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啊她被炸飞啦》 第1章 打开的方式不对? 灰暗的云层如同厚重的幕布沉甸甸的坠着,细密的雨丝带着一股蚀骨的寒意,丝丝缕缕渗入骨髓。墨色金丝广袖之下露出骨节分明却又苍白的手指,指尖绕着一串翠绿的佛珠,圆润的珠子泛着冷冷水光,愈发衬得指尖了无生气。 “主子,挖好了。”有玄衣男子上前,雨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没入深色的衣领消失不见。 不远处,戴着奇异羽状纹样面具的暗卫分列两侧,中间摆着一张陈旧无新的棺材,雨水一滴一滴的砸在棺木上,溅起的泥点混着雨丝一团一团晕开,又一缕一缕顺着棺侧滑下,好似能冲刷了个干净。 收起指间的佛珠,往前迈了一步,却被先前那玄衣男子踏步拦住:“主子——” “孤亲自来。”清冷的嗓音如碎玉般铺开,虽轻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压。玄衣人迟疑了一瞬还是后退一步让开了路。 这就是……她的墓? 修长的手指缓缓伸向棺木…… “嘶——” 冷,好冷。 蜷缩成一团仍瑟瑟发抖的女人睁开了双眼。这……打开的方式不对?闭上眼睛,重来。一息之后,她再次睁开了双眼! 四面昏暗的泥壁清冷,仅有的微光便是来自不远处的那扇窗户,但窗框歪斜晃荡,窗纸残破不全,冷风“呜呜”的尖啸着闯入,让本就不大的房间更添了几分萧瑟。看清周遭环境后心下忍不住一个“咯噔”,敢问这是地狱哪一层? 她本是天外天的紫霁仙子,那日元神出窍,放任意识随山风在层峦叠嶂间肆意巡游:穿林时掠过高耸的松梢,惊起几只宿鸟扑棱棱飞起;越涧时俯瞰深谷里的溪流,看水光在石上溅起银星点点……正觉天地浩渺、心无挂碍,却瞥见远山尽头那被擅炼丹术的道友占为丹房的山头,忽有一道紫光冲破晨雾—— 她本就对那炼丹之法存着几分好奇,此刻见了这般异象,更是按捺不住心头的兴味,元神化作一道轻烟,循着那紫光的方向飘掠而去,正想瞧瞧这紫光之后藏着什么炼丹门道,没成想那即将成丹、泛着阵阵紫气的丹炉竟瞬时爆炸,这一炸,竟给她冲飞了出去! 是以,紫霁这元神穿越了空间壁垒,机缘巧合的附在了刚刚被冻死的苦主江晚身上。 “阿、阿姐……”身侧传来一个极低极细、极柔弱的呢喃。 紫霁,不,已是江晚的落魄仙子定了定神看向身边躺着的倒霉孩子,长叹了一口气。 江扬,时年五岁,是原主的弟弟。 先前他们姐弟俩是随着大娘江氏在这个叫做江家村的地方生活。可去岁寒冬,江氏在山上砍柴时不慎落下山崖,当场就没了。 姐弟俩相依为命好不容易熬过了那个寒冬,却不曾想倒在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里。家里的桌椅盆罐的早就卖了换粮食了,此刻这间屋子除了他们身下摇摇欲散的木床外,就只有盖在两个人身上的破棉被。 沉默了一瞬,江晚伸手抚上了江扬的额头。 嗯,还好,也就是……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ˉ▽ ̄~)。 难怪这小脸红扑扑,神智也迷糊得很。江晚撇了撇嘴,准备先下个床盘一盘新道场。心里这么盘算着,手上不自觉的裹紧身上缝缝补补像个百衲衣似的破袄子,迈出一条腿……嘶,破棉被再破它也是棉被,离开了棉被的腿冻得直哆嗦,主打一个不进反退、自主调配——当即缩回了被窝紧挨着身上滚烫的小江扬,才将将回暖些许。 “水……水……” 身边微弱的声音比召魂幡还好使,江晚瞬间回神,看了一眼江扬那干得起皮的嘴唇,又看了一眼床边摆着两只旧草鞋,秀眉紧蹙,最后还是败给了现实,依依不舍的从被窝里抽出腿,将脚戳进了鞋口,大脚趾探出了头。 靸着一双不甚舒服的草鞋,江晚欲去找地儿煮些热水,哪成想门一开,窗外的寒风混雨就一股儿脑的扑进来,冲得江晚那个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木了。且冻死她吧!只那一瞬,就在落魄的小仙子甚至都想好了此生归处时,院外传来叩门声。 “小晚?小晚在吗?” 这熟悉的声音……隐约记着,像是隔壁邻居王婶子? 江晚抬头望了望细密的雨幕,裹紧身上的小破袄后,深吸了一口气,“吧唧”一脚踩在稀烂的泥巴地上,认命的去开了门。 王婶子是个身量很高却削瘦的妇人,依稀可瞧的浓眉大眼配圆脸,语气和善,乍一进门见她连个蓑衣都未披,连忙推着她往屋里走。 “昨夜雨大,我就惦记着你们姐弟俩。”王婶子边说话边将捂在怀里端来的一大碗野菜粥搁在唯一的床边:“快,喝点粥暖和暖和。” 不算多浓稠的糙米粥夹杂着不甚新鲜的黄绿,若还是紫霁,她自是不屑此间凡物,可身为早已饥肠辘辘的江晚手比脑子快,本能的就端起粥“咕嘟咕嘟”的喝了起来,然而没喝两口,江晚却突然顿住。 “咋了?”王婶子见江晚如此,不明所以的问。 江晚东瞅瞅西望望,最后紧了几步走到不远处的泥墙边,在一摞五六个均有豁口的碗里捡了捡,取了其一。未有犹豫,江晚顺手便将浮上一层的米汤尽数倒在小破碗里,随后三两口便将王婶子带来的粥给吃完了,真心实意道:“婶子,谢谢。” 几口热粥拯救了差点轻生的她。 “嗨,客气啥。”说着,王婶子就着手将睡得迷糊的江扬给扶坐起来,感受着江扬身上不同寻常的热度,又摸了摸江扬的额头:“小扬咋烧这么厉害?” 烧久了可是要出事的! 提到江扬,江晚终于想起了那特意匀出的米汤,就着王婶子的手就给那条干涸的小鱼给灌了下去,主打一个干净利落。 半碗米汤入肚,江扬觉着舒坦了不少,但烧得迷迷瞪瞪,想睁眼却又觉着浑身都疼,没什么力气,这、这是什么鬼地方……不待多想,人又昏了过去。 王婶子见江扬好似昏过去了,赶紧将人放下与江晚道:“趁这会儿子雨小,我让你王叔去后山上扯点草药。” 这病可不能耽误,王婶子撂下话便急匆匆的出去了。 后山上有草药?哦,好像是有,江晚眸光当即一亮,想去! 随心所欲惯了的人将江扬身上的被子掖了掖,裹紧身上的小破袄就出了门。院子里的墙角,随手抄起沾了雨水且漏了个洞的篓子,径直将潮湿的篓子往后面一背,去了隔壁。 “婶子,我也想去山上。”蒙蒙细雨打在江晚苍白的小脸上,虽瘦小却眉眼清秀。 第2章 很好,手感还在 王婶子想说就别去了,江扬还需要照顾呢。可一对上江晚那双小鹿般黑黝却坚定的眸子,罢了罢了,估计孩子就是想去找些野菜野果子之类的,她让家里男人多照看一点就是。至于小扬,有她在呢。 就这样,江晚跟在王叔的后面上山了。 王叔,本名王勉。他们一家本不是江家村人,只是流落至此定居了而已。王勉此人不善言辞,总是沉默居多,但踏实敦厚,很是可靠。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垂怜,就在他们上山后不久,这场雨彻底停了。虽说气温仍然很低,但本就湿滑的山路到底是稍稍好走了些。 一步一个脚印的跟在王叔后面,草鞋边缘早已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泥,不过江晚并没有多在意,而是全神贯注的搜寻着江扬或许能用上的草药,包括野菜,也都通通都薅起来扔进背后的篓子里。篓子有破洞,于是她捡了几片大些的枯叶垫着抵一抵。偶尔瞥一眼王叔的篓子,也差不多就清热解毒的那几样。只是,王叔一个成年男子走得太快她跟不上,气吁吁的出了一身子的虚汗。 “你且在这等我,我再去前面看看。”王勉难得的说了句话。 江晚点点头:“行~~呼呼~~您慢点~~~呼呼呼~~~~~” 她是实在走不动了,这副小身板太弱。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江晚的眼中满是感叹。本想说看看能不能弄点野味打打牙祭的,毕竟家里没粮,她和江扬的五脏庙都需要油水,再者不能总是麻烦王婶子将自家口粮省出来接济他们。可如今看来,她这算盘是要落空了。 就在江晚惋惜不已的时候,草丛里不知咋滴突然蹿出一只野兔,“嘭”的一头撞在了山路边的大树桩上,晕了。 怔愣了片刻的江晚难掩心中万马奔腾的喜悦,嘴角弧度愈发明显,手脚利落的赶紧上前一把薅住那兔子的一对长耳,双手一错,只听得“咔”一声,兔脖子歪垂下来。 很好,手感还在。 满意的将兔子扔进篓子。因着昨夜下雨的缘故,竟还一路拾得了不少长得不尽如人意但一掐一出水儿的菌子。 很快,王叔就回来了,身形有些狼狈,颧骨有些擦伤,但手上拎着一只死得笔直的野山鸡。 “拿着。”王勉毫不犹豫的将山鸡递给江晚,江家两个孩子不容易,况且小的还病着。江晚见此,赶忙将篓子往下压了压给王勉看: “叔,我运气好捡了只笨兔子,山鸡您就留给婶子和二丫吃吧。” 王叔和王婶子统共两个女儿,大丫年前嫁人了,二丫大不了江扬几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让你拿你就拿着!”王勉微微蹙了蹙眉,不由分说的将野山鸡送给了江晚。 可江晚是个明事理的,王叔家也不容易,尤其是遇到倒春寒的天气,恐怕今年田里的庄稼损失不小,灾年难熬。最终,一只兔子一只鸡都交给到了王婶子手里。王婶子也不多说,很快将鸡收拾收拾,煮好了之后分出一半送到了江晚家。 彼时,江晚刚刚给烧得正迷糊,嘴里大喊“退、退、退~!”的江扬喂完汤药。看着大碗里满满的鸡腿鸡肉,明白王婶子是将肉都分给他们姐弟俩了,连忙说:“婶子,这鸡是王叔打的……” “行了行了,那兔子我不是留着了吗?这鸡啊你安心吃。”王婶子摆摆手,虽说家里留的全是些鸡架子,那不是还有汤汤水水的吗?可比那粗面馍馍糙米饭好吃多了。至于兔子,改明也炖了给江家姐弟补补瘦弱的身体。 江晚心下感动,见王婶子坚持要看着她吃下去,也就没再推辞,三两口吃了一半,剩下的晚些热热还能再吃一顿。至于江扬,大病未愈,虚不受补,可吃不起这样好的油水。 饭后,王叔也没闲着,趁着雨停赶紧弄了些干草和泥巴和了和,将江晚家漏雨的屋顶补了补。二丫也是个勤快的的,就着她爹抱来的干草,与江晚二人编了个草帘子,将那漏风的窗户给堵上了,屋子里果然暖和了许多。 吃了药发了汗,江扬退烧了。 江晚想了想,还是在汤里兑了些水热了热,让醒来的江扬喝下去。有的吃总比什么都不吃强,果然,许久不曾吃过肉汤的江扬狼吞虎咽的很快一碗见底。吃完还不忘问一句:“咱搁哪儿拍剧呢?!” “?”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这什么剧组,条件这么艰苦?” 说着,还摇头晃脑的到处找摄像头,没找到还“咦”了句:“用的是针孔摄像头?!” “……” 江晚默默的瞥了一眼似乎是被烧傻了的小孩子,收碗走人。老天,孩子傻了…… 再次回到房间时,体力不支的江扬又昏睡过去了。江晚二话没说,扯过一半的被子躺下盖好,点头就着,却还是梦魇了。 “师父——!”如今已成为江晚的落魄仙子双眼一红,跪定在她的师父北天仙翁面前。 白胡子白须白眉白头发白……白了小徒弟一眼的北天仙翁顺势往后退了一退:“哭啥?!” “师父,还请给徒儿指条明路。”江晚知道,师父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入梦来的,如果有……那就是有。哪知被寄予了厚望的北天仙翁却捻着胡须摇了摇头道: “丫头,这是你问道路上的劫啊!” “劫?”某人努力眨了眨泛红的眼,让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北天仙翁点了点头:“对。不过徒儿莫怕,能渡。只是,得你自己来。” 为师帮忙,越帮越忙! 落魄的小仙子听懂了师父的意思,顺手抹掉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眼泪,面无表情的起身:“起码给点支持吧。” 江家一穷二白的,不饿死也冻死。 然而北天仙翁又是摇了摇头:“此方天道自有安排,咱不兴作弊的。” 行吧,既然都是个死,她选择躺平死。 于是,她就真的,躺、下、了!躺得那叫一个安详,面目栩栩如生。 北天仙翁忙无语,抚额摆手:“顶多,顶多给你个……” 说完,北天仙翁举起仙杖轻点了一下,然后急忙消失在徒弟的梦里。师父跑了,现实中的江晚睁开了双眼,缓缓地举起了左手,食指之上,一枚只有她一人可见的透明戒指正在熠熠发光。 第3章 你是马面大人派来监视我的? 唇角微微扬起,意识进入魂戒,不过须臾,天外天那座属于自己的洞府就展现在她的眼前。 “白璃,关闭洞府。”江晚下达着命令。 很快,一只浑身雪白只有眉心一点红的灵狐凭空而出,茫然的望向虚无:“主人,你在哪儿?” 白璃,她的灵兽。 “外出游历。”穷游的那种游,只是这小狐那嘴边一圈毛上沾染的红色是什么玩意? “你又吃了什么?” 白璃歪了歪头:“白钰送的糕点。” 来自凡间的糕点。 江晚闻之嘴角一抽:“她又去凡间转悠了?” “嗯!”白璃乖巧点头。 白钰是白璃的族人。 虽说白璃早已成为自己的契约灵兽,但是江晚素来宽和,从未阻止白璃与族人来往,但怎么说呢……白钰是个爱人间烟火气的小狐狸,仗着秘法,孜孜不倦的穿梭于各个平行空间,不仅吃喝玩乐,还酷爱给白璃带所谓的特产。 行吧,江晚颇有些无奈,但也仅仅吩咐了句:“记得关闭洞府。” 软萌的小灵狐了然,它得守护好主人的肉身,还有整个洞府:“关多久?” “就……一百年吧。”凡尘走一遭不过百年,估摸着够她历劫了。 “遵命。”百年而已,有时不时过来敲门送特产的白钰在,也不算孤单。 有了魂戒就等于可以从洞府中予取予求,饿死冻死病死什么的暂时是不会有了。意识从魂戒中抽离的人儿睡得格外安详,格外……“唰”的一下睁开双眼,忽然诈尸的江晚顺手摸了摸睡得深沉的江扬的额头,唔,没起烧。 她如果没记错的话,白璃那族人白钰是不是曾说过什么什么时空的凡间人发明了一种具有监视功能的宝物,叫做——摄什么头来着? 想了想,江晚以魂戒连通洞府,欲从府内的药架子上取个她曾经揉成的丸子,哪曾想手心空空一片,竟然拿不出来! 再去洞府拿灵宝……(`д′)! 摘仙草……( ̄^ ̄)! 取…… (╯ ̄Д ̄)╯╘═╛! 最后,一滴洞府后花园的泉水孤孤单单的躺在江晚的手心,虽然有点生无可恋,但她还是强撑着精神捏起江扬的嘴给顺了进去。 倒腾了半天她才明白,这便宜戒指竟然有禁制,而催动禁制取物的条件便是她自身的灵力,呵……以她目前聊胜于无的灵力水平,能取一滴泉水出来都算是走了狗屎运。 好在,即便是天外天的普通泉水也蕴含大量的灵气,小小风寒而已,有了正气的扶持,丝毫不成问题。 深吸一口气,并没有过多的纠结于这件事上,江晚的目光落在已经咽下灵泉水的江扬身上,她绝对不是这该死的令人抓耳挠腮还失眠的好奇心,只是关心孩子健康。不过……好像忘记这小孩是否能够承受灵泉之力了,要不要再给他多灌点水稀释一下? 好消息,天亮之后,江扬的病痊愈了。 坏消息,天亮之前,孩子被呛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嗓子咳哑了。 “你……咳咳咳——”拉风箱似的嗓,江扬惊惧的望着端着碗走进来的瘦矮身影,他这莫名而来的走调低音炮咋回事? “来,喝点热汤。”顶着烟熏妆的江晚好心的将刚煮好热汤递到江扬面前,失眠一夜,这瓜她今天必须得吃全乎了。 江扬接过,犹豫得看了一眼那碗里的东西,什么菜叶草茎的,都是些什么嗷!会不会被毒哑啊毒哑?!有亿点点崩溃! 哎不过这味道、这味道……你还别说,你还真别说,甜津津的哈! 江晚强撑着精神盯着江扬意犹未尽的喝完汤:“说吧,你来自哪里?” 没头没尾的一句,吓得江扬差点把手中的碗给甩出去:“你、你你你你——” “你什么你?!”江晚一把打开江扬指向自己的食指,她很不喜欢别人这样指着自己:“说吧。” 江扬沉默了片刻:“你是马面大人派来监视我的?” 哎不对,如果是马面大人派来的,为什么不知道他的情况。嘿,还真别说,这小子脑子还转挺快,但是在挨了江晚一个爆栗子之后,他是不说也得说了。 原来同名同姓的江扬本是现代的一名大学生,偶尔得了点免疫性的小问题,主打一个脆皮却很难杀,三进三出医院之后,医生宣布他痊愈了,哪知当天到家就一口气没喘上来,嘎了。好家伙,一到地府才知道,竟然是阴差上工前多喝了两杯酒,勾错了魂,待到上一级的牛头马面核实完情况,就医院那高效率,宣布抢救无效死亡后直接就拉去火化了……火、化、了! 魂体的江扬呆了,最后还是马面请示了再上一级的领导后,跟他商量着给这位阳寿未尽的倒霉蛋投个穿越胎,带记忆的那种,据说还有可能获得终极大礼包一份!江扬想了想,同意了。大礼包不大礼包倒是无所谓,主要是……谁还没有个穿越梦昂! 江扬说完,看向站在床边一脸淡定的江晚,心中忽地有个想法,这姐不会也是穿越魂吧?于是他试探着问了句:“那姐你呢?” “我?”她确实跟他不一样,但是她并不想向任何人透露自己是被丹炉爆炸崩飞的事实,绝对不是因为丢脸。于是她说:“我来自,嗯……汉末年。” “嗯?”还真是个穿的?只不过是个古代魂。 “既然大家都一样——”江晚接受良好的问:“马面补偿了你什么?” “啊?”没头没脑的被问了这么一句,江扬起初有点懵,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说是给一个大礼包,但是吧……嘶,没有。” 是真没有啊!自打清醒了,他就挨寸挨寸把自个儿给彻查过了,没有,啥都没有。 “姐你呢?”脑瓜主打一个灵活机动的孩子问。 “我?”江晚沉默了一瞬。 “?”江扬满脸的疑惑。 “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家两穿,江晚忽然精神了。她拍了拍江扬瘦弱的肩膀,差点没给人拍趴到床肚里去:“我打算再去山上逛逛,你在家好好休息。” 洞府里的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江扬这个小身板瞧着也不抗造,要不是说呢,这个家啊,还得靠她。 “得嘞。”江扬听话地应声:“姐啊你注意安全。” 他倒是也想去帮忙,可这大病初愈的定然越帮越忙,他还是不要给那位姐拖后腿好了。 江晚很满意江扬的觉悟,背着篓子出门了。待到隔壁的王婶子端着刚煮好的兔肉羹过来时,江晚早已不见了踪影。 第4章 她是个有原则的人 靠山吃山,家徒四壁还拖家带口的江晚走在蜿蜒的山间小路上,眉头微蹙,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想以前她随手一挥便能抓到的山野小兽,如今鬼影也不见一个。 没有肉,好歹得摸点野果子野菜回去。 可除了她,来山上碰运气的人也不少,所以即便是野果子野菜也不是你想有就有的。好不容易在深一些的地方遇到一棵野酸枣树,刚摘了没几个,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待她转身看过去时,正好瞧见一道极快的身影追着一头逃窜的野鹿。 打猎的? 江晚眉头轻挑,听着渐行渐远的声音,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并不想多管闲事,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摘着枣子。边摘还边咬了一个,啧,酸得她牙齿打架。 江晚扬起手,到底还是没舍不得扔。 摘完枣子,江晚又往相反处走了走,可惜今天没有撞树的笨兔子了,注定是无法躺平的一天。也罢,起码摘了不少野菜,五脏庙也是庙,清淡饮食很重要。 就在江晚边安慰着自己,边顺着崎岖却有弧度的山路往回走时,鼻尖微动,哪来的血腥味儿? 脑子迟疑了片刻,鼻子却带着脚不由自主的往血腥味儿传来的方向走去,最终,眼睛望着躺在纷杂草丛中的野鹿,嘴巴沉默了。 野鹿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鹿颈上有很深一道伤口,奇怪的是血迹并不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江晚的视线落在平整的伤口上,这明显是被利刃割出来的,一刀毙命。 “呼~~~,呼~~~”一阵阵沁着寒意的山风刮过,江晚想到了不久前瞥到的人影,莫名的打了个寒颤,鬼天气可真冷,这鹿不知是否有主? 左右是不急着回去,江晚择了一处相对来说不那么潮湿的地儿盘膝而坐,视线落在鹿身之上半晌,闭眸不语。 一刻钟过去了,无人。 两刻钟过去了,无人。 三刻钟…… 一个时辰过去了,无人。 打坐整整一个时辰的江晚缓缓睁开双眼,鹿还在,无人取。 很好。 她是个有原则的人。 心情愉悦的拖着鹿往山下走,不过尚未行至山脚就遇见了王叔。原是江晚迟迟未归,江扬饿……额不,江扬担心,遂求了隔壁的王叔来找。 “这是你打的?”王叔看到那头鹿时,惊讶极了。 “叔,这是我捡的。”江晚老实交代,她可没说谎,毕竟谎言这东西,一环套一环,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就会把自己锁死在其中一环。 王勉了虽说惊讶却也没多说什么,只道:“既然没人要,你就拿走吧。” 今年天候不爽利,姐弟俩有了这鹿就能熬过去了。 既然王叔都这么说了,江晚当即咧嘴一笑,脆声应下:“好。” 不过,王叔比她更谨慎,带着她去了附近的一条小溪流,取了随身携带的砍刀手起刀落就将鹿规规整整的分割成了几部分,手法甚是熟练。江晚挑了挑眉,却什么也没问、什么都没说。 “若别人问起,就说是我打的鹿。”王勉将收拾好的鹿肉放入自己和江晚的背篓后说了这么一句。 “行,都听叔的。”江晚笑眯眯的回。 虽说春天万物复苏,可野鹿本就难遇,再加上这一场倒春寒,就更难了。从山上下来往村中走总会避免不了遇到那么三两个人,没多久,王勉打到野鹿的消息就传遍了全村。 不过王勉可没给村里人反应的机会,借了里正家也是村里唯一的牛车,带上那已然被分割成了几段的鹿准备立刻去一趟镇上卖掉,捂在手里的藏在屋里的总归比放在明面上的更让人放心。 按照王叔王婶的意思,无论卖多卖少,都归江家姐弟。但这次江晚死活不同意,虽说鹿是她发现的,可这后续的事情都要烦劳王叔帮衬,很是费些力气和功夫的。最后好说歹说,江叔江婶子才松口留下卖资的三成。 “走吧!”王勉看向江晚,天色不早了,得趁早去趁早回。 “路上注意点,不用担心家里。”王婶子带着江扬和二丫两个孩子站在门前嘱咐。 其实江晚本是不用跟着去这一趟,她完全相信王叔为人,可一想到家徒四壁连个暖和觉都睡不好,她就觉着这日子实在是没法过。若那鹿能卖个不错的价钱,她就顺手买点家伙什回来。 牛车不快,但是颠簸。江晚蹙着眉坐在木车板上,冷风刮得她脸颊生疼,真是后悔没将家里唯一的破被子拿上来垫着,屁股它啊……哎,扫一眼坐在前面赶车的王勉,不免心中暗叹:屁股你且忍一忍吧。 鹿肉这种东西,向来为富贵人家所喜,虽然以王勉的身份还不足以结交到多少大户,但是镇上唯一的云来酒楼却收过王勉偶尔送卖的野山货,于是这一次,江晚全凭王勉做主将鹿肉尽数卖给酒楼。 “鹿肉一百文一斤,拢共九十六斤,这里是九两六百文,收好。”云来酒楼的王管事将银子递到王勉手上,王勉接过道谢。云来酒楼从不店大欺客,管事也向来规矩持重,王勉也不怕被骗。 江晚跟在王勉身后,状似不经意的瞥了那王管事一眼,面相挺好,是个有福气的。只一眼,随后低头、沉默,继续做她那个平平无奇的小村姑。 王管事并未过多留意一边的小丫头,只以为江晚是王勉自家小辈。这晌处理了鹿肉,王勉带着江晚又去了镇上的济世医馆,江晚向来对医道有兴趣且水平自认不差,便在王勉拴好牛车后,跟着王勉也进了医馆。 常年在济世医馆坐堂的大夫姓赵名良善,年纪约莫四五十,医术算不上多厉害却也不差,在这十里八乡的甚有名望。王勉自是与赵大夫没什么交情,只偶尔在山上采得什么看得过眼的草药会卖与医馆负责打下手的伙计庆子。 “王哥。”庆子正巧从内堂出来,见到王勉便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容问道:“今天带了什么好东西?” 嘴上这么说,但庆子心里并没有指望王勉真的拿出什么好物什来,毕竟最近接连降温下雨,山路并不好走。再者,那些诸如人参之列的名贵药材也不是说遇就能遇到的。然而,当王勉将手边不甚干净的布袋撑开个口与他瞧时,庆子登时面生惊喜。 “王哥你且等等,我去叫人。” 第5章 一刀毙命 今日病人不多,赵大夫正在后堂炮制药材,一听庆子说有好货,拍了拍手上的药屑就到前面来了。 “什么时候猎的?”赵大夫往布袋里瞅了两眼,完整的鹿头上连着一对生着茸毛的鹿角,还有被简单处理放在一侧的鹿鞭。 “今晨。”王勉回道。 “哈哈,不错。”赵大夫很是高兴,显然很满意这鹿茸,更满意王勉没有擅自就将鹿茸给取出以免造成损失。于是,在亲自检看过后与王勉道:“这些,一口价五十两如何?” 五十两? 王勉心中一喜,虽说他明白在外面鹿茸和鹿鞭远远不止这个价,但西塘就是小镇子,能卖到五十两也算是意外之喜。 既然双方都很满意,自是当场银货两讫。 “小晚?”王勉收了银子道了谢,转过身见到小晚似乎在药柜那边打量着什么,便唤了她一声。 “哎,来了。”江晚清脆的应了,而后又与望过来的老大夫笑了笑,弄得老大夫一脸的莫名,主打一个就是你不尴尬我肯定不尴尬。 “师父,看什么呢?”宋魏然从外面回来时,正瞧见自家师父背着手往外望,便下意识的 也跟着回头望,却只见一辆不起眼的板车晃悠悠的过去了,没什么特别。 “无事。”赵良善摆了摆手。 事实上,江晚确实对那上了些年头的药柜很感兴趣,可再感兴趣也不及她此刻五脏庙提出的抗议,顺路买了充饥的油饼后,江晚在王勉的指路下开始了今日的采买。 虽说前天晚上商量好了三七分,可真正到了分的时候,王勉却只拿了十两,剩下的四十九两五百文全都塞给了江晚。 江晚想了想也没推辞,毕竟财不外露,她没傻到在大街上与王叔推来推去。很快,江晚就买到了几袋子米面,一些油盐佐料,又包了些散称的条酥,割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并称了几把散糖,后又去了趟裁缝店,入了些暗灰色不打眼的粗麻布,垒在新入的棉被上。眼看天色渐晚,两人驾着牛车赶忙往回走。 “叔,这包条酥给你,还牛车的时候给里正家。”路上,江晚将分出来的一包条酥搁在一边与王叔道。 “不用,我已付过。”驾车的王勉摇头拒绝,里正家的牛车可不是免费借的,不论是谁,一次十文。 “王叔,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江晚再次坚持。说到底,王叔一家是江家村的外来户,能与里正搞好关系很重要。 “……成。”王勉本还想推辞,可转身瞧见江晚那坚定得不容商量的眼神时,张了张嘴却没有再反对。他是性子直了点,但也不至于死板到不知变通。 终于在天光渐暗时,牛车稳稳的停在江家门前。江晚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分了些东西先给去了王家。 “婶子,多谢您这几日对我们的照拂,这些东西留下吃。”江晚给王家留下的是一袋子米、一袋子面、一份条酥还有半拉五花肉,见到二丫凑过来时,又塞给了小丫头一把散糖。 这、这…… 哎呀,小丫头手咋这么松!买这么多东西,这是不过了?! 王婶子捂着心疼到抽抽得胸口,嘴上说着不要不要,手也跟着急忙将东西往外推,但到底不忍心责怪江晚大手大脚。毕竟,自江氏走后,姐弟俩够不容易的了。再者,收下银子已是不该,可不能再占小姑娘便宜。 哪知江晚一听这话,反是故意虎着脸道:“婶子要是不收,那我们姐弟俩以后也不敢叨扰了。” “你这孩子……”王婶子还想说什么,没想到她那一向耿直的丈夫却说: “行了,收下吧。” 他看出来了,江晚这孩子是个好的。就是,原本颇有些怯懦的小丫头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变得懂(老)事(气)大(横)方(秋)起来。 得了丈夫的话,王婶子深吸了一口气,好险没厥过去,但最终到底是应了。 随后,王勉带着一包条酥去里正家还车,王婶子则是带着江扬轻手轻脚的帮江晚将其他东西都搬回家中放好。 终于,锁上门后家中只剩下姐弟俩,好不容易坐到床边歇歇脚的江晚冲着江扬招招手,江扬立刻像只小狗一样凑了上来 (*′?`*) 。 “姐?姐!带了啥外卖??” “……”江晚忽然有点烦这个便宜弟弟,照着他的头就给了一个大比兜:“好好说话!” 得了面前这位大姐一个大比兜的江扬顿时就老实了,于是,他顺利的得到了来自姐姐的爱——五个大肉包的外卖。 除去今日的花销,她还有大概四十两的银子傍身。江晚边啃着肉包边美滋滋的想,真好啊,短短几天生活就有了改善呢,要不明天再去山上看看能不能捡漏? 她是这么想的,但是……没有但是,她就是这么做的。 先捡兔子后捡鹿的,这一世的气运可不得哟! 背着篓子在山里闲逛着,虽说是满心想着捡漏,但遇到一些野菜野果时,还是会伸手摘下来,能省则省,她还期望着在下一个寒冬到来之前加固一下屋子呢! “谁?!” 就在江晚越走越深,怕遇到难缠的山兽不准备再往里走时,她遇见了一个人。嗯嘛,确切地说,是一头鹿和一个人。 彼时,那个人背对着江晚单膝跪地,听闻身后的动静稍稍侧了侧脸,并未有完全转过身来的意思。 江晚也是愣住,墨衣玄冠,手持短刃,面覆半张银色面具,嘴角有血渍滑落,端得一副生人勿近,忒不好惹得模样。至于他身边躺着的那条鹿已经死了,血尽而亡。 又是一刀毙命。 熟悉的场景,江晚的心跳离家出走了半拍,呵,哪里来的机缘,这是遇上正主了。 江晚原地沉默,良久,那人起身,缓缓地往山下走。没有为难她的意思,也没有要鹿。 如她所愿,气运之神再次眷顾,天、降、鹿! 就在江晚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挽留一下时,那人已经走出百米……于是,江晚决定再犹豫一下,直到那人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很好。 没多久,王勉再次被江晚邀请上了山,亲眼看着江晚从一堆枯草堆下扒拉出一头鹿…… 第6章 中毒了 不过事后令江晚没有想到的是,因为王勉连续两次在山中猎到了鹿的原因,村里不少人开始蠢蠢欲动,钻进山里到处寻鹿。这样的局面,反而造成了本该需要的人无法自由来去。 “主子。”何钧平微微垂眼,声音不疾不徐:“近日进入望山的村民大增,恐不容易再寻鹿血。” “那便换座山找。”桌案后戴着半张面具的男人闭着眼,捻着腕间佛珠,神色疏离地开口,语气里瞧不出半分在意。 “是。”何钧平他应声领命,转身退下。刚出门便看见一张与自己几乎相似的脸笑嘻嘻的凑了上来。 “哥,咋说?”何钧安眨了眨眼小声问。 何钧平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何钧安,随后往左挪了半步,乃至两人擦肩而过后才留下一句:“继续找。”。 “啊!不是,还要找啊……”何钧安转身跟上,面上满是郁闷,显然对这结果并不满意,却又无力改变。 没有鹿血,主子必毒发。若是现在回去或许还能解毒,可主子执拗的就是不愿意走啊! “要我说主子就不该将鹿施舍给那村姑。”紧跟在何钧平身后的何钧安小狗撇嘴。 当时他们哥俩都暗中跟着主子的,也亲眼看到了主子将刚取过血的鹿丢给了一个又瘦又小又……瘦小的村姑。 “与那无关。”何钧平自然听懂了弟弟话中的意思,可他更清楚,即使没有那村姑,也会有其他人捡走。自主子中毒以来,他们每两日就要猎杀一头活鹿,吃不下太多干脆就丢了,至于谁能捡到只能说是对方运道好。 “行吧。”何钧安耷拉着耳朵认命的往外走,准备再去找找附近山林的鹿,争取让它们全族团聚。 再说江晚,托王叔再去一趟镇子后又得了二十多两银子,没办法,这头鹿并未长鹿茸。好在前后两次加在一起,江晚大小也算是个小富婆了,这一时半会儿也不怕手中缺银子用。 “姐,你说咱们把房子翻修一下如何?”也不用多好,起码够坚固,遮个风挡个雨什么的。 “嗯?”这日雾大,笼罩着整座山。江晚盘膝坐在床上远眺着窗外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峰峦轮廓正出神,便听见江扬这么一句。 “缺银子?”江扬见江晚怔愣了一下,下意识以为是银钱不够。 “不是。”回过神来的江晚摇了摇头,翻修一间破屋子而已值不了几个银子。 “不缺那咱就搞起呗!”江扬挑着一高一低的浓眉,小手猛地一拍大腿,又龇牙咧嘴的嘶哈了半天:“搞、搞起!” 这破屋子住得浑身上下不得劲,以前惯住在高楼小区里的他哪受过这种苦啊! 江晚眼皮懒懒地掀了一下,轻飘飘扫过对方,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无语,没有搭话。这小子,整日跟着二丫混迹在江家村的老老小小中,端是装得一副天真无邪,实际骨子里就是个不安分的大魔王。 不过,房子这次到底还是没能翻修成,因为又下雨了。也是幸亏前段日子王叔给修补过,老房子才不至于漏雨漏风。且她也囤了些米面,不缺吃喝。 这雨一连下了整整三日才歇,江晚琢磨着雨后山里的笋该出来了,就上次捡到鹿的那片子有不少竹林,要不要去挖点回来?说干就干,江晚背着篓子出门,江扬倒是想跟着,但被江晚勒令留下看家。 山路湿滑,江晚穿着王婶子给他们姐弟新编织的草鞋,一步一个脚印的往山上走。 不得不说,林子里的山笋是真不少,虽说有被挖过的痕迹,但也足够江晚要的了。可挖着挖着,耳尖的她似乎听见林子东面“嗷”了一声,人的声音。 是谁? 江晚犹豫了片刻,还是靠了过去,远远的瞧见似是有人受伤了。 何钧安他哭丧着脸,满心懊恼——不过是脚下一滑,怎么就好巧不巧踩进了捕兽夹里?这倒霉催的,走的什么狗屎运! “需要帮忙吗?” 忽然传来的声音,何钧安猛地抬头,咦,是她? 与此同时,何钧平也赶了过来,看见扎在倒霉弟弟脚心的东西,忍不住一阵皱眉。 “小心点,我给你弄开。”没有理会另外一个方向的小村姑,何钧平伸手将夹子往外撑。不得不说,何钧平手劲不错,削尖过的木夹稳稳当当的被撑了开来。何钧安忍着疼痛,连忙将脚退出来,只奇怪的是,脚心处竟不知为何还戳着一枚生锈的箭头。 “如何?”萧祈年正是在这个时候赶过来的。连续三日的雨,山里本就不多的野鹿都躲起来了,极难寻找,他已经很久没饮鹿血了,若非仗着一身的好功夫,这会儿子恐怕早已毒发身亡了。不过就算是这样,他的脸色也显而易见的非常难看,解毒迫在眉睫。这不,雨一停便亲自带人来搜山。 “没、没事。”何钧安知道主子的事情紧急,径直将箭头拔了出来。 是他? 原本江晚瞧见受伤那人的同伴似乎过来,正要回转不欲多管闲事,哪知是熟人。 嗯,看在鹿的份上。 “咳……”江晚清了清嗓子:“我这有些清水,可需要冲洗冲洗?” “多谢。”何钧安倒是来者不拒,示意他哥过去将水囊拿过来 毕竟他们仗着武功高速度快,住的地方也不远,就谁都没带水。 有了这番一来一往,江晚的胆子愈发大了起来,偷摸的往那面具男人身上瞅了两眼,这一瞅不要紧,登时双眉便拧紧了。 怪不得他需要生饮温阳的鹿血,竟是中毒了。 “你这阴毒——” 江晚刚开口,便瞧见那边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的望了过来。 这小村姑竟然看出了他身中阴毒? 不得不说,萧祈年心中满是讶异,可这份惊讶尚未褪去,眼底便已浮起浓浓的戒备。毕竟,这不是一个小村姑该懂的。 萧祈年沉眸不语,反倒是冲洗冲了一半的何钧安没头脑的接了句:“咦,你咋看出来的?” 刚问完就被他哥一巴掌扇在头顶,这不过脑子的糟心举动,简直是把主子的底细赤裸裸暴露给外人! 江晚倒是无所谓人家兄弟俩怎么互动,只是这要怎么说?说她还是仙子那会儿颇爱摆弄些药药草草的,医毒都有涉猎? 犹豫了半晌,江晚装做是从袖子里掏东西,其实是通过魂戒从洞府的药架子上取了一粒黑不溜秋的丸子出来:“给,解毒的。” 攒了这么多天的灵力,全都用在这颗解毒丸上了。 可好歹人家送了两头鹿给她,她若见死不救实在是有违道心。 “解毒?”被亲哥拍了一巴掌的何钧安摸着自己的脑袋,幽怨的小表情还没消失就被错愕接了手。一个小村姑随随便便掏出个药丸子就说能解阴毒,哪怕是太医院的那群老头子也不敢这般轻狂吧? 何钧平接收到了亲弟弟的无声询问,抿了抿唇,心道这一巴掌扇下去,把他的智商都给扇出来了?脑子渐长。 第7章 赌赢了 兄弟俩交换的眼神快得像掠过水面的蜻蜓,一个递过去询问,一个回过来沉默。至于另外那个……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仿佛那无声的眉眼官司只是身前飘过的一缕风,与他毫无相干。 江晚见此,心中不免长叹一声。平日里都哭着喊着的说请神仙赐药,这怎么?真赐药了竟不要  ̄へ ̄! 罢了罢了。 顺手从边上扯下一片树叶,将解毒丸往上面一放,随缘择了路边的一块岩石,不咸不淡的留了句:“算是,抵了两鹿之恩。” 说完,江晚转身便走,那背影里瞧不见半分犹豫或闪躲,只有一股子磊落的坦荡,连影子都透着清亮。 “这——”何钧安转头看了看亲哥,又看了看主子。许久,只见他家那位嘴唇已经呈现乌紫色的主子往前走了几步,将那枚所谓的解毒丸凌空摄入手中,若有所思。 真的能解他身上的阴毒? “主子,抓到了一头鹿。”此时,何钧平在门外的声音传了进去。已经回到临时落脚点有一会儿功夫了,总算有好消息传来。 屋内静默无声,无人应答。 要继续饮鹿血压制阴毒,还是试试这药丸? 何钧平也不急,稳稳地站在原地,肩背挺得笔直。 “进来。” 何钧平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搁在桌上的黑色药丸,何钧平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半丝声音,随后又默默的闭上了嘴。 静默在空气中漫延了许久,香炉里的烟都换了好几缕形态。何钧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蜷,终于瞥见桌后那只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下一瞬,修长的手指捏起那粒乌亮的小药丸,没有半分迟疑,仰头便吞了下去。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不想回去也不能回去,若是走了,下次再来怕是就更难了。况且,这些日子以来,望山的鹿也被抓的七七八八,所剩无几。 “主子!”何钧平整颗心都吊了起来,就连候在门外的何钧安也一瘸一拐的冲了进来,同样一脸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萧祈年的另外半张没有覆着面具的脸愈发明亮起来,脸色越来越好,就连乌紫发黑的唇也恢复了往日的红润。 赌赢了! 与其说是赌,倒不如说是相信。 他记得那小村姑送他解毒药丸时,眉眼清正,神情格外澄澈干净,莫名的就让人产生一种可信任之感。 见此,屋内俩兄弟齐齐长舒了一口气。 “那鹿……?”待从房中退出关上门后,何钧安小声地问了句。 “主子说,送她。” 这个她,不言而喻。 于是翌日一早,当江晚打开门时,就瞧见了熟悉的面孔。 何钧平将鹿和木匣子一并推到对方那边,动作干脆利落,只两字:“谢礼。” 谢礼? 江晚嘴角微微上扬,也就是说毒解了,呵,那家伙胆还挺肥。 “还有——”何钧平又拿出一个平平无奇的荷包:“谢谢你的水。” 也不知道这小村姑的清水是哪里来的,何钧安的受伤的脚经由那水冲洗后,不仅没有感染,而且愈合的极快。再想到给主子解毒的药丸,何钧平更倾向于水中掺了药。 “不客气。”江晚挑了挑眉,其实就是煮了些清热解毒的药草水,她长期带在身上也是为了防止上山遇到意外而产生的外伤。 见小村姑收下了所有东西,何钧平放下心来,一转身却看见不少往这边偷看的村民。为了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他目光一沉,冷冷地回扫过去,带着不加掩饰的威慑。随即,他扬高了声音,特意说道:“姑娘,改日再来叨扰。”说完,何钧平便走了。 江晚见此心下微暖,却也没多说什么,眼神示意感谢后,牵上鹿关了门。 “哇哦,这是鹿?”江扬第一次瞧见活的鹿,稀罕极了。江晚也不管,任由他围着小鹿转圈圈,自个儿倒是先回屋子里瞧瞧木箱子里都装了些什么,瞅着份量,可不轻。 好家伙,箱子甫一打开便映照得面色灿灿,竟是两小排得金元宝,胖嘟嘟沉甸甸的小模样令人心情瞬间大好! 王婶子一大早就在柴房忙活着,自然不知道这件事。等她捧着几个刚刚烙好的饼子过来,瞧见院子里那头活着的鹿时,满是诧异。 “婶子快来瞧瞧这鹿,好可爱的。”有外人在时,江扬惯会装稚嫩的。 王婶子随口应了句,站在院子里唤了江晚几声。江晚闻声出来,瞧见是王婶子端着刚烙好的饼子过来,连忙将人请进屋子。 “外面那鹿——”王婶子有点懵。 “前几日我在山上救了位贵人,贵人送的。”江晚便将饼子放好边回答,至于怎么救的,并未多说。 王婶子也不是那碎嘴的妇人,也不多问。 “婶子您来得正好,我想找您商量件事儿。”似是想到了什么,江晚忽而亲热的上前挽住王婶子的胳膊。 “啥事?你尽管说。”虽说是两家人,可王婶子是真的心疼这两姐弟,什么求不求的不至于,能帮衬得上的她绝无二话。 “就……我想等春寒散了,重新起个房子。”不是修葺,而是重新盖。 “那可是要花不少银子,你——”王婶子心底一惊。她自然是知道江晚手上有几个钱的,可那不该攒着吗? “不盖大,就原来这地基上起两间。”如今她和江扬二人相依为命,也不需要太大的房子,主要是得住得舒坦。今年的寒冬,她可不想再被冻的夜里睡不着觉。 “那行。”王婶子想了想也没多纠结,当即应了下来:“回去我就与你王叔说说。” 王勉虽说是外来户,可近几年为了养家也是做过不少短工,其中便包括盖房子。所以这十里八村的谁盖房子最实惠,他门清儿着呢! 既然这事说定了,江晚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终于落地了。 之后,她又在王勉的带领下去了趟里正家。 “里正,江晚这丫头想借你家牛车用一用。”王勉直接道明来由 原来,江晚想去镇上一趟,把鹿卖了,再买头能拉车的驴啊骡子牛啥的回来。为此,王勉也旁敲侧击的提醒过她,姐弟俩讨生活,家中没个长辈的,平白露富恐不是好事。然而江晚却笑着回他:“没事的叔,我心里有数!” “成。”里正江立明约莫四十来岁,为人也算和气,一口就应了下来。 “谢谢里正。”江晚虽是江家村的人,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与里正说话,她也不扭捏,干干脆脆的数了十文钱交给里正,又从袖子里抓了一把上次剩下来的散糖道:“您莫嫌弃,给小孩子甜甜嘴。” 江晚所说的小孩子,自然就是里正家的两个孙子和一个孙女。此刻那三个娃见到江晚抓了一把糖给阿爷,都眼巴巴的望着呢! 里正见此,板着脸对自家孩子唬了句:“馋虫子!” 话虽这样说,可那把糖,里正到底是笑着收了下来。 第8章 这鹿,我要了 第二天早晨,王叔早早的套好了马车,与江晚一道去了镇上。 路上,江晚的视线落在路边的田地里。这一场倒春寒,下了雨又凝结成了冰,可冻伤了不少庄稼地。思及此,江晚问道:“叔,这地里的收成……” 王勉边赶着牛车,边望了一眼田地,蹙眉道:“恐怕不太好。” 春苗都冻死的话,等不及补种了,今年恐怕得闹灾荒。 江晚也跟着蹙起了眉头,没说话。 说来也巧,白钰昨日去了洞府,又给白璃送了两袋子凡间特产,那东西她冷眼瞧着,似是什么农作物,只是不清楚她现在所在的这个凡间有没有此物。最重要的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两袋东西本就属于凡间,所以根本不要浪费任何灵力就可以拿取自如,包括她这些日子以来赚的金银。 想到这里,江晚开口问向王勉:“王叔,咱们这里有没有一种红皮,大概这么大的作物?” 王勉回头看了一眼江晚比划的手势:“土里刨的?” “嗯。”江晚点头,如今那东西上还沾着不少泥呢! 王勉想了想摇头:“没有。” 大梁农作物算是四国中比较多的却也不算多丰富,多以黍麦为主,也有菽豆以及一些瓜果,但这些东西与江晚比划的都对不上。 “对了,你家起房子那事,我问了两拨人。一拨是山那边小陆村的,另一拨就是咱们村江大成那队,如今都闲着,价儿差不离。”王勉忽然道。 虽说江晚也就十三岁,可在村里也是到了能够嫁人的年纪了,再加上最近越来越多有主见,王勉与她说话也是有商有量。 “就咱村的吧。”江晚一锤定音。 “行,等回去我就找江大成说这事。”王勉点头答应,他在江大成那支队伍里做过散工,江大成为人老实,手艺也不错。 “哎,麻烦叔了。”江晚脆声应着。 晃着晃着,牛车就到了镇上。 江晚拉着拴在牛车后面的野鹿跳下车,须臾就引起了集市上的注意。 “小丫头,这鹿怎么卖?”第一个问话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看那穿着估摸着是哪个富贵人家的下人。 “一百两。”江晚爽利的回话,价格是他与王叔先前商量好的,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活鹿,再者,她也得给人家讲价的余地不是。 “啧,小丫头心挺黑呀!”老妇人咂了咂嘴。 江晚听着也不生气,估摸着接下来老妇人就要砍价了。可出乎江晚意料之外的是,不等老妇人的下一句话,另一侧就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这鹿,我要了!” 江晚闻声转头一看,乐了。 那是一个不过四五岁左右的女娃娃,扎着两个简单的发髻,精雕玉琢,白嫩得像个粉团子似的,可爱极了。 “小祖宗,咱要个鹿做甚?”跟在女娃娃身后的嬷嬷赶忙上前阻止。 “送给四叔做生辰礼,不行吗?”眼瞅着就到四叔的生辰啦,她这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都没置办什么礼物给四叔呢! “这……”老嬷嬷有些为难,却也没再阻拦,直接掏了一百两银票递给了小祖宗。 “小姐姐,给!”连讲价的意思都没有,直接给钱。 江晚瞧着对方这样豪爽,心中有些小小的吃惊,却也高兴。谁会嫌银子多呢是吧? 江晚笑吟吟的收下银子,将那鹿交到跟在嬷嬷身后的下人手里后就与王勉走了。她还急着去买些家用,不得不说,这一趟,可真是顺利。 她是舒心了,可又哪里知道那女娃娃领着随从和鹿很快就来到了小陆村临山处,那儿有座孤零零的土墙子,冷冷清清不见人出入。 “主子,小……小姐来了。”依旧是何钧平禀报。 “她怎么来了?”萧祈年皱眉,却还是放下手上的事走了出去。 院子里,何钧安也是傻了,欸,这鹿??瞅着忒眼熟。 “四叔四叔,瞧,这是我送给您的生辰礼物!”瞧见萧祈年出来,萧筱可高兴啦!赶紧献宝似的将那头鹿往前拉了拉。 “哥,这不就是——”何钧安凑到何钧平身边,他记得清清楚楚,萧柒他们抓鹿时用力过猛,左耳那里被扯断了好大一块。 何钧平不等自家蠢弟弟说完,直接踹了对方一脚。 “嗷——”何钧安忍着痛低呼一声,微曲着被踢到的那只腿脚:“就这一只好脚了!” 何钧平没理他,就是知道他另外一只脚带伤,他才换一只踢的。 萧祈年武功高听力自然也不弱,两兄弟的对话一丝不差的落了耳,再瞧那凑上前的鹿,半晌沉默。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他手里。 这一晚,院子里的人集体露天吃烤鹿肉。萧祈年将刚刚烤好的鹿腿肉递给萧筱:“吃完这顿,明早就回去。” “啊!”萧筱捧着老大一串烤肉也是傻了:“可是我才到啊四叔!” 再说了,四叔生辰还没到正日子呢! “我不!”萧筱瘪着嘴,不高兴了。 萧祈年也不气,只平静地问:“你来这里,你父王母妃知道吗?” 这、这个…… 萧筱眨了眨眼,她是偷摸着跑出来的。 “萧壹萧贰。”萧祈年一声令下,暗中立刻出来两个人,单膝跪在冰冷的地上。 “我将你们留给小郡主,不是让你们带她乱跑的。”萧祈年冷声道。 萧壹、萧贰当即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意思,双双道:“愿领责罚。” 萧筱一听,立刻挡在萧壹萧贰面前,哭唧唧的一张小脸望着她家四叔: “四叔,是我错了,您别责罚萧壹萧贰。” 若非是萧壹萧贰,其实她也没这么快就跑到这里来见四叔的,若是真的让他们被四叔罚了,她得多内疚。 可萧祈年还是开口道:“钧平,各三十杖。” 区区三十杖,还是看在萧筱替他们求情,且还得护送萧筱回京的份上。对于主子的决定,何钧平向来无条件执行,当即肃着脸领着二人出去。 萧筱撇了撇嘴,难道真的要回去? 可她不想。 另一边,江晚正在美滋滋的数着手中的银子。今天啊她不仅扯了新布,还买下了一辆驴车,以后往返镇上方便多了。 江扬也十分高兴,冲淡了阿姐将鹿带去卖掉的忧伤,这会儿子正给王叔打下手打驴棚呢! 第9章 野猪下山了 “王叔,简单弄个遮风的就行。”没几天就要重新盖房子了,没必要费大事。 “好。”王叔应声,他也就是随便扎一个。最近天气反复无常,怕驴子冻伤,这牲口啊,精贵。 搭完了驴棚,王勉正要回去,就见江晚取了整整一匹布拿了出来:“叔,这布不多,您凑合着用。” “不。”王勉伸手推拒,他只是搭把手而已,谈不上什么报酬,哪知江晚却压着他的手道: “叔要是这样说,那以后我们姐弟俩可不敢麻烦你和婶子了。再者,我也有件事情求您。” 有事? 王勉方才皱起眉头微缓:“你说。” 江晚笑着说:“我家这边起房子也不能住人,能不能麻烦王婶子腾间房,我和小扬去挤一段日子。” 其实此事若不是江晚提,王勉也是要提的。 “成,我让你婶子把二丫的屋拾掇出来。”王勉一口答应。 王勉家虽不富裕,但胜在夫妻齐心,也是有两间屋子的。自大丫出嫁后,二丫就一个人睡。现如今江晚家有需要,就让二丫再跟他们两口子睡几天。 王勉一回到家就将这事跟王婶子说了,王婶子一听,便骂了王勉一顿,然后抄起那匹布去了隔壁。 “小晚啊,这布婶子不能收。”王婶子将布放在床上:“我家那破屋子也不值钱,随便住。” 江晚就知道王婶子一家人实诚,肯定这不肯那不肯的,但也不急,而是又拿出来稍微鲜艳些的湛蓝布料,连同床上那匹,一共两匹都递给王婶子:“婶子不来,我也是要去麻烦婶子另一件事的。” “嗯?啥事?” “您看我这针线活儿着实是做的不好,婶子得空时可否帮忙给我和阿弟缝制两件新衣?”春寒总归会过去,衣裳也要早早准备。 “这有啥不行的!”缝衣服而已,她们乡下人多少都会,就是款式比较简单,比不上城中小姐夫人们的女红。 “那这另外一匹布就算是借宿费和手工费。” “那不行——”王婶子还要推掉,哪知江晚却说: “婶子,您趁空给大丫那肚子里的娃做两身衣裳。” 是的,大丫怀孕了。 王婶这外祖母自然也知道得给即将出生的小娃娃做身像样的。想到这里,王婶子就没再推了,双眼微微发红与江晚道:“那婶子就谢谢你了。” 江晚最近运气这般好,连番遇上好事,王婶子是真心替姐弟俩高兴。 “婶,是我们姐弟俩该谢谢你。”自从江氏走后,若非没有王叔王婶这一家的帮衬,恐怕江晚根本等不到她魂穿过来就黄土埋骨了。 “哦对了,这还有一尺红绳,不是啥好东西,拿去给二丫扎头。”江晚从袖口摸了摸,其实是从洞府里取了一段红绳出来。街上买的,就这质量,守着洞府的灵狐白璃迈着优雅的步子路过堆放着人间俗物的地方,瞥了一眼,啧……默默地无视走开。 这回王婶子倒是没客气,而是笑着接过:“行,那我就带二丫谢谢你了。” 又过了几日,江晚正琢磨着马上就要动工了,先前与江大成谈好每日供一顿午饭的,是否该去镇上买点啥?哪曾想她这刚出门拐个弯,就远远地瞅见后山上冲下来一个黑影。 “哥,你确定不会有事?”山上隐蔽处,何钧安紧盯着冲下山的东西,嘴上忍不住询问。 “放心。”他事先在那东西的吃食里掺了麻药,估摸着就快起效了。只要江姑娘稳住心神,配合好这场戏即可。“对了,我让你送的信儿可送到了?” “当然!”何钧安一副你竟然不信我的模样,顺手摸了一把袖口,指尖忽地触及一物,卧去,不会吧…… “嗯?”何钧平察觉到身边人的异常,视线自远处收回看向何钧安。只见何钧安不可置信的自袖口抽出一纸,很是眼熟。 信、信竟然还在?那他昨夜特意送到江家的是什么? 与此同时,江扬抄起桌上的一张显然曾被打开又合上的纸,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江家村,陆小文。 嗯,陆小文?不认识。 于是,这纸又被随手丢回了桌面上。 外面,江晚终于看清那个从山上冲下来的东西是什么了,竟是一头成年野猪!怎会?又不是什么食物短缺的季节,居于深山的野猪怎会往村落中窜?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既然遇见了,断然没有放过的道理。江晚随手抄起路边几块石头和一根还算顺手的断棍,算准了距离后迎了上去,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山上一道身影几乎同时急速掠下。 “是主子!”何钧安惊呼。 “……”同样准备下去的何钧平抿了抿唇,他看见了。 赶野猪的本意是想帮江姑娘一把。只要她能以一己之力杀了那头野猪,定能震慑江家村里外那些暗中蠢蠢欲动的宵小。但是他没想到是,被何钧安坑了。但凡这不是亲弟弟…… 萧祈年跟着何家兄弟过来只是出于好奇,可在听见他们的对话后,他就知道何钧安又在关键时刻犯蠢了。来不及训人,他只希望自己能够在野猪冲撞江姑娘之前先一步制止之。但是—— 随着一颗又一颗石子精准的落在野猪的几个大穴上,萧祈年能够明显看见野猪的身形晃了几晃,最要紧的是接踵而来的一击,江晚凌空跃起,一棍狠狠的敲在野猪的脑袋中央。 啧,这小身板儿练得还是不行,震得手麻。 要说萧祈年不惊讶那是不可能的,以至于脚下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忽然尖叫大呼:“啊野猪,野猪下山了——” 随后便见几道本就鬼祟的身影仓皇而逃。 萧祈年回过神来,冲着不远处的江晚道:“接着!” 说完,便将一个匕首横空扔了过去,他也不知道那一刻的自己为什么会笃定那个明明瞧着又瘦又小的姑娘一定会接住。事实上,江晚确实接住了,甚至在她掌心飞速旋转,刃光闪烁宛若一道寒芒,直直刺向野猪的心脏。 第10章 逆子 被那几道鬼祟人影惊动的村中壮丁自家中持农具冲出时,正瞧见江晚用力的拔出利刃,猩红的鲜血喷射而出,溅了她满身满脸。众人惊骇,却见那冷静得不像话的江晚再次将匕首刺入野猪心口,一下又一下……不消片刻,野猪便死的不能再死了。 血腥味儿在空气中渐渐四散开来,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除了难掩惊异之色的王勉外,竟无一人敢上前。江扬后知后觉出门后的第一眼,就瞧见他家阿姐正在分解着一头野猪的尸体,手法特别的娴熟。 “叔,接着——”江晚将刚刚掏出来的猪心丢到王勉撑着的布袋子上,王勉一言难尽的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终,江晚只留了分解下来的猪头、猪心和四个猪腿,剩下的部分尽数送给了江家村村民,由已然混成了孩子王的江扬挨家挨户的去分了。 至于萧祈年,在确认江晚不仅没事,甚至对此事处理起来还游刃有余后就默默的退走了。 “哥——”心知办差了事的何钧安心虚的喊了一声何钧平。 “回吧。”他本是好意,想着替江姑娘立立威,震慑一下那些盯在暗处的宵小。哪曾想江姑娘在没有收到信的情况下,不仅没有躲开而且还迎了上去,但是不得不说这么做的效果比原计划更胜一筹。至于主子那边…… 何钧平的眸色有些隐晦。 江晚家房子很快就动工了,以野猪头祭天也算是江家村独一份了。至于工头江大成,那是个老实人,整个盖房子的队伍虽说不到十人,但胜在手脚勤快。 江晚也不是个吝啬的,除去每日工钱外,还会额外给干活的人提供一顿午饭。至于这饭,便是请王婶子做的,粗粮馍馍伴菜汤,虽说没什么荤腥,可馍馍管饱,大家都很高兴。 “婶子,这是您今日的工钱。”一日一结,盖房子的伙计是这样,王婶自也该也一样。 “我不要。”王婶子忙摆手推拒了,这每日做饭但凡是有剩下的,江晚都拉着王叔他们一起吃,甚至还会偷摸的加个肉菜,王婶子已觉占了便宜,哪能还要银子。 “婶,这是你应得的!”江晚拉起王婶子粗糙的手,将一串铜板交到王婶手上,一日三十文,这在十里八乡也算是高价了。 “那,那我就收了。”王婶子犹豫了下还是接了过来,若是先前肯定是不愿意收的,但是有一天晚上夫妻俩睡觉时,向来不爱说话的王叔却说了:“以后小晚付你工钱啥的,咱就收下,念着她的好就行。” 自古都说人心换人心,小晚的性子瞅着越来越利落,总是推三阻四,显得见外。这话,王婶子听进去了。不过这钱她收起来了,想着江晚年纪也不小了,家中没有长辈,到时候她就帮她张罗留意着,作个添妆。 江家热火朝天的,另外一边的小陆村却气氛压抑。皇上已下了密旨让萧祈年即刻回京,再加上前几日野猪的事情,主子虽然没有再提,可何家兄弟这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萧祈年缓缓的捻动着腕上的佛珠,当初顺藤摸瓜落脚小陆村,甚至不顾孝道掘了坟,哪知坟不是好坟,空空如也就算了,棺盖上还淬了阴毒。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皇宫里。如今大梁国的皇帝萧凌山正在大发雷霆,砸了满满一地的东西。 “逆子,这个逆子!”萧凌山气急了,这个逆子竟然背着他去了凛城! “陛下这是气个什么?” 蔷美人斜倚在雕花梨木榻上,一身红色绣金烟罗纱裙,裙摆斜斜扫过榻沿,露着明晃晃一双修长美腿。她指尖捏着支描金小银盒,慢条斯理地挑出一点丹蔻,慢悠悠往指甲上涂。 “我气什么,我——”萧凌山瞪了一眼那边明艳娇媚的女人,缓了缓语气道:“我还不是气那小子对你不孝!” 萧祈年自出生便落在蔷美人名下,如今他长大了翅膀硬了,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风言风语,竟敢私自去寻什么亲娘! “啧,那也是我们娘俩的事。” 腕间金镯子随着涂指甲的动作滑到肘弯,露出半截雪藕似的胳膊:“陛下这是激动个什么劲。” “你、你……”萧凌山“你”了半天也没“你”下去,他是真真心疼蔷美人,然而人家愣是不领情。最终,萧凌山郁郁的甩袖走了 倒是蔷美人,仔细的吹干了指尖刚染好的蔻丹,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中弥漫着满意之色:“萧叁。” “属下在。”凭空出现的暗卫恭敬的跪在蔷美人面前。 “你看我这指甲好看吗?”蔷美人眼波流转,笑盈盈的问向萧叁。 “……”萧叁面不改色,沉默不言。 “嘁,木头桩子。”蔷美人也不介意,转而道:“去告诉你的主子,爱待多久待多久,皇上这边,老娘替他顶着。” “是。”萧叁肃声领命离开。 蔷美人蔷美人懒懒地换了个更舒服点的姿势,往另外一只手上涂染丹蔻,涂着涂着,忽然嗤笑出声,眼底漫不经心的笑意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讥笑:也不知什么人想在背地里挑唆他们母子,就……挺蠢的。 这一日,江大成正指挥着手下的工匠们盖房子,便见邻居忽然跑了过来与他道:“大成哥,快去看看吧,你家来人了。” 来人? 江大成有些疑惑,他家能来什么人? 且不说爹娘是跟着他们两口子过的,就是他妻子陆小文如今也是孤儿一个,父母早就不在了。 “你、你是谁?干啥的!”江大成的老父颤抖地问,他身后站着的是他家老婆子和身怀六甲的媳妇儿。 不得不说,戴着面具的萧祈年还是有些骇人的,只随意那么一站便让人望而生畏。何钧安见气氛有些紧张,便笑着先行开口道:“老伯别紧张,别紧张。我们没有恶意,就是想问问您儿媳妇儿一件事。” 说着,何钧安掏出了一锭银子搁在面前的桌子上。江老父瞧着那一锭银子,语气有所和缓:“问、问什么?” 江晚和江大成就是在这个时候赶过来的。江晚为什么来呢?她想起了那张丢在自家桌子上的字条,江扬在孩子堆中打听了一圈后说,江大成的媳妇就叫陆小文,这不是巧了? 但江晚并没有进江大成家,而是混在一众伸长脖子往门里瞧的村民堆里,挤在最靠前的门边。旁人都伸着头、踮着脚,她却不然,就那么大大咧咧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坦坦荡荡地往里瞅,在攒动的人头里显得格外扎眼。 “哎?”何钧安是第一个瞧见江晚的人,眼神蓦地一亮。萧祈年闻声回头,宽大袖袍下捻着珠子的手滞了一瞬,看了何钧平一眼。 何钧平当即走了过去,请江晚进门的同时神色凛然地将院门关上。 第11章 她是我娘 江晚挑了挑眉,默默的往不起眼的角落里挪了挪,好似只要她不动,那么就是一团不重要的空气一般。刚刚站定,她就听见了不远处不紧不慢地声音响起:“你可认识卿娘?” 萧祈年自是派人查过,那女人虽早就不在了,但生前隐居在小陆村时并非寡居,她有个时常过来帮忙的朋友,便是陆小文的娘陆氏。 果然,陆小文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的就问:“你是来问卿姨的?你是卿姨的……” “她是我娘。”萧祈年毫不避讳的果断回答。 江晚下意识的抬头望了不远处的萧祈年一眼,撇了撇嘴,说真的,她对人家的私事没那么感兴趣。哪知萧祈年像是感知到了一般,忽看向江晚:“还请姑娘留下做个见证,我对江家毫无恶意,只是问点事情。” 江晚闻之只好继续保持沉默,姑且留在这里片刻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回到陆小文身上。 “你、你是卿姨的儿子?”得见自家男人回来,甚至还有同村人留下,陆小文紧张忐忑的心情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开始缓缓打量起来人。这人吧,虽说只戴了半张面具,但也遮住了不少容貌,与印象里卿姨的模样合不到一处,陆小文一时没看出来实属正常。 “嗯。”萧祈年点头:“她……” “你来晚了,卿姨已经过世多年。”陆小文如实道。 陆小文家在小陆村算不得富裕,陆小文的娘陆氏早年丧父,母亲改嫁而去,家中一切都由她操持,渐渐的年纪就大了。但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后来在同村人的撮合下,她嫁给了村东头的陆铁匠。 后来也不知怎的,陆氏在一次去镇上卖山货时带回了一个人,那人就是卿娘。卿娘虽长的好看,但疯疯癫癫的精神不太好,为了她的安全,陆氏刻意将人藏在了望山山下的一个破落屋子里,对外只说有鬼,生人勿进。可实际上那些年一直是陆氏在偷偷照顾她。 “你确定?” 虽说对方的脸色瞧着有些奇怪,但陆小文还是肯定的答到:“我确定。替卿姨安葬的人,便是我们一家三口。” 那时候,她娘陆氏甚至拿出了自己的棺材本,替卿姨打了一副上好的棺材。只可惜好人没好报啊,前几年,她爹和她娘在一次打猎的时候,葬身于大虫的口中……尸骨无存。 想到这里,陆小文不禁一阵黯然神伤。 陆小文肯定卿娘是死了,也下葬了。那为什么棺材是空的?这前后矛盾的关系让萧祈年陷入了沉默。 江晚这边随着萧祈年等人自江大成家出来,还未走出去呢,就看见江扬和二丫两个人也过来了,探头探脑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们怎么来了?”江晚一抬眼也瞧见了俩人。 江扬瞧见江晚出来,眉头一挑刚想说话,可下一秒却想起了自己的小娃娃人设,忙装作害怕的模样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萧祈年闻声停下脚步。 江晚看着这人的背影,莫名觉得他是在等自己开口。鬼使神差的,她竟清了清嗓子道:“这是我阿弟江扬。” 萧祈年微微颔首。 他知道。 不过,第一次见。 只是这孩子的样貌……阳光下浅棕泛金色的瞳仁且微卷的毛发,这在大梁可不多见。 “……”对方气势很强,江扬被萧祈年盯得有些发毛。可他想着自己也没得罪过这位贵人,胆子又肥了起来,脱口而出:“留下来吃个饭便饭?” 嗯,他是个礼貌的孩子。 江扬说出这句话时,江晚也是满脸诧异。就算是留饭,也轮不到她家吧?可不知道萧祈年是怎么想的,竟很自然的回了:“好。” 江晚顿时刺挠了,她家有啥? 呵,她家啥都没有,屋子都给推平了。 可当瞧见江扬那一脸惊讶却又掩饰不住兴奋的模样长叹了口气,妥协了。 后来这顿饭,自然是王婶子帮忙张罗的,没啥好吃的,普普通通的农家菜,也就是添了个炖猪蹄。 提起这个猪蹄—— 何钧安眨了眨眼,先前那只野猪的四个腿儿江晚也不是独吞了的,除了主子的匕首外,另两条猪腿儿和一个猪心也一并送了过去。当时办事的人是王勉,所以真要是算起来,其实王家人与萧祈年他们也不算是陌生。 猪腿嘛,他们早就分吃干净了,至于猪心……何钧安默默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嗯,主子赏给他了,附赠一句:多长点心。 萧祈年坦荡的坐在江扬搬来的凳子上,对于轻易就能给出解毒丸的江晚,他不是没有派人查过,可查到的结果就是平平无奇的小村姑一个,所以,他很好奇。 “大哥哥,吃。”江扬拿起白白胖胖的馒头递到萧祈年面前,自以为装得很可爱般:“不脏,我洗过手啦!” 江晚瞅着看似外表五岁实则芯子十九的江扬,嘴角直抽抽。 但在萧祈年眼中,江扬实打实的就是个五岁的孩子,遂伸手接过,还道了声谢。毒是不会有毒的,否则江晚姑娘也不会舍了珍贵的药救他。至于脏不脏的,他不在意。 江晚坐在对面也默默的啃了一口馒头,这个世道的贵公子都这么接地气的?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只剩下咀嚼声。萧祈年倒是想问问解毒丸的事情,可人多眼杂不好开口。这时候,自来熟的江扬又开口了:“大哥哥,再过些日子我们家新房子就盖好了,到时候请你来吃席!” 闻声江晚终于忍不住瞪了江扬一眼,咬牙切齿道:“瞎说什么呢!” 狗大户不敲?江扬以眼神示意。 你滚!江晚磨着牙暗骂。一来一往皆是因果,先前的因果算是扯平了,平白无故的又来横插一杠子做甚? 可她倒是想阻止,对方却已然颔首,低沉的嗓音像是酝酿了多年的老酒:“好。” 他从未打算回京。 即便是在这个属于他的生辰的日子,仍然没能达成所愿,难免怅然。但看着姐弟俩暗暗的较劲,萧祈年唇边的弧度不知不觉就柔和起来,眼底的阴霾也渐渐散开,谁又能说上天未曾眷顾过他呢? 第12章 杀人了 萧祈年不回去,何家兄弟很头疼,好在没过几日,他们就收到了京城递来的消息。得,留下吧! 再说那日萧祈年自江晚家离开后,还是将萧陆暗中派到了江家。虽说江晚露的那一手是震慑了不少蠢蠢欲动的宵小,可万一仍有胆大包天的人打姐弟俩的主意呢? 关于这一点,只能说萧祈年很有先见之明。这不,就在萧陆潜伏在江家附近的第二个晚上,打坐完的江晚刚刚躺下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清晰的响动,像是有人不小心绊倒后的惊呼。缓缓睁开双眸的人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没想到,竟还有人敢来。 此时,隔壁有人影晃动,一骨碌翻进了王婶子家里。 暗中观察的江晚挑了挑眉,一个人?胆挺肥。虽说她现在的灵力不高,但不耽误她练外功,眼下手上功夫还是可以的。 暗中的黑影显然很熟悉王家的屋院结构,直奔江晚姐弟住的偏房而去,只是……翻了又翻,这房间怎会如此干净?那些伙计的银子明明都是日结,量可不少。难不成是交给姓王的保存了?白日里,他瞧着那姐弟俩与王家来往甚密。 八成是了! 他就说么,俩个半大不小的娃娃,能有什么大主意。想到这里,黑影又摸去了正房,先是掏出一个竹管,戳破窗户纸往里面吹了吹,等了一会儿后才捂着鼻子进去。 迷烟? 跟过去的江晚瞥了一眼睡得死沉的江扬,怪不得这小子半天也不翻一个身,想必也中了迷烟。不行,得去瞧瞧王叔王婶子他们,别真被摸了钱去。果然,当江晚走到王叔窗前时,江油已经得手了两串铜钱,正往胸口塞。 要不要帮忙?隐藏在暗中的萧陆犹豫了片刻,主子只说暂时保护江晚姑娘,没说让他抓小偷。 就在萧陆犹豫的时候,江晚动了。 不过是迷烟而已,江晚手上凭空出现另一种药粉,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往王叔王婶子身上挥手扬了扬。 黑影是被一阵呛鼻子的味道给惊到的,忍不住连打两个喷嚏后转身,就看见江晚那个臭丫头竟站在不远处。天色太暗了,瞧不清那臭丫头的表情,可黑影就是有种直觉,她在笑。 “去报官。” 萧陆正暗中盯着,便听见熟悉的声音,以及递过来的一枚令牌。 “是。”萧陆领了令牌,仗着一身极快的轻功绝尘而去。 许是气温回升,抑或是心中藏事,今夜忽觉难以入眠,不知不觉竟晃到了这里,说来也巧,恰遇毛贼。 “臭丫头!”屋子里,黑影从腰间拔出一把泛着银光的尖刀。在他看来,王勉已经被迷晕了,只一个小丫头肯定不是他对手,即便是伤了人,等他摸了银子,且去外面躲躲就是了。 可黑影万万想不到的是,江晚那臭丫头竟然会功夫! 说是功夫,其实就是江晚用于健身的几套外家拳,若是真的遇上什么练家子那是不够看,但对付这么一个小瘪三那可是绰绰有余。 “谁?!”王勉是第一个醒来的,立刻看到有人正在拿着刀砍向江晚,心底当即一惊,招贼了?还不等他下床,王婶子也醒了,吓得当即抱起她家二丫大喊道:“抓贼啊,抓贼啊……!” 边喊边带着二丫往院子里去,王勉则大步上前去帮江晚。黑影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等到他被身形高大的王勉打掉尖刀,双手缚在背后时,院子里已经呼啦啦进了一拨人,包括匆忙间只来得及披了外衫的里正。 “江油——!”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可不是么,这大半夜不睡觉晃到别人家里的偷子正是里正婆娘的亲侄子江油。 江晚见人来的差不多了,抓了一把王勉家墙上挂的红辣子往眼皮上一抹,随着王勉就走了出去,“哇”的一声跪坐在地上大哭起来:“杀人了,杀人了!” 那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吓没吓到不清楚,但其他村民很显然被吓了一跳,毕竟前几日还能单挑成年野猪的人如今竟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实在反常。可当他们又对上王勉那被剌了一刀的胳膊时,沉默了。 夜幕中的高处,萧祈年静静的捻着指尖的佛珠,唇角微微勾起,还挺会演戏。 “行了行了,哭什么哭!”里正见了这破事也是恼得不行,立刻与王婶子说道:“王勉家的,赶紧看看你家汉子的伤去。” “哎!”王婶子腿有些软却还是勉强支撑跑了三两步,抱着已经清醒了的二丫过去靠在她爹身侧,王勉冲她摆了摆手,皮外伤不妨事,他心里有数。 里正见王勉那态度应是没什么大问题,于是又侧身看向江晚,那丫头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就是哭,一个劲的哭,眼泪不值钱的往外飙,哭得他有些头疼。再有,就是已然被王勉制服的江油。 里正心里咯噔一声,当即开口责问:“江油,大半夜的不睡觉,你跑人家来做什么?!” 江油是里正家婆娘的亲侄子,平日里祸祸村民的事那可是一件都没少做,江家村的人对此心知肚明。今晚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听着里正的意思,似乎话中有话。 果然—— 江油惯是个会装的,当即嚎了一嗓子:“姑父姑父,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管不住自己的手想捞点好处,我错了,我错了!” 绝口不提起了杀心提刀砍人之事。 里正听他这么说,松了一口气,正想教训教训两句就罢,便听见止住哭声的江晚清清冷冷的声音:“那你拿刀砍我们做什么?” 前后情绪和表情变化之大,令人咋舌。 闻此,满院子凑热闹的人也安静下来。他们心知里正定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可没想到的是江晚这小丫头偏偏不如他的意,直言不讳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江油顿时哑声了。刀……那确实有,喏,就明晃晃的落在一旁的地上,王勉也是被这把刀伤了胳膊。 “我、我——”杀人未遂那可比偷东西罪名大多了,江油眼珠子一转,当即狡辩道:“你突然出现,黑漆漆的一片,我还以为撞到鬼了,这一吓……就,就误伤了。” 对,误伤,就是误伤。 里正再次松了一口气,瞧了瞧江晚,放缓了语气道:“都是一个村的人,这样,我做主,江油双倍赔偿偷取的银子,另外赔偿给王勉……” 前阵子江晚还去过他家借过牛车,瞧着像个好说话的,可他万万没想到小丫头竟然一口回绝:“不行!” 第13章 杀鸡儆猴 江晚缓缓地站起身,若这般轻易放过,日后村里人不都知道她姐弟二人好欺负?本就打算借由今天的事杀鸡儆猴,哪能轻易松口。修行之人也可主打一个杀伐果断。 不行?里正眉头紧皱。不过就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罢了,可怎么瞧着比那三十好几的成年人还不好说话。 就在里正心中计较的同时,一道身影自人群后走出,抄起手中的木棍就往江油身上砸:“瞎了眼的狗东西让你偷,让你再偷!” 噼里啪啦的一顿输出,砸得江油那是一个哇哇大叫。 本是准备上前再给江油一脚的江晚停住脚步。这个瞧着蛮横的姑娘她不熟但打过数次照面,毕竟都是一个村里的人。要说唯一了解的那么一点点信息,大概是因为江扬。这家伙,在孩子中的受欢迎程度相当令人咋舌,哪怕是今天谁家的猪下了几个崽,明天谁家的鸡丢了几个蛋,他都门清儿! “江赢儿,你干什么?!”里正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立刻上前喝止。 其实严格论起来,江赢儿并不算江家村的人,她只是当年江四喜家买来的童养媳,只是吧,也不知是不是这个江赢儿她天生克亲人,买来前后不过十年功夫,不仅克死了公爹、公婆,还克死了江家唯一的男丁江四喜。 江四喜下葬后的第一天,在村长的默许下,江四喜那些个旁支亲戚就一股脑儿涌进了他家,意图赶走江赢儿的同时欲霸占江四喜家瞧着还算是丰盈的家宅财产,哪知,在江家任劳任怨做了十年粗活重活的江赢儿竟只凭着一把铁锨,硬生生的在伤了数个男丁后,生生擒住了村长家那正在外围看好戏的儿子,叫骂着欲同归于尽的情况下,闻讯赶来的村长只得妥协签了字画了押,江四喜的家宅财产尽归未亡人江赢儿所有,自此,江赢儿也算是在江家村立住了脚,只是这婆娘瞧着年纪不大,可远近谁人不知她凶悍得很?活脱脱的就是个母夜叉。 至于江赢儿为什么要揍江油,一来是因为这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总是趁夜摸进她家,被揍了无数次后仍死性不改,二来则是因为上一次江晚徒手擒杀野猪的情形实实在在把她震住了,对于江晚,她简直可以用崇拜来形容。于是当看见自己最恶心的人竟然偷到最崇拜的人家中时,暴脾气这不就来了? 就江赢儿这狠劲,砸得江油儿满身是血,江晚惊讶得眨了眨眼,里正惊呆了但不敢动手去拦,众人则是默契的往后各退一步,沉默了。最后,还是江晚轻飘飘的说了句:“好了。” 也不知这两个字是有什么魔力,刚刚扬起棍子的人生生止住了动作,随手将棍子往旁边一扔,就好似刚刚拿着棍子砸人的不是她一般,侧过脸冲着江晚笑容灿烂,似个小白兔般无比乖巧的回道:“哎!” 江晚无语。 就在此时变故丛生,躲在里正身后想去救娘家侄儿的里正媳妇,不敢挑衅江赢儿,竟然一把抓向江晚。还真别说,这老妇常年下地干活腿脚颇为麻利,一时间江晚都没反应过来。 可谁又能知,这老婆子窜出几步步伸出枯瘦的手掌,还未触及江晚半分,便觉虎口火辣辣的生疼,下意识的缩回一看,只见那虎口竟不知何时嵌了颗石头,血渍已开始缓缓渗出来。 深夜里,萧祈年从暗处缓缓走出,火光映照下,半张俊美无俦的脸与半张雕镂着鬼面的银面具交叠,违和得骇人。 江晚下意识地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那处传来的、略显急促又带着几分紊乱的跳动,江晚抿了抿唇,沉默未言。 “你谁?!”里正媳妇儿痛呼的同时不影响质问。哪知她这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从天而降,自然是萧陆,还有,唔,弯腰开始“哇哇”一阵吐的县令大人。 江家村隶属于新乐县西塘镇,县令罗闻是万万没想到,睡得好好的,内室突然冒出一人,手持辰王令,肃声只容他穿戴完毕,便顶着寒气逼人的夜风将他掳了过来。 “辰——”晕头转向还想再去吐一吐的罗闻一眼就瞧见了带着面具的萧祈年,浑身一个激灵,愣是把涌到了喉咙口的酸味给咽了回去。他这虽是第一次见到辰王,但辰王之名着实在大梁过于响亮,只瞧那传说中的面具和周身不凡的气度便可分辨。只是……没成想罗闻刚要行礼,却见萧祈年打断了他的话:“你是新乐县县令?” “啊……是,是。”一道冷风自头顶路过,意识到辰王很有可能是微服私访的罗闻只觉得浑身不受控的瑟瑟发抖。 “此人偷盗被发现,杀人未遂。”萧祈年话不多,却直击重点,罗闻也不是个傻的,当即表示一定好好审理,秉公办案,不放过任何一个恶人! 里正傻了,他是万万没想到竟有人直接越过了镇长,将县令给带了过来。这、这年年的打点他都是供了镇长的,县长可不会听镇长的片面之词啊!眼下还如何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江晚倒是很淡定。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面具人身份不俗,否则周身的势也不会如此让人难以忽视,甚至……她隐隐有种感觉,他应该是用什么法子掩藏了自身更多的势。 “今日,多谢你了。” 喧嚣渐歇,原本围聚的村民三三两两地散去,院子里很快便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江晚目送着最后一人离开,才转过身,目光落在仍站在原地的萧祈年身上,向他致谢。 虽说她也有办法解决,但肯定得费点心思和力气。 “不必客气。”宽袖下的手缓缓捻着佛珠,目光回望江晚,唇瓣轻启,声音便随着佛珠滚动的微响一同落了下来:“手可伤到?” 他看得分明,那贼人的刀好像划过她的手。 “无碍。”江晚伸出手让他看,手面上有道浅浅的划痕。 嗯,的确无碍。 “你——”江晚想问你怎么在这里?可还没问出口,便见王叔走了过来:“小晚,县令找你问话。” “王叔你的伤……”江晚看向王叔的手臂,似是包扎过了。 “无事。”随后王叔竟看向萧祈年,略略沉默了片刻后,竟抱拳道了句:“多谢公子的伤药。” “不必。”萧祈年眸有暗色一晃而过,这个王勉,有点意思。 “既如此,我就先过去了。”江晚与萧祈年告辞,欲同王叔去临时清扫出来的屋子见县令大人。只不过人都走出了一小段路,却忽地转身问了句:“还没请教你叫什么名字?” 目送着两人离开的萧祈年声音清浅:“萧祈年。” 萧祈年?江晚莞尔一笑:“我叫江晚。” 说完,毫不拖泥带水的转身离开。 留在原地的萧祈年忍不住勾起唇角,我知道你叫江晚。 第14章 流水席 罗县令的速度很快,县里的捕快一到,便连夜将犯人提走了。主要是他也不敢不快,辰王派来的人还在边儿上盯着呢,生生给他吓出一身又一身冷汗。 江晚从县令那儿出来已不见了萧祈年,想必他是回去了。不过,萧祈年却将何钧平留了过来,一直到事情了结。 人情,又欠下了。 最好笑的是目送县令等人离开后,江晚远远的便瞧见一道黑影儿躲在墙角,很是鬼祟的模样。 “瞧见你了,出来吧。”江晚往那边走了几步,心中颇觉好笑。 “嘿嘿……”江赢儿也不觉得尴尬,径直从墙角走了出来。方才在罗县令面前,江晚替她说了话,在揍江油这件事上,罗县令也只是让她赔偿些伤药费,不做其他惩罚。 “今日,多谢你了。”江晚大大方方的与江赢儿道谢。 “不不不,是我该多谢你。”算起来,江赢儿也就比江晚大个两三岁,但她却并没有把江晚当成小妹妹看待。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被十里八乡称为凶婆娘的人在面对江晚时,却总觉得气势弱了很多。 “多谢你在县令面前替我说话。”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没有回家而是选择等江晚忙完,再过来道个谢。 “想不想学棍法?”江晚忽然问。 “啊?”正琢磨着该找什么理由再与江晚亲近亲近的江赢儿被这句话问得愣了一愣。 “我教你。” “真的?!”脑瓜子本就不笨的江赢儿登时咧开了嘴,满眼都盛了光:“咱可不兴诳人啊!” 虽然她不知江晚为什么会棍法,不知这棍法如何,但是不影响她高兴啊,以后来找江晚可不就名正言顺了? “嗯,不诳人。”江晚笑着回她。看到这个江赢儿,她好似看到了前世修行前的那个自己,一样的爱憎分明、热情率真。 又过了两日,这场风波算是平息了,除了再见里正家有些尴尬,以及村里的人对她们姐弟俩也有些忌惮。不过无妨,江晚家的位置本就偏僻,除却挨在一起的王勉一家,与其他村民隔着老远距离,来不来往的对于江晚来说没什么影响。 因着不是什么农忙的时候,再加上江油那件事情的威慑,江大成他们即使不用江晚和王勉监工,那盖起房子的速度也是飞快,转眼不过十多日,两间正房并一间伙房就盖好了,只待挑个吉日上了梁就能住进去。这时候,倒春寒已过,到处都是春暖花开的味道。 “小晚,依你的意思,可要摆几桌?”按照规矩,上梁之日,是要请亲朋好友吃席的。虽说江晚家里只剩姐弟俩,可江家村的人都是不出五服的亲戚,多多少少都沾亲带故,所以等于要请全村的人。可也因为江油那件事情闹得不太愉快,王叔王婶子也是拿不定主意该准备几桌。好在江晚拿了主意:“就摆流水席吧。” “流水席?”王叔王婶子面面相觑。 “大锅菜和馒头管够,另外上梁那日再入些散糖花生大枣糕点啥的,吉时到了,就混在一起撒一撒。”虽说房子不大,但她这礼可实在得很,一个个的,爱来不来。 “行,就听你的!”王叔一锤定音。 “对了,那日晌午之后还要麻烦婶子帮我另准备一桌饭菜,就摆在院子里,需要的食材请王叔提前一天去镇上买回来。” “好。”王婶子乐呵着点头,虽说不是自家起房子,可脸上那喜色就没少过。看得出来,他们夫妻俩是真心疼江晚姐弟。 “姐,需要我做什么?”刚刚还在不远处玩的江扬领着几个孩子忽然出现在人前,虽说大人们之间的关系别扭着,但似乎并没有影响孩子们的关系。如今的江扬,那就是江家村的孩子王。 “你到时候帮忙撒个糖果馒头,顺便招呼好你那群小尾巴们就行。”对于这个已经装嫩装上瘾的弟弟,江晚没多指望。 很快就到了上梁那一日,王婶子天不亮就起来了,煮了满满两大锅烩菜。粗面和着些许白面的馒头是前一日就蒸好的,江赢儿帮忙一箩筐一箩筐的端到了江晚家门口。 起初,根本没人来。眼瞅着太阳都老高了,吉时将至,王婶子和江赢儿是有点着急的,毕竟这么多食物,眼瞅着天渐渐热起来了,这要是浪费了可如何是好!倒是江晚,带着江扬和二丫两小只哼着小曲儿将散糖花生大枣糕点啥的混在一起,随性得很。 离吉时还差一刻钟的时候,江晚仍是不急,领着江扬踩着王叔搭好的木梯子就去了房顶,也没那么讲究请什么上梁的人,简单祭拜后,王叔和江大成扛着大梁直接上了去,王婶子则带着江赢儿和二丫守在门外的大锅菜和馒头筐边。 就在这时,打东边忽然来了一群人,王婶子定睛一看,是村里帮忙盖房子的短工们,拖家带口的浩浩荡荡。紧接着,西边也来了一群村民,一样的男人扛着孩子,妇人抱着小娃,纷纷喊着话与江晚姐弟道喜。 江晚笑吟吟的,也不戳破他们那点心思,无非就是拿捏着时间给里正家一个面子而已。只是,今日她这吃食可能准备少了。 随着王叔一声高喝,伴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上梁正式开始。待梁正,登在梯子上靠着院门的江晚和江扬开始往下撒东西,那场面,一时间人头攒动热闹极了。 “姐啊,这一筐子快要撒完了。”吵闹的人声中,江扬大声喊着话。第一次做这种活计,江扬整个人身上都洋溢着一种叫做好快乐好快乐的味道。 “莫急。”江晚想到了来的人肯定不少,却没想到竟都是拖家带口过来的。也是,这年头谁家日子过得不艰苦?没人跟吃的过不去,哪怕是抢到一块糖也能甜甜嘴。 这般想着,江晚在袖子里掏了掏,实则是通过魂戒从洞府里取了几串铜钱,解掉串铜钱的绳子倒在空了的筐子里拍了拍江扬的肩膀,江扬会意,愈发开心的抓起铜钱撒了下去,虽说没什么场面话,可乡下人偏就喜欢这种干脆利落的,不管是吃的还是银钱,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落在了每个人的头上,这一下人喝彩声道喜声就更大了。 接完铜钱,大家又举着手里的碗去盛菜拿馒头,甚至还有人端了盆,过分是过分了些,但江晚却没有说什么,也就是多给一勺的事。倒是王婶子,惯会给江家姐弟省银子的,给大家打菜时那手必须抖两下,匀一匀。还是后来发现菜实在是不够了,江晚就让她再去煮两锅,她亲自来打菜,江赢儿依旧是帮忙分馒头。 要不说江晚大方呢,这打菜的手都不带抖的,一家家的满载而归。遇到那家境特别不好的,江晚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他们多拿几个馒头,好歹能撑个三两日。 最让江晚惊讶的是,里正竟然也带着家人过来了,与江晚道贺,就仿佛江油那件事不存在似的。也是,不过就是娘家亲戚,谁会跟实打实能够吃进肚子里的好处过不去呢? 第15章 爹回来了 整整忙活了一中午,送完最后一份,这事儿也算是顺利办成了。 “累了吧?先吃点垫垫,等会儿咱们关起门来自己聚聚。”江晚递了个馒头给王婶子和江赢儿。 “嗨,这又不是农活,能多累?”王婶子无所谓的摆摆手,起身就往里走:“你们先吃,我去看看小锅上炖的菜。” 江赢儿倒是不客气,接过馒头就笑嘻嘻的啃了起来。至于王婶子说的小锅上炖的菜,哎呀,那菜才叫好呢,鱼啊肉啊啥都有。 也就是盏茶的功夫,萧祈年与何家兄弟就过来了。 “恭喜。”萧祈年接过何钧平递上的暖房宴礼,亲手送给了江晚。 “谢谢,里面请。”江晚收下礼盒,将萧祈年请进去的同时掂了掂盒子的份量,唔,不算重。 江晚佯装回屋放礼盒,独自一人时还是没忍住掀了个缝瞅了一眼,啧,果然是银票,这萧祈年是真的实在呢!江晚弯了弯唇角。 “大家坐啊,站着作甚?”江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萧祈年带着江扬、二丫俩孩子坐在桌边,何家兄弟则是站在萧祈年身后,见那俩人不坐,王叔王婶和江赢儿也不太好意思坐着,最好笑的是王婶自己不坐也就算了,还在以眼神一个劲的示意二丫站起来。 “都坐吧。”萧祈年显然也意识到了,顺着江晚的话说道。 “嗯,一起坐。”江晚径直走过来将忙了一天的王叔王婶江赢儿拉过来按在桌边,何家兄弟也落座在萧祈年的右侧,剩下一个位子,正好在萧祈年的左手边。江晚愣了愣,虽说左手为尊,但在这里也无所谓那些穷讲究。于是她将果盘摆放好后,坦然的坐了下去。 这一顿饭,怎么说呢?都有些拘谨,除却两个小娃无所顾忌欢快得很,这顿饭可是他们有生(穿越)以来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餐。 至于萧祈年,他本就吃得不多。江晚只道富贵人家看不上她这粗茶淡饭,便将那盘临时装的果子端了过来:“吃一个?” 这果子,形似杏子,色若李子,很是新鲜。萧祈年伸手接过,随意挂在腕间的手持露于人前,江晚瞧着那串佛珠下侧晃动的碧色流苏微微挑眉,没想到生饮鹿血的人竟还是个信佛的? 萧祈年没有留意江晚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意,垂眸咬了一口,酸酸甜甜果子令人顷刻间口舌生津。 “好吃。”萧祈年抬头看向仍站在面前的人,笑着给予评价。 还不等江晚说话,素来心大的何钧安就把自个儿的大脑袋给递了过来:“什么果子?” 江晚笑了笑,也递给他一个。只一口,何均安的眼神就亮了。诶,好吃!比宫里御赐的果子都好吃!何钧平不动声色的在桌下踹了何钧安一脚,在主子面前还这般没规矩的,真不让人省心。 “昨日镇上买的。”江晚脸不红气不喘道:“挑担子的闲散贩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 一句话,便绝了何钧安蠢蠢欲动的心思。 吃完饭,天色尚早。 王婶王叔不让江晚动手,与很有眼力见的江赢儿一起收拾着碗筷,两个孩子早已经不知疯到哪里去了,有时候江晚是真的不得不怀疑江扬那小子前世是否真的有十九岁。这边,萧祈年的视线轻飘飘的掠过,何家兄弟也撸起袖子跟了过去。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萧祈年和江晚两人。 热闹的气氛忽地安静下来,江晚摸了摸鼻子问:“喝茶吗?” 萧祈年摩挲着指尖圆润的佛珠:“有劳。” 江晚颔首:“不客气。” 所谓的茶,其实就是她用清水泡的两片花瓣。只是先前的果子和这花瓣都来自于洞府后花园罢了,哎,攒了多日的灵力又没了。 萧祈年瞧着江晚端来的茶,微微一愣。这附近人家的采买几乎都是在镇子上,萧祈年倒是没期望江晚能拿出什么好茶叶来,可仅仅有两片花瓣……着实令人惊讶。 “很好喝,试试?”江晚将茶往萧祈年面再次递了递。 “好。”虽说满心质疑,但萧祈年还是从善接过抿了一口。只这一口,萧祈年的动作一滞!这茶……看向微笑着等待赏评的江晚,萧祈年直接一饮而尽,茶水顷刻间似一股儿暖流般沁入了五脏六腑,就连梗在胸口的那股子郁气都消散了不少。 “我就说味道不错吧。”江晚对萧祈年的反应毫不意外。 “嗯。”萧祈年点头,这是他饮过的最好的茶,比之御赐更胜一筹这是他饮过的最好的茶,即便是御赐的那些,也远不及此。 江晚瞧他这模样,心情竟也莫名愉悦了几分,就是可惜只能看到一半的容颜,另外一半……江晚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开,知趣的没有多问。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有人喊了句:“江晚、江扬,快看你们爹回来了!” 爹???本来心情大好的江晚唇角下压,她与江扬活不下去时不见他回来,日子好不容易有起色了竟回来了,有意思。 不一会儿,一个邋里邋遢乞丐模样的中年男人在不甚熟识的同村人的带领下走了进来,就那头毛毛躁躁的头发,比鸟窝还不如。 “你是……小晚?”中年男人抬头,小半张毁容的脸令人心头忍不住一跳。 即便未经清洗,江晚也看得出这男人五官并不好看,甚至有些丑:方形脸配着厚唇,一双三角眼瞧着格外不舒服。 这真的是她爹? 虽说以前苦日子过多了原主这张小脸又瘦又黑干巴巴的。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愈发白净起来,有时江晚对着水缸瞅一眼,鹅蛋脸,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翼,下嘴唇虽然稍微有点厚,却也匀称。难不成她随她娘? 是的,江氏并非她们姐弟俩的亲娘,而是她那名义上的爹——江非的姐姐,也就是姑妈。但平日里,江氏让他们唤她大娘。 不对! 江扬虽然只有五岁,但脸模子已然长开,明显的丹凤眼,高鼻梁,微薄的双唇。她与江扬长得并不像。 原本江晚只是以为她和江扬一个长得像爹,一个长得像娘,所以才差异那么大,如今看来,嘶—— 第16章 病危 就在江晚打量江非的时候,萧祈年也看了一眼。不过他看的不是江非的样貌,而是右脸偏下毁容的地方。 “江非?”这时候,王婶子随意用衣服下摆擦了把手就跑了出来,也是满脸的惊讶:“你还真的回来了啊!”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婶子这心里很是安慰,小晚姐弟俩好歹是有个依靠了。 “既然家中有事,我便告辞了。”萧祈年突然起身与江晚道。 江晚点了点头:“嗯,我送你。” “不必。”萧祈年带着何家兄弟越过江非往外走,江非自觉的让到一边,惯性的弯腰陪笑。 “主子。”一出门,何钧安就要说话,方才他也瞧见了江非那毁容的地方,很像是…… “回去再说。”萧祈年忽然沉声打断何钧安的话。何钧安立刻闭了嘴,乖乖的跟在主子身后往回走。 江非毁容的地方呈长方形,像是被什么东西烙烫过。不过,江晚现下的关注点不在这里,只见她心情复杂的瞧着那名义上的爹正在狼吞虎咽的吃着今晚剩下的吃食。而江扬,得知这个“爹”回来时,只神色莫名的抓着一个果子靠着门板有一搭没一搭的啃着,不知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歇在淑贵妃宫中的皇帝难得清静一会儿,忽闻身边的大太监匆忙来报:“陛下,荣安侯府的老夫人病危。” 侯老夫人病危? 皇帝大惊,立刻撇下一旁的淑贵妃,大步往外走去:“快,去荣安侯府!”言罢又顿了顿吩咐道:“派人去瑶华宫通知蔷美人。” 蔷美人,乃是侯老夫人的二子。 病危了?淑贵妃也跟着起身,望着皇帝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荣安侯府的老侯爷早已逝去,小侯爷又是个平庸不顶事的,整个侯府就靠老夫人一力支撑,如今她要是没了……呵,她倒要看看蔷美人如何再狐媚蛊惑着陛下。 “她死了,与我何干?”瑶华宫里,依旧是一袭红衣的蔷美人悠然的饮着新制的花茶:“告诉陛下,本宫不去。” 得了消息的皇帝:…… 罢了,他自己去! 侯老夫人对他有养育之恩,形同半母。虽为皇帝,可于他而言,真正记挂在心里的长辈就剩下这么一个了。 很快,皇帝的圣驾就到了荣安侯府,侯府的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儿药味,弥久不散,显然不是一天两天了。 “陛下。”如今的荣安侯温言松撩起长袍跪拜在地:“老母病危,若过了病气……” “病气,病气,病气个屁!”皇帝萧凌山一脚踹在温言松身上,径直走了进去。这没谱儿的糟心玩意儿,从小就被他这么踹来踹去,还成,依然顺脚。 萧凌山一路来到老夫人床上,老夫人久恋病榻,此刻形容枯槁,面如纸色,显然情况并不是很好。 “菀姑姑,菀姑姑?”萧凌山红着眼眶轻声唤着。 侯老夫人听见声音,勉强的睁开双眼:“陛、陛下……” 说着就要起身,这萧凌山哪敢让她起来,连忙去扶了扶:“菀姑姑莫起,躺下,快躺下。” 老夫人也没再坚持,而是似有若无的往皇帝身后瞧了又瞧。皇帝心下了然,缓声安慰道:“容容她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您,没来。” 蔷美人名温有容,萧凌山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私下里都唤她容容。 风寒?老夫人苦笑着摇了摇头:“陛下你莫诓骗我了。” 她生的女儿她能不知道?容容啊,是怨她啊,唉…… “陛下,菀姑姑能否求您件事儿?” “哎,您说。”多久了,菀姑姑一直以老身自称,很长时间没有以菀姑姑自居了。 “那个孩子……您再帮着找找。”老夫人满眼的哀戚和请求。 萧凌山心中忍不住叹息。不是他不帮忙,而是当年那件事确实是个没有头绪的。 “陛下——”老夫人再次哀声轻唤。 “好。”萧凌山点头:“朕马上命人再查、细查、往深里查。” 即使没有结果,好歹也是个安慰。然人海茫茫,好似捞针,他该怎么查呢?皇帝甚是头疼。 皇宫里,萧叁被蔷美人叫了出来。 “听说顾神医在京城?”蔷美人问。 “是。”顾神医确实在京城,本来是为了给主子解毒准备的,哪知主子传信来说毒已经解了。 “将这个消息透露给温言松。” 萧叁得命离开。 蔷美人幽幽叹了口气。她再怨,那也是她的母亲。但无论如何,是母亲一手将大姐推进了火坑。大姐遇人不淑,不仅丢了刚刚出生的孩儿,也丢了命。 在萧叁的暗中协助下,荣安侯温言松果然将顾神医请回了家。说来,顾昀确实有两把刷子,只扎了一次针,老夫人就觉得全身松快了许多。 “顾神医,这边请。”温言松虽然资质平平,但也是个至忠至孝之人。见老母亲睡着了,连忙将顾神医请出去说话。 顾昀今年也不小了,五十多岁的老爷子摸了摸花白的胡须,直言道:“老夫人忧思成疾,身子亏空的厉害,即便是我全力救治,顶多半年。” 半年……荣安侯松了口气,当即拜谢顾神医。半年也好,多一日,他就还有母亲。 小陆村。 “主子,密报。”何钧平递上手中的信笺。 萧祈年接过信笺,只随意扫了一眼,毫不意外信中所述的内容。 当今皇帝拢共有五子四女,五子分别为大皇子萧右弦,二皇子萧文谦,太子萧王恭,四皇子萧祈年,以及五皇子萧君琢。 萧右弦乃良妃所出,常年征战于边疆,封战王。 萧文谦为淑贵妃所出,未有封地留于京城,封贤王。 萧王恭乃皇后嫡出,是为太子。 他萧祈年生母不详,一直寄养在无任何子女的蔷美人名下,封辰王。 五皇子萧君琢,亦为良妃所出,因年纪尚小所以暂未封王。 除此之外,皇后尚育有长公主萧清尧,惠妃育有二公主萧敏安,淑贵妃隔了多年后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分别是三公主萧乐宜和四公主萧乐嘉,比五皇子萧君琢稍年长些。这便是萧祈年这一辈所有的皇子皇女了。 萧祈年神色平静的将那密报毁去,挖坟开棺,于棺中涂上阴毒,故意放出消息引他来此,萧文谦还是太闲了。 “萧柒那边查得如何?” 第17章 换个活法 何钧平沉默片刻,如实回答:“一切如陆小文所述。” 也就是说,那人死后,陆家夫妇确实将其安葬。之后没过几年,陆家夫妇在山中遭遇大虫,遇难。 萧祈年抿了抿唇,又问道:“江家村那边呢?” 萧祈年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何钧平了然于胸。毕竟,萧陆一直隐藏在江姑娘身边。 “一言难尽。”何钧平道。 确实一言难尽,江晚也觉得天道他老人家是不是疯了,给她送来这么个爹。贪吃贪睡不说,还偷鸡摸狗的贪小便宜。日日都想着怎么从自己手里榨出点银子去村头跟那些个不成器的混子开赌。 起初,江非还能讨好着问:“小晚,手头可松快?” 在江非看来,房子都盖得这样敞亮,肯定不缺银子。 江晚虽有些不悦,却还是忍了下来,给了他一点。 “就这几个碎银子?”江非讶异。他可是听说了,上梁那日,江晚不仅撒糖撒糕还撒了不少个铜板,连饭菜都管够。 “对,就这些。”江晚不再理他。 江晚不给,江非就背着她去问江扬要。江扬手里虽没几个钱,但江晚怕他偶有需要,就给他装了几个铜板。 爹抢了儿子的,儿子哪能高兴?但江扬并没有告诉江晚,倒不是怕了江非,而是不愿惹那位姐生气,左右不过几个铜板的事情,他心大,看得开。可他又哪里知道江晚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希望江非在见到家中不丰后幡然醒悟。可江晚万万没想到,从她这里要不到银子,江非竟舔着脸去了王家。 那一日,二丫抹着泪跑到她面前告状:“小晚姐姐,江大伯他……” 江大伯,是二丫对江非的称呼。 “他又做了什么?” “他抢钱!” 江非这人无赖惯了根本不惧王家两口子,明着翻箱倒柜伸手去抢,王勉倒是能制服得了他这种二流子,但念在江晚姐弟的面子上,还是被王婶子给拉住了,夫妻俩争起了口角,二丫就是被这阵仗给吓到才哭着跑出家门的。 抢钱?呵,好胆! 江晚眸中暗色流转,随着二丫就往隔壁去,正遇上江非掂量着手心的碎银子往外走。 “站住!”江晚上前,江非立刻将捏着碎银子的手背到身后,咧着嘴讨好似的笑了笑。只是他那张脸本就不好看,笑起来就更不讨喜了。 “拿出来。”江晚面色平静的伸出手。 若是只抢江扬的铜板也就算了,王叔王婶子家境只能说是还算过得去,本就没多少银子哪能由这十赌九输的狗东西败坏。 “小晚说什么呢?”江非像个癞皮狗似的继续笑着,人却往后退了一步:“我可什么都没有。” “真没有?”江晚紧跟着上前一步,似笑非笑。 “没有。”江非想着江晚怎么说都是他女儿,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可他哪知道江晚竟然横跨了几步,从王勉家的外墙边拾起一块瞧着还算平整的石块,想也未想直接往他头上拍了下去……王勉夫妇闻声出来的时候,正瞧见江非满头是血,双目通红,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要揍江晚。 谁知江晚一个闪身,江非踉跄了一下趴在了地上,人事不知。 “小晚,小晚!”王婶子一脸惊骇,不是因为倒下的江非,而是想着子杀女这罪名太大了,小晚哪里承受得了啊?! “放心吧婶,我心里有数。”江晚上前捡起散落在地的碎银子。她是收着劲的,死不了人,顶多就是让这所谓的爹在床上多躺几日。 果然,没多久江非就醒了,伤口只凑合着包了包,甚至未请大夫。江非只觉头晕得厉害,可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他满眼的杀意。 以前他怎么说来着?不是自己亲生的就是养不熟!阿姐非不信,非要将那像狼崽子一样的女娃娃带回来养,结果呢,不仅克了阿姐,还克他!哼,不给孝顺银子也就算了,连他亲近那个寡妇江赢儿也不行,现在、现在竟敢弑父了! 江晚才不管他琢磨的那些弯弯绕绕,此刻尚有些心堵的人正迎着夕阳坐在田埂边发呆,残阳如血,浓烈的红映照在巴掌大的小脸上,肌肤像是被颜料浸染,泛着绚烂却又柔和的光晕。 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她家没有地,但是在去年实在扛不下去的时候尽数卖了。 好消息是她家没有地,自然不必为了倒春寒而担忧收成问题。 “在看什么?”萧祈年不知是何时过来的,只见他缓缓地走到江晚身边站定,顺着江晚的视线望向不远处仍未归家的村民。 江晚抬头看了萧祈年一眼:“你来了?” 萧祈年是她通过暗卫约见的,自江油偷盗那夜之后她便知晓了萧陆的存在,只不过彼此都没挑明。倒是萧陆听到江姑娘站定在院子里叫自己时,吓了一跳。 “嗯,有事?” “嗯,有事。” 大梁国四季分明,前一年秋季种下麦子,来年夏至前后收割。可如今因为一场冬春寒,冻死了大片的麦苗。 “你看,他们在补种。”江晚回头看向田地里的那些村民。 “现在补种,已经迟了。”萧祈年望着远方稻田里的人影道。 “那也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江晚叹了口气,转入正题:“做个交易?” “你说。” “我想与小扬换个活法,可有门路?” “你想离开?” “对。”带着江扬远走高飞。 萧祈年沉默,他以为她寻求帮助是为了弄走江非,却没想到她的心比天大,竟提出离开生活了十多年的江家村。 “我可以……”江晚想说她可以以物换取这次机会。她虽不知萧祈年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但观他周身气度,绝非一般人。无论是已故的原主还是现在的自己,对江家村外的世界都不了解,她需要一个助力,而萧祈年,足够。 但奇怪的是,她还未说完便听见萧祈年开口问她:“可否问江姑娘,那解毒丸的来历?” “解毒丸?”江晚目光微闪。 第18章 我信 她一直以为萧祈年没问就永远不会再问的。可解毒丸的出处……江晚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起身,与萧祈年并肩而立,侧过脸去看向萧祈年,少女独有的软糯声音响起:“你问这个做甚?” 萧祈年定了定神,声音中带着几分坦诚:“我家有位年纪大的长辈,因长年忧思成疾,病得厉害。” 言外之意就是求药?江晚挑了挑眉看他,没接话。 别说,还真别说,萧祈年这未带面具的半张脸生得是着实明艳! 气氛一时间又有些沉默,只听萧祈年又道:“我非知顺应天命的道理,但作为小辈,自是希望能争取的就多争取,方不留遗憾。” 他倒是没有说谎,得知顾神医的定论后,宫里那个嘴硬的女人求到他这里来了,即便是为了那女人,他也会竭力相助。只是,不知道在江晚这里可有法子? 江晚没有理会萧祈年话语中的试探,她忽地抬头与身侧那个比自己高上不少的男人对视,勾着唇角笑得明媚:“你相不相信机缘?” “嗯?”他不明白江晚为何突然这样问,只瞧着她澄澈的双眸中倒映着自己的面容,萧祈年心头蓦然一动。 “我呢……最近半年来只要一睡着就会做梦。”江晚收回视线再次看向远方的农田,轻飘飘好似悠远而来的语气与方才截然不同。 萧祈年没接话,等待下文。 “梦中,我遇到了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仙女,号紫霁仙子。” 萧祈年摩挲着佛珠,仍然没有接话。 “她让我拜她为师,授我医道。” 萧祈年摩挲着佛珠的动作微顿,他好似知晓她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了。 “所以,那丸子是我自己搓的。” 江晚总结陈词时,萧祈年的视线不偏不倚的落在江晚的脸颊上,细碎的夕阳红倾洒而下,脸部的轮廓泛起淡淡的暖意,就连肌肤之上细小的绒毛都被勾勒出温柔而又迷人的浅色金边。晚风拂过,一缕散在鬓边的发丝随风而动,萧祈年下意识的伸出手将那缕发丝拾起,轻柔的替她绾在耳后。 江晚的耳后“嗖”的一下就红了,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什么情况? 萧祈年眼瞅着眼前人的脸越发的红润,红得欲与那夕阳一决胜负时才反应过来,是他逾矩了。半晌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温声回她:“我信。” …… 一时间,江晚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萧祈年没有再说话,可这心潮涌动,捻了许久的佛珠才终于沉寂下来。 终于,脸色也逐渐正常的江晚清了清嗓子,回归正题:“你说的那位老人家的病,我得当面看看。” “好。”想了想,萧祈年又道:“我会安排好一切,你只需要带上江扬一起离开。” 言外之意,这看诊就算是他帮助他们姐弟二人离开的报酬。江晚福至心灵明白了萧祈年的意思,忽地莞尔一笑:“你倒是对我莫名信任,不怕被诳?” 萧祈年微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却提醒道:“多留意江非。” 江家的事情他都了如指掌,知道江非的姐姐江氏是在五年前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回到的江家村,也知道江氏去岁寒冬死于非命,更知道江家姐弟都不喜欢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爹。 “怎么说?”虽说就要离开了,但谁还没个好奇心呢? 萧祈年深深的看了江晚一眼:“你可知我大梁定罪入狱的犯人都会受黥刑。” “黥邢?”这……江晚是真不知道,她这芯子又不是真的大梁人。 “就是在这里。”萧祈年指了指自己未覆面具的右侧脸下方:“烙上无法清掉的字,以示其罪。” 江晚眨了眨眼:“你是说江非他……” 受过黥刑? 受过黥刑,可不就是意味着江非是蹲过大牢的重犯? “展开说说。”这一会儿功夫,江晚又站累了,她倒是个不顾忌形象的,“啪”的一屁股就坐到了田埂上。 萧祈年一言难尽的望着小姑娘的发顶,嗯,浑圆浑圆的一个旋……良久,萧祈年将视线从那个旋上抽离,落在最远处即将没入地面的朝霞缓声道:“江非曾因当街抢劫,致使多人重伤而入狱。” 如今回归故里,算是刑满释放。 没了?江晚觉得有些无趣,当街抢劫算不上什么重罪。 一时间,气氛又陷入了沉默。又过了半晌,两人忽地同时开口,且步调完全一致:“我……”、“我……” “你先说。”江晚抢先一步道。 “我这几日就要走,还请姑娘得空稍作收拾。” 江晚点头,也不问此行目的地是哪里,只说了自己想说的话: “我前些日子上山时,发现了一种……嗯,药材,主通便。”犹豫过,江晚还是决定给萧祈年多一些回馈,萧祈年先前助她良多,所谓一啄一饮皆是因果,她并不想沾染那许多。 药材?主通便? 萧祈年蹙眉,不明白江晚究竟是想表达什么。 “主要是种植周期短,产量高,可食用,且果腹性很强。”江晚想了想,捡着优点简单陈述了一下。 闻及此,萧祈年的眼眸蓦地被点亮,灼灼而有神:“粮食?” “可以这么说。”江晚点头,她绕了这么一大圈,可不就是为了将他往粮食上引么? “是什么?”萧祈年恐怕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这句话里多少带了些迫切,俨然与先前那个好似运筹帷幄的自己大相径庭。 “一种红皮白心的根茎,大约有这么大一个……”江晚面对着渐渐披上一层暗色的田地,抬手比划着大小后说了那东西的名字:“叫做番薯。” 番薯? 萧祈年的眼神愈渐发亮,大梁确实没有这种作物,当下便问:“在哪儿里?” “就在山上。”江晚指了指身后的望山道:“我已经将那些番薯挖了出来,数量不少,要不你去找块地种下去,试试成效?” 她家,没有地。 “好。”萧祈年自是有不少庄子,这不是难事。想了想,他又道:“不知江姑娘是否有空?可否现在去取?” 萧祈年从不是那种绕绕弯弯的人,虽说显得迫不及待了些,却也敞亮。 “可以。”江晚点头,起身与萧祈年同往山上去。不过行至了一半,她忽然停住脚步。 第19章 又要作妖 “怎么了?”萧祈年见她停下,不明所以。 “番薯数量可不少,你我二人恐无力搬走,不若我在此候着,你去寻几个人来帮忙?” 萧祈年闻之点头,确实是他太过心急以至于忘了此事。 “好,烦请江姑娘在此等候。” 萧祈年走后,江晚迅速的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她记得就在前方有个不大不小的山洞,正好可以容纳那些红薯。于是,当萧祈年带着人再度回来时,江晚已经将番薯都堆放在山洞里了。取凡物是真的省劲啊,几乎不耗费任何灵力。一边感叹,一边随手拿起了一个小一些的番薯掰成了两段,递到萧祈年面前:“尝尝,即使是生的也甚是甘甜。” 萧祈年接过番薯,细细瞧了瞧,果真是红皮白心。 何家兄弟意图阻拦之意像是要化作实质扑过来,他却像没瞧见似的,指尖稳稳捏着那一小块沁着汁水的果肉,在兄弟俩骤然绷紧的目光里,不紧不慢地送入口中,眼底像是落了星子般愈发明亮,完全是藏不住的惊喜与满意。这番薯清脆汁甜且有一股儿天然的奶香,甚好。 何钧安是松了口气,何钧平却不然,但是也没吭声。很显然,主子十分信任她。 “事成之后,必有重谢。”萧祈年承诺道。此物若真如她所言之大善,定能助大梁国昌更上一层楼。来得及的话,可解现下倒春寒带来的危机。 江晚受着一礼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只眉眼弯弯的笑着回他:“好啊。” 番薯的事情过了明路交予萧祈年,江晚也算是放下一桩心事,唔,下山回家。 江非将养了几日,总算是好的差不多了,整个人老老实实的也不作。可江晚又哪里知道,她这个满肚子坏水的“爹”又开始搞小动作了。这个不孝女不是不给他银子吗?不是打他吗?行!那他就将她卖掉!最好卖去窑子里,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做悔不当初! 这一日,王婶子带着二丫早早的就在村口等着,因为她家大丫要回来啦! 王大丫嫁的本不远,但她那丈夫却是在镇上的一家铁铺做小工的,两口子合计合计就租了房子都住在镇上,以往王勉去镇上时都会绕一圈看看她。这一次,是因为胎坐稳了,大丫想着身子再重些想回来就更不容易了,这才央求了丈夫回娘家瞧瞧。 大丫丈夫是个憨厚好说话的,便告了两天假带大丫回来了,看望一下岳父岳母,也顺便去临村看一下自个儿的老爹老娘。 哪知他俩租的牛车刚到村口,大丫就瞧见远处大树后有个熟悉的面孔一闪而过,吓得她都忍不住往后一缩。还好王婶子的喊声打了个岔,让她暂时忘记了这件事。 知道大丫回来了,江晚自然是要去看看的。想着大丫是个孕妇,便提着两包糕点过去了。江晚到时,王婶子正在与大丫叙话,手上拿的是刚做好的小孩子衣服、包被等物什。 “婶子。”江晚提着东西走了进去,一眼就瞧见了小腹微微隆起的年轻妇人,高高瘦瘦的微微低着头瞧不清神色。 “哎,是小晚。啊”王婶子心情甚好的起身,与王大丫道:“那布料啊,就是小晚送来的。” 王大丫闻之起身,轻声的与江晚道谢,性情瞧着很是内敛,肖王叔。 不多久,王婶家就准备吃午饭了,江晚也不多待,婉拒了王家留饭往自个家走。王婶子和王大丫只好将她往外送一送,及至门口时,王大丫一眼就瞧见了小晚家进的江非。王大丫立刻拉住她娘,悄声问了句:“阿娘,那是谁?” 王婶子定睛一看:“哦,那是小晚她爹。” 小晚妹妹的爹? 王大丫面露疑惑,却也没多说。 可一顿饭下来,王大丫越想越觉得不对,便在临走前拉过她娘细细说着:“阿娘,我今日来时,在路口看到了贵爷。” 贵爷? 王婶子一脸茫然:“贵爷是哪个?” “嗨!”王大丫臊得跺了跺脚,附在她娘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真的?”王婶子一脸惊讶。 “自然是真的。”王大丫还想说什么,就听见套好了牛车的丈夫在不远处喊她。 “行了行了,这事我知道了。”王婶子将王大丫扶到牛车边,拍了拍她的手背:“安心养胎。” 既然娘都这样说了,王大丫也就没说什么,跟着丈夫往另一个村子的婆家去了。 王婶子回去,将王大丫的话琢磨了一番,告诉了王勉。王勉听完只说了句:“这事,得告诉小晚。” 于是王婶子走到自家墙边,冲着小晚家那边“哎哟”的叫了一声。 果然隔壁的小晚立刻喊了句:“婶子你咋了?” “哎哟,我这老腰。”王婶子装出滑倒后的倒吸气声,哎哟哎哟的直叫唤,急得江晚连忙绕了过来。可一进王家,江晚有些傻眼,王婶子一溜儿风的将她拉进了屋内。 “婶子,你没事儿?” “没事没事,我装的。” “为啥呀?”江晚不明白。 于是,王婶子有样学样,将王大丫的话又说了一遍。 原来那所谓的贵爷是镇上的一个人牙子。不过说他是人牙子吧,他又专门物色一种人。那就是年轻的女子,卖了去花楼或是暗娼,总之不是什么好去处。 王大丫夫妻俩手头也不宽裕,住的地方鱼龙混杂的,于是一来二去的王大丫就认识了贵爷。不过认识归认识,王大丫从来都是离他远远的,可不敢多看一眼。但奇怪的是,贵爷今天出现在了江家村门口,他身边陪着笑的人正是江晚她爹江非。 “大丫的意思是……贵爷以那档子事为生,断然是不会随随便便就跑到我们村来的。”王婶子道。这事牵扯到江非,她和王勉都觉得要跟江晚说一声。 “行,我知道了。”哪怕是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江非又想作妖,啧。 果然,过了两天风平浪静日子后的某个傍晚,暮色如潮悄无声息的渐垂而下,江非喜滋滋的拎着一壶酒回来了。 “小晚,村头江富贵家娶儿媳妇,我得了壶好酒,来来,咱们爷俩整两口。” 酒? 正往桌子上摆饭菜的江晚眸光一闪,江富贵家今天确实娶亲,可江非以前无论得了什么好酒好菜可从来没往家带过。再者,人家是中午摆的酒,本就嗜酒的他能忍住一下午不动带回家?呵,瞧瞧呢,今天这太阳是从东边落下的。 第20章 奉主 江晚身姿慵懒得倚靠在木门框边,双手环插于身前,漫不经心道:“我不会喝酒。” “嗨,一回生二回熟,咱关起门来自己喝,怕啥!”江非吆喝了一声就走上前来,欲拉着江晚在院中木桌旁坐下。 怕啥?怕你啊!江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得绕开江非的手,而后自顾自的坐了过去。 就在这时,不知道在房内捣鼓着什么的江扬也出来了,狐疑的望了一眼那个瞧着就不爽的男人,面上却装得欢快:“什么酒?我也要喝我也要喝!” 说实在的,他也想知道江非又想作什么死。 “小孩子家家的,喝什么酒!”江非板着脸与江扬道,一转身,就看见江晚似笑非笑的表情,有点瘆人。于是不等江扬再开口,便自动改了口:“且喝一口吧,尝尝味道就行了啊!” 他只想卖了江晚,可没想卖那小崽子。江扬毕竟是个男孩,他还指望江扬给他养老送终呢!再者,江扬晕了也好,省得见他送走江晚,跟着闹腾。 “行啊!”江晚微眯着双眸笑着应声:“咱爷仨一起喝。” 一听这话,江非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抄起桌子上的空碗就开始倒酒,这第一碗自是递给了江晚:“这些日子操持这个家,小晚你辛苦了。” 哟,嘴还挺甜? 江晚饶有兴趣的接过那碗酒,以宽袖微遮,看似喝了其实是倒进了魂戒。瞧着江晚的模样,江非的眼底划过一丝冷笑,随即又给江扬倒了一碗递了过去。江扬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一小口酒,心底轻嗤了声,假装饮下后瞬倒在边。至于江晚……自然也是假装晕过去了。 江非挑了挑眉,上前推了推江晚,又唤了几声江扬,确定这姐弟俩真的被迷晕了之后,才锁了门出去了。 他要做什么? 江晚抬头,与同样装晕的江扬四目相对。 “姐,怎么说?”江扬轻声地问。 “小事,你安心在家等着。”江晚也是轻声地回,不过想了想:“不若你暂且躲去赢儿家中。” 这样也防止她不在这里,江非又对江扬起什么心思。 “行。”他就是姐的狗腿子,他都听他姐的! 不多久,两人便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车轱辘声。 俩人默契的对视一眼后,继续装晕。 江非开了门闪进来,将江晚扛起塞进了马车,与车夫嘀咕了两句后,马车趁着夜色缓缓往村外而去。 这是要去哪里? 马车里只有江晚一个人,对方心大的甚至没有绑住她的手脚。透过车窗外的月光,江晚回想起方才江非和车夫嘀咕的话。 贵爷,花楼?某人的表情逐渐变得兴奋。成仙久了,再也没进过那风花雪月之地,怎么说呢?有点激动。 与此同时,跟在车后的一道黑影犹豫了一瞬,随手往车顶撒了一把追踪粉,而后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去了小陆村。 贵爷本名刘贵,因家中排行第二众人皆唤之贵二,想着今日被绑的女子是本地人,怕夜长梦多,便没去镇上而是直接跑远路去了县里。按照他的计划,去了县城直接将人卖入春香楼,按了契,破了身,这事情也就成了。于是当江晚在晃晃悠悠的车里一觉睡醒时,马车已经停到了春香楼后门。 “刘妈妈。” 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江晚想了想,闭上眼继续装晕。 车帘被掀起,一股儿廉价的脂粉味儿飘了进来,伴随着的是一个妇人故作娇媚的声音:“哟,劲儿这么大呢?” 贵二闻此跟着笑:“乡下人不懂事,许是药下多了。” “也好也好。”春香楼的刘妈妈点头,这样反倒是省事。随即吩咐手下的龟公将人先行扛进柴房,就请那贵二进楼吃酒谈价钱去了。 门开了又关,江晚缓缓睁开了眼,夜很黑,只有几许透过缝隙的微光。 外面倒是热闹,江晚听着莺莺燕燕的声音,手下一转,绑住了手腕的绳索自然脱落。门口竟然连看守都没有?就在江晚心中小定的时候,身后却忽然传出了轻微的动静。 是谁? 江晚猛地回头,已经习惯了此间暗色的双眸锁定靠在角落墙边被半数柴木遮挡住的人。似是两个小姑娘?但瞧不清神色。 江晚咂了咂嘴,同是天下沦落人? 破乱的柴房里一阵沉默,好半晌对面其中一人不知吞咽了几次口水后才哆哆嗦嗦的开口问:“你、你也是被、被卖来的?” 嗯,可不是么?被“亲爹”卖了的呢。 知晓对方身份,江晚心头的警惕便卸了大半,转身行至门前,她要出去。意料之中的是,门自外面落了锁,江晚的视线落在了一侧的窗户上。 “可、可以带上我们吗?”就在江晚用巧劲破开窗子时,身后墙角那边的人忽然又开了口。 带上她们? 借着透进来的月色,江晚看清了人。 长得细细高高的女子将挨着她的另外一个姑娘轻轻扶靠在墙边,拖着因长期未进食而头晕目眩的身体尽可能快的走到江晚面前,躬身下跪:“小女阿春,求姑娘带上我们。” “凭什么?”江晚抱着臂好笑的问,她这副小身板像是很厉害的样子? 是啊,凭什么呢?高个子的姑娘咬了咬唇,不过是萍水相逢。可……想到先前被带走的姐妹的下场以及龟奴言语间不干不净的话,还有那相识不过几日如今却靠在墙边生死不知的姐妹,她、她想抓住这个或许能够逃走的机会,万一、万一就成功了呢? 当然,前提是那瞧着年龄不大身上却莫名有种气势的姑娘愿意带上她们。于是,高个子的姑娘蓦地磕了三个响头,掷地有声道:“小女子愿自卖己身,为奴为婢,求您成全!” “奉我为主?”江晚微微挑眉。这千百年来,欲奉她为主的人倒也不少,但她素来喜静,拢共也就收了个白璃。 “奉……”阿春对江晚的说话方式有些疑惑,不过意思都差不多,于是她并不纠结立刻俯身下去:“是,我们愿奉您为主。” 第21章 熏香不对 然而,江晚却没有急着点头。她现在不过就是个小村姑,将养了一段日子,身手虽然灵活敏捷了些,但灵力那是时有时无,攒着都是为了关键时刻从洞府里取东西。再者,她手中银钱总归是有限的,这时候收个人岂不是……拖累? 想到这里,江晚张口欲拒绝,却蓦地察觉那个叫阿春的身上传出一股不易察觉的晦涩气息,这气息……江晚瞳孔微缩。 “我不管你们是因何到了这里,想来已非自由身。”这话很客观。 阿春闻此,身体不免轻微抖动了一下,面露苦涩,是的,她的卖身契在这楼中老鸨的手里,哪有资格说出为奴为婢这种话。可就在阿春满心绝望的时候,江晚却是又说:“稍等,我去找找看。” 估计她自己也有一份卖身契在贵二手中,既然找一张是找,找三张也是找,对于江晚来说分别不大。只是这春香楼她是第一次来……一时间不知该从哪里找起。 江晚从窗户跃出,竖着耳朵仔细听了听,后院只西侧的屋子有光,时不时的传来男人喝酒划拳的声音。她没有惊动那边,循着琴瑟声悄然摸进小楼后门,开门的刹那顿时一股儿浓郁的香脂味伴着热浪扑面而来。 很好,没人把门。 江晚顿了顿稍稍适应了片刻便立刻贴着边侧钻进了左手边第一间屋子。她这一身粗麻布衣与这里的气氛实在是格格不入,按照她的想法,先顺一件外衫遮遮。可外面轻歌曼舞的姑娘那么多,没成想这个屋恰好有人,此刻正背对着她收拾那一桌的残羹冷炙。 “怎么才来?快过来搭把手。”那人虽是听见了开门声,却只以为是来帮自己收拾的熟人。然而无人应她,心里正琢磨着怎么回事时,一个冰凉的东西横在了她纤细的脖间,脖颈之上泛起的凉意令其全身的鸡皮疙瘩顿起。 “主事的房间是哪一个?” 身后传来低沉嘶哑的女声,干活的小丫头心头一跳,脑子一片空白。 “说。” 身后的人似是有些不耐,颈间尖锐的冷意也深了几分,小丫头这才回过神来:“主、主事?” 主事是什么?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 感觉到脖子上的冷意似乎紧了紧,小丫头慌忙道:“您、您是问刘妈妈的房间?” 刘妈妈?对,就是这个名字。 “二楼的最东间!”小丫头飞快的回答。 江晚很满意,一记手刀下去,那小丫头便软软的倒了下去。快步绕进屏风后面,在衣架子上随手取了件粉里粉气的外衫往自己身上一套,散落头发半披着,以妆奁上为数不多的木簪斜斜一插。临走前瞥了一眼那妆奁,顺走了一把团扇。 靠着边顺着梯子往上走,江晚学着那些女子的模样一手以团扇遮脸,一手提起裙摆,虽说没有扭得像个蛇精却因那提裙摆的动作少了几分格格不入。 运气一如既往的好,在摸进老鸨房间这段路上并没有不长眼的拦住她。这一次,江晚吸取了经验,开门的动作缓之又缓,并没有惊动里外任何人。就在江晚进入外间准备绕进内间找身契的时候,里面忽地传出“咯咯”的娇笑声:“你这冤家~!” 随后紧接着跟了一个老男人的声音,是那贵二! …… 江晚脑子有些许懵,但手脚比脑子转得更快,当即藏身到里外间相连的红柱后,柱边有帘子,堪堪能将她的身形遮住。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敲响,有声音传进来:“妈妈,不好了,官府来人了。” 官府? 一阵悉悉簌簌的穿衣声和暗骂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了门。 江晚长舒了一口气,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她这边是安全了,不过这也是暂时的,她得加快速度。 身契会藏在哪里呢? 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一通乱翻,身契没找到倒是摸到了不少金银首饰。所谓自作孽不可活,江晚可没打算给对方留底儿,当下手一挥,尽数收进洞府。 身契不在这屋子里? 江晚皱着眉,视线四下端望,最终落在那张透过纱幔也能瞧见一片凌乱的床上。 往前走了两步行至床前,江晚却并没有撩开床幔而是在床踏前蹲了下来。这个床踏有意思,长长的一条像个矮墩墩的小柜子。伸手将之翻转过来,抽拉式的暗箱出现在面前。 啧,一沓的身契还有银票,最上面的一张正是她江晚的。那就,敬谢不敏了? 带着想要的东西,江晚快速离开了房间,自东边往楼梯走时,眼角瞥见楼下有序站着一排排官兵,多数楼中的女子也都在那边。 发生了什么事? 江晚虽心下有些好奇却也不是那多事的人,她还得回去柴房救人。 脚下又快了几分,谁知就在这时楼下不知哪个眼尖的衙役喊了句:“楼上怎么还有人?!” 说话间,似有几个衙役就往二楼来,江晚情急之下推开手侧的房门,以她目前的身手自二楼窗户跳下去应当问题不大。可不等她挨到窗口,视线就被床上那两道缠绕在一起的白条吸引,只是还未多想,眼前便是一黑。 “不要看。” 温热的触感,低沉中带了些微凉的嗓音,江晚一瞬间有些恍惚。最后,还是屋子里那女子的呻吟声和男子的粗喘声将她拉回了现实。 萧祈年? 他怎么来了。 江晚抬手欲拉开那双覆在自己眼上的那只大手,脑袋有点晕乎乎的。 “别闹。”萧祈年没让江晚得逞,毕竟那里面少儿不宜的画面还在继续。“这屋子里的熏香不对,先走。” 说完,萧祈年带着江晚如愿的自窗口飞身而下,拂过额间的凉风让沾染了些许情欲的人瞬间清醒,心中恍然,怪不得床上那俩人那般“投入”,连楼下闹出那般大动静也没得反应,缘是燃了助情的香。 “等一下。”柴房还有两个人等着她。 龟奴那间屋子的油灯仍亮着,可透过未来得及关上的门望去,早已人去屋空,空留桌上地下数个空酒坛。 江晚放心的去到柴房门口,蹙眉思索是砸开门上的锁好呢还是直接锤门好的时候,萧祈年上前一步,只一掌门便开了。 …… 简单粗暴。 第22章 自卖己身 “你且在这里等我一下。”江晚不是那啰嗦的人,当即先一步走进了柴房,稍稍的安抚了阿春后,两人一同将靠在墙角那一直昏迷的姑娘给架了出来。 “马车在后门。”候在门外的萧祈年给江晚指了个方向。 “好,多谢。”江晚点了点头,有人接应比自己单枪匹马省事多了。就在即将踏出这院子时,忽地心有所感的转脸看了一眼,恰巧看见不远处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的罗县令。嗯?所以春香楼突然被查是因为……萧祈年? 后门外确实停了辆马车,驾车的人正是萧祈年身边的亲随何均安。 何钧安什么话都没说,帮着江晚将人一并送进了马车,安顿好那俩姑娘后,径直回到车夫的位置。 江晚在车内坐定,细细打量一番才发觉这马车比一般的都来得大,侧面的门关上后,四面无窗,竟是密不透风,像个……像个密封的笼子。再看向随之进入马车的人,江晚屈指敲了敲马车车壁,挑了挑眉。 “特制的。”外面一层木板实则芯子是寻常人触及不到的铁壁。说完,萧祈年看也未看角落里紧挨着的两个人,撩开衣摆直接落坐于江晚对面:“客栈?” 江晚没有多问,低头闻见身上沾染了暖香的衣物,鼻间颇有些不适,遂便应了他的建议。 客栈不在县城而是在镇上,何钧平已经在门前候着,只是他也没想到从马车上下来的还多了两位姑娘,当即转身又多要了一间上房。 “主子,大夫请来了。”何均安瞧着那其中一个姑娘正昏迷着,当即将镇上唯一一间医馆的大夫给请了过来,哪知萧祈年却抬手制止: “先看看。” 梦授医道这种事情实在是匪夷所思,非是他不信任江晚,只是想借机再探一探对方的深浅。 与阿春两人将那昏迷的姑娘放在床上,江晚顺手捏在了腕上。 “姑娘,您……”阿春神色紧张的看向坐在床边的姑娘,却只得了两个字:“噤声。” 阿春不敢再说,明明瞧着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可眉宇间的淡定格外让人信服。 方才扶人躺下时她就查看过头部并无外伤,此刻再探脉,更像是……食药过量而引起的中毒。 “去要桶热水来。”江晚沉声吩咐。 阿春应下,匆忙往外走,哪知不等她开口,一桶热水已经送至门前。 “姑娘……”阿春又折返回来:“水备好了。” “你先洗洗,等会儿应有热食送上来。”她知道,萧祈年会将一应都安排妥当。 “啊?可、可是……”她本以为这热水是为了医病要的,哪曾想是为了自己洗漱,可是那就连她也不知名的小姑娘还昏迷着,她哪里能够安心去做旁的。 “放心,她一会儿就能醒。”刚才趁着阿春出去的空隙,她已经喂了一颗丸药下去。好家伙,攒了许久的灵力又废了一半。 真的? 这话不等阿春问出口,江晚已经冲她摆了摆手走出了房间:“我一会儿再过来。” 她也忙活了一晚上,也该洗个澡解个乏缓缓了。 意料之中,隔壁开好的上房内也放进去了一桶热水,以及洁净的衣物。 江晚满足地将整个人浸在热水中,这约莫是她到了这方世界以来最舒服的时刻了,只是这样的惬意并没有持续太久,有人叩门。 缓缓的自氤氲着热气的水中而出,待长舒了一口气后才问:“稍等。” 擦干净发间身上的水渍,穿上一袭萝兰色长裙,江晚披着长发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同样洗过澡但收拾得规整的阿春。 “她醒了?” “是。”阿春瞧见江晚那一头未干的长发,心中满是愧疚和抱歉,她是惊喜过头疏忽了。 随着江晚进入隔壁的房间,还不待江晚落座于床前,阿春便已然捧着一方干净的帕巾,轻柔仔细的给江晚绞着发。 对于这样贴心的服侍,江晚也是一怔,却没有拂了阿春的好意。床上的姑娘确是醒了,此刻正满脸警惕的躲在角落,见到阿春似是想要过来却又碍于不识江晚未敢动。 “你叫什么名字?”江晚就坐在床前的木椅上,并不上前。 床角的姑娘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并不答话。最后还是江晚身后的阿春斟酌道:“奴婢问过,她、她似乎除了奴婢,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样啊……”江晚若有所思的望了床上的人一眼,心里有了计较。 “姑娘,她——”阿春想问什么却好似又怕坏了规矩,吞吞吐吐不敢直说。倒是江晚一脸的无所谓: “毒已经解了,她之所以没有想起前尘,要么就是中毒时间太久伤了脑子,要么就是……她自己不愿想起。” 是这样吗? 阿春手上的动作一顿,低头苦笑,也好,若是可以,她也不愿记得。 想到这里,阿春越过江晚,看向床上那个被自己照顾了几日的小姑娘道:“过来。” 很明显,那约莫十二三岁的姑娘很是信任阿春,立刻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阿春牵着她,双双跪倒在江晚身前: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也不愿再记得什么,今日起便是新生,万望姑娘不嫌弃我们,允我们自卖己身。” “想好了?” “是。” “好。”江晚伸手往袖中掏了掏,实则是将那一沓卖身契都拿了出来,当着阿春二人的面将身契捡出,收了起来。 “既为奴,衙门那边我会想办法。”贱籍改奴籍一事,江晚准备求助萧祈年,左右她今晚欠他的不止这一件。“以后……你仍名阿春,她便叫作……不忆吧。” “谨听姑娘吩咐。”阿春心下一喜,立刻俯在地上应下。不忆虽记忆有失,脑子却还没坏,立刻弄懂了现下的情况,当机立断的随着阿春矮下身子,表了忠心。 江晚满意的点了点头,她这一夜可算是没白折腾。又吩咐阿春让小二送桶热水上来给不忆后,她走出了这间屋子。 门外,萧祈年似有所感的转过身来。 第23章 救人救到底 “等很久了?”江晚眉眼弯弯笑着看向萧祈年。 “没有。”萧祈年摇头。看惯了她一身的粗布衣裳,再看这一袭长裙,莫名有些晃眼。“可安置好了?” 新收了俩个跟班的江晚心情愉悦,高兴地点头:“今夜的事情多谢了。” 虽说她也有办法逃离春香楼,但是带着两个拖累定是要费上一番力气的,可如今因着萧祈年的关系,不仅春香楼没空管她们,甚至就连贵二都得折进去。 “刚送来的消息,贵二供出了江非。” “意料之中。” “不去看看?” “不用。” …… “那两位姑娘的身份我会遣人去办妥。” “多谢。” …… “我们可能得尽快出发了。” “好。” …… “不问问去哪里?” “去哪里?” “京城。” “好。” …… 两个人就这样双双站在客栈的走廊上你一言我一语,一个淡然,一个从容。在一番无话找话之后,萧祈年止了语,他约莫还是小看了眼前这个女子,她虽瞧着年纪不大却心智成熟稳重,他也曾派人去探过,好似江家一切的不同是从今春开始的。 至于江家村这边,江扬趁着江非兴奋得大醉一场之际,偷摸的开了后院的小门准备溜走,谁知门刚开,一道身影堪堪栽倒在他脚边。 江扬被吓得一哆嗦,碰瓷(゜▽゜)?!定睛一瞧,额,竟是一老婆婆。 哪来的老婆婆?模样很陌生,不是江家村的人。 江扬蹙着眉绕了过去,任由那老婆婆躺倒在地。没过多久,一声低低的叹息声在老婆婆身前响起,小小的身影又折了回来,他还没硬心肠到见死不救。 赢儿姐姐家有点远,江扬求助了王婶子,在王勉的帮助下,几个人将早已晕倒失去意识的婆婆扶去了王家。 “咋样?”待王婶子将老人家稍微拾掇一番出来,候在门外的一大两小凑了过来。 王婶子摇摇头。 王勉跨步走了进去,便瞧见那人脸色煞白的躺着,似是不大好。 “叔?”比床高不了多少的江扬仰头看向王勉。 “得去镇上。”王勉道,毕竟村里没有大夫。 “我去牵车。”江扬转身就要回家去套自家的驴车,二丫瞧见了忙说去帮忙,却被江扬制止。 套车的动作必然不小,他并不知江非现下是个什么情况,最好是醉死,若是没有……五岁孩童的眸中迸发出一阵冷意,他倒是不担心很老姐,但江非确实很碍眼。 好在江扬轻手轻脚的回到自个儿家时,江非仍然醉倒在桌边。江扬看也未看他一眼,直接去牵出驴子套了车,正待离开之际忽又顿住步子,转身小跑到江非身边摸了摸,须臾,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落到了江扬的手中,呵,这银子岂能留给你? “你阿姐呢?”王婶子仍然与二丫留在家里,王勉则赶车带着昏迷的老婆婆去镇上,江扬非要跟上,直到驴车上了路,王勉才想起来问了这么一句。 “去镇上了。”江扬揣着手手坐在王勉身后,其实他也不知道江晚是不是被卖去了镇上,但眼下也只能这么回答。 济世医馆。 江扬一行人到时天色已晚,赵大夫出诊不在,医馆内只有他徒弟宋魏然和庆子。 “来,放到这边,我看看。”宋魏然指挥着王勉将老婆婆放到医馆的隔间,放下的瞬间,手即刻搭在了老婆婆的腕上。 “如何?”耐心等待宋魏然诊完脉后,王勉立刻上前询问。 “脉沉无力,情况不妙。”宋魏然皱着眉道。 “能救?”王勉倒是言简意赅,只是那宋魏然面色一片凝重: “我不行。” 王勉不知该接什么话时,一只小手伸过来,放了一锭银子在宋魏然面前。 宋魏然愣了愣没接:“她受了极重的内伤,我医术有限……” 小手又送上一锭银子,与先前那一个并作一排。 宋魏然眼角抽了抽,仍推拒着:“我真的——” 啪! 第三锭银子奉上。 没有了,江非的钱袋子里拢共就这三锭银子。 “其实……也不是不能试试。”宋魏然忽道,收起了三锭银子就去了后院,不一会儿捧了个盒子出来,自那盒中取了半棵系着红线的老人参,小心翼翼的沿着切口切下薄薄的一片,塞进了病人的口中。 “这样就能治好了?”江扬瞧他吝啬那样,没忍住问了句。 “不。”宋魏然摇了摇头:“这样就能吊着她的命等我师父他老人家回来。” 江扬:…… 好在没多久,赵良善就回来了。说实在的他这一趟出去也是去了个寂寞,病人没见到,茶水倒是喝了一碗又一碗,好在得了不菲的出诊费,也不算白跑一趟。 “师父!”还未等赵良善放下药箱,就被徒弟扯进了内间。望着那面如纸色的老婆婆,赵良善蹙着眉搭上了脉。 “如何?”宋魏然抢在王勉前面问,好歹是收了人家三十两银子,他这心里还是挺记挂病人伤情的。然而赵良善却是摇了摇头: “伤得太重了。” 他这小医馆治不了。 “赵大夫……”王勉与赵良善好歹是有些交情的,正欲上前再求上一求便听见赵良善委婉的与他道: “即便用上那百年老参,也不过是早晚的事,与其在这里拖着,不如回去。” 王勉闻此便没再多说什么,只问了句:“还剩多久?” 赵良善明白王勉的意思,抬眸望向窗外的茫茫夜色:“不过今晚。” 室内一阵沉默。 虽说是个陌生人,但到底是条人命,王勉能接受,江扬却心里一阵发堵。 这镇上唯一的大夫都这样说了,王勉只能去套车准备带人回去。谁知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赵良善忽道:“云来客栈住了个外地的大夫,你们要是……” 赵良善并不认识那重伤的老太太,但看在王勉的面子上还是忍不住提了这么一句。离开客栈时听说那边的病人已经被救治好了,虽说他并不知道对方医术如何,但起码是个大夫,指不定……指不定有希望呢? 王勉一听这话,低头与江扬对视了一眼。 江扬点了点头。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来都来了,不管能不能救回来,至少他们都尽力了不是? 第24章 革命友谊不能断 于是,王勉驾着驴车带上一老一小去了云来客栈。客栈内,江晚正欲躺下休息,便听见有人敲门。 “谁?” “江姑娘,你弟弟来了。”门外传来何钧安的声音。 哈? 江扬? 江晚一个翻身起来穿好衣衫下了楼,嘿,还真是江扬。 “姐,姐?”江扬也有点懵。 不久前他与王叔拖着老婆婆来到了云来客栈门外,彼时客栈早已闭门,王叔是敲了好一会儿才来了人。 “住店?”小二打着哈欠浑不在意的问:“几间?” “小哥,我们是来请大夫的……”王勉放软了声调想将此行的缘由说个明白,谁知那小哥不待他说完便立刻打断道: “去去去,这儿是客栈不是医馆,闹呢!” 说着,小二就要关门,哪知小小且瘦削的身影突然窜了进去,吓死了小二的瞌睡虫,心儿提得高高的差点没喘过来:“你你你……” 借着客栈内不算太亮的烛光,小二在确定窜进来的是个小孩子,捋起袖子就想上手去揍人,哪知身后忽地传来一道含糊的声音:“江扬?” 来者正是何钧安,他这忙了一晚上忙饿了,刚从厨房摸了个馒头,这会儿子馒头还叼在嘴里。 “何叔叔!”江扬机智的躲开店小二,像个猴儿似的窜到了何钧安的身边,他就是瞧见了何钧安的身影他才敢窜进来的好不好! “你怎么在这儿!”何钧安惊讶的馒头都掉了下来:“找你姐的?” 这一句话成功把江扬也给整懵了,于是便是有了先前的一幕。 再度回过魂来时,江晚已经在新开的客房内给那老太太诊脉了。除却他们几个外,萧祈年也坐在侧。 “姐,咋样?”江扬撑在床边问向江晚。 “内伤加中毒。”江晚收回手道。 “啊?”江扬张圆了嘴巴,却还是想问:“那还有的救吗?” 江晚一言难尽的看了江扬一眼:你确定要我在王叔面前掉马? 不过人命关天,其他事情时候再说吧。 萧祈年是知晓江晚的医术的,只见她在袖口掏了掏,似是掏了个什么丸子出来,随后亲自去倒了碗水,捏开那老人家的嘴,强行灌了进去。不多久,那老太太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似乎是被水呛到肺管子似的。这情形……江扬觉着莫名眼熟怎么回事? 咳嗽了老半天的老太太终于醒了,瞅着还是很虚弱却有了生气,就在江扬担心老婆婆的嗓子也会沙哑的时候,结果那老婆婆却张了张嘴但什么音都没有发出来。 哑、哑了? 江扬神色莫名的回首看向江晚,脸上明晃晃的挂着:姐啊,该不是你给人家呛哑了吧?! “咳——”在旁瞧了许久的萧祈年起身清了清嗓子:“今夜你们且住在此,明日再回。” 这话是与江扬和王勉说的,至于床上的那位…… “去查查她的来历。”两名暗卫的身影很快隐没在黑暗中。 江晚又费心检查了一番,这才发现老婆婆嗓子不是因喂药呛哑的,而是她本身就患有哑疾,甚至还失忆了……无奈,只好先让阿春和不忆留在客栈照顾哑婆婆,姐弟俩先回了一趟江家村。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江家村也是刚刚经过一阵兵荒马乱。 天微亮,罗县令就带着捕快来了江家村,抓走了贩卖人口的从犯江非。这事儿一出可把江家村的人给吓坏了,尤其是离得最近的王婶子,忐忑不安中终于迎回了江晚几人。 “啥?你、你是说江非拐卖的人是你?!”王婶子在得知真相时,整个人都从木凳子上跳了起来,眼眶泛着红气得直哆嗦:“这个畜生,这畜生……” 这天杀的畜生啊!怎能将亲生女儿卖去青楼那种腌臜的地方! 然而江晚很淡定:“实际上,我并不是他亲生女儿。” “啊?”王婶大为震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下意识的就看向她家男人。至于王勉,他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知道了此事。事情是由那位萧公子的手下传过来的,江晚并没有避开他。说实在的,自从昨晚知晓江晚会医术甚至医术远超赵大夫时,他就已经不知该作什么表情好了。 “叔、婶,我想去寻找亲生爹娘。”江晚斟酌了片刻,打破了此时的安静。她本就要离开江家村,正巧碰上了这件事情也算是找了个很好的由头:“今天,是来跟你们告别的。” 但是不等王叔王婶回答,江扬却是第一个跳了出来:“姐啊,那我呢?” “你——” “姐你可不能丢下我,我跟你说!”江扬大声嚷着:“咱俩可是……” 江晚一把捂住江扬的嘴,讪笑着与王家人道:“江扬与我一道。” 这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 听到江晚这样说,江扬不禁松了口气,他就说他与这位同穿大姐的革命友谊不能断!倒是王婶子很是不放心:“江扬尚小,你也不过才……” 莫说王婶不同意,就连王勉这时也说:“就算是寻人也不急于一时,待过些年小扬大了,男子走南闯北也稳当些。” “叔。”江晚开口打断王勉:“我不是一个人瞎晃荡,既然决定出去,自然是有些门路。” 这话,让王勉沉默了。毕竟不是自家的孩子,他只能尊重。 “此番出去,我和小扬会与萧公子同路,也算是有个照应。” 萧公子?王婶子眸中依旧难掩担忧:“到底是外人,你们——” “婶子且放心,萧公子是个靠得住的人。” 萧祈年正欲敲门的手顿住,院中清晰毫无掩饰的话语落在了耳边,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一抹弧度。 “主子?”跟在后面的何钧安歪着头看向自家主子,像个二愣子。 萧祈年轻捻了一颗佛珠没有理睬的意思,上前一步抬手敲门。 “谁呀?” 门很快就被拉开,露出江扬圆圆的脑袋。 “咦,萧大哥你怎么来了?”江扬疑惑脸,不是今晨刚分开的吗? “我来告知你姐姐,咱们明日就出发。”事实上如果不是江晚出了事,他是打算今天就出发的,宫里那位等的可是心急。 “好。”江晚的声音落在江扬身后,清浅的身影伴着笑意晏晏:“明日见。” “嗯。”萧祈年点头,甚至没有进门就转身离开了。何钧安挠了挠脑袋,就这一句主子还要亲自跑一趟? 第25章 他已婚 既然决定明日出发,今天自然是要把一切打点好的。 “江非会入狱。我们离开这段时间,还请王叔帮忙照料我家那驴子。” “不用驴车?”王勉微微惊讶。 “嗯,京城路远,马车更稳当些。”江晚倒是没有隐瞒去处。 “京城?”王勉蹙眉,他没想到江晚要去的地方那么远。 “嗯,顺便去瞧个病人。”索幸昨天王勉也瞧见了她会医术,没什么好瞒的。 “对了婶子,我家院子种了点作物,还请您费心隔几天就去浇番水,这是门锁的钥匙。”说着,江晚便将钥匙递给了王婶,王婶自是莫有不应。蓦地,王婶子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记得你们大娘好似曾炫耀她去过京城。” 难道误打误撞去对地方了?江晚也难掩惊讶之色。 其实她是无所谓能不能找到这具身子的亲生父母,这事吧,顺其自然就好。 屋子里骤然默了一瞬,王婶子好半天才又重新挑了个话头:“小晚,你们……还会回来吗?” “会。”江晚点了点头,无论她的根是否在京城,办完了应下萧祈年的事她自会与小扬回来,但是会不会留在江家村,这便是后话了。天外天待久了,能有机会在尘世间走走,她乐意之至,偏安一隅这种事情百年之后总会有的,现在么,就可劲儿的折腾吧。 萧祈年的东西不多,江家姐弟俩更是只有两个包袱,但是因为带上了阿春、不忆的缘故,所以他们乘了前后两辆马车。 至于哑婆婆,暂时留在了江家村,住在王家。 萧祈年的人整整查了一夜,最终将哑婆婆的来处锁定在望山山脉之末。没错,江家村与小陆村之间的望山只不过是望山山脉的其中一个山头,除它之外,望山还有大大小小十数座山头。那可是十数座山……一个看似手无寸铁的老婆婆是如何从深山中趟过来最后晕倒在江家后门的?这其中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姑娘。”停车休整的时候,阿春将刚刚烤好的两个饼子递给了江晚,江晚接过咬了一口,外脆里软香喷喷,还不错。正吃着,萧祈年坐在她的身侧,递过来一块肉干。 “谢谢。” 江晚收了肉干,忽而萧祈年道:“江非又招了些东西。” “嗯?”江晚侧脸,视线落在萧祈年那半张没有戴面具的脸上,着实俊美无焘。 “江扬……”萧祈年也侧过脸来,与江晚对视着:“他也不是江非的亲子。” 江晚闻之,眼神蓦地一亮。 像是知道江晚要问什么一般,萧祈年轻轻地摇了摇头:“你和江扬并无血缘关系。” 都不是吗? 三个人,三种血缘。 江晚不是不惊讶但也确确实实松了口气,算是情理之中。默默的咬了一口肉干,江晚的视线从萧祈年脸上转移到江扬身上,瞧着他追着阿春跑去水边装水,却被阿春泼了一身水渍时开怀大笑的模样,心里忽然就有了答案:“他就是我的弟弟,永远都是。” 在这里,她与江扬的灵魂同样孤独。 萧祈年没再说什么,只默默的陪江晚坐在那里。江晚犹豫了一下,递出另外一个还没有吃的饼子:“吃么?” 萧祈年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碧色的佛珠俏皮的露出了一角:“谢谢。” 江晚心道:大可不必,毕竟这些天的吃宿都是萧祈年提供的,包括这饼子。 这一日投宿仍是在驿站,江晚从不问萧祈年什么身份,也不问他是怎么做到次次能够住进官家驿站的,现下她只是个大夫,此次出行是为看诊,仅此而已。 只是,当江晚一脚踏入驿站时,恰遇见有人往外走。 那人一身湛蓝色云锻锦衣,步履轻缓优雅,清隽绝艳,眸如星子,眉似远山,端得一副如仙如画的好姿态。江晚一时有些愣神,停在了原地。萧祈年随后进来,也是微微一顿,裴言川怎么在这里? 两个人都停住了脚步,后面的人自然也被拦阻在外。裴言川不紧不慢的于萧祈年面前施了一礼:“辰王殿下。” 辰王? 不等江晚反应,宿在驿站的三三两两的人都跟着过来向辰王见礼,颇有些战战兢兢之态。江晚只道是萧祈年的身份之高令人心生畏惧,却根本没有想到那些人是实实在在的惧怕。 “裴小侯爷。”萧祈年浅浅的看了对方一眼,两人忽地就这样对峙当场,气氛莫名诡谲,颇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凝固。 江晚敏锐的察觉到了两人的不对付,微皱着眉头悄然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离开一触即发的暴风圈。可就在她动的同时,那仙姿卓卓的裴小侯爷也往侧面退了一步,湛蓝色长袍的衣角随之轻轻摆动,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请。” 萧祈年没有动,周遭的气氛更显焦灼。直到—— “咦,都不走吗?”江扬稚嫩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他在马车上睡着了,被阿春叫醒后刚刚下来,并不清楚门前的情况。 “进吧。”萧祈年像是在回答江扬又像是在告知什么人,随即目不斜视的从那裴小侯爷的面前迈出脚步。除了不明所以的江扬外,一行人都默不作声的跟了上去。 待一行人都上了楼,江晚方才转身看了一眼,但门口已经没有人在了。 “怎么了?”察觉到江晚停下,萧祈年也转过身来。 “他是谁?”江晚直言不讳。 萧祈年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镇国公府,裴言川。” 裴言川? 江晚点头,表示她知道了。萧祈年心下猜不准江晚究竟是何意,心口忽觉堵得慌。这种情绪一直延续到第二天早上用饭的时候,萧祈年忽道:“他已婚。” “嗯?”刚往嘴里塞了一大块馒头的江晚鼓着腮帮子看向萧祈年,不明白他这突然冒出来的话何解。 第26章 他长得很好看 “裴言川。”萧祈年摩挲着指腹,斟酌了片刻道:“裴言川之妻乃长公主萧清尧,成亲已六年有余。” 镇国公府人丁不算兴旺。老镇国公只有两子:长子裴青衡,以及老来子裴言川,皆出自正妻姚氏。当年那桩旧事牵扯甚深,裴青衡失了圣心,镇国公府名号犹存,但世袭爵位却降为侯,老镇国公变成了老侯爷。若干年后,老侯爷去世,裴言川承袭侯位。 当萧祈年给江晚简单的理了理其间的关系后,江晚却忽然问了句:“姐夫?” “嗯?”萧祈年指尖的动作微顿,深深的看了江晚一眼后承认:“是。” 江晚又往嘴里塞了口馒头,明白了,萧祈年是皇子。 萧祈年又等了一会儿,他以为她会问,既然是姐夫,为何瞧上去关系不甚好?但奇怪的是,江晚根本没有半点相问的意思。 饭桌上一时间很安静。 江扬低头喝粥,听着姐姐他们的对话云里雾里的却不敢插话。 “姑娘,马车备好了。”阿春自外面进来,江晚伸手拍了拍江扬:“吃好就先与阿春过去。” “哦。”江扬乖乖的喝下最后一口粥,跟着阿春出去了,不忆就在马车边候着,何家兄弟离得远远的,一时间桌边只剩下萧祈年和江晚二人。 “你……”萧祈年率先开口却被江晚抢了先: “他长得很好看。” 这就是唯一让江晚关注裴言川的点。 好看?不得不说这个答案确实超出了萧祈年的认知。 江晚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什么问题,裴言川是她目前见到过的最好看的凡人,但准确来说更多吸引她的原因是因为裴言川身上的那种气质与天外天的那些个仙人尤其相似,一时间多生了些感慨罢了,其他倒没多想。但是她这么一说,萧祈年便觉得那一直堵在胸口的郁气更甚了。 “走吧。”萧祈年起身,先一步走了出去。 江晚莫名的眨了眨眼,跟了上去。待马车都行出了老远,刚吃饱饭撑着下巴昏昏欲睡的江晚蓦地睁开双眸,眸间一派清明:所以,萧祈年是因为遇到了裴言川,对自己的容貌心生自卑? “姑娘、姑娘——”阿春望着从马车上一跃而下的主子,撩开门帘跟着大喊了两声,换回的却是江晚无所谓的挥了挥手: “马上回来。” 一同坐在车内的江扬感受到前后两辆马车都被叫停后,脆声与阿春道:“阿春姐姐,我去看看吧。” 这姐心是真大,完全不懂什么叫男女大防啊! 于是,江晚前脚刚登上萧祈年那辆黑漆漆的铁马车,话还未说一句呢,操着一颗老父亲的心的江扬就跟着双腿双手并用爬了上来。 江晚:…… 拒绝与之对视的江扬径直走到最里侧的坐塌,从容不迫的躺下,面壁而眠。 于是江晚又看向居中而坐纹丝未动的萧祈年。 萧祈年却缓缓放下手中的茶,说了句:“坐。” 萧祈年的马车明显是被特意布置过,除了三面的坐塌外,中间甚至还布置了一个茶桌,瞧着像是用什么特殊的手法固定在了底板上,如同萧祈年此刻的面色一般:稳如老狗。 江晚无语,却还是选择坐在了萧祈年的对面。 “有事?”萧祈年新取了一个杯子,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一侧的茶壶把手,腕间的流苏顺势垂下,随着他优雅的动作微微晃动。江晚望着那袅袅娜娜升起的雾气,一时有些失神。直到萧祈年撩起长袖亲手将茶杯放在她的面前,方才回过神来。 “珠子不错。”江晚忽地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而后拿起茶杯小饮起来。 萧祈年缩回手的动作微微一滞,衣袖落下掩住了那串碧色的手持,神色间一派从容:“有事?” 唔,江晚放下茶杯,的确是有事。 马车缓缓启动,江晚的视线落在萧祈年的脸上,忽觉自己唐突了,不该就这样过来的,但是刚才……她怎么就没控制自己的情绪呢?修了这么多年的仙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不应该啊(—`′—)。 萧祈年见她犹豫,双唇微微抿起:“裴言川?” “嗯?” “还想问裴言川什么事?”萧祈年耐心地问。除了这个,他想不出她为何匆匆叫停了马车。 江晚:…… 两次了,已经两次了! 为什么每每她一来到他的面前,他就要提裴言川?不是,裴言川关她何事?除了昨晚她主动问了一句,其他时间都是他主动提的吧? 萧祈年见江晚一副沉思不说话的模样,以为是自己猜对了,几不可闻的长叹了一声:“虽说他与皇姐感情不睦,但既然尚了公主,便——” “停!”江晚打断萧祈年的话,蹙着眉抬头与之对视:“他,乃至他的家室,与我无关。你要是非提他,那我还是走了。” 说着,江晚起身就要准备跳车,哪知起得猛了,车身恰巧又晃荡了一下,这一头就撞在了车壁上,疼得她忍不住“嘶”了一声,光洁的额角当即红了一块。 佯装睡觉的江扬登时翻身坐起,拉好这个不省心的姐姐坐下,边替她轻呼边恨铁不成钢的问:“你是猪吗?!” 江晚: ……好好好,这小子长本事了。 这么一闹,大家反倒是安静的坐下了,江扬接过萧祈年给的消肿去淤的药膏,一下一下的涂在江晚的额角,而江晚则是看向对面的萧祈年,无奈道:“我只是想说你若面有疾,我可以试着替你医治医治。” 其他什么眼什么串的根本就与她无关。 “……”萧祈年愣了,他完全没想到江晚是因为这个事才会过来。但是……萧祈年的眸光暗了暗,随后坦然道:“不过是装饰罢了。” “装饰?”江晚的神情微滞。 长袖之下,萧祈年缓缓摩挲着珠子:“嗯。” 既然萧祈年都这样说了,江晚默了片刻忽而歪了歪头又问:“可以看看吗?” “什么?”萧祈年微讶,江扬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就……”江晚做了个掀开面具的姿势。 萧祈年整个人都僵住了。 很久了,没人敢在他面前提及此事,更遑论是摘下面具。 第27章 来日方长 见萧祈年如此,江晚弯下腰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缓缓前倾,气息平稳轻柔,却在一步步的侵蚀着萧祈年的近身,逼迫萧祈年忍不住往后微倾,气氛一时间变得诡谲起来。江扬觉得……他不该在车里,他应该在车底 ~~( ﹁ ﹁ ) ~~~ 眼瞅着萧祈年的一呼一吸逐渐紊乱,原本眸色沉沉的江晚忽地展颜一笑:“不急。” 咱们,来日方长。 “主、主子?”何钧安疑惑了喊了一声仿若入定了似的人。萧祈年这才从一动不动的姿势中缓过神来,那对姐弟已经回到后一辆马车。 “无事,走吧。”萧祈年旁若无事的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掉的茶,饮得急了,茶水顺着光洁的唇角蜿蜒而下,犹如一道银线贴着下巴的轮廓一路经过凸起的喉结向下眼神,最终隐没在领口之中。呵,他这是被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给调戏了? “姐,你、你?你……”回到了自己马车的江扬想问又不敢问,抗揍这门课程他目前还没毕业。 “你什么?”江晚盘膝而坐准备闭目养神,虽然她这副躯体所修灵力有限,但透视面具这点小把戏还是可以的。他那是……天生的吧? “没什么。”江扬面不改色,乖乖坐好(?????)。 车内归于寂静,马车再次停下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江晚听见车外传来何钧平的声音:“江姑娘,我家主子吩咐属下给您和小公子送了些糕点来。” 说话间,坐在车外与车夫一同驾车的阿春撩开车帘,将一个食盒递了进来。 糕点? 江晚狐疑的打开食盒,瞧了一眼那盒内各式各样点的糕点,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离开客栈前可没这东西,莫不是现买的? 还真别说,江晚这是一猜一个准,可不就是何钧平快马加鞭从京城带回来的吗?只不过除了这盒糕点以外,他还给萧祈年带回了一个消息。 凡间的糕点?江晚想起白璃小狐狸唇边沾染过的那抹红,下意识的便从那精美的食盒里拈了块沁着红的糕点,香甜软糯,入口即化,就……比镇上糕点铺子卖的好吃的不知凡几。 “姐,姐好吃吗?”江扬一脸期待的看向她。江晚白了他一眼后将食盒往江扬面前推了推: “姐不好吃,糕点好吃。” 江扬:…… 来而不往非礼也,江晚拍了拍沾染了糕点碎屑的手再次跳下车。 “姐……唔……干嘛去啊?!”包了一嘴糕点的江扬含糊不清的喊道。 “去去就来!”江晚潇洒的挥了挥手。 好家伙,不过才这么一会儿,又上人家马车去了。江扬无语的叫停马车,将食盒丢给阿春就跟了上去。 彼时,萧祈年正与何钧平吩咐:“你亲自去一趟,告知二爷,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是。”何钧平得了命令退下,正巧看见过来的江晚,脚下蓦地一顿,随后转身避开了去。 萧祈年也是没想到,江晚竟又过来了。于车内坐定后,扬了扬手中拈着的几片花瓣明媚地笑着:“借个水。” 萧祈年:…… 这种花瓣冲的茶,萧祈年是第二次喝,一如既往的舒坦浸润着四肢百骸,心神微动间他似乎感觉到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直触灵魂的颤栗。 咦,刚才—— 江晚面露疑惑,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方才她似乎察觉到一种不属于这里的灵韵,但是转眼即逝,快到她根本就没抓住。就在江晚怔神的时候,对面的萧祈年开口了:“不知这花茶是在哪里买的?” 花茶? 江晚垂眸看了一眼杯中茶水,又抬头看向萧祈年,倏地一笑:“秘密。” 她能从洞府树上薅下来的花瓣有限,这可是目前用来给自身补充灵力的不二法宝,就匀这几片出来她都甚是肉痛。 萧祈年只是笑笑,没有再问。江晚摸了摸鼻头清了声嗓子问:“不知病人是……?” 原来是为问这个。 萧祈年掩下眼底不易察觉的失落,轻声道:“病者是荣安侯府的老夫人。” “荣安侯府?” “嗯。是我母妃的外家。”荣安侯老夫人乃当今宠妃蔷美人之生母。说到这个,萧祈年微微沉吟了半晌又道:“我母妃乃大梁后妃蔷美人,并非那一位。” 这话,江晚听明白了。萧祈年的亲娘是小陆村葬下的那位,京城里的这个则是他名义上的母亲。但是这些与她无关,她来只是为了替人瞧病,仅此而已。 见江晚点头,萧祈年又言:“老夫人是我养母蔷美人的母亲,虽与我无半点血缘关系,却是个和蔼亲切的长者。” 这些年来,老夫人待他的疼爱与其他儿孙毫无差别,即便不是蔷美人要求,他也是真心想让这位老祖宗多活些年。 “我知道了。”江晚笑笑,起身准备拉上窝在一边装鹌鹑的江扬一起离开,离开前不忘承诺:“你放心,我必尽力。” 于他而言,那应该是一位很重要的老太太吧,只要不是什么有违天道的事情,她自会全力以赴。 只是出乎车内所有人意料的事,还不等江晚叫停马车,车外却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缰绳被猛地拉紧,好巧不巧,这一次不仅是江晚撞向了车身,就连被她一同拉起的江扬也栽倒在侧,“骨碌骨碌”滚到了桌子下。萧祈年来不及救两个,下意识的出手扯住江晚的衣袖,只听得“刺啦——”一声,好家伙,长袖变短袖。 她和这辆马车,怕不是犯冲吧? 萧筱开开心心蹦上马车瞧见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一瞬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满是震惊之色,原本不大的小嘴此时也长得像是能够塞进一个鸡蛋:“你、你们……哎呀o(*\/\/\/\/▽\/\/\/\/*)o!” 萧筱一脸娇羞的捂着脸奔下车,又好似想起什么连忙回头带上车门的动作不仅将车内人吓了一跳,就是车外候着的一众人等也懵了。 江晚:好家伙,她这一世清白,怕是要无了。 不待她在心里腹诽完,便觉肩上一沉,原是萧祈年将车里的斗篷盖在了江晚的身上。江晚低头瞅着身上的斗篷,不认同的撇了撇嘴:颇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哎呦喂我这腰——”一声惨叫,将江晚和萧祈年的目光同时吸引过去,只见江扬扶着桌子掐着腰站了起来,苦哈哈的脸色,他是万万没想到竟会被他姐这般连累。 第28章 小叔叔好 “瞎叫唤什么?小孩哪来的腰!” 虽说萧祈年那一下将她的衣袖给扯断了,但也恰恰因为这么一下,她倾倒的力道减弱,没有实打实的撞到,也算是因祸得福。 “咦——”就在这时,清脆的女童声再度响起,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推开车门:“怎么还有一个人?” 得知萧祈年归来的消息,萧筱开心极了。这不,早早的就命人套了她的小马驹一路迎了过来,只是这场景跟她预想的不对啊! 这时,车内三人的视线也都纷纷落在小小的萧筱身上。 “是你?”江晚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小丫头正是那个出手阔绰买走了自己一头鹿的小富婆。 江扬则是惊讶这世上竟有这般粉雕玉琢的小、小姑娘?就……超级卡哇伊捏! 萧祈年则是眉头微蹙,不赞成的看向萧筱:“出城这等大事可有向你父王母妃禀告?” 萧筱吐了吐舌头,才不管她四叔问的都是些什么小孩子不喜欢的问题,眼睛骨碌一转,眨着那双葡萄般大大的眼睛仰着脸看向江晚,笑嘻嘻的唤了句:“四婶婶好!” 江晚: …… 萧祈年:…… 江扬: (ノ—_—)ノ~┴┴ 哎呀,愣是没人反驳呀!(~ ̄▽ ̄)~萧筱那双本就水灵灵的眸子越发清亮起来。 “咳,其实……”好半晌,就在江晚反应过来准备掩饰、啊呸!解释点什么的时候,却听萧祈年道: “坐下说话。” 萧筱眸中的兴奋愈发浓厚,但动作却乖巧得很,顺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扶腰的江扬坐了下来,末了还不忘赠送江扬一个大大的笑脸,搞得江扬那脸“蹭”的一下就红了,手倒是没有再纠结了,毕竟麻了。 萧祈年无奈的看了一眼萧筱,问她:“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想四叔了呀!”萧筱顺竿上凑近萧祈年的袖子摇了摇,复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松开手坐回了远处,偷摸得瞟了一眼左边:刚才她是不是轻浮了?婶婶不会不高兴吧……哎呀,下次得注意! 江晚自然不会不知道萧筱在偷摸的朝自己这边看,瞧着她那一副暗搓搓的小模样,真是有趣得紧。至于被两人夹在中间的江扬,整张脸似个熟透了的虾子,恨不得躺去车底。尤其是在萧祈年不再责备萧筱后,这小丫头竟然愈发大胆起来,戳戳他的手臂就问:“你叫什么名字?” “……江、江扬。” “那她——” “她是我姐,江晚。” “哦~~”萧筱立刻知礼的大喊了一声:“小叔叔好!” 江扬:Σ( ° △ °|||)︴! 五岁无痛当叔,很好很好,辈分很强大……等下!江扬错愕的回望俏生生的小姑娘,眸中满是明晃:谁是你婶婶?!我同意了吗你就叫婶婶! “咳咳!”眼瞅着车内的气氛逐渐往不可控的走向策马奔腾,江晚率先出声问向萧祈年:“咱们是直接去荣安侯府吗?” 虽说长途跋涉很累,但江晚不介意早些去瞧瞧,若能减轻老人家的病痛也算是大功德一件。 “不。”萧祈年摇头:“若你同意,明日一早我便派人送上拜帖。” “好。”江晚点头,能好好休息一夜再干正事自然最好。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何钧安的声音:“主子,咱们马上要进城了。” “嗯。”萧祈年随口回了句,不再关心。 倒是江晚姐弟挺是好奇,这是到京城了? 许是瞧出了姐弟俩的蠢蠢欲动,萧祈年向着江晚抬了抬手:“你过来。” “嗯?” “这里。”萧祈年往里侧让了让。 江晚悟了,犹豫了片刻却还是默默挨着人坐到了他那一侧。刚想问“何事”,就瞧见对面的车壁倏然落下,露出了车前一片坦途。 “这一面竟然也能开?”离门最近的江扬难掩震惊,要知道他们一直都是自侧面那扇门进出,哪里会知道前侧车壁也是活动的。但是不得不说,这门一开,大梁都城的外貌便显露于眼前:古老的城墙巍峨耸立,城砖青灰承载着岁月的痕迹,墙体敦实宽厚,城门气势恢宏,宛如一座坚固的堡垒横亘眼前。小小的江扬忍不住感叹:这便是大梁都城——盛都! 人间的一国之都?江晚若有所思。与江家村相较,确实繁华得紧。 车队安安稳稳的在主街上前行,虽说里面坐着的不是王爷就是郡主,却丝毫没有扰民的意思,甚至偶尔遇到人多的地儿,负责赶车的何钧安还会勒马让行,只是,就在江晚准备让萧祈年关闭车门的时候,车前不远处竟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忽地,正在徐徐前行的马车不知跟什么东西撞上了,马儿受惊跃起,马车在即将打翻之际被外面的护卫施力稳住。车内,萧祈年眼疾手快的一手撑在车壁上,一手揽住即将甩飞出去的江晚,至于两小只……“骨碌骨碌”的滚远了,最后被何钧安一手一个提溜住。 江扬还好,当代大学生的芯子,主打一个脆皮但抗揍,也就是脸色苍白了些。但萧筱到底是个女娃娃,缓过神来后当即哇哇哭出声来,哭得萧祈年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 “没事吧?”萧祈年松开揽在江晚腰间的手,语带关心地问。 江晚摇了摇头,她其实可以自己稳住的,但是萧祈年下意识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确定江晚没事,萧祈年捏了捏眉心,缓缓地走出马车,看向一侧的何钧安。 “是尚书府的二公子。”何钧安即刻上前一步。 外人只道何钧安不如他的孪生哥哥沉稳靠谱,但他们并不知道的是何钧安有一个过目不忘的本事,混迹京都这么多年,谁家的儿谁家的妾他皆一眼便知。 秦观林的儿子? 说来这秦观林的二儿子素来是个纨绔,仗着自个儿爹是兵部尚书,整日里游手好闲也就罢了,欺男霸女的事儿也没少做。这会儿不管街上人多纷杂,纵马驰行,一个不慎就惊翻了当街的一辆牛车,惊牛乱窜,撞倒了行人不说,还一头撞上了萧祈年的马车。 第29章 青姑姑 “当街纵马?”萧祈年笑意凉薄,伸手接过哭得直打嗝的萧筱,声音极淡的吩咐了句:“冲撞郡主,拖去京府衙门。” “是。”何钧平将另外一小只平稳的放在马车上,足尖点在几处可着力的地方很快就追上了因人群骚动围堵一时间没有离开的秦朗。 “你谁?!”秦朗正气于这些贱民竟然阻挡了他的路,便忽觉手臂一痛被人自背后反剪制作,登时愤怒无比。“谁,哪个吃个熊心豹子胆竟敢——” 话还未说完,便听见不远处的马车里有人声色不耐道:“聒噪。” 何钧安心领神会,一掌劈在秦朗的后脖颈上,后者如愿的闭上了嘴。只是何钧安没有预料到的是,方才那头差点撞翻马车的疯牛竟然缓过神再次奔袭起来,不巧的是,一蹄子踩在了秦朗的腿上,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本是晕过去的秦朗发出极惨的叫声,何钧安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一掌劈了下去。 …… 秦朗的事情只是一个小插曲,不多久马车就稳稳当当的停到了王府门口。 “辰、王、府……”江晚一下马车,瞧着那三个明晃晃的大字,就还挺有气势。 “这是我皇爷爷亲笔御赐哒,厉害吧!”已经满血复活的萧筱原地蹦跶着,与有荣焉似的向江晚介绍。 “厉害!”江晚冲着萧筱竖起一个大拇指,能得人间帝王亲笔御赐府匾,自然算得上是厉害,撇开亲子关系不论的话。 萧筱有些得意,四叔这可是独一份,就连她家太子府都没有呢! 晚瞧着萧筱那骄傲的小模样,还未来得及回什么,就见那王府的大门竟缓缓的打开了,门后正中立着的是一位模样温婉端庄的青衣女子。 “青姑姑。”萧祈年眸中露出一丝喜意。 青衣女子,哦不,该是青衣妇人先一步自府内走出,行至萧祈年面前后先是稳稳的行了一礼,后才道:“殿下,老奴回来了。” “可曾回宫?”萧祈年上前一步亲自将人扶起。 “未曾。”青幺摇头,随后眸带笑意:“说来也巧,今日刚至京都。” 说话间,青幺的眸光落在萧祈年后方人的身上,向来掩不住情绪的何钧安立刻像个大狗狗一般摇晃着尾巴道:“师父,安儿可想你了!” 青幺闻之,眸中笑意更甚却只是点头,随后在见到掩在几人身后的萧筱时,当即弯下身子再次行礼:“老奴见过郡主,郡主千岁。” 萧筱自然也是认识青幺的,亲亲热热地蹦跶上前揽住青幺的手臂:“青阿嬷,您去哪里了呀,好久没见到你啦!” 青幺顺着萧筱的动作微微起身:“回了家乡一趟。” “啊是吗?阿嬷的家乡在哪里呀?”萧筱睁着一双扑灵扑灵的大眼睛问,她认识阿嬷也有五年了哟,可是还从来不知阿嬷家乡在哪里。 “在南边。”青幺微笑,自长袖内取了个小巧的箱笼:“这只小虫送郡主,望郡主莫要嫌弃。” “哇!”打小儿就喜欢各种虫虫的萧筱兴高采烈的接过那装了虫的箱笼,扬起手透过缝隙去瞧,一眼就瞧见了里面那条胖呼呼的黄色大肉虫。 “它这几日就要结茧了,无需费心。”青幺温和的与萧筱解释:“待来年开春,或可化作五彩斑斓的蝶。” “谢谢阿嬷!”萧筱喜欢极了,当即揣进了腰侧挂着的小兜兜里。直到这时,青幺才瞧见江晚姐弟一行人,神情蓦地一愣。 江晚见那自始至终都端庄从容的妇人看着自己的神色约莫哪里不对,却也没问什么,只回以微笑。好在,青幺姑姑似乎并没有在意她这样的小丫头,与萧祈年又说了几句话后连府都未回,便带着身后静默了许久的四名女子往皇宫方向去了。 待青幺姑姑走后,何钧安像是松了口气似的长出一口气:“师父好歹是回来了啊……” 再不回来,怕是没人能压制住宫里那位了。 “走吧。”萧祈年回头看向江晚,待江晚上前一步与他并肩时方才解释:“青幺姑姑自幼便服侍在我母妃身边,伴她长大,随她出嫁。” “她会武?”江晚笃定地问。 “嗯。”萧祈年点头:“钧平和钧安他们的武功就是同她学的,我也学过一些。” 看得出来,是个高手。 辰王府离皇宫并不远,“是个高手”的青幺凭着腰牌毫无阻碍的进了瑶华宫。率先出现在她面前的是萧叁萧肆。 “娘娘近来如何?”自始至终姿态端庄的青幺止住脚步,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正殿之上。 “很稳定。”单膝跪地的萧叁回答。 青幺忍不住眉间狠狠一跳,稳定?那就是又要作妖了。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人影自正殿翩跹而出,形若惊鸿,满心的喜悦:“青幺你终于回来啦!” 声音未落,人已撞入早已张开双臂等候的怀中。 “呀~还是这么柔软!”此刻的蔷美人就似个小孩子般在青幺的怀中蹭来蹭去,本来想着还能忍一忍的青幺最后忍无可忍,一只手将人从怀中撑出:“够了。” “不够不够!”蔷美人双臂向前划拉着,可惜以青幺高她一头有余的大骨架子,好家伙,那是半分碰不到。划拉半天,蔷美人唇角一撇,眸带氤氲,眼尾红红,青幺长叹了一口气: “进去说。” 虽说瑶华宫内外都是自己人,但蔷美人这副哭唧唧的样子实在不好示人。然而不等她们进去,就听见外面有人高唱:“陛下到——” 只三个字,也不知是打开了蔷美人哪个开关,黏在青幺怀里的人瞬间便站直了身体,满脸都是不耐烦与嫌弃。 青幺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率领全宫上下的人跪拜道:“奴婢参见陛下。” “是青幺回来了?”皇帝萧凌山见到青幺在此也很意外,他已习惯青幺每年都离开好一段时间的,归期不定。不过,他也从未过问青幺是干什么去了,容容的人,他给予全部的信任。“这趟出去一切可还好?” “劳陛下关心,奴婢一切都好。”青幺娓娓而回,眸色沉稳娴静。 “嗯。”皇帝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向那个唯一站在人群中的红衣人儿,只是没想到对方只懒懒道了句: “天还没黑,你来做什么?” “……”皇帝被她这句话噎得脸上笑容一滞,他望了望四周,不是,这瑶华宫非要天黑才能来? 第30章 紫霁院 四周的气氛一时间有些诡秘寂静,唯二站着的两个人没有开口,谁都不敢动,直到忽有太监自外而入禀报:“陛下,秦尚书有事启奏。” 秦观海? “咳咳……”皇帝就着台阶与蔷美人道:“青幺刚回,你们好好叙叙。” “谢陛下。”蔷美人与青幺异口同声,只不过一个漫不经心,一个不卑不亢。 皇帝也不想自找没趣,转身离开。直至身形消失在瑶华宫的那一刻,蔷美人又似无骨般倚在了青幺身上。 “进去说。”青幺推了推贴着自己的人儿,没推动,一声长叹。 再说江晚一行人随着萧祈年进入了王府,且不说别人家王府是啥样的,就江晚瞧着院内十步一个、十步又一个静候在侧的下人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堪称治理严谨。 萧祈年亲自引路,江晚也不知自己是绕了几个弯,穿过一片竹林直达一个独院,抬头望院门,空空如也的匾额上啥都没写。 “咦,听竹轩呢?”萧筱忽然开口,她打小就半住东宫半住辰王府,对这里的院落及陈设是再熟悉不过。只是……谁这么胆大包天,竟敢把听竹轩的匾都给拆了?! 听竹轩?江晚想到方才路过的一大片竹林,了然。 无视萧筱的疑惑,萧祈年不疾不徐的介绍:“先前外面那片竹林与此处院落相连是为听竹轩,不过前段时日王府小葺,觉竹林太过幽静,便加砌了道墙将两相分离开来。没有竹林的听竹轩自然不再是听竹轩,至于新院的名字……” 听着主子这般介绍的何钧安不禁撇了撇嘴,前段时日?不就是前天。王府小葺,哦,确实不算大修,但是因为日夜赶工的原因,这开销可不比那大修来得少。这时,他又听见他家主子说: “不如请第一个入住的人赐个名?” 察觉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刹那,江晚亦抬头回望:“我?” 萧祈年颔首,微笑。 江晚深吸一口气,这个人的笑……很难拒绝。 萧筱忽觉脑子有点不够用,脸上的表情还懵着,是这样? “随便取一个就好。”萧祈年说得风轻云淡,好似给阿猫阿狗取名。 江晚深觉不妥,可触及萧祈年那深邃的眼眸,终是松了口:“那就叫紫霁院?” 紫霁? “那不是……”别人不知,但萧祈年是知晓她那梦中师父大名的。 “不合适的话那就——”江晚想说不合适的话还是不要让她取了,哪知萧祈年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只是毕竟是汝师,不需要……避讳?” 避讳这件事……江晚无所谓的摆了摆手:“不用。我师父她就喜欢各种挂自己的名字。” 比如她那天外天的仙家洞府就叫紫霁洞。怎么?自己的名字她还不能用了? “好。”既然江晚和她师父都浑不在意,萧祈年自是更没得说,交代何钧安现在就去定做,何钧安当即领命而去。除了萧筱整张小嘴巴都团成了个蛋状,其他人都未提出异议。 可、可是—— 萧筱转头看向东侧院墙,隔壁就是王府主院——和光院吧?虽然她不知那紫霁是谁,但四叔……字和光。 紫霁院很大,从内到外都修缮得简单大方,但细节处却精致用心,很难让人不喜欢,江晚是满意,江扬更是惊诧得失言,这古代王爷的条件相当可以啊!至于阿春和不忆二人,也不比江扬好多少,走起路来都颇有些战战兢兢的意味。这么一看,主仆之间最稳重的也就只有江晚了,但是很明显,她这种淡定反是显得异常了些,萧祈年摩挲着指腹望着江晚老神在在的背影若有所思。 晚饭萧祈年没有陪江家姐弟一起吃,因为皇帝下旨将人给召进宫去了。至于萧筱,则是也没能留下,太子妃着人将她抓了回去。 “姐,这些……”饭菜可不可口尚不知,但确实过于精致,就连菜名都取得甚是巧妙,什么青龙卧雪、碧丝燕草、星落玉盘……江扬觉得自己从人到魂都是飘的。 “吃吧。”江晚淡淡点头,率先拿起了筷子。萧祈年说不必等他,那就不等了,至于这一桌的几十道菜…… 她长年隐居洞府修炼,很久没有食过人间烟火。直到沦落江家村,也是刚从缺衣少食中走出来不久,本以为三餐也就馒头稀饭配个菜就行了,没成想富贵人家是这么玩的,也难怪何钧平兄弟俩在她家时瞧着那饭菜的神色颇有些一言难尽。 呵,相当可以。 “过来一起坐。”江晚看向站在一边的阿春和不忆。 “奴婢不饿。”阿春回话的同时就听见耳畔清晰的传来不忆吞咽口水的声音。不忆还小倒是没什么,可她已经十五了,见到王府下人上完菜后都恭恭敬敬的站在一边侍候,她与不忆同是奴婢,自然该有奴婢的自觉。 “第一顿饭,就当是给我们接风。”江晚笑道,实际上萧祈年也正是有给他们接风的意思,只是没想到会忽然被召进宫去。“都坐吧,今日之后便各司其职,不可逾越。” 自家姑娘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阿春不忆对视了一眼,终是应下,心里也更感激姑娘的宽厚,琢磨着以后该怎么做才能服侍好姑娘。 萧祈年回来已是很晚,而且青姑姑在书房给他留了东西,便没有再去紫霁院。次日一早,刚叩响紫霁院院门,没想到院门即刻大开,开门的正是江晚本人。 “已经准备好了,咱们走吧!”江晚拍了拍身上挂着的木箱道。 说起这木箱,还是江晚在江家村时特意寻人打的。箱子不大,但放些银针和药瓶还是足够的。再者她也需要这医箱遮掩一二,否则总是能从袖子里就掏出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会引人怀疑吗? 萧祈年微微低头看着眼前身着芝兰色长裙的小姑娘,紫霁院的衣物都是这几日才备下的,颜色以紫调为主,今日这淡雅的芝兰色意外的好看。 “好。”萧祈年侧身,让出一条路给江晚。 依旧是那辆铁马车,上车前江晚还特意瞥了一眼侧面,她记得昨日车厢曾被疯牛撞击过,不曾想竟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挺有意思。 荣安侯府离辰王府并不算远,知晓萧祈年今日回来,府门前早早就有人候着了,正是侯老夫人身边的常嬷嬷。 常嬷嬷是侯府老人,最知礼数。瞧着辰王身后只跟着一个拎着药箱的小姑娘,心中虽“咯噔”了一声,却仍然不动声色。不似等在侯老夫人门前的温岩松,如今的荣安侯,上来与萧祈年行了礼后上来就问:“大夫他老人家呢?” 第31章 胎记 温侯爷问完甚至还往辰王身后瞧了又瞧,除了一个小侍女似乎再无他人?常嬷嬷只觉得没眼瞧,却又不得不为自家侯爷留几分颜面。 萧祈年了然,怪他递上拜帖的时候没说清楚。 “侯爷,这位就是大夫。”萧祈年往旁边让了一步,将后侧的江晚完完全全的露出来。 “……”温岩松嘴角垮了跨,辰王是在跟他开玩笑吗?可到底他还是不敢多说什么,请辰王和那小姑娘进去了。 老夫人此刻正半躺在床上等着,见萧祈年进门,笑容满面的伸出手去:“祈年,来,让外祖母看看。” 萧祈年走上前去,拉住老夫人的手,安静的坐在她的身边,任由她拉着:“外祖母,我带了江姑娘回来给您看看。” 江姑娘?侯老夫人错过视线看向站在侧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一个,神色淡然的看向自己。 侯老夫人素来宽厚,她也不计较小姑娘如此这般是否不合规矩,笑容和蔼:“那就麻烦江姑娘了。” 江晚对这位满脸慈祥的侯老夫人观感很好,得对方应允后,往前走了两步。 萧祈年起身,将床边的矮凳让给了她。 江晚也不推辞,兀自坐下,而后认真替老夫人把着脉,又细细的问了些日常饮食起居。 确实,老夫人正如前一位医者所言,忧思成疾。若是以前,她随便动动手以仙灵力替老夫人疏通一下经络,便可延年益寿,可她现在只是个凡人。 江晚沉思了片刻,这一趟来都来了,且萧祈年着实助她良多,送这位老夫人一些颐养气血的丸子不算过分,只是这好不容易攒的灵力又要没了。唉,这个时空的灵气匮乏得紧,即便她日夜都有修炼,收益却甚微。 念及此,江晚颇有些抱歉的转脸看向萧祈年:“我只能帮老夫人延长三……” 江晚刚想说三五年的寿数,毕竟她也不可能为了这位老人家一直耗损自己的灵力。可话还没说完,便眼睁睁看着刚刚接过侍婢手中茶盘走进来的温岩松“啪”一声,摔个整盘。 江晚想说的话被打断,微微皱眉看了一眼满脸错愕的温岩松,没说什么,又想开口续上先前的话却还未续上之际,便见那温岩松绕也未绕,踩着那地上的碎片茶渍就走了过来,躬身下来半蹲在江晚面前,双手揽在江晚的双肩之上,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嘶——”江晚眉头蹙得更紧,实在是肩头被抓得有些疼。 萧祈年见此当即起身将温岩松施加在江晚肩头的两只手巧妙地拨了开去,清冷的言语间露出些许不悦的意味:“侯爷,你抓疼她了。” 其实不止是萧祈年,老夫人也懵了。这小儿子是……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这、这不妥,不妥啊! 萧祈年的话让温言松登时反应过来,是他太激动了,可深吸一口气后,难得靠谱一次的侯爷眼神热切的看向侯老夫人:“母亲,母亲您看她,她……” 她? 老夫人还是一头雾水,江姑娘如何? “哎呀,容貌!”温言松急得提高了音量。 老夫人的目光这才开始看向小姑娘的脸,而后又停留在眉眼间、鼻子嘴巴上……电石火光之间,老夫人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温言松见老母亲那副如遭雷劈似的表情,老大不小的人了眼泪也跟着劈里啪啦直掉。 大姐温云若在去世前,因内心的煎熬将自己折腾的瘦骨嶙峋,未免亲娘心疼,温岩松是瞒着老母亲的,因而大姐直到下葬实在是瞒不住了,才给了她知晓。 彼时,母亲只瞧了棺材一眼就晕厥过去了,以至于根本没有见过大姐临死前几个月的模样。可温岩松,那是一直常在温云若身边走动的,所以大姐那段时间的正脸、侧脸、背影、回眸,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方才端茶进来时,正瞧见江姑娘侧着脸与辰王说话,那侧脸……那侧脸可不就是跟瘦脱相了的大姐一模一样吗? 江晚:……谢谢,我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瘦了点,但这不是养回来不少肉肉了吗? 老夫人双眸亦渐渐蓄满了泪水。 是了,是了。 这眼睛,这鼻子嘴的不与她那天杀的女婿一模一样吗?!只是女婿当年丰神俊朗,眼前的小姑娘又瘦又小,她一时间竟没看出来。 萧祈年不傻,比老夫人想到的更远更快。然惊讶之余也是心中暗叹不会这么巧吧? 忽地,老夫人又颤抖着声音问道:“江……江姑娘,你的后肩胛骨处是否有一个桃心状的胎记?” 这是温云若刚刚分娩下孩子时匆忙间瞥到的,那是她作为母亲看到孩子的第一眼,也是最后一眼。只记得一个心形胎记,甚至连长得什么模样都未能看清。 江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是有些恍惚的,完全没预料到事情的走向会是这样。而且谁的后脑勺长个眼睛,要她怎么回答?念及此,江晚只好如实摇了摇头:“不知。” “那——”老夫人是想说看一下,却被萧祈年先一步拦住: “外祖母,您累了。” 江晚是她带来的,无论结果是不是大家想的那样,但在这之前,起码尊重一下江晚的意见,她也需要时间好好消化。 老夫人张了张嘴却没再说出话来,她想说她不累,她精神着呢,可她也知道萧祈年什么意思。只是她控制不住啊,眼瞅着真相就在眼前了。 “无妨。”江晚给了萧祈年一个安心的微笑,她知道萧祈年在护着自己,但是她是真的无所谓:“不过,还要请两位先出去一下。” 萧祈年和温岩松都是男人,要想知道肩胛骨上有没有胎记,可不得脱衣服? “对对对,出去,快出去!”老夫人迫不及待的撵人,她怕萧祈年继续拦着更怕江晚改变主意,候在一侧的常嬷嬷与老夫人心意相通,最是理解主子的急迫心情,当即上前将人都请了出去,关上了门。 层层衣衫褪下,光洁如玉的左侧肩胛骨上,赫然入目一个桃心胎记。 第32章 天生灵体 “老夫人……”少时就服侍老夫人至今的常嬷嬷惊喜地直呼出声,尾音颤颤。 “哎,哎我看见了。”老夫人的眼泪不要钱似的直掉。上天垂怜,她的孙女哟,她的孙女终于回来了! 是的,孙女而非外孙女。因为她的大女儿在生下女儿又丢失孩子后,与那负心汉和离了。如今找了回来,那也是她温家的种! 萧祈年听见内屋哭哭笑笑的高呼声,心下也有了些答案,甚至可以说是松了口气。他就说这些日子以来为何总是对江晚另眼相看,且事事放在心上,原本就是亲缘,她……竟是自己的妹妹。 “松儿,快来,她就咱家的小灵儿。”常嬷嬷打开门,便听见老夫人似是年轻了几岁的声音呼唤着,婴孩尚未出生时,便有了乳名灵儿。 那曾是温家期盼了很久的第一个孙儿,却不曾想一丢就丢了那么多年。 温言松迫不及待的走了进去,萧祈年想了想也抬脚而入。妹妹么?皇家不缺儿女,他也不缺妹妹,但像江晚妹妹这样让他只是想到就觉得心中柔软的,唯此一个。 “祈年,这是你表妹。”侯老夫人欢喜的向萧祈年介绍,温家主枝人丁不旺,大小姐温云若出嫁多年只得这一个孩子,荣安侯温言松眼下也只有一子,不过侯夫人现下又怀上了。至于蔷美人温有容,早些年因伤及腹部儿女缘浅,只有萧祈年一养子。 “表妹。”萧祈年嘴角弯起一丝弧度,毫不掩饰此刻心情甚好。 一直被老夫人攥着手的江晚颇有些哭笑不得,她离开江家村时是随便找了个由头,说要寻亲来着,却不曾想这么快就有了结果。侯府失踪多年的小小姐?啧,这身份,实属出乎意料了。 众人一阵欢喜之后,侯老夫人摸着江晚没几两肉的手臂又是一阵抹泪,着实是心疼坏了。若是灵儿能在侯府长大,哪会受这般苦。 怀着复杂的心情好不容易将老人家哄睡,江晚轻手轻脚带上了门随温言松和萧祈年一起去了旁边待客的花厅。 蔷美人是在半个时辰后收到消息的,向来凡事不过心的女人当场失手碎了一个玉盏:“你说什么?” “禀娘娘,小小姐找到了。” “小灵儿……”回过神的蔷美人欣喜的看向身侧的青幺:“青幺你听见没,小灵儿找到了!” 青幺温柔地笑着回望道:“我听见了,去吧,去见见她。” “嗯!”蔷美人重重点头,说完又满是依赖的与青幺道:“你可去?” 青幺笑得温柔:“陪你。” 蔷美人如释重负般的长舒了一口气,随后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去了内殿,匆忙取了一物后与青幺道:“这是可以随时出入宫的令牌,咱们走!” 甚至丝毫没有要与皇帝打招呼的意思,青幺亦未多言,随着蔷美人就往宫外而去。 侯府花厅内,江晚正与温岩松夫妇细细说明只要好好调理,老夫人至少还能再活十年这事,一身宫装的女人提着裙摆就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厅内忽地安静,江晚自是不认得蔷美人的,但是不影响她注意到蔷美人的视线在绕厅一周后,紧紧的落在自己的身上。 “小晚,这是你的姨母。”温言松介绍着,然而不等其他人开口,自内室忽地传来斥责声: “什么姨母?会不会说话!” 老夫人是被常嬷嬷搀扶出来的,她只眯了一会儿就醒了,深怕刚才的一切只是个梦。 “灵儿是我温家的孩子,名温晚,就记在岩松的名下。” 既姓温,自是姑侄。 “对!”自温云若离世以来,温有容还是第一次附和赞同老夫人的话,瞧着江晚这瘦弱的小身板,登时就鼻子一酸,手比脑子快地脱下手腕上那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欲套进江晚手腕:“灵儿啊,姑姑我来的匆忙,其他的见面礼以后再补。” 这个…… 本想推辞,哪知玉镯刚触及自己的手,一股儿熟悉的灵气顺着手腕流进了身体,江晚登时愣住。 在江家村时太穷,以为实打实的金银才是好物件,而如今接触到了玉器才知道,她竟然能主动吸取玉器内的灵气?!也就是说,只要有足够的玉石,她便可以自天外天的洞府里予取予求。 “啪——”玉镯内的灵气在江晚走神间不知不觉流逝着,直至化作齑粉,簌簌洒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青幺正是这个时候进来的,瞧见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满是讶异。 是她? 是她。 四目对视,江晚和青幺都认出了彼此,各自眸中神色不明。直至蔷美人深吸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却又不得不强装淡定的将头上的金步摇取了下来塞进温晚手里:“忘记刚才,咱们重新来过。” “……”江晚眨眼,莫不是这位姑姑认为自己会消忆术? 此时,就听见蔷美人兀自又重复了一遍:“来,晚晚,这是姑姑给你的见面礼。” 江晚:…… 萧祈年:…… 温岩松夫妇和老夫人:…… 唯独只有青幺将视线从江晚的身上转移到蔷美人身上,满目温柔。 “咳——”好半天,江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试探着问:“那个,姑姑啊,咱还有其他的玉器吗?” 江晚只是想试试是否玉石真的对她有用,但蔷美人一听却误会了:她家晚晚喜欢玉器! “青幺,青幺!”蔷美人当即转身看向青幺:“咱们回宫一趟!” 她素来不爱那些珠翠,若非有什么重要场合,她一般也就是随意绾个发髻戳个金钗步摇。 “勿急。”青幺的手搭在蔷美人的肩上稍作安抚,随后抬首摘下发间唯一一根玉簪,如瀑般的黑发垂落,江晚听见青幺温和的开口: “喏。” 江晚没动,抬眸与之对视,却见对方眼中除了柔和之色再无其他,但是她就是知道,对方是在试探自己。 即便如此,她还是毫不犹豫的伸出手握住了那根玉簪,结果自然与先前那个玉镯一般无二。 “天生灵体?”青幺忽而道,平静的语气中多了丝常人难以察觉的讶异。 其他诸人间,有惊讶,有喜意,有的则是皱眉不语。 而江晚则是懒得掩饰自己的表情,满是玩味的回望青幺。 天生灵体? 她不知道青幺对于天生灵体的评断标准是什么,但是她可以肯定的是,原主这个身体与什么天生灵体绝无关系,倒是她这个来自高界的魂魄与之更和洽。 第33章 如狼似虎 “不信?”青幺饶有兴趣盯着江晚看,据说这丫头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村姑?瞧着,不像。 “信。”江晚回道,至于是真信还是假信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可愿拜我为师?”青幺又道。 但是这一次,不等江晚开口,一旁的萧祈年率先起身行至二人身侧:“青姑姑,江姑娘她是个医者。” 医者不过是个借口,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蔷美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挽住青幺的手臂道:“知道你是惜才,但是呢小灵儿刚刚回来,咱们不急。” 要不说是母子心有灵犀呢?在对待江晚的态度上,他们更希望慢慢来,大可不必操之过急。 至于江晚,好歹也是个千年的人精了,她又岂会看不出青幺的意思,虽说对方是好意,也并非是她自傲,只是……她还真不觉得此间有谁能有资格教得了自己。 “行了。”蔷美人继续打圆场:“咱们回宫,去给小灵儿挑点好东西去。” 青幺自然是凡事都依蔷美人的,二话未说便对着厅内众人缓缓施了一礼,随蔷美人回宫去了。 “灵儿啊——”待人走远,侯老夫人上前行至江晚身侧,拉起她的一只手温声道:“忙到现在饿了吧,咱用餐去。” 其实刚刚她是想开口打断青幺的,只是没想到被萧祈年抢了先,她冷眼看着,怎么好像这小子比自己还对灵儿上心呢? 再说蔷美人,就在她正在瑶华宫翻上翻下时,皇帝因听了她出宫的事后,很是好奇的过来了。彼时,蔷美人刚堆满一箱子的玉器,瞧见皇帝的身影,眼神“蹭”的一下一亮。 皇帝:……容容这眼神,怎地如此这般如狼似虎? 几乎是转瞬的功夫,蔷美人便笑容灿烂着移步来到皇帝面前,娇声道:“陛下……您好久没赐臣妾东西了。” 青幺心中叹气,眼观鼻鼻观心,看来今日有人又要大出血了。 果然,萧凌山一听蔷美人这么说,当即表示:赐!想要什么:说! “臣妾记得去年的岁供里好像有一座玉山……” “德庆,将朕私库的钥匙交给蔷美人。” 德庆,就是德公公。 只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蔷美人不仅遣人将那玉山搬走了,甚至还取了不少玉器。奇怪,真是奇怪,这从小到大他也没发觉容容她喜爱玉器啊? 这个疑问直到蔷美人带着几箱子的玉器再度前往荣安侯府后,皇帝才得了准信,荣安侯府丢失的小小姐找到了。几乎是一夜之间,整个京城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情。很快,消息就传到了镇国公府。 “什么?找到了?”镇国公府长房夫人姚氏脸色微沉。 “谁说不是呢!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的孩子,竟然突然就找到了。”姚氏身边的贴身丫鬟翠玉边替主子捏着肩道。 姚氏敛下眉眼,没接这话,可胸口那难以平复的起伏还是泄露了此刻的心绪。正待此时,有女在婢子们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其容清丽,身姿娉婷,正是姚氏唯一的女儿裴芊芊。 “母亲,阆苑又新出了一款凝脂,清香细腻,您试试。”阆苑是一家胭脂铺,东西和口碑都极好,冠绝京都。 姚氏接过贴心小棉袄胭脂,一扫先前的阴郁,笑容满面道:“我年纪大了,用不着这些。倒是芊芊你,春游会的衣裳首饰可选好了?” “母亲放心,皆备好了。”裴芊芊轻声回答,娴静柔顺。 “嗯。”姚氏瞧着自己才貌皆佳的女儿,满意的点了点头。就是那丫头找到了又如何?这么些年过去了,想必也是养废了,哪里比得上她精心抚育的芊芊? 至于下月初的春游会,说是诸家公子小姐踏青赏花,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真正目的在相看,芊芊刚刚及笈,正是一朵牡丹盛放时。 “裴言川。” 镇国公府的前院,长公主萧清尧喊住了正准备出门的裴言川。 “长公主有事?”裴言川停住脚步,但未转身。 一席青衣的萧清尧眸子黯了黯,罢了:“早些回来用饭。” 她本就不是爱嚼舌根之人,长房那件事如今闹得沸沸扬扬,他应是知道的。 “好。”裴言川应声,带着小厮离开。 “金荷,今日早些备饭。”萧清尧吩咐道。 “是。”身边的贴身婢女恭顺领命。 虽说这么多年来他们夫妻俩相敬如宾,但裴言川的性子萧清尧是清楚的,如松如玉,沉稳内敛,且从不屑说谎。他说回来吃饭自然会回来,不缺席却也从不主动,永远都不冷不热。 离开了镇国公府,裴言川来到了京城颇具盛名的潇湘馆,在这里,痴迷于寻常的男欢女爱,可以;倾心于同性间那份不被世俗框定的深情,可以;醉心于才华铺就的纸上乾坤,可以;执着于金银满钵或权势在握,也可以。 “拜见贤王殿下。”密闭的厢房内,裴言川见到了他此行要见的人。 “免礼。”萧文谦样貌不差,随了淑贵妃多些,颇有些清雅书生的气质。不过与有着“京城第一美男”称号的裴言川相比,到底差了一截。“可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就在城郊的庄子上。”裴言川也是近日才收到萧文谦的消息,让他安置一对主仆,秘密的藏起来。 “辛苦了。”萧文谦如其名,待人素来谦和有礼,这样的性子总是让很多人喜欢和靠近。 “殿下谬赞。”裴言川面不改色,不卑不亢。 “对了,听说荣安侯府丢失的小小姐找到了?”萧文谦一副颇为关心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荣安侯府是他这一派。实际上,荣安侯府在皇子间中立多年,只忠心皇帝,是为纯臣。不似出自荣安侯府一脉的萧祈年与太子素来走得近,算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党。 “嗯。” “那你……”瞧着裴言川神色坦然,有时候萧文谦着实看不清这个人的心思。但镇国公府这枚棋子,他是一定要握在自己手里的! “殿下,我大哥与荣安侯府的大姑娘和离了。”知晓萧文谦是想试探自己的态度,裴言川就给他这个态度。既已和离,两家也曾声明过即使孩子找回也归荣安侯府门下,那么与镇国公府便再无瓜葛。 “对对对,和离了。”萧文谦也不纠缠,只爽朗一笑:“瞧我这记性,哈哈……” 这个话头点到为止,就此揭过,他欲拉拢裴言川,并不想与之发生什么不愉快。两人就不甚重要的事又闲谈了几句后,裴言川恭送萧文谦先行离开,一人独留房中。 轻阖木门,裴言川缓缓地行至装饰墙壁的壁灯前,轻轻一转。墙壁开合,露出一个仅有巴掌粗细的缝隙。 第34章 感谢玉碎的成全 “二爷。”微光摇曳间,另一侧传来低沉的声音。 “何事?”裴言川问。 对方没说话,自缝隙中递过来一封密信。 裴言川打开信看了一眼,燃了个火折子烧掉后静坐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 说完,神色莫名的裴言川再次转动壁灯,未待墙壁回归原位便起身离开。 江晚这几日挺忙的,每日都要去荣安侯府给老夫人扎针,辅以灵泉水沐浴(无数碎玉为她提供了足够的灵力)。老夫人也曾让她暂时住在侯府,毕竟院子什么的一早就准备好了,但江晚婉拒了,仍然暂住紫霁院。 虽然她与江扬没有血缘关系,但她认这个弟弟,也一定会管到底。以前在江家村的时候,江晚就提议让江扬去私塾读书识字,可江扬不愿意,前世生在考试大省的他已经够苦了,如今不爱走文人那条路。倒是舞刀弄枪什么的,他颇有兴趣。 关于这一点,萧祈年亲自去查看过,江扬的根骨挺不错。说实话,这姐弟俩都是个学武的好苗子。 只不过,该念的书还是要念,不能让孩子睁眼瞎一个。于是这么一来,江扬反而显得比江晚更忙碌一些,每日的文武功课都安排的满满当当,虽然累了些,小子却觉得心里从未有这般满足过。 至于江晚么……这些日子以来,除了蔷美人送了各式各样的玉器以外,老夫人、温岩松等也都送了。最丧心病狂的非萧祈年莫属,竟不知从哪里运回了十车玉矿原石!只这些,便足以让她一夜间恢复了半成的修为,于这凡尘也堪堪算是顶顶厉害的高手。 这一日,江晚哄好了老夫人,早早的就回了辰王府。 “何钧安呢?”江晚与温书的江扬对坐时随口问了句,她依稀记得往日这个时辰何钧安还在紫霁院。 “安哥被王爷叫过去了。”这些日子下来,江扬已经适应良好的接受了萧祈年的辰王身份。 “嗯。”江晚轻轻抿了口茶,可是有什么急事吗?据她所知萧祈年身边并不缺人,作为武先生的何钧安每日亦是按时授课,风雨无阻,从不迟到早退。 “温好书后你先吃饭,我出去一趟。”紫霁院里有阿春和不忆在,倒也不必担心江扬孤单。 “好。”江扬脆声应下。 待江晚走后,江扬放下书去了院落的西侧,阿春姐姐和不忆姐姐最近都在跟着荣安侯府派来的嬷嬷学规矩,嬷嬷很严格,不忆姐姐因为学的不好还偷偷的哭过两次,他现在早些过去也可让姐姐们早些休息。 果然,特意从荣安侯府调过来的周嬷嬷在瞧见江扬过来后立刻见礼道:“老奴见过小公子。” 她同常嬷嬷一样跟随老夫人多年,老夫人既是认下了江非与小小姐之间的姐弟关系,她自然仆随其主,尊敬江扬为小主子。 “嬷嬷好。”江扬端是装得乖巧:“姐姐们今日学的如何?” 周嬷嬷温和的回:“两位姑娘学得很好。” 严归严,但周嬷嬷从未苛待磋磨过阿春和不忆,甚至当她们不小心受伤时还会送上荣安侯府上好的伤药,平日里也会拉着两个人叙叙话,说一说这京城里的事儿,开解她们心中的疑惑。 “那可以让两位姐姐早些下课吗?”江扬仰着脸故作天真地问:“嬷嬷也随我们一起用饭热闹热闹。” 听到江扬说这话,阿春下意识的便觉不妥,正要拒绝,就听见周嬷嬷笑中不失恭敬的与江扬道:“老奴谢小公子体谅,但主子就是主子,下人就是下人,可不好逾矩。” “哦。”意料之中的回答,可江扬仍然是对着周嬷嬷调皮的吐了吐舌头认错道:“小扬知道啦,谢嬷嬷教诲。” 周嬷嬷满意的点头,小小姐是个性情极好的,小公子亦然。 离了紫霁院的江晚对着空气试探性的喊了句:“萧陆?” 也是到了京城之后,江晚才知道原来被江非卖去花楼的那一夜,萧祈年能够那么快找到自己并非偶然。 果然下一刻萧陆忽地凭空出现,双手执礼:“江姑娘。” “我要找你家王爷。”下午祖母隐晦地表示她一直住在辰王府不合规矩,她想了想,是要与萧祈年谈一谈的。 “请随我来。”萧陆没有半分迟疑,带着江晚就往王爷的书房而去。春香楼事后,他被派遣到江姑娘身边时王爷就曾嘱咐过,以后江姑娘就是他的主子,一切都听她之吩咐。 辰王府的和光院很大,这让第一次踏入的江晚绕得有点晕,但是有萧陆带路,她很快就见到了萧祈年。 “你要出去?”江晚瞧着换了一身夜行衣的萧祈年,微微有些惊讶,以至于忘了来意。 “有事?”他确实要出去,不过并不妨碍先帮她解决事情。 “没什么大事。”她倒是有心想问他此番打扮意欲何为,却又觉得由自己开口很是不妥。一番犹豫间,便听见那个比自己要高上一个头还多的人问道:“夜探王府去不去?” 夜探王府?小丫头的双眸瞬间变得亮晶晶,这是可以吗? 萧祈年瞧着江晚一脸又惊又喜、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俊不禁,嘴角悄悄漾起了笑意:“可以。” 虽然她不擅武艺,但是没关系,他自问武功尚可。 “……”同样换了一身夜行衣的何钧安闭嘴不敢说话,随后就听见王爷吩咐:“去取身夜行衣来。” 何钧安倒是想说是否不妥?他们是去办正事,不是去玩。不过心里这样想,嘴上可不敢反驳,最终的结果还是乖乖的奉上了一套崭新的夜行衣。 “这是哪个王府?”换上了夜行衣的江晚明目张胆的看着萧祈年搁在书案上的地形图。 “贤王府。”萧祈年没有隐瞒。 贤王? 不熟。 一行几人行至院中,萧祈年看向江晚:“等会儿免不了飞檐走壁,我可以——” 萧祈年想说他可以带她飞,哪知江晚却摇头打断他的话:“不用。” 为了证明这句话,江晚退后几步,好似一只行走在暗夜中的黑猫一般,轻巧的跃上了房檐。 萧祈年:…… 何钧安:…… 她\/江姑娘什么时候会的轻功? 至于江晚,在深深吸了一口高处的清新空气后心中甚是满意,这修为恢复了一丢丢的感觉真爽啊!当然,感谢玉碎的成全。 第35章 来者不拒 既然江晚用实力证明她不需要特殊照顾,萧祈年在一番惊诧后坦然接受,一行三人很快就潜进了贤王府。 趁着沉沉夜色,萧祈年和江晚俯身藏于屋檐,何钧安被派了出去,很快就带回了一个消息:萧文谦要出门。 果然没多久,萧文谦自主院而出,轻装简从上了早已备好于侧门的马车。 “主子?”何钧安以眼神请示。 “跟上。”萧祈年悄声道,随即率先尾随着马车跟了上去。 马车渐渐往南城门靠近,盛都实行宵禁多年,夜间的城门自是关闭状态,但是未等抵达城门,城门就缓缓而开,萧文谦甚至没有露脸,马车便平缓驶出。 “回头查查今夜南城门的守卫。”萧祈年低声吩咐,何钧平应下。 这人欲往何处,欲做何事?瞧萧祈年那副模样似乎是了如指掌,但是江晚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于是—— “我先回去。”江晚忽道,她知萧祈年应是会跟下去。 “好。”萧祈年也不勉强,颔首应下,但同时也看了一眼何钧安,正欲说让何钧安护她回府,却听见江晚又道: “有萧陆。” 为了让萧祈年放心,江晚当着几人的面唤出了萧陆。 既然江晚已经将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萧祈年便不再插手,与何家兄弟往城外去了。江晚望着萧祈年远去的背影,嘴角的弧度越来越高。 从南城门到辰王府明明半炷香的功夫就到了,萧陆不明白江姑娘为何七绕八绕的尽捡巷子走,直到两人落在某处墙角下,江晚忽地说了句:“人有三急,你且在这儿等等我。” 说完,江晚就翻身入墙,萧陆怔愣,挣扎了片刻到底是没敢跟上。若他没记错的,这处墙角……是贤王家的。 脑子里清晰的印刻着从萧祈年书房里看到的贤王府地形图,江晚一路直奔库房,她是缺玉的,当然金银字画也都来者不拒。 贤王府库房自然是有人守着的,但对于江晚而言,不过是扬上一把药粉就能解决的事情,对方连个影儿都瞧不见就倒了。 “啧,到手。”伸手抽走看守腰侧的钥匙,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恐萧陆等得太久而担忧,江晚无暇细看库房内的东西,手一挥,便消失一片只余空荡荡的地面,手再挥,又消失一片……对于那种连棺材板都敢下毒的人,不值得手下留情。 一刻钟之后,当准备抗命进入贤王府找人的萧陆见到江晚完好无损的回来时,总算是松了口气。他不知道江姑娘进入贤王府到底做了什么,也不会多问,依旧是按王爷的吩咐老老实实的护送人回了辰王府。 一回王府,江晚立刻挥退萧陆,把自个儿关进了房间,意识探入洞府。洞府内,白璃按照主人的要求已经将玉器单独分离放置。说实话,这些玉器里的灵气稀薄它是根本看不上,连天外天的一株野草都不如,奈何如今主人在凡尘的肉身承受力太差,只能承纳这么一星半点儿。 江晚所获颇丰,萧祈年亦然。 萧文谦的这处城郊别院他是知道的,也清楚对方是在以此为饵,钓自己上钩。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就这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里,明里暗里安排了不下百人的守卫。 “主子……”默默踩完点回来的何钧安在萧祈年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祈年神色渐沉:“回去。” 何钧安没有异议。 离开前,萧祈年抬头再次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院子,萧文谦倒真下了番功夫,数年的布置竟生生忍到了现在。 萧祈年和何钧安撤了,萧文谦此刻却盯着床上沉沉睡去的女人,片刻后视线落在一旁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妇人身上。 “交代的事情,你可听明白了?”萧文谦的声音听着异常的温和,但老妇人却止不住的浑身打颤。 “明、明白。” “不必紧张。”萧文谦一字一句,极尽蛊惑似道:“只要你听话,你的丈夫就能活,你的女儿也将安安稳稳的在江家村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是、是。”陆氏被暗中带走这些年,早已明白除了顺从别无他法。 萧文谦再度看了看床上的女人,转身离开。到了门外稍稍站了一会儿与得力的亲随道:“吩咐下去,看紧了。” 请君入瓮,就靠她了。 匆匆而来的两拨人又依次匆匆离开,城郊这处本就不起眼的小院又恢复往昔平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荣安侯府这几日气氛和乐,只因侯老夫人的身子骨越发渐好,小小姐是每日都会过来的,这不,现下就在老夫人房中坐着。 “祖母,今日再扎一次就结束了。”江晚哄着老夫人褪去外衫,老夫人怕针,每次都要细声哄着才肯扎。 “好好好。”老夫人嘴上答得欢快,眼睛却闭得紧紧的一眨不眨。江晚瞧她这副心口不一的模样就觉得好笑,于是引着老夫人开口:“祖母再同我说一说各家的趣事儿吧,好让晚晚对京城多一些了解。” 老夫人一听江晚这般说,自然没什么不应,捡了些无伤大雅的趣事讲了起来,每讲两句江晚就会眼疾手快的下上一针,讲着讲着不知话头怎么就落到了萧祈年身上。 想到萧祈年,江晚忽然问:“他那面具……” “哎——”侯老夫人忽地长叹一声:“祈年是个可怜的孩子,若非生来面容有损,也不至于从小到大举步维艰。” “这样啊……”江晚下完最后一根针,没有下一步动作。 “嗯。”老夫人身上有针欲抬手去指脸时,却被江晚轻轻按住,示意她不要动手,动嘴就可以。于是,老夫人只好寻个舒服的姿势躺躺好继续说: “祈年左侧脸颊至眉骨生了大片胎记,幼时也是私下求诊多次却效果不佳,就是顾神医也束手无策。之后再大一些,祈年懂事了,他便自行带上了面具……” 嗯,胎记呢。 倒也不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但在这之前起码得让她上手瞧瞧看。可是,上次萧祈年明显是有意瞒她,这是有些伤脑筋的。 就在这时,江晚听见祖母问道:“晚晚可有什么好法子?” 第36章 你谁? 自从晚晚替她调理身体以来,老夫人明显能够感觉得到身上松快不少,人都好似年轻了几岁,她家晚晚啊是个比顾神医还要神的小神医呢! “有。”江晚替老夫人收了针,给予了正面的回答:“就怕辰王表哥讳疾忌医。” “不会。”老夫人摆了摆手,起身在常嬷嬷的服侍下穿上衣服:“你且稍等两日,他自会把自己送到你面前。” 这世上能管得了萧祈年的倒还有那么几个,蔷美人便在其中。 “有事?”坐于案后的萧祈年看了一眼跪在不远处的萧叁。 “娘娘有信给您。”萧叁将一张随便折了折的纸奉上。 萧祈年打开折纸,一行“飘逸不羁”的字跃然纸上:明日午时杨柳居甲字三号雅间,给你寻了个神医治脸。 萧祈年神色不变,将纸搁在一边:“她还说了什么?” 萧叁会意,起身将第二张纸递了上去,上书:你这副丑样子,鬼都嫌弃。 鬼都嫌弃吗?呵,那就让鬼嫌弃吧。 萧祈年正欲打发了萧叁回去,便见略微有些犹疑的萧叁再次递上第三张纸:“娘娘说,只许去。” 这张纸仍然只有一句话:我家晚晚肯给你治病那是你的福气。 神医是江晚? 萧祈年眉头微蹙,胎记之事他从未想过求助于江晚,尤其是那日江晚见过裴言川之后,他就知道,她是个喜欢好样貌的。他或是有些自卑,也是怕那双总是笑对自己的眼睛充满失望。但如今蔷美人将她请来,想必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萧祈年在心中长叹一口气:“知道了。” 翌日午时一刻,萧祈年如约出现在杨柳居,脸色不算好,因为昨夜失眠了。他有些不明白她分明就住在隔壁,为何要约在外面?这个答案,在萧祈年推开门的时候好像忽然就懂了。 杨柳居甲字三号雅间内,不止江晚在,江扬也在,阿春和不忆服侍左右,桌子上已经堆满了零嘴儿,什么糖葫芦、桂花糕、牛皮糖人儿、甜米酿…… “来了?”江晚笑吟吟的对萧祈年招了招手,并将一串糖葫芦递过去:“特意给你买的,尝尝?” 萧祈年瞧着江晚的模样,紧绷的脸色松弛了很多,嘴角多了一丝弧度:“是我疏忽了。” 最近忙于那件事,他几乎忘了江家姐弟初来京城,从未安排人带他们出去走走逛逛。江扬五岁,江晚也不过十二岁,想来正是喜欢热闹喜欢玩的年纪。 “疏忽什么?”江晚起身笑着将糖葫芦塞进萧祈年手中:“若非是你让人叫了杨柳居的饭菜去紫霁院,我都不知原来这里的荷叶烧鸡这般酥香可口,这不,亲自来尝尝。” 说着,江晚伸手拍了拍江扬的背,捡了几个碎银子给他:“你去下面点菜,顺带去一趟对面,我瞧着那小摊贩油炸的吃食不错,买两份回来。” “好的,姐。”江扬接过银子,也不问姐姐为什么在雅间内不能点菜非要亲自下楼,招呼了阿春和不忆就出了门,就……五岁的娃心智成熟得超乎常人意料。 三人一走,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 萧祈年择一位坐下,顺手将糖葫芦放到桌子上,就听得她问:“不喜甜食?” 萧祈年默了片刻后应:“是。” “那你可没有口福了。”江晚也不扭捏,将糖葫芦取回兀自吃了起来,边吃还边问:“不说话,是对这次安排不满?” 萧祈年看了江晚一眼,是有些不满但不多,否则他也不会来了。 江晚见萧祈年并不回答,心下微微叹息,不把看诊的地点选在家里就是怕气氛一度尴尬沉默,在外面的话……江扬说,凡事都要有“仪式感”!那她此番“仪式感”慢慢的安排,是否很让他适意呢? 不过,萧祈年如此抗拒此事,那她索性就主动一些也没什么。想到这里,江晚走到萧祈年面前,盯着他的脸直言不讳的问:“看看?” 萧祈年缓缓抬头,瞳孔中倒映着身着豆蔻色长裙的姑娘,鬼使神差的就点头同意了。 江晚伸手揭开面具,温热的指尖触及萧祈年的左脸,萧祈年阖上双眼,长似尾羽般的睫毛落下,映出一片鸦青。江晚的心忽然颤了一下,这个男人若是没有左脸上的胎记该有多么的诱人啊!只可惜—— 江晚轻轻触碰着萧祈年的脸颊一直蜿蜒到眉骨,这一大块皮肤虽光滑柔软却布满了骇人的褐色斑块。 能治吗? 当然能。 “给我一点时间。”江晚重新替他戴好面具,洞府里并没有关于这方面疾病的成药,她可能得花些功夫研制一番。 “好。”萧祈年忽而笑了,他是想过或可让江晚试试,但心里一直有道声音阻拦着,当时不知是为什么,现在……现在又何必多想 如蔷美人所言,有江晚这么一个妹妹是他的福气。 江扬带着阿春和不忆从对面回来时,第一道菜已经上了桌,萧祈年与江晚、江扬一起吃了午饭,但是还未吃完,许久不见在外办差的何钧平就找了过来,萧祈年结了帐之后先走了。 这顿饭江晚吃得着实有点撑,吩咐江扬与不忆先行回去莫耽误功课后,她则带着阿春四处逛逛消食。 走着走着,江晚忽地停在长安街得一家门铺前。 “阆、苑?”好像是一家胭脂铺子,出入的客人也多为女子妇人。 江晚起了兴致,带着阿春走了进去。一圈走下来心中有了底子,这阆苑除胭脂水粉外还售卖一些脂膏,各色价格不等。逛到了最里面,江晚看着摆在木柜上的东西,眸有微光闪过:“掌柜的,那瓶脂膏可淡斑去疤?” 就站在江晚不远处的女掌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微笑着回答:“正是,此膏药为玉脂膏,用来祛斑痕很是不错。” 说着,掌柜上前将玉脂膏取下,打开扁平的木塞展示给江晚看。江晚接过那圆圆扁扁的瓷瓶,仔细闻了闻,嗯,一股儿子明显的药味。 “祛疤的只这一种?”江晚又问。 “另有款纯露。”女掌柜转身,利落的自旁侧的柜子上取下一个长圆瓷瓶,双手递至江晚面前:“此纯露的方子乃顾神医所拟,制作工序繁复,遂价格稍贵了些。但是效果绝对比玉脂膏更好。” 江晚再次闻了闻,嗯,药味很淡,还带着一股儿花草的清香,只这一样就完胜玉脂膏。 “行,每样给我来一瓶。”江晚道,且让她来看看这凡间的药膏药效几何。可就在等着女掌柜给她包上的时候,一道窈窕的白色身影凑了过来: “姑娘真是好眼力,这阆苑的东西在京城可是独一份。” 想必是听出江晚的声音不似京城本地人,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不仅夸了江晚,也夸了阆苑,可谓是一箭双雕。 江晚皱眉,心道:你谁? 第37章 好一朵自来熟的大白莲 来人见江晚一副我不认识你的模样,也不恼,只细声细气的说:“这玉脂膏与纯露可一并用。先以纯露敷面,再将玉脂膏推开,效用极好。” 这时,另外一侧又过来一人,操着一副大嗓门嚷嚷道:“哎呀,是裴家姐姐啊!” “裴家姐姐可真是人美心善呐,连这种小事都不厌其烦……”又一人跟风。 裴芊芊只以帕掩唇眉眼温柔的笑笑:“两位妹妹谬赞。” 江晚沉默,想起某只总爱流连于凡间的小狐狸的话:好一朵自来熟的大白莲。 既不认识,自是不想搭话,趁着大家都在恭维的空当,江晚付了银子带着阿春转身就走。待裴芊芊出过风头再看过去,咦,那出手阔绰的姑娘呢? 一瓶玉脂膏五两纹银倒不贵,可一瓶纯露却要三十两银子呢!她又哪里知道江晚一路回了紫霁院,躺在不忆早已备好的躺椅上,眯着眼晒着树下细碎的阳光,满足的摸着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怎一个惬意了得? 萧祈年就是在这个时候办完事回的紫霁院,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慵懒得好似猫奴的身影,嘴角弯起一丝弧度。 “有事?”见是萧祈年过来,江晚丝毫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虽然环境和身份变了,但对于江晚来说,萧祈年还是当初那个她在江家村遇见的萧祈年。 至于萧祈年呢,很明显,江晚这样前后无异的态度让他很是受用,若是在知晓自己身份的那一刻起江晚就变了态度,那他才是真的会失望。 “我命人取了些药材过来,你看看可有合用。若是不够,尽可去库房自取。” 说着,得了命令的萧伯带人搬了一个大箱子过来,放下后立刻离开了,未曾抬头也不敢停留。江晚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知道了,此事不急。我有些困……睡一会儿……” 话音刚落,人还真是就睡着了。 问……就是春困。 萧祈年静静的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有春风拂过,院中花儿正在盛放的树上,透着粉意的花瓣旋转着、飞舞着,飘落在草地上、躺椅上,还有江晚的发髻上。萧祈年抬手,轻轻的将那片花瓣从江晚的发间拈下,依旧站在一边,久久未动。 侯老夫人身体大好,就想着给江晚办一场春日宴,也好让京城各家知晓他们荣安侯府的小小姐回来了。但是这个提议被江晚委婉的拒绝了,她淡泊惯了,对于人世间的权势荣华没有那么上心,几番商议之下,春日宴变成了家宴。 温溪亭是荣安侯温岩松之子,年已十岁,就读于国子监,长期宿在那里,所以一直没能回来见过江晚。今日家宴,是他一次见到这位表姐。 “表姐好。”温溪亭两眼亮晶晶的望着江晚,他一直知道家里遗失了一个表姐,没想到真的找回来了,他非常开心,他终于也有同辈人了,他终于有姐姐了! 温岩松延续了他父亲只有一位妻子的优良传统,只娶有姜氏一妻,育有温溪亭一子。不过,马上就要有第二子了,姜氏怀孕已有七个多月。 江晚瞧见长得隽秀俊俏的温溪亭也很高兴,伸手就往袖子里掏啊掏,实则是从魂戒中取了一枚青青的果子:“智慧树下智慧果,吃了它,溪亭弟弟以后定能凭实力封侯拜相!” 这话,若是外人听去多少会觉着江晚是个大忽悠,但温溪亭却笑容不减的接下果子,当着江晚的面就给吃了:“谢谢表姐!” 可真别说,看着青青小小的一个,但吃起来脆脆甜甜口感好极了。 在很久很久以后,大梁一代名相温溪亭在回想今日之事时,仍然笑得满目温柔。也许,真的是那个果子起到了作用呢? 江晚送了温溪亭智慧果,温溪亭也回赠了一个礼物。 “听说表姐喜欢玉器,这是我自己打磨的发簪,还望表姐不要嫌弃。”温溪亭将早已准备好的锦盒送给江晚。 江晚打开锦盒,那是一根雕刻着古法青鸟的白玉簪,江晚一眼就喜欢上了,但是她并未取出那簪子,而是重新封回了锦盒。 温溪亭愣了。 不是娘说的,表姐甚喜欢玉器吗? “表姐若是不喜欢这玉簪,改日我再送给别的物件。” “不是。”江晚摇了摇头:“恰恰相反,我很喜欢这玉簪,所以才不能动它。” 温溪亭微微皱眉,他倒也不是没有听说过表姐初见小姑姑,就碎了一只水头上好的翡翠玉镯的光辉事迹,但当时他只以为是表姐手不稳罢了,没往深了想。现在看来—— 温溪亭不露声色的深吸了一口气,而后随手又从袖中取出了一根木簪子,木簪子上是一小团子绣球花样,雕琢精细,栩栩如生。 “这……”温溪亭想说,这虽只是个木簪,但工序繁复,雕刻之后还需细细打磨,加之绣球花瓣又小,着实费了不少功夫。而且绣球有祝福之意,也算是他的一番心意吧。 当然了,日后他定会寻些更好的材质给表姐再做上一些,哪知他这些话还未说出口,便见这位刚刚相识的表姐接过木簪插在鬓间: “我很喜欢,谢谢溪亭表弟!” “喜、喜欢就好。”温溪亭微红着脸回。 见小辈们相处得不错,温家人都很开心。尤其是老夫人,又忍不住偷偷的抹了眼泪,真好啊,她终于活着盼到了这一天,若有一日她去了下面,也能够给大女儿有个交代了。 “春游会?什么春游会?”宴毕,江晚哄着老夫人去小憩一会儿,自己心情颇好的与温溪亭在院子里唠嗑。 “就是踏青赏花……”温溪亭没好意思说男女相看这句话。 “踏青?”江晚抬头看了一眼澄澈的蓝天,忽而心动:“我可以去吗?” 白璃和她那群狐朋狗友最喜游戏人间,也曾听她说过凡人钟爱踏青秋游,说是心旷神怡,颇有几番意思。 “需要请柬才能去的。”温溪亭老实回答。 “请柬?”江晚眨了眨眼,你们这里的春游都这般讲究的吗? “嗯,由礼部发出的请柬。”温溪亭小声解释了句。 “你有吗?”江晚问。 温溪亭摇头:“我没有。” 他年龄不够。 但是他想去,因为、因为户部尚书家的大小姐安慕白也会去。 当然,江晚是不知道温溪亭心里那点小九九的,但不妨碍她继续问:“那谁有呢?” 第38章 公子出事了 “表哥有的。” 表哥? 江晚怔了怔,才想起来表哥是谁:“你是说萧祈年?” “嗯。”温溪亭点头。 江晚默了默,她是极少八卦的人,但不代表她没长眼睛:“他们好像都很怕萧祈年?” 这个他们,自然指的是荣安侯府外面的那些个人,从上到下,似乎……都不喜萧祈年,连走路都是绕着人走的。 面对这个问题,温溪亭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一番斟酌下来才道:“表哥很好,是他们心有龃龉。” “嗯?”江晚将一缕散发拢在耳后,目光柔顺的看向温溪亭。明明不比自己大几岁,可温溪亭还是紧张到咽了口口水,他知道表姐在等着他往下继续说: “表哥他自幼就带着面具,虽只有半张却也不甚好看。” 嗯,江晚点头,那张面具本就是个鬼面,自是显了几分狰狞,对于年轻人来说确实有些可怖。 温溪亭见江晚点头,又继续道:“前些年未立太子时,表哥为了远离这趟浑水去了北地军营。” 哦,江晚若有所思,这事儿是她不知道的,主要是她也从来没问过萧祈年生平,萧祈年也未主动告知。 “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不知道那两三年表哥在北地都做了什么,只知他极有声望,筑边墙建奇军,以雷厉风行之势横扫突和部,被突和部人称为‘鬼王’,言他乃地狱王之化身,人人皆惧。” “鬼王?”江晚挑眉,想到萧祈年那半张鬼面具,倒也贴合。“那些小姐公子因此怕他?” “是也不是。”温溪亭摇头,似是有些讥笑的说了一句:“战场上浴血斩敌过的少年将军与普通世家公子哪能一样?” 那种经年累积在骨子里的杀伐之气,不仅被普通人忌惮,也被其他皇子忌惮。好在皇上终是定了皇后所出的三皇子为太子,太子殿下素来爱重兄弟,即便是为皇后所不喜亦护着萧祈年。 只是这些年下来,久居京城的萧祈年虽锋芒尽,但耐不住有人总时而不时的挑拨离间,所以大家对辰王萧祈年仍心存惧意。 “嗯?” 温溪亭一抬头就瞧见表姐正抱着臂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自己:“表、表姐?” “小小年纪就如此头头是道,表弟好生厉害呢!”江晚这话令温溪亭登时闹了个大红脸,有些羞涩的低下头去,待定了定心重新抬起头时,正瞧见一道越走越近的身影。 江晚托着腮逆着光眯着眼顺着温溪亭的视线往后看,正看见那道高高的影子往这边走来,忽然觉得她有些自欺欺人了。 原以为从江家村到京城这么久过去了,她已适应并融入这凡尘,但其实并没有。 她从来都是特立独行,即便是最熟悉的如萧祈年,她也压根没想过去了解。 “你想去春游会?” 江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注意到温溪亭已经和萧祈年说了会儿话,直到萧祈年问过来,她才回过神。 “对。”江晚也不与萧祈年客气,双手交握在身后,上半身微微前倾扬起一抹微笑问道:“表哥可有请柬?” 表哥? 萧祈年倏的一愣。 荣安侯府的情况不同于其他,侯老夫人虽有让江晚姓温的意思,但也没有强行要求。于是他们温、萧、江三不同姓氏的孩子索性都以表兄妹相称呼,只是,这还是江晚第一次如此唤他。 称呼一亲昵,似乎连血缘关系都不重要了,萧祈年只觉心下愉悦,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道:“有,你拿去便是。” 自从萧祈年十五岁开始,礼部便年年都给他发请柬,只不过……他从未出席。 得了萧祈年准信的江晚很是高兴,暗自许诺定会早些将去胎记的药膏研制出来,以解他之苦。 “姑娘——”就在江晚与萧祈年说定的当口,一直候在不远处的阿春突然快步走了过来。 “何事?”江晚瞧着那边报了信但还未离开的管家,视线落在已经行至面前的阿春身上。 “公子出事了。” “什么?”江扬不是在辰王府呆着吗?能出什么事? 昨夜她说起这荣安侯府家宴的时候,江扬表示他就不过来了,毕竟……有些不合适。 江晚也没勉强,吩咐不忆在紫霁院照顾江扬后,她便领着阿春过来了。 “你且仔细说来。” “是这样的——” 原来江扬在江晚出门后,确实按照原计划留在了紫霁院,正琢磨着何钧安给他留下的作业:选择何种兵器时,外面有人报小郡主来了。 若是平日萧筱过来但是萧祈年不在的话,她自会回去,但是她清楚江晚姐弟是住在紫霁院的,一问,果然,江扬在呢。 于是,萧筱蹦跶着去了紫霁院,一眼就瞧见盘膝坐在一堆书前的江扬,一侧随手放着的书已翻开了几页。 萧筱对着身后的人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姿势,而后提着小裙摆轻轻的走到了江扬的身后,伸着脖子瞅了那翻开的书一眼,书上画着的是一柄长枪。 “唔,太长了……” 萧筱的忽然出声,将正在思考的江扬吓了一跳。 “你、你……”江扬你个半天,脑子才追上来,深吸一口气,当即一个转身下跪: “江扬,拜见郡主。” 啧,嬷嬷教的规矩,他这个现代魂学得比不忆她们还好。 只是他可能错估了自己与萧筱之间的距离,这一个转身下跪,低下的头正好撞上了萧筱的裙摆…… 萧筱感受了一下小腿上的力道,愣住。 好一会儿,她才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至于早就反应过来的江扬:呜呜,他不敢动啊…… “那个——”萧筱清了清嗓子:“你在干吗?” “选兵器。” “哦……那你这也太、太纸上谈兵了些,我倒是知道有个地方兵器很多哦!走,我领你去瞧真家伙!”萧筱顺着江扬的话说着,她甚至没想起来四叔本就做过武将,府上又怎会没有兵器? “啊?哦……” 就这样,恍恍惚惚的江扬被萧筱带出了辰王府,一直走出老远才反应过来,安哥只是说让他看看书琢磨一下喜欢什么类型,然后给他按比例打造个小些的啊! 但是吧,出都出来了…… 第39章 报官 就在江扬神情颇有些委顿无力的时候,几道声音传进耳间: “听说荣安侯府今日特意给她办了宴?”一女问。 “呵,那算什么宴,不过就是打发没见过世面的小村姑罢了。”二女答。 “是啊是啊,若是真重视可不得办个春日宴,再邀各家勋贵女眷前往结交一二?我冷眼瞧着呀,人荣安侯府根本就——”三女言。 然而此女话还未说完,便觉得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当即摔了个狗吃屎。 “谁,是谁?!”摔在地上的人怒气腾腾地叫道。 离她最近也是第二个说话的女子,立刻将视线锁定在刚刚收回脚的江扬身上。 “哪里来的野小子!”不用那女子开口,身后的侍婢就大声呵斥,甚至快一步站到江扬面前将人给拦住了。 年仅五岁又腿短手短的江扬忍不住在心中长叹一声,还是慢了一步。 “就是你?!”被绊倒的女子此刻已然起身,顾不得整理妆容,伸手就要往江扬脸上扇去,谁知……竟被本就不高的人矮身躲了过去。 “竟然还敢躲!”好吧,本就是觉着自己丢了大脸的女子此番更像个被点燃的炮仗,凭着自己比江扬高上两头就要上去揍人。 可……江扬虽学武没几日,但胜在底盘稳啊,想要抓住像个泥鳅一样的他可不容易。 温语溪冷眼瞧着自己的小姐妹当街如此失态,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疼,她看了自己的婢女一眼,婢女立刻上前拉住人: “孙四小姐,咱们还是报官吧。” 好在绊倒孙四小姐的是个男娃娃,即便是追究起来也不会拿男女大防说事,但是若任由孙四小姐再继续下去,可就…… “报、报官!”抓不到人的孙四小姐更气了,她非要让京兆府的人狠狠的打这小子几十大板不可! “报官?”清脆的女童声在众人耳侧响起。 萧筱坐在轿子里一路往前,哪知道江扬的小动作呢,等这边闹起来,身边跟着的嬷嬷发现江小公子似乎被什么人绊住,赶紧上禀时,她那轿子都走出好远了,没办法……只好吩咐嬷嬷再倒回去。 “臣女温语溪拜见郡主殿下。” 温语溪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也是这三人中唯一一个见过萧筱的人,当即就跪了下来。 至于其他两人,一位是城南兵马司副指挥孙明家中行四的孙潇月,一位是兵部员外郎周康家中次女周昭昭,自是不敢造次,也紧跟着跪下请安。 “你没事吧?”萧筱示意嬷嬷和护卫驱赶围观的人群后,第一时间先去问了江扬情况,任由那边呼啦啦跪了一地的主仆。 “无事。”江扬摇了摇头。虽然那女子的指甲又长又尖瞧着可怕,但是他躲得快,根本没让人近身。 “真哒?”萧筱东瞧瞧西看看,唔,除了头发有点乱外,其他好像是没什么伤口哈~! 江扬见小郡主这模样,耳间蓦地就红了,但仍是不敢动,毕竟……确实是他先挑的事,心虚。 确定江扬啥事没有,松了口气的萧筱才悠悠看向那一地的人,为首的那个,萧筱蹙了蹙眉,她虽然小但记性还是可以的,好像是、是…… “老荣安侯温家分支的姑娘。”嬷嬷悄摸地与小郡主耳语了句。 只是,这嬷嬷到底没有何钧安过目不忘的能力,若是何钧安在,一定会完完整整的报上:老荣安侯堂弟温易的嫡孙女温语溪,年十二,与江晚生辰不过相差一月。 哦,是她啊…… 萧筱想起来了。 如果说这满盛都她对谁如数家珍的话,恐怕荣安侯府可占其一。温易嘛,如今在工部任了个不大不小的职,据说还是当年老荣安侯给安排的,毕竟主枝人口不旺,他还是希望旁支能够立起来。 只是这温易似乎能力很有限,多年来一直没什么作为,至于两家的关系……唔,据说老侯爷在的时候还是很好的,老侯爷去了之后走动就少了些。 嗨,这些都不重要。 萧筱看向地上那堆人,重复了刚才那句:“报官?” 温语溪、孙潇月、周昭昭:…… 郡主在此,这谁敢报官? 很明显方才那个滑不溜秋的小子就是跟着郡主一道出来的! 无人敢应,最终还是温语溪站了出来:“回郡主,方才都是误会。” “哦,是吗?”萧筱挑了挑小小的眉,唔,她练习过好久的挑眉呢,据说这样做会显得她很睿智! 温语溪微微侧眸看了孙潇月一眼。 “啊对,误会。”在温语溪出声的时候,孙潇月就知道接下来她要顺着温语溪的话说下去了,毕竟,她们三个里最聪明的便是温语溪:“是我看岔了,误会这位小公子,我、我……” 那臭小子有郡主撑腰,孙潇月是不认也得认,可话到嘴边硬是说不出口。 “百两……”尾在她后面的周昭昭小声提醒了句。 “臣女愿赔偿这位小公子百两纹银!”说完,孙潇月再次低头跪拜在地,没办法,她怕自己掩饰不住脸上的忿恨之色。 “百两?”萧筱歪了歪头,想了想百两能干点啥? “其实……”江扬忍不住想插句话,哪知不等他说完,就听见那边萧筱老神在在道: “你打发叫花子呢?” 江扬:…… 嬷嬷和众人:…… 好好的一个金枝玉叶,这都跟谁学的?! “一千两!”孙潇月立刻改了口,直接加十倍。 “你——”萧筱想说你还挺识相,这次就放过你。但是她这话都还没说出口呢,就见自己的袖子被人晃了晃,一抬头就对上了江扬那双好似会说话的眸子。 那双眸子此刻说的是:可以了。 萧筱眨了眨眼,没说话。 可她不说话,孙潇月还以为这小郡主还是不满意呢,于是咬了咬牙又报了个数字:“两千两!” 这是,温语溪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看了孙潇月一眼,颇有些责怪的意味:心急什么?!这急性子何时能收一收。 “大可不必。”江晚紧赶慢赶,还是赶上了。 “姐!”江扬瞧见江晚来了,眼神蓦地一亮。 江晚则是瞪了他一眼,不在家好好待着瞎跑什么?若不是不忆不动声色的跟着又瞧见了江扬与人发生争执,能这么快报信到荣安侯府? “拜见郡主。”江晚先是与萧筱行了一礼,待对方应允后方与地上那几位姑娘道:“不知可方便移步一叙。” 大街上的这么多人,不合适。 “好呀!”第一个赞成的是萧筱,既然郡主都应了,其他人岂有不应之理。 江晚领着他们进了不远处的杨柳居包厢,此刻的二楼所有包厢已被尽数清空。 第40章 大丈夫能屈能伸 萧筱于主位上落座,江扬姐弟立于其下首左侧,至于温语溪三人则是立于下首右侧。 “说说吧。”得郡主同意后,江晚看向江扬。 江扬抿了抿唇,斟酌着是撒谎呢,还是…… 最终,他决定坦白从宽,就算是被他姐揍一顿,他也认了。 在江扬娓娓道来现场的言行时,对面的温语溪借机看了一眼他身边的江晚,不动声色地拧着手上的帕子,她就是荣安侯府寻回的那个村姑? 蛾眉螓首、明眸皓齿,当得起好颜色,与她想象中的村姑可谓是大相径庭,与那些勋贵人家出来的贵女也不差什么的。 想到这里,温语溪绞着帕子的力道愈发大了起来。 这时,江扬的话也说完了。 简单来说就是这三个人妄议江晚,他护短,所以动了脚。 “此事,双方皆有错。”江晚主打一个对事不对人:“各自道歉,郡主以为如何?” 萧筱对这位未来四婶婶的话自然没有异议,当即点头:“可。” 于是,孙潇月的两千两纹银保住了,但是她也不得不为逞口舌之快向江扬低头道歉。 呵,来自乡下的野小子。 事到如今,她们都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至于江扬,自然也当场道了歉。 很好,双方都不情不愿。 这事情处理得算是干脆利落,主要是江晚喜欢速战速决,最讨厌扯皮拖沓。 “语溪小姐,请留步——” 就在温语溪、孙潇月和周昭昭三人出了包厢门准备离开时,却听见有人叫住了温语溪。 温语溪闻声转脸,恰看见隔壁包厢门前站着的常嬷嬷,这是……温语溪心中“咯噔”一下,包厢里的莫不是荣安侯府的老太太? 还真别说,被她猜准了。 江晚是与侯府老夫人一道出来的,随行的还有萧祈年。 他们没有直接去街上,毕竟身份和地位在那里。 萧祈年的动作很快,杨柳居整个二楼是他清空的,除了留给江晚的那个包厢外,他与侯府分坐两侧包厢。这会儿子事情解决了,老夫人立刻遣常嬷嬷去将温语溪请了过来。 “见过老夫人。”温语溪独自进了包厢,包厢里紫檀木宽椅上的侯府老夫人慢悠悠的端起白瓷盖碗,轻轻的呷了一口: “坐吧。” 侯老夫人从不是那种好搓磨晚辈的主儿,但是也护短得紧,只听她问:“听说你父亲从南边回来了?” “是,昨儿刚回的。”温语溪稳着性子回答。 她父亲并未走仕途一道,而是热衷于做生意,这么多年来四处跑,倒也为江家揽了不少财富。这不,刚从南地回来就给府上的人带了些市面上少见的好东西,也正是如此,她才邀了素日里玩得好的小姐妹一起赏玩。 “嗯。”老夫人点了点头:“你且回去与你祖父与父亲说,明日过来侯府一趟。” “……是。”温语溪温声应下,随后便在常嬷嬷的引路下出去了。 杨柳居外,孙潇月和周昭昭都坐在小厮牵过来的马车上等待,见温语溪出来了,立刻命小厮将人叫了上来。 “如何?”孙潇月急着问。 温语溪摇了摇头:“先回去。” 她不知侯老夫人是想做什么,但她知道这位老太太并不待见他们这支的人。 待一行人走后,萧祈年、江家姐弟一同去了老夫人那间厢房。至于萧筱,被得了命令的何钧安强行送回太子府去了。 见到江扬,老夫人率先向他伸出手。江扬赶忙上前回握住老夫人的手,只听对方和蔼道:“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 事情的起始,萧祈年派出去的人已探查了个七七八八,比江扬简述的更全面些,老夫人这里自然也知晓了。 “不委屈、不委屈。”江扬连连摆手,嗨,大丈夫能屈能伸。 “那个叫温语溪的,是老侯爷堂弟的孙女。”老夫人拍了拍江扬的手,将人拉近了些,与他也是与江晚说着:“当年的事情啊,一两句说不清,但你放心,祖母一定为你出气。” 江晚知晓老夫人的意思,笑着上前抚了抚老夫人的后背:“祖母何必为此等小事置气,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去便是。” 她又不是那真金白银,能让全天下的人都喜欢自己。 但见老夫人还是坚持己见,她也没阻止,有点事做做对老人家而言是好事。不过在回去的路上,萧祈年还是给他们姐弟简单说了一下那个温府的情况。 老侯爷温贺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不多,只一个姐姐,早年便已故去。剩下亲族的便只有大伯家的两个堂兄和一个堂弟。 当年皇权更迭,那大伯家的两个堂兄投错了阵营遭到了清算,唯一一个年岁不大且没有经手任何事的堂弟温易被老侯爷保了下来,毕竟温家这一脉是真的人丁不兴。 不过这个温易还真是不负老侯爷所望,短短数十年便儿孙满堂。 “据说,那些年两家的关系还是很好的。” 但是后来……温易似乎是怨老侯爷不曾提拔于他,加上长子成年后走了经商一道,老侯爷也去了,两家的走动就越来越少。 “再后来——” 萧祈年深深的看了江晚一眼。 “再后来什么?”江晚坦荡回望,就连江扬也竖着耳朵在听八卦。 “再后来便是刚刚出生的你失踪了,侯府的人自是心急,四处打探你的下落,此时——”萧祈年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温景明,也就是温易的长子竟抱了他刚刚出生的女儿过来,说是可以过继给大姑奶奶温云若。” 哦?还有这一出? “然后呢?”江晚也来了兴趣,自己的八卦也是八卦不是。 “被外祖母拒了。”老夫人是了解自己的大女儿温云若的,她是生产后没好好坐月子伤了身子,但不是伤了脑子,成了傻子。“那个女婴,就是温语溪。” 原来是这样。 也就是说,温语溪差一点就能成为侯府的小姐了。 “似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走动本就不多的两府关系更加疏淡了。” 或许先前逢年过节还会差人送些节礼,如今连着虚礼都省了,只偶有家族大事不得不碰面时,才隔着几张桌子说几句场面话。 “嗯,我知道了。”八卦听完了,辰王府也到了。 江晚跳下车伸了个懒腰:“今个儿挺累的,我就先回去休息了,别忘了请柬。” 说完,人便径直往王府内去了,小尾巴江扬紧随其后,远远地传来他的问话声: “姐,什么请柬?” “小嘴巴——” “啊?” “闭起来。” …… 萧祈年无奈又宠溺的摇了摇头。 第41章 一笔写不出两个温字 温语溪回去后立刻去见了温家如今的掌事人——温易,仔仔细细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 温易沉吟片刻:“行,祖父知道了,你且回去休息吧。” “是,祖父。”温语溪也不多说什么,依言告退。 没多久,温景明便被温易使人叫进了书房。 “父亲。”温景明恭敬的向温易请安,温易放下手中的毛笔,吩咐道: “明儿,你随我去荣安侯府走一趟。” “好。”女儿在街上发生的事情,温景明业已知晓,他与父亲内敛的性子不同,常年经商的人自是精明有成算的:“儿子现下就去收拾些礼品。” “嗯。”温易点头,礼数是得周到。 “父亲可还有其他吩咐?”温景明又问。只是去一趟荣安侯府,完全没必要唤他过来一趟。 “南边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父亲放心。”提及南边的事,温景明的声音明显压低了半分:“该处理的都处理了。” “嗯,那就好。”说着,温易将刚刚手书的信件折好,打开手边早已备好的一个小匣子:“遣人秘密送过去。” “是。”温景明上前一步接过匣子,出了书房后立刻召来一个武功极好的心腹吩咐了几句。很快,那心腹便带着匣子消失在欲坠的夜色中。 翌日,荣安侯府。 温易带着温景明,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上门了。 “嫂子,这可是二百年份的野参,您看,完好无缺!” “这还有明哥儿从番邦商人手里淘到的好物件,您看,晶莹剔透,好看得不行!” “还有这个,嫂子您且再看——” 一见到侯府老夫人的面,温易便笑容满面的介绍自己带来的这些个宝贝。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老夫人面对温易这种老混不吝的又能说什么? “好、好、好,明哥儿的孝顺老身看到了,你们破费了。” “嗨,嫂子您这么说就见外了不是。”一把白花花胡子的温易笑吟吟地依着老夫人下首坐下,喝了一口婢女呈上的茶:“嫂子,您此番唤我们过来……” “也没多大事。”候老夫人也不想拐弯抹角的多费精神头,直言道:“小灵儿回来的事情你们想必也是知道了,这孩子是个腼腆的也不爱见人,也怪我身子一直不好。现下略舒坦了些,便想着这认祖归宗的事儿得提上日程了,今日寻你们过来便是问问你们的意见。” 绝口未提昨日温语溪等人不妥言语。 “啧,嫂子您又见外了不是。”温易言之凿凿:“孩子寻回来了乃是大喜,认祖归宗必须的!” 顿了顿又问:“您看定在什么时候?我们也好准备一下。” “老身正欲请般若寺的大师算个好日子。” “成!日子定了,您再遣人来告知我们一声就行。”温易一口应下。 老夫人点头,与温易父子二人又言语了几句,便借着身体乏了送客了。 “母亲——”待人走后,一直在里间的荣安侯温岩松走了出来。 “觉得如何?”老夫人问。 温岩松摇了摇头:“还是往年那样。” 他向来不喜欢这个堂叔,总觉得……很假。 “无所谓。”老夫人摆了摆手,借着常嬷嬷的撑了一把站起了身:“表面上和气就行。” 一笔写不出两个温字,她也不想让大家都下不了台。 离开了荣安侯府的父子俩端坐在马车内,温易闭目养神不知道在想什么,温景明也一直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温易才冷哼了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侯府的人还是如此。” 老的端着,小的躲着,呵。 对此,温景明倒是没发表意见,而是说:“父亲,二弟来信了。” “嗯?”温易缓缓睁开双眸,看向对面的温景明。 “今晨刚送到的信,他……要一笔银子。”温景明道。 “给他。”温易丝毫没有半点犹豫。“你若不趁手,从公中支取。” “父亲放心,这点银子儿子还是有的。”他现在手上最多的东西,除了钱也就只剩下钱了。 “嗯。”温易又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些年,明哥儿你辛苦了。” “儿子当不得辛苦。”温景明立刻表示:“父亲才是最辛苦的人。” 为了他们这一支,父亲韬光养晦了一辈子……不过,快了!他们就要兴起了。 春游日很快就到了,但江晚万万没想到,辰王府门前,有人已经端坐在马车内候她良久,车后,是整装待发的两排禁军。 “你——”江晚行至车门前,狐疑的望向身着玄色锦袍的萧祈年:“也去?” 她好似记得表弟说过他从来不去参加这劳什子的春游会的。 “父皇让我领一队禁军前往维持秩序。”说着顿了顿又解释了句:“毕竟都是官家的公子小姐,不容闪失。” 江晚了然,这理由没毛病。 礼部尚书也就是不在此,但凡在场他定是要驳一驳的:以往这差事都是皇上交给他的任务,辰王进宫了一趟后,啧,换人了。 萧祈年领了禁军之后,是先从荣安侯府过捎上了温溪亭又回转辰王府一趟接江晚,本觉着和表哥同坐一辆马车着实浑身不得劲的温溪亭在见到江晚后,立刻笑颜逐开道了句:“表姐,坐这里。” 江晚点点头,正欲提裙上车,就见门两侧各有一只手伸出,这……早知道不让阿春和不忆都留在府中陪江扬了。 “我自己可以。”江晚笑笑,微微弯腰钻进了马车。只是这一进去才发现,铁皮马车的三边坐椅上皆铺了软和的皮毛,车壁和车顶也都包上了一层黑色金丝绒的夹棉套。 江晚有些诧异的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又按了按:“什么时候弄的?” 她这几日往返于荣安侯府多是那边来车接送,自然也就不知道此事。 “前几日。”萧祈年简单回复,随后将一早备下的食盒递到江晚手中。从江家村初至京城那一日,江晚因撞到头而泪眼朦胧的模样仍历历在目。 江晚接过食盒,一眼就认出是福寿斋的糕点,很满意。 素来早慧的温溪亭瞧着两人的模样,露出狐疑的表情,他总觉得表哥表姐之间似是哪里有些不对,却又一时说不上个所以然。 就在温溪亭胡思乱想的时候,江晚塞了一块糕点到他嘴里,又塞了一块给萧祈年,神情无半分不妥,被美食收买的温溪亭顿时止了所有心思。 “溪亭,可以给表姐详细说说这春游会吗?”江晚边吃边问温溪亭。 第42章 变相催婚生子 被问及的温溪亭微怔了一下,不好意思道:“表姐,其实我并未去过。” 这所谓的春游会是有年龄界限的,最低十五,温溪亭如今不过十岁,还差很多。至于为何如此界定,一来十五已是大梁男女适婚年龄,那些公子小姐既未有婚配,又或许因种种原因不好婚配,官家这一举措,也算是变相催婚生子,增加人口。 江晚眨了眨眼看着温溪亭:闹呢? 这时,萧祈年开了口:“春游会设在月牙湖畔……” 月牙湖位于城郊,每逢春日湖畔柳色青青,绿草如茵。为了给春游会增添些乐趣,礼部特命人准备了蹴鞠、投壶、猜字谜、游船、放风筝、游船等活动,更有糖画、捏泥人,总之热闹得很。 萧祈年介绍的简单,江晚也没再细问。 好在很快就到了月牙湖,此刻的路边已依次停靠了不少马车。 随行的禁军队伍显得场面十分壮观,不时有人望过来,交头接耳不知议论了什么。 车里,江晚皱着眉端详着手里的帏帽:“必须要带?” “你尚未及笈。”萧祈年郑重其事道。 “表姐,各家也有带小辈的,若是男子倒也无碍,女子的话即便是郡主也当带上帏帽。”温溪亭也跟着劝解。 他们这趟出来是瞒着祖母和父亲母亲的,若是他们知道江晚也来了,少不得会责罚。 但责罚这种事情,他们自不会怪罪表姐,更不敢怪罪辰王表哥,思来想去,温溪亭想着若事情败露,实惨的恐怕就只有他一个。 “行吧。”你们有理。 众人正疑惑着辰王的马车既是到了为何停在那边一动不动,也不见人下来。 就在好奇的人愈发增多时,马车上先走下来一明眸皓齿、气质翩翩的小公子,紧接着又走下来一个带着帷帽的女子,瞧着身形不高,年岁也不大。 “一起?”下了车的江晚没有立刻走开而是转身看向仍然端坐在车内的萧祈年,出声询问。 “不用。”萧祈年摇摇头,随手自小屉中取了茶叶,兀自沏了茶:“何钧安会跟着你。” 若能够选择不直面恶意,为何非要为难自己? 江晚点头,并不勉强萧祈年。 “溪亭,我们走。”江晚招呼了一声温溪亭,顺着路往里走,何钧安将马鞭随手递给最近的一个禁军,紧随在二人后面。 至于萧祈年带来的其他禁军,甚至不需要他指挥,在一个小头领的指挥下已自发列队巡视。 “这投壶可要银子?”走着走着,江晚几人最先走到的是一个投壶的摊子,瞧着似有几分趣味。 负责投壶的人当即明白这定是哪家头次来的小姐,毫无怠慢之色微笑道:“好叫这位小姐知晓,春游会所有活动均不收银子。” 银子,由礼部出,确切来说是由国库出。 其实用不了多少,彩头都是些木钗子,银簪子之流,加起来甚至敌不过那富庶人家的一日餐饭。 连本金都不用? 江晚一听兴致更盛,开口要了一筒箭,拢共十支。 “你玩吗?”江晚问向温溪亭。 后者摇了摇头:“我看着表姐玩就好。” 江晚见他心不在焉的东张西望,也不多问,专心玩起的投壶去。 不得不说有武功就是好,江晚那是一投一个准,只一轮就赢得了个祥云纹案的银簪子,做工一般却胜在有成就感。 随后,她又来到了捏泥人的摊前,负责捏泥人的这位老人家是礼部特意请来的,手艺极好,捏什么像什么,栩栩如生。 江晚心情甚好的瞧着老人家给自己捏了个小狐狸后,又指挥着老爷爷给她捏了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差何钧安给萧祈年送了过去。之后的糖画、桂花酿她都依样给萧祈年送了一份,说是正好当作茶点。 乃至猜字谜时,何钧安给萧祈年送青团子尚未归,江晚噙着笑看着十岁的温溪亭胸有成竹的猜对数条得了个双鱼玉佩,刚想夸两句,身边传来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温小公子学富五车,惊才绝艳,可真厉害!” 这熟悉的追捧,这熟悉的语调……江晚唇角的弧度缓缓落下,自来熟的大白莲也来了。 其实裴芊芊之所以过来,一是贤王裴文谦刚到,正在小叔裴言川的陪同下往这边的方位走。二是不远处亲眷所在的看台上,她的母亲很想知道这个带着帷帽的姑娘是不是她心中想的那个人。 温溪亭接过双鱼玉佩的手亦是蓦地一僵。 裴芊芊其人他是知道的,但他们温家与裴家早已不相往来,这人怎的脸皮如此厚实? 裴芊芊见温溪亭不搭腔,带着帷帽的女子亦没有动。只好再度扬起一抹自以为温婉的笑:“这位妹妹纤腰似柳,身姿婀娜,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千金?” 江晚:……你可以直接说我瘦,大可不必如此阿谀。 不过到底这么多人在,江晚也不好不应,显得她特别的不合群。 于是她淡声回答:“小门小户罢了,可不敢高攀贵女。” 江晚这几日已经将温家和裴家的纠葛弄清楚了。 当年温家老夫人为了帮助新帝笼络镇国公府,将大女儿温云若嫁给了裴家长子裴青衡。 没想到的是不过半年,裴青衡母亲的亲侄女,也就是裴青衡的表妹姚惜惜竟也嫁了进去,是为贵妾。 裴芊芊,便是那小姚氏所生。 也就是大房正妻不在了,才如此这般耀武扬威的,非要论的话,不过就是个庶女罢了。 不知裴芊芊是听懂了江晚语中的讽刺还是没听懂,只见她依旧笑语晏晏道:“妹妹说笑了,我这等蒲柳之姿算不得什么贵女。” 高门是高门,但她一直都是个庶出。 每每想到这点,裴芊芊便甚是愤愤那占了她和她娘位置的母女。 帷帽之下的江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你也知道你蒲柳之姿?可惜江晚带着帷帽,裴芊芊不曾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就在江晚欲带着温溪亭离开的时候,裴芊芊好像是被身后之人推搡了一把,猝不及防的就往江晚身边倒去。 白莲花这一倒,江晚原本是可以躲开的,但倘若她躲开了,裴芊芊势必会倒在她身后的温溪亭身上。 就荣安侯府和镇国公府目前这水火不容的关系,江晚可不想多事。再说了,她小表弟多可爱啊,万不能让裴芊芊这朵白莲花给玷污了。 但是,江晚没有预料到的是,那似要倒下的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恰好将她的帷帽扯落在地。裴芊芊本人则是被她那“眼疾手快”的侍女猛地拉住,瞧着也不过就是微微趔趄了一下而已。 江晚露脸了。 第43章 有人落水了 周围的人本就被险些摔倒的裴芊芊吸引了全部目光,此刻再瞧见裴家那侍女,正一脸做作地用手帕捂着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分明是装出来的大惊失色,却还故意拔高了声调喊了句:“你、你是……大小姐?!” 江晚:……来者不善啊! 素未谋面竟也能够一眼就识别自己的身份?真呵呵了。 “退下!”好不容易站稳了的裴芊芊连忙呵斥侍女,满脸歉意的与江晚道:“实在对不住,下人无状……” 不等裴芊芊说完,面无表情的江晚捡起帷帽准备离去。哪知此时裴芊芊看清了江晚的模样后,竟蓦地眼眶一红,就像是个可怜巴巴的小兔子一样,委屈极了:“妹妹……” “谁是你妹妹?”江晚蹙起眉头冷声打断裴芊芊的话。 前些日子在阆苑相遇时还半分不识,想必是近来探查过自己的身份了吧? 就在此时,贤王终于走到了两人这边,瞧见裴芊芊泫然欲泣的模样,再瞧瞧面若冰霜的江晚,斟酌了一下开口:“这位是——” 裴芊芊福了福身:“回王爷,她就是——” “芊芊。”随行于贤王身后的裴言川忽然开口打断了裴芊芊脱口欲出的话,神色如常:“王爷,她是荣安侯府的亲眷。” 一句话,便将江晚和镇国公府撇得干干净净。 “荣安侯府啊!”贤王萧文谦装模作样地又念叨了一遍:“那不就是……” 裴言川贼拉好看的眉头蓦地一皱:“王爷,家兄与荣安侯府的温大小姐已然和离了。和离时亦曾说得清清楚楚,即使孩子寻回,也与我镇国公府无半分关系。” 闻此,不仅是裴芊芊心中一松,就是江晚也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裴芊芊知道她家小叔是个拎得清的,如今当着这般多人的面重申此事,那么那本该是嫡女的江晚,与镇国公府就再无关系了。 镇国公府的长房,从始至终都只有也只能有她一位小姐。 至于江晚,她本就游戏人间,有没有镇国公府那层身份她根本无感,不过既然当众说清楚了也好,省得日后多生口舌。 这般想着,江晚也不欲看那贤王和白莲花一唱一和惺惺作态的样子,扯着温溪亭就欲离开人群。哪知就在这时,前方湖畔忽然有人大喊了句:“有人落水了!” 有人落水? 这又是哪个倒霉催的? 人群渐渐散开,透过缝隙远眺的温溪亭忽地惊呼:“安慕白?!” 安慕白? 江晚抬头望向湖中心,远远望去似有一个穿着暖黄色衣裳的身影在水面扑腾着。划个船还能落水? 不等她多半句疑惑,温溪亭已经冲向前去,瞧那副紧张的模样,似乎是想去救人。 “你会凫水吗?”江晚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温溪亭脚下蓦地一顿,是啊,他不会水。 他不会水……那安慕白怎么办? 瞧温溪亭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江晚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去!” 她算是看出来了,溪亭有事瞒着自己,应是与那落水的姑娘有关。 言罢,江晚快步行至湖畔拨开人群,登了一艘靠在岸边的小船就往湖中心划去。她划船的速度极快,即便是礼部的人紧跟着反应过来,也无人可越。 须臾及至湖中心,那显然是也不会水的安姑娘已经沉了下去不见踪影。 江晚撇了撇嘴,当机立断褪去碍事的外衫,纵身跃入了湖中。这刚入夏的水还挺冷,不过好在划动几下也就适应了。 萧祈年得了消息匆忙赶来,瞧见的便是江晚跳入水中的情形。 无视身边那些见到自己或是发出惊呼声、或是退避三舍的人,吩咐何钧安封禁湖畔,不许任何人靠岸。 “主子——”何钧安安排妥当后立刻来到萧祈年身边,他就怕他家主子一个忍不住也跟着投入湖里。 虽说这湖水的凉意也就还那样吧,但是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这、这若是主子真的下水去,那……何钧安想不出好点子,只期盼江姑娘能一切顺利。 春日的阳光并不强烈,水下视线并不算清晰。 得亏落水之人目标比较大,再加上时间拖得也不算久,江晚迅速下潜朝着失去意识不断下沉的安慕白而去,待行至近前,一把拎起对方后颈的衣服就往上浮。 只是浮到了水面,好不容易换了口气,她才发现这里离停船的位置已相距甚远,唉……认命地拖拽着人往小船边靠,好不容易双双成功登船,她还得想办法往回划,就无语。 好在这片水域离岸并不算太远,远远望去,便能瞧见萧祈年早已静立在河边等候。 只见他沉声吩咐着众人,将那些原本用来装点景致或是铺陈摊位的桌布尽数扯下,又令禁军分出内外两层,迅速将这一小片湖畔区域严严实实地围挡了起来。 所以在场围观的人虽然多,却愣是被挡在了外面什么都瞧不见,包括贤王萧文谦。 在水中不觉得冷,可一上岸就被那风吹得直哆嗦,若非萧祈年眼疾手快的拉了江晚一把,她这腿一软差点就摔倒在地。 失算了,她以为吸取了灵力后修为大涨肉身自然也会好,但事实上自她接管这具肉身至今也不过就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将养得实在一般。 但是即便如此,江晚还是扯了扯萧祈年的袖子:“我要给她施针。” “好。”萧祈年本是想问江晚可还支撑得住,话到嘴边却什么都没说。 “你回避一下。”江晚伸手将紧贴在脸侧的长发往后一拂,顺势用发间的簪子挽起一个髻。 萧祈年默默的走到一边,与那些禁军一般面向外侧站定。本还在推搡吵闹的人群在瞧见萧祈年那张冷峻的脸后,纷纷噤声。 江晚并不管外面如何,她用力将脸色惨白却尚未僵硬的人拖到平地上,褪去对方碍事的衣裙和亵衣,自洞府内取了常用的银针,熟稔的扎了下去。 “噗——”只一针,那落水女子本已毫无意识地瘫在那里,此刻却猛地呛出一大口带着腥气的河水,紧接着又费力地吐了一口,原本如纸般灰白的面色渐渐褪去几分死灰,唇上也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瞧着竟是缓过一口气来了。 江晚见此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如释重负。顺手将方才脱下来的衣裙搭在那姑娘身上。 就在此时,外面一个中年妇人哭着喊着“婷婷,婷婷!” 想闯进来,却被一层层禁军拦住。 婷婷? 第44章 清河钱氏 站在另外一侧同样心中惶惶不安的温溪亭愣住,什么婷婷,不是安慕白吗? 忽地,他的身后传来一道温柔而又略带焦急的声音:“不知那姑娘如何了?这好端端的怎么落水了呢?” 温溪亭蓦地一僵。 这熟悉的声音,安慕白怎么在这里? 可若是安慕白在这里,那阿姐辛辛苦苦救下的那人又是谁? 实际上,这还真的是一场乌龙。 同样穿着橙黄色衣裙的安慕白确实也去游船了,但是她只玩了一会儿很快就上岸了。 说来也巧,就在她刚刚上岸后,湖中心有人落入了水中。 急得满脸泪痕的中年妇人终是被放了进去,江晚用萧祈年递过来的披风将那女子包裹了一下,交代那妇人:“回去再寻个大夫看看,开些驱寒并安神的汤药就可以了。” 说完,江晚起身。任由萧祈年给她裹上另一件披风,于众目睽睽之下,被整个人都散发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的某人抱上了马车,温溪亭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安慕白。 “啊嚏!啊嚏——”床上裹紧了小被子的江晚连打了两声喷嚏。萧祈年没好气的举着药喂她:“看你下次是否还敢逞强。” 江晚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却还是忍不住反驳:“那也不能见死不救。” 她当时瞧温溪亭着急得眼眶都红了,也就没多想。只是稍稍低估了自己的体力,看样子以后还是得加紧操练起来才好。 听见阿姐这般说,江扬撇了撇嘴:“姐啊,咱凡事是要量力而行。” “……”还量力而行,江晚白了一眼江扬:“这几日学问渐长?!” 江扬登时涨红了脸,他是只想练武来着,但萧祈年也曾找他聊过,字要慢慢练,书也要拾起来。 唔,他已经很努力了。 “王爷,门外孟参将家眷求见。”说话得空档,辰王府管家萧伯禀道。 萧伯极少出现在紫霁院,但何钧平被王爷派了出去,何钧安又因江姑娘的事情被责罚,暂时不在。 “孟参将?”江晚没有再揪着江扬不放,只见她揉了揉堵成一团的鼻子,瓮声瓮气的问道:“孟参将是谁?” “你那天救的姑娘,乃参将孟知良的小女儿。”萧祈年回答。 “哦……”江晚点了点头,她只知救错了人,却不知被救人的身份。但是不等江晚说下一句话,萧祈年便替其传话下去: “不见。” “是。”萧伯领命刚想转身,里面又有声音传出来: “萧伯,麻烦您告诉他们,我这染上了风寒实在是不方便,心意领了。” 萧祈年的身份在那,见不见谁自是都可以。但她秉承着以和为贵的原则,且又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得事情,既然能好好说话就没有怼人的必要。 不过令江晚没想到的是,孟家人确实走了,谢礼却留了下来。江晚望着那被抬进屋子的满满一箱子金银,惊住。 “孟夫人是清河钱氏女。”萧祈年倒没有多意外,神色淡定的解释给江晚听。 “清河钱氏?”江晚很茫然,她对此并无研究。 萧祈年瞧她那样子就知道她是什么都不知。 可不等萧祈年再开口,江扬就插话道:“这个我知道!清河钱氏,皇商世家。” 说白了就两个字,有钱!四个字,富可敌国! 可惜,再壕也仅仅是商人出身,在大梁,不入流。 萧祈年瞥了江扬一眼,没说话。 他为什么就没将江扬丢给何钧安,一大一小一起滚蛋? 江晚大概理解清河钱氏族在大梁是怎样的地位了,顾不得风寒,江晚径直掀开被窝里跳下床,捧起箱子里光芒四射的金银,心中满是熨贴,值了。 不过孟家此行也给江晚提了个醒,只见她回过头看向萧祈年笑道:“萧祈年,我和江扬还是搬出去住吧。” 她终于想起来,前段时间一直想找他商议这事儿来着……荣安侯府她住不习惯,可总是住在辰王府也不好,俗话说得好,表哥表妹还天生一对呢不是? 她是无所谓,她也知道萧祈年无所谓,可外人他不这样想,流言蜚语总是伤人心的。 虽说搬出去的事情萧祈年不大赞成,但是江晚既然这样提了,他也没有明着反对。 “萧伯,我记得王府后面是一家三进出的院子?”离开紫霁院回了书房的萧祈年就将萧伯叫了过来。 萧伯在京城生活了大半辈子,对辰王府附近更是了如指掌:“是。住着一家三代,约莫数十口人。” “嗯,将长安街那处三进出的院子换给他们,另外补偿一笔银子。” 虽说背靠着辰王府,但其实那家院子正对着的是另外一条街,地理位置远远不如长安街那一处,何况还补贴了一笔银子。只要不是个傻透气的自然痛痛快快地就答应了。 于是,当风寒渐好的江晚清点了堆在洞府里的“俗物”,准备出门去瞧瞧有没有房子合意时,萧祈年拿了张地契给她。 “这是……”江晚瞧了瞧手中的地契,填了江晚的名字。 “以后你和江扬就搬到这个院子里吧。”萧祈年道。 白送的? 江晚笑了笑将地契推了回去:“不必,我有银子。” 何止是有银子,顺空了贤王府后,那是有大把的银子。 哪知,萧祈年将那地契又再次推了回来:“这张红契已在官府备案,你若是在意是我出了银子,权且当作替我诊疗的费用。” 诊疗的费用? 江晚沉吟片刻,祛斑膏需要用到灵泉水和一些珍贵的草药,若真的谈及费用恐是天价,但看在是萧祈年的份上……江晚利落的将地契收了起来。 那处院子江晚亲自去看了,本就雅致却不失大气,不用多加修缮,稍微改些细节即可,再重新购置些家具,便可拎着江扬入住。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得知此事的小舅舅温岩松竟将一应物品全权包办了,就连“江府”那块匾都弄得漂漂亮亮的给她送了过来。 没错,就是江府。 第45章 江府落成 关于名字这事儿,侯府老夫人刚开始确实有意让她改成温晚,但是江晚思虑再三,还是将老夫人劝住了。 她觉得江晚这个名字挺好的。 倒不是因为那个没生过也没养过她的江非,而是因为她自降临后就是在江家村,于她而言,还是很有意义的。另外,若是她改回了温晚,江扬会不会多想?如今江扬可就只剩下她这一个姐姐了。 至于荣安侯府的人,包括蔷美人在内,江晚温晚都行,只要不姓裴,荣安侯府诸人在对待江晚的态度上,简直算得上是千依百顺、有求必应。 所有种种,促使江晚姐弟俩搬进新家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可以称得上是神速,随便择了个最近的吉日,伴随着炮竹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江府正式落成。 荣安侯府并辰王府送来了许多礼物,就连宫里的蔷美人也给江晚搬来了一棵玉树,没错,就是玉树。然而此树非彼树,那是真真正正用玉雕刻出来的树,三尺高,品质上乘超大气。 江晚甫一看见的时候沉默了片刻,着实是想不到她到底该以什么样的姿势让这棵玉树粉碎,才足以配得上它的美。 除此,令江晚意外的是孟夫人与孟婷竟来了。 孟婷,便是江晚那日救的溺水姑娘。 这一次,江晚亲自接待。 “江姑娘,乔迁之喜不请自来,还请莫怪,这些俗礼望莫推辞。”孟夫人一脸和气的与江晚道,她是真心感激这个救了她女儿的小姑娘。 江晚正欲推辞,却正好与孟夫人诚恳的眼神撞了个满怀,鬼使神差的江晚就伸手接过了那个瞧着薄薄一层的荷包,嗯,捏着确实不厚。 江晚想着即便是银票估计也不会太多,收也就收了,可收之余她又生了几些好奇,趁着孟夫人低头喝茶的功夫瞟了一眼,这薄薄的数张纸…… 看清了东西,江晚微惊。 “太厚重了,孟夫人请收回。”江晚将荷包推回,虽是没细看,但大大的房契二字她还是认识的:“孟夫人,上次的谢礼我既已收下,事便了了。此次您与孟姑娘能来,江府上下感谢之至。” 然而孟夫人并无动作,只是笑着:“实不相瞒,我打算带着婷婷回清河了。这京城的繁华于我而言,已无意义。” 回清河?江晚初来乍到京城,着实不懂孟夫人这话里行间的意思 关于孟家的事,还是后来萧祈年告诉她的。 原来那位参将孟知良在前几年已然战死疆场。孟夫人虽百里红妆嫁与孟知良,但孟家姑嫂其实一直以来是看不上她的。 前段日子,孟知良与孟夫人钱氏之子也去了边疆,算是子承父业,家里便剩下钱氏和孟婷母女俩。 原本,钱氏是准备带着女儿守着孟家等着儿子回来,可哪曾想,姑嫂不容,婆媳相处也不甚融洽。 此次孟婷出事,谁能说没有那些人的手笔呢? 她想通了,贴了一大笔银子换回了她与女儿的自由。她要回清河,做回他们清河钱氏的大小姐。 这时的江晚还不知这其中因由,只是单纯的觉得收下这些房契不妥,遂没有立即答话。 于是她听着孟夫人又道:“长安街这几家铺子虽说也值几个银子,可与我清河钱氏的身份相比不值一提,姑娘且收下,全了我们这场缘分。” 此话一出,江晚知道这是哪里的房契了。 长安街就是阆苑和杨柳居所在的那条街,亦是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若是她方才瞧得不错,这地契约莫有六七张的样子,岂不就是六七间铺子? 就在江晚打定主意绝不能收时,萧祈年进来了:“席面已备好。” 这等小事原是不需要萧祈年亲自来说的,但是他担心江晚不善应对孟夫人,在门外听了两三句后,还是抬脚进了来。 江晚心性质朴,若是孟夫人不说破,她绝对猜不到对方此举之意。 只见萧祈年站于江晚身侧,浅淡的开口与孟夫人道:“日后若清河有什么需要,尽可报信至辰王府。” 说罢,萧祈年将自己的信物送了出去。 背靠大树好乘凉这种事情向来如此,辰王再不得宠也是皇子,能够搭上辰王府这艘大船,孟夫人自是惊喜。 她本也就是欲在临走之前结个善缘,未曾料得江姑娘竟得辰王殿下如此重视。且……辰王殿下哪里有外面传的那般形似鬼魅,不近人情?完全是以讹传讹! 既然萧祈年都这么说了,江晚也不好驳回,最终还是将那七间铺子的房契收了,又请孟夫人母女入席。 席面不多,却甚在热闹,暖房宴在一片和乐融融的气氛中结束,江晚很是满意。 虽说离开了紫霁院,但因江府后院与紫霁院后门相通,江扬仍然会每日去辰王府的练武场向何钧安讨教。除此之外,本就事务繁忙的萧祈年特意请了一位西席,专教江扬识文断字。 周嬷嬷倒是住进了江府,阿春和不忆也仍然跟在周嬷嬷身边学规矩。至于江晚,则是往返于荣安侯府和江府之间,经过江晚的治疗和调理,没了心病的老夫人几近痊愈。 “晚晚,祖母求般若寺的大师算过了,月底二十六是个好日子,虽说你不在意外人怎么看,但祖宗那边还是要上禀一下的。”老夫人拉着江晚的手,与她打着商量。 “嗯,一切都听祖母的。”她是真无所谓,走个过场而已,就算是讨老人家开心吧! 得了江晚的准信,荣安侯府上下都开始动了起来。虽说他们温家旁支不多,但还是都要请的,尤其是温易那一脉。 二十六这一日,卯时的晨光刚漫过荣安侯府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内院早已洒扫干净。祠堂门前青石铺路,两侧立着温氏族人。 江晚任由穿着绛色褙子的侯府老夫人牵着,一步步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紫檀木供桌。供桌上蒙着簇新的锦缎,温家先人牌位前的香炉里檀香燃得正旺,烟气袅袅而上。 “晚晚……”荣安侯温岩松站在牌位旁,悄声指着面前的蒲团:“跪那儿。” 江晚点头,依言跪下,软垫很柔软。 随后便有不熟识的族中老人捧着族谱,一字一顿的念诵起来,念她的生辰八字,念她早逝的母亲,念她与温氏不可切断的血脉渊源……待念完,族老当众将其名添入族谱,江晚依矩叩拜,随后婢女端着铜盆上前供她净手、上香。 第46章 玉肌散 江晚将线香举过眉心拜三拜,站在近处的侯府老夫人登时又红了眼眶。上首的蔷美人接过温岩松递过来的羊脂玉佩,皱了皱眉,却还是亲手将东西系在了江晚的腰间:“从今日起,你便是荣安侯府的大姑娘,入族谱,记玉牒。” “嗯。”江晚点头。檀香的烟气还在弥漫,侯府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又握住她的手。那带着暖意的手掌,忽然就让她觉得有了归宿。 仪式之后,侯府还要宴请亲友。 侯府老夫人早就安排下去,一应宾客都有温岩松这个侯爷去招待,至于她的晚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于是……江晚挑了个无人注意的空隙,跳上了荣安侯府花园假山旁的一棵繁茂大树,闭眼小憩。 这一早就做这个准备做那个准备的,可把她累坏了。 但是也不知是她运气好还是不好,迷迷糊糊间树下似乎忽然多了几个女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在说着小话: “听说……她平日里还是以江为姓?这人可真行,被人拐走了还延续那拐卖人的姓氏。” “可不是吗?她甚至还带着那个江家的种,认作亲弟弟带在身边呢!” “谁说不是呢,啧,还有前段时间春游日,据说她和辰王攀扯不清,说不定啊他们早就……”余下的话没说完,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还有这次,我且看着人家高傲得很呢,谁都不爱搭理,连宴会都没参加。你没看到三爷爷他们那个脸色哦,都不大好看呢!” …… 江晚就靠在靠上的树杈上休息,身下是密密树冠。 她与江扬不同,江扬是听不出外人说她一句不好,但对于她而言其实无伤大雅,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也管不着。 不过她低头透过树缝瞥了一眼,好似被众女围在中间的又是那个温语溪?呵,怎么长舌妇堆里哪哪都有她的影子呢。 此间作罢。 又过了几日,江晚给萧祈年制作的祛斑药终于做好了,取名玉肌散。这玉肌散是多种药粉研磨而成,只是需以稀释后的灵泉水为引,将其和成泥敷在瘢痕之上。 “别动!”药泥有些冰冰凉凉的,江晚的指尖却是温热的。被江晚要求躺在榻上的萧祈年有些不自觉的心跳加快,想要稍微动一动,却被江晚一声即定。 每一次上药、敷药、取药都需要耗费半个多时辰,不过三日功夫,萧祈年左脸的胎记就变淡了不少,但是江晚对这样的药效还是稍觉不满。想了想,她便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熬了整整一夜,最终熬出一双黑眼圈并一小瓶子药丸。 “这是什么?”刚敷过药膏起身的萧祈年看见江晚放到小几上的瓷瓶不明所以。 “生肌丸,一日一粒。”外敷又内服,想必效果会很好。 “好。”萧祈年毫不犹疑的应下,起身拾起瓷瓶吞下一颗。 有时候他自己可能都不清楚为何对江晚如此信任。 萧祈年不觉得自己哪里有什么不对,江晚也不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渐渐的一日一日下来,瞧着萧祈年那半张布满暗色胎记的脸愈发趋于正常,江晚忽想起她也可将这药膏寄卖于阆苑不是?也不算埋没了自己的手艺。只不过无论是玉肌散还是生肌丸都颇费些功夫,她无暇量产。 这一日,江晚正盘算着是不是该出门一趟时,周嬷嬷寻了过来:“阿春这丫头心思活络,做事谨慎有条理,姑娘日后若出门可带上服侍。” 阿春出师了? 江晚有些惊喜的问嬷嬷:“不忆如何?” 周嬷嬷慢条斯理的回答:“不忆虽胆小了些却胜在细致,尤其是厨艺一道,大善。” 江晚闻之点头,正想说招呼阿春一起出门,就听见周嬷嬷又说:“咱们府上奴仆甚少,老夫人的意思,是否要去牙行买一些回来侍候?” 那倒也不必,她在天外天时近前也就一个白璃,在这里一两个人自是也够用,不过话不能这么直白说出来,所以她道:“江府是小庙,两三个足矣。” 周嬷嬷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江晚摆了摆手道:“此事以后再议,不急,不急。” 周嬷嬷见主子这样说,便识趣的退下,她向来是个晓得拿捏分寸的。 带上阿春出了江府,坐上新制的马车,江晚这才发现就连赶车的车夫都是临时从辰王府借的,或许周嬷嬷提醒的对,江府是该添置点人手。 阆苑。 “我要见你们东家。”玉肌散可卖,但她不是做生意的料,专业的事情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姑娘可是有事?”阆苑人来人往,故而女掌柜并不记得只光临过一次阆苑的江晚。 “有笔买卖欲与你们东家谈谈,可方便?” 原是这样,女掌柜了然。 “姑娘请稍候。”女掌柜转身去了后院,不多久折回后与江晚满是歉意道:“东家暂时不在,不知姑娘可否留下样品和府址,待东家回转后,无论是何结果我都会派人上门通知。” 如此……江晚自袖中取出两个瓷瓶仔细吩咐:“这一瓶为玉肌散,需以另外一瓶药液调和,敷于患者疤痕处半个时辰即可,三至七日必见效。” 女掌柜认真听完后双手接过,丝毫没有因为对方只是个十多岁的小丫头而轻慢。 离开阆苑,江晚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带着阿春行走在长安街上,她想顺便瞧一瞧孟夫人送自己的那七间铺子。 铺子有相邻三间位于长安街东侧,相邻两间位于长安街中间,另不相邻的两间稍大,靠近西侧却也不完全偏西。 江晚只瞧了位置,并没有进去。 毕竟她握着的是房契,别人家生意是好是坏与她无关。不过这些铺子既是换了主子,自然是要知会一声,也好日后收租方便,这事儿江晚全权交由阿春去做,若无意外,阿春日后会成为她身边第一大管事。 阆苑的速度比江晚想象的要快,不过三日,便有小厮上门。江晚带上阿春跟着小厮去到了杨柳居。 雅间里,江晚见到了阆苑所谓的东家。说实话,江晚很是惊讶。 “是你?” 第47章 你四我六 霁月清风般的男人抬头看向江晚,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她见过他的次数不多,加上这次总共也就才三次。 第一次是在来京的路上,只一眼便惊作天人。 第二次则是春游会上,此人矢口否认他们之间的关系,言之凿凿。 江晚一言难尽看了对方一眼,示意阿春候在门外,而后坐了下来。 “玉肌散是你做的?”待江晚坐下,裴言川直入主题。 “是。”这会儿子江晚的心绪已经平定下来,事实上她也并没有因为裴言川的身份而多有困扰,只能说是惊讶更多。“侯爷以为如何?” “确实不错。”得了玉肌散的第一日,馥娘便寻人试了,效用显着,更甚阆苑其他同类脂膏。 “合作?”江晚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裴言川,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自己血缘上的小叔叔而心生忌惮。 “自然。”裴言川亦坦然回望,眸光清浅。 “至于分成——”江晚率先道:“五五如何?” 裴言川摇头:“你三我七。” 江晚身体往后微仰,正靠在椅背上,环抱双臂唇角勾起:“顶多四六。” 裴言川低头轻呷了一口清茶:“你四我六。” “恰恰相反,你四我六。”说完,江晚起身不欲再谈,临出门前只留了一句:“待侯爷想好了尽可来江府一叙。” 江晚走了,独留下裴言川一人。 忽地,裴言川轻笑出声。 一个时辰后,京城的般若寺内,长身玉立的男子身着素色长衫,袖口随步履轻晃,拾级而上。他在大雄宝殿内依循规矩上香,指尖捻过香灰的瞬间,目光掠过殿中庄严的佛像,随即转身,步履轻缓地走向后方的禅院。 禅院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清寂。 禅房内,有和尚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身前的木鱼被他以指节轻叩,“笃笃”声在静室中荡开,与他口中诵念的经文交织。 佛案上的香炉袅袅升起细烟,案上方悬挂的佛像在光影中更显慈悲,而那和尚垂着眼帘,眉宇间满是虔诚。 “灵儿找回来了。”裴言川也不进去,就站在门外清清浅浅好似自言自语般呢喃着:“她很好。眉眼肖你,性子似温氏。清醒睿智却比她娘果毅勇敢,独具慧眼不似你这般不识人心。” 说完,裴言川转身便走,毫无留念。 良久。 禅房里捻着佛珠的人顿住,几不可闻的长叹了一声。 “主子,查清楚了。”哥哥何钧平被主子派去了外地,他何钧安一刻也没闲着。 “说。”萧祈年道。 “那院中住了主仆二人。每每晴好天气,仆人都会将主子搀扶到院子里晒太阳。”何钧安说到这里,话语微微一顿:“那人……似乎有些神智不清。” 萧祈年搁在背后的手微微一颤:“画像呢?” 陆氏和那女人的画像,是萧祈年特意请人,按照江家村陆小文所述画的。 “七八分相似。”何钧安如实回答。 七八分……萧祈年闭上眼睛,那就是了。 陆小文是根据回忆复述,画师的画技即便再精湛,也总有些出入。萧祈年看过画像,对方与自己确有几分相像。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萧祈年忽而讥笑出声。 那人苦心孤诣布了这几年的局,耗费了多少心血与精力,若他终究不肯入局,那这一番筹谋岂不是全都付诸东流,白白辜负了先前的所有付出? “除了萧叁和萧肆之外,京城内的暗卫召回。”萧叁萧肆是常年跟在蔷美人身边的,他要做的事情,还是避开蔷美人的好。 “……需要那么多人吗?”何钧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萧祈年抬眼看了何钧安一眼,何钧安立即低下头:“属下领命!” 何钧安出去了,萧祈年独坐案前,将那些曾如暗影般盘踞心头的回忆摊开,一点一点细细咀嚼。 他们都说,他生而丑陋,为母不喜,所以才会被抛弃,丢在了先太子潜邸前。他们欺他,辱他,虐待他,这些……他都瞒着蔷美人,独自吞下。如今,他只想亲口问问那个女人,究竟是被逼无奈,还是真的如此嫌恶于他。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堕落于那锥心的黑暗中时,书房的门忽而被推开,一束光照了进来。 “不请自来,可有打扰?”江晚问。 “没有。”萧祈年扯了扯唇角,却又觉得脸颊僵硬得厉害。 江晚上前,轻车熟路的将萧祈年脸上的面具取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肤色如常,斑痕没有反弹的迹象。你这面具可以不带了。” 不用带了吗? 萧祈年看了一眼江晚随手放在桌子上的面具,微微怔愣。这么多年了,他从未想过还有卸下面具的一天。 “不信?”江晚见萧祈年似有迟疑,当即准备去取个鉴子来,哪知却被萧祈年叫住: “没有不信,只是一时间不太适应。” 既然是这样,江晚自然不会揪着人家的短处不放,想起方才进来时与何钧安擦肩而过,便随口问了句:“准备好了?” “嗯?”萧祈年尚未反应,又见江晚微笑摇头: “无事。” 江晚离开了书房,唇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渐渐敛去,在院中静静立了半晌,才迈步走向正在习武的江扬。 炎炎烈日下,小小的江扬正一丝不苟地站桩,汗水顺着发梢、下颌不断滴落,浸湿了衣襟。江晚停在不远处望着他,目光却有些失焦——她的心思早已飘远,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这事,她到底要插手吗? 她其实很懒的,但是念及萧祈年多日来对自己的照顾…… 许久,最终她还是长叹一声,算了,莫干预他人因果。 可江晚没有动作,蔷美人却主动找上了门。 “姑姑可是有事?”江晚奉了杯茶,自觉的站在一边。 “来,坐。”蔷美人拍了拍身侧的圆凳道。 江晚依言坐下,就听蔷美人笑盈盈地问:“听说你与祈年是在江家村相识的?” 江晚:…… 她就知道,有些因果,是躲不掉的。 第48章 要么做,要么滚 蔷美人极少离宫,来辰王府更是少之又少。可以说自萧祈年成年建府以来,她来此的次数屈指可数,就连青幺都比她去的勤。 这一次……若非青幺前些日子又离开了,她也是懒得管这烂摊子的。 “夜袭这般有趣的事儿,何故要瞒我?”蔷美人慵懒地陷在对面的靠椅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唇边漾着浅浅笑意说道。 刚把人手一一布置妥当,萧祈年此刻只觉浑身乏累,抬手轻轻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眉宇间难掩倦意:“谁是你的人?” 他自问辰王府固若金汤,殊不知蔷美人更胜一筹。 “重要吗?”蔷美人无所谓的问。 “我会处理好——”他的话尚未说完,她已敛了笑意,眼神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审视望着他: “若是处理不好呢?” “不会的。”他语气笃定。 “即使是个圈套?”蔷美人追问,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 “我自有分寸,你——” “啪——!”不等萧祈年说下去,蔷美人猛地抄起桌案上的纸镇狠狠甩过去,正砸中他束发的发冠。 发冠坠地碎裂,长发散了下来,蔷美人怒目圆睁,厉声骂道:“你是蠢吗?!” 她极少发火,除非忍不住。 萧祈年没有说话,如瀑的长发散落,盖住了半张神色不明的脸,独露在外的半张鬼面面具骇人得紧。 良久,蔷美人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懒懒的起身,语气平静道:“这件事,交给我。” 说完,她便往外走。只是走到书房门口时,她顿了顿:“萧祈年,你可真让我失望。” 明明有更简单的途径,为何要以身作饵? 江晚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萧祈年披头散发,闭着双眸静默的样子。 有点内疚……但不多。 在江家村的时候,她多多少少猜到了萧祈年之行的意图。 听到动静,萧祈年睁开眼睛,看到是江晚之后,没有动。 江晚心中叹气,斟酌了一下才道:“姑姑她不是那个意思。” 蔷美人的最后一句话,江晚是听到的。 萧祈年眼神有些发散的望着桌案,自嘲的笑了笑,没有答话。 别看父皇现在对他很好,但其实最初,他也是不想要自己的吧?是因为蔷美人,所以那个高高在上且早已有了几个儿子的人才改变了主意。 “幼时懵懂无知,她待我,既有严母般的管教,也少不了暖阳似的和煦温暖,即便偶有看似凶悍的斥责,实际上我知道她那是对我的包容与疼惜。”他也曾天真烂漫过,直到三岁才知道自己并非蔷美人所出。 “我也曾排斥,也曾懊恼。可那个女人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依旧如初。”他又不是个傻子,分得清好坏。 他知道后宫那些人,位份高的位份低的都在背后偷偷说她的风凉话,比如生得妖孽,比如不能生育…… “所以你遮住容貌,所以你勤学苦练,所以你步步为营,甚至去了边疆数年未回,为的只是给姑姑挣一个荣耀。”这些事情,江晚以前是不知道的,奈何有个总爱絮叨的话痨何钧安。 该怎么说呢,这不是母子却更胜母子的两个人,其实明明是双向奔赴。 萧祈年没回答,甚至没问江晚她是怎么知道的,反是轻轻的摇了摇头没头没脑的说了句:“我也只是想问一句话罢了。” 问什么? 问那个明明生了自己却又抛弃自己的女人,可有后悔? 其实,他从来没想过让其他人替代蔷美人的位置,他的母妃只此一个,无人可代。 江晚了然,这是执念。 得一个答案,才能散去的执念。 可之于蔷美人,她所求的或许就只有一件。 那是作为母亲对于孩子最真挚的祝福:平平安安,岁岁年年。 江晚终于长叹一声,上前将萧祈年的面具取下,如长者般替他拢了拢散落的长发,轻声安慰:“也许,是好事。” 萧祈年抬头,一眼望进那双明亮却又恬淡的眸子,本是各种情绪纠缠的心就那么忽地平静下来。 不,不对,有点快……萧祈年一时愣住,他不明白为何此刻的心跳会愈发活跃,活跃的就好像要跳出来一样。 至于江晚,她是觉得萧祈年的眼神炙热了些,却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因为方才姑姑的话刺激了他。 那日之后,江晚也在等消息。 她想过,以姑姑看似游刃有余的模样,处理这点小事定然没有问题。可她没想到的是姑姑竟是明人不做暗事,直接了当的就告诉皇上:你家老二要搞你家老四,你自己看着办。 皇帝大惊,当即派禁卫去京郊那处院子查看。 好嘛!别院四周的近百暗卫誓死反抗,被数量众多的禁卫联合斩杀。即使有那个别还喘着气的,咬碎藏在牙槽上的毒丸后也自杀了。这哪里是暗卫?这明明就是死士! 最重要的是,那些死士的身上还有来自辰王府的令牌。 对,你没看错,不是贤王府,就是辰王府。 除此之外,这处别院竟是挂在一个叫做赵益之人的名下。这赵益是谁?他是萧祈年一个庄子上的管事。 种种迹象,将矛头全部指向了萧祈年,在外人看来,这就是萧祈年私自将那女人藏在了京郊,图谋不明。 皇帝拿到这些证据时,整个太阳穴突突直跳,老二那兔崽子是觉得他老了好糊弄?! “来人,将贤王给朕提过来!” 萧文谦意识到苗头不对时,已经晚了。 皇帝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最后总结: “是不是春闱结束了闲得慌?!” “是不是上次面壁还不够?!” “滚,给老子滚去工部修缮护城河去!” 于是,本监管吏部的萧文谦被罚去了的工部,重点还是个修缮护城河的小吏。 说起来,除了常年在外的萧右弦和老来子萧君琢外,皇帝为了锻炼儿子们的能力,就让太子萧王恭监管户部、工部、礼部,二子萧文谦监管吏部,四子萧祈年监管刑部。只不过这种监管是不用朝九晚五去坐堂的,是以江晚总以为萧祈年赋闲在家。 自此次事件之后,皇帝严令众人,每日除朝堂外,更要亲赴各司,亲力亲为。总之一句话:要么做,要么滚!一个个都闲的蛋疼。 至于别院的女人。 萧祈年不知道蔷美人是用了什么法子,他到底是见到了。 第49章 土豆 “监视你女儿的人已死,她安全了。”别院里,萧祈年看着跪在地上的仆妇陆氏道。 有皇上的警示,萧文谦不敢再做文章,否则还会算在他头上。“至于你丈夫……他早就死了。” “啊……”陆氏猛地抬头,愣住。 萧文谦骗了陆氏。 那陆三哥是个脑子好的,知道自己活着就会被用来威胁陆氏,他是自己寻死的。 “三哥……三哥啊!”知道了真相的陆氏不禁泪流满面。 萧祈年给了陆氏痛哭的时间,待她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道:“带我去看看她吧。” 萧祈年自然知道屋子里那个女人是个神智不清,常常昏睡不起。也不知这些年是受了什么刺激,胆子也小,只信任陆氏一个。 陆氏难过得有些糊涂了,待她反应过来时,萧祈年已经迈步走进屋子。这时,陆氏似是想到了什么,慌忙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屋子里跑去: “不是!她不是!” 不是什么?已经来到床前的萧祈年,蹙着眉顿住了脚步:“不是?” “她不是卿娘!”陆氏一语石破天惊。 萧祈年的亲娘确实早就死了,郁郁而终。 至于抑郁的原因,陆氏不敢撒谎也没必要撒谎,不是因为送走的儿子,而是因为卿娘她知道再也见不到当年的太子萧凌山了,因为她不配。 她是什么身份? 她只是一个花船女子,虽卖艺不卖身,却一样是流落风尘。因为貌美,被有心人寻去献给了太子。那一夜,她清晰的记得醉酒后的太子一次次拥着她,喊着的确是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容容。 很快,清醒后的太子给了她一笔银子,着人将她送走了。 然而只一次,她就怀上了。 她又惊又喜,几乎是散尽手中的银子,才换了一个自由身。 母凭子贵,这个道理她懂。 整整十个月,她无一日不期待着腹中孩子的出生,无一日不希冀着回到太子殿下的身边。 可没想到的是,她与他的关系为世间不齿不齿,她的孩子也为上天不喜,生而有异。 这样的孩子,他会认吗? “那时候,卿娘绝望了,她、她生病了。”陆氏没敢说的是,本是性子温婉的卿娘就像变了一个人,疑神疑鬼,还总是想掐死出生没多久的他。 “是我,是我央求着三哥去了一趟京城,将您送去了太子府门前。”陆氏流着泪道。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可生母已如此,生父既是那样的地位,容一个孩子吃饱穿暖,总该可以的吧? 陆氏想的很简单,至于她的丈夫更是在送走了孩子后,甚至连看都没看繁华的京城一眼,就直接回去了。 他辛苦跑这一趟,也算是全了卿娘曾对妻子曾有过的救命之恩。 萧祈年神情恍惚的听完了这个故事。 他没想到,当年竟然是这样一个情形。 原来萧文谦之所以没有立即动手,是因为没找到合适的替身。 “那她的尸体呢?”萧祈年忽道。 “什、什么?”陆氏被问得有点懵,却又慢慢反应过来:“卿娘她就葬在小陆村,沿着望山山脚那一带……” “空的。”萧祈年摇了摇头。 “空……”什么空的?陆氏越发迟钝。 “棺材是空的。” “……”空的,怎么会是空的? 陆氏一口咬定是她亲自下葬的卿娘。萧祈年没有再问什么,给了她一大笔养老钱,尊重她的意思送回江家村,去找她的女儿江小文,度此余生。 随后,萧祈年亲自去了一趟贤王府。 “四弟何意,二哥不懂。”萧文谦倒是没有避而不见,甚至还亲自给萧祈年倒了杯茶。 萧祈年冷冷的看向萧文谦,言简意赅:“尸体呢?” 萧文谦的神情微顿,回眸对视片刻忽而笑了。他知道萧祈年是在问什么,只是没想到啊他费了不少心思布的局就这么废了,不仅废了,还反噬了自己。 “孤若是说当年我查到小陆村时,那棺材就已然是空的,四弟可信?” 萧祈年没说话,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所以啊,孤才给你留了个小礼物。”到了这个时候,萧文谦也不装了:“顺便使计带走了陆家夫妇。” 有真的陆家夫妇在,即便那个卿娘是假的又如何?真真假假才让人分不清不是?只是可惜了,本来他想用来拿捏萧祈年的把柄,就这么出师不利的没了。 萧祈年知道,萧文谦没有说谎。 但是陆氏和陆小文也没有说谎。 所以在某一个他们未知的时间段里,还有人也去过小陆村,带走了卿娘的尸体……是谁? “这条线废了。”昏暗的室内只燃着一支残烛,昏黄的光晕勉强圈住两人对面而坐的身影,周遭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对面的人屈指敲了敲桌面,半张脸浸润在光里,另半边隐在暗处:“所有痕迹都清除吧。” 另外一人沉默的点了点头,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也随之颤颤:“那尸体……” “焚了。” 不然呢?白浪费他冰窖这么多年。 “好。”单音节的应声混着烛火摇曳的轻响,缓缓消散在浓稠的黑暗里。 萧祈年的书房里,知晓了前因后果的江晚也是忍不住一阵唏嘘,不过唏嘘之后想到陆氏即将回去江家村,忽地想起了一件事:“那批番薯长势如何?” “甚好。”萧祈年回答,虽说种植地域不同,但长势大好。“按照你的意思,我命人采摘了蓄根的叶茎栽种尝试,繁殖能力惊人。” “咳……其实,我那时还发现了另外一种作物。”江晚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当时她与萧祈年远不如现在这般熟,土豆的事情她隐瞒了。 “嗯?”还有其他的? “唔,就是一种这么大的豆子,产量不输番薯。”江晚伸出拳头,示意了一下。“因为是土里长出来的,且就叫它土豆吧。” “能吃?” “当然。”江晚怕萧祈年不相信,还特意扯了个谎:“我吃过。” “那这土……豆子,现下在哪里?” “我家的院里。” “嗯?”江府是去过许多遍,他怎么从未发现院子里种了东西? 江晚一眼就知道萧祈年是想岔了,立刻解释:“是江家村那个家。” 她临出门时埋在了院子里,交代了王婶隔三岔五的去浇浇水,如今……不知是否已长成? 江晚这番话让萧祈年瞬间明白过来,当即派人前往江家村查看,若是那种作物也能像番薯一样长势旺盛,那定是大梁的福气。 第50章 无事来寻你 再次被母妃拘在府中多日的萧筱终于又溜出府了! 她这出府的第一件事,便是不管不顾的一头冲进了辰王侯府。 唔,王府的管家萧伯告诉他四叔此时不在,去刑部了。嗨,无碍,现在的她可不是曾经的她了,来辰王府又不是只能找四叔! 萧筱一路小跑,循着声音来到了练武场。偌大的练武场地上,何钧安捧着一筐子的蔬菜,一个一个的往江扬头顶扔过去,而江扬,则是要手到、眼到、心到,将那些菜劈成两段。 “哇!厉害厉害好厉害!”萧筱边冲过去,边鼓着掌,她瞧着江扬百发百中的模样,满眼都是小星星。 “郡主。”江扬和何钧安齐齐停下手中的动作向萧筱行礼。 “哎,怎么停了?”萧筱连忙让他们起来:“以后私下见面不必多礼,显得生疏又见外!” “好。”何钧安和江扬对视了一眼齐声应下,话是这么说,可他们心知肚明身份地位放在那里,下次再见还是要行礼的。 “你们这是在……练啥?”小郡主一双大大的眸子扑闪扑闪的。 “回郡主,属下暂任江小公子的武师父。”何钧安恭敬答道。 “啊哈!”小郡主颇有兴致撸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子:“你看我可以一起练吗?!” 不等何钧安和江扬做出反应,跟在萧筱身后的嬷嬷立刻上前将郡主的衣袖拉下:“男女有别,郡主怎可如此?” 萧筱无奈的吐了吐舌头,嬷嬷是母妃派来跟着自己的,心是好的,就是这规矩实在太大啦! 见嬷嬷如此,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江扬抬眸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萧筱和何钧安,临近午时,该用饭了。 可是这话不该由他来说,好在萧筱似是心有灵犀般的及时开口:“是不是该用饭了?” 这……是倒是,但辰王不在,江晚也被叫去了荣安侯府,江扬和何钧安本是想随便凑合一顿的,但现在这种情况,怎能拉着小郡主一起去凑合? 可萧筱才不管那些,一听说能去逛街,开心的简直要飞起,人还在辰王府呢,嘴巴已经开始想念杨柳居的红烧狮子头、长安西街的吹糖人、东街的龙须酥和粉糕……哎呀,口水要流下来啦! “走吧,我请客。”江扬忽然道。 “嗯?”萧筱与何钧安同时看向他。 “就当是谢郡主上次相助。”江扬想过,上次大街上的事情,若非是萧筱镇住了场子,说不准他还真得吃亏。 “哦……”萧筱眨了眨眼睛,那她是受之无愧的。别的不说,就只说回去之后她就被母妃关了禁闭,真真是可怜呢! 见萧筱欣然应允,江扬摸了摸身上的荷包,唔,幸亏姐给过他一些散碎的银子傍身,平日里也用不到什么,现在请郡主吃个饭正好。 既然主子们都说要去了,其他一众下人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只得跟着。但是江扬和众人都没想到的是,郡主她吃也就吃了,吃完之后还拉着他跑进了金玉良缘。 这金玉良缘是做什么的呢? 它是一家专门售卖珠宝首饰的店铺,款式多样,引领着京城乃至整个大梁的审美潮流。 别看萧筱年纪小,但属性也是女,金玉良缘在老少通吃这点上一直做的挺好。除了价格有那么一丢丢贵,没其他毛病。 萧筱提着裙摆熟门熟路的走了进去与掌柜的攀谈,江扬跟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无意间一抬头,正好瞧见掌柜的方才搁在柜面上的一本画案。 画案的页面是翻开的,停留的那一面绘制着一顶流苏发冠,发冠之上,一只玉雪可爱的兔子活灵活现,甚是好看。 这时,一名店里的小厮走了过来,笑吟吟的问道:“小公子可有中意的?” “这款发冠可有?” 小厮看了看江扬所指的那一页,如实道:“这是新来的画案,尚未制出成品。不过,若小公子需要,可先付下定金,七日之后来取便可。” 江扬颇为心动:“定金多少?” 小厮:“此发冠计价八十两纹银,定金十两,待您来取时再付余下的七十两。” 这么贵! 江扬忍不住乍舌。可视线触及不远处的萧筱后,还是咬了咬牙问向何钧安:“何哥,能借我点儿银子吗?回去就还你。” 他身上的散碎银子也就十两左右,也幸亏是没喝酒,在杨柳居也用得差不多了,现下很是窘迫…… “好啊。”何钧安一口答应,借给了他。 江扬高兴的付了定金,约定好七日后来取。临走时,他瞄了一眼那边正在让嬷嬷给她付钱的萧筱,那兔子发冠很适合属兔的她。 萧筱这次没有任性,买完东西就与江扬、何钧安告别,乖乖的跟着嬷嬷回去了。这样,下次再想出来的话,母妃也不会拦着她。 七日后,江扬是和他姐一起来的金玉良缘。 江晚听说这边的东西十分不错,特意来定个长命锁送给温岩松即将出世的孩子。唔,虽然她的洞府里堆着不少人间俗物,可她觉得还是打个新的比较有诚意。 江扬没有急着取那发冠,而是先陪江晚去见了金玉良缘的匠人,细细的将那套长命锁的要求给匠人说了一遍。有那细节处,江晚更是不厌其烦的与匠人反复确认、修改。 哎,萧祈年怎么来了? 刚刚说得口干舌燥的江晚喝了口店家奉上的茶,眼角的余光就瞥到了门外停了一辆熟悉的黑色马车,可不就是萧祈年那辆? “小扬,你在这儿瞧着点,我去去就来。”匠人还在修改画案的图样,没有最终确定还是要看着一些的。 “好。”江扬点头答应,他已经看见自己定好的发冠就摆在那边的高柜子上了,确实很好看。 江晚交代完就走了出去,正好与一对进来的主仆擦肩而过。 原来,萧祈年今日休沐。 本想去江府的,却听何钧安说姐弟俩逛金玉良缘去了。 正当他准备出门寻人时,萧筱又来了。 “江晚姐姐。”萧筱率先下了马车,与江晚打着招呼。 “你好呀,小郡主。”江晚笑着说,而后探头看向马车内的男人: “你怎么来了?” 端坐于马车内的萧祈年道:“无事。” 来寻你。 第51章 大小都保得住 江晚坦然点头,没有深问:“我还要进去一趟,一起?” “不了。”萧祈年摇了摇头,他若是下去了,其他人可能就得全跑了:“我在这等你。” “行。”江晚点头,她还要等江扬取个定制的物件。 萧祈年不去,不代表萧筱不去。 只见她就像个小尾巴一样,叽叽喳喳的跟在江晚身后,往金玉良缘里面走。 可就在她们俩刚刚一脚迈进金玉良缘时,忽地听到了一道熟悉的薄怒声:“这位小姐请自重,发冠是在下先定下的。” “你定下就是你的?”一个穿着桃红色,约莫十五岁光景的姑娘扬着下巴,趾高气扬的对着江扬道:“我还说是我先看上的呢!” 她生肖属兔,一眼就看上了那镶着玉兔的流苏发冠。 那玉兔发冠摆在哪里,谁先付钱就是谁的。 “哎,两位两位,都请消消气。”掌柜的连忙过来好声好气的陪着笑:“是我家小厮弄错了,真是对不住。” 原来,这几日店里新来了个小厮,因初来乍到,店里的规矩还没学周全,更不知晓那顶精致的发冠原是客人早早定下的定制款,竟糊里糊涂地将它卖给了那边那位小姐。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发冠就是我们小姐的!”这时候,那小姐身后的丫鬟往前走了走,怼在江扬面前:“你可知道我家小姐是谁?!” 江扬丝毫不惧,仰视那蛮不讲理的女子,想说我管你是谁呢?!哪知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对方傲慢道: “我家小姐那可是吏部侍郎之女,当今皇后的亲外甥女,太子殿下最疼爱的表妹!” 江扬:…… 任何一个身份拉出来都不是他能抗衡的。 但是新来的夫子教过他“不为利动,不为威劫”,亦教过他“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再说了!堂堂来自21世纪的他怕过谁! 于是江扬冷然的回了句:“那又如何?” “你——”丫鬟以为眼前的小破孩会知难而退,却不知对方竟如此固执,她也是个点了就燃的炮仗,脱口便出:“我们小姐可是要嫁与太子做侧妃的,将来——” “呵。”刚刚进来的江晚听到了这句忍不住笑出了声,当着小郡主的面就说要做人家的姨娘,合适吗? 蒋馨儿与丫鬟听到笑声,皆忍不住回头。 江晚她们是不认识的,一是因为江晚出门本就少,二是因为江晚唯一去过的大型交友春游会,蒋馨儿根本没去,她是笃定了皇后姨妈会让太子表哥收了她的。 江晚她们不认识,可小郡主她又如何不认识? 蒋馨儿当即就白了脸,尴尬的向小郡主解释:“郡主,是这贱婢胡说,你——” 一句话未说完,眼珠子转了转的萧筱“哇”的一声就哭了,边哭边往外走,对着她四叔的马车就吼道:“四叔!有妖精要勾引我父王!” 蒋馨儿:…… 这一场闹剧,自然是以蒋馨儿主仆俩仓皇逃离而落幕,发冠也不要了。 马车里,江扬将手中的匣子递给刚刚“哭”过一场的萧筱:“别哭了,这个送你。” 萧筱低头打开匣子,哇,好漂亮的小兔子,流苏和发冠上镶着细碎的宝石,特别好看。 江晚:……她酸了。 原本还以为江扬花了大价钱买的发冠是送自己的,正美滋滋等着呢,没想到竟送给了萧筱。 可是,她瞧着萧筱毫不掩饰的喜欢和江扬雀跃的小表情,又默默的叹了口气,那可是太子的长女,皇帝唯一的孙辈……江扬啊,你可长点心吧! “喜欢?”这时,萧祈年略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晚茫然的“啊”了一声。 “你若喜欢,我送你。” “额,那倒也不用。”流苏发冠戴在头上还是挺麻烦的,她更喜欢简简单单。可萧祈年分明没有将她拒绝的话放在心上,不过十日,便将一顶翡翠发冠送到了她面前。 江晚一言难尽的看着家里“供”着的翡翠玉树和萧祈年刚刚送来的翡翠发冠,这母子俩的品味真的是一言难尽。 成色这样好,她是真的很想很想吸了其中的灵气化作修为,可那些被吸尽灵气的玉器轻轻一碰就碎……唉,算了算了,供着吧。 就在江晚指挥着阿春归置那顶翡翠发冠的时候,门外匆匆冲进来一道身影。 “溪亭?”江晚有些惊讶。 温溪亭却是顾不得多说,急忙道:“表姐,我母亲要生了,快跟我走!” 江晚眨了眨眼,婶婶要生了? 可离正日子不是还有近两个月吗? 温溪亭是骑着马来的,可江晚并不会骑马,只好与之共乘一骑。一路风尘,她甚至都没空张嘴问,到底怎么回事就到了荣安侯府。 此刻,荣安侯府的侯夫人房内,几位大夫正在商讨着方案,内间传来接生婆子的带着哭腔的喊声:“大夫,这胎位还是不正啊!夫人怕是要撑不住了!” 江晚听到这句话时刚进门,心底蓦地一紧。 婶婶白辞烟腹中胎儿一直未能正位她是知道的,只当是临产那几日才会转过来。可谁又能知道竟会提前这么多天? “哪里找来的大夫和接生婆子?胎位不正也不会处理?”江晚匆忙往里走了几步,边走边责问。 这时,外间其中一位大夫瞪着眼,呛声道:“夫人摔得重,不仅大出血,胎水也失了过半!贸然出手,恐危及大小性命!” “是啊!”另外一位大夫看向焦虑不已的温岩松:“侯爷,要不您拿个主意,保大还是保小?” 温岩松一听这话,懵了。 这时,刚刚听闻消息的老夫人也在嬷嬷的搀扶下进来了,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保大!” 她可以少了一孙子或是孙女,但儿子不能没了发妻,溪亭不能没了母亲。江晚一听这话脚步一顿,但也仅仅是一顿,随后立即上前,抢先一步拦住那得了老夫人话,就要进去施针保大的大夫:“且慢!” 边说这话,江晚边褪下繁复的外衫,捋起袖子、净了手就往里走,临进内室之前淡定的在场所有人说了句:“今天有我在,大小都保得住!” 第52章 怀孕了 一进内室,浓重的血腥味儿便扑面而来。 江晚快几步行至床前,此时,刚刚被稳婆撬开牙关喂下几片参片的白氏,正强忍着腹中撕裂般的剧痛,拼尽全力提着一口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保小。” 外间婆母的话她听见了,她很庆幸自己嫁入的是这样一个人家。可到底那是她十月怀胎的孩子,那也是一条命啊!她舍不得…… “合着我刚才说的话婶婶是没听见?”江晚难得的冷了脸,她不想听这种丧气话。 那话,白氏自然是听到了的,可…… “婶婶,你相信我,也要相信你和孩子,你可以的。”江晚眼神坚定的与白氏对望了片刻,复又沉稳地看向床边的两个稳婆:“按我说的做。” 语落,江晚掀起白氏身上的被子,对着至阴、隐白等穴位快速扎上,又伸手在白氏肚子上摸了起来,先解决胎位不正的问题。 不过盏茶的功夫,下方的稳婆就惊喜的喊道:“正了,正了!” “婶婶,咱们要开始了。”江晚取出白氏口中一直含着的参片,径直往白氏口中灌了口汁液。 这是她方才偷偷从洞府中取出的参果挤出来的汁液,与这凡间的参片比,那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白氏并不知道江晚给她喝了什么,但是她相信晚晚一定不会做无用之事。果然,在咽下那汁液后,白氏觉得身上暖洋洋的,本已疲软无力的她好似瞬间充满了力气。 忽又一阵剧痛传来,白氏想起刚刚江晚说的话,是了,属于她的战场要开始了! 门外,温岩松一个大男人浑身脱力般的扶着桌子,双目含泪的看着一侧的老夫人:“母亲——” 双手拄在拐杖龙头上,端坐在一侧的老夫人重重的顿了一下拐杖,神色肃然:“哭什么哭!” 虽说如此,老夫人微微颤抖的手还是出卖了她此刻的情绪。温家子孙不丰,若是可以,她也舍不下这个孩子。 站在另一侧的温溪亭也紧紧的握紧了双拳,眼眶通红,却愣是一声没吭。母亲,母亲……温溪亭心中乱极。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啼哭声自内室响起。 江晚瞥了一眼那个浑身青紫的孩子,对其中一个刚刚腾出手的稳婆毫不留情道:“打。” 说完便不再管那边了,胎衣还未出来,白氏在大出血。她要施针止住血。 果然,被“打”了的婴孩哭声越来越大,小脸也不再发青发紫,而是逐渐变得红润起来。 稳婆检查无碍后,便将孩子包好抱去了外间:“恭喜侯爷,恭喜老夫人,是位女公子。” 小小的孩子虽说命运多舛的,但好歹这一关她过了。 至于里面的大人……江晚的额角布满了细细的汗珠,胎衣下来了,但是白氏的血还在流。 一块又一块的血布混在装着血水的盆里被端了出来,外面祖孙三代人急得不行。 “我去看看。”老夫人终是耐不住性子道。 “娘,我去!”温岩松急忙道。母亲刚刚大病初愈,实在不宜被血气冲撞。 奈何温岩松刚刚走过去,内室的门就从里面打开了,走出只穿着本该雪白却沾染了斑斑血迹的里衣的江晚。 “没事了。” 江晚的一句话,温岩松终是忍不住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苍天啊……他的妻女都保住了! 白氏因失血过多正睡着,江晚给她开了个方子,让温岩松拿去抓药煮上,这才去沐浴更衣。 一切收拾完毕,江晚看向门外等着她的温溪亭:“说说吧,怎么回事?” 温溪亭默了默:“是因为舅舅。” 舅舅?? 江晚茫然了片刻,温溪亭缓缓道来:“蒋馨儿还记得吗?” 不得不说,她自认记性还是可以得。金玉良缘里,那个曾经一心想要嫁给她太子表哥的骄蛮女呗! 小郡主萧筱回去就将这事捅到了她母妃面前,又捅到了她皇祖父和皇祖母面前。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蒋馨儿一心想嫁给太子做侧妃的打算,全盛都都知晓了。 按理说,蒋馨儿的母亲沈氏,乃是皇后娘娘沈东君的庶妹,也理应帮着自家人。可皇后在得知此事后,竟与蒋家人道:“馨儿已及笈,该嫁人了。” 可嫁给谁呢? 那肯定不能是太子。 皇后或许先前是有什么打算,但现在决不会允许这样的蠢货嫁入太子府,即使那是她的亲外甥女。 于是,蒋家在几番思索后,将目光放在了白珩的身上。 白珩,正是江晚舅母白氏的长兄,任职于刑部,乃刑部侍郎。 白珩此人,一直未婚娶。倒不是他不优秀,反而是太优秀,太注重事业,一心扑在公务上,没空研究那些风花雪月之事。 按照蒋家人的意思,能得皇上皇后首肯,那几近三十的光棍能娶得年仅十五的蒋馨,白家合该做梦都笑醒的。 “白家……你舅舅白珩他不愿意?” “自然是不愿意的!”温溪亭忽而提高了声音,却好似又怕被屋子里的长辈们听见,遂又放低了声音,避讳什么般道:“表姐可能不知,我听闻那蒋馨儿闹得厉害,竟散出消息,她怀孕了!” 孩子是谁的?这下蒋家更迫不及待将人嫁出去了。 可偏偏白家得知了此事,白辞烟也知道了,心事忡忡间一个不小心……滑倒了。 怀孕了? 还有这等狗血的事? 饶是见识多广的江晚也惊了一惊。就在这时,她远远的瞧见得了消息的萧祈年过来了。 于是她扶着温溪亭的肩,将面向自己的表弟转了个身正对萧祈年,于其耳畔道:“你外家的事,我能力有限。但是表哥可以啊,求他去准成。” 说完,江晚便朝着白氏生产的房间走去,她得去看看白氏和小表妹的情况如何了。 “表、表哥。”温溪亭被猝不及防的这么一推,登时有点小紧张。倒是萧祈年,望着江晚离开的方向倒不着急,而是问了句: “舅母可还好?” “嗯。”温溪亭重重的点头:“幸得表姐出手相救,母亲与妹妹都安好。” “那就好。”妇人产房他是不方便去的,现如今从温溪亭口中得到确实的答案最好不过。只是,瞧着这小子眉头不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怎么,有事?” 第53章 帮我管个家 温溪亭没敢抬头,紧张的咽了两三番口水后,才磕磕绊绊的将舅舅的事情简单提了一提。 白珩? 萧祈年看了看江晚离开的方向,心里知道温溪亭此刻向自己求助,恐怕也是江晚撺掇的。毕竟在这之前,温家人极少会求他办什么事。 “我知道了。” 有了萧祈年这句话,温溪亭心中松了口气,表哥这算是应下了。就是不知道,祖母和父亲他们会不会怪自己多事。可刚才被江晚阿姐那么一撺掇,他属实也是脑子一昏把什么都给忘了。 再说萧祈年答应了温溪亭后,直接去了太子府。 解铃还须系铃人。 幼年,萧文谦、萧右弦和几个皇亲国戚的孩子背地里非议他时,太子总会出声喝止,并帮他解困。 因此,萧祈年与太子萧王恭之间一直还不错。再加上这些年又多了一个子侄辈的萧筱,他们兄弟的关系就更亲近了些。 “太子殿下,蒋、白两家的事您怎么看?”萧祈年开门见山道。 “直接唤孤三哥便好。”太子笑着与萧祈年说,而后又敛下笑容:“这事怪我,没处理好。” 萧祈年没接话,等着太子的下文。 “四弟你有所不知,上个月初是孤的外祖生辰。”太子道。 萧祈年点头,太子的外祖乃沈大儒,此人学问渊博,桃李满天下,就是皇帝也呼他做半师。 不过,萧祈年与沈家人几乎没有来往,前几年又一心在战场博军功,与那一帮子读书人之间的关系亲疏可见。 “外祖喜净,便没有大肆操办,自家人吃了个饭。” 饭,是在太子那时任国子监大祭酒的舅舅沈博文家吃的。彼时,蒋馨儿也被她母亲带了过来祝寿。 “那日高兴,孤就多喝了几杯。哪知酒醒时……唉!”太子一脸的懊恼,他也想不出为何就与表妹蒋馨儿睡在了一处。 说到这里,素来忠厚老实的太子与萧祈年保证道:“先前是母后压下了,孤便信了此事能够妥善解决。可如今看来,是孤想岔了。” “这样,馨儿既然已是孤的人了,那么孤一定会对她负责,绝不牵连白家。”太子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不管皇后如何持反对意见,在太子的坚持下,蒋馨儿最终是被一顶普通轿子趁着夜色抬进了太子府,至此,也算是太子应了对萧祈年的承诺,白家人也终于松了口气。 至于蒋馨儿在太子府的日子会过得如何,就无人得知了。 “也算是,将功补过?”江晚望着挂在天上的一轮明月,喃喃自语。反正目前来说,她对太子这一家人的观感还是挺好的,谁人能够一生无错呢?有过改之才是可贵。 白家的事情也算是告了一段落。 但江晚万万没想到的是,她与白家那位刑部侍郎竟正面遇见了。 那一日,江晚琢磨着府上人手少的事儿该提上日程了,于是,当日便带上阿春去了牙行,本意也就是瞧瞧,哪知在牙行门前那条街上竟撞见了戏剧性的一幕。 “刑部侍郎?!你是刑部侍郎我还是绣郎呢!” 掂着手中棍子、脸上不知糊了什么脏东西、浑身上下破破烂烂的女乞子毫不示弱地回怼,引得围观的看客一阵哄笑,什么绣郎,绣娘还差不多。 一直冷着脸的白珩几不可见的蹙着眉头,他只是见有小贼欲偷取这位姑娘的钱袋子,出于正义上前阻拦了一二,没想到竟被这位姑娘误会自己对她动手动脚,甚至让那小贼趁着混乱逃走了。 “怎么不说话了?你趁机揩油还有理了?!” 江赢儿一路扮脏扮丑、风尘仆仆地赶到盛都,又累又渴又饿也就算了,竟然还遇到了这种看着正经,实际上与村东头那几个流子无二的人,简直是火冒三丈。 “我说了,这是误会。”白珩是有些不耐的,但是刚刚他伸出手欲擒住那小贼的时候,这姑娘恰好一个转身,他这伸出去的手不小心就触碰到了她的…… 江赢儿真是气得想哭又想笑,她到底是抽个什么风非要独自来盛都找江晚啊! 现在好了吧,给人摸了屁股还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清。 好在,江晚及时走了上去,握住江赢儿气得有些微微发抖的手:“或许真的是个误会。” 白珩此人品行如何,她虽未亲自接触过,但既然婶婶和溪亭表弟都说他好,那自然坏不到哪里去。想到这里,江晚转身面对白珩道:“白侍郎,如果不介意的话,可否进去一叙?” 江晚指的是几步之遥的一家酒肆,虽说不大但包厢还是有那么一两个的。 白珩没说话也没动。 于是江晚又自我介绍了一下:“我叫江晚,是溪亭的表姐。” 溪亭的表姐,那不就是……救了阿姐的那位小神医? 想到这里,白珩当即往后退了一步,客客气气道:“江姑娘请。” 看到这里的江赢儿都懵了,还、还真是侍郎啊?! 这个懵,一懵就懵到小叙结束、误会解除,她甚至都没有留意白珩临走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这、这是你家?!”江赢儿望着江府二字,脑袋空空一片。 “嗯。”江晚点头。 啧,谁想到初来乍到盛都的她能混得这么好呢? 随口吩咐阿春备上膳食,待江赢儿吃饱喝足甚至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后,江晚才与她对坐庭院石桌前,随手与她倒了杯热茶:“说吧,你怎么来盛都了?” 还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好在是没出什么事儿。 “我、我是来找你的。”江赢儿没接茶,颇有些紧张的搓了搓衣角。 “找我?”当初离开江家村的时候,江晚虽没有亲口与江赢儿说,但也拜托了王婶子告知她一声。“难道王婶子她没……” “说了!”江赢儿打断江晚的话,就是因为说了,江赢儿才觉得委屈:“你、你们就这样一声不吭就走了,是不是没把我当朋友?” 好歹,好歹江晚还教过自己一段时间棍法呢,也算是亦师亦友了。 “……”江晚心虚的摸了摸鼻尖,没吭声。 “你——”江赢儿四下望了望,低声问:“你这里缺看家护院的不?你看我如何?” “你?”江晚忽地笑出声:“不用。” “啊?”江赢儿脸颊发烫:“那我出去找份工也行的。” 江晚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对方是误会了,立刻道:“你且在我府上住着便是。” “那怎么行?!”江赢儿立刻摆手:“我又不是来吃白饭的!” 她在江家村呆着实在没意思,思索再三后还是来找江晚了,反正她手上有点子功夫的,想来养活自己一个人问题也不大。 “那……”江晚想了想:“帮我管个家?” 第54章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不忆是个怕人的,经常在厨房一呆就是一整天,阿春虽然得力,但府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从她手里过,实在很累。 “不不不。”江赢儿连忙摆手,她可不擅长这个。“阿春和不忆能干的我都能干,不能干的我也可以学着干!我也不要工钱,包吃包住就行。” 见江赢儿如此,江晚也没勉强,只不过那准备再买几个下人的计划就暂时搁置了。 后来她又细细询问了王叔王婶子可还好? 那哑婆婆可还会说话了? 江赢儿自是无有不言的,王叔一家都过得不错,哑婆婆虽然没有恢复记忆也依旧不会说话,但王家都是厚道人,尊老得很,日子过得很是舒坦…… 不知不觉又过了月余,六月初六这一日,江晚带着江扬去了西内城河那边,只因龙祀节到了。 说起这龙祀节,倒是与江扬那个世界的端午颇有些相似但又不同。 相似在于,龙祀节民间最重要的庆祝方式就是赛龙舟,不同的是并没有吃粽子、插艾草菖蒲、系五彩绳等习俗,取而代之的反倒是大型祭祀。 于盛都人而言,若是能在这一日取得赛龙舟第一名,便可得以一睹圣颜,随圣一同祭祀。至于祭祀的是谁……江晚也问过,得到的回答是:龙。 龙么? 来自天外天的小仙子轻笑了一声。 龙,的确是有,但不在这里。 别的不说,就是这个世界的稀薄灵气,也不足与蕴养那种超凡生物。 西内城河,江晚姐弟俩到时,宽阔的河两侧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从河岸这头望到那头,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攒动的人头,有踮着脚伸长脖子往前张望的老人,有被大人举在肩头、手里还挥舞着小旗子的孩童,还有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兴奋交谈的年轻人。 内城河最好的位置,礼部设下了专门的高台,供王公贵族使用。荣安侯府自也是有位置的,但因侯府老夫人不爱听着喧哗,白氏又产后体弱,索性就让温溪亭、江晚姐弟过来瞧瞧热闹。 “表姐,这边。”温溪亭是先一步就过来候着的,见到江晚和江扬二人,立刻迎了上去。 “你今日,倒是穿得鲜艳。”江晚打量了温溪亭一眼,他身着一袭宝蓝色织金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挂着玲珑玉佩,好一个明眸皓齿的世家贵公子。 温溪亭腼腆一笑,随后侧脸看向江扬:“小扬阿弟可喜欢这颜色,改日也给你做一套。” “不用。”江扬感受到来自温溪亭的善意,小手一摆:“我还要练武呢,这样的好衣裳给我就是浪费。” 温溪亭瞧着江扬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觉得十分有趣,只是嘴角噙着笑,也没再说什么,但是事后回了侯府,他特意嘱咐府里最顶尖的绣娘,依着江扬的身量,光是春夏秋冬四季,每季便做了两套锦衣。 能有资格登上那高台的,无一不是身份显赫的贵人,寻常人家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而在这一众贵人之中,荣安侯府更是显得格外突出,称得上是贵中之贵,仅次于几位皇子。 无视其他人探询的目光,江晚姐弟随着温溪亭一同坐在了席位上。 萧祈年是在一刻钟后过来的,辰王府的位置要更上一些,但是他却走到荣安侯府这边,毫不避讳的坐在了江晚的身侧。 温溪亭和江扬狐疑的看向萧祈年,只有江晚丝毫没有反应,甚至还十分自然的将矮桌上的茶果往萧祈年面前递了递: “不是说不来?” 这家伙,惯会出尔反尔的。 “凑个热闹。” “唔……”江晚咀嚼着嘴里的葡萄,没再说话。 “咚咚锵、咚咚锵——”忽而,岸边的锣鼓声骤然如惊雷般炸响 停在江面上,是各家的十几艘龙舟船。在阳光的照耀下,不同式样或颜色的龙头威风凛凛,鳞爪分明,已是蓄势待发。 这就开始了? 还不等江晚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坐姿,一声清脆的号子划破喧嚣,原本静立的龙舟猛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两岸的看客们刹那间沸腾了,欢呼声、呐喊声与锣鼓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顶着莫大的喧嚣声,江晚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侧身,刻意拔高了音量,几乎是贴着萧祈年的耳廓大声问:“这些龙舟都是哪家的?” 萧祈年感受着耳畔温热的触感,忍下心中难以忽视的悸动,向着一侧负责维持秩序的礼部官员招了招手,在他的吩咐下,那礼部官员很快呈过来一本册子。 江晚接过萧祈年给自己的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 壹号龙舟,送选人:兵部尚书秦观。下方甚至还绘制着龙舟的彩色画像。 第二页:贰号龙舟,送选人:户部尚书安泉。 …… 江晚并未下翻第三页,而是看向河面那舟身上写着大大“贰”字的龙舟,眼尖的瞧着为首的好像是个姑娘。 嗯,小姑娘人高马大、四肢粗壮,不是安慕白。 但是并不妨碍身侧的小表弟激动的在心里为安家加油。 江晚看了温溪亭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无奈的摇了摇头。 她事后旁敲侧击过,那个叫安慕白的姑娘已经十五岁了,可温溪亭才不过十岁。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江晚继续翻着画册,在比对那河面上的龙舟,瞧得那是一个津津有味,没有发现何钧安不知何时过来了,悄悄在萧祈年耳畔耳语了几句。 萧祈年微微蹙了蹙眉头。 一旁的何钧安还在等着,想说要不主子咱们先回?毕竟正事重要。 “知道了。”半分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是。”何钧安挠了挠头,到底没敢多说什么。 这边,龙舟赛已到了最后冲刺阶段,排在前三的赫然是安家、城南兵马司副指挥孙家、漕运使王家。 “走,咱们去瞧瞧那个小姑娘去。” 安家的龙舟是第二个到达终点的,江晚看的很清楚,那个领头小姑娘使了大力气,比男子更甚,且身形灵活,操纵着龙舟在河道中如入无人之境。 萧祈年见她一脸的兴致盎然,温溪亭、江扬都也都跟了上去,便示意何钧安先回去,随后向着江晚离开的方向而去。 彼时,刚从河里上岸的船夫都在擦拭着溅到身上的水,有条件的便就地换个干衣裳。只有那个小姑娘,千恩万谢的从安家主事手里接过赏钱。四个人赶过来时,只瞧见那姑娘匆匆离开的背影。 第55章 你……卖身吗? “怎么了?”萧祈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我以为她会武功所以身手矫健,但瞅着她那走路的姿势,可不像个会武的。”既不会武,那就是天生力气大?? 江晚是好奇的,于是她立刻与温溪亭道:“表弟,你与小扬先回去。” “可是阿姐……”温溪亭颇有些不赞同。 “无事,有我在。”萧祈年道。 “……”那就更不赞同了,但是温溪亭不敢说出来。 最终,他还是拖着更不愿意的江扬离开了,因为他们发现他们不仅左右不了江晚的想法,更跟不上江晚的速度。 当然,萧祈年不存在这个情况,但是他也发现了,江晚的功力好像又精进了不少。奇怪,平日里明明她也很忙,即便是不忙的时候也几乎是都在睡觉,哪来的时间练功? 想不通就不想,以他们的脚力,很快就跟上了那个不会武的小姑娘。只是……江晚满脸疑惑的看着眼前破破烂烂、又脏又臭的地方,眼神询问萧祈年:这是哪里? “西郊贫民窟。” “……” 她真是富贵日子过上后,就完全忘记了人间疾苦。 “还去吗?”萧祈年倒是挺淡定的。 “去。” 来都来了,就顺便看看吧。 骨瘦嶙峋的老人。 面色苍黄的妇人。 失怙无依的孩童。 …… 入目,让江晚想到了她刚从江家村醒来时的困苦。 “她在那里。”萧祈年给神情有些微微恍惚的江晚指了个方向。 江晚定睛望过去,果然瞧见了那划龙舟的姑娘,只是此刻,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约莫四五个孩子,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围着她站了一圈。 最先发现江晚和萧祈年的,是那四五个孩子中最大却也最瘦的那个。见她的神情不对,其他人也纷纷看过来,包括那个划龙舟的姑娘。 只见她下意识的就将其他孩子拦在了身后,就像是母鸡护着小鸡一样…… “莫怕。”江晚轻声说了句:“我就是好奇,你划龙舟怎会划得那样快。” 原来是这个。 但是几个孩子瞧见戴着面具的萧祈年还是惶恐得很。江晚叹了口气,让他等在稍远处后,才独自走到了那群孩子身边。 划龙舟的姑娘长着一张圆圆的脸,骨架很大其实并不胖。虽然穿着洗的发白的旧衣裳,可她是这六个孩子中最干净的一个,因为她需要出去做活,这样才能有银子养活他们。 “你叫什么名字?”江晚和气的问。 “我、我叫馒头。”倒不是个胆怯的。想到刚刚这位贵女问的问题,她又加了句:“其实,我就是天生力气大……” 说到后面,馒头的声音越来越小,颇有点不好意思。 “唔。”果然呢。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江晚又转脸看向那个率先发现自己的小姑娘。 “……小草。” 小草好半天才嗫嚅着回了句,看得出来她很内向也很紧张。 “小草啊……”江晚顺着小草的话又问了几句。 馒头今年十岁,小草九岁。 可以说他们是一个抱团取暖的小集体。 馒头负责出去赚银子,找吃的。 小草则负责照顾剩下的孩子:六岁的小猫儿,三岁的牙牙和狗娃,一岁多的妞妞。 有时候,小猫儿也会帮忙去街上乞食,或是帮小草照顾更小的孩子,毕竟他太小,没人会收他做工。 江晚望着大大小小的六个孩子,半晌没说话。欲起身时,却见这几个孩子眼巴巴的望着自己,眼神中除了有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警惕外,更多的是期待,期待什么? 于是江晚没动,她身上是有银子的,但是她不想直接给,而是看向年龄最大的馒头:“你……卖身吗?“ 馒头愣了一下。 小草也愣了一下,可她反应得很快,立刻绷着一张不算干净的小脸,扯了扯馒头的衣角,示意她拒绝。可馒头却看了看怀中抱着的妞妞,艰涩地回了句:“卖的……” 现在天暖和了还行,可冬天呢? 上一个冬天可他们贫民窟可是冻死了好多人呢。 大点的孩子还好,稍稍能撑着一些,可妞妞呢……妞妞的家人都没熬过上一个冬天,所以她们收养了妞妞。但是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带着妞妞、带着所有人再熬过这一个冬天。 江晚看着两个孩子的反应,蓦地意识到她们误会自己的意思了:“不是那个卖身!我是说……我府上缺丫鬟。” 周嬷嬷先前提的事情她自是还记得,即便多了叽叽喳喳的江赢儿,人丁不算旺的江府也还是挺冷清,多几个孩子才热闹。 馒头一听这话,眼神顿时亮了,将妞妞递给小草,连忙跪在江晚面前道:“小姐,我可以的!” 她可以学,她不能错过这种难得的好机会。听说富贵人家的丫鬟,即便是最低等的洒扫丫鬟一个月也能得二三两银子,主家若是个宽厚的,或许还能偶尔打赏一二…… 这种稳定可太难得了,毕竟不是每天都能像今天那样好运,划个船卖个力气就能赚到一点碎银子的。有时候,她大半个月都赚不到几个铜板。 江晚点了点头,又看向小草:“你呢?” 小草没想到竟然她也可以,可是生起希望的同时又黯了黯眼眸。 她若也去了,谁照顾剩下的孩子?靠小猫一个人吗? “咳,我阿弟他缺一个侍童。”江晚清了清嗓子,温声将江府的情况说明:“我家人口很少,不介意你们将牙牙、狗娃和妞妞都带过去,只有两点……” “您说!”馒头立刻道,哪怕是十点,她也愿意的! “第一,你们既然跟了我,就要忠于我。” “小姐放心,我们六个必忠贞不二!” “第二,可愿意改个名?” 江府不提,好歹她也是荣安侯府的大姑娘,身边的丫鬟小厮都叫些猫猫狗狗的,实在不妥。 这个,馒头她们表示毫无问题! 名字而已,叫啥不是叫? 甚至,馒头和小草商量了一下,他们六个干脆都自卖己身于江府,同去同往,也显得对主家忠诚。 对于他们的决定,江晚没有任何意见,甚至很快敲定了他们六个的名字: 馒头改名江蛮儿。 小草改名江采儿。 小猫儿改名江昴。 牙牙改名江涯。 狗娃改名江海。 妞妞改名江年儿。 为此,后来阿春和不忆竟求江晚再次给她们改个名字,务必冠上江姓! 无奈之下,江晚只好给阿春改名为江春儿,不忆改名为江忆儿。 至此,江家主仆那可真是整整齐齐!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第56章 她的骨灰 六个孩子穷得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江晚带上人就往贫民窟外面走。半路上萧祈年跟上来时,江蛮儿等人默默的往旁边退了几步,显然她们是在害怕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江晚抬头看了萧祈年一眼,虽然他脸上的胎斑已基本干净了,可是他好似习惯了一般,仍然继续戴着那半张面具。 至于萧祈年,对于江晚带回一群孩子这件事,他倒是神色平淡,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说。 就在江晚等人即将走出贫民窟的时候,一辆马车缓慢地与他们擦身而过,马车后面,跟着几辆平板车,平板车上传来一阵阵饭食的香味。江蛮儿等人见此,纷纷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沈善人又来施粥了。” 沈善人? 原来,每个月的十号左右,这个所谓的沈善人都会来贫民窟一趟,给这里穷困潦倒的人施粥,风雨无阻。 没想到这个月来的这般早,以往总是要靠挤靠抢靠各种卖惨才能喝上的热粥,如今已经不用了,因为她们将要离开这里。 江晚看向萧祈年,萧祈年径直道:“国子监大祭酒沈博文的车驾。” 沈博文啊? 江晚知道这个人的,毕竟他是那蒋馨儿的舅舅嘛,也是皇后的亲弟弟。没想到啊,蒋馨儿那样跋扈的性子,竟有这样一位仁善的舅父。 江晚心生好感,转身望去,只见那辆马车已经停住,有人自马车上下来。车厢挡住了那人的身形和容貌,江晚只瞧见了一片鸦青色的衣角。 江蛮儿等人想过小姐家肯定很有钱,却没想到院子房子那般大那般好,除了两个大姐姐外,就没几个人住。 “你们几个暂且就住在这里。”江晚将六个孩子领进院子,指着西边的两间屋子吩咐下去。又让阿春将周嬷嬷请来:“采儿和蛮儿轮流跟着周嬷嬷学规矩,得空照顾江涯等三个孩子。至于江昴,你随我来。” 江昴与江采儿、江蛮儿对视了一眼,抿了抿嘴快步跟上了江晚。 江晚带着江昴去了扬风院,院中江扬正在院中像模像样的练枪。没错,他选中的武器就是长枪。 “江扬,过来一下。”江晚顿住扬声道。 江扬见是江晚回来,面上顿时一喜,收了剑就小跑过去。 “姐,你终于回来了!”温溪亭把他送回来之后,没有留下,说是书院还有课业,也回府了。 “嗯”江晚点了点头:“练得如何?” 她是私下里问过江扬的,江扬表示他从未接触过武功,尤其是这种瞧着就特别牛,甚至能够飞檐走壁的古武。 但是不得不说,江扬很用功,练得也有模有样,看样子等他基本功再练上一练,就可以教他一些独门的招式了。 想完这些,江晚才将江昴往前推了推:“他叫江昴,以后就跟着你了。” 江昴? 江扬满眼好奇的打量着江昴的同时,江昴也在小心翼翼的瞧着这位新主子。 没想到江扬忽地嘴角一咧,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笑着江昴道:“江昴是吧,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啊。” 江昴一听,蓦地脸颊一红,好半天不知该回这位新主子什么好。 辰王府。 在何钧安千盼万盼下,终于回来的萧祈年端坐于书房内。 “东西呢?”萧祈年问。 “在这儿。”何钧安将搁在外间桌子上的白色罐子抱了进来,小心翼翼的摆在书桌上。 萧祈年就这么静静的看着那罐子,眸色忽明忽暗。 何钧安大气不敢喘。 呜呜呜…… 他开始怀念在外地办差的哥哥了,就问:哥哥你啥时候能回来啊,主子的心思太难猜了。 “去埋了吧。”萧祈年忽道。 “啊?”这、这就埋了啊…… 但是他不敢反驳,伸手就欲去取那个罐子。谁知这时萧祈年又道: “算了,你且将它送去般若寺,多捐点香油钱,再供一盏长明灯。” “是。”何钧安心中长舒一口气,抱起罐子就往外走。 好半晌,独留正在书房的萧祈年才再次开口:“去替我谢谢二爷。” 呼吸起伏间,有隐藏在暗中的护卫悄然而去。 好歹,她的骨灰是寻回来了。 但是—— 萧祈年的视线落在桌子上的信笺上,封口处落着龙纹火漆印章。这是刚刚送过来的信,萧祈年伸手取了信去了封后打开:“南地……” 江府。 萧祈年领着萧伯等人过来时,江晚刚刚回到主院。得主子的示意,萧伯笑容可掬的上前与江晚道:“表姑娘,这一家五口是从前些日子牙行买回来的,身家清白,也调教了几日,或可留下服侍一二。” 啊?江晚的视线落在那五人身上。按照萧伯的介绍,这一家子除却老两口外,便是刚成婚的大儿子和儿媳妇,小儿子尚未成婚。 这事…… 江晚恍然,想必萧祈年早有替她买入奴仆的打算,如今领过来,正好与江蛮儿他们一并入府,大大小小的相互有个照顾。毕竟,江蛮儿他们的年纪确实还小。 江晚没有拒绝,与萧祈年说谢谢的时候满眼都是细碎的笑意。晚饭前,江晚让何钧安临时去街上买了几套成衣,又让几个孩子洗了个热水澡。 “小姐,其实我有银子的……”穿上了新衣的江蛮儿促狭的与江晚道。她是觉得小姐为他们太破费了。 “就你今天划龙舟赚的碎银子?”江晚笑了笑,江蛮儿换衣服从旧衣裳里小心的掏出来时她瞥过一眼,统共也就一两上下。“你自己收着吧,既然卖身在我江府,那么这些都是主家应该提供的。” 这次是匆忙了些,改天再给他们各自做两套。 说完,江晚起身拍了拍江蛮儿的头:“去吧,带上孩子们来吃饭。” 忙活一天了,这个龙祀节也算是节呢! 许是龙祀节勾起了江扬的回忆,非要闹着吃粽子,说是仪式感绝对不能少! 如今荣升江府后厨管事的江忆儿,依着江扬的比划和要求,包了一堆新奇的粽子。春儿则是去街上购置了一些五彩丝线,编织江扬口中所谓的祈福彩绳。这也正是为什么她们没有跟着江晚去看龙舟赛的缘故,大家都忙着呢! 圆圆的饭桌上,孩子们平生第一次尝到粽子的味道,软糯香甜的米沾染着一丝丝水竹叶的清香。江晚掏出一把五彩丝线搓成的五彩绳,细细的给每一个人,当然第一个给江扬,皆拴上了一根。轮到萧祈年时,萧祈年自觉的伸出手腕。 江晚挑眉:你都这么大了也要? 萧祈年面不改色:要的。 第57章 长者赐,不可辞 行吧,见者有份。 江蛮儿和江采儿摸着腕子上五颜六色的彩绳,互相对视了一眼,本还忐忑的心忽地就安定下来,真好,他们是真的真的真的有家了! 新来的赵家五口倒是没分到什么五彩绳,毕竟他们年龄要大些不算小孩子。但是粽子还是管够的,对于这种大梁还未见过的新鲜儿食物,赵家五口吃得那是高兴极了,他们主家是个好人呢!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江晚睁开眼睛躺平在床上。 今日还得去趟荣安侯府瞧瞧祖母,她吩咐忆儿特意多包了些粽子的,昨天事多儿耽搁了。不过祖母肯定不会怪她就是了,毕竟连续好一段日子,为了给舅母调养身体,她也经常出入荣安侯府。 见小姐要出去,春儿提着忆儿今晨新煮好的粽子竹篮就跟了上去:“姑娘,可要阿春服侍左右?” 出师以来也有不少日子了,虽说次次姑娘要出门时她都有意跟着,但江晚却非次次都带她。 江晚刚要回答,就见昨日新进的赵老伯赵康迎了上来,恭敬的与江晚禀报道:“姑娘,车马已备好。” 今日一早,临时帮忙管理门房的刘伯和车夫业已离开,赵伯顶上。赵婶娘留在厨房给江忆儿打下手,赵伯的两个儿子赵风、赵云随时听用,赵风之妻刘秋则是留在府上打扫。 江晚对着赵伯点了点头,刚想说阿春可以跟上,就见赵风匆匆来报:“姑娘,门外来了一板车的货。” 哦对了,她差点忘了,前几天她置办了些东西,约了今个儿送来的。想到这里,江晚立刻与江春儿道:“你且留下,将那些东西处理了。” 是什么东西呢? 其实江春儿是知道的,但是此刻却有些犹疑:“姑娘,奴婢没侍弄过那些东西……” 她怕做不好。 “放手去做,相信我,没人能比你做得更好。”闻此,江晚忽而神秘一笑。 “这……”江春儿咬了咬唇还是应下了:“那奴婢试试看。” 江晚笑着点头,随后吩咐下去:“让采儿跟着我吧。” 采儿就是小草,昨日才收进来的。 阿春有些讶异,却也没多说什么,一是她确实有事要忙,二是此番去的是荣安侯府,即使采儿不懂规矩,荣安侯府的主子们也不会多说什么。但是阿春不知道的是其实还有第三,那就是江晚想让祖母知道江府已增添了人手,不必再为她为此事挂心。 江采儿来的时候,江蛮儿也跟着出来了,江晚向她招了招手,而后替她理了理有些歪的衣襟:“你且在家里看顾江涯、江海和年儿,这次我带采儿,下次带你。” 得了安抚的江蛮儿稳下心来,大大方方地回了个:“哎!。 昨晚吃饭时江晚就看出来了,江采儿虽腼腆内向,但心细又聪明,学习力和领悟力都很高。江蛮儿呢,是有一股儿子力气和韧性在的,但为人粗枝大叶了些。 荣安侯府,白氏虽然还未出月子,但是身体明显好了很多。 江晚笑吟吟的逗着小床上的小表妹,白白净净的小娃娃被她逗得竟笑出了声。 “这是晚晚新收的婢女?”半靠在软枕,头上还带着抹额的白氏望着站在江晚身后局促不安的小丫头,心情颇为愉悦地问。 “嗯,昨儿个才收的。”江晚转脸看了江采儿一眼:“采儿,过来见过夫人。” 采儿闻声,立刻上前给白氏行了一礼。她也不知道行得是否端正,这还是一大早,嬷嬷临时教的。 白氏笑吟吟得对着她招了招手:“好孩子,过来。” 江采儿咬了咬唇,犹豫了片刻后往前走了几步,及至白氏床边,便见那尊贵的夫人从身侧的香囊里抓了一把,就要给她。 “傻了?接着呀!”江晚跟着走过来,微笑着提醒道。 江采儿慌忙伸出双手,片刻后手心蓦地一凉,入目好多好多的银瓜子……江采儿渐渐瞪大了眼睛。 “新收的小丫头什么都还不懂呢!我替她谢谢婶婶啦!”江晚坐在床边,顺势就捏了捏白氏的手腕:“嗯,养得挺好。” 白氏知道江晚这是替她把脉,说起来,她这条命啊可是晚晚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她是特别感激江晚的。 这个孩子自从认回来后,不仅没有沾上荣安侯府的光,反而帮了他们许多。可是白氏也知道江晚不喜欢他们总是把这些恩啊谢啊的挂嘴上,便没有多说,而是问:“就这一个?” 江晚狡黠的笑着:“婶婶猜猜?” 白氏瞧她家晚晚这个样子,那肯定不是眼前这一个。她想了想,竖起两根玉指晃了晃:“两个?” “不对哦,再猜。” “那就……四个?” “还不对哦,婶婶不妨再多猜两个。” 再多猜两个,岂不是就是六个?白氏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江晚笑谈:“嗯,三个孩子大一些,剩下那三个还小着,且再养几年。不过表哥昨日一并送了五个大人,将将好补了我那地儿的缺。” 白氏也跟着笑,那自然是极好的,否则江府除了周嬷嬷外都没几个顶事的也是不成。母亲和侯爷都说晚晚是个主意大的,江府的事情他们不便插手。否则在晚晚刚回来时,他们肯定是要送些下人去服侍的。 想到这里,白氏将身侧整个香囊都给了江采儿:“回去与大家分一分,否则晚晚可要说我这婶婶厚此薄彼了。” 江采儿受宠若惊的接住,香囊很大,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银瓜子。可她还是求救般的望了江晚一眼,见主子点了点头,才再次谢恩收了下来。 看过白氏和小表妹,江晚又去问了老夫人安。本来她是要先去老夫人那儿的,可嬷嬷说老夫人晨起的早,刚刚眯着了,她也就没打扰。这会儿子再去,老夫人正眼巴巴的等着呢! “这叫粽子?”老夫人尝了口蘸过白糖的粽子,随即又吃了两口,眯着眼睛细细品尝着:“模样俏,味道也好。” “好吃也不可多食。”江晚将剩下粽子递给一旁的常嬷嬷:“这粽子是用糯米做的,不好克化,祖母您尝尝即可,万不能贪嘴。” “好好好。”老夫人现在对江晚的话可谓是莫有不应。 江晚满意的笑了笑,又与老夫人说起昨日龙舟比赛的热闹场面。得知江晚是从贫民窟那边收的几个丫鬟小子,老夫人让嬷嬷取了几套布料出来:“去给这几个可怜的孩子做些衣裳。” 接着又摸了一把金叶子赏给了江采儿。 看着手中那些金灿灿的小叶子,江采儿整个人都恍惚了。 “姑、姑娘……”采儿求助似地看向自家姑娘,她哪里见过这么多钱财,吓都吓死了。但是江晚却笑吟吟地让她收了: “长者赐,不可辞。” 第58章 老夫顾昀 阆苑。 