心照料,定能好生将养。
可唯有近身伺候的宫人看得分明。
这一月来,皇上非但没闲着, 反而仿佛是想证明什么,对于皇后娘娘,那是半点不肯假手于人。
白日里事事迁就,夜里更是半点清闲都无。
宋瑶半夜渴了、翻身不适、手脚微凉,总要迷迷糊糊轻声唤一句他的名字。
一点也没有客气的意思。
哪怕夜深露重、睡意正浓,刘靖也是次次随叫随醒,亲自起身倒水、试温、喂水、掖被角、替她暖足,温柔周全,无一疏漏。
日日如此,夜夜如此。
一众轮值宫人看在眼里,日子久了,心底各藏思量,闲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恰逢午后换班歇息,廊下无风树荫凉,一众宫女得以片刻松懈,压低声音悄悄闲谈。
最先开口的是宫女茯苓。
她生得高挑貌美,眉眼清秀明艳,是入宫不久的新人,因着宋瑶喜欢颜色好的人,所以她入宫后不久,就被调入养心殿伺候了。
茯苓心气极高,素来自持容貌出众,瞧不上任何人。
初入宫时,她曾远远见过刘靖的威仪,见他人至中年,却还俊朗威严,对皇后极尽温柔的样子,让人看了眼馋。
茯苓轻轻叹了口气,看似心疼的说道:“说句僭越的话,我真是看着都替皇上累得慌。皇上这病来得凶险,本是该卧床静养、万事不问,才是正理。可这一个月呢?为了娘娘,日日劳心劳力的。”
她微微蹙眉,眼底不忿更浓。
“说到底还是娘娘太过娇气。不过是脚底划了一道小口子,寻常人养两日便无碍,偏生就娘娘疼得睡不好、走不得路,连翻身抬手都要皇上迁就周全。皇上本就高热初愈、体虚气弱,本该被人照料,反倒日日围着娘娘转,夜夜不得安睡。”
茯苓微微蹙眉,眼底的不忿愈发明显,语气却愈发恳切,仿佛句句为公:“皇上这场病,多半就是这般日复一日累出来的!”
“寻常世家的主母,尚且知道照料夫君。可娘娘呢?前朝万里江山、朝政庶务已经够皇上劳神费心,娘娘还这般任性,半点不懂体恤龙体。”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宫女犹豫着点了点头。
“这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一旁资历颇深的老嬷嬷也颔首叹气:“皇上乃是九五之尊,如今却日日屈尊至此,实在让人看着于心不忍。”
廊下附和声越来越多,众人个个心疼帝王辛劳,几句闲话下来,话语也渐渐失了分寸。
有人小声感慨:“若是换作旁人伺候,断然不会让皇上带病操劳,皇上心中指不定多苦呢。”
还有人低声接话:“是啊,若我能有幸伺候皇上,必定体贴入微、事事上心,绝不会像皇后娘娘这般........”
一众人心底或多或少都藏着几分惋惜,唯有茯苓心中翻涌不止。
人人都说皇上薄情寡恩、手段毒辣,可真当靠近了解了,这才发觉是个温柔妥帖到了极点的人,平日里对待皇后娘娘,连说话声音大了都不肯。
这般好的人,本该配得上最好的,怎就偏偏栽在了皇后手里?
真是白白委屈了这般人物。
闻言,靠墙立着的素衣宫女晚翠,嗤笑一声,淡淡开口打断众人:“你们几个人,安分当差便是,少在这里嚼人舌根、妄议帝后。”
不让皇上伺候娘娘?
那最难过应该不是娘娘,而是皇上自己。
真是活腻味了,议论皇上也就罢了,还敢议论娘娘,统统都记在小本本上,回去就和飞鹰统领告状!
谁说暗卫只有出任务才能立功的?
多往人群里凑一凑,这功劳不就这么飘过来了!
众人话音一顿,齐刷刷转头看向她。
晚翠丝毫不慌,语气清淡却笃定:“你们只看见皇上日日操劳伺候人,怎么就看不见皇上是心甘情愿?普天之下,谁有本事勉强圣上?若不是他自己乐意,十个皇后也逼不动他。”
晚翠感受着臀部的火辣,咽了咽口水。
她现在还是戴罪立功之身。
自从上次他们一帮子暗卫,谁都没有敢拦娘娘,致其成功闯入偏殿以后,暗卫上下所有人都被罚了。
飞鹰统领现在还下不来床呢。
也就她和大宫女秋英关系不错,秋英随口说了一句,她这才少罚了一点,留在娘娘身边伺候。
唉,晚翠算是看出来了,跟着暗卫头子混,是没有前途的,还是得想尽办法,让皇后娘娘看到她的忠心啊!