离京一段时日的顾神医终于回来了。 令他惊讶的是,在清点寄售在阆苑的货物发现,往日里颇受欢迎的纯露,这阵子竟比往常少卖了近一半,货架上还堆着不少存货。更让他意外的是,那些他耗费心思独家秘制、向来不愁销路的药膏,如今也鲜少有人问津。 “这是怎么回事?”杨柳居的雅间内,顾神医颇有些不悦的问着裴言川。 “有更好的选择,只要银子足够,没理由选次的。” 端着一张自带清贵之气的脸,指尖捏着茶盏的动作优雅从容,一边慢条斯理地为顾神医斟上热茶,一边却用那凉薄如冰的语调开口。 与江晚的合作早就敲定了,他四她六。 “谁?”顾神医并没有怪裴言川出言不逊,毕竟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这个子侄就是这种性子。 裴言川低头看了手中的茶盏一眼,青翠的嫩叶在清澈的水中舒了个懒腰,慢吞吞地吐出一个名字:“江晚。” 江晚是谁? 顾神医一脸的茫然。 裴言川也不瞒着:“江晚,就是当年被人抱走的灵儿。” …… 良久,顾昀长出了一口气。 他与老镇国公乃挚交,裴家长孙嫡女被人恶意抱走的事情,他一直都知道,这些年走南闯北时也帮忙寻找过。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终于找到了。 “我能见见那孩子吗?”就算是替他那老友看一眼。 裴言川摇了摇头:“我做不了主。” “……”顾神医撇了撇嘴。 “她可不姓裴。” …… 行,裴言川不帮忙,那他就自己来! 第二天,就在江晚准备出门时,一个老头儿“哎哟”一声躺倒在她的马车前。 府门前,刚一只脚跨出门槛的江晚吓了一跳,嚯,什么情况?温顺的马儿乖巧地站在原地,马蹄子离那老头儿起码三丈远,正准备赶车的赵云一脸的无辜。 顾昀见那边的小姑娘没动静,立刻哼哼着:“哎哟,哎哟,可摔死我这把老骨头了!” 江晚:…… 秉承着尊老爱幼的优良传统,江晚对着身侧一同出来的赵伯使了个眼色,赵伯立即上前将那人扶起:“老人家可还好?” 顾昀没说话,还是一个劲的叫疼。 江晚侧了侧头,没有在那人身上瞧见什么明显的外伤。 既然不是外伤那就是内伤? 江晚眨了眨巴眼,心道今天出门忘翻黄历了,嘴上却吩咐:“赵伯,送这位老人家去医馆瞧瞧。” 赵伯应了下来,虽有些不解却也没有多问。倒是那老头忽然踉跄着站起,甚至还走了几步,然后拦在江晚面前:“慢着——” 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这人专业碰瓷,不想破坏一早的好心情,也是真的懒得计较,没成想对方竟是变本加厉,江晚有些不耐的问:“你待如何?” 顾昀瞥见江晚脸上划过不耐烦的神色,撇了撇嘴,对着空气小声嘟囔了句,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没意思得紧。” 嗯? 什么? 江晚挑了挑眉,却见对方站直了身体也不叫疼也不喊瘸了,直接报上了姓名: “老夫顾昀。” 顾昀? 江晚眨了眨眼,她可不认识什么顾昀。 瞧江晚那不似作伪的反应,顾昀想了想道:“阆苑的仙露,出自老夫之手!” 这么一说,江晚明白了。 原来是传说中的顾神医,他这是……来找茬的? 可生意这种事情,不都是如此吗? 她又没耍什么小手段。 顾昀见江晚沉默,心想小家伙被自己的名头镇住,不敢吱声了吧?哈哈! 刚想着再说两句缓缓气氛,谁知身后忽地传来“哒哒哒”的马蹄疾驰声。 马车在顾昀和江晚的不远处停下,自车上走下一人,行至顾昀身前,彬彬有礼:“顾神医,可否借一步说话?” 来者,萧文谦。 江晚看了他一眼就撇开了目光。 与此同时,萧文谦也打量了江晚一眼。 春游会一别,这个小女子竟出落得愈发明媚起来,好似一颗蒙尘之珠,开始渐渐地散发出属于它的光彩。 只可惜……萧文谦摇了摇头。 她不姓裴,不是裴家女。 顾昀自然认得贤王萧文谦,对方身份尊贵,他也只好遵命上前几步,与萧文谦站至了一处。 “顾神医,孤的母妃近日头疾频发,宫中太医束手无策,劳您帮忙进宫看一看。” 萧文谦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温柔得如同春日里拂过湖面的微风,缓声开口相求,他也是今晨才得知顾神医回了京。 瞧着没?这才是世人对待神医的样子,哪怕是王公贵胄…… 顾昀心里有些小得意的想着,转过身来欲与江晚显摆,可没成想他这一看,哦吼,江晚已经带着婢女上了马车,毫不留恋的走了。 “哎——,嘿——”顾神医连喊几声,人家都不答应的。 顾昀深吸了一口气安慰自己:不生气,不生气…… 另一边,江晚带着春儿很快就到了长安街,昨日江扬又与萧筱小郡主约了,回府就说街上有一家羊肉馄饨皮薄馅美汤还特别好喝,结果,江晚一夜都在做梦吃羊肉馄饨,一觉醒来深觉忍不了,遂领着春儿出门寻味来了。 “姑娘,这边坐。”春儿跟在江晚身后进了馄饨店,却又在进门后先一步寻了张空桌子候着。 “一起。”江晚坐下后拍了拍身侧的空位与春儿道。 江春儿本想拒绝,却瞧见姑娘心情甚好的样子,也不想引她不悦,便自觉地坐了下来。 “府上那些东西你侍弄的不错。”江晚忽而夸道。 春儿脸颊微微有点红:“也是赢儿姐姐的功劳,她一直都有帮忙。” 江晚摆摆手,她当然知道江赢儿是个手脚勤快的,但是侍弄那些东西,别说还真得春儿亲自来,哪怕是什么也不做,只要她站在那里,那些小东西都会长得很好。 至于赢儿…… 她本是想带着江赢儿一起来尝这羊肉馄饨的,可那丫头非说她约了人。约了谁?江晚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真当她不知道是约了蛮儿吗? 也不知怎地,现在不止是江赢儿,就是江蛮儿都对练武有着颇高的兴趣,以至于辰王府的练武场,已经完完全全被江家人占领。 “馄饨来咯——”店里的小二双手举着托盘,将她们要的两碗羊肉馄饨送了过来,江晚的视线落在浮着层层油花和嫩绿葱花的汤碗上,要不,给萧祈年带一份回去? 第59章 贫苦人 不不不,带回去就不好吃了。 算了,再说吧。 江晚接过春儿递上的勺子,先舀起了一口汤,凑在嘴边仔细吹了吹,小口抿了下去,唔,鲜!随后,她又用勺子舀起了一个羊肉馄饨,滑不溜秋的皮子伴着肉的香嫩、汤的醇厚,啧,的确好吃! 吃着吃着,她瞧见隔壁桌的人一口饼子就一口汤越吃越美,于是又要了两个烤饼子,将饼子掰下一小块在汤里泡着吃,外脆里软,只一口,便发出了满足的喟叹声,连带着眉眼都染上了暖意。 可就在她准备再掰一块饼子泡汤时,眼角余光瞥见脚边多了个人。 江晚抬头去看,竟是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 “小姐,行行好,行行好吧。”小乞丐身上破破烂烂,鸡爪般瘦削的小手双手掌心向上轻颤着,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江晚手里的烤饼。 江晚手上的掰饼子的动作一顿,想起了江蛮儿几个。 她不知道这个小乞丐是不是来自西郊那边的贫民窟,但她知道这世间贫苦之人数以万计,又哪里是她一个人就能救赎过来的? 长叹了一声后,江晚还是将余下的大半个饼子放到了小乞丐的手上。小乞丐连声道谢,揣着烤饼小跑离开了馄饨店。 “姑娘。”春儿将自己那还未吃的烤饼子往江晚面前推了推,江晚见她这动作心情瞬间舒缓了不少,笑道: “你家姑娘不缺一个饼子的银钱。” 不过是五个铜板一块的烤饼子,再加上脆香可口确实不错,江晚又要了一个。只是没想到又在她吃了半个饼子的时候,身侧那个空位又出现了一道身影。 江晚再次抬头,入目的却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 壮汉须眉如戟,髯长二尺,目若朗星,威风凛凛,就是这视线……好像也在盯着她的饼子。 江晚默了。 春儿有些不悦,这家馄饨店怎么回事…… 这时,一直在忙着上菜、收银的老板用纸包着两个新烤好的饼子过来了,不好意思的打着招呼:“打扰两位贵人用饭了,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说着,他便将那用纸包好的饼子递到那壮汉手里:“去吧去吧,去那边桌子上吃吧。” 这个时候店里客人并不算多,也有空余的桌子。 壮汉看了一眼老板,转身去了那边的桌子。 “你认识?”就在老板道了歉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江晚忽道。 “啊?”老板停住,腼腆道:“不认识。” “……”江晚有些不懂,不认识你既送饼子还提供可坐的地儿。 老板像是知晓江晚想要问什么似的,憨厚地笑了笑:“谁还没有点困难,不过是几个铜板的事情,能帮就帮一把。” 先前他正在拾掇另一侧食客用完的桌子,没瞧见那问客人要饼子吃的小乞丐,等他转过身来,小乞丐已经离开了。 “嗯。”江晚咬了一口饼子,没再问什么。只是她的视线时而不时的会落在那壮汉的手侧,那里,放着一根普普通通的长棍。 “春儿。” “嗯?” “给他要一碗馄饨,再加十个饼子。” 江春儿转身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壮汉,起身去要了碗馄饨,送去了那壮汉的桌上。至于下一炉的饼子还没烤好,老板说他亲自去送。 面前忽然出现一碗羊肉馄饨,壮汉正在干啃饼子的动作蓦地一顿,抬头往江晚这边看了一眼。 江晚兀自吃着自己的馄饨,没有理会。 没多久,馄饨吃完了,壮汉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早已离去空留一个碗在桌上,甚至没过来说声谢谢。 春儿去结账,老板倒是有意少收几个饼子的银钱,但她得了江晚的交待,该付的一个子儿都不少。 “姑娘,可回去?”春儿问着。 就在此时,馄饨店隔壁的铺子前蓦地传来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一两粗面?去去去,这么一丁点儿也好意思来买?!” “小哥,行行好吧,我家中等着这面下锅呢。”另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满是哀求。 福盛米铺的伙计小贾翻了个白眼:“行吧行吧,赶紧的!” 老妇人立刻赔着笑递上手中仅有的铜板,抖开准备好的布袋子,准备接面。小贾收了铜板,随手从零售的粗面袋子里挖了一勺约莫一两左右,倒进老妇人的布袋子中。只是倒时,颇有些不耐烦,导致一撮面撒在了布袋子外面。 老妇人见此,连忙蹲下去捡。可面这种东西哪里是捡就能一下子捡起来的?小贾更不耐烦了,一脚踹在老妇人身上:“赶紧走!穷巴巴又脏兮兮的,别占着地儿耽误我们米铺做生意!” 他们这福盛米铺开在长安街上,来往的多是富贵人家的丫鬟和嬷嬷,若污了那些贵人的眼,可不得亏? 但是小贾完全没想到的是,他那一脚踹在了毫无准备的老妇人身上,尚未来得及将布袋子收口的老妇人一个不慎,倾洒了大半的面粉。即便如此,她还是边慌张的跪在地上双手去抓面,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面,已经和地上的尘土混在了一起。 可老妇人根本不在意,只一个劲的往回捧。这一两面,可是她一家人一日的口粮啊!她今日在城中好不容易乞到了几个铜板,想着买口粮食再回家,哪知……老妇人越想越想哭,却又不敢哭。 周围指指点点的人不少,却无一敢上前相助。 见此情形,心情不甚好的江晚转了方向走进米铺。小贾扫了一眼江晚的穿戴打扮,哪还管老妇人如何,立刻狗腿子似的跟了进去,谄媚的笑道:“这位小姐,您需要点什么?” “两升面。”江晚面淡如水道。 “好咧!”小贾立刻取了个新的布袋子,就要去盛那精细的白面。哪知江晚却摇了摇头:“粗面。” 粗面? 富贵人家的小姐也咽得下粗面? 小贾疑惑归疑惑,手脚还是很麻利的装了两升粗面,客客气气的递给了江晚。 江晚拿着面,悄悄地往里面丢了些碎银子,而后出门递给了仍然跪在地上捡面的老妇人:“那个不能吃了,这袋面给你。” 第60章 粮仓怎么会是空的 老妇人闻声惊讶的抬头,那是挺漂亮的一个小姑娘,眼神真挚,不似在哄骗她老婆子。 “可——”老妇人还想说什么,江晚却与春儿道:“你与赵云一同送这位阿婆回家。” “姑娘……”春儿想说她走了,姑娘该怎么办? “无妨,我就在此等你们回来。” 得了姑娘的话,春儿立刻往侧面停车的巷子里寻赵云去了。 赵云不难寻,很快就驾着马车过来,春儿扶着老婆婆的同时,与江晚道:“姑娘,奴婢马上回来。” “好。”江晚点头。 四下的人见无热闹可看就渐渐散去,江晚则是折回店里去付那袋粗面的银钱。 小贾这下才回味过来,原来粗面是给外面那老太婆的,不过瞧着那小姐正打量他们福盛米铺,便也没多嘴,而是谄媚地问:“您看……您还需要点什么?” 江晚四下看了看,品种还挺多。就在她准备开口的时候,门外又进来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肥头大耳的满脸油腻。但小贾见了却立刻堆起了笑容迎上前去:“东家,您今个儿怎么来了?” 东家? 没错,此人正是福盛米铺的东家黄德盛。 昨夜他留宿在外室的小院子,一大早那小妖精把他折腾的够呛。这会儿子弹尽粮绝的,便想着来米铺转一圈,问问这几日的生意情况。可哪知他这一进门,便瞧见了一道窈窕的背影,心中蓦然一动。 江晚就是在这个时候转身的,看到黄德盛的那一刻,忍不住蹙了蹙眉。这人面容浮肿,眼下青得厉害,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还不知节制的。 江晚在打量黄德盛,黄德盛也在打量着江晚。 这小姑娘,瞧着水灵灵的一看就知年岁不大。 白皙莹润的鹅蛋脸,透着健康的粉晕。小巧的鼻子挺翘精致,鼻翼小巧,鼻尖圆润。一张饱满红润的小嘴儿,唇形娇俏。 最出彩的便数那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干净剔透,仿佛能映出人心底的事。可偏偏当她微微眯起眼睨着人时,那抹清澈里便悄然漫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就……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黄德盛想了想,哦对!既纯又欲! 于是,色胆包天的黄德盛往前走了几步:“不知小姐是哪家府上的?” “……”江晚没理他,买东西而已,问什么住址。 意识到问得不妥的黄德盛搓了搓手又往前一步,笑道:“若是小姐买的东西多,咱们福盛米铺可以免费送上门。” 哦……免费送上门。 江晚悄无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江府。” 姓江? 黄德盛琢磨了一下,京城有头有脸的大官还真没几个姓江的。于是黄德盛又往前欺了一步:“小姐今日想要买点什么?” 江晚再次往后退了一步:“自然是……买些米面。” “要多少?”黄德盛再次往前一步。 江晚没答,默默的退至了墙角。 黄德盛有些心痒难耐,又有了动作。 眼瞅着就要贴上了,江晚身子一矮,灵活的从黄德盛的正面站到了他的背面。 就在此时,春儿回来了,急急的站到江晚身侧,警惕地望着。黄德盛不好再搞小动作,眼睛骨碌骨碌转着正想着该怎么办时,就听见那江小姐道:“十斗米面各一半。” 姑娘? 春儿满心疑惑,怎么突然就要买米面了? 府上近来的采买均是由她负责,缺不缺的她是最清楚的。不过,即便是心存疑惑,她也没有表现得太过明显。 黄德盛又笑,吩咐小贾去拿米面,而他则是再次色眯眯的盯着江晚道:“今日这些米面,权当是我黄某人赠与小姐的,结个善缘。” 舍不得鱼饵如何钓的上鱼? 这个道理,黄德盛懂。 不仅黄德盛懂,江晚也懂。 但是她却是微笑着回应:“那就多谢了。” 这一笑……黄德盛觉得他那里又有反应了,不行,看样子还得再去外室那里一趟,泻泻火。 阿春叫上赵云抬了米面,一行三人很快就离开了。只不过在马车动起来之前,江晚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福盛米铺那四个金色大字,阖上了车帘。 不过两日功夫,春儿按照江晚的吩咐再次去到了米铺,言说福盛米铺的米面好,出手便是大额的票子,意欲量购,商定次日一早来取货。 伙计小贾自是很高兴,立即将此事报给了黄德盛。 “果然!”黄德盛猛地一拍腿,他就知道这招百试百灵! 翌日一早,他便去了城外的粮仓取货,准备拿下这个大买卖的同时,最好也能拿下那个小娘子。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福盛米铺拉粮的马车后面,有人竟神不知鬼不觉的跟了上来,一路尾随至其设在城外的粮仓。 “啧。”粮仓还挺大,品种也很齐全,以白米面为主,粗略看了一眼起码十万石。 江晚唇角上扬,心念微动,无形的意念便如臂使指般散开,不过须臾的功夫,原地已空无一物,连半点尘埃都没留下,仿佛方才那些米面粮食从未存在过一般。 正在浅寐的白璃刹时惊得狐毛炸起,洞府堵了! “不、不好了,不好了!” 负责看守粮仓的人在开仓后,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是他没睡醒吗?这粮仓里的米面呢?怎么全没了?! 确定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心如擂鼓,惊慌失措的跑向黄德盛那边。黄德盛一听也傻了,粮仓怎么会是空的…… 江晚并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运起轻功回城后与早就等着的春儿汇合,带着租借的板车,按照约定时间去了福盛米铺。 客栈里的小贾也是没想到米铺刚开门江家小姐就到了,当即给江晚沏了一杯茶:“您稍等,我们掌柜的已经去取了。” 现在这会儿恐怕在回来的路上了。 江晚好心情的笑了笑:“好。” 果然没多久,身材臃肿的黄德盛就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小贾,若江姑娘来了就告诉她今日取不了货了!” 话音刚落,黄德盛就看见了坐在店里,正笑眯眯望着他的江晚。 第61章 状告 “王爷!”贤王府内,萧文谦的亲随步履匆忙,他刚刚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你说什么?” “粮仓一夕之间全空了。” “都没有了?”萧文谦错愕不已。极少人知晓,黄德盛只不过是福盛米铺明面上的东家,实际上那是萧文谦的私产。 “禀王爷,的确如此。明明看管粮仓的人,晨起时看见的还是满满一仓的粮食,可不知为什么,忽然就全没了。”就好像是、像是闹鬼了。 十万余石,不是十石! 怎会在一夕之间就全空了?! 萧文谦面色暗沉得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灰,双手死死攥着雕花的椅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带着手背的青筋都绷得紧紧的,周遭的空气像是被他周身的低气压冻结了一般,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监守自盗,不,这世间没人有这样的能力,可以完全避开自己又完美的掩盖所有的痕迹。这情形……萧文谦瞳孔猛地一缩,怎地与前些日子王府失窃的情况如此相似? “查。”萧文谦此刻的心情糟糕极了,心中像是有团无名火在烧,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烧:“上报京兆府衙,给本王一寸一寸地的查!” 掘地三尺,他也要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 不过,比粮仓失窃一案更快上报京兆府衙门的,是江晚状告福盛米铺,她告福盛米铺未能如约交货,且有违约不认之嫌。 当时,黄德盛见到江晚在铺子里等着的时候,心下蓦地一咯噔,可回过神来他还是知道轻重缓急的,即便他再贪财好色,也不会在现在这种时候做合适的事情。 所以前几日还对江晚满是垂涎和觊觎的黄德盛忽然画风一转,拒不对约。 京城这地儿他熟悉,大大小小的官员里姓江的不是没有,但都不足挂齿。再者,他身后可是有人的! “违约?”江晚睥睨了黄德盛一眼,她并不知对方为何冷淡了态度,却不妨碍她猜测黄德盛背后有更大的主子。 但是那又如何? 她有凭有据,有荣安侯府,有姑姑,还有萧祈年,论狗仗人势,只要对方的靠山不是皇帝,那就不怕。至于会不会是皇帝,嗤,一间小铺子而已,想必一国之君还看不在眼里。 所以江晚二话没说出了门,直接将此事捅到了衙门。 京兆尹名唤陆宗鉴,此人公正严明,正直不阿,时年二十七,在诸多官员中也算是个年轻人,大理寺卿与其同宗。 萧祈年得知此事并非是因为陆宗鉴上禀,即便京兆府衙门是由萧祈年监管,但陆宗鉴似乎并不买萧祈年的帐,向来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当萧陆如实的将江晚的情况反馈给萧祈年时,萧祈年面上神色不明:“为何今日才报?” “属下有罪。”萧陆低着头,不是他不想早些来报,只是江姑娘说此事不得告诉主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从了。 至于眼下,他是怕江姑娘在京兆府衙出什么意外,不得不来请示王爷。 “事后自去领板子。”萧祈年语调平稳,仍瞧不出神色,起身往外走去。 大堂之上,江晚倒是没有露面,跪着的人是江春儿。 萧祈年到时,目不斜视地自春儿身侧走了过去。 陆宗鉴在看见辰王进来的刹那倒是站了起身,合规合矩的行了一礼,并邀辰王上座。 萧祈年摇了摇头:“陆大人自审你的,本王旁观即可。” 说着,他便走到了陆宗鉴稍下首的位置坐下,那里常年备着一把椅子。 陆宗鉴像是习惯了这位皇子的监管方式,也不勉强,自顾坐下继续审理案件。 “既是买卖,可有契约?” “有。”江春儿跪得笔直,从袖口掏出早就备好的一纸契约,经由官差递了上去,继而又恭顺的低下头,从始至终未往萧祈年那边瞟过一眼。 倒是那黄德盛,眉头紧皱得估计能夹死个蚊子,不过是件小小的民事纠纷,辰王殿下怎么来了? 然而不等他多琢磨,已经看过了契约的陆宗鉴朗声发问:“黄德盛,这买卖契约你可认?” “草民……”神思有些涣散的黄德盛一惊,他倒是不想认,却又不容他不认。 这契约是双方签字画押过的,一查便知真伪。 不过,来之前他已着人将此事速速报给了主子……想到这里,黄德盛那本是忐忑不安的心情又平稳了稍许,当即俯首高呼道:“禀大人,不是草民不愿兑付,实在是草民有苦衷啊大人!” “苦衷?” 未等黄德盛一一道来他所谓的苦衷,门外进来一衙役,声称又有人前来报案。 陆宗鉴有些不悦,正要斥责下属分不清先来后到的道理时,便见那人道:“大人,来人声称是福盛米铺的伙计,福盛米铺在城外的粮仓遭窃,颗粒不剩。” 福盛米铺? 陆宗鉴的视线落在黄德盛那肿胖的身上,他明白他所谓的苦衷源自何来了。 虽说如此,陆宗鉴也并未将两案混为一谈,一码归一码,失窃案他自会遣人前去查验,不过在这之前:“黄德盛,既是有契在前,自是要遵守。现命你如约将粮食交与买家,又鉴于福盛米铺现下的突发状况,无论何种粮食,便按市价折算充补。本官如此决断,你们双方可有异议?” “这……”黄德盛有些傻眼,却听身侧那婢女不卑不亢道: “谢大人决断。” 可!黄德盛倒是有心想告知这位陆大人福盛米铺背后的真正东家,但是一来陆宗鉴此人名声在外,绝不会因权贵而折腰,二来辰王殿下还在这里坐着,要知这京兆府也由其监管,若有不慎捅到了天家耳中,那、那……黄德盛想到贤王会因此受牵,恐怕届时自己的下场更惨。 不得不说,黄德盛肥是肥了点,色是色了点,但既然有本事为贤王做事,这脑子确实也转的快。 最终,他认了陆宗鉴的决断,只是临了时狠狠的瞪了江春儿一眼,那一眼似乎是在说:“你们给我等着。” 若按契约,黄德盛违约应当以一赔三,但陆大人却未说违约之事,只责办福盛米铺速速兑付,这么一看…… 站在衙门外人群中的江晚,望向高堂之上正在与萧祈年叙话的陆大人。 他是谁的人? 似有包庇福盛米铺之嫌。 第62章 不该对她动心思 事实上江晚还真是错怪陆宗鉴了,他只是就事论事。 契约上写的是今晨,事实上现如今还是辰时,算不得违约。 对此,萧祈年没有异议。只是当黄德盛准备离开时,他忽然扬声道:“慢着——” 众人不明所以,却见辰王府亲卫何钧安上前,将一状纸递到了陆宗鉴的桌案上。 此状,状告福盛米铺黄德盛奸污民女,致人不堪受辱而死,时间倒是不远,就是年前。 看过状纸的陆宗鉴以探究的目光看向萧祈年,后者坦然回道:“来时路遇老汉泣跪于衙前喊冤,顺手接的。” 陆宗鉴:…… 此事与江晚无关,混在人群中的江晚离开衙门后,带着春儿前往米铺提货,正与一哭得老泪纵横的老汉擦身而过。 福盛米铺如今只剩一个惶惶不安的小四儿留守,小贾前去衙门报案,他是临时过来帮忙的。 他是听了掌柜儿的话关门谢客了不错,却不曾想收到了衙令,不得不开门如约兑付,可这七七八八的一折算,整个铺子竟是不剩多少存货了,这、这下恐怕真得关门啦! 收了粮的江晚长舒了一口气,满意的盯着最后一辆货车启动前往江府,前日那憋在心中的郁气总算是散了。 “姑娘,咱们可回?”站在江晚身侧的春儿开口问。 “回。”江晚唇角一勾,回去还有活等着呢。 至于是什么活,萧祈年在踏入江府时便闻见了一阵又一阵香味。 “在做什么?”萧祈年靠近问。 “烙饼子。”江晚嘴上答着手上也不忘继续烙饼。 江府大大小小的人确实都在忙和,就连年纪最小的江年儿也在帮忙添柴火,院子里那一筐筐的面饼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吃了没?”江晚问。 萧祈年摇了摇头。 江晚顺手递了个饼子给他,今日江府没有空余的锅做饭,所有人都是吃烙饼。 萧祈年顺着春儿递来的矮凳坐下,接过烙饼咬了一口。 “如何?”江晚期待的问,这是她第一次烙饼子,晌午的时候得赵婶娘教导了许久才掌握好了火候。 “好吃。”萧祈年答道,又咬了一口,却见江晚往他这边侧了侧,像只小兽般嗅了嗅: “沐浴过?” “嗯。”正在吃饼子的萧祈年含糊不清的应着。 他从京兆府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回府沐浴更衣,然后才来了这里。 江晚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她纯粹是闻了一下午的烙饼味儿,忽有其他香味混入敏感了些。 江晚忙着烙饼没空唠嗑,默默坐在一旁吃着饼子的萧祈年,瞧着江晚额间落下一滴又一滴晶莹的汗珠,神思有些分散。 其实他先前一直都在京兆府。 黄德盛的案子了结的很快,人证物证都是他送去的,自然一砸一个实。只是黄德盛万万想不到的是,尊贵如辰王竟会亲赴大狱只为见他。 彼时,萧祈年径直在萧陆刚搬来的那张长凳上坐定,浑然不觉凳面沾着的些许尘土,一身锦袍衣摆随意垂落,甚至有一角轻轻扫过地面,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刚被收狱的黄德盛尚未受大刑,只是在公堂之初因拒不承认奸污一事被打了数板,认罪后收入牢狱之中,此刻正如条死狗一般趴在混合着不知名物体的干草上。 本来,他还期盼着主子能够救自己一命。心里正没底儿时,忽地就听那分辨不清情绪的声音在问:“疼吗?” 黄德盛蓦地一阵恍惚,尚未来得及反应对方的意思,忽觉脖颈一凉,似是被什么恶兽盯上的感觉。 忍着身后的疼痛强撑抬起头,入目的便是那本还是温文尔雅的辰王,此刻如同地狱恶鬼一般,周身散发着冰冷而又骇人的气息。那股骇人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连烛火都被这股气息逼得明明灭灭。 直到这时,黄德盛才想起眼前这位王爷,也就是最近两年平淡了些,想当初北境赫赫有名的鬼王那可是…… “啊——”一声惨叫打断了黄德盛的思绪,难以置信的望着散落在一边的……自己的手,刹时疼晕过去。 “弄醒。”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一直默立在萧祈年身后的萧陆立刻应声上前,将一桶早已备好的冷水,对着方才被削了手掌已晕过去的人,毫不迟疑地泼了下去。 黄德盛醒了,被冷水一激,猛地打了个寒颤,痛呼和冷意交织在一起,脸色惨白如纸 “还有哪里?” 萧陆正要回答,却又听得一句: “眼睛?” 不是否定。 于是,黄德盛在一声声惨叫中,瞎了。 “你,不该对她动心思……” 对谁? 再次被泼醒的黄德盛什么都还没想,身下那处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远比先前断手时的骨骼碎裂之痛、瞎眼时的血肉模糊之痛要猛烈百倍,尖锐得直冲天灵盖,连惨叫都被这极致的痛苦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嗬嗬的抽气声。 萧祈年扔掉手中的剑吩咐萧陆:“处理了。” “是。” 留下萧陆,萧祈年抬脚往外走,没出几步就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没说话,只掏出一方洁净的帕子,擦了擦不存在任何血污的手,随后从候在一侧的何钧安手捧的托盘上,取了那串碧绿手持,目不斜视的从陆宗鉴身侧走过。 陆宗鉴心累的揉了揉眉心,这位爷贯会给他找事做。 京兆府衙门由辰王监管不错,向来都是从不徇私的陆宗鉴似乎也从不偏袒辰王也不错。 在许多人包括皇帝的眼里,陆宗鉴和他的京兆府衙门不属于任何一王势力,实乃纯臣。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很早之前,陆宗鉴就是辰王的人。 “还要吗?”飘散的思绪被一道声音打断,萧祈年抬头看着江晚新递过来的烙饼,从容接过,问她: “烙这么多饼子是要做什么?” “送人。”江晚狡黠一笑,却没多说。 萧祈年又咬了一口刚刚烙好的饼子,很香也很脆,是要送谁? 翌日,得知京兆府大狱昨夜忽然失火,造成数名伤亡,其中就包括黄德盛时,萧文谦正在用早食。 又听报城郊粮仓毫无进展,一口饭噎住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事情为何会发展至如此这般? 第63章 鲁王世子 说起来这京兆府失火失得也挺有意思,火势猛且急,烧死了一名狱卒和两名囚犯,其中一个还是几个时辰前刚刚收押的。除此之外,还有数人受伤。 至于原因,陆宗鉴已查明,系那名狱卒值班时醉酒不小心打翻了火烛,火烛沾上未饮完的烈酒,再加上夜深人静,再想控制时已然来不及。 萧文谦刚刚收到消息的同时,陆宗鉴已命人收殓了那三具完整的干尸,随后火急火燎往宫中请罪去了。 至于萧祈年,他这会儿倒是闲散,陪着江晚去了西郊贫民窟,也终于知道了江府诸人辛苦熬了一日一夜烙得的饼子的去处。 “今日不早朝?”江晚咬了一口最后一批做的烙饼,算是用过了早点。 “休沐。”萧祈年道。 江晚没说话,她并不了解朝堂的情况,也不了解萧祈年在朝堂上的情况,当然,更没有想过去主动了解。 饼子是江采儿和江蛮儿他们下去分发的,贫民窟中不管是认识还是不认识的都对他们感恩戴德,吓得几人连连摆手,忙说这都是他们家姑娘心慈仁善。 况且姑娘还答应了下次有空还来送,不过不是饼子,而是其他杂粮煮的粥或是粗面馍馍,毕竟福盛米铺给的品种较杂,江晚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收去,所以眼下都只能堆在江府,能吃了最好,久了也怕生虫或发霉。 又过了几日。 “姑娘,来——”侍候着江晚起床的春儿拧了把帕子,送到主子面前。 江晚迷迷糊糊的坐在床边,就着春儿的手擦了把脸,清醒了些许:“江扬呢?” “小公子在晨练。”春儿重新拧了把帕子送上。 “嗯。”自入京以来,江扬比她想象的还要努力,甚至自律,没什么好担心的。倒是春儿,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有事?”江晚微微歪着头问。 “蛮儿这些日子起得也早。”春儿斟酌了一下语言道。 “嗯?” “她在前院与赢儿姐姐、小公子一道练武去了。”江府后院多种植了些珍贵的药草,就是那日需要阿春亲自留下侍弄的东西。 前院则开辟了一个小型的练武场地,也省得江扬总是往辰王府跑。 “她也喜欢练武?”江晚接过帕子起身,往水盆那边走去,边净手边问。 “是。”春儿的声音里带了些笑意:“蛮儿说她想练好武功,以后保护姑娘。” 听着春儿这话,江晚也跟着多了一丝笑容:“那就由她去。” 想来多了江蛮儿的练武场很是热闹,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何钧安嘴里叼了根草前后审视着站桩中的四个人,一个也是放,四个也是放。 四人中根骨最佳应属江昴,后来居上。 最差的便是江蛮儿,但是江蛮儿盛在天生力气够大,再学个一招半式,拳脚上反倒是比江昴还要厉害一些。 江赢儿……江赢儿的根骨倒是也很不错,就是吧年纪稍微大了那么一些,再加上她有她自己的想法:除了基本功外,其他时间她都是在练江晚教她的那套棍法。 至于江扬,这小子是个有耐力的,不过五岁的年纪却有着十几岁的耐心。 嗯,何钧安对自己的四个小徒弟表示还算满意。 不过……若是以后他们能去那个地方一趟就好了。 想到这里,何钧安有些苦恼的挠了挠头,那个地方又不是谁想进就进去的,也不知道主子会不会同意。 江晚没有去练武场打扰他们,洗漱之后吃了些东西独自去了辰王府,这个点萧祈年就算是上早朝,估摸着也该要回来了。 想说一声:过些日子她准备出去一趟。 这个出去,指的是离开盛都。 但是刚刚进入紫霁院,听觉敏锐的江晚就听见隔壁院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站定,转身望向一墙之隔的另一侧。 紫霁院在主院之东,那么之西,印象里好似没有人住。可偏偏,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还混着一声不甚清晰的咒骂。 这是……招贼了? 江晚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跃上了院墙,正琢磨着待会儿是否要喊一嗓子将王府侍卫给叫出来时,一道比她更显惊异的尖叫声凭空响起—— 那是一个只穿着中衣的年轻男子,就站在廊下,中衣甚至的敞开的,露出了上半身雪白的胸膛……不等江晚看第二眼,对方立刻一手拢起衣襟,一手颤抖着指着江晚:“你你你、你是谁!” 江晚默了一瞬,反问:“你是谁?” 萧祈年刚刚下了朝,一脚踏入王府,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尖叫声,立即看向候在一旁的萧伯:“随风院?” 萧伯也听见了,记性很好的他点头:“是。” 萧祈年揉了揉眉心:“他怎么来了。” 这一次不等萧伯回答,王府内一名暗卫迅速靠近这边,凑在萧祈年身侧耳语了几句。 萧祈年闻之,本是顿住的步子立刻快了起来,甚至运起了轻功,直奔随风院而去。待他到时,正瞧着萧呈书那个不省心的家伙衣衫不整的指着江晚哆嗦,江晚则是一脸无辜的站在墙上,正欲溜走。 “青鸟——”萧祈年率先打破僵局:“给你家世子穿好衣服!” 屋子里当即冲出一人,抓着一件披风就套在了萧呈书身上。萧祈年没有管那边,径直走到墙边伸手向江晚:“下来。” 江晚依言跳下院墙,萧祈年与她介绍:“他是萧呈书,鲁王世子。” 鲁王是当今皇帝的弟弟,长年守在封地无诏不得入京。世子倒是颇得皇帝喜爱,前些年赐了个特权,遂每年有那么一段时间萧呈书都会来京小住。 只不过,京城虽有鲁王府,但他就是爱住在辰王府——他四哥特意留给他的随风院。 在亲随青鸟的协助下,萧呈书很快穿好了衣物来到了萧祈年面前,萧祈年望着眼前只比自己小上几个月的堂弟道:“她是江晚,荣安侯府的大姑娘。” 荣安侯府的大姑娘? 萧呈书眨了眨眼脱口而出:“荣安侯才得的女儿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第64章 长公主自杀了 是不是太玄幻了点?! 他记得,他记得好像不久前荣安侯才发出喜讯说是新得一女吧? 萧祈年恨铁不成钢的敲了萧呈书脑袋一下:“是云若姨母家的。” 云若,温云若?! 电石火光之间,萧呈书反应过来。 所以眼前这个穿着樱草色长裙的小姑娘就是当年镇国公府和荣安侯府丢的那个孩子? 他亦是有所耳闻。 想到这里,萧呈书完全忘了方才发生的一切,笑眯眯的上前一步道:“你好,初次见面——” 萧呈书低头环身看了一圈,最后随手扯下了身上佩玉,权当作是见面礼。 然而,江晚没接。 萧呈书有些尴尬,狐疑的看了萧祈年一眼,不明所以。 这时江晚清清冷冷地开了口:“谢世子厚爱,只是……我与玉无缘。” 无缘? “怎么说?”萧呈书一脸好奇。 江晚上前,捏住萧呈书手里的玉佩,然后萧呈书就眼睁睁的看见手中的玉佩好似受到了什么重击似的,以江晚的手指为中心一息间爬满了蜘蛛纹,两息间粉碎落地。 萧呈书傻了。 这虽说不是什么祖传玉佩,但也很贵重了好吧! 萧祈年懒得瞧他那副不大聪明的样子,自萧呈书腰后又扯出一物交到江晚手上:“这是鲁王令,持此令可自由出入鲁地任何地方。” 江晚接过那铁质的令牌收了起来,不忘与萧呈书真诚道谢:“多谢世子的见面礼。” 萧呈书:…… 因着萧呈书这事,江晚忘记了来意,满意的回去了。 同样离开随风院的还有萧祈年,他在书房见了萧陆。 “以后你和萧玖就跟着江姑娘。”萧祈年摩挲着指腹开口道。 “主子——”萧陆蓦地一惊,米铺的事情上他确实做错了,但也受过了惩罚。 难道事情并不算结束,反而连累到了萧玖? “钧安,带他们去江府。”萧祈年打断萧陆的话,没有给对方任何分辩的机会。 紧跟着进了书房还未站稳的何钧安只好领着萧陆和萧玖翻墙去了隔壁。也是刚回不久的江晚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萧陆和萧玖,等着何钧安解释。 “王爷的意思,江姑娘身边缺少得力的手下,做事难免束手束脚。萧陆和萧玖的身手在王府暗卫中数一数二,而且……他们是兄妹。”不愧是跟了萧祈年多年的人,虽说脑子不如他哥何钧平的好用,但偶尔也够用。 兄妹?江晚错愕的看向萧玖。 萧玖面不改色的将束起的长发放下,赫然是一名面容清冷的女子。 萧祈年为何忽然这么做? 江晚没问,但收下了。 江府的人年纪都不大,除她之外,武功好的更是几乎为零,即便是江昴、赢儿和蛮儿将来出师,她也是需要暗地里多两个帮手的。 被诸人甩到脑后的萧呈书觉得甚是无聊,想了想,出门去了潇湘馆。此刻去,蹭个午饭再蹭晚饭,妙哉。 陆宗鉴因前些日子京兆府大狱失火的事情受到了皇帝的责罚,这不刚恢复正常公务,就在潇湘馆见到了放浪形骸中的萧呈书。 “哟,陆大人。”萧呈书虽是在潇湘馆的二楼要了个雅间,但他并没关门,美其名曰可以欣赏门外的风景。 陆宗鉴听到熟悉的声调,脚步顿住。片刻之后转身面向门内的衣襟大敞的萧呈书:“陆宗鉴请世子安。” 萧呈书笑着望向门外那个规规矩矩折腰行礼的人,推开往自己身上凑的妙龄女子,拎着一壶酒走了过去。 “陆大人这是——” “公事。”陆宗鉴毫不犹豫的打断萧呈书,就怕对方这个混不吝的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 被打断的萧呈书也不恼,停在门内与陆宗鉴之间只有两三步距离,笑嘻嘻道:“恭祝陆大人新婚大喜呀!” 二十好几的人了终于成亲,确实大喜。 然陆宗鉴仍低着头,瞧不清神色,只听了句:“谢世子。” 萧呈书本还想说什么,却见陆宗鉴抬头:“世子若无事,下官告退。” 说罢,也不管萧呈书如何回答,陆宗鉴便转身往楼下去,独留下站在门内面沉如水的萧呈书。 不知不觉又过了半个多月。 夏余热仍是若酷暑当头,别人都在围着冰桶喝着冰碗子,江晚捧着一杯热茶安安静静的坐在小桌前,她的对面是同样饮着热茶的萧祈年。 “你是说,你想暂时离开一段时间?”萧祈年问。 “嗯。”江晚喝了口热茶,应了声。 “回江家村?” 她摇头:“不是。” 不是回江家村,那就是—— 萧祈年的视线扫过那边安安静静给大家做着冰碗子的江忆儿。 “等几日,我陪你去。” “不用。”江晚笑了笑:“小事而已,你忙你的。” 当初她把春儿和忆儿带来盛都后,是私下问过她们的意思的,春儿表示她无牵无挂,不会再回去那边。 但是忆儿……忆儿的失忆症一直都没好,江晚没有采纳春儿的意见,而是顺着春香院老鸨子等人查了下去,最终还是查清了忆儿的来历。 就在江晚和萧祈年叙话的时候,那边江蛮儿忽地大声问道: “姑娘,您喝茶不热吗?可要来个冰碗子?” 来得久了,江蛮儿越发胆大起来,与江晚也不再那么生份。 江晚幽幽的看了一眼围在一起的包括江扬在内的几个孩子:“不了。” “姑娘!忆儿姐姐做的冰碗子是真的好吃!”江蛮儿仍在嚷嚷,那边的忆儿也不多话,就浅浅地笑了笑。 “呵,一群小屁孩,等你们长大就知道厉害了。”江晚撇着嘴嘟囔了句。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幼年贪凉,老时受罪。 养生,从我做起,从早做起。 江蛮儿还欲再说什么,却见何钧安火急火燎的闯了进来:“主子,长公主自杀了。” 萧祈年举着茶杯的手蓦地一顿,自杀? 为什么自杀?江晚也好奇,但没主动开口。 自杀是原罪,可坠无间地狱。 “是因为裴言川吧……”萧祈年不疾不徐道。见江晚似乎一副挺感兴趣的样子,便下意识的问:“想听?” “说说无妨。”江晚点头。她不是迂腐的人,不似温裴两家,非要老死不相往来什么的,你看她和裴言川不是合作的挺好? 何钧安见主子不急,他这“扑腾扑腾”乱跳的小心脏也安定下来,悄悄的顺了几个吃冰碗子的小家伙,排排队出去了。皇家的秘辛,可不是街边随便听的八卦。 “皇姐她,是在一次秋猎中见到裴言川的。”萧祈年斟酌了一下语言,从简叙述起萧清尧和裴言川之间的故事。 据说彼时,萧清尧可谓是一见裴郎误终身,非君不嫁。 第65章 和离书 江晚觉得长公主这反应,没毛病。 想当初她第一次在客栈遇见裴言川时,也是惊艳了好久。 “皇姐乃父皇的第一子,是以宠爱有加。”萧祈年缓缓道来:“彼时的镇国公府已然没落,嫡长子裴青衡自除族谱,削发为僧。” 江晚默不作声的饮着茶:哦……原来她那从未见过的便宜老爹还活着呢! 是的,江晚从未主动打听过镇国公府的任何人任何事,再加上她多深居简出,旁人也鲜少有机会在她耳边叨叨。 “老侯爷在病榻前叫了老来子裴言川。”老侯爷的意思,在他死之前,裴言川娶了长公主。 不是入赘为驸马,而是娶。 皇帝不悦,他的长公主怎么能下嫁? 可萧清尧已然是满心满脑子都是裴言川,她求了皇上,求了皇后。 “裴言川也应了?”裴言川可不像是那般好妥协的人呢。 但是萧祈年答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什么不应?” 而且,裴言川确实需要一个得力的妻子撑起整个镇国公府。 萧清尧绝对是最佳选择,可以震慑裴老夫人,也可以压制住大房那蠢蠢欲动的姚氏母女。 事实证明,裴言川所料不差。 老侯爷没多久就去世了,裴老夫人又想像控制大儿子那样控制小儿子,可萧清尧是谁? 不过是随便找了个由头,就将裴老夫人送去了佛堂,也怪不得江晚从未在一些重要场合见过这位老夫人。 裴言川默认了萧清尧的所有举动。 姚氏见此,就更不敢动了,一直深居简出猥琐发育。 “那……他们婚后感情不合?”听到现在,江晚都没觉得有哪一点会让萧清尧选择自杀。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萧祈年一句括之。 “那就是那方面……”江晚做了个手势:“不融洽?” 萧祈年:…… 萧祈年无奈的揉了揉眉心道:“我非梁上君子,对别他家私事并无兴趣。” 江晚继续猜测:“那就是因为没孩子?” 她可从未听说裴言川有孩子。 这一次萧祈年点了点,又摇了摇头:“以我对皇姐的了解,应该是……死心了吧。” 萧祈年说的没错,就是心死如灰。 萧清尧双目无神,一动不动的望着床顶。 她的左手手腕,裹着一层厚厚的纱布。纱布之下,隐约还有渗出的红迹。床边的地上,跪了一排子的嬷嬷和婢女。 为什么……要救她呢? 裴言川被震怒的皇帝叫进宫时,尚来不及换掉沾染了血渍的外衫。 今日临出门前,他就觉得她的神情不对,不似平日那般。 半路折回,瞧见的便是被撵在门外的婢女,紧缩的房门,还有待他撞开门口,面色苍白的她和淌了一地的殷红的血…… 皇上没有见他,只是罚他跪在御书房外那炎热的太阳底下。 皇帝气啊,他的长公主,外柔内刚,那是得积攒了多少的失望才会选择一了百了? 裴言川待皇家之女如此,是为藐视皇族,藐视皇恩。 作为一个父亲,他气女儿作贱自己,更气裴言川竟如此罔顾清尧的一腔情深。 整个镇国公府更是乱的一团糟。 姚氏不敢自作主张,于是去佛堂请示了她的姑母也是她的婆母——裴老夫人。 皇帝面前谁还能说的上话?首屈一指自然是蔷美人。可蔷美人绝不会为她裴家说一个字,不落井下石那都是谢天谢地。 其次便是皇后,可那萧清尧乃皇后亲女,皇后恨不得封了他们镇国公府。还有,还有……对了,还有皇子!可是裴老夫人和姚氏都极少出门,与皇子们更是说不上话。 难道要去主院求那个一心求死的女人? 可、可她们也进不去啊!皇上命龙卫围了那院子。 这时,姚氏想起了她的女儿裴芊芊。 “芊芊,你这段日子与贤王相处得如何了?”姚氏对于这个女儿是极其满意的,尤其是知道裴芊芊搭上了贤王之后。今日这事若非关乎镇国公府存亡,她也不会与女儿作此商量。 “还……可以吧。”裴芊芊最近什么都没做,每日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护城河那边转悠。 起初,她很少能见到贤王殿下。 可萧文谦又不是个傻的,再加上他也有意与裴家联姻,从而更好的让裴言川为他所用,于是就故意给了裴芊芊靠近的机会。这一来二往的,两人之间确实相处的还可以。 听懂了母亲话中意思的裴芊芊一口答应即刻去贤王府一趟。毕竟这一趟,一来或许可以帮助镇国公府度过这次难关,她家不能没有小叔。二来也可以见到她朝思暮想的贤王殿下。 可谓又是一箭双雕。 不多时,裴芊芊就坐上马车去了贤王府。 在顺利入府后,裴芊芊梨花带雨的将自家事情在贤王面前简述了一番,惹得贤王甚是怜爱,当即应下了她的请求。 其实裴芊芊又哪里知道,即使她不来,萧文谦也是要进宫的,这可是个让裴言川感恩自己的好机会! “你要去镇国公府?”江晚惊讶的看着起身的萧祈年。 “嗯。” 江晚没问为什么,毕竟人家是姐弟,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 “可否请晚晚同去?”萧祈年又道。 “我?”江晚以手指了指自己,她确实从未登过镇国公府的门,按理说,那原本该是她的家。“也行。” 龙卫没有阻拦萧祈年。 屋子里已经收拾干净,除了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淡淡血腥味儿。 萧祈年将下人遣散,走到了萧清尧的床边,淡声唤了句:“皇姐。” 萧清尧没有理他,一言不发的望着床顶。 萧祈年不急,摩挲指腹间缓缓道:“皇姐若是想死,我可以帮你。” 萧清尧本不聚焦的双瞳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萧祈年一脸淡定,在一侧书案上取了张纸:“先写了和离书,你死后便可不入他裴家的祖陵,他是否再娶也与你无关。” 等候着一边的江晚听着萧祈年的话,愣了愣,这画风约莫着有哪里不对? 萧祈年不是来劝慰长公主的? 就在这时,萧祈年弯下腰,拉起萧清尧的手指就要往纸上去按 萧清尧猛然一缩,手腕上的伤口因拉扯再次崩开,染红了白纱。 第66章 那就是个疯子 萧祈年也不恼,翻手将萧清尧的手肘扣住:“皇姐可是觉得血书一封,更胜一筹。且写完血也就流得差不多了,你解脱了。” 说着,萧祈年掀开墨色外袍“斯拉”一声扯下里衣的白色绸布,扯下萧清尧腕上沁着血的纱布就往绸布边凑。 这一次,萧清尧终于有意识的往后缩,可手肘被钳制住,根本动不了。眼瞅着萧祈年拉着她的手写下了第一个字,萧清尧终于忍不住了呵斥:“萧祈年!” 她是想死,可是她没想过要和裴言川和离。 温云若死了,成了裴青衡心中的白月光。 同样是一母所出的兄弟。那么她死了,会不会化作裴言川心头的那颗朱砂痣? 会,会的吧? 她不写,绝不写! 萧祈年面色平静的松开手,忽而笑出声:“我明白了。” “皇姐不想背负天下人不喜的言论。也罢,我现在就进宫,在父皇杖杀裴言川之前,让他先写下这和离书。” 说着,萧祈年头也不回的就往外走。 “裴祈年你给我站住———”萧清尧掀开盖在身上的被褥就要下地,可却因为失血过多,眼前一阵发黑,头晕目眩就要跌倒前,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长公主,何必呢?” 江晚也是无语了,她没想到萧祈年竟会如此行事。可不得不说,他的确拿捏了萧清尧的命门。 这个小姑娘是……被扶住的萧清尧眼前渐渐恢复了清明。 是她?是裴青衡与温云若的那个孩子。 萧清尧与姚氏那姑母俩相同的是都深居简出,但不同的是,她对外面的事情一清二楚。这孩子的画像她早就看过了,七分像裴青衡,三分似温云若。 叫什么来着……对,江晚。 可是这个时候,萧清尧可没功夫与江晚说话,她得去阻止萧祈年那个疯子。江晚不知,可她是知道的。 但是……江晚扶着自己的手竟生生将她拖住了。 “你懂什么!”萧清尧激动的大叫。“那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江晚默了默,没接这话。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只信她认识的萧祈年,至于过往,谁的人生还没两三个破事呢? 萧清尧也不管江晚怎么想,推开江晚的手就要往外走,却被江晚眼疾手快的按住,淡声道:“长公主若执意要去,尚未入宫便会因血流尽而亡。如果您没了,和离之事也就成了。再等个三年五年,裴言川娶了新妇,替代了您正妻的位子,就真的如烟散去,什么都不剩了。” 萧清尧愣住,是、是这样吗? 江晚并不理会萧清尧会如何想她这句话,顺手取了搁置在旁边小几上的药膏和纱布,轻车熟路的替萧清尧绑起崩开的伤口。 她是真没骗萧清尧,这血流着流着真的会死人。 “吃了。”或许是瞧着萧清尧那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着实可怜,江晚叹了口气,自魂戒中取了一片红色的约莫拇指粗细的药茎,切了薄薄一片塞到萧清尧嘴里。 上次白氏血崩时她也是用了这味药,剩下的就随手扔在药架子上。 萧清尧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嚼了嚼,一股儿苦涩的味道顷刻间就弥漫开来。 可再苦,能有她心里苦吗? 药嚼完咽了下去,眼神恢复了清明的萧清尧拽住江晚的手:“你……能否麻烦你一件事。” 萧清尧有些犹豫,但江晚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我去找萧祈年。” “多谢。”萧清尧顿觉心下那口气松快了不少。 待萧清尧乖乖的躺到床上休息,江晚唤了婢女进去服侍,自己则掩上门走了出去。果然,萧祈年正背着手等在院外,听见身后的动静方转过来:“好了?” 江晚翻了个白眼:“嗯。” 萧祈年放心的点了点头:“还要麻烦你在这里照看她,我进宫。” “嗯?”江晚面露疑惑,真的要置裴言川于死地? “不是。”萧祈年像是看穿了江晚的心思,摇头的同时有些好笑道:“放心,裴言川死不了。” 有了萧祈年这句,江晚就明白了,不是催命,而是救命。 这是为什么? 萧祈年与荣安侯府早已捆绑得死死的,荣安侯府与镇国公府又是结姻不成反生怨,这不合理。 但是萧祈年没给她解释,江晚自顾自回了去,默默的望了萧清尧的房门一眼,坐在了院中的石凳上。或许是在他心里萧清尧这个姐姐还挺重要? 她是知道萧祈年与太子萧王恭关系密切的,萧清尧又是萧王恭一母同胞的亲姐姐,那么算起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但是她还是不明白萧清尧为何要自杀? 江晚回头看了那边的房门一眼,沉默着。但是她自沉默她的,总有人不会让她如愿。 只想安安静静的守着萧清尧,等萧祈年回来的江晚万万没有想到,在裴芊芊去了贤王府求助后,姚氏婆母俩琢磨了一下,竟然过来了萧清尧这里。 但是,江晚刚才能进来是因为有萧祈年,负责守在外围的龙卫可不买那婆母俩的账。 争吵推搡间,姚氏眼尖的瞧见了院子里坐在石凳上闲适的江晚。 “姑母,那不是、不是……”姚氏拉了拉裴老夫人的袖子。 “那是谁?”裴老夫人吃住都在佛堂,哪里知道江晚长什么模样? “就、就是那个孩子。”姚氏委婉的暗示。可裴老夫人听不懂啊,她本就因小儿子的事情烦着呢,于是瞪了姚氏一眼: “吞吞吐吐做什么,有话直说!” 姚氏:…… “灵儿。温……温家那人与衡表哥的女儿。” 裴老夫眼珠子一转,毫不掩饰的惊讶:“是她?!” 这死丫头,竟然回来她们镇国公府了。 可回就回来了,竟敢不来向她问安!好歹自己也是她的祖母! 不过,眼下管不了这些了。于是,老夫人按下心头的不快,向着里面的江晚招了招手。她不进去可以,让江晚去求长公主也是一样的。 “灵儿?灵儿——” 听见拱门那里有人喊,江晚远远的瞥了一眼,能在这个府上穿金戴银如此跋扈的,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是谁了。但是,她懒得理。 “姑母,她现在叫做江晚。”姚氏小声提醒。 “江晚?”裴老夫人一脸不耐烦道:“什么阿猫阿狗的名字?竟敢连自己的姓氏都不要了?!” 姚氏听着裴老夫人的抱怨,眼中神色不明,却只抿了抿唇,没有提醒她这位好姑母,衡表哥与那女人早就没有关系了,何况是这个小孽障。 本想装作视而不见的江晚,又回头看了一眼萧清尧紧闭的房门,罢了,伤者还是要好好休息的。 于是,她起身悠然的走了过去,不咸不淡的开口问道:“什么事?” 第67章 谁负过谁的心 裴老夫人一口老血哽在心口,这是什么态度? 这是一个孙女对待祖母的态度?! 简直跟那个女人一模一样,清清冷冷的叫人嫌恶。 可她倒是忘了,温云若在刚进门时也曾热忱,也曾尊她、敬她。最后,还是姚氏扯了裴老夫人一下,陪着笑脸与江晚说:“那个,不知长公主好些了没?我们可否进去探望探望?” 既然江晚能在里面,想必是知晓长公主的情况。可姚氏哪里想到江晚竟然客都不客气一下,直接说:“不见。” 萧清尧那面色如金纸的模样,见什么见? 风一吹就倒了。 她既答应了萧祈年在这儿守着人,就肯定会守好。 “你这丫头,怎地如此不孝?!”裴老夫人瞧着那与温云若几分相似的脸本就浑身的不舒服,又面对如此直白的拒绝,更是气的不行,伸着那双保养得当的手指着江晚怒骂:“我可是你的亲祖母!” 祖母?江晚忽地一声笑出声来:“我祖母乃是荣安侯府的温老夫人,您又是哪根葱?!” “你、你——”裴老夫人被江晚这一句怼得狠了,半天没缓过劲儿来,还是一旁的姚氏聪明的撇开了话题: “我们也是担心小叔,就怕他……” 姚氏这话说一半留一半,剩下的让别人自己揣摩,转而又道:“再者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这骨子里的血脉亲情他骗不了人?” 江晚冷眼睥睨着她,心道白莲花这个物种可能是一脉相承的。 裴老夫人见姚氏说了这么多,江晚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刚要发火,便觉姚氏轻轻按了按被她挽着的手臂,笑容满面的继续问:“烦请、烦请江姑娘通融一下,让我们见见长公主。” 一字一句,江晚左耳朵进右耳朵冒:“还请这位夫人见谅,我无权做长公主的主。” “你这个孽……”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的裴老夫人想说江晚就是个孽障,也就是当初生下来就被人抱走了,否则知晓会有今日这一幕,恐怕当时就会直接掐死她! 姚氏再次拉了拉裴老夫人的衣袖,示意她不要激怒江晚。 裴老夫人只觉得头一阵阵的发昏,忍着不适咬牙切齿道:“既然长公主无空接见,老身就在此候着。” 什么时候你长公主有空了,什么时候就来与她说,她倒是想看看这个长公主儿媳的架子能端到何时! 江晚无语,知道的这是这裴老夫人找茬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长公主仗势欺人,虐待婆母。 这事儿江晚可做不了主,还是告知萧清尧,让她自个儿处理吧。 “让她们进来吧。”了无睡意的萧清尧听了此事,虽还昏沉着,却还是在婢女的伺候下,斜靠在软枕上坐起了身。 姚氏搀扶着裴老夫人一进房间,裴老夫人就紧紧的蹙起了眉头。现下本就是炎热潮湿的夏天,萧清尧的屋子却一直关着,闷得很。 再加上萧清尧刚刚又出了不少血,整个房间里的铁锈腥味至今还未被熏香冲散,这让日日焚香诵经,闻惯了檀香味的她一阵难受。 “婆母的来意我知道了。”萧清尧半靠在床上,不轻不重道:“他会没事的。” 这一次,到底是她想岔了。 是她做的不对,连累了裴言川。 念及此,萧清尧对待裴老夫人的态度还算好。 “真的?”裴老夫人有些不信,却也不敢反驳。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如萧清尧贵为公主,裴老夫人压根儿不敢期望受她行礼,得她侍奉。也如皇上若执意认为是裴言川的错,让他领罪受罚,裴言川不敢反抗一样。 所以,当萧祈年赶至宫里时,裴言川正被内侍们压着打板子。 问其缘由,竟是因为萧文谦的求情,让本就在气头上的皇帝更加怒火中烧,什么时候贤王和裴言川的关系这么好了? 天家最忌结党营私。 萧祈年匆匆瞥了一眼正在挨板子的裴言川和跪在外面的萧文谦,直接去到了御书房外,哪知却被御前的德公公拦了下来:“蔷美人在里面。” 要不就说母子连心呢?萧祈年甚至没有与蔷美人通过气,蔷美人知晓他去了镇国公府后,收拾了一番来了皇帝这里。 “陛下这是气什么?”坐在御书房内的蔷美人葱葱玉手剥着葡萄,瞧也未瞧一眼旁边的皇帝。 “裴家那小子,他竟敢如此对待朕的女儿!负了清尧一片真心——” 皇帝话还未说完,就被蔷美人打断。只听她幽幽的说了句:“说的好像陛下没有负过谁的心一样。” 萧凌山:…… 这话他没法接也不敢接。 当年他为了巩固太子的地位,先后纳了皇后和淑贵妃。也是因为这个,容容她才会离开京城,也有了他苦苦追寻,从而遇见萧祈年生母的那档子事。 “行了。”蔷美人可没有追究前程往事的意思:“儿孙自有儿孙福,听说长公主也醒了,陛下不若去问问她的意思,再做处置。” 既然萧祈年已经去了镇国公府,她相信萧清尧肯定是想通了,这事儿原本就没那么复杂。 蔷美人的话萧凌山又岂能听不懂? 他只是需要一个人给他台阶下。 不似萧文谦那个蠢的,上来就仁义道德废话一箩筐,气死他了! 最终,皇上派德公公去了一趟镇国公府,得了萧清尧的口信:她已知错,日后绝不再犯。还望父皇开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女儿都这样说了,蔷美人也劝过了,他能怎么办? 再加上国公府确实就剩下那么一个独苗了。 皇帝偃旗息鼓,将被揍了五十个板子的裴言川放了回去。并责罚长公主不爱重自身,面壁思过三个月。 至于皇后那里,当她知道了这件事情的结果时,大手一挥赏赐了江晚一匣子珠宝。为什么是赏赐江晚? 因为她不敢赏赐蔷美人,若赏了,岂不是有挑衅蔷美人之意? 皇后沈东君心里清楚得很,当初若非蔷美人嫌弃,不管是贵妃之位还是她这个皇后的凤位,皇帝都会想方设法送到她面前的,只可惜蔷美人的曾经的原话是:嘁,老娘不稀罕。 即便她只是个美人的份位又如何? 这大梁上上下下谁人不知,蔷美人在皇帝心中就是堪比国母,不,是超越了现今的一国之母。 蔷美人不能赏赐,萧祈年亦然。 镇国公府如此对待她的女儿,那就更不可能得赏了。 思来想去,听说荣安侯府找回来的那丫头一直陪着清尧…… 第68章 【七夕加更】救一下又何妨? 江晚莫名其妙收到皇后赏赐的时候,正在镇国公府给裴言川看病。 裴言川这个倒霉催的,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也就不说了,跪了太久竟然还中暑了,啧。 这事吧她本不想管的,随便请个大夫太医的都行,何况那个顾神医好像也还在京城。 但是萧清尧非常信得过江晚,当时她头晕目眩,浑身乏力,可江晚只给她吃了一样不知名的药,身子很快就暖洋洋的,松快得很。 要不就说萧清尧是个心思细腻、玲珑通透的呢,一眼就瞧出江晚不想和裴家沾上太多关系,于是她吩咐婢女:“将那柄玉江海,那颗翡翠白菜,并那套红宝石头面取来,赠予江姑娘做诊金。” 越高品质的玉器于她而言,灵气愈多,加持的灵力自然更大。 江晚深吸了一口气,治病救人,救死扶伤,她可以! 裴言川算什么? 即便是令人望而生厌的裴老夫人,只要诊金到位,救一下又何妨?反正早晚都要入土的。 于是江晚就留下了,甚至还送了萧清尧一些没有掺水的灵泉及药粉:“这玉肌散可比阆苑的好上千百倍,公主用了,腕子上绝不会留疤。” 萧清尧客气的收下了,待确定裴言川确实无碍后,命人套了马车将江晚送了回去,另外还赠了江晚十匹上好的布料,两套上好的茶具以及一些当季的新鲜果子。 江晚离开时,望着萧清尧的眸子都是亮晶晶的,就差脱口而出说一句:下次贵府再有病人,请务必叫上我。 江晚好过了,萧文谦可不好过。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结果会是这个样子。 明明他措辞已是小心,句句都是大事化小掩下这桩皇家丑事,以维护皇家尊严等等。哪知父皇就能给想岔了,问他是不是与裴言川有一腿。 是,他倒是想有一腿,奈何这一腿根本就还未坐实! 回到府上,心神不安得裴芊芊还未走。 萧文谦面色阴翳的坐了下来,一声未吭不知道在想什么,这让裴芊芊更加紧张。反复挣扎了数次,裴芊芊终是小心翼翼得开口:“王爷?” 瞧着贤王的脸色不太好得样子,难道皇上不肯放过小叔? 那她们镇国公府岂不是……要完? 一时间,裴芊芊浮想联翩。可还不等她琢磨着该如何委婉的发问,手腕就猛地被贤王扯了过去。 “王爷,疼、疼……”贤王用力极大,她根本抽不出来。而且不等她抽出来,便听见近在咫尺的贤王幽幽的问: “你很喜欢本王?” “我——” 近来事事受挫,事事不如意,素来儒雅的贤王此刻显得有些狰狞可怖,吓得裴芊芊说不出话来。 然而下一刻,不用再等裴芊芊作何反应,忽觉腰间一痛,被裴文谦反制过来磕在了桌边。伴随着“哗啦”的茶杯落地声,被迫靠在桌上的裴芊芊从未想过,自己的第一次竟然是在这样窘迫的情况发生的…… 一直憋着火的萧文谦想法很简单,左右父皇都怀疑他与镇国公府有什么瓜葛,那他不如就坐实了这件事。 辰王府的书房。 “查清楚了?” “是。”匆忙而回的何钧安将自己得到的消息告诉了自家主子:“长公主出事前,唯一见过的人是……皇后。” 萧祈年眼帘垂得很低,半晌没开口,连着空气都静了好一会儿。 这时,何钧安想了想又加了句:“这是二爷亲自查出来的。” 他? 萧祈年忽而凉薄地笑了笑:“难为他了。” 被人摆了一道,心里不好受吧。 说完,萧祈年看向何钧安:“传信宫中,让她帮忙查上一查。” 这个她是谁,何钧安心知肚明,他也不多嘴,出了门就去办差了。 江晚最近过得很是惬意, 但是萧祈年好像很忙,似乎是京兆府那个陆宗鉴陆大人被鲁王世子拐走了?总之京兆府群龙无首,萧祈年得去坐镇。 不像她,有钱有闲。 捏捏腰间的小肉肉,满意的点了点头,养的不错。 这时,江蛮儿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姑娘,我也要去乞巧节。” 以前身在贫民窟,她可不敢去凑那热闹。 现如今不一样了,蛮儿几人的小孩子心性,似是被江晚给养回来了,好不容易遇上个热闹的节日,自然是想去逛一逛、玩一玩的。 不等江晚答话,捧着两身衣裳的江采儿便走了进来:“姑娘,这两套衣服,您挑一个?” 一套是桔梗色蝴蝶纹案,一套是瑾紫色瑞鸟纹案。 “就这个吧。”江晚算了瑾紫色的那套,又与江采儿道:“我若是带了蛮儿去,采儿可不要生气,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江蛮儿闻之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江采儿看了看她,笑着摇头:“姑娘放心吧,就是不带东西回来,我们也不气的。” 两个月前她们哪敢想象如今这好日子?能得到小姐的垂怜,已是感恩戴德。得了江晚的首肯,江蛮儿开开心心跟着江晚、江赢儿一起去了荣安侯府。 是的,江晚今日还约了好不容易休假的温溪亭一同逛街,于乞巧节夜会上凑个热闹。 只是出乎江晚等人意料之外的是,此刻的长安街上竟挤满了人,马车儿是压根进不去的。于是只好让赵云赶了马车去稍远的巷子里,几人步行前往。 “江晚江晚,快看这个,好香的香囊啊!” “姑娘姑娘,这乞巧果子做得可真好看!” “江晚江晚……” “姑娘姑娘……” 上了街的江赢儿和江蛮儿,就像是脱了缰的马儿直往前冲,江晚和温溪亭并排走在后面,笑着瞧她们。 平日里宽阔的街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江晚但凡是瞧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给家中那几个没来的孩子买一份。 至于江扬……呵,那小子得了萧筱小郡主的约,早早就跑出来了,没良心的根本没有要等她这个姐姐的意思! 哎,这面具还挺好看的。 路过一个卖面具的摊子时,江晚一眼就被摊子上的白狐面具吸引了。 “挺像白璃。”江晚喃喃自语道。 “表姐说什么?”人声鼎沸,温溪亭有些没听清。 “没什么。”江晚摇了摇头,她是有些想白璃了。 付了钱买下那白狐面具,刚刚戴在脸上试了下,就瞧见一道魏紫色的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 第69章 宴月楼 江晚眨了眨眼:“你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多日不见的萧祈年。 “不能来?”萧祈年问。 “那倒不是。”江晚摇了摇头,她还是有些高兴:“既然来了,一起逛?” “好。”萧祈年毫不迟疑地应下,并瞥了旁边的温溪亭一眼。 温溪亭瞧着连何钧安都没带的表哥,表情僵硬了片刻,心中了然。 “表姐,我好像瞧见江扬了。” “是吗?”江晚顺着温溪亭的视线望去,这人山人海的在哪儿呢? “我去瞧瞧他。”温溪亭道。 “好啊。”江晚点头同意。 温溪亭的身影很快就没入了人潮,不见了。 “你们也随意去逛逛吧。”江晚与江赢儿、江蛮儿道。 “嗯嗯。” “好哒!” 二人欣然应允,也紧接着跑开了。 华灯初上,鼓乐齐鸣。 长安桥下青石板上,身着琉璃色衣裙的女子正往河中放着祈求姻缘的花灯,谁知有娃娃追打皮闹着自此路过,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小姐——”等在旁边的丫鬟蓦地一惊,伸手就要去抓。可另外一只比她更快的手已然伸了出去,稳稳的抓住了她家小姐的手腕。 安慕白平白无故的惊吓了一场,抚了抚“扑通、扑通”跳得飞快的心口,还好还好,就是裙角沾湿了不少。 “是你?”安慕白抬头,看向救了自己的人竟是荣安侯府的温小公子:“多谢,温小公子。” 安慕白的长兄也在国子监读书,她去给长兄送东西时曾见过温溪亭几次。长兄说过,温溪亭此人学问极好,却从不自视过高,待人待物素有端方。 小公子? 温溪亭垂下眼帘。 他确实还小,不过,总会长大。 “你家小姐衣裙湿了恐着凉,速去拿套干净清爽的来。” 温溪亭提醒着愣在一旁的丫鬟,年纪虽不大吧却顶顶有气势。丫鬟后知后觉,应了一声就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跑去。 见丫鬟跑远,温溪亭缓缓地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正是那日春游会时猜字谜得来的,他本就是准备送给安慕白的。只是后来场面有些混乱,也就忘了。 “这是——”安慕白望着温溪亭递过来的玉佩,不知对方是何意思。然而温溪亭直言不讳道: “送你的。” 早就是大姑娘的安慕白眉心蓦地一跳,没接。 温溪亭瞧着拿衣服的丫鬟就快回来了,迅速的将玉佩往安慕白手中一塞,咬了咬牙道:“吾心悦尔,还请姑娘等我。” 说完,在丫鬟回来之前,温溪亭便走了。 夫子说过:男女之间切不可私相授受。 但是表姐就安慕白之事也曾私下告诉过他:既然喜欢,就要争取。即便是最后失败了,起码不会后悔。 他……选择信表姐。 安慕白也傻了,等他? 这、这要怎么等? 若是男十六女十岁也就算了,可他们之间是男十岁女十六啊!! 安慕白心思极乱的被丫鬟搀扶着离开了。 此时,另外两道身影缓缓上了桥。 “我好像看见溪亭了。”江晚往桥下岸边扫了一圈,河边有些暗,她并不确定方才匆匆离开的那道身影是不是温溪亭。 “或许是你看错了。”并肩与江晚走在一处的萧祈年面不改色的回着,他瞧见了,但是他不打算说出来。 “是吗?”也是,方才溪亭说是去找小扬,这会儿恐怕两人已经相遇,又如何会在这里。 “晚晚。”就在江晚自我开解的时候,萧祈年忽然叫了一声。 晚晚?江晚觉得这个称呼要么是属于至亲之间,要么是属于长辈对晚辈的宠爱,至于萧祈年这种—— 江晚的思绪被一道擦身而过的女子身影打断,此人身上的气息……怎么说呢,与阿春很像却又不像。 “在看什么?”萧祈年唤了一声明显走神得厉害得江晚,很显然她没有听见自己方才说的话。 江晚仍旧没有回萧祈年,而是抬头环顾了四周,最后视线定格在右后方的一个高楼上。 “那里是什么地方?”江晚指着那处高楼问。 萧祈年顺着江晚指的方向扫了一眼:“宴月台。” “能进吗?”长安街上地势不算高,两侧房屋鳞次栉比,视线很容易被矮墙与檐角框住。但是今日是立在石桥的最高处更惹眼的是,远处那宴月台上此刻竟灯火通明——数十盏琉璃灯悬在飞檐下,暖黄的光将朱红的栏杆印照得清清楚楚,整座楼在沉沉暮色中显得异常显眼。 “旁人不行,但你可以。”萧祈年回她道。 “嗯?” 当江晚随着萧祈年去到那宴月楼下时,江晚才明白萧祈年这句话的含义。这宴月楼……竟然是姑姑的?! 平日里鲜少有人进出,就是个大摆设。今日之所以开了,是因为姑姑难得的也想凑一凑这乞巧节的热闹。 江晚见到蔷美人时,那人正独坐在一盏琉璃灯下,指尖捏着一盏白玉酒杯,嘴角噙着笑微眯着双眸远眺此刻盛都的万家灯火。 “姑姑。”江晚率先唤了一句。 蔷美人转过脸来慢悠悠地抬手,眉心以碎金点缀的花钿在灯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晚晚可要饮一杯?” 江晚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按下蔷美人手上的酒杯:“姑姑心情不好?” “没有。”蔷美人喉间溢出声极轻的笑,尾音混着酒气,又懒又沉。“何事?” “我——”被蔷美人这么一问,江晚偏头越过朱红色的栏杆,随后又抬头往上看了看。 “还不够?”萧祈年似乎是猜到了江晚的意图。 “嗯。高是高了,但不够开阔。”江晚回道。 萧祈年点头,向着她伸出手。 江晚微微挑眉,却还是将自己的手递过去,与他交叠在了一处。 萧祈年轻轻将人往前一拉,手掌扣住纤细的腰肢,借着踏在栏杆上的力道翻身跃起。 江晚只觉耳畔掠过初秋的夜凉,裙裾被风掀起时,两人稳稳落定在楼顶,“咔、咔”两声脆响,瓦片被踩得微微凹陷。 “现在呢?” 江晚没有说话,往前走了一小步,目光垂落间,方才还攒动的人群此刻已缩成模糊的小点。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喧闹声止,灰蒙蒙的人流中多了十数道细碎的流光,顺着长街往四方流去。 瞳孔蓦地一滞。 怎会? 第70章 禁制打开了 萧祈年不知江晚在看什么,但是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身前之人的身上。她背对着他,裙裾被夜风吹拂着微微晃动,可她的肩背却绷得极紧,连同身侧的手都攥成了拳。 萧祈年眉头缓缓蹙起,一直没有出声,能让她这样失态的事,绝非寻常。蓦地,他瞧见她忽然抬起了右手。 什么意思? 江晚的视线落在指间那枚仅有自己可见的魂戒之上。 这个戒是师父北天仙翁给她的,给了就跑了,生怕此间天道会降下责罚,现在呢?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此刻盛都的大街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不该出现在此间的东西? “要不,你告诉我?”江晚的视线从魂戒上移开,落在黑沉黑沉的天幕之上。 “嗡——” 蓦地,江晚忽觉心神一荡,像是投入静谧湖泊中投了颗石子般,泛着一圈一圈涟漪,经久不止。 “晚晚?” 身后,传来萧祈年的声音。 江晚缓缓转过身看向他,神情间恍惚不已。 “怎么了?”萧祈年见她神色不对,上前一步握住她的双手。 “没、没什么……” 话音刚落,人便晕了过去。 萧祈年骇然,连忙扶住忽然间就失去了意识的人,带着她回到了下面。 “怎么回事?!”蔷美人本是安静地等在下面,手中尚有一杯刚倒上的酒。此刻见到萧祈年抱着双眸紧闭的江晚下来,当即失手摔了酒杯。 “不知道。”萧祈年抿了抿唇,而后吩咐下去:“去请大夫。” 然而不等大夫请过来,江晚就已经醒了。 魂戒的禁制,打开了。 她是万万没有想到,天道竟然做了她师父都没敢做的事情。 方才晕过去,一来是因为禁制打开时干扰了神魂,二来是因为她的意识探入了魂戒之中。 那里,浩大的空间内古朴又荒寂,四下静得听不到半点声响,灰蒙蒙一片,脚边尽是带着冷意的黑色断石和粗犷的黄色沙砾,漫溢着沉闷的气息,莫名让她有点眼熟。 “晚晚,你没事吧?”蔷美人挥开萧祈年挤了进去。 “没事。”江晚不好意思的坐直了身子:“让您担心了。” 话是这么说,待到大夫来时,蔷美人说什么都要给江晚检查一番。检查的结果,自然是身体极好,比寻常人要健康得多。 虚惊一场。 蔷美人也没心情饮酒了,白了萧祈年一眼,让他亲自送江晚回去后,她也紧跟着回宫了。 不过在回宫前她还是告诉了萧祈年一件事情:长公主萧清尧自杀前,确实去过皇后宫中,并与皇后宫中的一个婢子说了会儿话。 至于剩下的事情,她就不管了。 萧祈年与江晚出了宴月楼,江晚的意思是再逛一逛,去与江赢儿她们汇合。 又是那个石桥。 待到桥顶时,萧祈年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江晚也跟着停下脚步。 “晚晚。”先前桥上被她打断的话,他还是想再说一次。 “嗯?”江晚没动,一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就这样安静的凝望着他。 “我……”萧祈年忽而觉着自己开始紧张了。 “你说。” “我心悦你!”桥头,一个陌生的男子鼓起勇气向他对面的姑娘说道,声音有点子大,随着风在四面八方回荡。 姑娘有点害羞,捂着脸跑开了。 江晚也被这声响喊得有些愣神,再看向似乎一直有什么话要说的萧祈年时,却听见对方满脸认真道: “晚晚,我府上缺一位王妃。” 王妃? 江晚惊讶抬头,哦,也是,萧祈年好似二十了? 萧祈年瞧着江晚那一副迷糊却又恍然的模样,心觉无奈又好笑。 良久江晚才郑重其事的点头:“你这般年岁确实不小了。” 随后她又加了句:“我听闻,战王似乎也尚未娶妃。” 战王便是大皇子萧右弦。 她不知大梁的皇子们是成亲都晚,还是有什么其他因由,但并无过问的意思,只是话赶话就赶上了。 对此,萧祈年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想与她说的并非如此,但瞧着江晚仰着那张巴掌大得精致小脸等他回答,也只好在心头苦笑一声如她所愿:“大皇兄性肖已故的武老将军,最不奈宫中繁琐,长年镇守苦寒之地的北境。这些年来父皇与良妃虽有意为其指婚,却又因北境突和部蠢蠢欲动而作罢,拖延至今。” 萧祈年只捡了寻常人都知晓的由头说了一说,实际上还有一个隐晦的原因是在太子。 萧右弦是当今皇帝的长子,虽说古有立嫡不立长的规矩,但若是萧右弦有意于那个位子……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在皇帝和皇后之间还横着一个蔷美人,变数也就大了。 关于萧右弦的事情,江晚也就这么一听,装作被桥下一侧的模样精巧的花灯吸引了去,提着裙摆率先下了桥。 她不是真傻子,哪能瞧不出萧祈年眸中的炙热。 但,不急。 乞巧节有人欢喜有人却忧心不已,一道鬼祟的身影,扣着顶厚实的帏帽,蹑手蹑脚地踏入了一家偏僻的医馆。因着医馆里年轻小辈都去了长安街那边,故坐堂的只剩下一个老大夫。 “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老大夫与来人面对面坐着,并不计较对方的遮掩。哪知对方却只是指了指嘴又摆了摆手,随后直接将一只手腕放到了老大夫面前的脉枕上。 是个哑女? 老大夫心生怜悯,也不多说便开始诊脉。只是这脉…… 老大夫的手从脉枕上收回,脸上多了层笑意,温和道:“恭喜这位夫人有喜了。” 有、有什么? 裴芊芊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愣住了。 自这个月的葵水未能如期而至,她心中便有了计较。 可万万没想到一直忐忑的事情,如今真的板上钉钉了。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的医馆,又在丫鬟的掩护下悄然回到的镇国公府的,只觉得现下整个人都很恍惚,步子也轻飘飘的没个着力点。 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才好? 良久,裴芊芊才低下头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小腹,她可没蠢到拿这个孩子去要挟萧文谦。 以前她也曾与旁人一样,以为贤王人如其名,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他可以对你体贴备至,也会一秒将你拉入地狱……有那么一两次,她都差点以为自己会死在他的身下。 这一夜,裴芊芊失眠了。 第71章 亲上加亲 次日一早,姚氏尚在梳洗,就听见下人来报大姑娘求见。 姚氏本就惊讶,尤其是裴芊芊屏退众人,房间只留下了她们娘俩。 “母亲,我怀孕了,贤王的。”裴芊芊简言之,却将姚氏劈得犹如五雷轰顶。只见她惊得张大着嘴,就连手中的簪子都忘了放下,良久才结结巴巴的问: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那日,我去贤王府求助……”接下来的话,裴芊芊没有说,但是姚氏却懂了。 怪不得,怪不得那日女儿久久未归。 后来小叔被抬回来她就没顾上这边,等她想起来时,婢女说小姐已经洗洗睡了。不成想,不成想…… “好事啊!”姚氏忽地大喜。 “好在哪里?”裴芊芊眉头直皱。 “芊芊啊!”姚氏起身走到裴芊芊面前,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殷切的说道:“贤王至今可还是无子嗣呢!” 何止无子嗣,连正妃之位都还空着! 姚氏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一个多月以来,裴芊芊一直活在裴文谦表里不一的阴影之下,完全忘了贤王府是有侧妃不错,可皆无子嗣。 贤王妃,嫡世子……一箭双雕。 裴芊芊对于萧文谦的那股子恐惧,瞬间就减轻了。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她一个庶女,该怎样才能坐上那正妃之位? “走,去找你小叔。”姚氏道。 若是在以前,姚氏定然会求助她的姑母裴老夫人。可如今镇国公府当家的是裴言川,那此事就非他不可。 “有事?”裴言川的伤已好的差不多了,此刻正在书房练字,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见姚氏来了,裴言川随手扯了张纸将书案上的字蒙上,可姚氏眼尖,匆匆一瞥便瞧见了那是“清尧”二字。 不过,姚氏聪明的什么也没说,她还有正事要与裴言川商量。 “是这样的——”姚氏看了一眼正紧张得绞着手中帕子的裴芊芊,厚着脸皮将事情说了。 不多时,裴言川就弄清楚了姚氏母女的来意。 “这是你们的决定?”裴言川不紧不慢地说着,让人丝毫看不出他的态度。于是姚氏试探着问:“小叔是觉得不好?” 裴言川摇了摇头:“不是不好。” 萧文谦好歹是皇子,他的正妃岂能是想娶就娶,想嫁就嫁的? 再者,裴芊芊虽说出自镇国公府,却只是庶女,即便是有孕,能占个侧妃之位已算大幸。 姚氏见裴言川半天不说话,以为他是不愿意帮忙搭线,咬了咬唇当下道:“可是因为芊芊的身份……” 有温家那人在前,姚氏再怎么得裴老夫人待见也只能算个妾,她肚子里出来的女儿自然也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即便是个世家子弟也不好攀亲,更何况是皇子呢? 可、可姚氏心里知晓是这么个道理,但为了这唯一的女儿,她总该去试试。再者,镇国公府如今的公认的子嗣可就只有芊芊一个,那贤王就舍得抛下她们镇国公府? 裴言川也不解释,反而提起另外一件事:“前些日子贤王殿下替我求情时,陛下就曾有问询,镇国公府与贤王府是否有结党营私之嫌?” 姚氏一愣,啥意思? 裴言川继续道:“若芊芊以裴家女身份嫁入贤王府,在陛下心里就坐实了这个想法。倘若不让陛下忌惮镇国公府,那芊芊就不能以裴家女的身份嫁过去。” 姚氏沉默。 裴言川的话,跟在姚氏身后的裴芊芊听懂了。 皇帝为力保太子殿下承继正统,就绝对不会希望其他皇子们获得王公贵族的支持,以防生出什么不臣之心。 大皇子萧右弦至今未有婚配,二皇子萧文谦虽有侧妃却无正妃无子嗣。四皇子萧祈年亦是无婚配,五皇子尚不满十岁,就更不用说了。 唯独太子,太子妃文曦乃文相之女,位高权重,且诞下一女即萧筱。 就在姚氏母女烦心的同时,皇宫内萧凌山也正和皇后絮着话。 “瞅着祈年也不小了,该婚配了。”老大是个不省心的,可他长年征战沙场不肯回来,皇帝也没办法。 “陛下的意思是?”凡涉及蔷美人之事,皇后不敢妄断。 “皇后先看着,有合适的,朕去与她们母子提一提。”总归是要成家生子的,老四萧祈年业已二十,瞧瞧这京城的世家子弟,在他这个年纪哪有单身浪荡的? “是。”皇后恭顺道:“臣妾明日便着手办此事。” 其实何须刻意去找?虽说她与蔷美人不怎么说话,但萧祈年与太子的关系还是可以的。现下,倒是有一桩亲上加亲的好选择。 没过几日,皇后便将物色的人选递到了皇帝面前。画册中为首的女子容貌算不上绝佳,却胜在气质独特。 “沈堇妍?”皇帝念叨着这个名字,他想起来了:“沈博文之女?” 皇后笑道:“不错,正是臣妾的侄女。” “哦……”沈博文执掌整个国子监,其父又是沈大儒,天下读书人之首,想必沈堇妍也不错。 皇后见皇上若有所思,便又说了一句:“就是我这个侄女啊,不似她哥哥沈明之,长年呢养在她祖父母的膝下。这些年来随着我父亲、母亲走南闯北的,刚刚回到京城不久。” 沈大儒亲手养出来的孙女? 皇帝点头,可以说比较满意了。 沈大儒自致仕后便无实权,就是个喜欢周游天南海北的小老头子。再加上那是皇后母族,倒是不会出现什么兄弟阋墙的糟心事来。 于是,皇帝屁颠屁颠的拎着沈堇妍的画像去了蔷美人那儿。说明来意后,蔷美人斜了皇帝一眼:“你的主意?” “不错,就是朕的主意。”皇帝颇有些请功的意味:“祈年也不小了,朕像他那个年纪,早就儿女……”话说到这里,皇帝显然是怕触动沈有容的伤心事,于是换了话题将画像展开: “容容瞧这小姑娘怎么样?” 蔷美人给面子的瞥了一眼。沈堇妍?姓沈…… “沈家的?”蔷美人问。 “对!”皇帝笑道:“沈大儒的孙女!蕙质兰心,秀外慧中。” “……”蔷美人嘴角抽了抽。 前面刚有个扫兴的外孙女蒋馨儿,现在又来了一个孙女沈堇妍。咋,这沈家阴阳不散呐!见蔷美人不说话,皇帝又说道:“容容你看这沈堇妍是太子的表妹,若再嫁于祈年,岂不是亲上加亲?” 第72章 我打断他的狗腿! 亲上加亲? 蔷美人都呆了,怒斥道:“若是我家晚晚嫁于祈年,那是亲上加亲。他沈家的女儿嫁过来,算哪门子的亲上加亲?” 皇帝:…… 容容怎么突然就生气了呢? 皇帝尚未反应过来,就听见蔷美人又加了句:“怎么?瞧着我不能生养,非要用个女人来掣肘我唯一的养子?戳我肺管子呢?” 皇帝:“不——” 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就是怕她心伤不能生孩子这件事,所以对萧祈年的事从来都很上心。 蔷美人是越说越生气,推着皇帝就往外走:“你们老萧那位子谁爱坐谁坐,祈年他绝不会去抢。他要是敢肖想一下,我打断他的狗腿!” 皇帝:“不,容容,我也没说祈年他……” “怎么,我还说错了?”蔷美人一把将皇帝推到了门外:“就那位子,狗都嫌!” 说完,“砰”的一声就将殿门给关了。 “容容?容容!”什么狗都嫌,怎么说话呢!皇帝越想越气,哐哐拍门:“温有容?温有容!” 然而,无人应他。 悄悄背过身去的德公公: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什么都没听见…… 与此同时,尚不知蔷美人那边刚刚替萧祈年推掉一桩婚事的江晚正在一家书铺里挑选笔墨纸砚。夫子说江扬那臭小子近来学习很用功,值得奖励。 忽然,一只玉手伸到了江晚面前,将她刚刚看好的一沓纸抽了过去:“这是东州的宣纸?” 问谁? 就在江晚一脸懵时,书铺掌柜走上前来:“不错,这正是东州的宣纸。” “东州宣纸到底是不如宣州的。”说着,那女子将那沓纸摔在了江晚的面前。 江晚:……虽说你是放回了原位,但是否能礼貌一些? 掌柜的一听,知道遇上行家了。立刻从另外一个柜子里抽出一沓纸:“这是宣州的,您请过目。” 女子只看了一眼:“嗯。可还有湖州的笔,徽州的墨与端州的砚?” “有的有的,您稍等。” 很快,掌柜就将女子指定的几样东西拿了出来。 江晚好奇的瞥了一眼,看上去好似也没什么不同。 女子察觉到江晚探寻的目光:“看什么看?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江晚:…… “你刚才说什么!”江蛮儿可不管对方是谁,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却被江晚拉住。 “姑娘——”江蛮儿有点委屈。 江晚冲着她摇了摇头。 “沈姑娘,你回来了?”这时,一道俏生生的惊喜声传来。 江晚的眉头忍不住皱了皱,怎么又是这朵白莲花? 今日,裴芊芊是来买书的。 既然小叔不帮她,她就只能靠自己了。 萧文谦是个爱书的,裴芊芊准备过来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孤本,这才挑到第二家铺子,竟然遇见了皇后母族沈家的沈堇妍。 沈堇妍听到有人喊她,不在意的瞥了一眼,这人她倒是认得,是镇国公府的庶女裴芊芊。沈堇妍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便没有下文了。 裴芊芊看似依旧是笑吟吟的,可心里早就鄙夷开了:装什么清高?不就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待她嫁入了贤王府成为贤王妃,看这人还装不装。 江晚是不认识这所谓的沈姑娘的,她看了一眼江蛮儿,意思是准备离开。谁知裴芊芊却又眼尖的看到了她,讶异道:“妹妹竟然也在这里。” 妹妹? 沈堇妍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上次祖父生辰后,她与祖父母一同离开过一小段时间,不过盛都的大事小事她可从未错过,就比如那镇国公府丢失的嫡小姐找回来了。 所以,就是这个? 江晚面色上瞧不出什么,但其实心里已有不悦,早就撇清过的身份,还总有人黏黏糊糊攀扯不清。她不欲理会裴芊芊,却不曾想刚走到门槛处,就听见那姓沈的说道: “这就是你那乡下找回的妹妹?果然是个什么规矩都不懂的村姑。” …… 这间铺子里的人不多,但随着沈堇妍这句话落地,整间铺子还是静默了片刻。 村姑? 江晚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抹弧度。 “村姑怎么了?”江晚缓缓转身看向那个自持矜贵的沈家小姐,面露不善。 沈堇妍没有将江晚放在眼里,也懒得多说,只是轻嗤了一声。 江晚没说话,江蛮儿却阔步走到沈堇妍面前,看着面前比自己还要低一个头的沈堇妍,左右开弓,“啪”、“啪”就是清脆的两巴掌,让你事儿精,早看你不顺眼了。 沈堇妍被江蛮儿的两巴掌掴得偏过头去,脸颊上霎时泛起清晰的红印。 愣了足足半瞬,沈堇妍才猛地抬手捂住脸,错愕地张了张嘴,像是没回过神来,眼圈翻着红意,声音也发了颤,带着难以置信的委屈和怒意:“你、你竟敢打我?” 裴芊芊也向前走了两步,作势要去劝架似的拉住江晚:“妹妹,你怎么能让人打沈姑娘呢?她可是——” 江晚哪会让裴芊芊碰到自己? 只见她反手一抓,便捏住了裴芊芊的腕子。本来,她是准备抓了就扔的,可谁知正好捏在尺寸关上,这脉象…… 裴芊芊敏感的甩开江晚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哦吼?! 江晚若有所思的瞥了她一眼。 “蛮儿,咱们走。” “好嘞,姑娘!” 长安街上书铺有好几家,也不是非要留在这里。 可江晚没想到的是,就在她从另外一家铺子买好笔墨纸砚走出来,便有六个五大三粗的家丁跑了过来,将她们主仆二人团团围住。 话说,沈堇妍的丫鬟先前本是听从吩咐候在外面的,等她听说小姐被打了,肇事者已经不见踪影。 她家姑娘捂着已然红肿的脸,低声啜泣着,根本不理会她问是谁打的,最后,还是跟在后面出来的镇国公府裴姑娘,低声的将事情原委告知了她。 丫鬟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成啊! 自家姑娘受了这等委屈,若是老夫人或是夫人问起缘由,自己定会被怪罪,指不定还要受罚。 心里揣着事儿,刚一回府,趁着姑娘捂着泛红的脸颊往房中去上药,丫鬟忙寻了个空当去了夫人那里,一五一十地把方才街上发生的事禀给了夫人。 老夫人此刻不在府上,沈夫人在听完后,当即沉了脸:“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如此跋扈!” 说着,扬声唤来管家,亲自带了丫鬟和几个府上得力的家丁,一阵风似地往街上寻人去了。 “夫人,就是她打了我们姑娘!”好巧不巧,跟在沈夫人轿边的丫鬟一眼就瞧见了,从另外一家书店出来的江晚主仆。 第73章 滚—— 虽然江晚不认识那个满头珠钗的沈夫人,但不代表她耳聋。 方才那丫鬟也说了“打了姑娘”什么什么,唯一的可能只会是那位自负清高又狗眼看人低的沈小姐了。 嘿,打不过就叫人? 这谁不会? 江晚冲着暗中的萧陆递了个暗号。 沈夫人这会儿正满肚子火呢! 此次传信给公爹让女儿匆忙回京,是因着皇后娘娘从宫中递了话出来,陛下欲给堇妍与辰王二人指婚,说不得这两日旨意就要下来。 不曾想上了个街的功夫,妍儿就被打成那般模样。 “来人,将这跋扈的小女子给本夫人抓了!”沈夫人怒声道。 江晚面无表情,她当京兆府是自个儿家,可随便抓人? 她往后退了几步,这六个人瞧着壮实,其实脚步轻浮,一看就没什么武功,正好留给蛮儿练练手。 得自家姑娘示意,眼里早就冒火儿的江蛮儿撸起衣袖,冲向对面的家丁,一把扣住对方手腕,腰腹猛地用劲,只听得“咚”的一声,竟生生将一个比她还要重上三倍的成年汉子,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有那当即反应过来的家丁率先冲上来,哪知手上有两把子力气的江蛮儿在矮身避过后,抓起人就抡了起来,抡着抡着撒手甩出,又正中另一个家丁。 江晚见江蛮儿没有吃亏,便随手从脚边抓了几颗石子,打算若是蛮儿不敌的话,她就从旁协助一下。 果然,在被江蛮儿揍翻三个人后,其他人反应过来了,蜂拥而上。 江晚“嗖——”“嗖——”“嗖——”弹出三颗石子,打在三个人腿上。江蛮儿趁机就是两拳,分别砸在其中两人鼻梁上,身后偷袭的那个,则是正中裆下。 萧祈年赶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么一副江蛮儿吊打六壮汉的情景。 “辰王殿下——!” 本是躲在轿子里的沈夫人,瞧着自己的人还不如一个小丫头,脸色早沉得像浸了水的墨。她心中盘算着:不如先退回去,再从府里调些好手来? 攥着轿帘的指尖微动,刚要吩咐轿夫起轿,眼角余光却瞥见街角奔来几道身影,为首的那步履匆匆却身姿挺拔,可不正是她那新晋女婿——辰王殿下?! “是鬼王啊……”四周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着散开。 什么鬼王?! 沈夫人白了那些目不识丁的愚民一眼。 即便是名声差了些,面貌也不尽人意,但起码他是皇子,是王爷! 他们沈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再出一个王妃也是应当的。毕竟,凤凰窝里出凤凰嘛! 想到这里,沈夫人刚涌上来的退意霎时散了大半,反倒出了轿子先告上了状。 这是谁? 萧祈年见有妇人拦下自己,心下略有不悦。 这时,何钧安附耳上去,将沈夫人的身份告知萧祈年。 萧祈年这才知道,原来眼前的妇人乃大祭酒沈博文之妻。 但那又如何?他本不欲理睬,默默的准备绕过去,哪知脚步刚往右边挪了半分,却瞥见对方也跟着往右侧了侧身。 他眉头微蹙,没说话,索性收了右脚往左边迈步,可奇了怪了,那妇人也挪到了左边,依旧稳稳堵在路中间。 萧祈年停下脚上的动作,站在原地等待沈夫人开口。 “殿下,我家妍儿被个跋扈的村姑打了呀!”沈夫人想着她先告状,即便是看在皇后娘娘的份上,辰王也会帮她们的吧? 果然,萧祈年的脸色微沉。 村姑? 说谁是村姑,晚晚? 此时,江蛮儿已收拾完家丁,打到这边来了。沈堇妍的那个丫鬟瞧着江蛮儿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不禁大声喊道:“我家姑娘可是辰王妃!你、你最好……” 沈堇妍与辰王的事情虽外人不知,但在沈家却不算什么大秘密。 沈堇妍这丫鬟本也就是想借此喝退那个蛮力女,哪知话未说完,对方竟直接一脚踹了过来,她眼前一黑,觉着鼻尖似乎有两道热乎乎的东西流了下来,而后彻底昏了过去。 辰王妃? 一侧看热闹的江晚挑了挑眉,看向不远处被拦住的萧祈年。 “啧——,晦气。” “蛮儿,咱们走了。” 萧祈年自然也注意到了江晚那边的动静,当他听见沈家丫鬟的胡言乱语时,他就知道要糟,果然! 于是,当沈夫人还欲攀扯着自己拦住人时,忍无可忍的萧祈年抬手狠狠的一挥:“滚——!” 沈夫人顿时宛若断线的风筝般折了出去,生死不知。 众人:……就说不要离鬼王太近吧?非不信邪。 “什么?夫人被辰王打了?”沈博文从国子监回来时听到这事,惊诧极了。 他们沈府与辰王府素来井水不犯河水的,辰王好端端打他夫人做甚? 可当他了解过整件事后,沈博文不禁怒道:“胡闹,简直是胡闹!” 沈夫人是他幼时父亲与同窗好友订下的娃娃亲。只是没想到多年之后他父沈君恩成了一代大儒,他父的好友却外放做了个小官,养出的女儿自然上不得台面了些。 可沈大儒说了,君子信则立,不信则废。 于是,他们还是遵从约定娶了,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沈夫人的眼皮子还是那么浅,做事不考虑后果,任性妄为! 就在沈博文发火时,他的父亲沈君恩沈老太傅从外面走了进来,眸色间满是不悦地问:“堇妍与辰王的事,你怎么没有与我说?” 是的,当初府上传信过去,收信的人是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知道家里那个老头子最是迂腐顽固,自女儿沈东君成为皇后又诞下太子后,他便激流勇退了。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警告沈家众人,少与朝堂之事牵扯,尤其是皇权争夺。 上一次外孙女蒋馨儿的事,他已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好在馨儿不是沈家人,最终嫁的又是太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沈堇妍不一样,那是他沈家长房嫡女!更是他自小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亲孙女! “父亲,此事还未定。”沈博文深知自家老父亲的脾气,不敢出言反驳,只能顺着毛慢慢捋。 “皇后的主意?”沈君恩瞪了儿子一眼。 沈博文抿了抿唇:“……是。” “哼!”沈博文薄怒又添几分:“自从做了皇后,她的胆子是越发的大了!” 第74章 小心别动了胎气 面对父亲愈发难看的脸色,沈博文沉默着。 “先管好你自己人!还没敲定的事,就到处乱讲什么?!” “你难道不清楚,外面的人向来听风就是雨,一旦传出去,很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此刻沈老太傅的眉头拧成疙瘩,心中的怒火越蹿越高,不行!他得进宫一趟求陛下取消赐婚的念头! 盛极必衰,当敛行藏,方保长久。 经过方才那么一闹,辰王与沈家欲要联姻的事情在盛都传得沸沸扬扬,萧祈年此刻就坐在江晚对面,脸色沉沉似要滴出墨般。 而江晚,则是在安安静静地给一只小雀子敷药,那是江涯他们几个在前院捡到的,它的翅膀受伤了。 “好了。”江晚微笑着给那雀子的翅膀打了个漂亮的结,很满意。 一直等在旁边的两个小豆丁儿:江涯、江海,脆声道谢后,双手捧着小雀子离开了,他们要把这只雀子带给小年儿瞧瞧去。 何钧安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正好与出去的江涯、江海打了个擦边:“主子,宫中的消息探清楚了。” “说。”萧祈年这声音,既沉又冷。 “陛下确实有意为您赐婚。”何钧安说完这句,顿了顿,小心翼翼的瞥了江晚一眼,见她没事儿人似的继续收拾着桌面上的药物,于是硬着头皮继续说: “据悉,是陛下与皇后看中了沈家沈堇妍。但是……陛下被蔷美人骂出了瑶华宫,现下两人还在怄气中。” 萧祈年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蔷美人态度分明,这事必然成不了。 不过—— 看来皇后很闲,他孝顺,给她寻点事儿做做。 “去,给宫里递个话儿。”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滋味,他想请这位“母后”也尝一尝。 沈府。 沈老夫人坐在孙女儿的床边,枯瘦的手紧紧拉着沈堇妍的手,坐在雕花床沿上,瞧着已经敷了消肿药的小脸,心疼不已。 若非是她那老头子拉着,她这把老骨头哪怕拼着散架,也要拄着拐杖去找那跋扈的小儿算账的!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需得问问清楚: “妍儿啊,辰王那事儿……” 不等祖母的话说完,沈堇妍便冷声打断:“祖母,我断断是不会嫁给辰王殿下的。” 老夫人被她这话一噎,轻声问道:“怎么?不喜欢?” 沈堇妍垂下眉眼,与辰王联姻,定是她那皇后小姑姑授意。无非就是用她拉拢辰王为太子表哥所用。 可凭什么啊? 她是女儿家没错,但不代表她不能有自己的选择。 伴着祖父祖母踏遍大江南北的这些年,沈堇妍的眼界,早不是盛都里那些困在深宅大院的闺阁女子能比的。她自己的终生幸福,她要为自己争取! 沈老夫人见孙女儿不说话,忽地冒出一个想法:“那……妍儿心中可是已有中意的儿郎?” 沈堇妍听到这话,耳尖蓦地红了起来,脑海里也随之浮现一道彬彬有礼、温润如玉的身影。 不是辰王?老夫人琢磨了一下,想起一个人:“战王?” 去岁云游他们曾去过北地,当时叨扰过战王几日。难不成是那个时候…… 然而沈堇妍却惊讶得睁圆了双眸,摇着头道:“祖母说什么呢?” 她怎会和那种满身都是汗臭味的粗蛮之人在一起? 老夫人默了。 也不是战王…… 太子就更不会了,他们沈家小辈之间的事情她还是了解的,沈堇妍与她那太子表哥就从来没对付过。那剩下的…… 沈老夫人一惊:“妍儿你、你属意周太傅家的周小公子?” 自沈太傅从朝堂退下后,他的弟子周通上位成为新的太傅,而沈老夫人所说的周小公子便是周太傅的第三子:周思源。 周思源此人,学问是出了名的好,经史子集顺手拈来,前年在江南一带游学的时候,就曾凭借一首《江南赋》颇受文人推崇。就连沈老太傅也曾言今次的新科状元,十有八九就是他。 “不是!”沈堇妍眼睛闭了闭,那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风一吹就倒的柔弱书生,她才看不上! “……”沈老夫人蹙起了眉。 又过了一会儿,沈堇妍觉得心下平静了不少后,小心翼翼的看了祖母一眼,才轻声说了句:“是……贤王殿下。” 说完,沈堇妍脸颊悄悄慢上薄红,女儿家的心思暴露无疑。 沈老夫人一愣,好久之后才长叹了一口气:“妍儿,他已有侧妃了……” 不是说她沈家的女儿配不上贤王正妃之位,而是在姻缘这件事上,沈老夫人更希望孙女能够觅得个一心一意待她的人,哪怕条件差一点也是无妨。 “祖母。”沈堇妍像是没听懂沈老夫人的言外之意,伸手晃着老夫人的胳膊,撒娇地对着这个向来溺爱自己的老人道:“您也说了,那只是侧妃……” 正妃之位不是还空着吗? 沈老夫人被踏晃得头有点发晕,心头也有些软:“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老头子那里,不好劝啊! 另一边,挑好了孤本又看了场好戏的裴芊芊,心情甚好地去了贤王府,为了这一个孤本,她可是挑了好几家书铺呢,也花了不少银钱。要知道,镇国公府的进项都在小叔手里,她也就是每月得些零花钱。 不过裴芊芊没想到的是,前脚刚踏入王府,后脚才从王府得到消息,贤王出去了,不在府上。 就在裴芊芊心下失意,准备离开时,一道绮红色的身影走过来挡住了她的道,裴芊芊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认出了来人正是贤王的赵侧妃。 “芊芊见过赵妃娘娘。”即便是侧妃,那也是正儿八经上了皇家玉牒,可不是眼下的自己能够得罪得起的。 赵侧妃倒是好脾性,笑着上前亲自将裴芊芊扶起,挥退了下人后,又笑吟吟道:“可不敢当姑娘这礼,小心别动了胎气。” 裴芊芊心下大惊,猛地抬头看向赵侧妃。 赵侧妃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笑意又深了些:“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裴芊芊咬着下唇上的软肉,没出声。 “巧了不是,善安堂是我赵家的产业。” “……” 善安堂,正是裴芊芊去诊脉、配安胎药的药堂。 第75章 全番薯土豆宴 裴芊芊是万万没想到,纵然包裹得那般严实,还是被有心之人给注意上了。 赵侧妃瞧着裴芊芊那不时变换的脸色,上前一步,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瞧向裴芊芊的小腹:“也该……有两个月了吧?” 裴芊芊下意识的捂住小腹往后退了两步,企图拉开她与赵侧妃的距离。没错,是快有两个月了,只是月份小尚未显怀,赵侧妃是怎么知道的? 赵侧妃瞧着裴芊芊那满是防备的动作和表情,但笑不语,发生在贤王府的事,尤其是贤王的一举一动,她可从未放过呢。 “你、你想做什么?”裴芊芊紧张得咽了咽口水。 “放心吧,我没那么心狠手辣。”心狠手辣的是旁人,还轮不到她。 裴芊芊不信,仍然一副戒备的姿态。 赵侧妃目光幽幽地看了裴芊芊的肚子一眼,神色间漫开一抹淡得像雾的遗憾,染着艳红蔻丹的指尖轻轻落下去,在小腹上缓缓抚过,声音轻得像叹息:“这里……也曾有过一个孩子。” 什么意思? 裴芊芊有些懵。 没听说贤王府的侧妃怀过孕啊! “可是你知道,他是怎么没了的吗?”赵侧妃忽而问。 “……”裴芊芊依旧咬着唇,不敢出声。但是赵侧妃一副我就等着你问的模样,最终她还是忍了忍,声音颤抖着问:“怎么没的?” “是他的好父王啊,他的亲爹呢……”她呢喃着,尾音轻得发飘,眸子里像落了雨,渐渐漫开一层湿意,“是他亲手,喂我喝下的堕胎药。” 裴芊芊只觉得双腿一软,抬手指向赵侧妃,甚至忘了方才的惧意:“你胡说!” 赵侧妃像是预料到了裴芊芊的反应,眸中的湿意尽收,语调甚是悠然:“胡没胡说,你可以去问问这王府里的其他人啊!” 贤王府除了她,还有郑庶妃、胡姬…… 她可不拦着。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裴芊芊有一点点崩溃。 那可是他的亲子! 贤王至今无所出,皇上至今也只有萧筱郡主一个孙辈。若是赵侧妃她们真有了,贤王怎会不喜? “是吧?”赵侧妃轻嗤一声,丝毫没有避讳:“你也不相信吧?知道为什么吗?” 裴芊芊依旧沉默,她知道对方会说的。 果然,很快她就听见赵侧妃施施然道:“因为他说,王府的第一个孩子,必须是正妃所出。” 错处不在孩子投错了胎,根子在她——她这个做母亲的,没能稳稳当当地坐进那个位子。 这么多年了,贤王的心思,赵侧妃摸的一清二楚。 当今皇上有五子,明明老大萧右弦战功赫赫,老二萧文谦博学多才,可偏偏太子之位落在老三萧王恭身上。 为什么? 就因为他萧王恭是正宫皇后所出! 萧文谦恨啊,可谁让他不是嫡出呢?这是长久以来一直梗在他心口的刺。 赵侧妃走了,裴芊芊顾不得对方到底是怀了怎样的心思,整个人好似脱了力般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这些破事江晚自然是不知道的,她也懒得知道。 好不容易轰走了萧祈年那个赖皮,她正自个儿把自个儿一人关在屋子里,研究魂戒。 这东西…… 她原本以为只是个媒介。 前些日子天道好心替她解了禁,她当时以为是个纳戒。 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研究,她觉得……它似乎是个独立的空间,也可以说是——小世界。 为什么这样说呢? 因为它与天外天竟然不、互、通! 若只是个纳戒,天外天的任何一样东西,只要她灵力足够,都可以直接转移到这个荒无之地中去。 但是! 不可以。 她必须断了与天外天的联系,才可以沟通魂戒。 同样的,也必须断了与魂戒的联系,才可以与天外天进行沟通。 所以她才会判断,这是与天外天,亦或是与她现在所处空间一样的小世界。 所以问题来了,师父从哪里搞到的这枚魂戒? 但是除了第一次魂穿此间,师父就再也没有二次入梦过,无人与她解惑。 不过也没关系,她慢慢的挪,总归能把天外天的东西一点点挪到魂戒中去。率先被挪走的,便是被白璃嫌弃了很久的那些个凡间俗物,尤其是那十万石的粮食! 就在江晚着手忙这件事的时候,一直出门在外的何钧平终于回来了。与他同时回来的,还有几筐子刚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番薯和土豆。 “江姑娘,这两筐是主子特意嘱咐给您留的。”何钧平命人将其中两筐番薯和土豆,抬到了江府。 “这叫番薯?”江赢儿好奇的拾起一个番薯闻了闻,除了一股儿子的土味外,还有一点温和甜意。 “土豆?”江春儿则是拿了另外一筐的土豆,凑到鼻间闻了闻,唔,没什么异味或是奇怪的味道。 “小姐,这要怎么吃?”这是江忆儿问的。 “蒸的、煮的、炸的、炒的、烤的……应该都可以。”江晚回答。其实她也不是很清楚,这些都是经由白璃的口转述的。 “唔。”江忆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萧祈年呢?”江晚看向何钧平。 “主子去宫里了。”同样带着两筐子的番薯和土豆。 既如此,江晚就没再多说什么,在江忆儿灼灼的目光中,她笑着吩咐下去:“今晚,咱们吃全番薯土豆宴。” 江忆儿得了自家姑娘的准话,立马叫上赵家婶娘,江赢儿、江蛮儿两个力气大的率先抱起筐子,一行人匆匆往厨房赶。 这一忙活就是一下午,待到暮色西沉,全番薯土豆宴终于闪亮登场:绵软甜润的蒸番薯、蒸土豆,清甜爽口的薯粥,焦香浓郁的烤番薯,外酥里嫩的炸番薯丸子、土豆条子,清炒土豆丝,土豆炖肉,土豆饼子,还有江扬一直上蹿下跳吵着非要做的拔丝番薯土豆…… 江府上上下下吃得那叫一个满足,尤其是几个小的,肚皮都快撑破了。无奈,江晚只好拎着所有人围着院子散步,散着散着就遇到了来江府的萧祈年。 “怎么了?”江晚见萧祈年似是心情不佳。 “无事。”萧祈年摇了摇头。 “唔,你吃了吗?” 片刻后,江府又多了几个饕餮客。 江晚瞧着萧祈年与何家兄弟几个吃得一脸满足的模样,很是满意。忆儿大显身手做多了,索性是剩下的,留待明日就不好吃了。 但是江晚没想到的是,翌日,萧祈年竟将她江府的大厨江忆儿给提溜去了皇宫。 萧祈年能有什么烦恼呢? 无非是昨日将番薯和土豆送去了宫里,但御膳房那些不善变通的厨子做得不好吃罢了。 第76章 赐她个县主? 御膳忽然就变成了皇帝从未见过的模样,布菜的人也换成了因置气而多日未见的蔷美人。 其实见到温有容的那一刻,萧凌山他就消气了。 气什么呢? 只要她肯一直留在自己的身边,就是被打被骂他也是愿意的。 嗯,他就是这么惧内。 自豪,骄傲。 “陛下,尝尝?”蔷美人笑吟吟道。 “好。”萧凌山毫不犹豫的往嘴里送了一口拔丝土豆,犹如尝毒般视死如归。 昨个儿尝过这玩意,虽说吃起来是寡淡……寡……粘牙?嗯?越嚼越香…… 他又尝了一口拔丝番薯!然后是蒸的、煮的、炸的、炒的、烤的…… 幸福的眼泪从嘴巴流了下来。 “赏!”这一餐,皇帝大手一挥。候在一旁许久也没挨得上布菜这个边的德公公,当即吩咐下去,赏赐今日的御厨。 “陛下可莫赏错了人。”蔷美人便替皇帝盛粥边道。 “嗯?” “这食材,是晚晚发现的,老四种出来的,江府小厨娘做出来的……”蔷美人一个不落地细数着,还不忘提醒皇帝喝粥:“喏,溜溜缝。” “吸溜——”皇帝喝了满满一大口,唔,清甜润口,满意! 先前老四在第一批种植成功时,就曾详细地向他禀明关于这两种新农作物的情况,比如它们的产量,比如它们的吃法,比如它们的适应性…… 产量? 产量惊人,一筐子种下去收获几十筐,重点是好活。 吃法? 清蒸红烧白煮油炸烧烤……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果腹性极强,就连番薯叶和番薯藤都能吃。 适应性? 春夏秋三季,不拘一格。此外无论是南北地域还是黄土沙壤,都没问题!哪怕是偶遇干旱,也能刨出不少。 皇帝当时一听,就觉得这简直是天降鸿运! 大梁的粮食品种并不算多,产量也不能满足所有人的需求,每年总会饿死不少人,若突逢天灾或是大战,就更糟了! 就比如今年年初,大梁就曾遭遇了一次倒春寒,庄稼冻死冻伤不少,皇帝正愁着若是开仓放粮,明年若再遇个什么事…… 没想到这个时候,这个叫做番薯和土豆的新农作物,它就来了! 依老四萧祈年所言,只需取其根块或藤蔓一波一波的种下去,当次年冬季再临时,他们将收获难以预估的粮食! 不过,当时萧凌山是将此事按下的,并下令由萧祈年秘密繁育。是以,萧祈年将此事交给了何钧平去办,现如今的结果显然是可喜又惊人的。 想到这里,皇帝心情愈发愉悦:“都赏!” “唔,老四说了,替你分忧,这是他应当做的。” 皇帝点头,对萧祈年的满意之心简直是到达了顶点。但是这时蔷美人又说了: “不过,我家晚晚可是第一次得赏,陛下可不能含糊。” 第一次吗?皇帝有点迷茫。 “刚认回来时,朕不是将私库的钥匙给你——” 蔷美人幽幽道:“那是陛下赏臣妾,臣妾送给了晚晚。” 言外之意,与你何干。 皇帝:…… 算了算了,看在番薯和土豆的份上,他不与她计较。 这时,蔷美人忽地长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晚晚是个可怜见的,沾不得镇国公府的光不说,为人体贴善良,也从不麻烦外祖家。听闻昨日在街上,竟还被人口口声声指着说是村姑……” 蔷美人瘪了瘪嘴,顺势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陛下你说她这白身一个,将来可怎么办呐!” 皇帝的太阳穴突突的跳着,眼瞅着蔷美人欲抬手擦拭着眼角的泪珠,心下顿时一软,试探地问:“那朕……赐她个县主?” 要知道,若非郡王、世子的女儿,可当不得县主这个封号。 江晚本就是外姓,却能得陛下亲口赐下这县主之尊,这等恩宠放眼满朝也少见,实在是泼天的皇恩浩荡了。 果然蔷美人一听这话,便像个没事人儿似的站起身来,随手理了理有些许皱纹的裙边:“既然陛下心里有章程了,那早些下旨吧。臣妾乏了,就退下了。” 说完,人家直接走了。什么眼角的泪,就好像幻觉一样,不存在的。 皇帝:这女人真是,拔……无情。 其实即使蔷美人不说,皇帝也是打算给江晚个封号的,毕竟菀姑姑的这个小孙女,能够寻回着实不易。 顾神医是在这一天下午循着味儿去的江府。 为什么说是循着味儿呢? 唔,上午他进宫了一趟,是去给贵妃复诊的。 但是刚刚请完脉,就有御膳房的人呈了几样新奇的食物过来,说是陛下赏赐,请各宫娘娘们都尝尝。 怎么说呢? 顾神医他除了医术好之外,胃口也好。 唔,简言之,酷爱美食,尤其甜食。 贵妃瞧着顾神医那一双眼睛就紧盯着那几小碟子的东西不放,干脆就转而赏了他一些。哪知这一尝,啧,惊为天人! 惊为天人的顾神医转身就去了御膳房,这么多年下来,这宫里上下就属御膳房他最熟,不仅东西熟,人也熟,可偏偏熟人告诉他,擅做那等美食的小厨娘其实来自于江府的…… “蹭、蹭个饭?”江府外院,江晚见到顾神医后也惊呆了,这老头儿忒直白了些,开口就是蹭饭。 “你开价!我买!”顾神医立刻换了个话术。 江晚默了默,那倒也不至于,一顿饭她还是供得起的。 只不过—— 今天晚上他们江府准备的晚饭是锅子。 这锅子是江扬早就指定要吃的,先前忆儿曾尝试做过一次,很成功。 因着今日有半日时间忆儿都不在府上,赵婶娘一个人在厨房也忙活不开,索性江晚做主,让赵婶娘和赵家媳妇儿切洗了一众食材,等忆儿回来再调个锅底,就可以开吃。 “锅子?!”顾昀蓦地睁大眼睛,不会吧,不会是他想得那个锅子吧? 这个时候的大梁其实也是有锅子的,但是不多。最多的还是要数突和部那边,他们更喜欢用牛羊油煮这种东西来吃。 “要不这样,明日忆儿得空了再给您做番薯土豆……” “不!”顾昀“咕噜”咽了一口口水,他已经闻到飘在空气里的锅子香味了!说什么他都不要走! 行行行。 江晚也不跟他老人家争执,一口饭菜的事情。 但是江晚万万没想到的事,顾神医“嘶哈嘶哈”地吸着厨房传出的香味的同时,忽地闻见一股儿不一样的味道来。 第77章 磕了药还得顺便争个宠 顾昀耸动着鼻头,循着味儿往前、往前、往前……蓦地,一大片各色药圃呈现在他的面前。 他神情呆滞,看了看前方的药圃,又转身看了看来时路。 还是在外院。 这里本就是江府唯一的花园,只不过自江晚搬进来后,院里原先那些娇娇嫩嫩的花花草草,被连根拔了个干净,连带着土都翻了两遍,半点旧影也没留下。取而代之的,是她花重金寻来的药草苗子,由江春儿亲手照料着栽种。 “什么?!” 晚上,刚刚吃完锅子的江晚正准备在院子里散个步、消个食。哪知吃得一脸满足的顾神医竟然凑了过来,提出了一个要求:他要留住在江府,不是一天,而是天天。 “开个价!”老头子手一甩,很是豪迈。 “不行。”江晚眯了眯眼,非常不委婉的直接拒绝。 “二十两一天!” 若是在外面住宿,顶多也就十两,念在他馋江府小厨娘那手艺的份上,他把这价格主动提到了二十两呢。 “不行。” “三十!” “不行!” “五十!” “不、行!” “一百!” “我说了——” “五百!!!” “不……也不是不行。”江晚的脑子飞速着转着,一天五百、十天五千、一百天五万!她可以!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报价有点离谱的顾昀:……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退了时,江晚亲自带他去了外院的一个房间,唔,是间独居的小厢房,门前与左右两侧都铺着青白色的鹅卵石。隔了道矮篱笆的隔壁,时不时传来小娃娃奶声奶气的笑闹声。厢房后侧开了扇轩窗,窗扇支得半开,凭窗往外望,一畦畦药圃一览无遗,泥土里还带着刚浇过水的湿意,混着药草的清苦气飘进屋里来。 “五百两,包吃包住。”江晚的声音轻飘飘的传进耳朵。 顾昀一下子就满意了! 五百两,不亏! 再说了,他也不差这点儿。 皇帝的圣旨是次日送抵江府的,旨曰: 咨尔江晚,性资淑慧,行履端方,孝亲睦族,有贤良之风,宜加荣秩,以彰优渥。今特封尔为“明珠县主”,赐诰命一道,食邑五百户,赐布帛玉石若干。 就在她已经琢磨着,挑哪几匹布给荣安侯府送去时,刚刚收了圣旨的德公公又说了句:“皇上口谕,今年中秋宫宴,特准明珠县主入宫赴宴。” 中秋宫宴? 江晚眨了眨眼,这不还有些日子才到中秋吗? “多谢德公公。”萧祈年过来时正听到这一句,顺手取了何钧平递过来的钱袋子赏给了王德庆。 王德庆受了赏,连忙谢恩并将钱袋子揣进了袖口。 谁也没看到,萧祈年与王德庆之间对视了一眼,只须臾便分开了。 待德公公一行人走后,江晚卷吧卷吧圣旨,毫不避讳地问向萧祈年:“这东西,是你向皇上求请的?” 萧祈年笑着摇了摇头:“不是。” 他只是说自己不要赏赐。 他也知如果他不要赏赐,蔷美人一定有办法把这些荣耀加诸在江晚的身上,只是没想到父皇竟是个大方的,竟给她赐了个县主。 江晚明白了,是姑姑。 行吧,下次得空她一定要给姑姑调制些美容养颜的好东西! 再说江晚被赐封县主的圣旨一下,满盛都皆惊呆了。 番薯和土豆的事是今日早朝时公开的,散朝后,众臣皆私下道:要是他们家中也有这般造化的子女,该多光宗耀祖啊?啧,镇国公府是真瞎。 江晚心里美滋滋。 现如今的她,不仅收着长安街上铺子的租子,还有阆苑进项,哦对了,今日还多了顾神医那份房租,日子过得不要太滋润。 这时,刚刚入住的顾神医往这边来,与江晚道了句恭喜后就出门了。 “他作甚去?”江晚问向一旁的江涯。 只一日功夫,江涯、江海他们几个小萝卜头就与隔壁的新邻居混熟了。 “顾爷爷说他要去赚钱,交房租。”江涯老老实实的回答。 “……” 但江晚没想到的是,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顾神医就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一回来就拉着她问: “荣安侯府的老夫人,是你给瞧的?” 江晚狐疑的望了他一眼,点头:“是啊!” “真的、假的?”顾神医双手背在身后,绕着江晚转了一圈,双眸灼灼有神就好像发现了什么大宝贝似的。 江晚:…… “你怎么做到的?” 他刚刚去瞧了,荣安侯府老夫人的身体简直好的不能再好了! 半年前他曾诊断老夫人也就在这几日了,他本是想说再去给她看看,哪知瞧见的是一个走路带风、精神奕奕的老太太。 “关你什么事?”江晚抬脚欲走。 “哎哎哎,留步、留步——”他就是好奇啊! 就他这医术,在大梁也不止是大梁,那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可数一数二的他都断言活不过半年的人,现在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给瞧好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做什么?”江晚皱着眉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老头儿。 “一千两!” 顾神医突然出价,江晚脚步一顿,随之是一声叹息。 不是她不说,而是她说不得。毕竟祖母能好,因是取用了天外天的灵泉水和药材,这一点,她是绝对不可能透露出去的,就是萧祈年也不行。 “怎么?” “这个……不方便回答。” “哦~~~我懂我懂!”谁手里还没有几个独家秘方呢?“敢问师承……?” “不好意思……这个也不方便说。”当初用来搪塞萧祈年的话其实漏洞重重,虽然萧祈年从未与她辩过。 也不便啊……顾昀又理解了。 世外高人不欲为凡尘所扰,他懂他懂! “拿来吧。” “什么?” “一千两。” “……” 这财迷、这江府,简直没法留了! 但是,他还是留下了。 妈的,这个药圃里的药草长得也忒好了!实在是心痒啊!顾神医得空就端着忆儿姑娘做的小点心,去药圃边上蹲着,看江春儿是如何照料这些花花草草的。 怎么说呢? 就这么说吧,哪怕是一株快要死了的药草,只要江春儿悉心照顾几日,妥妥的死而复生。更遑论那些本就健康的植株?那噌噌生长的速度,就像是……就像是磕了药还得顺便争个宠!就离谱! 第78章 敌人的敌人,或许是朋友 刚刚吞下一块雪花酥饼的顾神医琢磨着,要不他试试能不能把春儿姑娘拐回他顾府?毕竟顾府可是有一个超大的药圃的呢! 但是,顾神医失策了。 他就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一句而已! 春儿就将这话原封不动的递到了江晚面前。 “顾神医是想让春儿照顾您府上的药草?”江晚屈指敲了敲桌面,斟酌着问。 “其实吧,也可以不……”不用麻烦春儿姑娘。 “也不是不行。” “啊?” “这样吧,待冬日前江府的一些药草成熟,您可以把府上的那些都移植过来,春儿替您看顾,也不贵,一日付春儿十两就行。” “……” “不过——” “嗯?”顾神医觉得脑子晃晃荡荡的有点懵。 “租地也是要付银子的。” 于是,在付春儿每日十两看顾费的同时,顾神医还迷迷糊糊的同意了江晚所说的租地费用:每季所收药材的三分之一。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待顾神医被忽悠走后,江晚终于长长的吐了口气:真好,以后不用她费心思去收购草药苗子了…… 后来,等顾神医回过神来时,他甚至还搭进去了两个善于炮制药材的老师傅。 怎么说呢? 江晚只不过是在那两位老师傅面前露了一手,三个人,整整三个人可谓是叹为观止、拍案叫绝!于是,在顾神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他专门养着的两位老师傅开始私下里帮助江晚炮制各色药材…… 镇国公府。 满脸憔悴的裴芊芊,安静的坐在院子里,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树影上,眼仁儿定定的发着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像是回了魂似的,长叹了一口气,扶着一旁的石桌起身,缓缓地往主院那边走去。 “小叔,我……”裴芊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她知道小叔是不会帮自己的,可是除了小叔,她不知道该去找谁。 “他的去留,在你。”裴言川清清冷冷地回着。 “我、我不知道。”裴芊芊闭了闭眼,满是苦涩。 也许,无论是有没有这个孩子,她都是萧文谦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玩物罢了。没有他的首肯,她甚至不敢与旁人谈婚论嫁。 留下?再过月余,恐怕就要被人瞧出来了。 可不留……她舍不得。 “小叔,贤王府的赵侧妃同我说……”裴芊芊将赵侧妃的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了裴言川。然而不等裴言川作出反应,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她没骗你。” 长公主萧清尧走了进来。 “婶……长公主。”裴芊芊就要行礼,萧清尧将其虚虚扶住: “都快是要做娘的人了,仔细着点身子。” “你怎么来了?”裴言川脸上的清冷松动了些,多了些难得的温意,上前一步,伸手稳稳地扶住萧清尧,护着人送到了椅子上坐好:“仔细着点。” 没错,萧清尧也怀孕了。 按理说她上次失了大量的气血不该这么急着怀孕,可蹉跎了好多年,她也算是因祸得福,终于真正的与裴言川在一起了,也终于有了属于他们的孩子。 “无碍。”萧清尧唇边漾起一丝笑意,轻轻的摇了摇头,随即看向裴芊芊:“我那个二弟可不是个省心,你可想好了?” 裴芊芊闻之,犹豫得咬着下唇,没吭声。 “既如此,你若真的一心想嫁入贤王府,倒不是没有机会。” 裴芊芊蓦地抬头望向长公主,她的这个婶婶,她……有办法? 萧清尧没有与裴芊芊对视,她的视线落在裴芊芊的肚子上:“他的父亲是个不清醒的,但是他的祖父却期盼着孙辈成群。” 父皇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第二个孙辈了。 “但是顾及两府关系,父皇未必会应。你需要一个助力。” 助力? 裴芊芊抿唇不语,她当然也想有人相助,可母亲是个不顶事的,出得都是些馊主意。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腆着脸,再次过来求助小叔。 萧清尧瞧着裴芊芊变换不停的脸色,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个助力,不能出自镇国公府。” 裴芊芊闻言,整颗心落到了低谷。这时,她又听见她那长公主婶婶道:“你觉得,会不会有这样一个人,可以助你安心生下孩子?” “嗯?” 裴清尧深深地看了裴芊芊一眼,说了这样一句话:“敌人的敌人,或许是朋友。” “……” 裴芊芊回去了。 自萧清尧进入书房后就一直没有再开口的裴言川,捏了捏萧清尧的手:“你不该给她出这样的主意。” 长公主摇了摇头。 一边是萧家,一边是裴家。 她知她不该插手,但是她不仅是个女子,也是个准母亲。而且—— 萧清尧难得抛开了矜持与稳重,戏谑道:“难道,贤王府那边的人,不是侯爷安排的吗?” 裴言川无奈地看着妻子,没有反驳。 是的,赵侧妃那边之所以会找上裴芊芊,并自爆秘辛,正是他一手安排的。 芊芊,她姓裴。 敌人的敌人…… 裴芊芊琢磨了很久。 要说萧文谦的敌人是谁,自然是一众皇子,这其中以太子和辰王两位殿下最盛。若只靠自己,她没有信心可以搭上太子,但是辰王…… “王爷——!” 今日萧祈年刚刚从刑部回到王府,尚未进门,便被人拦住了。 那是一名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左臂挎着一个布袋,右臂则被一年轻女子紧紧挽着。 跟随在萧祈年身边的何钧平立刻上前,冷声问道:“来者何人?” 哪成想他这话音刚落,自人群后走上一人,何钧平当即认出对方是早前就派出去的萧拾五,那这两位不就是…… 果然,在萧拾五附在何钧平耳边低语了几句后,他确认了来人身份,并回禀:“主子,她是董家村董刘氏。” 萧祈年闻之,眼神中亦微微讶异,但更多的是复杂。 “请——”萧祈年侧了侧身,恭敬地请来人入府,准确的来说,是请那老妇人入府。 老妇人携同年轻女子进了辰王府,萧祈年紧随其侧。 “这……”老早就候在门内的萧伯张了张嘴,他原是要回禀王爷:县主过来了,正在正厅候着。可偏生这妇人凭空冒了出来,愣是没给他插上话的缝隙。 第79章 师母 其实江晚也刚过来不久,她是想着过几日就该是中秋了,若是入宫赴宴她是不是该好好准备一番。 原本这些她自去荣安侯府问一问祖母或婶婶也可以,但这不是萧祈年离得更近嘛!她甚至都不用出江府就能直抵辰王府。 可是令江晚没想到的是,萧祈年不是一个人回府的,跟在他侧后方的还有两个陌生人。 萧祈年见到江晚的时候也是惊讶了一下,不过也仅仅是一下而已,很快就恢复正常。 “你先忙。”江晚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先走欲要回避。 “不用。”萧祈年摇了摇头,示意江晚坐在那儿继续饮茶。 “……” 江晚看了萧祈年一眼,忽然想起曾经在江家村江大成家时,他不仅没让自己离开,甚至还请她做见证的那一幕。 “嗯?”萧祈年不明白江晚为何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自己:“怎么了,晚晚?” 言语间尽是亲密,他好似忘了身后还有人一般。 江晚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我就坐这儿,你忙你的。” 萧祈年满意了,往前面又走了两步坐上了主位,随后开口: “您请坐。” 用的是您,是敬称。 江晚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犹豫了片刻还是坐下的老妇人,端起一旁的茶盏,佯装饮茶。 至于那长相清丽的小女,则是依旧一脸紧张的站在老妇人身后,拉着老妇人的胳膊,不敢落座。 萧祈年也没勉强,只看向那老妇人:“师母此次进京寻孤,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师母?! 江晚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殿下直呼民妇名字便是。”董刘氏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以作安抚,随后直白道:“当年他离家时,我与他便了了夫妻的缘分,算不得也不敢当殿下的师母。” 这话,萧祈年没接,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听了。 当年从北地回来之后,他便着萧拾五去了董家村,将师父身死的消息带了过去的同时,提出接董家母女二人来京,奈何被婉拒。 董刘氏见萧祈年面色平静,长叹了一口气后,转身与女儿道:“萼儿,将那东西给我。” “哎。”董萼儿轻声答应,声若蚊呐。随后自包袱里取出一物,在何钧平的转交下,呈至萧祈年手中。 那是一枚乳色的白玉佩,雕镂着精美的纹样,只不过……萧祈年翻了翻手上的玉佩,抬头看向董刘氏:“另一半呢?” 顺着玉佩上的云纹细细看去,它应是只有一半,只因这上面的纹样缺了半道弧,那没凑齐的轮廓瞧着再清楚不过,任谁都能瞧出它的不完整来。 “这便是我们母女俩来此的原因。”董刘氏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即便是在偌大的辰王府里,也丝毫不怵。 “还请师母细说。”萧祈年将玉佩递给何钧平,只一个眼神,何钧平便带着玉佩去了外面。 “娘……”董萼儿见玉佩被拿走,有些着急。但是董刘氏却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她是第一次见辰王殿下,但她信得过那老鬼的眼光,蹉跎了大半生唯一收的徒儿,品行自是端正不差的。“这事,还要从我怀萼儿时说起。” 原来,当年董刘氏刚刚有孕时,还不曾回董家村定居,与其夫,也就是萧祈年的师父云游时,于京郊一处破庙里遇见了一即将分娩的妇人。 “彼时正值夏日大雨倾盆,毫无停歇之意。那位姐姐也不知是哪家的夫人,随行只有一个未经人事的丫头和赶车的小厮,言语间只说是月份大了,出城祈福。” 董刘氏回忆着当年的往事,神情不免有些恍惚:“估摸着是车马颠簸动了胎气,便早产了,可胎位却不正。” 江晚听到这里,恍然:难产了。 “险象环生之际,是你师父给她扎了几针,我与那丫鬟合力,将她们母子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这一遭,倒是与荣安侯府的婶婶如出一辙。 念及此,江晚不免感叹:女子一生不易,只生孩子这一项,便是道不得不跨越的坎。 “后来第二日雨过天晴,见他们母子尚安,那破庙离京城已近,请个大夫什么的并不难。我们夫妇便准备告辞离开了。” 但董刘氏没想到的是,当时那抱着孩子的妇人竟挣扎着起来,将孩子交给一旁的丫鬟,兀自从行囊里取出了一对上好的白脂玉佩,将其中一枚交给了董刘氏:“如果妹妹不嫌弃,待来日分娩,若是男孩,便让他们结为异姓兄弟;若是女孩,便结亲。” 听到这里,萧祈年与江晚对视一眼,他们大概明白董刘氏来此的意图了。 这董刘氏是个快言快语的,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直接表明:“如今萼儿年纪也不小了,她爹去的早,我思来想去,还是替她寻一门好亲事,方能放心,就是有一日去了,也瞑目了。” 听到这里,萧祈年刚开口说了句“师母放心——”,就被董刘氏打断了去。 “殿下,民妇早先便说过,与那人早已无甚关系,受不上这师母的称呼。原本我们也不想劳烦您的,怎奈乡下人家,举目无亲……” 剩下的话董刘氏没说,夫妻缘分虽然尽了,可董萼儿到底还是那人的女儿,其他便宜她不想占,只希望这唯一的女儿能够一生安康无虞。 萧祈年了然,别的姑且不提,就算是董刘氏要求他给董萼儿寻一个好人家,他也会去做。这是他欠师父的,也欠他们董家的。 何钧平很快就回来了,带着已经复刻好的纹样,并将玉佩交还给了董刘氏。 “查到了?”萧祈年拿起纹样,目光停留在中间的那清晰的三点水上。” “嗯,是……”何钧平与萧祈年耳语了一句。 萧祈年微微蹙眉:“确定?” “确定。”何钧平点头。 于是,萧祈年又看向董刘氏:“师母可曾记得那家人姓……” “沈。”董刘氏道:“那位姐姐与我说过她夫家姓沈,在京城授书,乃书香世家。” 这也是董刘氏为何千里迢迢来此的原因,书香世家的子弟,脾性多温和谦逊,怎么看都是个上好选择。 萧祈年垂眸,这就对了。 第80章 就此作罢 十多年前,沈博文刚刚以课业老师的身份入国子监。 沈家,也确实是书香世家,只不过这个书香世家,如今背后靠着的乃是当今皇后与太子。 至于师母得遇的妇人,应该就是沈博文的妻子,上次他在街上遇到的那个沈夫人。生下的孩子便是沈家长孙沈明之。但棘手的是,沈明之已有婚配,且婚期近在咫尺,正是年底。 这事,萧祈年并未打算欺瞒董刘氏。 “已、已有婚配?”来时路上,董刘氏也曾想过对方会不会早就成亲了,可不真正的走这一趟,她心里一辈子都不踏实。不过,她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既如此——” 董刘氏将那枚尚未来得及收起的玉佩搁在一旁的案上:“还请殿下代为出面,退了这门婚事吧。” 董刘氏的性子,萧祈年多少是有些了解的,这是一个外柔内刚、心有主意的妇人。 果然不出他所料,董刘氏选择退掉这一亲事。 “好。”萧祈年应了下来,随后道:“师母千里迢迢而来一定累了,这几日不如就在孤府上歇下。待那边有了结果,再回董家村不迟。” 虽说董刘氏对于萧祈年执意唤自己“师母”这件事心有不适,但人家说的没错,来都来了,没道理不把事情办妥。 思及此,她应下了。 见董刘氏点头,萧祈年便让何钧平将母女俩领去府上的客房暂住 这母女俩一走,江晚才说出心中疑惑:“她说的沈夫人,与我认识的那个沈夫人,可是同一个人?” 依董刘氏所言,当初她所遇到的沈夫人应是一位知恩图报、善解人意的女子,可与那在大街上穿金戴银、飞横跋扈的判若两人。 萧祈年自然第一时间就听懂了江晚话中的意思,当即只是微微笑了笑:“这世间之人,或因家境变故,或因外力压抑,或因心病,或因时间,或因许许多多其他的原因,性情大变,这不难理解。” 江晚点头,这个观点她认可。 萧祈年低头饮了口茶,尚未咽下便闻门外又传来一道低弱的声音: “那个,我……” 江晚和萧祈年同时抬首望去,竟是去而复返的董萼儿。 “还有事?”萧祈年淡声问了句,有师父那层关系在,董萼儿算是他的师妹,虽然这只是他们师兄妹的第一次见面。 “哦,没、没事。”董萼儿结结巴巴的摇着头,片刻后却又点了点头:“不,有事,有事的。” 说着,董萼儿便将拎在手中的包袱举起:“这、这是是我娘特意给王爷带的特产,都是我们那儿……” 董萼儿说话的声音本就不大,说着说着就越来越轻,越来越小,最后小到萧祈年和江晚都都听不大清了。好在,大体意思萧祈年是听懂了: “且放着吧。” 既然是师母一番心意,他自不好驳回。 董萼儿顺手便将包袱搁到一旁的下人手上,而后惊慌失措似的头也不回逃了。相传面容如地狱恶鬼般丑陋的辰王,虽不至于,却还是有些吓人的。 董萼儿走后,萧祈年也不喝茶了。 “现在就去?”即使萧祈年没说,江晚也能猜到他要做什么去。 “嗯,现在就去。”说完,萧祈年将董刘氏留下的玉佩拿起,他得去一趟沈家,此事还是早些了了比较好。 至于沈家,说真的,他们与辰王素来走得不近。但因着太子的缘故,也算是自己人。再加上近日来沈堇妍和萧祈年这将定未定的婚事,其中关系就更不好说了。这不,当下人通报辰王到访时,沈家人甚至忘了前几日沈夫人被萧祈年一脚踹飞的事情,立刻迎了出来。 沈家花厅,沈博文亲自替辰王斟了杯茶后,满是歉意道:“前几日,我家夫人行事不周,给您添乱了,还请殿下恕罪。” “无妨。”萧祈年摆了摆手:“此次本王过来,并非为了此事。” 不是这个? 难道是因为堇妍? 就在沈博文心有计较时,萧祈年却直接取出了半枚玉佩,交到沈博文手中:“沈大祭酒可识得此玉佩?” “这玉佩……”沈博文将玉佩置于手心,细细看了看,呼道:“这、这不是我沈家的传家玉佩吗?” “传家玉佩?”萧祈年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没想到这玉佩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 “对。”沈博文肯定道:“这玉佩当有两个半枚,合二为一方为圆满。若老夫没记错的话,此玉佩应当是在当家主母,也就是我夫人手中。” 说到这里,沈博文忽然面露疑惑看向萧祈年:“辰王殿下又是从何处得来?” “你不知?”萧祈年见沈博文那神色不似作伪,便想到当年那事,或许沈夫人并未与家人叙说过? “知道什么?” “沈夫人当年于城郊诞下沈公子时的情形,沈夫人未与大祭酒说明?” “这个自然说过。”沈博文朗声道:“夫人难产,得方外高人相救才得以化险为夷,母子俱安。只是,次日当我再差人去寻时,高人已离开,不见其踪影。” 关乎此事,京城许多人家都知晓,沈博文也从不藏着掖着。 听到这里,萧祈年挑了挑眉:“那其他的呢?” “其他的?”沈博文一头雾水,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 萧祈年见此,也没多说什么,只道:“此玉佩也是旁人托我带过来的,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请沈夫人来一趟吧。” 很快,沈夫人就被请了过来。 只不过这一次,沈夫人收敛了脾性,许是上次之事被家中长辈及夫君训斥过,低调了许多。 “这、这玉佩……”果然,当沈夫人见到玉佩时,脸色微变。 “这玉佩乃我沈家传家之物,怎会到了旁人手中?”沈博文板着脸看着沈夫人,语气严肃。 “不,不是……”沈夫人看了沈博文一眼,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一看这情形,萧祈年垂着眸摩挲着指腹。不管沈夫人是否有将当年所遇之事完完全全的告知沈博文,既已他定,便不做纠结。 “沈夫人,持这半枚玉佩的人家说了,既然贵公子已有婚约,前番的亲事便就此作罢,玉佩自当原封不动退回。” 说完,萧祈年将玉佩留下,告辞离去。至于身后的沈博文忽而提高的责问声,萧祈年恍若未闻。 第81章 你看出来了? 董萼儿与沈家的婚约断了,他总不能真的让那无依无靠的母女俩就这么回去。 念及此,萧祈年吩咐何钧平将京城还能看得过眼的、出身不高却品行端良的公子名单挑出来,送到了董刘氏手中。 江晚是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因为她这几日正忙着收拾行李。 是的,她准备中秋宫宴之后,就带着忆儿回去一趟。 除了忆儿,另带上江赢儿、江蛮儿,暗下则有萧陆、萧玖兄妹俩跟着。 “姑娘,有人往府上送了两盒子中秋月礼。”江赢儿一手拎着一个系着红绸的木制礼盒,蹦跳着过来了。 以前江赢儿都是“江晚江晚”的直呼,虽说江晚本人并不介意,但瞧着其他人都唤江晚为“姑娘”,索性也就跟着改了口。 “谁送的?” “不知道。”江赢儿摇了摇头,赵伯说送过来的是店家非买家。 “不知道?”江晚带着几分狐疑,打开了两个盒子,里面尽是中秋常见的糕饼点心,不同之处仅在于,其中一个的糕点底下压着一张纸。 江晚抽出那张生怕自己发现不了的纸,打开瞧了一眼。 江赢儿眨了眨眼:“怎么说?” 江晚随手打开另外一个礼盒的最下层,这里什么点心都没放,只有轻飘飘的几张……银票。 “明日我出去一趟。” 这一趟她其实也可以选择不去,唔,看在银票的份上,绝不是因为好奇。 翌日,长安街最东头的杨记小馆。 江晚正大光明的走了进去,一刻钟后,一道鬼祟地身影从后门溜了进去。 小馆二楼的一间雅房打开,而后又迅速关闭。 正在品茶的江晚淡定的瞧着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取下帏帽放置门侧的桌案上,随后眸色深深的看了自己一眼,最终还是缓步上前坐在了对面的位置上。 江晚一直没有出声,双方沉默了片刻后,最终还是对方率先开口: “那日……你看出来了?” 裴芊芊是知道江晚会医术这件事情的:据说小叔被人从宫中抬出来后,正是江晚给治的伤。 那日……江晚扣住自己手腕的时候,她仓皇之间曾瞥见对方似能看透人心的一眼。 江晚看了裴芊芊一眼,屈指敲着桌面,半晌后问:“贤王的?” “……是。”裴芊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承认了。 她过来本就是寻求帮助的,实话实说才显得真诚。 “裴言川怎么说?”江晚确实好奇,镇国公府又不是人都死绝了,裴芊芊没道理来求助自己。 “这就是小叔他们的意思。”裴芊芊道。 “他说的?” “……”裴芊芊没敢吱声说这是她自己琢磨的。 见小白莲不说话了,江晚倒是忽而笑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她们,不熟。 裴芊芊咬了咬下唇,若是可以她也不想求江晚。 江晚的态度也很明显,她不想掺和这件事。 想到这里,裴芊芊闭了闭眼,狠下心道: “此事若成,我愿帮你们盯死贤王府的一举一动。” 是你们,不是你。 江晚了然,在裴芊芊心中,她与辰王、荣安侯府已是一体。但是—— “不需要。”江晚拒绝了。 贤王府的一举一动,有人一清二楚。 不行? 裴芊芊紧缩着眉头,虽然预料到江晚会拒绝,却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般干脆。 “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来这一趟,也算是对得起她送的千两银票。 说着,江晚起身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裴芊芊忽地将人叫住:“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害了你们母女吗?” 江晚站在原地,没说话。 裴芊芊继续道:“不是母亲和祖母。” 江晚依旧没吭声。 “真的不是!” 裴芊芊忽而起身,与江晚面对面而立:“我知道是谁,所以……用这个秘密交换,可以吗?” 江晚终于舍得看她一眼:“那就看这个秘密有没有价值了。” 说完,江晚又坐回了原位。 裴芊芊叹了口气,也跟着坐下,她就知道最后还是要说。 “当年母亲确实是心悦父亲的……” 裴芊芊之母姚氏在她的姑母,也就是如今裴老夫人的助益下,终于嫁给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表哥,成为了镇国公府世子的妾室,这事不假。 “可大夫人当年怀你时,并非第一胎,只是前几次小产没保住。” 至于为什么总是小产保不住,裴芊芊不知道,但她唯一能够肯定的是与姚氏无关。 她母亲上位的手段是不甚光明,但并不敢加害主母,外面那些纷纷扬扬的传言根本就不属实。 “因为一直没有子嗣,祖母对大夫人越发的不喜。父亲那段时间任职于国子监,他对家中之事并不清楚。” 尤其是自姚氏进门后,温云若对裴青衡的态度越发冷淡,再加上姚老夫人的几句挑唆,表妹姚惜惜又怀孕了,裴青衡与温云若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 “后来,大夫人终于怀孕了,也就是你。”裴芊芊看了脸色平静的江晚一眼,见她不为所动,只好继续:“因为前几次的缘故,她很小心,基本足不出户。” 江晚出生时,裴芊芊已经三岁多了。 她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一日,她的风筝飞入了大夫人的院子里。 她知道大夫人不喜欢她,所以就偷偷的进去拿。 “风筝刚刚拿到,就瞧见一胖一瘦两个婆子疾步走了过去。” 小小的一只她因为蹲在回廊的外墙下,所以那两个婆子并没有发现她。 “你知道她们说着什么吗?”裴芊芊看向江晚。 “什么?”江晚配合着问。 “那两个婆子说,已经准备好了,生下就抱走。还有——”这段话裴芊芊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她的母亲姚氏:“还有,宫里那位会派人接应。” 宫里? 江晚不动声色的饮了口茶。 “你不相信,是不是?”裴芊芊瞧着江晚从始至终都是面不改色的模样,忽然有些拿不准对方的意思:“起初我也不敢相信,可每每午夜梦回梦到这一幕时,那两个婆子的话总会被清晰的记起。” 所有人,包括生了江晚的大夫人,甚至是她们的父亲,都以为是祖母她们做的手脚,可唯有裴芊芊知道,不是! “当初为什么不说?”江晚终于开口。 “说?说什么?”裴芊芊自嘲的一笑。 谁会相信一个三岁小女孩的话? 而且,她那时是真的还小,分不清轻重,也没放在心上。更没有人告诉过她,大夫人生的妹妹为什么就没了…… 这事一直到裴芊芊慢慢长大,她才意识到这其中的不对。 她琢磨了多年,还真给她琢磨出点了东西。 想到这里,裴芊芊忽地抓住江晚搁在桌面上的手,一字一句:“是皇后。” 第82章 公子,请自重 江晚先是一愣,随后抽回自己的手。 这丫头胆子还挺大,都敢拉扯自己了:“有证据?” “我——”裴芊芊的手尴尬着缩回,而后又苦涩一笑,没有,没有证据。 江晚定定的又看了裴芊芊一会儿,再次起身往外走。 这时,攥紧衣角的裴芊芊忍不住紧跟了两步:“信不信由你!当年父亲就职于国子监,与如今的沈家主乃同窗,这其中、其中……” 不等裴芊芊说完,江晚忽地顿住,打断她的话:“你且回去等着。” 其实,她对曾经的事情无感也不想去深究。但是银票收了,再加上裴芊芊说的确实有那么一点价值,她也就勉强搭一把手好了。 江晚走了,走得背影干脆,毫不迟疑。 裴芊芊也没有再挽留,只是呆呆地望着未能完全关上的门,转身回到桌子边缓缓坐下,好歹……应下了不是? “咦,那不是那个谁吗?”杨记小馆对面的簪花铺里,无意间回头的孙潇月忽道。 “谁?”周昭昭也跟着转身,但并未瞧见熟人。 倒是她们身侧的温语溪,一眼就瞧见了孙潇月口中的“那个谁”。 “走吧。”温语溪淡声道。 “哎,等一下——”孙潇月是个性直口快且爱凑热闹的,一眼就瞧见对面“那个谁”似乎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江晚也没想到,只是与裴芊芊说话的功夫,陪她一同过来,但候在外面的江赢儿就被人缠上了。 秦朗是从隔壁燕回巷出来的,彼时穿着绯色长裙的江赢儿就站在巷口等江晚,忽觉一道黏腻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一转身,就瞧见那人上了前来,虚虚一礼: “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只闻见扑来而来尽是酒气和香粉儿味的江赢儿嫌恶的以袖掩鼻,往后退了几步。 “姑娘勿怪。”秦朗也不急着追上去,反倒耐心解释:“我乃兵部侍郎之子秦朗,方才远远瞧见姑娘只觉眼前一亮,贸然上前叨扰,多有唐突。” 就……怪有礼貌的? 但是江赢儿已然警惕地望着来人,未开口但另外一只藏在袖中的拳已然攥紧。 说实在的,江赢儿长得确实不差,圆圆的小脸大大的眼睛,明明是清纯的模样却又有傲然的身材,会吸引到总爱寻花问柳的秦朗也是理所当然的。 凭借着秦朗多年的经验,这小丫头妥妥的还是个雏儿。 “姑娘——”想到这里的秦朗按捺不住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边,江赢儿冷着脸往后又退了退:“公子,请自重。” “自重?”秦朗笑得轻佻,故意凑过去:“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杀猪般的叫声响起。 江赢儿木讷的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动手的不是她,而是他——不知道何时站在她身后的白珩。 就很无语,每次有这些小破事的时候,总会遇见白珩。 江晚是在白珩出手前就来的,就对方那样儿,根本不是江赢儿对手。所以她负责压阵,并未立刻上前。 令她意外的是,婶婶的兄长——那位白珩白大人竟然正巧路过,他显然是将赢儿当作了那种空有口舌,但力气上根本敌不过男人的小姑娘。 “你、你、你……”显然,秦朗是认识白珩的,但是他手疼、疼疼疼疼疼! “秦小公子,莫不是想随白某去刑部走一趟?”白珩冷声道,松开了捏住对方腕子的手。 “……不、必!”秦朗揉着手腕缓解疼痛,恨恨地回了那么一句,带着后面的几个小兄弟走了。 他几个月前曾因当街冲撞辰王车架被丢到京兆府过,家里花重金方才治好自己的断腿。 因着这腿,他爹第一时间就去告了御状,没成想,皇帝偏袒他儿子,最后竟不了了之。为此,这段时间他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并不想因为一个小丫头就得罪白珩。 “江姑娘,没事吧?”待秦朗走后,白珩才看向一侧的江赢儿。 “没事。”江赢儿摇了摇头:“谢谢。” 虽然不用,但她还是知道好歹的。 “嗯。”白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正好瞥见在一旁“看戏”的江晚。不知为什么,白珩这耳尖顿时就红了,有些结巴似的:“那、那白某先走了。” 但问题是说完,他没动。 江赢儿:? “好歹挽留一下。”江晚上前用手肘顶了顶江赢儿的胳膊,小声提醒道。 “……”挽、挽留什么?江赢儿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 嗨! 江晚摇了摇头:“多谢白侍郎,不如一起用个饭?” 白珩应了。 三个人一同去的杨柳居,只是,原本江晚和白珩客气着走在前面,江赢儿跟在江晚后面,渐渐的就变成了江晚在前面,白珩放缓了步子与江赢儿走在了后面…… 温语溪三人是看着江晚三人离开的,虽然只是个小插曲,但是温语溪第一眼就认出了白珩。 她何时与刑部侍郎走得这般近了? 哦对,白珩是荣安侯夫人的亲哥哥呢。 如果说何钧安在识人这一项上有过目不忘的能力,那么温语溪就是在所有事情上都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她很聪慧,祖父和父亲对她寄予重望,超越家中任何一个弟弟妹妹。 “啧,都是县主了,还在街上勾搭男人,皇家颜面都给她丢尽了。”身边的孙潇月忽道。 是啊,温语溪眯了眯眼望着江晚三人愈渐消失在街头的背影:她现在是县主了呢。 但是—— 温语溪无所谓的嗤笑一声,那又如何? 就算是县主了又如何? 就算傍上了刑部侍郎又如何? 她温语溪从很早起就知道,自己的婚事不在盛都,也绝非这些天子家臣。 若她所料不差,祖父和爹爹应当是想让她嫁到南边去,那里…才是他们这一支江家的大本营。 再说裴芊芊回去后,其实也很忐忑,她并不知道江晚到底有什么计划,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要等上几天,直到—— “随便收拾点不打眼的细软,随我走。”冷冽的女子声音响起,她的面前是怔愣着、只穿了里衣的裴芊芊。 裴芊芊完全没想到,江晚的速度会快到当夜就派人过来带自己走…若非她一直心事重重未能熟睡,这会儿不得被吓死?! “去、去哪里?”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裴芊芊问。 第83章 手心手背都是侄女 “到了就知道了。”萧玖的声音依旧很冷。 裴芊芊咬了咬唇,也没拖沓,起身就开始给自己套衣服。 方才她瞥了外间一眼,本该守夜的丫鬟们此刻皆昏睡在地。 裴芊芊不是个傻的,知道江晚也只会给她这一个机会,所以…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包裹。 萧玖什么也没说,带着人趁着茫茫夜色就离开了镇国公府。 “放心?”镇国公府的房檐上,捻着佛珠的萧祈年问向身侧的人。 “放心。”裴言川眸色淡然。 他有什么不放心的?手心手背都是侄女。 萧祈年抿了抿唇,视线落在主院那一侧:“查清楚了,那人在皇后宫中侍候了十多年。” 十多年,从萧清尧的幼年到成年,她的身边一直有这个宫女的身影,这也是为什么对方能够轻易挑拨萧清尧情绪的原因之一。 “谁的人?”裴言川问。 “你猜。”萧祈年故意没说,他不相信心思缜密的二爷猜不到。 裴言川没有立刻开口。 能在皇后身边伺候十多年的宫婢自是心腹无疑。 皇后在得知萧清尧自杀时,有愤怒有心疼有难过……虎毒尚不食子。 但若不是皇后,那且看看既得利者是谁。 如果萧清尧真的没了,镇国公府必要承陛下之怒火,好一点的结果就是再降爵,差一点的话…或许得个流放也不是不可能。 镇国公府倒了,谁会受影响最大呢? 毫无疑问,定是一直在妄图拉拢裴言川的贤王。失去镇国公府的助力,萧文谦如断一臂。 萧文谦的势力被削弱了,谁最得力?也许是战王、也许是辰王、也许是……太子。 战王,可能性基本为零,人家的根儿从来就不在盛都这个权力中心。 辰王……若非他们之间这“不可告人”的秘密关系,裴言川或许会考虑考虑他。 那么剩下来的…… 当你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么难以置信,那就是真相。 “不慌?”想到这里,裴言川倒是有兴致去调侃萧祈年了。 “慌什么?”萧祈年反问。 “如果真的是他。” 能对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下此狠手、算计致死,这样的人根本不可信。 “无妨。”萧祈年语调清冷,只说了两个字后便没有多说了。 裴言川摇了摇头:“你倒是看得开。” 萧祈年没再说话,忽而抬眸望向挂在空中的圆月,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了。 姚氏完全没有想到,她那么大个女儿,而且还是肚子里揣着金孙的女儿,一夜之间,就神不知鬼不觉的不见了! 她府里府外寻遍了,又找了小叔帮忙,整整寻了两日!不见踪影,且毫无痕迹! 最后在长公主的建议下,中秋的前一天,姚氏把裴芊芊失踪的事报到了京兆府。京兆府众人正准备回家好好过个节的官差们:晦气…… “安顿好了?”京兆府那边的兵荒马乱自有陆宗鉴去烦,萧祈年此刻已经提前给自己放了假,坐在江府的院中小憩。 “嗯。”江晚闭着眸子安适的躺在摇椅上,任它晃晃悠悠的,有阳光透过树梢洒在身上,混着树荫的斑驳。 “当年的案子我虽没有参与,但后来也查过卷宗。”其实不止他查过,荣安侯府和蔷美人已经将那卷宗翻烂了。 “嗯?”江晚依旧闭目养神,只有耳朵醒着。 “卷宗上只写着产婆将刚刚出生的婴孩抱走,放在镇国公府后门事先准备的马车上,随后摸见腰侧的荷包不见了,于是回去了寻一趟,等再回来时,孩子就不见了。”萧祈年简单陈述了一下。 “产婆呢?”江晚问。 “受不住刑,死了。” “……” “不过,此事或许还有一个人知晓内情。”他已经派了人前往新乐县,既然当初是江氏带走了孩子,说不定江非那里有什么线索。 江晚颔首,忽有想起一事:“顺便问问江扬被抱回来的情形。” 去都去了,干脆都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好。”萧祈年应下,复又问:“明日中秋宫宴,你这边可准备妥了?” “嗯。”也没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虽说是第一次面见皇帝,但祖母说谨守规矩就行,姑姑说随心所欲也罢,萧祈年……萧祈年说:一切有他。 晃着晃着,江晚睡着了。 萧祈年将候在不远处的江采儿唤了过来,让她给江晚摇扇送凉,自己先一步离开。 辰王府。 萧祈年看着桌案上自南地送来的密报,陷入沉思。 青姑姑在密报里提到了南地的异常,但尚可控。 确实,他是很久没有去过那边了,再等等吧,等盛都这边的事了一了,他便去一趟。 正待此时,书房的门被一只瘦弱的手推了开来。 萧祈年蹙眉,率先将桌案上的密报倒扣,随后才望过去。 “王——”董萼儿这几日住在辰王府上,其他路或许不熟悉,但通往萧祈年书房的路,倒是记得个一清二楚。 “为何不敲门?”萧祈年冷声打断她的话。 “我……”刚刚炖好梨子羹,就迫不及待的端过来的董萼儿一愣,敲、敲门? 萧祈年揉了揉眉心,放缓了语气:“何事?” “哦,我、我是来给您送梨子羹的……”董萼儿的声音小小的,却有胆子偷摸的去瞧萧祈年的脸色,只是对方带着面具,又离得有段距离,着实看不大清。 “放下吧。”萧祈年没有多说什么。 董萼儿上前几步,将那羹碗放在了桌案的一角。放好后,又见她局促不安的攥着手中的帕子,没走。 “还有事?”萧祈年皱着眉问。 “那个,这几日我们母女多有叨扰,可萼儿手笨得很,不会些别的,也就是厨艺说得过去,所以……” 这话尚未说完,便听萧祈年毫无波澜的说了句:“多谢。” 董萼儿:…… 董萼儿只得离开,只是三步一回头的欲言又止模样,令萧祈年心生不虞。 “外面的人都死绝了?!”待董萼儿离开后,萧祈年忽道。 话音刚落,一道隐藏在暗处的影子立刻出现:“愿领责罚。” 明处一般是由何钧平守着,但是方才他被派了出去。 暗处则是由暗卫去守,但是暗卫的主要职责是护卫主子的安全。 且不说董萼儿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仅她是萧祈年师妹的这一层身份,也足以让暗卫放行。 萧祈年不悦的挥了挥手,免了责罚的暗卫重新隐入暗处。 第84章 那根呆毛很傲娇 对于董萼儿的举动,萧祈年选择避开。于是一个时辰前刚刚从江府离开的人,又重新回到了江府。 彼时,刚刚睡醒的江晚惺忪着睡眼,见到萧祈年的第一句话就是:“裴芊芊失踪的事,萧文谦还不知道?” 萧祈年依旧坐在先前的位置上:“他知道。” 萧清尧之所以给姚氏指了去京兆府报案这么个方向,目的就是要让这个消息快速的散播出去,萧文谦这个时候不可能不知道。 “?”江晚睡得头顶呆毛竖起,她觉得脑子好像还没有彻底醒过来。 萧祈年起身上前替她抚平那根呆毛……抚平……算了,抚不平,那根呆毛很傲娇。 长出了一口气后,他耐心地与她解惑:“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比如?” “比如……晚晚可想出去走一走,亲眼看一看?” “可。”江晚点头,但又说:“不过你可否在院子里稍稍等我一会儿?” “嗯?” “有点饿。”睡饿了。 于是,萧祈年和江晚出门的画风是这样的:马车外,被临时从江扬那边提溜出来的何钧安赶着车;马车内,萧祈年安静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江晚,一口糕点一口茶,吃得很是惬意。 很快,马车在潇湘馆后门停了下来。 萧祈年下了车,在车旁站定,等着江晚。 “这是哪儿?”江晚习惯性的就着萧祈年伸出的手,一步步走下马车。 “潇湘馆。”萧祈年回道,说完似乎觉得不够准确,于是又加了句:“…的后门。” “潇湘馆?”江晚双眸蓦地一亮,这个潇湘馆她虽未亲赴却也听说过,好似是京都一等一的花楼? 萧祈年见江晚的样子,似是猜到了她所想一般,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今日潇湘馆为迎贺中秋,特举办了诗词雅会。” 江晚眨了眨眼,是这样? “去看看?”萧祈年问。 “好。”江晚欣然应允。 非常有眼力见的何钧安率先上前,扣响了隐藏在闹市中的桐油木门。 红色的院门缓缓打开,小厮见看了一眼何钧安,又瞧见了他身后的萧祈年,几乎是没有半点犹豫的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很是恭敬。 江晚就跟在萧祈年身后,稍稍落了一步的距离,只因入门后,便是一条狭长小径蜿蜒向前。 小径两侧的灌木垂落如瀑,细碎的黄色小花缀满枝桠,顺着枝干倾泻而下,像谁不经意打翻了盛满阳光的匣子。 循着小径再走数十步,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亭台依水而建,楼阁隐在绿意里,脚下河水淙淙淌过,带着草木的清润。 远处琴音若有若无地飘来,缠缠绕绕,朦胧又绵长。 “这边。”早先来开门的小厮早就退下了,行在一侧的何钧安显然很熟悉这条路。 江晚就紧跟着前面的人,只再转一个弯的功夫,她便听见有人高声语: “今日以中秋为题,诗词歌赋皆可,望诸位尽兴。” 已经开始了吗? 萧祈年给她寻了个东南一隅居高的位置,正好能瞧见下面亭子里的情形。 此时,已有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抬手举杯,遥对亭前高大的桂树与天边已显的圆月:“我先献丑了——举杯邀桂影,共话此宵同。” “好!”当即有青衫书生抚掌叫好:“我亦有一句:风送桂香映月斜,轻摇竹影落金霞。” 言罢,那青衫书生又暗戳戳了撺掇着身侧坐着的蓝衫男子:“你也说一句。” 蓝衫男子先是默了默,很快就勾唇浅笑:“荷盘承露映清光,桂染墨韵入诗行。此夜玉轮悬宇内,满庭月色溢华堂。” “好!” “好好好…!” 众人无一不称妙。 江晚侧了侧身问向萧祈年:“这谁?” “周思源。”周太傅家幼子。 “唔……”厉害,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这时又有人跳了出来,说了句:“金樽共举醉良辰,红袖添香和秋声。” …… 这人,江晚倒也不想认识,但偏偏她就是认识,呵,不正是那日欲调戏赢儿的败类吗?叫什么来着,秦~秦朗? “不是说找萧文谦?”忽而失了兴致的江晚问道。 “不看了?”刚刚不是还对那周思源感兴趣的? 江晚抬眸看他,揶揄道:“怎么?你也想去试试?” 萧祈年摇了摇头:“我既没有真才实学,也不想沽名钓誉。” 这热闹,他便不凑了。 “巧了,我也没有。” 两人对视一瞬,眼角皆染上了笑意。 这处亭子最为宽敞,聚拢的人也最多,却并非唯一可供歇脚之地。 瞧那园径尽头,另有一座侍卫守着的亭子,厅内静静立着两道身影,一坐一立,不言不语,唯有周遭的静谧萦绕,倒衬得这画面如岁月沉淀般,满是无声的雅致与安然。 若非是早已知晓两人禀性,江晚少不得要大赞一句:好一对神仙眷侣! 有一说一,贤王的学问确实好,纵观皇帝膝下皇子五人,论满腹经纶、学识渊博之最,非萧文谦莫属。所以,萧文谦能得眼高于顶的沈堇妍青眼相加是有道理的。 “那便是你的辰王妃?”江晚指着那边亭中的沈堇妍,故意道。 “瞎说!”萧祈年屈指敲了敲江晚光洁的额头:“没有什么辰王妃。” 就算是有,也只能是一个人。 “……”江晚伸手揉了揉额角,她就是随口开个玩笑,萧祈年下手可真不轻。 该见的也见到了,江晚无意再留,与萧祈年顺着这侧的蜿蜒小径往回走,走着走着,江晚发现先前无人的一处花池旁,不知何时站了两道身影。 江晚和萧祈年同时停住了脚步。 不是他们不想过去,而是那处灌木丛地势极低,若是过去定会被对方瞧见。 也不是他们见不得人,主要是萧祈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那就是沈明之。” 沈明之? 沈堇妍的哥哥,与董萼儿有婚约的那个沈家嫡子沈明之? “那他身边的女子是?”这俩人一举一动间明显亲密有加,难不成是…… “沈明之的未婚妻,沈婧。” “沈婧?也姓沈?他们两家……” 萧祈年摇了摇头:“此沈非彼沈?” “怎么说?”江晚追问。 “沈婧是南楚王室女。” 第85章 今晚你可以留下 “南楚?”江晚复又多打量了对方几眼,沈家这新媳妇儿竟不是大梁人。 “嗯。”萧祈年很明显不想在这个上面多做纠缠,反是指了指身后的假山:“从这边走。” “你对这里很熟悉?”跟上萧祈年的江晚忽而用很肯定的语气问。 萧祈年脚步一缓:“嗯。” “那……美人儿们都在——” 江晚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撞上了停下来的萧祈年。 “你做什么?”江晚揉着撞疼了的鼻子,略带不满。 萧祈年长叹一声转过身来,所以在春香楼那次,她是真的逛的很开心。 “?”江晚不明白,萧祈年这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是几个意思? “明日申时,我去接你一同入宫。” 原来是这件事,江晚痛痛快快地应了:“好。” 只不过,江晚不知道的是,萧祈年在送她回家后,他自个儿却没有回辰王府。 “你怎么来了?”蔷美人拈了一颗圆润的葡萄放入嘴中,颇为嫌弃了看了萧祈年一眼,这时的她哪里会想到,萧祈年是为了躲避董家人而前来“侍疾”的。 当然了,萧祈年也不至于一根筋实话实说,屏退左右后,不疾不徐将一本册子摆在蔷美人面前:“您先看看青姑姑送来的账册吧。” “……”蔷美人歪着头,看都没看那账册一眼,只定定地瞧着萧祈年:所以呢? 萧祈年也不慌,继续道:“一同送过来的,还有一封信。” “……”所以呢? 萧祈年放下手中的茶杯,将账册往后翻了一翻,露出夹在其间的信笺:“来自,故人的邀约。” 故人? 蔷美人难得沉默,许久后伸出了手。 故人啊…… 蔷美人的视线落在信笺上,只见那里写着不羁的四个大字:有容亲启。 启什么启,不启。 蔷美人看也未看,径直将信笺放入一侧的火烛之上烧了。许久,当火烛边只剩下一团灰烬时,她才懒洋洋的抬起眼皮看向仍在喝茶的萧祈年: “还有事?” 萧祈年:“嗯。” “什么事?”蔷美人翻了个白眼。 “今夜我要留在宫里。” “嗯?” “你说的,有事就找你。”上一次他妄图避开她去城郊正面萧文谦,被她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蔷美人无语了,数月前扔出去的回旋镖此刻好像正中了她。 随后,萧祈年在蔷美人发火欲把自己轰出瑶华宫前,将裴芊芊的话转述给了蔷美人。 “你们怀疑皇后?”美人难得蹙眉,垂眸思量了一番二问:“裴家人的话可信?” “可。”萧祈年并未做过多的解释。 “行,裴家子不愧是裴家子。”这小子,早晚要被裴言川给忽悠瘸了。 这话,萧祈年没接。 主要是蔷美人也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直接拍板:“今晚你可以留下。” 得了蔷美人松口,是萧祈年意料之中的事情。只不过他年纪这般大了,私自留在后妃宫中,自然是得有个名目。 所以,蔷美人“病了”。 “怎么病了?”闻声而来的皇帝背着手,在蔷美人床前来回踱步。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眸微闭的蔷美人身上,那病态之姿真真惹人怜惜。 “问你们呢!”皇帝越看越心疼,越看越心急,瞧着跪了一排的太医就来气,抬脚便踹翻了离得最近的一位太医。 “娘娘脉浮缓,恶风寒,头项强痛,乃太阳中风证。此症、此症……”另外一位太医擦着额角的汗忙声道。 “此症什么!”皇帝有些不耐烦了。 “此症只需解肌发表、调和营卫即可。” “那你、你、还有你!都杵着做什么,去抓药熬药啊!”皇帝一连指了几个太医,一直陪站在旁边的萧祈年代太医道: “父皇,药已经熬过三番了。” 桂枝汤,取桂枝、白芍、甘草、生姜和大枣,极简的五味药,很短的时间内便可煮好。奈何—— “为什么没喂你母妃喝下?!”皇帝不解。 “喂了。”萧祈年指了指桌子上的空碗:“但是没喂进去,全吐了。” 萧凌山:…… “退下吧。”皇帝对着那帮子太医挥了挥手,而后坐在蔷美人的身边,拉起蔷美人的手温声哄着:“良药苦口利于病,不吃药怎么会好呢?瞧瞧朕可怜的容容,这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病了?” 但是当第四碗药呈上来时,蔷美人一如既往地嫌弃着转过身去,背对皇帝。 皇帝依旧好脾气地温温柔柔的唤了她四五声,都不得回应。 无奈,他只好将药碗搁在床边,吩咐宫婢照顾好蔷美人,而后将萧祈年单独提了出去。 “听说你是进宫来侍疾的?”只有父子俩的地方,萧凌山开口问。 “回父皇,正是。” “嗯?”以往蔷美人有个咳嗽高热的,可不见萧祈年进宫请安过。这一次说白了不过就是个偶感风寒,不算什么大病,怎么?转性了? 想到这里,萧凌山抖了抖双袖,没好气的一屁股墩儿坐在瑶华宫的台阶上:“实话实说!” 四下一片寂静,好一会儿,静默而立的萧祈年才开口:“我师父的家眷来京了,如今就住在辰王府。儿臣至今一人,实不便与未出阁的女儿家住在一处。” “你师父?” 这会儿子,轮到萧凌山沉默了。 逍遥子的事情他又岂会不知,但是这事早已过去多年,不提也罢:“她们来此所为何事?” 既然皇帝问了,萧祈年就心平气和地将董萼儿与沈家的婚约,一五一十道来,语气中并无半分怪罪沈家忘恩负义之意,只末了加了句:“儿臣多留了她们母女几日,也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合适的人家? 萧祈年与其师的感情甚笃,这一点萧凌山是知道的。但那董刘氏母女俩毕竟只是一介平民,这高不成低不就的,实在是……所以,在皇帝合计了一下之后,干脆撒手不管:“此事你且瞧着办。” “多谢父皇。”