“你们在这里替皇上不值,依我看,皇上心里比谁都甜。”
茯苓闻言,当即蹙眉上前一步:“晚翠姐姐这话我便不认同了。圣上龙体牵系天下苍生,岂能由着儿女情长肆意折腾?”
若换作是她当皇后,定不会这般的!
闻言,晚翠翻了个白眼。
当奴才的,不心疼自己,还心疼上主子了,她没事吧?
第863章 好人是没有好报的
“若是皇后娘娘不这般矫情,而是懂事知礼些,也不至于折腾带病的皇上。说到底,还是娘娘太过了些,自己受一点小伤便这般,全然不顾皇上龙体。”
茯苓刻意把话说得冠冕堂皇,装作心系家国、忧心圣上的模样,实则句句暗踩。
晚翠抬眸看她,不慌不忙,从容辩驳:“你只看见皇上身体操劳,怎么看不见皇上心境大好,病势速愈?”
“皇上初染疫病时,高热反复不退、精神萎靡昏沉,太医院一众太医束手无策,私下都言圣上是心病缠体、药石难医。”
“可自从娘娘近身相伴之后,皇上的高热消退得有多快?精气神恢复得有多足?这一月以来,脉象一日稳过一日,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这些你们日日看在眼里,难道都装作看不见?”
这番话,堵得周遭众人哑口无言。
周遭宫女纷纷面露迟疑,先前的愤愤不平慢慢弱了下去。
唯独茯苓面上装作沉默服气,心底却愈发不怼。
她年轻貌美,素来觉得自己样样不输旁人,凭什么只能默默做个宫女,日日看人眼色、辛苦当差?
而宋瑶不过是运气好,占了皇后名分,一身娇气入骨,怕疼怕累、受不得半点委屈,遇事只会依赖皇上,肆意任性,毫无沉稳体恤之处,却能独占帝王的爱,被捧在手心。
实在是让人暗骂老天不公。
茯苓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尖泛白,心底的念头愈发偏执。
不过是一点脚底小伤,便夜夜折腾人,连累带病的圣上不得安歇。
若是换作她伴在皇上身侧,定然坚韧懂事、温柔体贴,事事周全,绝不因一点小伤娇气做作。
皇上这般好的人,哪里用得着这般辛苦迁就旁人?
廊下闲话渐渐平息,一众宫人各自散去当差。
茯苓垂眸装作温顺安分的模样,心底却盘算起后续谋划。
方才众人纷纷被晚翠的话说服,她再争辩也只是徒劳,反倒容易落得个搬弄是非、不知本分的把柄。
索性不争不辩。
有这口舌争执的精力,不如好好留心圣意,贴近圣心。
皇上这般温柔赤诚、重情重义,是旁人不懂珍惜。她有的是耐心,慢慢谋划,总有能替他分忧的那日。
...
“已经一个月了......”
宋瑶坐在床边,直愣愣的瞅着地面,心中很烦躁。
整整一月过去,她脚底那道划伤,早已彻底愈合,只剩下浅浅的疤痕,肌肤平滑,若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早在半个月之前,这伤便好的差不多了,最起码下地走路没有问题。
可刘靖不这么觉得,这三十日里,宋瑶的双脚几乎从未沾过地面。
起居落座、晨起夜卧、出入殿中,哪怕只是移步窗边、去往偏室,全程皆是刘靖抱着。
他病愈之后体魄日渐康健,力气上来了,日日将她揣在怀里,从不假手宫人。
宋瑶就这样冷着脸被抱来抱去,毫无反抗之力。
起初原不是这般夸张的。
只是某日,宋瑶看他带病操劳,眼底有了些许倦色,一时心软,难得大发善心,想学着体谅他。
于是,软软地跟他说,让他别再事事围着自己转,他大病初愈,身子虚,该好好静养,不必费心迁就她。
宋瑶觉得自己善良极了,相当于是观音菩萨普度众生。
明明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体谅软话,却不知哪一个字眼狠狠戳中了刘靖。
自那日后,刘靖仿佛要证明什么,寻常走动要抱,起身落座要抱,到了后来,哪怕是夜里起夜如厕,他也执意亲自抱着她去。
于是便有了这一月的荒唐。
“我都一个月没有下地走路了......”宋瑶小声喃喃,脚尖往下晃了晃。
有次趁刘靖不注意,她想下床走走,结果这人身后就跟长了眼一样,伸手就把她拦截了,口里还振振有词地说着什么:
“皇后娘娘大病初愈,身子虚,该好好静养,可不能随便下地。”
宋瑶:“?”
他果然还是很在乎她说他虚吧?