萧祈年拱手谢恩。 那厢,蔷美人已然醒来,喝下了那本就不算苦,且即便是没病喝了也无伤大雅的汤药。 皇帝再三叮嘱萧祈年和宫婢好好照顾蔷美人之后,处理政务去了。 未曾想就在他前脚离开时,萧祈年后脚就换上了夜行衣,越上了皇后的宫梁。 第86章 得,又是一朵大白莲 说来也是巧了,这会儿虽夜深了,可皇后也还未睡,刚刚摔了一地的瓶瓶罐罐。 “温有容,温有容!他满脑子都是温有容!”一向端庄优雅的皇后愤愤的拍着桌子,面容扭曲的咒骂着。 “娘娘,消消气,切莫伤了自个儿的身子。”嬷嬷温声宽慰道,这么多年了,皇后娘娘的心结不仅没解,反倒是越来越深了。 “消气?”皇后沈东君自嘲般得笑起来:“这口气,如何才咽得下去?!” 平日里她端着一国之母的姿态忍着、让着,怎么?到了这无人的夜里还不允她发泄发泄吗? “不过就是偶感风寒,瞧陛下紧张那样子。我!我沈东君在生太子时难产,差点一命呜呼时,陛下甚至连问都没问……” “娘娘慎言。”嬷嬷是一直跟在皇后身边的老人,自是明白皇后心中的苦。可她能说什么呢? 陛下虽未许蔷美人皇后之位,可在他心里,恐怕也只有蔷美人才算是真正的结发之妻。 “呵。”皇后冷笑了一声:“早知道如此,当年本宫就该——” “娘娘!”不等皇后说完,老嬷嬷再次制止,摇了摇头道:“小心隔墙有耳。” 这深宫之中,谁又能保证那些个婢子都是自己人?皇后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便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闭了闭眼睛,身心疲累的挥了挥手:“收拾干净。” 夜深了,她也该休息了,即便又是一夜无眠。 一直藏在房顶的萧祈年看着皇后离开,视线继而转向正小声吩咐下人收拾屋子的老嬷嬷身上。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这个老嬷嬷姓沈,乃皇后乳娘,无论是待字闺中还是出嫁入宫,沈嬷嬷都一直陪伴在皇后左右。 这样亲密的关系,想必她知道的事情不会少。只是,这样的人策反也非常有难度。 “你继续盯着,小心点不要被发现了。”萧祈年与身后的暗卫道。 “是。”暗卫领命,萧祈年退离了皇后寝宫。 “如何?”刚刚胃口大开喝了一碗粥的蔷美人捂着嘴打着哈欠问。 萧祈年摇了摇头。 “哦,那就睡吧。”方才皇帝啰哩啰嗦的一大堆,装睡也睡不舒坦,现如今是真的困了,不大想听故事。 “母妃安歇。”既然是侍疾,他被暂时安排住在侧殿,如今,便是回那里去休息。 翌日,中秋。 江晚任荣安侯府来的嬷嬷收拾了一番,擎等着萧祈年来接她入宫赴宴。 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面见皇帝。 辰王府的马车来得很快,江晚得到消息准备出门时,萧祈年却已经走了进来。 “可收拾妥当?”萧祈年问。 “嗯,可以出发了。” 今日江晚身着一袭雪青色宫装,裙身用银线绣满云纹,裙摆处缀着细碎的珍珠,行走时似有流光闪动。腰间系着玲珑香囊,裙摆下露出一双绣着兰草的白玉色绣鞋。发髻上斜插着一支螺丝嵌宝金钗,鬓边点缀着珠花,整体装扮端庄典雅又不失灵动。 萧祈年难得瞧见她这般打扮,一时间有些愣神。 “怎么不走?”已经走出数步的江晚疑惑地转头问他。 “这就来。”萧祈年快步跟上,与江晚一并坐进了马车。 车内,萧祈年将昨夜所探得的情况一一与江晚说了一遍。 江晚小口吃着萧祈年给自己准备的点心,嘴上没有发表意见,心中却道:这个皇后也不简单。 萧祈年见江晚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也就不再提了,转而问:“哪日离开盛都?” 江晚摇了摇头:“再等等。” 只能说计划不如变化,她也没料到会有裴芊芊这档子事。 “嗯。”萧祈年也不急。总之她去,他也去。 行至宫门前时,那里已停满了各色的马车轿子。 江晚并没有与萧祈年一道进去,但对方是个细心的,专门为她安排了一个引路的小太监。 “明珠县主,这边请。”小太监长得白白净净的,身量不高,笑起来眉眼弯弯。 “你叫什么名字?”江晚问。 “奴才小宏子。” “嗯。”江晚取了一小撮金叶子赏给了小宏子。 小宏子也没推辞,来之前师父就说了,凡是辰王殿下或明珠县主赏赐的东西,都可以收下。 没错,他的师父正是皇上面前得脸的德公公。 小宏子引着江晚从最好走的路往御花园去,因着天色尚早,晚宴未开始,凡女眷此刻皆入东御花园歇脚等候。 “哎,你看,蔷美人怎么也来了?”刚刚踏入御花园,她便听见路旁有人窃窃私语。 “不知道。”另外一人摇了摇头回着:“蔷美人往年可都不爱参加这些宫宴的,更何况皇后娘娘就在那边的亭子里坐着呢!” “是啊,听闻昨日蔷美人还病了?就连辰王都入宫侍疾去了。” “是吗?” “肯定啊,我跟你说……” 江晚目不斜视地从那几个女眷身边走过,姑姑的病是假的,萧祈年侍疾也是假的,但从来不参加宫宴的姑姑今日却来了,这是真的。 这不,前方忽有宫婢行至江晚面前,毕恭毕敬道:“明珠县主,这边请。” 哪边? 江晚顺着宫婢指的方向望去,一眼就瞧见了正向自己晃着手的蔷美人。 但是,江晚并没有过去,而是与那宫婢道:“你且回去告诉姑姑,待我拜见皇后娘娘后就去寻她。” 说来这皇后,她也是第一次见。 方才她进入御花园的第一时间,亭子那处便有数道探究目光的落在自己身上,无事,她现在去全了她们这份好奇心。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 “这是……”皇后笑吟吟的看向一旁的嬷嬷,明知故问。 “娘娘,这是明珠县主。”嬷嬷恭敬的回着。 “原是陛下亲封的明珠县主。” 皇后当即伸出保养得宜的手,白皙的指尖微微抬起,温和地示意江晚近身,似是想要仔细瞧瞧她的模样。 没有迟疑,江晚走上前去,皇后紧紧拉着她的手,指腹不经意间摩挲着她手背的肌肤,眉眼间盛着温和的笑意:“长得真真不错,花儿一样的年纪瞧着就让人喜欢。” 得,又是一朵大白莲。 江晚默默的抽出手往后退了退,福身道:“谢娘娘夸奖。” 感到手中蓦地一空的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可脸上的笑容却是一直未变,褪下了腕子上的一枚翡翠镯子:“好孩子,这是本宫与你的见面礼。” 第87章 她以为自己是个例外 毕竟她也是正儿八经记录在温家族谱上的人,江晚不相信皇后会不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 呵。 不知道她碰不得玉器? 以为她没瞧见皇后眸中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对方似是在等待着什么。唔,等什么呢? “多谢娘娘。”江晚对着皇后行了一礼,随后双手接过翡翠镯子。 皇后没有叫起,亭子里的气氛一时间微妙起来。 一息、两息……十息。 皇后蹙了蹙眉,紧盯着江晚手上完好无损的镯子,怎会?怎会! 不是说这丫头甚是诡异,凡玉者触之立碎?! 今日她特意带了这翡翠镯子,便是预想着待镯子一碎,就治她个大不敬的罪,现下瞧着是白算计一场了? 其实,皇后又哪里知道,江晚在挫骨扬灰了一堆又一堆的玉器玉石后,终于发现:她如今身负之灵力已达上限。 看来,天道并没有无脑宠她的意思。 “姑姑——”就在双方相持的时候,沈堇妍的声音在江晚身后响起。 皇后见是沈堇妍过来了,晦暗的眸色多了丝真正的暖意。 沈堇妍自江晚身侧走过,瞥了对方一眼,但也仅仅是瞥了一眼,甚至不敢明目张胆地告状,只因她已注意到蔷美人就在那边虎视眈眈地瞧着。 皇后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只好允江晚先行退下。 江晚欣然从命,径直穿越三三两两的人群中去到了蔷美人身边。 彼时,亦是一身宫装的蔷美人正翘着脚,坐在假山旁的石墩上吃梅子,她的身侧除方才与江晚传话的宫婢外,再无旁人。毕竟,也不是谁都敢在这等场子肆意妄为的,放眼宫中上下,估摸着也就只有这位了。 “忙完了?”蔷美人头也没抬地问道,倒不是她生了江晚的气什么的,之所以低着头,纯粹是为了在盘子里,挑一颗最大的梅子出来给她家晚晚。 “嗯。”离开了皇后那边,江晚顿觉松快不少,挨着蔷美人就坐了下来,甚至还不忘让蔷美人往旁边挪一点。 “要我说啊,你就没必要去见她。”染着艳红色指甲的蔷美人终于选好了,她拈起最大的一颗梅子塞进江晚的嘴里:“来,尝尝。” “唔……”江晚认真的尝了尝,酸酸甜甜且带着一股儿子酒味儿,还挺好吃:“这是姑姑新腌制的?” “可不是么?”蔷美人又随手拈了一颗放进自己的嘴巴里,舒坦得眯着眼,像只狡黠的狐狸:“昨儿个刚开封。” 那药难喝死了,她是半夜爬起来开的封。 正说着话呢,那边已有内侍过来传话说晚宴已备好,可入席了。 大梁的皇家宫宴可没有什么男女不同席的,能够参加的人,那身份那地位可都不一般。 按照早已排好的席位,众人开始往大殿那边去,只有蔷美人和江晚,坐在假山上分享着梅子说着话儿,人都走光了,她俩愣了没动,最后还是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人的萧祈年亲自过来了一趟。 踏入御花园,他一眼便瞧见那不知是聊到了什么话题,笑得东倒西歪的姑母俩,心头忍不住涌起一股儿暖意。 最后,还是江晚先看到了萧祈年,这才拉着蔷美人一路磨磨蹭蹭的去了大殿。 既是宫宴,自然免不了皇帝那一番慰藉群臣的说辞,临着蔷美人而坐的江晚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场面话听多了着实有点困倦。而且面前矮桌上的菜都凉的差不多了,瞧着就不好吃。 蔷美人见此,悄悄地按了按江晚的手:“等会儿内侍会在揽星亭摆个桌子,咱们去那里吃,还有很好看的烟花可瞧。” “哦……”江晚只顾着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清蔷美人说的话,低着头一点一点的似乎是真睡着了。 好在很快,皇帝在收到蔷美人眼刀子的示意下,与群臣再饮一杯后,起身去了早就布置妥当的揽星亭。 此亭建在宫中地势最高处,虽说不如宴月楼,但周遭也没什么高大的建筑,所以显得视野很是开阔。 揽星亭内的团桌前,除皇帝外再无群臣,只有嫔妃皇子。 当然,还有江晚。 就在她以为自己是个例外的时候,没想到沈堇妍也来了,是被皇后带来的。 皇帝坐在正位,左侧依次是皇后、太子、太子妃、沈堇妍。右侧则是蔷美人、辰王萧祈年和江晚。其次便是淑贵妃、贤王萧文谦、三公主萧乐宜、四公主萧乐嘉,良妃、萧君琢……哦,还有一位是惠妃。 惠妃也是有子嗣的,正是二公主萧敏安。只是二公主萧敏安嫁去了南楚,不在此罢了。 起初,这气氛还算是不错,诸人笑着的与皇帝皇后敬酒,并说些吉祥的话儿,江晚则是低调地慰藉着五脏庙。 说着说着,话锋不知怎地一转,皇上忽地感叹:“没想到一晃眼,孩子们已然长得这般大,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只一句,气氛忽地一滞。 “是啊。”蔷美人悠悠的替皇帝斟着酒,漫不经心地接了句。 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最先接皇上话的竟是蔷美人,包括皇后。随即就见皇帝笑着看向蔷美人,温声问: “不知……祈年可有看上的姑娘?” 前些日子蔷美人对待沈家联姻的态度,皇上算是摸明白了。 如今当着众人的面问出这话,也算是给在场这些有心思没心思的嫔妃皇子们提个醒:再怎么闹,朕的心也是偏在蔷美人身上的! 可哪知当事人还未回话,皇后就迫不及待的插了句:“是啊,祈年可心有所属?” 皇后这话是看着萧祈年说的,但眼神却若隐若无的扫向那边,正兀自给自个儿斟酒的蔷美人。 谁知,头也未抬的蔷美人竟还回了:“问祈年话,瞧我做什么?” 皇后被蔷美人怼得一噎,又被不悦的皇帝瞪了一眼,默了。 “行了,祈年你来答。”皇帝按了按眉心,打断两人之间的暗涌,把问题再次抛给萧祈年。 得了钦点的萧祈年不慌不忙地起身,恭恭敬敬道:“大皇兄尚未议亲,儿臣不敢逾矩。” 死贫道不死道友,萧祈年愣是将尚在北境守关门的萧右弦给扯了过来作为挡箭牌。 “这个——”皇帝转脸看向对面的良妃:“战王确实也不小了。” 良妃立刻起身福了福后,恭敬回答:“但凭皇上皇后定夺。” 于是,皇帝的视线落在了沈堇妍身上。 第88章 你可做个人吧 毕竟是沈大儒一手带大的孙女,皇上对她的印象可谓是相当不错。 皇后眼见事态的发展往不受控的方向发展,当即出声拦了一拦:“战王确实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不过今日却不在眼前,不如先议一议辰王?” 皇后这心思外露得实在太明显…… 不仅是众嫔妃、皇子皇女都顿了顿,就连皇上也蹙起了眉,只有蔷美人,没事儿人似的给江晚挑着最好吃的菜。 皇上将在座之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正想说话呢,忽觉挨着蔷美人这侧的腿上搭了个小手,唔……是容容惯用的动作。 萧祈年不卑不亢的开口,但面向的却不是问话的皇后:“父皇,儿臣已心有所属。” “哦?”皇上正了正坐姿:“所属是谁?” 蔷美人也看向萧祈年:谁? 萧祈年已眼神回视:能说吧? 蔷美人又回头看向皇帝:非要说? 皇帝小声问:“再议?” 蔷美人看向萧祈年:再议吧。 萧祈年默了默。 蔷美人就当他同意了,桌子下面的手轻拍了皇帝的腿一下。 “咳……”皇帝尴尬的饮了口酒:“刚才说到哪儿来着,哦,老大也不小了!” 众人:…… 知道您偏袒蔷美人,但没必要偏袒得如此明目张胆。 但奇怪的是,萧祈年竟忽然起身,退至桌后,跪在了皇帝面前:“回父皇,儿臣心悦明珠县主。” “噗——”皇帝一口压惊酒喷了出来。 不是……你们娘俩刚才不是说好了再议?! 萧祈年此话一出,不仅是在场诸人,就是江晚也蓦地顿住了拆蟹的动作。没办法,那一道道灼然的视线,强烈得实在让她难以忽略。 当然,同样意外的蔷美人忍着心头“蹭”地窜起的火气,咬牙切齿道:“晚晚还小,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说着,她狠狠地拧了一下皇帝的大腿,皇帝吃痛的“嘶”了一声,但敢怒不敢言。 蔷美人半分颜色都未给萧祈年,望向依旧跪在地上的人:“我拿你当亲儿子,你却想拐走我家晚晚?!” 萧祈年:“还请母妃成全。” 蔷美人:“狗东西,你可做个人吧!” 萧祈年:“还请母妃成全。” 蔷美人:“滚!” 大有一副,你再敢说一句,老娘就掀桌的架势。 萧祈年:…… 谁也没想到,蔷美人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与自己的儿子骂起来了。 皇帝默默地挪了挪腿,趁着容容的手暂离的片刻,挪远点。 皇后面沉如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至于其他人,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动、不敢动。 江晚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她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也明白了方才在马车里,萧祈年试探的那句话之意: “晚晚,有一件事,若是未经本人同意,我便擅自做了决定,你觉得她可会不悦?” “与我有关?”这话问得颇有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是。” 萧祈年承认的倒是爽快。 “那就要看是什么事了,不若说来听听?” 萧祈年沉默了片刻,随后抬眸,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意向母妃求娶晚晚。” 江晚:…… 倒也没想你会如此直白。 见江晚不说话,萧祈年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问:“可否?” 江晚深深地看了萧祈年一眼:“也不是不行。” 她能理解萧祈年年纪大了,想要早点定下的心。 但是! 她以为萧祈年会私下与姑姑说,万万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场合! 无奈溢满,江晚拉住蔷美人的手嗫嚅道:“表哥其实挺好的……” “什么?”蔷美人这火有点上头,压不住,根本压不住。 江晚深吸了一口气:“我说,辰王表哥挺好!” 这一次,声音大了点,足够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 蔷美人撇了撇嘴,顿时熄火了:“倒也不用这么大声……” 她又不聋。 皇帝也是一惊又一惊。 哎哟—— 小丫头是同意了? 容容这是遇见克星了? “你先起来。”皇帝清了清嗓子与萧祈年道,随后又看向皇后:“刚才说到哪儿来着,哦对,老大也不小了……” 皇后幽幽的回望着皇帝,却不得不附和:“是啊。” 她不是温有容,没有那个资格反驳。 但是令皇后窒息的是,皇帝的视线又落在了沈堇妍的身上。 到了现在,她还有哪里不明白的? 今晚这个家宴,之所以叫上了江晚和沈堇妍,不是因为她们与后妃关系亲密,而是因为皇帝早已把她们内定为自己的儿媳妇了。 那也就是说—— 皇后眼睛眯了眯,皇帝是知道萧祈年与江晚的事的?她可不认为他们这位皇帝真就是个耙耳朵,事事都纵着温有容。 不过,皇后这一次确实没料错。其实早在皇帝封江晚为明珠县主时,就已经知晓萧祈年的心思了,否则也不会赐下县主这等尊荣。 就在皇后心思翻转的时候,一直低头偷偷吃吃吃的萧筱忽然看了一眼身边的沈堇妍,疑惑的问:“你一直在抖什么?” 一众人的视线立刻全部看向了沈堇妍,强行撑着场子的皇帝也终是松了口气。 说实话,今夜这宴沈堇妍是不想来的。怎奈她那皇后姑妈竟然设计骗走了祖父。 祖父不在,她不来也得来。 但来则来矣,她不想嫁给辰王,更不想嫁给战王!毕竟她与贤王已经……花前月下,私定终身。 “你是、也觉得四叔和婶婶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故而激动?”萧筱为自己好似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相而兴奋起来。“那——” “萧筱,不得妄言。”皇后忽地出声打断孙女那即将策马奔腾的话头。 “哦……”萧筱闭上了嘴,眼睛却不受控的继续看向身侧那绞着手帕,明显很是“喜悦”的沈堇妍。哎呀,她更激动了怎么办!!同道中人?! 皇后闭了闭眼,皇帝颇有一副将沈堇妍指给萧右弦的意思。这与她的本意相悖,可不等皇后再开口,便听大皇子萧右弦他亲娘良妃道: “臣妾感念陛下恩宠,只是这突和部蠢蠢欲动,右弦他三年五载的未必能回得来,恐让沈家姑娘再等一等了。” 只一句,皇帝沉默了。 萧右弦那兔崽子,在北境多年都未曾回京,凭一己之力领数万精兵对抗着突和部,着实不易。 若是他有成家的意思就罢了,可次次传信分明对儿女情长毫无想法,一心为国。既如此,他又怎能强行用此事牵绊于他,起码暂时不行。 形势有利,皇后这时自然也不会多嘴。 她将妍儿推上前,就是为了给太子助力。战王确实不错,功绩卓越,于太子而言乃是一把上好的利剑,但不是没有其他途径。 而且天高皇帝远,妍儿嫁过去若再随军,那这颗棋子就废了。 战王且放一边不谈,辰王亦不愿。 皇后的心沉了沉,倒是还有一个。 第89章 他等得起 虽说已有侧妃,但正妃之位不是还空着吗? 而且母亲前些日子进宫也反复的与她提过了,妍儿她中意萧文谦已久,可以说是到了非君不嫁的地步。 就在皇帝皇后都各有思量时,萧文谦起身、退后、跪地,一套动作一气呵成:“儿臣思慕沈家大姑娘已久,请父皇、母后成全。” 不得不说,萧文谦站出来的时机刚刚好。 诸人一阵沉默后,唯皇帝满意的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这个老二显然更明白何为为君分忧,否则今日他还真有些下不来台,甚至还得费些心思去安抚沈大儒和沈家。 不过,他也没立刻答应就是了,只见他笑呵呵地看向皇后与淑贵妃:“皇后和爱妃意下如何?” 还能如何? 她们又敢有什么意见? 服侍皇帝多年,自是多少能揣测些圣意的,眼下皇帝他……明显对萧文谦和沈堇妍很是看好。 “臣妾无异议。”皇后率先表态。 淑贵妃倒是不喜欢沈家人,可前几日儿子前来请安时也与她说了:“沈家的势力,不仅仅是能入父皇的眼,更在人心,在天下读书人的敬仰里。” 不错,皇后和太子确实是想用沈堇妍牵制自己。但不到最后,又岂知到底是皇后太子牵制,还是他反利用沈家为自己一步步谋的权利? 再者,若是有朝一日他能够登顶,沈堇妍便是皇后。同样是皇后,而且还是能够多保沈家数十年之久的年轻皇后,到底该如何站队,沈家会不知道吗? “臣妾,谢陛下恩典。” 把一切都清楚的过了一遍的淑贵妃,紧跟着皇后回了话。索性儿子儿媳不常在眼前晃荡,她眼不见心不烦。 “既如此,就趁着这大好的团圆日子,朕便替你们两对赐婚!” “一对。”蔷美人忽地开口,浑身上下透着冷冽的气息。 皇帝:…… 行,那就一对。 此事了了,众人还有什么心思吃东西? 蔷美人翻了个白眼率先离场,皇帝追着蔷美人去了。 这一场所谓的家宴,随着皇帝的离去很快就散了,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江晚欣赏着宫人燃放的璀璨烟花,与摸过来坐在身边的小郡主“娘姆娘姆”的吃着。 没用任何宫人在场侍候,萧祈年端坐一旁。 整个揽星亭只剩他们仨。 “晚晚——” “嗯?”江晚微微扬起脸看向萧祈年,两腮鼓鼓的。刚才气氛太压抑,现在吃得才痛快。 萧祈年微微低下头望去,直直落入那双清透的眸子中,坦荡道:“其实乞巧那日我便想与你说,吾心悦你。” 江晚低头,继续“娘姆娘姆”。 她知道。 她又不是个无知无觉的木头成精,只是—— “十三。”江晚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句。 “嗯?” “等我及笈。” 她啊,及至如今也不过才十三而已,可以定,但不急着结。 萧祈年听明白了江晚的意思,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好。” 他等得起。 又过了一会儿,江晚拍了拍隔壁的小脑袋:“吃好了吗?” 萧筱抚摸着自己的圆肚皮,竟然还有点小哀怨:“从来没这么饱过。” 大人们说话做事从来都不避着她,她才三岁!她又有什么错!只敢化悲愤为食欲。 “行吧,时辰也不早了,咱们回吧。” 这一场宫宴,还成,起码吃饱了。 “我着人送你们先回。”萧祈年抿了抿唇道。 “你呢?” “我去一趟瑶华宫。” 小宏子哪儿也没去,就老老实实的等在揽星亭外面。得了萧祈年的吩咐,很快就过来了。 “你在看什么?”往宫外的路上,走在最前面的江晚察觉到萧筱似乎落后了半步,偏过头问。 萧筱三步一回头,望着四叔渐行渐远的背影,带着哭腔仰脸看向江晚:“婶婶,你说蔷美人会不会一口把四叔给吞掉啊……” 话本子不是说了吗?女人是老虎。 她瞧着,蔷美人比老虎还可怕呢,呜呜呜呜…… 江晚:……那倒也不至于。 那确实也不至于。 萧祈年到了瑶华宫时,蔷美人正好心情的开着小灶,问就是刚刚没吃饱。 “称心如意了?”蔷美人瞥都没瞥萧祈年一眼,这小兔崽子,真以为她是瞎子? “儿臣,谢母妃成全。”这话,萧祈年说的是真心实意的。 蔷美人往嘴巴里塞了个水晶虾饺:“行了,过来坐,再吃一点。” 刚刚那气氛,没人吃得下去。 萧祈年依言坐了过去,在演戏这方面,他是佩服蔷美人的,那是真的能把她自己都给演信了。 “你府上的事怎么说?”虽说那家人有恩于他,但蔷美人可不想让晚晚受委屈。 “明日一早就走。” 昨日在进宫前他便让何均平安排了人,故作“碎嘴子”在董刘氏面前说了董萼儿送羹汤去萧祈年书房的事情。 董刘氏是个明事理且利落的,当机立断让何钧平给宫里的萧祈年带了个话:叨扰许久,她们该回家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即便日后回了董家村,萼儿寻个普普通通的庄家户嫁了,那至少过得踏实。只是她又哪里会想到,看过了京城的锦绣繁华,哪里还瞧的上乡下的泥腿子?这便是后话了。 只一日,皇上赐婚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但是这些与江晚就无关了,此刻她正在听萧祈年的人从江家村打探回来的消息。 江非说,江氏告诉他孩子是在一辆空马车上抱的。 彼时,江氏挑着卖豆腐的担子走街串巷以维持生计,正巧路过了那条巷子。巷子里一大户人家的后门,停着一辆马车。 本来,江氏是准备挑着担子直接走过去的。谁曾想马车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莫不是谁家的小公子在车上? 江氏没敢多问,准备继续往前走。 谁知那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大,拴在石柱上的马儿烦躁的在原地动来动去,车厢被马儿晃得厉害。 这时,江氏从震开的半个车窗里瞧见踢开了包被,露出小手小脚的婴孩,雪白的手臂上还沾染着一丝血迹。 第90章 反正这孩子也活不成 江氏的第一个念头:孩子受伤了? 于是她赶忙放下担子撩起窗帘去看,果然,马车内空无一人。孩子手臂上没有伤痕,血是别人的。 这……难不成是这户人家的妾室刚刚生了孩子,被主母不喜,所以要将孩子处理掉? 这样的事情在大户人家可谓是屡见不鲜。江氏因故早已不能生育,这会儿又遇着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好事儿……她忙探出头往前后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 反正这孩子也活不成。 于是她心一横,将孩子抱了出来,放进她前面那个已经卖空了的豆腐筐里,又给孩子嘴边塞了一块沾了豆汁儿的纱布。 孩子果然不哭了,自然而然的吮吸起那纱布来。 江氏见此,赶忙将筐子盖好,挑着担子赶忙走了。 江晚并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没人看守马车,总之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江氏钻了空子。 但是不得不说,若真落在那婆子、亦或是其背后人手里,她的日子也未必好过,往严重了说,可能根本活不到第二天。 九九重阳的时候,三辆马车悠然的往京城内的清屏山驶去。 马车行至山脚下稳稳停住,第一辆车上率先走下一位身着丁香紫长裙的姑娘,她未立刻离去,而是留在车旁,伸手搀扶着一位老夫人缓缓下车。 “祖母慢些。” 温老夫人笑着应声:“好,好。” 晚晚非要拉着她这个老婆子登高踏秋,她便依了。反正这些日子以来,她这身子舒畅着呢! 除了温老夫人外,白氏、温家小小姐、萧祈年以及顾神医都来了。 “暖暖,出来开心吗?”江晚伸手捏了捏小丫头肉嘟嘟的小脸。 温言松与白氏的这个女儿小名暖暖,大名温鸾。小孩子呀愁养不愁长,这一晃眼小豆芽儿就长成了小胖藕。 “咿咿~呀~呀~”,小丫头胡乱挥着藕节似的小手,落了一地的口水。众人瞧着,皆笑开了颜。 不过,即便是萧祈年,那也算是半个温家人,为何顾神医也跟着过来了? 顾神医正了正背上的药篓子:老夫我是上山来采药的! 至于顾神医为啥要来采药, 呵,问就是他顾府的药草苗子们就快被霍霍光了,可不得再补充一点?! 清屏山虽然不高也没什么过于名贵的药材,那咋,还不允许他也蹭个老人团,一起登高望远散散心?! 清屏山不高,众人一路走走歇歇,终于来到一块平坦之地,视野也算开阔,能瞧见半个京城的风景。 “祖母,吃重阳糕!” 重阳糕是忆儿一早备下的,还有清清甜甜的菊花酒。 不过这酒可不能让温老夫人和暖暖沾太多,于是江晚吩咐随车而来的江蛮儿去将她备的水拿来,配上些果子,煮些果茶也很好。 哪知江蛮儿很快就回来了,还带着一个瘪瘪的水囊: “小姐,水囊不知什么时候坏了,水都没了。” 明明离家前她看着采儿清点过,好好的啊! “坏了?”江晚接过水囊看了一眼:“是坏了,漏了个洞。” “没事,我们车上也备了水。”白氏解围道。 可哪知荣安侯府的下人回来禀报,车上根本没有水。 没有? 白氏有些疑惑,不该呀,她记得她叮嘱丫鬟备上的,就怕暖暖要喝来着。 “没事。”这时,江晚站起身来指着远处:“那边似有一家庵庙,我去求些水来。” 白氏随着江晚的视线远远望去,掩藏在葱翠树木的山径尽头还真有一座庵庙。 “要不,暂时就不喝了吧?”白氏道。那庵庙连她这个京城本土人士都从未去过,不知深浅。哪知江晚却说: “就算祖母和暖暖不渴,我也渴了!” “这……” 就在白氏犹豫的时候,萧祈年走了过来:“我陪晚晚去。” “那……也行。”白氏将此事与温老夫人提了一提。 老夫人瞥了萧祈年和江晚一眼,就当是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同意了。 遥想上个月,当萧祈年在中秋宫宴上求娶江晚的消息传回荣安侯府时,温家众人皆吓了一跳。 但是,蔷美人却难得偏袒了萧祈年一回,她是这么说的:“除了祈年,你们还放心将晚晚托付给旁人?” 众人:…… 是啊,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孩子。 荣安侯府上下都不敢轻易就将晚晚托付于外人。可晚晚已然十三,总不能一直拘在闺中不让她出嫁吧? 虽说在蔷美人眼中,萧祈年也挺狗的,但胜在知根知底。她养大的孩子,她能不知道他是个啥秉性? 罢了罢了……若晚晚也愿意,她们就不做那恶人了。 只是众人不知道的是,当萧祈年与江晚走到无人可见之处时,江晚叫出了萧玖:“前面带路。” 庵庙的侧门,萧祈年与江晚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在萧玖的引路下,很快就来到了庵庙后的小院子。 院子里,一个穿着普通罗裙的妇人正坐在木凳上做针线。 “这是给孩子做小衣服?”江晚悄然走过去轻声问,却还是吓了那人一跳。见是江晚,那人登时面露喜色站起身来: “你怎么来了?” 没错,此人正是裴芊芊。 她已经秘密居住在此快一个月了,安心养胎。 “来看看你。”江晚的视线落在裴芊芊的肚子上。只是裴芊芊穿着宽松的袍子,实在看不出来。 “我挺好的。”裴芊芊倒是想唤江晚一声妹妹,却又怕江晚不悦。 “有什么需要,你可以与萧玖说,也可以去前院求助这庵庙的慈云师太。”既然安排了裴芊芊来这里,自然一切都打点好了。 “好。”裴芊芊点头。 其实她住在这里确实挺好的,饭食萧玖会按时送来,有荤有素。考虑到她事双身子,以及与辰王府的关系,所以慈云师太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她去了。 江晚见裴芊芊的情绪还算稳定,于是继续说:“贤王与沈堇妍的婚期定了。” 果然,一听到与贤王有关系的事,裴芊芊脸上的笑容蓦地一滞,不过很快她便调整过来,哑着嗓子问:“什么时候?” “下月初十。”离现在不过一个月时间,也是挺急的。 “嗯,我知道了。”裴芊芊紧紧的握着双拳,指甲扣进肉中也不觉得疼。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91章 你上一句说的啥 对于萧文谦,裴芊芊是彻底死心了。 上个月在她离开后,江晚曾让萧玖告知她,允她手书一封,她会安排人送到萧文谦手上。 这算什么呢? 诀别? 于是,裴芊芊手书了一封诀别信。 但是收到信后的萧文谦呢? 萧文谦约见了小叔,期间,他旁敲侧击,一直在试探镇国公府的立场,确认其是否仍愿意坚定地与自己站在同一阵线。 从始至终,从未提到她。 这时候裴芊芊才明白,原来她不过就是颗棋子,萧文谦的真正目的是镇国公府。 “好了,我走了。”她来,就是为了将此事亲口告诉裴芊芊,看看裴芊芊的态度。 好在,裴芊芊没有让她失望。 江晚转身走向候在不远处的萧祈年,又低低的嘱咐萧玖要看顾好裴芊芊之类的,而后自萧玖手上拿过一个已经灌满水的水囊。 江晚与萧祈年二人结伴离开。 院子中,裴芊芊望着那一对好似金童玉女般的背影,露出了羡慕的眼神。不过,她仅仅是羡慕,并不妒忌。 不是因为辰王传播在外的凶名,而是因为她对江晚是真的服气了 明明比她小三岁,却好像历经了诸般世间事似的,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重阳过后,天渐渐冷了。 江晚窝在小塌上问着萧祈年:“江扬的事还是没有头绪?” “嗯。”该查的都查了,可是依旧没有线索。“江非只说是江扬是外地同行卖给他的,到手时孩子已经有六七个月大了,身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 若不是二次提审江非,并允诺他出狱。江晚她根本不会知道,原来江非这些年在外面做的也是人牙子的营生。这也就解释得通了,他一个泥腿子怎么会认识镇上的贵二。 按江非所说,他之所以会来到京城盛都,完全是因为其姐姐江氏的原因。彼时,江氏亦是被人牙子所拐,本是卖入了花楼,哪曾想一外地商人留宿花楼时,惊讶江氏长得颇像他早亡的妻子,便将人赎身带走了。 江氏可以说是江非在世唯一的亲人了,于是他追寻江氏,一路风餐露宿、食不果腹的来到了盛都。 可是盛都人海茫茫,那商人也不是什么富贵到众所周知的。好在江非人年轻,嘴皮子也利索,就入了人牙子一行。只是,江非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半年后,他竟然就见到了他的姐姐江氏。 原来,江氏被商人带回去后,很快就怀孕了。 此事引起了现夫人的妒意,趁着商人不注意,她被那夫人下了药,堕了孩子,又托相熟之人将江氏卖给了人牙子。 巧了,买下江氏的人牙子正好就是江非。 江非为了替因堕胎不当而再也不能生育的姐姐报复那一家人,将此事想方设法告知了商人,商人大怒,休了那恶毒的夫人回老家了。 至此,江氏与江非便暂时留在了盛都。 江氏没什么手艺,就学着人家磨豆腐,沿街挑着担子叫卖,这才有了后面抱走江晚的事情。 为免被发现,江氏没有多待,很快就离开盛都,回到了江家村。 至于江扬。 江扬是江非托人送回去的,只说是自己的孩子,其实他那时已然入狱了。 入狱的名头是当街抢劫,但那不过是江非掩人耳目罢了。 真正的原因是他从外地收了批孩子,男女都有,江扬最小。却因他长得着实好看,江非便动了将他留下,做干儿子的心思。 哪知啊,这批孩子里有个不省心的,被父母沿途找来,报了官 在大梁,贩卖孩童的罪名可比当街抢劫严重多了,重致流放或死罪。两权相害取其轻,江非选择了在自己没被查到前先行入狱,如此逃过了那一劫。要不就说江非也是个狠的呢! “既然查不到,就算了。”虽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是个遗憾,但江晚愿意把江扬当作一辈子的亲弟弟。 晚上,萧祈年回去了。江晚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有些失眠,脑子里还在想着江扬的事情。 江扬这些日子以来有很努力的练武识字,除非是萧筱偶尔拜访,否则绝不懈怠。可一想到江扬瞧着萧筱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江晚就一阵心塞。 就在这时,外院那边好像响起了一阵嘈杂。不多会儿,江采儿就推门进来了:“小姐,睡了吗?” 江晚:“睡了。” 江采儿:……睡了你还说话? 江采儿就站在外间与内间相连的小门前道:“沈府来了人,急匆匆的将顾神医请走了。顾神医临出门前,让我与小姐说一声。” “哦……”怪不得刚才那么吵。 “既然小姐睡着了,那全当是做了个梦。”说完,江采儿就掩着嘴角的笑意带上门走了。 江晚:这个江采儿,真是越来越大胆了,都敢取笑她了。 江晚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可是不知睡了多久,她又醒了。 “天亮了?”江晚半眯着眼的看了看床边的江采儿,又瞧了瞧外面的天,这暗沉暗沉的也没亮啊!果然,江采儿说: “小姐,顾神医回来了,在外面等您呢!” 江晚闭了闭眼,醒着神:“大晚上的不睡觉,等我做甚?” “您忘了?前半夜沈府来人请了顾神医去。”江采儿提醒道。 江晚歪了歪头,好像是有这么个事。 “顾神医回来了,但是说什么情况不太好,想请您去瞧瞧。”江采儿将话说完。 “哦……你上一句说的啥?” 上一句? 江采儿想了想:“前半夜沈府来人——” “不去。” 托皇后和沈堇妍的福,她对沈家没啥好印象。 然而江采儿却没有走,有些犹豫但没开口。 “想说什么就说。”江晚打了个哈欠道。 “没、没什么。”江采儿转身去外面回顾神医的话了。 可江采儿不说,江晚也是能猜出来的。不过就是那位国子监沈大人经常去那贫民窟施粥,江采儿感念那一饭之恩罢了。 “不去?”顾神医在院子里吹胡子瞪眼的,这丫头闹啥脾气呢?“不行不行,老夫亲自去问问。” 就在这时,江晚的房门开了。 “是谁生病了?” 顾神医眼神一亮,立刻回答:“沈大儒,中风。” 第92章 江氏米铺 话说这沈大儒被皇后支开的,后听闻贤王与沈家联姻才赶紧回来的,一路风尘仆仆气还未喘匀,当知道联姻之人正是他那一手带大沈堇妍时,气急攻心大骂了两句,忽然就中风晕倒了。 沈家人不敢让皇上知晓此事,于是没有进宫请太医,而是求见了顾神医。 “老夫到沈府时,沈博文已替其父十宣放血。沈大儒稍稍有些回转,随后我为其下了针,含了药,情形虽有好转,但恐后遗症颇大。”顾神医简洁明了的将救治的经过与江晚说了一说。 “该做的都做了,后遗症这种事情,找我有什么用?” “就是想问问你,有什么可以补上的,让沈大儒日后好过一些。” 顾昀也曾是读书人,十分敬重沈大儒,否则也不会天未亮就过来一趟,问问江晚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江晚默了默:“你用的是院子里那些药草?” “那倒不是。”顾神医摇了摇头:“我只是开了调理的方子,让沈家人自己去抓药了。” “那我的建议就是,用院子里种的那些。”多余的话不用说,江晚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捡了个春儿回来的。 “好!”顾神医一口应下,也不多问。 “小姐。”一旁的江采儿劝着:“您再睡一会儿吧?” 沈家这事折腾的,恐怕小姐一夜都没睡好。 “嗯。”是得睡个回笼觉,可就在她刚睡下不久,江昴却也来了后院。 江采儿将人挡在门外,小声道:“嘘,小姐刚睡下。何事?” 这…… 江昴与江采儿等人相依为命多年,自是信任她的,眼下见不到小姐,也只好告知江江采儿道:“公子不见了。” “公子?”江采儿有些惊讶。昨个儿白日里她还见过小公子来着,江蛮儿甚至满口夸赞近日公子进步神速。“你且等着。” 因着江晚并不喜多人伺候,遂由春儿和采儿轮流守夜。 很快,春儿便跟着江采儿过来了,细细询问了江昴之后,才知江扬是昨日傍晚出门的,谁也没带。 眼瞅着这一夜就要过去了,愣是还不见人回来,要是出点什么事…… 想到这里,春儿当机立断去叫醒了正在睡回笼觉的江晚,又将事情细细的与之说了一遍。 江晚惺忪着睡眼混混沌沌的听后,在春儿的服侍下漱了口洗了脸,穿上衣服准备出门寻人。 谁知就在她一脚踏出江府的时候,忽见顶着一身寒露的江扬正往这边走。 “去哪儿了?”江晚皱着眉问。 江扬显然也是没想到竟会被阿姐当场抓包,这个……这个,他还是老老实实的交待了。 原来江扬是去清屏山抓萤火虫去了,只因太子家的那位小郡主说了句她想去看萤火虫,他便偷摸的出门与萧筱汇合,蹲守了清屏山一整夜…… 知道了原委,江晚讥笑了一声:“你真拿自己是五岁?” “姐这是要去哪儿?”江扬自知理亏,机智的当即岔开了话题。 江晚睨了江扬一眼,左右都收拾好出门了,那就去吃个早点再逛一圈。 “跟上。” “好嘞!”这个时候的姐,只能顺毛捋。 刚刚出门的时候就是春儿和江昴跟着的,也没再换。 车夫不是赵家子,只因被江蛮儿嘿嘿一笑抢了缰绳。 “阿姐,咱们这是去哪儿啊?”虽说他并不嫌弃自己这在山里裹了一圈泥巴,但瞧着阿姐一言不发的模样到底是有些心虚的。 “到了就知道了。”江晚捂着嘴打着哈欠回他。 熟悉的馄饨店,不熟悉的新米铺。 “江、江氏米铺?”紧跟在江晚身后的江扬窥见隔壁米铺的名字时微愣,这个江是他的这个江吗? “老板,来四碗——”江晚在馄饨铺子的桌子前坐下:“哦不,五碗馄饨,外加十个饼子。” 这些日子她总来这里吃馄饨,早就熟门熟路。 江蛮儿去侧面巷子停马车了,但是不耽误送吃食给她。 江扬和阿春、江昴三人依着江晚的意思挨着四方四正的桌子坐下,待到馄饨上来时,江昴奉命先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和六个饼子送去给守在马车上的江蛮儿。 如今的江蛮儿,饭量依旧惊人,但气力亦越发的大,寻常成年男子都未必敌得过她。 第二碗递到了江扬面前,他简单的擦了个手,拿起一个饼子就着鲜美的馄饨汤咬了一口,嗯,一如既往的好吃! 江晚也没管他,只笑着与过来免费加送两个饼子的老板说着话: “嗯,隔壁的铺子是我家的,咱们以后也算是邻居了。” “太好了,以后我这进货也不用跑到城东头了。”他这馄饨店需要的面粉数量可不少呢! “那我就提前多谢您照顾生意了。” …… 一行人吃过后,齐齐去了隔壁。 隔壁米铺的门是上了锁的,春儿上前将门打开,曾经满仓的福盛米铺如今只是空荡荡一间屋子。不过江晚觉得趁机买了这铺子还是很划算的,都是米铺,简单拾掇一下就能直接用。 江氏米铺啊! 江扬双眸明亮,很是高兴道:“姐,咱们竟然有铺子了!” “嗯。”何止,她手中握着的铺面并不少。 “啧,我也想开一间铺子。” “作甚?” 江扬脆声道:“唔……卖糖糕?” 萧筱爱食甜,最喜欢糯叽叽的各种糖糕,江扬想着若是有一日他也有一间糖糕铺子就好了,请萧筱免费吃,天天吃。 江晚默不作声地退了两步,看着江扬。 “干、干啥?”江扬被他姐看得心里毛毛的。 江晚撇了撇嘴,她有时候是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十九岁的芯子却慕上三岁的小女娃? “姐?”江扬也往后退了两步,这时,他瞧见他姐抬起了手。 现在掉头跑还来得及吗? 哪知江晚只是往袖中探了探,取出一物:“这间铺子到期后就不续约了,给你了。” “真的假的?”江扬惊讶的嘴巴可以塞下一个鸡蛋,谁家好人出来逛个街还带着纸契啊! 江晚不想回答这个傻弟弟的话,待手上一空就径直往马车那边走去,米铺的事会陆续交到了春儿手里。 自此开始,除了要照顾江府的药花药草的外,江春儿还得管好铺子里的事。 她倒是有意求姑娘,让赢儿陪她一起的,但是姑娘却说江赢儿有江赢儿该做的事情。 果然,没过两日,江赢儿就被派了出去,目的地还很远呢:清河。 第93章 童叟无欺 顾神医是在十日后回来的,住在沈家的这些日子,他觉得整个儿精气神儿都不大好了。 还是江府好,养人,适合他。 “沈大儒如何了?”江晚窝在采儿备好的铺着兔绒毯躺椅里,边剥着萧祈年送来的青橘边问。 “神智是清醒了,就是半侧身子出了点问题。”顾昀在江晚这里牛饮了杯热茶后,咕哝着:“没瘫痪就不错了。” 沈晚没评价,只将剥好的一半橘子,示意江采儿递过去:“我瞧着院中的药草少了许多,收了多少?” “干什么?”顾昀刚吞下一半橘子,差点噎住。那药园的三分之二收成是他的,这可没错吧? 不过江晚说的却是:“为了种那些药草,春儿可费了不少功夫。” 顾昀:……所以呢? 江晚将橘皮瞄准不远处的竹篓子里,只听得“啪”的一声,正中红心:“莫收少了。” “……”那不会,他还要赚银子交房租呢! 啧,不得不说,长时间住下来,他才觉着江府的房租是真的贵啊! 这时,江晚脸上的笑意忽地变深,只见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晃了晃:“专治偏瘫,让沈家开个价吧。” 顾昀闻言,“蹭”的一下就窜了过来,那速度,丝毫不像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家。 “真的?” “嗯,童叟无欺。” “我出一千两!”这丫头瞧着是个爱财的,顾昀努力往高了叫价。 然而江晚却摇头:“不,让沈家开个价。” 沈大儒对于沈家可谓是相当重要,眼瞅着沈堇妍就要出嫁了,她不得将那嫁妆卸两车下来,给对方添添堵? “行!”顾昀瞧着那瓶子眼热的狠,他这忙前忙后的,到时候取一粒下来研究研究不过分吧?反正宰的又不是他。 翌日天刚刚亮,顾神医就去了沈府,说是忽然想起来前些年江湖行医时,得见一前辈高人,赐予他一瓶独家秘药,此药包治百病! 这话,若是从那卖狗皮膏药的嘴里说出来,恐怕是没人敢信。但若是从他顾神医口中说出,啧,那就整一个不一样了。 具体是如何谈价的,江晚不知。 但是当她从顾神医手里拿到整整五十张的百两银票时,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丫头,我可一张都没要哦。” 顾昀摸着胡子颇有些小骄傲似道。 “嗯。”江晚并未揭穿他取走了药丸的事,左右不过是少个颗把颗,对药效影响不算大。 沈堇妍如约于十月初十那日出嫁了,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自京城最繁华的长安街上绕了一圈,整个京城似乎都热闹起来。 江晚站在杨柳居二楼得窗前瞧着那送嫁的长龙,突然有些替裴芊芊不值。不过,那都是悲催的小白莲她自己作的,怪不得谁。 “你不去?”江晚问萧祈年。 虽说萧祈年与萧文谦有些不对付,但毕竟是亲兄弟。 “不必。”礼已经差人送去,这就够了。 “不知……” “嗯?” “太子今日是否会去?” 江晚忽而面露狡黠地问,像极了她的小姑姑蔷美人。 “会。”顿了顿,萧祈年又道:“不仅会去,还会带着太子妃和萧筱一起去。” “那太子府岂不是空了?” “是。”萧祈年瞧着江晚那蠢蠢欲动的样子,心下觉得有些好笑。“你想做甚?” “不做甚,就是去转转。”江晚径直往脸上系着黑纱,甚至还邀约着:“去吗?” 萧祈年笑了笑:“去。” 一拖再拖,他知道江晚会在寒冬来临前离开盛都一段时间,但在离开前,陪她玩闹一下也无妨。 不多久,两道戴着面纱的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入了太子府。 “我去书房看看。”萧祈年低声与江晚道。 中秋节前后,他曾多次夜探皇后寝宫。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还是让他摸到了蛛丝马迹。 那一日是皇后的母亲、沈大儒的妻子沈老夫人进了宫。 “母亲。”皇后沈东君开心的挽着沈老夫人的手往里走,就像儿时那般。 如今她身居高位,久居深宫,能见到母亲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得见,自然是心情愉悦的。 “皇后近来可好?”沈老夫人亲昵的拍了拍皇后的手,笑吟吟的问。 “劳母亲挂念,一切都好。”对于父亲母亲,沈东君自是十分爱重的,遂即便有什么不舒心的事情,她也不会拿到沈老夫人面前说,劳她忧心。 “母亲今日进宫,可是有什么事?” 沈老夫人本还想着该如何开口,如今得皇后先提,便敛了敛笑意,点了点头。 “你们且下去吧。”皇后见沈老夫人那神色,立刻将宫中诸婢遣了下去,包括沈嬷嬷也未曾留下。 “母亲,可以说了。”皇后瞧见沈嬷嬷将门带上后,方与坐在身侧的沈老夫人道。 “此事……”沈老夫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当今的皇后道:“与妍儿有关。” “妍儿?”皇后微有疑惑:“妍儿怎么了?” 前几日她还曾见过,不是好好的吗? 沈老夫人并未立刻回答。妍儿与辰王的事,她心里清楚定与皇后有关,甚至可以说是皇后在背后推波助澜。而如今,她若当面驳了皇后,即便是自己的亲女儿,是不是也不太好? “母亲,有话大可直说。”皇后见沈老夫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只好再主动些。 “倒也没多大事,就是……”沈老夫人看着身边的皇后,温声问道:“我想问问皇后是否执意欲将妍儿嫁与辰王殿下。” “此事,尚未定论。”皇后并未隐瞒:“辰王的母妃蔷美人似乎并不属意妍儿。” “这样啊……”沈老夫人忽而有些高兴,立刻道:“那贤王如何?” “萧文谦?”皇后有些吃惊。她到底不是个蠢的,立刻明白了母亲吞吞吐吐背后的含义:“母亲属意贤王?” 然而沈老夫人摇了摇头:“我属意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妍儿她自己。” 沈老夫人此话一出,皇后就明白了。本还是笑容盈面的脸立刻变了:“她只是个小孩子,懂什么?!” 沈老夫人没接这话,而是轻轻的叹了口气道:“当年君儿你也不大,可你说你属意当时的太子如今的陛下,我与你父亲可有说什么?” 这话,引的皇后一阵沉默。 于是沈老夫人继续说:“为人母,为人祖母,不就是希望你们都过得好,过得如意?” 第94章 密密麻麻的金条 “可我如意吗?”皇后忽然幽幽的接了一句。“别的不说,单是这些年我豁达大度不计付出,却抵不过旁人的一个笑,一句话。” 这旁人,自然指的是蔷美人温有容。沈老夫人又如何不知皇后心中千结,可她真的无能为力。 “当年那事——” 话说一半,沈老夫人却只是长叹了一声,终是没有说下去,就与皇后告别离开了。 沈老夫人离开后,最先进入寝宫的是沈嬷嬷,沈嬷嬷见方才还笑容明艳的皇后如今一副暮色沉沉的模样,赶忙上前宽慰:“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 方才瞧着老夫人出门的神色也不甚好看,莫不是这母女俩起了口舌? 得沈嬷嬷相问,尚未回过神来的皇后忽而道:“嬷嬷,温有容爱重她的阿姐,我便让她的阿姐事事不如意,一生不顺遂,我错了吗?” 沈嬷嬷听她忽然提起这等旧事,立即提醒道:“皇后,咱可不兴提这个的……” 哪知不等沈嬷嬷说完,思绪还陷在回忆中的皇后又道:“没想到,那小丫头这么命大,竟然还活着。温有容她可真是命好啊!” “皇后!”沈嬷嬷也顾不得什么大不敬,立刻上前捂住皇后的嘴:“不说了,咱不说了!” 许是被沈嬷嬷这么一捂,皇后才微微回过神来:“对,母亲说的对。” “什么?”老夫人说什么? “辰王毕竟是她的养子,即便太子再推崇又如何?萧祈年,还有那个江晚……凡是她所在意的,统统都不能留。”既然不能留,又如何能让萧祈年污了她沈家女? “可、可太子那边?”旁人不知,沈嬷嬷是知道的。将沈堇妍指配给辰王,最初是太子的意思,皇后才会在皇上面前提起。 “放心吧。”皇后阴恻恻道:“太子他只不过是想拉拢更多人罢了,只一个容貌有缺,他便与那大位无缘。陛下虽爱重温有容,却也不会将皇位留给他。” 这话,沈嬷嬷没接,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太子故与辰王相交甚笃,那辰王是个重情义的,即便是没有联姻这一条,也当是足够了。 可殿内人这样想,隐藏在暗处偷听的萧祈年却陷入了沉思。 母妃说的对,皇后瞧着出生世家有大家闺秀之范,可实则心眼儿极小,并非真正良善之辈。当年温家、裴家的事情她定是插手了,更或者不仅仅是插手,还是幕后主使?至于太子…… “好。”江晚点头:“我去库房看看。” 两人约定好等会儿还在此处见面,便各自往各自想去的地方掠去。 太子府府邸的地形显然要比贤王府复杂得多,江晚七绕八绕的总算是找到了库房的位置。只不过,太子也够小心的,库房门口竟有两个人守着。 但是这又哪里能难得倒江晚,只见她趁着两人没反应过来,冲着着面门就撒去一把药粉,不是什么毒药,只是能够让他们短暂的睡一觉。 四下再无人,江晚推开了库房的门。门内,分门别类的陈放着各种物品,江晚也不管贵重与否,凡所见,皆可收。 唔,这幅画瞧着也不错。 走到最里侧架子的尽头,她抬眼的瞬间,目光便被墙上那幅山水图牢牢牵住了。墨色晕染的峰峦叠嶂间,几缕淡青雾气似有若无地缠绕,山脚下蜿蜒的溪流旁点缀着几笔赭石色的草木,留白处恰到好处地透着几分空蒙。于是,她抬手将那图也顺走了。只是这图被取下的同时,墙壁上也露出了暗格。 江晚微愣,随后伸手探向暗格,扭动里面的石狮子摆件。 只瞬间,手侧空白的墙壁忽地出现一道暗门。 暗室? 略作沉吟,她还是走了进去。 暗室里视线昏暗,却不难瞧见那密密麻麻的金条堆得几乎到顶。江晚顺手自洞府掏出一颗巴掌大的夜明珠,但见那些金条棱角分明,表面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在昏暗里折射出刺目的亮光,像是无数个小太阳骤然炸开,晃得她瞬间眯起眼,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连呼吸都漏了半拍——这满室的璀璨,几乎要将她的视线彻底吞没。 片刻的沉默后,江晚抬手一挥,所有的金条尽数被她收进了魂戒,就像一摊破铜烂铁似的随意堆放着。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 忽然,库房的门开了,门口传来一道声音:“快走。” 是萧祈年。 看来他们偷偷做坏事,被人家发现了。 江晚很快离开暗室与萧祈年汇合,一眼就瞧见诸多府兵拿着刀剑棍棒冲他们跑过来。可江晚和萧祈年这一身好武功,也是他们能够追得上的? 很快,两人便翻墙而去。 太子府的府兵穷追不舍,萧祈年带着江晚踩过房檐、掠过深巷,最后一头钻进了潇湘馆的后门。 潇湘馆内人影憧憧,热闹非凡。 萧祈年冷静的将江晚拉进一个房间,取了一套衣裙递给江晚:“换上。” 萧祈年同样也是换上了一套颜色款式不同的衣服,扯下脸上的黑色面纱,重新将半张面具覆在脸上,带着江晚正大光明地从潇湘馆的正门走了出去。 临出门时,江晚回头瞥了一眼,太子府的府兵已经追进了潇湘馆。 “放心吧,有人替我们掩饰。”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既然要干,自然要提前做好万全准备。 这个时候,江晚总算是想到了问一句:“潇湘馆是你的?” 她记得上次去那个什么诗词会的,就是萧祈年带的路。 但是萧祈年却摇了摇头:“不是。” “嗯?”真不是?上一次她就觉着萧祈年对这里也忒熟悉了些。 “嗯。”许是觉着回得有些敷衍,于是萧祈年又添了句:“潇湘馆的主人,你认识。” 她认识的?? 江晚边跟着萧祈年走,边问:“说说看?” “裴。”萧祈年只说了一个字。 好家伙…… 是他。 江晚挑眉,那人瞧着一派清贵无暇的模样,怎还与潇湘馆这样的地方扯上关系?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潇湘馆真的是裴言川的产业,那么萧祈年对这里熟悉就能说得过去了。 其实在长公主自杀那次事件之后,她就知道萧祈年与裴言川表面上的不合都是装的,而萧祈年也承认了。 怎么说呢? 实际上却关系比金更坚,唔对,就是这样:情比金坚。 第95章 但行一善 太子府。 烛火摇曳,两道人影,仍是一坐一立。坐着的人闭着眼,似在思索;站立的人脊背挺直,目光沉沉。 “对方查到了什么没有?” 桌案后的太子摇了摇头,声音很沉:“没有。” 言罢,复又加了句:“那些陈年旧事,孤早已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无论是谁来查、如何查,都不会有他们想要的结果。” “那就好。”站立的人侧过脸,烛光微闪,赫然能够看清此人的面容:正是国子监大祭酒沈博文。 “但是,孤太子府的府库损失重大。”太子萧王恭睁开双眸,阴沉着脸,语气狠戾:“什么都没了,就连密室里的金条,也都不翼而飞。” 现下再想到当时他被府上管家匆匆叫回冲进府库的情景,当时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查到是谁做的了吗?”沈博文倒是冷静,不慌不忙地问。 “没有。”提到这个,太子就更加怒火中烧,一群废物! 但不得不说的是,这件事情确实过于匪夷所思。 当时府上凡是看见那两个贼人的府兵,皆说他们两手空空,往潇湘馆那边的方向逃窜而去。 可那就奇了怪了,既然两手空空,那他府库里那么多东西都去哪儿了? 萧王恭百思不得其解。 “潇湘馆?”沈博文沉思片刻:“当时有什么特别的人出入吗?” “特别的人?”太子想了想,摇了摇头。后又开口:“辰王和明珠县主算不算?” “辰王?”沈博文皱眉,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潇湘馆鱼龙混杂,多是找乐子的人。 辰王一个人去就算了,怎么还带上了明珠县主? “孤的人仔细盘问过了,据说是明珠县主对潇湘馆好奇,兀自跑了进去。她是县主,自然没人敢拦,辰王则是后至去寻她的。” 说完这话,太子顿了顿:“孤觉得,应该不是他们。” (江晚:我、我好奇?是谁……是谁在污蔑她!!! 裴言川:……) “确定?” “嗯。”他反复问了多次,下面那些人皆是这样回答:“府兵皆说,闯进府内的贼人均已黑纱覆面,眼睛以上都是露在外面的,与常人无异,也没有任何特殊记号。” 萧祈年那几近半张脸的胎记,他从小看到大,自然比谁都清楚,当初即便是顾神医,也是毫无办法的。 两人又就此事又低声相谈了几句,不久后,沈博文神色晦暗不明的起身告退。 今日沈堇妍出嫁,老爷子看都没看一眼、问也没问一句,就仿佛从来没养过这个孙女。他这心里本就不舒坦,没成想太子这边又出了这档子事…… 沈博文走后,太子仍独坐未动。 沈家的情况他清楚得很。 他的那个外公,素来洁身自好得很,从不喜欢插手皇权争夺,否则这么多年也不会云游在外,不爱回来盛都。 但是即便这老爷子再固执又如何? 他难道不清楚,自沈家女嫁入皇家开始,沈家就已经不可能摘得清了。 太子府失窃的事情,萧祈年想不知道都难。 一来,他就是当事人之一。 二来,太子也是气狠了,他报官了。 鉴于无论是贤王府还是太子府的库房中的财物,皆青天白日下不翼而飞,哦对了,还有福盛粮仓那十多万石的粮食……盛都开始出现一些怪力乱神的流言。 关于这一点…… 萧祈年知道,江晚的身上有大秘密。但是那又如何? 她有,他护着。 江府。 一大早醒来的江晚心情大好,自魂戒里取了一根金条,大拇指运起暗劲压下,金条表面立刻凹下去一块。嗯,真金!只不过这金子的底端怎么还印着字? 江晚对着光瞅了半天:勋、王、府、制? 勋王? 大梁哪来的勋王?? 江晚也没多想,将金子随手扔回,她今日还有重要的事情去办。 “你是说,她让你替她去寻一处庄子?”刚从外面回来的萧祈年看向何钧安,心有惊讶面却不显。 “是。”何钧安道:“县主近日在长安街盘下了一间米铺,似乎是想寻个庄子建粮仓。” 萧祈年沉吟了片刻:“将清屏山下的那处庄子给她。” “是。”何钧安应声,正准备回去江府,又听见萧祈年蓦地加了句:“一百两。” 上一次他送她江府院子时,晚晚就曾推托。 她不喜欢欠别人,虽然他不觉得自己属于别人。 “一、一百?”何钧安有点懵。 “嗯。”萧祈年不欲多言,挥手让何钧安退下。 何钧安往外走了几步才回过神,啧,清屏山下那处院子起码得万两吧?不过,他还以为主子属意直接送来着,何钧安挠了挠头,所以这一百两是多呢还是少呢? “清屏山?”江晚挑眉,这山她熟。 “是,那处庄子就在东边山脚下,县主可愿去瞧上一瞧?” “……自然。”左右今日无事,去瞧瞧也无妨。只是谁能告诉她,为何萧祈年已套好了马车等在江府外了。 对此,何钧安表示他也很惊讶,主子刚刚可没说要亲自领县主去吧? “正好去那边办点事,顺路。”萧祈年撩开车帘,只这一句。 “你的?”江晚没有立即上马车,扬着头望向萧祈年。 “是。”萧祈年实话实说,但没说的是何钧安走后,他还是吩咐下去推了公事,只为特意陪她走这一趟。 江晚挑了挑眉,也没多说什么径直上了马车。 “晚晚怎么忽然想起开米铺了?”车上,萧祈年慢条斯理的斟茶,第一杯放在了江晚面前。 江晚垂首饮了口温度适宜的茶,心说魂戒中的粮食太多了得处理一下,但出口却是:“但行一善罢了。” 她准备在米铺的搭个粥棚,粥或许不够浓稠,米面也不算多好,但不至于让那些过于贫苦的人饿死。 西郊的贫民窟皇帝是不知道吗?不,他知道,但是不止是盛都,这大梁境内类似贫民窟这样的存在还有很多,非一时之力可解决。 江晚抬眸看了萧祈年一眼:“租金多少?” “租?” 江晚摇了摇头:“买不起。” 萧祈年笑了:“免租,就当是……我与晚晚同行这一善。” 待日后她嫁进辰王府,不管哪个庄子,都是她的。 清屏山乃是盛都内唯一的一座山,可想而知这山脚的庄子得多抢手,且不说买不买得起,若是手中没点权柄怕是都没资格买。 “好。”江晚一口应下,修善积福乃大道,带上他,也不是不行。 第96章 雪灾 不得不说,萧祈年的这处庄子的确很好。 庄子背后是高耸的青山,峰峦如黛直插云霄,苍柏林木沿着山势错落有致。庄侧,有溪流一条潺潺而过,水色清澈,游鱼细石历历可见。 更遑论萧祈年竟引这溪流入庄,流水顺着精心铺设的石渠穿院而过,山野的疏朗与人工雕琢完美融合,平添了几分美感。 “山为骨,水为脉,甚好。”江晚由衷而赞,说实话,此处比之江府更让她满意,若用来居住当是惬意极了。 随在她身侧的萧祈年只是微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早知晚晚定会喜欢这个庄子,只是庄子虽在城内,离王府却还是远了点,他不愿她离得太远。 趁着江晚拎着篮子指挥着蛮儿和采儿采摘院中橘树上为数不多的果子时,萧祈年将何钧安召了过来,耳语几句后,何钧安很快便先行离开。 橘子很甜,但季节已晚,主仆三人拢共只摘了一筐子。 “今夜可要宿在此处?” “?” 瞧着江晚一脸疑惑的样子,萧祈年觉得有些好笑:“晚晚是否忘了正事?” 正事……粮仓! 江晚抬眼望了眼西边天际燃起的橘红,是了,她与萧祈年出门便是午后,如今因着逛庄子、摘橘子又耽搁了两个时辰,确是天色将晚。 但是既然来都来了,自然要把事情敲定的。 “可有合适的地方?” “自然。”萧祈年侧身往西南方向做了个“请”的姿势。 西南那侧本有西侧那边原是一大片田地,但被他划分了一大半出来改为房舍,用的是青灰砖瓦,屋脊线条顺着地势微微起伏。 剩下的半片田地没闲着,沿着屋墙拓出数亩菜园,翠色的萝卜叶伴着影影绰绰半埋土中的红轻悠慢晃,深绿的蒜苗排得整整齐齐精神儿气十足的立着,篱笆上的早已变成褐色的豆藤伴着几根丝瓜络摇摇欲坠。 江晚很是惊讶,这侧的田园风与那边的山庄明显格格不入,萧祈年这又是为何?但是不等江晚发问,萧祈年却是率先开了口: “天气越来越冷了。” “嗯。”是啊,入冬了。 “其实这里……” 萧祈年刚想说什么,便见得了不知什么消息的何钧安,一路小跑过来回禀:“主子,陛下有旨意,请您即刻进宫。” 即刻? 萧祈年与江晚对视了一眼,江晚立刻道:“你先去,我随马车回江府。” 天色是晚了,但是这又不在城外,来回还是很方便的。 “我让何钧安送你——” “不用。”江晚摇了摇头,蛮儿和采儿都在,用不上何钧安。 “好。”萧祈年抿了抿唇,没有多说什么,与何钧安匆忙离开。 及至赶到宫内,暮色已浸透宫墙的每个角落,宫檐之上的脊兽在沉沉夜色下只余下模糊的轮廓,但是大殿之内却灯火通明,门外阶下侍立的宫人垂着眼,屏声静气地站着。 是出了什么事? 有宫人上前捧住他随手解下的披风,趁着旁人注意不到的角度低声说了句什么,萧祈年目不斜视地迈步进入大殿,身上残留的寒气被殿内的暖意迅速消融。 只是……人尚未站定,便听见有声音上奏:“陛下——,不知辰王殿下与明珠县主敬献的那批粮食如何了?” 皇帝没说话,看了一眼刚刚进殿的萧祈年,但见萧祈年神情自若道:“秋收前长势大好,如今已妥善保存留在来年作为种苗下发与民间种植。” “嗯。”皇帝疲惫的按了按睛明穴:“算是个好消息。” 然而那人却多少有些不依不饶的意思:“此次雪灾如若开仓放粮,加之军需不可断,不待开春……” “所以——”皇帝不悦地打断那人的话:“朕才着你们今晚过来议事。无论是赈灾、军需亦或是开年后的春播,皆不容有失。” 诸人语噤,包括刚刚一直有针对性开口的秦观林。 说起这个兵部尚书秦观林,他算是太子党,半年前那会儿因其子秦朗的事情与萧祈年起了几分龃龉,但因皇帝与太子的游说未敢大动干戈,可一想到当初小儿子差点残废在身,便是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皇帝见阶下一片死寂,不禁冷哼一声:“怎么都噤声了?看看,连血书都递到朕跟前了!” 萧凌山猛地将血书狠狠抛掷下去!那原本成卷的褐色血书,因这股大力“咕噜噜”滚到众人面前,顺势舒展开来…… 北方雪灾是刚开始的,但不巧的是年初那场倒春寒让秋日颗粒少收的民众已是难熬,朝廷前段时间也有接济,谁知竟有中饱私囊者从中捞取好处,这才导致雪灾乍现之时,血书就已经递到了皇帝面前。 “太子,你有何良策?”皇帝平缓了会儿心情,看向下首的太子。 “儿臣以为,开仓放粮势在必行,同时设监管钦差明察暗访,杜绝贪赃枉法之事。”太子萧王恭不卑不亢的回着,随着话音落地,殿下诸人低声附和,颇为赞同。 “贤王你呢?”皇帝又点了萧文谦的名。 “儿臣请旨募捐寒衣粮款,着专人送往灾区。”萧文谦神色肃穆道。此话一出,自是又得到了众人的认可。 “嗯……”皇帝点了点头,最后看向萧祈年:“辰王以为如何?” “待开春后,儿臣会将番薯等种苗分批送至户部,必不耽误来年春播。”萧祈年娓娓而言:“另外,儿臣请旨愿为钦差前往灾地走这一趟。” 太子轻易不出盛都,是不可能为钦差的。 萧文谦此人更注虚名,他既提出了募捐,自然会负责这一部分的事宜。 至于他为什么要请旨走这一趟,萧祈年垂眸不再多言。 最终,皇帝允了三人的提议,甚至还隐隐欣慰这几个儿子真没白养,他在为人父母这一方面相当成功! “微服私访?”捧着暖笼的江晚微微有些惊讶。 “嗯。”萧祈年站在门前的炉子边烤了烤,待身上冷意渐渐去了后才往里进。 白日里明明觉得还算暖和,哪知到了夜里就变天了,大幅度的降温让他很难不联想到北方如今的大雪灾。 “何时动身?” “明日。” “这么急?” “嗯。”开仓赈灾的旨意明天下达,钦差的仪仗预计三天后从盛都出发。但是,他不准备与仪仗同行,轻装上阵更为便捷。而且……他担心北境大军那边的情况,所以沿途他会想办法往北地输送粮草,以个人的身份。 想到这里,萧祈年忽然看向江晚。 “怎么了?”江晚不明白萧祈年为何这样看着自己,就好像……饿极了的狼忽然见到了一只小肥羊。 第97章 与他同去 “晚晚可是已联系好了供应粮食的商家?”若没有供应渠道,江氏米铺可不好开。 “……嗯。” 是有,但是在联系中。 江赢儿去了清河还没有回来。 按照她的本意,是与清河钱氏合作,他们那边乃是鱼米之乡,若是谈成了,货源不是问题。而这中间,她也可以偷偷摸摸的将自己的十多万石粮食分批混入其中卖出去。 “可否……先卖与我一部分?” 这个一部分,萧祈年开口就是五万石。 江晚望着桌子上那一叠,萧祈年早就准备好的、按照市价折算的银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良久,她才将银票推了回去:“就拿庄子抵吧。” “好。”萧祈年一口应下,对于江晚退回来的银票,他收了回去。 除了粮草,还有冬衣需要马上准备,这些都要银钱。 这时,江晚又问了句:“你……准备如何运过去?” 若是从盛都往北境运,路途遥远不说,天气也很是恶劣,恐怕不容易。 “晚晚可有好计策?” 江晚瞥了萧祈年一眼,在心中叹了口气,她可能上辈子就是欠他的? “我可与你同去,待到合适的地方,你出车和人,我出粮食。”暴露就暴露吧,她没所谓,反正这世间她无敌。 所以说怀璧其罪这个事儿,取决于你自己够不够强大。 “没问题。”然而萧祈年什么也没问,一口应下。 “等一下,我还有个条件。” “嗯?” “我希望路过新乐县。”她一直想回去一趟的,奈何拖到现在。现下,反正还算顺路,也就稍微绕了那么一丢丢。 “可以。”萧祈年也是一口应下。 既然说好了,那就要做准备了,而且只有一个晚上的准备时间。 鉴于萧祈年所说的轻装上阵,江晚便也不准备带多少人,至于带的是谁…… 江府。 春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还是直爽的蛮儿开口:“小姐,您还是带上我吧!” 好歹她有几分气力,带个小厨娘算个什么事儿?! “你且在家呆着,何钧安不在,但你们仨……”江晚点了点江扬、江蛮儿和江昴:“不可懈怠。” “姐——”江扬想说他也想出去玩,哪知却被江晚堵了回来: “怎么?是不是还想带着别人一起私逃?” 这个别人,指的自然是小郡主萧筱。 江扬听她言语间的揶揄,耳根顿时就红了,也没脸继续说了。 至于江春儿等人,自然也是不放心江晚只带着江忆儿就出门的,毕竟江忆儿除了厨艺,其他实在是不行。但是小姐决定的事情,她们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行了,我离开这段时间江府由江扬做主,春儿主外,采儿主内,遇事不决便去荣安侯府。”江晚笑着道,转脸瞧见等在不远处的萧祈年,又加了句:“辰王府那边也会照应着。” 交待了一番后,翌日大早,一行四人便出发了,至于目的地……暂时没有目的地。 萧祈年说只要是掌握着往北的大方向就好,很快就来到了离盛都不远的林涧县。 林涧县的县城里有一家瞧着还不错的四方客栈,待马车停稳后,何钧安率先进入:“有人吗?” “有的有的。”正在擦桌子的小二热情的迎了上来:“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四间上房。”随手扔出一锭银子,何钧安以极快的速度吩咐:“顺便把我们的马喂了,要上好的粮草。” “好咧!”接过银子的小二心下一喜,立刻跑去安排了。 何钧安出门隔着马车车帘低声说着什么,随后萧祈年、江晚以及江忆儿依次下了马车。只是一行人在往店内走时,江忆儿忍不住拉了拉何钧安的衣摆。 “何大哥,下次我能不能与你一同坐外面?”江忆儿小声问着。 “嗯?”坐外面赶车?何钧安挠了挠头:“也不是不行,就是外面那个风吹得人不暖和,你——” “我可以我可以!”平时低声细语惯了的江忆儿陡然拔高几个声调。 天啊,她宁愿每天多喝点姜汤,多吹吹寒风,也不愿坐在车内面对着两位主子啊!若非、若非小姐吩咐她一同坐车内,她是指定不会进去的好吧,太尴尬啦! “那,行。”何钧安一口应下:“只要主子们都没意见,我肯定没意见。” 走在前面其实也就几步之遥的萧祈年与江晚对视了一眼,唔,瞧着江忆儿一路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不敢动也不敢言语的模样,还是随她意吧。 随着小二上了二楼,楼梯左手起四间房,依次住下萧祈年、江晚、江忆儿与何均安。 “表妹,晚些记得下楼用饭。”萧祈年在江晚进房间之前吩咐道。 “好。”离京时他们就商量好了,出门在外以表兄妹相称。至于江忆儿倒是没有先去自己的房间,而是随着江晚一同进入后,沏好热茶、摆上自带的点心后才离开。 忙碌的是江忆儿,江晚就坐在离门不远的桌旁,待忆儿离开开门又关门的档口,对面房间恰巧有人也开了门。 江晚饮着热茶,抬眼便瞧见那是个女子,虽是冬日却仍然穿得单薄,举手投足间皆是风尘味儿。 这一路坐着马车累还是累的,稍作休整后,江晚正准备依萧祈年之言,下楼吃点东西,却忽闻惊叫声,同时伴着“哗啦”的声响,似是什么东西摔落在地板上了。 怎么回事? 江晚蹙着眉,凝神感知门外的情形:来往的人不多,只一人似乎愣在那里,另外还有一股儿……血腥味。 江晚起身开门,一眼瞧见的便是先前引他们上路的小二惊恐的站在门前,门内是那个曾有一面之缘的女子,只是如今这人却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柄匕首。 有趣的是,这女子的旁边,竟还半蹲着一个男子,只是背对着江晚,看不清面容。 不知是不是江晚的开门声让小二终于回了魂,只见他跌跌撞撞的扶着楼梯把手往楼下跑,边跑边喊:“杀人了,杀人了!” 第98章 他没有认罪 突如其来的叫喊声,惊起房内半蹲着的人。就在他慌慌张张的往外走时,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去路。 被拦住的人惊讶抬头。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但面容清秀的少年,左耳的耳垂上还挂着一个小巧的银质耳环。 这个人……萧祈年微微蹙眉,似曾相识。 也不知怎么就那般凑巧,此时恰好有一队衙役巡街至此,听到店小二咋咋呼呼的叫喊后,纷纷涌进了客栈内,直奔二楼。 与此同时,何钧安附在萧祈年耳边说了些什么,萧祈年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竟然是他?! 可依着他的身份,又怎会在这里? 不待萧祈年想通,其中两个衙役便将那个喊着“不是我,不是我——”的人押走了。 剩下的衙役则是留了下来,边驱赶围观的人,边顺势关了门,他们要勘验现场。 “饿了吗?”萧祈年的视线从被关上的门离开,落在江晚的身上。 江晚摇了摇头。 但是萧祈年还是吩咐何钧安下去端些热乎的饭菜上来,同样也受到惊吓的江忆儿,还是坚强的跟着何钧安备菜了。 菜不算多,几个人都很沉默,所以很快就吃完了。待何钧安与江忆儿收拾好桌子离开后,江晚才问: “认识?” 没有问意,都是肯定。 “嗯。”萧祈年点了点头,但也仅仅是点头,他没说那人到底是谁。 就这么说吧,其实他也是相当意外。 江晚见他不说,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但是萧祈年复又提议: “去消消食?” “好。”江晚没有反对,她承认她好奇了。 林涧县县衙大牢。 江晚默默地跟在萧祈年后面,阴暗牢中的霉味儿裹挟着挥之不去的闷湿感钻入鼻腔,亦有夹杂其中的铁锈味呛得人忍不住皱眉,总之难闻至极。 很快,两人就来到一间牢房前,透过昏暗的烛光,江晚立刻就认出了牢中之人。 何钧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一趟,这会儿再回到萧祈年身边时,手中已捧着县衙审讯的文书。 “主子,他没有认罪。” 没有认罪…… 萧祈年看了何钧安一眼,何钧安会意,熟练的取出钥匙上前一步打开了牢门。 江晚这次没有跟进去,止步站在牢房外看着他们。 萧祈年驻足,目光沉沉地落在那盘膝坐在冰冷地面上的人身上。 对方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纹丝不动的石像,对他的注视没有流露出半分在意。 萧祈年并不恼火,慢条斯理地自何钧平手上接过文书,翻到了最前面:“颜英?” 地上的人仍无动于衷。 稍稍沉默后,萧祈年叫出了一个名字:“完颜宗英。” 倏地,那人抬起头来看向萧祈年。 萧祈年的唇角弯起一丝弧度:“想问我是怎样知道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地上的人目光灼灼的望着萧祈年问。 萧祈年摇了摇头:“这重要吗?” 完颜宗英垂下眸子没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死去的那个女人你认识?”萧祈年说这话时虽然是问句,但语气里是满满的笃定。 完颜宗英复又抬眸,不答反问:“你是谁?” 直觉告诉他,眼前的这个男人并不普通。 “萧祈年。” “萧祈年?是你?!” 很显然,完颜宗英也是听说过萧祈年之名的,虽然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两个人竟默契的对视了一眼。 都是身份尊崇的上位者,却未曾想竟在一个小小的县城里相遇了。 “你的问题我回答了,我的问题呢?”萧祈年问。 “什么?”完颜宗英目露疑惑,什么问题? “……”站在牢房外面的江晚忽然觉得,这个叫做完颜宗英的少年呆萌的有点可爱。 “死去的那个女人你认识?”萧祈年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 “嗯。”完颜宗英点头承认:“她是我突和部的探子。” 没错,他不是大梁人,而是突和部族,啊也不对! 完颜宗英心烦意乱的抓了抓头,他、他也算是大梁人的吧?啊不重要! 现在的问题是,既然是突和部的人,他又有什么理由会杀他呢? 实际上,他在进入那个房间时,柳红就已经死了,他也很错愕的好不好。 “你这样坦诚,就不怕我出手害你吗?”萧祈年也觉得,这个突和部的三王子有点意思。 “听闻大梁的辰王是个重情重义、是非分明的人,与你结仇的是完颜卓雷,又不是我完颜宗英。”实际上,他与完颜卓雷的关系也算不上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 很快,一道明明是大梁官话,但语调却着实怪异的声音传了进来:“小王子!托托儿来救你了!” 托托儿? 江晚尚未反应过来,一道沉如山岳的身影便直冲冲撞来。她轻巧的侧身闪躲,那人拳头擦着她的衣角砸向身后的墙面。 只听得“咔嚓”一声,砖石碎裂,一个边缘参差、深达数寸的大洞骤然出现在墙上,震得周围灰尘簌簌落下。 这家伙,彪啊! “托托儿,住手!”完颜宗英立刻斥道。 托托儿闻声,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又一拳砸在牢房上,直接给牢房轰出了一道崭新的大门。 江晚怔愣:……牢门本来就是开着的,萧祈年进去之后并没有关。 “托托儿,你又不听话了是不是?!”完颜卓英有些生气,他本是一人独行,压根儿没想到托托儿会跟入大梁。 托托儿的动作蓦地停滞。 完颜卓英见此,长舒了一口气,颇有些歉意的与萧祈年道:“让你见笑了。托托儿是我突和部第一勇士,他本性不坏,就是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 托托儿被完颜卓英吼了两句,这会儿安静下来,瓮声瓮气道:“小王子,淳烈王子让我带您回去!” “不回去!”完颜宗英想也未想的回他:“尚未找到生母,老子绝不会回去。” 原来是这样。 萧祈年忽然就知道完颜宗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但是—— “既然那叫柳红的女人不是你杀的,会是谁杀的?” “咳。”就在这时,原本躲避在一侧的江晚,抬脚跨过那个被托托儿强行开辟的新大门,伸手将托托儿拨到一边:“其实……我与那柳红见过一面。” 彼时不经意的一瞥间,江晚记得她好像瞧见,柳红房间的桌边有一袭暗青色的衣角。 也就是说,当时柳红的房间,不止是只有柳红一个人,还有其他人在。 听了江晚的话,完颜宗英眼巴巴的望向萧祈年,双手一摊:“看吧,我就说不是我。” “……”江晚有些失语。 其实这并不能完全撇清你的嫌疑,少年。 第99章 她会不会打他? 离开大牢,江晚与萧祈年并排走着。 “你相信他的话?” “十有八九是真的。” “何以见得?” “你可知他的身份?” 江晚摇头,她怎么会知道对方的身份,但想必是有点子特殊的。 “完颜,是突和部王室的姓氏。” “所以他与突和部可汗是?” “完颜宗英是突和部可汗完颜纲的小儿子。” 突和部可汗完颜纲有三子,皆同父异母。分别是大儿子完颜淳烈,二儿子完颜卓雷和小儿子完颜宗英。 “这……”江晚听了萧祈年的解释,也觉得不可思议。 她穿到这里也有大半年了,战王萧右弦所镇守的北境,防范的就是突和部。但现在,突和部的小王子却跑到了大梁的腹地,临近京城盛都。 两个人没有继续聊下去,江晚回头瞥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的托托儿。 是的,在完颜宗英没有脱罪离开牢房前,他将忠心耿耿但人生地不熟的手下托付给了他们。 托托儿察觉到前面探询的目光,下意识去看,随后当即一个哆嗦。 江晚:? 他们离得又不远,前后脚的距离罢了。江晚自然清楚地看到了托托儿的动作:哆嗦,哆嗦什么? 托托儿默默低下头看自个儿的脚尖,权当没这个人。但片刻之后又忍不住抬头去看她的背影,真是奇怪,明明很小只的女人,为什么一伸手就能把他拨到一边去? 是的,托托儿的思绪还沉浸刚刚在牢中的一幕。 他身高七尺,体格健壮,乃突和部第一勇士。在突和部,别说是一个成年男子,就是十个也未必能够随手就推动自己,但是!这个女人做到了!! “托托儿?”江晚忽地停住脚步,为了防止被他撞上,特意往侧面挪了一截子距离。 托托儿紧跟着停下,低下头望着“小不点儿”的脑袋顶,瓮声瓮气道:“干嘛?” “你家小王子的生母是?” 托托儿沉默:……他要是不说的话,她会不会打他? “咕噜——”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沉默。 江晚与托托儿的肚子平视片刻,移开视线,有点想捂脸:什么时候能再长高一点? 好在这时萧祈年开口解了围:“托托儿喜欢吃什么?” 托托儿倒不客气:“肉!” 林涧县最大的一家酒楼里,萧祈年要了整整一只烤全羊。 托托儿为了追寻小王子的下落,这些日子以来都是风餐露宿,好久没正经吃过肉了,当即大快朵颐起来。 “托托儿,你家小王子的生母是?”这时,江晚将先前的话又问了一遍。 “牟氏。”吃着吃着,托托儿主动降低了对江晚等人的防范。 “牟?” “嗯,你们大梁人。”说到这里,从羊腿儿上咬下一大口肉的托托儿顿了顿:“她跑了,不见了。” 跑了?怪不得完颜宗英说是来找他生母的。 坐在一边的萧祈年听着江晚他们的对话,陷入了沉思。 完颜宗英说是得到了柳红的消息才过来林涧县的,没想到他到时柳红却死了。 若真的与完颜宗英无关,那就是……有人怕完颜宗英知道牟氏的事情,或者该说,杀了柳红之人并不想让完颜宗英找到生母牟氏。 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 首先可以排出大王子完颜淳烈,虽说他是派了托托儿来带走完颜宗英,但是托托儿并没有强行绑人,否则以托托儿的武力值,完颜宗英绝无反抗的可能。 会不会是完颜纲? “除了你还有别人来找完颜宗英吗?”萧祈年问。 托托儿只是一个劲的吃吃吃,完全没有理会萧祈年的意思。 江晚看着托托儿,问:“除了你还有别人来找完颜宗英吗?” “没有,就我一个。”托托儿老老实实回。 萧祈年:…… 难道他们问的不是同样的问题? 萧祈年长出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行吧。 “拿着我的令牌再去一趟县衙,告诉他们,本王要保释颜英。” “是。”何钧安领命而去。 不多久,就在托托儿一个人几乎快要干掉一整只羊时,完颜宗英被何钧安带回来了。 “你确定要保释我?”少年虽然很高兴,但还是谨慎的问了一句。 “你不是已经出来了吗?”萧祈年不答反问。 “可是你们大梁与我突和部……”战了多年,关系一直很紧张。 不过,完颜宗英挠了挠头:“等我回到突和部,我一定让大哥上表可汗,重修突和部和大梁的友好关系!” 嗯? 江晚下意识的看向萧祈年,这个意思是突和部大王子其实并不反感与大梁修好? 萧祈年见江晚望过来,缓缓地点了点头。 突和部的主战派以二王子完颜卓雷为首,大王子完颜淳烈反倒是并不赞成两国开战。 “看样子,你和你大哥关系还挺好?”江晚侧过脸问。 “当然!我可是我大哥一手带大的。”他的生母牟氏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可汗完颜纲也并非是个称职的父亲,于是抚育完颜宗英的任务就落在了大王子身上。 得完颜宗英如此回复,江晚好像隐约间抓到了什么。 不过对于这主仆俩,萧祈年并没有要一管到底的意思。 一日后,完颜宗英带着托托儿离开了林涧县,萧祈年与江晚亦然,双方不过是前后脚的差别。 与此同时,一只信鸽自林涧县飞出,飞向京城的方向。信鸽腿上绑着的信筒里有一张小字条:柳红已死,完颜宗英离开。 哒哒的马蹄声在官道上驰行,很快便经过一块界碑,上书:黄川镇。 “主子,前面镇上肯定有客栈,咱们赶去那里投宿吗?”此刻马车由刚刚学会驾马的江忆儿驱使,何钧安则是单独骑了另外一匹马去前面探路。 “不,就在这附近找找有没有住的偏僻的人家,借宿一晚。” “是。”何钧安得令而去,不多久就回来了:“主子,再往前走上一段距离有户人家,临山而居,独门独户。” “可以。”萧祈年回答。 很快,马车就停在了何钧安所说的那户人家门前。 第100章 陈米 何钧安下马走上前,敲了敲门。不多久,门开之后,自那半扇门内走出一位拄着拐杖,双目长满了白翳,似乎失明已久的老媪。 “谁呀?”老媪问。 “阿婆,可否借宿一晚?” “借宿?”余老婆子在这山下住了多年,鲜少有人回来借宿:“不瞒贵客,我家实在简陋,怕是……” “不碍的。”何钧安温声与那阿婆道:“眼瞅着天色渐晚,马儿也累得不想动了,实在没办法坚持到镇上。还请阿婆借上一借。” “嗨。”余老婆子摆了摆手:“只要你们不嫌我这家中简陋,就凑合着过一夜吧。” “谢阿婆。” 得了准信儿,何钧安立刻回去告知了自家主子。 萧祈年、江晚、江忆儿三人缓缓走进了院子,何钧安栓马车去了 院子很小,门也不大,瞧这样子何钧安是得留住在马车上了,毕竟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一定安全。 “这间屋子,是我儿子住的。今夜我就让他搬来同我住。你们几个人啊?挤得下吗?”这些年来她一直和儿子余欢相依为命。 余欢年纪虽然也不小了,可家里穷,娶不上媳妇儿,就给耽搁了。 “够的,谢谢阿婆。”江晚脆声应着。 萧祈年没吱声,他听晚晚的,只不过…… 萧祈年的目光隐晦的望向江晚身后的江忆儿。 江忆儿:…… 她说什么都不会离开姑娘半步的!否则回去,春儿姐姐会揍屁股了。 “你们还没吃饭吧?”余老婆子忽然想到,打断了那边的蠢蠢欲动和不敢妄动。 “没呢,阿婆吃了吗?” 余老婆子摇了摇头:“没有。今日镇上放粮,我那儿子去镇上了还未回来,老婆子一直在等着他。” 说到这里,余老婆子熟练的摸到了院子里唯一的一条长凳:“柴房的灶上蒸着不少菜馍馍,贵客们稍坐,我去看看好了没有。” 只一条长凳,顶多坐两人。 江晚看了一眼萧祈年,又指了指那凳子,转身快几步赶上了余老婆子:“阿婆,我陪您一起。” 江忆儿赶忙跟上,就怕被萧祈年留下。 慢吞吞走着的余老婆子自然是笑着应下。 柴房就是泥胚子盖出来的,比其他屋子更矮更小一些,不过很暖和,尤其是阿婆将灶上的锅盖打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夹杂着一股儿菜叶的清香。 江晚探过头看了看,不知道是和着什么野菜做出来的粗面馍馍,瞧着菜叶黄黄的,这让她忽然想起来刚穿来时的第一顿饭:来自王婶子的一碗菜粥。 这时,余老婆子就着一旁盆中混着冰碴子的水净了净手,而后从锅里拿出了第一个菜馍馍递给了江晚:“姑娘,尝尝我老婆子的手艺?” 虽说她双目失明,可这家中的活常常做、时时做,也就熟能生巧了。 “好。”江晚接过那个菜馍馍,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顿时一股儿苦涩感弥漫开来。 “饿了吧,再拿一个。”说着,余老婆子又给江晚拿了一个。 江晚往锅子探了一眼,统共也就五六个馍馍…… 江晚三两口吞下了手上的菜馍馍:“阿婆,可否借您这伙房一用。” 余婆婆爽快应下:“行啊。” 这有什么不行的:“就是个小破屋子,随便用。” 江晚冲着忆儿使了个眼色,江忆儿会意,先是去了外面的马车一趟,随后在小小的伙房忙活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瘦得像个杆儿似的男人拎着一小袋米回来了。 甫一瞧见院子里坐着的锦袍公子,愣了一下。 难道他走错门了?不该啊,山下这处只有他一家。 这时,她娘的声音从伙房门前传来:“是吧?老婆子我做饭多年,也就这馍馍做得还成样子。” “嗯。”又一道小姑娘软糯的声音附喝着他娘的话:“阿婆做的菜馍馍好吃极了。” “哈哈。”余老婆子被江晚逗得直乐:“就是我家儿子随便在山上采的野菜,掺了些粗面做的寻常馍馍,你要是喜欢啊,阿婆教你?” “好啊。”江晚也没推辞,随口应下。 “哎,是我儿回来了吗?”眼神不好的余老婆子下意识地望向门外,她好像听见儿子的脚步声了。 “嗯。”余欢应了声,沉默着往门内走。 “米呢?米可领回来了?”余老婆子又问。 余欢紧了紧手上的袋子,瞧着情绪似乎不是很好。 但是余老婆子显然没有办法看到,于是向他伸出手:“来,米给我。咱家有贵客留宿,我去给他们啊熬锅米粥。” “阿娘——”余欢看了看那长凳上之人已经站起,有些犹豫。 “咋?”余老婆子有些不高兴:“还舍不得了你?阿娘平日里是怎么教你为人处事的?” 她虽不识字,可不代表不懂礼。 来者皆是客,合该好好招待。 “阿娘,我没有那个意思……”余欢赶忙道。谁知余老婆子循着他声音的方向走了几步,一把摸到余欢的手,顺利扯下了米袋子。 “阿娘,这米——”余欢欲言又止。 “这米咋了?”余老婆子瞧不见,便打开来闻了闻:“咋一股儿子霉味?” 霉味? 跟在余老婆子后面出来的江晚听见了她的嘀咕声,便凑上前去,只见那袋中米已泛着黄,生了米油子。 “娘,这是多年的陈米!”余欢咬牙道。 正是因为这米质量太差,他才不好意思拿出来招待客人的,哪里是他舍不得啊! 多年的陈米? 萧祈年示意何钧安上前查看。 何钧安走上前去,闻了闻,又伸手拈了一些捻了捻,几乎不用使劲,米就碎了。 “主子,确实是放了多年陈米。” 赈灾的米怎会如此? 据萧祈年所知,各地粮仓囤积的米面粮食都是去年新收,虽说也是陈米,但绝不会如此之陈。萧祈年的脸色有些难看,好一招暗渡陈仓,偷龙转凤! 自离开了林涧县以后,他们也走过了不少村镇,那些县城、亭长和里正还算是不错,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的将赈灾粮发放了下去。虽说也有些小瑕疵,但不影响大局。 可这黄川镇的亭长可真敢,竟将这堆放已久,生了虫的米发放给百姓,就不怕引发什么问题? 一时间院子里有些沉默,江晚只好出声打个圆场:“忆儿——” “哎——” “饭做好了吗?” “好了好了!”大部分都是现成的菜,不费什么功夫。 “端出来,咱们一起用饭。” “好嘞!” 反应过来的余老婆子一听这话立刻摆手:“这可不成,这不成——” 江晚却搀着老人的手安抚道:“我们吃阿婆做的菜馍馍,也请阿婆尝尝我们做的。” 礼尚往来,再正常不过。 萧祈年一直没有插话,但心里却软的一塌糊涂,他的晚晚从来都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相反……她很善良很善良。 何钧安也是个有眼力劲儿的,立刻钻进伙房去帮忙。 第101章 这姑娘好凶 夕阳西下,天色已暗。 众人围坐在破旧木桌子旁:木桌子年久失修,桌腿儿有长有短的,晃晃荡荡。 余欢不好意思的去院里捡了块扁平的石头来,塞在豁口特别大的那根桌腿儿下,那桌子呀,登时就不晃了。 桌子之上,除了余老婆子做的那几个菜馍馍外,还有两只蒸过的烧鸡,十几个肉饼子和一大锅的米粥。 说起这粥,还是忆儿碾碎了随身携带的米团子做的。 东西不多,但对于余家娘俩来说简直是丰盛得不能再丰盛了。你看,那余欢盯着烧鸡,“咕噜”便是一大口口水吞咽了下去。 “来,阿婆您尝尝。”江晚率先给余老婆子夹了一个大鸡腿。 其实啊,在扯家常时,江姑娘已经塞了不少软乎乎甜滋滋的点心在她老婆子的嘴里,可这会儿闻见肉味,余老婆子觉得她好像又饿了。 “都别客气。”江晚招呼了一声,率先吃起了肉饼子。 其实她并不是很饿,萧祈年的马车上准备最多的东西就是糕点,再加上余家阿婆那个菜馍馍……但是没办法,她不吃,余家人不敢动。 萧祈年第一个回应江晚,缓缓地喝了一口粥。 余欢艰难的忍住想吃肉的冲动,伸手去拿菜馍馍。哪知菜馍馍还未拿到,江晚便一筷子打在了他的手上。 “……”这姑娘好凶。 “这是你的!”江晚撕了半只鸡并一个肉饼子放到余欢面前。余欢一时愣住,萧祈年微微勾起唇角,取了一个菜馍馍,一口一口地吃着。 夜幕降临,余家人睡下了,江晚和萧祈年大眼瞪着小眼。 “要不,出去绕一圈?”江晚迟疑地问。 “正有此意。”萧祈年看了一眼像个门神似的守在门口的江忆儿,眼睛疼。 于是,江忆儿最终得以独占一整个房间。 “确定是这里?”江晚悄无声息的抽走屋顶的一块瓦片。 “嗯。”早前他就派暗卫过来查探过了,这里正是黄川镇亭长周金银的住处。但此刻的房间内,不止只有周金银一人。 “姐夫,喝茶。”潘龙满脸都是笑容的给周金银倒了一杯茶。周金银缓缓的喝了一口,问道: “事情都办妥了?” “妥了。”潘龙拍着胸脯保证:“我做事,姐夫请放心。” “嗯。那些米面……” “暂时存在我那粮仓里,待这阵风头过去,就销往各地。”潘龙将自己的计划说与周金银听,末了还加了句:“到时候赚了钱,姐夫您七,我三。” 周金银满意的点了点头,他这个小舅子确实靠谱。 此番这个调换赈灾粮的计策不仅能赚银钱,也可避开风险。 即便是那什么钦差查到黄川镇来,能说他没放粮吗?所有黄川镇民均可替他作证,粮,肯定是放了,人人皆有。 藏在房顶的江晚评价着:“倒是狡猾。” 萧祈年没有答话,目光沉沉的看着那周金银,这个人确实很会钻空子。自离开林涧县后,他们也经过了几个州县村镇,都还算不错。 直到这黄川镇,玩的一手偷龙转凤、李代桃僵。 “粮仓在哪儿?”江晚忽问。 “萧柒,你带县主去。” 暗卫萧柒立刻出现在两人的视线内。 “你不去?”江晚看向萧祈年。 “我在这里探一探。”同时也是给晚晚自由发挥的空间。 “嗯。”既然对方不挑破,那她就继续装聋作哑。 潘家的粮仓离得并不远,萧柒领着江晚过去后就退下来,很明显是得了某人的吩咐。 粮仓内,大部分的米面袋子上都哦印着“皇”字,这些都是上面分发下来的赈灾粮,但也有一小部分是寻常民间用的米面袋子。 看来,那潘龙还未来得及整理。 想到这里,江晚打了个响指,尽数收入魂戒之中。 出了粮仓,江晚也没管萧柒,自己则是循着方向回到了周家。彼时,萧祈年正在找东西。 “找什么?”江晚忽然出现,但是没有吓到萧祈年。熟悉的气息一靠近,他就察觉到了。 “账册。”这个周金银绝非第一次做这等勾当,治罪是肯定的,但证据确凿自然更好。 江晚二话不说,开始帮萧祈年找账册。 她偷偷摸摸的去了书房,这里有翻过的痕迹,显然是萧祈年留下的。 既然如此,翻过的地方她就不再碰了,而是专门去摸索萧祈年没有翻找过的地方。但是,一无所获。 周金银的卧室,萧祈年和江晚同时摸索到这里。 这一次依旧是江晚运气好,她在周金银的床后找到了一个机关。她就说好好一个床,离墙却有近一尺的距离,定有蹊跷。 机关打开,本是平整的地面露出一个通往地下的洞口。 “注意安全。”萧祈年倒是没有那套大男子主义,只嘱咐了江晚一句,便任由她先下。 江晚摆了摆手,掏出一枚硕大的夜明珠,下去了。 地下室不大,但足以放下不少东西。 透过夜明珠的幽光,江晚意料之中的瞧见了整齐堆放在一处的箱子,箱子里,不是金银便是珠宝。 另一角落有个不大的矮桌,桌子上摆着几个册子,江晚随手翻了翻,正是萧祈年要找的东西。 江晚很快就上来了,神情自若地将账本交给了亲自替她放哨的萧祈年。 江晚和萧祈年回去已是后半夜,江忆儿坐在床头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愣是没敢睡,硬等着。 “姑娘?”江忆儿惺忪着睡眼,就感觉她家姑娘摸了摸她的头,好像是说了句: “走了。” 一行四人是趁着夜色溜得,但是在走之前,江晚去了趟伙房,给余家的空米缸放满了米,又在灶上放了些摆的住的肉食和点心。 黄川镇的账册萧祈年已派人送出去,这事自有其他人过来料理。 至于他们,还是不暴露行踪的好。就是不知道天亮后发现粮仓和地下密室皆空空如也的黄金银和潘龙会不会晕死过去。 马车慢慢悠悠的在路上行驶着,萧祈年垂眸看文,江晚则在阖眼小憩,车内气氛一派从容。 “要不要进去?”赶车的何钧安看了一眼身侧的忆儿姑娘,这越往北走,天儿就越冷,但忆儿姑娘宁愿多套两件衣服也不肯进马车。 “不用。”江忆儿揣着手手,吸了吸红红的鼻头,又加了件小袄的她觉得还行。 行吧。 既然人家不觉得冷,他也没啥好勉强的,咦??? 第102章 傻大个和蠢小子 “主子,前方似有人在打斗。” 车外,传来何钧安的声音。 “继续往前。”萧祈年未曾抬头,继续看何钧平飞鸽传出回来的信件,言说第一批五万石粮草和三万件冬衣已安全抵达北地军营,但远远不够。 是了,除了从江晚这边订购的五万石粮食,他另外派了何钧平快马加鞭去了一趟。 北地军营驻扎在大梁的最北边,灾情更甚。同样遭受了雪灾的还有突和部,怕就怕……突和部为了顺利过冬发动战争。 “是。”何钧安的确是按照萧祈年的意思办了,没有多管闲事而是继续往前。可谁知这时,一根射偏了的羽箭“叮”的一声落在了萧祈年的马车上面。 要不就是说萧祈年这铁皮马车厉害呢,刀砍不动,箭也穿不透。 “什么声音?”江晚睁开双眸。 萧祈年还未回她,便听见车外的树林里有人大喊了一句:“托托儿,小心!” 萧祈年:…… 江晚:…… 这熟悉的少年音。 马车停了下来,萧祈年和江晚二人往树林里去,正瞧见中了三箭的托托儿倒在完颜宗英的身前。 这三箭,分别落在他的腹部和胸口。 除此之外,托托儿和完颜宗英身上还有不少刀剑外伤。 最要命的是,射箭者还在继续。 江晚见之叹了口气,几日不见,傻大个和蠢小子竟混的这般凄惨。 “救人?”江晚看向萧祈年。 “好。”萧祈年闭上双眼,侧耳凝神捕捉着箭矢破空而来的细微声响,待精准锁定那致命的方向后,身体如离弦之箭般旋即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道残影在原地消散。 “你不要跟上?”江晚转脸看向何均安。 “不用。”何钧安没心没肺的摇了摇头,主子若是连这几个人都解决不了,那真是笑话。 江晚挑了挑眉,终究没说什么。 “江姑娘!”刚刚还满心绝望的完颜宗英在看见江晚的一刹那,眼神蓦地明亮起来。 周围已经没有刺客了,再者何钧安还站在跟前戒备。江晚放心的蹲在托托儿的面前,试了试他的鼻息,还好,有的救。 江晚自袖口掏出银针,刷刷几下就插在几处止血穴位上,与完颜宗英道:“你按着他一点,我要拔箭了。” 话未说完,腹部的箭已经拔了出来。 本是昏过去的托托儿硬生生的被疼醒了。 完颜宗英倒是想按住他来着,结果没按住,条件反射般坐起的托托儿差点儿把江晚给撞倒。 江晚没好气的瞥了小废物完颜宗英一眼,随手腾出一只手按住了托托儿,另外一只手动作未停,一次手起箭落,两次手起箭落。 脸上有一道浅浅血痕的完颜宗英傻了:……为什么托托儿没有疼得跳起? (°ー°〃) 喜提三个血窟窿的托托儿:不是不疼,也不是没反应,着实是江姑娘这手上的力气……他反抗不了啊!╥﹏╥ “啧,你们这是得罪了什么人?射暗箭也就罢了,还淬毒。”也就是遇到她江晚,才命不该绝。 “还能救吗?”抛开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完颜宗英一脸紧张的问。 “救不了。”江晚边往托托儿的血窟窿上撒着止血药边道:“除非有足够的钱。” 完颜宗英显然也是没想到江晚会这样说,但他却立刻答应下来:“好!只要能救托托儿,待我回到突和部,便将我属地的半数牛羊赠予你!” “可以。”江晚对这笔交易很满意,从洞府取了一枚解毒的丸子:“喏,吃了就能解毒。” 完颜宗英:……他仿佛是上了什么大当?说不清。 萧祈年回来时,托托儿的箭伤已经处理好了。江晚正在给完颜宗英上药,因为在背上,他自个儿够不到。 萧祈年抿了抿唇,上前将江晚手上的药粉抽走,递给了正在给江晚打下手的忆儿。 “嗯?”江晚蓦地觉得手上一空,抬头一看,便瞧见萧祈年委委屈屈的向她伸出右手。 “受伤了?”江晚撇下完颜宗英,向着萧祈年走了一步。 “嗯,受伤了。” 江晚立即低头去看,光洁的指腹上确实有一道划痕,嗯,她再不快点给他上药,那伤口就要痊愈了。 “幼稚!”江晚一巴掌拍在萧祈年的掌心,到底还是把给完颜宗英敷药的任务交给了忆儿。 “都是死士,见逃脱不了就服毒自杀了。”萧祈年收回右手,顺势拂了拂袖口,月色长袍纤尘不染。 江晚没说话,她并不是很想知道究竟是谁派了死士追杀完颜宗英。 这时,正在包扎的完颜卓英忽然问道:“我们可以跟着你们一起走吗?” 随后,他的视线飘到了萧祈年那停在路边的马车上。 江晚、萧祈年:…… 托托儿受伤颇重,需要寻个安全的地方养伤,可托托儿那两米多的大个子……谁能带得动?反正他完颜宗英带不动。 最终,托托儿被几个人合力拖进了车里,完颜卓英缩在车内照看。何钧安和江忆儿一左一右赶着马车。至于江晚和萧祈年…… 萧祈年在前江晚在后共骑一马,随在马车后面,晃晃悠悠的往前。 “骑马的感觉,挺好。”江晚感叹,马车内的空气流通很慢,长此以往脑袋中的清明都落了几分,不似骑在马上,随时都可以呼吸新鲜空气,虽然冷冽了些。 “往北走会越来越冷,到下一个镇子多买辆马车。”萧祈年环住江晚,尽量替她多遮挡些凉意。倒不是他不想与江晚共乘一骑,只是这天气确实不好,他不忍江晚受寒。 “好。”江晚并不是什么矫情的人,一口应下。后来觉得总是沉默也挺尴尬,只好继续先前的话题:“你觉得……是什么人在追杀他们?” 萧祈年倒也不瞒江晚,他说:“大梁有内奸。” 也可以说,突和部和大梁的这个内奸联手了。 暂且不论大梁这边的内奸是谁,就突和部那边而言,或许对方更希望完颜宗英死在大梁境内。 这个人,首先不会是突和部可汗完颜纲,他要想对小儿子不利,早就动手了。 其次也不会是完颜淳烈,他已经将托托儿派来保护完颜宗英就说明了一切。 “完颜卓雷?”突和部的主战派。 “嗯。若真是如此,先前林涧县柳红被杀一案似乎也有了理由。”萧祈年那一双眸子逐渐深邃,似是联想到了什么。 第103章 花家村 “北地边境事态很紧张。”萧祈年的语气很沉。 “因为这次的雪灾?” “嗯。” 这个时候若是完颜宗英在大梁出了什么事,突和部师出有名。 虽然,对方本就是蛮族,即便是没有这个名目……萧祈年的双眸微微眯起,随时!北地随时面临一战。 这就是为什么他以个人名义购置粮草寒衣,先朝廷一步送往北地军营的原因。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北地,不容有失。 感受到身后人的情绪,江晚也不再多问,视线落在前面的马车上:“所以,他很重要。” 谁也没想到,完颜宗英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大梁。他就像一把双刃剑,若死在大梁,雪上加霜;但若是让他找到了生母且安全返回突和部呢? 完颜宗英身系两国血脉,定也希望大梁与突和部握手言和。而且就目前看来,完颜宗英的态度很有可能影响到突和部第一继承者——完颜淳烈的决定。 所以说一千道一万:完颜宗英绝对不能出事!起码在将人送回突和部之前,不能有任何闪失。 一行人晃晃悠悠,很快来到一个分岔路口。何钧安熟练的掏出一枚铜板往空中一抛又接住……正面。 “左边。”何钧安与江忆儿指了指左边那个道。 刚好掀开车帘的完颜宗英错愕不已:“这、这么随意的吗?” 何钧安转脸看他:不然呢? 主子的原话是:只要大方向是往北且不错过新乐县就行,其他随机。 完颜宗英:…… 行吧,他没有资格。 不多久,眼尖的何钧安就瞧见了一阵阵袅袅炊烟,当即往后喊了句:“主子,前面有个小村庄。” “借宿吧。”天色渐晚,他倒是想尽快去镇上买辆马车,但也怕晚晚饿着。 此村唤作花家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村里的人都姓花? “王爷,问过了,花家村从不留宿外人。”何钧安打探消息回来时,萧祈年正负手站在村口的村碑石前,垂眸望着“花家村”那三个字,以及碑石边正在盛放的三两棵腊梅。 “怎么了?”江晚顺着萧祈年的视线也看向那碑石。 “无事。”萧祈年摇了摇头,他只是想到了一桩旧事。“走吧,咱们去镇上。” 花家村不让外人借宿,那他们只能连夜赶路了。 现下夜间温度极低,实在不适合露宿在外,尤其托托儿还有重伤在身。 可就在这时,村子里有个揣着手的人探头探脑的走了过来:“各位可是要留宿?” 站在萧祈年另一侧的何钧安看了看来人,那是一个矮小的猥琐男子,獐眉鼠眼的瞧着就不似什么好人,但是他家主子却点头了:“不错。” “我家倒是有两间空着的屋子,呐,就在那儿。”矮小男子伸手指了指花家村的西侧,那里有一块很大的空地,平时是村中人用来晒谷的晒谷场。 他的家,就在晒谷场的边上,孤零零的只那一户。 “可花家村不是不让外人留宿的吗?”江晚奇怪地问。 “嗨,那都是早年的老规矩了。”矮小男子毫不在意道:“瞧见那边的小道了没,你们就从那边进,绕过村口,这冻死人个天,没人出来瞎晃荡。” 江晚等人看向萧祈年。 “好。”萧祈年点头应下。 看得出来,萧祈年很想留宿这里,即便是现在离开,随后也会派人过来查看。 为什么呢? 江晚将视线放长放远,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那就是……碑石上的那三个字? 既然萧祈年都答应了,其他人自然不会反驳。倒是那矮小男子又说了:“一间房一两银子,没问题吧?” 一两银子? 江晚撇了撇嘴,就是去客栈住宿也就一两银子一间,挺黑。 “可以。”果然,萧祈年还是答应了。 矮小男子顿时眉开眼笑到:“那行,我先回去等着你们,你们就从村口那条小路绕过来。” “哦对了,我叫花拔子。” 说完,花拔子继续揣着手,乐呵呵的小跑回去了。 “主子,再走两个时辰咱们或可到镇上。”何钧安道,他并不信任那个叫做花拔子的人。 但是萧祈年却坚定的选择:“就这里吧。” 何钧安自然不会再反驳萧祈年的决定,走到马车儿那边调转车头。 “这花家村有什么蹊跷?”马车走在前面,江晚与萧祈年依旧行在后面。 “嗯。”萧祈年道:“方才,你瞧见村牌石旁的腊梅了没有?” 腊梅? 江晚回头又望了一眼,确实有几棵腊梅。 “那又怎样?”腊梅在大梁不算是什么珍稀植物,或许是花家村的人在山中发现,挖回来栽下去的呢? “除了腊梅外,石边还有不少其他植物,一看就知是人为栽植的,只是此刻天冷只剩下枯枝罢了。”萧祈年缓缓说道:“若我猜得不错,那村牌石边的花草木应当是四季皆有。” 江晚点了点头,可这又能说明什么?也许花家村的人就是喜欢养花呢?若是有那个精力,她也喜欢将自己的地盘弄得赏心悦目,这没毛病。 “晚晚。”萧祈年忽然叫了一声江晚的名字。 “嗯?” “晚一些时候,一起去花家村的绕一圈?” 又要绕? “好。” 花拔子的家可以说是挺简陋的,但起码能够挡风遮雨,两间屋子,萧祈年和何钧安一间,江晚和江忆儿一间,完颜宗英坚持要在马车里照顾不宜移动的托托儿。 “行吧,等会儿我让花拔子给你们送两条棉被来。”江晚也不坚持,马车拴在了背风的地方,铁皮密不透风的也算是保暖,过一夜问题不大。只是…… “你家只你一人?” “是啊!”花拔子道,穷光蛋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那种。 江晚无语了。 江忆儿想问花拔子有什么吃食,结果花拔子只说伙房可以免费给他们用,但吃食没有,一两银子只是房费。 “我们可以给银子,能弄来吃的吗?”江晚算是看出来,花拔子就是在变相要银子。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他花拔子呢? 第104章 祠堂 江晚取出约莫三两的碎银子,花拔子喜滋滋的伸手去接,但是江晚却告诉他:“主食和肉菜,都要。” 她可不希望银子出去了,却只能煮一些不饱腹的晚饭。 “好嘞,没问题!”花拔子收了银子就往外走,他算是看出来,这群人啊不缺钱!啧,今日活该他花拔子大赚一笔! 等花拔子再度回来时,不仅带了米、野菜、腊肉,还抓了一只活鸡。 江晚瞧着花拔子手上的东西松了口气,还好,这花拔子虽然贪财,却也不至于太吝啬。 “姑娘,咱们做个粥?”江忆儿征询着江晚的意见,把所有的食材都混在一起煮一煮,是江忆儿能够想到的最简单最快的做法。 这么晚了,大家都饿了。 江晚:“可。” “我去杀鸡。”何钧安走过来拎起了鸡。 哪知花拔子却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杀鸡这种腌臜的事哪能让各位爷做?我来,我来。” 难得花拔子这般主动,大家自然没意见。但是谁知花拔子杀了个鸡,竟然还收了他们一钱银子的手工费。 何钧安:……早知道他就自己来了。 粥饭和鸡汤都熬好了,萧祈年让何钧安先给马车里的两人送去,随后才与江晚等人一道吃了饭。 温热的粥饭滑入腹中,醇厚的鸡汤驱散了周身的寒气,原本因寒冷而有些紧绷的身体,瞬间变得暖洋洋的,舒坦! “什么?!”饭后,江忆儿忽地惊叫起来:“一床棉被五两银子,你抢钱?” 她家姑娘说要给马车里的人送棉被,江忆儿就去找了花拔子,谁知道花拔子一开口就要价五两银子。 “我的姑奶奶哎,我这床被子可是今年入冬前新絮的,你看,软和着呢,可不得五两银子?”花拔子道。 若是暂用,那的确用不了这么多。可他留意过,那马车里一股儿子的血腥味,一看就是有人受伤了。 花拔子想着他这棉被若被那人用了,指不定就沾染了什么血渍的,那他还要什么要?于是一开口就是五两银子卖与江晚。 “行了行了,五两就五两。”江晚没好气的抬起手,她不想在这种见钱眼开的人身上浪费时间:“赶紧送过去。” “成!”花拔子笑得灿烂,扛着被子就往外去。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就赚了十两,美滋滋! 至于江晚,平白就被敲诈了那么些银子,实在是怄气。 但她没空管这些,与萧祈年待得久了,她能够明显感觉出,萧祈年很着急想去花家村内探个究竟。 夜深人静。 两道身影好似鬼魅般进入了花家村人口密集的地方,只简单绕了一圈,两人对视一眼,翻墙进入了花家村的祠堂。 这个祠堂并不算大,但是令江晚惊讶的是,祠堂里面竟然很是温暖,甚至养着不少鲜花。 “不愧是花家村,就连祠堂也这般与众不同。”江晚感慨道。 江家村的祠堂她曾去过一次,就冷冷清清的不怎么喜欢。不似这里,春暖花开的感觉让人身心舒坦。 萧祈年却并没有搭江晚的话,只是缓缓的往前走,一直走到祠堂内供奉着牌位的地方。 明亮的火烛映照着一排排牌位,其上名讳皆为“花某某”,唯有顶端并排的两个,与其他牌位有所不同。 “花苒之灵位?”跟着萧祈年走过来的江晚念出了其中一个牌位上的字。 至于另外一个牌位,不是她不念,而是那牌位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果然如此。 萧祈年印证了心中的猜想。怪不得花家村从不肯久留外人,其原因便是在此了。 “她本名华苒,是海州郡郡王之女。”萧祈年低声陈述着,忽明忽暗的烛光映照在他的身上,辨不清神色。 “海州郡?”江晚微微蹙眉,大梁什么时候划分过海州这一郡? “嗯,现已改为洛河、陵安、蒲州三城。”海州郡,早就不存在了。 江晚:…… 也就是说,都是些陈年烂谷子的事情了。 就在这时,祠堂外面传来推门而入的声音。 萧祈年和江晚心照不宣地翩然身动,分别藏进了两侧的顶梁柱后面,那角落里烛光昏暗,最适合藏人。 来者,是一位花白了须发的老人,只见他拄着拐杖蹒跚着来到了主牌位前,安静的点了三炷香,插在正前方的香炉里。 “小姐,阿姜又来看您了。” 花姜看向牌位的目光满是慈爱和疼惜,他是看着小姐长大的,又看着小姐风光出嫁,最后看着小姐不愿苟且偷生,殉情而亡。 “唉……”花姜缓缓地长叹了一口气,掏出身上雪白的棉帕,将华苒的灵位取下,轻轻擦拭干净,又送回了原位,随后跪坐在蒲团前。 他家小姐这一生啊,跌宕起伏,华家也因当年那宗旧案被牵连到支离破碎,现在,只剩下这一个隐姓埋名的花家村了。而他,也由本名华姜改成了花姜。 年迈的花姜独自待了一会儿,整个祠堂都很安静很安静。就在他撑着拐杖起身准备离开时,又有人匆忙的闯了进来:“阿爹,阿爹——!” “瞎叫唤什么!”花姜重重的跺了一下拐杖,不悦地斥责着:“这里是祠堂!” 来人正是花姜的大儿子,也是花家村现任的里正:花阳。 花阳当即噤声,阿爹向来对祠堂十分看重,他是怪自己咋咋呼呼冲撞了先人。 想到这里,花阳放慢步子,走到华姜身前低声道:“阿爹,花拔子收留了晚饭时分,欲在咱们村留宿的外人。” 这消息是花二姑与他说的,起因是花拔子去买了她家养的鸡。 花二姑当时就奇了怪了,平日里花拔子别说是鸡了,就是一天三顿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银钱买鸡? 既然心中起了疑惑,她便偷偷地跟在花拔子后面远远的瞄了一眼。嘿,这一瞄,正好瞧见了花拔子给拴在外面老槐树下的马儿喂草。 花拔子哪来的马儿?! 别说花拔子了,就是整个花家村也没有马! 这时,花二姑蓦地想起来,晚饭前好像听谁说过,村口来了外人求借宿,但被里正拒绝了。那、那花拔子莫不是…… 花二姑这回来一合计,觉着还是赶紧将此事报给里正吧! “花拔子这个眼皮子浅的,眼里就只有那几个臭钱!”花姜的脸色很不好看,那个混不吝的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 可人都住下了能怎么办? 贸然将人半夜赶走肯定是不行,对方指不定会怀疑他们花家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第105章 王大丫 “你赶紧找两个人去盯着……”花姜吩咐儿子,却又很快改口:“不,你亲自去盯着!” 明天一早务必将那些人全部送走,送离他们花家村远远的! “好!”花阳应下。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外走,带上了祠堂的门,压根儿就没发现里面藏着的人。 “好像是落了锁。”江晚拉了拉门,门没开。 刚刚来时,这祠堂的门明明只是关着,并未上锁。如今想必是怕外人乱闯,临时给祠堂的门上了锁。 萧祈年和江晚的视线同时落在祠堂的窗子上。 门不能走,那就只能跳窗了。 窗子虽然有点高,但根本难不住他们俩。两个人顺着来时的路,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回了花拔子家。 “明天一早,咱们就走?”房间内,江晚边烤着火边问萧祈年。 “嗯。”花姜并不想让外人发现花家村的秘密,他也不想节外生枝,明早顺势离开是最好的。 “行。”江晚对此没有异议。 就在这时,守在一旁的江忆儿幽幽开口:“姑娘 咱今夜还休息吗?” 江晚:…… “休、休息啊。”难道一两的房钱是白付的? 得了自家姑娘话儿的忆儿,目光幽幽地看向同样正在烤火的辰王殿下。 萧祈年:…… 萧祈年起身:“我先回去了。” “好。”江晚迫不及待地点头。 忆儿盯着她的眼神太过锐利,总让她觉得下一秒就要被“吃”掉。 翌日一早,江晚再度醒来时,忆儿已经做好了早食:白米粥、面饼子和自带的腌制小菜。 花家村的里正倒是没有为难他们,只是一行壮丁“目送”着他们离开的场面,着实让人心中不大自在。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他们走后,镇里送赈灾粮的人也来了,却一样也没能进村。 村口,里正花阳笑呵呵地给送赈灾粮的差役各奉上了银子,差役们心情大好的走了。 很显然,他们早就习惯了花家村的做派。 约莫两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到达了镇上——楼山镇。此镇,隶属于淮上县,更是淮上县县衙所在。 江晚等人投宿于镇上的如云客栈。 “过了楼山镇,咱们就能进入新乐县境内了。”客栈内,萧祈年与江晚说道。 “嗯。”江晚长长的舒了个懒腰,感叹道:“总算是快到新乐县了。” 江家村就在新乐县西塘镇的治下,虽然她的目的地是新乐县的另外一个镇子,但若时间上来得及的话,不妨碍她从江家村绕一圈。 “那些杀手可会再来?”这一路过来,托托儿的伤势算是控制住了,如今正在逐步恢复中。 萧祈年摇了摇头:“暂时不会。” 有他在,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没想到,大梁竟有人暗地里与突和部的完颜卓雷有所来往?往严重了说,便是窃国。但萧祈年没有证据,所以暂时并未上报给皇帝。 “嗯。”江晚应声。 虽说她还是觉得日子安稳些好,但是顶多再过两日,把忆儿的事情解决掉,他们就要快马加鞭往边境赶了。 有了“副业”,“主业”亦不能废。 萧祈年只休整了一个时辰,便带着何钧安出门去了。最舒坦的还是要数留在客栈不露面的完颜宗英和托托儿。 离开前,江晚与他说且放心去暗访,购置第二辆马车的事情,她与忆儿去办即可。萧祈年也没拒绝,只是给了江晚一个荷包。 车马行并不难找,买辆马车也不难办,忆儿拍着胸脯说她可以! 江晚有心锻炼忆儿的能力,便随她去折腾,自己则捧着忆儿塞过来的炒花生,坐在车马行外的石墩上“咔咔”炫着。 香得正迷糊的时候,就瞧见有衙役押解着一名女子打她面前走过,女子哭得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抬头与衙役直呼:“官爷,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是冤枉的啊……” 江晚拈着花生米的动作蓦地一顿,她只见过王婶子家的王大丫一次,不能确定,但确实长得很像。 但这里是淮上县楼山镇,离西塘镇尚有一段距离……会是她吗? 江晚试探着喊了一声:“王大丫?” 王大丫正哭着呢,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回过身去看,一下就瞧见了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肌肤白皙,身上穿着一袭堇紫色短袄襦裙,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样,领口袖口滚着兔毛镶边,一看便知是精工细作的上等衣料。 王大丫只觉得对方的面容隐约有些熟悉,却始终想不起来是谁。 还真是? 江晚也不吃了,收起花生起身走过去,再次确认:“王大丫?!” “你、你是……”不等大丫说话,其中一个衙役粗鲁的推搡了江晚一下: “走走走,这是嫌犯!再过来,就将你按从犯处理!” 从犯? 江晚脸色蓦地一沉。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江忆儿在里面刚刚谈好,心说定要姑娘狠狠表扬自己一番,就瞧见她家姑娘似乎跟官差起冲突了。 “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她只是上前问了一句,这衙役是否太过分了些? 就在这时,王大丫忽然想起来了:“你、你是江晚?” 对,就是江晚! 先前她之所以没能认出来,是因为江晚不仅长高、长胖,还浑身的贵气,不再是那个又瘦又小的小丫头。 “嗯。”江晚点头承认。 “江晚,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遇见了熟人,王大丫就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比先前更加崩溃地大哭起来。 “你孩子怎么了”江晚也很疑惑。 那两个衙役显然有些不悦,正要上前呵斥,就见那挺贵气一小姑娘,懂事的让自己的婢女塞了些碎银子过来。 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也罢,反正按时将嫌犯带回去就行。 “江晚,我的女儿被他们抱走了。”王大丫哭得越发厉害。 江晚揉了揉眉心,无奈溢满:“别哭了,慢慢说。” 难道是遇见人牙子了?倒也不像。 “是这样的……” 好半天,江晚才听明白,原来王大丫是随着她丈夫一起来的楼山镇。 王大丫的丈夫杨柱原是西塘镇上一家铁匠铺的帮工。 这个月初,淮上县楼山镇有个富户老爷欲为本地的云隐禅寺捐一座佛塔…… 第106章 这茶水没毒吧? 此塔直径十丈,高三十九丈,内以铁水浇筑锻造,外以金漆裹身。塔基嵌有八尊青石瑞兽,分守八方,每尊兽首衔铜铃,塔身共设七层,每层檐角皆悬琉璃灯盏,壁上凿有佛龛,供奉数十尊鎏金佛像……因其规模之大,需多名铁匠合力完成。 富家老爷许诺,凡入选打造宝塔者,不仅包吃包住,每日工钱更有一两银子。一日一两,一月便足足有三十两! 杨柱狠狠地心动了。 妻子刚刚生下女儿没多久,需看顾孩子根本无法做活计,现下正是需要银子的时候。 依着他原本的打算,父母年迈体弱,无法好好照料妻女,那就将王大丫和孩子送到江家村,交付给岳父岳母。届时他赚了银子,多孝顺两位老人家一些便是。 可是王大丫却不愿意,她说自家父母本就是江家村的外来户,若她带着孩子贸然回去,指不定有人会在背后偷偷议论她是与丈夫吵架了,甚至是被夫家休了等等。 最后,夫妻俩商量决定,王大丫带着孩子随杨柱一起去楼山镇! 来到楼山镇后,杨柱成功入选。 富家老爷为人也算和善,并没有责怪杨柱拖家带口,但也没有额外的优待:与其他人一样,安排了一间临时住宿的屋子。 屋子不大,但一家三口能在一起,就算是挤一挤也很幸福。 就这样,王大丫带着孩子住了下来。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仅半个月后,杨柱就出事了! “我没杀他,我怎么会杀他呢!”王大丫伤心欲绝,哭得双眼红肿,再也挤不出眼泪:“他今日回来后只说口喝,我便像寻常一样给他倒了杯水。哪知……” 哪知杨柱一喝完水,人就不对了。 衙役来得很快,抓走了王大丫的同时,也安排了其他衙役看顾孩子。可是…… “江晚。”王大丫抓着江晚的手,“扑通”跪在了冷硬的地上:“我女儿出生还不过百日,不管我怎样,可她都是无辜的。求你,求你将她送去江家村。” 现在的王大丫是多么的后悔啊!若非她听从杨柱的话留在江家村,或许就不会发生今日的事情了。 江晚清楚了前因后果,伸出双手将王大丫从地上扶了起来,认真地又问了她一遍:“你确定你没有杀杨柱?” “我确定,我确定!”王大丫道:“若我撒谎,叫我王家一众人等皆不得好死!” 这个誓言的份量显然是非常重,江晚一字一句的与王大丫道:“只要你没杀人,就一定不会有事。” “可——” “你先随衙役回去,我去瞧瞧孩子。”江晚稍稍安抚了王大丫,又与那衙役商量了片刻。 随后,一个衙役照常拿王大丫去往县衙,另外一个衙役则是领着江晚去出事的地点。 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事。 “姑娘——”江忆儿有点慌,怎么出来一趟,事情就演变成了这样? “你先回去,如果萧祈年回来了,就如实告诉他。”江晚吩咐着。 江忆儿都快哭了,但是她还是按照江晚的意思回了客栈。至于车马行这边,定金已经交了,问题不大。 路上,江晚与衙役打听了一二情况:捐造宝塔的富家老爷姓方名俊生,楼山镇本地人,大家皆称呼他为方老爷。 铁匠们暂居的地方就在寺庙后山山下,一排排泥胚房很好认,是方家临时搭建的。 现在正是上工时间,大部分铁匠都去了山上,剩下的零星几个人因为杨柱暴毙的原因躲得远远的。 江晚一眼就瞧见了有衙役守着的小屋,径直走了过去。刚至门口,便被门口那个看着挺年轻的衙役拦住了:“闲人免进!” “我是这家人的亲戚,来带走孩子。”江晚淡声道。好似没听见孩子的声音,不在? “亲戚?”年轻的衙役认真看了看江晚,似乎不大相信。 领着江晚过来的衙役将那个年轻衙役拉到一边,嘀咕了几句。年轻衙役时不时偏过头看一眼江晚。好一会儿才走过来: “孩子刚睡着,你动作轻点。” 他家中也有新生的孩子,所以会一些哄孩子的技巧。 睡着了?怪不得没声音。 江晚随那年轻的衙役进了屋子,杨柱的尸体已然不在此处,但屋内仍然保持着案发时的样子。 江晚不动声色的走到简易的窝筐里,不足百日的小孩子确实睡着了,小脸红润有光泽,王大丫养的不错。 看完孩子,江晚又看了一眼屋内唯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劣质的茶壶和一个粗陶茶碗。 江晚走了过去。 茶碗里一滴水不剩,显然杨柱是一饮而尽的。至于茶壶里……江晚还没碰到茶壶,便听到那年轻的衙役低声呵斥了句: “案发现场,一律不能动!” 江晚嘴角抽了抽,不动我怎么知道这中间有什么蹊跷?这小两口向来是单过,没有婆婆搓磨儿媳,也没有丈夫外遇,王大丫难道是被鬼遮眼了,下毒去害杨柱? “这个,认识吗?” 江晚举起一个令牌,说起来,自从皇上赐她县主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动用县主的权力。 “县主?”年轻衙役惊讶极了,看向另外一名衙役:你不是说她是死者的亲戚吗? 另外一名衙役:……是啊! “嘘——”这时,江晚冲着两个衙役摇了摇头:低调。 衙役们还在懵着,江晚已经掀开了茶壶。茶壶里,只有一些碎茶沫子。 “这茶水没毒吧?”年轻的衙役小声嘀咕了句。 “你尝过。”江晚不悦的问。 “那倒没有。”衙役老实的摇头。 江晚没理他,重新拿了一个茶碗倒了些茶水,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 很快,她的舌尖就感受到了轻微的异样:有点麻有点涨。咦,这是…… 江晚放下茶碗,走到了一旁的小柜子边,上下摸索了一番,很快就找了一小包碎茶叶。 若是那些手里有些银子的人,自然不会喝这等劣质的茶叶,可杨柱和王大丫都十分节俭,能凑合着喝就凑合着喝了。 “这茶包有问题?”年轻的衙役看着江晚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好奇又上前问了一句。 江晚没说话,而是将碎茶叶倒在桌子上,细细的查找着,很快,她便捻起了其中几片叶子:“你看这像是什么叶子?” 第107章 碎茶叶的来源 什么叶子? 年轻的衙役摸了摸头,叶子都碎得快成渣渣了,他哪里能看出这是什么…… 江晚也不为难他。直接说出了答案:“这是夹竹桃叶。” “什么桃?” “夹竹桃。”一种量少就可以致死的毒药。“这样的碎茶叶在楼山镇多吗?” 她不能肯定杨柱到底是死于意外还是他杀,但这碎茶叶的来源必须查清。 年轻的衙役回答不上来,他平日并不喜饮茶。即便是偶尔饮茶,也不会用这样的碎茶叶。 “萧陆。”江晚随口喊了一句,萧陆立刻出现在她的面前,吓得那年轻的衙役差点拔刀。 “去查一下这碎茶叶的来源。” “是。”萧陆淡定的领命而去,看也未看那衙役一眼。 江晚又在小木屋里转悠了一圈,然后抱起了尚在熟睡的女婴:“孩子我带走了,你且将此处封禁,任何人不得出入。” “……”年轻衙役有些无语:你算不算任何人? 江晚抱着孩子刚走出木屋,便瞧见了赶来的萧祈年,萧祈年的身后跟着何钧安,何钧安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瞧着那服饰……像是县令? 是的,跟着萧祈年一起来的人正是淮上县的县令梁峰。他也没想到,钦差辰王殿下竟然出现在了楼山镇! 出现也就出现了,他自问在赈灾一事上绝无渎职的事情发生,可他哪里会料到他治下竟出了命案! 出了也就出了,为什么还是辰王殿下认识的人?哦不对,现在还有明珠县主…… 梁县令紧张急了,这大冬天的愣是被吓出一身的冷汗。 “如何?”萧祈年并没有注意到梁峰那忽青忽白的脸色,整个注意力都在江晚的身上。 “瞧着像是意外,但到底是不是,还有待查证。”江晚简单提了一句,顿了顿后又加了句:“我已经让萧陆去查了。” “好。”萧祈年点头,此刻才有功夫望向江晚怀中的女婴:与萧筱幼时很像,小小的软软的一小坨。 “既然梁县令也来了,不如替我办件事。”江晚忽然看向梁峰。 “应该的,应该的。”梁峰赶忙上前,询问何事。 “劳烦梁县令带人将此处所有的屋子都搜查一遍,是否有这种碎茶叶。”江晚摊开手,将方才顺手牵羊的茶叶展示给梁县令看。 “好,好好!”梁县令满口答应:“下官马上去办。” 说着就要去拿茶包。哪知江晚却收回了茶包:“此茶包离口鼻太近容易中毒,还是先放在我这里保管比较合适。” 言外之意,你看一眼就行,不需要拿走。 梁峰自然莫敢不从,带着衙役们就去查了。江晚和萧祈年就在原地等着。 没多久,梁峰就回来了,手中拿了两三个茶包递给江晚:“县主请看此茶包,是否有蹊跷?” 他实在分辨不出。 江晚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准备去拿茶包。但是萧祈年的速度比她更快一些,先一步取了茶包,倒出一部分摊在手心给江晚看。 江晚仔细看了看,冲着萧祈年摇了摇头。 这些茶包都无毒。 唯有王大丫和杨柱他们家的茶包,含有剧毒的夹竹桃叶。 “咱们去一趟衙门吧,孩子也该饿了。”他们这几个人可没有奶喂孩子。 “好。”萧祈年自然是明白江晚要去见一见王大丫,问清楚这茶包到底是哪里来的。 就在他们回县衙的路上,萧陆回来了,带回了他查到的消息:楼山镇共有三家茶行,每一家皆有这种散碎的茶包。 这种碎茶都是边角料,专供一切买不起茶饼、茶叶却又想喝一口的穷苦人。 至于这三家茶行的碎茶包,萧陆则是各自取了一些回来。 依旧是萧祈年拿,江晚只需要逐个检查,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中间的那份碎茶包上。 “这是南街和顺茶行的碎茶包。”萧陆立刻道。 “有问题?”萧祈年拈起了一些闻了闻,并无不妥。 江晚目光锁定在和顺茶行的碎茶包上,摇了摇头:“没有。” 但这一份碎茶包与王家那个很像。 “何钧安,你带着孩子去衙门找她娘王大丫。我和你家主子需要去一趟和顺茶行。”江晚将孩子交给了何钧安,何钧安熟练的抱起小娃娃,嘿嘿,带小郡主时,他们哥几个都练出来了。 和顺茶行。 江晚站在一箩碎茶前,又看了看摆在那箩右侧上方、已经配置好的花茶箩筐,问了那掌柜的一句:“前些日子,这花茶是否打翻过,落在了这箩碎茶里?” 掌柜一听,眼神顿时亮了:“姑娘所言不差,前些日子我家小厮确实一个没留神将花茶筐碰翻了,些许花茶落在了这碎茶堆上。” 由于那箩碎茶本就是各色茶叶边角掺杂在一起,所以他们也没在意,只将上面的花茶收拾了出去,少量留在了碎茶里。 后来,掌柜又觉着两箩茶掺在一起或许会影响口感,便将那被混杂过的一小撮分装成了两包,以极低极低的价格卖了出去。 江晚听完之后,往前两步走到花茶前。 这是一箩已经配置好,混合着多种干花瓣、干花叶的花茶。 “这花茶……想必是极少有人买吧?” “嘿,这个姑娘也说对了。”和顺茶行的掌柜在心中默默的给江晚点了个赞:“花茶不入流,都是一些女儿家喜欢喝一喝。我这茶行里的花茶并不多,就这些也是别人寄卖的。” “以前寄买的花茶可出过问题?”江晚伸手在花茶堆里翻了翻,漫不经心的问。 掌柜十分肯定的答道:“没有。” 他们和顺茶行一向以质量求生存。 “可是这批……有问题。”江晚一锤定音。 “姑娘何出此言?”掌柜有些不高兴。 若非是梁县令也在一旁,他几乎要以为这位姑娘是欲擒故纵,专来砸场子的。 “这个……”江晚拈起一个干枯的花瓣和花叶:“夹竹桃之花与叶。” 掌柜:“……” 夹竹桃? 那不是有毒吗? 这里怎么会有夹竹桃? 掌柜慌张的走向花茶堆,边翻边喃喃自语道:“不应该啊!花家村供应的花茶从未出现过偏差……” 第108章 左手六指 花家村? 江晚和萧祈年对视了一眼,这可真让人意外不已。 按照江晚的推论,花茶肯定是有毒的,但因为买的人极少,所以并未有人中毒,又或者是有人中毒但他们不知道。 至于沾染了花茶中夹竹桃花叶的碎茶包,刚好被王大丫买去了一包,至于另外一包……目前还不知道流向了何方。 “那这剩下的碎茶……”掌柜的忽然问。 “倒是问题不大。”她方才看过,那一箩碎茶里并没有夹竹桃叶子:“但是那些花茶,肯定是不能再卖了。” 与夹竹桃一起烘干过,谁吃谁死! 和顺茶行的掌柜惶恐得很,这事情弄的……花家村! 他一定要去找花家村的里正算账!他是瞧着他们村生活不易,就好心伸手帮了一把,可没想过会闹出人命啊! 找到了毒茶的来源,江晚和萧祈年一行人回到了县衙。 县衙内,因梁县令打了招呼,王大丫刚给孩子喂完奶。 “这小丫头,是个有福气的。”江晚摸了摸又睡着了的孩子,吃了睡,睡了吃的,真好。 “有什么福气?”王大丫脸颊的泪痕还未干透:“才这么点大,就没了爹……” 想到死去的杨柱,王大丫心痛如锥。 江晚不知怎样安慰她,只能拍拍王大丫的肩膀:“放心吧,我会帮你查出真相,还你一个清白。” 按照王大丫所述,来到楼山镇后这唯一一次上街,的确是在和顺茶行买了那碎茶包。只因杨柱爱喝这一口,说是比白水喝着清爽舒畅。 但是她买时,特价出售的只剩这一包,她并未瞧见另外一包。 江晚有些许沉默。 看样子另外一包早就被人买走了,也不知那家人喝了没有,现如今只能期盼他们无事。 花家村。 江晚也是没想到,昨日刚离开的地方,今日又回来了。 唯一不同的是,她这次是跟着梁县令一道过来的,花家村的人就算是再排外,也不得不接待。 “不可能!”花家村的里正花阳在听说村里供应的花茶竟然闹出了人命,既惊又怒:“我们花家村确实种了不少花,但没有一株是夹竹桃!”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的落在江晚和萧祈年身上,若不是梁县令在,他甚至要怀疑是不是这两个外乡人在捣鬼!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梁县令沉着一张脸,将手中江晚画好的夹竹桃图样交给身后的衙役:“整个花家村,都给我搜一遍!” “是!”衙役领命而去。 花阳的脸色很难看,尤其是在听到梁县令又命令他将全村的人都聚集到祠堂,统一审讯检查时。 两件事情是同时进行的,江晚和萧祈年再次来到了花家村祠堂,这一次,光明正大。 江晚状做无意扫了一眼,花家村祠堂最上方那两个牌位,已经被收了起来。 整个花家村的人很快就到齐,负责查看的衙役也回来了。 “大人,确实未发现任何一株夹竹桃!” 花阳闻之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我花家村的茶绝对不会有毒的,肯定是其他地方出了问题!” “王爷、县主,您看……”梁峰一脸尴尬的看向萧祈年和江晚,欲询问他们的意思。 王爷? 县主? 这时,花家村村民的目光纷纷落在了萧祈年和江晚的身上,尤其是一直默默站在后侧的花姜,拄着拐杖的手都有些轻微的颤抖起来。 萧祈年的视线缓缓扫过祠堂内众人,恰好瞧见一个身影瑟缩的往后退。 “你,过来。”萧祈年指着那人道。 看见那坐在椅子上的王爷伸手指向自己,岑氏下意识的就要往外跑,却没想到被那王爷身边的人强行带了回来。 “王爷这是做什么?”花阳皱着眉。 这岑氏是花二姑家新娶的媳妇儿,虽说来自外面,但只要嫁入他们花家村,那就是他们花家村的一份子。 “她有问题。”萧祈年倒是很有耐心。 “有问题?”花阳本就不高兴花家村被污蔑,刚要反驳,却忽然想到这一次将制好的花茶送去镇上茶行,就是花二姑的儿子儿媳去的。于是,他闭嘴了。 “说说吧。”萧祈年看向岑氏。 “我、我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岑氏强行压制心底的害怕,故作冷静,可忍不住哆嗦的身体出卖了她。 不知道? 萧祈年挑了挑眉,这两年,他的耐心是越发的好了,若是以往遇到这等事情…… 这时,岑氏的丈夫、花二姑的儿子花武突然问了岑氏一句:“上次送茶的路上,你说肚子疼去了一趟大号。那时……” 不待花武继续问下去,岑氏忽然叫喊起来:“我没有故意害人,我没有!那人说,那人说只是会让人闹肚子,然后觉得花家村的茶质量不好……” 还真是她? 花家村众人惊讶得倒吸了一口气。 “他给了你多少?”花武是个了解岑氏的,他就说前段日子岑氏的手头怎么宽裕了许多?岑氏只说是娘家给的陪嫁,却不曾想—— “十、十两。”岑氏低声道。 不止是花武,就连里正花阳也不禁晃了晃,痛心疾首的指着岑氏道:“糊涂啊!你糊涂啊!” 就为了十两银子,让他们花家村摊上了这么大的事! 这时,江晚走到岑氏面前,冷声问:“那人长什么样子,可还记得?” 那人? 岑氏被江晚镇住,紧张得咽了咽口水:“我……我没看清他的样子。” 那个时候她确实是肚子疼要大号,可刚蹲完穿好衣服往前走了两步,就被那人喊住了。 “那个人他蒙着面,递给了我一小包干花干叶子,还、还有十两银子。我……”十两银子啊!那可是他们庄稼人好几年的收入!岑氏怎能不心动? “而且,他手上拿着剑,若是我不答应,那——”那可能她早就死了。 “再好好想想,若能寻到他,或可宽宥你一二。”今天的江晚也很有耐心,对岑氏循循善诱着。 一听到江晚说能减免罪责,岑氏还真的沉下心来,开始细细回想那日的情况,忽然她想到了一件事:“那人左手,不对,右手……” 说着,岑氏还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最后确定:“是左手!当时我拿了东西匆忙离开,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彼时,那人业已转过身去,岑氏清晰地看到那人抓着剑的左手多了一个手指…… 左手六指? 这倒是个难得的线索。 第109章 身份比道理更好用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江晚和萧祈年操心了,岑氏被带梁县令走,如何判自有律法可依。 但是在离开花家村祠堂时,萧祈年却看向了祠堂内供放牌位的供桌:“她只是嫁错了人,正大光明的祭拜没什么错,摆上吧。只是那个人,他不配受你们的香火。” 离牌位并不近的花姜闻之蓦地一顿,诧异地看向萧祈年:他、他知道…… 在所有人尽数离开后,花姜颤颤巍巍的将事先藏好的两个牌位取了出来。沉默了一会儿,将那无字牌位扔在了地上,而后又泄愤似的猛踩了几脚。 “爹……?”花阳不明白他爹怎么好端端的将那无字牌位摔了。 “他不配!”花姜恨恨道。 以前,是他想岔了,想着那人毕竟是小姐的夫君,合该一起祭拜的。可他到了今日才意识到,那人不忠不义、猪狗不如!拖累他家小姐至此,怎容他花家忠仆继续供奉?! “小姐啊!”花姜泪流满面的跪倒在地上,面向华苒的牌位:“您也是怪我的吧?怪我糊涂啊……” 花家村事了,王大丫和孩子被江晚接走了。只是王大丫仍心结难解,她总认为是自己害死了杨柱。 在这种事上,江晚自觉帮不了她,只能靠时间慢慢抚平一切。 因为王大丫的事,萧祈年和江晚没有在楼山镇停留,而是直接奔赴西塘镇辖下的杨柳村,那是王大丫的婆家。 杨柱死了,王大丫自是要带着他唯一的骨血扶棺回乡。 但是令众人没有想到的是,杨家人在知晓杨柱的情况后,连门都未让王大丫进。 杨家的兄弟姊妹,口口声声斥责王大丫就是罪魁祸首,若没有她装什么富贵,非要买茶给杨柱吃,怎会出这样的祸事? 哭了多日已经连眼泪都哭不出来的王大丫满心凄苦,她本是心疼丈夫辛劳,才省了那几文钱去买茶包,可她又哪里能知道茶包有毒? 王大丫抱着尚且年幼的女儿,跪在杨家门前祈求着,即便那些难以入耳的肮脏话接连不断,乡下人骂起人来真的很难听。 而对于杨家人而言,他们还觉得不够!若非是忌讳那门外马车里的贵人,恐早已上手撕扯。 最终,江晚终是忍不住下了车,她没有第一时间扶王大丫起来,只是淡声将梁县令查明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二,而后才问杨家人:“是否接受和离?” “和离那是不可能和离的,她就死了这条心吧!”杨家的大儿子,杨柱的哥哥扶着老父走过来,厉声道。 那杨父倒是什么都没说,只一个劲的抹泪,瞧着可怜得很。 江晚理解对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心情,但王大丫并未做错什么事情,为何不能和离? 就在江晚沉着脸欲与杨家人分辩时,抱着女儿的王大丫却扯了扯她的裙摆,哀求着:“不、不和离。” 她愿带着女儿留在杨家,替杨柱给二老尽孝。 “是啊,你哪来那个好命和离!”旁侧忽而传来老妇人的斥声,正是请了杨氏族长过来的杨柱他娘。 只见她三两步行至王大丫面前,将一张纸摔在母女俩身上,恶狠狠道: “顶多一纸休书,净身出户!你,带着你生的赔钱货,滚出杨柳村。” 此话一出,四周看热闹的人顿时嘈杂起来。 王大丫脸色惨白的瞧着那落在面前的白纸黑字,甚至忘记了哄一哄怀中因受了惊吓故而大哭的女儿,视线欲渐模糊,最终昏了过去。 江晚反应很快,伸手接住了王大丫和差点滑落在地的婴孩。 眼下这情形,恐怕不容她不插手了。 江晚转身,何钧安上前接过孩子,不是忆儿不动,实在是她不敢抱这么小的娃娃,于是她转而去扶王大丫。 江晚腾出手来,拾起那张休书,只听得“撕拉——”一声,休书被江晚毫不留情的撕掉了,顺势一扬: “要么和离,要么公堂见。” 什么公婆年老体弱? 这杨家的老夫妇二人分明身体硬朗得很,平日里压根儿就是不想帮王大丫照看孩子。若不是王大丫没人搭把手,她会与杨柱一同去楼山镇? “你、你——”老妇人指着江晚的鼻子,气得话都有些不顺,哪知更不顺的还在后面。 抱着女婴的何钧安沉声道:“大胆!竟敢指着我们明珠县主!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压根不知县主是陛下亲封、尊贵无比,岂是你能如此冒犯的?!” 县、县主?! 老妇人哑了火,就连杨家村众人也被吓得顿时一静。 江晚很满意。 有时候,身份比道理更好用。 事实上,事实就是如此。在杨氏族长的劝解(惶恐)下,江晚几乎没费多少功夫,和离书便拿到了手。 这时,王大丫也醒了,得知最终结果,当即抱着女儿就要给江晚跪下,却被江晚一把拉住:“走吧,咱们回江家村。” 婆家不在了,娘家在。 江家村。 江晚也没想到,本来回新乐县主要是为了处理一下忆儿的事,谁知阴差阳错竟先来了江家村。 王家人提前得了江晚差人送回来的消息,早早的就等在村口了。 两辆马车依次在村口停下,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帘被轻轻掀开,王大丫扶着车身慢慢挪下车,一圈白布缠在额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憔悴,怀中的孩子被她护在身前,眼神里满是疲惫。 王婶子赶忙上前抱住大女儿,王大丫一见到爹娘和妹妹,登时再也憋不住哭出声来。 “我苦命的儿啊!”王婶子也是忍不住悲从心来,二丫见母亲和大姐她们都哭的厉害,也没控制住跟着号啕大哭。一时间,母女仨个人哭作一团。 只有王叔,好似一夜间苍老了十多岁,缓步来到江晚面前,作势就要跪下,吓得江晚赶紧扶住:“王叔,您这可是要折煞我了!” 王叔摇了摇头,眼含热泪:“小晚,谢谢你。” 淮上县的事他们都知道了。 王家人都清楚明白得很,若非是遇上了江晚,王大丫恐怕就得落得个谋杀亲夫、不得好死的下场了! “叔~”江晚对着王勉笑了笑:“我这也是凑巧了,就顺手帮了一把,不算什么的。” “怎么不算?”一旁哭红了眼眶的王婶子走过来,拉着江晚的手都有些许颤抖:“大丫是不幸,可遇上你那就是不幸中之大幸!小晚,以后你就是我们王家的恩人……” “且慢——”江晚连忙打住王婶子的话。 第110章 九重楼的“双娇” 要说恩情,江晚是特别感激王家的,当初刚穿过来时若非有他们的帮衬,她的确不会死,但肯定是要苦巴巴的过好长一段日子。 “叔和婶子若是再说这样的话,那我可就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江晚佯作生气,陪着王家人边说着话边往前走。 就快要到家门口时,王婶子忽然“哎呀”了一声,她刚才是被伤心事冲散了脑子,竟然忘了将顶顶重要的事情与江晚说。 “婶子你说啥?”江晚难以置信的看向王婶子。 “就、就你家那房子,前两天被江非给卖了。”江非释放回来时,王家也是很惊讶的。 他们也知道江非不是个好的,但看在江晚的面子上,偶尔蹭蹭饭倒也行,但银钱那是决计不会借的。 江非手里没有钱却又想吃香的喝辣的,想嫖想赌……最后,江非将主意打到了江晚离开前,刚刚盖好的新房子上。 反正嘛!地皮是他们老江家的,可不是那个小白眼狼的! 一行人来到江晚家外面,哦不对,现在是里正的二儿子家。 没错,买下江晚房子的人正是里正的二儿子。 何钧安这次很上道,顺手从王家搬了个长凳就放在江家大门外,请江晚坐下。 没过一会儿,里正的二儿子江大寒带着妻儿就出来了:“原来是你回来了,我跟你说,你家这……” 江大寒一句话没说完,何钧安便一脚踹在了他的膝窝上,踹的江大寒“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你什么你?!”何钧安呵斥道:“这是皇上亲封的明珠县主!” 这一日,对他们明珠县主大不敬的人可真不少呢。 明、明珠县主? 江大寒甚至忘了膝盖上的疼痛,怔在原地。 站在江晚身后的王家人也愣了,作势就要跪下去,一直在看好戏的萧祈年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们,冲他们摇摇头。 晚晚从不仗势欺人,除非对方欺人太甚。 这晌,江晚没说话,只面若冰霜的望着眼前的房子。 房子仍然很新,却没想到仅仅半年,物是人非。 心里这滋味儿就……怪不好受的。 “砸了吧。”萧祈年忽道。 得了主子吩咐后何钧安偷摸瞧了江晚一眼,江晚沉默着。 没说话,那就是默认。 何钧安一脚踹在“江晚家”的院墙上…… 早就清醒过来、自觉伤势好了不少的托托儿挣扎着就要从另外一辆马车上下来,这活他熟啊! 完颜宗英死死地按住蠢蠢欲动的托托儿:“别添乱。” 不管是萧祈年还是江晚,哪个是善茬? 轮不到他们出手,轮不到,轮不到。 身为房主的江大寒亦是满脸震惊,他倒是想拦啊,可是哪敢? 就在这时,远处小跑过来几个拿着锄头、扛着农具的人,为首的赫然正是江家村的里正,也就是江大寒他爹。 “住手!住手——!”这院子房子可是他儿子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当然,低价儿购入这事他决计不敢透露。 萧祈年面无表情,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只与何钧安道:“继续砸。” 何钧安:……行倒是行,就是一个人干怪累的。 许是看出了何钧安脸上的无奈,就在里正气喘吁吁的来到众人面前时,还没说上话呢,就听见萧祈年淡声问:“花了多少?” “……”正准备提醒他爹,江晚如今身份今非昔比的江大寒,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啥意思? “三十两。”旁边的王勉插了句。 这三十两买下江晚家新宅的事,在整个江家村根本不算什么秘密。 萧祈年点头,随手扔下一张银票。 银票轻飘飘地落在江大寒面前,江家村诸人只听那人冷声说:“三百两,砸完都是你的。” 江大寒一听,眼神蹭的就亮了! 这一次,谁拦着都不好使!揣起银票的江大寒“蹭”的就站了起来,抢了其中一人的斧头,转身冲向房子。 砸!砸的彻底点! 正好他嫌院子不够大、房间不够多,砸了他再盖个更好的! 眼见如今这么个情况,江家村的人都傻了,画风演变成这样属实是他们没有想到的。 江晚从始至终什么都没说,暂时在王家落了脚。 王婶子在伙房里忙着饭,忆儿和王叔给打的下手。 带着孩子的大丫和二丫在屋里待着,外面气氛特别沉闷,她们俩不敢动。 院子里。 萧祈年将三千两银票推到江晚面前。 “做什么?”江晚斜眼看向萧祈年。 “喜欢哪里?再盖一个。”萧祈年温声哄着。 “霍霍、霍霍~”一直在院子里磨刀的哑婆婆,发出巨大的声响表示赞同。 “……” 江晚转身望向伙房门口正在择菜的王叔:“她什么情况?” 王叔摇头:“不知道。” 哑婆婆身体好起来之后,没别的爱好,就爱磨刀。 “喏。”王叔往东墙边努了努嘴,那里,安静地躺着一小堆刀具,锋利的刀刃在阳光地反射下闪闪发亮。 说实在的,这段时间因为哑婆婆磨刀,王家的进项其实变多了不少…… “嘘~嘘~”,就在这时,二丫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个小脑袋,此刻那个小脑袋正在挤眉弄眼地对哑婆婆发信号。 哑婆婆见是二丫叫她,嘴巴一咧,随手将刚刚磨好的刀往东边一丢~刀,稳稳地插在刀堆的最顶端,刀堆,仅仅是微微晃动了一下。 萧祈年和江晚同时皱眉,这个力道和准头……不等他们多想,那边传来二丫“低低”的训话声:“大人在谈事情,小孩子插什么嘴!” 听到二丫这话,哑婆婆立刻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半开的门口,二丫紧跟着捂住了自己的嘴。 大丫:…… 大丫“入乡随俗”,也跟着捂住了嘴。 二丫很满意,一转头看到大丫怀中那刚刚醒来,睁得溜圆的小女娃……二丫分出了一只手,捂住了对方小小的嘴巴。 大人萧祈年、江晚、王勉等等等:…… 除了何钧安。 “主子……我记得我们离开江家村后不久,南边是不是传来消息说,九重楼排名第二的杀手“双娇”失踪了?” 九重楼是大梁第一杀手组织。 双娇,不是指两个女子,而是指一个女子手中的两把刀。 萧祈年挑眉,看向何钧安。 反应过来的何钧安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完了,好像说秃噜嘴了。 好在他家主子的视线重新落在那个,正捂着嘴、蹑手蹑脚跟着二丫躲进屋子里的哑婆婆身上。 会是她吗? 但是……他见过“双娇”,那是个年轻的女人,最多不超过三十。 第111章 姑娘,你怎么能夜不归宿呢! “找到江非人了。” 刚刚吃完饭,萧祈年派出去的萧柒就回来了。 “在哪儿?” “就在镇上。” 说起这江非,得了这三十两银子后,也没想着要省,基本就是怎么快活怎么来,只两天就统统用光了,不仅如此,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债。 江晚眯着眼望了望天边的夕阳:“走吧,去消消食。” “好。” 萧祈年二话不说与江晚走了,马车是何钧安驾的,江忆儿、完颜宗英和托托儿全被扔在了王家。 “其实不用我们找他,他知道你回来了,早晚会来找你的。”马车内,萧祈年与江晚道。 在江非的观念里,不管他做了什么,江晚都是他名义上的女儿。他江非的姐姐养了江晚十多年,这可算不得假吧? “那就放出消息,我就在云来客栈等他。”害得她有家没的回,呵,真是好样的。 “好。” 萧祈年知道江晚心里一直压着一口郁气呢,这口郁气不散,对她只会有害无益。 果然,萧祈年说的不错。 就在他的人故意将江晚回来的消息传到江非耳朵里时,缺钱缺得紧的江非当晚就摸进了云来客栈甲一号房。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甲一号房里,烛火通明,满室光亮。江晚那死丫头此刻手肘撑在桌边,单手托腮,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在等他出现。 江非紧张得咽了咽口水,转身想走却被身后的何钧安堵了个正着。 “呵呵……”江非干笑了两声,又重新转身回来,厚脸皮的走到江晚对面准备坐下,这时他才发现里间竟还有个人——那个不知道什么身份,一直戴着面具的男人。 “我让你坐了么?”江晚忽然道。 江非倒是不怵她,嬉皮赖脸地笑着:“嗨,都是自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 “呵。”江晚看着这腌臜泼皮,气着气着却笑了出来:“江非你可真行,予你出狱,你却反手就将我的房子给卖了。” 是,地皮是江非和江非他姐姐江氏的,但房子却是她江晚花钱盖起来的,就算是要卖,咱好歹也得打个招呼吧? 江非听到江晚这么说,心里不服正想反驳,可鉴于一对三,最后变成了低声咕哝:“要是没有我姐,你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现在呢!” “不错。”修行之人耳力都不错,江晚自然是听清楚了江非的话:“啧,你说得对,没有江氏,还真不好说。所以……我不打算追究那房子的事情了。” “嗯?”江非愣了一下,这与他原本的预想,不一样啊! “这样~”江晚抬手将早就准备好的白纸黑字推到江非面前:“签了这个,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别碍着谁。” 什么东西? 江非伸手拿起那张纸,定睛一看—— “我不识字。”江非道。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江晚盯着江非坦然的脸半晌,忽然笑了: “简单来说就是……你签字画押,我会给你一百两养老,但是自此往后你江非与我江晚、与江扬再无关系。” 说白了,这一百两就是买断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江非眼珠子转了转,真的? 仿佛是看穿了江非的想法,她也不恼:“不信?尽可去找个识文断字的念给你听。” 江非一听这话,还真就去了。 也不知道他是找了什么人给他看的,回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行,我同意了,但是银子得提到五百两!” 五百? 江晚嗤笑了声:“最多两百。” “不行——”江非立刻反对,但他却听江晚同时说: “不行的话,还有第二条路。” “什么路?”江非下意识的就觉得这第二条路不好,可他还是想听听。 “江氏养我十三年,养江扬五年,一共十八年。接下来这十八年,你可以跟在我身边,我来帮你养老。”江晚似笑非笑道。 “……”江非看着江晚那双满是寒意的眸子,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那是养老?那是变相囚禁吧! “行,就两百!”江非同意了。 “那好。咱们现在就去县衙将此事定了。”你不是不识字吗?没事,咱们去衙门,官方认证! 江非:……死丫头人还挺好? 不过这个时候,衙门没人了吧? 事实证明,有人,必须有人。 签字画押给钱,一气呵成! 离开县衙时,何钧安也曾暗地里向江晚请示:要不要设套将江非那两百两给夺了,以泄心头之恨? 江晚摇了摇头:“不必了,就当是为西塘做贡献吧。” 以江非那性子,恐怕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花完了。一物换一物,万物平衡法则,能拿到她和江扬就此脱离江家的这一纸文书就可以了。 翌日。 江晚等人回到了江家村。 忆儿气呼呼地站在江晚面前:“姑娘,您怎么能夜不归宿呢!” 还是跟辰王殿下一起! 莫名有点心虚的江晚解释道:“我们其实开了两间客房……” 只是上半夜一直在与江非斗智斗勇,下半夜她累得睡着了,好像……好像是萧祈年将她抱到床上去睡的。 但是今儿早上起来,她的房间绝对是只有她一个人,她保证!! 王家这两日因着大丫的事情,颇有些愁云惨淡,就连平日里性格温和的王婶子都不愿意与人打招呼了,只因王大丫的事情村里传开了。 乡下人迷信,传着传着就变成了杨柱之死是因为王大丫克夫,王大丫的女儿克双亲。早晚啊,王大丫也得被克死! 王大丫因丈夫过世的事情已经悲痛欲绝,再听了村民们的流言蜚语,心力交瘁之下直接就病倒了 。 “王叔王婶,我有一件事情想求你们帮忙。”王家的堂屋,江晚与王叔王婶坐在一处。 “什么求不求的,你的事就是我们王家自己的事。”尽量让自己打起精神来的王婶回道。 “就是……”江晚委婉地开口:“我在京城那边有处庄子和米铺,需要人手打理。” 王叔和王婶子对视一眼,然后呢? “我在京城根基尚浅,没有什么靠得住的帮手。叔和婶子可愿举家搬过去,帮我照看着点儿?” 搬、搬去京城? 虽说他们王家也不是第一次搬家了,可搬去京城这么大的事儿……王婶子看向他们当家的,这时,王勉叹了一口气:“小晚,其实你不必为我们如此费心。” 第112章 她不记得眼前这个男人了 哪是江晚需要什么靠得住的人? 她分明是见他们如今在江家村举步维艰,说好听话给个台阶下呢! 江晚一听王勉这话,就知道不好再隐藏了。于是她直截了当道:“大丫和孩子需要换个环境。” 当然,她也没有强求,举家搬迁这种事情是要给他们时间好好商量的。 晚上,当王家人忙活了一天终于躺下的时候,王婶子忽然对王叔说:“当家的,咱们去京城吧。” “……”王勉侧过脸看向妻子:“你想去?” “嗯。”王婶子毫不迟疑地点头,黑夜里的双眸亮晶晶的:“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去哪儿不是家?” “……”王勉没有说话。 是,就算是过个三五年,大丫这事儿被大家淡忘了,可那又如何? 年轻克夫的寡妇,出生即克父的孩子……是淡忘不是遗忘,只要有一个人还记得,他们就得一直承受非议带来的痛苦。 “行!”王勉故意装作没有瞧见妻子偷偷抹泪的动作,同意了。 他家婆娘有一句话没说错: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何处不为家?! 王家能够答应去京城,江晚很高兴。 趁着王家收拾的工夫,她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办。 新乐县,曹岗镇。 “姑娘,咱们这是做什么去?”忆儿好奇地问。 江晚目露温和地看着忆儿:“带你回家看看。” 回家? 忆儿蓦地一怔。 江晚恍若没看到她的表情,继续道:“你与春儿是同时到我身边的,春儿没有家人也就罢了,但是既然忆儿你是有家人的,自是要回去说一声。” “姑、姑娘,您是不要忆儿了吗?”江忆儿颤抖着声音,大大的眼睛蓄满了泪水。 春儿姐姐并没有瞒着她,从春香楼相遇开始的点滴都告诉了她,包括她这因药物所致的失忆,或许永远都好不了了。 于她而言,春儿和姑娘就是她在这尘世间的亲人。现在、现在姑娘是不要她了吗? 就在忆儿胡思乱想的时候,江晚忽地抬手给了她一个爆栗子:“想什么呢?你可是已经自卖己身与我的。” 对啊! 她卖身给姑娘了吖! 忆儿抬手抹掉小脸上的泪痕,一字一语认认真真地与江晚道:“那姑娘,你要答应我永远不会把身契还我!” 江晚:…… 这谁家的小姑娘,傻成这样。 马车很快停在一家小酒馆门前。 江晚带着忆儿下了车,迈步往酒馆里走。现在日头还早,酒馆刚刚开门没什么客人,里面也只有一个带着发巾的妇人自桌面卸下椅凳,再摆放整齐。 “桂兰,盐不多了,你得空去买一些回来。”这时,自后间厨房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好嘞!”名叫桂兰的人利落地在身前的围腰裙上擦了一把手,转身就要去买盐。哪知一眼就瞧见了站在门口的主仆二人。 “媛、媛姐儿?”桂兰难以置信的上前,直接忽略了前面的江晚,直直走向江忆儿。 江忆儿沉默着,她不记得了。 不记得这间小酒馆,也不记得眼前的妇人。 桂兰的眼眶蓦地就红了,赶忙往后喊道:“当家的!当家的你快来!” 曹林正在后厨忙活着,不知道自家媳妇儿在前面鬼叫什么,但是他还是过去了。 “媛儿?!” 曹林的情绪显然比桂兰还要激动,他的亲妹子——曹媛,在数月前失踪了。 他报了官、花了不少银钱也寻了很久,但是一无所获。就在他和桂兰合计着多赚钱去远一点的地方寻时,媛儿竟然回来了。 江忆儿默不作声的往后挪了挪。 她也不记得眼前这个男人了。 江晚伸手拉住江忆儿的手,抚了抚她的手背以示安慰,随后拉着她坐到酒馆里的一张桌子上。 曹林赶忙跟过去,桂兰则是慌忙地去外面挂了个“今日歇业”的告示木牌,随后栓上了门。 “您、您是……”小酒馆是祖产,曹林自小就在这里长大,又成家立业直至继承小酒馆,什么形形色色的人没见过?只一眼,他就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必是个有身份的人。 江晚抬了抬手,示意夫妻俩先坐下:“你们想知道的事情,且听我一一道来。” 早间的阳光洒落在小酒馆的门板上,又渐渐往下倾斜,像被人悄悄拉着往下滑,先是掠过门外挂着的“今日歇业”木牌,接着漫过门阶,在门前的青石板地面上铺展开一片明亮的光斑。 对于忆儿的事情,江晚没有丝毫隐瞒,包括她已经自卖己身。 曹林夫妇一度沉默,他们压根儿没想到自家妹子竟是被拐卖到了县上的春香楼,虽是不远,但谁也没料到中途会被好心的小姐救走,随后去了京城。 江晚说得有些口渴,忆儿适时在她面前放了一杯刚刚沏好的茶。 虽说她一直没有插嘴,也没理对面期期艾艾望着自己的人,但是到了现在,她已经信了这里就是她曾经的家。 有些东西即便是暂时不记得了,可记忆却刻在了骨子里:她甚至知道该去哪里拿茶杯,又该去哪里取茶水…… 江晚喝了一口茶,等对面两人的反应。 良久,曹林才长叹了一声。 他们老娘是年纪很大才得了他,后又生了媛儿,但也因此年寿不丰,父亲也在前两年去了。可以说,曹家眼下只有他和妹妹相依为命…… “可否问一问,小姐您是……”若是可以,曹林想把妹妹的身契买回来,即便是价格高一点也无妨。 但是不等江晚回答,向来胆子不大的忆儿却第一次开口了:“你们何必探寻我家姑娘的身份,另外,我不会离开姑娘的。” 江晚摇了摇头,失笑着将自己的身份牌取出放在桌面上:“我名江晚,乃陛下亲封的明珠县主,忆儿现下随我住在盛都的江府。” 明、明珠县主! 曹林夫妇虽不知明珠县主是谁,但不妨碍他们知晓对方是皇亲国戚这个事实。仓惶之下,夫妇二人立刻冲着江晚跪了下来。 江晚也没有立刻要他们起身的意思,而是说:“忆儿既已自卖己身于我,便是我的人了。” 言外之意,她不会放契。 忆儿一听江晚这句话,一双眸子都是亮晶晶的:开心(*′▽`*)! 曹林闻此,只能无奈苦笑。 好消息:妹妹找到了。 坏消息:还不如没找到。 妹妹她……跟着新主子头也不回的跑了。 该说的都说清楚了,江晚带着忆儿准备离开,允诺他们夫妇随时可以去盛都见忆儿。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 第113章 女大十八变 什么? 忆儿还有个婚约在身? 江晚重新坐下,就听见曹林说: “媛……忆儿的婚约是我爹在世时就定下的,是他好友的儿子。” 对方也是曹岗镇的人,但那孩子目前并不在曹岗镇。 “在哪里?”来都来了,一并解决也好。 “西塘镇,济世医馆。” 江晚眨了眨眼,这个医馆……莫名熟悉。 济世医馆。 宋魏然正在低头盘点药草,察觉有人走进医馆,懒懒地抬头看了一眼。 “曹大哥?”宋魏然连忙放下手上的活计:“曹大哥你怎么来了?是哪里不是舒服吗?” 曹林:……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曹林往侧面让了让,露出后面两个人。 “你、你是……”宋魏然一眼就瞧见了跟在江晚身后的忆儿。“媛儿?!” 两家是世交,他和媛儿自幼在曹岗镇长大,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虽说如今的忆儿又长开了一些,气质也更好,但他决计不会认错。 “找到就好,找到——”宋魏然激动着上前,哪知对方却不动声色的往另外一个姑娘身后躲了躲。 宋魏然抬起的手尴尬在半空。 这时,医馆后门的帘子被撩开,有人捏着一张药方走了出来,打眼瞧见前堂的一众人,咦? “嘿,是你啊丫头。”赵大夫对江晚的记忆很深,毕竟时间也不算久,那日的鹿茸难得,小姑娘的举止也很怪异。就是……就是这小姑娘是吃了什么,女大十八变? 江晚冲着赵大夫笑了笑。 她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既然彼此之间都不算陌生,那话就好说了。 “退婚?”宋魏然讶然。 “嗯。”曹林沉声道。 宋家走的是行商的路子,眼下除了几个妇道人家,能做主的都不在。所以他想了想,还是过来西塘镇与当事人说清楚。 宋魏然瞥了一直不说话的忆儿一眼:“曹大哥,我、我不介意媛儿失忆。” 言外之意,他并不想退婚。 江晚意外地看了面容清朗、举止有礼的宋魏然一眼,挑了挑眉。 “但是忆儿是我的婢女,她会随我长期居住京城。”江晚如实道。 “我有银子——”宋魏然的反应与曹林是一样的,但是他就没有想过,能开一家小酒馆的曹林,难道没有银钱赎回自己的亲妹妹? “不。”江晚摇着头打断他的话:“忆儿的身契,不卖。” 至少眼下,她尊重忆儿的意愿。 宋魏然哑了。 最终,这个婚约还是没有退成,宋魏然一口咬定等家中长辈回来再议,江晚和曹家都不好说什么,只得暂时作罢。 江家村就在西塘镇治下,她们回去时也不过晌午,王家正在热火朝天的打包家伙什。 江晚与王婶子打了个招呼后,就去找了萧祈年。巧了,萧祈年也刚刚从外面回来。 “托托儿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咱们可以轻装上阵。”江晚开门见山,他们在江家村这里多耗费了不少时间,得补回来。 “嗯。”对此,萧祈年也是同意的。 这两日江晚在忙,他也没闲着,钦差的仪仗到了凛城,虽然不在新乐县,但他还是去见了仪仗队的协理官员兼仪仗官——陆宗鉴。 对于萧祈年离队暗访的行为,陆宗鉴起初是呈同意意见的,但是现在……面对一天都没有出现过,甚至大有继续撒手不管趋势的辰王殿下,陆宗鉴冷着脸,将人驱逐了出去。 “晚晚可是已安排?” “嗯,忆儿会与王家一同回去京城。”沿途她会让萧陆暗中护送,问题不大。“至于我……我与你们走一趟北地军营。” 问就是她需要在合适的地点放下那五万石粮食,绝对与好奇北地边境无关。 萧祈年闻之,深深地看了江晚一眼。 目前北地边境的情况很复杂,其实他并不想江晚以身犯险。 但是很明显,晚晚不会听他的。 “可以,不过晚晚你可要做好风餐露宿的打算。”他希望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随后回来与仪仗队汇合,否则时间长了,朝中该有一些不好的声音了。 “没问题。”风餐露宿而已,她可以。 至于急行军,应该也没有问题:这一路走来,她在骑马一道上愈发有心得。 翌日一早,随着王勉落了门锁,两队车马兵分两路,一南一北: 萧祈年、江晚、何钧安、托托儿、完颜宗英各一匹马,往北边去。 江晚新买的马车则是留给了王家他们,另有一辆当初她还在江家村时的驴车,忆儿、王家众人还有哑婆婆,往南边走。 但是计划不如变化快,万事总有意外。 比如,江晚以为自己已经学会骑马了,事实上她那只能叫溜达,这与急行军显然差距很大。最后,还是由萧祈年与江晚共一骑,另外一匹就空着备用。 至于江忆儿他们,刚出新乐县的地界,就发现被人跟踪了。 好在他们之中有王勉这个顶梁柱,只是略施小计,那跟踪的人就被逮了个正着。 你猜是谁? 嘿,竟是济世医馆的宋魏然! 彼时,宋魏然背着个不算大的包袱,明显一副出远门的打扮。 对此,忆儿躲起来没有出现,最终只好由王勉与对方细细谈了一谈。 “我们这一去,是定居。”王勉提醒宋魏然。 他与赵大夫的这个徒弟见面次数不多,但也是这群人里,唯一算得上与之相熟的人了。 “我知道。”宋魏然点头,如果事情顺利的话,那他也在京城定居。 王勉往后面马车望了望,他并不是个擅谈的,就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宋魏然实话实说道:“您放心,我就远远的跟着,到了京城我也自会寻找落脚的地儿。” 宋魏然想得很清楚,眼下他不会耽误他们的行程,后续也不会给他们添麻烦。 但是对媛儿……不,江忆儿。 失忆了没关系,那就重新认识。 既然如此,王勉也不好再说什么,随他去了。 只是渐渐的,本是远远跟着的宋魏然不知怎地就混进了他们的车队,忆儿姑娘也默认了他的存在。于是这一行车队的人员配置,怎么说呢?怪整齐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厨娘,也有大夫…… 第114章 要不……请他赴个死? 朔风卷着碎雪,在官道上肆虐横行。 灰蒙蒙的天穹之下,冰封的河道如银蛇般蜿蜒向前,隐入天地相交的尽头。 “哒哒哒——” 忽然,来人勒住缰绳,胯下的骏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喷吐着白雾般的鼻息。 “哒哒哒——” “吁——” “咴咴——” 紧跟上来的四匹骏马依次停下。 萧祈年与并排的江晚对视一眼,目光落在官道和河道之间那片半人高的芦苇丛上。 枯黄的芦苇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顶部的芦花早已被吹得七零八落。按常理,河道边的芦苇经冬后应倒伏一片,可眼前这丛却依旧挺立,苇杆间似乎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动。 就在萧祈年向何钧安打了个手势欲探查一二时,他的眉头骤然蹙起,握着缰绳的手蓦然一松,持剑刺向芦苇丛。 与此同时,江晚和何钧安也动了,与萧祈年呈三角之势围攻过去。至于留在原处的托托儿,则奉命保护武力不佳的完颜宗英,看管躁动不安的马匹。 “小心——!”伴随警示而来的是一道明显的破空声。 一支暗箭明晃晃的射向完颜宗英,好在完颜宗英虽武力不佳,但马上功夫还不错,只见他顺势往后一仰,堪堪躲过了那支箭。但是,这只是刚开始,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箭矢。 江晚离这边最近,在她掠回的同时飞速的旋转着手中的长棍,风声呼啸间,一根木棍端是舞得虎虎生风,愣是挡住了密密麻麻的箭雨。 好在,萧祈年和何钧安的动作更快,在对方来不及射出下一波箭矢前,将埋伏在芦苇丛中的数十人一一斩杀。 “主子,没有活口。”何钧安随手擦了擦被芦苇杆的尖尖儿划破的右脸颊,沉声道。 这是第几批了? 第四批。 从自打进入北境地界开始,他们不是在遇刺就是在遇刺的路上。 第一次,江晚安坐于马上没有插手,只旁观着萧祈年他们对敌。敌方死绝,己方无一人一马受伤。 第二次,江晚仍旧没有插手。但是这一批杀手明显高了一些层次,己方人没事,马儿却一死一伤。 第三次,为了免于新买的骏马死于非命,江晚出手了。也是这个时候,萧祈年他们才第一次见到江晚的武器——一根木棍。 先前这根棍子一直闲置在马儿的身侧,何钧安一度以为它是用来挑包袱的,虽然他不明白县主为什么喜欢挑包袱,但尊重。 就在众人都有些惊讶的同时,这根毫不起眼的木棍,狠狠地砸在一个死士的脑袋上,当场开了瓢。就……过于凶残。 这一次是第四次。 第四次对方似乎变聪明了,没有上赶着找死,而是暗中埋伏射箭。只可惜,还是失败了。 己方仍无一人伤亡,就在几人翻身上马准备离开时,芦苇丛中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众人眼底皆闪过一丝警惕。 “哗啦——” 枯黄的芦苇被分拨成左右两边,从中走出一持棍的髯面大汉。 是他? 江晚很是惊讶,但她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就在这时,那髯面大汉开口了:“他们都是‘九重楼’的准甲级杀手。” 九重楼的杀手也是分等级的,甲乙丙丁。所谓准甲级,就是比乙级中的尖尖,但还不足以升至甲级。 江晚没有说话,仍旧是满目警惕。倒是萧祈年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髯面大汉身上,从大汉满脸虬髯扫到宽厚臂膀,又定格在其手中的玄铁棍子上。终于,他薄唇轻启,声音不高,缓缓吐出两个字: “罗汉。” 罗汉,九重楼排名第三的杀手,实力与“双娇”不分上下。 罗汉施舍般地看了萧祈年一眼,再次看向江晚:“有人花一万金,取突和部小王子完颜宗英的项上人头。” 依着九重楼的规矩,只要接了单收了银子,不管花费多大的代价,都会去完成。 这也就是为什么第一批到第四批的杀手越来越厉害的原因。 “你呢?”江晚问向这个仅在盛都有着一面之缘的髯面大汉。 当初她起了恻隐之心,原因很简单:他也用棍。 “他们失败了。”罗汉指了指身后芦苇丛中早已气绝身亡的人:“我上。” 江晚眯了眯双眸,握紧了手中的棍子。 “但是我打不过你,所以……”罗汉摇了摇头:“我不上。” “……” 就,很有自知之明? 这一刻,周遭的空气仿佛都沉默了,就连风声都弱了几分,只有半空中飘飘洒洒的小雪,不谙世事地旋转下落。 “那你走吧。”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萧祈年。 罗汉说他打不过江晚,也许是事实,但是如果真的打起来,江晚定会受伤,哪怕只是小伤,也是他不愿意看见的。 “但是我走了,一定还有人来。”罗汉这话说得不紧不慢。 “无影?”萧祈年问。 排名第三的罗汉退去。 排名第二的双娇失踪。 那剩下的…… 就只有排名第一的无影了。 但是罗汉却摇了摇头:“不知道。” 为什么是不知道呢? 罗汉倒是一点都不怕泄露楼中隐私:“无影被楼主拉去闭关了,一时半会儿这俩人出不来。” “……” “不是~”何钧安莫名其妙的挠了挠头:“你们楼主闭关了,谁接的单?” 说到这个—— 罗汉深深叹了口气:“……我。” 他也很无奈。 排名第一兼副楼主的无影被楼主拉去无人知晓的地方闭关了,双娇失踪了,楼中兄弟总得吃喝,他们九重楼遇到了建楼以来最大的危机,所以他接单了,只因这一单……它贵啊! 听到这里的江晚也忍不住撇了撇嘴:“那你还说你回去了,一定还会有人来。” “是啊!” 九重楼的规矩在那儿,他是肯定得派人来的。 但是派谁呢? 连续四次的失败,罗汉反思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要不……请他赴个死?” 众人的视线皆诡异地落在罗汉身上。 “不怕大家笑话。”罗汉掏出一个瓷瓶,嘟囔了句:“我连楼中的假死药都带来了。” 第115章 摆摊的小姑娘 “不行。”萧祈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即便是假死,也会多生事端,如果突和可汗信以为真了呢? 事情到这一步,陷入了僵局。 江晚揉了揉眉心:“天色渐晚,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谁也不知道今天夜里雪势会不会变大,堵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上,才是最糟糕的。 萧祈年等人没意见,罗汉也没意见,但是他也没离开。 下一城名为青城,是北境最大的一座城,此城下辖多镇,蓝旗镇便为其一。值得一提的是,蓝旗镇乃青城与边城之枢纽。 在这里,托托儿将会与他们分开,他有自己的渠道回到突和部,他需要早一些告知大王子关于小王子眼下的情况。 按照萧祈年的计划,完颜宗英需在一个公开的场合离开大梁,安全的回到突和部,这样才能为大梁和突和部之间的握手言和获得更大的赢面。 蓝旗镇,如驿客栈。 “在看什么?”修长的指尖捏着粗陶杯沿,萧祈年啜了口北境特有的咸奶茶:醇厚的奶香裹住舌尖,丝滑入喉,余味里还带着点炭火烘焙的焦香。 “随便看看。”江晚随手将一小块饼子扔进奶茶里泡着吃,休整了一晚,紧绷的精神也跟着闲适下来。 铜壶里的奶茶“咕嘟咕嘟”地煮着,热气袅袅隔绝了窗口的寒气。江晚干脆没关窗子,透过它去瞧这北境小镇的独有风光。 真没想到这一大早天寒地冻的,竟还有人在外面摆摊。 不多久,客栈的门被推开,一个带着皮帽、穿得臃肿的姑娘走了进来。 江晚的目光从窗外移了回来,视线落在那小姑娘身上。 “怎么了?”萧祈年顺着江晚的视线转身,瞧见的就是那么一个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姑娘,她只露出一双眼睛。 “没事。”江晚摇了摇头。 “倪倪,快过来暖和暖和。”客栈的老板娘热情地招呼那小姑娘,去烧得正旺的炉子那边取暖,动作自然娴熟,看得出来,她们经常这样做。 “谢谢春花姨!”小姑娘声音脆脆的,靠着炉边,待觉得身上暖和了一些后,就解下厚厚的围巾和帽子。 “今个儿你娘怎么没来?”老板娘边给小姑娘倒热水边问。 “我娘这几日身子不舒坦,在家休息呢!”倪倪接过热水,再次甜甜的与那老板娘说了句谢谢。 与此同时,完颜宗英舒着懒腰从二楼下来了,他刚刚睡醒。 “这边。”另外单独开了一桌的何钧安冲着完颜宗英招了招手,除此之外,这个桌子上还坐了罗汉。 完颜宗英见到何钧安的动作,自然回应着点了点头,可就在他下到一楼,经过正在烤炉边叙话的老板娘和倪倪时,蓦地顿住了脚。 店内此刻没有其他客人,就他们几个。 完颜宗英动作停的过于明显,江晚几人齐刷刷的望了过去。 “你、你……” 完颜宗英“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倪倪,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看时,忍不住歪着头好奇地问:“这位大哥,您有事吗?” 可是完颜宗英只是激动的盯着倪倪看,似乎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江晚与萧祈年对视了一眼,放下手中的咸奶茶,起身走了过去。 就在他们刚好走到完颜宗英身边的时候,就听见完颜宗英问了句: “你可姓牟?” 牟? 江晚和萧祈年相互对视一眼,不会这么巧吧? 是的,完颜宗英是见过牟氏的画像的。 那是以前他大哥实在拗不过他而画,这一次来大梁寻找牟氏,他也带了那画像。 “牟?”倪倪疑惑的看着完颜宗英,刚想说话,就见那位大哥匆忙而又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张装裱过的纸。 那张纸上只有一个女子的画像,与倪倪有七八分相像。 可即便如此,倪倪还是摇了摇头:“我姓倪。” “倪?”完颜宗英愣住。 江晚见之摇了摇头,这画中女子的年龄明显和倪倪差不多,自然不可能是倪倪。 完颜宗英也回过神来。不对不对,刚刚情急之下问错了,他应该问:“请问你家中是否有人姓牟?比如,你娘……” “我娘?”倪倪这次更疑惑了。 这时,倪倪身边旁看热闹的老板娘,瞧了瞧这个又瞧了瞧那个,开口了:“倪倪她娘姓韦。” 韦? 完颜宗英难掩失落。 “好的,多谢您。”江晚客气道,将完颜宗英拉走了。 这世上长得肖像之人确实不少,或许真的是他们认错人了。 不过,完颜宗英虽安分地坐在桌旁,可直到那个名叫倪倪的小姑娘离开,他的视线依旧胶着在她的背影上。 今日这天儿可真冷! 倪倪回到摊子上后就开始拾掇,阿娘说卖不掉就算了,人可不能冻坏了。唔,她很认同。 只是,就在她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如驿客栈里那个顶好看的姑娘站在了她的摊位前。 “这个木簪怎么卖?”倪倪听见对方这样问。 “一、一钱银子。”倪倪道。那姑娘手上的祥云木簪就是个边角料做的,不值什么。 “一钱?”江晚拾起那个做工简单却不粗糙的簪子。方才她透过窗,其实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看这个摊子。 “少一点也行。”做生意嘛,你还个价我添个钱儿,都很正常。 江晚闭上眼睛,感受着木簪上附着的灵气:“就一钱吧,我要了。” “好嘞!”倪倪顿时高兴起来,她都做好今日不开张的打算了,没成想临走还能捡个漏。 “姑娘您要不要再看看,还喜欢点什么?价钱好商量。”说着,倪倪就要把刚刚拾掇好的东西重新打开。 江晚没说话,视线却落在那些个物件上,同出一源的灵气,看来这些木雕都出自一人之手。 “不要了。” “好的!”倪倪也不失望,若是天暖时有走货的来到蓝旗镇,瞧见俺阿爹做得这些小玩意是会多带些。但如今天寒地冻,没生意也很正常。 利落的打包好摊子上的东西挑在肩头,只要穿过几条巷子,她就到家了。 “阿爹,阿娘,我回来了!”倪倪将挑在肩头的担子放在地上,就往柴房走。 “闺女回来了?”正在柴房忙活的韦氏,拿起一个刚烙好的饼子就往倪倪手里塞:“冻坏了吧?快去锅边烤烤火,边吃边烤。” “哎!”倪倪接过饼子,清脆地应了声。忽然想到今日在如驿客栈遇到的那个外乡人,还真别说,他拿的那个画像是与阿娘很像。 第116章 还真的挺像阿娘你的 第116章 “阿爹呢?”倪倪熟练的坐在小木墩上,咬了一口手上香脆里软的饼子。 “在屋子里摆弄那些木雕呢!”韦氏边忙活边笑着回答闺女的问话。 倪倪的爹倪大仁是蓝旗镇出了名的木雕师傅。 往日里除了木柜、桌、床之类的大件,他也会用一些小树桩或边角料做些小摆件,由倪倪母女俩拿去街上摆摊。 “天越来越冷了,阿爹就不能歇歇嘛!”倪倪有些不高兴的咕哝了句,她是心疼她阿爹,天冷手木,很容易就会受伤。阿爹手上大大小小的口子就没断过,再冷些就会生冻疮,人遭罪得很。 “你阿爹的脾气你还不知道?”韦氏将鬓边落下的一缕头发别至而后:“我给他屋里放了炭盆了,温度还成。” 木雕是个手艺活,需要耐心和时间,倪大仁已经习惯趁着淡季多做一些,来年春暖后也好轻省些。 “今日卖得如何?”韦氏没有继续提丈夫,而是笑着询问女儿今日的生意。 “天太冷啦,街上都没几个人。”倪倪用习以为常的语气回着她阿娘,后又想到了什么,眼睛蓦地一亮:“但是有个很好看很好看的姑娘买了我一根木簪子!” “木簪子?”韦氏也很意外。 “嗯!”倪倪点头:“她都没还价呢,说一钱银子就一钱银子!” “外乡人?” “咦,阿娘你怎么知道?”难不成阿娘长了千里眼了么? 韦氏温柔地笑了笑:“不然呢?咱们蓝旗镇的人若是真缺了什么,直接上门就是,也没必要顶着寒风蹲在街上挑。” “嘿嘿。”倪倪也跟着笑,鬼精灵道:“阿娘,这一钱银子归我咯?” “行!”韦氏一口应下:“咱们就按先前说的规矩办。” 小丫头出门摆摊,不管赚多少,都入她的小金库存着。 “哎,阿娘,你知道我今天还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吗?”倪倪也高兴,继续与她阿娘分享趣事。 “说来听听?”韦氏搭腔,丝毫不扫小姑娘的兴。 “我今天在春花姨那里暖手时,见到了一个男子,就大概……”倪倪顺手比划了一下,唔,比她高一个头还多:“这么高吧!” “然后呢?”韦氏的双眸弯成了月牙儿,眼尾的笑纹也多了几道:“看上人家了?” “那倒不是。”倪倪立刻摇头撇清:“是那人主动问了我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嗯? 那就是对方瞧上她家傻丫头了? 就在韦氏心中觉得是挺有趣的时候,倪倪说了:“那人先是问我是不是姓牟。” 韦氏贴饼子的手蓦地一顿,倪倪边往锅底送着木柴边漫不经心道:“我当然说不是啦!结果又问我你是不是姓牟。” “嘶——” “怎么了,怎么了?”倪倪紧张的站起身去看韦氏的手。韦氏将手往后藏了藏:“没事儿,刚才不小心蹭到锅边了。” “怎么会没事呢?”倪倪拉过韦氏的手吹了又吹:“你看,都烫起泡了!” “真没事。”韦氏笑了笑,漫不经心的说:“你继续烧锅,我这饼子还没贴好呢!” “可——” “在这柴房忙活,被水烫到被火烧到都是寻常。对了,你刚才说的公子年纪可大?” 倪倪只好坐了回去:“瞧着也就比我稍大一点吧。不过他手里那画像我瞥了一眼,还真的挺像阿娘你的,就是吧……” “就是什么?” 倪倪咂摸了一下:“就是他鼻梁高挺、目光深邃,似外族人。” “……”韦氏没再说话了,心不在焉的贴着饼子。 “哦对了,买我簪子的贵人姑娘正是与他一起的,他们都住在春花姨的客栈。” “……嗯。” 倪倪见她阿娘似乎有些兴致缺缺,便也就不继续往下说了。 做饼子期间,韦氏时而不时了看自家闺女一眼,欲言又止。心大的倪倪偶然那么一抬头,正好与她阿娘对视上: “阿娘,您有事儿?” 韦氏点头:“明日咱们母女一起去街上。” “您不是这几日那啥吗?”这几日阿娘的癸水来了,阿爹不许她出门受冻。 “我是突然想到房里那尊菩萨像,到了约定取货的日期了。” “是吗?”倪倪有些迷茫,家里的生意她并不是都清楚的。 “是。”韦氏的语气倒是不容置疑:“客人你不认识。” “可阿爹那里……” “我会与你阿爹说的,再者,娘要是冷了,定会厚着脸皮去你春花姨那里烤烤火。”她与春花相识的时间不短,关系向来很好。 “那……行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倪倪她能不答应吗? 第二日,韦氏和倪倪一早就去了街上。 待摊子摆好后,倪倪就问韦氏冷不冷,若冷的话就去对面客栈暖暖身子,待那取货的客人来了,再去喊她过来也不迟。 “不用,哪有刚开门就往人店里钻的?”话是这么说,可韦氏的一双眼都盯在对面的客栈里。过了不多久,一楼窗口的桌子前多了三个人,瞧着眼生得很,韦氏推了推倪倪问道: “闺女,对面那三个人,可有你昨日遇见的公子?” 倪倪闻声抬头看了一眼:“没有。” 是昨日买她木簪的姑娘没错,但是没有那个拿着画像问东问西的公子。 韦氏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倪倪的手:“我有些冷了,去你春花姨那儿暖和暖和,歇会儿就过来换你。” “没事儿的阿娘,我年轻撑冻,您就待在客栈里面等。”她裹得本就严实,即便是冷了,起身跺跺脚动一动也就好了。 韦氏也没多说什么,但是心里早已打算好了过一会儿就来换闺女。 “多吃点,在到达边城之前,咱们都不会停下歇息了。”萧祈年将热乎乎的粥和馍往江晚面前推了推。 “好。”江晚笑着点头。用完早食他们就要出发,预计傍晚时分就能进入边城。 坐在另外一桌的何钧安也默默地吃着自己那一份,直到眼角的余光瞥见完颜宗英和罗汉一前一后下来。 韦氏也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她裹得比倪倪还要严实,所以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哟,倪姐姐,来,来坐这儿。”老板娘春花与韦氏再熟稔不过,就是对方包成狗熊,她也认得出来。“听倪倪说你这两天身上不舒坦?咋了这是?” “没事。”韦氏温柔地笑了笑,是家里那口子事多,不让她出门罢了。谁家女人还没那几日呢?不都是一样过来的。 “真没事?”春花有些半信半疑。 “真真的。” “咱就是说银子是重要,可身体更重要!” “是是是,我就是在家闲不住,出来转转。” “行,你且坐着暖暖,我去给你倒杯热水。”说话间,春花已经转身倒水去了。 像。 真像啊…… 韦氏的视线落在不远处完颜宗英的身上,顷刻间便湿润了眼眶。 第117章 风大,迷了眼睛 “水。”老板娘将热水递给韦氏,韦氏点头致谢接过,攥着粗瓷茶碗的手微微发颤,目光贪婪地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你怎么了?” “没、没事。”韦氏低下头欲喝一口水掩盖自己的紧张,忽然愣住: 客栈里烧着暖炉,她却里三层外三层裹着棉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连鬓角的碎发都藏在皮帽里,她不敢脱。 春花是个有眼力见的,瞧着好姐妹傻乎乎的样子,立刻伸手好心的替她将脸上脖子上的东西都除了个干净。 左右她客栈里暖和,不怕冻。 “哎——”也不知道是不是热还是紧张,韦氏只觉得后背似乎被汗浸得发潮,待她想要阻止春花的行为时,该摘的都摘完了…… 一张与完颜宗英有几分相似,也与倪倪有几分相似的脸展露在众人面前。 正对着韦氏的完颜宗英惊讶得微张着嘴,那、那是…… 江晚是顺着萧祈年的视线转身的,说实在的,她也很惊讶,这个陌生的女人和完颜宗英、倪倪实在是长得太像了。 完颜宗英反复深吸了几口气,指节因用力握拳而泛白。缓了好半天,他还是率先起身走了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贵姓?” 韦氏:…… 老板娘春花讶异的看了看完颜宗英,又看了看自己的好姐妹……说实在的,她是有些眼盲的,昨个儿只觉得这个外族人样貌出众,并未多想。但今日当他和倪家姐姐站在一处时,她才发现:好、好像?! “倪倪的娘,韦氏?” 江晚的声音自完颜宗英身后响起。 她能看得出来,这个女人与完颜宗英身上有着相似的势,唔,就是血脉之息。 也就是说……韦氏就是牟氏? 韦氏哽咽着,没出声。 她无数次在梦里练习过母子相认的场景:要唤他的小名,要摸一摸他的脸,要抱一抱他,要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但是此刻,喉咙里像堵着棉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怕,她怕他怨自己当年狠心离开,怕他……不认她。 “抱歉。”韦氏将手上的茶碗随手一放,手忙脚乱地裹上皮帽和棉巾就往外走,豆大的眼泪砸落在胸前的袄子上。 不能认,不能。 他现在是突和部的三王子,她的存在只会污了他如今的身份。 “哎,这……”老板娘春花一脸的错愕,咋回事?! 江晚抬头瞧了失魂落魄的完颜宗英一眼,得,今日看来是不能赶路了。 “阿娘,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守在摊子旁的倪倪讶异的看着匆忙赶回的韦氏。 “咱们回吧。” “啊?”不等客人来取货了?不待倪倪问出这个问题,整个人蓦地愣住: “阿娘,你、你怎么哭了?” “风大,迷了眼睛。”韦氏胡乱擦了一把,开始往担子上拾掇东西。 是吗?不像啊! 就在倪倪还想再问的时候,却听见她向来温声细语的阿娘提高了音量喝道:“快一点!” 倪倪:…… “要去看看吗?”客栈里,江晚问完颜宗英。 完颜宗英此刻心里很乱,脑袋更是一片空白:是她吗?是她的吧?一定是吧?可如果不是呢…… 江晚与萧祈年回到桌边,默默喝了一杯咸奶茶。就在他们都不准备再劝的时候,少年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去!” 话说韦氏回到家,也没管身后的闺女,径直撞进自己的房间。所有的伪装在木门合拢的瞬间轰然崩塌。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指缝间却还是溢出压抑的呜咽。 十六年,整整十六年。 她终于再次见到了他…… 这十六年来她就一直住在蓝旗镇,因为这里离边城最近,她可以从边关传回的零散消息里,拼凑儿子的踪迹。 “小青?”被惊慌失措的倪倪叫过来的倪大仁,敲着紧闭的房门:“小青,你怎么了?” 许久,木门从里侧打开,韦氏擦了擦眼角的泪:“没事。” 倪大仁瞧着妻子的样子,眼睛红肿得不像话,这哪里像是没事?但是,他还是耐心的上前环抱住她,温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呜呜~呜呜——” 韦氏又哭了。 滚烫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将多年来的思念、隐忍和绝望,全都倾泻在倪大仁的前襟上。 倪大仁没有再问,只是一下一下的抚着妻子的后背。好半晌,韦氏终于抬起头看向倪大,带着哭腔:“倪哥,我见到他了,我见到他了……” “他?”谁?倪大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韦氏只觉双腿像灌了铅般发沉,她声音哽咽:“十六年了啊,倪哥……他长大了。” 十六?! 倪大的脑子就好像是被雷击了一样,眼底闪过一丝毫不作伪的惊喜,结巴着问:“你、你是说……” 韦氏蓦地伸出手去捂倪大的嘴,因为她瞧见倪倪好像去给什么人开门了。 是谁来了? 江晚踏进倪家的小院时,韦氏已经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双双走了过来。 “阿娘,这就是昨日买了木簪子的贵人!”倪倪高兴地向她的阿娘介绍着江晚。 韦氏自着江晚点头致谢,她刚刚与这位姑娘在如驿客栈,见过。 “进来喝杯茶吧。”倪大仁撑着哭得有些脱力的妻子,客气地招呼着。 “好。”江晚应下了,与身后的萧祈年一同坐进了堂屋。 茶是正宗的绿茶,不是蓝旗镇人喜爱喝的咸奶茶。江晚看了一眼忙前忙后的倪大仁,低头喝了口茶,没有立即开口。 倪大仁是个知趣的,正要借口离开却被韦氏叫住:“倪哥,你也坐下吧。” 倪大仁倒是巴不得,瞅了眼那对年轻男女的神色,见对方没有反对,便依着妻子的话坐下了。 “我有一个……朋友。”片刻,江晚斟酌着开了口。“我们是在青涧县认识的。” 关于这朋友的故事,不能说多但也不少。 江晚安静的陈述着她认识完颜宗英后的一件件、一幕幕。 说到完颜宗英在青涧县被诬陷杀人,韦氏猛地攥紧双拳。 说到完颜宗英遇刺险些没命时,韦氏尖锐的指尖狠狠戳进掌心肉里。 说到完颜宗英这一路被人盯上,随时会有生命危险时,韦氏忍不住晃了晃,好在被倪大仁及时扶住。 江晚对这些仿若不觉,只认真的看着韦氏:“他走这一趟,为的就是找寻他的亲娘亲。” 话音落,屋子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你们……”倪倪是提着热水壶过来的,刚刚烧开,她来给贵客添水。 第118章 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倪大仁起身,接过倪倪手中的热水壶,默默地给两位客人添了茶水后,带着倪倪一起出去了。 “两位,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请说。” 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生,这短短几个字说出口时轻描淡写,仿佛不过是从日出到日落的寻常轮回。但实际上生命的厚重和艰辛,都藏在那些说不出口的褶皱里。 韦氏,不,牟青幼时是过得很好的,家中行商,颇有一些家产。 她素来聪慧,尤其在生意一道上早早就崭露头角。 那时她的父亲也颇为喜爱她,所以当她央求着父亲带她出门四处走走、长长见识时,对方同意了。 但是,谁又有前后眼呢? 父亲去过北地收货数次,向来都是全须全尾的回,只那一次,他们竟遭遇了敌国来犯。 那时的大梁可不似现在这般强盛,敌国蛮子突破防线,涌入城池,肆意劫掠的同时,将手无寸铁的百姓当作战利品,她就在这场混乱中,被裹挟在掳掠的人群里,踏上了未知的苦难之路。 “男子为奴,女子……”便沦落成了玩物。 不幸中大幸的是,她被当时突和部的首领完颜纲看上了。 “一年后,我便生下了英儿。”牟氏幽幽地长叹一声,带着无尽的怅然。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的过往岁月,连同那些悲欢离合,都一并叹个干净。 可再如何,也改变不了她是被掳来的大梁人的事实。突和部的那些人都瞧不上他们娘俩,她又何尝不想回到自己的国家? 终于,机会来了。 “突和部内乱,我是想带着英儿一起逃的。”可计划不如变化,当时的情况有变,若她执意带着孩子离开,谁都走不掉。 那一刻,她绝望极了。 “那时,王庭扎营的不远处有一条河。”她抱着小小一只的完颜宗英,望着湍流不息的河道,做好了跳下去的打算。 是完颜淳烈,彼时只有十一岁,却从来没有瞧不起过他们母子俩的完颜淳烈:“他许诺,一定会好好照顾弟弟。” 他还说:若有一日他成了突和部的首领,也一定会让他们母子团聚。 “我把英儿交给了他,狠心离开。”牟氏闭了闭眼,一滴晶莹的泪自眼角悄然滑落。 只是她未曾预料,忍辱偷生两年侥幸逃脱,再从敌国一路装疯卖傻,乞讨着返回故乡,满心的期盼却被无情地拒之门外——她等来的是家族冷冰冰的抛弃。 “他们说,我倒不如死了,还能落得个烈女的名头,也算风光了门楣。可现在,我多活一日,便是时刻提醒所有人,我牟青,就是他们牟家的奇耻大辱。” 是她愿意被掳走的吗? 是她愿意委身敌人的吗? 是她不想好好活着吗? 万般苦,皆是命! 听到这里,江晚抿了抿唇:“牟家是不是离林涧县挺近?” 当时她和萧祈年就是在林涧县,因为一场命案认识了完颜宗英。而完颜宗英之所以出现在那里,就是因为探子柳红查到了牟氏的家乡。 所以,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牟家其实离林涧县并不远? 果然,牟氏点了点头道:“是,就在林涧县旁边的新东县。” 这么近? 行吧,当时她和萧祈年急着赶路没有细查。 完颜宗英和托托儿显然也不是个脑子多厉害的,硬是把这个重要的消息给错漏了。 不过现在看来,漏得还挺好。起码牟氏是真的不在那里,完颜宗英也没有白找一趟。 牟氏见江晚不再问了,便继续说: “再后来,是我娘托奶嬷嬷偷偷的给了我些盘缠,劝我离开新东。”牟氏自嘲般一笑:“没想到,天大地大,却再没我牟青的容身之地。” 早知如此,她就该带着英儿直接跳下河,一了百了。所以,她循着舆图找到了可以通往北境的河,她不怕死,只怕这条河不能通往突和部,她再也见不到唯一的儿子……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遇到了倪大仁。 倪大仁自幼走南闯北,是个孤儿,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他救下了欲轻生的她。 “我只想离英儿近一些……”那时,她真的是度日如年,一门心思的想着什么时候能与儿子再相聚。 是倪大仁,丝毫没有嫌弃她,甚至为了她心心念念所想,带着她定居到了这蓝旗镇。 “牟家放弃了我,所以我自改了姓氏,随我母亲的韦姓,如今叫做韦青。” 再后来日久生情,她与倪大仁成亲了,很快就有了闺女儿倪倪。 “所以……我、我还有个哥哥?”柴房内,倪倪惊讶地看着她的阿爹。 “嗯。”关于妻子的一切,他甚至比那新东牟家更为清楚。 “那……他在哪儿呢?”倪倪有些激动,哥哥哎!她竟然还有个哥哥呢! “你不是见过了?”倪大仁抚了抚闺女的头顶,笑道。 “我哪有……”话未说完,倪倪的脑海里忽然浮现一道身影。是、是那个有着异族样貌的公子吗? 堂屋,牟氏略为犹豫后问:“你刚才说……要送他回去?” “是。”江晚与萧祈年对视了一眼,后者颔首,江晚才简单的将眼下的形势说与她听。 “不管是为了完颜宗英的安全,还是两国之间的谈和,他都得尽快回到突和部。” “那、那你们什么时候出发?”牟氏是有私心的,她刚刚见到儿子就要分离,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概……明日吧。”原本他们是准备今日吃完早食就出发,谁知遇见了牟氏。想到这里,江晚问:“您想见一见他吗?” “我、我可以吗?”牟氏紧张得攥着衣角,眼中满是希冀。 江晚没说话。 房檐上,偷听三人组:完颜宗英、何钧安、罗汉……何钧安和罗汉一左一右看向中间的完颜宗英:“认吗?” 完颜宗英摸了摸鼻子:“认。” 怎么不认! 他冒着生命危险辛辛苦苦跑来大梁是为了啥?玩呢?! 行! 明确了完颜宗英想法的何钧安,提溜着对方的后脖颈,将人扔了下去,只见完颜宗英“扑通”一声跪在了堂屋门前。 江晚挑了挑眉,还是和萧祈年起身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了他们母子。 堂屋的隔壁就是倪大仁制作木雕的地方,刚听见奇怪声音的倪大仁从柴房出来,一眼就瞧见了站在了自己小作坊门前的贵人。 第119章 谒边村 “你、你们……”倪大仁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见那个长得顶好看的小姑娘笑吟吟回头问: “可以进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也没什么金贵东西,不怕看。 说完,倪大仁便大步把门推开了。 屋子的面积不大,靠墙的木架上码着木料,边角处散落着几柄不同规格的刻刀,刀柄因常年使用,摩挲得光滑发亮。 屋子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木工作案,上面摆放着各种雕刻工具,案上,一个半成型的山水摆件初具神韵。 江晚没有细看,径直走向那堆木材。 昨日在见到倪倪地摊上的小雕件时,她以为雕刻的人与江春儿一样,天赋异禀。但如今看来,应该不是人而是木材的问题。 “可否问一句,这些木材都是哪来的?” 若是别人,倪大仁可能还会掩藏一二,但是对眼前这两位,既然是英儿的朋友,那就没必要了。 “木材来自巴勒山。” “巴勒山?”江晚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此山位于大梁边城和突和部的缓冲地带,因是座独山,所以被称为巴勒山。”萧祈年解释着。在突和部语里,巴勒就是单独的意思。 至于倪大仁为什么会用巴勒山的木料,萧祈年大概也猜到一些。 北境的山不少,但临近边城的山却不多。这就使得一些木材商人雇佣不怕死的伐木工,偷摸到巴勒山进行砍伐。而倪大仁之所以出现在那里,一来是这些木料确实便宜;二来他也可顺势替妻子打探一些突和部的消息。 江晚没再问什么,但是熟悉她的萧祈年却知道:她对巴勒山起了兴趣。 完颜宗英和牟氏的谈话速度很快结束,实际上分别多年的母子,也没有多少话可聊。完颜宗英出来见到萧祈年的第一句话就是:“现在出发吗?” “?”萧祈年有点意外,对方似乎很着急。“不行。” “为什么?”完颜宗英不理解,明明快马加鞭完全可以在入夜前进入边城,再快一点的话,或许明日他就能回到突和部。 “路上还要接应其他人。”何俊平已经按照原计划,在蓝旗镇和边城之间的一个小村子上等候。他和晚晚会在去往边城的路上“失踪”那么一会儿,将五万石粮食放下。 这一小段来回,起码半个时辰。 完颜宗英低下头,没再说话。 江晚却说:“其实现在出发也不是不行。” 就是今日住宿的条件会艰苦些,她能理解完颜宗英的心情,不是舍得离开刚刚找到的生母,反而恰恰是舍不得——他要尽快回突和部,说服他的大哥和可汗,只要两国交好,他便随时可以与牟氏见面。 萧祈年一向听江晚的,既然她说出发,那便出发。只是临行前,牟氏给完颜宗英匆忙打包了一些烙饼,并叮嘱: “娘不急,一点都不急。我儿万万要注意安全,其他都不重要。” “好。”完颜宗英将包袱系在胸前,郑重道:“阿娘,等我!” 牟氏一双好看的眸子中再次蓄满了泪,但是这一次是喜悦的泪,她的儿子说:等他。 今日目的地不是边城,而是谒边村。 此村离边城要更近些,数十年前叫做小安村。但小安村不安,因敌国战火,整个村子都没了,后来有苦行僧经过,为村子上的亡魂足足念了七日的往生咒,村子也改名为:谒边村。 江晚一行人到达谒边村外时,她一眼就看到了笼罩在谒边村上若有似无的佛光。 没想到数十年过去了,那位苦行僧留下的庇护还在。 一道黑影自远及近,正是多日未见的何钧平。 许是北境风霜太折磨人,将他雕琢得愈发刚毅,面容间尽是成熟之态。 “主子,县主。”何钧安不卑不亢地请安,面色沉静。 当初在江家村时,他对江晚确实生出了不一样的情愫。为了掐灭这份不该有的心动,这大半年来,他几乎没在京城多待。直到今日在这边境再次见到她——陛下亲封的明珠县主而非当初的小村姑,心中没有了往日的悸动,也没有了刻意回避的紧张。 “都准备好了?”萧祈年问。 “是。”一切都是按照主子的要求布置的。 江晚随在萧祈年身后一同进村,村中各家各户都有出迎的人,但奇怪的是,这些人不是身有残缺的壮年男子,便是上了年纪的老伯,哦,还有一些年幼的孩童。 村长叫做吴蒙,外号“独眼”,见到此人时,江晚也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狰狞的刀疤贯穿额角至鼻尖,完好的左眼在看向人时,透着股沉稳的锐利。 这绝不是普通的村民。 这个疑惑直到安置妥当,萧祈年才告诉她:“谒边村被屠村过,整个村子无一生还。” 吴蒙等人都是从北地战场上退下来老兵残将,有的是无家可归现,有的则是怕成为家人的负累。 至于那些孩子……他们是谒边村收留的孤儿。 江晚没说话,抬手伸向支开的窗子,好似想要触摸萦绕在半空中的金色佛光:“那位苦行僧呢?” 萧祈年没想到江晚会对那位苦行僧起了兴致,但也知无不言:“枯禅大师……已经圆寂了。” 说这话时,萧祈年默默地攥紧了腕上的手持佛珠,枯禅大师在圆寂前,将一身的功德都加持在了这串佛珠上。 很显然江晚也想到了萧祈年腕上的那串手持,但是她没有再问。 “走吧,去做正事。”她来此,只为了一件事。 很快,两个人就来到了村尾的一处仓库。这个仓库完全是仿照军中粮仓所造,此刻空无一人。 萧祈年没有进去,默契的守在仓库外。 江晚独自推开门,里面整整齐齐的摆放着数十辆平板车。 她没有将那五万石粮食放在平板车上,而是寻了个就近的空旷角落。虽然明天装车会辛苦些,但总比现在就掉马好一些。 其实,江晚也是想多了。谒边村里都是退役的老兵,即使没有萧祈年的约束,他们的嘴巴也是最严的。 放好了五万多石的粮食,江晚离开了仓库。萧祈年更是什么都没问,只替她裹紧了身上披着的大氅,两人相携而行往村中走去。 第120章 是不是有病? 边城。 雪已经停了,橘红色的余晖洒落在连绵的城墙之上,给冰冷的砖石镀上了层暖意。 为首的萧祈年缓缓勒马,抬眼望向城门上篆刻的两个漆红大字——笔力遒劲,透着镇守边疆的凛然气势。 师父…… 萧祈年在心中默念着,难掩失落地闭了闭双眸。 时隔四年,他终究还是回到了这个见证过他少年意气,也埋葬了一腔热血的地方。 离他最近的江晚感受着身边人的难过、哀伤,视线落在凝着积雪的城墙上,那里,守城的士兵裹着两层棉袄,棉帽檐结满冰碴,呼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凝成细霜,寒意彻骨。 唉…… 江晚长叹了一声,纵马离萧祈年又近了些,去握住他攥紧缰绳的手,刚想安慰两句,就听身后传来完颜宗英的声音: “怎么不进城?” “……” 说实在的,这两日她对这个少年是有几分不爽在身上的,只因他一直在各种催: “什么时候出发?” “怎么还不出发?” “还有多久能到?” …… 像个瘌猴子,一直在“呱呱呱、呱呱呱——” “进城吧。”萧祈年没与完颜宗英计较,倒是江晚瞪了完颜宗英一眼。 这小子可知,昨日萧祈年一夜未眠。 一众人驱马缓行入城,刚走出不远,便听得远处宽阔的主街道上马蹄声急。萧祈年勒马望去,一队人马疾驰而至,行至他面前时,为首之人翻身下马,抱拳便跪,动作一气呵成: “秋鸣,恭迎辰王殿下!” 秋鸣的声音铿锵有力,此句刚落,两侧正在行走的民众纷纷停下脚步望过来,多是惊讶,也有惊喜: “辰王殿下?” “是,是辰王!” “辰王回来了!” 不同于京城百姓的避忌疏离,边城的百姓们毫无顾忌地围拢过来,目光中饱含崇敬,热切地围着萧祈年嘘寒问暖,话语间满是关怀。 住在街道两侧的百姓则是开了门,甚至还有那从巷子中闻风而来的百姓,捧着临时包上的鸡蛋、烙饼、肉干,还有冬日鲜少见的瓜菜,将萧祈年团团围住,七手八脚的将自己的东西往萧祈年怀中塞。 一时间,以萧祈年为中心的街道上竟人头涌动,热闹得似是过年。 江晚也很惊讶,这里的人竟然都不怕所谓的“鬼王”? 萧祈年谢绝了百姓们的好意,无奈的与秋鸣道:“去王府。” 听说辰王殿下要去王府,有那站在外围挤不进去的眼珠子一转,赶忙调头往战王府跑:辰王不收,那就扔在战王门口也是一样的! 边城只有一个战王府,他们人人都认识! 于是及至秋鸣带着萧祈年等人到达战王府门前时,就见老管家正无奈的劝说:“不要再送了,放不下啦,真的放不下啦!” 王府大门都关不上了没发现吗? 老管家撇了撇嘴:就是逢年过节战王府也未曾经历过这等声势浩大的场面啊!要不就说辰王那小子有毒呢! 刚想到这里,老管家就瞧见了那道时隔四年未见的身影,鼻子登时一酸,腿比脑子快的跑了过去。 萧祈年心头一紧,连忙翻身下马快步相迎。这冰天雪地的,地面滑溜不堪,最是怕老人家年纪大了不稳摔着。 哪曾想,刚一近身,对方就颤抖着双手薅住他的两侧袖袍,眼泪混着鼻涕一把一把地抹在他衣料上,哽咽着骂道:“你这没良心的小子啊!一去就是四年,呜呜呜~!” 萧祈年:…… 任由对方哭了好一会儿,萧祈年才拍了拍他的脊背,无奈叹道:“老武……” 话未说完,便有长戟破空刺向萧祈年。 为免身前的老武受伤,他足下猛地发力,不退反进,左臂如铁闸般横拦在老武身前,同时右手闪电般抽出腰间软剑。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软剑精准点在长戟戟尖,借势将其力道引偏。 长戟擦着萧祈年的肋下划过,带起一片凌厉的劲风,深深钉入冻土之中。 与此同时,一道疾如闪电的细影自萧祈年身后旋出,目标直指王府大门后的某个角落。 “晚晚——!” 萧祈年想说这是误会,但是江晚手中的棍子已然脱手,此刻不管说什么都晚了,要怪就只能怪率先出手的那个。 只听得棍子好像落在了什么东西的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片刻后,一个浓眉大眼,肤如古铜,目光炯炯,气质威猛的男人背着一只手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如狼、如虎、如鹰一般的男人。 若是江晚曾见过武大将军的话,便会知晓大皇子萧右弦的面容极其肖似他的外祖父。 萧祈年看着来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与江晚解释着:“这是我大哥,战王萧右弦。” 江晚默了一瞬。 萧祈年十分无奈,以偷袭的方式试探练功可有懈怠的这种爱好,大哥一直没有摒弃。 “你谁?”萧右弦看也未看自家弟弟,直接站到了江晚的对面。 瞧着就是个小冬瓜,怎么手劲这般大?那根普普通通的破棍子,震得他背在身后的右手至今还在颤抖。 江晚仍旧在沉默。 她刚才情急之下用了十成十的力,这个战王要感谢她抛掷出去的只是个普通的木棍,再加上他们之间尚有一段距离,否则—— 萧祈年揉了揉眉心,劝着:“咱们进去说。” 战王才不理他,他在等回话儿呢! “敌”不动,江晚也没动。 江晚不动,她身后的完颜宗英、罗汉都没动。倒也不是他们不动,完颜宗英完全是被江晚的那一手惊住了,所以,路上面对那一波波杀手时,她收着打呢?! 至于罗汉,则是咂摸着,他有多大概率能拜在江晚门下,不多,就学刚才那一招就行! 就在萧祈年无语的时候,战王府的老管家——老武,上前一步“啪啪”两巴掌扇在战王健硕的胳膊上: “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 “哎——哎——,别打别打……”萧右弦即刻缩头往后躲。 “连我都敢算计!”老武越打越上头,一把抢过战王手中的木棍就往对方身上砸: “就问你,是不是又犯病?是不是——” 话未说完,便听见“咔嚓”一声,棍子断了…… 第121章 恭迎主帅归来! 老武“咕噜”咽了口口水,惨兮兮地回头看江晚:“小姑娘,这、这不赖我啊……” 江晚瞧着对方欲哭无泪的模样,长叹了一口气:“就是个普通棍子,无碍。” 离开江家村前,她随手从王婶子家柴房里抽的烧火棍,路上经过了四波刺客,木棍已生了裂缝,现在承受不住力度断掉再正常不过。 战王府内。 “你就是那镇国公府丢失的女公子?”得知江晚身份的萧右弦惊讶极了。 “是荣安侯府。”江晚纠正道。她是一笔一划记在温家族谱上的人,与镇国公府没有关系。 “……”萧右弦一噎,尴尬得摸了摸鼻尖,随即看向另外一边的少年: “你就是突和部三王子完颜宗英?” 完颜宗英点头承认,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他很急。 萧右弦不睬他,视线落在罗汉和罗汉手中的棍子上。 罗汉回视了对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报上了名号:“九重楼,罗汉。” 萧右弦:…… 萧右弦侧身,眸光深深:“你来信不是说杀手来自九重楼?” 所以现在是个什么组合? 萧祈年不疾不徐的喝了口茶,淡声道:“不死在大梁就行。” 萧右弦:……所以? 所以,完颜宗英必须得活着回到突和部。 不过,罗汉也必须完成九重楼的任务,他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完颜宗英刚刚回到突和部的那一刻。 最重要的是—— 萧祈年从容不迫地告诉额角突突跳的萧右弦:“他们自己会处理好。” 也就是说,双方是知晓对方的计划和心思的。 大家都坦坦荡荡,你看多好。 萧右弦不想说话。 他觉得处理这事,比他领兵打仗还要费脑子。 “王爷——”刚刚吩咐下人收拾好府门那一片儿的老武走了进来,胳肢窝还夹了根棍子。 “嗯?”萧右弦一瞧那棍子,有点虚。 “玄甲军诸人求见。” 身为管家,他将该禀报的事禀报了,随后就是私事了。 只见他三两步就凑到了江晚身边,乐呵呵的将手中的棍子递过去: “小姑娘,你瞧这个棍子咋样?补给你的。” 江晚惊讶地接过老武递过来的棍子,触手很冷,坚硬如铁,最奇异的是这棍身泛着点滴绿芒,灵气十足。 类似这样的木材,她上一次见还是在蓝旗镇倪家。 “巴勒山?”江晚摩挲着棍身,喃喃自语。 “哎,小姑娘你也知道巴勒山?!”老武有点高兴:“正是巴勒山的铁木,我跟你说,这铁木可是——” “老武,你刚才说玄甲军求见?”萧右弦出声打断了老武絮絮叨叨的话,他现在看到棍子就觉得手疼。 “是啊。”老武抬头疑惑地看向主位上的萧右弦:“王爷,是你年纪大还是我老武年纪大?” “嗯?”萧右弦闻之一愣,又听老武大声咕哝着: “年纪轻轻的怎么耳背呢!” “噗嗤——”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的完颜宗英毫不掩饰得笑出了声。 萧右弦按了按突突跳的额角,与萧祈年道:“那群家伙肯定是知道你回来了,走,一起去看看?” 他不跟老武计较,老武受过伤,脑袋一时好一时不好的。 萧祈年手上饮茶的动作顿了顿,缓缓起身,吩咐完颜宗英和罗汉:“你们且在此等着。” 随后走到江晚面前,向她伸出手:“一起?” 江晚微笑着将自己的手递到萧祈年的掌心:“好。” 萧右弦挑了挑眉:这确定是表兄妹? 他没说话,一直没走的老武却又动了。只见他将江晚搁在旁边的木棍往前递了递:“带上,带上。” 江晚笑了笑,用另外一只手拿起棍子:“谢谢。” 老武咧了咧嘴,开心。 小姑娘笑起来更好看了,像他女儿。 对了,他女儿呢? 就在老武苦思冥想他的女儿去了哪里的时候,萧祈年一行人已经起身往外走。 此刻的府前已经被清扫的干干净净,百姓送来的粮食蔬果会被集中送至军营加餐。 战王府外,寒风猎猎。 以黄荆为首的数千玄甲军将士身着乌黑发亮的玄铁甲胄,甲片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们头戴只露双眼的玄色头盔,面罩遮住了所有表情,只余下一双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前方紧闭的王府大门。 当沉重的王府朱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几乎在同一瞬间,整支队伍如被按下无形的开关,数千道目光齐刷刷望了过去,动作整齐划一,不见半分拖沓: “玄甲军——,恭迎主帅归来!” 天盛七年,萧祈年从北地军营,层层严苛筛选,最终选拔出的三千一百六十五名将士。 在逍遥子的协助下,这三千一百六十五人通过重重淬炼,最终淘汰四百七十二人,余两千六百九十三人。这两千余人最终成为北地军营的巅峰象征,每一名玄甲战士都是以一当十的悍勇强者。 后来,在各个大小战役中,玄甲军小有损耗但也都随时进行了充补,按照暂代玄甲主帅的大哥所言,目前玄甲军总人数为二千八百九十七。 只是,玄甲军还在,可师父他……已经没了。 站在最左侧的萧右弦拍了拍萧祈年的肩膀:“看看!这四年来,我可是有将你的玄甲军养得膘肥体壮的?!” 膘肥体壮……站在最右侧的江晚不动声色的往左边瞥了一眼:你是会说话的。 萧祈年望着数千玄甲军,神色颇为复杂。 其实他只带了他们两年,随后近四年的时间……他再未踏入北境一步。 江晚不动声色的紧了紧交握着的手,是的,他们牵着的手一直没有放开过。 她知道,他在带她走入他的过往、他的世界,而她也要共承他的因他的果。 作为玄甲军副帅的黄荆,最先发现两人交握在一处的手,坚毅的面容上多了一丝发自真心的喜悦,面向江晚屈膝半跪: “拜见,主帅夫人——!” 全体将士动作高度一致,膝盖同时弯曲半跪于地,动作利落而肃杀,一声整齐而威严的呐喊冲天而起,声震四野,响彻云霄: “拜见,主帅夫人——!” 第122章 新可汗继位 何俊平和何钧安两兄弟押着粮草回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面。 彼时,江晚丝毫没有十几岁姑娘该有的害羞模样。只见她松开被萧祈年牵着的手,一步一步走到玄甲军面前,清冽的少女声传入每一个玄甲军的耳中: “既然你们奉我为主,我便送你们一个礼物。” 说着,江晚转身看向萧祈年:“我需要至少一百个木桶,越多越好。” 萧祈年看了一眼何钧平,何钧平转身离开。 即便是寻常将士,长年累月征战、操练,也会有暗疾在身,何况是百炼成钢的玄甲军? 配置提升体质的药材她不缺,届时再放一些灵泉,效果翻倍。 她看得出来萧祈年与玄甲军之间的羁绊颇深,这一场造化,她送的心甘情愿。 “什么礼物?”萧右弦小声地问旁边的萧祈年,他与江晚初次见面,了解得并不多。 但是萧祈年只是抿了抿唇、摇了摇头,他大概猜到了晚晚是要做什么。 待萧祈年承诺过几日会去一趟玄甲大营后,玄甲军众人离开了。 至于主帅夫人口中的礼物,其实他们不甚在意,不管有没有,只要是主帅认定的人,就是他们认定的人。 “扑棱棱——”就在众人目送玄甲军离开,刚要转身时,一只白鸽落在了何钧安的肩头。 何钧安伸手抓起鸽子,利落的从白鸽腿上绑着的信筒里取出一张卷好的纸条,他没有打开,而是转呈给了他家主子。 萧祈年将纸条展开,只看了一眼,眉头就蹙了起来。 “怎么了!”萧右弦询问,却没有贸然去看纸上的信息。 萧祈年什么也没说,将手中的纸条递给萧右弦,同时与江晚轻声道:“完颜纲,崩逝。” 江晚也很惊讶,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完颜纲没了? “新可汗是……?” “完颜淳烈。”多的萧祈年没说,但很显然目前的形势是对大梁有利的。 虽说他已与大哥布下万全之策,也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但若可以安宁度日,谁又愿见烽火染红天际,城池沦为焦土呢? 至于这个消息要不要告诉完颜宗英,萧祈年沉吟了片刻,心里已有了决定。 “你说什么?”本是吊儿郎当与罗汉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完颜宗英,垂死病中惊坐起。 “可汗崩逝。”萧祈年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 完颜宗英怔愣了片刻,离开突和部时,他记得父王的身体好好的啊…… “好消息是,完颜淳烈继承可汗之位。” “嗯。”关于这一点,完颜宗英倒是没有多大反应:是大哥才对,若不是,呵呵……他可能现在就反了。 既然突和部逢此大变,想要立即安排完颜宗英回去是不太可能的了。 完颜宗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事固然重要,但是大哥坐稳那个位置更重要,他需要时间。 “既然如此,咱们休整一夜,明日先去玄甲大营吧。”江晚建议道。 “好。”萧祈年对此没有意见。 客房是战王早就备好的,一行人随着战王的亲随秋鸣去了客院。 边城没有京城那样讲究,战王府的格局走的是简单大气风,客院里约莫有个五六间联排的小房子,一人住一间绰绰有余。 萧祈年与江晚选了正中的两间,完颜宗英与罗汉则选了左侧两个,说实在的……这俩人的关系诡异的融洽。 药浴需要准备的药材不少,没人知道何钧安是从哪里运回的这一车车药材,除了被征用的萧祈年、何钧安、秋鸣外,管家老武自告奋勇来帮忙,分装药材的空隙,他不知从哪里端了碟雪花酥出来,笑吟吟地与江晚道: “歇歇吧,尝尝我们边城特有的雪花酥。” 不同于京城那边的小点心,这个雪花酥没有精致的外表,只简单地裹着一层雪白的糖霜。江晚抬手拈了一块放入口中,绵密的奶香味混着果干的酸甜,满是独属于边城的纯粹与豪爽。 “好吃吧,嘿嘿。”老武将整整一叠的雪花酥都推到了江晚面前,他自个儿则混入人堆里干活去了。 “他……”江晚望着老武忙活地背影,想说什么却又一时没说出口。 “晚晚想说他似乎很喜欢你?”说是来帮忙干活,实际上大多时间都在偷懒喝茶的萧祈年问。 “嗯……”无论是先前送她棍子,还是眼下这盘雪花酥。 “老武他……曾有个与你一般大的女儿。” 不是亲生的,小姑娘是老武收养的。 只是,在一次暗杀中,那个甜甜的爱笑的小姑娘……没了。 “那一次暗杀很凶险,小奕是为了替大哥挡刀没的。”也是那一次,身手不错的老武也伤到了脑袋。 三两句说的很简单,却是那个叫做“小奕”的小姑娘短短的一生。 江晚抿了抿唇,逝者不可追,各人有各人的因果缘法。但是生者犹可待,就像老武。 “药浴,让老武一起吧。”江晚道。 萧祈年摩挲着手持的动作微微一滞,笑着点头:“好。” 这时,江晚的视线下移,落在了萧祈年宽厚的长袖上,方才萧祈年在说老武的故事时,她隐约察觉到了他情绪上的异样,那种异样情绪更偏向于……暴戾? 但是,萧祈年掩藏在长袖下的手一直在缓慢地捻着佛珠,那股暴戾的情绪,渐渐消失了。 为什么? 她不是第一次发现那串手持的特殊性,但却从未主动探问。 江晚的动作很难不让一直注视着她的萧祈年发现,他犹豫了片刻,伸出手,将腕上的手持展露在江晚的面前,但没有摘下。 “它以玉籽心所制,枯禅大师亲手加持。” 寥寥数字,却让江晚眉头狠狠一跳。 玉籽心出自玉脉,但是并非是所有玉脉都会产生玉籽心,可以说是百中唯一。 玉籽心蕴天地灵气所生,即便是在天外天,也是诸仙家趋之若鹜的存在。最重要的是,取一玉籽心,蕴生它的那一整个玉脉就会失去玉之灵气,最后沦为普通废石。 当初……若是她直接强抢了萧祈年的这串手持,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立即恢复灵力?江晚晃了晃脑袋,手持上散发着的功德金光让她瞬间清醒:他的身上有大秘密。 大到,也许连她都无法解决的程度。 第123章 玄甲大营好像在试药 “收起来吧。”江晚撇开视线,不再去看那串极具诱惑力的佛珠。 何钧平回来的很快,只半日的时间就凑出了百来个木桶,按照江晚的吩咐,先一步送去了玄甲大营。 药材是在亥时才整理完毕的,一包一包的连夜从王府运出。 萧右弦是好奇的,他虽什么都没说,但也一直没睡,就那么不客气的待在萧祈年的客房,茶水添了一碗又一碗,茅厕去了一趟又一趟,直到—— “战王殿下,洗澡水准备好了。” 这话要是别的女人说出来,萧右弦的第一反应会是连人带水一起扔出王府,他厌女。 但是,这话是出自江晚——他未来弟妹之后,他觉得甚是舒心。只见他“哼哼”着斜了萧祈年一眼,仿佛是在说:瞧瞧哥这待遇,你小子没有吧! 萧祈年无奈得摇了摇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哥,等会儿你莫叫才是。 洗澡桶就准备在一间无人居住的客房内,起初萧右弦以为只有他一人,结果推开门发现里面并排放着两个桶,中间甚至连个帘子都没有。 嗯?萧祈年也一起泡?那他刚才岂不是示威示早了? 就在萧右弦想着待会儿见到萧祈年是尴尬呢还是尴尬的时候,老武进来了…… 萧右弦撇了撇嘴,不敢吭声地默默脱起了衣服。不一会儿,客房里就传出杀猪般的叫声……唔,不是一道,是两道。 “确定没事?”萧祈年以担忧之名,三更半夜跑到了江晚的房间。 还好,江忆儿那丫头被劝回京城了。 “放心。”江晚这会儿也没睡,明天一早就要去玄甲大营,也就现在有空给萧右弦和老武用药。 萧祈年侧耳又听了一会儿,问:“晚晚,你觉得我要不要也去泡一泡?” 说完,他转身去看江晚,就见困极了的小姑娘已经趴在软榻上睡着了。 萧祈年走过去,拾起掉落在一旁的棉毯,轻轻地盖在对方的身上。 虽然炭盆燃得旺,整个屋子也暖和和的,但他还是怕她着凉。 萧右弦那边的惨叫声是丑时结束的,被何钧安和秋鸣捞出来的两个人就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似的有气无力、昏昏沉沉。 “这……”秋鸣有些不知所措。 何钧安倒是淡定,按照早先县主的吩咐,将人随便裹了裹送到了客房的床上: “放心,睡一觉就好了。” 反正县主的话,他百分百相信。 秋鸣也不好质疑什么,学着何钧安的动作将他家王爷也裹了裹送到了床上。 还算大的床上,两条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毛毛虫”对视一眼,又各自撇过脸,不过一刻钟,床上边传出均匀的呼吸声和呼噜声…… 江晚一觉醒来,已经天光大亮。她从软榻上坐起,伸了个懒腰,眼角余光瞥见以肘撑着桌边小憩的萧祈年,忽地整个人顿住,他、他没回自己的房间去睡? 许是听见了江晚的舒懒腰的动静,萧祈年缓缓睁开眼,声音微哑:“醒了?” “嗯。”江晚自然的掀开棉毯,昨夜本就是和衣而眠,也不存在什么尴尬不尴尬。但是萧祈年还是率先离场: “我去看看大哥。” “唔。” 再见萧祈年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准备出发去玄甲大营。 路上,萧祈年与江晚道:“大哥已经醒了,高兴地正在院子里操练。” 一觉醒来,昨日药浴后的疲惫感荡然无存,不仅曾经因行军作战落下的暗疾酸痛悄然消退,整个人更是神清气爽,精神抖擞,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遂当即取了长戟比划起来。 “嗯。”她是依着洗髓伐骨的古方配的药,虽说药材就是寻常凡品,但掺了灵泉后,药效便会被完全激发,沐浴时会有些疼痛,可是只要熬过去,收获也是非比寻常。 玄甲大营离虽然不在城内,但离得并不远。实际上为了防范敌军随时来袭,无论是玄甲大营还是北地军营都设在城外两三公里处。 此刻的玄甲大营里,众将士在黄荆的指挥下,分成了不同的批次。在他们面前,是平日里用来操练的练武场,与寻常不同的是,此刻练武场上搭起了临时遮寒挡风的帐篷。 是的,玄甲军昨夜亦是一宿未眠,完全服从主帅的命令和副帅的指挥,连夜将场地整理出来。 萧祈年和江晚到时,第一批次已准备就绪。 “开始吧。”萧祈年也不多说,与江晚并肩坐上练武场的高台,左、右、上、后均有临时布置的遮挡,四个角落更是放置了烧好的炭盆。 这些都是黄荆特意命人布置的,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他不怕冻到主帅,只怕冻伤了主帅夫人。 得到主帅命令,玄甲军毫不犹豫的列队走进帐篷,有条不紊的卸甲脱衣进水,甚至没人开口问这药浴适合功效。 “越是暗疾严重,疼痛感就会越强。”江晚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想了想她还是取出了一瓶丸子:“若真有那撑不住疼的,吃一丸。” 萧祈年点头,将那瓷瓶交给了黄荆。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便有低低的呻吟声自张鹏忠传出,渐渐的便演化成越来越多的惨叫声,但无一例外的,没人要求服用那缓解疼痛的丸子。 包括在外面等候的第二批次玄甲军,无一人面露异色,他们就像一个个木桩般坚定的等候在原地。 若是在寻常军营,只是这些惨叫声,足以引起他们的议论、质疑和退缩。对此,江晚意外又满意,萧祈年将他们调教的很好。 药浴整整维持了五日才完全结束,萧祈年和江晚也雷打不动的去了玄甲大营五日:有萧祈年在,玄甲军心定;有江晚在,萧祈年心定。 这五日以来,不管是路过玄甲大营的其他普通将士还是百姓,都忍不住私下嘀咕: “听说了吗?玄甲大营好像在试药。” “试药?谁这般大胆,竟敢拿玄甲军做药人?!” “嘘——!” “听说好多人都没撑住,当场就晕过去了。” “我还听说玄甲军每日都会倒掉很多黑水,就临着玄甲大营最近的那片空地知道不?向下挖十米,土都是黑的,还有一股儿腥臭的怪味~” “这……” 外面议论纷纷,玄甲大营里却喜气洋洋,最先感到身体变化的是第一批药浴的人,陆续醒来后,他们脸上皆浮现了难以置信的欣喜:暗疾痊愈了,体质也提高了一大截,数道火热又亮晶晶的视线都落在他们的主帅夫人身上。 第124章 为了百姓 第六日,萧祈年和江晚没有再去玄甲大营,因为突和部可汗遣人给他们送来了休战书。 “明日?”萧祈年将休战书还给萧右弦。 “嗯。”休战书中提到了明日会谈,地点就放在两国的缓冲带,届时新可汗完颜淳烈会亲临。 对此,萧祈年没有意见。 好在玄甲军淬炼体质一事已经全部完成,战力更上一层楼不说,即便会谈有什么意外,大梁亦有胜算。 送走了突和部的信使,萧右弦又简单地问了问玄甲军的情况,他是知道那药浴的威力的,却只字未提给北地军营的将士用上。 客院的那些药草是何钧安从外面运回来的,在他们分拣的时候他也去瞧过,有那么好几味都不寻常,也就是说……它并不适合大规模使用。 既然决定会谈,萧右弦匆忙拟了个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 翌日,外城墙。 城垛后,守军将士们弓上弦、刀出鞘,猎猎风声吹动旌旗。 萧祈年与江晚拾阶而上,登上城墙,立于城头最高处。 这里的寒风更甚,身上的大氅翻卷不歇,江晚拢了拢领口,陷在毛领之下的小脸满是肃然,而她的视线则是略过城下的突和部敌军,远眺右侧笼罩在雾霭中的庞然大物——那座泛着盈盈绿芒的巴勒山。 这就是巴勒山? 山间到底有什么东西,竟将整座山都笼罩在它的灵气之中。 江晚抿了抿唇,京城乞巧那一夜,她曾跃上宴月楼顶,于茫茫中远观人群洪流,那时,不仅有妖,还有灵。 也是那一夜,天道第一次给予她反馈,助她开启了魂戒空间。 “呜——呜——”,随着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响起,边城城门开启。回过神来的江晚垂眸看向自城中而出的两列人,为首的正是战王萧右弦,其次是完颜宗英和罗汉,最后才是压阵的战王亲随。 是的,罗汉也跟出去了,完颜宗英也同意的,甚至在刚出城门时,并肩而行的两人还能嘀嘀咕咕地交流呢。 不过,当完颜宗英瞧见远处骑在马上的完颜淳烈时,立刻开心的挥手致意:“哥,哥我在这儿呢!” 四起的寒风将他的声音吹得四分五散,但是不影响对方看见他的动作。完颜淳烈毕竟是可汗,他只是欣慰的点了点头,这臭小子去了一趟大梁似乎过得还不错。倒是站在他身边的托托儿,激动地也跟着挥手大喊:“小王子,小王子——” 突和部相当有诚意,和谈的台子就建在两军之间,甚至还偏向大梁一些,这无疑是对大梁有利的。 及至高台时,萧右弦竖起右手示意亲随止步,他则与完颜宗英,哦,还有一个被完颜宗英死拖着的罗汉走了上去。 突和部这边,来的则是完颜淳烈、托托儿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护卫,不偏不倚也是三人。 双方依高台上摆设好的长桌分两侧坐下。 “哥!”一见面,最开心的莫过于完颜宗英。 “臭小子,回去再找你算账。”不声不响就跑了,虽然虚惊一场,但该罚的还是要罚。 完颜宗英撇了撇嘴,他才不信大哥会惩罚自己呢,顶多被关一阵子呗! 完颜宗英不说话了,完颜淳烈的视线落在与他面对面的萧右弦身上,微笑道:“战王,好久不见。” 完颜淳烈身形高大威猛,骨骼粗壮结实,宽阔的胸膛如同坚实的壁垒,脸型棱角分明,下颌线条硬朗,浓密眉毛下的眼神坚定有力,是非常典型的外族相貌。 萧右弦绷着脸,冷声问:“可汗是预备怎么个和谈法?” 完颜淳烈仍旧面带微笑:“吾想听听战王的想法。” 萧右弦闻之,本是随意依靠在座椅上的身子直起,微微前倾,认认真真地盯着完颜淳烈几息后,忽然笑了: “恭喜。” 完颜淳烈的笑意更深:“谢谢。” 是的,他们认识。 不仅是认识,还是生死之交。 这件事,极少有人知晓,萧祈年算一个。 否则他也不会任由萧右弦前来和谈,带的却是对方的三王子和一个江湖人士。 “具体的议和条款都在这里面,你看看。”完颜淳烈从亲手手上取过宗卷,放在桌子上,推至萧右弦的面前。 萧右弦不慌不忙的打开,细细瞧了几眼,最后视线落在最后:“互市?” “嗯。”完颜淳烈点头:“吾不急,你尽可将议和的要求回传至大梁皇帝后,再做定夺。” 萧右弦将宗卷随手卷了卷:“好。” 完颜淳烈的要求并不高,甚至没有那些割地赔款之类的乱七八糟的要求,只说今冬严寒 ,希望大梁给予帮助,缓解雪灾给突和部带来的伤害,另外,在两国缓冲地带建立互市区域,双方共同管理。 城墙上,江晚与萧祈年密切注视着不远处高台上的一举一动。忽然,她问了他一个问题: “我以为,你们不会愿意和谈。” 大梁和突和部的冲突由来已久,双方给彼此带去的伤害也并非一日之寒。 “为了百姓。”萧祈年缓缓开口:“战,边境大军打得起,但是百姓却耗不起。” 有民才有国,边城的百姓又何尝不恨?可是相对而言,安稳的生活对于他们而言才是最大的希冀。 江晚明白萧祈年的意思,便没有继续往下问。可就在这时,眼尖的她骤然瞥见现三道黑影,从突和部阵营的方向射出,是箭! 只见那三支箭镞闪烁着寒芒,目标正是毫无防备的突和部新可汗——完颜淳烈! 江晚和萧祈年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掌风拍向身前的墙砖,借力腾空,于数十丈高的城墙边缘一跃而下,身形在空中划过两道利落的弧线。落地后毫不停歇,径直朝着高台疾驰而去。 高台这边,不知是不是路上被刺杀得多了,最先反应过来的竟是托托儿和完颜宗英,但是这箭射得也很有意思:其中两箭明显冲着完颜淳烈,而这第三箭瞄准的则是完颜宗英。 这几个意思? 大命小命都要? 第125章 原地扎营 托托儿长仗着身形高大又有力气,一巴掌拍飞了其中一根。完颜宗英像个滑不溜秋的鲶鱼,险险躲过一劫,眼角余光却瞥见正中的那根箭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直奔他大哥的胸口。 没有任何犹豫,完颜宗英下意识的就纵身一跃伸手去拦—— 好消息,箭被拦住了。 坏消息,箭头划伤了完颜宗英的掌心。 “宗英!”完颜淳烈也没想到会突生这样的变故,立刻起身去看完颜宗英的伤势。 完颜宗英倒是没事人儿似的冲着他哥一笑:“大哥放心,我——” 他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景物骤然开始旋转、模糊,天地仿佛都在晃动。一股腥甜的暖意便顺着喉咙翻涌而上,最终自口中喷射而出。 “箭上有毒!”托托儿目眦欲裂道! “他奶奶的——!”罗汉也怒了!他这一路奔波跟过来,眼瞅着就能取完颜宗英的小命了,是谁?竟敢截胡?! 这样想着,罗汉持棍就冲进了不远处突和部的军队,棍子旋转如圆盘,疾速横扫上去。没错,这就是江晚当初在战王府门前用的那一招,他死皮赖脸了几日,终于学成了。 “托托儿,去帮他!”完颜淳烈双手扶住倒地的完颜宗英,头也不抬地命令着。 突和部有内奸,要他,也要宗英都死在谈判桌上,这个人……完颜淳烈来不及多想,他的心神现下都落在完颜宗英的身上。 “没、没事……”完颜宗英费力的喘息着,只觉得胸口疼得难受,身上也越来越冷。但他不知道此刻他整张脸有多可怖:耳、目、鼻孔、唇角皆有黑血汩汩流出…… “去,让巫师过来!”完颜淳烈对亲随嘶吼着,但心中满是恐惧,这个毒性之猛烈,就怕、就怕赶不及! “我来。”江晚就是在这个时候赶上的,随之而来的还有萧祈年,以及紧赶慢赶才跟上的黄荆。 玄甲军在待命,黄荆是一早就跟在萧祈年身边的。在刚刚之前,他对主帅夫人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位能妙手回春的小神医上。 然而,当亲眼目睹她展露的一身功夫后,这份认知被彻底颠覆,只剩下难以言喻的震撼,只觉惊为天人。 来不及多说,江晚直接取了一粒解毒丸塞进完颜宗英的嘴里,随后才捏住对方的手腕把脉。 “如何?”完颜淳烈沉声问。他并没有将心中的不安与害怕表现在脸上。 “不太好。”江晚的脸色也十分不好看,从城墙到这里是要一些时间的,纵然她反应得快,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点。 “救、救不了?”完颜淳烈的声音中终于多了一丝明显的颤意。 江晚摇了摇头。 跟在她身后的萧祈年也蹙起了眉,保护了一路的人,难不成…… “可能得静养十天半个月不可移动,这毒太霸道,损伤不小。”清冽的女声在众人耳边响起。 “静、静养?”完颜淳烈有那么一瞬的恍惚,他是不是听错了。 “嗯,绝对静养,同时拔出余毒。所以……”江晚抬头看了看边城离此处的距离,抿了抿唇: “可能需要原地扎营。” 原地扎营而已,完颜淳烈差点喜极而泣。 好好的和谈被打断,确认完颜宗英没问题之后,完颜淳烈回到了突和部,彼时,托托儿和罗汉已经回来了,不过,他们只带回了一具死尸。 死者的身份根本不需要调查,是他们突和部的神箭手之一,此人是完颜卓雷的部下。至于完颜卓雷,他本就没有参加和谈,现下又得了刺杀失败的消息,早已带着亲随悄然离开不知踪迹。 完颜淳烈的脸色很难看。 他知道完颜卓雷一直有异心,但是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的明目张胆。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要害死宗英了! 临时大帐很快就搭建好了,吃了解毒丸陷入昏迷的完颜宗英被小心翼翼放置了进去。江晚则是在忙碌着配药,以助完颜宗英拔出余毒。 是夜,好不容易忙完的江晚走出大帐,冷冽的寒风无孔不入的往身上钻。萧祈年走过来,替她多批了件大氅: “过来休息。” 大帐不是只搭了一个,围绕着完颜宗英养伤的大帐还有两个,一个是给江晚休息,另外一个则是完颜淳烈的大帐。 是的,完颜淳烈放心不下完颜宗英,不顾王庭大臣的阻拦留了下来,但是…… “人去请了吗?”江晚与萧祈年往隔壁大帐走去,边走边问。 “嗯。”蓝旗镇离这儿不算远,牟氏明日能到。 请牟氏过来,是完颜淳烈的意思。 完颜卓雷是不见了,但是他给突和部留下了分裂的隐患。这件事情,他不得不回去解决。所以这几天,他觉得还是将牟氏请来照顾宗英比较合适。 “今日你也忙了一天了,早些休息。”萧祈年将江晚送到了大帐内,没有离开反倒是坐了下来。 江晚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当着你的面休息? “不放心。”萧祈年坦然道。 江晚蓦地一噎,她以为时至今日,萧祈年应该对她的功夫有了一定的了解。原本……她今夜想偷偷出去一趟的。 “怎么?”面对江晚探寻的视线,萧祈年回以真诚。 “我要出去一趟。”是要,不是想,没有商量的余地。 萧祈年一愣:“哪里?” 今天忙活了一天,她不累的吗? “巴勒山。” 巴勒山?倒映在萧祈年眸中的烛影忽明忽暗,他伸手将温在热水中的牛乳取了出来: “先吃饭。” 吃完再去也不迟。 江晚乖乖地坐下,默默地吃了两口后抬头看向对面的人:“你——” “一起去。”萧祈年知道她要问的是什么,回复的很快,好似生怕被拒绝似的。 行吧,他如果想跟,就跟着吧。 夜里的北地很冷,山上有常年不化的冰雪更冷。江晚先是围在山脚下转了转,随后视线上移,落在高高地山顶。 是什么呢? 江晚眸光微闪。 “上去?”身侧的人问。 江晚有些犹豫,她是很好奇的,所以迫不及待的就跑过来了。但是在山上并不明朗的情况下贸然行动,或许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所以,她选择了回去。 没想到刚刚回到大帐,手都还没烤热乎,就听见外面有人询问:“可以进来吗?” 第126章 塔娜公主 萧祈年与江晚对视了一眼后,淡声说了句:“请进。” 大帐门帘被撩开,进来的人正是完颜淳烈。 三人依着矮桌坐下,跟在完颜淳烈身后的侍从将热奶茶和糕点放下后,纷纷离开。 待大帐中只剩下三人后,完颜淳烈率先举起茶,面向江晚:“今天事发突然,还未向明珠县主表示吾衷心的感谢。” 每次托托儿提到这位小姑娘时,都是满眼的崇拜和赞不绝口,所以他都不用查便知对方身份。 “可汗不必客气。”江晚举杯浅饮了一口,以示回应。 “宗英所中之毒极其毒辣,吾知若非明珠县主出手,恐已……”剩下的话他没说,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 完颜淳烈顿了顿,将随身携带的宗卷推到江晚面前:“吾意亲封县主为吾突和部的塔娜公主,辖地为大梁与突和部百公里的缓冲地带,另享互市后十分之一税额。” 不得不说突和部的人性子大多直爽,完颜淳烈亦然。他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上来就直接表明来意。 但是他这番话是萧祈年和江晚两人着实没有预料到的,尤其是江晚,她以为完颜淳烈顶多以金银牛羊为报酬,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大方。 “可汗的大梁官话说得非常好。”江晚喝了一口茶后,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完颜淳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牟妃在时曾教授我一二。” 完颜淳烈作为大妃生的长子,自幼奴仆成群,生活待遇优渥。他自己也是个天生聪慧的,在突和部王子必学的课业外,也额外涉猎了一些外族文化,在大梁官话一门上,牟妃可以算是他的启蒙老师。 牟妃离开后,为了自己和宗英都能够更好的学习大梁语言和文化,他特意求了父王想方设法请了几个梁人。 “可汗的报酬,过于丰厚了。”江晚道。 她并非贪图权财之人,再者说,世间因果从不会失衡,今日所得若不正当,日后必定要以其他方式归还。当然了,不义之财除外。 江晚此话一出,完颜淳烈却是笑了,他没看错这个小姑娘:“且不说托托儿及时回到王庭助吾成就了大事,就是明珠县主与辰王这一路护送宗英回来,吾亦是该有表示的。” 说着他又看向萧祈年一眼:“辰王以为如何?” 辰王和战王在这件事上确实帮了不少忙,但若论及托付此事,他们身份太过显赫,以重利相酬,反而可能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相较之下,这位明珠县主无论从身份地位,还是事件本身的关联性来看,都是更为合适的人选。 “缓冲地带,包括巴勒山?”萧祈年沉吟了片刻后开口。 “自然。”完颜淳烈点头,他知晓他们不久前才从巴勒山归来。 正因清楚他们刚回,他才会特意选在这么晚的时辰上门叨扰。 “可以。”萧祈年替江晚应下了。 一来,他看得出晚晚对巴勒山很感兴趣。 二来,晚晚她若是多了一层“塔娜公主”的身份,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一层保护? 至于其它的,他会一一替她铺平。 “好。”完颜淳烈爽朗大笑,虽然他不缺亲妹子,但对于江晚却很是看重,当即就改了口:“义妹放心,明日吾便会在王庭宣布此事。” “明日?” “是,王庭有变,吾要连夜回去一趟。所以……”想到尚在昏迷之中的完颜宗英,完颜淳烈的语气渐沉,郑重道:“你小哥就拜托你了。” 小、小哥? 江晚脸色一僵,她忘了,那个蠢萌少年的年龄实际上比她要大上不少…… 完颜淳烈是连夜出发的,萧祈年和江晚送之出出大帐时,外面已集结好可汗亲兵。 想了想,江晚还是上前将几个装着药丸的小瓶子塞在便宜大哥的手里:“一路小心。” 完颜淳烈心中感动,紧紧握住那几个瓶子道:“放心。”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目送他们离去的江晚长舒了一口气后转身,抬眸就看见萧祈年正整瑕以待地望着自己。 “嗯?” “晚晚对兄长可真好。”萧祈年往前走了一步,立于江晚面前,替她拢了拢领口。 “……”不就是几个小药丸子?而且还是普通的药丸子,顶多了掺了些灵泉水和和,至于这么阴阳怪气的说话? 江晚有些哭笑不得:“行了,早点休息,咱们明日还有的忙活呢!” 萧祈年温声笑了笑,没再纠缠这个话题。 完颜淳烈离开时,将他的大帐空置出来了,萧祈年让人简单清扫了一番后就住了进去。不过在此之前,他将完颜淳烈封江晚为塔娜公主的一应事宜写了密信,通过自己的渠道送往了京城。 这封密信,将直抵蔷美人手中,他相信对方会给晚晚争取最大的利益。 这一夜,大家睡得都还算不错。 翌日一大早,江晚起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瞧了完颜宗英。这人虽然还在昏迷状态,但是气色却好了不少。 托托儿被完颜淳烈留了下来,江晚与他也算熟悉,便将照顾完颜宗英药浴祛毒的事情都交给了他。 随后,她与萧祈年共进了早食。饭间,江晚与萧祈年道:“我想再去一趟巴勒山。” 昨夜不方便上山,现在正是好时机。 “我与你一起。”萧祈年道。 江晚摇了摇头:“战王殿下肯定要来。” 她在不在无所谓,但是萧祈年肯定是要与萧右弦商议下一步计划的。 “不差这一会儿。”萧祈年倒是坚持,臭臭硬硬的男人哪有香香软软的晚晚更讨喜?不过,为了打消江晚的不安,他又说了句:“到了山上若有不便的地方,我就在原处等你。” 这话,可以说是暗示意味相当明显了,江晚见萧祈年执意如此,也只好应下。 辰时的北地依旧寒气逼人,即便日头渐渐升高,那刺骨的冷意丝毫没有要消散的迹象。 萧祈年与江晚一人一马来到巴勒山下,拴好马后,他们顺着被前人踏出来的山路往上走。 这山,萧祈年并非第一次来。非战时期,可以说大梁和突和部大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两族普通百姓上山伐木打猎。 两人皆是体力超群的人,脚程极快,一鼓作气就登上了三分之二的山程,直至被一片漫天遍野的白茫茫雾气挡住了前行的步伐。 第127章 可能是……地动了? “除了巴勒山外,这座山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珠珠儿山,翻译成我们大梁话,就是迷雾笼罩的意思。”萧祈年与江晚道。 “迷雾笼罩?”这一点,江晚是不知道的。 “嗯。”萧祈年抬起一只手,缓缓探入那片浓郁的白雾中。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手腕以下的部分竟像被无形利刃斩断,瞬间消失在雾气里,只剩下半截手臂留在雾外。 然而,当他将手从白雾中缩回,却完好无损,那诡异的景象如同从未发生过。 “此雾无毒无害,但是,凡进入者,皆会原路返回,不得寸进。” 为了验证这话,萧祈年拉起江晚的手,双双走进白雾。白雾之中,伸手不见五指,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循着五感缓慢向前,最终的结果就是走出了白雾,但,回到了起点。 有意思。 江晚主动松开与萧祈年拉在一处的手,单独进入白雾再次试探了一番后,唇角微微扬起。 又回到起点了呢。 真的很有意思。 “就没有懂阵法的人来过?”江晚问。 这片区域应是设了什么阵法,才会让所有人屡屡不得前行。 “有。”萧祈年闻言身形微顿,如实道:“我师父来过,但……无疾而终。” 在萧祈年的眼里,他的师父逍遥子董昶在阵法一道的造诣,世间罕有。但是即便如此,还是失败了。 “你且在此等着,我再进去一次试试。”其实,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这一次,她缓缓踏入白雾之中,然而在全身完全没入雾气中之后,停住了,没有像上次一样立刻向前迈步。 “白璃,我将身体与你共享,你利用琉璃瞳带我找到上山的路。”江晚将神识探入紫霁洞府之中,唤醒了正在小憩的白璃。 白璃的琉璃瞳,乃其秘法之一,可迷惑世间万物,亦可堪破一切虚妄。 “好的,主人。”丝毫没有半分起床气的白璃立刻回应。 它虽受天外天所限,无法亲临主人身旁,但得益于主人修为的不断提升,如今已可将灵识短暂附着在主人身上。 不过瞬间,江晚身上的气势凌然一变,双眸间有七彩琉璃色一闪而逝,茫茫白雾在琉璃瞳之下仿若渐渐散去,江晚的面前出现一条通往山巅的小路。 山顶,有什么? 带着疑问,江晚一路向上,再向上,直至……登顶。 嗯,没了? 山顶一片荒芜,光秃秃的地面上,仅有几棵枝干枯瘦的歪脖子树伶仃矗立。与山下郁郁葱葱的繁茂景象相比,这里愈发显得荒芜寂寥。 不应该啊…… 江晚眉头蹙起,满心不觉地围着山顶又走了两圈,仍然没有发现。这时,仍然在运转琉璃瞳的白璃却开口了: “主人,往下走。” 往下?江晚瞥了一眼来时的路,依照白璃的意思,沉着一张明艳的小脸往下走。 “停下。” “嗯?”江晚顿住脚步。 “主人,你且飞身至半空,再看此处。”很明显,白璃是发现了什么。 江晚怔愣了片刻,无语地告诉白璃:“我不会飞。” “啊?”白璃有点懵,什么叫不会飞? 主人以前即使不借助任何法器,甚至连御物之术都无需动用,仅凭自身灵力便能御空飞行的啊! 江晚叹道:“如今的我乃凡人之躯,除了些拳脚功夫,什么都不会。” 陷入沉默白璃:“……” 她以为自己能附体在主人身上,那么其他也是可以的,很显然,是她想多了。 “所以你行不行?”主仆俩各自沉默了片刻,江晚有些心情浮躁地问。 白璃啥也没说,灵识主动退出了江晚的身体,一路溜到了后花园的灵泉池边:“主人,不如盛一壶灵泉出去试试?” 嗯?灵泉? 这小狐狸,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非要她亲自动手去验证? 许是心有灵犀,白璃又解释了句:“主人,不是我不肯说,而是说了您可能未必相信。若我没看错的话,这个东西……唔,这座山,应该是个活的。” 活的? 江晚瞳孔微缩。 所以,不是山上有什么宝贝,而是这座山本身就是个灵物? 江晚想了想,依着白璃的意思取了一壶灵泉水,径直将其倾洒在地。 灵泉很快便浸入了泥土之中,徒留下一片水渍。须臾,脚下的土地似乎晃了晃。 江晚纹丝不动,只静静等待着。不多时,百米处的位置肉眼可见的多了两个山坳,山石泥块掉落间,露出两个大小差不多的黑黝黝的山洞——一道喑哑的声音在江晚耳畔响起: “好……喝……” “还……要……” 这一次,江晚是真的沉默了。 一直守在白雾外的萧祈年察觉到山有异动时,心下蓦地一惊。 晚晚出事了! 顾不得白雾中的诡异,萧祈年抬脚就往里走,但是……无论走多少次,他都会原封不动的回到起点。 就在萧祈年第不知多少次欲踏入白雾时,江晚出来了。 “没事吧?”萧祈年当即上前双手扶在江晚的肩上,满目担忧。 “没事。”江晚摇了摇头,嘶,他抓得自己的双肩有点疼。 许是察觉到她眉间一闪而过的疼意,萧祈年紧绷的下颌线条稍稍柔和了些,手上的力道缓缓松开,改为轻轻按住,目露关切地锁住她的眼睛:“刚才怎么回事?” “可能是……地动了?”江晚眨了眨眼。 “……” 他知道,她不愿意说。 气氛一度有些尴尬,江晚心虚地摸了摸鼻尖:“那个……我们回去?” “好。”萧祈年很无奈,他知道她身上有大秘密,但是他并不打算逼迫她说出来。 夜色沉沉,并立的三座大帐静立如墨,周遭只余寒风的撕扯声。 这时,一道轻盈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精灵,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其中一座大帐,脚步轻悄地向远处掠去。 不多时,另一座大帐的帐帘被缓缓掀开,一道颀长的身影静立而出。 他目光沉沉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眸色晦暗不明。片刻后,又缓缓抬眼,视线落在远处那黑乎乎,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山影之上,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第128章 辣么大一座巴勒山呢? 今夜过来,是江晚与山灵约好的。 白日的时候,山灵以独有的方式与她共享了信息: 对于自己的存在,山灵已经分不清多少个春夏秋冬。曾几何时,这是一个灵气充沛磅礴、几乎凝成实质的世界,天地间万物皆可吐纳灵气,修行者辈出。 但随着沧海桑田的漫长变迁,天地规则似乎发生了改变,灵气日渐稀薄—— 曾经遍布世间的灵物销声匿迹,隐匿于无人知晓的秘境或世界角落。 曾经叱咤风云的修者,因无法汲取足够灵气冲击飞升之境,最终一个个在时光长河中黯然陨落,只留下只言片语的传说。 山灵不敢消耗能量致消亡,于是随意选择“落户”在一个面朝大海的地方,本体陷入沉睡。只是没想到许多、许多年过去了,这里已经变成了平原。 至于这一次再度“活”过来,完全是因为被灵泉中的磅礴灵气吸引的缘故。很久很久、不知多久,它都没有喝到如此香甜的水了。 唤醒山灵的办法很简单,江晚随手取了一些灵泉水倾洒在山体之上。很快,一道低沉地声音传到她的脑海中:“你……来了?” “嗯。”她赴约而来:“你愿跟我走?” “是。”山灵毫不犹豫地回答:“吾岩峋,愿奉您为主。” “你信我?”江晚挑了挑眉,她还以为要多费几番唇舌才能说服对方,没想到它却主动提出奉自己为主。 “信。” 它能感觉得到,她非常人。 它希望有朝一日,她可以带他离开此间世界,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江晚默了片刻,岩峋的本体太大了,而她也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天外天是收不进活物的,那么魂戒呢? 见对方不语,岩峋还以为她是对自己的体型有所顾虑,便道:“吾可自由变换大小,大可为山,小可为石,若是——” “以你目前的情况,远远达不到进入天外天的层次。这样,我先试一试能否将你的本体收进随身空间。” “……好。” 岩峋答应了,江晚闭上眼睛的同时与它道:“放松心神,不要抵抗 。” 只不过瞬间,整座巴勒山随着江晚一同消失在原地,没入魂戒空间。 果然可以。 她先前就觉得这个魂戒应是被炼化过的一方独立世界,眼下岩峋,连同山上大大小小的山兽,一个不落的全都进了魂戒,正是验证了她的猜测。 巴勒山消失的很突兀,除了一直盯着它的萧祈年外,几乎无人注意。而萧祈年,在发现那座盘踞天地间、气势磅礴的偌大山体,竟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时,心神剧震,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言语都卡在喉咙里,只能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天际,久久未能言语,心中满是震撼与难以置信。 江晚偷偷摸摸地回到大帐,帐内静悄悄的,显然无人发现她方才的悄然离去,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岩峋消失时,草木山兽她都是一锅儿端走,没发出一丁点的动静,即便是明日有人发现巴勒山不见了,应当也不会怀疑到她的身上。 翌日卯时,一名值守的大梁士兵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走向城墙准备交接。 他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地抬手整理着身上略显松散的盔甲,动作娴熟而随意。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往远处扫去。可这一看,却让他顿住了动作,嗯? 是他还没睡醒吗? 巴勒山呢? 辣么大一座巴勒山呢?! 不多久,巴勒山“不见了”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边城。 信或不信的众人前往巴勒山“旧址”查看的时候,江晚正在完颜宗英的大帐里忙活,原本不怎么爱说话的托托儿此刻却像个话唠似的,追在江晚身后与她说: “整座巴勒山都不见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黄土地!” “江姑娘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遇见鬼了?” 江晚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鬼? 但是很快,巴勒山不见了这件大事就被另外两则消息掩下了: 第一件:突和可汗在王庭宣布封大梁明珠县主为“塔娜公主”,并昭告天下。塔娜,在突和语里正是意为“明珠”。 第二件:大梁百姓间悄然流传出来“天降福瑞”的传言,传言有言——明珠县主得神明偏爱,将解边城万万众生之困,护佑边城百姓脱离苦海,重归安宁。 关于这第二件,倒也是有人质疑的,可刚刚质疑便有人反问:“突和意与我大梁建立互市,你看且看那光秃秃的空地,不正是建市的最佳地带?” …… 远在京城的皇帝也是很无语,萧右弦竟连上了三道折子,且一道比一道急。 第一道折子呈报的是边关急讯,称突和部新可汗已释放出和谈之意; 紧接着第二道折子,则是详细列明了对方在和谈中提出的具体条件; 而这第三道则画风一转,带回了边城关于明珠县主“天降祥瑞”的种种传言。 蔷美人移步皇帝寝宫时,一眼就瞥见了那三道平铺在龙案上的折子。 “塔娜公主?”蔷美人满意的点头:“突和部这个新可汗还是有点眼力在身上的。” “嗯?”萧凌山疑惑地看向蔷美人,这怎么还替敌国说上好话了呢? “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蔷美人嗤笑一声:“人家好歹封的是公主,不像某些人啊,小气吧啦的就给个县主。” 小气吧啦的某些人:…… “有话你就直说。”萧凌山揉了揉眉心,萧祈年和江晚去往边城的因由一直有回传,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我可不敢说。”蔷美人嘟着嘴,嗔道。 “嗯?”还有你容容不敢说的? 自幼时至今,指着他这个皇帝直言痛骂,那可都不是十个手指头外加十个脚趾头能够数得清的。 “唔。”蔷美人缓缓伸出纤纤素手,慵懒地搭在皇帝的脖颈上,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轻声说道:“不敢说,只敢睡……” 之于蔷美人而言,对付皇帝,不需要花里胡哨的计策,只需要睡服。 只一夜,圣旨加急拟成,八百里加急护送,驿卒星夜兼程赶往边城。 第129章 南诏北霁 皇帝的旨意很明确: 同意建立互市,具体一应事宜由明珠郡主主持,战王、辰王辅佐。 没错,江晚升职了,从县主升级到了郡主。圣旨中言明承认突和部对江晚的封号、封地,朝廷拨款允明珠郡主建立互市城。 江晚接到圣旨时,整个人是惊讶的,她没想到皇帝会如此慷慨。至于互市城……战王萧右弦倒是给她出了一个主意:参照南诏城。 “南诏城乃是大梁与南楚之间互市之城,经济政权独立,无论是大梁还是南楚,对其没有任何辖制。”萧右弦与江晚细细解释道。 “南诏?”这是江晚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 但是萧祈年,却是不动声色地饮了口茶,他知道,大哥一定会提到南诏。 “你以为如何?”江晚看向萧祈年。 “南北虽有地域、气候、文化上诸多差异,但在建立之初,很多地方确可借鉴。”说到这里,萧祈年神色微顿:“我有一个朋友在南诏身居要职,晚晚若是有需要……” “那就太好了。”江晚毫不犹豫道。虽然新的地方会有新的规矩,但是如有参照,想来会更简单一些。 完颜宗英在昨日就已经醒了,牟氏也接了过来,罗汉……罗汉在协助突和部抓住射箭的死士后就离开了。 好吧,暂时需要她的地方不多,她有大把的空闲,用来着手去规划互市城再好不过。 “南诏、南诏……”江晚喃声念叨了两句,随后抬头看向萧祈年:“北霁如何?” 萧祈年立懂她的意思:“可。” 南诏北霁。 “北霁?”与谢恩的折子一并呈上的还有北地互市城的新名字。皇帝看完后在折子上写了个“允”字,随手递给德公公:“送去北地。” 德公公应允,刚迈出一步却听见皇帝忽道:“近来朝中是否有什么声音?” 德公公脚步一顿,躬身回禀:“是有一些。” 皆是……对陛下亲封明珠郡主及北地诸事宜的不满和反对。 萧凌山嗤笑一声,弯了弯唇角:“朕知道了,你去吧。” 这天下是他老萧家的,现下是他的,不过是个互市之地而已,他给得起! 坐拥一南一北,唯二两座独立自治的城池,容容这次应是开心的吧? 南诏的防御工事、官员设置、赋税制度、经营模式……一应卷宗,只有江晚想不到的,没有南诏没有的,这些……尽数归拢到了她的案前。 难以言喻的快,似乎早有准备一般,只待此刻拿出。 看来萧祈年的这位朋友,在南诏城相当有权势了。 江晚不是个拖沓的人,率先做的便是对北霁城整体的一个规划,甚至在朝廷的第一批拨款下达后,就直接下令建城了。 虽说也有那懂工事的劝她开春之后再做打算,毕竟现在正值极寒天气,冻土三尺难挖难凿,不仅工匠们受苦,工期要拖慢不少,用料损耗更是加倍,纯属事倍功半。 但是江晚却说,最先动土的地方就在巴勒山“原址”,她已遣人去查看过,那里的土层并未被冻住。 再者开春之后北地人是需要耕种的,北地能够征用的青壮就那么多,届时恐会拖延工期。 关于此事,江晚并未松口。 萧右弦是个“善解人意”的,在老武的“劝说”下,主动征调了三千兵卒前往,协助江晚建城。不过,领队的人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你叫孟致远?”对于送了自己多间长安街铺子的清河钱氏,她是记得的。 “回郡主,属下正是孟致远。” 孟致远的身形不算格外高大,在一众身形魁梧的军士中略显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温润灵气,想来是随了那位出身江南的母亲。 就在江晚打量孟致远的同时,对方忽地跪下,言语诚挚道:“属下多谢郡主对小妹的施救之恩。” 家中的事情,他的母亲一一在书信中言明,一再叮嘱他不可忘了明珠县主对他们钱氏的大恩。先前县主到了边城时,他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对方,亲自致谢,现下有了这么个机会,自然不会错过。 “此事莫要再提,你母亲已将其还上。”她既接了那些金银与铺子,便是两清。 但是孟致远却是个轴的,虽然嘴上没有再说,心底却暗暗发誓一定会尽他最大的努力,完成明珠郡主交给自己的任务! 随后,江晚还特意借了萧祈年的人去了一趟外地,“购买”了足足二十万石的米面粮食。这二十万石的粮食,五万石赠予了北地将士,五万石留在北霁作为工粮,剩下的十万石则是以“塔娜公主”的身份运往突和部。 “你就不担心我以这十万石的粮食资敌?”连轴转了几日,终于有空坐下喝喝闲茶的江晚问向萧祈年。 “你不会。”萧祈年摇了摇头。 闻言,江晚唇角微勾。 虽然她做事极有章法,也不喜他人插手。但是对于萧祈年的无条件信任,她还是很受用。 “晚晚……” “嗯?” “后日我要出去一趟。”萧祈年道。 “去哪里?”后日似是腊八?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是她还是等着萧祈年说出来。 “朔月谷。” 腊八……祭祀…… “可否同行?”江晚问。 朔月谷,正是萧祈年的师父逍遥子逝去的地方。 萧祈年微微讶异的看了江晚一眼,他知她近来很忙,便没主动提及同行的事,可她却说了。 “自然。”萧祈年应允,心头微暖。 不过,在腊月初七这一天,完颜淳烈却回赠了他的义妹马匹一千头、牛两千头、羊三千头,另外还有一对刚刚“满月”没多久的海东青幼崽。 此前,对明珠郡主赠予突和部十万石粮食一事心存芥蒂、暗自嘀咕此举不妥的少数人,瞬间服气了。 腊月初八。 江晚一早收拾利落,与萧祈年、何钧安三人纵马前往朔月谷。 朔月朔月,意味“开端、初始”之月,此时若夜观星象,必会看见那一丝极细的月牙儿。而朔月谷的地形正如这极细的月牙儿一般,狭隘而曲折,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凿,直插云霄。 初至朔月谷时,江晚也被这奇特的地形所吸引,有风穿过,裹挟着崖壁间凌冽的气息,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好似藏着无数未知的秘密,让人不禁心生敬畏。 这时,她忽觉心头微动,是与自己建立了主仆契约的岩峋在呼唤她—— “这里,好熟悉……” 第130章 这是军令! 熟悉? 江晚微微挑眉,将魂戒悄悄打开了些许。那里,形似巨兽蛰伏的山体缓缓而动,岩层间簌簌落下碎石尘屑,两道幽深的“眼眸”睁了开来:“这也是吾的身体……” 确切的是,身体部分之一。 实际上,岩峋的身体异常庞大,巴勒山只不过是承载了它山灵意识的本体罢了。 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并非如今模样,放眼望去,尽是陡峭的山崖与嶙峋的峭壁。岁月流转,历经沧海桑田的漫长变迁,昔日的悬崖断裂崩塌,地块沉降移动,最终化作平坦开阔之地。 唯有这朔月谷,还残留着当年山峦的轮廓与风骨,是少数还能依稀看出当年“山”形态的所在。 江晚沉默了片刻,以神识相问:“这里,你也想带走?” 然而岩峋却轻微地摇了摇头,幅度不大的动作却惊起山间鸟兽异动纷纷: “不用。” 只是些赘生物,于他而言没有什么作用。不过……他却能感知这里曾有过的几番变幻。 想到这里,它也不管江晚愿不愿意“看”,直接将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种种共享了过去。 某年某月,一头成年的岩羊,四蹄如铁钩般牢牢扣住湿滑的岩石,在常人绝难立足的悬崖边缘闲庭信步。 某年某月,一支疲惫的迁徙队伍沿着谷底唯一的小径缓缓前行。男女老少背着简陋的行囊,面色憔悴却眼神坚定。 某年某月,一支商队缓缓进入山谷,商人们驱赶着驮满货物的马匹,行至山谷最狭窄处时,暗藏在两侧的盗匪如饿狼般突然从密林中窜出,瞬间将商队包围,一场血腥的劫掠就此展开。 …… 一幕幕如真似幻般的场景在江晚的脑海中飞速掠过,直到—— 狭谷谷底,阴风怒号。 大梁与突和部两军猝然相遇,黑压压的敌军如潮水般涌来,将狭窄的通道堵得水泄不通,大梁的这支队伍却不足千人。 兵力悬殊,将陷绝境。 这时,覆了半个面具的大梁主帅骑着马踱步向前,目色沉沉与身后诸将士道:“你们先走。”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的身后是安全的,只要他能够以一己之力挡住敌军追击,他们都可全身而退。 “不行!”紧紧跟在主帅身后的人当即拒绝:“主帅不走,我们也不走!” 说着,那人纵马上前,意欲与主帅站至一处,哪知马蹄不过刚刚抬起,一道剑影闪过,直指那人喉间:“这是军令。” 不足千人的队伍陷入沉默。这时,突和部的主帅——完颜卓雷缓缓走出: “萧祈年,你不会是以为,你一个人就足以抵挡我图和的两万大军吧?” 此话一出,所有大梁战士都蓦地心思一沉,两万……以一敌千? “那就……试试。”萧祈年调转剑头,直指完颜卓雷所在的方向。 完颜卓雷脸上的笑意渐渐狰狞,说出口的话却轻飘飘的:“好啊……” 他暗藏在大梁的棋子终于起作用了,这一次,他一定要斩杀萧祈年此人于朔月谷! 军师说的没错,萧祈年此人用兵如神,若是任由他成长下去,突和部便永无出头之日。 “传我军令,所有人即刻退出朔月谷!”说完这句,萧祈年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纵马直入敌阵,剑光如练,每一次挥舞都伴随着敌人的惨叫与鲜血飞溅。 “副帅——”大梁的将士没有孬种,他们正欲冲上去,便听副帅咬着牙道: “退!” 不能让主帅分心,为今之计,他要即刻回去寻逍遥子大师父! 大梁战士退了,完颜卓雷丝毫不在意,视线紧盯着萧祈年不放。 战斗愈发惨烈,胯下的战马被乱刀砍死,弃马后深陷敌军之中的萧祈年,身上逐渐多了一道又一道的伤痕,但无人可见,随着这些伤痕越来越多,一股股诡异的黑气自那些伤口溢出…… 时间在逐渐推移,黑气愈发浓密,从头到尾地笼罩在萧祈年的身上。束发的布带早已断裂,乌黑的长发松散地披散在背后,随着他动作狂乱飞舞的同时,也遮住了那半张面具。 萧祈年双眼赤红如血,失去了往日的清明,只剩下无尽的杀意与疯狂,整个人就好似地狱归来的修罗。 随着突和部的兵卒一个又一个的倒下,完颜卓雷的蹙起的眉头越来越深。 “二王子,退吧!”心腹忽然上前沉声道。 “不!”完颜卓雷摇了摇头,只要是人总会力竭,这是他们唯一可以斩杀萧祈年的机会,以后……不会再有了! 此刻,萧祈年手中的长剑早已被鲜血染透,变得沉重无比,但他仿佛不知疲倦,每一剑都力重千钧,无人能挡。敌军在他疯魔般的攻势下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五千…… 七千…… 九千…… 只这一人,居然斩杀他突和大军过半! 完颜卓雷终于慌了。 逍遥子得到消息赶来时,敌军已退,朔月谷血流成河,但萧祈年—— 却见面具破碎的人拄着剑半跪在在尸山血海中,赤红的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生死不知。 “主帅——!” “等一下!”逍遥子忽然伸手拦住欲进谷的众人。 与此同时,那半跪的人似是动了……就好似,鬼魅感受到了生人的气息,滴血的长剑缓缓抬起,直指朔月谷口。 还是来晚了。 逍遥子面色凝重。 “你们,且退下。”逍遥子长叹了一声道。 “大师父!”众人哪能同意,方才主帅逼他们走用的是军令,可大师父又不是…… “与你们无关。”逍遥子的视线紧锁在山谷中那道血色身影之上:“这一天……迟早会来。” 估摸着是怕众人心生魔障,逍遥子指了指叠满一地的尸体道:“方才即便是你们在场,此刻也只会如他们一样……” 没有人比萧祈年更了解他自己,一旦失控,他便会丧失理智和清明,不辩敌我。这也是萧祈年坚持要他们退出朔月谷的原因之一。 “可是——”诸人还想说什么,却见逍遥子理了理身上藏青色的长袍:“这一日,吾待良久。” 逍遥子是会武功的,且武功不低。若是寻常时候,萧祈年根本敌不过他,但是现在,非寻常时。 逍遥子动了,往朔月谷内踏入一步。 对面的血色身影也动了。 师徒双方一步一步的向着彼此靠近,距离越来越短、速度越来越快! 第131章 守灵 残阳如血,映照着两道交错的剑光。 萧祈年周身黑气缭绕,昔日温润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逍遥子手持长剑,剑尖却微微下垂,一招一式始终避开萧祈年的要害。 数招过后,逍遥子渐落下风,肩头、手臂已添数道伤口。可萧祈年却恍若不知,回应师父的,只有眼中翻涌的黑焰与更加狂暴的剑招。 终于,在萧祈年势如破竹的一剑下,逍遥子并未避开,而是以身饲剑——冰冷的剑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胸膛,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逍遥子好似感知不到痛一般,左手猛地抬起,将一串早已被体温捂热的的碧色手持,死死地、牢牢地塞进了萧祈年沾满血污的掌心。 手持上的金色光芒猛然乍起,冲散了萧祈年周身的一簇簇黑色雾气,碧色玉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一遍一遍的涤荡着萧祈年的灵魂。渐渐的,萧祈年的双眸中恢复了一丝丝澄澈和清明:“师……师父?” 逍遥子缓缓弯起唇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掰开萧祈年握着剑柄的手,将那手持牢牢套进徒弟的腕上: “带上,不要摘。” 幸好,来得及。 “师父!”终于完全恢复理智的萧祈年惊诧地接住缓缓后仰的逍遥子,他、他都做了什么? “莫、莫自责……”逍遥子大口喘息着:“为师,在来时路上等你……归……” 话未说完,逍遥子嘴角那抹未尽的笑意便僵住了,双眸失去所有神采,缓缓闭上。 “师父!师父——” 狭隘的山谷间传出萧祈年悲恸的嘶吼声。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随着气息的消散,逍遥子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虚幻,如同手中握不住的细沙,从四肢百骸开始缓缓散落。 一阵微风拂过,卷起地上的沙尘,它们便乘着风势,打着旋儿飘向天际,最终消散在苍茫的暮色之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就仿佛,他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从未在这人世间出现过。 岩峋共享的画面至此消失,江晚愕然。 当年那场“朔月之役”,竟是这样的…… “晚晚,你怎么了?”耳畔的声音唤醒了沉浸在震惊中的江晚。她的视线缓缓落在萧祈年的脸上,而后往下,又落在他的腕上,所以那串手持的作用是:镇压、净化…… 萧祈年身上散发而出的黑雾是什么? 别人不知,她却看出来了——那是具象化的兽欲,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暴戾和毁灭一切的原始欲望。 很显然,萧祈年也注意到了江晚的异常,顺着她明晃晃的视线,他举起了手,露出腕间的碧色手持。 “它?”他问,却很笃定。 江晚吞了吞口水,其实她很想知道如果将他腕上的这串佛珠取下,那么他会不会……暴走? 她是这么想的,他却这么做了。 只见萧祈年褪下腕上的碧色手持,递到江晚面前:“可以看,没关系。” 江晚半信半疑的抬手接过那串手持,同色系的流苏俏皮的蹭着她的手背滑下,于空中轻轻地摇晃着。 一息,两息…… 萧祈年没事。 但只是看起来无事。 江晚敏锐地感受到了一股儿明显的戾气,若隐若现。 “走吧,去祭拜师父。”江晚不动声色的将手持还给萧祈年,拉起他的手往前走。 萧祈年很意外江晚的主动,更意外……她竟然准确地站在了当年师父消散的地点。 萧祈年抿了抿唇,当初这整个朔月谷里只有他与师父两个人,她又是如何知晓的?难道是巧合? 两个人蹲在一处,默默地烧着纸,各怀心思却都什么都没说。 一旁的何钧安挠了挠头,不知道为什么气氛突然就沉默时,就听萧祈年道: “稍后何钧安会先送你回去。” “……你呢?” “我留下守灵。”这是他本就打算好的。 江晚默了默,回头看向何钧安: “你且回去取一顶军帐来。” “啊?(⊙_☉)”何钧安有点懵。 “今夜我与你家主子一同为逍遥子师父守灵。”江晚的解释清清楚楚。但是何钧安不敢应,只默默看向自家主子。 良久,萧祈年低叹了一声:“去吧。” “……” 何钧安还能说什么,他只能骑上马回去一趟。 寒风猎猎发出呜咽地声音,两个人又恢复了默默烧纸的状态,静谧的山谷里,率先开口的仍旧是江晚:“后来呢?” “嗯?”这话问的没头没脑,萧祈年只觉得江晚的情绪很不对。 “你师父……”江晚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闭了闭眼,索性也就不问了: “罢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嗯?这北地竟还有晚晚熟悉的地方。 片刻后,萧祈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巨大的震撼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它叫岩峋。”将萧祈年带入魂戒空间后,江晚向他介绍了岩峋——曾经的“巴勒山”。 岩峋缓缓睁开双眸,低头看向面前渺小的人类:“是你……?” 巴勒山,成精了。 萧祈年久久地沉默着,他知道晚晚身上有秘密,却没想到这个秘密比他想象得更加令人难以置信。 “朔月谷,亦是岩峋的一部分。”江晚侧过身来与萧祈年面对面:“这里发生过的一切,我都“看见了”,你……” 她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但萧祈年却握起她的手: “都过去了。” “嗯。”江晚重重点头:“都过去了!” 话说开了,萧祈年哪里还能不知江晚几番欲言又止想说的是什么? “那一次,是意外。” 其实他自小就患有一种奇怪的病症,此病平日里不显不露,但若受到外来的情绪诸如愤怒、怨恨、不安、焦虑、被排斥等影响,他便会失控,从而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举动。 这种病症随着他慢慢长大,越发严重,直到十三岁那年,他遇见了一个人。 洛山清风亭。 彼时他与几名亲随正赶往北地,路经此处欲歇歇脚时,一眼就瞧见了亭中独坐的那个人,明明粗布青衫,却让人移不开眼。 那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他的身上毫无烟火气,反倒透着一股自然天成的静谧与苍劲。不像是人,更肖这片山水间孕育出的灵秀草木,与天地景致融为一体,分不清是人在景中,还是景由人生。 就在他驻足于台阶前时,那人似有所觉,缓缓回过身来。他脸上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说道:“上来坐。” 第132章 那时年少 鬼使神差的,他还真的上去了。 清风亭内,两人相对而坐。 少年的视线落在石桌的棋盘上,这人,竟自执黑、白两子,厮杀了半局。 “会下棋?”那人问。 十三岁的萧祈年抬头看了看对方,点头:“会。” 不仅会,且还下得不错。在盛都,即便是在棋艺一道上颇具名气的裴二公子,也远远不如他。 “好。”那人唇边漾开一丝丝笑意:“你执白,我执黑,咱们一起将这盘棋走完。” 为什么? 他没动,为什么要陪他下完这盘棋?他们根本不认识更不熟。 那人也不急,只语气随和地说:“你若赢了,我便告诉你如何治疗你身上的暗疾。” 闻言,萧祈年蓦地一顿,双眸间多了丝防备和警惕。但那人好似未见般继续道: “我若赢了,你便拜我为师。” 拜师? 少年抿了抿唇,心中忽然生出了一抹好奇,他问:“那若是平局呢?” “平局?”那人抬眸看了萧祈年一眼,阳光洒在他带笑的眉眼间:“那就……我替你医治暗疾,你拜我为师。” 萧祈年眨了眨眼,还可以这样? 最终,他应邀下了这半局。 结果是……平局。 那时年少,只知输赢。 他又哪里知道,这世间有那般深不可测之人,棋局不过掌中戏,输赢成败,皆在一念之间。 可是四年后,这个待他如亲子的师父,最终因他而命丧朔月谷。 从萧祈年的神情不难看出,那些过往的事让他此刻情绪十分低落。江晚也没有再问,而是与他离开了魂戒空间。 不多久,何钧安便带着帐篷回来了,与他一起的还有他哥何钧平、战王亲随秋鸣。 “哥……”正在着手搭建帐篷的何钧安往何钧平身边凑了凑:“真要守啊?” 何钧平默不作声了瞥了一眼何钧安。四年前主子被救回来后,高烧昏迷了整整十日,十日后稍稍好转,蔷美人便派人过来将之带回了京城。 也就是说,那一次,主子并未来得及给逍遥子大师父守灵,虽说年年祭拜,但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再踏入北地一步,更遑论这朔月谷? 帐篷搭好了,帐内也安置了一应取暖物什,冻是冻不着的。至于吃食,秋鸣也准备了不少。 就在何钧安以为他们仨能留下陪同时,萧祈年却说:“你们先回去吧。” 嗯? 何钧安望了望日头,这都还没到晌午呢! 何钧平倒是个识趣的,扯着自家蠢弟弟和秋鸣就回去了。 萧祈年亲手将带来的供品一一摆在逍遥子消散的地方,都是他师父生前爱吃的东西。 江晚默默陪伴在一侧,半晌才开口:“在此立个衣冠冢吧。” 萧祈年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他说:“师父生前曾说,人死后不过一捧黄土,随风散了也就散了,无须注重那些礼仪。” 江晚没再说话,在岩峋的共享感知中她是见过那位逍遥子师父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逍遥子纵然身着粗布麻衣,却难掩周身那股看透世事的淡然仙气,不似个普通人。 若出现在生命中的每一个人皆有定数,那么,逍遥子之于萧祈年又算什么? 眼睁睁地看着逍遥子消散在面前,还是被疯魔后的自己亲手斩杀,萧祈年他该多么痛苦、悔恨又自责? 江晚只觉得左胸口抽抽的疼,忽感熟悉的气息靠近,将她揽入怀中的同时,长叹了一声: “晚晚,不必心疼我。” 四年了,他熬过来了,一切都过去了。 江晚也跟着在心中叹息,是的,她心疼他:自出生起便命运多舛,甫一降临便被生母遗弃;长大后,更要承受锥心之痛,亲眼目睹敬爱的师父在眼前逝去,却无能为力。 “比起来,我更心疼晚晚你。”萧祈年温声道。 明明应是千娇万宠着养大的女孩,却连生母都没见过一面就被偷走,之后生活在江家村那样偏僻的地方,缺衣少食,随时都可能命…… 提及这个,江晚微微有些沉默,她知道萧祈年所谓的心疼是什么,但是—— “我不是她。” “嗯?” 江晚推了推萧祈年,离他稍远了些后抬头与他垂下的双眸对视,一字一句道:“我不是真的江晚,其实——” “无所谓,只要是你就好。”萧祈年打断她的话。自师父以那般诡异的方式消失在自己面前后,他便信了这世间的怪力乱神之说。 江晚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眨了眨眼问他:“你知道我是谁?” 萧祈年认真地回望那双清澈眸子,微微一笑:“紫霁?” “……” 萧祈年没错过江晚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他知道他猜对了。 实际上除了“紫霁”,他也没多少可猜的,毕竟晚晚也只与她提过这么一个“梦中师父”。 “咳咳——”江晚清了清嗓子,算是默认后转移了话题:“对了,过来看一样东西。” “什么?” 再次确认整个朔月谷只有他们两个人之后,江晚将萧祈年带回了魂戒空间。不过这一次她并非是让他去见岩峋,而是岩峋脚下的那一堆黄白之物。 “这个……”江晚随手拾取了其中一个金块,递给萧祈年:“翻过来看看。” 萧祈年依言翻转金块,“勋王府制”四个字赫然入目,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我本欲将这批黄金白银投入北霁城的建设,不知是否会引来麻烦?” 若是仅仅依靠朝廷拨款,北霁城的建造速度会很慢很慢,她是个喜欢速战速决的性子,所以……她准备先走私账。但是勋王—— 好歹也是在大梁混了快一年的人了,打听个人还是能打听到的:勋王是当今陛下的亲哥哥,之所以先前她没听说过,是因为此人意图谋逆早已伏诛,乃是众人避之不及的忌讳。 不过,这个忌讳在萧祈年这里却什么都不是。 “抄没勋王府时,账册与实物确实出入很大。”萧祈年的视线落在那堆积如小山般的金块之上:“这些出自……?” “太子府。”江晚沉声道。 第133章 洗髓丹 江晚能看得出来,萧祈年与太子只是看起来关系很好,但实际上萧祈年更多亲近的人是小郡主萧筱。 倒是这一次到了北地,她才发现原来萧祈年与战王萧右弦之间的感情甚笃,默契到许多事皆心照不宣。似乎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他们都会坚定地站在彼此身后,做彼此最可靠的支撑。 “晚晚,我以同价值的东西与你换这批金块,可否?”此事,非同小可,他需要留下这批金块作为“证据”。 “可。”江晚点头同意。 她并没有说什么白送之类的话,北霁城需要的投入很大,大风也刮不来银子送她。 不过,为了奖励萧祈年替她排忧解难,多给北地留一些粮食还是可以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 “嗯?”难不成太子的府库还有其他秘辛?毕竟当时他细细查找过太子书房,一无所获。 江晚取了个黑不溜秋的丸子出来。 “?” “这是洗髓丹。”她为数不多的丹药之一。“你可以理解为,它是药浴的加强版。” 萧祈年了然:“你是要让我用?” “嗯。”先前她一直在犹豫是用普通的药材给萧祈年洗髓伐骨,还是用这洗髓丹……可是洗髓丹乃天外天的仙药,萧祈年是否会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 但是现在,这些犹疑都不存在了。 “现在?”萧祈年望了望这个除了“巴勒山”外,天地呈现一片黄褐色的空间,除了脚下的碎石沙砾外,似乎……没见到水源。 “嗯。”江晚与岩峋心灵相通,也不用她开口,山体上便多了一条直抵半山的小道。“走吧!” 魂戒空间原本确实没有水,但是自从岩峋进来之后,她便引了天外天的灵泉来。 “这个洗髓丹药效极其霸道,你本凡胎,很难承受得住。”路上,江晚与萧祈年解释着:“所以在用洗髓丹之前,你需要浸泡在灵泉中七日,提升体质。” 很快,他们便到了半山腰。 岩峋主动拨开一簇簇树林,露出可进入的小径,一潭清澈见底的湖水出现在二人面前。 “这里。”江晚指了指与潭水相连的一处矮池,只适泡浴。 “没想到,这山腰竟还有水潭。”萧祈年道。 “可不是么?”江晚冲着萧祈年眨了眨眼:“在此之前我也不知道,原来山也有腰眼。” 嗯?腰眼? 这东西……是一座山该有的吗? 不重要、不重要~ “来,进来吧。”这个小池子里的灵泉,岩峋利用特意蓄力加热过,温度正好,很适合泡澡。 “要泡多久?”萧祈年问。 “至少两个时辰。” 萧祈年算了算时间:“好。” 两个时辰不耽误守灵,不过—— “你确定你要待着这里?” 刚刚试完水温的人蓦地一顿,双颊逐渐变得绯红,整个人却故作镇定道:“我还有事去忙,先走了。” 说完,江晚就像是被狗撵了一样,一路慌张地跑下了山,她的身后还传来萧祈年低低的笑声。 再出来时已入夜,天空被挤压成一条细长的银带,月光洒下,在崎岖的岩壁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帐篷就搭在离着供品几米距离的地方,萧祈年目光定定地看着那些师父生前爱吃的东西,忽然低声语:“有轮回吗?” 江晚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轻声回答:“有。” “那……他呢?” 师父与常人逝去并不一样,这四年来,每每梦见那离奇的一幕,他都会忍不住问自己:他是不是……魂飞魄散了? 江晚没有立刻回答,反问:“你还记得他的最后一句话吗?” “记得。”萧祈年的眸色渐沉渐深:“他说:他在来时路上等我……” 这句话,他至今没有参透。 “所以,他一直都在。”至于在哪里……江晚抬头望天,来时路、来时路啊……这个逍遥子董昶有点意思。 但若是她猜想的那样,萧祈年呢?他的身上藏着何等不为人知的秘密,能让对方甘愿赴汤蹈火、以命相助? 帐篷外的烛火噼里啪啦地响着,萧祈年往火堆里又加了几根干柴后与江晚道:“去睡一会儿吧。” 他一个守就好。 江晚摇了摇头,既是守灵,自要尽到这份心意。 萧祈年目露无奈,但也没有再催促,而是问:“那个洗髓丹,你可用过?” 江晚点头:“嗯。” 与萧祈年一样,如今只是凡胎的她也需要连泡七日的灵泉。不过那时她并没有岩峋提供这么贴心的温泉,她都是夜半无人在意时,偷偷的闪进空间的木桶里泡~不过用了洗髓丹的那一次,木桶承受不住丹药带来的威压,炸了,她便随手扔了。 “不然,你以为我的样貌仅仅靠着吃食就能与大半年前判若两人?”江晚挑眉。 不过一年的时间,她不仅蹿窜高了一个头,于外貌上也更加明艳动人。举手投足间褪去了乡下小丫头的干巴青涩,丰腴的同时,多了份灵动又娇俏,一颦一笑自有气韵。 在一点上,萧祈年深有体会。若说有谁见证了江晚这近一年的巨大变化,非他不可。 说到这里,江晚忽然伸手靠近,取下萧祈年覆在脸上的面具:“你怎么还带着它?” 确切来说,除非私下见面,否则从未摘下过。 “省事。”也不见萧祈年有什么动作,满眼皆是宠溺。 江晚也不问他这个“省事”何解,只撇了撇嘴:“白”瞎了这张好脸。” “晚晚喜欢?”萧祈年戏谑道。 江晚“唰”地一下红了脸,连耳根都染上了薄粉,声音却强装镇定地反驳:“谁、谁说的?你别胡说!” 萧祈年只是低低的笑着,嗯,他不敢胡说。不过难得瞧见她如此小女儿般的窘态,他存了逗她的意思,倾身上前:“晚晚若是喜欢,我便日日夜夜都与你看。” 此话一出,江晚只觉像是刚刚蒸熟了的大虾,又热又红却又无处释放,偏生她后仰欲躲,萧祈年就得寸进尺的往前再倾。待到后仰得厉害时,她一个猝不及防就是摔倒,却被眼疾手快的萧祈年蓦地搂住腰身,周身充斥着彼此的气息,四目相对间空气仿佛凝固,他喉结微动。 “你……” 话还未来得及说话,他的吻便轻轻落下,温柔而又缱绻,将所有未说出口的情意都融在了这短暂却绵长的触碰里。 风乍起,吹起点点火星,宛如暗处有长者含笑凝望,默默地送上无声的祝福。 第134章 好一招偷天换日! 何家兄弟第二日一早过来时,萧祈年正盘膝坐在那边拨弄着火堆,江晚则是将刚刚煮好的热奶茶一一分杯。 “过来尝尝。”江晚笑眯眯地招呼着何钧平和何钧安。 “不、不用了。”何钧安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坐下吧,暖暖身子咱们就回。”萧祈年也道。那语气、那表情,就好像相处了多年的寻常夫妻在招待客人。 何钧平无奈着拉着自家傻弟弟,先给逍遥子大师父上了柱香后,率先接过奶茶,象征性的喝了一口后才说:“主子,楼山镇的事情有眉目了。” “哦?”萧祈年用手中的木棍指了指火堆边的空位置:“查到了什么?” “杨柱之死另有隐情。” 杨柱? 江晚有些惊讶,事情过去多日,她没有想到萧祈年竟然一直有在查。 “杨柱出事之前,曾去过方府一趟,替工头送前一日的考勤名册。”何钧平继续说。 雇佣铁匠的富家老爷姓方,方老爷承诺一日一两的工钱乃是日结,一直负责名册的工头那日不小心吃坏了肚子,便随便请了个人替他送一下名册,这随便被抓的壮丁正是杨柱。 至于杨柱去送名册的那日曾发生过什么,梁县令派人去询问过负责扎帐的账房先生,对方奉上账册的同时表示一切都是按正常手续走,没有任何问题。关于这一点,梁县令也盘问过工头和其他铁匠,与账房先生所言无二。 但是他们暗中派去查的人却无意间从府上下人口中得知,杨柱在离开时,因前一夜下了雪后又上过冻的地面很滑,不小心冲撞了方老爷。 “冲撞?”萧祈年轻捻着指尖的佛珠,不知道在想什么。 “嗯。杨柱滑倒时将刚刚从外面回来的方老爷撞倒了。”说到这里,何钧平微微蹙了蹙眉:“不过……当时方老爷并没有怪罪他,甚至还让管家先将杨柱扶了起来,笑着安抚了几句。” 可以说,方老爷确实为人很和善。 萧祈年没说话,何钧平继续往下说:“事情到了这里,属下等人本也没有怀疑什么,但是几日后潜入佛塔的暗子回报,佛塔……内有乾坤。” 这才是他们怀疑杨柱之死另有隐情的重要原因之一。 “主子。”何钧平声音凝重:“那塔并非完全以铁水浇筑!” 塔内余有空间这是正常的,但是原本应有一丈厚度的塔身,实际上仅有内外两层合计三尺厚,中间的七尺是以碎石填塞! 暗探是怎么发现的呢? 他在那尚未建成的佛塔边整整蹲了两日,突然发现方家老爷借由杨柱之死给众铁匠放休三日。 这三日,工钱照付,同时他会派人加固工房,防止大雪给铁匠们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铁匠们都背着包袱离开了,边走还边赞叹着方老爷实乃大善之人!以前他们外出做工,哪有老爷会关注他们生活上的点滴和人身安全? “就是这三日,每夜都有车队过来,运送之物正是碎石,以及陌生容貌的铁匠。” 他们借用了原本就有的熔铁炉,将碎石填塞在中层后浇上一层铁水。 三日后,待先前的那批铁匠们回来时,倒是很快就发现了铁塔的厚度很不对。 彼时方老爷给大家的解释是:在铁匠们离开的第二日,寺中高僧给了开光仪式的吉日,就在一月后。他唯恐赶不上吉日,却又不想让刚刚回去的诸铁匠来回折腾,遂请了几个临时工连夜赶了工。 这么一通解释,诸铁匠又是一阵唏嘘,对方老爷自是更加感恩戴德,谁不喜欢躺平在家又能白拿银子呢?当然,接下来感激方老爷的铁匠们的赶工速度也愈发快了。 好一招偷天换日! 这个方老爷……可不是一般人呐! 这时,江晚突然开了口:“另外一个毒茶包的下落,梁县令可有查到?” “是,查到了。” 且说梁县令派人调查取证时,和顺茶行的一个小伙计那是欲言又止。 为什么呢? 因为他细细回忆过之后,还真想起买那第一个碎茶包的人来了,但是……那人外地口音极重,若是仅仅路过楼山镇,他就是说了也是白说啊! 这么一想,小伙计终是没说出口可巧了不是,就在两日后,他竟然在街上又瞧见那个外地人了! 思极人命关天啊,他赶紧上前拉住了那个外地人。几番唇舌之后,外地人弄明白了小伙计的意思,但是他却说: “小哥放心,那茶包我并非是用来吃的。” “啊?”茶不是吃的,还能作甚? 外地人解释,他是过来走商的,奈何一路奔波颈椎病犯了,难受得很。随行的下人想起家中夫人给老爷制过的软锤,便提议做一个。 说起这软锤,便是以药草或茶叶填充,外以粗布缝制,再辅以木质手柄便可。 下人随着老爷南来北往的这么多年,缝制的手艺还是会一些的,也不麻烦,所以这才有了买碎茶包的事情。至于为什么是买碎茶?毕竟,整茶叶填装进去再锤一锤也是碎的,就没必要浪费银钱。 这就是穷人和富人的区别,相同的东西,穷人珍之重之,将其视作生活里的光与暖。富人却可能视其为无关紧要的点缀。彼此的心境与态度,隔着无法逾越的生活境遇。 “那个伙计将事情上报了掌柜,掌柜想了想,还是去告知了梁县令。” 梁县令一琢磨,又差人去仔细询问了那外地商人。这一问,外地商人又提及了一件事情: “那日我离开时,似乎瞧见一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妇人正与一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说着话,似乎也是要去买那碎茶包,我观那少妇似乎有些犹豫不大想买,但老妇人却一直在说那碎茶包如何如何价低……不知——” 差役猛地一惊,这不说的就是王大丫吗?! 老妇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当初盘问王大丫时,她并没有提及。 是了,王大丫本就胆子小,当时又遇见了那等大事,大多时候只知道紧紧抱着孩子哭,脑子里更是一片混乱,哪知道这其中环节的重要性? “郡主,那老妇人……是方府二夫人身边的奶嬷嬷。” 这~便是他们怀疑杨柱之死另有隐情的重要原因之二! 第135章 饯行 所有人都沉默了。 方老爷,佛塔,方府奶嬷嬷,王大丫,毒茶包,杨柱,消失的铁……哦对了,还有莫名被牵扯进去的花家村。 这一环环、一扣扣的设计,若非江晚恰巧碰上了王大丫,岂非完美? “再查。”萧祈年沉声道。 所以,杨柱那日不小心冲撞了方府老爷之后,发现了什么?或者说,对方怕被发现什么? “要不要再仔细问问王大丫?”江晚问。 萧祈年摇了摇头:“先从方府着手吧。” 通过先前的了解,杨柱是个粗人,心思不细,否则也不会察觉不到自个儿的老爹老娘并非体弱,而是嫌弃儿媳生的是个女娃所以根本不愿意去搭把手。 既然是个粗人,当时那种撞了贵人的情况下,或许一紧张他根本什么都没注意到……但是方府那位老爷是真狠啊,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离开朔月谷后江晚与萧祈年分开,直接去了正在施工的“巴勒山”原址。这里因为岩峋的缘故一直土块松软,而非像其他冻土一样难以挖掘。 沿着松软泥土勾勒出的边角线,孟致远正率领众人一砖一土,筑着一道敦实厚重的城墙。 江晚将孟致远招来,与他细细说了建城的一系列注意事项后,最后道:“我近日会离开一段时间,这里就全权交由你了。” “郡主放心,孟某绝不会让您失望!” 江晚笑了笑,没说话。 如果孟致远做得好的话,她不介意从萧右弦那里求个人情,把他要过来管理日后的北霁城。 交代好孟致远后,江晚回到了边城。 应是萧祈年已与战王说了明日离开边城的事,战王也不啰嗦,下令准备饯行宴。 战王府那边风风火火准备的工夫,萧祈年又去了趟玄甲大营,江晚则是去探望了完颜宗英。 彼时,完颜宗英已经能够下床走路了,只是走得不快,也不能走得太久。江晚到时,他刚刚靠在软枕头正喘着粗气,少年苍白的额头涔涔的冒着虚汗,牟氏正拿着温热的毛巾替他擦干。 “咦,义妹你来啦!”瞧见江晚进来,完颜宗英还挺高兴。 江晚看了看眼神清澈的小哥,就很无语,她这个活了八百多岁的“老人”居然还要叫这个少年一声“小哥”。 “郡主,这里坐。”牟氏起身,将床边的矮凳让了出来,让他们兄妹说说话。 “谢谢。”江晚客气的与牟氏道谢,而后坐在矮凳上替完颜宗英把脉。 “怎么样?”少年得意的撇头看向江晚,耳垂上的银色耳环随着他的动作晃了又晃:“你小哥我是不是还能再活一千年?!” “千年?”江晚白了他一眼:“什么祸害要遗留千年?” “嘻嘻~”完颜宗英露出雪白的八颗牙齿,唔,其中还有一对小虎牙。 简直没眼看! “那一只!”江晚给了他的一下,完颜宗英立刻换了一只手过来。 江晚习惯双手诊脉,这样辨证医治更为准确。 “如何?”牟氏沏好茶拿过来,等江晚诊完脉正好可以喝。 “恢复的不错。”江晚接过茶说了声谢谢后又道:“接下来只需静养十天半个月就好。” “谢谢。”牟氏是真心道谢,来的路上她就听说了,是明珠郡主救了她的儿子,这份恩情她铭记在心。 “明日我便要启程回京,这边……”虽说她与完颜宗英现下是兄妹关系,但与牟氏她们还是各论各的:“您若有什么需要,可以去战王府。” 说着,江晚将一枚郡主的印信交给牟氏,如果说完颜宗英是她在突和部的依靠,那么自己就是他们娘俩在大梁的依靠。 牟氏愣了一下后,眼眶微微有些泛着红。她伸手接过了那枚印信,与江晚道:“我与家里说好了,等北霁城建好了,我们就搬过来。郡主……” 牟氏犹疑了片刻,咬了咬唇道:“你要是不嫌弃的话,这北霁城我们替您守着。” 她不是那等毫无见识的妇人,眼前这个小姑娘绝非池中物,也不会在这北霁城一个地方逗留。既如此,她愿协同全家做她的眼、她的手,去监管这北霁城的一举一动。 江晚自然听明白了牟氏的意思,眼神渐软:“好,那我就先多谢您了。” 她是需要帮手的,虽然北霁城尚在建造之中,可很多事情还是有自己人看着才好,如今有了孟致远和牟氏一家在,她也算宽了心。 饯行宴就设在战王府上。 “又下雪了……”萧右弦刚刚落座,就瞧见半敞的窗外飘起了雪。有下人轻手轻脚的进来关上了窗子,将酷寒隔绝在外。 室内的地龙烧的正旺,萧祈年将温好的酒倒满酒杯,一杯送到萧右弦面前,一杯自留,至于江晚则是以茶代酒。 萧右弦率先举起酒杯,眸中流露出不舍,更多的却是笑意:“这杯,为兄为你二人践行!” 萧祈年举杯回应:“虽憾不能同庆除夕、共迎新春,但期愿大哥于新岁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好!”萧右弦爽朗一笑,一口饮下杯中酒。这才发现明珠郡主也举起了酒杯,但闻她笑语晏晏道: “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 腊八已过,离新岁不足一月,她与萧祈年此番离开,再回来时定是明年了,索性便提前拜个年。 老武领着下人端着热菜进来,冲着江晚眨了眨眼,背着萧右弦塞给了她一个红封。 江晚惊讶的望着老武佯装啥也没做、背着手离开的背影,听见一旁的战王幽幽道:“这老小子倒是想的周全。” 那一次的药浴,治好了老武身上的诸多暗疾,但是脑袋仍旧糊糊涂涂的,时不时还在念叨着女儿、女儿……也许,不是药没奏效,而是在老武的潜意识里,武奕就从来没有离开过。 听着萧右弦的话,江晚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红封,心中愈发温暖。不过抬头却说的是:“北霁城的一应事宜还请殿下多多照看着些。” “放心吧!”北霁城的事情他不敢懈怠,否则不用这小丫头出手,萧祈年那臭小子也会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年前,还会有一批粮草冬衣送过来。”脸上始终带着笑意的萧祈年道。 “哈哈,那可就太好了!”萧右弦开怀大笑。 朝廷的赈灾钱粮这两日正陆续抵达北地,再加上萧祈年给的那些,想来北地的将士与百姓定能过个安稳好年! 第136章 晚上见 萧祈年和江晚是第二日凌晨就偷偷离开的,没有惊动任何人。但是经过边城外玄甲大营时,还是见到以副帅黄荆为首的玄甲军,整齐划一地站在雪地中目送他们离开。 “等一下——”江晚忽然开口,率先勒住了马。 萧祈年等人也跟着勒马,却见江晚调转马头去了玄甲军那边,随手解下马侧的一个包袱,远远的扔向黄荆,伴随着包袱一起丢过去的还有一句随风而去的话: “这里有一些治疗外伤的药,接好!” 这些药是江晚连夜做的,她也没想到这次会离开的这般匆忙。除了玄甲军外,她还特意在老武的房间放了几瓶,就算是……送他的新年贺礼。 那句话萧祈年自然也是听见了,他看向朝着自己这边策马而来的少女,心中一阵暖意流动。 “谢主帅夫人!” “遥祝主帅及夫人新岁无忧、喜乐安康——” 整齐的呐喊声震四野、响彻云霄,一如他们刚至边城的第一日。 来时,我在。 去时,我亦在。 这一次,萧祈年和江晚都没有回头,眼角却多了一丝湿意:嗯,也祝你们新岁安然,如意呈祥。 楼山镇。 萧祈年、江晚、何钧平、何钧安四人刚刚落脚在镇上的客栈,便有暗探回报最新进展。何钧平在听完探得的消息后,转身进了客房并关上了门。 “直接说吧。”此刻屋子里除了他与江晚外并无他人,何钧安在外面警戒中。 “方府从上到下的口风都很严,我们的人几番活动才以重金收买了一个人。” 此人名唤冯顺,是方府管家投靠过来的一个远房亲戚。虽然刚到方府不久,但为人不仅爱财更好八卦,比之那些个长舌妇有过之而不及。 “据冯顺所言,那日杨柱不慎撞倒方老爷时,对方袖中飘落了几页纸。” 方俊生也没想到他刚刚进府就被人给撞倒在地,好在他身上也是有点子功夫的,及时稳重才不至于摔得太狠,却没想到今日袖口宽大了些,他揣在袖内袋的图纸掉落下来。 倒在地上的方俊生来不及责难,立刻看着一旁的管家,管家当即一个转身将杨柱的视线挡住,随后将那几张画着条条框框的图纸一一捡起,不动声色的收进了自己的袖口。 这时,方俊生才有空打量那个将自己撞倒的人,很陌生,似乎不是府上的? “老爷,这是杨铁匠,今日过来盘账。”跟在杨柱后面出来的账房惶恐着上前,介绍了杨柱的身份。 铁匠? 方俊生当即清楚了对方的身份,被管家扶起的同时,又让人将慌张地不敢妄动的杨柱从地上拉起来,语气温和的关心了几句。 “可有伤到?” 杨柱忙摆手:“没有没有。” 虽然屁股摔得有点疼,但是他皮糙肉厚再加上冬日穿得多,应当不碍什么的。 “嘘——”方俊生示意杨柱小声点,他自己也跟着放轻声音:“那簪花样图是特意为夫人寻来,咱们声音小些,莫将夫人引了来,坏了惊喜。” 样图? 杨柱一阵迷茫:“什、什么样图?” 方俊生瞧着杨柱那模样不似作伪,温和地摇了摇头:“不重要。” 随后又吩咐账房:“给这位杨铁匠多取二两银子压压惊。” 说完,他便与管家离开了。倒是留下的杨柱满脸的惊诧:这、这是什么绝世大善人啊!被他撞倒了不仅不责怪,还免费赠送压惊的银子。可是他又哪里知道离开后的方俊生却阴沉着一张脸问管家: “确定没看见?” “没有。” 管家摇头——他遮掩的很及时,那个小铁匠尚在摔蒙的时候,图纸就已被捡起来了。 “这图纸至关重要,万不能泄露。”方俊生本就生性多疑,虽有心腹的保证,但他仍旧抬手比划了个“杀”的动作。 管家了然。 “做得隐蔽点。” “您放心。” 服侍了自家老爷回房后,管家想了想,迈步去了二夫人的院子。 “纸?”萧祈年无意识的摩挲着圆润的佛珠,似乎在思考什么:“看清上面是什么了吗?” 何钧平摇头:“冯顺自述离得太远了,看不清。” 所以,这几张纸才是关键。那会不会与那掺了七成假的佛塔有关呢? 萧祈年与江晚对视了一眼。 “你先下去吧。” “是。” 何钧平离开,屋内就只剩下萧祈年和江晚两人。江晚率先开口: “我们也各自休息休息,晚上见?” “好。” 是夜,两个身着夜行衣的蒙面人脚踏房檐跃进了方府。 “老规矩?”萧祈年轻声问。 “嗯。” 他去书房,她去库房。 不过当江晚设法摸进库房后,却发现这个随手就捐了一座佛塔的方老爷,似乎也没那么富贵——库房里除了寥寥几箱金银外,几乎都是些充门面的便宜摆件儿。 怎么回事? 江晚不解,却不妨碍她挥手将所有东西收进魂戒。但是就在她刚刚收完往外走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大喊了句“有刺客——!” 刺客?谁?她? 但是纷乱的脚步声好像没有往这边来。 糟了,萧祈年被发现了。 再说萧祈年那边,他刚顺着路线图找到书房,尚未来得及翻找,就听见门外传来低沉的问话声:“谁在那里!” 来人正是方俊生,一刻钟前他刚刚离开的书房,这会儿突然想到有个东西忘记拿了,于是他又绕了回来。刚刚行至书房外,就听见里面似乎有动静。 书房内的萧祈年微微蹙起眉,他没想到方俊生会突然回来,正准备躲藏起来,没成想脚底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是机关! 他之所以这么确定,是因为在猜到那东西的同时,迎面已有数十支箭头瞄准了他,只要他抬脚再动一下,那些箭就会毫不犹豫的发射出来。 但是他若不动的话……萧祈年抬头看了一眼房门上越来越大的身影,准备试一试。然而就在他做好比离弦之箭更快的速度远离时,一只手忽然拉住了他,甚至还抛出了个什么东西…… 方俊生推门而入时,数十支箭矢正好发动,齐齐射向某个方向。借着月光望去,那被射成刺猬的好似是个—— 老鼠! 第137章 朔风厉且劲,霜羽破长空 “你还好吧?”魂戒内,江晚将萧祈年看了又看。 “放心,没事。” 江晚松了口气。还好书房侧面设了个小小的更衣间,她是从更衣间那边的小窗钻进来的。 外面,方俊生目光沉沉地盯着墙角那个死的不能再死的老鼠,没动也没吭声。 “老爷?”良久,随在他身后的管家轻声唤了句,方俊生这才回神: “收拾东西,明早就走。” “什、什么?” 方俊生转过身,看着管家一字一句道:“天一亮就派人去给方丈送个信儿,就说……就说大夫人的娘忽患重症,可能过不了这个年,我们赶着回去。建佛塔的一应事宜都交给他了。” “那建佛塔的费用……” “一次性支取给他。”佛塔不能出问题,否则功亏一篑。虽然不确定他这边是否出了问题,但小心为上不是吗? “好。”管家话音刚落,又有下人来禀:“老爷不好了,府库遭窃!” 府库? 方俊生面上的表情有一丝皲裂,他的直觉没错,是有人闯进来了……就是不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目皆是狠戾:“咱们,连夜走!” 只要他走了,这线就断了,更不会牵连到佛塔那边。呵,就算是查到佛塔又如何?那塔身已用铁水封铸,无论外观还是内壁,皆铁板一块,查无可查! “是否带上二位夫人?”管家请示。 “嗯,能带的带,不能带的……”方俊生看了管家一眼,未尽之语无需言明。 管家了然,匆忙去了。 感受到外面的人似乎散了,江晚与萧祈年重回书房,两个人一起摸黑寻了半晌,却什么都没有发现。这个方俊生……着实谨慎又狡猾。 “走吧。”既然查不到,再留下去也没有意义。 “嗯。”江晚应了一声,回头扫桌案一眼,又顺着桌案往下,最后顺手牵羊走一筐方俊生随手扔掉的废纸团。 两人鬼魅似的踏上房檐,举目望去,便见夜幕下的方府灯火通明,回廊里人影往来穿梭,一箱箱、一件件日用物品正被有条不紊地搬运着。 这些下人显然训练有素,即便在路上相遇,彼此间也始终缄口不言,只是默默前行、各司其职。整个场景静得如同一场默剧,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多疑、谨慎、敏锐……”回到客栈后,江晚对方俊生此人评价道:“且,谋算极深。” 他究竟是谁?或者该说,是谁的人? 若非偶然,纵是谁也不会细致到监测一个寻常小镇上的富绅。 “这些是什么?” “废纸。” 江晚把那一筐子废纸尽数倒在地上,一张一张的展开,似乎……都是些画作练习? “没想到这个方老爷还挺喜欢水墨画。”江晚撇了撇嘴,展开一张枯荷图。 萧祈年也跟着搭把手,确实都是水墨画。 “萧祈年……” “嗯?” “你看这笔……是不是有点怪?” 萧祈年侧过头去看,宣纸上几笔潦倒的枯荷,笔锋却透着古怪——本该收锋的荷叶边缘,多了道细如发丝的墨线,像谁没攥稳笔,指尖额外带了下。 “再看这里……”江晚指向右上角的闲章,闲章左侧的留白里,有个几乎与纸色相融的浅墨点,不偏不倚落在拇指该压的位置外侧,像是多出来的一截……指腹? 萧祈年眉头紧锁,在皱巴巴的画纸里翻了翻,翻出一幅写意山水画,纸上几笔写意的山石,右侧轮廓线总透着股不协调的滞涩——本该是小指辅助压纸的位置,竟多了道细碎的墨点,像有根额外的手指没稳住,在纸边蹭出了痕迹。 左手六指?! 萧祈年与江晚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花家村的岑氏提及的幕后主使。 “去,打听一下方老爷是不是惯用左手!” 随着萧祈年的吩咐,一道暗影离开客栈。不过半个时辰,就探回了消息:方家老爷待人接客时惯用的是右手,左手……左手好似大多隐在袖下。 这说明什么? “假设方俊生就是给了岑氏夹竹桃叶的人。”萧祈年让何钧安送了根炭笔进来,就着白纸写下“方俊生—岑氏”几个字。 “他的目的是陷害花家村。” “我们且不管他为何要陷害花家村——” “招募铁匠,打造佛塔……杨柱机缘巧合去了趟方府,撞见了他的秘密,也让他起了杀心。” “这其中一定有个帮手知晓他在花家村的动作,索性一石二鸟,引导王大丫买下碎茶包,从而毒杀了杨柱。” “若我们没有插手此事,事情的走向应当是:杨柱死,花家村害人性命被拖累,佛塔的秘密被掩盖……方俊生名利双收。” 但是现在仍有两个疑点。 萧祈年在写满了名字的纸上打了两个问号。 疑点一:方俊生为什么要陷害花家村? 疑点二:七尺厚的铁去了哪里? “第一个疑点倒是不难,花家村平素颇有与世隔绝的意思,也乐于在打点花银子,极少结怨。唯一的弱点就是……华苒。” “第二个疑点也不难,只要弄清楚方俊生那日散落在地的图纸是什么,也许就知晓铁去了哪里。或者,我们也可以换个思路,铁能做什么用?” 说到这里,萧祈年看向江晚,他可能有答案了,虽然答案有些匪夷所思。 “你是怀疑……他?”江晚看懂了萧祈年眸色中的复杂、不解和难以置信。 “方俊生,应该是他的人。”可是身为储君,他想做什么? “唔。”江晚拍了拍萧祈年的肩,起身舒了个懒腰:“让你的人盯死逃跑的小老鼠,咱们且行且看就是。不过现在……你该泡个澡了。” 灵泉需要连泡七日,一日不可断。 “好。” 萧祈年命令隐在暗处的侍卫离开后,随着江晚进入了魂戒空间。 萧祈年需要泡在灵泉内两个时辰,这个时间江晚也没闲着,她去了岩峋的头顶,盘膝坐下逗弄着嗷嗷待哺的小海东青。 这两个小东西周身覆着柔软的灰褐色绒羽,羽尖泛白,点缀着细碎的白色点斑。不过……它们稚嫩的喙上有着尖锐的弯钩,爪子虽小却锋利且有力,已初显猛禽端倪。 两小只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闻着新鲜食物的香味,立刻张开的小嘴露出粉嫩的口腔,发出急切的叫声。江晚笑着将手上浸润过灵泉的生肉条丢到它们的嘴里,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摸了摸毛茸茸的小脑袋。 这两只海东青也是有名字的,一个叫做朔风,一个叫做霜翎——朔风厉且劲,霜羽破长空。 第138章 偏爱女色 腊月十七这一天,陆宗鉴终于在启云县驿站见到了此行的“甩手钦差”。 “听说……陆大人新婚不久?”钦差仪仗暂居的驿站里,萧祈年独自进了陆宗鉴的房间。 住在对面、与陆宗鉴的房间只隔了个小院子的江晚难得有个闲情雅致与何钧安八卦了两句。 “嗯。”站在桌前的何钧安点头,视线通过支起的小窗向对面看:主子会不会挨打啊? “陆夫人……是哪家姑娘?”江晚又问。 何钧安收回视线,眨了眨眼:“陆夫人姓马名砚书,乃鸿胪寺卿马程越马大人之女。” 马砚书……好名字。 “你眼睛怎么了?”一直眨啊眨的? “郡主就一点儿……”何钧安伸出两根手指,合在一处比划了一下:“一点儿都没听过关于她的传闻?” “嗯?”什么传闻? 何钧安叹了口气,行吧,看来郡主是真不知道。 “其实吧……”该怎么说呢?何钧安挠了挠头:“其实陆夫人她还挺特别的。” 怎么说呢? 她有个身为鸿胪寺卿的爹,打小耳目濡染的东西就与寻常闺阁女子不一样。至于这么个不一样法……坊间传言:鸿胪寺卿之女马大姑娘,偏爱女色。 “偏爱女色?”江晚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叫做偏爱女色。何钧安挤眉弄眼的倒是想说,就见对面他家主子已经出来了。 算了算了,他还是不要误导郡主了。毕竟……深谙其中内情的他还真知道,那真的不止是个传闻啊! “怎么了?”萧祈年过来时,何钧安已经悄摸的溜了,瞧那一副心虚的模样,似乎是做了什么坏事? “无事。”江晚把一杯刚刚倒好的茶往萧祈年面前推了推,认真地问:“萧祈年,什么叫偏爱女色?” 刚刚端起茶杯的萧祈年蓦地一顿,下意识地转身去看何钧安溜走的方向:“你们到底聊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何钧安说坊间传闻陆夫人偏爱女色。” “……” “所以……什么叫偏爱女色?” 萧祈年捏了捏略显疲惫的眉心,他的晚晚真的是好单纯。几息后,萧祈年抬眸看着江晚一字一句道:“我也偏爱女色,只不过这个女,只能是你。” 只瞬间,江晚蓦地瞪圆了眼睛,是、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何钧安若是说陆宗鉴偏爱女色,或许她立即就能听懂。但是陆夫人是个女子呀,所以她打一开始就没往那上面想。 “真的?”自我消化完的江晚,还是没忍住好奇。 喝了一口茶的萧祈年将茶杯放下,缓缓点头。 这个,还真的不是传言。 “那……那她和陆大人?”男女通杀? “只是形婚。” 仅仅是为了应付两家人罢了,他们之间更像是朋友,互相也约好互不干涉彼此的生活。 啧,江晚唇角微扬,这个瓜……有点好吃呢。 “晚晚似乎不介意?” “为什么要介意?”男子也好,女子也罢,感情这种事情哪里有那么多的刚刚好?“难道你介意?” 萧祈年摇了摇头,没说介意,也没说不介意,而是直接换了一个话题:“我与陆宗鉴谈好了,明日出发返京。” “好。”江晚也没在那个话题上多做纠结,她离开盛都确有好一段日子里,该回去了。 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就在这一夜竟然又有一番变故。 该从哪里说呢? 启云县在北偏西的这样一个位置上,与鲁王所辖领地仅一线之隔。 当天夜里,江晚刚刚躺下就听见对面陆宗鉴的房间传来奇怪的动静。 按理说,两边相距一个小院子,寻常人是听不见什么的,可江晚她是寻常人吗? 难道是陆宗鉴遇袭了? 江晚正欲起身,就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推门进来了,是萧祈年,他就住在隔壁。 “陆……”江晚想说,去救人?哪知萧祈年却冲她摇了摇头,比划道: “嘘——” 嗯?嘘什么? 萧祈年自浸泡了七日灵泉又用了洗髓丹后,愈发耳聪目明,对面的动静他亦听了个清楚。也正是因为太清楚了,所以他担心江晚这边会误会什么,这才随手披了件外袍就过来了。 “哐啷——”凳子倒地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愈发清晰。 这时有驿站值夜的人提着灯笼去了陆宗鉴那边,隔着房门问:“陆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无事。”彼时,被一道狂浪不羁的身影压在身下的陆宗鉴咬牙切齿地回了句。 值夜的人又站了一会儿,随后走开了。 听着门外人离开的声音,萧呈书一双好看的桃花眼轻挑着:“陆大人……挺乖呢~” 衣衫被人粗暴扯开了一半的陆宗鉴恶狠狠道:“能不能死开?!” “唔,很明显……不能。”反正陆宗鉴那三猫两脚的又打不过自己,他才不要放过这个好机会。 “萧、呈、书——!” 陆宗鉴没想到萧呈书如今都胆大到这个份上了,竟敢暗闯驿馆!他是把辰王身边的那些个暗卫都当傻子吗?! 辰王的暗卫们:眼观鼻子鼻观心,主子说了,若是今夜萧世子出现,就把他当个屁放了……再者,他们主子此刻也不在自个儿房间呢~ 萧呈书低低地笑着,他很喜欢陆宗鉴直呼自己的名字:“以前,你都唤我阿书呢?” “阿书,你这一笔写错了……” “阿书,课上要好好听夫子讲课!” “阿书,……” 往日一幕幕浮现在眼前,萧呈书的眼尾染上一抹红,声音中带着一抹委屈:“所以,你才娶了她?” 马砚书,尾字也是“书”呢…… 陆宗鉴闻言,全身几不可见的一僵,撇过头去没说话。 另一边,自从萧祈年告诉他陆宗鉴的房间里是萧呈书后,她就一直竖着耳朵听对面的动静。 借着月光,萧祈年瞧着她这副恨不得双耳贴在陆宗鉴那边房门上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好了,睡吧。” 明日还要赶路。 江晚瞥了他一眼,头顶竖起一根倔强的呆毛。 萧祈年沉沉叹了口气,俯身挨着江晚躺下,手臂轻轻圈住人往怀中带了带,缓缓阖上眼。 江晚身子微僵:“?” 萧祈年没睁眼,声音裹在温热的呼吸里:“让你感同身受下,对面此刻,大抵就是这般光景。” 江晚蓦地瞪大眼睛:“!!!” 第139章 明日除夕 江晚这一夜睡的很好,主要是……暖和。 但是当她与萧祈年用过早食准备出发回京时,却没见到陆宗鉴过来。 “陆大人呢?” “我们先走,他自己回。”仪仗是陆宗鉴带来的,现在由他带回去。 很快,钦差仪仗就从驿站浩浩荡荡的出发了,唯一被留下的人此刻正沉着脸坐在案前,“吱呀——”,有人推开门,随后又将门合上。 “还疼吗?”春风满面的萧呈书拿着一个药罐子走到陆宗鉴面前:“来,擦点药就不疼了~” “闭嘴——!”陆宗鉴心烦意乱得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昨天怎么就……就妥协了呢! “你凶我……”萧呈书撇了撇嘴。 “……”他哪有? “那我帮你涂?”萧呈书举着罐子信誓旦旦道:“四哥说了,独家秘药!” 陆宗鉴:……他就知道这事儿萧祈年那狗东西也掺了一脚!!! 最终,陆宗鉴还是没拗过软磨硬泡一阵忽悠的萧呈书,努力压制着怒气伸出手:“我自己来。” “你确定能看清楚?” “……” 最后,还是萧呈书帮了忙。只是片刻后—— “萧呈书——!!!” 画风能渐渐走偏也是陆宗鉴绝对没有想到的,可是……悔之晚矣。 ……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 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炖猪肉; 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 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 大年初一扭一扭~~~” 天还未亮透,青石板铺就的巷口已飘着袅袅炊烟,孩童唱诵着童谣的清脆声音在巷子里传开。 日头渐高,妇人拿着竹扫帚,踩着木凳,踮脚够着屋檐下的蛛网,竹扫帚轻轻一扫,积了一年的灰尘便簌簌落在地上,连瓦片缝隙里的枯草都没放过。 又过一会儿,家家户户飘起面香,有那高大的汉子捏着红纸剪的福字,就着半碗热乎着的浆糊,在福字背面抹匀后,就要往木门上贴。 “歪啦歪啦,爹爹再往左一点~”跟在汉子扎着冲天辫的小娃娃,一手攥着糖葫芦,边吃边“指点江山”…… 汉子举着福字往左挪了挪,只听那小娃娃又笑他道:“又歪啦又歪啦,往右一点~!” “臭小子!”汉子笑骂,“吧唧”一声将福字贴正,就着手指蹭上的红,点在小娃娃光洁的额头正中,随手将年娃娃似的儿子抱起:“这是福气印,有了它,咱新年准能讨个好彩头!” 话音刚落,汉子一抬头就瞧见一对璧人由远及近:男子身着玄色暗纹锦袍,衣摆绣着隐现的云纹,步履间自有沉稳气度。女子穿一身紫绒襦裙,领口袖口滚着银线,鬓边插着一支紫晶簪,垂落的流苏随步子轻轻摇曳,她指尖拢着暖炉,侧首与男子说着话,唇边噙着浅笑。 明日便是除夕了。 萧祈年与江晚是在三日前回到京城的,除了进宫复命、谢恩外,他们还去拜访了荣安侯府的老夫人,今日则是去了趟青屏山尼姑庵。 临近长安街时,江晚说想下来走走,顺便瞧一瞧江氏米铺的情况,萧祈年欣然应允。 如今的江氏米铺管事现下是赵风。 自从江晚离开京城后,江春儿按照她的意思将这米铺默默地开起来了,也没请什么人,直接将府上的赵风叫了过来,赶车的活儿就交给了他弟弟赵云。 还未到米铺,远远的瞧见米铺门口有条不紊的排着长队,赵云的媳妇儿正在舀着粥分发给排队的人,给她打下手的则是王大丫。 王家来到京城的第二天就忙活起来了,王婶负责在家看着二丫和杨念念,王勉则是每日一早用驴车往铺子里送粮,也顺便将王大丫送过去帮忙。至于工钱,他们从未与江晚提过,江晚也是在给春儿的信里交代,等她回京再议。 “姑娘——!”赵云媳妇儿抬头擦汗时,一眼就瞧见了过来的江晚。 倒不是她眼力多好,主要是辰王殿下同她家姑娘走在一处,那画面本身就极具存在感,很难让人视若无睹。 江晚笑着与赵云媳妇儿点了点头,这时王大丫也转过脸来,扬声与铺子里面道:“爹,姑娘回来了!” 所谓入乡随俗,以前他们都是“小晚、小晚”的叫江晚,可是来京的路上爹就告诉她们,江晚毕竟已是县主,以后不可再尊卑不分,就随着忆儿一样唤她“姑娘”就好。 王大丫的声音不小,王勉很快就出来了。看得出,王家这几日在这儿还算适应,尤其是王大丫,有了事做,便不再终日沉湎于痛苦的回忆里。 “王叔。”江晚笑吟吟的与王勉一同进了米铺,萧祈年则是在外面站了片刻才进去。 米铺开时静悄悄,但做的事情却不静。 这里的位置在城西,离贫民窟那边不算远。自打正式开业以来,米铺门前便日日施粥,粥不厚但足以裹腹。想当初对此举不看好的人,现如今谁不称赞江氏米铺一声大善? 萧祈年进门时,正听见赵风向江晚回禀这段时间来米铺的经营情况。 虽是个新铺子,但是因着日日不辍施粥得来的美誉,慕名而来的买家自然很多。当然也有那同行妄图挤兑的,可温岩松温侯爷与辰王府的老管家萧伯仅往这来了一两趟,暗地里准备有所动作的皆退了。 “做的不错。”小小米铺收入却很可观。 “就是……”说到最后,赵风似是欲言又止。 “嗯?” 赵风也不知该怎么说,将连着小仓库的木门推开:“姑娘请过来一观。” 江晚依言走入小仓库,虽说仅有一个通风的高窗,但是整个仓库很是整洁、有序。很明显,赵风是个手脚勤快的,日日都有打扫。 环视了小仓库一眼后,江晚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于是看向赵风,等他解释。 “姑娘,按照您的吩咐,每日闭店后的半个时辰都会进行扎帐,刚开始一切都很顺利,但是最近半个月以来……” 说到这里,赵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小子可以指天发誓绝没有贪墨!” 可、可这铺子里不知为何每日总会缺上那么十斤精粮! 江晚闻之也很诧异,她抬头看向王勉,王勉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这几日的账,是赵风央求他一起盘的,日间米铺内的点滴他也都看在眼里,赵风绝没有私藏贪墨,可这账目上的粮食……它就是少了! 第140章 灵脂虫和心软的神 日日都少十斤精粮? 怎会有如此奇怪的事情呢? 江晚缓缓地往仓库内走去,手就那样随意的搭在叠放在一起的米面上,一摞又一摞,就这样刚刚走出十多米,忽然,她停了下来。 “王叔、赵风你们先出去。”背对着几人的江晚淡声道。 王勉闻言,将尚跪在地上的赵风拉了起来,两人出去了,顺便还关上了门。门一关,仓库内就只剩下江晚和萧祈年二人。 “怎……”萧祈年边往江晚那儿走边问,可话还未说出口,就见江晚缓缓抬起手,一掌震在其中一个米袋上,随后拔出一个匕首,刀刃贴着米袋粗糙的表面划过,落在离底端大概三分之一距离处,划了下去…… “哗啦啦——”粗麻布应声而破,圆滚滚的大米粒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倾泻而下,落在地上蹦跳着,很快铺成一片雪白。 而江晚,则是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了一个又白又胖的……大虫子。 “这是——”萧祈年的瞳孔微缩,说实话,就是最擅长养虫子的青幺姑姑也极难养出……有半个巴掌这么大的肥虫吧? “灵脂虫。”江晚歪了歪头,奇怪,这里怎会有这种虫子?! “什么是灵脂虫?”萧祈年上前,视线落在那条似乎是被江晚一掌震晕过去的虫子身上。 “一种灵虫,可以释放特殊的灵韵,催熟万物。除此之外——”江晚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此虫一旦进入成熟期,它就会排泄出……形似米的灵脂粒,食之一粒即饱。” 一粒即饱?! 萧祈年怔住了。 “不过,看它的大小,似乎尚在幼年期,所以需要定期摄入大量的五谷精华才能正常成长。”精粮中所蕴含的精华确实比寻寻常粗粮要多一些。 江晚翻手将晕过去的灵脂虫收了,抬脚去了外面的铺子,询问这批粮食的由来。得到王勉的回复:这批精粮是半个月前自清河运过来的。 先前江赢儿去了一趟清河,几经周转才搭好了这条线。 “清河?” 所以……这灵脂虫也来自于那边? 可这种虫子并非天生天养之物,难不成~它有主人?但是灵脂虫灵智极低,也不会说话,根本无法交流。 要不就说还真给她猜对了: 半个月前,清河漕运河岸的林子里,“扑棱棱”无数惊鸟飞起,一个长着一对儿毛茸茸大耳朵的小姑娘,正扒拉着草丛嚷嚷着:“哎,我灵脂虫呢?!嗷——,我辣么大一只灵脂虫呢!!!” 半晌,小姑娘终于认命似的撇着嘴跪坐在地,心里懊恼不已:刚到就丢了只小宠物,昂,真是出师不利啊! 可她又哪里知道,当她从空间裂缝出来时,灵脂虫就从她身上掉了下来。那小小的虫子啊,身子轻飘飘的,被冬日的寒风一吹、一抖,便偏离了主人,恰好落在河道里正路过的运输船上。 唔……白白胖胖的小虫虫竖起一双半透明的触角晃了晃,好像闻见了香香的五谷味呢~ 再说江晚,从小仓库出来后,并没有多说。她只告诉赵风事情已经解决,不怪他,今日对过账后将歇业的牌子挂上。 其实,街上许多铺子腊月二十的时候就歇业放春假了,长安街上只有寥寥几家店还开着,其中便有这江氏米铺。 “那外面的粥摊呢?”赵风问。 随着赵风的话音落,几个人的视线透过敞开的门,落在外面越来越长的队伍上:有裹着单衣的老汉,补丁摞着补丁,风一吹,像层薄纸晃晃荡荡;有穿着短了一截裤子的小孩,靸着草鞋的大脚趾露在外面,冻的发紫;也有那抱着婴孩的妇人,面如菜色,干瘦如柴…… 江晚在心中长叹了一声,这些人多是应从西郊贫民窟那边的来的。 “一并挂个告示,这几日施粥不会停。”江晚道:“粥熬厚一些,另外每人再给一份菜肉烙饼。” 希望大家都过个好年吧。 “月钱翻倍。”萧祈年紧跟着说了句:“一应费用都从辰王府支取。” 江晚惊讶的回头去看萧祈年,却见萧祈年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他的晚晚才是最心软的那个神呢。 安排好了一切,江晚便回府了。 如今的江府已非昨日,身为主人之一江扬褪去了稚嫩多了几分少年朝气; 总管江春儿将内外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江忆儿身边多了个“跟屁虫”宋某某; 江赢儿来信年前可能要留在南边无法回来; 江采儿学会了算账,眼下是江府账房的女先生; 江蛮儿则是又长高长壮了 ,力气大大的; 江昴、江涯等几个小娃娃也各有各的成长。 至于顾神医,他于腊月二十那日离京返乡了,不过在离开前给江晚留下了新年礼物。 “赢儿那边是什么情况?”江晚接过江春儿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好似与漕运那边起了什么冲突,受了点小伤,不过之后在清河钱氏和白大人的帮助下,已经解决了。”具体的事情赢儿在信里没说。 “受伤?”因为她此行都是暗中调查且行居不定,所以江赢儿的大部分信件都是寄到了春儿这里。 “嗯。”提到这个,春儿也是一脸凝重。想来赢儿之所以年前赶不回来,与这伤也有关系。 江晚没有继续往下问,很显然春儿知道的也很有限,等有空她去趟辰王府让萧祈年帮忙查查就是。 说话间,江采儿带着今年的账目过来了:“姑娘,这是咱们江府半年以来的收入,请您过目。” 是啊,严格算起来,她不过才开府半年。 江晚接过账目,没有细看前面的出入,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瞧着采儿工工整整写在纸上的总额,微微挑了挑眉? “这么多?” “是,除了米铺,您手上还有长安街上几个铺子的租金、阆苑的分红以及荣安侯府老夫人给的几个京郊庄子……” 关于那几个京郊庄子,江晚原是不肯要的。但是祖母却拿萧祈年给她的青屏山下的庄子说事,最后她实在拗不过老人家的好意,便收下了。没成想不仅是庄子,就连近三年庄子上的收入,祖母也尽数给她送了来。 合上账本,江晚有点子满意。 看来她是不用担心北霁城那边资金周转不顺了。不过……该催的人还是要催的,谁会嫌银子多呢? 第141章 姑姑你有了 除夕宴。 御座前的白玉长阶下,按品级排开数十张紫檀木桌。御座的左侧是盛装出席的皇后,右侧……右侧是蔷美人的位子,但这么多年她一次都没有上去过。不过她也不为难宫人,直接就着长阶右侧的第一张桌子坐下,只不过今年,与她同坐的多了一个明珠郡主。 “开宴——”随着德公公一声唱诵,殿侧早已候着的乐师奏响《中和韶乐》,丝竹声中,宫娥们手托食盘鱼贯而入。 皇帝与众卿都说了什么,蔷美人不知道,因为她忙着剥虾,给她的晚晚剥虾。江晚也没注意,因为她忙着吃菜,吃姑姑亲手给她布的菜——堆的冒尖尖、满满一碗的菜。 “来,晚晚,尝个虾。”蔷美人将去了壳挑了线的虾尾放入醋碟中,推到江晚面前。 “唔……好。”塞得满满一嘴的江晚勉强应了声,囫囵两下吞下正要尝虾,就觉得周遭好似蓦地一静。 嗯? 江晚下意识的抬头,就发现整个大殿上的人好似都在看着自己,除了蔷美人——对方正在慢条斯理的擦拭着下午刚刚染好大红豆蔻的手指。 于是,江晚转脸看向右侧桌子上的萧祈年,萧祈年轻声道:“问你,准备何时开建北霁城……” 江晚眨了眨眼,北地离盛都虽然远,但她不相信皇帝没有自己的眼线。可是她到底是回已经动工还是没动工呢?毕竟朝廷的拨款还没给。 这时,就听见身侧的姑姑幽幽道:“本宫也想问问,户部何时拨款?” 刚刚提及北霁城时,户部尚书安泉心里就“咯噔”了一声,生怕问到他这边。没想到……哎,北地雪灾,四疆粮草,新岁祭典……哪一项不要银子?非是他不愿早早拨款,实乃国库不丰啊! 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在居左中的户部尚书安泉身上,安泉不得不起身上禀:“需待年后开印。” 早在腊月二十八时,各府除了留有值日之人外,其余人皆春假休沐。按照大梁朝统,这春假一直到正月二十才会结束。 上首的皇帝明显皱了皱眉,但也未有责令,今岁的情况确实不好,只能待来年再议。于是,他转而又看向江晚意下如何。 其实江晚不过是个小辈,他哪里需要征询她的意见,但是容容就坐在那儿呢,这几分面子是给她的。 “谢陛下。”江晚起身欣然接受:“北霁城实已开建,突和王庭分拨部分物资。” 她无意为难安尚书,毕竟小表弟还心心念念着人家的闺女,不可把关系闹得太僵。但是江晚此话一出,众人才回过神来,眼神颇有些复杂的望向这个过了年,不过才十四的小姑娘。 是啊,明珠郡主不假,可她同时也是突和可汗亲封的塔娜公主! 此刻,倒不是没人怀有别样心思暗忖于江晚,毕竟大梁与突和部征战已久,双方也积下不小的仇恨。可念及她身后站着的是荣安侯府和辰王,愣是无一人敢言。 他们谁不晓得,眼下这场面,只要他们敢呲一声,别人不说,单是蔷美人就能将他们堵得哑口无言。 “唔,朕听说明珠郡主自个儿也往里面投了不少私银?”这个听说自然是从蔷美人那里得来的,她整日念叨着小丫头手里本就没几个银子还那么松泛,这以后可怎么办? “……是。”其实是真不少,完颜淳烈给的也很有限,她不过拿那边当个幌子。 “这样,安卿啊,年后开印务必调度物资送往北霁以供建城。” “臣领旨。”安泉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不忘向对面的蔷美人和明珠郡主承诺:“待来年,开印第一件事,当为此。” 与此同时,蔷美人正在宫婢的侍候下以玫瑰花水净手,净着净着,也不知她是怎么就心血来潮将剥过虾的手指送到鼻前闻了闻,这一闻…… “呕——”仍然没有洗净的腥臭味真真是令人作呕。 对此,其他没有亲自上手的娘娘贵妇们皆心有戚戚:幸亏这般失礼的人不是自己……蔷美人这反应,在场的人包括皇后都难得一致的没有多想,除了江晚。 是,姑姑的腹部确实受过重创,但她瞧过,其实只要好好调理还是有可能怀上子嗣的,只不过凡人没这本事,可她有。这几个月她都有搓蜜丸送到姑姑手里,打着美容养颜的幌子,姑姑压根儿没有一丝怀疑就吃了,且还日日不辍地吃。 接下来的晚宴,江晚多少有些心不在焉。除了听着皇帝象征性的催了催户部、又提及北地无战事战王年后可回来一趟、太子贤王辰王在此次赈灾中功不可没…… 好不容易挨到了宴散,她借着吃多了消消食的由头,一路与蔷美人说说笑笑,去了瑶华宫,就是跟在后面的萧祈年也半句插不进话。 “你们且下去吧。”前脚迈入瑶华宫,蔷美人便让宫人尽数退去,她看出来了,晚晚有小话与自己说呢。 但是蔷美人没想到的是,她家小晚晚的第一句话却是:“姑姑,手给我。” “嗯?”虽然莫名,但是蔷美人还是伸出了手。 江晚搭上脉,默不作声地细细感受着。 “晚晚这是做什么?”半晌,蔷美人终是没忍不住问了出口。 得到与心中猜测一致无二答案的江晚目露复杂地看着眼前人至中年却仍艳压群芳的姑姑:“那个……姑姑你有了。” “嗯?”有什么了? 萧祈年的反应速度比蔷美人要快一些,只见他面露惊讶与江晚对视了一眼,后者点头给予肯定。 “有孕了。”萧祈年唇角微扬,很是替蔷美人开心。 “有……”蔷美人难以置信的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什、什么时候的事儿? “还小,也就月余。”所以反应不大,今日是受了外物刺激。 离开瑶华宫时,一向慵懒且对世事持以无所谓态度的蔷美人,仍木愣愣的望着窗外发呆。江晚心说要不留下陪姑姑一夜?却被萧祈年拦住了。 有些事情,不是所有人都帮的上忙,需要自己想通。 第142章 神女仙君 “姑姑她……不想要这个孩子?”回去的马车内,江晚皱着眉问。 萧祈年摇了摇头:“只是措手不及。” 母妃已经做好了一生都不可能有孕的打算,却没曾想到了这年纪却怀上了……想到这里,萧祈年长叹了一声。 “嗯?”江晚以为他是叹自己竟然要有弟弟或妹妹了,不曾想对方说的却是: “他若是知晓,定要难过了。” “谁?” 萧祈年微笑着看了江晚一眼,倒是丝毫没有掩饰:“南诏城主。” ??? 这个故事,是她从来没有涉及过的。 “他与姑姑……” “仅仅是他倾慕母妃罢了。”萧祈年道:“”母妃的心里,从来就没放下过父皇,否则也不会甘愿被困在盛都这弹丸之地。” 母妃与父皇二人,年少青梅竹马,相知相爱也互相伤害过,纠缠了那么多年,即便身边人来来往往、停停走走,彼此却始终不肯放手。 江晚有些沉默。 “怎么了?” 江晚摇了摇头:“只是想到了一个故友。” “嗯?” “倒是与姑姑的选择不一样。” “说说看。” “我的那位故友……她是掌握一方水泽的神女。”江晚缓缓道来。 神女在偶然中遇见了一位仙君,凡人或愿称之为:缘分。 神女仙君一见如故、再见倾心,他们在一起了。 “七年。” 七年光阴,他们日夜相伴,曾许下山盟海誓,约定相守至天荒地老。但是到了第八年…… “仙君执掌的千年缘树结了灵。” 每当这世间多一对眷侣,仙君便会将属于这对眷侣的缘线合二为一悬挂于仙君殿内那唯一一棵缘树之上,时间久了,缘树上挂满了自然垂落的丝线,它们或粗或细,在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风一吹,那些丝线便轻轻晃动,泛着细碎的光。 再说那缘树树灵是个可可爱爱的小姑娘,但是……却不懂分寸。她时常缠着仙君说,她也想感受感受将自己的缘线挂上树的感觉。 可缘线必须是一对才能挂得上,怎么办?树灵自生至今只认得仙君一人。 “然后呢?”隐约间,萧祈年似乎猜到了答案。 江晚闭了闭眼:“仙君应了树灵,将他们的缘线挂了上去。” 难道他不知道,一个人的缘线在同一时间只能与一人合挂在缘树上吗? 他知道。 只是,他觉得只是件小事。 缘树陪了他千年,这一件小事无伤大雅。 可是神女最终还是知道了。 因为她和仙君七年前挂在缘树上的缘线,自动脱落了。 但是他们的身份毕竟与常人不同,虽然缘树上的缘线没了,可仙君却以已心头之血所化的缘线,始终牢牢的系在两人之间。 “你能说他有错吗?”那一根心头血所化的缘线,世间唯一。 可是她又有什么错呢? 她哭过、闹过、威胁过,仙君始终没有松口将他和树灵的缘线撤下。 最终……是她妥协了。 只是因为她爱他,她放不下这一份执念。 那一年里,彼此间明明已生嫌隙,却都故作不知地掩过。可心这东西,碎过之后,哪里是简单粘一粘就能完好如初的呢? 变故发生在即将入冬的时候。 神女惊喜的发现,仙君将那两道合二为一的缘线撤掉了。她故作随意的去问仙君为什么撤掉,仙君回答的却是:“树灵想将那线挂在高高地最顶端……” 所以撤掉是为了重获挂起。 神女忽然就懂了,原来不是不能撤,而是不能为她撤。 “你知道结局吗?”江晚看着萧祈年忽而哀伤一笑。 “三日后,仙君忽然喷出一口血,他与神女的那根缘线,断了。” 他匆忙赶去神女所在的水泽……哪还有水泽的影子?曾经烟波浩渺、雾气缭绕的地方,如今已被厚厚的冰层覆盖,放眼望去,只是茫茫一片冰封,寂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神女以己为阵眼,散尽修为,冰封了整个水泽。 水至柔,亦至刚。 她终于勘破了情之一字最可怖。 今生不见,来生不念。 说到这里,江晚忽而讥笑出声。 “以后若是有机会,我带你去看一看那片冰域,还有……永生永世都被冰域排斥在外不得寸进的白发仙君。” “最可笑的是,他竟不知神女早已转世,放下了他,有了新的开始。” 听到这里的萧祈年蓦地一滞。 “不是我。” 她说的这个故人真的是故人。 但是她是怎么知道神女已经转世的呢?这不还得感谢那只仗着秘术、总爱撕开空间壁垒四处乱窜的小狐狸白珏吗? 罢了,她今日不过是有感而发。 “对了,那件事如何了?” “方俊生出现了。”萧祈年道。 他的人跟着方俊生几经周转,最终发现他将家眷安置在大夫人的娘家后,唯独带着二夫人来了京城,落脚点是城北一处民宅。 “二夫人?”江晚记得就是这个二夫人的奶嬷嬷引导王大丫买的毒茶包:“她可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萧祈年摇了摇头:“既不会武,相貌也十分普通。” 可是他们做的事情确实奇怪,临近新年,一家人未在一处反倒是秘密入京。想必,是要见什么人吧? 江晚也没再继续问,有萧祈年盯着出不了岔子。倒是马车快到江府时,忽地停住。 “何事?”萧祈年问。 “主子,前面是贤王府的马车。”两辆马车在不算宽的巷子里相遇了。 原本,何钧安是不用驾着马车从这条路走的,他这不是瞧着他家主子和郡主有小话要说吗?难得抖了个机灵没想到遇见了贤王府的马车,晦气。 贤王府的马车此刻为何在这里呢? 话说贤王与贤王妃从宫宴中出来时,怀了身孕的贤王妃忽然说想吃腌渍的雪梅,还非要是城中薛记。但是眼下这个时候薛记早就歇业了,要不就说萧文谦也是个宠妻的呢?竟带着沈堇妍直接去了薛记掌柜家,取得了两罐子雪梅。 两车窄巷相遇,谁退? 想到前日刚去探望过的裴芊芊,清清冷冷的独守在尼姑庵后院……这天下男人还真不一样。 “你去看看?”江晚问,一直在这不走也不是个事儿。 萧祈年摇了摇头:“你若困了就睡一会儿。” 说着,还将手上的暖龙递到了江晚手上,半分下去的意思都无。 第143章 第一个年 里面的主子们不吭声,外面面的何钧安面沉如水实则心里上蹿下跳像个猹。 好在,贤王府的马车主动往后退出了窄巷,何钧安也不客气,主子不发话的意思不就是先走? “驾——”何钧安甩着马鞭,驾着马车头也不回的驶出小巷。巷口,仍然停留在原地的马车内,沈堇妍颇有些不悦的撇了撇嘴: “所谓兄友弟恭,王爷您倒是友爱兄弟,可辰王却压根儿没将您放在眼里。” “无妨。”