不过这人也实在太过分,歪解她的意思,她说的虚明明不是那个虚的!
况且不过是脚底一道伤口,算什么大病初愈啊!
宋瑶尝试反抗,但反抗失败。她闭了闭眼,觉得好心没好报。
天杀的,这就是善良的代价吗?!
好人是没有好报的。
早知道她就不说了,刘靖就是个小心眼的东西,随便一句话就能刺激到他。
此刻夜深,烛火摇曳,落在两人身上。
宋瑶试着悄悄挪了挪脚,想趁着他不备,偷偷落地走两步透气。
脚尖还未碰到地面,腰间一紧,是刘靖醒了。
刘靖手臂微微收紧,将她重新箍回怀中:“别动,地上凉,伤刚好,别淘气。”
宋瑶瞬间炸毛。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
宋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这么怀念大地,以后再也不敢不穿鞋乱跑了。
宋瑶猛地挣扎着从刘靖怀里坐起,腮帮子鼓鼓的。
下一秒,抬手抓起枕边,直接将刘靖头下的枕头抽了出来,然后狠狠一扬手。
“咚——!”
一声闷响,枕头精准砸落在地面,滚出老远。
宋瑶叉着腰,理直气壮、恶声恶气地宣判:“皇上,还请您今晚下去打地铺!”
嗯,十分礼貌的用了敬语。
刘靖感受着空空如也的头下,非但不恼,反倒低低笑出了声。
他慢条斯理坐起身:“又闹什么脾气?朕这是为了你好。”
宋瑶瞪着他,这人歪理一套一套的,恶劣得很:“谁让你过分了!我就随口心疼你一句,你倒好,得寸进尺,禁锢我整整一个月!”
“伤口早就好了,半点都不疼了,你还天天抱着我、抱着我,我连路都不会走了!”
她越说越气,挺起胸脯控诉他。
“最过分的是,干什么都要抱,一点私密空间都不给我。你今晚不许睡床上,赶紧下去睡地上反省!”
就连如厕也.....宋瑶气急了,狠狠捶了几下刘靖。
刘靖望着她张牙舞爪、故作凶狠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经此一事,他也是知道了,他离不开她,他同样也离不开他。
自家宝贝骨子里是又坏又娇,爱闹爱折腾,闹得越凶,越是依赖他、亲近他。
第864章 杖杀
刘靖顺势抬手,轻轻捏住宋瑶气鼓鼓的小脸:“好好好,是朕过分。”
认错认得飞快,却半点没有要去打地铺的意思。
宋瑶见他敷衍认错,愈发不依不饶,伸手推着他的肩膀,使劲往床边撵人:“下去,说话算话!今晚必须打地铺反省!”
刘靖顺势被她推得微微后仰,眼底笑意深沉,故意逗她:“朕病刚好,身子虚,地上凉,睡病了谁伺候你?”
宋瑶闻言一顿,眼珠子飞快一转,小嘴巴叭叭地往外倒,十足十的记仇:“那正好。你病了我伺候你。换我天天抱你,让你也尝尝被人十二个时辰抱着,半点不自由的滋味!”
她可不喜欢吃亏,整整一月的憋屈,非要原样怼回去、讨回来才甘心。
...
殿外廊下,茯苓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立在暗影里,偷听内里动静。
今夜是她当值,只因怕皇后娘娘口渴,她便要大半夜的去取水。
单是这样也就罢了,她甚至不能进殿里面伺候,这处廊下便是她能靠得最近的位置。
“是因为提防我年轻貌美吗......”
茯苓听着殿内刘靖纵容的笑声,听着宋瑶肆无忌惮的任性妄为,越听越不是滋味。
圣上这般温润体贴、极致温柔,可这份举世难求的偏爱,怎么就只给了皇后娘娘一人?
凭什么?
皇后矫情,不过一点小伤便小题大做,折腾圣上,半点不懂体恤分担,却能被皇上捧在掌心百般纵容。
而她貌美懂事、心性坚韧,满心想要贴近圣心、悉心照料,却只能站在廊下,做个无人问津的卑微宫人。
妒意像藤蔓,死死缠紧她,茯苓神思不宁。
茯苓正兀自失神臆想,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夏雀在例行巡廊,转身之际不偏不倚,恰好撞上失神伫立的茯苓。
“你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夏雀极力压低的声音响起,茯苓心头一惊,浑身猛地一颤,手中滚烫的茶水瞬间失了稳。
“哗啦——!”
茶盏脱手坠地,滚烫的热茶肆意而出,狠狠浇在夏雀前襟之上。
沸水灼肤剧痛难忍,夏雀紧咬牙关,还是忍不住溢出一声痛呼:“嘶!”
可哪怕皮肉灼痛难忍,夏雀也顾不上自己的伤势。
她猛地抬眼,双目赤红,死死瞪着茯苓,语气凌厉:“你胆敢给娘娘端沸水?!”
行宫伺候帝后,自有铁律,分毫错不得。
寻常送入内殿、供娘娘饮用的茶水,历来都是晾凉至五成温、温度适宜才会端入殿中,绝不许烫口,更绝无刚煮沸的沸水入内的规矩。
可方才茯苓手中这壶花茶,热气滚滚,是实打实的滚沸开水!
茶盏隔热极佳,看着温度无害,内里却是滚烫灼人。
娘娘素来性子急,吃东西饮水向来干脆,若是这盏茶真被送入殿中,以娘娘的性子定然一饮而尽,口中、咽喉必定当场烫伤,轻则起泡红肿,重则溃烂伤胃。
一想到自家金尊玉贵的主子险些遭此横祸,夏雀心中瞬怒火翻涌。
茯苓彻底吓懵了,瞳孔震颤,慌乱摇头,急着辩解:“不、不是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只是和往常一样去取水而已,唯一不同是在这里多站了一会,并不知道这茶水怎么就变沸了。
“是茶房宫人递给我的,我接过便立刻过来了,万万没想到里面竟是刚烧开的沸水。我没有要害娘娘的心思,我真的没有。”
茯苓又慌又怕,语无伦次地辩驳,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等直接找死的行为,她怎么可能做?
远处的秋英在看到两人之间打碎的茶盏之后,向后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后面的事情不用继续了。
这壶茶水自然是她安排人做的。
早在这人起了不该起的心思的时候,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今晚这壶茶是注定送不到殿里去的,茯苓也是要今晚处理掉的。
只是没想到临了,竟然还泼了夏雀一身。
“真的是,得找机会给夏雀赔罪才行啊......”秋英颇为苦恼。
...
廊下动静极大,碎裂声、争执声、痛呼声层层叠加,直直穿透殿门,落入寝殿之中。
方才还陪着宋瑶嬉闹的刘靖,神色一敛,眉头蹙起,低沉冷冽:“外面闹什么?”
值守太监不敢耽搁,快步冲出殿外问询,片刻后疾步折返,俯身垂首:“回皇上,是宫女端茶失神,不慎冲撞夏雀姑姑,热茶泼洒落地、器物损毁,惊扰圣驾安宁。”
太监不敢妄自揣测内里缘由,只能据实汇报所见景象。
刘靖眸光微凉,眼底毫无波澜,淡淡道:“让她进来。”
不多时,心神大乱、双腿发软的茯苓被带入寝殿之中。
她垂着脑袋,长发微乱,身形颤抖,极力装作惶恐无辜的模样,想要博取一丝怜悯。
皇上对皇后更是百般温柔,想来对她这小小宫人,也不会过分苛责。
她早在日复一日的旁观中失了分寸,误把刘靖独予宋瑶的温柔,当成了普度众人的善意。
恰在此时,李进德俯身在刘靖耳边说了什么。
刘靖眸底寒色再深数分。
“在哪伺候的。”
声线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奴婢、奴婢茯苓,专管端送茶水。”茯苓心头一颤,连忙应声。
下一瞬,刘靖唇角微扬,勾出一抹浅笑意。
这一抹笑,让茯苓心头大喜,眼底亮起希冀的光。
皇上莫不是看出她无辜受惊,并非有意为之,故而心生宽容,甚至对她另眼相看,心生好感。
她暗自窃喜,觉得自己赌对了。
哪怕今日出了差错,凭她的容貌身段,皇上又待人温和,定然可以安然过关,甚至有望更近圣心。
可她不知,这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妄想。
刘靖笑意未达眼底,寒芒暗藏,薄唇轻启,字字冰冷:“茶水奉给皇后,敢用滚沸开水,意图灼伤中宫,心怀歹毒、以下犯上。”
“拖下去,杖杀。”
第865章 她难道看不到他对她的忠心吗?
“皇上,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害人之心!是茶房的问题,是奴婢不知情啊皇上!”