萧文谦摇了摇头,神情温和的拈了个梅子喂给沈堇妍:“夜里冷,咱们回去吧。” “你啊——”沈堇妍嗔怪了句却也没多说什么,暗自庆幸当初抗住了皇后姑母的压力,嫁的是端方君子萧文谦,而非那个冷心冷清的萧祈年。 萧祈年没准备回辰王府,实际上他回不回也不重要,一墙之隔而已。但是在江府,更有人情味一些。 “你确定?”江府门前,江晚瞧着欲与自己一并入府的男人,小脸上满是惊讶。 “当然。” “呐——”江晚伸出手。 “做什么?” “红封拿来看看。”她府上可不少人呢! 萧祈年在她手心轻拍一下:“放心,一个都少不了。” 江晚瞧他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府,萧祈年失笑着摇了摇头,紧跟上去。 守岁的地儿就在前院空置的厢房,春儿带着众人一早就将内室拾掇了个妥当,除却靠窗的塌上摆好了茶案外,屋内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蜜饯、干果,铜炉里燃着松脂与沉香,袅袅青烟缠绕着房梁上悬着的彩结。 “姐——!色普瑞思~!”江晚刚一走进屋子,头顶便有什么东西“嘭”的一声炸开,洋洋洒洒的浇了她个满头。 “这都是些什么?”江晚惊讶的扯下头顶身上那一簇簇彩色的长纸条。 “公子说了,这叫彩带!意为新年新气象,博个好彩头!”用红头绳扎着一对羊角髻的蛮儿边拍掌边解释着。 好彩头啊? 江晚简单摘了摘,行吧。 萧祈年就没这待遇了,他是不请自来的,但是春儿也立刻在原本一人坐的茶案对面添了个软垫。 “你们随意。”待脱下大氅落座后,江晚与外屋的其他人说了句,这会儿除了还在伙房烧甜汤的赵婶子,其他人都在这里了。 “还是你这里好。”虽然内屋只有他们俩个,但是两室的小门是敞开的,抬头就能瞧见外面一群小孩子们笑笑闹闹的场面。 “羡慕?”江晚随手取了几粒去了皮的长生果,杵着下巴去看萧祈年泡茶,这行云流水的动作、这修长如玉的手……啧,这个男人是她的。 “嗯,羡慕。”萧祈年将沏好的第一杯茶递到江晚面前,顺便轻声问了句:“所以,晚晚打算何时收了我?” 收了他,他便是江府的人了。 江晚被萧祈年突出其来的话问的老脸一红,什么虎狼之词?! “姑娘,是太热了吗?”端着蒸糕进来的春儿不明所以:“我去将窗子再开大一些。” 说着,人就往外去了,江晚连喊都没来得及喊。萧祈年低低地笑着,江晚从青花盘里拾起一块混着枣香的蒸糕塞进了他的嘴里。 萧祈年吃下蒸糕,又饮了杯热茶,不再逗弄江晚,而是将何钧安叫了进来。 “主子。”何钧安将一打红封交到自家主子手上。 萧祈年先是从最上面抽了最大的一个红封递给江晚:“新岁喜乐安康,万事胜意。” 江晚挑了挑眉,接过红封但是没打开,摸着挺厚应该不少。 紧接着,他又让何钧安去把外屋那些大大小小的人都叫过来,一一给了贺岁红封。江晚紧随其后,让春儿将早已备好的红封也都发下去。孩子们得了大大的红封都开心得不行,围在一起数着手里的压岁钱,小声商量着明日去街上是先买糖葫芦还是打糕。只有江扬,他偷偷的溜进里屋问江晚: “姐,能多给点不?” 好歹他也是主子,为什么也跟其他人一样多啊! 江晚懒懒的瞥了他一眼:“你要那么多银子作甚?” 江扬的吃喝用度都是府上最好的,平日里确实花不了几个银子。即便是偶有需要,江晚也从不拘着他,直接去账房支取就是。 “你猜?”江扬眨了眨眼。 “你猜我敢不敢揍你?”江晚故作恶狠狠地问。 江扬缩了缩脖子,准备退出去,却见一个红封递到了他面前,咦,是好心人辰王殿下! 江扬刚要伸手去接,就听见他姐阴恻恻的“嗯”了一声……哎,撤回一只手。 最终,这个红封被江晚没收了。 损失了一个红封的萧祈年只是微笑,江扬盯着他的笑,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赵婶子很快端来甜汤,甜汤是掺了米酒煮的,江晚喝了一碗后便觉得双颊微微发热,趴在茶案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爆竹声此起彼伏,震得窗棂微微颤动。 孩子们此刻已经不在外间,正挤在院子里闹着让大人们点爆竹。 江春儿回过头,透过窗子瞧见自家姑娘已经醒了,这才点头同意让他们去玩,不过要注意安全。 得了允许的孩子们又去催赵风、赵云,两人含笑应下,从袖筒里摸出火折子,“嗤”地吹亮,凑近引线。 引线“滋滋”地冒起火星,两人连忙后退跑开。下一瞬,“噼里啪啦”炸响传入耳间,红纸屑像漫天飞舞的红蝴蝶,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也落在院角开得正盛的腊梅上。 远处传来“咚——咚——咚——”的迎新钟声,厚重沉稳,与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却格外让人觉得心安。 “晚晚。” “嗯?” “唯愿岁岁年年,有你有我。”萧祈年举起早已倒好的屠苏酒。 “嗯。”江晚亦笑着举杯:“新岁快愉,萧祈年。” 饮完酒,江晚回首望向窗外打打闹闹的众人,唇角的弧度越扬越高:真好,这是她在这里的第一个年。 第144章 初一拜年 初一一早,江晚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去荣安侯府拜年。萧祈年昨夜并没有留宿江府,守完岁便回去了,不过此刻他那辆独特的马车已经等候在江府门口。 荣安侯府离得并不远,但是因着知晓江晚今日要去,遂早早就敞开了府门。 “祖母。” 家宴就摆在老夫人院子里,江晚跟在常嬷嬷身后进院,一眼就瞧见了檐下拄着拐杖的老夫人。 “老夫人这是在等姑娘呢!”跟在江晚身后的常嬷嬷面带笑意,见小姑娘脚下的速度加快,她也连忙紧跟了几步。 “外面这样冷,您怎么不在里面等着。”江晚上前挽住老夫人的胳膊,将人往里带。 “不冷、不冷~”老夫人笑着拍了拍江晚的手:“也就刚出来那么一会儿,透透气儿。” 前几日晚晚回来时匆忙见了一面,见到小丫头瘦了不少她心疼得厉害。可是她也知道除夕夜宴,身为郡主少不得去参加,她这把老骨头就不去凑热闹了,老少二人便约了初一再聚。现下,江晚如约而至,老夫人自是开怀。 “祖母这儿的好东西可真多!”满满当当的一桌子都是好吃的,就是再多一个碟子都放不下的。 “现下还早,饺子还没出锅,咱们呀先吃些点心垫垫肚。”温老夫人拉着江晚于桌前坐下,取了个碟子率夹了块桃花酥递过去。 “这么多,我可吃不完。”江晚笑着接下,故意打趣儿道。 “无妨,等会儿我让常嬷嬷打包,全带走,回去慢慢吃!” “好啊,那我可不客气了。”轻轻地咬了一口桃花酥,清甜的花香伴着酥软的皮,入口即化。 萧祈年是在江晚吃了半个桃花酥的时候进来的,上前便恭恭敬敬的向老夫人拜年。 “呵呵,都是好孩子。”老夫人取了两个红封,府上其他人都领过了,这两个是特意留给他们的。 “谢祖母,祝祖母松鹤延年、岁岁康安。” “哎,好、好、好!”老夫人开心之余,却还是不动声色的往门外看了又看。 萧祈年自知老夫人是在看什么,便道:“母妃……她今日可能不会过来了。” “哦……无妨,无妨。”若是以往,老夫人自是没什么期待,可如今晚晚已经找回来了,她就以为…… “祖母。”江晚随手将碟子递给伸出手的常嬷嬷,常嬷嬷退了出去。 “怎么?”瞧这样子,晚晚似乎有话要说? “其实姑姑她……”江晚斟酌了一下语言:“姑姑她不是不来,是不敢动。” “嗯?”这个“不敢动”是什么意思? 江晚犹豫的看了一眼萧祈年,这事儿其实不该由她来与祖母说,但是萧三昨日传回的消息是:蔷美人如今睡觉时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磕着;走路时也放慢脚步,唯恐被什么绊到;就连安安稳稳坐着,都下意识护着小腹,生怕不小心挤到里面的孩子…… 唉,晚晚叹息,满打满算不过月余,连个人形都还没有呢!姑姑这反应实属在她的意料之外。 “母妃有孕了。”收到江晚的求救,萧祈年放缓了声音与老夫人道。 “怀孕了是好事啊,怀……”老夫人顺着话往下说,说着说着蓦地反应过来:“你、你刚才说谁怀孕了?” “祖母,莫急莫急。”江晚替老夫人顺了顺气,就怕对方年纪大了激动出个好歹来。 “容、容容怀孕啦?”老夫人猛地一把抓住江晚的手,她这耳朵不大好使,没听错吧?! “是。”江晚温声回她:“是姑姑怀孕了。”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将候在门外的常嬷嬷叫了进来,声音发着颤却狂喜:“你、你去将去岁陛下赏的那盒头期官燕取出来,还有前年北边送的长白山人参,挑那支最粗壮的!对了,还有西厢房存着的阿胶,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您莫急,慢慢想——”常嬷嬷只以为老夫人是要取了这些东西是给江晚的,想着左右人还要留在府上吃饭,时间上绰绰有余。哪成想老夫人却打断她的话道: “怎么不急!容容独自儿在宫里无依无靠的,这个时候不靠娘家,靠谁?!” 容……二小姐? 常嬷嬷一时有些懵,二小姐怎么了? “祖母——”江晚无奈的走到老夫人身边,摇了摇对方的胳膊:“再过一段日子,恐是什么都吃不下,大可不必这般……”浪费。 “浪费”二字尚未说出口,便听见老夫人道:“就是过段日子吃不下,现在才要好好补一补啊!” 江晚:这话也……没毛病? 这时,常嬷嬷才反应过来她家二小姐莫不是……有了? 惊喜之下,常嬷嬷指着小厨房的方向,脚下生风溜了过去,边走边难得失态地叫嚷着:“来人,来人,赶紧给我用新米炖上燕窝粥,慢火细炖,不许放半点寒凉的东西!另外池子里养的鲫鱼、还有那母鸡,都炖上!” 这架势这动静,比老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早上的,整个荣安侯府都被蔷美人怀孕的消息给砸懵了,吃个饺子都不是味儿。唯二清醒的可能就是江晚和萧祈年了,只见江晚苦口婆心的劝着老人家:“现在我们最该做的,应是想想该如何帮着姑姑稳住这一胎。” 温老夫人人老成精,岂能听不懂江晚话中的意思。是了,她也是大喜之下糊涂了,宫中那些腌臜事可不少,尤其是一直与容容不对付的那几个……不过这事儿,还是要看容容自己的意思。 萧祈年将此事揽下,他会派人去问问母妃心中可有什么章程。 晌午不到江晚就起身告辞了,但是她这还没出门呢,就听管家来报:“三老爷过来拜年。” 三老爷,便是温易。 不过这次温易过来拜年,带的不是长子温景明,而是孙女温语溪。 “晚晚,你且去后面歇一歇。”温老夫人与江晚温声道,除却当初认祖归宗外,老夫人无意让她与那一家子扯上过多的关系。 “无妨。”江晚摇了摇头,萧祈年的马车就在外面,故意藏着掖着反倒是不好。 温老夫人点了点头,她尊重孩子的意思,便没再多说什么。 第145章 她要嫁人了 温易进来时,先是给萧祈年和江晚行了礼,随后笑着又向老夫人问好,言行举止从容得体,丝毫没有任何失礼之处。 倒是他身后的温语溪令人惊讶——不卑不亢、温婉大方,随在她祖父的身后行礼,略施粉黛的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处处透着恰到好处的从容。 “你们有心了。”老夫人语气随和,取了个红封经由常嬷嬷送交到温语溪手上。 “嫂子这说得是哪里的话?”温易笑着道:“就是景明又去了南边,初十之后才能回来,届时也只能给您拜个晚年了。” “无妨。”老夫人摆了摆手:“年轻人忙点好,忙起来才有精神头,总比闲着无所事事强。” “是,您教诲的是。”温易顺从地应着,随后又与老夫人简单说了几句,便带着温语溪告辞了。 其实若在往年,他们顶多也就送个节礼至门房。但今年因着江晚上族谱的事儿,好似关系缓和了那么一点点? 管家将祖孙二人一路送到府外,温易笑着道了谢往马车那边走,温语溪跟在其后,临上车前,温语溪转身看了一眼那“荣安侯府”四个字。 若是当年荣安侯府认下了她,如今那郡主的无上荣光此刻都会落在自己的身上,而非里面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村姑。 “走吧。”见温语溪半晌没动,先一步坐下的温易撩开车帘沉声提醒了句。 “是。”温语溪提着裙摆上车,与祖父面对面坐着。 “小溪,你可准备好了?” “嗯。”温语溪点了点头:“月底便出发。” 离开这个生她养她却也囚了她十四载的京城,雏鸟总要展翅高飞。 “去了那边,一应事宜都要听你二叔的。” “好的,祖父。” …… 初二这一日江晚哪儿也没去,就窝在江府。但是外面的消息她却一个没落。比如,蔷美人传话出来说就留在宫里养胎;比如,赢儿即将回到京城;比如,今早方俊生终于出门去见了一个人。 很有意思。 方俊生见的这个人是沈家府上的管事。 据暗中监视着方俊生的人说,当时他们仅仅是在一家临时开门的小酒馆吃了顿饭,言语间似是老乡相见。 千里迢迢来一趟京城,只为见一见老乡,谁信? 萧祈年没有打草惊蛇,仍旧让人在暗中盯着。只不过现下除了方俊生外,他还另外派了人监视沈府的一举一动。 睡了整整一日的好觉,初三刚刚醒来。春儿就急急忙忙的从外面进来,说是温小公子来了。 溪亭? 江晚简单梳洗了一下就去了前院。 “表姐,你可算是回来了。”见江晚过来,本是坐着的温溪亭匆忙起身迎了上去。 江晚挑了挑眉,还挺着急? 明明他们前日刚见过,她也替祖母请了平安脉,一切都好。 “怎么了?”江晚奇怪地问。 “我……”话到嘴边,他忽然顿住了,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角——那些准备好的话,此刻竟显得有些笨拙,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合适。 “可是府上……” “不是。”温溪亭摇头。 江晚见状,让春儿先去厨房瞧瞧有什么吃的,给她先端两碟子过来。春儿应声而去,屋内只剩下她与温溪亭二人。 “说吧。” 瞧他这副着急的样子,江晚忽然想到:莫非是安家姑娘那边有什么变故? 要不说她直觉准呢,还真给猜对了! “是慕白……” 嗯?叫的这般亲近? “表姐,她、她要嫁人了。”温溪亭红着眼尾道。 嫁人?江晚眨了眨眼睛。 其实安家姑娘早已过了及笈的年纪,要嫁人,没毛病。只是—— “她要嫁给谁?” 提到这个,温溪亭忍不住紧了紧双拳,愤愤道:“秦朗。” 秦朗? 她记得这个人。 兵部尚书之子,秦朗。 在她进京的第一日,秦朗因当街纵马,被萧祈年教训了。 后来他又于朗朗乾坤之下调戏赢儿,被白珩教训了。 现下……说实在的,江晚也没想过将秦家和安家关联在一起。但是仔细想想其实也很正常,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结亲,门当户对。 江晚瞧着温溪亭那副又急又气的模样,叹了口气问:“咱就非安家姑娘不可?” 温溪亭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半晌才艰涩地开口:“若她所嫁是良人,也就罢了……” 但偏偏是秦家那个整日与狐朋狗友流连烟花之地、不干人事的秦朗,他……心疼。 得到这个消息时,他曾去派人探寻过那秦朗的行踪。彼时,那人正在潇湘馆里左拥右抱,逍遥自在地听着馆中歌姬唱着小曲儿,好不快活! “表姐!那秦朗说是尚未成亲,但盛都上下谁人不知他府上的妾室通房不下十人,若是慕白嫁与他,真真是与跳入火坑无异!” 江晚默了默,那还真是个能够坑死人的大火坑。 “此人之言状,难道安大人夫妇就不知?” 这还是亲闺女吗? 提到这个,温溪亭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怎么?”见温溪亭不说话,江晚挑了挑眉,似是还有其他什么内情? “安大人和安夫人之所以匆忙给慕白定了这门亲事,其实与我有关。”温溪亭长叹了一声。 “你?” “嗯。我年前约见了慕白,只为赠她新年贺礼,只是……被安夫人撞见了。”温溪亭咬着牙将事情和盘托出。 当时安夫人惊讶极了,但碍于长辈的体面,并未多言,只是直接将安慕白带回了家。 此事之后没多久,安家便与秦家牵上了线,这中间搭线的人……是沈家。 沈家? 又是沈家。 江晚忽然发现,这个皇后的母族看似低调,实际上许多事的背后都有它的影子。 “表姐,他真不是个东西啊!”温溪亭低声嘟囔,眼眶红得厉害,泪珠在眼尾打转,似是下一秒就要滚落。 这些天他反复琢磨,倘若天意如此,他和安慕白确实有缘无分,那他认了。 但要是平白无故让一个好姑娘,去嫁那种浪荡子弟,他断断不愿! “这事……”江晚沉吟了片刻,问他:“祖母他们知道了吗?” 温溪亭摇头。 安家是大概是都知道了,但是温家这边除了表姐之外,他还没告诉任何人。 江晚揉了揉眉心:“你让我好好想想。” 第146章 私会外男 安府。 书房里的烛火燃得稳,却燃不尽空气中的沉郁,橘黄的烛光闷得人胸口发紧。 “真要如此?”坐在梨花木椅上的安夫人不安地攥着手中的绢帕,面带焦色地看向对面的丈夫。 安泉沉默着没有作声。 秦家小儿的形状他自是知晓,也无意将唯一的掌上明珠往那火坑里推。可是、可是……想到秦家提到的东西,安泉闭了闭眼。 安夫人低下头,眼底浮起一层水光。那日是她太心急了,急着将慕白带走,却忽略了女儿的贴身之物不慎掉在厢房。 掉也便掉了,谁知那秦家小儿就在隔壁,也不知道无意还是有意,竟将那东西捡走了……继而才有了现下这桩子事。 “早知如此,就是嫁给荣安侯府的……” “禁言。”安泉出声打断安夫人的话。虽说事情的起因确与荣安侯府的小公子有关,但此时万不可将对方扯进这旋涡。 安夫人不再言语,只任肩膀不住颤抖,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呜咽声。安泉长叹了口气,起身上前抚了抚她的背,视线落在桌案的烛台上,幽幽道:“如果、他没了就好了……” 安夫人闻之,身子蓦地一滞。 秦观林也没想到向来顽劣的小儿子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惊喜!且不说别的,只仅仅沈家做媒这一件事,便足以让自己与皇后、与太子之间的关系拉得更近。 “老爷——!” 秦夫人来得很是匆忙,她也是昨日才得知小儿子的婚事。起先听说女方乃是户部尚书安泉之女时,她这心里是极高兴的。可当她遣得力的嬷嬷去探听那安家姑娘的平素时,无意间从儿子好友口中知晓:这女娘竟多次私会外男,行为极其不检点!就连此番与小儿子的婚约,也是因为私相授受才得来…… “何事?”因着小儿子的事情,秦观林他此刻心情颇佳,对于秦夫人这行色匆匆、失了官妇体面的样子,也就懒得计较了。 “这婚事,我不同意!”秦夫人道。 “你不同意?”秦观林眉头蹙起:“你为什么不同意?” 昨日他在家中提及此事时,她不是特别高兴的吗?那满眼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嘴角更是忍不住上扬。 “我听说——”秦夫人往丈夫身边凑了凑,小声嘀咕:“那安家姑娘行为很是不检点,常常私会外男。” 私会外男? 秦观林眸中有暗色一闪而过:“你说的外男,莫不是荣安侯府的小公子温溪亭?” “对!”可不就是他?! 闻之,秦观林微微一笑,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不过是个十岁小子,即便慕白与他见了几面,也算不得什么私会。” 关于那日的情形,秦朗已与他一一禀明过。 说实话,他也很意外,荣安侯府竟养出了个小情种,不过十岁,哦不,过了年便是十一了。不过十一的年纪,竟倾慕于比自己大了五六岁的女子。 但是这样岂不是更好? 他与那边的关系可从来都算不上好,若是能挫一挫那温家小子的情志,那就又是另外一番收获了。 想到这里,秦观林忽然与秦夫人道:“朗儿那几个妾室通房先寻个地方安置一下,对外就说都处理了。” “老爷……”秦夫人一脸的惊讶,她是来告状的,不是来替那小贱蹄子处理后院的! “就按我说的做!”秦观林不欲与这目光短浅的妇人扯皮,丢下一句话就走了。秦夫人眼珠子转了转,改道去了秦老夫人那里。 可是秦老夫人向来是与儿子站在一处的,活了够久人也精明,清楚的知晓这桩婚事背后能给秦家带来多大的利益,所以不管秦夫人是如何如何地说,她皆四两拨千斤的搪塞回去了。 一而再的碰壁,秦夫人也是气得不行,索性也就不再管,直接装病去城外庄子上休养去了。 “你的意思是,那日安慕白丢了一方绢帕?”江晚让温溪亭回去等消息后,独自穿过后门去了辰王府。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萧祈年派出去的人就查明了那日的前后原委。 自春游会之后,温溪亭与安慕白其实也没见过几次面,即便是有什么想说的想送的,都是让贴身的仆人传递。 至于节前那一次见面,其实还有第三人:安慕白的兄长——安承越。 只是,安承越因事耽搁还未到,得了消息的安夫人却先一步到了。 见到母亲进来的那一刻,安慕白是惊讶的,可瞧见自己房中的婢女就跟在母亲身后,她又不惊讶了。 “母亲——”安慕白心中有些惴惴不安,毕竟这间厢房里就只有温小公子与自己,母亲会不会误会什么?不,一定会误会! 温溪亭倒是没有慌,而是起身与安夫人从容见礼。 “温小公子不必客气。”安夫人面带微笑,虽说眼前这位眼下还不是世子,但依着天家与荣安侯府的情谊,不过是早晚的事。 人不好得罪,安夫人只好给自家女儿使眼色:“慕白,先前你与娘说金玉良缘来了一批新货?” “我——”安慕白想说她何时提过?但是对上母亲的视线,她立刻就明白了:“是。” “那走吧,随娘去瞧瞧。”安夫人语气虽然温缓,但是言语间却藏着明显的指令感,那是一种温和外表下的不容置疑。 “……好。” “温小公子,我们就先告辞了。”安夫人含笑道。 “夫人慢走。”什么金玉良缘的新货其实都是借口,温溪亭不至于连这个都听不出,但是对方毕竟是长辈,且在承越学长未至之前,他就与慕白共处一室,确实不妥,是他欠考虑了。 但是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安慕白由于走得太过急切,贴身放置的绢帕意外掉在了厢房里,竟丝毫没有察觉。 彼时,正在隔壁厢房与狐朋狗友吃酒的秦朗,顺着敞开的门瞧见了先后离开的安家母女和温溪亭,随手拒了朋友的敬酒,起身去对方离开的厢房绕了一圈,只一眼,就瞧见了那方掉落在地的白色绢帕。 “啧——”秦朗弯身捡起那绢帕,说实话,他与安家这位姑娘没打过几次交道,但是印象里长得似乎还不错,再加上她爹是户部尚书…… 想到这里,秦朗抬手将绢帕放在鼻间轻轻嗅了嗅,淡淡的栀子幽香,很吸引人呢。 第147章 我要他一双手 秦家能将一方女儿家的帕子玩出花来这是江晚没能想到的。现下的情况就是,如果安家不应下这桩婚事,想必在秦家恶意发难之下,安慕白的闺誉定会毁于一旦。 “晚晚,此事关系良多,不是你我可解决的。”萧祈年提醒道。 “嗯。”她知道,所以,她准备现在就去荣安侯府走一趟。 此事归根究底起因还是在溪亭表弟身上,既如此,他们就无法置之不理。 但是祖母尚在、叔叔婶婶也尚在,此事轮不到她这个表姐去出头。 这一趟荣安侯府是萧祈年陪同江晚一起去的,温老夫人一见到两人就先问起了蔷美人的事情。 “姑姑说她心里有数。”这话江晚说得委婉,其实蔷美人原话要更嚣张跋扈一些,再者……江晚转头看向萧祈年。 萧祈年紧跟着说:“您放心,瑶华宫很安全。” 此事,除夕那夜,他便着手准备了。 如今的瑶华宫别说是人,就是一只苍蝇进去也要被盘问三遍。 既如此,老夫人自是不好再说什么,转而又问:“今日你们怎么得空过来了?” “有件事要和您商量一番,不过在此之前……要不把叔叔和婶婶他们都叫过来?”既然来了,索性就一起说了。 老夫人的表情微微有些惊讶,但还是吩咐常嬷嬷去叫人,她这把老骨头就不往他们院子那边跑了。 温侯爷和白氏很快就过来了,除了跟在他们身后的温溪亭外,还带着小温暖。 刚一进门,温溪亭与江晚的视线就对上了,温溪亭抿了抿唇,他知道表姐的来意,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江晚对于温溪亭的镇定表示满意。几人落座后,老夫人方看向她:“晚晚,你刚才是想说什么事儿?” 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身上,江晚放下手中的干果,想了想后说了第一句话:“兵部尚书秦观林欲为其子秦朗,向户部尚书安泉求娶其女安慕白。” 温老夫人\/温言松\/白氏:? 这前堂的事为何要拿到后宅来说?且……他们荣安侯府无论是与秦家还是安家,都不算熟。 “起因是那秦朗在一厢房捡到了安家姑娘的贴身绢帕,对外称他与安家姑娘情投意合。”江晚也没管屋内几人是何神色,顿了顿继续说:“但那日厢房,约见安家姑娘的人其实是……表弟。” 提及温溪亭,是江晚与他事先对过的。温老夫人与温岩松一脸惊讶地齐齐望向温溪亭,白氏则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的儿子她自是知晓,素来早慧,若说在男女之事上开窍早一些……也不是不可能。许是女子独有的直觉,白氏觉得大儿子可能是……喜欢上人家安姑娘了? 处于众目睽睽之下的温溪亭紧了紧双拳,涩然道:“祖母、父亲、母亲,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很多事情其实不是不好说,而是缺少一个领头人。现如今江晚把这头给开了,剩下的自然水到渠成。 整个荣安侯府人口很简单,也没有那不通情理的,虽是长辈,可所有人都静静地听温溪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清。 “所以,溪亭你也倾慕那安家小姑娘?”温老夫人点评。 “秦家次子不是个好东西。”温言松沉吟。 “安家这坑,与你脱不了干系。”白氏总结。 “咳。”江晚放下手中喝了一半的茶,清了清嗓子,她听出几位长辈言语间的意思了:“现阶段,此事不宜侯府出面。若祖母和叔叔婶婶信我,我可代表温家去一趟。” “那再好不过。”对于江晚,温老夫人是一向放心的,不过她还说:“替祖母好好去瞧瞧白家那小姑娘。” 秦家这番不要脸的行事,想必小姑娘吓坏了。 “我现在就去库房备些礼品。”白氏起身,劳烦晚晚去也就罢了,大过年空手上门是万万不可的。 “溪亭你这追人的手段太差,想当年我与你母亲……罢了罢了,你且随我来一趟书房,爹亲自教你。”温言松语重心长道。 从始至终,没有一人说温溪亭做错了。 萧祈年悄悄的捏了捏小姑娘的手:开心了? 江晚莞尔一笑。 是的,她很开心,她的家人都很好很好。 就在荣安侯府这边计划登门时,安慕白的大哥安承越也知晓了此事,不过,他是全家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母亲,到底为什么要将慕白嫁到秦家去?!”秦朗那个小子安承越岂会不知?书院没去两天也就罢了,整日流连烟花之地,实非良配。 安夫人扶着花梨木椅的手渐渐收紧:“这事有我与你父亲,你只管读好你的书便是。” 开过年便离春闱不远了,安承越几乎是日日不辍地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读书,没有因为过年而懈怠一分一毫。 “母亲是觉得,我只会读书?”安承越撩开衣摆,挨着安夫人的下首而坐:“慕白的事,还请母亲与我仔细说说。” 他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妹妹往日隔三差五地都会给他送点心或补品。但是这几日,她却没来。 安夫人只红了红眼眶,没说话。 安承越无奈长叹:“母亲,此次春闱后我便会云学八方,不知归期。想必母亲也不希望家中琐事牵绊了我的脚步吧?” 安夫人听到自家儿子软下来的语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这时,安大人过来了,与安承越道: “随我来书房。” 父子俩一前一后去了书房。 安承越比安慕白只大了两岁,但是在很多事情上,安泉并没有避讳于他。 书房内,安泉将重要的环节给安承越说了一遍,末了加了句:“你妹妹绝不会嫁入秦家,此事为父已有安排。” “……好。”安承越安静地听完,情绪很是平和:“若有需要儿子的地方,父亲尽管吩咐。” 安泉点头,安承越离开。 从进入书房到离开书房,不过盏茶功夫。但是无人注意安承越的贴身小厮半路随上去时,安承越却风轻云淡地说:“我要他一双手。” 小厮二话不说,转身出府。 安承越独自去了安慕白的院子,捡什么不好?非要捡他妹子的东西。 第148章 我愿意 彼时,安慕白正坐在窗前望着外面蓝蓝的天发呆。虽是冬日,但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慕白。” “哥……”听到安承越的声音,安慕白回过神来,不过因为坐在窗前太久了,小脸冻得有些僵硬,明明是想要微笑,却笑得既僵硬又难看。 安承越上前揉了揉安慕白的发顶:“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安慕白摇头:“没想什么。” 眼下的她还不知道安承越已经清楚了解了一切,只笑着走进屋子端出一碟子不久前做好的梅花糕:“尝尝味道好不好?” 安承越拈起一块尝了一口,顿了顿。 “不好吃吗?”安慕白歪了歪头问。 “好吃。”安承越将一整块糕都吞了下去,随后从妹妹手里接过碟子:“这些都给我拿走当午点吧。” “好。”安慕白笑得眉眼弯弯,看着哥哥将梅花糕端走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渐渐垂下。以后……她怕是不能给哥哥做这些小点心了。 而出了安慕白院子的安承越却神色沉如墨滴,刚刚说少了,应该再加上一双腿。 慕白的这碟梅花糕,是咸的…… 初三这夜。 秦朗照旧与几个情趣相投的朋友前脚刚挥手作别,后脚经过一个巷口时,连同随行小厮一同被扯进了黑不溜秋的小巷。 “扯他们进去的……是九重楼的杀手。”被萧祈年派去监视秦朗的何钧平道。 “九重楼?”萧祈年和江晚对视一眼,萧祈年问:“哑婆婆还在王家?” “嗯。”还是喜欢磨刀,不过现在多了个兴趣爱好:带孩子——整日围着杨念念寸步不离。“应该与她无关。” “九重楼的人极少出现在京城。”但偏偏出现了,袭击的对象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杀手只有一人,他先是敲昏了小厮,后……”说到这里,何钧平微微有些不解:“后来似乎是想要砍掉秦朗的手。” 那举刀的动作很明显,何钧平离得不算远看得很清楚,他没有救人的义务,所以一直没动。但就在此时,巷口忽然有人喊了声“人在这里——” 杀手还没来及的砍呢,就见几道人影冲进了小巷。 “然后呢?”江晚问:“被救了?” 何钧平摇了摇头:“杀手随手挑了秦朗一双手筋,跳上墙沿后走了。” “……” 就在江晚感叹这个秦朗的运气还算不错时,何钧平又道:“后至的那群人见秦朗杀猪般的大叫后疼晕过去,先是拿出一个袋子套在其头上,随后……” 五六个人乱棍齐上,生生将人给打醒过来。 “打?”确定不是救人? “嗯。”何钧平很肯定的说:“前后两拨人,目的一致。” 这就很诡异了。 “现下如何?”萧祈年捻着手持上的佛珠,不紧不慢地问。 “还有一口气。” 那五六个人揍完秦朗就离开了,将人留在冰天雪地的夜里,直到一个时辰后倒在墙边的小厮悠悠转醒,才赶紧将人送去了医馆。 足足一个时辰,在手筋被挑断、身上又有诸多内外伤的情况下,生死不知地躺在冰冷的地上……这个秦朗,恐怕要凶多吉少了。 “留下尾巴了没有?”萧祈年又问。 何俊平犹豫了片刻:“寻常人查应当是瞧不出什么,但是——” “没有但是,派人去把一应痕迹都清扫干净。” “是。” 何钧平办事去了。 江晚饶有兴致地看向萧祈年:“你觉得是谁做的?” “安家。”萧祈年回的毫无犹豫。 就是不知道这两拨人是不是都是安家派去的了…… 初四一早,江晚带着荣安侯府准备的礼品去了安府。她本就身份尊贵,无需什么拜帖。 安泉神色从容的率众将人迎了进去。 “对于本郡主的到来,安大人似乎并不意外?” 花厅里,除了安泉外,安夫人、安承越、安慕白皆在。 “是。” 江晚与这位安大人所见次数不多,上次还是在除夕宴上。当时提及北霁城拨款一事,这位大人可谓是回的滴水不漏,句句都卡在情理之中。但是今日见了,江晚觉着对方似乎比她从前听闻、或是远远观察时,要更加沉稳。 “郡主请上座。”安泉将人引至首位,垂手站在一侧,自己并未落座。 待坐下后,江晚看了一眼那一家四口:“没什么外人,都坐吧。” 这话说的,安慕白心中蓦地一突,什么叫……没什么外人? “此次本郡主前来,一是代表荣安侯府向安姑娘致歉。”直入主题,一向是她的风格:“二来……也想问问安姑娘,对我那不成器的小表弟是否还有意?” 此话一出,安家人有的惊讶、有的沉默、有的则是对这位明明年仅十四岁、说的话却老气横秋的明珠郡主,生出了好奇。 江晚也不急,端起一旁的茶慢饮。许久,回过神来的安慕白才起身,苦涩道: “郡主,如今慕白已身不由己,恐……” “就当那是个死的。”江晚出口打断她的话:“你可愿意?” 安慕白睁圆了一双好看的杏眼,比先前的惊讶还要多上几分,这位小郡主……言语可真够犀利啊。 安泉也很意外江晚这话,难道她是知道了什么?不、不会,他派去的人没有留下什么马脚。于是,他继续保持沉默。 至于安夫人,见丈夫沉默不语,微张的口瞬间就闭上了。 还有那个安承越……安承越抬眸瞥了一眼上座的小姑娘,呵呵,确实与罗汉传回来的消息一样,很有意思。 许是所有人的沉默更像是无声的鼓励,安慕白的脸颊不经意的染上一抹绯色,她语气坚定地回答:“我愿意。” 撇开年龄不提,其实她对温溪亭的印象是极好的。以前因着兄长的关系偶尔见过一两面,彼此只是略施小礼,兄长倒是在她面前夸赞过此人数次。 后来七夕在河畔一遇,借着朦胧月色闲谈几句,随后他也私下赠予她许多礼物,她对他才慢慢的有了真切的了解。比如他偏爱雕刻,在赠予她的礼物中便有温润的桃木纹扣,剔透的白玉挂饰,玲珑的檀香小兽…… 而且,温家家风在盛都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无论是老侯爷还是侯爷,只有嫡妻,从未纳妾。偶尔与小姐妹一起吃茶,还有人打趣不知过几年待温小公子长大了,是哪家姑娘这般有幸得嫁他为妻…… 就此种种,她怎么可能不愿意呢?若是不愿意,她也不会应他的约。 第149章 他还不能死 江晚心里有数了,转头看向安泉:“安大人与安夫人的意思?” 安夫人攥紧了袖中的绢帕,心道:年龄不是问题,门第也不是问题,只要不是秦家那浪荡子,她都同意! “全凭郡主与侯府安排。”安泉起身拱手道,语气中满是敬意。 江晚心中松了口气,很好。 再饮一口茶,江晚起身告退,但是临近走到安承越面前时却脚步微顿。在夹杂着沉香和墨香的味道里,她似乎闻见了极少极少的……药草味? 随在江晚身后的安泉微微蹙眉:“郡主?” 江晚回过神过来,仰头看向比自己高上许多的安承越:“预祝安公子春闱一举高中。” “多谢郡主。”安承越不卑不亢行了一礼。 安泉倒是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情况?郡主她对越儿是、是不是…… 也许是安慕白的事情让他杯弓蛇影了些,安泉满脑子都是儿女情长。好在送郡主至府门时,他一眼就瞧见了独属于辰王的那辆马车,昏沉的脑子猛地清明:这俩主儿才是一对吧?! 他可是听说辰王在去岁的中秋晚宴上亲口承认的,陛下和蔷美人虽没有明言明旨,但也没反对,没反对就等于认可! “你怎么来了?”江晚顺着何钧安打开的车门进去,带着淡淡熏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江晚在萧祈年对面坐定,不是说好了她一个人来就行了?江府的马车还在后面等着呢。 “来接你。”左右无事,权当出来逛逛。 江晚也不与他客气,接了他递过来的茶:“我记得九重楼前十的名单上,是不是有个叫做‘毒仙’的?” “嗯,排名第六。”虽说排名第六,但是无人见过这位“毒仙”的真面目,毕竟他只要制毒交与楼中就行,并不需要亲自执行任务。所以,对于“毒仙”的真正实力,排名榜并不一定属实。 “唔……”那她大概知道昨夜九重楼的杀手是谁派去的了。 啧,溪亭还是挺有福气的,安大人是个老狐狸不说,大舅子也深藏不露。 沈府。 “你是说,辰王和明珠郡主同去了安家?”书房内,沈博文神色不明地问。 “是。”脸上尚有一两分稚气的沈明之垂首回答。“不过只有明珠郡主一人进了安家。” 沈博文摇了摇头,他们本就一体,代表的正是荣安侯府的态度。既然荣安侯府插手了,秦安两家的亲事恐生变数。 “秦家那边情况如何?”沈博文又问。 “不太好。”提到这个,沈明之微微蹙眉。也不知是什么人竟下如此毒手,不仅挑断了秦朗的手筋,还将打得半死不活的人丢在寒天冷地之中,如今是真的就吊着一口气了。 京城能请的大夫秦家都请了,甚至惊动了太医院,但是无一人有万全的法子。偏偏这个时候顾神医又回了老家……事情很棘手。 “他还不能死。”沈博文沉声道,现下不是追究凶手的时候,更多的要保住秦朗的命。 想到这里,沈博文伸手将桌面上的砚台、镇纸一一挪开,露出桌面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凹槽。从凹槽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送去秦家。” “父亲——”沈明之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盒中之物的珍贵程度他是知道的,怎能便宜秦朗那厮?! 沈博文长长叹息了一声,他又岂不心痛,可是……秦朗是那边指定要的人。 若非如此,沈博文也不会掺和这趟浑水,那边,他得罪不起。 “去吧。”沈博文摆了摆手。 沈明之接过木盒,眸色阴郁却还是听从吩咐亲自去了一趟秦家。 秦朗醒了。 除了手上没劲和身上的外伤外,没什么其他不妥。 “儿啊!是谁如此暗算你啊——!”自山庄匆匆赶回的秦夫人哭倒在小儿子的床边。 秦朗不理会母亲的哭嚎,闭着眼回想着那夜发生的事:他只记得是个抱着刀的黑衣蒙面人打晕了随身小厮,而后抽出长刀,那动作似是要…… 秦朗抬了抬手,似乎动不了?可是手腕处没有疼痛感。 “手还在,只是手筋断了。”一旁的秦观林倒显冷静许多。沈家送来的药的确管用,只一日功夫,朗儿就高烧退去,醒了过来。 手筋断了? 秦朗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尽是淬了毒般的愤恨,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是谁?竟敢让他沦为一介废人! 似乎是父子心心相通,不用秦朗开口,秦观林便读懂了他的意思:“为父派人去查了,但是……一无所获。” 伤害他儿的人手段极高,现场未留下一丝痕迹,尾巴也清扫得干干净净。 “安家!一定是安家!”秦朗的眼中尽是猩红的血丝,他想起身去报仇,怎奈手上身上都没有力气,刚刚抬起了半个身子又重重摔落在床上。 “儿啊,我的儿啊——”秦夫人还在哭。 “闭嘴!”秦观林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喝止了对方后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转身与秦朗道:“莫要胡言。” 安家不是没有动机,但是没有这样的实力。可若不是安家,又会是谁出的手? 想起沈家一同递来的消息,难不成……是辰王? 这边秦观林将怀疑的对象转到了萧祈年的身上,后者却被蔷美人叫进了宫。 “你是说,溪亭看上了安家姑娘?”蔷美人半靠在贵妃榻上,以手护着小腹。 “是。”萧祈年瞧着她那动作,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那是什么表情?”蔷美人有些不悦。 “晚晚说,胎儿还小,一直去摸他反而不好。” “是吗?”蔷美人立刻将手拿开,坐正了一些,但是这手往哪儿放好呢,她一时不会了。 “父皇……知道了吗?”没眼看的萧祈年试探着问。 “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蔷美人微微蹙眉。 她没有主动说却也没有刻意隐瞒,那个臭男人若是有心自然会发现端倪。 行吧。 萧祈年在心中为他的父皇默哀了半息。 “溪亭的事情,您以为如何?” “就按你们说的办。”蔷美人想了想又加了句:“莫要委屈了人家小姑娘。” 这事儿说到底还是溪亭做得不妥,但是既然做了,荣安侯府也有能力担着。 “好。”萧祈年点了点头,既然上下意见一致,晚晚那边就可以放手去做了。 第150章 可要求支签? 秦、安两家结亲的消息尚未传出去,初七这一日,整个盛都的人都知晓荣安侯府的小公子出事了! “听说了吗?荣安侯府的小公子出事了。”巷口老槐树下的河边,几个趁着日头高、搓洗衣裳的妇人围在一块低声议论着。 “刘姐,你说的是啥事?”刚捧着盆过来的年轻妇人尚不知侯府那小公子出了什么事,边蹲下往衣服里放着皂角边问。 “嗨,听说是……过桥的时候脚底打滑落水了。”刘姐凑过去,小声与年轻妇人说着:“喏,就上游那座桥。” “落水了?”这寒冬腊月的,落进水里可不得受寒烧上几日?这时,另外一个中年妇人接话道: “可不是?据说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指不定啊……” 剩下的话,那妇人不敢说。 “天哪,荣安侯府的小公子不会撑不过这个年吧?” “听闻那孩子学业极好,都说慧极必伤——” …… 类似的对话,在盛都各个角落传着:从一天一夜未醒逐渐演变到三天三夜未醒,甚至还有持续往上升的趋势。 作为故事的主角——温溪亭此刻穿着里衣、盖着锦被坐在床上,捧着一卷书,边看还边偷偷的望一眼屋子里前来“探病”的众人: 老爹温言松正在喝茶; 母亲白氏正在与嗑着瓜子的表姐聊育儿经; 辰王表哥正在替表姐剥瓜子,同时琢磨着如何才能不让她吃太多,以防上火; 祖母则是正在逗弄着小温暖,回应她的是小温暖“咯咯”的笑声…… 温溪亭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想娶个媳妇儿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良久,正在逗孙女的老夫人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晚晚,咱们下一步该干啥来着?” 她这年纪大了,记性有些不大好。 “回祖母,差不多该去寺里祈愿了。”该请的大夫都请了,太医院那边也叫了人来,有她使的小手段,即便是顾神医在也寻不到分毫破绽。 “哦,对。”下一步,他们要去寺里替“濒死”的温溪亭祈福,这事儿……老夫人抬头看向与红光满面的白氏道:“明日,你与言松去一趟吧。” 末了又加了句:“妆容上注意着些。” 这气色好的不像个要死了儿子的,反倒像是要嫁儿子…… “是,母亲。”白氏看了一眼对面正在闲适饮茶的温言松,夫妻俩默契的交换了一下眼神。 翌日一早,荣安侯携妻白氏去了京城的般若寺祈福,动静颇大,马车就沿着京城最热闹的那条长安街而过,没有隐瞒任何人。半道上都能听见那些百姓议论着:“小公子怕是不成了……” “咚——”“咚——” 山上寺庙传来厚重绵长钟声,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清晨的山谷里漾开层层涟漪。 眸光黯淡的温言松牵着满脸憔悴的妻子下了马车,踏上通往山门的青石台阶。白氏身后跟着一双小丫鬟,丫鬟手里提着竹编的食盒,里面是白氏一早起身亲手备下的素饼和鲜果,这些都是给菩萨的供品。 山不高,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山门前。跨过门槛,最先听见的是大雄宝殿前的木鱼声,“笃、笃”地沉在晨雾里。 “走吧。”温言松沉沉的说了句,率先抬脚。 江府。 萧祈年与江晚正执子下棋。 “这会儿,他们该到了吧?”江晚问。 “嗯。”萧祈年在棋盘上落下一黑子:“一应事宜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出不了岔子。” “秦家那边有何动静?” “秦朗日前就醒了,据说情绪很低落。秦家次日倒是请中人去了趟安府,退了婚。” “唔,速度还挺快。就是不知是哪位圣手将秦朗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关于沈家送药的事除却当事人外皆瞒得死死的,所以萧祈年这边也漏掉了这一条重要消息。不过—— “方俊生动了。”不止是方俊生,就连那些陌生铁匠也动了。 “嗯?” “但是半路跟丢了,反而是那些铁匠,他们聚集后去了楼山镇下面的一个小村子。”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自己被跟踪,方俊生撇下二夫人独自离开了京城,瞧着方向不是往北而是向南,但是暗卫们跟着跟着,人忽然就不见了。 南面? 南面有什么值得方俊生过去的吗? 江晚正想着,就听见萧祈年又道:“晚晚可知……” 听出对方语气中的犹豫,江晚抬头:“你想说什么?” “裴青衡,就在般若寺。” 江晚手上落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知道。 但是她并非原主,对于这个生父并无任何观感何论感情?所以,即便是知道,也索性当做不知。但若是真的见到了……江晚耸了耸肩: “其实我无所谓,你知道的,我不是她。” 江晚的意思萧祈年明白了:她不会主动去见,但也不会避而不见,一切顺其自然。 再说般若寺那边,温言松夫妇按照计划直接去了大殿,将供品交由殿中的小沙弥,温言松去给菩萨添了香油钱,白氏则诚心诚意的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额头轻轻抵着手背,于心中念叨着:“求菩萨保佑吾儿姻缘顺遂……” “夫人,可要求支签?”小沙弥捧着签筒问。 “多谢小师傅。” 白氏接过签筒摇了摇,一支签自签筒中落下。 白氏伸手捡起那签子:第十三签:姻缘虽有波,终得成正果。风雨同舟渡,白首不相离。 白氏不动声色,内心表示满意。 “夫人,可要解签?”小沙弥又问。 “要的。”白氏借着婢女的手起身,拿着签子去了侧面的解签处。桌案后,老和尚抬起眼温和地看了一眼来人:“此签为中吉之签,意在先难后易,终成正果。” “可——”白氏面带犹豫。 老和尚似是知晓她想说什么,捋着花白的胡须笑道:“夫人莫急,这好姻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句话,老和尚故意说得很大声,因为外面已经陆续有香客进入。 “多谢大师。”白氏也不问,将签子还给小沙弥后转身往外走,正巧与等候在外面的温言松汇合。 白氏见到温言松,面上露出一抹喜色:“侯爷,大师说溪亭是命有此劫,但此劫可解。” “哦?”温言松大喜,上前一步挽起白氏的手,边走边问:“何解?” 第151章 冲喜 “说是……需寻得一位大溪亭六岁的女子求娶之,方能安度此劫。”白氏故意压低了声音道。 可如今他们侯府的一举一动都在百姓的眼里瞧得真真的,她压低着声音,自也有那好奇的路人竖着耳朵去听。 不多久,荣安侯府小公子需要“冲喜”的消息就传遍了盛都。 “要大六岁的女娃才能镇住小公子那邪病?”街上有人交头接耳。 也不知怎地,温溪亭明明只是落水昏迷,到了后来传来传去已经变成了身染邪祟。 “是啊!”另外一人半遮着嘴道:“据说是般若寺的普惠大师亲口所言。” 在京城,般若寺的名誉那是响当当的! 不单是达官显贵逢年过节必来焚香祈福,就连寻常百姓家有求姻缘子嗣、头疼脑热的,也总往寺里跑。寺里不仅签文灵验,解签的普惠大师更是和善通透。 这时,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自两人身边过,插话道:“话说荣安侯府的小公子多大年纪了?” 有人回她:“十一。” “十一岁啊……”妇人琢磨了一下:“我听说前几日被秦家退了亲的安家姑娘,似乎正是十七?” “啊!”众人惊诧。 哪个安家?又是哪个秦家? “这个我知道……”一小伙举手发言:“就是兵部尚书秦家和户部尚书安家,据说啊是秦家小公子瞧上了安家大姑娘!” 秦家小公子? 众人哗然! 那不就是秦朗那个混不吝吗? 这给谁家闺女摊上谁倒霉啊! “后来呢,后来呢?”有那脑子转的快的就问:“秦家为何退亲?” “啧……”先前说话的小伙儿矮着身子神秘兮兮道:“据说是那秦公子在楼子里中了‘马上风’……” 中了“马上风”的秦朗此时正在家中发脾气:“为什么要退婚!为什么退婚!!!” 可是他手上无力,便只能用脚踢、用脚踹。 秦夫人拿他没办法,也舍不得困着他,干脆就由他发泄:“儿啊,你听娘说……” “你爹联系到了一位神医,他可以治好你腕子上的伤,你莫急莫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关于这位神医的详细情况,秦夫人是不知道的,但是鉴于秦观林言之凿凿必能治好儿子的手,她也就没有多问。只是……秦观林言说神医不在本地,需将朗儿送过去。 起初,秦夫人是不满的,什么神医是多使点银子不能请来的?但是顾及儿子越来越差的脾气和没有起色的伤势,秦夫人妥协了。 至于为什么要退婚? 这事儿秦观林也是听命行事。 沈家说上次的救命药就是出自“神医”之手,神医隐世而居,此番将秦朗送去也是暗中进行。既如此,便不可将婚约拖着,以防安家那边多生事端。 其实,退婚也非沈家所愿。 沈博文本意是想以秦、安联姻,牵制住安家,控制户部。但是计划不如变化快,那边的意思是尽快将秦朗送去,其他都是次要的。 正月初九,荣安侯夫人亲自去了安家。 里面是怎么谈的,外面人不知道,他们唯一知道的是:安大人感念老荣安侯一心为国,如今只有温溪亭这么一个血脉,便答应了荣安侯府的求亲。 “安家人真是菩萨心肠……” “是啊,竟然愿意将女儿嫁入荣安侯府冲喜呢!” “哎,希望温小公子能快快好起来吧……” 大街小巷皆议论纷纷,但无一人谈及两人年龄上的问题,所言皆是对安家此举的赞叹。 这,便是荣安侯府给安家的诚意。 而且白氏与安夫人见面时也提了,此次议亲只为定下,至于婚礼可以等上两三年再办。 对此,安夫人没有意见,甚至欣然应允。 虽说过了年她的慕白已有十七,但其实女子早早结婚生子并非好事,她自身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十六岁时她便嫁给了老爷,十七岁得了长子安承越,十九岁又生了女儿安慕白,但是本就气血不丰的她因此也得了个血贫的毛病,宫里的妇科圣手有言不可再随便受孕,恐伤寿数。世人皆说女子肖母,她也怕慕白随自己这身子骨,若是能再长个两三年……自然是最好。 两家的亲事就这样定下了。 “这么巧?”一直在暗中关注此事的萧文谦倒是心有质疑。 “的确挺巧的。”怀了身子的沈堇妍亲手给萧文谦沏了杯热茶:“就是不知那秦家是否后悔被荣安侯府钻了空子?” 自打嫁入贤王府后,沈堇妍回去沈府的次数屈指可数。倒不是萧文谦拘着她,而是每次回去,祖父都避而不见,祖母也里外不好做人。 她不想让祖母为难,索性便极少回去。 所以,本就对于家事插手甚少的沈堇妍,压根儿不知晓此事还与她的爹爹、兄长有关。 对于沈堇妍的疑惑,萧文谦并没有回应。只见他浅浅喝了口茶,视线落在沈堇妍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神情温柔。 沈堇妍感受到丈夫的目光,往前走了两步:“好像会动了呢……” 感受并不明显,就好似小鱼儿游过一般,很轻,很快,转瞬即逝。但就是这个瞬间,让沈堇妍的心里软软的很感动。 “是吗?”萧文谦揽过妻子的腰身,将耳朵附在她的小腹上仔细聆听着。 “傻子——”沈堇妍低低地笑着:“还小呢,能听见什么?” 萧文谦也跟着勾起唇角,自然是什么都听不见的,但是……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至于裴芊芊,他倒也不是彻底忘了这个人。 年前那段时间,他曾派人暗中去查过,但她好似突然人间蒸发了一般,就连镇国公府那边也全无消息。 青屏山,尼姑庵。 “你这……还有几个月?”江晚歪着头看裴芊芊的大肚子,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隔着肚皮去感受一个小生命。 “大概两个月吧。”裴芊芊温柔地抚着肚皮,就听见江晚说了句: “手给我。” 嗯? 裴芊芊怔愣了一下,伸出了手。 江晚搭了一会儿脉:“还不错。” 裴芊芊笑了笑,习惯性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温声道:“小姨说你长得很好呢!” 裴芊芊随口说完话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忽地一变:“我、我……” 她其实就是说顺嘴了。 在这里,她没有几个能说话的人,最多的都是与腹中的孩子对话,有时孩子踢踢她的肚子,她便全当是回应。 “别紧张,小心我大外甥生气,早早的就出来揍你。”江晚起身,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却让裴芊芊蓦地红了眼眶。 第152章 升米恩斗米仇 江晚此次上山也不是纯为了看裴芊芊,更多的是应了王家的邀约,去山庄蹭饭,唔,虽然说这个山庄原本就是她的。 江晚到时,江扬与王大丫已经玩嗨了,大冷的天,两个人的额头上愣是沁着豆大的汗珠。 有时候江晚是挺看不懂江扬这小子的,他不是说前世十八九岁?怎么十八九岁的芯子塞进五六岁的身体里之后,年龄也跟着浓缩了呢? 没有理会两小只,江晚往里走,路过正在忙活的哑婆婆,随口问了句:“还磨着呢?” 就哑婆婆这磨刀的劲头,铁杵都能给她磨成针。 哑婆婆闻声,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了看江晚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刀……她将刀递给了江晚。 江晚挑眉:“送我?” 哑婆婆点头。 她是哑、是失忆但不是傻,山庄是江晚的,她与王家借住在此,贿赂一下主家也是正常的。 江晚伸手接过那柄长刀,随手拉住“嗷嗷”跑过去的江扬,自他头上拔了根毛靠近刀刃,啧,立断。 “好刀!”江晚评价道。 哑婆婆咧着嘴,头扬得高高的,骄傲! 这顿饭是王婶子亲自做的,王大丫打的下手。江晚进屋时还差两个菜才做好,索性就与王叔聊了起来。 “王叔,年后有件事需要您盯一盯。”江晚道。 “你说。” 江晚斟酌了一下语言:“年后,我准备在城西贫民窟那边建一个善堂。” “善堂?”王勉闻言有些惊讶,这怎么好端端的就建起善堂来了?莫不是因为—— “嗯。”江晚瞧着王勉神色间的变化,缓声道:“想必王叔也猜到了。” 升米恩斗米仇。 在江氏米铺设粥棚,是她欠考虑了。若非萧祈年及时提醒,或许她此举或会埋下弊端。虽然,她对名声什么的也不甚在意,可她身后还有荣安侯府,还有辰王府,还有姑姑……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江晚微微一笑:“不管是善堂的建造还是后续事宜,都会让他们参与进来。” 只有参与了,他们才会有对“家”的归属感。她相信时间久了,西郊贫民窟这个地方会不复存在。不过这项工程耗时长也费力,需要专人去做去管控,仅凭府上那几个丫头是不成的,所以她想到了王勉。 王勉倒是没有一口应下,说要想想。江晚也不急,眼下也不是开工的好时候。 “好久没吃到婶子做的饭了,我去瞧瞧那边忙好了没有。”江晚起身,上一次刚刚回京来去匆忙,没有在这里吃饭,其实还是有些怀念的。 正在厨房忙活最后一道羹汤的王婶子见江晚过去,笑着说了几句:“小晚你先去坐着,婶子这儿马上就好!” 虽然王勉和王大丫他们都改口叫了“姑娘”,但在王婶子这里,始终都是“小晚”,从江家村到这里,一直没变,也不会变。 江晚心中熨帖,依言坐下。她在江家村时也做过饭,但那饭只能说是饱腹,口感是极差的。 “小晚,你怎么就一个人来呢?”王婶子边往羹汤里撒盐边问。 江晚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便回道:“他没空,下次再同我一起过来。” 其实萧祈年是来了的,只不过……眼下在魂戒空间。 按照先前的安排,萧祈年是准备与她一同上山再一同来山庄吃饭,但是来时路上他忽觉身上有些不对劲,江晚一番检查下来才发现……这似乎是武者的修为壁垒松动,要晋级了? 可是怎么会呢? 这方世界怎会有晋级这种荒谬的……但是又为什么不会呢?江晚想到了去岁在宴月楼上见到的那一幕。 为了让萧祈年心无旁骛的晋级,她让他进了魂戒,依着岩峋而坐。她在外面也时刻关注着里面的状况,目前来看还要一段时间。 但是让江晚没想到的是,这个“一段时间”竟足足有三日。 “如何?”感受到萧祈年身上将醒的波动,江晚一个闪身就进了魂戒。 萧祈年缓缓睁开双眸:“很……”微妙? 萧祈年低头去看自己的双手,手上的皮肤似有淡淡华光一闪而过,浑身上下精力充沛,极目远眺似是能看见山林间那奔鹿身上的花纹,侧耳凝神似是能听见树叶间飞虫的轻微动静…… 见萧祈年不说话,江晚忍不住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仔细感受:坚韧、通透、充满生机,仿佛这具躯体不再是凡胎,每一处都透着“新生”的锐劲。 这个结果,出乎她的意料但似乎也在意料之中。就在江晚长舒一口气想要道声“恭喜”的时候,萧祈年忽然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脑袋,身体佝偻着半倒在地,喉咙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怎么回事? 江晚瞳孔骤然一缩。 “萧祈年!”她往前一步,再次将手搭在萧祈年的身上,原本如涓涓细流的真气,此刻竟化作奔腾江河,循着经脉回路呼啸而过。 魂戒空间除了岩峋这个灵物外,其实灵气非常稀薄,并不足以让萧祈年体内忽然出现这么多的真气,除非……这些真气本就源于他的自身。 但是,没有主人的允许,她贸然施术去探查,恐会遭到强烈的反噬。好在,萧祈年的情况很快缓和下来。 “刚才怎么回事?”见萧祈年清醒过来,江晚忍不住问。 “不知道……”此刻的萧祈年看起来有些狼狈:“我只觉得头颅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四处乱窜……” 每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意识很混乱,视线很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扭曲了,只剩下脑子里炸开的轰鸣。 神府吗? 江晚抿了抿嘴,神色庄重的向萧祈年伸出手:“屏气凝神,不要抵抗,放松……” 现下人是清醒的,她要进入他的神府“看一看”。 起初,萧祈年并不知道江晚是要做什么,但是他很听话,全心全意信任着她。 “嗡——” 不知不觉的他似乎身处一个极白的世界,入目皆是白……没有东西南北不分上下左右。 “这里。”忽然,前方传来熟悉的声音,他下意识的循着声音而去,一道极淡的紫色身影逐渐清晰。 第153章 夔龙 身形高挑的仙子立在云阶之上,一身浅紫纱裙如流水般垂落,未施粉黛,容貌清冷恬淡,仅用一支羊脂玉簪绾起半头青丝,自有一番遗世独立的清朗。 “晚……紫霁?” “嗯,是我。”肉体是江晚,神魂出窍便是她紫霁:“这边。” 紫霁向萧祈年伸出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云雾翻涌,一道泛着青光的黑色巨影逐渐清晰的浮现在两人面前。许是感受到了外来的气息,那道黑色巨影竟缓缓睁开了一双硕大的赤瞳。 “这是什么?”萧祈年愕然地望着那周身覆着墨色鳞甲的庞然大物,虽然隔得很远,但是它身上散逸的威压如实质般碾来,让人下意识的绷紧神经,无从回避。 紫霁盯着仅有一条独足支撑着硕大身体的兽,沉声道:“夔龙……” 似是听见有人叫出了自己的身份,夔龙猛然站起,伴着一声咆哮,苍色的身躯遍布翻涌的乌云与游走的闪电,淡淡的水汽浸润在四周的空气中。 紫霁整个人的神情很是凝重,萧祈年的神府里怎会有这种东西?以她之力,眼下恐怕无法压制住这头上古神兽。 “走。”紫霁当机立断,再回神时,神魂已回到江晚体内。 魂戒内,两个人同时睁开眼。 “那是……夔龙?” “嗯,一种上古神兽。”她倒是曾经有幸见过一次这种生物,那还是在上界。 须知,她曾经所处的天外天只不过是三千小世界中的一个,三千小世界之上还有三千大世界,大世界谓之上界,上界之上,更有神界。 想到这里,江晚忽然看向萧祈年,那眼神似乎是想透过他去看“他”。 他……不会是某位仙君的转世吧? 夔龙,或许是他的伴生兽?所以才会宿在他的神府内,此次之所以暴动,是因为萧祈年踏入了“修者”之境。 “岩峋,给我盖一间屋子。”江晚起身,往山下去。 自从岩峋住进了魂戒,加上江晚为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灵泉,现如今岩峋已经能够控制此间的黄土沙砾。你瞧那山脚下一排排的沙土房子,便是岩峋凝结出来的,不费什么功夫,但是却很好的保管了江晚存在这里的粮食和金银珠宝。 得到江晚的指令,岩峋很快就在沙土房的末端凝结了一个新的屋子,江晚随手自存放纸墨笔砚绢帛书画的房间取了纸笔,就着沙土房前唯一的石台画了起来。 “这是谁?”萧祈年跟上来,看着江晚三两笔就在纸上画了个长胡须的老人家。 “我师父。”外界有天道,师父不敢插足。可在魂戒空间,她就是天道本道,没理由叫不来他。 说着,江晚便将北极仙翁的画像挂进了屋子里的墙上,意念流转间,香案、香炉、香……要不就说贤王和太子他们库房的好东西多呢?一应俱全。 “现在就……召?”召唤师父?萧祈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江晚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先熏一熏。” 她的这幅画像就是普通画像,若想让师父感应到这里并显化,需要聚一聚灵。 萧祈年与江晚一同出了魂戒,双双落在江晚房间的床上…… “这么晚了?”萧祈年诧异。 “嗯。”江晚眨了眨眼,其实她感知到萧祈年即将醒来前,正准备睡觉来着。 “那就早些休息吧。”说着,萧祈年搂着江晚和衣而卧。 江晚:? 就在江晚准备将人踢下床时,闭着双眸的萧祈年忽然开口了: “晚晚……我会是个……妖怪吗?” 江晚:? 朔月谷的经历,身体内的巨兽……很难不让他多想。 “不会。”江晚伸出手搭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睡了,别瞎想。” 朔月谷一战,他身上那些无法控制的兽息,与今日见到的夔龙之息,显然不是同一样东西,可是,她也想不通这其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想着想着,江晚也睡着了。 黑暗中,萧祈年缓缓睁开眼看着呼吸逐渐绵长沉稳的江晚,他能感觉到神府里的那只夔龙似乎在咆哮……不过,好像被什么镇压了,他并未觉得头痛。 一夜好眠。 当江晚睁开眼时,发现萧祈年已经不见了。 半夜溜回去了? 打着哈欠起床,刚撩开帐帘,一眼就瞧见了满脸怨念的忆儿。 “怎、怎么了?”这什么表情?像是自己欠了她银子似的。 但是这份疑惑在看见只穿着里衣坐在那儿用早食的萧祈年时,悟了。 “过来坐。”萧祈年向江晚招呼着,好似这里是他家。 江晚有些无语。 待到忆儿添油加醋一脸不满的说辰王早间要了水,沐浴又更衣后,那就不止无语了。 “萧、祈、年——!”江晚黑着脸看着罪魁祸首,难怪忆儿那个表情,恐怕是误会…… 萧祈年倒是无所谓的往身后的塌上一靠,他今日没有带面具,未经束起的长发如泼墨般倾泻而下,一半垂落在塌上,一半散铺在腰间,手腕上的碧色手持与洁白的里衣相映得彰,整个人显得慵懒而又散漫。 江晚一时看得有点呆,与忆儿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男色当前,她觉得她还可以忍一忍。 “姑娘——”但是,忆儿她没走。 “嗯?” “赢儿姐姐回来了。” “啊?” “刚刚到,要不……您去看看?” 想到赢儿身上受到伤,江晚微微蹙起了眉头,是要去的,她要当面问问赢儿在清河那边都发生了什么。 “我先去一趟。”江晚转身离开。 跟在她身后的江忆儿回头冲着萧祈年做了个鬼脸,萧祈年无奈的笑了笑,失策了。 再说江晚去了江赢儿那里,彼时春儿正在给她换药,姑娘家细白的胳膊上自上至下长长的一道刀伤刚刚长好疤,新肉透着淡粉,像条蜿蜒的细蛇,与周围的光滑皮肤一对比,显得格外扎眼。 “到底怎么回事?”江晚面色渐沉。 当初清河这一趟,江晚是属意让赵云赵风兄弟俩走一趟的,是江赢儿,她说她对经商一道颇有兴趣,也想出去见见世面。 念及此番只为打通渠道,再加上清河那边有孟夫人照应着,应当会很顺利,所以江晚就没拦着,却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第154章 单纯想听故事 “姑娘——”见江晚过来,江赢儿连忙起身:“这疤就是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的。” 江晚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说说看吧。” 信里一句两句的总归说不清楚,现在面对面坐着,她必须一字不漏的听全乎了。 “此事说来话长……” 其实江赢儿往清河去的时候很是顺利。她在出京前做好了男子装扮:特意描粗了眉毛、画暗了肤色,加之身量本就比一般女子要高,所以待穿上粗布短衫,与那寻常人家的小哥也差不了多少。 赢儿此趟去清河走得是水路,因为清河地处江南,从水路走比陆路要快得多。 “清河有独立的码头,我乘着漕帮的船直抵清河县。”这一路上除了偶尔透透气,她几乎没有出船舱。 到了清河,她更是直接租了辆马车,随便买了两个糖饼对付两口就去了八方镇。 这个八方镇很有意思,凡是有资格住在镇上的,皆与钱氏有着不可割裂的血缘关系,但越往里走,这血缘就越近。 “孟夫人……不,沅夫人就住在八方镇的中心。”孟夫人原名钱沅,是现任家主的长女。她自和离回八方镇后,清河诸人皆称之为“沅夫人”。 赢儿拿着江晚给的手书和信物求见了沅夫人。 “来见我的除了沅夫人外,还有如今清河钱氏的孙小姐——钱知微。” 钱知微,便是江晚当初救下的孟婷,只不过如今她改换了名姓,入了钱氏族谱。 江晚初听此事时也很惊讶,须知沅夫人是外嫁女,孟婷与钱氏虽血缘不可断,但不足以让清河钱氏认可她,让她堂堂正正以钱氏的身份入族谱。 这个孟婷……不似当初她所见的那般简单。 “得知我的来意,沅夫人次日便于我引见了陵安城最大的粮商周老爷。” 钱氏也有米铺,自然与陵安城周家很熟悉。周家家主周若宁亲自接见了江赢儿,赢儿知道对方是看在沅夫人的面子上。 “按照姑娘的意思,我向周家订购了三十万石粮食,第一批十万石签了约后即刻运往京城。”江赢儿回想着当时的情形:周老爷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甚至开口可以免费出人出力帮忙运往京城。 “这就不劳叔伯了,运输上的事我这里已有安排。”一直在旁喝茶的沅夫人笑道。 “也是,哈哈哈——”周若宁开怀大笑,在这陵安城,谁人不知水运漕帮的帮主柳筵与沅夫人的亲弟弟乃结拜兄弟?四舍五入,半个漕帮都算是钱氏的。 “这十万石粮食走的是漕帮运输船,费用……是沅夫人付的。”江赢儿抬头看了一眼江晚,见对方没有反应,又继续往下说:“不仅如此,沅夫人见我是个女子,还特意将穆叔派给我,一路跟随。” 穆叔名为钱穆,是沅夫人的心腹。 但是即使有沅夫人的叮嘱和穆叔的压阵,运粮船行至一半路段时,突遇寒雨,那船头竟提出再加两成的运输费! “给了?”江晚问。 出门前江晚就曾与赢儿提过,若是中间遇见什么不能解决的环节就砸银子,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事。 “没有。”赢儿摇了摇头,她不是不记得姑娘说的话,但是那都是真金白银啊,她岂会不心疼? “穆叔当时脸色也很难看,可是提及了沅夫人后,那船头似乎仍然有恃无恐。” 当时的情况其实比江赢儿说得更紧急,钱穆当场就与船头起了争执,两方都操起来家伙事,江赢儿倒是有心劝阻,却被钱穆的人层层护在身后。就在两方战乱一触即发的时候……一艘乌篷船行了过来。 船不大,船上的人也不多,但是……偏生是江赢儿认识的人。 说到这里,江赢儿缓缓低下头,脸颊染上了一丝绯红:“是白珩白大人。” 她也没想到竟然会在那样一个情形下见到白珩,江赢儿那时并不知道白珩在水上是干什么的,但是后来她知道了: “他奉命探查一个贪墨案。” “与漕帮有关?”江晚屈指敲着桌面,想了想问。 江赢儿先是点头继而摇头:“与漕帮有关,但不止!似乎……是与漕运使王诫也有关。” 王诫? 此人江晚不熟,回头问问萧祈年去。 “然后呢?”一直没有说过话的春儿忽然催促了句。 赢儿看向春儿,春儿冲她眨了眨眼。 赢儿:…… 春儿笑眯眯:我就单纯想听听那位白大人与你的故事。 “白大人他……一眼就认出了我。” 江赢儿也不知道白珩到底是怎么就在那么一大堆人中,认出了扮作男子的她,还化了妆、那么丑…… 白珩出手制止了械斗,问清了缘由后,不知与那船头说了什么,船头虽然脸色很难看,却没有再向江赢儿增收费。 “之后,白大人并没有离开,反而跟着我们的船。”一艘小船一直不远不近的尾在漕帮的大船后面……画面一度很奇怪。 那次江赢儿并没有受伤,但是临近京城不到百里的宿州界时,他们竟然遭遇了水贼! “那些水贼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我们的运粮船。”江赢儿愤愤道。 当时暮色已深,水上、水下、水边均有水贼埋伏,见到运粮船行驶到他们埋伏的区域,数十个黑衣汉子翻上船头,手中的大刀在月色之下闪着冷光。水边埋伏的水贼也以弓箭瞄准了整艘船。 那一次,漕帮和钱穆带来的人难得的统一战线,共同御敌,就连江赢儿也持棍加入了战场。至于白珩……倒不是白珩不想帮忙,而是他那边也被缠住了。 水贼人多,个个面狠凶悍,皆是杀人越货之徒。很快就有船工被大刀砍伤,鲜血四溢出染红了粗布短袄。 “我这胳膊……”江赢儿瞥了一眼刚涂好祛疤药的胳膊:“就是那个时候不慎被划伤的。” 那一刀是朝着她的脖颈去的,彼时江赢儿以一棍独挑两人,哪里顾得及从侧面忽然横生出来的这一刀? 是白珩,他刚刚带人解决水边射箭的人,再回转去救江赢儿时眼看就要来不及,情急之下捡起脚边的弓箭,一箭,便射穿了那水贼的胸口……所以,才有了这偏斜的一刀。 但是后来水贼见力不能敌退去时,她才发现,原来他也受了伤,伤得比她还要重。 第155章 打断他的腿 十万石粮食是由钱穆带人送抵京城的,但江赢儿留在宿州养伤并非是为了自己。她心里清楚,白珩其实是因她而伤,所以她不能置他而不顾。 “他与你一起回来了?”江晚问。虽说白珩是溪亭的亲舅舅,也是自愿救赢儿,但是该有的礼数不可废,为赢儿前去探望一二也是应当的。 “没有。”江赢儿摇了摇头:“他说案子已有眉目,暂时还没到回京的时候。” 所以她是独自回来,只不过,她知道暗中还有人一路护送她,那人……应是白珩的贴身随从。 “那便等他回来再说吧。” “姑娘,我……”江赢儿看向江晚,她似是想说什么,却见江晚摆了摆手: “再议、再议!忆儿,我饿了……” 说完就转身往外走,她这个时候想起来了,自己的房中还有人等着呢! “回来了?”像是知道她去的时间不会太久,萧祈年一直在原处煮茶未动。 “嗯。”江晚随意盘膝坐在萧祈年的对面,拾起桌上摆好的碗筷,准备吃饭。 萧祈年抬手,不动声色的将她最爱吃的那盘子甜姜往她面前推了推,就听见江晚问: “漕运使王诫此人如何?” “王诫?”萧祈年往回伸的手微顿:“怎么想起来问他了?” 江晚简单的将江赢儿和白珩的事情提了一提。 漕运贪墨案? 此案他是知道的,但是没有细问是派了谁去江南。 “晚晚若是对这个漕运使王诫感兴趣,不如……去问问王勉。” “王叔?” 江晚咬了一口的包子滞在右腮,鼓鼓囊囊的像只小鼠。 “嗯。” 王诫、王勉? “他们是兄弟?” 萧祈年摇头:“王诫只有两个亲妹妹,没有兄弟。” 那就是……同族。 江晚记下了,没有继续问这件事,而是转了话题:“听说陛下召战王殿下回京?” “嗯。”刚刚下的诏,说是北地眼下无战事,多年未归也该回来瞧瞧他母妃了。 江晚眨了眨眼:“战王殿下回来,不会影响我北霁城的进度吧?” “不会。”萧祈年摇了摇头:“按照你的意思,我将谒边村的一部分人调了过去,再加上孟致远和完颜宗英在,不会有任何问题。” “那就好。”几方势力盯着,她这心里甚是安妥。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吃完之后也没动,继续品着茶。左右无事,难得有这闲暇的时候。 两个人就这样猫着一直猫到了正月十四,想着明日便是元宵,萧祈年回了府,江晚则在小厨房里盯着忆儿做桃花团子。正待此时,江昴忽然匆匆赶来:“姑娘,公子好像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起初江晚也没多想,只以为江扬是天冷受了寒:“请大夫了没有?” 刚说完就想起来自己就是大夫,府上上上下下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只要她在,都是她来诊脉开药。 “走吧,去看看。” 江晚跟着江昴一路去了江扬的院子,院子里还有绳扎的木人和梅花桩,但是眼下木人和梅花桩上都覆了一层厚厚的冰冻,它们的主人似乎将他们遗忘很久了…… “江扬最近几日没练功?”江晚皱着眉问,这不像那小子的性格啊,自从到了京城,他可是日日不辍在练功。 “……是。”江昴立刻转身跪在地上:“姑娘,是公子他不让我告诉您,其实——” “起来说。”江晚伸手将人从冰冷的地上拉了起来。 “其实公子从山庄回来的第二日就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说这句话的时候,江晚已经一只脚踏入屋子,顿时一股儿淡淡的血腥味儿传入鼻间。 日上三竿了,江扬仍在睡觉。 江晚快几步走到他床前,正要将他的手拿出来诊脉,却见那腕上裹着厚厚一层纱布,纱布上还渗着血…… “怎么回事?!”江晚厉声问。 她昨日早上见过江扬一面,当时还好好的! 不对,昨日江扬只是与她远远地打了个招呼,她是注意到他脸色略显苍白,还以为是天气太冷,并未放在心上。 “扑通——”江昴再次跪倒在地:“公子这几日一直有去太子府见小郡主,但是次次回来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不像今日……今日公子出太子府时身形便有些摇晃,到家之后也只是说累了想睡会儿,哪知道这一睡便到现在,他是伸手试了试公子的额头,忽觉热得不对劲才去喊人。 江晚抿着唇,一层一层掀开江扬手腕上裹着的纱布,小小的腕子上,除了一道道刀伤外还有一排清晰的牙印…… “伤口感染了。”江晚冷静地取出止血药,均匀的撒在伤口上,而后走到一边取了纸笔“刷刷刷”写下一堆药名交给江昴:“去找春儿拿药,府上没有的就去药铺买。” “好的!”江昴接过方子,忙不迭的起身往外跑,一个不留神就滑了一跤,但是他一声不吭,从地上爬起来再次往外跑。 江晚听着外面的动静,没有理会,只是脸色凝重地看着昏迷中的江扬。 春儿等人带着药材赶来的时候,江晚刚刚给江扬重新处理好伤口。 “姑娘——” “去把药煎上。” “好。” 院中很快传出阵阵药味,半个时辰后,江晚亲自喂江扬服了混入灵泉水的药。 “春儿。” “奴婢在。” “你在这里看好公子,我出去一趟。”江晚边说便跨出房门,瞧见门外两侧站着的好似门神一般的江赢儿和江蛮儿时吩咐道: “公子要是醒了之后非要出这个门,就打断他的腿。” 面面相觑的江赢儿和江蛮儿:…… “断几个,回头我给他接几个。”一阵寒风吹过,轻飘飘的一句话打着旋儿飞入几人的耳中。 “快去——”目视着自家姑娘离开院子后,春儿一把薅住边上陷入自责之中的江昴:“快去将此事告知辰王殿下。” 江昴听见这话,登时反应过来,姑娘莫不是……要去太子府?! “从后门走,快!” 虽然姑娘是郡主之身,可对方那是太子啊! 江昴一言不发,转身又跑了出去,不过这一次不是往前院寻人,而是去后面的辰王府求助。 第156章 你掐着老娘七寸了 太子府前。 江晚刚刚下车,就瞧见后面又跟来了一辆马车,来人正是萧祈年。 得了江昴的消息后,萧祈年即刻出发。何钧安对京城小巷最是熟悉,抄了近路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 “小扬如何了?”江昴说得急并不真切,他只知江扬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始作俑者或是太子府的人。 江晚摇了摇头:“他没事,但是萧筱有可能不太好。” 她这趟来,不仅是兴师问罪,也是来瞧瞧萧筱的情况。江扬手腕上的那排牙印明显是幼童所为,再加上伤口上似有似无的妖气……不,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鬼气。 想到这里,江晚抬头望向太子府,这可真有意思,堂堂一个太子府,又是妖气又是鬼气的。 这是江晚第二次来太子府,上一次偷偷摸摸的搬走了人家一整个府库,这一次则是正大光明。 接见萧祈年和江晚的人是太子妃文曦,太子目前并不在府上。 太子妃文曦乃文相文明庭之女,但是江晚并未见过她亦或是她爹文相——在江晚从江家村来京城前,文明庭就以积劳成疾为由告病回家了,但是即便他不在,身为沈大儒最得意的门生之一,对于朝堂仍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除文曦外,文相另有两个儿子和两个庶女。两个儿子均与文曦一母同胞,只不过眼下都不在京城。两个庶女妹妹倒是在京城,可是与文曦这个太子妃来往也不算密切。 双方见过礼后,江晚抬头看了这位大梁的太子妃一眼:额头饱满而又光洁,眉若柳叶清秀上扬,双眸虽略有疲累却明亮通透,是个心思玲珑且聪慧的女子。 “不知二位今日前来是……” “皇嫂,我们想见一见萧筱。”萧祈年率先道明来意。 太子妃脸上的得体的微笑微微一滞,其实她猜到了。 “这几日……多亏了江小公子。”她抬眸看向江晚,半分未有藏着掖着的意思。“不管明珠郡主信与不信,起初小公子的提议本宫是反对的。” 萧筱这病是除夕宴那夜回来突然犯的,犯病时两眼翻白、口吐白沫……太子妃不敢耽误,立刻请了太医。但是因着日子特殊,宫里那位也难得清闲几日,她便将一应事宜都瞒了下来。江家小公子会知晓此事,实属意外。 “太子妃不必多言。”江晚语气平淡,听不出过多的情绪:“可否让我去看一看小郡主?” 若是旁人,她也就婉拒了,可是想到江扬这几日来对萧筱的帮助,太子妃长叹一声:“随我来吧。” 萧筱的院子离得并不远,不过尚未入院前,江晚的脚步忽地一顿,看向西南边问向太子妃:“那边……是哪位贵人的院子?” 太子妃顺着江晚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眸色中闪过一丝常人不易察觉的郁色:“那边是素馨苑,为蒋庶妃所居。” 蒋庶妃? 明明是晴朗的天气,那边的上空却被黑雾笼罩,为阴气化实之兆。 江晚没有再问什么,随着太子妃进了萧筱的屋子。彼时,萧筱正阖眼安静地躺在床上,一侧的地上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婢女。之所以瑟瑟发抖,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生理上的冷,整个屋子的温度……比外面还要冷上一大截。 “你们先下去吧。”太子妃挥退婢女,屋子里便只剩下他们几人。 太子妃本是强装出的从容和镇定,在见到唯一的女儿时尽数消失不见,只见她握着萧筱冰凉一片的小手回头看向萧祈年,哀声道: “四皇弟,求求你想想办法救救她。” 别人不清楚,但是太子妃心里像个明镜儿似的,与其说这个性子素来清冷的四弟是与太子手足情深,倒不如说整个太子府,萧祈年更在意的是萧筱这丫头。 至于原因…… 太子妃想起萧祈年刚刚从北地回来时,她抱着不足一岁的萧筱随着太子登门看望时的情形。 那时的萧祈年尚未从师父之死中走出,满心的荒芜与无措,层层叠叠箍紧着他,整个人都是阴暗的、沉郁的,仿佛没有一丝光能够透过去照亮他下一程的人生。 是刚刚牙牙学语的萧筱,笑嘻嘻的弯着一双似月牙般的小眼睛,向着那个颓废的男人伸出了胖乎乎的小手,软软的与她的四叔说着:“抱~抱抱……” 萧祈年依旧是不言不语,丝毫没有回应小家伙的意思。可是令众人惊讶的是,小家伙竟然从她母妃的身边爬啊爬,爬到了矮塌上,就挨着坐在那里的萧祈年,伸出藕节似的手臂覆在对方的胸前。 萧祈年低头,古井无波的眸子正巧对上仰脸朝着他笑得纯真无邪的小家伙,心底那汪死水忽然就好似落入一颗石子,荡起环环水纹。 再后来,太子妃也发现了萧筱似乎很喜欢萧祈年这个四叔,于是有意无意的,她便任由嬷嬷随着萧筱的性子,一趟一趟的往辰王府跑,这一跑就是五年…… 萧祈年没有说话,眸色沉沉的走上前,若不是随晚晚来这一趟,他根本不会知道萧筱如今的状况。 这几年,他一直将萧壹、萧贰都留在萧筱身边听用。但是后来发生的种种,迹象均指向太子,他便于年前将人叫了回去。想着,萧筱毕竟是郡主,只要不离京,妄图伤害她的人几乎不存在。但若……不是人呢? 不用江晚动手,如今已修为大涨的他一眼就透过衣物瞧见了缠在萧筱小臂上的那抹青色。 “得罪了。”话落,太子妃便晕倒在萧筱的床尾。 有些事情,并不适合她知晓,所以萧祈年将人劈晕了。 随着太子妃的晕睡,萧祈年眼疾手快的捋起萧筱的袖子,捏住了那道身形长长、左甩右甩意图挣脱的青色。 “哎哟、哎哟,老娘这七寸!”原本是小小一条的青色越来越大,大到足有一个成年男子大腿那么粗,萧祈年压根攥不住它时才停下。出口,便是一道尖细的女声:“小子,你掐着老娘的七寸了!” 青蛇吐了吐鲜红的信子,头一偏好似往地上啐了一口? “啊呸——,被一个臭男人掐到七寸,真是晦气!” 第157章 鳞片炸起 蛇……妖? 萧祈年满脸的戒备,江晚却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不是她。” 不是她造成萧筱发病、昏迷。 “嗯?”萧祈年疑惑的瞬间,却也见那本是瞪着一双竖瞳的蛇眼逐渐变圆: “咦,还有个明事理的呢!” “但是,小扬损耗的血气确是因为它。” …… 圆眼又变回竖瞳的青蛇:……话说早了。 “不过,我大概知道你要那些血气的原因了。”江晚随意在身后的宽椅上坐下。 青蛇吞吐着信子,等待下文。 这么久以来,她虽未亲自教导过江扬,但一直都有偷偷的用灵泉水和掺着一些灵草的膳食替他荡涤经脉、洗刷肉身,若要说江扬的血肉如今就似那唐僧肉也是不为过的。 “你需要那些血气增加灵力,抵抗外面那股鬼气?”江晚问。 青蛇瞪着圆圆又大大的双眸,蛇头好似露出人性化的惊讶:“你怎么知道?!” 啊,这个人类,她竟然猜对了呢! 江晚没有回答她而是又问:“你从哪里来?” 这只蛇妖的修为不低,按理说若是本地蛇,她早就该感应到过才是。 “额……” 提到这件事情,青蛇的瞳孔有些微微涣散,它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来自比这温暖许多的地方……” 这个该死的地方真的好冷,她无处藏身无法冬眠,又要消耗能量,可不就得补补? “那日,其实我正在冬眠。” 人家正睡得好好地呢,蓦地就被人一把薅住了尾巴尖尖…… 蛇瞳地震:“那是一只大妖!” 实力相当恐怖的大妖,只是乍露的一丝气息就吓得青蛇卷起了身体不敢妄动。好在,那个大妖并没有吃它的意思,捏着它的尾巴尖就将之甩飞出去。 “你看——”青蛇将自己的尾巴往前一递,尾巴尖尖上至今还有些红肿,那是过于强大的灵气侵袭造成的伤害。 “我被她那么一甩,飞得又高又远~”若非是当时场景不对,它都以为自己是长出翅膀了!“醒来时,正有气无力的趴在一堆移动的干草上……” 其实不是草,青蛇后来发现那是人类的车队,为首的还竖着一个奇奇怪怪的旗子。而干草,则是为了防止货物间相互碰撞用的。 “因为尾巴疼死了!老娘就躺平了,没动。”想到这段时间以来的尾巴痛,青蛇吼出了声。 后来她从那些人类的口中听出来了,这是一支走镖的队伍,目的地是京城。 “路过一座山时,我溜了。”它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山,但总比人类聚集地要好。“可是我也没想到半路竟然会遇到这个小丫头。” 青蛇看了一眼床上仍在昏迷的小女孩,喃喃自语:“明明我是想附在那臭小子身上的。” 臭小子身上不臭,反而又香又甜,特别特别吸引它! 但是…… 如果有手,青蛇此刻很想捂脸:“我射偏了——” 因为尾巴疼的原因,它没能保持平衡,一头撞进了小丫头的袖笼里,晕过去了。 没办法,它跟着小丫头来到了这里。可是又没有人能告诉它,为什么人类聚集的地方竟然鬼气冲天!!! “老娘吓得毛都炸起来了!”青蛇愤愤道。 “你没有毛。”江晚淡声纠正道。 “麟!麟可以吧?!” “其实——”萧祈年想说龙才有麟,蛇类是没有麟的。 “就有!”青蛇凶巴巴地转脸盯向萧祈年,“唰”的一声,浑身上下青色的鳞片炸起…… 还真有? 江晚挑了挑眉。 这条小青蛇,有前途哦~! 萧祈年闭嘴了。 “她那天发病,是因为被鬼气缠上了。”冷静了好半天的青蛇眸色复杂地望着床上的小丫头:“老娘可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蛇。” 本应该冬眠的她出手救了萧筱,不然她根本撑不到第二日。可笑那些人类的大夫东扯西扯一大堆,没一个人能扯到点子上。 “但是……鬼气一直都在,她被冲撞了一次本就体弱,很容易就会有第二次……” 好在这个时候那个香香的臭小子来了,她……控制了小丫头的心神,向那臭小子索取了一些鲜血。 “没有灵力的补充,我死不了,但是她……一定活不了。” 今晨那一次,是因为昨夜那股子鬼气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猛然壮大,她为了护住小丫头损耗很大,面对臭小子又香又甜的血液时,它没忍住……多吸了几口。 “谢谢。”萧祈年忽然出声。 他听明白了,若不是这只蛇妖一直在护着萧筱,恐怕他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不客气!”青蛇别扭的转过头,心底却偷偷开出了花儿,看吧,好蛇还是有好报的呢! “你随我来。”江晚起身,与青蛇一同消失在原地。萧祈年知道她是去了哪里,没有惊讶,只轻轻地走到萧筱的床边,看向失去了青蛇庇佑后,连睡觉都皱着眉的萧筱。 他没有驱邪的本事,如果萧筱真的是被鬼气缠住了,还须等晚晚出来。 再说江晚,她将青蛇带到了魂戒空间。原本堪比两三人高的青蛇看见高耸入云的山体时,蓦地瞪大了眼睛:“我、去——!” 江晚皱了皱眉,这蛇……好像不太正经? 岩峋感受到同类的气息,缓缓睁开双眸:“主人……” 主人? 青蛇“唰”的一下歪头看向江晚,她? “这些——”江晚没理会,随手从岩峋的身上凌空取了一团灵泉:“算是谢礼。” 她恩怨分明,既然事情的源头是那鬼物,那便怪不得人家青蛇。 感受到灵泉里传出来的磅礴生机和能量波动,青蛇心里激动得不行,表面却腼腆不已:“这、这哪好意思……” “不要?” 青蛇一把搂过灵泉,满脸谄媚:“那还是要的!” “那我们……”出去吧? 但是江晚话还没说完,青蛇就“啪”的一下矮下身子,“跪”在江晚面前:“您看……您还缺仆人不?” 认主这种事情,她也可以的呢! 两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 萧祈年看了看江晚空空如意的身后:“它呢?” “正在和岩峋交流感情。” “嗯?” 江晚没有多说,径直走到了床前,站在萧祈年身侧,与他一同看向昏迷中的萧筱。 第158章 有些人,天生就是来渡劫的 “很棘手?”萧祈年问。 “不难。”江晚伸出手覆于萧筱身体上方,缓缓闭上双眼。 萧筱只是被鬼气冲撞造成了体弱,再加上府上鬼物一日不除,一日便有被再度侵袭的危险。两个法子:一、她出手灭了那鬼物;二、清除萧筱体内的阴气,带她换个地方住。 但是,灭鬼可是要花费不少力气的,且她为什么要出手? 师不顺路,医不叩门。 法不空出,道不轻传。 太子妃悠悠转醒的时候,便闻江晚对她说:“已经没事了,不过我建议太子妃让小郡主出去小住一段时间,顺便多晒晒太阳。” 太子妃还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就听见萧祈年道:“去我那里吧。” 如今太子府不太平,作为当家主母的太子妃不好轻易离府。 “也行。”江晚点头。 等江扬那臭小子醒了,估计有的闹,带回去也好,就安排在面对面俩个屋子里,给她日日夜夜狠狠地看,看个够! 只是令江晚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她与萧祈年带着萧筱刚刚行至前院时,与太子一行人相遇了。 “殿下——”太子妃是最先反应过来了,也认出了跟在太子身后的人——普寂大师。 她没想到太子竟然将般若寺的住持普寂大师请来了,除了几位隐世不出的高僧外,如今这般若寺就数普寂大师佛法造诣最为高深。 几人之间相互见礼打过招呼后,江晚的视线从这位普寂大师的身上扫过:身形清瘦,神色平和。颌下蓄着不算稀疏的白色短须,眉宇间透着沉静,一呼一吸皆有定法。 似是感受到了江晚的视线,普寂大师不疾不徐的打量,与江晚正打了个照面,只见他微笑致意,目光少有的深邃温和。 相较于普寂大师的不染波澜,随在其身后的那个僧人明显身形一顿。 不用介绍,江晚也知晓了对方的身份——血缘的牵绊,非她能够割断。 了尘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江晚。 关于她的点点滴滴,总有人不厌其烦地去告知于他。比如: “她回来了……” “她被陛下封为明珠县主……” “她不仅是大梁的明珠郡主,也是突和部的塔娜公主……” 种种,很难让他不知道她是谁,但是……前尘已过,他如今只是了尘和尚。 想到这里,定下心来的了尘缓缓抬眸,与那长相偏明艳、神色却十分淡然的少女视线相对,唇含浅笑。 其实江晚的心里是惊讶的,就在了尘抬眸的瞬间,周身忽然漫开一层柔和的金光,其色之郁不输普寂大师。 江晚忽然想到一句话:有些人,天生就是来渡劫的。而那些劫难,终究会成就他,帮他淬炼本心,助他得见真我。 裴青衡,他命定就该离索红尘,青灯古佛。 萧祈年与太子说了什么,她没有在意。回过神来时,太子已带着人往后院去。 “走吧。”萧祈年温声道,就听见身边的少女少有认真地问: “萧祈年,你说……我们的劫是什么?” 她想起了师父那一次入梦来,说来到这里是她的劫。如果这是她的劫,那他呢? 萧祈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忽然这样问,但是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是什么都好,只要你在,只要我也在。” 江晚定定地望着萧祈年,本是迷雾重重的心境好似拨云见日般瞬间散去,澄澈恬静,很安宁。 “对。”少女展颜一笑,主动牵上萧祈年的手,十指紧扣:“回家。” 萧筱在辰王府是有专属院子的,但是萧祈年带着人从正门进入后,挥退了太子府跟来的嬷嬷婢女,亲自抱着萧筱从后门去了江府。 彼时,江扬已经醒了。 江晚倒是对这个弟弟很了解,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嚷嚷着要去看萧筱。江赢儿和江蛮儿威胁他不听话就打断腿,但是这根本压制不住他蠢蠢欲动的心思,他是十九岁不是六岁,就这些小丫头真敢揍他? 还别说,江赢儿和江蛮儿是真的不敢出手。好在江晚回来的还算及时,所有人齐齐松了口气。 得知江扬醒来的胡闹,江晚当然不意外。只见她徒手从旁边拉过一张软榻,就放在外间窗下。随手扔了条被子给江扬道:“来,你就住这儿。” “?”杵在里屋的江扬撇了撇嘴,不敢动。 “过来啊!”江晚提高了声调。 江扬垮着一张脸:……还是不敢动。 “姑娘……”春儿为难的上前劝了一句:“这里寒气重,小公子如今体弱,恐怕——” 江晚抬手制止春儿的话,看着里间一动不敢动的身影,嗤笑一声: “不躺这里,怎么瞧见你心心念念的小姑娘?!” 什么意思? 江扬猛地抬头。 这时,就听见何钧安在外面喊了句:“主子,布置好了。” 与江扬正对面的那间屋子,是何钧安按照小郡主的喜好,由江采儿打下手收拾出来的。江扬透过窗子看过去时,正瞧见已经醒来的萧筱正虚弱的向他挥手。 江扬的眸子顿时瞪圆,就……很意外。 屋子里的人都退出去了。 江晚走到江扬的身后:“就那么喜欢她?” 江扬只觉鼻尖微微发酸:“嗯。” “为什么呢?” 江扬摇头:“不知道,就是感觉。” 感觉上辈子他们应该就是认识的,这一世相遇,是为了再续前缘。 江晚陪着江扬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抬脚往外走:“她没什么大碍,过几日就好,倒是你伤狠了气血要好好调养才是。” 江扬侧脸看着江晚离开的背影,忽然大喊了一句:“姐——” 江晚转脸,就听见那个小小的少年朗声道:“谢谢!” “臭小子。”江晚摇了摇头,抬脚出门。 “我住哪儿?”将萧筱交给何钧安后,萧祈年一直在院子里等江晚。 江晚抬眸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辰王府的方向。 “晚晚……你不能这么厚此薄彼。” “我没有。” “你有。” 以前他是感应不到,但是自从冲破了壁垒,他才发现原来江府上下是由无数个阵法组成的,大到整个江府,小到每一个院子。住在这里就当于一个极小型的洞天福地,顾神医那区区数两的房租,不亏。 而这,也是萧祈年将萧筱送到江扬院子里的原因之一,如果说她原本需要一个月才能恢复如初的话,那么在江扬这里,只需要十日或者更短。 “行,你看上了哪个院子?”江晚问。 “你的院子。” 江晚:…… 第159章 大俗即大雅 最终,这江府萧祈年也没住成。但是江晚却带他去了趟魂戒空间,原因无他,有人打架。 你能想象得到吗? 浑身上下由石头组成,约莫有一人高的小石人,双手掐着一条青色大长虫猛摇,边摇还边操着他那口粗粝的中年大叔音:“吐出来,你给我吐出来——!!!” 见到江晚进来,小石人立刻转头:“主人,她把灵脂虫吞进去了!” 说着,还不忘继续掐着青蛇的脖子继续晃。 “我~呃~不~~几~~~啊……”青蛇被他摇得晕晕乎乎的,七寸被掐得直翻白眼。 “松手。”江晚上前将小石人——岩峋拉开:“你掐着它的脖子,它怎么吐?” 岩峋:……有道理。 没了掣肘,青蛇“哇——”的一声吐出了一滩青绿色泛着酸味的腐水,腐水之中正是同样翻着白眼的米脂虫。 江晚无语,凌空摄起米脂虫,将之丢到了山上的灵泉中。 “说吧,怎么回事?” 唯一不晕的岩峋:…… 事情其实很简单。 年前无意中得到米脂虫后,江晚随手将这个小东西扔进了魂戒中的粮仓里,那里存储的粮食足够它长大。 岩峋是山石成精,他对米脂虫并不感兴趣,也没有格外关注过它。 但是青蛇不一样啊,蛇吃虫难道不是很正常? 当她窝在山脚下一点一点喝完那团灵泉,正觉得浑身暖融融时,五感都提升了一个层次的它突然闻到了一丝灵韵……哇哦,好像是只白白胖胖的大虫子?! 唔,它是在祸祸主人的粮仓吗? 本着要为主人负责,也对自己口腹之欲负责的态度,青蛇三两步游了过去,吐着蛇信子,精准地将躺在精米上啃得“呼哧呼哧”的灵脂虫吞入腹中。 突然眼前一黑的灵脂虫:…… 眼睁睁看着青蛇这番骚操作的岩峋:…… 下一瞬,岩峋凝聚人形脱离本体,冲到了青蛇面前,掐着对方的七寸摇啊摇—— 江晚心有所感,和萧祈年匆忙赶到时,瞧见的便是这番情景。 “所以……你是可以凝聚人形的?”江晚问。 “是。”岩峋点头,虽然他的人形与真正的人类有很大区别:“但是比较耗费能量。” 先前他没有凝聚,是因为不需要也没有必要。 “你呢?”江晚看向青蛇。 缓了半天好不容易缓过气儿来的青蛇有气无力的摇了摇头:“我、我不行,没那个机缘。” 它们修行的妖就占了个寿命长的好处,想要化形,哪有那么容易? 江晚沉吟了片刻,不能化就不能化吧!但要不说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呢!刚刚解决魂戒里的纷争出来,天外天那边也有了动静。 “怎么了?”江晚打开与白璃的联系。 “主人,隔壁又隔壁山头的那个道长又来了。”小狐狸道。 隔壁又隔壁山头的…… 是他! 那个炼丹练着练着丹炉爆炸,一举将她神魂崩到了现在这里的道长! “他来做什么?” “借药。” 准确的来说,是借药草。 江晚洞府的后花园里种着形形色色的药材,只为搓丸子时不至于缺少原料。 道长道号星竹,外表如十七八岁的少年,唇红齿白,眸若星辰,但实际上不知有几百岁了。 此番星竹前来是为了借一味叫做“云珠草”的药材,白璃本是闭府置之不理,哪知那道长老执拗了,直接盘膝而坐不走了。 想到主人此番劫难是因此人而起,小狐狸气不过,钻了出去将人一通好骂。 星竹道长这才知晓,原来紫霁仙子如今不在府上,而原因竟与自己有关。 “然后呢?”江晚有些好奇。 “然后……”小狐狸歪了歪头:“然后他没有提借药的事,而是匆匆回去了。” “嗯?” “但是现在,他又来了。”就在外面。 江晚不欲与那道长攀谈,就让白璃去问对方究竟想做什么。 很快,白璃就回来了,但不是空手回来的,它的两个小爪子上捧着一堆玉瓶。 “?” “他说……既然主人是因为他之故掉到了下界,那么他愿意出丹药助您重新飞升,回到天外天。” 其实,星竹道长的原话是:“小狐狸,你且告知你的主人,就是哐哐砸丹,吾也要把她的修为给重新砸回来!” 这样,才能了结他们之间的这段因果。 江晚沉默了…… 她没想到这位道友的画风如此清奇。 “有化形丹吗?” “啊?”白璃有点懵。 “问他有没有化形丹。” “……”主人,你觉不觉得你的想法有点偏?化形丹,也有助增加修为吗? 但是白璃没敢说,她乖乖地跑去问了还等着回话的星竹道长。 很快,小狐狸又捧着几个小瓶子回来了。 化形丹,他是真有! 江晚深吸了一口气,指挥小狐狸:“云珠草给他,后续如果我需要丹药,会让你联系他的。” 白璃:……主人你还真想将修为砸回来啊?! 寻常妖兽灵物化形,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首先就要做好承担雷劫的打算。 江晚并不知道在魂戒空间化形,是否也会如此,但是青蛇本就有伤在身,怎么算都不是化形的最好时机。 索性青蛇自个儿也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情,眼下的它,不,是她……念叨得最多的就是该给自己取一个什么名字才好,毕竟,连座山都有名字,她岂能没有! “青青?碧落?云黛?”青蛇喃喃自语。 “咋咋呼呼的大长虫~”懒得回归本体的石人幽幽道。 “阿俏?小绿?鳞鳞?”青蛇继续喃喃自语。 “又蠢又傻的大长虫~”中年大叔音适时跟上。 “长虫长虫,你全家都是大长虫!”青蛇暴起,逮着岩峋就要揍,但是……揍不动。 嘤嘤嘤,为什么她的修为这么低?! “翠儿?”江晚忽然插了句。 翠儿? 青蛇和石头人同时愣住。 “这个好、这个好!”青蛇高兴地直点头。 萧祈年捂脸。 岩峋认真地问:“好在哪里?” “你懂什么——!”青蛇冲着岩峋咆哮:“大俗即大雅,你懂不懂,懂不懂?!!!” 这一年的元宵,江晚哪儿也没去,因着江扬和萧筱的缘故,就窝在江府过了,陪着她的有萧祈年、有江府众人,还有魂戒里闹闹哄哄的翠儿和岩峋…… 第160章 香瓶 萧筱是在七日后恢复如初,活蹦又乱跳的,第八日就被她的四叔押回了王府。 得到消息的太子妃亲至辰王府接人,同时也带来了那日他们走后太子府的一干情形。 江晚能看到的东西,普寂大师和了尘也看到了。顺着那团实质化的阴气,一行人直接去了素馨苑。 “你都不知道,普寂大师见到蒋庶妃的第一句话就是:人鬼殊途,活人携带鬼物,本就是逆天而行。” 蒋庶妃,就是当初差点带着肚子里的崽儿嫁给白珩的那个蒋馨儿。 她后来倒是如愿了,趁着夜色,被太子府一架寻常的轿子自侧门抬了进去,没有聘礼,没有嫁妆,没有鼓乐……什么都没有,轿子前甚至连盏红灯笼都没挂,那一夜,太子表哥也没有出现。 蒋馨儿知道太子表哥是厌了她,但是没关系,她还有腹中的孩子。 可住了没两日,刚刚用完早食的她忽觉肚子疼得紧,身下不受控的流出一抹红。 素馨苑的名儿听着好听,像是特意为她取的,可这个院子也最偏。 她忍着痛叫人,但院子里的婢女像是都死了一般,丝毫没有回应。很久很久,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有人发现了她,终于叫了府医……但是晚了!晚了!身下那一滩红早就预示着,她的孩子……没了。 太子表哥那日罕见的过来了,轻声安慰了几句。她想着……只要有机会,孩子还会有的。 可是之后几个月,太子表哥根本没来过素馨苑,没有! 即使她画了最娇美的妆容、穿了最好看的衣饰去见他,除了收获来自太子妃的鄙夷外,什么都没有! 是她,一定是她! 是文曦那个贱人,害她没了孩子! 蒋馨儿想要孩子想得魔怔了,可被府上众人孤立的她拿文曦根本没办法。不仅如此,就连太子府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也明里暗里无视轻慢于她。只有喜儿……从蒋府就跟着她的喜儿心疼她,偷摸着回去给娘亲报信,娘亲虽愤怒于太子府上下如此作贱她,可到底不敢与太子表哥杠上,只能偷偷的拿银子给她…… 这香瓶,就是某一次娘亲让喜儿带给她的,她打开看过,镂空的铜制香瓶里是一个玉雕观音。娘说了,这是……送子观音。 送子观音? 太子表哥根本不来她这里,观音娘娘也能送子吗? 事实证明,可以。 就在她潜心供奉这尊送子观音的三个月后,她再次怀孕了! 为什么会怀孕? 冬至那日,太子表哥不知为何喝醉了,踉踉跄跄的去了她的素馨苑…… 只一夜! 她就怀上了! 蒋馨儿自然是高兴的,不过这一次她并没有将怀孕的事情说出去,而是比之前更加诚心诚意的供奉送子观音,她觉得,一定是观音娘娘开恩,重新将孩子送还给她了。 “你知道她是用什么供奉那个所谓的送子观音的吗?”太子妃忽然道。 “……血?”江晚回答。 太子妃有些诧异,却还是下意识地附和:“对,就是血,而且是心头血!” 她起初还惊讶于原来一个人日复一日,损失了那么久心头血竟然是不会死的吗? 但是了尘师父出手了。 是的,普寂大师没有动,而是让他的关门弟子了尘出的手。 说到这里,太子妃紧张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她挂在胸口的那个铜制镂空香瓶被了尘师父凌空取下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文曦只觉得了尘师父在取下那香瓶的同时,她好似听见了一道尖戾的叫声…… 蒋馨儿自然是不愿意失去她的送子观音的,哭着叫着让太子和了尘还她观音娘娘,但是了尘无动于衷,只对着那香瓶轻轻一握……太子妃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感觉,她只觉得周围的温度忽然上升了许多。但是—— “但是你们没看见,就在了尘师父握住香瓶的刹那,蒋馨儿她、她……” 那般可怖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太子妃失态的粗喘了几声口才继续往下说。 香瓶被佛光镇压、净化,蒋馨儿忽然捂着肚子尖叫,疼得在地上打起滚儿来,太子妃于心不忍正想要唤人去扶她时,却见汩汩黑水自蒋馨儿的身下蔓延而出,伴随着黑水而来的是蒋馨儿面容的变化——刚刚还双颊红润丰满、年龄尚不足二十的女儿家,忽然皱纹横生如同三四十岁的妇人,继而持续枯槁好似五六十岁的老太太,最终只剩下皮包骨头宛如干尸,风一吹……四散在地。 太子妃吓坏了,不顾形象地尖叫起来。是普寂大师,及时出手护住了她的心神,连诵了三遍经文才堪堪稳住太子妃的心神,反观太子殿下,倒是镇定得多。 “后面是如何处理的我就没有再过问了。”太子妃抚了抚心口,就见江晚递了杯茶给她: “安神的。” 太子妃望着江晚澄澈干净的眸子,鬼使神差的就接了茶一饮而尽。还真别说,茶一入口便驱散了那些不适,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说了这么多,我也该带萧筱回去了。”其实她是不愿回太子府的,一想到素馨苑发生过的事情她就觉得害怕,即便殿下已经下令将素馨苑封禁。 “对了。”太子妃起身后又道:“虽然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但是本宫还是很感激四弟与郡主此番相助。” 说着,太子妃让跟来的下人抬了两个大箱子进来,并当着两人的面打开了箱子,只瞬间财气扑面而来。 江晚挑了挑眉,太子府不愧是太子府,即便是曾经被她洗劫一空过,但还是很富有呢! 送走太子妃,萧祈年将所有的金银都给了江晚,只一句:“北霁城需要。” 江晚也没拒绝,痛快的收了这些银子,不过也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当初是谁害得蒋馨儿落了胎?” 蒋馨儿一直认为是太子妃,但江晚觉得不像。可若不是太子妃,那又会是谁呢? 萧祈年眸色沉沉,其实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个人身上。随着一件又一件事情的发生,萧祈年不得不承认,那个人伪装的实在太好、太深。 “关于勋王……我这里倒是也查到了一些旧事。”萧祈年忽然道。 第161章 往事·手札 提及勋王,那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个时候先皇还在,当今陛下也并非是太子。 先皇前后共有七子,勋王肖凌云排行第二是为二皇子,萧凌山排行第三是为三皇子。 “那时的大梁江山战火纷飞,远远没有眼下这般安宁。先皇七子里面,大皇子、五皇子先后战死沙场,四皇子因战而残,六皇子天生体弱没有活过二十岁,七皇子……七皇子与勋王一母同胞。” 当时储君之位,先皇是属意二皇子肖凌云的,其母妃亦是位份尊崇。但是先皇之所以迟迟没有下诏立太子,是因为温老侯爷。 先帝与温老侯爷年少时情同手足,情谊极深。三皇子萧凌山因母妃早逝,却颇得温夫人的喜爱,自幼便多生活在温家。 “父皇是与温家姐妹一同长大的,尤其是与年龄差较小的温二姑娘,可谓是青梅竹马。” 那一年冬,温侯爷夫妇与三皇子萧凌山独处于一室,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是没多久,荣安侯府的大姑娘便与镇国公府的大公子定了亲。镇国公府原本两不相帮的立场因此有了偏向,先皇也猜到了温老侯爷的选择。 “其实,就算那时先皇执意立勋王为储,也不会出什么乱子。损失了无数儿郎才换回的大梁江山,经不起折腾,这一点先皇清楚、温老侯爷也清楚。” 这事儿一拖再拖,直到先皇终于下定决心立三皇子萧凌山为太子,二皇子为勋王,四皇子为鲁王,七皇子为安王! 京城,沸腾多年的水终于安静了。 可四年后,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得到的情况下,勋王竟然谋反了! “为什么?”江晚不明白,立太子没反,四年后反倒是反了? “以前我也想不通,直到前段时间我们偶至花家村。”花家村是勋王妃华苒的家臣后裔。 萧祈年将往事翻了又翻才发现,勋王当年竟然是有未婚妻的,而这个未婚妻并非是华苒。 “是谁?”江晚问。 萧祈年深深地看了江晚一眼,说了一个名字。 “是她?” “对,是她。可是她却嫁给了父皇,成为了大梁现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沈家亦或是沈东君,将当年的事擦得还挺干净,若非有心人细查,压根儿就查不到这其中的关系。 “你的意思是……勋王是因此而反?” 萧祈年摇了摇头:“勋王是在沈东君嫁给父皇五年后才谋的反。” 五年? 都说时间是抚平一切的伤口,即便是有再深的感情,五年也足以平复一大半。五年前都没因她而反,五年后就更不太可能是为她而反。 但是,没道理勋王在决定谋反的情况下,还将自己相当多的一部分财产交到敌人之子的手上吧? “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想四年、五年,这些时间点到底有什么契机,会让勋王说反就反了呢?” 江晚没说话,等着萧祈年继续说。 “后来我派人又去了一趟花家村。”这一次,他的人带回来一本手札,据说是当年勋王妃华苒的手札。 “手札清楚地记着在庆丰三十二年起,刚刚成亲的勋王曾多次秘密往返于京城。”庆丰是先皇在位时的年号,庆丰三十二年正是当今陛下被立为太子的第二年。 “庆丰三十三年,勋王醉酒时忽向勋王妃致歉,原因不明。这一年,勋王仍秘密往返于封地与京城,但次数逐渐减少。” “庆丰三十四年,勋王反,勋王妃华苒自尽。” 这三年来勋王每一次往返京城的时间,华苒都清楚地记在了手札上。 …… “你查了勋王秘密往返京城的原因?”江晚一针见血的问。 “是。”自从得知了那批勋王府制的金子,他便着手深查此事。 都说人过留声、雁过留痕……其实他根本不需要查勋王每一次都到京城做了什么,只需要查到一次就足够了。 “我查到,勋王曾见过沈东君。”虽然只有那么一两次。但是反推回去,沈东君在勋王到京城后的每一个时间点,她又在做什么? 萧祈年闭了闭眼:“有半数的情况她都不在太子府,多是回了沈府。” 这是他查到已有半数,那没查到的半数呢? 萧祈年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如果勋王与沈东君旧情复燃了呢? 江晚显然也很快就想到了这一点。 嘶…… “眼下还不能证实。”他没有证据去证明所猜想的一切。 “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七皇子安王呢?” “安皇叔?”萧祈年默了默:“他在东海。” “东海?” “对。”自勋王谋反失败后,他以罪臣之弟的名义,自我驱逐,禁足在东海上的一座小岛上,至今未归。 江晚:……很难评。 “行了。”江晚起身拍了拍萧祈年的肩膀:“想不通的事情就再等等,也许某个瞬间就豁然开朗了呢。” 萧祈年微微一笑,覆在她的手面:“我没有纠结,只是想与你分享一下。” “唔,那谢谢你的分享?” “倒也不必。” 江晚从他的掌下抽出手:“那只夔龙如何了?” “没有异动。”自那一次后,它就在神府内沉寂了。 “走吧,试着去召唤一下。” “嗯?”召唤夔龙? “我师父。”有岩峋照看着日夜不停的上香,他也该收到她的孝敬了。 魂戒内。 江晚净了手,老老实实的举着香对着画像拜了三拜,闭着双眼沉下心去与北天仙翁进行沟通。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就在萧祈年以为江晚要失败的时候,小小的沙土房内蓦地多了一丝威压。 一直闭着眼睛的江晚缓缓睁开双眸,长舒了一口气,成功了。 下一瞬,一道如水镜倒影般的影像出现在画像正前方。怎么说呢……江晚画的画像,有鼻子有眼睛甚至还有胡子,但与真人相比,就显得何止亿点点潦草?萧祈年觉得三炷香就能将人召唤过来,实在是太为难老神仙了。 “咦,这是哪里?”北天仙翁认出了徒弟,但是没认出环境。 “你不认识?”江晚挥手将屋子的三壁拆除。 岩峋可以随意动这些沙土屋是因为它的本源之力,而她可以随意动是因为她是魂戒之主。严格说起来,在魂戒这方天地中,她即天道,天道即她。 北天仙翁四下观望了片刻,摇头:“不认识。” “怎么?魂戒可是您老人家亲手交给我的,您竟然没见过其中的空间?”江晚忽然绷起小脸:“说吧,这个魂戒哪里来的?!” 第162章 别来无恙 这里是……魂戒? 嘿,祂给自己这玩意的时候也没说啊! 其实当初北天仙翁在感应到小徒弟出事时,第一时间就出现在了这个位面。彼时,一道虚幻的身影拦住了他。 “什么意思?”北天仙翁皱了皱眉,背在身后的手快速结着印,但是祂却说: “道友,可否一叙?” 魂戒,便是在那一叙之后祂给他的,言说是补偿自己,与小徒弟放个水,其实真正放水的人……是祂吧?这可真是死贫道不死道友啊! 北天仙翁眯了眯眼,正想着该怎么对小徒弟说,却见一道青影窜了过去,在它身后“哐哐哐”直追的是个……石人? “蛇妖、石精?”北天仙翁怔愣了片刻,忙问小徒弟:“哪来的?” 江晚挥手补全四壁,淡声道:“收来的。” 北天仙翁:…… “师父可是也好奇?”她也好奇呢,明明是灵气稀薄得几乎不能修炼的凡尘俗世,却莫名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灵物大妖。 北天仙翁依旧沉默,祂说的没错,这个位面……出问题了。 这时,江晚拉过萧祈年:“师父,你看看他是什么?” 她故意模糊了概念,没说是人不是人。但是北天仙翁不甚在意的看了萧祈年一眼,极其肯定道:“人。” “人?” 见小徒弟似乎话里有话,北天仙翁又认真地看了萧祈年一眼:“刚刚踏入修道的凡人。” 江晚抿了抿唇,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 “他的神府内有一只夔龙。”江晚道:“我曾猜想那只夔龙是否是他的伴生兽。” 而他,也不仅仅是个凡人。 “夔龙……伴生兽?”他怎么越听越玄乎呢?“不对,夔龙一族一直生活在流波山,少见人,更遑论甘愿自毁成为一个凡人的伴生兽。” 无论他怎么看,这个少年就是一个凡人没错! “这样,且等为师回去给你查查再说。”有时候话也不能说的太满,或有其他变数也不定呢? 行吧。 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 北天仙翁离开,江晚想着要不要转身安慰萧祈年一下,就听萧祈年忽然说了句:“为什么一定是伴生兽呢?” 自从晚晚提到了伴生兽这件事,他曾暗地里去查过许多关于伴生兽的古籍。在那些古籍里,无一不阐述着伴生兽会在主人出生时便伴随出现,与主人心意相通、智慧共享。 可是……他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它的存在,更遑论什么心意相通、智慧共享。那只夔龙给他的感觉更像是……囚徒。 萧祈年一言,江晚愣了。 是啊,如果不是伴生兽,那是什么? 上一次引起伴生兽异动是因为萧祈年冲破了修为桎梏,这也导致江晚不敢让他进一步提升修为,万一……再一次暴动呢? “去看看。”萧祈年看着江晚,眸中尽是坚定。 “再等等。”江晚摇头,等师父的消息。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她不准备去激怒它。 “……好。”萧祈年妥协。 与此同时的北地,萧右弦收到了来自京城的圣旨。 回京?也不是不行。 以前是走不开,眼下突和部不仅后撤百里,北霁城也如火如荼开建,一切都在井然有序的进行。 “爷,咱们什么时候开拔?”心腹秋鸣询问。 “不急。”萧右弦道。 “是。属下现在就去挑选几个好手——” “不必。”萧右弦摆了摆手:“此行咱们速去速回,不带其他人。” 这几年老四的密信里无不叙说着一件事:京城暗涌不断,身为长子若长留在那里,恐生是非。 三日后,落霞湖。 身着貂裘的青年屈着一条腿坐在背风的老树根下,不远处拴着的两匹马儿正安静地低头嚼着干草。 “哒哒哒——”小道上传来一阵马蹄混着车轱辘声,一路往北不歇而去。 树下的青年不甚在意,咬了一口手上的饼子。未等这口饼咽下,那呼啸而过的马车竟又倒了回来。 “这位公子,请问往北地可是这个方向?”手持马鞭的中年人下车抱拳,礼貌相询。 “往右。”前面有个岔路口,不熟悉道儿的人很容易走错。 “多谢!”中年又抱了一拳,返身上车。 与此同时,拿着水囊去湖边打水的人也回来了:“爷,水。” 秋鸣将水囊递给正在吃饼的萧右弦,视线往马车那边警惕地扫了扫。 萧右弦接过水囊:“问路的。” 言外之意是没有危险。 秋鸣不再打量马车,正准备往马儿那边去,耳尖蓦地一动,抽剑回身,只听得“叮”的一声,一枚暗器坠落在地。但也仅仅是刚刚落地,树林里便传出“嗖、嗖、嗖——”的声音。 萧右弦随手将饼子掷出,与其中一枚暗器两两相抵,趁着秋鸣还不算吃力的当口,纵身跃至拴马的地方,自马腹的长皮套内取出长戟,加入战场。 另一侧,原本准备离开的马车停滞在原地。钱穆手持阔背大刀,倒不是他不想走,而是前路被人拦住了。 此刻的钱穆是有些后悔的,方才若是没有回头问路,应当也不会掺和进这趟浑水。 暗器散尽,“啪啪啪——”伴随着掌声,自树林里缓缓走出一行人,分散站位将这边围住: “数日不见,战王的武艺又精进不少。” “是你?” 碧霞湖已经出了北境,萧右弦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完颜卓雷。他……何时潜入的大梁?且,又是如何得知自己在此? “不错是我,别来无恙啊~”完颜卓雷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笑眯眯地望向萧右弦。 除了萧祈年外,曾经最让他头疼的便是这个战王萧右弦。以往,他们皆是在战场两两相见,却不曾预想过还会有如今这一幕。 “你想做什么?”萧右弦沉声问,视线扫过不远处的马车时,又道:“他只是个问路的,与我们的恩怨无关。” 无关? 完颜卓雷眯着狭长的眸子笑了笑:“也不差这一两个。” 他出现在这里是极大的秘密,见过的……都得死! 听到这话,不仅是萧右弦就是钱穆也忍不住心下一沉再沉,看来今日是不能善了了。 第163章 唇亡齿寒 “速战速决。”这时,完颜卓雷身边一个瘦小的蒙面男子往前一步,语气中似有些不悦。 但奇怪的是,完颜卓雷对他的干预丝毫没有生气,反倒是往后退了一步:“那就麻烦您了。” 瘦小的蒙面人紧盯着萧右弦没有理他,操起手上的双尖短刀径直冲了过去。 他的速度极快,形似鬼魅,萧右弦只来得及瞧见对方过来时的残影,好在多年征战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下意识的就往左侧仰身一躲,锋利的刀刃堪堪贴着衣袂擦过。 “爷!”秋鸣的反应要比萧右弦慢一点,等他持剑欲往这边来时,却被几个黑衣人挡住。 短刀如毒舌吐信,步步紧逼。原本斜指地面的长戟陡然一提,横扫而出,宛若狂龙出海,萧右弦借机后撤,大开大合间意在以长克短。然对方又如附骨之蛆,伺机尾随而上。 萧右弦半点不敢分心,此人比他想象得要厉害!为今之计只能尽量拉开彼此的距离,只要不近身,或可还有一战之力。 反观马车这边,敌不动我不动,双方对峙着似是都在等那边分出个胜负。这时,自车内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 “钱叔,去帮忙。” “可是……” “唇亡齿寒。” 只四个字,钱穆咬了咬牙,提刀加入了战场。而马车这边,自车内钻出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公子,笑着看向拦之不及反而冲着马车发难的蒙面人: “啧啧啧,新制的宝贝就赏赐给你们吧!” 说话间,他张开右掌,五指指根处各夹着一颗黑色的小丸子,无须任何花里胡哨的动作,只要轻轻一甩—— “嘭~嘭~嘭……”惊天动地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平地一声起,马儿受惊前蹄离地欲起,却被那小公子撒下的一把粉药软在地。 “知微知微,瞧我厉害嘛!” 稍稍有些前倾的车厢内依旧有些清冷的声音回道:“厉害的。” “嘻嘻(*n_n*)~”小公子开心了,摊开双掌,随手往远处甩去…… “嘭嘭嘭~嘭~嘭——!”无数的爆炸声响起,遭殃的反倒是人数众多的黑衣人。 完颜卓雷黑着脸望向马车那边,他也没想到随手拦下的马车,竟藏着这般出奇的手段,为今之计……只希望子王这边可以快些得手了。 长戟和短刀本是打得有来有回,瘦小的蒙面人似乎是打上瘾了反倒是没那么急取人性命,可就在马车那边出了变故后,他意识到不能再玩下去了。 突然,本就瘦小短悍的蒙面人猛地矮下身,贴着地面滑向萧右弦下盘,双刃在掌间旋出冷冽的弧光。 萧右弦迅速往后退了半步,手中长戟作棍劈向地面,哪知对方竟一掌拍地,借力后撤的同时反手将短刃掷了出去。这时想要收回长戟已经晚了……只见那短刃如入无人之境深深扎入萧右弦的前腹。 更诡异的是,萧右弦不知对方是如何做到的,只见他做了一个双掌猛然往后一拉的姿势,似乎一股儿难以抵抗的力量横生而出,短刃骤然立体返回持有者手中。 萧右弦闷哼一声,腹部血流喷溅而出。 “不玩了~”鬼魅似的声音入耳,萧右弦只觉胸口蓦地一凉…… “爷!”秋鸣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蒙面人将短刀插在萧右弦的胸口,可被绊住的他根本无力阻拦。 “撤!”完颜卓雷视线落在那个正往这边走,边走还边丢“炸药”的小子身上,现下不撤,恐生是非。左右萧右弦死定了,他此行的目的业已达到! 长戟“哐”的一声拄在地上,脸色逐渐苍白的萧祈年勉强靠着长戟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哪能不清楚,对方是可以在最初就终结此战的,究竟是什么人?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说过此人的存在,即便是九重楼排名第一的无影也未必能有一战之力! “爷——!”没了阻拦,秋鸣第一时间上前扶住血流如注的萧右弦,慌忙的从身上取出止血药。 这个止血药还是明珠郡主留下的,效果自然是极好,但不知为什么,即使药粉撒了下去,那血还是在不停的往外渗。 “许是有毒。”一道清冷的声音倏然响起。 秋鸣抬头,看向身着狐裘、抱着暖笼缓缓蹲下的年轻公子,一时有些怔住。 药粉是极好的,起码比她手里的更好。 这一点,钱知微是有自知之明的。但是他们这一行人并没有大夫,所以分辨不出这毒究竟是何物。 但是秋鸣听到这话立刻反应过来,随手又掏出一个瓶子,倒了一枚黑不溜秋卖相不咋样的丸子出来,塞进了意识渐渐模糊的萧右弦口中。 血,止住了。 但是人也陷入了昏迷。 腹部伤口很深,胸口……胸口那一刀直插心脏。虽然…… 秋鸣犹豫了片刻,抬头看向钱知微,他能感觉得出来,这几人中他才是拥有话语权的那个。 “可否借马车一用?” 钱知微想到了对方会提出这个要求,不过她还是要问一问:“去边城?” 虽然她没有见过大梁的战王萧右弦,但不影响她听力还算不错,方才那波人可没有藏着说话。 “嗯。”秋明点头,王爷需要立即就医。 钱知微摇了摇头:“此去边城,他未必撑得住。” 这话说得其实还是委婉了,那两处伤口虽止了血,但若一路颠簸去边城,肯定必死无疑。 “去初元。”钱知微道:“坐我的车。” 初元?秋鸣微微一愣,初元城离此确实不远,但是王爷伤势非同小可,怕是寻常的大夫无从救治。这时,就听见站在一旁颇是好奇的另外一个小公子道:“是去找顾神医?” 昨日离开初元城时,顾神医还没走呢! “嗯。”钱知微点头:“顾神医昨日在初元城寻一样东西,我不知他是否已寻到,但是即便寻到离开了初元,我亦知他的去向。” “好!”秋鸣一口答应,比起去边城,这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还有一事要麻烦姑娘。” 刚刚起身的钱知微:…… 第164章 立刻去请郡主 她以为她的伪装很到位,却没想到被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包括同样伪装成男子的钱知瑶。 钱知微没说什么,吩咐钱知瑶给马儿解毒、钱穆给马车调头,随后撩开车帘以供秋鸣将萧右弦送上马车,又随手将车子侧面的一块活板移了移,本是光洁无痕的木板顿时被一个貔貅纹饰所替代——此貔貅纹饰乃清河主家所用族徽,凡族亲好友遇者,皆会予以几分薄面。 一个时辰后,初元城。 “顾神医今晨走的?”钱知微端坐在堂口,这是她钱氏的商贸分舵。 “是。”分舵主双手交叠于身前,恭敬回复:“我亲自将人送到的渡口。” 还是晚了一步。 “两件事,一是速去请一位最擅外伤的大夫,二是备船,就说我要即刻回清河。”钱知微吩咐道,另有看向钱穆: “钱叔。” 话不需要多说,钱穆与那分舵主心领神会的往外走。只不过分舵主是去请大夫,钱穆却是去外面的马车里。 “我家姑娘的意思是,先请初元的大夫看一看,随后乘船去追顾神医。”满打满算,顾神医的船也就才行出半日,此刻追上去或许可以。 “好,有劳钱姑娘了。”一直在马车里负责照顾萧右弦的秋鸣淡定地回着,心里却不安得紧:王爷起烧了…… 大夫很快就过来了,直接去了马车瞧了里面那位的伤势,钱知微率众就在车外安静地候着。 “这一刀——”解开简单包扎过的伤口,大夫额角猛地一跳,心口这一刀……人怎么还能有气的? 但是车内的小哥不语,他也不敢问。 “如何?”待把完脉、瞧完伤口,秋鸣才喑哑着嗓子出声。 “不妙。”两处伤口皆太深,且不说失血多少,病者虽只着里衣却遍体滚烫,已是感染的征兆。 “麻烦您帮忙清理包扎一下。”秋鸣取了药粉递给大夫:“用这个。” 大夫伸手接了药,二话不说开始清理伤口、敷药、包扎。他本就是钱氏养的家臣,分舵主也言明是患者大小姐亲自带人过来的,一应要求万不可怠慢。 “大小姐。”出了马车的大夫躬身行礼。 “辛苦了。今日之事……”钱知微淡淡地开口:“不可外传。” “喏。”分舵主与大夫齐声应下,钱知微另上了后备的马车,一行人往渡口而去。 待至渡口,甚至不用萧右弦下车,十数个壮力立刻上前,卸掉车厢,直接将整个车厢连同车厢内的人都稳稳地抬进了船舱。这一操作,将站在一侧的秋鸣都给看愣了,还可以这样? 船是特制的,船身清晰的印着钱氏族徽,水上凡遇见此族徽,他船必让,这也在无形中提高了船行的速度。 秋鸣安静地守在萧右弦身边,心里清楚钱知微为王爷的性命,一路付出良多。 追上顾神医的船只是在傍晚时分,正在船舱炮制药材的顾昀听说钱知微乘船追来时也很惊讶,小姑娘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两艘船逐渐并成一排,顾神医随着钱穆上了钱知微所在的船后才发现,不是钱知微有事,而是战王萧右弦。 对于萧右弦,顾昀还是了解的,他也是为数不多知道萧右弦的心脏与常人有异的人——他的心脏位于对侧。 “用了药?”顾神医边诊脉,边问秋鸣。 “是。”秋鸣将用药的情况一一说明,末了还加了句:“这些药都是郡主给的。” “江晚那丫头?”顾神医微微惊讶。 “是的。” “怪不得……”怪不得能撑到来见他,但是这伤势,顾神医紧蹙着眉头,凶多吉少啊! 顾昀虽一把年纪了名望也高,但是他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相反,在遇到拿捏不定的病况下,定会如实告知,就比如此刻,他与秋鸣道: “战王殿下的伤势颇重,本是必死之境,但是因为江晚的药硬生生的拖住了,但是,这不代表他这条命已经从阎王手里成功抢回……” “顾神医,您有话直说。”秋鸣常年随战王生活在边疆,是个直性子,他只注重该怎么做,这么做又能取得什么样的结果。 顾昀被秋鸣这话一噎,抚了抚花白的胡子:“立即去请郡主过来随河。” 他们的船只顺着水路本是直达清河的,途中会经过几个渡口,离此处最近的叫做随河镇。 他没有把握,但他相信江晚可以。 “已经托钱姑娘送信去京城了。”他不是没有途径,但是王爷重伤此事,还是不外宣的好。再者,见识了清河钱氏的速度,他相信京城那边一定能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事实上,萧祈年和江晚在接到信儿的也是也很惊讶,萧右弦遇袭重伤? “何钧安,联系清河的人,问清楚现下他们的落脚地。”萧祈年蹙眉道。若是秋鸣带着大哥来京城,他和晚晚却离开京城去寻他们从而岔开,这肯定是不行的。 何钧安领命出去。 江晚沉吟了片刻:“战王殿下的伤势恐怕不止重伤这么简单。” 否则不会把信儿报到了京城,而且是通过清河钱氏的渠道……想必宫里这会儿还什么都不知道。 “我先去收拾一下。”有备无患,只待有了消息便可出发。 何钧安是在戌时三刻回来的,刚刚收到的新消息:顾神医协同萧右弦等人落地随河镇,请郡主速速前往。 随河? 江晚看了一眼大梁地形图,还好,离盛都不算特别远。 “走吧。”江晚深吸一口气,该备的车马都备好了,连夜出发。 “晚晚,辛苦你了。”萧祈年有些歉意的与她道。虽有顾神医在场,但很明显,对方实力不济。 “无妨。”江晚摇了摇头,她就说战王定然不仅仅受伤这么简单。 萧祈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何钧安在马车里再多铺些皮裘,此去随河起码要一夜,夜间气温偏低。 “先睡一会儿。”上了马车,萧祈年与江晚道。 此刻的铁马车已经撤了中间的矮案,铺了层层叠叠的皮裘。 “这是做什么?”江晚不解地看着向自己伸出手的萧祈年。 “先睡一会儿。”到了随河就有的忙了。 江晚一巴掌拍在萧祈年的手心,盘膝而坐:“过来随我一起打坐。”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哪能懈怠?! 第165章 有钱不赚王八蛋 马车是在翌日卯时七刻到达随河镇的,甫一入镇,立刻有人迎上前,带他们去了镇上的一处大宅。 “如何了?”进了宅院后的萧祈年一眼就看见了等在一旁的秋鸣。 “高烧昏迷。”秋鸣沉声回着。 萧祈年没有多问,与江晚并肩往里走。在廊下遇见钱知微时,江晚的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 钱知微与其身后的钱知瑶立即躬身见礼:“见过辰王、见过明珠郡主。” 孟婷? 不,不对,钱知微给她的感觉与当初那个女孩很不一样,就像是蒙尘的明珠忽然绽放光华。 “这次多谢你们了。”萧祈年道。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江晚冲着钱知微点了点头,随后抬脚往前几步、跨过门槛进了屋子。 “你来啦?”一直守在萧右弦门前的顾神医起身,眼下皆是乌青,他指了指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人:“还活着。” 虽只仅仅一夜,但可谓凶险非常啊! 话说昨夜刚刚落脚至此,本是脉象平稳的萧右弦忽然呼吸粗重,脖颈额间青筋爆出,牙关紧闭,双拳紧握,浑身上下僵直得吓人。 “糟,起烧了。”顾神医随手往其手腕上一搭,又翻开瞳孔仔细看了看,眉头拧得厉害:“取我医箱来。” 得了针,顾神医熟练的取出较粗的一根,将之刺入耳尖几处放血泄热,随后又以细长针刺人中等几个穴位,轻捻针尾间,视线紧盯着萧右弦那逐渐平缓下来的脸色。 但是,他知道这只是一时的,高热定会再起。 “取纸笔来。” 虽说他自认医术不及江晚,但好歹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不一会儿,一张药方写就,顾神医吩咐钱穆抓了药后熬好赶紧送来。 待药熬好后,又遇到了新的困难:昏迷的萧右弦毫无意识,根本不张嘴。 “我来吧。”一直陪在一侧的钱知微道。 只见她吩咐秋鸣以手叩开萧右弦的唇齿,她则半俯在床侧,一勺一勺将汤药缓缓送进萧右弦的口中,每喂一口都要停一停、等一等,生怕呛着对方。 这药,只这一夜就喂了三次。 顾神医亦是给萧右弦扎了三次针。 江晚没说话,提起裙摆坐在萧右弦的床前诊着脉。咦?为何他的筋脉里有一股儿肆虐的真气? 随后她又检查了萧右弦那两处伤口,发现伤口处的气势更甚。 这个伤了萧右弦的人……不同寻常呢。 “如何?”顾神医问。 “死不了。”江晚回。 若是遇到寻常的大夫那是肯定救不了的,但是……她不是寻常人。 既然江晚说是能救,顾神医当即松了口气,摆了摆手就往外走:“我去休息会儿,这里就交给你了。” 老了老了,折腾不动了。 这一夜,差点要了他老命。 “好。”江晚应下,又让秋鸣等人去外面等,屋子里就只剩下她与萧祈年二人。 “阿姐,她医术很厉害吗?”一直跟在钱知微身边的钱知瑶小声地问。 “嗯。”钱知微望着紧闭的那扇门,没有多说。 当初在京城,的确是明珠郡主将她救起,但是……钱知微眸中有暗芒一闪而过。 不多久,门就开了。 萧祈年将秋鸣、钱知微、钱知瑶包括钱穆,那一日在场的人,尽数叫了进去。待众人一一落座后,萧祈年才问: “说吧,当时都发生了什么?” 萧右弦的战力他是清楚的,按理说不应受伤至此,直到晚晚说伤他的人不一般。 事情不难说,萧右弦和秋鸣是受召回京,路遇埋伏在落霞湖边林中的完颜卓雷等人。 秋鸣不知道为什么反了突和部的完颜卓雷会出现在那里,但是萧祈年却是知道完颜卓雷入境大梁的。 此事,还要从九重楼的杀手“罗汉”说起。 罗汉本是为了完成自己接的一万金大单,随着完颜宗英一路去了北地。 按照他的计划,当完颜宗英彻底交接到突和部手上时,他就意思意思动个手,也没想着真要完颜宗英的小命,好歹回去有个交代。 但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个完美无缺的计划竟被人先一步截胡了! 追杀完颜卓雷,是可汗完颜淳烈的单,银子给得很到位,没有理由不接。 他动用了九重楼的关系网,很快就追踪到了完颜卓雷的踪迹,奇怪的是他没往突和部腹地去,而是潜入了大梁。 “完颜卓雷是一路往南去的,目的性很强,但是没人知道他是要去哪里。” 萧祈年之所以知道这个消息,是因为他也给九重楼下单了,要求追杀完颜卓雷的同时,将对方的动态报给他。 同一个单,收两份银子,九重楼接得十分痛快,嗨,有钱不赚王八蛋。 “随后,完颜卓雷和九重楼的人这一路较量过多次,双方折损都很大,但是……依旧被他逃了。” 根据罗汉所言,完颜卓雷最后消失的地方叫做三溪县,三溪县在南边,多崇山峻岭,他就消失在那些山林中。 可是既然已经到了南边,为何现下又出现在北边?而且他身边似乎还多了一个手段诡异的帮手。 至于钱知微为何路过,她倒是坦荡的告知: “我是去北地的路上偶遇战王殿下,至于去北地的原因……” 钱知微目光灼灼的看向江晚:“我意在北霁城做些生意,还望郡主给个机会。” 江晚挑了挑眉:“你?” 刚刚她用的是“我”,而非清河钱氏。 “是。”钱知微丝毫没有隐瞒,直抒胸臆道:“我需话语权。” 北霁城她势在必得,这也是她冒着天寒地冻也要亲自前往的原因。 自从随母亲回到了清河,虽然因某些原因钱氏上下认可她们母女的身份,但是这远远不够,暗地里盯着她们的人可不少,擎等着她们母女示弱退缩咬上一口。 江晚喝了一口茶,缓声道:“北霁城预计今夏前完工,自是百废待兴之时,也敞开门欢迎四面八方远道而来的朋友。” 钱知微的心蓦地一沉。 “但是知微,你不止是朋友,更是战王的救命恩人。”虽说北霁城主管是她,但实际上她并没有多少时间去打理,更多的需要萧右弦帮忙照看一二。 “您的意思是……”钱知微刚刚沉下去的心立刻浮了上来,跳动得厉害。 “北霁城在经商一道,就拜托给知微你了。”不止是简单的生意,而是整个北霁城的商贸! 钱知微震惊,只要是稍微懂点生意的人都会明白,哪怕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接手北霁商贸,也能生生给他镀层金出来! 第166章 这男人长得还行~ 其实江晚是喜欢钱知微这个小姑娘的。 果敢、自信、有胆识,她的北霁城需要这样的人。 至于其他的…… 诸人散去后,钱知微竟是将她对北霁的规划单独拿给了江晚瞧,细致的讲述她的商业蓝图。 “这些,其实我并不懂。”江晚笑着看向眼前干净十足的小姑娘,爽快承认自己的缺点。 “没关系。”钱知微也跟着笑了笑:“您就擎等我还您一个繁荣昌盛的北霁城便是!” “这般有信心?” “嗯!”论经营和商业版图,她是专业的! “从哪儿来的?”江晚冷不丁的问了句。 “当然是2……”得意便易忘形,钱知微刚说了个开头就意识到不对,立刻去看杵着下巴笑着看向自己的明珠郡主,满脸惊讶,她、她是猜到了什么? 一时间,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确实,她确实不是原主孟婷。 她是来自21世纪的钱知微,一个年仅33岁的上市企业女总裁。 至于什么时候穿过来的…… 其实在盛都落水被救醒那一次,她就不是她了。倒不是说江晚的医术不好,而是孟婷在落水后,魂魄不稳情况下,她就已经穿至这个世界占了她的壳子,至于原来的孟婷……钱知微觉得她可能是穿去了21世纪自己的躯体上。简单来说就是,她们互调了! “没关系。”江晚挑了挑眉起身:“你是谁,在我这里并不要紧。清河钱氏好用便留着,不好用也不必固步自封,天地广大,自有可施展之处,以后我便是你的依仗。” 江晚此番话说得言真意切,钱知微只觉心口发烫、眼眶发酸。这话,即便是母亲阮夫人也未曾与她这样说过。 萧右弦是在第二天醒过来的,刚刚醒来时发了片刻的呆,随后侧过脸去才发现床边趴着的小姑娘。 她是……? 萧右弦良久未动,就盯着小姑娘发顶的一根金玉蝴蝶簪发呆。 其实原本留在这儿照顾萧右弦的人一直是秋鸣,但是江晚只瞧了秋鸣一眼就道出其内外伤交错,不及早医治恐留后患。 这时,大家才知道原来秋鸣也受伤了,只是他掩饰得好罢了。 至于钱知微……昨日守夜的是钱穆,她只是今晨刚过来换他去吃饭而已。却不知是这房间点的安神香起了作用,还是太安静之故,因得到了江晚首肯而兴奋得一夜未眠,且丝毫没有男女大防概念的她,就那么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钱穆端着擦身的热水进来时,正瞧见萧右弦的视线越过他家大小姐看过来。钱穆登时一喜,立刻放下热水盆道:“您等着,我去叫人!” 说完,人就往外跑去,压根儿没想起来床边还趴着他家大小姐。不过,因着钱穆闹出来的动静,本就睡得不深的钱知微立刻醒了,只不过……眼睛醒了脑子没醒,只听她嘟囔了句: “别说,这男人长得还行~” 萧右弦嘶哑的嗓子,幽幽道:“……还行……在哪儿?” “在——”钱知微歪着头盯着萧右弦看了看,伸出一根手指戳在萧右弦的脑门上,然后往下游移:“眼眶深邃、鼻梁高挺、唇瓣不厚不薄……唔,基因不错,生个崽应该很好看~” 说到这里,钱知微的双眸蓦地瞪大,脑子好像突然就清醒过来,难以置信的看向正在望着自己的萧右弦:“你、你你你……你醒了?” 萧右弦抬起手将某人忘记收回的手指挡了回去,歪过头闭上眼:“没醒。” 钱知微:…… 江晚随钱穆过来时,只觉得屋子里的气氛怪怪的:萧右弦面向内侧佯装睡觉,钱知微站在离床足有一尺的距离,眼观鼻子鼻观心。 “站这么远做什么?”江晚看了她一眼问。 钱知微僵硬得抬头,扯了扯唇角笑了笑:“……没什么。” 从小到大,家里人都夸奖她一觉睡醒从来没有起床气!但是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实际上在刚刚醒来那十分钟的时间里,她还处于一个懵懂的模糊状态,意识压根一点儿都不清晰。 江晚没有再说什么,上前去给萧右弦把脉。昨日残留在他体内的真气,她给当场拔了个干净,随后又用灵泉和了些补血的药给萧右弦灌了下去。 “没什么大问题,静养就行。”这一关,萧右弦算是平稳度过了。 “静养多久?”萧右弦转过脸来问。 “起码三个月。”江晚竖起三个手指头,萧右弦陷入了沉默。 “京城那边我会与父皇说明。”萧祈年道:“你现下不宜移动,不如就暂借钱大小姐的宅子住下。” 钱大小姐? 清河钱氏的人? 萧右弦的视线落在不远处那道身影上,只见那道身影僵了僵,却还是接了萧祈年的话:“寒舍得战王殿下入住,蓬荜生辉。” 蓬荜生辉? 萧右弦深深看了对方一眼,没有揭穿她方才的作为,而是与江晚道:“其实一个月也……” 江晚“欻”的一针下在穴位上,头也不抬地问:“一个月什么?” “……也确实不够。”萧右弦立即改口。 “嗯。”江晚轻捻着银针引着气顺着经脉循复往返,对于萧右弦的回答很满意——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 “这段时间就劳烦钱大小姐照顾战王殿下了。”施完针,江晚又对钱知微道。 钱知微立刻回答:“是知微的荣幸。” “嗯。”江晚点头:“若没什么意外的话,三个月后,你可与战王殿下一同北上,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嗯? 北上? 听到这里的萧右弦一头雾水,什么北上? 好在萧祈年眼里还是有他这个大哥的,立刻将钱知微代表清河钱氏入驻北霁城的事情简单告知了一二。 也就是说未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会低头不见抬头见?想到这里,萧右弦有些……浑身不得劲。 “还有哪里不舒服?”江晚见他动来动去,下意识的询问。 “……没有。”萧祈年江晚等人起身告辞,钱知微也跟着溜了出去,仅留了一个钱穆。 钱穆那日虽然也加入了战斗,但是他加入的晚,且出现在他那边的杀手实力很普通,所以他并没有伤到什么地方。 不过没多久,得知萧右弦醒来消息的秋鸣也过来了。 “多谢穆叔。”秋鸣诚心诚意地道谢。 “秋公子不必客气。”钱穆乐呵呵的拱了拱手,退了出去,房间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在萧右弦的示意下,秋鸣将几日来发生的事情一一相告,尤其是钱知微的相助。 第167章 晋级突破 萧右弦虽然醒了,但是江晚和萧祈年并没有立刻回京。这样重的伤,还是再观察几日比较好。 顾神医休息好后倒是先告辞了,江晚问其原因,他言明此番出来是为了去初元城的一个老友那里寻一味药。 “药可寻到?” “寻到了。”说着,顾神医便要从随身药箱里取出给江晚看,哪知江晚却摆了摆手: “我就不看了。” 言罢她又认真道:“若是有需要,尽可往京城去信。” “好!”顾神医心中感动,说实话,他家中那孩子的情况还是挺严重的,说不得真的要麻烦江晚走一趟。 可是这个时候江晚再次开口: “我给您让利一成。” 顾神医:…… 顾神医又爱又恨的走了,头也未回。 这死丫头,巴不得把他的养老银全刮走! “又惹顾神医了?”萧祈年过来时,正遇见背着个药箱子气冲冲往外走的顾神医,甚至都没有理他这个王爷。萧祈年摇头失笑,有时觉得这一对老少的相处之道还是挺有趣的。 “哪有?”江晚眨了眨眼,撇清关系:“你可莫要冤枉我。” “嗯,是我的错。”萧祈年笑着坐下饮茶,转而问:“你那夜说……修为不得寸进?” 那夜,指的是他们来时的路上。 江晚与他是实打实的打坐了一夜,他觉得还不错,但是江晚却毫无收获。 提到这个,江晚就有说不出的郁闷。星竹道长弥补给她的丹药,她用了,且还用了不止一两枚,但是…… 江晚随手从魂戒里捞出一柄玉如意,没有可以收敛自身的气息,但那柄玉如意纹丝不动、完好无损。 “看到没?”江晚叹息,玉都不碎了。 “可是有什么原因?”萧祈年问。 “还能有什么原因,不就是……”江晚冷笑了一声,刚想说她这是被天道限制时,就听见外面晴天白日的忽然降下一道雷。 江晚心下冷哼:怎么?敢做不给说?你要是真行,你倒是把这禁制给她解开啊! “呲~”微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极轻极细,可江晚却惊愕的发现她手上那柄温润的玉如意裂开了一道道细纹,一股儿精纯的清灵之力自掌心的皮肤主动钻入体内……熟悉的感觉,它回来了。 “晚晚?”萧祈年眼睁睁地看着江晚手上的玉如意,从完好无缺到片刻间湮灭如粉末,满是惊讶。多久了,他都没再见过这样的场面? 江晚下意识的攥了攥那把粉末,忽感体内真气如泉涌般乱窜,匆忙丢下一句“我去去就回”,消失在原地。 先前磕的丹药,后劲它真大! 泛着黄天际狂风骤起,沙砾被无力的卷起,于天地间逐渐形成一道褐色的漏斗状巨柱,巨柱间若隐若现的闪烁着雷鸣电闪。 “怎、怎么回事?”青蛇翠儿紧贴着岩峋的本体,望着远处的异象突起,吓得不行。 岩峋不语,伸手扯住蛇身,想把她从自己的本体上拉下来。奈何那蛇就像个牛皮糖似的死死扒着他的本体……抠都抠不下来。 “她、她是要化形了吗?”她不是那等没见识的蛇,听说化形时就会天显异象、雷鸣阵阵呢! 岩峋无奈:“她是人。” 本就是人,还化什么形? “那她这是……”翠儿咕噜咽了一大口口水,一进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开启这种毁天灭地模式,真的会吓死蛇蛇的! “晋级。”岩峋一双空洞的眼睛紧盯着远方似有嘶吼与咆哮声的雷柱云卷,这还是自他认识主人以来,她第一次突破境界。 其实就连江晚也没想到,她随口腹诽了一句罢了,天道竟真的给她解了禁制。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是原本只有前世一成修为的她,现如今已提升起码一倍有余。 天地间的混沌渐息,四周刹那安静下来。正盘膝在地、闭着眼细细感受体内变化的江晚听见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 “主人啊主人……您还好吗~” 在速度上,无人能敌她翠儿!岩峋也不行!! “挺好。”除了身上的衣服破损得有些严重外,其他感觉都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翠儿人性化的长舒了一口气,她还以为刚刚认的主人要嘎。这时,她瞧见主人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的点在身侧的一颗沙砾上…… 平平无奇的沙砾,华光一闪,覆上了一层闪耀的金色。 “???”翠儿蓦地瞪圆一双蛇瞳,这是……“点石成金?” “嘘——”江晚笑了笑,这是她的秘术之一,可不止是点石成金这么简单。 这时,岩峋终于追了上来,刚刚站定,就瞧见那脑子一向不灵光的青蛇“唰”地一下转身,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 岩峋:……心里莫名有点毛毛的。 “不行。”江晚摇头。 这副肉身的修为眼下只有两成多,不足以施法覆盖过大的物体,一颗小沙砾已是顶天了。不过若是脱离了这副肉身…… 就在萧祈年等得快要耐不住时,换了一身衣服的江晚出来了。 “还好吗?”萧祈年上前握住江晚的手。 听着与翠儿同出一辙的问话,江晚眨了眨眼:“要是不好呢?” 萧祈年皱着眉上下左右地打量着江晚,语带紧张:“哪里不好?” “噗嗤——”瞧着萧祈年一脸严肃的模样,江晚忍不住笑出声来:“骗你的。” 说罢,江晚主动拥向萧祈年,她现在真的感觉很好很好。 “咳咳——”门外传来何钧安的声音。 按理说瞧见主子和郡主这副亲昵的模样,他是应该当一个隐形人的,可是…… 见江晚主动松开手后退半步,萧祈年遗憾的叹息一声,随即看向何钧安:“何事?” 这小子,最好是真的有急事! “战王他……伤口崩裂了。” 萧祈年、江晚:? 那两处伤口江晚曾仔细看过,顾神医将之处理得很干净,再加上她的药,只要安心静养十天半月,自然会好。可现在,怎么突然告诉她伤口又崩裂了?这是觉得自己失血不够多呢?还是嫌自己命太硬阎王不肯收呢?! 第168章 伤口崩开了 自从得知自己能够获救,钱知微居功甚伟后,萧右弦对那个曾出言不逊的小姑娘多了一丝好感。 不过眼下这“救命恩人”似乎一直在躲着自己? 好不容易见到,还是因为钱穆不在,她过来送刚刚煨好的药——因着萧右弦身份特殊的原因,除了知情的几人外,钱知微将这宅子中的下人都临时调走了。 “钱姑娘。”秋鸣见钱知微端着汤药进来,立刻上前几步去接。 钱知微将盛放药碗的托盘交到秋鸣手上,一抬头就与半靠在床头的萧右弦对上了视线。 “那个……”钱知微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落在对方的腹部:“这样不利于伤口恢复。” 萧右弦愣了一下,他哪样? 倒是秋鸣反应极快,将托盘放在床边的桌案上后解释道:“爷刚刚才起身,待吃了药我便服侍他躺下,不会坐太久。” “嗯。”她就是随口那么一提,他们心里有数就好。 钱知微正欲告退时,就听见那准备喝药的战王道:“这一次,多谢钱姑娘。” 钱知微闻之扬了扬眉:“那就请殿下日后多多照顾了。” 她说的照顾,指的自然是北霁城那边,这一点,萧右弦听懂了,但是没有搭腔——她还真是个人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一心扑在那生意经上。 想到这里,萧右弦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这些日子,也请钱姑娘多多照顾。” 钱知微没想到萧右弦会这样说,微讶之下还是保持礼貌得体:“是知微的荣幸。” “药有点苦。” “嗯?” “可有蜜饯?” “……”蜜饯,倒是有的,但是你一个大男人要什么蜜饯? 秋鸣也一脸疑惑的看向自家爷,以前在北地受伤时甭提多苦多难喝的药,爷不都是一口干? 同样看着萧右弦的还有钱知微,她好似从他的眸子里看到了明晃晃的几个大字:说好的照顾呢? 钱知微深吸了一口气,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有的,您稍等。” 很快,钱知微抱着一罐子蜜饯回来了,这是她房中的所有。 彼时,那碗药萧右弦还没喝,就等着钱知微取蜜饯来。见钱知微进了门,他这才满意的接过秋鸣手上的药,一口一口缓缓地喝下去,喝完,顺手将空碗递给秋鸣的同时,他冲着钱知微所在的方向张开了嘴。 就离谱! 竟然还要她喂?! 钱知微深吸又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上前,打开罐子、拈起一颗蜜饯送到了萧右弦口中。 秋鸣:…… 秋鸣都傻了,什么情况?这时就听见他家爷道: “多谢。” “不客气。”钱知微依旧是笑着的面容忽地一滞:“哎呀,忘记洗手了呢!” 说着,她还将刚刚端药罐不小心蹭到的黑灰的手展开给萧右弦看。 正在嚼着蜜饯的人:……她是故意的吧? 无妨。 萧右弦咽下嘴里的蜜饯,问:“可否再吃一个?” 她看出来了,这个人一定是报复她上次……罢了,她忍! 只见钱知微面上温和实际却咬牙切齿地回应:“当然可以。” “我来就行。”一旁的秋鸣伸出手去接蜜饯罐,忽觉一道凉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秋鸣:……不是手脏吗?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秋鸣被迫率先撤回一双手,萧右弦目光灼灼的看向钱知微。 钱知微闭了闭眼深呼吸,再睁眼时,默默地取了颗蜜饯,前倾着身子递过去……也不知怎地,可能是气得有些狠,她前倾的动作大了些,忽地往前一个踉跄,蜜饯没喂出去,装蜜饯的罐子先飞上了床……顾不得罐子,钱知微下意识的去扶床沿防止摔倒,却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托住。 “爷——”一切都发生在瞬间,等秋鸣反应过来时,他家爷已经出手托住了钱姑娘,而蜜饯罐子也恰巧落在了刚刚因为用力扯到的腹部伤口上……伤口,崩开了。 江晚到时,就听见萧右弦正与床边的钱知微说着“没关系”、“不怪你”等等。 “怎么回事?”顾神医不在,被抓壮丁的自然只能是她。 “小事。”萧右弦捂着腹部的伤口道。 江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上前打开浸染了血的纱布,边皱眉边替他清理着伤口:“伤口虽然不大但是很深,恢复得会很慢,一定要注意。” “好。”萧右弦忍着疼,任由江晚给他清理、上药、包扎,眼神时不时的落在从床头这侧默默移到床尾,以供给江晚更多空间的钱知微身上。 “其实……”钱知微感受到来自萧右弦的视线,刚要开口解释,就听见萧右弦道: “秋鸣,给郡主倒杯茶。” “不用。”江晚摇了摇头:“我那边有。” 她和萧祈年的房间离这边不远,走几步就到。 伤口很快就处理好了,江晚再次叮嘱萧右弦和秋鸣:万不可再用力! 秋鸣不住点头,虚心接受建议不敢反驳。 钱知微不再多言,跟在江晚身后也出去了,那“罪魁祸首”蜜饯罐子倒是留了下来。 傍晚,一个年纪明显比钱知微更小一些的姑娘端着药敲门,秋鸣前去开门,便听见那小姑娘道: “喏,阿姐让我送来的。” “多谢。”秋鸣接过药,与来人又简单说了几句,随后关上了门。一转身瞧见他家爷正往这边看,下意识的就解释了句:“刚才那姑娘叫钱知瑶,是钱大姑娘的妹妹。” “嗯。”萧右弦收回视线。 秋鸣伺候他吃了药,收碗时想起搁在桌子上的蜜饯就问:“爷,您要来颗蜜饯过过嘴吗?” “不要。” 嗯? 正要去取蜜饯的秋鸣停住手,不要? “那……我把这蜜饯送回去?”他也不确定是不是钱姑娘忘记带走了,主要是吧……“知瑶姑娘说这糖渍金桔是钱姑娘最喜欢的蜜饯,不吃就怪浪费的。” “拿过来。”萧右弦忽道。 “啊?” “不是说来颗蜜饯过过嘴?” “啊对!”他刚才是这么问来着,但是爷您刚才好像不是这么答的吧?秋鸣一度觉得他出现幻觉了。 第169章 裴芊芊生了 又在随河呆了几日,见萧右弦病情稳定,萧祈年与江晚便提出返程回京。 只是出乎江晚意料的是,就在他们准备出发的这天早上,萧祈年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书信。萧祈年看完之后,将信递给了江晚。 “谁的?” “裴言川。” 他? 江晚展开信一目十行的看完,沉默了片刻。 信上,裴言川询问萧祈年太子府曾发生的事情,只因了尘师父去了一趟太子府后有些不对劲。 “普寂大师不在寺中?” “从太子府回去后的第三日,闭关了。” “哦……” 马车缓缓启动,无人再提这个话题,直至临近京城时,江晚忽然开口:“一起去见他吧。” 这个他,指的是裴言川。 萧祈年当时并没有立即给裴言川回信,江晚就猜到他是准备回到京城后与对方面谈。 “好。” 见面的地点就订在潇湘馆。 自打将阆苑的一应事宜都交到江采儿手里后,江晚已经有几个月没见过裴言川了。 “坐。” 彼时,裴言川正端坐在一方红泥小火炉前,执竹勺取了一撮茶叶,置于一旁桌案上的素色盖碗中。 萧祈年与江晚依言而坐。 火烧松木噼里啪啦作响,红炉上的水开了。 裴言川提壶冲水,一缕茶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起。 他不急,萧祈年和江晚自然也不急。 许久,当第一口茶水入喉后,裴言川才缓声道:“昨日我去了趟般若寺。” 还是那个永远安安静静的禅房。 他本是准备放下喜蛋就离开的,但是却听见禅房里传出压抑的闷哼声。 裴言川刚刚转身的脚步停住,回头推开了禅房的门。 “那时,他就靠坐在禅房的墙角,阖着双眸,嘴里反复念着经文。” 天寒地冻,他就看着对方坐在冰冷的地上,连个蒲团都没有。 “我试着唤了他一声,告诉他芊芊生了,但他恍若未闻,依旧念着他的经。” 是的,裴芊芊生了,生了个儿子。 因为江晚临时去了随河的原因,便将人托付给了裴言川。 “但是……我将那篮红鸡蛋随手放在地上时,他却忽然睁开了双眸,眼睛死死的盯着篮中的红鸡蛋。” 明明是很冷的天,他却见到对方的额头上逐渐沁出一颗又一颗黄豆大小的汗珠。 “他说……走。” 唯一的一个字,是对裴言川说的。 “我不放心,去寻了普寂大师。”可是普寂大师已经闭关多日了。说到这里,裴言川抬头看向萧祈年:“所以那日在太子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子府发生的事情太邪乎,当时就被太子压下了,并未外传出去。萧祈年近来也忙的不可开交,再者遇见了尘实属意外,便也没与裴言川说过。 “那日……”听完了裴言川的话,萧祈年将太子府发生的事情一一提了提,末了说道:“了尘师父替蒋庶妃驱邪的事情皆出自于太子妃之口,其中是否有异样,我们并不知。” “有没有,去看看就知道了。”一直未作声的江晚忽道。 “你去?”裴言川深深地看了江晚一眼。 “是。”江晚毫不避讳的回视:“或者,你有更好的办法?” 裴言川摇了摇头,这方面的事情,他不在行。 翌日一早,般若寺。 这是江晚第一次到这里来。 一直以来,寺庙给她的感觉都是宁静而又庄严的,般若寺也不例外。 裴言川领着他们从偏殿直入僧人所居的禅院,他指着最左侧的那处小院落道:“那处便是。” 了尘的院子不算大,院中除却一棵硕大的银杏树外,就只有树下的一个石桌两个石凳。 他们进院时,里面正站着一个扫地的小沙弥。 “阿弥陀佛。”小沙弥是认识裴言川的,见到他来,当即双手合十:“施主,了尘师父正在闭关。” 僧人辟谷闭关是常有的事,住持普寂现下也在闭关中。 “闭关?”裴言川停下脚步,前日他才见的了尘。 “是,昨日刚刚入定。” 裴言川转身与江晚对视一眼,回身道:“多谢小师傅。” 小沙弥扫了地就走了,江晚望着紧闭的禅房门没动,所以裴言川也没动。 “他应该没事。”在常人看不到的地方,她瞧见金色与黑色两股气息缠绕、厮杀在一处,但很明显,黑气不敌金芒。 “确定?”裴言川问。 “嗯。”江晚点头:“事后他可能会虚弱一阵子。” 不得不说,当日出现在太子府的那阴物着实厉害,竟至今未灭尽。想到这里,江晚忽然看向同来的萧祈年: “能否查一下,蒋馨儿的母亲是从何处得到的送子观音香瓶?” “好。”这事儿并不难。 不过恰巧就在他们准备离开般若寺,欲前往青屏山看望裴芊芊时,江晚无意间又见到了一个人。 “她是谁?”江晚指着正在往寺内走的一个少女问。 萧祈年看了一眼何钧安,何钧安立刻道:“韩家姑娘,韩瑞香。” 韩,是淑贵妃娘家的姓氏。 这个韩瑞香,正是淑贵妃的外甥女。 “怎么了?”萧祈年问。 “她的身上,有与那阴物很相似的气息。” 要么是一脉同源,要么就是同一人所为。 “我现下就派人去查。”萧祈年蹙着眉将此事吩咐下去。太子府若是偶然,韩家也是偶然吗? 江晚深深看了那少女一眼,随萧祈年他们一起下山了。 “姑娘,您在看什么?”挎着篮子的婢女好奇的顺着她家姑娘的视线望去。 “没什么。”韩瑞香摇了摇头,刚才她好似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可回过头去看,除却来来往往的香客外,似乎没有其他异常。 韩瑞香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香囊,香囊里面鼓鼓囊囊的,那是她特意求来的姻缘香瓶,虽然不是来自般若寺,但佛出同源。她定了定神后与婢女道:“走吧,去给菩萨敬香。” “嗯。”婢女跟在韩瑞香的身后,边走边问:“姑娘,咱们今日还去春庭阁吗?” 韩瑞香的脚步顿了顿:“去。” 就是不知道……他在不在? 第170章 此事,我应了 青屏山,尼姑庵。 江晚看着窝筐里的小小人儿,淡粉色的皮肤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胎脂,小得不可思议的小手紧握成拳,安静的睡着。 “现在感觉如何?”江晚看向一侧裹着抹额、穿得严实的裴芊芊——虽然刚刚生产完,但是这气色看上去还不错。 “挺好的。”大夫和稳婆都是早先就备好的,虽然生产的日子提前了数日,且江晚也没过来,但总的来说算是很顺利。 “唔。”江晚戳了戳小人儿肉乎乎的脚面:“你们母子眼下还需要在此多住一段日子。” “也好。”裴芊芊不甚在意的回,她的目光柔柔地落在熟睡的儿子身上:“有他足矣。” 静了这几个月,她想好了:她要的是她们母子俱安,其他的都算是锦上添花。 “放心。”江晚伸手在袖子里掏了掏,实则是从魂戒里取了一对婴儿金镯,轻轻地放在他的手边:“他是萧家的长孙,必会认祖归宗。” 这是她对她的承诺。 即使心境再平和,可能从家人口中听到这话,裴芊芊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起身将那金镯子套在了小人儿的两个腕子上: “我替他谢谢小姨。” “不客气。”江晚轻轻一笑,又问:“取了名字没有?” 裴芊芊摇了摇头:“还没有。” 天家血脉,萧家的孩子,她……不敢妄取。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江晚起身:“就叫萧柏舟吧。” 寄以松柏之志,虽在娘胎里就经世事起伏,但希望他能够坚守本心,如舟泛流、行稳致远。 “柏舟……小舟舟~”裴芊芊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小脸,满心欢喜:“好,就叫萧柏舟!” 江晚从尼姑庵出来时,外面又飘雪了。萧祈年就那么静静的等在外面的一片竹林边。听见开门的声音,抬脚走向出来的江晚: “好了?” “嗯。”她上前与萧祈年并排往回走着:“战王的事,宫里知道了?” “知道了。” “怎么说?” 萧祈年默了默:“送了暗旨去随河,让他好好养伤,伤愈后也不必上京,直接回北地。” 江晚有些惊讶却又不那么惊讶地看向萧祈年:“不是宫里那位急召战王回来的吗?” 萧祈年摇了摇头:“事发突然。” 父皇的意思,也只是召战王回来小聚一下,良妃也有多年没见到自己的儿子了。会发生刺杀的事情,的确是大家都始料未及的。 对此,江晚也不再多问,不过她还有一件事:“你是否考虑过……将何钧安他们也带上修行之路?” 先前她并没有太多的洗髓丹,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源源不断的丹药正在冲她招手。 萧祈年缓缓停住脚步,认真地问:“可以?” 江晚点头。 当初在边城时,她并没有让何家兄弟一起跟着玄甲军进行药浴,想的也是日后若有机缘便直接给他们用洗髓丹,现在,机缘来了。 “能多几个人吗?”萧祈年问。 “可。”江晚点头:“你把人送过来就行。” 然而萧祈年却摇了摇头:“如果可以的话,除了他们俩外,我希望其他人由你亲自去挑。” 洗髓丹很珍贵,他希望用在最合适的人身上。 “在哪里?” “七曜山。” “?”七曜山又是哪里?她第一次听。 “从盛都一路往西南约八百里处。”萧祈年简单解释了一句。 “……”江晚幽幽道:“还挺远。” “也还行。”想了想,萧祈年又道:“萧六萧九他们就是出自那里。” “……”江晚懂了,他用来培养暗卫的秘密之所:“那有空咱们就去一趟。” “你要是不心疼的话……”萧祈年倏尔笑了笑:“可以把家里那几个小家伙先丢过去见见世面。” “?!”江晚的双眸蓦地一亮,他说的好有道理。纵然她可以给予他们修行的资源,但是对于这个世间的种种生存规则,不如让更专业的人来教。 就在江晚琢磨着将谁丢过去时,大梁西北方的一座城池里,消失在落霞湖的完颜卓雷与那个瘦小的矮个子男人,出现在一处道院内。 “我为卯王?”与江扬一般大的小娃娃盘膝坐在蒲团上,眸光清浅地看着来客。 “是。”完颜卓雷温和地笑:“不知小道长可有意?” 小道长没有回答,而是问:“二王子是叛出突和部了吗?” 完颜卓雷脸上的笑意不变:“是。” 小道长摇了摇头:“突和部可是个好地方。” 言外之意,并不赞成完颜卓雷的选择。 完颜卓雷摇了摇头:“只是暂时的。” “哦?” “若是小道长与我们同路而行,自会知晓吾留在突和部的后手。”完颜卓雷低声道,语气中带着诚恳。主上说了,这个小娃娃是个难得的高人,即便请不出山,也万不可得罪。 可是……小娃娃道士闻之依旧只笑不语,笑意不达眼底。 这时,完颜卓雷身侧的那个矮个子男人取出一个玄色锦囊,放在桌子上,轻轻往小道士那边推了一推:“这是吾主令我们带来的。” 小道士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香囊,随手拿起取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张很普通的纸。但是当小道士一字一句地看完纸上的内容时,一直看淡尘世、无拘从容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颤动。只见他闭了闭眼,良久才将那纸放下,淡声道: “此事,我应了。” 矮个子没再说什么,但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此次他们出来就是奉主上之令请卯王出山,现下……不负主望。 完颜卓雷也很高兴,虽然他不知子王是将什么东西交给了卯王,但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只见他执起手中茶: “如此,今日咱们三王会面,也算是史上难得的一笔。” 小道士没动。 子王也没动。 完颜卓雷脸上的笑容滞了滞,心中怒骂:梁人就是永远捂不热的臭茅坑! 他完颜卓雷生来就是突和部的二王子,现如今是主上座前的午王!实力和威望上虽不如早早跟随主上的子王,但大家同为十二地王,缺一不可!眼前这个小家伙也不知是什么来头,竟如此不识抬举,哼! 但是这些话他也只敢在心中腹诽,不敢显露在外。 第171章 向太子要说法 再说蒋府。 穿着素白的蒋夫人正小佛堂里诵着经文,冉冉檀香拂过香案上栩栩如生的玉佛像,静静地在小小的房间内漂浮、沉落。 “吱呀——”轻微的推门声响起,有人悄然进入,就在站蒋夫人身后不足一尺的地方,恭敬道: “夫人,刘妈妈来了。” 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蓦地一顿,本是闭着的双眸缓缓睁开。她伸出一只保养得宜的手,身后之人立刻上前将其扶起。 “去看看。”气色并不算好蒋夫人带着人往外走。 若是其他人,她必是不见得。但刘妈妈……她是喜儿的亲娘,也曾在她房里服侍过很长一段时间。喜儿…… 想到这个人,蒋夫人便觉阵阵钻心的痛。 她唯一的女儿没了。 没得不声不息、不清不楚。 算起来她沈东珠好歹也是当今皇后的庶妹,与太子也是血脉相系,可她万万没想到,她好好一个女儿竟然就这样死在了太子府! 她没去闹吗? 她去了! 可是那位太子殿下怎么说的?罹患急病而亡?呵呵,什么急病,竟连知会她一声的时间都没有!更奇诡的是,她见了馨儿的棺椁,猜怎么着?除了几件衣裳、鞋子和一个罐子外竟什么都没有……他们给她立的竟是个衣冠冢! 她当场就怒了,冒天下之大不韪对着一国储君发难,可太子却面容冷淡地告诉她馨儿的病有传染性,必须当即火化。 传染病?什么传染病! 太子府其他人都好好的,唯独她的馨儿有病?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她那好大哥沈博文匆忙赶了过来,神色不虞。 “胡闹!你现下这模样成何体统?!” “体统?要那作甚?大哥……我唯一的女儿啊,唯一的女儿她说没就没了,我还不能要个说法了吗?!”身为沈家女,作为蒋家大夫人,沈东珠向来注重礼仪,形容得体,但是那日的她好似突然放飞自我一般混不吝起来。 沈博文大怒,呵斥道:“闭嘴。” 向太子要说法? 当初谁没脸没皮的爬上太子的床?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却敢开口要向太子要说法?! “夫人——” 蒋夫人刚刚想到这里,就被戚戚的哽咽声打断。她望着站在那边等着自己的刘妈妈,微微有些恍惚。 喜儿是刘妈妈最小的女儿,她生前服侍在馨儿身边,馨儿出了事她更是撞墙殉主,实乃忠仆。 “坐吧。”蒋夫人话不多,但整个人都蔫蔫的,像是被抽走了筋骨,昔日的锋芒与凌厉全然不见。 “夫人您可千万要保住身子啊!”刘妈妈用帕子擦着眼角的泪珠行,说出口的话却是句句关心主子。 蒋夫人神色渐温,心中宽慰些许,还是老人好,知冷知热的使唤着贴心。 “喜儿是个好的。”她开口,让房中嬷嬷将一个小匣子放在刘妈妈面前的同时道:“这些体己你且收着,就算是喜儿孝敬你的。” “不不不——”刘妈妈立刻将匣子往旁边推了推:“喜儿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情,这样也好、也好……” 刘妈妈擦着止不住落下的泪:“起码姑娘不孤单。” 是啊……蒋夫人闭了闭眼。 有喜儿陪着,馨儿也算是有个伴儿了。 “老奴就是、就是觉得可惜……”刘妈妈呜咽着哭了几声:“可惜我们小小公子他还没……呜呜~” 小小公子,指的是馨儿肚子里的孩子。 提及这个,蒋夫人忍不住攥紧了椅子扶手,她也恨啊,怎么不恨!这是她控制不住情绪在太子面前质问地原因之一,先前一胎落了她也就不追究了,这一胎……那可是一尸两命啊!究竟是太子府里什么人,竟如此针对她的馨儿?!莫不是……蒋夫人眯了眯眼,莫不是太子妃…… 她家老爷乃吏部侍郎,三品大员!她出自皇后母族沈家,父亲乃天下第一大儒。若论家世,又有哪里比文家差了?! 但是……这些话她只能放在心底想想。 “让你收着你就收着!”蒋夫人渐渐有些烦了,她是看在馨儿的面子上才来见这刘妈妈的,能用银子打发的就打发了,这份情谊也算是两两相抵。 刘妈妈闻声,不敢再推辞,只道:“老奴谢谢夫人,您……多保重。” 蒋夫人随手挥了挥,刘妈妈识趣地捧着匣子出去了。 蒋夫人身边的嬷嬷跟随其后,待见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后方才关上门回到蒋夫人身边。 “夫人可还要回小佛堂?” 蒋夫人摇了摇头:“今日不去了。” 她日日诵经拜佛,先前求的就是菩萨保佑馨儿早日诞下皇家血脉,只要生个男孙,庶妃即刻升侧妃,甚至有望……想到女儿肚子里那尚未出生的男孙,蒋夫人是一阵阵心绞痛。 “早知当初便让未大师算算……如何能保佑孩子平安诞下。”这一次馨儿再度怀上,未大师功不可没。 “夫人,莫要再伤怀了。”嬷嬷奉上一杯茶,劝慰着:“不如……咱们再去求见求见未大师,让姑娘有个好去处?” “对!”生前事已无力,生后事还是能操持一二的。蒋夫人忽然来了精神:“去取三千两银子,不,五千!” 她要去见未大师! “好。”嬷嬷立刻应下,准备银子去了。但是他们都没注意到,一抹微微佝偻的身影自墙角悄然离去。 体己钱? 怕不是买命钱吧?! 捧着匣子的刘妈妈忍不住在心里嗤了一声。 她刚刚开了匣子看了,瞧着匣子不小实际上里面只散散的放着二十两银子! 是,喜儿是她女儿不错,但她又不止这一个女儿。别看她吃穿用度是不如那蒋夫人,可在子女这一块上,她可是足足生了四个孩子! 现如今喜儿没了,她和老头子年年岁岁又少了一份孝敬,可不得找补回来?那位找上自己的爷可是说了,只要探听出蒋夫人的秘密,他便给自己五十两银子。 整整五十两呢! 