方才还因帝王一抹浅笑暗自雀跃的茯苓,脸上所有喜色骤然一僵。
血色飞速褪去,整张脸惨白如纸手脚僵直,连跪立都摇摇欲坠。
茯苓崩溃跪地,拼命磕头辩解,泪水汹涌而出,狼狈不堪。
私下在廊下同一众宫人嚼舌根,非议皇后矫情任性,暗暗盘算伺机博取圣宠,这些她敢。
可蓄意用沸水灼伤中宫皇后,这可是株连性命的大罪,她打心底不敢。
刘靖垂眸俯瞰跪地哀嚎的女子,自始至终神色淡漠,没有要听她辩解的意思。
他心里透亮,沸水一事,茯苓十有八九确实蒙冤。
茶房宫人经手御用茶水,深知皇后量极重,一旦宋瑶被沸水烫伤,不光奉茶宫人要受极刑,整座茶房从上到下尽数难逃陪葬之祸。
利害摆在眼前,茶房众人对待茶汤冷热,远比茯苓还要谨小慎微,绝不会平白无故送上滚烫沸水。
今日茶水变故,多半是暗卫借着差事布下的由头。
茯苓的一言一行,早就记在密报之上递至御前,疫病初定、行宫人心浮动用来杀鸡儆猴,再合适不过。
暗踩中宫,就是触碰了刘靖的底线,哪怕沸水之事与她无关,也是自寻死路。
刘靖眼底万古寒潭般的漠然,淡淡落下裁决:“无需多言。”
“拖下去,杖杀。”
短几字,断尽生机。
立在殿侧待命的秋英领命,当即带着两名嬷嬷上前,铁钳一般的手死死扣紧茯苓两条胳膊。
力道凛冽入骨,任凭她拼命挣扎扭动,都挣脱不开。
绝望如同冰冷潮水,将茯苓整个人吞噬。
她浑身筋骨发软,四肢冻得冰凉发麻,先前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也终于彻底醒悟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了。
她在皇后身边伺候了一段时间,日日亲眼看着皇上对皇后毫无底线的纵容与体贴。
看着九五之尊放下身段,带病亲手伺候饮水、暖身、抱扶起落,便产生错觉,错把帝王独一份的偏爱,当成了与生俱来的温和宽厚。
自顾自代入身份,妄想自己也能得到同等温柔相待。
她贪恋旁观得来的温情,一味盯着帝王给予皇后的特例,刻意选择性遗忘,这位执掌生杀大权、定夺朝野刑罚的君主,素来杀伐果决、心性冷硬。
皇上的温柔,从来不是天性,而是独赠皇后的特例。
帝王的宽宥慈悲,也永远只圈在皇后一人身上,半分不会匀给其他人。
世间无数女子艳羡皇上用情至深,可但凡有人妄图窥探这份独宠,最后的归宿,从来都是死路一条。
她自持容貌出众,不甘屈居宫婢,一心想要瓜分圣宠,从头到尾都是痴心妄想,亲手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哭嚎声渐渐被侍卫拖拽的力道带远,寝殿之内重归安静。
刘靖收起眼底寒意,向后伸手想重新抱起宋瑶,却摸了一个空。
“?”
见状,冬青不得不上前,强撑着笑,婉转道:“回皇上,娘娘说她想去看看繁英阁的夜空,与这里的有何不同。”
繁英阁是二公主刘核的住处。
意思就是,因着刘靖太烦人,所以宋瑶今晚赏他独守空房了。
刘靖:“.......”
她难道看不到他对她的忠心吗?
嗯,不对,她看到了,只是没放在心上而已。
刘靖只是沉寂一会,便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李进德。”
“奴才在。”李进德连忙上前。
“让潘雁将军入园来,就说......让她考教一下公主武功。”刘靖面不改色。
大半夜的,让潘将军来考教公主功课?!
潘将军接到这个旨意以后,不会以为是皇上要找借口除掉她吧......
李进德看了眼如墨的夜色,心中闪过很多话,但都咽了下去,转身就去请人。
刘靖这才满意了,伸手整理了一下宋瑶的枕头。
他的宝贝马上就要回来了。
她跑不掉的,永远都跑不掉的。
...
行宫主道宽阔笔直,青石铺就的路面平整规整。
往日这里是专供帝驾通行的地方,今日这里却站满了宫人。
刘靖旨意下达,没有遮掩的打算,更没打算私下处置。
恰逢疫病初,朝野风波落地,整座行宫乃至京城都人心浮动、杂念丛生。
历经一月封禁,流言四起,不少宫人私下揣测朝局、妄议帝后,更有甚者暗自滋生攀附投机之心,心思不在本分当差之上。
人心易乱,正是最需立威之时。
因此,刘靖特意下旨,将茯苓的处置之地定在行宫主路,勒令宫人到场围观。
他要的就是明目张胆的震慑,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妄议主上、心怀歹念的下场。
道路上前前后后站了数百位宫人,气氛却很压抑,整支队伍鸦雀无声。
秋风瑟瑟,虽还带着点暖意,但却人人都觉得刺骨。
不多时,两名侍卫押着茯苓走来。
茯苓虽是新入宫的,但人群中认识她的人不少。
无他,只因她是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单是这份名头,就足以让行宫宫人拼了命的巴结她。
只是如今......
往日里容貌清丽、眉眼自带傲气的人,早没了半分原有的体面。
发髻散乱,衣衫褶皱凌乱,脸颊惨白无血色,泪痕交错,浑身沾满尘土,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侍卫拖拽着前行。
不少人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生怕波及到自己。
当众行刑,杀鸡儆猴。
杖刑落下的声响沉闷刺耳,一声声砸在皮肉之上,也砸在每一个围观宫人的心底。
茯苓的嘴被堵住了,倒不是行刑人有多仁慈,怕叫喊声吓着围观者,而是昨夜皇后去二公主那里过夜,结果皇上追了上去,将人抢了回来,转头皇后娘娘就给了皇上一巴掌。
皇上挨了一耳光,这事其实不是最重要的,因为皇上本人也没有很在意,反而关心娘娘手疼不疼。
只是后来不知怎么说的,娘娘不想让皇上抱,皇上想了一会,说那就让娘娘抱他。
娘娘冷笑着同意了,再然后......娘娘一点没抱动,还把自己气哭了。
今日把这茯苓的嘴堵上,只是怕她再挨了皇后娘娘的耳朵而已。
连皇上都得挨巴掌,更不用说他们了。
不过往好处想想,他们应该没有挨皇后娘娘巴掌的机会哈哈哈哈哈......
算了,笑不出来,脖子上有根线痛痛的。
第866章 她想去就藩
没有惨烈的哭喊,只剩断续的闷哼,短短片刻,便彻底归于沉寂。
一众宫人吓得浑身发颤,背脊发凉。
不少胆小的人死死攥紧衣角,脸色惨白,双腿止不住地打颤,连抬头直视刑台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行刑结束、侍卫撤去,场地稍整,人群才敢慢慢松出一口气,低语声在人群中响起,后怕不已。
“太吓人了.......当真没有半点情面可讲。”
“我先前还以为皇上对娘娘那般纵容,定是性子温和,如今才知晓,那都只给皇后娘娘一人的。”
不少人都是在行宫里伺候的,消息闭塞,所见所闻也不多,对于皇上的了解更是少之又少。
“伴君如伴虎,这话果然不假。”
“茯苓不过是一时失神泼了茶水,怎会落得这般下场?未免也太重了些.......”一名小太监心有余悸地小声呢喃,语气里满是不解。
他话音刚落,身旁资历较深的老嬷嬷立刻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压低声音厉声告诫:“你懂什么!哪里是仅仅泼茶失仪这么简单?”
四周宫人瞬间竖起耳朵,纷纷侧目看来。
那老嬷嬷在行宫当差数十年,见惯了宫中风波,此刻也是后怕不已:
“你们当真以为,皇上会为了区区一点御前失仪,便当众处死一名宫人?茯苓死的根本,从来不是泼了一杯热茶。”
若那茯苓真的把那沸水冲的茶递了上去,那她也会死,但不止她会死,茶房的那一群也都会被牵连,也不大可能如此兴师动众的让他们来看。
可如今死的只有茯苓一人,茶房的人并没有被处罚。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立刻追问:“那是为何?”
老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传入众人耳中:“是因为她心思不正,妄图攀附皇恩。”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人群之中。
围观的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眼底满是震惊,随即化作深深的后怕。
“原来是这样.......她竟然敢动这种心思?谁不知道皇上最忌讳这个了。”
“是啊,听说皇上这些年都不要宫女伺候了,恨不得时时刻刻证明自己为娘娘守身如.......”这宫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人捂住了。
那人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些话她们自己知道就行了,说出来干什么。
皇上不要面子的吗?
她们不要脑袋的吗?!
“难怪那日廊下闲谈,茯苓句句都在替皇上抱不平,原来藏的是这种心思。”
众人瞬间恍然大悟。
怪不得她惋惜皇上辛劳,暗讽皇后矫情,看似心疼皇上,实则是借机抹黑中宫、抬高自己,妄图在圣心面前刷存在感。
想通这一层,所有宫人彻底噤声。
这宫里,容貌出众、身段窈窕的宫人从来不少。
平日里暗自艳羡皇后尊荣,偷偷觊觎圣恩,幻想一朝翻身,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不少容貌尚可、心气偏高的宫女,心底或多或少都藏过一丝妄念。
谁不羡慕皇后娘娘独占帝王偏爱?
又有谁没暗自幻想过,若是自己伴在帝王身侧,会是什么样的好光景呢?
可今日茯苓血淋淋的下场,狠狠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
所有见不得光的心思,在恐惧面前不值一提。
所有人默默垂眸,收起所有不该有的心思。
...