为此,她不仅偷听了蒋夫人的谈话,更是仗着曾经的身份在蒋府上下打听了一番,这才得了准确的消息:春庭阁,未大师。 第172章 若木 春庭阁在哪里? 未大师又是谁? 关于这个问题,韩瑞香最有话语权。 犹记元宵那夜长街如昼,千坊百巷皆被灯火点亮。长安街上更是热闹非凡,两侧店铺张灯结彩,铺前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街上更是游人如织——有以团扇遮面提着莲花、兔儿灯笼的姑娘小姐,有追逐嬉戏晃着糖葫芦儿的孩童,有风度翩翩猜着灯谜的少年公子…… 彼时,随着人流往前走的韩瑞香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冷寂的身影,就安安静静的盘膝坐在一个矮案前。 那是怎样一个人呢? 唔……简简单单的穿着一袭素色僧袍,面容清秀,眉如远山,额间一抹红好似这冰天雪地里燃起的一缕火焰,偏生清冷的气质好似不食人间烟火。 韩瑞香就那样痴愣愣朝着那个和尚走了过去,周遭的纷闹嘈杂似乎都与她无关,天地间只剩下她与他。 “你……不冷吗?”她在他面前站定,下意识地问。 虽然身下有个蒲团,可坐在这么冷的地方…… 僧人双手合十,轻轻摇头:“不冷。” 他的声音很好听,就像是泉水叮咚,一滴一滴都清晰地落在她的心上。 韩瑞香没说话,低头去看他矮桌上的东西,那是一个个栩栩如生的手绘面具。她随手拾起边上的那只兔儿爷:“……你画的?” “是。” “你……如何称呼?” “贫僧,若木。” “若木大师。”韩瑞香柔着眉眼,吩咐身后的丫鬟付了那个兔儿爷的银子,顺便将自己一直抱着的火笼给递了过去。 “这是……”僧人抬眸望向韩瑞香,他那细长的桃花眼里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天寒,小心着凉。”韩瑞香的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飘走了。 若木垂下眸子,开始动手收拾矮桌上的面具。 韩瑞香很惊讶,忙问怎么不摆摊了?若木却回:“姑娘若不急归,且至寒舍饮一杯茶否?” 彼时,她是惊讶的犹疑的可最终没敌过心中的心神意动。若木领她回去的地方不临街,独门独院却独占一抹秋冬没有的春色。 “那些……都是师父所植。”若木领着韩瑞香主仆去了二楼的一个雅间,这里很安静,许多雅间都是空着的。 “师父?” “嗯。”若木没有多说,示意韩瑞香可临窗而坐,那里才真真算得上是独得一份好景色。 韩瑞香依言坐过去,花朵的清幽香气沁入心脾,她略略垂眸望去,却见窗檐边至庭院中的烛火通明,与沿着墙壁爬上来的不知名的红色花簇交相辉映。 韩瑞香正发着呆,便听见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请。” 若木将刚刚沏好的茶递至韩瑞香面前,随后安安静静的坐在她的对面饮茶。 韩瑞香轻轻的抿了一口热茶,袅袅茶香中若木身上的那种佛门清寂更添几分,可相伴相随的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魅惑。 韩瑞香在心中轻轻喟叹了一声,她生在京城长在京城,这十数载里,从不知晓还有一个去处,大隐隐于市,颇有一副抛却红尘、岁月静好之感。 那一夜,她其实留的不久,只是喝了一杯茶的功夫,甚至没说上几句话,临走时,她忽然想问:长安街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为何独独邀请了她? 若木的视线落在她腰侧的香囊上。 韩瑞香刚想说话,就见门自外面被推开,走进一人。 “未大师?”韩瑞香眼露惊讶。 说来也巧,这个香囊正是日前她从未大师那里求来的,据说……与她一直不大对付的蒋馨儿之所以再孕,正是从未大师这里请的送子观音。不过,她不是求子,而是姻缘。 也正是到了这个时候,素来没什么方位感的韩瑞香才知道,原来这里就是她曾经去过的春庭阁的后院。 姻缘么? 韩瑞香觉得,未大师的香囊是真的灵验呢。 萧祈年得到他想要的消息时,忍不住蹙了蹙眉。 春庭阁……离着潇湘馆其实并不算远,但是它被前面一排铺子遮挡住了又无人吆喝经营,寻常人忽略了也是正常。最重要的是,以前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未大师这样一个人。 “若木?”江晚听着何钧安报过来的消息也觉得很惊讶:“所以……那个所谓的春庭阁里实际上只有他们师徒二人?” “嗯。”至少表面上如此。 江晚没再说话。 那个若木是个好的还是同流合污她不知晓,但那个擅养小鬼的未大师一定不是个好的。 要不要管? 江晚思忖了片刻,还是决定再看看。 且不说蒋馨儿的事已有般若寺,就是韩家姑娘……郎情妾意的,她也不好插手也懒得插手。 可没过多久,她竟然又见到了那种香囊。这事儿还要从宋魏然说起。(提问:还记得宋魏然是谁吗?) 宋魏然当初会毅然离开故土随忆儿上京,这是江晚没想到的。但是她见忆儿对宋魏然此举并没有特别反感,就随他们去了。 初二月,宋魏然回乡过年归来,提着家乡大包小包的东西登门拜访。虽然他心急见江忆儿,但是既然江晚这个郡主在,他也不好越过了主人家去。 “这个香囊……挺别致?”甫一见面,江晚就瞧见了宋魏然腰间挂着的那枚香囊。怎么说呢?与韩瑞香那个不能说是一模一样,但是芯子别无二致。 “哦,这个啊~”宋魏然低头看了看:“这是我娘初一那日给我的,说是……” 宋魏然不动声色的往江晚身后的忆儿身上看了一眼,有点羞赧的低下头:“利姻缘。” 虽然忆儿忘了他,但是没关系,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 “你娘给你的?” “对。”宋魏然抬头,福至心灵的想到莫不是郡主也喜欢这种香囊,于是他立刻说:“我娘说是我爹年前从西南那边回来时带的,好像花了不少银子。郡主若是喜欢的话,我可以去信问问……” “好。” “啊?” “那就麻烦你去信问问这香囊是哪来的。”江晚笑着与宋魏然道:“越快越好。” 宋魏然:“……啊,好的。” 第173章 谁都不行,包括他自己 宋魏然往老家送信的同时,宫里发生了一件事,皇帝萧凌山意外的发现蔷美人竟然怀孕了!嗯,就是才发现。 “不是……什么时候的事儿?!”瑶华宫内,萧凌山惊讶得合不拢嘴。敢情若非今日他想与容容亲热亲热,容容就不会告诉他这事儿? “不久。”蔷美人悠悠地拈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我也是除夕那日才知道。” 如今满打满算,肚子里的小宝贝也不过才两个多月。 “这、这……”素来稳重的一国之君激动的看着蔷美人的小腹,想上去摸一摸又害怕惊了孩子,一时间进退维谷不知该如何是好。 “行了,想摸就摸。”一直以长袖覆在小腹上的蔷美人张开手臂,大方的展示自己那尚不显眼的孕肚。 “宣、宣太——”皇帝上前,一只大掌轻柔的触了触蔷美人的肚子,正想说宣太医,却被蔷美人按下,咬牙切齿道: “你是觉得注视着我瑶华宫里的眼睛还不够多是不是?!” 皇帝闻言蓦地一顿,是他疏忽了! 历代皇帝的后宫都不简单,他亦然,即使再小心也防不胜防。若是真有人记恨容容肚子里的孩子……皇帝的双眸闪过一抹暗色:不!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这个孩子!这可是他和容容第一个也有可能是唯一的一个孩子! 这么办? 皇帝起身,东走几步西走几步,好似第一次当父亲的毛头小子一般,惊喜、紧张、焦虑各种情绪纷至沓来、相互交织。 “行了,别走了。”蔷美人伸手扶额,晃得她头晕想吐。 “要不……”皇帝试探着问:“我送你回南诏?” 蔷美人抬眸看了他一眼:“怎么?不介意我和他见面了?” 皇帝:…… 介意! 他怎么会不介意! 可是相较于那个人,他更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平平安安的降生。 “萧凌山——”蔷美人起身,缓缓走到萧凌山面前:“你保护不了我们吗?” 皇帝闻之心下一凛,艰涩的开口:“容容……” “还是说……” “不!”皇帝突然高声打断蔷美人,认真地看着她澄澈的双眸:“谁也伤害不了你们。” 谁都不行!包括他自己。 曾经他错了一次又一次,却仍然强留她在身边。这一次……若是还做错选择,他们之间此事就真的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好。”蔷美人的唇边漾开一抹微笑,像一朵悄然绽放的花:“我和孩子就交给你了。” 她就再赌这一次。 虽然这瑶华宫内外遍布了萧祈年的眼线,但她更希望保护好他们母子二人的是萧凌山这个亲生父亲。 “对了。”回过身坐下的蔷美人缓缓喝了口水果茶:“晚晚想在西郊那边建一个善堂。” “善堂?”皇帝一愣,刚才的温情尚有余温,怎么又就换情绪和话题这般快? “嗯,安置贫民窟的百姓。” “……”这个事,其实下面的人不是没想过,但是计划容易,可真正做起来,投入的精力和金钱可不会小。 “白捡一个郡主府她不要,还要出钱出力替大梁建一个善堂,你还不满意?”见皇帝犹豫,蔷美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绝对没有!”皇帝立刻表态:“她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其他暂且不提,朕会下旨让下面的人协助建造善堂,另命户部拨一些款项过去。” 听到这里,蔷美人才满意的“嗯”了一声。 先前因着得了北霁城的原因,晚晚婉拒了建造郡主府的事,孩子是懂事儿的,但是她这个做姑姑不能亏着晚辈。 宫里的消息很快就通过萧祈年的耳目传回江晚这里,而江晚则是让赵云去了趟山庄,通知王叔可以准备开工了。 是的,王勉应下了这个差事,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两个女儿能有更好的未来。 虽然说眼下靠着江晚他们不愁吃喝,但是他们并非寄生虫,不能事事依靠别人。善堂虽然也是江晚一手操办起来的,但给粮铺送货和在善堂当大管事,这是完全不一样的两条路。 除了王勉外,江晚另派了采儿过去盘账、蛮儿过去主持秩序,又从萧祈年那里调派了数个身手好的人过去。其他人不提,只采儿和蛮儿本就出自西郊贫民窟,对那里甚是了解这一点来说,之于善堂建造已是事半功倍。 就在江晚这边筹划建善堂如火如荼的时候,宋魏然又来了,这一次他带回了关于那香囊的消息。 “未大师?” “对,就是这个名字。”宋魏然将老家来的信递给江晚:“我爹说那永州县有个远近闻名的灵朔寺,未大师便是来自于那里。” 宋父行商路过,听闻此寺之名,便也随大流进去了,本是打算上柱香就走,哪知恰巧遇见了这位未大师,未大师三两句就说中了他家中的情况,宋父刹时惊之为天人,斥两千两买下了一个姻缘香囊和平安瓶挂件。 “平安瓶挂件我爹自用了,这求姻缘的香囊本是要给我三弟的,但念及我与忆儿现下的情况,我娘将它交给了我。” 可以说,宋家还是很认可这桩亲事的,即便是忆儿失忆忘记了宋魏然。 江晚看了信,忽然问:“只买了这俩?” “对。” “不知可否割爱?” “啊?” “姻缘香囊和平安瓶,我可以按原价付账。” “不用不用。”宋魏然压根没想到明珠郡主会想要这两个小物件,但是既然对方开口了,他自是愿意奉上。 说着,宋魏然便将腰畔的香囊解了下来,递给江晚。 江晚欣然收下,正要让春儿去取银子,就听宋魏然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可否……抵一顿饭?” “?” “那个……”宋魏然挠了挠头:“我就想跟忆儿简单吃顿饭。” 年后,他还没跟忆儿单独吃过饭呢,准备了许久的礼物,也压在箱底呢。 江晚回头看了忆儿一眼,就见小姑娘双颊红彤彤的,双眸亮晶晶的。 江晚懂了。 “可以。” 得了允许,宋魏然开心了,什么姻缘香囊,哪有忆儿和郡主的一句话要紧?!他又不是他爹,人傻钱多,什么未大师末大师的,不骗他骗谁! 第174章 尼姑可食肉? 宋魏然跟着忆儿后面屁颠屁颠的走了,屋子里只剩下江晚和春儿。 “去将辰王请来。” “是。” 萧祈年来得很快,屏退众人后,江晚与他双双进了魂戒。 “这是个啥?”江晚刚出现,翠儿就火急火燎的窜了过来,瞅见搁在大石板桌上的小袋子,摆动着尾巴尖尖戳了戳:“噫~” 翠儿嫌弃的往后退了一尺,好像是个脏东西呢! “与那个一样?”萧祈年也看着那个香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东西似乎有一种污浊的味道。 “嗯。”江晚抬手,凌空抓向那个小巧的香囊,不过瞬间,一道叫声凄厉的模糊背影便被她从香囊中拽了出来。 “噫~~~”翠儿更加嫌弃的往后退了两尺:“还是个残缺的小鬼。” 没错,被封禁在这个香囊里面的鬼魂并不完整,似乎缺了一魄,没有心智,只是下意识地扭动着、尖叫着。 “好像不一样?”虽然第一次见鬼,但是萧祈年适应得超乎人意料之外的快。 “嗯。”确实是不一样:“它还没有见过血。” 这个小鬼很干净,尚未被“喂养”过。 萧祈年恍然,原来是这样。 就在此时,他忽然看见江晚将那只小鬼扔回了香囊里去,随后香囊就被她挂在了自己的腰侧。 “!”翠儿不解且震惊,这是干啥? 萧祈年也不懂,他并没有挂这种香囊的嗜好。 “挂挂看有什么效果。”江晚冲着萧祈年眨了眨眼。 萧祈年:…… 春庭阁。 “未大师。”几经辗转,蒋夫人终于再次见到了未大师。 她与未大师这缘分说来也巧,那日她乘车回府被挡了路,原是一个倒夜香的车不慎倾洒,泼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前。 这种小事,蒋夫人本不想理会,吩咐车夫调转车头换条路走,便听见“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沉稳从容的声音响起:“阿弥陀佛。” “对不住对不住,我马上将这里打扫干净。”说着,那倒夜香的人取了笤帚连忙过去清扫。可是夜香这东西……哪里是扫就能扫干净的? 车内掩着口鼻的蒋夫人摇了摇头:“快走。” 车夫闻言,加快了调转车头的速度。 “无妨。”那户主人家语带悠然:“老夫自己来就可。” 蒋夫人对此本也没在意,可就在马车调转的瞬间,她竟闻见如入山林间的清新自然。与此同时,她还听见另一人“扑通”一声跪地的声音:神迹、神迹啊! 什么神迹? 女子多好奇,她也不例外。 蒋夫人下意识撩开车帘往后看,就见后侧那户人家的门前干干净净,毫无污秽之物。 怎么可能呢? “停车——”蒋夫人叫停马车,目送着倒夜香的车子往反方向离开后,下了车。 那是第一次见到未大师,无所求,只是简单寒暄了几句,而后惊为天人。 第二次,便是她因女儿的事情辗转难眠,未大师却一眼瞧出了她的难处,给了她送子娘娘香瓶。 现下,是第三次。 “夫人的意思是替故去之人求个好去处?”未大师神色恬淡地问。 “是。”蒋夫人将一叠银票放在桌上:“不知可否能够实现?” 未大师看也未看那银票,只轻轻的摇了摇头:“这是小事,夫人其实尽可去请一位高僧念几日往生经,效果是一样的。” 未大师的意思是有更简单的法子,蒋夫人却只听见:这是小事…… 于是,蒋夫人又在那一叠银票上加了几张:“还请大师助我。” 未大师蹙了蹙眉,没有立刻应下却又没拒绝。 蒋夫人也不急,再次加了几张银票。 未大师长叹了一声:“也罢,贫僧就再助夫人一次。” 说着,未大师起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捧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内有一尊佛像,佛像身披袈裟手持锡杖宝珠,面容慈祥、庄重,神色安然,栩栩如生。 “这是……”蒋夫人立刻起身。 “地藏王菩萨。” 蒋夫人闻之,神色恭敬双手合十,向着未大师手中那尊佛像深深一拜。 皇宫。 “消息属实?”皇后皱着眉。 “是。”沈嬷嬷低声道:“是奴家那远房侄子递进来的消息。” “哪个远房侄子?” “就是老太爷给您的那处青屏山下的庄子,得您恩典,奴家的远房侄子在庄子上获了个管事的职。” “哦,是仨儿?” “对对对,他名孙田,因家中行三所以小名是仨儿。” 至于那则消息,说来也巧,孙田那日驾车刚要路过辰王那处庄子,前方路口拐过来一辆驴车,两车一前一后同向而行。这时,他听见那驴车上一个年轻妇人嚷嚷着:“那姓裴的可真是挑剔,这大冷天的又要吃鱼又要吃肉,鱼还得是活的,鸡还得是现宰的!” 孙田听这话,本是缩着的脖子伸长了一截,啧,那小驴车上还真放着一个木桶,桶里有鱼,桶边则是绑着两只母鸡。 “嘘,瞎叫唤什么!”年长的妇人一脸不高兴的打断小妇人的话,同时一脸警惕的往后面的马车上望了望。 孙田在她看过来时立刻低下头,佯装什么都没听见,但是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不多久,他又听见那年轻妇人道:“就是穷讲究,还当她是勋贵人家的小姐呢?也不知道怀的是谁的种,坐个月子还穷讲究。” 裴姓,勋贵小姐? 孙田可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泥腿子,当下就想起了镇国公府失踪的那位二小姐。 “让你别瞎说!”年长的妇人狠狠的一巴掌打在小妇人背上,小妇人不情不愿的闭了嘴。 没过多久,在一个分岔路口,小驴车选择往山上去,孙田则是多了个心眼下了山。但是,当晃晃悠悠的驴车消失在山路转弯处时,一道鬼祟的身影跟了上去。 “仨儿他是亲眼瞧见,就在青屏山那个尼姑庵的后院,里面的人谨慎的开了门,放了那辆驴车进去。没过多久,那院子里就传出一股儿肉香味儿。” 尼姑可食肉? 孙田那是更好奇了,走到离院子不远的一棵树下,瞅了一眼树干高度,往掌心呸了口口水又搓了搓后,顺着树干就爬了上去,身子灵活得像个猴儿。 第175章 魇 孙田瞧见了什么? 居高临下的他瞧见院子里那年长的妇人正在小柴房里忙活着烧饭做汤,年轻妇人帮忙打下手。 正房的门紧闭着但窗户却是打开的,透过窗,他又瞧见一个裹着抹额的年轻女子正摇晃着窝筐里睡得香甜的婴孩,边晃还边自言自语着些什么。 就在孙田抓心挠肝想知道她在说什么的时候,那柴房里的年轻妇人忽然推开了院门往外走,好巧不巧正好来到孙田所在的这棵大树下,先是扒拉了几下树下的枯叶,随后将一盆什么东西倒了出来,随后以枯叶遮掩住。 孙田就藏在为数不多的枯叶后面,他一动不敢动,唯恐被下面的人发现了去。不过—— 这年轻妇人好似是个话痨,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嘴里还在不停的咕哝着: “什么皇家血脉,什么皇长孙,依我看啊,不就是个私生子?” “嘁~还等着人家王爷来接你呢?!人家早就娶了沈家女为正妃,你一个庶女又算哪根葱!” …… 掩埋东西的年轻妇人很快就离开了。 孙田三两下连忙下了树,扒拉了两下那个枯叶堆,只觉得好似摸到了什么黏黏糊糊的东西……啐,竟然是那鸡鱼内里的腌臜物! 事情到了这里,孙田也不再继续留了,匆忙离开了尼姑庵。就在他离开后不久,一直在柴房的年长妇人探了探头,小声问:“走了没?” 隐藏在暗处的萧玖抱着长剑走了出来,冷声回着:“走了。” “呼——”年长妇人松了口气,终于走了。年轻妇人也跟着长舒了口气: “就这一会儿说的话,能赶上以往一个月。” 紧闭的房门也被打开,裴芊芊正要走出来与柴房诸人郑重道谢,就见那年长妇人急忙催道: “哎呀,回去回去!这女子的月子若是坐得不好,可老遭罪了!” 闻此,裴芊芊刚要迈出的脚顿了顿,听话的往后退了一步:“多谢。” 今日这些人,都是江晚找过来帮她的,她很感激。 尼姑庵的消息,萧玖很快就送到了江晚手里。 “第一步,成了。”江晚得了信,想着这会儿宫里那位也应该知晓了。有了这件事牵制,估摸着那位也不会总盯着瑶华宫不放。 可不是么? 皇后简直气得不行! 仨儿说的那几个人的身份并不难猜,她是万万没有想到啊,萧文谦竟然与镇国公府那庶女早就有了首尾! 其实在此之前,皇后是私下查过萧文谦的。 萧文谦与裴芊芊数次见面,并没有背着人,她也知道萧文谦起初有意与镇国公府交好,可是他们是怎么敢的?怎么敢混在一起,甚至有了一个男孩! 这若是曝出,教她家堇妍如何做人? 不行,那个庶女和她生下来的孽障绝不能留! “这两日你寻个时间亲自去一趟。”稍稍冷静下来的皇后与沈嬷嬷道:“将那母子都处置了。” “娘娘……”沈嬷嬷微微蹙眉。 “现在是最好时机。”等她带着孩子下了山,想要做什么手脚就更难了。 “……是。” 皇宫里的动静是萧祈年带来的,不过,当他与江晚说了那边或许将有大动作后,没有立即离开。 “还有什么要说的?”江晚见萧祈年忽然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心下有些好奇。 “晚晚,我可能……知道那香囊是怎么回事了。” “哦?”江晚一听便来了兴致:“说说看。” 萧祈年无奈地看了满脸好奇的小姑娘一眼,没有立即说话。 “嗯?”江晚不解,怎么不说话呢? 许是接到了江晚灼灼的眼神,萧祈年终于妥协:“它……好似擅长蛊惑。” “……” 蛊惑? 一个失了一魄、损了神智的小鬼如何行蛊惑之事? 江晚不解,随即指出了问题所在。 萧祈年摇了摇头:“不知,但是昨日我刚刚躺下,半睡半醒间就听见一道似有若无的声音在问……”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问了什么?”江晚追问。 萧祈年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它问……是否想与你洞房花烛。” “……”什么玩意?“你回了什么?” “我起初并未理会于它,它便一直问一直问。” 问得萧祈年烦了,可想睁开眼却一直睁不开,于是他回答:“想。” 江晚:?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它终于换了个话题。它说:只要我自愿付出一滴心头血,它就可以助我实现愿望。”你且听,这不算蛊惑算什么? “心头血~原来是这样……”江晚豁然开朗。 “哪样?”他没有给那所谓的心头血,只说先考虑考虑,话音刚落,梦便醒了。 “如果……蛊惑你的其实并非香囊里的那小鬼呢?” “嗯?”难道还有别的鬼? “唔,其实这样描述不准确,它应该不是鬼。” “是什么!” “魇。”一种擅长制造梦境的特殊鬼怪。 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她着人去了悬壶堂。 这悬壶堂据说是济世堂赵大夫的同门所开,恰好在京城,宋魏然便是落脚在此。 宋魏然来的很快,因为去的人转告了江晚的意思:留他用饭。 “郡主是想问得了那香囊后,我有没有做过奇怪的梦?”听了江晚的一番叙述,宋魏然总结性地问。 “是。” 宋魏然想了想,点头:“有。” 他好像梦见过有什么人在梦里问他是否想与忆儿长相厮守。 “次次皆是梦中?”江晚问。 “对。”都是在梦里。 “那你又是如何回的?”是否也像萧祈年那样 给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没回啊!”宋魏然坦荡的回答。 “?” “长相厮守这种事,不是应该由我主动些去与忆儿提吗?至于它是谁、它问了什么、它有什么目的,又与我何干呢?” 江晚:……就~没见过这样耿直的人。 可是也恰恰是因为这份耿直,宋魏然才与蒋馨儿有着不一样的结局。 江晚心累,她让宋魏然先去小厨房找忆儿,顺便留下吃个饭,宋魏然高兴的走了。 “与我料想的不错。”江晚瞥了一眼被萧祈年放在桌面上的香囊:“这个香囊算是个媒介,可以让那只魇寻觅入梦。” 那只魇品级应该是不低的,可以很容易识别被入了梦人的内在渴望,从而引导对方自愿献出心头血与那小鬼缔结鬼契,并在小鬼的帮助下一步步实现自己的愿望…… 可是这世间哪有白得的好处? 江晚摇了摇头。 不过都是痴人妄想罢了。 第176章 以退为进 萧文谦会得到裴芊芊的消息,来自于他的暗卫。倒不是说那暗卫一直在寻找裴芊芊,他主要负责的是监视镇国公府和裴言川。 过年那会儿裴言川提着一篮子鸡蛋去般若寺时他就觉得奇怪,但是没作他想。直到这几日镇国公府有下人传出关于裴芊芊怀孕产子的流言…… 对此,萧文谦无疑是惊讶的、错愕的,他独自在书房怔神了很久——裴芊芊失踪竟是因为怀孕了?怀的还是他的孩子……最终他的第一个孩子仍然非正室所生。 但是事到如今,且不说那只是他的一个执念,就是那孩子本身……萧文谦认真思量着:他曾私下问过诊脉的太医,沈氏肚子里的是个女孩,而裴芊芊生下的却是个男孩。 这与当年皇后沈氏诞下长公主、良妃武氏诞下大皇子何其相识?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轮回!不、还是有些不一样的,那个时候父皇已是太子,而他眼下还不是,最重要的是……父皇膝下尚无皇孙! 皇家,已经很久没有添丁了…… “爷?” “备车,去镇国公府。” 虽说与沈家结了亲,但他与裴言川都是男人,并没有因为后宅那些事淡了关系。可不巧的是,萧文谦登门拜访,接待他的却是他那个身怀六甲的皇长姐。 “侯爷去般若寺了。”萧清尧居于主位,眸光清浅的看向萧文谦。 裴青衡在般若寺出家,这件事萧文谦自然是知晓的,所以并没有多问。就在他考虑是否喝杯茶就告辞时,就听见萧清尧又说了: “芊芊虽是庶女,但也姓裴,皇弟可是想好了如何安置她和那孩子?” 萧文谦闻之蓦地一愣:“皇姐可是一直都知道……” 萧清尧打断他的话,缓缓摇头:“不,我与侯爷是在芊芊生下孩子并来信报平安时,方才知晓。” 才怪。 萧文谦打量了一眼萧清尧平静无波的面色,不似在说谎话。心下缓和了不少,但他还是忍不住问:“皇姐何故不知会一声?” 虽说萧清尧与太子一母同胞,但大家都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自小就不算亲密,原因在于,皇后与这个长女之间亦是忽远忽近。 所以即便裴言川娶的是萧清尧,萧文谦还是想将镇国公府拉拢到自己这一边。 “你觉得呢?”萧清尧深深地看了萧文谦一眼 一副难道你不知道的模样。 萧文谦被她这句话一噎,没出声。 “且不提知晓此事的我们也很震惊,就是知会了你,又能如何?”萧清尧语带讽刺:“你是准备与我那沈家堇妍表妹坦白?亦或是……打一开始就不准备认下这个孩子。” “……”萧文谦依旧没说话,此事确实让他措手不及。 “你且回去好好想想吧。”萧清尧捧起一侧的茶杯。 “我想好了。”萧文谦当作没有瞧见萧清尧端茶送客的动作:“我会去向父皇请旨,给芊芊和孩子应有的名分。” 萧清尧喝茶的动作顿了顿,倒是与江晚预想的一致:“沈家那边呢?” 萧文谦默了默:“我会与堇妍解释清楚。” 与沈堇妍解释? 不是她腹诽那个素来心高气傲的表妹,她是真的被两老养得太娇气,碰不得风浪,受不得委屈,更学不会“将就”二字。 但是多余的话萧清尧没有说。 她的性子素来清冷,也就是在裴言川身上执拗了些,即便是太子萧王恭,她也是不大管的。 离开了镇国公府,萧文谦长长叹了口气,虽然皇姐没说,但是他知道:沈堇妍气性大,极不好哄。若是知晓了裴芊芊和孩子的事,恐会大动干戈。 先前他倒是起了将之送走的念头,待生产后接她们母女俩回来,再作计较……可以沈家之势,封妃这等大事又如何绕的过?就怕他瞒得了这一时,堇妍和沈家将误会更深。 就在萧文谦回府后,反复思忖着该如何与沈堇妍开口时,一封密信送到了他的手上,来自裴芊芊。 信中,裴芊芊道明知晓他之心意时自己的感动,但是前缘已了,没必要为了她,得罪皇后得罪沈家,请封一事还请作罢。至于柏舟,以后若是有认祖归宗的机会,她不会拦着。 “柏舟……萧柏舟……”萧文谦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取得真好。 到头来,最懂他的还是芊芊…… “以退为进,这一招行吗?”裴芊芊有些担心地问。 “放心。”江晚捏了捏小家伙肉嘟嘟的脸蛋:“男人最吃的就是这一套。” 裴芊芊一言难尽的看了江晚一眼,心道:你也没多大吧,好像很懂男女之事似的…… 江晚头也未抬,却好像能够听到裴芊芊的心声:“我虽不懂男人,但还算了解人性。” 她为裴芊芊量身定做的是正妃之位,区区侧妃,没必要。 “今日我来就是告诉你,皇后那边要动手了。” “嗯。”裴芊芊定了定心与江晚道:“我准备好了。” 受点伤而已,为她们母子换一个可期的将来,一切都值得。 该说的都说了,该提醒的也提醒了,江晚起身准备离开,带着小舟舟,独留裴芊芊一人在这里,还有—— 翠儿不适的扭动着自己的身体和……四肢。呜呜,是的,崭新的四肢呐!她短暂性的拥有了人形,虽然只是个不会言语的小崽崽,但是……主人说就当是提前体验一下化形! 冬阳懒洋洋的倾洒在砖红色的宫墙上。 上了年纪的老嬷嬷脚步稳健,一路穿过长长的宫道,凭借着怀中的金色令牌,畅通无阻的出了宫。 出了宫,便有等待已久的马车上前接人,从内城到外城,从外城到市井小巷,直至一户朱门小院。 萧陆奉命跟踪这个沈嬷嬷,可这处院子……萧陆没有打草惊蛇,而是默默地退走。 “你是说……她去的是方俊生与方二夫人所在的那处?”这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是。”方俊生虽然离京消失,但方二夫人却一直没有挪窝。 “……果然是一路人。” 若是说方俊生约见那位沈府管事的老乡已让人心生怀疑,那么此次沈嬷嬷去见方二夫人便是板上钉钉。 “郡主,要继续跟吗?”萧陆问。 江晚想了想:“去借人,不管是谁出来都盯死了。” 借谁的人,萧陆不需要请示也知道。 很快,一行萧姓暗卫就如同撒网般分散出去,将整个方府监视得严丝不漏。 第177章 下一步该做什么来着? 天色渐暗,夜幕降临。 裴芊芊起身将窗子关紧,走到桌前拨了拨烛芯,然后又一件一件认真地整理床褥衣物,就是不敢回头去看儿子的小窝筐。 她也不知道江晚是留了个什么东西在她这里,长得确实与小舟舟一模一样,可是……你见过刚满月的孩子就那么坐在那边,不是双手抓着双脚发呆,就是单手托腮唉声叹气的吗?如果不是因为不会说话,她还以为是什么精怪变得呢,不过就这样也怪吓人的。 翠儿也郁闷,主人说晚上这里会很热闹,可她左等右等、东等西等,眼瞅着那边瑟瑟发抖的女人都要上床睡觉了……热闹在哪儿呢? “来了。”忽然,空气中多了道低沉的声音。 翠儿连头都没抬,她知道房梁上面蹲着个人。裴芊芊则是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江晚怎么说来着,她、她该怎么做来着???她知道计划很周全是一码事,真正要面对了那又是另外一码事。好紧张啊,怎么办! 裴芊芊猛地一回头,正好与窝筐里那个扣着脚丫子的小娃娃对上了视线,呜呜,更紧张了,怎么办?! 翠儿瞅着抖如筛糠的女人,撇了撇嘴,认命般的往后一躺,主人说了,在外人面前需要安安静静地躺好。当然了,那个女人不算外人,她是自己人。 见小娃娃躺下了,裴芊芊福至心灵,对,江晚说她装睡就行。 想到这里,裴芊芊三下五除二的脱了外面的袄子,钻进了刚刚铺好的被子底下。刚刚躺好,就听见外面传来刀剑相向的声音。为什么是刀剑相向呢? 埋伏已久的十数个黑衣人刚刚潜入院子,萧文谦带着亲随两人就到了。 萧文谦之所以这个时候过来,一是因为白日不方便行事,二是芊芊那封密信确实让他心中柔软,念及数月不见,他还是来了。可他哪里会想到,刚刚从尼姑庵的后面爬上山,就远远的瞧见几道黑影跃进了院子里。 不好!芊芊有危险! 萧文谦此时正是对裴芊芊心疼、愧疚的时候,哪可能袖手旁观? 且不说他与亲随二人身手还不错,其实暗地里也有两个暗卫跟着的。因他下意识就冲进后院,其他人也不得不随之跟上。 院子里本已准备悄然摸进去结果了那对母子的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了一跳,但是他们反应很快,以为是保护那母子二人的护卫,当即转身迎了上去。 两拨人?莫不是…… 想着江晚预料到的几种情况,裴芊芊毅然起身,随手抓了两把头发佯装被吵醒的模样,扯了个披风就往外走。 “吱呀——” 惺忪着睡眼的女子打开了门,混沌的睡意因院中对抗的两拨人渐渐消散,一双好看的眸子越瞪越大。 那正斗在一处的两拨人因为她的动作也愣了一下,随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小心!” “啊——”女子的尖叫声在夜色中响起,只因一个持刀的黑衣人差点割破了她的喉咙。好在先前那道声音的主人掷出了手中长剑,堪堪将那刀身给打偏了几分。 “哇——哇——哇——”随着女子尖叫声倏然响起的还有婴孩的哭声:屋子里的小娃娃被吵醒了。 持刀的黑衣人离裴芊芊最近,自然离那小娃娃也近。眼瞅着抛掷长剑的人就要越过阻拦而来,他索性放弃了杀裴芊芊,而是改道去砍放着小娃娃的窝筐。 “不要——!”也许是为母则刚?裴芊芊下意识的就往里面跑,先那黑衣人一步抱起了窝筐里的小娃娃,随后…… 裴芊芊脸色僵硬的看着怀中明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有空朝她挤眉弄眼的小娃娃,完了,她一听见孩子的哭声还以为是真的小舟舟,现在……她是抱着也不是扔了也不是,好想哭。 可是这一幕落在萧文谦的眼里,却以为浑身上下抖得厉害的裴芊芊是怕他们的孩子受到伤害,当即不管不顾的就冲了过去,就在那黑衣人举刀砍向母子二人时,萧文谦将人扑倒在地,刀锋划过了他的背…… 当萧文谦趴倒在自己身上时,靠着窝筐的裴芊芊下意识的腾出一只手将人扶住,眸子里印着那黑衣人欲再次砍下的刀刃,心里想的却是:下一步该做什么来着? 哦对! “殿下——!”裴芊芊过于凄厉的声音骤然响起,她甚至忘了怀中哇哇直哭的孩子,趁着萧文谦撑在窝筐边,反身而起挡在了男人的背后…… “芊芊!”因伤而吃痛的萧文谦当即大喝一声,好在他带来的其中一个暗卫及时赶到,一剑刺穿那黑衣人的心口……隐藏在暗处正准备出手打偏刀锋的萧陆再次龟隐起来。 “你、你还好吗?”没有了生死威胁,裴芊芊第一时间将手上的小娃娃扔回窝筐,一只手狠掐而来一把披风下只着薄薄一层里衣的大腿,随后双手去扶萧文谦。 “没事,莫哭。”冬日衣服穿得厚,他确实受了伤见了血,但其实并不算严重。抬头一瞧见裴芊芊“噼里啪啦”掉下的眼泪,他这心里顿时软的一塌糊涂。 许是瞧见情况不对,院子里剩下的黑衣人相互间使了个眼色,迅速撤走了。 “王爷!”亲随想要冲进来看了看萧文谦的伤势,可顾及裴芊芊的存在,没敢动。 哭着哭着感觉确实挤不出来再多眼泪的裴芊芊抬手抹了抹眼角,又将身上的披风拢了拢,对外面的人道:“无妨,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王爷的伤要紧。” 说着,她扶着萧文谦去了屋子里唯一的那张床,柔声道:“我去烧点热水。” 说完,也不等萧文谦有所反应,转身就出门去了柴房。 烧水,裴芊芊确实是会的。可看在萧文谦眼里却更加心疼——简陋的只有一室的屋子,无论是怀着大肚子还是坐月子,也只能自力更生的人儿,也许……还有吃不好睡不好。 不过短短数月,原本镇国公府娇养着的小姑娘仿若脱胎换骨似的,变得沉静而又坚韧,这让萧文谦觉得陌生,却又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惊喜。 第178章 她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萧文谦的伤处理得很快,只是些许皮外伤。 包扎伤口的时候,萧文谦的视线就一直落在窝筐里的小娃娃身上,他很乖很乖,好似是能够感受到父亲就在身边,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睡着,偶尔还会嘴角上扬,甜甜的笑着。 这是……他的儿子。 裴芊芊进来时,瞧见萧文谦望着窝筐一脸温柔的模样,心里狠狠地抽了抽——谁爱看谁看,反正她是不敢看。 裴芊芊进来的脚步声让萧文谦从儿子身上回过神来,亲随识趣的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坐在床边上的萧文谦向裴芊芊伸出了一只手。 裴芊芊唇畔噙着笑上前,将自己的手搭在对方的掌心,一阵天旋地转,人已经坐进了萧文谦的怀中。 “殿下小心伤口。”裴芊芊皱着眉嗔怪道。 “不妨事,只是皮外伤。”这话,掺不得假。裴芊芊亦是心知肚明,但她还是轻轻地搂住对方的腰,将小脸贴在他的胸口: “是妾身的错,让殿下受惊了。” “不怪你。”萧文谦将人从怀中拉起,轻柔地吻在她沉静的眉眼、小巧的鼻尖、嫣红的唇瓣……两个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被圈在怀中的裴芊芊被动的承受着萧文谦愈发炙热的吻,她知道她不能有一丝丝的抵触,清明的眸色渐渐染上几分情欲,嘤宁声不受控地响起……直到胸前蓦地一凉,裴芊芊才蓦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推开身上的萧文谦: “不行……殿下小心身上的伤,而且、而且妾身身上尚未干净……” 同样满眼情欲的萧文谦按住裴芊芊挣扎的双手:“无妨……” 他今日,想要她。 “殿下——”裴芊芊的发着颤的声音又高上几分:“这里不行。” 尼姑庵乃清静之所,岂能玷污? 渐渐回过神来的萧文谦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他却没有松开裴芊芊的手,而是将其竖过头顶按牢,埋下头…… “那就、先收点息钱。” 窝筐里,本是闭着眼睛装睡的翠儿石化了……她现在走还来得及吗?嘤嘤嘤~主人也没说还有这种戏码啊!!! “你是说贤王也去了那尼姑庵?”通明的室内,沈嬷嬷紧蹙着眉头。 “是。”与她同坐一侧的方二夫人分不清神色:“我派过去的人死伤过半。” “那母子二人呢?”沈嬷嬷问。 方二夫人摇了摇头:“未动分毫。” 没想到那贤王还是个情种,竟替对方挡下了致命的一刀。 沈嬷嬷有些不悦:“先前你可是答应好的,此事都包在你身上。” 方二夫人嗤笑一声:“先前嬷嬷也没说贤王会去吧?” 若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母子二人,自然是手到擒来。可事实却并非如此,那也怪不得她。 “方茴,注意你的言辞!”本就不悦的沈嬷嬷厉声道。 “言辞?”方茴毫不在意:“我们效忠的人是谁,还请嬷嬷搞搞清楚。” 为皇后办事,不过是看在少主的面子上,难不成一次两次的,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还真以为自己是她的人了? “……”沈嬷嬷恨的牙根痒痒,可心里也清楚,即便是皇后来了,也是奈何不了这个方茴的。 “这事儿,爱莫能助。”方茴起身离开:“嬷嬷还是早些休息,明日回话去吧。” 方二夫人院子里面的消息,江晚并没有派人潜入打听,但是从这院子里出去进来了谁,又往哪里去,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就比如这第二日,沈嬷嬷就怒气冲冲地回了宫。 “她真是这样说的?!”皇后闻之也是气得不行,什么狗奴才,竟敢如此欺主! “是。”沈嬷嬷低着头:“老奴句句属实,不敢隐瞒。” 好、好一个方茴! 沈东君气得将桌子上的茶具一扫在地,但是她也只能拿这些死物出气了。有句话那方茴确实没说错,他们听从的主子从来不是她。 “去,传吾懿旨召见长公主。”许久,终于平复了些许情绪的皇后一脸阴鸷道。 “娘娘——”沈嬷嬷微微抬头,刚想要说什么就听见皇后道: “怎么,连你也要背主?” 沈嬷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惶恐道:“老奴不敢!” 可是长公主……长公主现下大着肚子,宣她进宫觐见是真的不太合适啊! 得到宫中送来的消息时,萧清尧刚刚与裴言川用完早膳,只见她不慌不忙地擦了擦嘴,与身边的婢女金荷道:“更衣。”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要走这一趟。 这时,裴言川起身:“我去吩咐他们备马。” “好。”萧清尧点了点头。 可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裴言川竟然也候在马车旁边,见她换好衣裳过来,缓缓地伸出一只手:“上车吧。” “你、你也去?”萧清尧有些惊讶。 裴言川摇了摇头:“我送你过去。” 萧清尧勾了勾唇角,原本郁郁的心情刹时阳光明媚。 要说这后宫,萧清尧也算是在此长大的,可偏偏她最不喜欢的便是皇后所居这一宫。 “这边坐。”萧清尧在婢女的搀扶下跨过门槛走进去时,上座的皇后笑着指了指下首的第一个座椅,亲切的招呼着。 “谢母后。”萧清尧依言坐下。 皇后先是看了一眼她那硕大的孕肚,随后问:“这是快生了吧?” 萧清尧从容不迫地回答:“是,快生了。” 瞧呢,亲生母亲竟然都不知她是孕几月,又将于何时待产。 皇后闻言点了点头:“你也莫怕,身为女人总要过这一关的。” 这简单的一句,就算是皇后对她的宽慰和关心了。因为接下来皇后说的是: “听说裴家那庶女日前也诞下了一子?” “是。”这一点,萧清尧无意隐瞒。 “预备何时接回府?”皇后又问 萧清尧摇了摇头:“不知。” “嗯?” “母后应省的,我自上次后便不再主理后宅之事,对于如何安置她们母子,确实不知。” 提及上次,正是她割腕自杀的那一次。 当时,因着明珠郡主救了自己的缘故,她这母后还赏赐了明珠郡主不少好东西,那时,对方或许是真的对自己有疼惜之心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旦与太子弟弟的事儿沾上边,母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至于镇国公府一应事宜,倒不是说她真的有心无力,而是裴言川不愿让她劳累,待产下孩子,该是她的都会回到她手里。 第179章 有人等的感觉真好 听着萧清尧这话,皇后颇有些不赞同的蹙了蹙眉,但到底没说什么,而是屏退了众人,直截了当道: “清儿可否助母后一事?” “母后请说。” “裴芊芊母子……不能留。” “……”嗯,猜到了,但没想到您会说得如此直白。 “你也莫要纠结。”见萧清尧沉默,皇后又道:“没了他们母子,对你那堇妍表妹、对太子、对沈家,都好。” “……”萧清尧仍然没说话,心底却凉得很。 这就是她的母后。 没有关心由她出手,会不会有损她自身的阴德,会不会伤及自己腹中孩儿的福报,会不会东窗事发连累自己遭夫家清算…… “你可是……”不愿意三个字尚未出口,便听见外面的宫人高宣:“皇上驾到——” 皇上怎会这时过来? 虽然疑惑,但皇后还是立即起身迎驾。 “咦,清儿也在?”皇帝一进门就瞧见了皇后身侧的萧清尧。 “孩儿给父皇请安。”萧清尧刚要福身就被皇帝上前一把拖住,佯装生气道: “都是要做娘的人了,怎么还这样毛躁,不晓得要护着自己的身子吗?” 不待萧清尧回答,又继续问:“今日怎么进宫了?” “儿臣许久不见母后心中想念,便进宫来说说话。”萧清尧回着,丝毫没有提及皇后所为所言。 “哎——!真是个漏风的小棉袄!”皇帝摇了摇头,故作西子捧心:“瞧瞧、瞧瞧,就只知道你母后,也不知来看看朕!” “这……”这戏演得是不是过了? 萧清尧眨了眨眼,来时路上裴言川就说他会去拜见父皇,如果顺利的话,她不需要在皇后宫中待太久。果然,“救兵”来得很及时。 “行了,你先回吧,朕还有事与你母后商量。”皇上打断萧清尧的话。 萧清尧告退,刚与婢女出了皇后宫殿,就见一向跟在她父皇身边的德公公碎步上前,小声道:“后宫不宜进外男,侯爷托奴才禀您一声:他就在宫门处等您。” 萧清尧闻此,心下蓦地一暖。回头看了看已经关闭的殿门,纵是曾经背阴而行、患得患失,但前路仍有明媚阳光。 有人等的感觉,真的很好。 “陛下是有何事要说?”待萧清尧离开后,皇后笑吟吟地问向皇帝。 “哎,此事说来话长!”皇帝一屁股坐到了主位上:“朕便长话短说。” 简单的来说就是,有祖宗给皇帝托梦,让他近期回一趟萧氏祖地敬香祈福,以保今年少一些天灾人祸,事事顺遂。 “但是新年伊始,朝堂事多,朕实在是走不开!这不,朕想着咱们夫妻一体,你去也是一样的!” 言外之意,让皇后去萧氏祖地走一趟。 萧氏祖地在哪儿? 在东部梠城,离着盛都距离可不近! 皇后是打心底不愿意去的,可面上却露出和煦温柔的微笑:“陛下且放心,臣妾这两日便着手收拾,定将此事办妥当。” “好!”皇帝十分高兴,起身踱步到皇后面前拍了拍她的手道:“此事就拜托皇后你了,就……带着皇后仪仗去!” “谢陛下。”皇后脸上的笑意又真诚了几分,带着仪仗去自是风光的,可等到皇帝离开后,她却立即吩咐沈嬷嬷去取桶冷水来。 “娘娘,这……”跟随了皇后多年,沈嬷嬷能不知她要做什么?可上了年纪又冬日沐浴冷水,实在伤身啊! “快去!”皇后不耐地催促着,执意如此。 眼下这京城,她还不能离开。 于是第二日,皇上得到后宫急报:皇后病了! 皇后病了???昨日不还好好的吗? 皇上当即召见了给皇后诊病的太医,太医证实皇后确实病了:感染了重风寒,如今还在发着烧,需得好好将养才是。 病得还真是及时,皇上眼底流露出一丝不悦。既如此,那就让她一直“病”下去吧! 至于“祭祖”的事情…… 戏已开场,总要唱下去,否则这明面上的和谐安稳也要扯碎。可他该派谁去呢?倒还真有个合适的人选——太子。 令皇帝惊讶的是,不等他宣召,太子竟主动请旨,言之探望皇后病情时得知此事,愿为父皇母后分忧。 皇帝一言难尽的望着下面低着头等候旨意的太子,他冒着被祖宗劈的危险扯出这个谎,更多是为了让皇后暂时性的远离京城,以防他的容容和容容腹中的孩子受到伤害。 “准奏!”骑虎难下的皇帝,最终还是应了太子所请。 与此同时,江晚收到了宋魏然送过来的香囊,不是一个,而是三个。原来是宋父以为郡主喜欢这小玩意,便将同行老乡手里那两个也高价收了过来。 “这个是平安瓶。”宋魏然指着一个玉制平安瓶挂件道。 “这个是求财的貔貅摆件。”宋魏然又道:“还有那个香囊,那个香囊是求仕途的。” 江晚饶有兴趣的看着那三个物件,还真别说,这个未大师的涉猎范围真挺广,不管是哪一方面都有。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那一个求仕途的香囊,隐约间似有血气萦绕。 江晚拿不准若此刻她灭了其中的小鬼,其主是否会像蒋馨儿那般死于非命。但是她也没空亲自去看看,索性就将那几样东西都扔进了魂戒。缺少媒介,对方无法滴血喂养,应无大碍,顶多倒霉几日。 山上尼姑庵。 萧文谦并没有留宿,但是提出了接裴芊芊母子下山安置的事情,裴芊芊再次婉拒。 “殿下,不是妾身不想与您在一起,但是……您想想王妃呢?”裴芊芊温声哄着不悦的男人:“听说她也有了身子,这个时候对女子而言最是重要,妾身也是这样过来的……” “你受苦了。”萧文谦喟叹一声,裴芊芊的意思他不是不懂,只是每每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她过得不好,他这心就揪着疼。 “没有,妾身很好。”裴芊芊抱着萧文谦的腰:“再过些日子吧,等王妃诞下世子。” 世子? 萧文谦的视线落在一旁的窝筐里,沈堇妍肚子里哪有什么世子?如果舟舟为世子……萧文谦心思百转千回。 第180章 花溪镇有妖怪 太子的仪仗出发去梠城这日,江晚收到了来自顾神医的求助信。 信上有言:患病的人是他的亲侄子,顾神医一生未娶,对这个亲侄子如若亲子,此子如今病重难以行动,还请江晚看在他这张老脸的份上亲自去一趟清河。 “收拾一下。”江晚看完信将春儿叫了过来。 “姑娘可是要随小公子去七曜山?” 这几日府上最热闹的话题莫过于小公子等人要前往七曜山学艺,春儿下意识的就以为江晚也要同去。 “不。”江晚摇了摇头:“你随我去一趟清河。” 西郊贫民窟那边的善堂已经动工,采儿走不开,蛮儿被调了回来。不过蛮儿、赢儿和江昴都要随江扬一同去七曜山,唯一能够跟着她的只剩下春儿。 “好的,姑娘。”春儿即刻转身去收拾,江晚又去了萧祈年那里。 “这一趟只为行医,我自己去就行。”将事情简单告知了一番,江晚说了这么一句。 以往出门皆有萧祈年陪着,但是前日白珩回京,带回了关于漕运使王诫勾结水寇水匪的重要证据,刑部正加班加点的调查,负责监管刑部的萧祈年不得不留京。 “一路小心。”萧祈年也没有强求,江晚的本事他是清楚的,一般人动不了她。“何时出发?” “明日。”说着,她又将江府、裴芊芊等一应事宜都托付给了萧祈年,请他派人照看着些。 “放心。”萧祈年捏了捏小姑娘的手:“京城一切有我,你只管早去早回。” “嗯。” 翌日,江府两队人马,一队由何钧安领头,从陆路前往西南面的七曜山,一队则是由水路前往东南方向的清河。 算起来,这还是江晚第一次坐船出行,她也没有讲究什么排场,与春儿只扮作寻常人家的公子小厮罢了。 暖阳正好,河面开阔。 最东面的一个起居舱内,江晚与春儿一人一个蒲团,对坐于一张矮桌前,江晚咬了一口手上的桃花酥,接过春儿沏好的茶: “这几日练的如何?” “挺好的。”春儿随手从盘子里取了枚冬枣,按照她家姑娘所授的方式凝神感受,一抹碧色自指尖闪过,没入那颗冬枣中,只片刻,冬枣顶端缓缓地冒出来嫩绿的芽儿,又缓缓长出一片、两片嫩绿的叶儿…… “还不错。”江晚满意地笑了笑。 当初在春香楼,正是感受到了江春儿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才让她答应收下。如果她猜的没错的话,春儿的身上应该有一些花妖的血脉,虽然不多,但悉心指导调教,自有大用。 果然,后来江府的花圃建成,江晚只是让春儿去照顾那些药草并未使用什么特殊能力,那些药草也长势喜人,那些小生命啊都很喜欢待在春儿身边呢! 前几日,当她打算将江扬他们七曜山时,也将如何控制妖灵力的方式教给了春儿,如今再看春儿的表现,还不错。 又与春儿嘱咐了几句,春儿端着托盘走出了船舱。舱外的甲板上两个读书人正摇着手中的折扇吟诗作赋,一旁两个小厮边磨墨边将新作的诗词记下。 中舱,一个中年男子正扶着上了年纪的老人慢慢往外挪,路过春儿时,那老人家还笑着与春儿打招呼:“刚忙完?” 江春儿轻声回了句:“嗯。” 这艘船上的人有十数个,姑娘不欲抛头露面,在其他人眼里还以为是身上不爽利,一切都靠她这个“小厮”照顾。 江春儿端着托盘继续往船尾走,那里有可供清洗之处,她要将用具都洗一洗。 很快,春儿就来到了船尾,那里此刻有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妇,丈夫将孩子扛在肩上,孩子望着因船行而在河面荡起的水花,满眼都是兴奋。 春儿微微一笑,低头从一旁的水桶里盛出一盆水缓缓地洗着,这时从另一侧走来两个小厮,边走边说着话。 “听说了没,前面就要经过花溪镇码头了。”身着褐色衣裳的小厮道。 “花溪镇码头?”穿着深蓝色短袄的小厮不解的问:“有什么特别吗?” “啧,你都不知道的么?” “啥?”深蓝色短袄小厮锁着眉头想了想:“莫非是有水匪?!” 他可是听说了,近来这河道啊可不安全,官家逮了不少人进去了。 “不是。”褐色衣裳的小厮摇头,往春儿这边瞅了一眼后低声道:“花溪镇有妖怪!” “啊?!”深蓝色短袄小厮一脸惊讶,是他听错了吗?有什么?? “你就看吧,这个码头咱肯定是不会停靠的,直接冲过去,省得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 “对对对……”深蓝色短袄小厮立即附和,两个人说着小话儿就走了过去。 花溪镇,妖?和她一样吗? 春儿回去时将这个消息带给了江晚。 “花溪镇?”江晚取出箱笼里的与图,这是萧祈年特意给她备的一份。 顺着蜿蜒的河道一路往下,不出半日路程就可到达那个叫做花溪镇的地方。 “姑娘,他们说船只可能不会停靠。” “无妨。”她就站在仓外看一眼便知真假。 “爹、爹——!”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 “去看看怎么回事。”江晚与春儿道。 春儿起身出门很快又回来:“那位老人家晕倒了。” 能够让春儿称之为老人家的,拢共就那么一位,不久前他们还在中舱遇见过。 江晚起身,往仓外走去。甲板上此刻已围满了人,七嘴八舌的说着些什么。江晚蹙了蹙眉,正考虑要不要拨开人进去,就见船主带着几个船工匆忙过来,扬声劝着: “散一散,都散一散!” 老人家就是没毛病,被这些看客围着也该捂出毛病了。 在船主的反复劝说下,大部分的客人都离开了,留下的也都站得远远的,比如江晚。 “姑娘?”春儿知道她家姑娘出来是为了救人,不过船主驱赶人群,她们是否也要回去? “过去吧。”江晚向前走了两步,在中年人和船主交涉着要下船就医时,伸手搭上了老人家的脉。 第181章 它还在,就在这里 “哎,你是谁?”中年男人满脸诧异地看向正给自家老父亲搭脉的小公子,刚要动手拉人,就被一旁的春儿拦住: “这位大哥,我家公子随京城的顾神医学过几日医术,先让他给伯父瞧瞧吧。” 顾神医? 中年男人闻之一惊,刚刚伸出的手登时缩了回去,目光更是灼灼地盯着那位正在把脉的小公子。心里想的却是:这艘船什么都好,就是没有随船的大夫,刚刚他要求就近码头停靠,船头竟一口将之回绝。 把了脉,又瞧了瞧老人家捂着胸口倒地的状态,江晚在袖笼里掏出银针,二话不说就扎在老人家内关、膻中等几处大穴上。 “如何?” “胸痹。”江晚淡声道:“现下只能暂时稳住病情,建议最好早些煎药服下,以通阳散结、活血化瘀。” 可是煎药就必须抓药,船上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郑船头,我也不为难你,到了花溪镇码头,麻烦您靠个岸,我们父子二人即下即走!”中年人又缠上了船头。 即下即走? 江晚抬眸看了那中年人一眼,仅凭他一人,恐无法挪动这位老人家。 郑船头也有些为难,但是他看着一只脚已然踏入鬼门关的老爷子,咬了咬牙道:“成!” 不过就是靠个岸,哪会运气背到又被缠上? 是的,其实郑船头这样避讳事出有因:半月前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曾停靠过花溪镇码头,当时…… 当时不止是他,整船的人在刚一靠岸时,尽数都失去了意识、晕厥过去,唯有他,他是被胸口的祖传暖玉散发出来的热度烫醒,只一瞬,他浑身汗毛就炸了起来——他似乎感觉到码头上方似乎多了个什么东西,正死死地盯着他们!但是他不敢动更不敢转身去看,直到那盯着自己的东西消失…… “姑娘,咱们真要下去?”春儿边打包行李边问。 “嗯。”花溪镇离清河不算远,先去瞧瞧那所谓的“妖怪”是何物,再骑马赶往清河也可。 没多久,船行的速度降了下来,缓缓地往岸边靠。船上有那知晓内情又胆小的,索性就躲在船舱里不出来。当然了,也有那愤愤不悦地私下去见了郑船头,希望他避开花溪镇到了下一个码头再停靠,可都被郑船头拒绝了。 之于郑船头而言,他就是个跑江湖的,既然事先已经应下此事,现在就不会出尔反尔。俗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就当是为家人积德行善了! 花溪镇码头。 上次郑船头过来时,这里冷清得很,根本见不到人影。可今日……今日的码头似乎恢复了正常,人头攒动络绎不绝。见有船靠过来,那岸边还有等船的小孩子边挥手,边与其父说着:“爹您看,我就说肯定还有船愿意停靠咱们花溪镇的呢!” “怎么回事?”原本已经打算靠过去的郑船头谨慎的吩咐停船,此时与那码头仅有数尺之隔。 许是看出了郑船头的犹豫,没多久就有那等着上船的人扬声喊话: “妖怪走了,妖怪已经走了!” “花溪镇没有妖怪了,它走啦!” “是啊是啊,没有妖怪~” 妖怪走了? 半炷香后,江晚脚踏实地的踩在码头的木板上,视线却落在岸边的山林里,许久未动。 你要是问这里有妖怪吗? 有。 但是是曾经有,现下无。 就像那些百姓说的那样:妖怪离开了。不过,从码头往树林的方向还残留着一丝即将消散干净的大妖气息。 “姑娘,咱们还上船吗?”春儿问。 那对父子已经雇了马车抓药寻医去了,郑船头下令临时停靠花溪镇半个时辰。眼下时间已到,船即将再度启航。 “不了。”江晚摇头,她原本就没打算继续乘船。“你去附近的车马行购入两匹好马,咱们改道从陆路走。” “好的。”春儿得了吩咐离开,再回来时一手各牵着一匹马。 “走吧。”江晚翻身上马,春儿紧随其后,幸亏她们江府上下后来都学了骑马,要不她此刻就成姑娘的拖累了。 可马会骑了,路却不大好走……她原是不明白姑娘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非要从山间小路中穿梭,直到夜幕降临—— “感受到了吗?” 一个岔路口前,江晚勒马停下。 “什么?” “闭上眼睛,屏气凝神。” 春儿依言闭上双眸,静静的感受周遭的事物:穿林而过的风声、窸窸窣窣的虫声、奋力生长的草木声,还有……春儿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落在右侧那条山道上,脸上的表情有些错愕,她好像感受到了同类的存在,只不过,那个同类的气息似乎很强大很强大。 “真的有妖……”春儿喃喃自语,他们并没有说谎。 “走吧。”江晚双腿轻夹马肚,缰绳微向右带,驱马踏上右侧那条山路。 春儿抿了抿唇跟了上去,心里有些紧张:她还没见过同类呢。 可是拐上右侧这条路没多久,策马前行的主仆二人就停在了一处悬崖边,前方没有路了。 江晚的视线落在悬崖尽头,黑沉沉的夜幕好似收起了獠牙等君入瓮,这妖……会飞? “走吧。”追踪到这里,线索算是断了:“咱们连夜赶路去清河。” “好。”春儿立即表示同意,说实话,在这荒郊野外还黑灯瞎火的,她有些害怕。可没走出几步,江晚又停下了。 “姑娘?”这又是怎么了? “太安静了。”江晚神色凝重的望着月光下的来时小道。 安静? 春儿再次凝神细细感受了一番,是的,安静——没有任何鸟兽虫鸣,就连风似乎都静止了。 “它还在。”江晚断言道:“就在这里。” “姑、姑娘……”春儿吓得不行,现在怎么办,逃还来得及吗?如若真的遇上,她们是不是都得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春儿胡思乱想的时候,江晚身前的空地上忽然多了一道细长的身影,春儿吓得差点撅过去,可一想到姑娘的安全,她还是死死忍着拔腿就跑的冲动,强装镇定,可是心跳如擂鼓出卖了她。 “咦~这里是……雾荡山?!” 第182章 你在找什么 翠儿被江晚从魂戒提出来的那一瞬她是有点懵的,可随即就反应过来眼下的情况。 这不是雾荡山吗我天! 这雾荡山她可是太熟悉了! “你认识?”江晚也有些惊讶,没错,与图上确实写着此山名雾荡。 “必须认识!”翠儿激动的不行:“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这就是吾老家啊!” 说着,翠儿用尾巴尖尖指了指左前方似有若无的灰色阴影:“喏,我就住在那座山头!” 江晚将视线投过去,那是她们的来时路,下了山再行一段距离就可以看见平缓开阔的河面……等等~ “我记得你说过误入京城是因为被一只大妖甩出去的?” “是啊!”翠儿顺势瞅了一眼自己那已经恢复正常的尾巴尖尖:“那强大的妖气灼伤得人家好疼哦!” “既如此,你感受一下它还在吗?” “什、什么?”翠儿愣了一下,不、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江晚没说话,就看着它。 翠儿僵硬地转过身,将自己的妖气向着四面八方小心翼翼地散发出去,一里、十里、百里……咦,没有啊!吓死蛇蛇了! “没有?”从翠儿的神情上,江晚猜出来答案。果然下一秒翠儿肯定的回答: “没有!” 大妖走了吗?哈哈哈哈!雾荡山她又回来了!只要那只大妖不在,此山她就是老大!但是,这时她听见主人幽幽道: “它在。” 只是藏起来了,而且藏得很好,即便是最熟悉此山的翠儿也没能察觉到。 “哈哈哈……嗝~嗝~嗝~”听到江晚这话,原本笑得猖狂的青蛇鳞片炸起,被吓得直打嗝。 “你过去。”江晚指了指春儿所在的方向:“保护她。” 翠儿顺着江晚指的方向游了过去,马儿……两匹马在翠儿出现的那刻就翻着白眼倒地不起了,只剩一个瑟瑟发抖的春儿。 “幸会,我叫翠儿。”青蛇涨大一圈,抬起自己的尾巴递到春儿的手边。 春儿:…… “你也是主人的妖吗?”虽然妖气少得可怜,但是没关系,她不嫌弃:“巧了,我也是。” 春儿“咕噜”咽了口口水,主人的妖?主人的妖!这条会说话的蛇是姑娘养的妖?!?! 是啊,她该想到的,早就该想到的……姑娘懂那么多,甚至还指导自己如何运用妖力,那、那~那姑娘又是什么?也是妖吗? 就在春儿胡思乱想的时候,她突然感受到周遭的空气中莫名多了一丝奇异的波动。 “雾、雾~草?!”翠儿惊呆了,甚至忘了与新认识的小伙伴唠嗑,她紧盯着江晚所在的地方,这感觉像是、像是…… “能找到吗?”看似不语不动的江晚,实则在与洞府的白璃沟通,她要借用白璃的琉璃瞳一用。 “咦?”还不等祭出琉璃瞳,小狐狸忽然歪了歪头,奇怪的问:“主人你有多久没见过白珏了?” 白珏? 江晚不知道小狐狸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仔细想了想:“好像很久了。” 久到她记不大清。 白珏与白璃姐妹关系很好,但是每次白珏来时她并不会出现打扰她们姐妹相聚。想到这里,江晚眼皮狠狠一跳: “你的意思是……” 小狐狸眯着一双狭长的眸子笑眼弯弯:“真是好巧呢!” 江晚抚额,这方世界是什么情况?怕不是被穿成了筛子吧?! “她在哪里?” 如今的她是“江晚”而非“紫霁”,对方躲起来也正常。 “上面。”白璃眸中有七彩琉璃光一闪而逝。 江晚抬头看向漆黑的夜幕,释放出自己的气息。果然没多久,半空中忽然传出一道道宛若波纹状的涟漪,随后“咔嚓”裂开一道缝隙,一个长着一双毛茸茸耳朵的小姑娘探出头来,迟疑地望着地上的江晚: “紫、紫霁仙子?” 气息很像,但不确定。 “果然是你。”江晚抬头看着那外表不熟悉但是气息熟悉的小姑娘:“你化形了?” 她记得上一次见白珏,她还没有化形。倒不是说白珏和白璃不能化形,而是她们多习惯本体现身,化不化形的无所谓。 “嗯呐!”白珏拍了拍脑袋,将一对毛茸茸拍回去后跳了下来:“仙子你竟然是穿到了这个位面吗?” 白珏是知道紫霁仙子神魂穿越这件事的,但是她也如同白璃一样惊讶:她随手撕开的空间裂缝,竟然正巧遇见紫霁仙子! “嗯。”江晚抬头摸了摸眼前约莫只有八九岁的小姑娘的发顶:“你在找什么?” 不管是翠儿的陈述还是那些百姓间的传言,江晚可以笃定:白珏应该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的一只小宠物!”提到这个,白珏那是一脸的心痛:“我刚掉进这里时,它就丢了。” “什么宠物?也许我能帮的上忙。”既然是宠物定然来自界外,若留在这里确实不好。 “灵脂虫!”她辣么大一条虫虫呢! 灵脂虫? “你是说它?”江晚从魂戒的米仓里将那条白得几近透明的大虫子揪了出来。 白珏惊讶地接住,翻了翻灵脂虫的肚肚,一眼就瞧见了它肚肚上的专属小印记,嘴巴那是越张越圆,她惊呆了! 谁还不是惊呆了呢? 江晚、翠儿包括春儿,尤其是春儿,简直是刷新了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好吗?! “做了米虫这么久,它也快‘生’了,收好吧。” “啊,是的呢!谢谢仙子~!”呀,开心,虫虫找到咯! “既然找到了,回去吗?”这个回去,指的自然是天外天。 “不啊!”白珏摇头:“我这段时间只顾着抓虫了,还没来得及好好玩上一玩呢!” 她撕开空间裂缝也不容易,哪能白来一趟啊! 对此,江晚倒也没强求,不过却向她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是一打符箓:“借我一点空间之力。” “好哒!”小事儿! 按照江晚的要求给符箓一一灌注空间之力后,白珏挥手离开,她终于可以离开雾荡山去远方看看啦! “拿着这个,有事联系。”临别时,江晚往小狐狸手心塞了个东西,目送她离开。 “主、主人……”良久,在白珏离开后终于缓过劲来的翠儿游上前问:“你们认识啊?” 第183章 【中秋加更】十五月儿圆 “嗯。”不仅认识,还很熟。 她也没想到这个所谓的“大妖”竟然是白珏。 “走吧,去清河。”江晚将好奇心逐渐攀升的翠儿收进魂戒,转身与春儿道。在看见一脸幽怨的春儿和倒地已经死的不能再死的马儿时…… 她忘了,春儿是第一次接触同类。 马儿,也只是寻常的马儿,胆很小,容易破。 怎么办,先出山再说吧。 “等等——” 就在江晚和春儿抬脚往山下走时,身后忽然又传来白珏的声音。 “怎么了?” “仙子,这是我出来前族长爷爷做的百花饼,爷爷让我捎给白璃。”白珏挠了挠头:“可是我给忘了。您看我这一时也回不去,不如麻烦您替我转交?” 江晚:…… “可以。” 得到应允,白珏立刻将一盒百花饼取出……不,两盒!麻烦仙子帮忙也要给一盒呢,她是最知礼数的小狐狸! 得了百花饼,江晚当着白珏的面将其中一盒丢到了天外天的白璃手中,另一盒……她交给了春儿。 “那仙子……我先走啦!”白珏开心得一蹦一跳离开了。 江晚和春儿继续下山,走到半山腰时,江晚指了指路边晒着月光的大石板:“休息一下再赶路。” “好的。”春儿上前用帕子将石板简单掸了掸,请江晚坐下的同时,将白珏送的百花饼和水囊递了过去。 这百花饼……江晚低头看了看 而后与春儿道: “你也坐。” 不仅如此,她还递了一个百花饼给春儿。 “姑娘——”春儿连连摆手。 “尝尝。”江晚的语气不容置疑,春儿只好接过百花饼,放在嘴边轻轻的咬了一口,顿时 一股儿奇异的力量钻入四肢百骸,这是…… “这百花饼是以百种灵花花瓣所制,其中蕴含灵气非比寻常。”说着,江晚将一整盒的百花饼往春儿那边推了推:“你身负花妖血脉,这些灵花所制的饼很适合你。” “姑娘……”春儿心下感动,红着眼眶低下头默默地吃着百花饼。 “今日十五?”江晚忽然问。 春儿抬头看向夜幕上那轮朦胧的玉盘,是的呢,今日十五,虽然不是八月的十五,但是月儿一样的圆。 “也算是……”江晚举起手上的百花饼与那圆月渐渐重合:“挺巧。” 春儿笑了笑,重重的点头:“嗯!” 各吃了一块百花饼,江晚与春儿继续往山下走,春儿没有问那条会说话的青蛇去了哪里,也没问那位大妖的来历,就一直紧紧地跟在江晚身后,她知道:只要跟着姑娘,她就一定能走得更远。 清河离雾荡山并不算远,下了山至官道拦了辆车,只一天就到了。不过,江晚去的并非钱氏所在的八方镇,而是与之相隔了两个镇子的长亭镇。 顾家的门很好认,就在东大街第一家。不过江晚到时,那扇朱红大门是紧闭着的,春儿上前拨动铜环敲门,不一会儿,一个身着褐衣的小厮过来开了门。只不过这门刚刚打开,就见那小厮绕过江晚主仆看向其后,脸上浮起讨好的笑意: “原是表姑娘来了。” 江晚转脸,正瞧见一个穿着狐裘披风的姑娘缓缓走上台阶,领口的一圈纯白狐狸毛映衬得小脸十分玲珑,气质卓然。 “这是……”马若雪在江晚主仆面前停住脚步,小厮好似刚刚见到她们一般,惊讶的问: “你们是……?” “我们是……”江晚刚要回答,就听见那“表姑娘”身后的丫鬟插嘴道: “莫非也是前来自荐冲喜的?” 此话一出,那“表姑娘”本就清冷的面容显得更加冷若冰霜。 “你们走吧!”马若雪冷声道:“常宁表哥不需要你来冲喜!” 说完,这位“表姑娘”便在小厮的殷切相迎下走了进去,其身后的丫鬟嫌恶地翻了个白眼,故意说了句:“就是冲喜,也是我家姑娘才有资格,你又算哪根葱!” 江·哪根葱·晚:…… 一行三人进去,顾府的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姑娘……”春儿无语的看着那朱红大门,有些生气地说:“既然人家不欢迎咱们,咱们且回去吧!” 江晚摇头:“先去寻个客栈。” 这一路奔波,确实有些乏了。再者她是看在顾神医的面子上来的,其他人的态度她无所谓。 既然主子都这样说了,春儿只好去找个临时可住的客栈。 再说顾昀顾神医,其实这事儿还真是怨不得他。按照江晚回信的出发时间和出行方式,他算准了昨日对方就应该能到清河码头。可偏偏~他在清河码头等了一天一夜,就是没接到江晚! 这到底怎么回事? 担心侄儿顾常宁的他不得不返回长亭镇,只是他刚进长亭镇时,江晚也刚住进客栈,双方……错过了。 “姑娘,吃点东西吧。”服侍江晚梳洗干净后,春儿将准备好的热饭热菜端了进去。 “你也坐。”江晚接过春儿递过来的筷子道。 “不了。”春儿摇了摇头:“奴婢还是先去洗洗吧,您慢用。” 从花溪镇到这里,她与姑娘一直在赶路,中途也只在下了雾荡山后换了身女儿家衣裳,若非是天冷,恐怕早就臭了。而这,也是刚刚在顾府门前,明明贵为郡主,却被那个所谓表姑娘看不上眼的原因之一。 江晚没有勉强她,坐下来慢条斯理的吃着,待吃得差不多七分饱时,她起身开了门,欲让小二上壶茶来,没曾想却遇见了熟人。 “是你们?”花溪镇一别,她还以为他们不会再相遇了。是的,对方正是船上那位中年男人和他那突发胸痹的老父亲。 “你是——”中年男人看着眼前明眸皓齿的小姑娘,微微一怔。 江晚这才想起来,她在船上是女扮男装,刚刚梳洗后换回了女装,对方不敢认也是正常。 “老伯的胸痹可还好?”江晚问。 此话一出,本就瞅着江晚有些面熟的中年男人立刻认出她来:“你是、你是……” “嗯,是我。”江晚点头。 已经能够慢慢走路的老人家显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当儿子凑近小声说了句什么后,老人家明显激动起来:“救命恩人,请受老夫……” 一拜还未说出后,江晚便默不作声的往一侧躲了躲,随后道:“老伯莫要折煞我。” 她并未表明自己的身份,若只以晚辈的身份受长辈一拜,何止是折寿。 第184章 冲喜? “你们这是……”江晚有些不解的看向那父子二人,依老人家的身体状况,其实她是不赞同对方如此奔波的。 “我们来此为的是求见顾神医。”中年人解释道,后又想起恩人似乎与顾神医是师徒关系,双眸明显一亮:“不知恩人可否帮忙引荐一二?高某必有重谢!” 江晚:……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她刚刚还被顾家拒之门外。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门自内打开,刚刚梳洗好的春儿走了出来,一眼就瞧见了与她家姑娘站在一处的父子。 “里面说吧。”江晚看了一眼客房,率先走了进去。春儿微微蹙眉,不过什么也没说,也跟着走了进去。 “走吧!”老人家乐呵呵道,人家小姑娘都不介意,他一把年纪了有什么好介意的? “好。”高炽立刻扶着老父亲往里走,刚一进门就听见那顾神医的小徒弟开口:“春儿,你且去吃些东西。” 桌子上的菜尚有余温,江晚方才也只是顺着一边吃,都干净着呢。 “嗯。”春儿依言坐过去,面向江晚,时刻注意着对面几人的一举一动。 “老人家,请坐。”江晚指了指临窗的圈椅。 高唐主动松开被儿子高炽搀扶的手臂,不疾不徐地坐了过去。 客房内的圈椅一共只有两把,中间有一个茶案。江晚看着坐定的老人家问:“把个脉。” “好,劳烦小姑娘了。”高唐大大方方的将手放在茶案上,一直笑吟吟的。 高炽就坐在其父下首的鼓凳上静静地等候,良久,他听见那顾神医的小徒弟说: “经药理涤荡,您这胸痹之症虽有缓解,但心力仍不足。您可知,这样跋涉的劳累很有可能造成再次发病?” 高唐笑着捋了捋下颚的胡须:“知道,老夫的病让小恩人您操心了。” 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他还是了解的,年纪大了不饶人啊! 江晚皱了皱眉,既是知道为何还要乱跑? 高唐瞧着小姑娘的脸色,摇了摇头苦笑道:“不瞒小恩人,此次我们父子本就是为清河而来。”长亭镇寻医,不过是不得不为之举。 “哦?” “姑娘可知海城?”高唐问。 江晚点头,她在与图上看过,是一处临海的城池。 “我们便是来自海城高家。” 高家主要以协助盐运司煮盐晒盐为生,其势力范围多在这海城的沿海一带,这些年依着盐运司的关系,高家的地位一路高歌猛进,在海城也算是颇有名望的大族。 但是年前,与高家关系甚笃的老盐运使致仕,新上任的盐运使又与高家小有恩怨,这生意恐不能长久。 所以呢? 江晚静静地听着对方解释。 “族中几番商量,决定另辟蹊径。”高唐继续说着,委婉地与江晚道:“我们一行,便是为此而来。” 另辟蹊径无非是换一种经营方式亦或是换一种谋生方式,依照高老爷子所言,应是后者。想了想,江晚大概知道这父子俩来清河是为寻谁了: “清河钱氏?” 高唐愣了愣,却又很快笑道,坦然承认:“是。” 正是清河钱氏! 他们高家准备拓展海上航道,这其间就有许多环节需要打通。清河钱氏虽占据内河之势,但对于海上也有涉猎,如果可以,他们希望与清河钱氏达成合作,这也是明明身为家主却还要伪装打扮亲自过来一趟的原因之一。 “为何没多带几个随行的小厮?”江晚问。犹记上次在花溪镇时,老人家昏厥过去,只高炽一人甚至无法将其抬下船? 高唐闻之眸色暗了暗:“姑娘可注意过我们父子的上船之地?” 江晚:“……不知。” 她自京登船后少有外出,并不知舱外来来往往都是哪些乘客。 “是锦城。”春儿忽然道,这对父子是在锦城上的船。不过—— 锦城不仅不在沿海一带,反是在内陆。 “这一趟出来明言回乡祭祖,为避免打草惊蛇,祭祖后,我们与随行的小厮分了开来。”小厮奉命驱车回海城,他们父子则是金蝉脱壳乘船来了清河。 江晚点了点头:原是这样~ 不过,她对沿海的事情没有太大兴趣,而且再谈下去恐涉及别人家秘辛,那可就不礼貌了。于是江晚转了话题与高唐道:“您且回去好好休息,待见到顾……师父,吾定会替您转告。” “多谢!”高炽高兴地拱了拱手,他以诚相待说了这么多,其实就为了小姑娘这句话。 高家父子回去了,春儿也将碗筷碟盘一并收拾了出去。当屋子里只剩下江晚一人时,暗中一直跟随的萧陆忽然现身: “郡主,信已送至。” “嗯。” 其实江晚来到客栈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漱,而是吩咐萧陆去给顾神医送信,想必收到信的他会很快赶过来。 再说顾神医,他回了顾府后便一路往侄子顾常宁的院子而去,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刚刚推开门就瞧见顾常宁起居室的外间坐了两个人:一是顾常宁生母也就是他的弟妹马氏,二是马氏的亲侄女马若雪。 顾神医当即就有些不高兴,常宁需要静养,这姑侄俩在这唠嗑算是怎么个回事? 这时,反应过来的马氏立刻站起身,笑容满面地拉过随之一同起了身的侄女道:“大哥,您觉得雪儿如何?” “姑姑……”马若雪虽性子清冷,但也是女儿家,闻姑姑如此直白之语,自也害羞。 不过,顾昀才不管她害不害羞,只皱眉接话: “什么如何?” “就是………”马氏刻意放低了声音:“给常宁冲喜的事儿。” 从年前至今,身负盛名的大伯哥也无法治愈常宁,她便去寺里求了菩萨,是菩萨指路:眼下她儿的情况很适合冲冲喜。 冲喜? 顾神医狠狠地瞪着马氏:这个蠢女人,是嫌常宁死的不够早吗?! 见到自家大伯哥愈发铁青的脸色,马氏立刻解释道:“我是听说……” 可是不等马氏说完,顾神医立刻将其喝止:“我是大夫不是神棍,总之我说不必冲喜就不必。你若执意如此,常宁这事儿我就不管了!” 被他这么一吼,马氏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倒是一直清清冷冷的马若雪,让人瞧不出态度。 第185章 有兴趣做个交易吗? 顾神医并不想与她们啰嗦,抬脚走进了内室。内室的床榻上,面色苍白的顾常宁艰难的扯了扯嘴角,努力露出一抹笑,仿佛是在告诉他的大伯父:他没事。 可是行医多年,顾昀又岂能看不出侄子如今的状态?就是说一句神仙难医也不为过。 “我看看。”顾神医坐在窗前的矮凳上,将两根手指搭在顾常宁纤细的腕上。 其实诊不诊都一样,顾常宁生来体弱,皆是他一手调理,其身体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 “如何?”马氏虽然刚被驳了面子,可她心里清楚无论是儿子还是顾家都得将这个大伯哥好好供着,如今顾家的药材生意,可以说没有顾神医,定会一落千丈。 至于儿子……那就更不必说了,如果这天下唯有一人能救常宁,那定是大伯哥! 顾昀懒得理她,只哼哼着丢下一句:“常宁需要静养。” 他先前也只是放个狠话而已,哪可能真的不管这个侄儿?若是如此,他也不必拉个人情往京城求助。 闻此,马氏脸上好不容易凑出来的笑容滞了滞,僵硬的应下,领着马若雪离开了。 “常宁,你只管好好休息。”顾神医将顾常宁的手送回被子里,轻声吩咐:“其他一应事宜,自然有我。” 说完,顾神医便去了外间。 可他这刚坐下,一口茶未喝上呢,就见一道黑影闪现在自己面前,吓得他差点原地蹦起来。 “你、你……?”正疑惑着,便闻对方冷着声道: “郡主已经到了,下榻长亭客栈。” “我就说肯定到了!”顾神医激动得一拍椅背,虽然不知为何相互错过,但是只要到了就行,他家常宁有救了! 顾不上休息,他吩咐房中的下人好好照看顾常宁,其他“闲杂人等”不许放进来后,即刻前往长亭客栈接人。 “姑娘,喝茶。”春儿收拾好东西回来时,捧着一壶刚刚沏上的热茶。 “嗯。”江晚点了点桌面:“多倒一杯。” “是有客人吗?”春儿问。 “接我们的人快到了。”当初那封信是以加急的方式送往京城,看得出来,顾神医很着急。 “好。”春儿也不问是谁,不紧不慢的倒了两杯茶,第一杯刚刚递到她家姑娘的手上,身后敲门声响起。 “去开门。”江晚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沫,也没计较茶好茶坏,轻轻喝了一口。 春儿依言去开门,敲门的正是火急火燎赶来的顾神医,一进门他便自顾自的端起桌子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与江晚道: “你这丫头怎地住客栈来了?可叫老夫在清河码头好等啊!” 春儿闻言皱眉,她与这顾老头子自是熟悉的,刚想阴阳几句,就听见她家姑娘不甚在意的解释了句:“路上遇到点小问题,改了陆路。” 绝口未提顾府门前闭门羹之事。 “小问题?”顾神医上下打量了江晚一眼:“你们没事吧?可有受伤?” 江晚摇了摇头:“先不说我,你侄儿如何了?” 提到这个,顾神医有些沉默。 “不太好。”他沉声道。 “有脉案吗?” “有,都在顾府书房。”虽然他每年只回来长亭镇一两次,但是顾家一直给他保留着院子。 “那就去看看吧。”放下手中的茶杯,江晚缓缓起身,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怎么了?”顾昀跟在后面不明所以的问。 “那个……方便先见个人吗?” 这个人,自然是住在同一家客栈的高老爷子。可能就是高唐也没想到,他这前脚刚刚离开,后脚就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顾神医。 “你把过脉了?”顾神医边搭脉边转身看向江晚,神色怪异。 “嗯。” “……”那还找他做什么?这胸痹之症难道他还有更好的法子。 许是察觉到“师徒”俩的气氛不太对劲,高唐还以为是顾神医在怪自己的小徒弟多管闲事,于是立刻圆场道: “顾神医莫怪,此番高某发病时若非遇见您这小徒弟,恐怕早已两脚一蹬没了。再者,求小神医搭线见您也是高某的主意,你若是怪罪,就怪在我的身上就好。” “等一下——”顾神医错愕地看着一脸愧色的高唐:“你刚才说什么?小、小徒弟?” “是啊!”高唐不明白对方为何这样问,但他还是很有耐心的问了句:“难道不是?” 船上发病前后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但是他清醒时,儿子明明说的就是顾神医的徒弟救了他。 见到父亲向自己投来问询的目光,高炽默了默,回想起船上的情形,指了指一旁的春儿:“当时这位姑娘说的是:她家主子曾随京城的顾神医学过几日医术。” 若非师徒关系,顾神医怎么轻易传授一身绝学? “啊对!”顾神医猛地一拍大腿,大笑道:“可不是么?就是小徒弟呢,关门弟子、关门弟子,哈哈哈哈……” 江晚&春儿:…… 高家父子:怎么瞧着顾神医这精神状态~怪怪的? “少操心,好生养着就是。”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身上有些小毛小病的也正常。 “也就是说,我们完全可以明日就启程去八方镇?”高唐问。 “可以。”顾神医点头,长亭镇离八方镇并不远,累不到哪里去,但是他还是一再叮嘱:“万事宽心莫操劳!” 高氏父子很高兴,立刻奉上两份诊费,江晚没有去看诊费多寡,而是叫住了父子俩: “等一下——” “小神医可是还有叮嘱?”高唐问。 江晚眨了眨眼:“有兴趣~做个交易吗?” 一炷香后,江晚主仆再次来到了顾府的朱红大门前,不过这一次不用敲门,自有人引路。 “那边是我的院子。”顾神医边走边向江晚介绍顾府的布局。他的院子与顾常宁的院子离得不远,没几步就到,只是—— “怎么又是你?”清冷的声音在垂花门前响起,带着隐隐的不悦。 江晚抬头,就瞧见先前见过的那位“表姑娘”随在一位贵妇人身后,与她们正巧打了个照面。 “你们认识?”顾二夫人有些惊讶。 她家若雪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自不会与大伯哥起冲突,那么她口中所说之人必是……顾二夫人的视线落在江晚的身上。 第186章 那就逆天改命 你们认识? 与顾二夫人不同的是,顾神医这句话是以眼神传递,他也觉得奇怪,江晚这丫头怎么认识马家那姑娘? 江晚摇了摇头,坦然回答:“不认识。” 这一回答可不得了,马若雪身后的丫鬟立刻呛声道:“怎么不认识?先前你们不是还在府门前徘徊,妄图进府呢么?!” 嗯? 顾二夫人回头看了一眼自家侄女,瞧她一副确实如此的模样,心下有数:估摸着又是哪家的姑娘意图攀附他们顾府,也不知这大伯哥是怎么被忽悠,竟将人领进来了。 可是,就在顾二夫人准备说话的时候,顾神医却蹙着眉问江晚: “你先前来过?” 江晚没说话,春儿却没忍住回答:“是,我家姑娘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恐您心焦,未有休息就直接来了顾府,结果……这位表姑娘可没有让我们进呢!” 这话一出口,不仅是顾神医,就是对面的马若雪也蛾眉紧蹙,冷声问:“你这是在质问于我?” 顾二夫人更是紧跟了句:“哪里的丫头如此放肆,竟然如此编排主子!” “我看你才放肆!”顾神医突然飙高了声音怒斥道:“顾二呢?让他死过来见我!” 今日,他非要好好管教这个无知无畏的弟媳不可!都养了些什么亲戚?! “大伯哥,您——”顾二夫人皱眉,老爷一大早就去药行了,现在哪可能在府上?再者,为了个不明不白的丫头就喊人回来,这不是耽误事儿嘛! “闭嘴!”顾昀恨铁不成钢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让顾二休了你。” 顾二夫人闻此,一双美眸瞪的大大的,她是听错了?刚才大伯哥说、说要让老爷休了她?! “你、你凭什么!”顾二夫人忍了多日的火气一瞬间全爆发出来:“不过就是个野丫头,大伯哥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春儿,掌嘴。” 江晚极少在外面以身份压人,但是她一路奔波实在劳累,现下再听着这泼妇似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喊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是!”虽然对方一行连同婢女有四五个人,但是春儿却丝毫不怵,笑话,她大小也算个妖,还制不住这些个凡人。 “啪——,啪——”只听得清脆的两声,顾二夫人的左右两颊上便多了两个红色的巴掌印。 “你、你们……”诧异、难以置信的顾二夫人在婢女的搀扶下捂着自己其中半边脸,另外一只手颤抖的指着春儿,厉声尖叫:“你们怎么敢的?!” 长亭镇顾家说一便无人敢说二!除了偶尔回来的顾神医,她顾二夫人便是长亭镇的第一贵妇人,平日里敢与她大声说话的都没有,更遑论受了两巴掌这等屈辱?! “为什么不敢?”春儿一巴掌拍落顾二夫人指着自己的手:“顾二夫人是吧?与您介绍一下,我家姑娘——” 春儿往侧面挪了挪,露出身后的江晚:“那是陛下亲封的明珠郡主!如此对郡主不敬,你又是怎么敢的?” 明珠郡主?! 四下哗然,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顾神医摇了摇头,神色一言难尽的与江晚道:“让你看笑话了。” “走吧,去看看患者。”她现在只想赶紧给顾神医的侄子瞧病,然后回客栈好好睡一觉。 “好!”顾神医也懒得管对面那几人是何表情、有何想法,指了指右侧的路:“这边也可。” 不久后,江晚就见到了顾神医口中那个当儿子待的大侄儿。 怎么说呢? 这位顾公子年纪不大,但是被长久以来的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若非顾家有个顾昀在,恐怕早已是一捧黄土,只是……如此艰难的活着,有意义吗? “如何?”顾神医的声音不自觉的染上了几分颤抖,没想到救人无数的他,如今也怕从另外一个人口中听到药石罔效这样的话。 江晚收回搭脉的手,没说话。 “无、无妨。”顾常宁虚弱的开口,他知道大伯尽力了,这么多年,顾家最辛苦的就是他。 “脉案呢?”江晚问。 “已经取过来了,在外间放着。” “去看看。” 顾常宁这病与高唐有些类似,皆为胸痹。但不同的是,高唐的胸痹为后天失养,顾常宁却是先天不足。 江晚仔细的翻阅着顾神医用心记下的每一次脉案,从顾常宁出生至今,次次不落。 “先天不足、本虚标实,治以扶正固本,兼顾祛邪调和,没有什么问题。”翻完整本脉案,江晚如是道也。纵然是她,也顶多做到这个程度,顾神医之名果非虚传。 “那……”顾神医仍心有期盼,却又听江晚道: “他命数将近,不如扶正以安其神,调护以舒其形。” 心主神明,神明已失。 顾神医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本来还劲头十足的人好像被瞬间吸走了精气神,整个人无力的靠在椅子上,眼神渐渐黯淡。 “既然——”江晚将手上的脉案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起身站在门口望着一碧如洗的天际,淡声道:“命数如此,那就逆天改命。” “轰隆——”青天白日一声雷轰然乍起。 有意思,江晚嘴角噙着笑,祂果然在时刻注意着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逆——” “轰隆——!”不等顾神医说出口,又是一声惊雷响彻云霄,隐隐间似有倾盆大雨。 江晚没有理会祂,直接转过身背对着渐起的闪电雷云,一字一句道:“我可以帮他这一次,不过……他不能留在这里。” 顾昀似是感受到了什么,也听懂了她的意思。他缓缓起身,认真地看着江晚:“你大师兄清修的地方人迹罕至,我会将常宁送过去。” 江晚:? 什么大师兄,关她什么事?! 既然做了决定,顾昀即刻去了主院。彼时,顾二爷刚回到家,正听着马氏絮絮叨叨的讲东讲西。 “老爷,您可知道大伯哥请了谁回来?”马氏一脸喜色,好似先前被掌掴的人不是她:“是郡主啊!明珠郡主!” “老爷老爷,您说大伯哥是不是想撮合宁儿与郡主?天呐!真是祖宗保佑,祖坟冒青烟啊!” 顾二爷:……他怎么就不敢信呢? 第187章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什么祖坟冒青烟?”顾神医一脚踏入前厅,便听见那二弟媳妇儿咋咋呼呼的这么一句。 “当然是——”马氏刚要开口,却被顾二拦住: “大哥,匆忙唤我回来可是有急事?” 顾神医没好气的看了顾二一眼,确实是有急事,不过先前是因为马氏,如今则是又变了一变。 “常宁以后,就记在我的名下吧。”顾神医开口道便是这句。 “大哥?”顾二微微蹙眉,以前这事儿他倒是不止一次提过,可大哥均拒绝了,为何现下又突然改变了主意?但是不等他询问,就听见马氏蓦地一口回绝: “不行!” “?”顾家兄弟二人齐齐看向她,似是在问:为什么不行? 马氏这时才意识到刚刚脱口而出说了什么,可念及那郡主儿媳妇儿……她还是硬着头皮给了个解释:“我、我舍不得。” 顾神医沉默了片刻,马氏生养常宁一场,这些年也费了不少心思、吃了不少苦,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常宁的病耽误不得。 “老二媳妇儿,常宁虽入我门户,但日后仍可以亲子的身份孝敬你们,这一点在改族谱时,可上禀我顾氏祖宗为证。”顾神医道。 “可是——”马氏心里有些焦急,但一时半会儿也没能找出什么好借口,难不成她要直接说那真实想法? “将来,就由常宁替我摔盆送终,吾身后的家业也尽归他一人。”顾神医继续说着,既是给马氏听也是给他的二弟听。“那时你们若不嫌弃,尽可重改族谱,将他迁回二房。” 这…… 马氏想到大伯哥这些年来赚来的家业,哪里又是他们小小的药材商坊可比拟的?再者,常宁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那郡主儿媳妇儿,断然跑不掉。 权衡利弊后,她闭嘴了。 顾二倒是没有想这么多,而是真切的与顾神医道:“大哥放心,常宁永远都是您膝下的孩子。”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这两日便准备准备,请族老开宗祠,正式将常宁过继。” “呃……这么急?”顾二有些诧异。 马氏倒是低着头翻了个白眼:可不是急吗?过继完就可以迎娶郡主了呗!不过这话,马氏不敢当着顾神医的面说。 顾府这边风风火火的开宗祠改族谱,八方镇却即将迎来海城高家父子。 清雅的茶室,沅夫人与钱知微各坐在红木茶案两侧饮茶。茶案上正用着的是一套精美的天青釉色茶具,两侧的博古架上则是随意摆放着各类珍贵的茶叶和材质不一的茶具。 “这一次与海城高家的合作至关重要。”沅夫人道:“你祖父对于航海行商一事素来热衷,也准备在此事上下大功夫。只是——” 沅夫人的神色微微一顿:“我听说与之联络的主事人是你小叔。” 钱知微祖父拢共有七个孩子,一女六男。这一女自是长女沅夫人不必说,六男则是钱知微的几个舅舅,现下因她入钱氏族谱而称之叔叔,分别是:大叔钱裕恒、二叔钱裕达、三叔钱裕昌、四叔钱裕顺、五叔钱裕兴、小叔钱裕隆。 其中大叔与钱知微母亲皆为大夫人所生,剩余几个叔叔则是出自其他几位夫人,尤其这小叔叔钱裕隆,其母秋夫人颇得祖父喜爱。 但是……钱裕隆对她们母女俩的态度可算不上好——明面上笑呵呵暗地里却总爱使绊子,就如上一次送赢儿姑娘押粮回京,漕帮坐地起价一事,便是钱裕隆的手笔。 “没关系。”钱知微放下手中的茶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东边沿海固然重要,但钱知微只相信能够握在自己手里的,就比如……北地。 “嗯。”沅夫人点了点头:“你且忙你的去,待会儿这迎客宴不去也罢。” 既然不准备插手,印象好坏就不重要了。 但是沅夫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她们母女是没去,可酒过三巡,一直以茶代酒的高家主提到正事时,却略过了一直与他联络密切的钱裕隆,径直道:“怎么不见大小姐?” 钱家主也就是钱知微的祖父蓦地一愣:“高兄是问……沅沅?” 沅沅? 说的是沅夫人吧? 高唐笑了笑:“确切的说,是钱大小姐母女。” 小神医给的建议,他觉得定有她的道理。所以一上来,他也没有顾及是否会因此得罪钱裕隆钱老爷,直接提出见沅夫人母女。 “当然!”钱家主爽朗一笑,立刻吩咐下人去请大女儿和小孙女。 开辟航道、出海行商一事,无论是对于钱家还是对于高家那就是双赢的大好局面,所以,不管对方是想让钱家哪个子孙具体负责此事,他都乐见其成。 很快,沅夫人与钱知微便匆忙赶来,顶着众人探视的目光,缓缓落座。 说实话,钱知微既然上辈子能在21世纪将偌大的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必须是有两把刷子!什么航海行商,不就是国际贸易?她熟! 很快,钱知微便与高唐把茶言欢起来,还真别说,钱知微的一些想法,不仅让高唐眼前一亮,也让桌上的钱家人目光热切。当然了,核心机密她自是不会在这里说的。 “小神医果然独具慧眼!”末了,高唐忽而感叹道:“钱姑娘实乃经商之鬼才也!” “小神医?” “哦,小神医说她姓江,只略略一提,钱姑娘便会知晓。” “江?”钱知微灵机一动:“可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高唐含笑回答:“正是。” 钱知微也跟着笑:“原是郡主所荐,实乃吾之荣幸!” “郡主?”高唐有些疑惑。 “怎么?”钱知微难得的狡黠一笑:“难道小神医她没有告诉你,她便是前段时间风靡北地的明珠郡主?” 高唐与高炽一对父子俩相互对视一眼:这还真是没说! 对于这位明珠郡主,高唐自是有所耳闻。据说去岁于北地不仅被天家封为郡主,同时也被突和部可汗认作了干妹妹,称号塔娜公主! 这…… 高唐心下大喜! 他这一趟出来虽有惊险,但能够结交明珠郡主,可谓是天降鸿福!须知,明珠郡主身后站着的可是荣安侯府、辰王府以及镇国公府! 第188章 给他一口毒 八方镇的事情江晚没有派人跟进,依着她的提点和钱知微的聪明劲儿,她相信对方一定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 “咱们何时开始?”刚刚从宗祠回来,顾神医就找上了江晚。彼时,江晚正在客栈里玩着水。 嗯,就是字面意思的玩水——她将天外天的灵泉水和魂戒内的灵泉水各抽调了一捧,分别置于两个茶碗内,可谁能告诉告诉她,为何同样是来自天外天的水,但经过魂戒过了那么一道后,其灵气的充沛度愣是升了一个台阶? “随时。”江晚打了个哈欠,昨晚她睡的不太好,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全是多日未见的某人。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反正常宁现在是他儿子,一切都由他说的算。 “行,咱们寻个僻静的地方。”江晚建议道。 “好!”顾神医一口应下。 但是一个时辰后,被江晚从别院里赶出来的顾神医满是怔愣……医者施术需要安静他能理解,但是为什么要将他赶出门?院子里都不能待的吗?! “看好门。”江晚对萧陆叮嘱道。 “您请放心。”萧陆抱着剑就站在门外,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其实这个宅子里本就没什么人,就算是有,也被江晚给赶出去了。至于萧陆…… 自从向萧祈年坦白魂戒等事后,对于萧陆萧九她也没瞒着,毕竟是属于她的暗卫,实在不方便遮掩躲藏。 还好,这兄妹俩扛住了压力,已经接受了她那些奇奇怪怪的手段和养着的精怪。 有萧陆守着,江晚将沉(昏)睡(迷)过去的顾常宁和春儿一并带入了魂戒空间。 “姑娘,这里是——”春儿诧异得不行。 “一方小世界。”江湾随口回答,将顾常宁放在临时搭就的石板床上:“你去山那边把翠儿喊过来。” 自从在岩峋的山体上打了个洞后,翠儿就更乐意窝在洞里做个趴趴蛇。 “……好。”她还记得,翠儿就是那条青蛇的名字。可一想到青蛇,她这浑身上下就很不得劲,尤其是—— 好消息,有好心人帮了忙。 坏消息,好心人它不是人! 春儿愣愣地看着那一只巨大的石手捏着一坨青色就丢在她脚边:“喏,大长虫给你。” 再次被捏到了七寸且满身起床气的翠儿立着蛇身开口便骂:“你才大长虫,你全身上下都是大长虫!!!” 春儿:…… 她是想好了要跟姑娘进来见见世面的,可姑娘也没说这世面如此这般大啊!不过—— “你要是有两个手臂,再掐个腰,就更像南街擅骂的郭寡妇了。” 翠儿猛地回头看向说话的春儿:“真的?!” 春儿:……她怎么觉得这青蛇似乎是~满脸期待?! “别吵。”不远处的江晚忽然开口,与翠儿道:“快过来。” 翠儿屁颠屁颠的游过去:“主啊,啥事吖?” “勿颠。” “咳咳~主人,请您吩咐。”翠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 “给他一口毒。” “啊?”到底是哪个不正经噻?翠儿犹豫了一下:“那个……我是条好蛇来着,从不瞎毒人。” 毒人什么的~实在是有损功德呢! 江晚无语地看了翠儿一眼:“他之心脉狭窄闭塞,淤血堵在心口,需要外力助之。” “啊?那就更不能毒了啊……”这个凡人本就心脉受损严重,若是再来口毒,不得立上西天啊! “破而后立,我会立即替他重塑心脉。” 言外之意:放心毒。 翠儿:……就没见过上杆子求毒的。 最终,翠儿还是给了顾常宁一口,咬完人家还不忘去灵泉谭漱漱口。 江晚倒是神色如常,忙活着给哇哇直吐血的顾常宁重塑心脉,压根儿没有注意到春儿几经崩溃又几度自愈,最终她还是战胜了自己的恐惧,面无表情的接过岩峋递过来的红山果,咔嚓咔嚓无情的咬完、嚼着、咽下。 “呼——”良久,江晚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她瞧了瞧顾常宁愈渐红润的脸颊,很满意。魂戒空间有一点是真好——不怕遭雷劈。 “出去吧。”江晚转脸看向守在一旁的春儿说道,却见小姑娘正被一堆红山果环绕其中。 “他送的。”春儿麻木的指了指那边正在摘自个儿身上野果树的岩峋。 江晚嘴角一抽:“岩峋也是一番好意,你且暂存此处,回去后我给你取出来慢慢吃。” 说着,江晚、顾常宁、春儿一同离开魂戒,出现在原本空荡荡的房间。 不用江晚多说,在请教完日后如何调养得宜后,顾神医立即带着尚未醒来的顾常宁离开了长亭镇。 “姑娘,咱们回吗?”春儿问。 “嗯,回京。” 清河码头离这个别院不远,顾神医在离开前已安排好马车。 夕阳西下,宽阔的河面被晚霞晕染上一波一波的金色。作为南方最大的水路聚散地,清河码头仍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有那归航与出行的船只相互交错,有那搬运工人或背或抬装卸货物。 江晚刚下马车,人还没站稳。便有熟人赶到,指了指不远处挂着灯笼的三层小楼道:“郡主,我家小姐在印江月等您。” 来人正是穆叔,他家小姐自就是钱知微。 “好。”此番离开清河,不知何时才能与钱知微见面,有些事情她是要交代一下的。 随着钱穆的步子,江晚去了印江月的三楼,那里视野最开阔、最适观景的雅间是专门为钱知微而留,旁人无权进入。 “郡主。”钱知微早早的就在门前候着了,待江晚一到,两人便一前一后进了雅间,春儿与钱穆默契的一左一右守在门外。 “多谢郡主引荐。”落座后,钱知微执起茶壶,边替江晚倒茶边说道。 “成了?”江晚端起茶,未喝先问。 “是。”钱知微笑吟吟的,今日下午已将高伯父父子二人送上船,海城那边的生意,祖父已全权交给了她。想到小叔那副便秘似的表情,她就高兴得很! “恭喜了。”她只是代为引荐,至于能否将这块饼吃到自己嘴里,靠的还是钱知微自己。 话说到这里,钱知微立刻将手侧的匣子捧了过来。 第189章 好朋友,共分享 “郡主,这是引荐费。” 江晚有些惊讶,不过她不仅没收反而将匣子往回推了推:“你若是有心,可捐赠到北霁城一些。” 北霁城那边比她更需要银子,越多越好。 “郡主放心,北霁城那边钱家已追加建设资金。另外——”钱知微笑了笑,固执的将匣子送给江晚:“日后我仍会以北霁为主,海城为辅。” 有明珠郡主这样一个靠山,钱知微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江晚倒是不惊讶对方这话,她看了看那匣子,沉吟片刻后问:“那我且送你几道符吧!” “嗯?”啥玩意,符、符? 来自21世纪的唯物主义者——钱知微,看着江晚搁在桌子上的三角符纸,有些懵。 “这里有三道符。一符谓之平安,一符谓之转运,一符谓之瞬移。”江晚一一介绍着:“你奸门生纹,命犯小人,建议贴身摆放比较好。” “好!”虽然她不知道郡主何时变成了神棍,但是她主打一个听劝。 钱知微收了符纸,又与江晚就北霁城商贸上的事闲语了几句,直到暮色四起,岸边的灯笼一盏盏的亮起。 末了,钱知微关心道:“不如明晨再走?” 江晚摇了摇头:“不了,船上一样休息。” 钱知微点头,她这个人听劝也知趣,既然郡主有意连夜赶路,她能做的就是给予对方最舒适的尊重。 “郡主,您请登船。”钱知微没有下楼,替江晚引路的是钱穆。 “多谢。” “您客气了。” 这艘船是老太爷专为小姐定制,全长约十丈,宽约三丈,通体以楠木打造,只是小姐极少离开清河,此船便一直搁置在此。 江晚顺着踏板上了船,转身回望印江月的方向,就瞧见钱知微正站在三楼雅间的窗口冲她高高地挥手,江晚莞尔一笑:也是个性情中的姑娘呢! 翌日一早,八方镇·清灵小筑。 “她走了?”半个月前萧右弦便从随河迁居到了这里,倒不是他不想回北地,而是八方镇地处南方,更适合养病。 “嗯。”钱知微在萧右弦右侧的靠背椅上坐下,随手拈起茶几上果盘里的一颗蜜渍金桔:“你为何不愿见她?” 依着规矩,明珠郡主也算是萧右弦的妹子了,但是昨日她提到要去码头见一见江晚时,萧右弦果断拒绝同往。 “你见过哪个病人爱见大夫的?”萧右弦也跟着拈了颗金桔,唔,酸甜可口。 钱知微也不再多说,而是告诉萧右弦:“过段时间我要去趟海城,你且就在这里住着。” 清灵小筑位于八方镇南侧的清灵湖心,曾是母亲的嫁妆,回来后母亲又转赠给了她。这里人少清静,最适合养伤不过。 “陆路?”萧右弦问。 钱知微摇了摇头:“沿内河入江,从海上直抵海城。” 她此次出行,考察水路航线是重点。 “可否同行?”萧右弦又问。 钱知微无语地看着萧右弦:“王爷,我是去做正事。” “哦~”萧右弦浅浅一笑:“我是去游玩。” “……”钱知微面无表情,您这话说得倒是毫无负担。 可没多久,萧右弦又开始说了: “不是说……好朋友,共分享?” 这一次,他的语气上多了丝委屈的意味:“我长这么大还未去过海城呢,好想去看看大海是什么模样。” “……”她好像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当时在随河,她与萧右弦之间的关系一度变得十分诡异。不过她也不是一直有空留在随河,便硬着头皮与萧右弦商量: “这里很安全,我会将穆叔留下,王爷若是有什么需要……” “坐下说。”已经能够下床小走几步的萧右弦指了指身侧的椅子,他自己则像个纨绔往后一摊,毕竟这个姿势对腹部的伤口最友好。 钱知微皱着眉没说话,良久,她轻叹了一声: “王爷若是有什么需要,尽可吩咐穆叔。”辰王殿下和明珠郡主离开前,将眼前这位爷儿托付给她照顾,她哪敢怠慢呢:“待清河那边的事儿办完,我自会——” “钱知微。”这是萧右弦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喊她的名字。 “嗯?” “咱们算朋友吗?” 几度被打断话头的钱知微抿了抿唇:她是疯了还是咋地,敢跟亲王称兄道弟? “算吗?”见钱知微不说话,萧右弦索性又问了一遍。 “王爷您说是就是。” 这回答,够得体吧? “嗯。”果然,萧右弦满意地点头:“这些年,我一直镇守北地,大梁地域辽阔,许多地方都未去过,比如这~清河。” “……”所以呢? “不知可否有幸,同姑娘走这一趟?” “……王爷,明珠郡主说——”您需要静养,最好不挪动。 “好朋友,不是应该共分享吗?” 钱知微的身体不自觉的僵了僵,这话……是她昨日与瑶妹妹说的,为的是从瑶妹妹手里扣点火药珠玩玩。 “放心,我的身体我清楚,乘船很稳妥,绝不会出问题。”萧右弦循循善诱着。 她还能说什么呢? 最后实在拗不过这位爷,大家索性一起从随河来了八方镇。 清灵小筑里,钱知微默默地叹了口气,每一次面对萧右弦,她都有一种深深地无力感。 “也罢,你想去就去吧。”实际上,萧右弦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眼下只要不做过于激烈的运动,简单的生活起居完全没有问题。 “好。”萧右弦微微一笑,秋鸣说的很对,女人都是容易心软的动物,稍微哄一哄就都答应了。海城……唔,其实他还是去过的,但是没有与她一起去过,那便不算去过。 就在萧右弦借着“病假”死皮赖脸非要与钱知微同往海城的时候,江晚乘着钱家私船一路上京,刚刚经过平安镇码头时,一只信鸽落在春儿的肩头。 “姑娘。”春儿取下信鸽脚上的纸条,递给江晚。江晚接过纸条,展开一瞧…… “下一个码头是哪里?”江晚问。 “花溪镇。”春儿对这个码头,可谓是印象深刻。 “到了花溪镇之后,调头回平安镇。” “……”这是为啥呢?但是春儿并没有去问,而是径直去寻船头传达主子的命令。 两个时辰后,已至花溪镇码头的船只调转船头,往平安镇方向而去。 第190章 还有人活着! “姑娘,咱们是要去哪?”平安镇码头,吩咐完船家停靠在附近等候的春儿问。 “三条巷,程家。” 萧祈年在信上说刑部带回去指证漕运使王诫的重要证人程东失踪了,本是进展顺利的案件恐生变,未免不测,希望江晚能去一趟平安镇将程家人保护起来。 “姑娘,可要寻个马车?” “不用。”江晚的视线落在右前方的一个小乞丐身上,春儿立懂。当即上前与那小乞丐问道: “最近、最快的路去三条巷,十个铜板。” 本是随便坐在地上的小乞丐立即起身接了这活儿,不得不说,若论走街串巷、探寻消息,这些乞丐必有一席之地。 “小姐是要去三条巷哪家?”路上,小乞丐走得急却不耽误他说话。 “程家。”江晚回他,想了想复又加了句:“程主簿程家。” 平安镇隶属于天门县,天门县的县衙就设在平安镇上。程东,曾是天门县县令的主簿。 “哦,是他家啊,小子知道,就在三条巷东,小姐请往这边走。”有了明确的目的地,小乞丐脚下生风,在横七竖八的小巷子里左穿右穿。 “姑娘,你看——”春儿忽然惊讶的指着不远处的半空,那里有浓密的黑烟从一户人家拔地而起,带着无数烟尘逐渐往四周蔓延,空气中刺鼻的焦糊味越来越浓。 “造孽啊,这边可全都是人家!”小乞丐忍不住一拍大腿,脚上的速度又加快几分:“小姐,待送你们到程家,我就赶过去救——” 小乞丐本是想说他要去帮忙救火,可刚拐到三条巷上,他整个人便怔住了。 “怎么了?”江晚随后跟上,就见那小乞丐手指失火的方向,讷讷道: “那个失火的宅子……好像就是程家。” 话音刚落,他便觉着身边似有一阵风拂过,方才那位小姐连同她的婢女都不见了。 平安镇近期无雨,天干物燥极容易助长火烧,午后大好的日头被越发浓重的烟幕遮住,未免多事,江晚与春儿直接从程家侧面的院墙翻入。 刚一入院,两人便瞧见一穿着灰蒙蒙短袄的小厮倒在血泊中。 “死、死了……”春儿壮着胆上前,又吓得往后连退几步。 江晚瞥了一眼此人脖颈上的血痕,一刀致命。 “走!”往里走。 身后的程宅大门被人故意从里面栓住,外面的人好似在撞门,可等他们撞开,里面的火势便不可控了,无论救火还是救人都将会是难上加难。 不过,救火不是她过来程家地目的,救人才是!无视身后“哐哐”直响的大门,江晚径直离开。 春儿听话的紧跟在江晚身后往后宅去,一路上在躲避火势的同时,断断续续的又见到几个倒在血泊中的下人,伤口皆是脖颈——干脆利落、一刀致命。 来不及探究,江晚心底发沉,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乃至后宅庭院,她甚至不用特意去寻主人家的房间——西厢房的房门外倒着一圈人,有男有女,有的手边散落着刀剑,有的握着木棍,他们像是在奋力阻拦着什么,但很显然不济于事。 屋檐下,蔓延的火烧烧得“噼里啪啦”作响,江晚深吸一口气,随手取了些灵泉水打湿两人全身,掩住口鼻冒着四溅的火星冲入门内,刚一进门便瞧见倒在外间地上的两个丫鬟,火舌正无情地舔舐着她们的衣角。 江晚皱了皱眉,将翠儿提溜出来。 “哇塞哇塞,好烫好烫,要变烤蛇了!!!” “会布雨吗?”江晚一只手按住咋咋呼呼的小蛇,淡声问。 “啊~不、不会啊……”她倒是想呢!可事实就是她只是个蛇,并非为龙。 “那就用这个。”江晚随手将一道符箓丢在地上,那是雷雨符。 其实江晚一直擅画符,只是以前身负灵力被封锁,她也不大乐意耗费,索性就没怎么画过。但是现在不一样——她发现天道默认了自己可以将修为再拔一拔高,虽然不靠外物的情况下话,提升速度缓慢了些。 “雷、雷符?”能不能招来雨两说,但她有可能先被那雷劈死吧?! “准确来说是雷雨符,你早晚都是要化形的,提前感受一下雷霆之势也未尝不可。” “……”嘤嘤,那她不化形了不行吗? 显然不行。 “速速!”江晚哐哐两下,给了翠儿两个爆栗子。 “……好吧。”翠儿耷拉着脑袋,用蛇尾卷起雷雨符往外窜去。 “她行吗?”春儿有些担忧地问。 “不行也得行。”此之一事,对于翠儿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小心——!” 江晚刚刚目送着翠儿带着雷雨符离开,就听见一旁的春儿大喝了一声——原是房梁断了一根,烧的通红的柱子就要往江晚身上落。 这时,就见江晚如同鬼魅般身形一闪,直接移进了火势更大的内室,那里……隔着一片烟熏雾燎,她看见了紧紧挨在一处的三个人——他们像是一串糖葫芦,被一柄长剑钉死在床沿下方。 江晚下意识的在脑海里勾勒出当时的情形:面对持剑闯入的恶人,妇人已知逃不过,只能紧紧抱着孩子,将之护在身下。与此同时,被下人们护着过来的老太太,毅然决然地展臂,以身做盾将那一对母子护住…… 江晚沉默了片刻,直到横梁上传出不堪重负的闷响——横梁要断了,这里即将塌陷! 可就在江晚准备吩咐春儿撤出去时,却忽然听见那母子三人所在的方向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呻吟声。 还有人活着! 江晚当即纵身上前查看,这才发现呻吟声是来自于妇人怀中的孩子。 那是个男孩,年纪约莫三四岁,嘴角沁着血,他不是没有受伤,而是因为身后两人替他挡住了大部分长剑和压力,刺入他腹部的只有剑尖。 可即便如此,若是等外面的人撞门而入,也来不及扑灭这里蔓延的大火,身受重伤又吸入过多烟尘的他……依旧是个死。 这应该也是杀手并未再补刀的主要原因。 “哗啦——”横梁断裂,轰然坠落,带着万千火星狠狠地砸落在地上。紧接着,失去支撑的屋顶随之扭曲、崩塌,砸起无数烟尘,火焰持续跳跃着、兴奋着,渐渐吞没了屋内的一切。 第191章 我错了,行吗? “轰隆——” “哗啦啦——” 明明是晴空万里,却偏偏只在三条巷这一小片区域下起了蒙蒙细雨,雨势甚至还有变大的趋势。 妈耶~,吓死蛇了! 妈耶~,蛇居然成功了! 妈耶~,主人不见了…… 翠儿整条蛇都不好了!!! 魂戒空间,江晚皱着眉给小男孩处理着腹部的伤口。方才情急之下,江晚压根儿来不及拔剑,只得将这祖孙三代和春儿一同收进魂戒。 老太太和妇人是真的没救了,但是小男孩还可以! 候在旁边随时准备搭手的春儿亦是一脸紧张,她从来不知道这么小的一个身体,竟然会涌那么多血……嗯?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在戳她的胳膊? 春儿侧过脸去,正好与“小石人”版的岩峋面对面。春儿没说话,以眼神示意:干嘛? 岩峋:“大长虫呢?” 大长虫“唰”的一下就从这里消失了,他知道肯定是被主人召唤出去了。可是眼下,主人她们都进来了,怎么唯独少了大长虫? 春儿挠了挠头:“她……好像去布雨了。” “布……雨?” 岩峋一副“你看我像个傻子吗”的表情看着春儿,春儿实在受不了他那双真·黑洞洞·不是形容词的双眼,叹了口气: “姑娘让她去的,放心吧,准没事儿!” 岩峋瓮声瓮气道:“……那还是有点子遗憾的。” 春儿:……她不想说话,她自闭了。 小男孩的伤口很快处理好的,人虽然是暂时性昏迷,但江晚有把握对方绝对没有生命危险。 “姑娘,咱们出去吗?”春儿实在受不了那道眼巴巴盯着自己的视线,行,她代为开口可以吧? “再等等。”等外面的火被扑灭,等外面的天彻底黑下来。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江晚给小男孩下的安神药很重,他一直没醒。 这期间春儿也没闲着,她被江晚扔到岩峋的腰窝处泡温泉去了,边泡边啃着百花饼,最惬意人的非他莫属。 至于江晚~ “这里。”她指挥着岩峋在平整的空地上,以山石筑了张长五六丈、宽二丈的长桌,两侧各配备了几个石凳。“好像宽了点……” 将宽度减半后,江晚满意点头,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催动灵力。瞬间,那硕大的桌子表面便均匀的“铺”上了一层木材。 随后,她又吩咐岩峋去寻几棵长短、粗细差不多的柱子,依次搭在长桌两侧。虽说魂戒空间无晴雨,但是搭个棚子她瞧着舒坦。至于棚顶,留着春儿练手。 除此之外,江晚还让岩峋新起了一间屋子,专门用来收治病人,每次都用外面那块大石板也不是个事儿。 弄好了这一切后,江晚带着春儿离开了魂戒空间,小男孩暂时留在那里。 此时,天已黑了个彻底。 江晚与春儿立于黑漆漆一片的废墟之上,虽然下过雨,可空气里仍然弥漫着一股儿难闻的焦糊味,一团又一团由黑水汇聚而成的小水洼上,倒映着坍塌的墙面和恍若蒙了层暗影的月光。 “主人,嘤嘤嘤,主人你终于回来了!”一道青色由远及近,“蹭”的一下跳到江晚的怀里。 若是以往,翠儿是不敢的,但是这冬二月的夜它是真冷啊,蛇蛇啊,她要被冻死了啊啊啊啊啊! “你做的很好。”江晚并没有推开青蛇,而是抬手覆在她湿冷光滑的皮肤上,将一簇灵力送入蛇身。 翠儿被这簇灵力安抚得真哼哼,舒服,真是太舒服了,比窝在岩峋那小山洞里睡觉不知舒服多少。 “你且先进去,守好那个孩子。”安抚过青蛇,江晚随手将她送回了魂戒。春儿就站在她家姑娘的身后,等待吩咐。 就在这时,清冷的废墟之上蓦地响起“嗖”的一声,江晚抬手,一张纸条被她以两指夹住。 “什么人?!”春儿神色一凛,低声喝道。 “无妨。”江晚摆了摆手:“就是个送信的。” 刚刚那个力度,就是杀只鸡都杀不死。 果然,展开信笺,便见三个字跃然纸上:“黄龙寨。” 黄龙寨? 江晚皱了皱眉,没听说过。 她将纸条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没有其他字了,甚至没有署名。但是这个纸条的折叠方式有些意思,其主先是随手折了折,后又不满意地打开,边对边、角对角工整地折好。 平安镇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孤零零地等在路边。从远方赶回的黑衣男子径直坐在车辕上,驱动正悠闲啃着路边野草儿的马儿前行。 “送过去了?”马车缓慢启动,车内传出一道软软糯糯的女声。 “嗯。”头戴斗笠的黑衣男子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无影啊……”车内的女子似乎有些不满:“咱就说能不能不要这么敷衍?显得我问的很多余。” 无影:…… “怎么不说话呢?!”半晌没等来回复的女子怒气值飙升,正在赶车的无影长长的叹息一声: “送过去了。” “是这个问题吗?”女子又问,怒气值丝毫不减。 “?”无影莫名地问:“不然呢?” “我是问:能不能不这么敷衍?!” 无影:“……好。” “你看,又敷衍!” 无影不想说话,可下一秒,一条浑圆雪白的大尾巴自车内伸出、勾住他的细腰,狠狠地往车内一拉—— 车内娇小的青衫姑娘小脸气鼓鼓得像塞了两个包子,一双大大的美眸沁了层水雾,小嘴撅得高高的就差挂个油壶。 “唉——”无影长叹一声:“我错了,行吗?” “本来就是你的错,你还不服?!”青衫小姑娘哼哼道。 “你先撒开。”无影指了指腰腹上的尾巴。他不是挣脱不开,只是怕伤到她。 “噢~”青衫小姑娘乖乖地松开了尾巴,就见那无影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乖一点,咱们先去寻人。” “噢~”青衫小姑娘软软地应着,盘膝坐在铺着厚厚一层羊毛地毯的车厢里,没有丝毫顶嘴。 无影眸光幽深地落在马车里角落里的三条大尾巴上,要快一点了,她已经维持不住人形了。 第192章 黄龙寨 “先寻个地方住一宿,明日去问一问黄龙——”另一侧,江晚与春儿正抬步往外走,刚到巷口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瑟缩在墙角。 是他? 那个白日给她们引路的小乞丐。 得了江晚的允许,春儿上前叫人:“你怎么在这里?” 还弄得身上、脸上都脏兮兮的。 “咦?”小乞丐也很惊讶,他还以为这两位姑娘早就离开了呢! “下午只顾着救火,太累了,回不去城外破庙,干脆在这儿猫一夜。”小乞丐笑眯眯的回答,丝毫没有对命运坎坷的一点点埋怨。 “随我们走吧。”江晚道。 “啊?”小乞丐愣了愣。 “有事请教你。”她有一种直觉,这小乞丐或许知道那个黄龙寨。 “好!”白日里赚的十个铜板还被他仔细地揣在胸口,如果能再多赚一点……小乞丐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已经露出大脚趾的单鞋……他想买双棉鞋!就是旧的也好! 可是出乎小乞丐意料之外的是,这位特别好看的姑娘不仅给他单独在客栈开了间房,还让另外一个叫做春儿的姑娘买了一套棉衣鞋袜来。 “太晚了,只来得及买这些,你将就着穿穿。”春儿与小乞丐道,那成衣店的门还是她坚持不懈才敲开的呢!若非是见她买的多,已经睡下掌柜估计骂人的心都有了。 什么将就穿穿……小乞丐低头摸了摸新棉衣,他从来没穿过这样好的衣服。 事实证明,春儿给小乞丐买的衣服确实尺寸不符,但还好,只是大了不是小了。 江晚看着将袖子卷了个边上去的小乞丐,将一碗热粥和几个热馒头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 客栈这会儿也没人做饭,白粥白馒头配些小菜也还将就。她与春儿刚刚吃完,剩下这些都是留给小乞丐的。 “谢……谢谢。”小乞丐紧张的同手同脚的坐下,小口的吃着饭,就怕动作粗鲁惹得贵人姑娘不喜。 “你叫什么名字?” “十一。”小乞丐边吃边回答。 “十一?” “嗯!”小乞丐重重点了点头:“老乞丐说,我是第十一个出生在城郊破庙里的娃娃,所以就叫十一。” “老乞丐?” 提到这个,小乞丐默默放下手中的碗:“他已经不在了。” 又老又病,前年那一冬,他没扛过去。 “你多大了?”触及小乞丐的伤心事,江晚索性换了个问题。 “十一!” 巧了么不是,还是十一。 江晚笑了笑:“十一,你先吃着,然后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我有事问你。” “现在就可以问!”又吃又穿又住,他若不能帮上忙,这心里总觉得不得劲。 许是看出了十一的局促和不安,江晚也知道现在若是不问,今夜对方是不敢安心的睡了。 “你可知黄龙寨?” “黄龙寨?”十一面露讶异:“知道!” 江晚与春儿对视一眼,没想到他还真是知道。 “黄龙寨总寨离这儿不远,就在黄龙山上,半日能到。” “总寨?” “嗯!”十一解释:“除了总寨外,还有七个分寨,傍水而生,落脚点不一。” 傍水而生,不就是水匪? “可有身手特别厉害的人?”程家十数口人的致命伤,很显然出自一人之手。如果她猜的没错的话,给她深夜递消息的人应该是告诉她:杀手来自黄龙寨。 十一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好,你先吃吧,吃饱了就去睡。明日……咱们出发去黄龙寨!” 得了活,十一飞速的吃完,揣了春儿硬塞给他的两个馒头回了房。 “姑娘,咱们是不是给王爷去个信?”倒不是说她春儿惧了那什么黄龙寨,只是……王爷只说保护程家人,没说让剿匪啊!姑娘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明显是要去干架!!! “可以。”不过等萧祈年得了信,黄龙寨这边恐怕已经被她碾平了。 翌日,一辆装饰贵气的马车晃晃悠悠地从平安镇出发,车后还叠放着一排大箱小箱,乍一眼望去,就是妥妥的富贵老爷出行。 “姑、姑娘……这真行吗?”坐在车外扮作小厮的十一是真的紧张,昨夜说去黄龙寨,他以为就是在山脚下看看,可没成想上了马车就变成了佯装被劫、打入黄龙寨内部! “放心,你只要将我们丢下,假装害怕驾车离开就行。” “不行!”十一猛地摇头:“我年纪虽小,但好歹也是男子——” “你若想跟着我们姑娘吃香喝辣,就照做。”春儿打断十一的话道,什么黄龙寨,就是再来十个八个也不好使。 十一默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姑娘,树林里好像有人。”春儿仔细感知着周边的动静,自从吃了百花饼、泡了灵泉之后,她的五感变得更加敏锐,尤其是与身边的花草树木,似乎建立了一种很微妙的联系,它们……就像是她的眼睛、耳朵,时刻将一些信息传送回来。 “嗯。”江晚不甚在意,想必是黄龙寨的哨子。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会儿。 “姑娘,树林里的人变多了,大概有……十五个。”春儿话音刚落,马车忽然被截停。 “你、你……”十一一脸紧张的望着正前方扛着刀的虬髯大汉,忘词儿了。 “发生了什么?”这时,伴随着一道清浅的声音,马车里走出来一个人,正是女扮男装的春儿。 “快进去!”总算想起了台词的十一一把将春儿推进车厢,尽管如此,正前方那个大汉还是看出了春儿女扮男装的身份。 “哟嗬!没想到还有个水嫩嫩的小姑娘!”一阵哄闹声在四下里此起彼伏,他们的马车被包围了。 “姑娘,您看够白了吗?”春儿死命的往脸上扑着粉,扑得惨白惨白的,没办法,她是真不怕……唉,演技不够,粉来凑。 “够了,出去吧。” “嗯嗯!”就在一群山贼扛着刀剑往前一步步靠近、围拢的时候,“吓”得脸色苍白的春儿再次走出马车,好似在给自己壮着胆般的大声嚷嚷道:“你、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拦我家公子的马车!你们可知我家公子是谁?!” “哟,是谁?说出来听听!”大汉摆明了调戏小姑娘的意思,与周遭的一行兄弟笑得更欢。 第193章 舍得了儿子就套得了娘 春儿紧张得直哆嗦,半天没再说出一句话。大汉有些不耐烦了:“车上的人,都给老子下来!” 说着,就有最靠近车厢的人透过帘子用刀往里戳。不过才一下,车内立刻响起一道女子的惊叫声。 “哟!”大汉的脸上明显是既惊喜又兴奋:“这就是你所谓的公子?” 春儿:……她能不能说,其实她也没想到自家姑娘走的是这个路子? 先前途中她是这样问的:“姑娘,咱们就不能隐藏踪迹,偷偷摸上山?” 以她对花草树木的操控,想要躲过那些山贼不是问题。 “不。”江晚摇头表示拒绝。 春儿想了想:“姑娘是想先摸清山贼情况,再一网打尽?” 其实以她们俩的武力值,即便是明面冲突,也很难落个下风。 江晚继续摇头。 春儿又想了一想,蓦地眼神一亮:“那姑娘是想攻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江晚认真地看着春儿,眨了眨眼:“有没有可能……我就是单纯想被劫个色?” 春儿:…… “小狐狸曾说这种劫财劫色的游戏很有趣。” “……白珏前辈说的?”春儿有些疑惑,白珏前辈瞧着……算了,确实有点不靠谱。 “对。”白珏在凡间的经验,比她和白璃加起来还多。 “那姑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辰王殿下知道您是自愿被劫……”春儿这话还没说完呢,就觉得身上凉飕飕的,当即发誓道:“我肯定是不会说的!” 再说眼下,她与十一、还有同样女扮男装的姑娘都被赶下了车,瑟缩成一团。 那些山贼们倒也不是不对她们感兴趣,而是相对来说,财帛更动人心。喏,都在车尾箱子那边扒拉着呢! 没错!箱子里装的都是实打实的金银,姑娘说了:舍得了儿子就套得了娘。 她不懂,但大为震撼并表示服从。 “差不多了。”一道轻声细语传入春儿和十一的耳朵里。 十一就瞧见看看守他们的这一个山贼,不知怎么就忽然一个踉跄,差点儿倒在地上。就在他骂骂咧咧的去扯莫名缠在自己脚腕上的草时,十一蓦然发力窜到车辕上,一马鞭甩得吃痛的马儿直冲前方而去。 “快、快拦住他!”大汉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高呼道。可他们的人都凑在车尾抬箱子,前面空空如也,如何拦?! 大汉气的跳脚,可一回过头看见一箱又一箱的金银珠宝都在,两个模样俊俏的妞儿也在,提着的心顿时落回了原处——不过就是个没用的小子和空马车,损失了也不打紧! 想到这里,大汉不怀好意地往江晚那边走,大概不足一米距离时就要伸手去摸江晚的小脸,哪知人还没摸到,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吧唧”一下往前倒去。 好在他反应也算快,立即用双手去撑地,不过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没成想其中一只手掌竟恰巧按在了一根木刺上,木刺深深地扎进他的掌心,将掌面穿了个透。 “啊——!”大汉又痛又气,嚎叫起来。 后面有其他山贼跟上,脸上布满了诧异之色:这好好的一段路不走,怎么韩头儿偏往那湿滑的青苔上踩? 这时,先前看守江晚她们的那个终于摆脱了缠脚的藤蔓,刚往这边走了两步,就在双方距离不足一米时,头顶不知何时飞过一只“嘎嘎”直叫的乌鸦,那人下意识的抬头,一坨鸟屎落在了他微张的嘴巴里…… “那个~”这时,春儿弱弱地出声:“其实我们此次经过,正是为了去京城的般若寺求见普寂大师。我家姑娘她近来~似乎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东西,凡是靠近她一米以内的人,都会倒霉……” 啥?倒霉? 耐心耗尽的大汉冲着春儿吼道:“编,再编!你当我们都是傻子?” 什么霉运能这么玄乎?! 春儿撇了撇嘴,一副你不信那就试试的委屈模样。 还真别说,他还真试了。 结果就是被迫硬着头皮去接近江晚的那个兄弟一脚踩中一条彩色大蜈蚣,蜈蚣吃痛返身钻进他的裤脚里咬了他一口,啧,那脚腕子又黑又紫,肿得老高了! “你看吧~”春儿佯装落泪,随手抹了抹:“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不敢带随从,现在好了,连唯一的马夫都跑了,这可怎么是好啊~呜呜呜……” “闭嘴!”大汉被她哭的心烦,气愤的往地上啐了一口,这娘们还真他妈的邪门! 但是这个时候,又有人提出了质疑:“那你怎么没事?!” 春儿:……额,忘了这茬。 “也不是没事。”江晚拉过春儿,将她的衣袖往上拉了拉,只见原本应该光滑的胳膊上,此时竟密密麻麻长满了红色疙瘩,有的还流着脓。“这就是她受到的诅咒。” 春儿:……哪来的?不疼不痒她都没感觉。 十多个围上来的汉子见此忍不住纷纷后退一步。 “怎、怎么办?”有山匪捂着口鼻皱着眉问,生怕被传染上。 怎么办? “先带走!”即便是不能碰,但以他的经验,足以卖上个好价钱。 “可是……” “离远点就行了!”他还要赶着回去处理伤口。 于是,一行人扛上箱子在前,用绳子绑着两个姑娘的手腕在后,远远地拖着往山上走。 “姑娘,我这手臂……”春儿低声问着,别说是那群山匪,就是她自己瞧见那些脓包也吓了一大跳。 “只是个障眼法。” 那就行那就行,春儿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她是真没想到啊,姑娘所谓的想被劫个色,真的单纯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劫个色,只能远观不能亵玩的那种“色”。 黄龙寨就驻扎在半山腰上,四下皆有岗哨。江晚她们是被带着从正门进去的,十几个人动静是真不小,引得寨子里的山匪们频频来看。 “哎,你瞧后面被绑着的是姑娘吧?”虽然穿着男子的衣裳,但那细皮嫩肉的,可不像个男人。 “嘶,不是吧?”另外一个山匪打量了几眼:“韩头儿最好女色,若是姑娘,就这姿色,恐怕在山下就……” “也是。”瞧他们衣裳完好无损,脸色除了被吓得白了些也没什么,难不成真是男人? 就在此时,一个宿醉未完全清醒的酒蒙子精虫上脑跟上了队伍,就尾在被劫的江晚身后,可不等他靠近,忽然左脚踩右脚,“啪”的一下摔倒,很不幸,他别在腰间的匕首一个不慎插进了肚子…… 第194章 没有钥匙 江晚和春儿被关在一间离人群最远的一间柴房,无人敢靠近,只因实在太邪门。 “姑娘,早去早回。”夜幕降临,江晚要出去晃荡一圈。春儿倒是不担心她家姑娘会出什么事,反倒是那些山贼要小心了。 “嗯,你先睡吧。”末了,想想她们身处的环境,复又追加了句:“睡不着就打坐。” “好的。”其实姑娘也不必担心她,白日里那些幺蛾子半数都是她操纵着草木之力搞出来的,如今,她可不是当初那个被绑进春香楼,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 江晚溜了,第一个点不是最热闹的山匪议事堂,而是库房。被关进柴房前她亲眼瞧见那些山贼将装满了金银的箱子抬去了西南角。啧,真当她的银子是好抢的? 几乎所有的山贼都在庆祝,西南角这边只留了两个倒霉蛋看守,没办法,谁让他们猜拳猜输了?可这两个倒霉蛋显然没想到,更倒霉的的事情还在后面——眼皮好重,上下打架……“咚”“咚”两声,先后砸倒在地。 江晚顺利进入黄龙寨的库房,说是库房其实有些牵强,这里只是个山洞,不过还算干燥整洁但不整齐。 这些山贼是有什么都往里面丢,一打眼瞧见的便是她自己的那几个箱子。江晚往山洞里大概的扫了一眼:金银细软、布匹绸缎,啧,竟然还有各色胡乱堆放的兵器,那她就……敬谢不敏了? 离开山洞,外面那俩还躺在地上。她缓缓地走在空旷无人的山道上,目的地是议事堂。走着走着,迎面忽然走来一个正提着裤子的山匪,大眼小眼对视间,江晚率先弹出手上把玩的银裸子,正中眉心。 “晦气。”人虽然脏,但是银子是干净的。她走过去弯下腰去捡滚落在路边草丛里的银裸子,一抬头就瞧见了不远处树下正在做那不可描述事情的两个人,只不过,女子似乎是被强迫的……想起先前那人提裤子的动作,江晚皱了皱眉,她觉得手里这枚银裸子也不干净了。 “你可以走了。” 片刻后,江晚背对着那失神地躺在地上的女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银裸子扔回了魂戒。 身后的女子没有动静,江晚蹙眉起身,正要走,就发现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住。 “你是朝廷派来救那人的吗?” “?” “可以将我们一起带走吗?” “你们是……” “被强抢来的姑娘。”那女子惨笑一声,眼神黯淡:“大概还有十来个,就在前面的山洞里关着。” “去看看。”她总要搞清楚状况,再谈救不救吧? “我就不去了。”女子缓缓起身,也不去理衣服,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山崖上。 江晚皱了皱眉:“你不领路,我就不去了。” “……”女子有些无语:“也好,临死前再积点功德。” 山洞确实不远,但是远不如存放金银财帛的那个山洞宽敞干净,一进山洞,便能闻见一股儿子湿霉味,这让她想起了带走完颜宗英的那个县衙地牢。 山洞里,仿照着县衙地牢的模样,依着山壁制了几个牢笼,有大有小。她们刚一进门,就有无数双眼睛望了过来,或是麻木的,或是空洞的,或是死寂的,只一眼又挪开。 “都在这里了。”女子道,转身又要往外走。 “等一下。”江晚将人叫住:“还有一个呢?” 不是把她认错成朝廷的人了? 那该被朝廷救走的又是谁? “在里面。”里面有一个单独的小牢房。 “带路吧。” “……”女子的眼神中多了一抹无语,往里走只这一条路,需要带路吗? 江晚以眼神回应:需要的。 那女子认命的往里走,江晚跟随在后。 山洞越往里走越阴暗,尤其是最里面,只点了盏昏黄的煤油灯。但是这些对于江晚来说并不是问题,你猜她瞧见了谁? “你怎么在这里?”隔着牢笼,江晚蹙着眉看向里面的人。 “郡……您怎么——”牢笼里的人显然也很惊讶。 “出去再说。”江晚打断对方的话,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对方又岂能不知?可是—— “没有钥匙。” 跟在江晚身后的女子忽然想到:“钥匙应该是在……” 话未说完,就瞧见身前的不长得算高的“公子”伸手往那栓门的铁链轻轻一扯,牢门开了。 目睹一切的两个人:…… 反正扯都扯了,也不差那一个两个。往外走的功夫,江晚是见一个铁链就扯一个,一直到了外面呼吸到新鲜空气后,她才回身问:“白大人,说吧,你怎么会在这儿?” 没错,被关起来的这个倒霉蛋正是白珩。夜色下的白珩沉默了片刻:“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刚好,她也不是很有空,眼瞅着议事堂那边的聚会就要结束了。 “我是追着证人的踪迹一路过来的。”他辛苦带回的证人从京城失踪,他在发现对方踪迹的第一时间就跟了上去。 “程东?”江晚偏了偏头问。 “郡主也知道?”白珩有些惊讶,他一路追踪至此,并不知辰王的动作。 “嗯,我也是为他而来。”江晚简单的将萧祈年交给她的事提了一提:“只是,我慢了一步。” 白珩紧蹙着眉头:“郡主的意思是……程家出事了?” “嗯,被人灭了满门。”关于那个活着的小子,她并不打算现在说出来。 白珩闭了闭眼,双拳紧握:“其实程东的胆子很小,起初并不愿意去京城作证,是我说服了他,没想到……” 害了他全家,或许就连程东本人业也凶多吉少。 这时,江晚忽然问:“你是说,你是追着程东的踪迹来到这儿?” 巧了,她也是追着灭程家满门的凶手来到这里。 “嗯,昨日刚到这里,就中了那些山匪的软骨散,再醒来了,已经被关在山洞牢房内。”但奇怪的是,一日下来那些山匪似乎没有动他的意思,可以说是爱搭不理。 “还能动手吗?”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江晚往洞口那逃出来的十几个姑娘走去,边走边问。 白珩摇了摇头:“恐怕不行。” 他身上的软骨散还没有完全散尽,手上没什么力气,动不了刀剑。 “我们兵分两路,你去找一下这些山匪的账册,我去议事大厅——” “我知道!”因着逐渐靠近,有个耳尖的绿袄姑娘突然出声。 第195章 狡兔还有三窟呢 “我也知道!”忽然,又一个红袄姑娘紧随其后。 江晚莫名地看向她们:“你们知道什么?” “账本!”绿袄姑娘往前走了两步:“我见过大当家的账本,就在床头的柜子里锁着!” “不对,你说得不对!”红袄姑娘辩驳着:“明明是在议事堂宝座里面放着!” 一时间,两个姑娘争执起来,江晚忽而插话:“有没有可能你们说的都是对的?” 狡兔还有三窟呢? “这样,你——”江晚指了指绿袄姑娘:“你与白大人,算了,白大人软脚虾一个……” 白珩:…… 江晚让白珩看着其他那些姑娘,最重要的是不要寻死。她则是带着红袄绿袄两个姑娘去了柴房,叫上了春儿。 “我们兵分两路。”江晚指挥着春儿与那绿袄姑娘去大当家睡觉的地方,她则是带着红袄姑娘去了议事堂。 说来也巧,刚刚摸进议事堂窗外,就听见里面有人说了句:“大当家的,既然那个女子不详,咱们还是将之杀掉最好!” 许是议事堂人多嘈杂,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却也省了江晚不少事。 “直接发卖出去不也一样?还能赚两个钱用用呢!”另外一道熟悉的声音反驳着,正是劫了江晚她们的韩头儿。 “愚蠢!若是——” “行了。”黄龙寨的大当家徐黄龙摆了摆手,看向左手第一人,询问道: “您以为如何?” 徐黄龙的下首,坐着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一只手抓着个羊腿,一只手提着壶酒,吃得好不快哉!听见徐黄龙问话,他想了想道:“若是你们觉得累赘,给我带走!” 对于这种特殊体质,主公应该很感兴趣! “那就……麻烦亥王了。”徐黄龙笑了笑,向旁边的小弟招了招手:“昨日的事情还要谢谢您出手,这里有些小小的敬意,还望笑纳!” 亥王闻之哈哈大笑,只夸徐黄龙是个懂事的,又言:“程家任何人都不会再影响到你们,放手大胆的做!” 徐黄龙听到这句保证,笑得更开心了:“那牢中那小子?” 提到白珩,亥王吃东西的动作顿了顿:“先留几日,若是办不成那事儿,再杀也不迟!” 那事儿?哪事儿? 窗外的江晚听得眉头直皱,首先她确认了灭们程家十数口的凶手,其次,这个凶手似乎对白珩很感兴趣? 红袄姑娘是个聪明的,将具体的位置指给江晚后,随着对方往无人的地方退了退,没有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你先回去,告诉春儿他们,带着另一半账册和所有人往山上走。”这边眼瞅着快结束了,届时定有人去换防,无论是库房山洞还是押人的山洞都得暴露。 “嗯。”红袄姑娘点头,转头就往来时路跑。 果不出江晚所料,一炷香的功夫,陆陆续续便有人从议事堂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山寨里开始骚动起来,原本留在议事堂内说着小话的几个当家紧跟着冲了出去。 议事堂,空了。 一道小巧的身影趁着没人注意这边溜了进去,摸到正中间那个大当家坐的虎皮阔背交椅上。说是交椅吧但又不像,撩开虎皮就会发现椅子下端不是空的,而是像个柜子似的实实在在落在地上。 红袄姑娘之所以知道这个椅子的不寻常原因,是因为她长相娇美,被掳上山的第一天就献给了大当家徐黄龙,当时那姓徐的就是在这里……至于绿袄姑娘,自不必多说。除了这种时候,她们根本没有机会接近大当家。 柜子前脸虽然有锁但不难开,只需要轻轻一捏。果然,里面不仅整整齐齐码着几个账本,还有几封信件。 现在不是看的时候,她随手把柜子里的东西尽数扔进魂戒,刚准备盖好虎皮,就感觉到一阵劲风直袭自己的后脑勺。 是徐黄龙回来了? 江晚下意识的矮身往侧面一扑,尚未回过神,劲风再次急袭而来。对方的速度很快,超乎她的意料。 但是对方快,江晚的速度更快,但见她的身形好似鬼魅,瞬间与那人拉开差距,留在两人之间的是一道道残影。 “嗯?!”连续三掌都没有击中,来人神色凝重起来。也正是这个时候江晚才来得及看清楚对方的模样,是那个灭了程家满门的凶手! “你是谁?”江晚沉声问。 “小丫头你又是谁?”亥王来此不过才那么两三日,对黄龙寨上下的人并不熟悉,自然也认不出江晚来。 江晚没说话,警惕的望向那人。 亥王也没有说话,背着一只手站在原地。 忽然,她察觉到对方的身上似乎多了一丝奇异的波动,很熟悉,似乎是—— 江晚随手薅起议事堂内的一把椅子,灌输了内劲甩向那人,接着便是两把、三把……足足十几把,但是不敌对方一掌之力。那人的掌风似乎在顷刻间多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毫不留情的往江晚面门袭去。 若是寻常人,自然认不出这是什么,但是她不是寻常人。 势? 此人的掌风明显与先前不同,带着一股儿不属于凡间的势,此势有摧枯拉朽之力,已接近所谓的地仙。这种势……江晚的瞳孔瞬间微缩,她见过! 亥王本以为此招一出,必能将对方擒下。可就在他已逼近对方面门时,那人手中蓦地出现一根萦绕着紫金色气息的长棍,一棍便狠狠地砸在自己的手腕上…… 疼,钻心刺骨的疼! 亥王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疼痛感了!微微愣神间,便见那棍子再次向他挥来,带着一股让他心神惶恐的力量,这种力量,他只在主公身上感受到过! 怎么办? 只能硬抗! 亥王快速伸出另外一只手,毫不犹豫的抵挡在身前,只听见“咔嚓”一声,这只手骨也断了! 好在,此时外面冲进来几个人,其中便有大当家徐黄龙,亥王秉承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思,用上了自己最快的速度闪入人群,头也未回直接遁走。 “你、你是……”徐黄龙瞥见亥王垂下的一双手,好像是断了?可他来不及深究,身形已被里面的女子牢牢锁住。 第196章 还挺矫情 亥王跑了。 不是她追不上,而是整个黄龙寨上下都在搜山,她要顾及那十几个人的安全。 一如她的预想,发现人没了时,徐黄龙立即命二当家和三当家下山去追,可追着追着二当家率先发现不对劲:“都是些娘们!脚程就是再快又能快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二当家让三当家带着人继续搜寻,他则是返回了山寨。 “大哥!您说她们有没有可能还藏在山寨里没走?”那些聪明人不是都说什么,灯下黑? “带一部分兄弟去搜!”得知人跑了没有生气,得知库房的金银财帛不翼而飞,徐黄龙这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寨里没有就往山上去,一寸一寸的搜,务必将人带物都给老子找到!” 但是他也不想想只那十几个姑娘,常日里吃不好穿不暖也就罢了,还要时刻成为他们发泄的工具,呵,怎么带走那么多东西的呢?人在气头上,脑子是真的会短路。 眼下,江晚随手扯了扯方才散落在身后的一头长发,桀骜得以手中的紫金琉璃棍直指徐黄龙等人:“说吧,要死还是要活?” 这个时候,徐黄龙就是反应再迟钝也已经认出了江晚的身份——那个白日里被掳上山的不祥女子。 尽管相距至少有一丈远,但徐黄龙还是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没看到吗?就是亥王那种让他无法企及的身手,遇见她,也得生生折断一双手。 既然敌退,我自然进。 于是,外面的山匪就瞧见议事堂这里,以他们大当家为首的十几个兄弟一步一步的退出门外,还在继续退。 议事堂里有什么? 大家好奇的伸长脖子往里面瞧。不多久,就看见一个穿着男子衣裳的女儿家持着一根泛着七彩的棍子一步一步往外走。她每往前一步,徐黄龙他们就往后一步。 走到了议事堂外,江晚的视线越过徐黄龙落在亥王逃跑的方向,虽然对方身形魁梧,与萧右弦描述的矮小男子不符,但是她可以肯定,双方肯定有莫大的关联! 怪不得以萧右弦的身手也没能躲过那几乎致命的两刀,就是未洗髓伐骨后的萧祈年也未必能躲得过!他们之间的武力值已经不在相同的层面,就相当于一个成年对付一个刚会走路的婴孩——毫无抵抗之力! 很快,江晚的视线收了回来,没去管徐黄龙等人,转身去了侧面的山道,确定无人敢跟上来时,她将翠儿放了出来:“去找春儿她们。” 春儿她们其实上得并不高,怎么说呢?中了软骨散的白珩比女子还不如,唉……看在赢儿的份上,她最终没狠心抛弃他,而是寻了个不大显眼的山坳躲了进去。 至于为什么没被搜山的山匪发现,自然是她催动了此处的花草树木,使之长得茂密且高大。最重要的是,从外面往此处看,草木根本没有踩踏的痕迹。 翠儿在速度一道上的造诣很深,刚从江晚那边脱手,就出现在山坳这边。 “啊——,有蛇!”忽然,本就身处惊惶恐惧中的一个姑娘低呼了一声,春儿抬头看去,正好与翠儿来个深情对视。 “没事,是我的宠物。”春儿淡定的走上前,淡定的向翠儿伸出手,翠儿想了想,将她的尾巴“吧嗒”一下放在春儿的掌心。 春儿咬牙切齿道:“上来。” 青蛇一溜烟的顺着春儿的肩膀爬到了她的肩头,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轻声道:“主人说你们可以下去了。” “嗯。”春儿淡定地应了声,背对着众人:“那你先回吧。” 啊?!刚来就要回啊,不行哦,蛇蛇累了。 翠儿浑身一软,整条蛇趴在春儿的肩头。 春儿:…… 春儿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其实她还是有那么一些害怕,强装淡定了半天以为能混过去,谁知对方这么不要脸赖上了! 春儿领着一条蛇和躲得远远的一群姑娘下山时,江晚就那么百无聊赖的坐在一个老树根上,把玩着手上的枯枝。 紫金琉璃棍已经被她送回去了,使用它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仅仅是徐黄龙这些人,还用不着。 “姑娘。”春儿在江晚身侧站定,她肩头的翠儿“唰”的一下就窜了出去,最终被江晚收进魂戒。春儿面无表情的呵呵,敢情她就是个座驾呗! “饿了吗?”江晚转脸看向春儿以及她身后的一群人。 姑娘们不敢吱声,白珩的肚子适时叫出了声,只有春儿老老实实回答:“饿了。” “你们——”江晚的视线越过春儿和白珩:“谁会做饭?” 指望山贼给她们做饭,他们敢做,她们也不敢吃啊!所以还是自力更生的好。 片刻后,山寨的厨房里,江晚最初遇见的满心死志的那个姑娘认命指挥着其他几个择菜、洗菜、切菜,她掌勺。 还好,米缸是满的,蒸一锅就行了。 “你叫什么名字?”江晚从锅台上毫无心理负担的拿了个鸡爪,边啃边问。 “芦花。”芦花叹了口气,将一整盘红烧鸡递到江晚面前。 江晚没接,春儿上前将烧鸡放回锅台温着,又用干净的碟子单独盛了另外一根鸡爪和鸡翅,笑着与芦花道:“我家姑娘喜欢吃这个。” 芦花:……还挺矫情。 芦花做事干净利落,很快就做好了一桌饭菜,这期间江晚还知道了绿袄姑娘叫娅妮,红袄姑娘叫桂枝,最小的比她还小半岁的那个叫娇娇。 所有被救出来的姑娘们都围在一起,低着头吃着许久以来未尝过的热菜热汤热饭,眼泪扑簌簌的掉落在饭碗里,她们却丝毫不觉。 厨房外,远远地站着一层层山匪,为首坐着的正是三个当家。 “大哥,就这样放过他们?!”老三石铁虎愤愤道。害得他在山下搜寻了半天的人儿,竟然在他们寨子里做起饭吃起饭来! “不然呢?”徐黄龙揉了揉酸疼的后腰,难道是他没有试探过? 当时瞧见那小丫头在一众人的簇拥下下来时,他就意识到什么倒霉什么不祥,都是骗人的!于是他操着家伙、带着兄弟们上了,结果呢?人家只是轻飘飘的一挥手,好家伙,他们就好像蓦地撞到了什么屏障,一个不剩的全被弹飞了。 第197章 做个山匪也不错 二当家王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要说兄弟三人谁的脑子最好使,莫过于他王荃。但是面对厨房里的那人,他愣是一点办法儿都没有,武力制霸一切! “眼下,我就想知道我们那些钱财去了哪里!”徐黄龙眸中尽是红血丝,不过半日的功夫,整个黄龙寨都差点让人给端了! “会不会是亥——”三当家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会!”王荃立刻打断石铁虎的话:“莫要随意揣测。” 亥王,是通过那位的面子请过来帮忙的,虽说现下跑了,但起码程家的事都摆平了,就连那个程东都被扔进河里喂鱼去了。 石铁虎撇了撇嘴,到底没再多说。他是见识过那个亥王的手段的,若是真的交手,他走不了一招。 “那就是还在寨子里!”紧盯着厨房的徐黄龙恶狠狠道:“去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王荃看了一眼老三,老三任劳任怨的领人去了。又过了一会儿,王荃忽然问了句:“大哥,账本可都放好了?” “放心吧,明账暗账是分开放的,少任何一半都看不出账目上的问题。”这套算账的法子还是漕运使大人亲自传授给他的,妙得很! 王荃没再说话,这时,他们瞧见厨房里的人出来了。 左右今晚是下不了山了,她就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厨房太小,且还有个白珩在,看来看去都不适合。 “那边是什么地方?”江晚指了指议事堂的左侧。 “是三大当家的住处。”芦花道。 “哦……”想必最舒适。可这时娇娇忽然开口:“我们不住那里,可以吗?” 这里面的姑娘,对那里或多或少都有不堪的回忆,她们、她们不想过去。 江晚默了默,又指了指议事堂斜对面往上些的位置。 “那里……”娇娇歪了歪头:“好像是招待山下贵客的地方,娇娇没去过。” “你们呢?”江晚又看向芦花等其他人。所有姑娘都摇了摇头。最后芦花说: “贵客是看不上我们这种破烂的身子的。” 若拿她们比作楼子里的妓女,恐怕都是抬举她们了。那些妓女好歹还学过些琴棋书画,吃着热乎的饭菜,住着熏香的干净屋子,哪里像她们…… “那咱们今夜就住那里吧!”江晚一锤定音道,至于有没有人反对,呵呵,一巴掌就都老实了。 这边的屋子共有五间,白珩单独得了个小间,江晚与春儿一间,剩下的姑娘则是分住其他三间。 “春儿,将这些衣裳送过去。”这边的客房独占一个小厨房,江晚瞧着几个姑娘商量着洗个澡,便从魂戒里取了十几套寻常男子的棉衣出来。 “若是她们问的话……” “就说是从山匪那边拿的。” “好。”至于姑娘们信不信,那就是她们的事儿了。但是令春儿意外的是,她们竟然没有一人提出质疑,就好像本该如此。 洗了澡、换了衣裳,姑娘们相互对视一笑,她们似乎对以后的生活多了丝希望,就连芦花也不再动不动就要寻死了。 望着议事堂斜对侧的屋子渐渐安静下来,徐黄龙的脸色愈发难看,却又无可奈何。 “信传出去了吗?” “传了。”王荃回着,老三那边仍然没有好消息回来,那批财物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似的,嘶……这邪事听着好像有点熟悉。 “从这到京城起码也要——”徐黄龙正估算着时间,就见王荃猛地起身: “我想起来了!” “什么?” “京城!去岁京城太子府府库和贤王府府库曾遭失窃,库房内物品皆不翼而飞。同一时间,更有一家粮仓曾在短时间内空空如也……” 这些种种,不是与他们黄龙寨如今的情况一模一样吗? “你是说……”徐黄龙眯了眯眼:“有鬼?” 王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有没有鬼他不知道,但是坊间那些流言有鼻子有眼的想必不是空穴来风。 “再传一封信,将这件事情告知上头。” “好!”王荃一口应下。 “行了,折腾了一天我也累了,传了信后就回去休息,明日再议!”徐黄龙神色莫名,鬼神之说实在荒诞,但是…… 徐黄龙和王荃先后离开,只剩下几个小喽啰留在原地生着篝火,监视着对面的一举一动。可是一夜过去了,对面不仅没动静,还睡到了日上三竿。 江晚醒的时候,芦花已经带着几个年纪大的在小厨房这边煮了些白粥,炒了两个小菜。 洗漱完毕的江晚就坐在房前四方四正的小桌上,呼吸着山林间草木芬芳,晒太阳的同时喝着热粥,满足的发出一声喟叹……其实做个山匪也挺好的。 “有什么发现?”与此同时,徐黄龙走到了昨夜监视的地点,比他来得更早的是王荃。 “没有。”王荃摇了摇头。这几个女人就像是猪一样,睡醒了就吃,吃好了就晒太阳。“早上老三回来过,冲着对面发了一通脾气。” 他又冷又饿在山里奔波一夜,结果瞧见那些个臭娘们过得如此安逸,心理能平衡? “哦?”徐黄龙一脸好奇:“然后呢?” 然后…… 王荃指了指老三的屋子:“被那个丫鬟揍了一顿,折了四肢丢了回来。” “……” “已经接上了。”他来得早就因为这事儿被下面的人吵醒,不得不过来给老三接骨。 “那行,今日就让老三休息,我带人去山上搜。”徐黄龙道。 “不必吧?”王荃皱了皱眉。 “万一呢?”徐黄龙摇了摇头:“左右在这里也是监视和等消息,你在一样的。” “好。”王荃没再多说什么,反正是去山上又不是山下。可他又哪里想到,徐黄龙是故意往山上走的。 妈的,昨天夜里当王荃提到京城那档子事时,他立刻就想到了一种术:五鬼搬运术! 若真有鬼存在,岂不是说他那两处藏账册的地方也不安全了?所以他借口累了回了房,结果你猜怎么着?床头柜子它真的空了! 这边空了,那议事堂呢? 徐黄龙这个人或许没有什么大才,但是为人最稳得住。他知道只要去议事堂,王荃肯定会有所怀疑,王荃……他可是王家人啊! 第198章 花妖 继亥王跑了之后,徐黄龙也跑了。 徐黄龙是先带人上了山,随后吩咐诸人分头搜索。而他自己,则是趁着无人在意,用铁钩爪从后山崖壁攀爬了一段,绕过黄龙寨的地盘,随后下山了。 只是令徐黄龙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刚刚到了山下准备直奔码头从水路离开时,却被一辆马车截住了路。 十一在这里等了一天一夜了,没见江姑娘她们下来,倒是先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十一警惕的看着徐黄龙的同时,徐黄龙也在打量着他。虽然十一瞧着年纪不大,但谁知道马车里坐着谁呢? 徐黄龙默不作声的从侧面绕了绕,表明自己的立场:无意与之为敌。可就在他快要走过去时,一阵风掀起了车帘,车内……空空如也! “哈哈,苍天果不负我徐黄龙也!”徐黄龙仰天大笑,就要去抢那马,毕竟有了马速度更快!就在他即将得手时,身后蓦地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是谁?! 徐黄龙转身,一眼就瞧见了策马在前的男子,只见他身着玄色长袍,头发以玉冠高高绾起,面上覆了半张银色面具,运劲注入手持的软剑,“叮”的一声射在了他身前的马车壁上,将他与那小孩生生隔离开来。 来人是—— 徐黄龙心神颤了颤,半张面具,莫非是人人皆惧之的“鬼王”?!不对,“鬼王”怎会出现在这里? 是啊,萧祈年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此事还要从他给江晚寄出的那封信开始。 原本,他只是想让江晚护一护那程家人,可没想到刚把信鸽放走,刑部便有人匆匆来见,言之白珩也不见了。 “应是发现了程东的踪迹,追上去了。”萧祈年暗忖着,可心里却多了几分担忧。 程东是在刑部被神不知鬼不觉劫走的,什么人能够将手伸的这么长?白珩就这样孤身追上去是否会有危险,别的不说,他可是荣安侯夫人的亲大哥,也是晚晚身边那个小丫头的心上人。 因此种种,萧祈年立即下令备车。派出暗探追寻的同时,他亦亲自乘船往平安镇方向去。 巧的是,就在他出发的两日后,何钧安忽然来报,暗卫沿途打下来前后两只信鸽,信中言明黄龙寨目前遇到的困局。 黄龙寨? 这个名字萧祈年不是第一次听说。 暗探带回的消息:白珩被黄龙寨抓了。晚晚前一日也给他来了信,说了程家灭门之事,又提及凶手来自黄龙寨,她已前往。 唯恐江晚只身上山出什么岔子,萧祈年只好全速前进连夜赶路,紧赶慢赶的现下这才赶至。 十一反应很快,一溜烟钻进了车底躲避的同时朝着那边来人高呼:“他就是徐黄龙!他就是黄龙寨的大当家!” 徐黄龙? 黄龙寨的大当家?! 虽然他不知道对方为何出现在这里,但是在船上时就着重了解过黄龙寨的萧祈年,怎么会放过对方落单的好机会? 所谓双拳不敌四手,徐黄龙最终还是被逮住了,甚至没用萧祈年亲自出马。 留下两个暗卫和十一看守徐黄龙后,萧祈年带着何钧安往山上急掠而去。 王荃意识到徐黄龙跑了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账本! 他是知道徐黄龙藏账本的习惯的,床头那处自不必说,柜子里空空如也。 于是他又调头去了议事堂,彼时,议事堂刚刚清扫干净,王荃询问打扫的人是否见到大当家来过,对方回答“没有”。 于是,寄了一丝希望的王荃上前走到虎皮交椅处,抬手掀开虎皮,双眸蓦地一紧——锁没了。 他心慌意乱的去开那柜门,一样的……空空如也! 王荃怒了,他早该来看看的、早该来看看的! 昨夜他就说那什么鬼怪的传言未必空穴来风,却被徐黄龙那厮给绕过去了! 怎么办? 账册没了,会是在谁的手上?与盗窃了财物的会是同一人所为吗? 问题太多,本就没睡好的王荃觉得他整个脑袋都要炸开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嘈杂声,又发生了什么事?!王荃阔步走出议事堂,一眼就瞧见了持剑而上的辰王。 王荃是见过萧祈年的,虽然不多,但印象极为深刻。虽然他不知对方为何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黄龙寨,但直觉告诉他一定不是个好兆头,得赶紧跑! “想去哪儿?”就在王荃往后山跑的时候,一道娇小的身影拦住了他。 “你到底是谁?!”王荃眯着眼看向不远处的小姑娘,腰上别着的的短匕已攥紧在手。 “你猜?”江晚自然是瞧见了王荃的动作,也不甚在意,而是问:“你与王诫是什么关系?” 王荃闻之浑身一震,显然很惊讶于这个问题。在这黄龙寨,除了徐黄龙外就没人知晓他与王诫的关系,老三也不知。 “他是王诫的堂弟。”与王勉一样。不同的是,王荃只是个私生子。 “你怎么来了?”瞧见王荃身后的人,江晚有些惊喜。她就说这个二当家急慌急忙的往后山跑什么,原来是被萧祈年赶过来的。 “不欢迎?”萧祈年故意问。 “哪能呢!”江晚高兴地一路小跑到萧祈年面前,只有面对他时,她才偶尔像个真正的小姑娘。“是来接我的吧?” “嗯。”萧祈年伸出手摸了摸江晚的发顶,多日未见了他的小仙子,甚是思念呢。 王荃虽惊讶于那两人亲密的关系,但脑子却清晰的判断这是他唯一逃跑的机会。但是……就在他刚刚转身的刹那,脚下似乎被什么缠住,整个人狼狈地倒在地上。 春儿缓缓从一棵树后走出,瞧见姑娘和王爷那模样,她是想避开的,怎奈有人不让她如愿啊! 因为王荃这么一摔,萧祈年和江晚皆回过神来。不过他们的关注点却有些不一样。 “春儿?”自从踏入新境界,萧祈年对灵力感知更加敏感,春儿在使用灵力催动地上的草木时,他立刻察觉到了。 “嗯,正式与你介绍一下。”江晚调皮地指了指春儿:“花妖江春儿,擅御草木。” 花……妖? 江晚在说话的时候,江春儿随手给了王荃一手刀,所以王荃只听见了前两个字:花、花……妖?不会是他产生幻觉了吧! 第199章 全新的生活 萧祈年不仅是自己过来,还带来了当地的驻军。一时间黄龙寨的山匪抓的抓、杀的杀,该带走的都带走了。 “你们今后可有什么打算?”黄龙寨的最高处,江晚站在一座新建的坟前,看向那十多个小姑娘。 面对这个问题,所有的姑娘哪怕是娇娇都沉默了。她们不是没有家,而是已经回不去那个家。 江晚将春儿递过来的两碟子馒头放在坟头,随后又点了三柱香插在中间的炉子里:“前尘已了,恶人自有恶果,你们且在这里安息吧。” 坟是程家三口的,只不过其中一个是衣冠冢。萧祈年告诉她程东已经被沉尸入水,恐难寻回。 如今,她将他们一家葬在这黄龙山顶,就是让她们看看灭了程家满门的仇家,如今都得了个什么下场。 做完了这些事,见身后那群姑娘仍然没人敢吱声,她叹息一声,缓缓开口:“我倒是有个提议,就是不知你们是否愿意?” 她既然救下她们,自然希望她们都能够好好活下去。 “我愿意。”芦花问也不问是哪里,率先出了声。其他几个姑娘相互看了看,也齐齐跟着回: “我们也愿意!” “不先问问是什么提议?”江晚眨了眨眼:“就不怕我将你们都给卖了?” “你不会的。”芦花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年龄不大但比她们所有人都厉害的小姑娘,目光灼灼道:“我们信你。” 江晚抬头看了一眼芦花,又看向其他满眼期待的姑娘:“那地方虽然有点远,刚开始的生活条件也会艰苦些,但是在那里,不会有人认出你们,也不会有人敢欺辱你们,过往清零,重新开始。” 北霁城的一切都是全新的,她希望这些受过苦的女子也有全新的生活。 “春儿。” “姑娘,您说。” “我会让知微安排好,你带着大家明日便出发北上。”江晚吩咐道。 “好。”春儿自然知道江晚说的是哪里,北霁城……她听说过无数次,还未去过呢! 一群姑娘都跟着春儿下去准备行囊了,命运虽然与她们开了个玩笑,却也给了她们重生的机会,以后,她们会事事以江晚姑娘为主。 “程双如何安排?”待所有人走后,一直站在远处的萧祈年才走过来,他先瞧了一眼那三个坟堆,随后问道。 “我准备先将他送去清河。”程双就是江晚救下的那个孩子,最近几日一直在魂戒空间里昏昏沉沉的睡着。 北霁城太远了,不适合伤者长途奔波,即便是去,也不是现在。 可带回京的话……恐他程家子的身份会被发现进而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思来想去,清河反而是最好的安排,就留在钱知微身边养一养,日后随钱知微前往北霁城也方便。 “好。”萧祈年觉得这样的安排十分合适,江府的孩子够多了,他也不希望晚晚还要分心照顾程双。 “咱们何时回京?”江晚问。 “且等两日吧。”程东确定是死了,但是王家的案子还没有结束。“这偌大的黄龙寨,荒废了有些可惜。” 这两日,他会安排好人手接管这个寨子。 这些,江晚是一概不管的,自从她将账目都交给萧祈年后,漕运案与她再无关。 次日,祭拜完程家人的白珩押解着黄龙寨的主要头目先走一步,春儿也领着十几个姑娘前往北霁,与她们一道去的还有十一。 又过了一日,萧祈年和江晚启程回京,巧的是,到达京城的那一日,正好遇上太子回京的仪仗。 “那是……”太子的马车经过时,坐在车辕上的何钧安好似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但是又不确定。 “怎么了?”马车里传出问话声。 如今萧祈年和江晚的耳力不是一般的好,即便何钧安的声音不大,他们还是听见了。 “主子,与太子共乘一辆马车的人似乎是……萼儿姑娘。”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是他对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相当自信。 萼儿? 正在下棋的两人先是对视一眼,后同时想到何钧安所说之人是谁:逍遥子董昶之女,董萼儿。 “确定?”萧祈年拧着眉问。 “八分。”何钧安回答。 剩下的两分是因为如今这个董萼儿的穿戴举止与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乡下小姑娘大相径庭。 萧祈年默了默:“联系拾伍。” 萧拾伍是他派去董家村的暗卫,除保护师娘母女外,也会定期往京城来信,如若董家村有异,他这里不可能收不到消息。 自师娘母女离开至今,萧拾伍的信件也一直如常,可是为何董萼儿现下会出现在太子身边?要么就是对方叛变了,要么就是事发突然对方还没来得及传信回来,要么就是……萧拾伍出事了。 因着这件事,萧祈年将江晚送回江府后就先行离开了。江晚也没留人,她知道除了董萼儿的事外,刑部还有一堆事等着他。 “姑娘,您终于回来了!”采儿高兴地迎上去。这段日子以来,春儿姐姐跟着姑娘去了清河,赢儿姐姐、蛮儿和江昴随小公子去七曜山,府上赵风每日要去米铺,赵云也跟着打下手,一时间府上就没剩几人了。 “西郊善堂那边可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回到江府后她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不少。 “嗯!进展很顺利!”善堂筹建虽是由她们姑娘牵头,但是天家在朝堂上也提过那么一嘴,自然不会有什么不长眼的人来捣乱。 “那就好。”也算是有件舒心的事:“怎么了?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 “那个……王叔好像寻您有事儿?” “嗯?” “他都问过我好多回了,问您什么时候回来。”但是姑娘此行本就归期不定,她也只能劝王叔等一等。 “他在善堂?” “是,一直在。”自从善堂开建,王叔索性卷了铺盖住在了西郊那边临时搭建的棚子里。 前几日天还冷着呢,采儿生怕他冻出个好歹来,连着几日送炭火过去,也嘱咐在那边负责工人伙食的赵婶子和赵风媳妇儿每日多熬些姜汤,以供驱寒。 “那就晚些时候过去看看。”一路奔波还是有些乏的,且等她缓缓。 “好,姑娘你先休息一会儿,有事喊我就行。”采儿将炭火拨了拨,整个屋子暖融融的,她带上门退了出去。 第200章 吊打 启程去西郊的时候天色已渐晚,睡足吃饱的江晚秉承着消消食的想法,带着采儿不急不慌的往那边走去,赵云则是赶着马车不近不远的跟在后面。 “近来蛮儿那边可有消息回传?”江晚手上捧着个暖笼子,边走边问。 江采儿摇了摇头:“没有。” 提到这事儿,其实采儿也是有些担心的,虽然有王爷的人护着,但要么是没怎么出过远门,要么就是年纪还小…… “萧陆。” “郡主。”一道暗蓦地出现在江晚身侧,吓了采儿好大一跳。她是知晓姑娘身边有暗卫跟着的,但是见还是第一次见。 “说一说七曜山那边的情况。”凡是萧祈年的暗卫,皆出自七曜山,萧陆亦然。 “郡主是想问哪方面?” “江扬他们去了七曜山,至今了无音讯。”当初也是她忘了问萧祈年七曜山的具体情况。 “哦。”萧陆明白了:“郡主且放心,这是正常的。” “凡入七曜山者,若不通过考核是无法离山的,也无法与外界联系,这些规矩……”萧陆顿了顿:“是娘娘定的。” “谁?” “您的姑姑,蔷美人。” “……”不得不说,江晚是有些错愕的,她好像一直小看了深藏不露的姑姑? “不过,考核标准是与年龄有关,依小公子的年纪和身手,绝对没问题。”他好歹也是看着小公子一日一日勤学苦练的,就那身法绝对可列前茅。 要不说萧陆还是看的准呢? 自江扬一行人入了七曜山后,简直如鱼得水。 以往只是随着何钧安默默地圈在家中练习,他一直对自己的能力有所怀疑,可是自从入了七曜山,啧……吊打!就是吊打,哈哈哈! 不仅是他,就连江赢儿她们也游刃有余。当然了,他们也就在武艺上技高一筹而已,其他方面诸如对各国诸门的了解、伪装术、辨识毒物、侦查和反侦查等等,这些都是他们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一时间陷入庞大的知识海洋,简直乐不思蜀,哪里还记得外面还有个姐姐记挂着自己呢? 简单了解后,江晚让萧陆退下了,早晚她是要去七曜山一趟的,一切事宜届时再说。 说话的功夫,西郊就到了。原本破破烂烂低矮的棚屋旁多了一片平整的空地,空地之上现如今只立着数根粗壮的木柱,西侧堆放着刚到不久的青石砖。紧临着青石砖是几间新建的棚屋,王勉就住在这里。 “姑娘。”彼时,王勉正蹲在棚子前捧着个碗吃晚饭,其它做工的人已经吃完回去歇息了。 “王叔还是叫我小晚就好。您这是~吃的什么?”江晚好奇地往王勉的碗里瞄了一眼,好像是腊肉菜搭配杂粮馒头? “腊肉。”王勉笑着起身:“回来了?” 多余的话王勉就没说了,他本就不是善谈的人。 “嗯呢。”江晚也是笑眯眯的:“您先吃,我去那边看看。” 说着,江晚率先抬步去了那边的空地,踩了踩夯实后的地基,挺满意。赵婶子和赵风媳妇儿那边也刚忙完,过来给江晚请安。 “婶子你们这几日辛苦了。” “郡主这是说哪里的话,这都是奴婢们该做的!”赵婶子乐呵呵的回着,她就没见过这样和善的主子,从不在衣食住行上克扣他们不说,平日里说话也好声好气,那个词儿怎么说来,一视同仁? 若是江晚知晓她这番心思,估摸着是要笑上一笑的,那不叫一视同仁,而是……众生平等,都是凡尘俗人罢了,又有什么高低贵贱呢? 王勉那边匆忙扒了两口饭就过来见江晚了。 “去屋里说吧。”入夜后,外面这天儿还是有些冷的。 “好!”王勉带着江晚去了最边上的那个棚屋,平时用来议事用。 采儿沏好了茶,就退出去了在外面守着了。 “王叔是想与我说什么?” 听见江晚这么问,王勉沉默了片刻:“王诫来找我过。” “嗯?”漕运使王诫?“他说了什么?” “他——”王勉眉头皱起,脸上浮现出一丝嫌弃:“他倒是没说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儿,就是劝我回王家。” 但是王诫此人,他最是了解,若非对己有用,决计是不会搭理的。 想到这里,王勉苦笑一声:“不瞒你说,自从离开了王家,我就再也没有与那边的任何人联系过。” 江晚认真地看着王勉:“王叔,我信你。” 她无意揭开别人的伤疤,如果对方愿意说,那么她愿意听。同样,如果对方不想说,那就不必说。 “小晚……”王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王叔,王诫身为漕运使却没有履职尽责,他之罪一定逃不过大梁律例的制裁,你……” “你放心,我王勉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当初如是他愿意与王诫同流合污,也不会毅然决然的离开王家,如今的王家已经从根里烂透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完全不必顾及我!” “好。”有了王勉这句话,她也不必插手此事,一切就看萧祈年和刑部那边怎么审怎么判了。 王勉将自己的态度表明,心里也算是一块大石落下。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他见过江晚的第二日,王诫又来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王勉不悦地将人堵在棚屋外面,丝毫没有让人进门的意思。 “王荃现下在刑部大牢。”王诫道。 他今日过来穿的是便服,红褐色的长袍衬得人面色温和,好似是一位平易近人的长者。但是有那眼力好的,不难发现在那股儿子温和之下,藏着让人不易察觉的算计和狡诈。 王勉最讨厌的就是王诫这种道貌岸然伪君子的模样,是,王荃是那人的私生子又如何? 父子早已离心、形同陌路且不提,就是造成这一切的起因又在谁?可不正是王荃母子?! 王荃入狱了? 好,那可真是再好不过的大喜事! “那……王蓉呢?”王诫原本伪善的微笑渐渐收起,换上了一副冷漠且轻蔑的表情。 提到王蓉,王勉的身形微顿,眉宇间多了一丝犹豫。 第201章 造谁的反? 王勉的父亲有一妻一妾一外室。 王勉为其正妻所生,王荃为外室所生,王蓉则是那妾室之女。 王蓉只比王勉小半岁,因为那妾室没有奶水,便养在王勉母亲膝下,一直唤王勉为哥哥,唤王勉母亲为娘亲。 可是在王勉三岁时,父亲忽然带回了那个外室,外室怀中还抱着刚出生不足两个月的孩子。 那是王勉还小,并不懂为什么母亲会与父亲忽然大吵了一架,也没有承认那外室母子的身份。 也是从那个时候,母亲开始郁郁寡欢,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直到王勉七岁时,那外室牵着孩子又上门了。 王勉知道他是弟弟,知道他的名字叫做王荃,却也是第一次知道阿公阿婆早年离世,正是与王荃母亲有关。 父亲要母亲认下王荃母子,母亲性子刚烈自然不肯,那一次,王勉的母亲吐血了,小小的王勉抱着母亲大哭,只有妹妹王蓉一直陪着他。 大夫来得很快,但是走的也很快。 因为母亲……没了。 她没有留下只字片语,父亲却在她尸骨未寒时还是执意留下王荃母子。 他是怎么做的呢? 母亲是被活活气死的啊! 所以,小小的他让王蓉守在灵堂,独自去请了族中长辈和族长大伯,言之他愿意将母亲的嫁妆全部入公账,只为王荃母子永远入不了他家的门! 