行宫高台之上,楼阁风凉。
这处视野开阔,恰好能将下方主路的行刑场景、宫人百态,收入眼底。
刘核与刘佑姐弟二人解禁之后,得以自由走动。
此刻两人并肩立在栏杆之侧,俯瞰着下方的戏码。
秋风猎猎,吹起刘核衣角,素来坦荡通透的眼底,此刻却覆着一层阴霾,像是在为什么发愁。
身侧的刘佑,依旧是那副苍白孱弱的模样,人人所见的体弱无害。
他静静看完整场行刑,看着下方宫人惶恐战栗的样子,嗤笑一声,声音轻凉。
“父皇以为,这样就能杜绝所有人的心思了?”
刘佑目光冷冷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宫人,眼底满是嘲讽:“没用的。”
“想要觊觎圣恩的心思,是永远杜绝不了的。这世上永远不缺貌美如花、野心勃勃的女子,永远有人想攀龙附。”
“今日杀了一个茯苓,明日还会有千千万万个茯苓冒出来。美色、权位、荣宠,从来都是世间最诱人的毒药。”
刘佑语气平淡,字字寒凉,透彻得近乎残酷:“杀得尽人,杀不尽人心。这可是一条通天的路。”
所有试图靠近父皇、撼动母后地位的人,都罪该万死。
今日一死,不过是咎由自取。可人性贪婪,永远不会断绝。
刘佑侧过头,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刘核,见她望着远方天际失神,一点都没有听自己说话。
刘佑气了个仰倒。
不是,这该死的壮壮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听他说话?
是嫌他思想浅薄?还是看不起他,压根就不想搭理他?!
从昨夜开始,她就没用正眼搭理过他,亏他昨晚大半夜的还起身帮她喊加油。
该不会是因为昨夜她被潘将军撂倒的时候,他抱着母后的胳膊,笑得太大声了吧?
做人要讲良心,谁见到姐姐穿着睡衣被撂倒在武场上能不笑啊?!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是昨晚被潘将军打聋了了吗?”刘佑捂着自己的良心,礼貌的笑了笑。
刘核收回远眺的目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忧色沉沉语气沉重而无力。
“我在想百姓。”
短短五个字,瞬间让高台之上的氛围彻底沉淀。
刘佑微微一怔,不解地看着她:“百姓?百姓怎么了?京城疫病不是已经彻底平息了吗?”
在他的认知里,这场时疫已经彻底落幕了。
京城安稳、行宫太平、朝堂无波,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京城的百姓也都好好的,没有值得再操心的地方。
刘核望着远方连绵无尽的天际线,眼底盛满悲悯与无奈:“京城的疫病,是平了。但边关的疫情,可没有好转。”
“刘佑,我要去就藩。”刘核转头看向从未与她分离的弟弟,眼神坚定。
“你说什么?!”
闻言,刘佑彻底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发出了有生以来最尖锐的声音。
第867章 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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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8章 难不成刘核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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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9章 取抱枕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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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0章 什么我的私库?那是你的私库
宋瑶眸光一转,眼底瞬间漾开狡黠的笑意,通透得惊人。
这人看着深沉内敛、万事不入心,实则心眼极小、醋意极浓、自尊心极强,半点逆鳞碰不得。
她微微仰头,鼻尖轻蹭他的下颌,唇角弯出狡黠弧度,轻声拖长语调:“哦~不信。”
一眼看穿,却不拆穿,偏要故意逗他,就等着他自己说。
刘靖垂眸,撞进她满是促狭笑意的杏眼里。
烛火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又坏又甜,狡黠得像只偷偷捣蛋的小狐狸。
他心头微痒,又闷又无奈,低头狠狠捏住她细软的腰肢,力道不重,纯纯是惩罚似的轻捏。
“不信?”他嗓音压低,染上几分沉沉的哑意,气息温热扫过她耳畔,“瑶儿是觉得,为夫太过宽容?”
宋瑶腰肢一软,立刻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嘴上却不服软,依旧挑衅:“不然呢?”
“佑儿向来胆大,却从不蠢。若不是戳到你真正痛处,你素来纵容他年幼体弱,哪里敢这般重罚。”
宋瑶脑袋微微一歪,凑近他耳畔,用气音轻轻调侃,字字精准扎心:“所以.......皇上这是,被小儿子说老了,气着了?”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静了半瞬。
刘靖眸色骤然深暗,眼底温润尽数褪去,翻涌着浓郁的占有欲,危险的气息散播开来。
他盯着她那张笑意盈盈、促狭捣蛋的小脸,喉结微微滚动。
“看来瑶儿,也是觉得为夫老了?”
宋瑶瞬间识趣,秒怂改口。
她飞快敛去眼底狡黠,抬手搂住他脖颈,脸蛋蹭了蹭他的下颌,软糯撒娇补救:“我没有!”
“皇上风华正茂、年富力强,天下谁能比得过?是佑儿那小子眼瞎,口无遮拦、胡说八道!”
见她变脸飞快,熟练哄人,刘靖又气又好笑,低头衔住她柔软的唇,轻轻厮磨片刻,困住她不躲不避。
“既然知晓为夫不老,”他抵着她的额头,气息缠绕,语气霸道偏执,“方才躲什么?”
“为何拿抱枕而不用我?瑶儿是嫌为夫抱起来不舒服?”
宋瑶:“.......”
谁能想到,竟会有人和个抱枕攀比高低啊?!
不过嫌弃他不舒服也是真的。
宋瑶被戳中心事,脸颊微微发烫,偏生嘴硬得很,睁着眼睛狡辩:“有嘛?没有吧,我只是顺手了而已。”
“是吗?”
刘靖低笑一声,胸腔震动,温热的气息尽数裹住她。
他直接伸手揽紧她的腰,彻底将人锁死在怀中,半点空隙不留,语气暗沉缱绻:
“娘娘是该好好练练,怎么对朕......顺手了。”
殿内软帐轻垂,烛火被夜风掀得忽明忽暗。
宋瑶先前还存着逗弄戏谑的心,几番纠缠过后,再也没力气开口调笑。
一夜辗转。
...
次日。
宋瑶蜷在被褥里,浑身酸软,眼皮重得掀不开,赖在床上迟迟不肯起身。
昨夜,她生生练了一晚上怎么顺手!
以至于天光刺破窗棂,晨光铺满养心殿地面,宋瑶都没能起身。
反倒是刘靖,早早就起身打理朝务,临走前还吩咐宫人不许随意惊扰,任由她安歇。
天杀的,真的不用再向她证明了,她信了,她现在真的信了,皇上陛下的身体和他的能力一样英明!
歇够大半日,宋瑶才勉强撑起身子,转头便一头扎进清点行囊的琐事里,打算好好帮刘核准备远赴边关的行装。
她翻遍库房,一件件拣选物件,绸缎、药材、珍奇补品、防身暗器,但凡能在苦寒封地用上的,统统打包装箱,恨不得把半个内库随同车队一并送往北疆。
当然,翻的是刘靖的库房,她自己的没舍得动。
刘靖办完朝政回殿,撞见满地捆扎妥当的箱笼,眼见源源不断的珍宝被宫人陆续运往公主府,当即蹙起眉头,酸意直往心口冒。
他挨到宋瑶身侧,伸手拽住她收拾物件的手腕:“再这么往外搬,朕的私库早晚要被你掏空,全数贴补给女儿了?”
他素来不吝金银,从不会心疼财物损耗。
只是在刘靖心底,早年积攒下的私库,件件珍宝本就该留着专供宋瑶日常享用,是独属于她的份例。
别说是刘核,便是太子刘立,在他眼中终究也算旁人,没道理分走本该属于皇后的好物。
宋瑶闻言抬眼,白他一眼,神色坦然。
她也是有盘算的,肯定不会委屈自身啊。
挑拣物件时分得清清楚楚,但凡自己心头偏爱、日常贴身要用的首饰、衣料、珍玩,她全数单独收好锁进私库,分毫不动。
余下那些样式不合心意、闲置许久用不着的物件,才尽数打包送去给刘核。
“我自有分寸,好东西全留着自用,送出去的本就是搁置无用的闲物。” 宋瑶抽回手,继续整理清单,“核儿就藩,条件苦寒,多带些物件傍身理所应当。”
刘靖望着她满心满眼全是女儿的模样,愈发憋屈。
不难想象,在瑶儿心中,刘核的分量,实打实压在他这位帝王之上。
亏他还坐拥万里江山,却争不过自家养出的姑娘。
无奈叹气,刘靖只得退步:“罢了,你乐意便由着你。边关困苦,缺什么随时传信,朕另行调拨,只是往后不许再从你的私库往外匀东西。”
“什么我的私库?”宋瑶闻言诧异,“这是你的私库。”
她怎么可能动用自己的私库填补别人,那肯定不行呀,她也是要享受的。
她的私库非但没有损失,还借此多了不少好宝贝,都是她刚才选出来的。
刘靖:“........”
合着被搬空的是他的?
怪不得她一点都不心疼。
第871章 骨肉血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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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2章 山高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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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3章 台阶自己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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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4章 瑶儿今日又是懂事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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