全部啊! 母亲是本就是外公外婆的独女,外家颇有家资,给女儿的十里红妆那是实打实的金银珠宝,当时王家还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也没有什么漕运使这样的大官,可大伯那人心思活络:有了那丰厚的嫁妆,何愁自己的儿子将来没有前途?! 于是,族中长辈和族长大伯都同意了。 那一次,他那好父亲狠狠甩了他一巴掌,生生打落了他两颗牙齿。 不过,天道好轮回,也不知是不是报应,没出几日他就听到对方受伤的消息,那时他不懂他伤在了哪里,长大之后才明白,原是无法人道了。 虽然母亲的嫁妆全部充公了,但是大伯并没有克扣于他,王家孩子该有的份例和待遇他都有,直到他知道了一个秘密:大伯与王荃母亲是旧相识。 整个王家,心思最为缜密最为狠毒的人便是他! 那时他十二,心生惧意和颓意,他不想留在这样的王家。可他去问过王蓉愿不愿意一起走,只要有他一口吃的,就有妹子的一口。但是她……拒绝了。 他的母亲没有了,可她还有。 是啊,他们不一样的。 所以,王勉独自离开了王家,没有目的地,最终阴差阳错的入了军营。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蓉儿她如今过得如何吗?”王诫的声音将王勉从往昔的回忆中拉了回来:“为兄可是从未因为她是二房庶女的身份就苛待于她,王家姑奶奶该有的她都有。” “与我无关。”二十多年未有联系,如今突然提起又有什么意义?王勉抬脚欲走,却又听见王诫问: “你就忍心见她随我王家满门抄斩?” 闻此,王勉蓦地转头,咬牙切齿道:“她是外嫁女!” 大梁律法他还是懂一点的,外嫁女脱离本家户籍,便归于夫家。既如此,王家犯罪又如何会株连至她? “哦……你恐怕是不知道,三年前,她被休回了王家,还带着一个不足两岁的女娃娃,取名王念念。”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们母女二人都是王家人。 怎么可能?! 王勉瞳孔蓦地一缩,他与王蓉不过相差半岁,她的女儿如今才与二丫差不多大?! “不信?”王诫的语气里多了丝讥笑:“你可知晓她被休的原因?” 王勉没说话,双拳却握得紧紧的。他听见那王诫继续说着: “多年无所出便罢了,刚生了个丫头,就因善妒害死了庶长子。没有当即处置了她们母女,那都是看在我这个漕运使的份上。” “不可能!”王勉厉声打断王诫的话:“蓉儿是个温软的性子,她不会害人!” “啧……王勉啊王勉,都说女大十八变,你能保证一个二十多年未见的人还如幼时那般?” …… 王勉握着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当然保证不了。 王诫走了,留下王勉一人呆愣在原地。 萧祈年这几日很忙,但是再忙他也会每日抽空陪江晚一会儿。 “账册看了吗?”江晚边嗑着瓜子边问。 “看了,但是看不懂。”萧祈年默默地剥着瓜子:“已去请更擅此道的账房先生了。” “唔。”江晚自然而然地接过萧祈年递来的一小碗瓜子仁,倒了三分之一在嘴里,边嚼边问:“所以暂时还不能定王诫的罪?” “嗯。”萧祈年顺手倒了杯金银花茶在江晚面前:“眼下没有证据他与贪墨案、水匪案有关。” 刑部也只能依照律法,以随时传唤的理由,将人扣在京城不得离开,仅此而已。 “唔。”吃完了嘴里的江晚又准备倒一些,却见萧祈年意味深长地望着她,于是拿瓜子仁的手转而去端起来茶水浅饮一口:“可如果是真的,你说……那些贼赃都去了哪里?” “比如黄龙山那些?”黄龙山的金银布帛全都不见了,他甚至不用想也知道是被谁拿走了。 江晚眨眨眼,没说话。 “暂时不确定,不过有猜测。” “哦?”怎么猜测的? 说到这里,萧祈年突然问:“晚晚可知楼山镇的那些铁匠都窝在下面的一个小村子里做什么?” “做什么?” “炼制兵器。”不分昼夜换班干,数量可不少。 “兵器?”江晚蹙了蹙眉:“方俊生……亦或者说是他背后的人,偷偷炼制兵器做什么?” 一般这种情况,她能想到的便是造反。 可方俊生的主子若真的是那人,本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个位子早晚都是他的,造什么反?造谁的反? 余下的话两个人都心有灵犀的没有说出来,不过江晚却问了句:“你就看着他们这么炼制兵器?” 萧祈年却笑:“兵器上又没写名字,谁知道最后会在谁的手里呢?” 江晚挑了挑眉,继“鸠占鹊巢”后,这是准备“不劳而获”? 第202章 婶婶你也太好了吧 萧祈年的意思江晚听懂了,他怀疑王诫是太子的人,虽然眼下并没有明确的证据。 但如果真是如此,贼赃的去处就好理解了——需要如此多的兵器,那该养了多少私兵?若要养大量的私兵,可不得耗费无数的金银? 这事儿,江晚决定留给萧祈年操心去。她则是向宫里递了牌子见蔷美人去了。 “如何?”蔷美人一脸紧张地看着江晚。 “他很好。”江晚松开把脉的手:“姑姑你也莫要紧张,眼瞅着春暖花开,且多出去走走。” 眼下已是三月(本书时间线皆为农历),胎象已稳,现下反而是最轻松的一个阶段。 “哦~”她知道了,但仅仅是知道。 “如今那边……还不知道?”江晚指了指皇后宫殿所在的方向。 蔷美人摇了摇头,边捻着盘子里的新鲜果子边道:“前些日子她一直在烦心她那好侄女儿的事,这些日子似乎没那么烦了,至于她安插在我宫中的眼线,早已被陛下策反,就是得了什么消息那也是能透露给她的。” 闻此,江晚忍不住给蔷美人竖了个大拇指,要不说姑姑手段高明呢?只要拿捏住最关键的人,其余的事情岂非手到擒来? 至于皇后为何不再烦心沈堇妍的事,唔,她可是听说了,自上一场风寒,皇后凤体有恙至今未愈呢! 与蔷美人多聊了一会儿又陪吃了顿饭,江晚便离宫了。不过在出宫门前,她正好瞧见太子妃文曦带着萧筱进宫。 “您这是……”依着规矩请了安后,江晚有些疑惑地看向太子妃。 太子妃兀自上前一步,轻声与江晚道:“侍疾。” 侍谁的疾自不必说,瞧着太子妃眼下这乌青一片的,想必连日来都没好好休息过。可太子妃侍疾她能理解,为何萧筱也…… 发现江晚的视线落在萧筱身上,太子妃尽量保持得体的笑容:“母后昨日说她想念孙儿了,所以——” 太子妃的话未说尽,脸上的神色并不好看。江晚懂了,她是被迫带上了萧筱,并非本意。 原本她是不想管这档子闲事的,可想到曾经带萧祈年走出那段黑暗的人儿是萧筱,她又于心不忍。再者,若是江扬那臭小子知道她任由刚从沾染鬼气中恢复的小姑娘,熬夜去侍奉皇后那个老虔婆,可不得气死? “我听说……”江晚故意面露犹豫却暗地里拔高了音量道:“女子阴气重,于病不利,这——” 皇后宫中过来接太子妃母女的宫女神色一凛,背对着她们的太子妃却蓦地眼前一亮,眉宇间也染上一抹喜色。还未开口就见对面生了一颗玲珑心的人儿躬身道: “太子妃恕罪,臣女不是说您与小郡主……实在是,医书上是这么写的啊。” “明珠郡主还是回去多读些女德的好,莫要瞎看什么野话本子!”太子妃一甩衣袖,佯装生气。她身后的萧筱立刻拉住了她的母妃,替江晚求情道: “母妃莫怪,四婶婶想必是——” “什么四婶婶?!”文曦反手将萧筱拉至身前,宽大的宫袍挡住了身后婢女的视线,冲着女儿挤眉弄眼的同时还呵斥着:“陛下一日无旨,她一日便只是个外姓郡主!” 萧筱从未见到过端庄典雅的母妃做如此违和表情,但是她聪明的小脑袋反应很快,立即看懂了这是母妃和四婶婶在演戏呢,于是当场哭了起来。 太子妃见了,露出更加“烦躁”的表情,一路扯着她的手就往皇后宫中去,宫女们能怎么办,跟上呗! 呼啦啦的一群人登时走光了,江晚直起身子,无事发生般往宫门走去。 “姑娘,咱们回吗?”采儿见自己姑娘出来,立刻迎了上去:“赵云驾着马车就候在拐角那边,我去叫他——” “不,我们走过去。”江晚往采儿指的地方看了看,什么马车都没看见,但是往前走几步再一个转角确实就见到了自家马车,很好。 “先不走,等个人。”江晚进了马车后吩咐道,采儿与赵云面面相觑,这是要等谁?难道辰王殿下今日也进宫了。 不一会儿,采儿眼尖的发现先前进去不久的萧筱小郡主哭得稀里哗啦的出来了。 “去接过来。”车里的人吩咐着,采儿这才知道她家姑娘要等的人是谁。 萧筱这会儿也不知道江晚还没走,正要登上太子府的马车,就见江府的采儿姐姐过了来,与正心疼着小郡主的嬷嬷打了个招呼,随后将人带走了。 一进马车,萧筱就扑到了江晚身上,兴奋地叫着:“婶婶你也太好了吧!” 真的把她救出来了耶! 刚才她哭哭啼啼的入了皇祖母宫中,就被皇祖母斥责了一番,说她吵得让人头疼。随后一直跟在她和母妃身后的宫婢上前又跟沈嬷嬷嘀咕了几句,嘿,那个病殃殃的皇祖母竟然立刻将她逐出宫了呢?! 是的,萧筱不喜欢皇祖母,因为她能感受得到皇祖母其实也不喜欢她!江扬说,喜欢这种事情是双向奔赴的,她又不傻! “就是……就是母妃还在里面呢!”萧筱往江晚身上蹭了蹭,母妃已经好多日没有回来住了,这次回府就是为了遵懿旨带她一并进宫侍疾。 “放心吧,很快。”江晚拍了拍小丫头的背。他们这个皇后啊,疑心病可重了,既然听到了她那句“女子阴气重,于病不利”,又岂会再留太子妃?就是呢,她恐怕是要将连日来不得痊愈的原因归咎在太子妃身上了。 果然没多久,太子妃就出来了,脸色十分难看的上了太子府的马车。不多久,两辆马车在一个窄巷里齐齐停了下来。 “方便?”江晚探头看了看那边候着的嬷嬷。 “放心,都是我从相府带出来的人。”坐过来的太子妃道:“今日,多谢你了。” 只那一句,正常人听起来是在关心皇后,可做了这么多年婆媳,文曦又哪能不清楚那人的性子?怕是要说明珠郡主在咒她了吧? 还真别说,文曦猜中了,就在她也被赶出宫后,皇后连砸了十几个茶盏,十句里约莫有六七句都是骂江晚的,剩下的几句自然落在太子妃母女身上。 第203章 一个账房先生 “太子妃不必客气。”江晚微微一笑,也不怕明说:“以我与荣安侯府的关系,加不加这一句,都不会影响她对我的厌恶。” 文曦自然是没想到江晚会说得如此直白,惊讶的同时却又忽然佩服起这个小姑娘来,明明年纪不大却总是运筹帷幄! “无论如何,今日之事本宫记住了,若是以后——” “不必以后,现下就有一事想请教太子妃。” “……”被江晚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文曦有些发愣,但很快反应过来:“你说。” “敢问府上是否新入住了一位姑娘?” “你是问……萼夫人?” “是。”她要问的正是董萼儿。 提到这个人,太子妃摇了摇头:“她的确是太子此番从梠城带回来的,但是太子将她单独安置在碧妆院,我并不清楚她的来历。” “太子妃也不清楚?”江晚有些讶异。 “嗯。”太子妃点了点头。这时,就听见萧筱插了一嘴道: “那位萼夫人自从入住了碧妆院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父王也明令禁止我们去打扰她呢!” 萧筱此话一出,太子妃是有些尴尬的,但是事实确实如此,就连她也被禁止踏入碧妆院。 得到这样一个消息,江晚沉默了片刻之后还是如实相告:“她叫董萼儿,是逍遥子董昶之女。” 逍遥子董昶? 太子妃忽然反应过来:“那不就是……四皇弟的师妹?!” 江晚点头:“正是。” 太子妃眉头微蹙:太子这是想做什么? 她只道此次祭祖,太子带回了个红颜知己罢了,反正府上莺莺燕燕的也不差这一个,索性也就没多问,哪成想对方竟然是这样的身份? “时间也不早了,太子妃劳累多日,早些回去休息吧。” “好。”太子妃心不在焉的回着,带上不情不愿的萧筱回府了。 江晚这边,刚回到江府就见萧祈年已经在院子里候着她了。 “看什么呢?”江晚走过去好奇的问。 “桃花开了。”萧祈年道。 江晚顺着萧祈年的视线看向院中唯一的一棵桃树,唔,好像是的呢,这几日天气逐渐变暖,好像一夜之间这桃枝上就多了几簇粉意。 “刑部那边忙完了?”江晚撇开视线,问向萧祈年。 萧祈年无奈道:“难道不忙完就不能来?” 他看出来了:晚晚她啊,惯会破坏气氛的。 “可以,当然可以。”江晚笑着从最近的树杆上摘了枝桃花凑上前去:“喏,聊赠一枝春。” 萧祈年笑着摇了摇头,接过那枝桃花,牵上小姑娘的手往屋里走。 “董家村那边有消息了。”萧祈年边将桃枝插入窗前的花瓶内边道。 “哦?” “萧拾伍他应该是……”萧祈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了。” “没了?”江晚先是愣了一下,后又很快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目前不清楚。”他已经派了何钧安亲自带人去一趟董家村。这时,他又听见小姑娘问: “董家村……离梠城很近?” 萧祈年点头:“就在梠城所辖范围内。” “也就是说……”江晚抬头与萧祈年对视,后者接着她的话说: “他的目的一直都是董萼儿,梠城祭祖一行不过是个幌子。” …… 王勉到底还是见到了王蓉母女,在京郊的一处宅子,她们刚从衡阳县老家过来。衡阳县位于淮州境内,也是漕运司驻扎之地。至于这处京郊的宅子,自然是王诫所有。 “哥?”二十多年未见,王蓉在见到王勉的第一眼不太敢认。 王勉看了王蓉一眼,她幼时长得便有六七分肖似其父,如今年长更添一两分,他就是想认错都难。 随后,王勉的视线又落在被王蓉牵着手的小女孩身上,王蓉立即低头温声与那小女孩道:“念念,喊舅舅。” 王念念一双瞳孔毫无焦距的看着前方,小声的叫了声:“舅舅。” 王勉见孩子这个模样,心头蓦地一震:她……好像看不见? 这时,王蓉苦涩的笑了笑:“让大哥见笑了,念念她从胎里带的毛病……” 剩下的话她没说,兄妹二人就这么远远地站着,直到二楼传来王诫的声音:“饭菜都好了,上来吃饭吧。” 然而,王勉没动,王蓉见他不动也没动。 “蓉妹母女一路奔波而来还没吃上口热乎的,你就是再狠心,也不能够饿着孩子吧?”王诫又道。 王勉叹了口气,他确实没想到念念是这个情况:“走吧,先吃饭。” 这一顿饭,王勉没动筷,王蓉也只是拘谨的吃了几口,一直在照顾看不见的王念念。王勉失神地看着又是给孩子布菜、又是给孩子倒茶的王蓉,忍不住哑着声问:“你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王蓉正在给王念念盛饭的动作滞了滞,脸上扯出一抹微笑:“其实,念念平日里可以自己吃的,只是今日有些生疏。” 对什么有些生疏? 自然是环境。 此时,王勉很是不高兴的看向独自一人饮酒的王诫,若非他执意接王蓉母女过来,也不会让她们在面对如此陌生的环境而感到不安。 王诫见王勉看过来,举杯冲着他笑了笑。王勉抿了抿唇,终于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账本。” “什么账本?”王勉蹙眉不解。 “辰王和明珠郡主从黄龙寨带回的账本。”黄龙寨被端的消息传来时,不仅是王诫,就是王诫背后的人都很惊讶,因为黄龙寨那边尤其是王荃,根本没有来得及传出任何消息。 于是他们理所当然的以为是白珩与辰王他们里应外合,这才让有着亥王坐镇的黄龙寨全军覆没。再联系刑部这几日寻找可用的账房先生一事,王诫可以断定,那个至关重要的账本一定是落在了辰王的手里! “我不知道什么账本。”王勉摇了摇头,那些东西不是他能接触得到的。 王诫当然知道他没见过那一明一暗的两套账本,他摇了摇头:“你只需向明珠郡主引荐一个人,其他的不需要你做。” “什么人?”王勉问。 “一个账房先生。” 账房? 王勉不知道为什么王诫要他向晚晚引荐这个账房先生,但他知道王诫肯定没安好心! “放心,真的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账房先生。”王诫笑道。 第204章 他答应了 此事,王勉并没有当场应下。 待吃过饭后,他便离开了。 “诫哥,你说他会帮忙吗?”将念念送回房后,王蓉又重新出现在王诫面前。只是此时的王蓉哪有先前那副软弱的样子?一双微微上挑的眸子里充满了算计,与那王诫如出一辙。 “会的。”王诫眯着眼望着王勉离开的方向,若是他只见了王蓉一面就答应下来反而有诈。可他什么也没说,只心事重重的离开了,就说明此事有戏。 “那诫哥觉得奴家今日演得可好?”王蓉伸出一双保养得宜的手上前一步环住王诫的腰身,脸颊自然而然的贴靠在男人的背上。 “自然是好。”王诫揉捏着一双柔荑,随手转身将人狠狠往怀中一扯,王蓉眸如秋波,娇嗔的唤了句:“诫哥~” 也不知是因为禁忌还是因为王蓉这副狐媚子的勾人模样,每每总能让王诫心神荡漾,很快,堂兄妹二人就滚到了床上,一时间锦被翻飞…… 再说王勉,回到西郊后他便将自己关在了棚屋里,什么人都没见,至少监视着他一举一动的人是这样觉得的。 “你说的这件事我会尽快上禀郡主。”原本抱着剑站在棚屋角落的萧陆,在听完王勉的叙述后,倏然转身不见。 王勉有些手抖的拎起桌上早已凉透的冷茶喝了一碗,他入过军营当过兵,自然知道有人一直在跟踪自己。 小晚回来后唯一见过他那一次,其实他们还说了其他的事情,比如…… “他应该还会来找你的。”江晚断定道。 “会吗?”王勉有些不解,其实第一次王诫过来,真的就只与他提了回王家的事,他没应,对方也没有再逼进。 “他的目的还没达到,如何善罢甘休?”更何况此次他们还带回了黄龙寨的人和账本,想必王诫很快就要有所动作了。 不得不说,小晚所料不差,王诫真的来找他了,这一次,抛出了王蓉母女这个诱饵,其实也是唯一能够牵制他的底牌。 但是王诫不知道的是,虽然他明面上一直没有与江晚或是辰王殿下那边再见面,可萧陆却会每日过来见他三次。 “账房先生?”得到这个消息的江晚思忖了片刻,低低地笑了笑:“想必这位账房先生很擅长看那种见不得人的账本。” 萧陆没说话,等着主子的吩咐。 “这样,你去告诉王叔,让他过个一两日后再去见王蓉一次,届时可以考虑答应下来。”她也很好奇这个账房先生呢! 两日后,故意顶着一双黑眼圈的王勉再次出现在京郊的那处宅子里。 “哥。”这一次,王蓉母女显然没有初见时那般拘谨了。 王勉看着安安静静吃着自己带来的桃花酥的小女孩:“我有个小女儿,与念念差不多大。” “是吗?”王蓉的眼中多了一丝神采:“若是方便的话,日后我可以带念念上门拜访吗?你知道的……” 王蓉局促不安的扯了扯手上的帕子:“念念她这个情况,是真的没几个玩伴。” “……好。”王勉心软,并没有拒绝。“还有个大姐姐和外甥女,她们应该会很欢迎念念。” “嗯!”王蓉眸中有泪花在打转,使劲的点了点头。王勉佯装没看见她喜极而泣的模样,又问她: “王诫呢?” 王蓉摇了摇头:“自前日你离开后,他就离开了。” “一直没过来?” 王蓉轻擦了一下眼角的泪珠,摇了摇头。 白日里确实没来,至于夜里……她这也不算撒谎吧? 王勉默了默,只道:“若是你见了他,就告诉他那事我应了。但是我能力有限,只能见到明珠郡主。” “啊?哦,好的。”王蓉起初有那么一瞬的迷茫,但还是一口答应下来,就好像幼时王勉这个哥哥说啥,她就做啥一样。 “行了,我走了。”王勉起身,在转身要走之前,深深地看了王蓉一眼: “蓉儿,我永远拿你当亲妹妹。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带着念念与那边断了关系,搬来京城。” 王蓉闻此,本就微红的眼眶,红得更加明显,她没说话却哽咽得一直在抹着眼泪。 王勉走了,不过片刻的功夫,王诫便出现在宅子里。 “他怎么说?”王诫问。 “他答应了。”王蓉眸中的泪意尚未干涸,嘴角却泛起一抹得意得笑,莫名多了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娇俏。 王诫心情大好,终于搞定王勉这个一根筋了,还得是蓉儿出马!再一瞧他的蓉儿,忍不住啧了一声: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时,你也哭得似如今这般……” 王蓉一听这话,神情妩媚地嗔道:“讨厌~!” 王诫上前一把搂住女人,低头覆上嫣红的小嘴儿,宅中的仆妇习惯性的上前牵起小主子往外面走。 未等次日,便有一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找上了王勉。 “你就是那账房先生?” “正是老夫。”中年男人摸着山羊胡子,神情间有些倨傲。王勉也不甚在意,反正他的任务就是带着此人去见小晚,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明日一早我们就去见明珠郡主。”王勉道。 山羊胡子没有反对,只说明日卯时还在此处见,说完便先行离开了。 翌日卯时一刻,王勉刚洗漱完毕,就见到山羊胡子出现在棚屋外,这么急?反正他不急。 王勉不慌不慢的吃了早食,随后与过来干活的人吩咐了几句,拖到了卯时三刻才与山羊胡子往江府去。可到了江府却被告知,郡主还未起床…… 郡主是何时起的呢? 辰时三刻。 整整等了一个时辰! 山羊胡子脸上明显多了一股儿不耐,可想到王诫交代的事情,却又不得不耐下心来。 江晚是故意的吗? 她当然是故意的,平日里她是有早课的,卯时一到便会准时醒来。 “你说……你是账房先生?”接见了山羊胡子的江晚挑了挑眉。 “回郡主,鄙人姓张,做账已有二十多年经验。”山羊胡子恭敬回答。 “甚好!”江晚满意地点头:“这几日,我这儿还真是正缺账房先生呢!” 第205章 不是智障 缺账房先生说的自然不是江府,她这里有采儿足矣。再者人家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她又如何能“寒”了人家的心?于是,诸人只听见江晚道: “日前辰王殿下得了几个账本子,但其中账目着实看不太懂,张先生大才,若能协助一二,无论是辰王还是本郡主,自有重赏!” 山羊胡子张先生一听这话,面上登时欣喜不已,作揖朗声道:“必不辱命!” 若是旁人随便听这么一嘴,恐以为他是因为明珠郡主许诺的重赏而高兴呢!但江晚清楚得很这其中缘由何来。 瞧着对方似乎很着急的样子,她也不再故意晾着,起身道:“走吧,随本郡主去一趟辰王府。” 带着外人进辰王府自然不能从后门,于是明明几步路就到的脚程,偏偏让江晚从西街到东街整整绕了一大圈。 “郡主来的不巧,殿下刚刚出去。”见江晚从正门过来,萧伯将人接引入府后,亲自奉茶。 “哦?何时回来?”她是坐着的,她带来的人可没资格坐,只能站在一边。 “不知。”萧伯摇了摇头,随后又道:“郡主若是有急事,老奴立刻着人去刑部告知王爷一声。” “原去了刑部?”江晚轻轻地喝了口茶,又低头看了一眼茶杯里舒展的绿叶,明前茶? “是。”萧伯人老成精,一见明珠郡主的神色便知她心中所想。不错,正是刚送来的新茶,再过几日就是清明了。“郡主的那份儿,王爷已命老奴备好,稍后便亲自送至江府。” 从后门走,快得很! 不过这话听在张先生耳朵里,心下更是大定:主子说的没错,明珠郡主和辰王的关系非同一般,王勉这条线走对了! “好。”顺势又多饮了几口后,江晚起身离开,不过离开之前却是与萧伯道:“就不必去劳烦辰王殿下了,待他忙完回来再提不迟。” “是。”萧伯恭敬将人送到府门外,江晚与一直随在她身后的山羊胡子道: “还请张先生留个地址,待我与辰王约下时间,再见不迟。” “谨遵郡主之言。”张先生躬身作揖,随后将自己暂住的地址留给了采儿,双方分道而行。 只是……前脚回到江府的人儿后脚就从后门再次回到辰王府,方才就得到她眼神暗示的萧伯已续好了茶水等待良久。 “郡主可还有事吩咐?”萧伯问。 江晚笑着与萧伯打趣:“就不能再过来讨杯茶喝?” “郡主说笑了。”萧伯也跟着笑开,何止是杯茶,哪怕郡主要的是整个辰王府,殿下也会欣然奉上。 “对了,方才经过随风院,似乎是……世子来了?”对于萧呈书,江晚一直是好奇的。 “是。”萧伯没有半点隐瞒:“世子是昨日才到的京城。” 一到京城先是好生睡了个大觉,此刻恐怕刚醒不久吧? 说曹操,曹操到。 萧呈书神色懒散,半敞的衣襟露出纯白的里衣,手摇折扇闲庭信步似的走了进来,一见到江晚,先是微微愣了一下,旋即低低笑道:“哟,这不是明珠郡主嘛!” 语气有点欠欠的。 江晚挑了挑眉,语出惊人:“世子这是追夫追到京城了吗?” 萧伯无语。 萧呈书却觉得有意思得很,笑得露出一口晃眼的大白牙,没脸没皮的承认道:“是呀!” 萧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怎么,您对自己做的那些事儿还挺骄傲?就是不知待鲁王知晓后,会不会给你腿打断…… 萧祈年回来的时候,就瞧见他的小丫头和萧呈书那个混不吝正坐在一处嘀咕着什么,一旁的萧伯不住的在叹息,但那两人恍若未闻。 “说什么呢?”萧祈年倒是不意外江晚能与萧呈书聊到一起去,想当初在驿站时若非他拦着,她估摸着能趴人门上去听。 “哦,正说到男子间做那事……”江晚下意识的回了一嘴,说到一半时才察觉自己说的是什么。 “萧、呈、书——”萧祈年咬牙切齿地看向萧呈书,眉角青筋直跳。 “做什么?!”萧呈书顺势往后一靠,双手护在胸前,生怕他四哥冲他扑过来。可真要扑的话,难道不是该扑明珠郡主? “等等,误会误会。”江晚立刻起身:“我与世子是在说男子间切磋那事~” 萧祈年:? 江晚扶了扶额,好像歧义更深了? “我是说,切磋武艺,武艺!” “……” 萧祈年又看向萧伯,谈一谈切磋武艺的话而已,你那一脸无力吐槽的表情是什么意思?还一直叹着气。 萧伯看懂了自家殿下的意思,疑惑地问:“女娃娃要切磋什么武艺?” 这也难怪萧伯会如此不解,因他年纪大了遂常年守在王府,就是江府去的也少,即便是知晓江晚会点拳脚却也只当是花拳绣腿,现如今却对切磋武艺起了浓重的兴趣? “行了,萧伯你先下去吧。”萧祈年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随便挑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说吧此次进京又是何事?” 该帮的不该帮的,他都帮了,到现在陆宗鉴见到他时还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萧呈书眨了眨眼,小声咕哝了句。 “声音大点!”萧祈年有些不耐,他向来都不是待人耐心的人,除了晚晚。 “我父王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萧祈年起初没太懂。萧呈书小狗撇嘴: “知道我和陆宗鉴的事了。” 所以他连夜跑了。 “……”萧祈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哥,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萧呈书可怜巴巴地瞅着他四哥。 “爱莫能助。”萧祈年面无表情道。 “哥啊——!”萧呈书哀嚎一声扑向萧祈年,惊得一旁的江晚一愣一愣的,怎么一个人还有两副面孔呢? 萧祈年脚下发力,坐在椅子上往后倒飞了一小段距离,生生避开了扑上来的神经病:“皇叔只是因战致残,不是智障。” 虽说鲁王与鲁王妃并非只有萧呈书这么一个儿子,但他是嫡长子更是世子,若非如此,陆宗鉴岂会在知晓彼此心意后步步退?甚至接受家中安排成婚。 “不管!”萧呈书见扑不到萧祈年,耍赖的往就近的椅子上一瘫:“反正我就赖在你这儿了。” 萧祈年、江晚:…… 第206章 他大小也是个王 萧祈年带着江晚直接遁了,将整个辰王府都留给了萧呈书。 “咱们去哪?” 瞧着马车行驶的路线并非是回江府,江晚随口一问。萧祈年无奈的看她一眼:“就不允许我还有别的宅子?” 他大小也是个王。 江晚眨了眨眼,别说,萧祈年还是挺有钱的,撇开辰王府不说,青屏山下那处庄子更是有价无市。马车很快就停靠在城南的一处小院,萧祈年与江晚下了车。 院子不大,只有二进。 “这是早年何嬷嬷住过的院子。”萧祈年取出一串钥匙开了门。 “何嬷嬷?” “是何钧平、何钧安之母,也是我的奶娘。” 江晚眨了眨眼,她从未见过这位何嬷嬷,再加上这院子不似有人住的模样,难道…… 萧祈年笑着刮了刮江晚鼻尖:“想什么呢?何嬷嬷还在呢!” “啊?” “只是不在京城罢了。” “哦……”江晚随着萧祈年抬脚迈进屋子,虽无人住,但很干净,说明这里常久人过来打扫。 “这里没有下人,咱们需得自力更生了。”萧祈年随手指了指外面柴房所在。 “只要你不嫌弃难以下咽就行。”她倒是没所谓,煮熟而已,毫无压力。 “骗你的。”来时他就命人去杨柳居叫一桌菜来了。 江晚撇了撇嘴,看着屋子里偏温和的布置又问:“何嬷嬷,在哪儿呢?” “南诏。”萧祈年未有隐瞒,甚至很高兴晚晚愿意主动问他这些私事,这说明她在试着迈入自己的世界。 “南诏啊……”在北霁时她就猜到萧祈年与南诏关系匪浅,但具体到什么程度她却不知。 “嗯。”萧祈年点头:“嬷嬷主要负责协理代城主管治南诏城。” “代城主?”江晚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字眼。 “嗯,因为城主……她远在千里之外呢!尤其是最近还怀孕了,连每月一次的公文都不看了。”提到这个,萧祈年是不得不吐槽,虽然说以往这公文也是汇总到他这里,但起码她还会看一眼。 “你是说……姑姑?!”江晚惊讶得张圆了小嘴,南诏城主竟然是姑姑?! 萧祈年点头,可不是吗?就是她。 “没看出来啊,不仅是七曜山,就连南诏城都是姑姑的!”江晚惊叹出声。 “是啊,当年离开京城、离开父皇那几年,母妃建树颇多,丝毫不亚于男子。”萧祈年失笑地看着江晚:“都说无爱破情局,无情破全局,这话是真真一点儿没错。” 那会儿母妃对父皇是真的失望,即便是单枪匹马闯江湖,也生生给她劈出一个道来。虽然后来她又被追了回来,但不影响曾经的辉煌。 江晚白了一眼萧祈年,正要说话,忽觉心头微动,当即与萧祈年道:“随我来。” 魂戒空间,“失踪”多日的北天仙翁出现了。 “师父,可是有消息了?”江晚一脸期待地问。 北天仙翁摇了摇头。 “没有?”江晚有些失望。 北天仙翁又摇了摇头。 “……”江晚沉下心来,面无表情:“您直说吧。” 北天仙翁也觉得有些奇怪地看向跟在小徒弟身后的那个凡人又: “以夔龙为伴生兽的仙家不是没有,但都没有转世再生。” 于是,他又去了夔龙一族所在的流波山。 “夔龙族长接待了吾,言之已有近千年无人羁绊他族人为契兽。不过……流波山的西南角曾塌陷过一次,当时失踪了一只青年夔龙。” 他怀疑,这只青年夔龙就是萧祈年神府里的那只。 “所以——”江晚与萧祈年对视一眼:“你是对的,它不是伴生兽,而是因其他缘由不得不留在你神府内。” 萧祈年点头相较于伴生兽的说法,他确实更倾向于这一条。 “流波山那一角,为何塌呢?”江晚又问。 北天仙翁闻之亦是面露不解:“吾问过夔龙族长,似是受到外来冲击。” 夔龙族长并没有瞒着,不过他确实知道的有限。青年夔龙出事时并无其他族人在场,出事后他也亲自前往探查,发现塌陷处遗留着两股不同的灵力灼烧痕迹,且无论是哪一股都异常强大。也就是说,当时应有两个特别厉害的人在此打了一架! 得到这个消息,北天仙翁有些沉默,江晚和萧祈年同样沉心思忖着,可皆是想不通此间关节。 “既不明,再进入他之神府看看便是。”北天仙翁摸着白胡须道。 “师父可否陪同我们一起?”江晚问。 “可。”北天仙翁应了,但奇怪的是……他发现他入不了这个凡人的神府,为什么? 江晚也很好奇,她与萧祈年的神魂已经在神府内相遇,可却一直没有发现师父北天仙翁的身影,于是她又退了出来。 “为师进不去。”北天仙翁皱着眉道。 “?”江晚不明白:“那为什么我能进去?” 北天仙翁皱了皱眉:“吾不知。” 没道理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不过北天仙翁向来不是个内耗的人,想不通那就暂时不想,总有一日再回头看时,便知来时路上的种种 “你们且去,为师在这里替你护法。”北天仙翁想了想道。 “也好。”她是神魂出窍方可进入萧祈年的神府,其中自有一定的危险,但若是有师父在此替她护法,当然再好不过! 再次回到萧祈年的神府,彼时,他正在等着她。这一次再来,萧祈年对自己的神府似乎有了更强的操控力,不过心思翻转间,二人便已并肩站立在那只硕大的夔龙面前。 许是感受到了外来的气息,夔龙缓缓睁开了那双硕大的双瞳,鼻息间喷涌着云雾,龙髯无风自动,目露凶光看向身形与之相差悬殊的小人儿们。 “龇牙咧嘴的,看什么看?”江晚挑了挑眉笑道,右手高高举起,一根旋绕着紫色气晕的琉璃棍凭空出现,一时间流光溢彩。 “你先退离此处。”身形高挑的紫衣仙子道。既然它不服,那就打!顺便试探一下对方的实力。 萧祈年自是没想到江晚竟然一言不合就开打,着实凶残,可神情微怔间他还是依言往后退了退。 此时,那头夔龙似是感受到了江晚对它挑战,焦躁不安地在原地嘶鸣着、怒吼着,欲拍死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江晚可不惧它! 当场便是一棍子招呼上去。 第207章 臭男人命可真好啊 先前那次因她修为不够,考虑萧祈年与自己的安全,便没有轻举妄动。但如今可不一样了——增长了一倍多的灵力足够支持她使用秘术,而且师父还在外面替她护法呢! “晚晚,小心——”眼瞅着江晚手持紫金琉璃棍就要与夔龙相撞在一处,萧祈年的心高高悬起。 不是他不想帮忙,而是他知道眼下的自己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对抗这头望一眼都要生畏的上古神兽。 既然无法成为晚晚的助力,起码要做到不拖她后腿。只是—— 萧祈年蓦地瞪大了眼睛:手持棍子的晚晚与那夔龙好似处在两片平行的时空一般,相互穿透而过。 假的? 自葵龙身上一穿而过的江晚亦是一惊。 不,不对! “是幻体!” 严格说来,这头夔龙只是一团能量,没有实体,所以那攻击对她没有造成半点伤害,当然了,她也打不到它就是了。 这时,那头夔龙再次奋起攻向愣神的江晚,它似乎……没有神智,仅仅是下意识的动作。 站在江晚身后不远处的萧祈年虽然看到了先前发生的一切,但见到夔龙这一击似乎比上次更为猛烈时,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的冲了上去,与此同时,夔龙之爪再次轰然落下…… 是幻象吗? 脑子反应过来念头起,萧祈年与方才的江晚一样,与夔龙来了个对穿——未觉身上有巨痛感传出,顶多也就是……轻微的凉意? 真实感受过,萧祈年愣神愣的比先前那次更久。 江晚抿了抿唇,上前拉住他的手:“还好吗?” 按道理来说身体应当无事,但是初次体验给人带来的感觉总是奇妙又震撼的。 果然,萧祈年听见她的问话后缓过神来:“无事。” 无事便好。 江晚的视线越过萧祈年,两个人牵着手不疾不徐的往夔龙独脚处走,任凭那巨兽如何愤而暴动。 随着两人逐渐接近,本是聚拢在夔龙独脚处的云雾渐渐往四周散去,露出一道玄青色的长索,那长索宛若附骨之蛆似的牢牢禁锢着夔龙的足部。 也是幻象吗? 江晚下意识的伸出另外一只手触向夔龙的独脚,夔龙仿佛预知了江晚的想法,当即一个低头张开血盆大口欲咬向江晚。 她如今自是不怕这条夔龙的,可没想到的是因为夔龙动作幅度过大,不仅没有咬到她,反而扑腾一下侧摔在地,一副很不大聪明地样子。 与此同时,那紧紧缚在夔龙独脚的玄青色长索意外的与她之衣角擦过,仅仅是一瞬,衣角便如同被烈火焚烧般落得个一地的灰烬。 感受到绳索中非比寻常的力量,江晚神色一凝,当即徒手化刃,将那仍沾染着火苗的一大块布料削下,彻底隔绝开了那股令她心悸力量。 “这是怎么回事?”萧祈年越过那咬了个寂寞夔龙,牵着江晚往后猛退一大步,随后才看向地上那摊不起眼的黑灰。 “我不知道。”江晚摇了摇头,眼前的一切超越了她的认知。“这条长索蕴含着无上法则,非我能触及。” 不止是她,就是师父方才一起进来,恐怕也是对其无可奈何。 “绳索?”萧祈年顺着江晚的视线望向那玄青色的长索,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这头夔龙是被长索耗尽了神兽之力和生命之力,徒留了这么一小团能量支撑着生前之象罢了。”若非亲身接触,她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毕竟夔龙幻象的外表瞧起来是真的很真。 就在江晚与萧祈年说话时,那玄青色绳索好似生了神智似的,忽而如同蛇般支楞起身子,绳索的一头朝向萧祈年。 被绳索“视线”锁定的萧祈年:…… 这是要做什么?江晚也愣住。旋即,她发现那绳索似乎多了一抹人性化的“高兴”神色?摆动着另外一头,将夔龙幻象团吧团吧…… 巨大的夔龙身体就好似不断缩水的球,最终被玄青色的绳索团吧成了一成人拳头大小,绳索用它的“尾巴尖尖”欢愉地将那团泛着朦胧白光的球递到了萧祈年面前。 萧祈年没动。 江晚也没动。 玄青色绳索也不“生气”,将那团光球往前又送了送。 “……送给我?”萧祈年看着即将怼到自己脸上的光球,试探着开口。 绳索“点头”! 萧祈年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抬手去接那团光球,奈何手掌却从球体之上穿了过去…… 萧祈年愣了,绳索也“愣”了,但是它很快又反应过来,调整方向将球递到了江晚面前。 “给我的?”江晚指着自己的鼻尖问。 绳索带着球往后缩了缩,犹豫了片刻后,往萧祈年身边挪了挪,随后再次托着球伸向江晚。那感觉像什么呢?就像是……他们才是一家三口,眼下需要她这个外人帮忙看个球? “我不懂。” 绳索“想了想”,从那光团上戳下米粒大小,送到了江晚面前。 “送我的?”江晚问。 绳索“点头”! 江晚有些幽怨的看了一眼萧祈年面前比这不知大了多少倍的光团,却还是无语的伸手去接了。奈何与萧祈年同样的情况,她的手自光点一穿而过…… 江晚凝眉,随后想到什么,抬起手指轻轻往那光点的表面一点,只听得“叮——”的一声,光点有了实体脱离绳索控制掉落在地,发出了脆响。 江晚凌空摄取,拾起那颗如同珍珠般的豆子,感受着来自豆子本身散溢而出的庞大能量,神色微动想到了某种可能,将之吞了下去。顿时,一股儿精纯之力游走在四肢百骸。 她猜对了! 这颗被她固化后的“豆子”如同可以提升品级的仙丹,但比仙丹更精纯更好吸收且无后顾之忧。 绳索见江晚如此,很“高兴”!只见它用绳尾往那光球上轻轻一点,刹那间,光球四散成为无数光点,遍布在整个神府之内,江晚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那条玄青色绳索开始监督她点虚为实,点光成豆。 只一颗,就换取了她这个苦力,它可真行!但是—— 当江晚发现萧祈年被绳索逼着磕下一颗豆儿,整个人的气息在逐渐攀升时,她默了。随后开始老老实实的提绳索干活。 她看出绳索的意思了,这些能量都是送给萧祈年的。也就是说,日后即便萧祈年什么都不做,光是每日吃两颗豆儿,一样能够稳稳地提高修为。 啧,臭男人命可真好啊! 第208章 开始你的表演~ 北天仙翁在外面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小徒弟他们神魂归位,渐渐转醒。 “如何?”北天仙翁立即询问。 “不如何。”江晚抱着臂撅着嘴,表情十分幽怨! 那些光点多到离谱,点到她差点灵力枯竭! 好在绳索有点子良心在身上,抠抠搜搜的又送了她一颗灵珠,这才支撑到全部忙完,但是!那绳索就像个守财奴似的,将所有的灵珠都圈在了自己身下,除了萧祈年,谁也不给~ 她是真服气! 萧祈年失笑地看着气鼓鼓的江晚:“下次我问它多要几颗。” 言外之意,到时候分给她一些。 “大可不必!”江晚摆摆手:“你以为它傻?” 她算是看出来了,那奇怪的绳索除了不会说话以外,那可真是猴精猴精的。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北天仙翁大为不解。 于是,江晚简而言之的将萧祈年神府内发生的一切告知了他。 “玄青色绳索?”北天仙翁皱了皱眉:“没听过这等法器。” 若连小徒弟也敬而远之,这事儿恐非那般简单。 “不如……师父您回去后再帮忙打听打听?”江晚试探着问。北天仙翁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就知使唤老夫!” 不过这事儿,或许还真有个人清楚其中内情,就是吧……北天仙翁拈着颌下长须,眯了眯眼,祂肯定会避而不见。 北天仙翁离开了,江晚和萧祈年却没有立刻离开。刚刚萧祈年也吃了两颗灵珠,这是他现下能够承受的上限,不过……即便是两颗,也提高了一大截子修为呢?! 外面多有不便,不如就在魂戒空间查验一下身手。 “对这儿轰。”江晚与萧祈年来到山下,指了指岩峋的山体道。 “无碍?”萧祈年有些疑惑,毕竟他是知道的,这整座山都是岩峋的身体。 然而不等江晚回答,已经搬了小板凳过来坐下的小石人版岩峋就瓮声开口:“没关系。” 不过都是赘生物罢了,不疼不痒的。 “嗯呢,来吧,开始你的表演~”游过来凑热闹的翠儿盘绕在岩峋的头上昂头吐信,这俩组合就好像是个……蛇发石妖。 就在这时,天边传来“唳——”、“唳——”的声音,两个黑点由小及大,自高空俯冲而下,最终收拢双翼,带着凌厉的风声稳稳地落在岩峋的左右两肩。 这是朔风和霜翎,当初完颜淳烈赠予江晚的一对海东青,如今在岩峋的照顾下已羽翼渐丰!似是生了灵智,笑眯眯地等待萧祈年的“表演”。 江晚见此,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果然是什么样的人带什么样的娃。 “走了。”江晚一把拉上同样错愕的某人的手,闪身出了魂戒,呵呵,就不给你们看,气死你们!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软榻上,刚刚吃了个肚圆儿的小姑娘四仰八叉的躺着,像极了那慵懒的小兽,迷迷瞪瞪就要睡着的时候,好似听见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框。 “何事?”正饮茶消食的萧祈年压低了声音问着,视线却落在一旁打着哈欠的江晚身上。 “主子,陆大人递了信求见。” 陆大人? 刚刚闭上双眸的江晚缓缓睁开眼睛,陆宗鉴? 萧祈年不慌不忙的饮了口茶:“何事?” “没说。” “何时,何地?” “没说。” “……告诉他我在这里。” 很快,外面的人离开了。 “陆宗鉴身边也有你的暗卫?”何钧安眼下不在京城,刚才那个暗卫的声音她第一次听。 萧祈年摇了摇头:“他只是负责传信。” “哦……” “再睡一会儿?”他在外面院子里见陆宗鉴就好。 “不了。”江晚缓缓爬起来喝了口茶:“好久没见到陆大人了。”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陆宗鉴来得很快,一般情况他是不会私下来见萧祈年的,定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韩家女韩瑞香昨日失踪了。”这是陆宗鉴的第一句话。 萧祈年挑了挑眉,与他何干? 不知道是与晚晚待久了,还是他骨子里本就凉薄,现下只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与她一同失踪的还有其他四个姑娘,今晨在西郊未央湖畔被人发现。” 报官的人是西郊农户,当时打柴经过瞧着湖畔枯草地上躺着的一溜儿姑娘,差点吓死。待定了定心后壮着胆子上前探了探鼻息,心下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都活着。 但是活着是活着,却怎么都叫不醒! “叫不醒?”萧祈年也跟着皱眉。 “嗯。” “大夫怎么说?”萧祈年最是了解陆宗鉴,若非是用尽了一切办法也不得果,他也不会主动约见自己。 “无病无伤。”陆宗鉴微微摇头,神色忽又显得凝重:“但是报官的那农户……” “农户声称这五个姑娘是丢了魂。” “嗯?”萧祈年露出一丝惊讶:“丢了魂?” “起初我也觉得荒唐,但还是请了般若寺的一位了尘师父走了一趟,了尘师父断言与那农夫别无二致。” 了尘师父的原话是:“几位施主皆是人魂缺失,从而导致昏迷不醒。” 了尘? 一直靠着桌子、杵着下巴听故事的江晚动了动,都能出门看事了,想必那鬼已被镇杀,额,不对……佛门中人当叫超度、往生,镇杀那是她修道一脉的做法。 “了尘师父可有说如何寻回那丢失之魂?”萧祈年问。 “嗯。但是……失败了。”了尘师父亲自做法,但那丢失的魂却渺无音讯。“这件事情,暂时被压了下来,但并非长久之计。” 他来,便是想问问萧祈年的看法。 “这事,压不住。”他甚至不用问除了韩瑞香以外的姑娘都是哪家的,只淑贵妃这一个娘家侄女就足以令人头疼。 “我知道。”陆宗鉴沉默片刻又道:“我已暗中着人去查这几个人为何出现在未央湖畔。” “清明将至还要往水边去,我若是那妖魔邪祟,我也忍不住收了她们。”这话不是屋子里任何一人说的,而是倚靠在半开的窗子边的萧呈书。 其实除了陆宗鉴,萧祈年和江晚早就注意到了窗外这个不速之客,怎么办呢,刚躲出来不过半日,这狗皮膏药就粘上来了。 第209章 不符合常理 萧呈书也不从门进,纵身一跃自窗子跳了进来,笑嘻嘻地摇着折扇坐在陆宗鉴旁边。 “你什么时候来的?”陆宗鉴惊讶极了,前些日子通信,对方还说暂时不会来京。 “不早,昨日。”萧呈书也不向他四哥讨茶,就着陆宗鉴那杯喝了一大口:“恰好遇见出城的韩瑞香。” “嗯?”屋子里的三个人齐齐看向萧呈书,而后同时有三道声音问着: “你见过她?” “你见过她?” “你认识她?” 萧呈书嘴角轻轻勾起,率先回答了陆宗鉴和萧祈年的问题:“也不算,是我单方面瞧见她了。” 随后又回答江晚的问题:“对哦~我认识她。” 萧祈年无奈,先向江晚解释了句:“鲁王妃曾有意与韩家结亲。” 不过被萧呈书搅黄了,此处不表也罢。 “哦……”江晚看了陆宗鉴一眼,是她的不对。 “她一个人?”陆宗鉴好似没有听到,直接将话题引回了案件本身。 “唔,还有个赶车的婢女。” 昨日进城时他走的正是西城门,韩瑞香是乘马车出城的,正掀开车帘与婢女说着什么,他么,仅仅是瞥了一眼就策马而过。 “也就是说,出城时韩瑞香并非是与其他四个受害者在一处。”现场当时也没有马车和婢女,说明婢女驾车离开了,她没有等她家小姐? 这不符合常理! 哪家婢女会任由姑娘一人夜宿在外,自己回府?! “去查查这婢女如今身在何处,另外……”萧祈年深深看了陆宗鉴:“此事瞒不了宫里。” 若是传开必将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动乱,但在此之前,起码要让宫里有个心理准备。 “嗯。”陆宗鉴又何尝不知?他苦笑一声,京兆府尹这一职就是个烫手山芋。 “晚晚。”萧祈年又看向江晚:“可能要劳烦你与我走一趟了。” 江晚缓缓起身:“无妨,消消食也好。” 正好,她也好奇着呢! “哎——,那我呢?!”萧呈书忽道,这一个个的都有事去做,就他一个闲人? 陆宗鉴没理他,独自走了。 萧祈年和江晚也没理他,结伴走了。 萧呈书:…… “就是这里。”发现五女的地点很好找,因为有两个衙役正守在这里,不许他人靠近。 “辰王。”衙役上前行礼,他自是认识萧祈年的,见他要查看现场,立刻让出了道。 “过来看看。”萧祈年与江晚道。 仅需一眼,江晚就瞧出这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于是她冲着萧祈年摇了摇头。 “去那农户家看看吧。” “农户?”萧祈年有些惊讶。 “嗯,就是发现五女的那个农户家。”相比较于这几个人丢了一魂,她对那农户能够准确说出失了魂而非简单昏睡这样的话,同样感兴趣。 农户报官时并没有隐瞒自家的住处,有衙役引路,他们很快就到了西郊城外的一处小村庄,庄子上的人家不多,只十七户,叫做小凹村。 “农户姓陈名田,年四十,小凹村本地人。”路上,衙役与萧祈年介绍着,江晚也跟着听了一耳朵,没有多问什么,因为到了。 陈老伯家就住在小凹村尾,很好认。江晚跟在萧祈年身后,看着那衙役上前敲门。 “吱呀——”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只见她颤颤巍巍地往外又走了两步:“你们……找谁啊?” “官府的。”衙役出示了自己的令牌:“陈田在吗?” “哦,你说老头子啊……”老妇人又颤颤巍巍的转身往里喊: “老头子啊,有人找!” 这又不是衙役第一次上门,老妇人相当淡定。 “你们……先请进。”老妇人缓缓的将两扇木门拉到最大。 就在萧祈年他们刚进门时,堂屋走出来一个人,正是那陈田——那是一个两鬓花白的老者,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微微佝偻着背,双手背在身后。 “几位官爷可是还有什么话要问?”虽然该说的他都说了,但是如有需要,他定然配合。 衙役下意识的往辰王那边看去,他就是个带路了,他也不知道此次过来是要干什么。 萧祈年也没有作声,直到江晚开口:“陈老伯,可否先讨杯水喝?” “哦,是老头子我疏忽了,几位请进。”方才话音刚落瞧见那边的小姑娘时他还在琢磨:怎么衙役办差还带小姑娘来?但是因着对方一句讨杯水,全给忘了。 两位老人家将人请进堂屋坐好,又一一奉上了一碗温水。 “家中没有茶,各位贵人见笑了。”陈老伯站在一边有些拘谨。 “不妨。”江晚率先捧起碗连喝了两大口,随口笑眯眯的与陈田道:“很甜。” “丫头你喜欢就好,喜欢就多喝点。”陈大娘扶着桌子提着汤瓶,又给江晚添了些。 “好。”江晚脆声应下,倒是一旁的陈老伯有些惶恐: “那个……老婆子她近些年来腿脚不太好,脑子也不大灵光了,还请各位贵人担待。” 萧祈年依旧没说话,江晚将话题引归正题:“这次来,是想问老伯是如何知晓那五个姑娘只因丢了魂从而昏睡不起的?” “这……”陈老伯有些犹豫,却也没藏着掖着:“不瞒各位贵人,这话是我那小外孙说的。” 实际上发现那五个昏迷的姑娘时,他并非一人打柴,身边还跟着小外孙。只不过后来他急着去报官,让小外孙先回家了。 “外孙?”听他这话,江晚与萧祈年对视一眼,显然双方都很意外。 “可否请来一见?”江晚问。 话音刚落,就听见陈大娘扯着嗓子往西屋喊:“小娃儿,小娃儿啊,有人找!” 陈田:…… 罢了罢了,想到晨间孙儿的叮嘱,他深吸了一口气,视线不经意的从桌前的二人身上扫过,不知道是这两位中的哪一个? 很快,一个眼上蒙着白色布条的男孩缓缓走了进来,只不过是靠近,江晚便忽觉心中一动,这是…… 男孩简单弯腰作揖,随后站在了陈老伯身侧。 “过来坐。”江晚指了指她与萧祈年对面的位置,丝毫没提对方蒙着双眸的原因。 第210章 徒弟 “你叫什么名字?”待男孩依言坐下,江晚瞧着他泰然自若的模样,心下有些满意。 “旧名已去候姓名,您可以如阿婆阿公般唤我小娃儿。”说罢,小娃儿又继续道:“小娃儿再过两日便足十岁,父母双亡,祖家不喜,故叨扰外家至今半年有余。” 两日? 江晚深深看了小娃儿一眼。 再过两日便是清明,这孩子……是清明所生。 “陈老伯,我们忙活到现在还未用过饭,若是方便的话……”江晚忽而看向一旁的陈田。 “方便!” 陈田带着陈大娘一步一步的走了出去,萧祈年也让站在身后的衙役去外面守,整个堂屋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三人。 “你是如何知晓她们丢了魂?”虽然心里已有答案,但她还是开口一问。 小娃儿不慌不忙的抬手,扯下覆在眼睛上的布条,一双异于常人的眸子袒露在江晚两人面前。 那是一双怎样的眸子呢? 一只眼是与常人无异的黑瞳,但更显幽深,泛着冷冽的光泽。一只眼呈灰白色,宛若被浓雾笼罩的湖面,神秘、苍白、空灵、超脱……此乃阴阳双瞳。 “天生的?”江晚忍住抚摸的冲动,询问道。 “可以这么说。”小娃儿回答:“三岁前外表看着是正常的,但那些东西,我一直能看见。” “只有三岁后……在察觉到它的颜色在逐渐变异后,我假装受伤失去了视物的能力,常年以白纱覆面,也没引起旁人的注意。” 这小娃儿……还怪聪明? 江晚欲抱臂欲往后靠,才发现屁股下面坐着的是长凳而非靠背椅,于是她又直了直身体。 “那你父母……”萧祈年试探着问,却见对方神色依旧平淡、毫无波澜: “命由天定,解脱了反倒是一种福气。” 萧祈年默了默:挺无情的。 “有没有其他兄弟姐妹?” 小娃儿摇头:“娘在生我时伤及了根本,子嗣艰难。” 江晚点头表示理解:“你祖父祖母可在?是否有其他叔伯长辈?” “有。”小娃儿回着:“但是他们都在林涧县。” 林涧县? 巧了不是,她和萧祈年便是在林涧县城的四方客栈里遇见的完颜宗英,那儿离着京城倒不算远。 “除不被祖父母及叔伯长辈所喜外,没有留在林涧县而是来到了小凹村,是否还有其他缘由?”萧祈年也生了好奇。 小娃儿很是随意的看了萧祈年一眼:“因为要来找师父。” “师父?”萧祈年下意识地问:“你师父是谁?” 这时,小娃儿的视线落在江晚的身上:“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萧祈年默了。 他的意思是,晚晚是他的师父? 江晚倒是笑眯眯的用双肘撑在桌面,双手托着下颌:“你说是就是?” “师父说是就是。”小娃儿定定地与之对望,毫不畏惧。 江晚觉得有意思,抬手翻转间,一枚泛着幽光的铭牌出现在掌心。怪不得刚刚在他靠近时,她心头有微动不止,原是应在了这里。 凭空变物?! 一直神色从容的小娃儿终于眼露惊讶之色,他今晨有感要与命中注定的师父相见了,却没想到师父竟然比他想象得还要厉害! “这是我之一脉的身份象征,一共只有三枚。”她在天外天时曾有幸得过长者批命,言之她将有三个徒弟。 所以这令牌是早先就备下的,一直放在洞府的架子上落尘。如今,终于送出去了第一块。 “以后,你便是我紫霁仙府一门大弟子,名凡栖。” 凡栖,于凡尘中所生所栖。 “多谢师父赐名。”凡栖伸出双手接过那身份铭牌,只见铭牌的正面以古体篆刻着一个“紫”字,背面因师徒关系已定,自动描画了“凡栖”二字。 “是否需要正式的入门仪程?”萧祈年问,总觉得这师徒关系定的过于草率? “不必。”江晚摆手:“大道至简,天地共鉴,其他并不重要。” “师父说的是。”凡栖露出进门来的第一个微笑,显得整个人也没有那么冷淡了,好像多了丝人间烟火气。 行吧。 既然他们师徒都这样说了,他就不折腾了。 “以后,你便随我去江府住吧!”江晚与新收的大徒弟说着,哪知对方却摇了摇头: “她时日不久了,我想再陪她一段时间。” 这个她…… 江晚知道凡栖说的是陈大娘。 “可以。”她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但是修行不可废,为师会派人每日卯初过来接你,酉初送你归家,其间若是有什么急事你可同我说。” “好。”凡栖一口应下。 解决了这边的事儿,陈老伯那边也端了一筐子油饼子过来了。 “老婆子正在煮粥,这油饼子刚出锅又香又脆,几位贵客尝尝?”陈老伯将东西放在桌子上中央。 “好。”江晚随手捏了一块、咬了一口。 似乎是混着各种杂粮面做的油饼子,烤的焦脆喷香,确实好吃。 “阿婆最拿手做面食。”凡栖见师父吃得欢快,心里也高兴。向她推荐的同时也与陈老伯说:“阿公,我拜师了。” 站在一边的陈老伯听到这话,激动的不行,看着离他最近的萧祈年就道:“小娃儿日后要请您费心了!” 他与老婆子还能活得了几年?如今小娃儿有了师父就算有了归宿,日后也不怕受人欺无人帮了。 萧祈年挑了挑眉,就听见对面那个小家伙尴尬的与他阿公道:“阿公,这位才是我师父。” 陈老伯的笑僵硬在脸上,顺着小娃儿望过去,正好与笑眯眯的江晚来了个对视。这小姑娘粉嫩嫩的瞧着也不大啊…… “陈伯,以后我们也算一家人了。”江晚起身走到陈老伯面前,与他说了以后每日会派人过来接凡栖的事后又问:“除了您两位,凡栖在这里可还有其他至亲?” 听凡栖的意思,他与林涧那边似乎已经不联系了,那么剩下的便是陈家这边。 “有。”陈田点头:“小娃儿他还有两个舅舅。” “在小凹村?” “不,他们两家人都在外面庄子上给贵人做事,回来的少。自小娃儿过来至今,也就过年时聚过一次。”平日里多送些米面布匹等物,还算孝顺。 江晚点头,来往的少,也好。 第211章 府上添丁 江晚和萧祈年在陈家二老的招待下各吃了一个油饼和一碗粥,临走时,陈大娘还用油纸给他们包了两包的油饼,江晚没有拒绝。 回去的路上,江晚瞅了瞅那两包油饼,忽没头没尾的说了句:“你说的对。” “嗯?”对什么,什么对? “是要准备一个拜师仪式。”江晚道。 萧祈年挑了挑眉,眼角染上一抹笑意:“怎么又改主意了?” “这种仪式对于我而言并不重要,但是对于凡栖来说却不一样。”她的徒弟,她愿意给他一个亮亮堂堂的身份和崭新辉煌的未来。 “那就办一场。”萧祈年道:“我想祖母会很乐意替你张罗此事。” 老人家上了年纪本就没多少事儿可做,上一次回荣安侯府问安时,祖母除关心外还感叹过,这日常除了逗逗暖暖,还真没其他事儿需要她。 “好,那就再麻烦祖母她老人家一趟。”江晚笑道,忽而又想起一件事:“王诫那边推荐了一个账房先生过来。” 萧祈年了然:“让他明日直接去刑部看账,我会打好招呼。” “不怕账本被毁?” “无妨。”原本在他手里,刑部那些是誊抄过的。 江晚点头:“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自西城门回府免不了要经过贫民窟那一块,萧祈年本以为江晚会去善堂看看,但是她却说:“既然一应事宜都交给了王叔,我需要做的就是支持和信任。” 无论是当初在江家村翻新房子,还是现下这么个大活儿,她都相信王叔可以做好。不过提到王勉,江晚随口问了问:“王叔在王家那些旧事都查清了?” 是的,自从抓获王荃后,江晚便起了调查王家的心思,尤其是与王勉有关的那些家宅秘辛。 “还有一些需要调查佐证。”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做了,必有痕迹。“届时齐了给你送来。” “好。”她身边的事儿多,并不急于这一时。 萧祈年将江晚送回江府后,约了明日同去陆宗鉴那边见一见正在昏迷的五女便离开了。 “姑娘,您回来啦!”采儿是知道江晚自后门去了辰王府的,却没想到去时还早,回来时已整整过去一个白日。 “嗯。”江晚迈步往里走,走到一半时忽然顿住:“我记得顾神医隔壁还有个空院子?” “是。”虽然比着顾神医那间小了一些,但临着边儿,胜在清幽。 “明日收拾一下,我们府上添丁了。” 府上添丁?谁生了?采儿眨了眨眼。 “瞎想什么呢?”江晚瞅了一眼没吱声的人儿:“是我收了个徒弟,他叫凡栖,以后你们多照料着些。” “好的!”采儿一听这话当即明白了,原是姑娘收的徒弟啊,嗨,这误会的。 “另外,让赵云每日往返一趟小凹村的陈田家,从西城门出很快就到。” 采儿和忆儿兼顾府上内外,赵风日日都要去米铺,山庄粮仓那边有王大丫和王婶子,王叔和赵家婆媳则是在西郊善堂那边,可以说,江府真的是没养闲人,从上到下都拧成一股儿绳,齐心得很。 采儿一一记下,想着伺候姑娘歇下她就去办这些事儿。 翌日一早,凡栖就到了。 江涯、江海、江年儿跟在采儿的身后偷偷去看那个奇怪的大哥哥,他为何要用白布条蒙住眼睛呢?可蒙住眼睛不就看不见路了吗?为何他依旧是如履平地呢? 几个小豆丁想不明白,被采儿赶了回去,他们虽然小但日日都有课业,就连最小的江年儿也要学走路、学说话。 当然了,关于凡栖蒙眼这个事情,其实采儿也是好奇的,但她不问不说,反正姑娘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江晚将人带进已经整理好的小院子。 “谢师父。”凡栖道,仍是少年持重般的淡然。 “莫谢我,谢采儿她们吧。除了尚未来得及整晒的新被褥外,其他一应事宜都是采儿、忆儿与赵家婶子、媳妇儿连夜忙活出来的。” “谢采儿姐姐。”凡栖从善如流。采儿却笑着反问: “你怎知我就比你大?” 凡栖无论是心智还是身形上都比采儿要高出一大截,初识尚不了解,摸不清年龄长幼也是正常。不过凡栖还是回答了采儿这个问题: “明日,我满十岁。” 采儿第一反应:才十岁啊!那是要叫姐姐呢! 第二反应:明日?!明日不是清明么! 明日清明,不影响今日办事。 萧祈年来时,江晚正在与凡栖细细说明修道一途要遵循的天地规则、修行法则,这些东西是凡栖以往从未接触到过的,他听得很认真。 “今天先到这里,随为师出去一趟。”见萧祈年过来,江晚止住了话头。她倒是对自己多了个徒弟这件事适应的很快。 “好。”凡栖也不问去哪里,起身等候。 “那边有备好的纱布,你可要换一个?”江晚指了指摆在衣柜里的纱布条,除此之外,敞开的柜子里还有几套干净、整洁的衣物,多以棉质简单舒适为主。 其实江府上下多如此穿着,若非重要场合,无人在意是否非要身着绫罗绸缎。 凡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旧褪色的衣裳,其实他不在意这些,但想着第一次陪师父出门,万不能丢了师父的脸,于是他从善如流道:“师父稍等,我去换一件。” “好。”江晚离开房间与萧祈年站在院子里等候。 很快,凡栖便身着一套天青色长衫走了出来。双眼以轻薄透气的纱布代之,他只随手在半如瀑的长发后打了个结,再无其它。 “走吧。”江晚没有与凡栖多说什么,眼神却不断的往萧祈年那边示意:怎么样,我这徒弟姿色不错吧?! 萧祈年失笑着点头:嗯,不错,也就比他差了一点点。 他们今日要去的地方是京兆衙门,五女因特殊原因暂时被安置在后院临时收拾出来的房间里,有专人守着,任何人不得探视。 路上,江晚就拜师仪式一事与凡栖提了一提,问询他的意见。 “谨遵师父安排。”他其实无所谓,但很感动师父如此设身处地的为他着想。 “好,那就择吉日安排在紫霁山庄。”紫霁山庄便是青屏山下的王婶他们如今守着的庄子,刚改的名。 第212章 颜色和味道 京兆衙门。 “除韩瑞香外,其他几人的身份也都查清了。”萧祈年与江晚边往后院走边说:“一是长安东街成衣铺之女,一是城南花匠之女,一是翰林院刘修撰长女,一是司天监常少监嫡次女。” “身份差别很大。”江晚评价道。 “嗯。”不分贵贱,不分行业,这也是困惑陆宗鉴等人的原因之一。五人中,时任太仆寺卿的韩瑞香之父,已属于其中官职最高者,更何况他有一个贵妃妹妹。 “先进去看看吧。”看不到人,她也无法分辨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行三人进了厢房,五女被安置在房中的一个大通铺上,有两个小丫鬟正在小心翼翼的用勺子将手中的参水往她们口中倒,可惜无一不是自嘴角流了出去——她们毫无意识,连基本的吞咽能力都没有。 “如果解决不了,她们只能是个死。”这才是事情最关键的地方。 江晚抿了抿唇没说话,缓缓走了过去。 韩瑞香与她之前见过那次略显憔悴,面色少红润多苍白,想来与这两日未进水米有关。江晚的视线从对方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其腰间的香囊上。 其实她是有过怀疑的,怀疑五女失魂的原因与那个未大师有关,但是仔细查看过香囊之后,她发现并非如此。 香囊上并未沾染任何血气,甚至于连只小鬼都没有,它真的就是个挂件而已。而且,其他四女的身上根本没有类似挂件。 “看出了什么?”萧祈年问。 江晚摇了摇头:“并无。” 话音刚落,稍微带了些犹豫的凡栖开口:“她们都很干净。” “嗯?”萧祈年和江晚同时转脸看向凡栖。凡栖补充了句: “魂魄,魂魄都很干净。” 自小见鬼见多了,在这一方面他比任何人都有经验。凡栖沉吟了片刻,他是这样解释的:“每个人的魂魄是不一样的,颜色不一样,味道也不一样。” 江晚有些惊讶,大徒弟这个阴阳眼有点厉害啊,虽然白璃也能依着琉璃瞳秘术看穿一个人的魂魄颜色,但是味道她是闻不出来的。 “说说看。”萧祈年忽然来了兴趣,反正这房间里也只有他们仨个大活人,说说也无妨。 “比如师父,师父的魂魄很亮很温暖,白中隐隐泛着紫,味道很清新。”凡栖道。“你——” 凡栖突然有些卡壳,他还不知道如何称呼对方,方才在江府,采儿姐姐好像是唤他……殿下? “师父夫。”萧祈年似乎猜到了凡栖纠结的点:“我将是你师父的夫君。” 师父的夫君,简称师父夫。 凡栖:…… 凡栖看向江晚,江晚抚了抚额,却没有否认。 凡栖懂了。 “师父夫的魂魄颜色……很少见。” “有多少见?” “我虽年幼,却也见过不少纯净清明的白色魂魄,不过没有师父这般洁白罢了。但是师父夫身上这种紫色泛着金光的……” “轰隆——”晴天白日,惊雷响彻云霄。 凡栖当即闭了嘴,惊疑不定地看向屋外,身体僵直不敢动。 “无事。”江晚走到凡栖面前,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一股儿暖意流进凡栖的体内,缓解了方才因为惊雷施加在他身上的威压。 “什么味道?”江晚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句。 “……”偏生凡栖听懂了:“很……香甜?” 江晚皱了皱眉,这什么鬼形容?她的魂魄味道清新,萧祈年的魂魄味道香甜?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祂又急了。看来……萧祈年的身份很不一般呢!所以,祂到底是在隐藏什么?难不成除了她这个“亲女儿”以外,还有个“亲儿子?” 没有再深问,怕吓到她的大徒弟,于是她转而问:“你说她们的魂魄很干净?” “嗯。”但是他也仅仅觉得干净,却不知道为什么干净。 “那是因为她们缺少的都是人魂。” 人有三魂为天魂、地魂、人魂。 天魂禀受于天,地魂禀受于地,为身外之化身。天地二魂聚合生人魂,人魂又名命魂,载七魄。 “三魂失衡,天地二魂脱离肉身也是迟早的事。” “可叫魂,将其唤回。”凡栖道。 “你倒是懂的不少。”江晚揶揄道:“试过了,不行。” 如果是其他人,她或许还秉持怀疑之态,但陆宗鉴请来的是了尘。 “被困住了么?”凡栖问。 “应当是如此了。”要么是秘术,要么是法器。江晚长叹一声,看向萧祈年:“你且先出去,我要施法替她们延续一下生机。” 萧祈年视线落在凡栖身上。 “他不必。”一来凡栖年纪不过十岁,二来她也可趁机授他一些经验。 行吧。 萧祈年无奈的离开了房间,候在外面。 江晚转身看向五女,口不能入,还有脐。但是此处需掀开衣服方可见到,萧祈年是成年男子,不合适。 “你过来。”江晚向凡栖招了招手,让他取下眼纱站定在自己身侧,随后取了些灵泉水。 灵泉水一出,凡栖的异瞳蓦地一缩——他也不是只能看见那些东西,如果是非同寻常之物,他也能看出来,就比如师父面前的这水团,其中四溢的灵气让他忍不住产生占为已有的念头,不过,这念头也仅仅是产生了一瞬就被他扼杀了。 “这是为师天外天仙府内的灵泉水,尝尝?”就在凡栖自省不该产生那种贪念的时候,却见师父将那水团一分为二,其中一份直接送到了他的面前。 “师父——”凡栖咽了咽口水,但他没动。 “放心,它之于你而言有益无害。”若是寻常凡人如江扬,那是要混些水进行稀释的,但凡栖不一样,即便他的身体承受不住灵力冲刷,但是那阴阳瞳却可以。 凡栖对师父的话没有任何质疑,当即吞下了那一团灵泉,只觉一股儿奇异的力量自喉间滑入胸口,随后流转在四肢百骸,但更多的是被阴阳瞳给主动吸收了……临近末了,他似乎感受到那阴阳瞳欢呼着雀跃着最后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还不够,再来点! “如何?”江晚笑着问。 “很好!”凡栖如实回答,并未隐瞒自己的感受:“我觉得我还可以喝下更多。” 第213章 道歉,她是认真的! “待忙完这事儿,为师可让你喝个够。”以凡栖的资质,洗髓伐骨后当更显阴阳瞳之威:“不过现在,先做正事。” “是,师父。” 按照江晚的吩咐,凡栖为每人各取了三滴灵泉入脐,很神奇的是,这些灵泉竟然入脐即消失,就好像他从未滴过一般,但是五女的脸色明显变得红润有生机起来。 “一个月内,应当性命无虞。”开门后的第一句话,江晚如是说,说完才发现陆宗鉴竟然也在。 “韩瑞香的那个丫鬟查到了。”萧祈年与出来的江晚道,这是陆宗鉴刚刚带回来的消息。 “哦,在哪里?” 其实江晚更想问的是:死的还是活的? “就在韩府。” 很奇怪不是吗? 她家姑娘失踪了,可她没有潜逃也没有出事,就那么安安稳稳的呆在府里。 “她失忆了。”陆宗鉴解释了句。“不仅不记得亲自驾车送韩瑞香去城外的事,也不记得如何回的府,更不记得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知韩大人和韩夫人,而是就那么浑浑噩噩的呆在自己的小房间里。” 韩瑞香的丫鬟叫做莺儿,一直以来都是韩瑞香的心腹,独得一个小房间作为起居室。也正是如此,整个院子里的人都以为主仆二人是外出未归,只以为次日免不得要被夫人说教一番,压根没往其他事情上面想。 整件事情都透露着诡异,一时间无人说话,直到江晚说了句:“我想去春庭阁一趟。” 她有一种直觉:这事儿跟那未大师师徒二人脱不了关系。 “我与你同去。”萧祈年道。 江晚没有拒绝,很快四人便来到了春庭阁外,陆宗鉴上前叩门,然而无人回应,再叩,仍无人回应。 “无人?” 江晚的视线顺着高墙望向里面的小楼,只瞧见爬了半墙的深绿色藤蔓植物,其中夹杂着七八朵橙红色的仿若喇叭状的花。 既然无人,只好先行离开,纵然身份尊贵也不好平白无故就闯入私宅。 毫无头绪,各回各家。 凡栖与师父在江府用过午食后,就听师父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又是什么地方? 这一天他出门的次数比以往半年都要多。 “转过来吧,另外,这里不必带眼纱。”凡栖只觉得眼前有光一晃,脑子有片刻的恍惚,随之他便站在了一个很奇诡的地方:漫天遍地、一望无际的黄,但是随着师父的话转身后,他却又见到一座相当巍峨高耸的青山…… “这是……天外天?”凡栖想起师父说过灵泉来自天外天的仙府,极目远眺,他似乎在山腰处发现了仿若那灵泉的清灵之色。 “不是。”江晚摇头:“但是这里也是一方独立存在的空间,唔,或者你可以称之为世界。” 凡栖深吸一口气,脑子正在快速运转,去消化师父话中的意思时,不远处的天空似乎有什么东西极速坠落而来。 “唳——” “唳——” 随着两声尖利的叫声,一对海东青落在江晚的肩头,江晚笑着与凡栖介绍:“这是朔风和霜翎,是一对海东青。” 紧张的凡栖长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你好,朔风。你好,霜翎。” 说完这些,他又瞧见不远处似乎有个人奔跑而来,速度不算快却也不慢,就是这人的模样……像个石头堆砌在一起而成的“人”。 凡栖沉默着还未说话,就见一道胜似闪电的青影叫嚣而来:“哈哈哈哈,就说老娘速度最快——” 眼瞅着那转脸嘲笑岩峋的抽风蛇就要一头撞在大徒弟身上,江晚随手一挥,于凡栖身前筑起一道无形屏障,青蛇“啪”的一声撞了上去,嘴里说的最后一个“吧”字,落在了地上。 蛇好晕好晕,两眼冒金花的翠儿好不容易重新竖起身来,就被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吧唧——”一下踩进了碎沙砾里。 “主人。”先发先至,中途出了点可忽略的小意外的岩峋在江晚面前站定,一只脚踩在臭不要脸的长虫身上。 “这是岩峋。”江晚笑眯眯的将岩峋介绍给大徒弟。 凡栖:…… “雾~超——,臭石头,你~踩着老娘~七、寸、了——!!!”闷闷的声音自岩峋脚下传出来。 岩峋状似随意的往前一步,伸手抱拳与凡栖打了个招呼:“你好。” 看,多有礼貌,如果忽略他身后那条龇牙咧嘴的青蛇不谈的话。 “这是翠儿。”江晚扯住准备上去与岩峋开打的青蛇,青蛇幽幽地转脸对上凡栖,一息、二息、三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串惨绝人寰的尖叫声响彻天际:“鬼啊~啊~啊~!” 江晚黑了脸。 岩峋看着一跃有自己大半个人高、浑身上下青鳞炸起的翠儿,像是看个傻子。 朔风……朔风和霜翎皆歪着头,他们不明白翠儿姑姑在尖叫什么。 这时,凡栖忽道:“抱歉,吓到你了。”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那个~”安静下来的翠儿用尾巴挠了挠舌头:“我跟你开玩笑呢,呵呵呵~嗝~呵呵呵~嗝~……” “他叫凡栖,是吾收下的第一个徒弟。”江晚的语气和表情难得的严肃:“凡栖只是天生阴阳瞳,虽可以看见鬼魂却并非鬼物。” 正在打嗝的翠儿一听这话,她就知道主人生气了。可是她刚才真的不是有意的…… “主人,大长虫她就是心直口快,嘴巴走在脑子前面,实际上并没有恶意。”岩峋瓮声瓮气的开口替翠儿解释。 “不知者不怪。”江晚摆了摆手,看向快哭出来的青蛇:“下次不可这般咋咋呼呼!” “嗯嗯嗯!”青蛇猛地点头,然后飞快转身窜回了来处,还不待大家反应过来时又窜了回来,嘴里还衔着一颗黑色泛着幽光的石头,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从哪里捡来的,只见她眼巴巴的将石头放在凡栖面前:“喏,初次见面,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道歉,她是认真的! “大可——”凡栖想说大可不必,他并未怪它。可是这时却听见师父道: “这是幽冥石,于你的阴阳眼修炼而言有莫大的好处,收下吧。” 凡栖:…… 凡栖听话的拾起石头,与翠儿说了句:“谢谢。” 翠儿长舒了一口气,收下就好、收下就好,吓鼠蛇蛇啦! “走吧,灵泉在山上。”准确来说是在半山腰。 “好。”凡栖应了声,抬脚从原地刚迈出一步,整个人便突然失去了意识瘫软下去。 第214章 这丫头有两把刷子! 反应最快的是翠儿,只见她瞬间增大蛇身横在凡栖倒下的方向,赶在他落地前堪堪将人接住。 “好险好险好险……”翠儿用尾巴尖尖拍了拍自己的七寸,差点儿没接到你说这! 江晚闪身至凡栖身前,捏住对方的手腕探脉。 “如何?”一旁的岩峋探了头问。 “没事。”江晚出手按在凡栖身上几处大穴上,很快对方便悠悠转醒。“凡栖,害怕可以说出来,不可硬压。” 说白了,他就是太紧张以至于突发性昏了过去。这事儿也怪江晚,她还以为从小见惯了那些东西,对于妖啊怪啊精啊的接受力比较大,哪知还是吓晕了。 “是,师父。”凡栖低下头小声回着。 “可还有力气上山?”江晚问。 “我!我可以驼他上去!”翠儿立刻举起尾巴,希望江晚同意她的建议,哪知主人却一直看着凡栖,等他一个回复。 “会否麻烦你?”凡栖问翠儿。 “不麻烦,不麻烦!”翠儿的蛇头都快摇出了残影来了:“来来来,到我身上趴好,咱们出发!” 江晚:…… 江晚眼睁睁地瞅着自己的大徒弟,这么快就被青蛇收买了人心,无奈地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岩峋和翠儿是不是养两小只海东青养出了经验,待她慢悠悠的爬到山腰处时,凡栖已经泡在温泉里,隔着一道岩峋制造出来的天然森木屏障,江晚盘膝在地与凡栖说着话:“感觉如何?” “很好。” 颈子以下的身体都浸泡在灵泉里,他甚至能看见水面不断四溢而出的仙灵气,如晶莹的雾线腾空而上,由细变粗,最后散逸在虚无的空中。 “如有不适也无需慌张,立刻从里面出来,为师一直都在。”江晚细细嘱咐。 她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以凡体泡在灵泉中,时间越长承受的压力就越大。眼下能够接连泡了多日也无事的只有萧祈年一个,但是萧祈年常年练武,身体素质强大,再加上他那神府里还住着一个奇怪的青色绳索,这些都是凡栖没有的依仗。 果然,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凡栖便出了水。此时他身上的皮肤显赤红之色,青筋暴起,这是能量过溢的表现,好在他并不贪心,当机立断从水中出来。 “无妨。”待凡栖穿好衣物,从岩峋设下的屏障里走出,江晚替他细细检查了一番:“多适应几次就好。” 只凭一双阴阳瞳就坚持一刻钟,已经很厉害了。 其实当初她只截取了部分的灵泉留在岩峋的山体上,但是不知为何这些灵泉却越积累越多,其间蕴含的灵力也更胜天外天的那些。江晚抬头,视线投入仍然苍黄一片的虚空,有时她也很疑惑,这里……曾经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竟然还有野兔?”就在江晚陷入沉思的时间,耳边忽然响起凡栖惊讶的声音。顺着凡栖的视线望去,就瞧见一只灰色的大肥兔子正在靠近这边的林下啃着草,边啃边警惕着这边人类的动静。 “嗯,不止是野兔,还有其他一些山兽。”当时收岩峋的山体时一并带进来的,具体的数量和品种,岩峋最清楚,哦,还有翠儿。翠儿之所以清楚,是因为她已经将它们视为自己的天然粮仓…… “那个,我家离这儿不远,去坐坐?”青蛇好客道。 “不、不必。”凡栖礼貌拒绝,蛇窝还是算了。 倒是江晚看了青蛇一眼,意味深长。 “怎、怎么了?!”青蛇被她这一眼看得浑身上下毛毛的……虽然它没有毛。 “化形,该提上日程了。”整日在这里吃吃喝喝,该养的伤、该享的福都妥了,现在,该吃苦了。 “……这、这么快吗?”翠儿嘤嘤嘤,虽然体验过一次召雷唤雨,但她还是害怕的。 江晚没再逗翠儿,带着凡栖出去了。 “可要留在这里吃晚食?”瞧着渐暗的天色,江晚问。 “不了。”凡栖摇头:“阿公阿婆应当已经做好了饭。” 他来时便说会回去吃,这是第一天,阿公阿婆应该都很紧张他是否能适应。 “好。”江晚也不强求,但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明日,你可将陈老伯和陈大娘都带过来。” “师父?”凡栖不明所以。 “一来,让他们瞧一瞧你每日学习的地方,也好让他们安心;二来,明日不是你的生辰?”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遇上了想那就给孩子过一个。 “可是……”凡栖稍做犹豫后还是开口:“明日清明,师父不忌讳,旁人——” “江府没有旁人。”江晚打断凡栖的话,他的意思她听懂了:“今日之所以提前领你见一见岩峋他们,便是告诉你,为师身边的人或物与你以往所见并不相同,你也无需以俗世眼光看待一些事情,比如生在清明。” “好。”凡栖是个聪慧的孩子,立即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只见他会心一笑:“明日我与阿公阿婆便来师父这里叨扰了。” “嗯。”徒弟一点就通真好,无需她多费心思。 嘱咐了赵云送凡栖回去的路上慢些后,江晚又与采儿说了明日凡栖生辰宴的事情,就在江府吃个简单的午饭即可,除却荣安侯府、王家人和萧祈年,其他人不需要请。 采儿应下,立即去准备了。 说是准备,其实她今日忙前忙后已准备了大半。一早知晓凡栖公子的生辰就在明日时,她就知道姑娘肯定是要给他操办一场的。 不过到了这第二日,采儿和一直在厨房忙活的忆儿都快哭出来了,原本只备了两桌子,哪里知道荣安侯府全员出动不说,鲁王世子、小郡主也跟着凑热闹,就连一直不对付的镇国公府裴小侯爷和长公主也送上了一份厚礼。 一时间,盛都勋贵人家的视线都聚焦到了江府。索性,江晚便让采儿对外宣布,下月初八她会在青屏山下的紫霁山庄办一场拜师宴,届时将广邀亲朋好友光临。 拜师?明珠郡主这是要拜谁为师? 一时间猜测纷纷,只有极少数人才清楚内情:江晚不是要拜师,而是要收徒。就比如—— “她要收徒?以什么身份,大夫?”太子府内,萧王恭嗤笑了一声。 “殿下,此女不可小觑。”沈博文沉声提醒着,其他不说,光是他们的计划被她掺合后毁了多少?就算是沈博文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在医术上,这丫头有两把刷子! 第215章 我的老天鹅啊! “不过略通些医术罢了,不足为惧。”太子仍不甚在意。 “殿下,一位医术精湛的大夫足以引得世人趋之若鹜。”就比如顾昀,即便是进到宫里还不是被那些贵人捧着? “小技而已。”太子摆了摆手,随即认真地看着沈博文:“舅父,我们的道与他们不同。” 大道面前,凡夫俗子不过蝼蚁。 “是。”沈博文低下头,没有在这件事上再做商论。 “方俊生那边如何了?”太子又问。 “快完成了。”沈博文道:“方茴日前也已出发前往海城,待楼王村那批货出仓就可运出去。” “好。”太子点了点头,小心谨慎些总是对的,有备无患。“听说,春庭阁那边关了?” “……是。” “也好。”太子阖着眼靠在椅背上:“主公说的没错,盛都乃真龙天子所居之地,对于我们而言还是多了层桎梏。” 只蒋馨儿一事的暴露就能说明主公所言不虚。 沈博文对此没有评论,不知什么时候,他开始渐渐看不清这个太子侄子了,心机之深即便是馨儿也被算计其中。 提到馨儿,沈博文不免想到庶妹蒋夫人:“殿下,馨儿她娘似乎也得了未王的物件,她——” “舅舅。”萧王恭皱着眉打断沈博文的话:“咎由自取的人何需管?” 若无所求,怎会从未王手里得到那腌臜的东西? 沈博文心下长叹一声,不再开口。 “好了,听说明之的婚期定了?” “定了。”沈明之与沈婧的婚期是这边一早就选好了几个日子,递到南楚那边后,对方挑了一个:“就定在八月上,届时南楚王也会协同王妃前来。” 南楚那边递来的原话是:八月上天高气爽,南楚王欲与王妃拜访梁帝,或可参加沈家婚宴。 “时间上虽有些紧张,但也来得及。”不足半年的时间要准备一场大婚,很多事情从现在就要开始操办起来:“舅舅如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可开口,孤必应。” “多谢殿下。”罢了罢了,只要太子还是心向着他这一脉就好,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庶妹那里何必纠结? 再说江府。 一大早陈田老俩口就穿上了他们最好的衣裳,上下收拾得齐齐整整、干干净净,随着小外孙往城里去。 说实在的,活了一辈子,老两口还没坐过几次马车呢!平时往哪里走不是腿儿着去的?尤其是陈大娘,高兴地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凡栖只当看不见,嘴角却始终噙着一丝笑意。 江府很快到了,陈田和凡栖一左一右搀着陈大娘下了马车,刚刚站稳,就瞧见里面走出来一个俏丽的小丫头,温温柔柔地与他们打着招呼,随后引着他们往里走。 “小姑娘叫什么名字?”路上,陈大娘不住的往采儿身边靠,挤得采儿差点没地儿走。 “大娘,我叫江采儿。”见到凡栖默不作声的将自己阿婆往另一侧拉了拉,采儿失笑道:“您唤我采儿就好。” “采儿?好听!好名字!”陈大娘止不住的夸赞,却又被陈老伯扯了扯: “你念过几个字你就好名字……” 说完,他却笑呵呵问采儿:“不知江姑娘在府上行几?咱们是否要先去拜见江老爷?” 按照陈田的想法,既然到了人家府上,自然是要给府上老爷请安的,不然传出去岂不是说他们不知礼?说他们不知礼倒不要紧,但连累了小外孙就不好了。 “不必。”采儿笑容更大了:“咱们府上没那么多规矩,姑娘说了,陈阿伯、陈大娘你们尽可将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说着,采儿已经将人带到了凡栖的小院:“现在时辰还早,两位不若在凡栖公子的院子里稍作休息。” (⊙o⊙)啥? 小娃儿还有属于他自己的院子? 我的老天鹅啊! 陈家老俩口惊讶得呆愣在原地,直到凡栖说了声:“采儿姐姐且去忙吧,歇会儿我带阿公阿婆过去就好。” “好。”采儿也不与凡栖客气,又与两位老人家打了个招呼后便去做其他准备了,临时又添了张桌子,她忙、忆儿也忙得团团转。 这还得亏江扬公子和蛮儿他们都不在,不然呐,她真要哭晕过去了! 好在姑娘说下月初八的拜师宴由荣安侯府去盯,不需要一切都由她上手。 采儿离开,陈家老俩口才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凡栖带着二人进了房间坐下,陈田打量着整个屋子院子的精致布局,神情恍惚了许久才问出声:“小娃儿,你师父她家是……” 凡栖默了默,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与阿公阿婆说,却也不得不说。不过说之前,他先端了两杯安神茶,看着他们饮下后才道: “师父她名江晚,是这江府的主人。” “哦~”陈田闻之了然,怪不得方才他问是否要拜见江老爷时,采儿姑娘说不必。“那她……” 凡栖知晓阿公想问什么,于是继续说:“师父是陛下亲封的明珠郡主,母出自荣安侯府,父出自镇国公府。” 这些,昨天师父都有与他一一说明,也提及了师父夫的身份。想到这个,纵然始终心境无波澜如他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没想到师父夫竟然是旁人口中所谓的人鬼皆惧的“鬼王”。 本就有些懵的陈田此刻脑袋空空,陈大娘倒是后知后觉,茫然地问:“什么主?” “不重要。”凡栖握住阿婆的手:“今日是我生辰,阿婆和阿公只要跟着我就好。” “是哩!”陈大娘笑眯了眼,去年小娃儿还没到她家,今年算是他在这边过的第一个生辰。所以昨日听到小娃儿说要在师父家过时,她是有些失落的,不过又听到她可以参加,心情瞬间又好了。 想到这里,陈大娘将一直背着的小包袱拿过来打了开来,里面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的是一坨白面团子。 “小娃儿啊,柴房在哪儿呢?阿婆等会儿可以给你去下个长寿面不?” “下、下什么面?别胡闹。”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的陈田立刻要去扯老婆子的包袱,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道清朗的女声: “可以。” 第216章 你好像只花孔雀哦! 来人正是江晚。 听采儿说陈家老两口已经到了,她便过来看看。 “郡、郡……”陈田紧张得起身,正要行礼,却被江晚伸手扶起: “阿伯不必客气,都是一家人。” 什么一家人?陈田苦笑了一声,人家郡主娘娘高高在上,看在小外孙的面子上这么说的场面话,他可不敢当真。 但是他不当真,他那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老婆子可当真了,立刻抱着手上的面团子颤颤巍巍的起身: “丫头,柴房在哪儿呢?” “走,我带您去。”说着,刚刚到的江晚又与陈大娘转身出了门。 “小娃儿……”陈田转脸看向外孙,只见他那好似不食人间烟火气的小外孙难得笑了笑: “阿公莫怕,师父很好,且随阿婆去吧。” 大厨房里,忆儿正忙着今日的三桌席面,赵婶子去了西郊善堂那边,但是她让赵风媳妇儿留下了,索性还有赶早儿过来的王婶子一家搭个手,哦,还有一个蛮会儿烧火的帮工。 江晚带着陈大娘进来时,正在抱柴火过去烧的某帮工呲着牙笑着与她打招呼:“郡主。” “你也来了?”江晚看向宋魏然,数日不见,这人儿气色好像愈发不错,看来,喜事将近? “对!”宋魏然点头,是忆儿亲自去了趟药堂喊他过来帮忙的呢! 与宋魏然打过招呼,江晚带着陈大娘去了忆儿那边,简单交代了一番后先行离开,准备去招呼外面的客人。 临近巳时三刻的时候,荣安侯府一大家子齐齐过来,早就候在院子里的江晚领着凡栖和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的陈田,上前与侯府诸人见礼。 “你就是小栖吧?”老夫人和蔼的拉过凡栖的手,将一个红封放在他的掌心:“生辰快乐。” “多谢老夫人。”即使不用问,凡栖也能猜到对方的身份,如师父说的一样,温老夫人是个慈爱的老奶奶。 “生辰快乐。”温岩松是个不咋会说好听话的,直接将两个红封依葫芦画瓢塞进了凡栖的手中,然后就一言不发的站在了一侧。 凡栖有些懵,为什么是两个?这时,站在一边的江晚似是想到了什么看向侯爷: “我猜,一个是叔叔家的红封,另外一个应是代姑姑给的,对吧?” “对。”温岩松点头,正是如此! “收下吧。”江晚拍了拍凡栖的背,指了指多出的那一个:“这是宫里的蔷美人给你的红封。” 若在往日,姑姑肯定会出宫亲自给这个红封。但眼下,即便是她愿意多走动,恐怕陛下也不会同意。他们俩个,那是一个赛一个的紧张。 但是此刻紧张到不行的还有陈田,好不容易接受了小娃儿的师父是郡主,这会儿一见到荣安侯府的人又木了,当听到宫里颇为得宠的蔷美人也送来了贺岁红封,那真是激动又紧张得差点撅过去。 萧祈年来得不算早,因为刑部那边出了点小问题。 “张账房闹幺蛾子了?”宴会前,江晚望着不远处被一众孩子围在中间的凡栖,与萧祈年耳语着。 “走水而已。”早有防范,并未造成什么大损失。 “哦~” “……”萧祈年看向江晚,他怎么觉得这语气还挺遗憾? 萧呈书从隔壁翻过来,对,他就是翻过来的,两府之间的秘密可瞒不住他!他翻过来走到前面时,正巧与刚刚进门的萧筱遇上,萧筱冲着他眨巴眨巴着眼睛。 “怎么?眼睛抽风了?”萧呈书“恶毒”道。 “世子叔叔,你穿得好像只花孔雀哦!”花花绿绿的配色晃眼得很呢! “什么花孔雀?!”萧呈书给了萧筱一个爆栗子,小屁孩,懂什么花孔雀不花孔雀的。 “就是就是!”萧筱做了个鬼脸,两个人边斗嘴边往办宴的场地走,谁也不服谁。 一场生辰宴最终办得热热闹闹的,凡来者无论老少都没有架子,当端上陈大娘亲手做的长寿面时,就连荣安侯府的老夫人也赞不绝口,渐渐的,一直紧绷着的陈田也跟着放松下来,在无人瞧见时默默地抹了把泪。 真好,小娃儿又有家了。 宴会过后,该告辞的纷纷告辞,就连凡栖也被允许放假半日与他阿公阿婆先回去。匆忙过来扒了两口饭的王勉也要离开时,却被江晚叫住。 “啥事儿?”依言坐到了江晚对面,王勉就看见对方将一叠纸推到了自己面前: “王叔,王荃……招供了一些东西。” 王勉闻言,落在纸上的视线蓦地一凝。 自从前日送了那个账房过来,王诫没有再联系他,他也没有再去见王蓉母女,想着事情总有尘埃落定的一天,没想到却是从王荃这里开始。 王勉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去碰那叠纸,而是与江晚道:“小晚,你就直接说吧。” 他听着。 江晚默了默。 这些证据是萧祈年刚刚带回来的,她也只是抽空简单看了看,只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其实王荃并非你们二房的人。” “嗯。”王勉点头:“他是私生子,自然算不得二房的人。” 当年他以母亲留下的全部嫁妆作为交换,王荃与其母并未入得王家的门,也不得王家祖宗承认。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晚摇头:“我的意思是,王荃并非你父亲的儿子。” “嗯?”王勉心神蓦地一震,什么意思?“不、不是那个人的儿子?那是谁的?” 王荃的长相还是很像王家人的,尤其是—— 王勉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想到了一个面慈心狠之人:“大伯?” “是。”江晚点头:“王荃是你大伯的儿子。” 所以,从一开始这对母子便是在王勉大伯的怂恿下,妄图入住二房,抢夺二房的财物,尤其是王勉母亲带来的那些。 “哈哈哈——哈哈哈……”王勉忽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流下眼泪,他本就不是愚钝之人,也忽然想明白了当初发生的一切。 王荃母子授意于大伯,意在争夺财物,可偏生他为了不让王荃母子进门,大手一挥将母亲的嫁妆通通送给了贪心已久的大伯! 第217章 折现可以吗 “王叔……”江晚担忧的看着笑着流泪的中年男人,明明早已时过境迁却偏生还要揭开伤疤,是她的残忍。 “无事。”红着眼眶的王勉摆了摆手,苦笑一声:“是我当初瞎了眼将母亲的嫁妆尽数送给那狼子野心之辈,怨不得别人。” “可是王叔……”江晚长叹,叹对方还是没看清这其中的关键所在:“您是否有想过,若是您不曾误打误撞将那些惹眼的东西都送了出去,您……还有可能安安生生的长大吗?” 王勉闻之一愣,半晌没说话。正当他还在细细体会江晚这句话时,就听见她又继续说:“王叔可知您的母亲是因何而死?” 因何而死? 王勉逐渐回神,想起母亲郁郁寡欢那些年:“她、她是因为恨生郁、情志不畅,最后——” “不是。”江晚摇头打断王勉的话,抬手翻开石桌上的第三页供纸:“她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 毒药? 王勉自然是认识字的,立刻抓起那张纸认真看了起来,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他母亲的死因是因为中毒,而下毒之人则是…… 看到那个名字时,王勉抓着纸的双手忍不住的颤抖,口中不住喃喃自语着:“怎会是她,怎会是她……” 玉姨娘? 玉姨娘正是王蓉之母! “据王荃所言,那位玉姨娘是故意说自己奶水不足,将女儿送到你母亲身边,是为亲近,方便以后伺机去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比如,给主母下毒。 王勉无力的垂着双手:“玉姨娘~她也是大伯的——” “不是。”江晚叹息一声,关心则乱的王叔只看了前半张却没看下半张:“她顶多是受过你大伯的言语蛊惑,至于向你母亲下毒,为的自然是二房主母的位置。” “只是为了一个位置……”王勉闭了闭眼,若是母亲知晓王家这种种,想必对这主母之位毫无留念,也不会因此失了性命。 “还有吗?”接受了母亲的死因,他的心反而平静下来,又或者说,是麻木了。但瞧着这石桌上厚厚一叠的供词,想必还有其他的秘辛是他不知的。 “你父亲难再有子嗣,也是你大伯一手策划。”好不容易获得的横财,岂能让二房再兴起生事?这个哥哥对弟弟是真下得去手啊! “还有吗?”对于那个人的事,他不关心。 “还有……”江晚皱了皱眉,倒还真的有。 “但说无妨,我受得住。”他早知那就是狼窝,如今又知晓这种种,还有什么腌臜事是他受不住的? “王蓉被休,是因为她的夫家发现她行为不端。之所以长年不育,是因为早年……伤了身子。” “伤了身子?”王勉听的有些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她曾堕过胎。” “……为谁?” 江晚深深看了王勉一眼:“王诫。” 轰—— 王勉只觉五雷轰顶、天旋地转。 为谁? 为王诫! …… 江晚连忙上前替王勉梳理其逆行而上的气血,稳住其心神。好半天,王勉才缓过来,想到一种可能:“那、那念念……” “她是王蓉和王诫的女儿。”也正是因为他们本就血脉相近,才致使王念念生而有疾。 王勉气得双拳握紧,紧后又松,松了又握,最后扶着石桌冷静了许久,江晚也不催,就默默地陪坐在一旁。许久,就听见王勉问: “王诫可是犯了贪污罪?” 江晚摇头:“不止,还有人命。” 黄龙寨所辖的那几个窝点都被端了,逮到的人有不少供出了不少秘辛,比如是如何与漕运勾结勒索往来行船的,如何抢劫打杀那些富商大贾的,如何配合漕运使大人制造种种问题以谋取朝廷公银的…… “朝廷何时去捉拿他?”王勉又问。 “很快。”这些口供配上萧祈年那边的账册,证据确凿,只待上报给天家,想必刑部很快就会动手。 “我想拿回母亲的嫁妆,可还来得及?”王家要完蛋了,他不想管也管不着。但是在这之前,他想将母亲的嫁妆都拿回来!母亲的东西,岂能任由那些畜生浪费?! 但是江晚却摇了摇头道:“恐怕不行。” 王家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一应财产都将充公,这个节骨眼儿上,嫁妆里大物件较多,估摸着很难拿回。不过…… “折现可以吗?”江晚问。 “什、什么?”王勉有些诧异。 “我会想办法在朝廷封禁抄没王家前,给你顺点银子银票出来,就当是那些嫁妆折现了。”这种小事,甚至不需要她出手。 “好!”王勉一口应下,认真与江晚许诺:“不管多少,我会全部都用在西郊善堂。” 行善积德,他这也算是为母亲尽孝了! 江晚笑了笑,点头应下。 刑部走水只不过是个障眼法,张账房真正的目的是趁机调换账本,但是他又哪里知道,即便是这几本也是誊抄的,原本中的秘辛已经被萧祈年的人解开了。 御书房。 “账册涉及大量财物收支,一成归黄龙寨,九成暗中送去了王家。”因为账分为二,所以没必要再隐藏收支情况及去向。 乍看到这账目的内容时,萧祈年也很惊讶:总额之大,足以养得起一支军队,起码,这笔银子要是落在北地军营,三年内是不愁吃喝了。 “另外,漕运司贪墨案业已查明,王诫任漕运使五年内,贪污银粮数约两千九百万两。” 这些银子,是百姓的血汗,亦是大梁社稷之根基。两案合并皆指向漕运,现下,就是不知父皇做如何想。 皇帝……皇帝气得当场摔了龙案上的砚台,面色铁青,声音发狠:“下旨,即刻抓捕漕运使王诫全族,漕运司上下无论官职大小,通通押解回京!另,家眷圈禁!” 王诫被抓时,他本人是惊诧的。 明明张账房告诉他账册子已被他趁着刑部走水时替换,怎么还是出了问题?难道是王荃那边,他就该多派几个人去将之灭杀的! 不错,王荃之所以招供,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在狱中遭到了暗杀。若非是刑部早有布防,恐怕他是真的就死了!一场虚惊之后,以他聪明的脑袋,又如何猜不到是谁想要他的命? 呵,还是亲哥呢! 既如此,谁也别想好过! 第218章 满门抄斩 王诫深知,如今想要跑肯定是来不及了,但若是指望那人救他…… 王诫眯了眯双眸,他不会救自己! 如果说在王家,王勉勤恳老实,王荃脑子活络,那么王诫就是个既聪明又狡猾的老狐狸。他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永远都能摆正自己的位置! 以前他可以搭上那条线,是因为他有被利用的价值。但是现在一切都暴露了,杀人灭口是肯定的吧?好在,他早已为自己备下一条退路。 “他是这样说的?”布置古典雅致的书房内,站在画案后正提笔作画的人顿了一顿。 “是。”一身劲装的暗卫面无表情的回答。 “呵,倒是小瞧了他。”作画之人随手将沾满了墨的画笔往纸上一扔,大片的黑渍落在生宣纸上,瞬间晕开大朵大朵的墨团。“去告诉他,我会想办法让他脱身。” 暗卫得令转身离开,画案后的人也无心作画了,找来小厮伺候洗净了双手后,吩咐管家: “去,将老爷子前些日子写的那幅字拿来,太子爷甚是喜爱外祖墨宝,我给他送去。” “是。” 王勉也没想到会又见到王蓉,彼时,他正在西郊善堂忙活着,王蓉带着王念念寻了过来。 “有事?”时至今日,王勉已经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王蓉。 “哥,听说……听说堂哥他出事了?”何止是听说,她就是确定了王诫出事才会过来。 “不知道。”王勉摇头,目光直视着王蓉:“他出了何事与我何干?” 王蓉抿了抿唇,也是,他们关系素来不好。可是王诫做的那些事她多少也是知道的,证据确凿,一个抄家灭族恐怕是没跑了,现下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王勉了。 想到这里…… 王蓉挣扎又犹豫了多次后,抬起头来再看向王勉时,眼中多了层朦胧的泪意:“哥,我可以信任你吗?” “……”王勉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沉默。 但是随着全族被抓,侥幸住在别院未被波及的王蓉明显是乱了心神,只见她猛地抓住王勉的手臂,泪如珍珠豆儿般“啪嗒啪嗒”直往下落,哭得那叫一个优雅又好看:“哥,其实……其实念念是他的女儿,我、我是被强迫的……” 此话说完,王蓉便捂着脸大哭起来。 王勉:…… 他若是先前不知此事,如今定是大发雷霆的吧,可惜……他已知晓念念的身世,也知晓王蓉的为人,更知道当初母亲的死因与王蓉母女关系密切。 “你回去吧。”王勉平静道。 不是他不恨王蓉与其母玉姨娘,但是小晚有句话说得对:不要脏了自己的手,王家那些人自有大梁律法去处置。 “……哥?”正哭得不能自已的王蓉蓦地抬头,仿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不对啊,以往王勉对自己的态度不是这样的…… “我不是你哥。”王勉深深看了眼前这个女人一眼,以前他怎么就没发现她这么能装?他一直认为王蓉是柔弱的娴静的需要保护的……却没想到事实完全相反。 王蓉闻言,身形蓦地一滞,什、什么意思? 但是王勉没有再做解释,起身往外走。 难不成,他都知道了? 王蓉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可是、可是他怎么知道的?不、不对,她现在应该关心的是:他知道多少! 想到这里,王蓉看向一旁安安静静的王念念,小小的女孩子感受到母亲的视线,也抬起头来。 “去,去拉住你舅舅。”王蓉双唇微动,无声的说。 王念念的世界虽然是寂静无声的,但是她看得懂唇语。于是,她顺从母亲的意思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王勉刚走到门口,就感觉到袖子似乎被人扯住。顺着扯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往后看,正与小女孩清澈的目光对视。 王勉心中微微发软,想起前几日他还想着如果王蓉母女脱离王家,或可与他们住在一起,到时候大丫二丫也可带着王念念一起玩,都是姑娘家,应当很处的来。可现在…… 一时间,屋棚里很安静,无人说话。 “哥……我可以回王家,与家族共同承担犯过的错,但是念念她、她还不足五岁啊!” 王家,应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恶果,无论男女老少。 王勉闭了闭眼,从小姑娘手中扯回自己的袖子,转身看向王蓉,一字一句道:“她姓王。” “是,她是随我姓王,可——” “是王诫的王!”不等王蓉说完,王勉便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王蓉大惊失色,他、他……他连这个都知道了? “所以,我救不了她。”王勉没忍心再去看小姑娘的神情,大步往外走。王蓉无力的瘫坐在地上,直愣愣的看着屋棚那凹凸不平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晚再见王勉已是两日后,她将一个小匣子推到王勉面前:“这是你要的东西。” 王勉没有打开,而是将匣子推了回去:“就放在你这里,用于善堂开建和后期周转。” 江晚没有再劝,她知道王勉心意已定。 “王荃……死了。” 即便刑部那边看得牢牢的,却还是被人下了毒,见血封喉的毒。 “陛下震怒,王家满门抄斩。” 这是既定的事实,倒也不让人惊讶。不过—— “王诫失踪了。” 就在王荃被毒死的那一晚,刑部大牢乱了那么一会儿功夫,王诫就不见了。想必是……被人救走,刑部连夜派人缉拿,最终还是不知所踪。 “可惜了……”王勉感叹了句。 最毒的一个逃了,却连累王家上上下下一起赴死。 “还有~”江晚看了王勉一眼:“王蓉母女跳河自杀了。” 当时王蓉只见到了王家满门抄斩的告示,并不知王诫计划逃走,绝望之下,她带着王念念跳入了护城河。 王蓉死了,但是王念念却命大活了下来。 “我会将她送走,如果……”如果王勉想留下王念念,也不是不可以。 “好!”王勉一口应下:“送走吧,不必告诉我是送去了哪里。还有——” 王勉握着的双拳再次紧了紧:“我知江湖上有一种可以让人致人失忆的药……” “好。”江晚一口应下:“她会忘却前尘,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王勉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也算是作为舅舅的他,送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 第219章 并非太子亲生? 王家事了,尘埃落定,江晚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没过几日,镇国公府传来消息:长公主生了。 其实长公主这胎早就到了预计的生产时间,却迟迟没发动。向来风轻云淡的裴言川也坐不住了,三天两头请擅妇科的太医过府不说,他本人也一直陪在府上极少出门。 清明刚过,若非是长公主终于见红有了发动的迹象,恐怕他就要去江府走一趟了。 “男孩还是女儿?”江晚兴致勃勃的问。 “女孩。”将第一手消息带过来的萧祈年心情也很好。 “唔,女孩啊~”原本空空如也的桌子上凭空出现一个妆匣子,江晚将之打开,里面挂着十数条款式不一的长命锁和金镯子。 “这么多?”看着江晚在妆匣子里挑挑拣拣,萧祈年忍不住想笑。 “是啊,最近生娃娃的人实在太多了。”以后也不会少,索性就在金玉良缘定制了一堆金饰,生一个送一个,简单方便。 “喏,就这个了。”说话间,她将一个雕刻着鸾鸟图案的长命锁提了出来,又随手变出个长长的雕花螺钿锦盒,将长命锁放了进去:“替我一并带去?” 以萧祈年和裴言川的关系,自然也会送上贺礼,但同江晚一样,他也不会明着送,毕竟在世人眼里,无论是萧祈年还是江晚,都与镇国公府不对付呢! “好。”萧祈年应下,又提起另外一件事:“皇后的病似乎好了。” “嗯?”皇后病因为何她是知晓内情的,依着陛下的意思,不是要让她病到姑姑生完孩子再逐渐痊愈? “太子请了外面的大夫进了宫。”萧祈年解释着,语气淡淡:“此人诊出了皇后中毒一事。” 毒也不是什么剧毒,不过是让人长期体弱嗜睡,不易操劳费心罢了。但是知晓其母后竟是中毒后,太子上心了:能在宫中用毒且让太医皆哑口无声的也就那么两个了吧? 所以,太子先着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去查了瑶华宫,回复的答案是瑶华宫那位除了吃吃喝喝玩玩,仍旧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一副什么都不关心的模样。 既然不是她,那就是……他! 可是为什么?太子有些想不明白。 难道是当年的事情被他发现了?不、不可能,如果真的暴露,决计不是眼下仅仅给母后下毒这样简单。 秉承着以不动应万变的想法,太子沉寂下来,没有继续往下深查。 “好就好了吧。”这世上很多事情本就是计划不如变化快,如果皇后又要耍什么幺蛾子,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要不就说江晚还是猜对了呢?感觉身上松快不少,渐渐恢复以往的气力和精神头儿后,皇后第一个想法就是当初就不该让太子妃来侍疾。可惜当时太子替她去了梠城祭祖,归来后她又怕将病气过了给他,就一直没有召见……现如今再看,最终还是得靠她的皇儿! 提到太子,皇后忽然问向一旁的沈嬷嬷:“我听说……太子从梠城带回了一个女子?” “是。”这个事情沈嬷嬷是知道的,也在皇后耳边提过一嘴。可那个时候皇后没有心思管这个,也就罢了。“眼下就住在太子府的碧妆院,人称萼夫人。” “哦?”萼夫人?这个名字倒是有点意思。 见皇后对那位萼夫人越发感兴趣,沈嬷嬷便继续说了下去:“据太子府的奴才递进来的消息,这位萼夫人自从进了碧妆院便极少出门,倒是太子殿下对之颇为挂心,每两三日就会去一次。” 太子府除了太子妃以外,亦有侧妃、美人数位,但是她们得见太子次数却少的可怜——每月未必有一次,两相对比下来,可见一斑。 “也罢。”皇后掩着口鼻打了个哈欠,这段时间以来休息得多,乍一动脑颇有些不习惯:“她若能替太子诞下一儿半女,独得恩宠也没什么。” 太子在子嗣这一方面,一直以来都是皇后的心病。萧筱那丫头眼瞅着也大了,太子府上的女人也不少,可不知为什么一个个的肚子总是没有好消息。 一提到这个,皇后又想到那个糟心的萧文谦,就是他也即将拥有第二个孩子了! “娘娘所言极是。”沈嬷嬷有眼力见的上前扶起皇后:“您若是乏了,就去歇歇。” “嗯。”皇后点头,太子带进来的那个大夫也说了,大病初愈是要再休养一段时间为好,方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是的,太子并没有与皇后明说她中毒的事情,是以皇后一直都以为是自己上了年纪,体弱多病而已。 只是当皇后在沈嬷嬷的服侍下躺着休息时,昏昏欲睡间却蓦地睁开了双眼:太子怕不是……那方面有什么问题吧? 那也不对啊,若是真有问题,萧筱又是哪里来的? 有些事情就不能琢磨,越琢磨越睡不着,最后竟然荒唐的得出一个结论:莫不是……萧筱并非太子亲生?! “嬷嬷!”皇后蓦地起身。 “哎,老奴在。”一直候在外间的沈嬷嬷闻声立刻走了进去,正瞧见皇后猛地撩开了床幔:“您、您这是……” “嬷嬷——”皇后一把抓住沈嬷嬷的手腕,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似的,附在沈嬷嬷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这、这不可能吧……”沈嬷嬷乍听到皇后这结论也是惊讶极了! “无论如何,这事儿一定要查个清楚。”皇后神情严肃道:“太子那边我来想办法,太子妃那边……” 皇后想了想:“太子妃那边先缓缓。” 若真是阴气相冲不利于自己的病情,那短期内还是不见为妙。 “这样,明日你带着懿旨宣太子进宫。不!现在就宣!”自打有了这个念头,皇后那是一点儿也等不了。“再叫人去趟太医院将常院判叫过来!” 常院判乃是太医院之首,亦是顾昀顾神医的不记名弟子,想必请个平安脉他还是可以的! “……是。”虽然沈嬷嬷也觉得皇后想一出是一出的,却还是不得不应下。眼瞅着时间不早了,她得快去快回! 第220章 自己掐死了自己 太子来得倒是匆忙,且并非一人。 “母后可是又觉得哪里不舒服?”太子萧王恭问得关切,又道:“儿臣将大夫给您带过来了。” 说着,太子身后的人上前做了请安的动作,但是没出声。皇后倒是也没怪罪,只和善道: “这就是魏大夫吧?” 上次她就听说了,魏大夫口不能言,但是医术还是不错的,起码太医没瞧好的病他给瞧好了。 “本宫无碍。”皇后笑眯眯地转而与太子道:“近来皇儿身体可好?” 萧王恭有些惊讶,不知道为什么母后忽然关心起他的身体来了:“儿臣身体很好。” “听说你府上多了位萼夫人?” “是。”太子未有隐瞒:“她是梠城人……” 想了想,屏退了四周的下人,包括沈嬷嬷和魏大夫。 皇后瞧他这模样没反对,知道太子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母后,萼夫人原名董萼儿,乃逍遥子董昶独女。”太子压低声音道。 “逍遥子?那不是——”皇后微惊。 “正是。”他此次前往梠城,带回董萼儿,确有所图。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想到还会有这层关系。不过,若是不为儿女情长,为有所图,皇儿这子嗣问题就更难了。 想到这个,皇后唤了外面的沈嬷嬷进来,问:“常院判可来了?” “回娘娘,已经在偏殿候着了。”沈嬷嬷回。 “让他过来。” “母后?”太子更疑惑了,他是带了魏大夫进宫的,但母亲不仅没让魏大夫看,竟还叫了常院判。 “太子勿怕。”皇后安慰着太子:“只是叫常院判过来请个平安脉。” 平安脉? 太子狐疑地望着自己的母后,你看他像是能信这话的样子吗? 常院判很快就挎着个小医箱进来了,按照皇后的意思给太子请了个平安脉。 “如何?”皇后关切地问。 “太子脉象沉稳有力,脏腑调和,身体康健,并无大碍。” 并无? “就没有什么……隐疾?”皇后提示了句。 太子和常院判同时蹙起了眉。 常院判认真地又搭了次脉,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太子脉象极好,气血充盈,确无问题。” 既然常院判一再如是说,皇后只好让他先回去了。待常院判离开,太子才忍不住问:“母后,你到底想做什么?” “本宫……”皇后纠结地看了太子一眼,没太好意思说。最后还是沈嬷嬷看不下去了: “殿下,皇后娘娘只是忧心您的子嗣……” 只一句,太子就明白了,他无奈的揉了揉额角:“母后,我没问题。” “可除了萧筱……” “母后难道忘了表妹?” 馨儿…… 是啊,倒是把她给忘了。 馨儿之所以抬进了太子府,不就是因为她怀孕了?想到这里,皇后才确认太子的身体应当没有问题。 “既然没有问题,皇儿为何不多开枝散叶?”对于自己的儿子,皇后是了解的。如果太子身体没有问题,那一定是他有什么顾忌。 “此事儿臣自有安排,母后不必忧心。”太子没有正面回答,若非眼前这位是心心念念为他好的母后,恐怕他早已甩手走人了。 看出太子有些不悦,皇后便没再说下去,放太子离开了。沈嬷嬷望着太子与那个魏大夫前后离开的身影,在心中长叹了一声,皇后上了年纪愈发多疑,幸亏没有先去查安家,否则闹出乌龙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可是也正是因为如此,本来还能逃出一劫的太子妃母女仍按部就班的走上了命运的轨迹,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太子第一次带人进宫替皇后诊病的消息极少有人知道,可是这第二次盯着那边的眼睛可不少,比如皇帝,比如萧祈年,比如萧文谦…… 皇帝和萧祈年的目的暂且不提,倒是近来低调了许多的萧文谦。 虽然宫中规矩森严,但谁还没几个自己的眼线?在见到那个所谓的大夫从太子马车上下来后,他立刻吩咐暗卫跟上。 皇后病得蹊跷,他可不像其他人没脑子,认为皇后重病一场是因为体弱。但是,仅仅是一场风寒便拖了这么久,那就很耐人寻味了。偏偏,还被宫外的大夫给治好了? 萧文谦起初的目的其实很简单,他只想劫持那大夫过来问一问皇后的病因,可哪知他等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具尸体。 “怎么回事?”城南一座小院里,萧文谦皱着眉看着死得不能再死的暗卫。 “属下不知。”回话的是萧文谦的亲随茅荭,他是奉命去寻迟迟未归的暗卫的:“属下是在东郊巷子里发现他的,死因是……” “说。”他看了暗卫的死状,眼睛圆睁,嘴巴半张,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像是…… “极度惊吓之下,自己掐死了自己。”茅荭艰难道。 很不可思议不是吗? 只是跟踪一个手无寸铁的大夫,却像是中了邪似的,自己掐死了自己。 “若不是手无寸铁呢?”萧文谦抬头望向蒙了层灰的天空,喃喃自语道。 茅荭神色紧绷没说话,不多久后随萧文谦去了青屏山上的尼姑庵。 自从与裴芊芊重逢以来,萧文谦便隔三差五的过去,或许连他自己都没觉得——如今到尼姑庵的次数比他回府还要多。 “王爷回来了?”裴芊芊将孩子轻轻的放在窝筐里,由一旁的丫鬟守着。 这个丫鬟叫春桃,另有一个叫秋菊。都是萧文谦新买回来的小丫鬟,规矩虽然学得不算太全乎,但照顾母子俩的起居却是够了。 “今日出去了?”萧文谦看向搁在一旁尚未收起的帷帽。裴芊芊上前替他解下披风,大大方方地回答: “嗯,去了一趟般若寺祈福。” “祈福?” “嗯,过几日就是我娘的生辰。”裴芊芊的声音低了些:“以前每年我都陪在她的身边,今年……” 裴芊芊忽而扬起头,脸上多了抹明媚笑容:“今年我虽然不方便去给她祝贺,但能够亲手求得了尘大师的符文送给娘亲,也算是尽孝了。” 萧文谦恍然,他自然知道了尘就是裴青衡,芊芊的亲生父亲。以前了尘师父很少出世,但近来却活跃得很,凡信众所请,他能渡必渡。 第221章 都是债 提到这个,裴芊芊取出两枚折成了三角的黄色符纸:“这一枚,还请王爷替我送去镇国公府。” 眼下,她实在不方便露面。 这一点萧文谦自然也是知道,点头同意的同时却笑问:“另外一枚是给舟舟的?” 裴芊芊摇头,将另外一枚一并交到了萧文谦手上:“是给王爷您的。” 说着,她掀开舟舟窝筐被褥的一角,里面也有一枚黄符。 “妾一共求取了三枚。”裴芊芊满脸都是温柔的笑意。 萧文谦心头微动,上前揽住这个傻姑娘,每每他觉得烦闷难受的时候,只要到这里来,总能得到慰藉和疏解。 被萧文谦抱在怀里的裴芊芊嘴角弯起了更大的弧度——自从她拒绝了下山,萧文谦安排了春桃和秋菊过来伺候后,萧玖就离开了,以防暴露。这一次去般若寺,其实她是约了江晚的,只不过与江晚说话的功夫,就有人来报太子入宫的事。 “魏大夫?”幽静的禅房内,江晚缓缓喝了口茶:“然后呢?” “出了宫,魏大夫便与太子分开了,随后贤王的暗卫跟了上去。”萧贰继续道。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萧贰便是那个黄雀。 自从年前撤离小郡主身边,他与萧壹便一直跟在主子身边。此次跟踪太子行迹,是因为安哥去了梠城还没有回来,任务就落到了他身上。 他们这群从七曜山出来的人,除了有幸可冠萧姓外,排行就代表着彼此的实力,能排第二,自然比贤王的那劳什子暗卫强太多。 “发现了什么?”江晚又问。 “那暗卫死了。”萧贰道,脸上多了一抹不解:“他跟踪魏大夫一半时,就被对方发现了。但是那个魏大夫似乎并不在乎,继续往东去,直到路过一个窄巷时拐了进,然后……” 萧贰当时离得远,只能瞧见那边人的动作却听不大清声音:“那个暗卫忽然像中了邪一样对着空气挥拳,继而掐向了自己的脖子。” 那暗卫是自己将自己掐死的! “魏大夫呢?”江晚皱着眉问。 “一直躲在墙角,像是在看戏,在那贤王的暗卫倒地后就走了。” 甚至都没有查看死生与否? 那就是,他确定对方肯定是死了,所以才会查也不查,直接离开。 “像是附身。”一直盘膝坐在窗边矮榻上的了尘忽然开口。 此刻禅房里的气氛很诡异——江晚和裴芊芊围坐在唯一的一张桌案前,而主人却独自坐在窗边。 “嗯。”江晚很赞同了尘的话。 其实约在这里是经过江晚深思熟虑的,毕竟再有心的人也不会将他们仨联系到一起去。至于她与了尘之间,自上次太子府一面之后他们皆坦然接受:她是她,他是他,仅此而已。 裴芊芊也不觉得尴尬,自从跟了江晚,她这胆气心气是被练得越发强大,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说到这里,江晚抬头看向了尘:“你那符画得还不错,给我们画几个?” 了尘嘴角难得抽了抽,这丫头一进他的禅房就东瞅瞅西看看,现在还要打劫他的符。但他还是答应了:“几个?” “三个。”江晚竖起三根手指。这时,窗外传进来一道声音: “四个,分一个给我囡儿。” 禅房外面的人是裴言川,他是来给了尘送红鸡蛋的,正巧碰上了,嘿,碰上了他就不走了,非要留下来听听,江晚没让他进门。 了尘长叹一声:都是债…… 于是,了尘净手焚香、凝心屏气现画了四张,一张给了裴言川,三张给了江晚。江晚转手就都给了裴芊芊。 裴芊芊:? “一张给舟舟,两张回去都交给萧文谦。”江晚吩咐着。于是便有了先前那一幕。 说这些时江晚并没有背着了尘,于是就见那坐在窗下的人儿不住的叹息和摇头:大丫头真是被二丫头吃得死死的,二丫头那心哪里是心啊,怕不是个筛子吧?! “行了,你也别摇头了。”临走时,江晚将两个瓷瓶留在了桌上:“给你的。” 给他的? 待几人走后,了尘缓步上前,好奇的打开了瓷瓶闻了闻,蓦地瞪大了双眸,呆呆的站在原地。 再说萧文谦,与裴芊芊吃了个饭又逗弄了一会儿儿子后便下山离开了,但是来时他只觉心神不宁、身子沉重,可去时却神清气朗、浑身轻松。 芊芊就是他的福星! 所以一回到王府,瞧见肚子隆起的沈堇妍端着羹汤过来时,心里不免多了丝不耐,再想到病愈后的皇后恐怕又要分出心思对付芊芊……萧文谦眸中暗色愈发凝重,不管是谁,他都决计不会让任何人伤到芊芊母子半分! 江府。 “如何?”萧祈年是知道江晚今日要去般若寺见裴芊芊的,他不适合跟过去,索性就在府上等着。 “萧贰你见过了?” “嗯。”准确的来说萧贰第一时间来见的人是他,随后才奉命去了趟般若寺,将事情又给江晚说了一遍。“我怀疑——” “我怀疑魏大夫就是未大师!” 话音刚落,两个人相视一笑,他们想到一起去了。敢在京城耍这种鬼祟手段的可不多,巧了,春亭阁的那位未大师便是其一。 “想要证明也很简单,派人去一趟东郊查一下,看看有没有线索。”萧祈年道。 “也好。”想了想她又嘱咐:“若是发现了踪迹务必来报,万不可轻举妄动。” 萧文谦的暗卫就是明晃晃的例子,那个人的手段,并非是普通人可对付的。 “放心。”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 “对了,何钧安怎么还没回来?”以前经由何钧安传递消息习惯了,今天是萧贰倒是有点不习惯。 “师母路上病了,不宜急行赶路。”所以他们一行人要晚一些才能到盛都,不过也快了。 “哦~”江晚并没有问对方为何生病,左右也不过就那几个原因。倒是董萼儿……“还是没联系上她?” “碧妆院的守卫十分周密。”整个太子府,就数主院和这个碧妆院守卫森严,即便是最熟悉太子府布局的萧壹萧贰也没能进去。 “唔,需要我出手吗?” 第222章 千里追子 “暂时不用。”萧祈年笑着摇了摇头:“若是有需要,我一定第一时间向你求助。” “好。”江晚也跟着笑。 就在这时,宫里递出来消息:鲁王入京,此时正入宫见驾。 哦吼,鲁王怕不是千里追子来了? 御书房。 皇帝糟心地看着下面那个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高大身影,无奈的长叹一声:“行了,起来吧!” “不!”彪形大汉平地一声吼,空荡荡的一只袖子随之晃荡:“皇兄,您可要给臣弟做主啊!” 皇帝:…… 做什么主?他的家事自己为什么要插一杠子?! “皇兄——”见皇帝不说话,一直跪在地上不肯起的鲁王又嚎了一嗓子。 皇帝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别嚎了,朕这御书房都快成你家哭丧的灵堂了。” 鲁王没敢继续嚎,委委屈屈地跪坐在地上,还死死攥着一方手帕擦着泪,实在辣眼睛。 “你是说……想让朕给呈书和谁家姑娘赐婚来着?” “韩家啊!”鲁王萧凌志道:“就是前年相看过的那个韩家女,叫什么来着,韩瑞香?” 韩瑞香? 皇帝的眉头几不可见的蹙起,只听他沉着声问:“怎么选来选去,选定了她?” “……”鲁王脸色一垮,他也不想啊,这不是事出紧急吗?!但是明着说也不好,于是他现编了个谎:“呈书喜欢。” “哦?”皇帝挑了挑眉,狠狠的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说实话!” 鲁王眼眶通红,也不知道是想起那不孝子气的还是又想哭了,他这要怎么说?说他的世子竟有龙阳之好?! 皇帝也没催他,对着德公公使了个眼色,德公公带着一众宫人退出了御书房。 “坐那儿喝口茶顺顺气。”皇帝指了指先前就让鲁王去坐的位置:“现下这里没有君臣,只有兄弟,你喝好了慢慢说。” “哦~”鲁王依言起身坐了过去,一口气喝了半盏茶后才说:“皇兄,萧呈书这个儿子臣是不能要了。” 他瞧着呈书除了顽劣了些还是挺好一孩子,怎么就不能要了? 皇帝没吭声,静等下文。 “他、他看上了一个男人!”鲁王别别扭扭的,最终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男人?”皇帝错愕,还没做出反应呢就听见那个五大三粗还爱哭的弟弟越说越丝滑,好像个竹篓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说: “您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 皇帝:……倒也不是很想知道。 “陆宗鉴!”鲁王忽然激动起来:“对,你想得没错!就是那个时任京兆府丞不苟言笑铁面无私刚娶了媳妇儿忒不要脸的陆、宗、鉴陆大人!” 一口气说完,鲁王又端起一旁的茶杯“咕噜咕噜”饮了两大口,可能是喝到底儿了,他也不在意,随口往御书房的地方“呸”的吐出嘴里的茶梗子,又继续说:“皇兄啊!您给评评理,那小子竟然看上了个有妇之夫!” 皇帝默默地看了一眼御书房亮亮堂堂、干干净净的地面,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吐槽萧呈书的取向、还是该吐槽他竟然看上的不是个未经人事的大小伙子~然而,鲁王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臣弟知道,陆大人高风亮节、一表人才,看上他也是正常——” “等等!”皇帝抬手示意鲁王闭嘴:“哪里正常?” 啊呸—— 他都给带偏了! “别扯远了,还是说赐婚的事儿吧。”皇帝深吸了一口气:“韩瑞香不行,换一个。” “嗯?”换一个其实也可以,但是鲁王脑子一向有点轴:“韩家那个姑娘不行,为什么不行?” “朕说不行就不行!”韩瑞香中邪了的事情除却几家人知晓内情外,眼下还是秘密。 鲁王见他家皇兄似乎有些不高兴了,自顾自的提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不是您说把淑贵妃这个侄女发配到我那儿去,也好防止韩家人有什么不适宜的想法嘛!” “那会儿是那会儿,现在是现在!”皇帝瞪了这个不省心的弟弟一眼,以为他是聋子,听不见?! “咋?那会儿能嫁,这会儿出了什么岔子不能嫁了?” 皇帝没吱声。 鲁王:……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被他说中了吧?! 皇帝觉得糟心极了,压制住即将迸发的怒火,指了指御书房的门,只说了一个字:“滚。” 鲁王滚了。 滚去了京兆府衙门。 陆宗鉴此人他见过的次数不多,印象里是个挺正派一小伙,就是吧,不知道怎么定力不足就被他家这个放浪形骸的纨绔子给勾引到了。唔,要去看看! 要不就说鲁王瞧着是个憨憨,实则心里精着呢?他也不走正门,顺着府衙后院就翻了进去,哎,巧了不是,正好摸进关着五女的院子。 “好好的府衙,怎么还有女眷?”鲁王看着进进出出的婢女,心里觉得奇怪。不过他也没多想,只以为是陆宗鉴的那位夫人过来了,可又端详了会儿,不像啊……实在安静!这屋子里好半天了没发出一点儿动静。 要不说男人至死是少年呢? 怀揣着好奇,鲁王他就这么华丽丽的趁着婢女端着什么东西离开的空隙……溜进去了! 我勒个乖乖! 他看到了啥?! 五个小姑娘并排躺在一张通铺上! 陆宗鉴莫不是、莫不是人面兽心吧!! 放着家里的美娇娘不说,府衙后面竟然还祸祸了这么多小姑娘!!! 这么一想,可不得了,鲁王怒气冲冲的就往前面走! 不巧的是,陆宗鉴得了萧祈年的消息去了城南,不在衙门里。衙门其他众人一瞧是鲁王过来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那机智的,立刻派人去城南告知陆大人,也有那蠢笨的被鲁王一喝一吓间说秃噜了嘴:“那不是我家大人的禁脔,那是受害人啊王爷!” 受害人? 鲁王眯了眯眼,沉声道:“你当我是傻的?” “真的!属下不敢欺瞒王爷!” 没多久,在鲁王的威压下,他很快就知道了五女案件的始末。最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其中一人正是他刚与皇兄提过的韩家女! 第223章 竖子害他也! 完了完了,老天鹅啊,这天大的秘密怎么就给他知道了?! 想当初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躲进封地不出门,不就是因为懒得掺和这些?竖子害他也! 就在鲁王想着这个世子不要也罢时,陆宗鉴回来了,与之一起的还有默默落后几步的他的好大侄儿——辰王萧祈年。 “臣,拜见王爷。”陆宗鉴看到了鲁王手边的案宗,但他只是皱了皱眉,还是先行了一礼。 “侄儿,拜见皇叔。”萧祈年随后上来,不过却撩起袍子往旁边的位子一坐,颇为闲适。 鲁王没好气的瞥了陆宗鉴一眼,转头看向萧祈年:“皇侄儿,府衙后院那事……” “吾知。”萧祈年摩挲着指间的珠串,抢先回答了鲁王的问题。其实……他也是被陆宗鉴临时拉过来的镇场子的。 得到回复的鲁王紧蹙着眉头没说话,一时间整个府衙一片寂静。 一直躬身未起的陆宗鉴抬头,看了一眼萧祈年。萧祈年无奈地在心里长叹了一声,随后开口:“皇叔,不若去后院详叙?” “不!”鲁王拒绝,转而道:“那臭小子在你那儿?” 他刚才蹙眉不说话是因为想去后院再仔细了解一番?不不不!当然不是!他是在思考该怎么做才能撇开他来过府衙、知晓了不该知晓的案件的这件事! “是。”萧呈书目前……应当还不知道鲁王过来了。 “走!”鲁王起身大掌一挥:“领本王去找那臭小子算账!看我不打死他!” 话音刚落,他又侧身看了眼一直躬身未起的陆宗鉴:“你也莫心疼,打死人是犯法的,本王不傻!说说而已。” 萧祈年、陆宗鉴:……一时间,竟不知该从哪里吐槽比较好。 鲁王去辰王府的同时,贤王府也迎来了一波客人,来人正是韩瑞香之父韩栋。 “舅父此番前来可是有事?”待下人奉上茶后,萧文谦与韩栋攀谈起来。 韩栋先是犹豫了一下,后开口:“殿下可知……” 话到一半,他又不知该如何往下说了。 “舅父不必担心,这里只有本宫与你二人。”萧文谦缓声道。 许是萧文谦的语气平和,让韩栋心里稍稍去了些紧张:“香儿,她出事了。” “嗯?”萧文谦微微蹙眉:“表妹出了什么事儿?” 在他印象里,表妹韩瑞香一直是个知规守礼的大家闺秀,鲜少与人争吵,哦,太子那个过世的表妹蒋馨儿不算。 “她——”韩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将事情说了。 陆宗鉴派人去了韩府查人,这动静外人不知,韩府上下岂能不知?不过对外,韩栋宣称女儿是去了外祖家,对内却将女儿院子里的所有人都给看管了起来。 “殿下,据臣多方打点所知,瑞香她、她恐怕活不过一个月!” 除了在韩瑞香家调查的动静大了点,其他人大多是以各种理由瞒着的。所以当韩栋问上门时,陆宗鉴并没有瞒得太紧,毕竟韩家家大势大,背后还靠着淑贵妃和贤王,指不定能帮上什么忙呢?哦对了,还有那个司天监常少监,他也没瞒着。 “活不过一个月?”萧文谦闻之皱眉:“舅父这是何意?” “她……中邪了!” 萧文谦并不明白舅父口中所谓的中邪是何意,待到他亲自去了趟京兆府时,明白了。但是失了一魂这种说法他实在不想苟同却又不得不认同,因为这话出自般若寺了尘师父之口。 那了尘是否有法子? 这个问题萧文谦当场就询问了陆宗鉴,陆宗鉴表示没有,不仅是了尘没有,知晓了此时的普寂大师也没有——那失去的一魂想必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若强行招魂,他受伤是小,拖累五位施主当场一命呜呼是大。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隐瞒不报?!”萧文谦皱着眉呵斥道。 “臣早已就此事禀明陛下。”陆宗鉴不卑不亢道。“陛下示意,此事不宜声张。” 萧文谦皱着的眉头更深了,他这个时候才想起,刑部和京兆府皆是由萧祈年监管,就是上报,也会第一时间报给萧祈年和父皇。 想到这里,萧文谦态度和缓了许多:“可还有什么办法?” “臣请司天监占卜过,这五女失魂之因乃人祸所为,施害者应当与之颇为熟悉。” 前一句是真的,他确实请司天监少监占卜了,但是对方占卜的结果扑朔迷离、看不清晰。至于后两句,是经由明珠郡主那日卜出来的,同时说明他们仅有一个月的时间去想办法救人。 “若有需要本王的地方,尽管开口。”涉及这些神神鬼鬼之事,他并不擅长。 “某现下就有一事,欲请殿下相助。”陆宗鉴道。 萧文谦深深看了陆宗鉴一眼,有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和裴言川极像,一样的从容不迫、不卑不亢,让人看不透。但有时候又不像,陆宗鉴更冷静、更锐利、更难缠。但是话已出口,怎好收回? “你说。”萧文谦道。 “臣想查一个人,但此人行踪诡异。” “谁?” “春亭阁,未大师。” 萧文谦皱了皱眉:“不认识。” 陆宗鉴默了默:“太子侧妃蒋馨儿的死便与他有关,而他在关闭春亭阁前见过的最后一位客人,正是蒋夫人。”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接触到蒋夫人,而且通过萧文谦这条路子很是迂回,但是,江晚要求他这么做,萧祈年那个惧内的表示:听她的。 “本宫与蒋夫人并不熟。”蒋夫人乃沈家女,他又怎会熟悉? “其他人……或许熟悉呢?” 其他人? 沈家女……堇妍? 萧文谦没有立即答应陆宗鉴,他并非没有脑子之人,因为怀疑什么所谓的未大师继而要查堇妍的姑姑?还想通过他之手?萧文谦不相信陆宗鉴没有别的办法。 可陆宗鉴却又抛出一个筹码,他说:“据臣所查,这个春亭阁的未大师,便是前些日子出现在宫中的魏大夫。” 魏大夫?! 萧文谦的眸子眯了眯,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死不瞑目的暗卫…… 第224章 随了鲁王 萧文谦知道即便他不答应,陆宗鉴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可是暗卫之死却激起了他的好奇,于是,他答应了。 “春花宴?”沈堇妍有些惊讶。 “嗯。”萧文谦上前摸了摸沈堇妍隆起的小腹:“你近日辛苦了,也鲜少出门。如今趁着胎象稳定,不如请些亲朋女眷过府一叙,共赏春色,也好解解闷。一应费用,从公中支取便好。” 其实萧文谦此举也有补偿沈堇妍的意思,裴芊芊母子的事情她早晚都会知晓,只希望届时她还念着他对她的好,不会做出什么不智的举动来。 “那就~谢过殿下了。”沈堇妍自是开心的,萧文谦待她一如初见的好,果然她当时扛住了所有压力嫁给他是对的。 春日宴举办的时间就在三日后,地点就定在贤王府后花园,一应事宜需要沈堇妍操心的不多,该想到的萧文谦都替她想到了,没有想到的他也替她想到的,沈堇妍越发觉得自己幸福的不行。 “殿下,这是春日宴上拟定的宾客名单,您瞧瞧?”沈堇妍将一个册子呈到萧文谦面前。 “这些由王妃定就好。”萧文谦没有去看那册子,而是握住了沈堇妍略显丰腴些的手:“只要你开心,本王就开心。” 沈堇妍听到这话,心里甜得不行,轻轻地噘着嘴将打开名单递到萧文谦面前,嗔道:“殿下还是看看吧,虽说请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亲朋,可作为主家,殿下好歹心里也有个数不是?” “好。”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萧文谦自是不好再推,随手掀开名单看了一眼,瞧见上面写着蒋夫人的名字时,便不再继续往下看:“王妃择的人都很好。” “你啊!”沈堇妍无奈地笑了笑,她可瞧见了,对方只是往那名单上瞅了一眼而已,能看到几人?若非信任自己,又怎会如此随意? 就在贤王府如火如荼的准备春日宴的时候,辰王府也被鲁王父子闹得鸡飞狗跳。 “父王、父王您听我说!”萧呈书像是只被狗撵着跑的鸡,那跑得那叫一个健勇! “说你个锤子的说!”只穿着一只鞋子的鲁王手里还提着一只鞋子,想砸又砸不中,只能边追边砸,不一会儿就累的单手扶着回廊的柱子直喘气。“老了,不行了,跑不动了~” 萧呈书见他那老父亲扶着柱子不跑了,就往回退了退:“父王,咱有话好说嘛!” 鲁王转过身去,不理他。 “要不您向皇伯父求个恩典,将我这世子之位改到二弟头上?” 反正二弟也是父王母妃亲生的,他俩一母同胞,谁是世子都一样!最重要的是,二弟已经娶亲了,年前刚生下个小外甥,母妃正稀罕着呢! “这哪里是说改就改的。”背对着萧呈书的鲁王小声嘀咕着,却被耳尖的萧呈书听见了,眼神蓦地一亮:有戏! “父王,要不咱们跟皇伯父这样说……”萧呈书上前欲附在鲁王耳畔说个悄悄话,哪知鲁王猛地一把薅住了他的胳膊: “嘿嘿,小子~!可抓住你了!” 萧呈书神色大惊,什么时候父王也会这般耍无赖泼皮了?但是吧你还真别说,这胳膊被他父王的手死死钳住,他是怎么都挣脱不得! “没想到吧?!为父就是只剩这一个胳膊,也逮得住你这个小兔崽子!哈哈哈哈~” 是的,鲁王在战争中失去的正是一只胳膊,好在他“身残志坚”,被封了个闲散王爷后,也算快活。 陆宗鉴随辰王到府时,正好听见鲁王这么一句,两人双双停住脚步,进退两难。 陆宗鉴一直觉得萧呈书是有点子疯病在身上的,以前不知为何,现在发现可能是随了鲁王…… “你们……额——”鲁王狂笑刚停就瞧见了那边神色莫名的两个人,顿时觉得有些尴尬,他松开攥着萧呈书的手,心虚地摸了摸鼻尖:“你们怎么来了?” 萧祈年瞧着好似只逃窜的兔子,一溜烟钻到他与陆宗鉴身后的萧呈书,目光复杂的对鲁王道:“皇叔,这里……是辰王府。” 他自己的王府,他为什么不能来? “啊对!对对对——”鲁王一拍脑门,就好像才想起这事儿似的:“哈哈哈,走走走,咱里面说话!” 只要他不尴尬,谁爱尴尬谁尴尬。 一行人去了屋子里坐好,萧呈书生怕再被鲁王薅住,离得那叫一个老远。 居于上首的鲁王捧着杯热气腾腾的茶,假装盯着沸水里舒展的茶叶看,眼角的余光却瞥向几个晚辈,唔,他才不要第一个开口。 陆宗鉴则是板板正正的坐着,眼观鼻子鼻观心。 萧祈年无奈,事情总要有一个解决的办法。既然所有人都不想开这第一个口子,那他来。 “呈书和陆大人这事儿……” “哎呀,头疼、我头疼——”鲁王放下茶杯,咋咋呼呼的单手捂住头:“我听不了这俩名字搁在一处,听了这头疾就要犯!” 众人:…… “皇叔待如何?”萧祈年不吃他这一套,继续往下问。 鲁王撇了撇嘴,没吭声。 萧祈年也不急,就等着。 半晌,鲁王终于开口:“那小子不是有家室呢么?” 他说的是陆宗鉴。 陆宗鉴闻声微微挑眉,所以鲁王在乎的是他有没有娶过亲,而非他是男子? “马家姑娘慕女色,他们虽已成亲却分居一府两院。”萧祈年难得心平气和的解释了句。 “那也是有家室。”鲁王咕哝。 萧祈年也懒得跟他绕弯子:“呈书这些年总爱往京城跑,有心人可都看着,虽说浪荡形骸了些,但谁知私下里是想做什么?” “干什么?吾对皇兄之忠心天地可表,绝无半点私心!”鲁王猛地一拍桌子,眯起双眸,萧祈年这话中有话,他可听明白了! “这一点,父皇信,吾亦信,但旁人信不信?”萧祈年摇了摇头:“既如此,不如就把事实告诉他们。” 事实是什么? 事实就是萧呈书爱往京城跑,皆因陆宗鉴,与那什么劳什子的皇权争夺毫无关系! 鲁王陷入了沉思。 第225章 奇怪的味道 这一日贤王府的后花园内花团锦簇,多是贤王从京城各处暖房寻来的花草,争奇斗艳,春色满园。 身为王妃的沈堇妍着一袭海棠色长裙,如墨的黑发挽做云髻,鬓间插着一只金步摇,每走动一步,金步摇就跟着微微颤动,好不惹眼。 此番春日宴相请的人不多,毕竟沈堇妍也怕出什么岔子,她这肚子里可揣着皇孙儿呢!萧文谦对此也十分重视,特拨了几个暗卫护在沈堇妍周围。 “今日风暖花香,特邀诸位共赏。”沈堇妍笑意盈盈地望着满园春色,以茶代酒举杯同饮。 “谢王妃相邀,这满园春色真真让人心旷神怡。”曾经给过裴芊芊警示的赵侧妃奉迎着,然笑意不达眼底。 “是啊,若非王妃相邀,我等又哪里能够提前得见如此春光?”与赵侧妃相隔不远的一位夫人也紧随着开口:“听闻这些花儿都是王爷从四处搜罗,赠予王妃的?” 这句话,才算是真真说到了沈堇妍的心坎上,她素来心高气傲,喜欢处处高人一筹。以往尚在闺中便议才情、学识、家世,现下嫁了人自是要谈夫君、孩子~ “王爷确实费心了。”沈堇妍轻抚茶杯,声音中满是柔情与自得。 众女见此更是纷纷举杯,又言王爷与王妃是如何琴瑟和鸣,如何情意缱绻,就好似这春日里并蒂而生的花儿一般叫人艳羡,经此,席间气氛愈发热烈。 用了会儿茶点,也听足了诸人的称赞与祝福,沈堇妍便起身邀诸人四下走走看看,以赏春色。还没走出几步呢,就瞧见贤王一手执壶一手执杯过来了。 “王爷,您怎么来了?”沈堇妍惊讶道。 这也难怪乎她惊讶——今日邀请皆是女宾,贤王无需出面,再者以贤王堂堂皇子的身份更不必为些女眷而出面。那么,这都是为了谁做面子? 众人望向王妃的眼神更加羡慕不已,多明显啊,贤王殿下就是为了给王妃撑场子才过来的!不仅来了,还带了酒,彬彬有礼的与诸人共饮。 “蒋夫人何故独自在此?”待与大多数人打过招呼后,萧文谦与沈堇妍并肩行至一处拐角时,正巧碰见仰着头看向一树桃花的蒋夫人。 蒋夫人闻声转脸笑了笑:“随便看看。” “姑姑。”沈堇妍上前一步,神色间有些迟疑却还是问了:“您可是……想馨儿表妹了?” 她记得,馨儿表妹最喜爱的便是这春日的灼灼桃花,可惜…… “没、没有。”蒋夫人矢口否认。 今日是大侄女设宴的日子,邀请她这个无所事事的妇人前来已是恩典,再者沈堇妍虽是嫡女,但对她们这些庶出的长辈一视同仁,没有苛待也没有嫌恶,见了面也会唤一声姑姑……所以,她又岂能扫了她的兴? “那便好。”贤王上前一步,不动声色的挽上沈堇妍的手,将人往后拉了一拉,随后示意婢女将一直举着的茶盘送上前来。 “吾夫妻二人,谢蒋夫人应约前来,望夫人赏玩舒心。”说着,萧文谦率先取了一个茶杯,俯身向前,双手奉上茶。 蒋夫人受宠若惊地去接茶杯,手指不免与贤王的手指有了短暂的接触。 原本,萧文谦还在想是否要从言语上去试探那个所谓的未大师,可哪知仅仅是这么一个触碰,他便忽觉胸口似有一阵灼烫,与此同时蒋夫人也惊呼了一声,茶杯没接稳,摔落在地。 “姑姑——”站在两人旁侧的沈堇妍并未注意到萧文谦微蹙的眉头,而是欲伸手去扶突然晕倒的蒋夫人。 “小心碎片!”萧文谦再次伸手拉住沈堇妍,将之扯回怀中,表面上看似怕她被茶杯碎片划伤,其实是有意让她避开蒋夫人。 好在,萧文谦拉回沈堇妍的同时,蒋夫人的婢女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的主子,只不过……满是脂粉和花朵香气的园子里,似乎夹杂着一股儿腐臭味? 被扶起的蒋夫人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依旧觉得脑仁疼,只好先行告辞,萧文谦与沈堇妍夫妇关切了几句,并未阻拦。 “吓死我了。”沈堇妍拍拍胸口:“刚刚姑姑不慎摔下去时,脸色极其难看,我还以为要出什么事儿了。” “无事,王妃莫惊讶,小心孩子。”萧文谦宽慰道:“忙了许久,不如回去休息一下?花园其他人本王去招待便是。” 沈堇妍也正有此意,在婢女的搀扶下回了房间。就在沈堇妍走后,茅荭自一侧出来,他看着他家王爷伸手往里衣夹层内掏了掏,结果掏出来的却是一撮黑灰…… 茅荭蓦地瞪大眼睛,他记得王爷是将芊夫人送的符纸贴身摆放的,那符纸还是由般若寺的了尘师父亲笔所画。但是现在,符纸竟然化成了一团灰烬…… “派人去盯紧她。”萧文谦眸光隐晦不定的吩咐,茅荭二话没说就走了。 再说蒋夫人,她也不知为何会突然头痛。回到蒋府的第一件事便是睡觉——以往她头疼时,多是是睡一觉就好了。 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的梦竟然吓人得很,她甚至梦见了自己摸了自己的脸一把,哪知这脸上的肉好似腐烂般大块大块的往下脱落,只余森森白骨。 “啊——”蒋夫人被梦吓醒,立刻去看镜子。镜子里的脸除了苍白憔悴了些并无异样,只是…… 蒋夫人到处嗅了嗅,她好像闻到了一股儿怪味,是什么味呢? 她想起来了! 是梦中那股子腐肉味! 蒋夫人脸色惨白如纸,立即唤来随身的婢女,问之:“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奇怪的味道? 婢女闻了闻,低垂着的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确实有股儿子臭味,与当时在贤王府花园里闻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现下缺少了胭脂和花香气,味儿似乎更重了! “说话!”蒋夫人直勾勾的盯着那婢女,吓得对方慌忙跪在地上请罪: “没、没有,奴婢没有闻到任何奇怪味道!” “真没有?”蒋夫人狐疑地问。 “没有!”婢女一口咬死没有异味,她是个聪明的,哪敢说主家的不是? 可她聪明不代表所有人都聪明,当蒋夫人把房内服侍的婢女都叫过来时,终于有那么一两个木楞的回答:“是有股儿味道,莫不是……哪个老鼠死在墙角旮旯里了吧?” 第226章 菩萨 蒋夫人的脸色又煞白了几分,她想起了梦里的场景,难不成……她这脸真的会变成腐肉一块块掉落,最后只剩下瘆人的白骨? 不,她不要! “备车!”蒋夫人尖着嗓子道:“我要去春亭阁!” 她要去见未大师!立刻!马上! 可是这一趟她注定是要无功而返的,春亭阁……无人。她甚至不死心的敲开旁边几户的门,却被告知春亭阁已多日未开,也不见有人进出。 蒋夫人又急又怕,怎么办,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了小佛堂里供着的地藏王菩萨——那是她从未大师那里高价请回来的,她日夜跪拜,所求不过她的女儿可以投胎投个好个人家,而现在……为何不能去求菩萨? 萧文谦上了般若寺找到了尘时,了尘正在禅院中诵经,对来人视若罔闻。 萧文谦也不急,就站在木门前默默地聆听阵阵诵经声,渐渐的,他那本是充满疑虑和慌张的心莫名地安静下来。 “施主,可是有事?”许久,诵经声停,背对着萧文谦的了尘淡淡开口。 萧文谦看向这个该算是他岳父之人的背影,斟酌了一下语言,缓声道:“先前得了尘师父一枚符文,不知为何却瞬间化作一团灰烬……望师父解惑。” 了尘仍然没有回头,只答:“既是化作灰烬,便说明那符替你挡了一劫,或是因你触及了不该碰的东西。” 话是这么说,但他画的符文有几斤几两他自己还是清楚的:如是碰见了不干净的东西或可压制再缓缓图之,就如太子府那个小鬼一般,他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的……但瞬间化作灰烬,那只能说那日经手符纸的人在上面添了点别的东西。 萧文谦是个聪明的,没有继续纠结这一个问题,而是继续问:“请教师父,这种情况下,是否会给对方带去伤害?” 换句话说,他就想知道对方受没受伤。 “……会。”鬼物会被符上正面的势所伤,这很正常。 萧文谦闻之双眼微眯,不过出家十数年,了尘的佛法功力竟已到了这种程度了吗?就是普寂大师亲自画得符也不过如此吧? 所有怀疑,在想到那已经化为灰烬的黄符时,通通散去。最终,他还是问了个他最为关心的问题: “可否再向师父求取几张?” 了尘:…… 了尘摇了摇头。 “出家人不打诳语,吾,没有施主要的那种符。”画是可以画的,但是符上的东西,他无法作假。 不过……想到江晚留给他的两个瓷瓶,了尘唇角多了丝微笑,也许以后还是可以试试的。 虽未求到,萧文谦也没有勉强。毕竟裴芊芊与眼前此人关系匪浅,或许那符真的很耗费所谓的“功力”呢?总有机会的。 萧文谦双手合十拜了拜,离开了。只是刚到寺门,茅荭便告诉他:蒋夫人出府了。 “去了哪里?” “春亭阁。”茅荭道。 但是春亭阁已人去楼空,这一点是大家都知道的。 “蒋夫人扑了个空,脸色很是难看,回府了。” “嗯。”萧文谦抬头看了看渐青渐暗的天色:“盯紧她。” 他也很好奇,到底蒋夫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呢?莫非是…… 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地挥向肌肤,一串血珠瞬间凝结成一道血线,源源不断的滴落在如若白玉般的碗中。 蒋夫人顾不得给小臂上的伤口撒药,随便取了个帕子扎紧,捧着那碗仍带着温度的鲜血恭敬的跪爬到“地藏王菩萨”面前,喃喃自语:“菩萨,请救我于水火……” 这不是她第一次献血,起初她也怀疑过没听说过以血祭祀菩萨的啊,可是,那一次她祈求馨儿在投胎前能入她梦来,母女再见一次,全了这场缘分。 神奇的是,那一天晚上她真的做梦了! 梦里,馨儿如儿时那般与她说着小话、撒着娇。 梦里,馨儿由天家赐婚,风风光光的嫁入了太子府。 梦里,馨儿为皇室诞下第一个皇孙,就连她那个一向高傲的皇后姐姐也和颜悦色的与她说:她生了一个好女儿。 梦里,太子继位后,封馨儿为馨贵妃,她生的儿子被立为下一任储君,而她,则是得封诰命,一时间风光无限! 梦很好很美,几乎她想要的都实现了!所以这一次,她驱赶了所有下人后,再次向菩萨献上了自己的血,随后,就昏昏沉沉的倚靠在佛龛前睡着了…… “叮铃——” 佛堂角落的铜铃未受风动,却轻轻晃出一声清响。 蒋夫人的视线顺着铜铃往下,落在蒲团上若隐若现的光影之上。 “菩萨——”蒋夫人下意识俯身叩拜。 手边放着金色锡杖的菩萨垂落的眼帘微抬,看向蒋夫人的眸光中满是慈悲:“所求为何?” “信女……”蒋夫人本是想说她怀疑自己中邪了,希望菩萨替她驱邪,救她于水火。可转念又想这所求会否让菩萨觉得大材小用不高兴?于是她说的是:“菩萨可否指点,如何寻到未大师?” 她的佛像都是从未大师那里请来的,她相信对方一定有办法帮助自己!只不过是多损耗一些银钱罢了,也好过让菩萨恼了自己。 蒲团上的光影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道了句:“可。” 话音落,光影逐渐消散,原地留下了五个点点光斑凑成的字。 其实在蒋夫人第一次献血时,暗藏在佛像中的它便与之建立了丝丝缕缕不可斩断的联系,所以这次它才会被奇怪的法器误伤到。 因为受伤,它一时间没有维持住鬼力,致使对方头昏脑涨甚至做了噩梦。不过……有了这一次的血祭,恢复如初也不过的早晚的事。 当然了,它更期望宿主提出的是替她驱邪诸如此类的要求,这样它便可以向之索取更为珍贵的心头精血,可惜了。 关于它为什么知晓未大师的下落……因为它本就是他手下的诸多小鬼之一啊,能够通过主仆之间的关系感应到彼此所在,不是很正常? 至于它有没有想过会泄露主人的行踪,这可就太高估它的智力了不是?它从生了意识到现在被灌输的思想就是:只要能满足宿主的愿望,就可以获得更多的供奉,从而无限提升鬼力! 醒来之后的蒋夫人连夜出门,只带了一个丫鬟和赶车的小厮。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要去夜会情郎呢! 第227章 她没有这么癫的亲戚 蒋夫人动了,紧盯着她的几方人马也动了。 首先是布局了多日的萧文谦,其次是陆宗鉴,最后是已经准备歇下、闻讯却立刻精神了的江晚以及萧祈年。 宽大的马车里,萧祈年默不作声的瞥了一眼对面身着碧色衣物、短胳膊短腿儿的小矮子。 小矮子立刻回看过来,凶巴巴地露出尖锐的犬齿道:“看什么看,咬你嗷~!” 坐在两人中间的江晚抬头看过去,小矮子立刻缩了缩脖子,嘟囔着:“哎呀呀,看就看嘛!凶什么凶……” 谁凶? 江晚有些无语:“你若是安静不了,就回魂戒待着。” “……好嘛好嘛~”小矮子撇了撇嘴:“我闭嘴。” 她才不要回去呢,整日只能面对一块大石头和两只小屁鸟,哪有人间有趣! 没错,她翠儿化形成功了,哈哈!虽然出了点小意外~ 这几日江晚之所以没去掺合陆宗鉴和萧祈年寻找未大师的事儿,就是忙着给翠儿化形,结果可喜可贺,但是江晚也没想到翠儿的年纪竟然这么小,化形之后只堪堪有萧筱那么大点儿年纪。 不过,好消息是因她服用的化形丹和长期泡、饮的灵泉都来自天外天的缘故,灵力充沛很好的隐藏了她自身的妖气,一般人可识辨不出她的身份呢! 当然,这件事她没有瞒着萧祈年,毕竟他进进出出魂戒那么多次,早晚会发现翠儿化形了的。只是,萧祈年同她一样,也很惊讶翠儿化形后的模样。 “不是说……妖怪可以按照自己所想,随心所欲变换身形?”去城南的路上,闲着也是闲着,萧祈年干脆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是大妖,她不配。”江晚答道。翠儿之所以能够化形是因为外物,可不是她自己修炼得到。 “……”翠儿本就撇着的嘴越发得垮下来,呜呜~瞎说什么大实话。 萧祈年懂了,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反而问江晚:“对外如何介绍?” 既然将翠儿带出来,自然要安排一个身份。 “你觉得呢?”她还没想好呢~ 丫鬟是肯定不合适的,年龄太小。 亲戚……不,她没这么癫的亲戚! “我觉得——”萧祈年略作沉吟,刚想抒发己见,就听见江晚的神色蓦地凝重了许多: “我们到了。” 嗯? 萧祈年敲了敲侧壁,立刻有人在外面回答了句:“主子,蒋夫人进了城隍庙。” 城隍庙? 萧祈年眉头紧蹙,城南确实有座城隍庙,每逢重要节日,这里便会举行庙会、祭祀、祈福等活动,参加的百姓很多,但他从未来过。 “不应该啊……”江晚也有些疑惑。 按理说,城隍老爷是保一方平安的神灵,祂会对作恶者进行惩罚,也会对行善者给予庇佑,乃正义之象征,如何会包庇未大师这种养鬼物的人? “不是城隍庙。”这时,为免打草惊蛇,马车先后停在了巷子里。下了马车的陆宗鉴的声音自外传来:“是城隍庙旁侧的月老庙。” “……”更是离了个大谱,未大师藏身之处竟然是月老庙?! 提到月老……江晚的脸上多了几分怪色。 蒋夫人才不管后面跟了几个小尾巴,按照“菩萨”给的指示,快步往月老庙里走。 此时已入夜,更不是什么重要日子,月老庙里空空荡荡的。蒋夫人绕过院中那棵有着硕大树冠的桂树,直奔后殿而去。 萧祈年、陆宗鉴和江晚抵达月老庙门时,恰巧遇见同欲进门的萧文谦,双方互看了一眼,最后是陆宗鉴开了口:“请——” 这群人中,以皇子最重,皇子中又以贤王萧文谦最长,所以陆宗鉴这句话自然是对萧文谦说的。 但是,萧文谦没动。 枪打出头鸟,他并不想第一个进去做炮灰。 萧文谦没动,萧祈年动了:再晚几步恐要失去蒋夫人的踪迹了。 倒是随在萧祈年身后的江晚,长长的叹了口气。 怪不得陆宗鉴和萧祈年的人找遍了城南也没寻到人,竟是钻了空子躲在了月老庙。至于为什么说是钻了空子……与萧祈年走在最前面的江晚轻声道: “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那个神女仙君的故事吗?” 萧祈年愣了一下:“记得。” 当时他还差点以为她就是那神女转世…… “喏。”江晚抬头,用下巴往正殿那边一点:“这就是那仙君。” 她是知道无数小世界里的凡人都会祭拜这位仙君的,人家香火旺盛着呢!但是吧……江晚歪了歪头,她怀疑那一夜白头的家伙可能还守在那方水泽……额不……冰泽,否则如何解释这月老庙里的仙灵气如此飘忽,甚至被人利用以掩藏自身。 萧祈年乍一听江晚这么说,也是惊讶得很。但是令他更惊讶的是……萧祈年的视线落在院子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桂树上。 江晚也停住了。 陆宗鉴、陆宗鉴差点撞上去。 走在最后的萧文谦虽不明所以,但是也谨慎得不再往前走。 “是我的幻觉吗?”萧祈年问向江晚。 “不是。”江晚摇了摇头。 只见那桂树的高处,有五道若隐若现的红色丝线缠绕在枝桠上,仙头末端系着一个小巧的面具,有兔子形状的、有狐狸形状的、也有羽翼形状的……而那丝线也很长,望不到尽头的那么长,一直往茫茫夜色中的后殿延伸而去,似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这是什么?”萧祈年皱了皱眉,悬挂在树干上的姻缘绳很多,但这种诡异的红线就只有这么五根。 “有人在窃用仙君的术,炼化姻缘之力为己用。” “这也能窃?”仙家的术法,哪里是一介凡人可得可学的? 江晚沉默着,若是真的有人能做到呢?虽然她想不到是谁。 “你们在说什么?”离得最近的陆宗鉴听着他俩嘀咕了半天,实在没忍住。 江晚叹了口气:“没什么,走吧。” 到底怎么回事,去看看就明白了。 第228章 她们是自愿的 一行人穿过正殿往后院走,刚踏入后殿便听见有人声传来:“站住——,这位夫人您来后殿作甚?” 后殿的一侧有个小门,通向一处幽静的小院。寻常时候这里住的仅有庙住,正是拦住蒋夫人的这位老人家。 “我来寻未大师!”蒋夫人一身的戾气,她嫌麻烦,将车夫和丫鬟都撇在外面车上没带,这会儿子遇到阻碍反倒不称手了。 “未大师?”举着灯笼的庙主皱了皱眉,又打量了蒋夫人几眼,随后道:“你稍等。” 蒋夫人眼神蓦地一亮,嘿,还真在这里? 只是,他放着好好的春亭阁不住,跑到这小庙做什么?蒋夫人满脸的疑惑。 好在,庙祝回来的很快,告诉她:“未大师已经歇息了,不便——” “五千两!”蒋夫人蓦地打断庙祝的话:“另外再加一千两给贵庙添香火。” 她就不信银钱开道砸不开!不过,她身边的银票也不多了,若是在往上加价,可能得变卖手上的铺子或庄子。 “夫人稍候。”庙祝有些激动,他一辈子也没见过出手这样阔绰的夫人,出口便是六千两!即便大头在未大师那里,但是不影响他跟着吃口肉! 没过多久,庙祝再次回到侧门这里,往蒋夫人身后看了看确定无人后,将小门敞了个大开:“夫人请进。” 同样是提着灯笼的蒋夫人抬脚踏入,庙祝随后关上了小门,从内侧插上了门栓。 “翻墙。”萧祈年看了一眼低矮的院墙道。 无人不同意,这一行人里没有不会武功的,区区矮墙过得极容易,不声不响没发出一丝动静。与此同时,身处黑暗中正在打坐的人缓缓睁开了双眸:该来的还是来了。 清幽的院子在夜色的笼罩下寂静得有些吓人,不过即将见到未大师的喜悦冲散了蒋夫人心头的不安。 院子里只有三间瓦房,一间是庙祝常年所居,一间是未大师所居,还有一间……庙祝将人引到正中的那间瓦房: “大师,人到了。” 只听得“吱呀——”一声,门开了,但是无人在门口,好似无风自开。 蒋夫人怔了怔。 但想着这是未大师的居所,便也觉得存在即是合理,就着屋内不算明亮的烛光,蒋夫人走了进去。 “你们在这里等着。”刚翻过墙,江晚忽然伸手拦住了萧文谦和陆宗鉴。 “为何?”萧文谦问。 江晚看都没看他一眼,视线落在半空中那五道飘逸的姻缘线之上。 方才在院子里四下挂着灯笼,红线瞧得也算真切,如今到了这被黑暗笼罩的小侧院,本非凡物的红线更显熠熠生辉! “分头?”萧祈年同样没有理会萧文谦的话,沉声与江晚道。 “嗯。”姻缘红线没入的是最左侧的那间瓦房,可蒋夫人进去的却是中间。想了想,江晚掏出一打符纸塞进萧祈年手心:“我去左边,你去中间,小心点。” 萧祈年收下符纸:“好。” 以晚晚之言,那所谓的未大师擅长的乃御鬼之术,虽然他不认为自己会不敌,但有了这些符纸自然更安全。 被萧祈年挡住了视线的萧文谦只见到江晚似乎给了萧祈年什么,却看不清。再加上对方根本就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一向温文尔雅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不悦。可就在他准备往前迈步的时候,一只手却挡在他的面前。 “王爷,切莫再往前了。”陆宗鉴眸色沉沉道。他虽然看不见黑暗中到底有什么东西,但相信萧祈年不会无的放矢。 萧文谦皱眉,就连陆宗鉴也敢拦他了? 陆宗鉴又不是患夜盲症,走了这么老远一段路早就适应了黑暗,自然也瞧见了萧文谦不耐的表情。于是他收回拦人的手臂,淡声道:“王爷若是非要进去,后果自负。” 死道友不死贫道,反正他是不会进去的,自知之明这种东西他还是有的。 萧祈年那边如何,江晚不知。她只知当她站在左侧瓦房前还未有所动作时,门便从内侧打开,里面站着的是一个俊美的和尚。 若木! 这个未大师的徒弟江晚是听过的,却没见过。 “贵客到访,请进。”若木的气质向来偏冷,声音也很清远。 江晚看了一眼他的手腕,抬脚走了进去。 房间内的摆设很简单,简单到让人乍舌:一床、一桌、一椅、一蒲团。 “请坐。”若木指着唯一的一张椅子与江晚道,语气礼貌而又疏离。 江晚没坐,她也不知道就这一张椅子,却有两个人该怎么坐。 若木也不强求,兀自去了蒲团那里,盘膝坐下,素白的僧衣扫在蒲团周侧。 江晚也坐了,将椅子挪了个位置,正对着若木和尚坐下。 “她们是自愿的。”若木道,面容冷寂,眼神清亮。 江晚从未见过像若木这样的人——明明行的是那鬼邪之事,可周身环绕的却是极为洁净无瑕的气息。 他知晓她的来意,没有弯弯绕绕直接挑明,说实话,江晚很欣赏对方这种行事风格,如果不是眼下这种情况,或许他们可以成为好友。 “自愿?”江晚挑了挑眉:“怕不是美色诱人吧?” 不得不说,这家伙,长得是真真不错啊:光洁的发顶之上戒疤浅淡,侧脸轮廓好似似经过精雕细琢,如墨的双眉澄澈的眸,直挺的鼻梁殷红的唇、饱满的额头清隽的下颌,清贵凝着几分疏离的平和,偏生眉心还生了一簇妖冶的红。 “你说是,便是。”若木语气浅浅,不与人争。 “你要炼化那姻缘之力何用?”江晚问。 “……寻人。” “以这种方式?”寻人的方式很多种,这样式的她是头一次见。 “嗯。”若木敛下双眸,遮掩其中纷涌而出的情绪。 “嘭——” 就在两人聊得你来我往的档口,隔壁的屋顶塌了。江晚霍然站起,眸色凝重,萧祈年似乎与那个未大师打起来了? “他只不过是个凡人。”若木仍然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重新抬起的双眸仍若古潭般不起一丝涟漪。 “那又如何?”江晚没有看若木,而是仔细聆听隔壁打斗的动静。直到若木问了句: “不去帮忙?” 江晚歪头看了一眼若木:“人总要成长。” “嗯。”若木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椅子:“请坐。” 人总要成长,雏鸟总要高飞,各有各的道,急不了。 第229章 简直不能忍! 江晚重新坐下,但是心神却分了一半放在隔壁。她有些看不懂这个亦正亦邪的和尚,似乎……他比她更像个世外高人。 “未大师……”江晚屈指轻叩着扶手:“未王?” 若木似乎并不惊讶江晚会猜到,甚至直接承认:“嗯。” 江晚明白了,看来她的猜测是对的。 这些所谓的“王”,是以十二地支命名的,分别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上一次在黄龙寨她遇见的那个是亥王,若木的师父是未王。 “轰隆——”,连接着两个屋子的墙像因外力瞬间崩裂坍塌,碎石砖瓦砸在地上的闷响混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一阵烟尘弥漫,不多久缓缓散去,露出不远处正在对峙的两人,正是萧祈年与未王! 这下好了,视野开阔了,她也不用费力听了。 萧祈年显然也注意到了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的江晚,当下松了口气:她没事就好。 与江晚不同,萧祈年敲晕啰里啰嗦的庙祝刚要进屋,一阵阴风就冲向了他。早有准备的萧祈年哪会任由这阴风伤到自己?当即一掌轰了出去。 正好,试个手!将上次在魂戒中未完之事做完。 这一掌,萧祈年其实还是收着力的,他似乎感觉到自己打中了什么东西但看不见,只觉得身前的温度提高了许多。 “什么人?!”暴喝声自屋内响起,萧祈年一只脚踏了进去,与此同时从那一打符文里抽出一张,扔了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就在符文无火自燃的同时,他好似听见了数道尖锐、凄厉的叫声,但也仅仅是一瞬就没了,剩下的只有落在地面的一小撮纸灰。 未王气得不行,他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小鬼,竟然说没就没了?! 无妨!没有小鬼还有厉鬼! 可是厉鬼也是要有召唤时间的,为免被不速之客打断施法,未王直接在惊骇得差点要晕过去的蒋夫人身前虚虚一抓,随即扔向了萧祈年。 萧祈年仍是凌空一掌拍了过去。 可能这只依附在蒋夫人身上的小鬼也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魂飞魄散,不过好在无痛即逝。 小鬼没了,受到反噬的蒋夫人真的晕了过去,躺在冰冷的地上人事不知。 只这一个空档,未王便将他养了多年的厉鬼唤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女鬼,长发及腰却枯结如乱麻,双眼空洞得像是两个人黑窟窿,暗红发黑的血顺着眼窝淌下。细而长的指甲涂着斑驳的红色豆蔻,在烛火的映衬泛着森然冷光。 萧祈年眉头微凝,这只厉鬼竟然已实体化,想必很难对付。 念头刚落,厉鬼动了,只听她尖啸一声,枯瘦的手猛地抬起,骤然一黑的长甲带着一股儿腥臭的腐气直取萧祈年面门。 萧祈年倒是不惧,飞快退了两步留出足够的空间后,以符纸开道,蓄力一击隔空与那厉鬼对轰起来。 只一掌屋顶便有倾塌的趋势。 厉鬼倒是狡猾,利用自己的鬼身即便是被砸到也无所谓的优势,趁乱袭向萧祈年。然萧祈年却不能不顾“扑簌簌”仍在往下落的砖瓦,一个纵身便闪现在未王所站的位置,未王大惊,他与别人其实不同——他最擅御鬼,本身却没有多少实力,可能连对方的一掌都撑不住。 未王大骇忙往后退,同时操纵女鬼挡在他与萧祈年之间。但是萧祈年的目标其实并非未王,他又岂会不知这是一个好机会?但蒋夫人的命也是命。 昏迷中的蒋夫人根本都不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被丢出了这间屋子。 反应过来的未王脸色很是难堪,他命令着女鬼赶紧将此人诛杀!女鬼周身黑气暴涨,枯长的青黑指甲直刺萧祈年面门,眼眶中翻涌的黑血滴落溅在青砖地面上,生生腐蚀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坑洞。 这只鬼有点烦。 萧祈年记挂着隔壁的情况,只想速战速决。只见他足尖轻点桌沿跃至半空,指尖亮起淡金色的灵力微光,化光为丝,以丝结网罩向扑过来的女鬼。 女鬼不躲不避,身后长发如若毒箭般射了过来,与那灵力所化的金网撞在一处——鬼发冒出阵阵黑烟,金网层层断裂破碎,最后消失在虚空之中。 萧祈年眸色一滞,他还是太弱了吗? 就在萧祈年准备褪下手腕上的佛珠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脑海中响起:“揍它!” 女鬼虽听从主人的吩咐,欲杀死对面这个讨厌的人,但她对潜在的威胁也敏感非常。她不知对方的气息为何猛然一变,变得让她极为忌惮。 萧祈年操纵着手上乍然出现的青色绳索,或者说,它更像个长鞭?这种感觉很熟悉,但他却想不起来因何熟悉。 绳索无影,寻常人或鬼根本看不见它,只能感受到它的气势。不是它吹,只一下,管她什么鬼都得上西天!哦不,都得灰飞烟灭! 女鬼很是谨慎,心生退意,但是她的主人却不让她退。没办法,她只好祭出全部的鬼力,怨气滋生间,周身的黑气如沸水般剧烈翻滚,红衣无风自扬。 只这一下,原本就脆弱的屋顶“哗啦”一下垮了……青色绳索愣了,随之而来的是怒气值直线飙升。 “不能忍、简直不能忍!”青色绳索气得浑身发抖,它不过是沉睡了一段时间,还不算正式出世呢,连这等小爬虫都敢在它面前耍威风了吗?! 于是,它也只一下,哦吼~墙塌了。 当然,女鬼也没了,连挣扎都不带挣扎的。 开玩笑,就连江晚都不敢碰它,何况是这种鬼物?那不妥妥的实力压制?! 两个房间打通了,四人八目而视。 青色绳索已经乖乖的缩回萧祈年的神府,不过原地还存留着它的气息,江晚一下就感觉到了。 若木则是看着嘴角溢血的师父和渐渐消散在空气中的鬼气,神色依然平静。 “他败了。”若木转脸与江晚道。 “嗯。”江晚面色如常,心里却激动得不行:萧祈年真是给她长脸啊! “我将她们给你,你放我们走。”若木又道。 “若是我不答应呢?” “她们会死,我们还是会走。”只不过换个方式,场面惨烈一点。 江晚深深地看了若木一眼:“好。” 先救回五女,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山高水阔总会重逢。 第230章 她疯了 若木带着受伤的未王离开了。 庙祝醒来之后发现银子没到手,家也塌了。 月老庙的动静不小,但被陆宗鉴带人封锁了。 五女的人魂重回了各自体内,但是她们姻缘线断,只能孤寡终老。曾经结下的孽缘、犯过的错,最终一分不差的返还了。 蒋夫人……蒋夫人如她梦中所见,整张脸不断的生疮、腐烂、掉肉,整个人也瞬间苍老了不止二十岁,好在是与五女一样命保住了。 可能这件事里唯一体验感最不好的就是工具人萧文谦,他最终还是没有上前,但是中间瓦屋的门是一直开着的,他也瞧见了萧祈年一直对空气对打的情形……原来,这世上是真的有鬼的。 “所以说,不要随便接别人的东西。”江府,得闲饮茶的江晚坐在桃花树下的躺椅上,对着围坐在身边的小娃娃们叮嘱着。 “嗯!” “不会!” “昂昂~” 江涯、江海、江年儿听完了故事,纷纷感叹如果故事里的那个大姐姐,如果没有接那陌生人的兔儿爷面具,下场会不会就不那么悲凉了? 江采儿站在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哪里是个故事?明明就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但是这话她不能说,否则会被翠儿妹妹当作泄密处理。 没错,思虑再三后,江晚还是将翠儿带在了身边,向大家介绍时就说是在路边捡到的娃娃。 关于这一点,无人觉得哪里不正常,毕竟几小只他们不也是被江晚从西郊贫民窟“捡”回来的吗? 不过,这个翠儿姐姐(妹妹)好像是个怪怪的小娃娃哦,你要说她老成吧,但她对许多生活常识都不懂。你要说她年幼吧,偏偏又会很多小孩子不会的东西,比如……下棋。 “没带你去,难过吧?”离着江晚等人不远处,翠儿执白棋往棋盘上怼,脸上满是得意。 “不难过。”凡栖摇了摇头,慢悠悠地一枚黑子。 他每天晚上都会回阿公阿婆家,那夜事发突然自是赶不及,不过以他之力,去了大概也会是拖累吧,不如不去。 “嘁,我不信!”翠儿双手环胸,噘着嘴。 “到你了。”凡栖淡声道。 翠儿哼哼着,习惯性的就要用尾巴尖尖去怼棋子。 “注意点。”凡栖微微皱眉。 “哦~”她这不是还不习惯手和腿儿嘛!不过!岩峋很羡慕她哦!毕竟她现在长得跟人类一模一样,岩峋却是不可以哒,只能孤单留在魂戒里面啦! “你输了。” “啊?!”这不刚开始没多久呢么?怎么又输了?! “哼╭(╯^╰)╮!”翠儿站起身,不玩了!她要回去魂戒找岩峋下棋,起码他俩胜负还能对半分,但是跟凡栖下,她就一次没赢过! 就在此时,一道暗影出现在江晚面前:“郡主,主子请您过府一趟。” “何事?”江晚将手中茶杯放下,缓缓起身。 “去梠城的人回来了。” 何钧安终于回来了?那她是要去看看。 跟着暗卫穿过紫霁院,江晚发现他们去的方向不是主院却是客院。 “郡主!”多日不见何钧安不仅瘦了也黑了。 “你受伤了?”靠近后,闻见了一丝血腥味的江晚蹙着眉问。 “小伤。”何钧安憨厚地笑了笑,又想起里面那位,连忙敛了笑说:“您先进。” 里面是谁? 其实不用问她也能猜到。 但是她没想到对方竟然……疯了。 “不是说生病?”江晚狐疑地看向萧祈年,手同时搭在董夫人也就是萧祈年他师娘的腕子上。 “起初也只以为是生病,但是……”萧祈年神色沉重的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一个制样熟悉的香囊。 江晚沉默了片刻,伸手去拿。 “小心——”萧祈年下意识的就去拦,就见已被五花大绑牢牢固定在床上的董夫人开始翻着白眼,浑身抖动、剧烈挣扎着。 江晚心下一沉,随手将抓起的香囊扔回董夫人身上,便见董夫人渐渐安静下来。 “何钧安便是因此受伤的。”萧祈年解释道。 当初何钧安发现董夫人的“不适”似乎与这个香囊有关时,就想将香囊拿开,可哪知只是眨眼的功夫,董夫人就疯了似的攻击他,他又不敢回手怕误伤对方,最终伤了一只胳膊。 “这是未王养鬼的香囊。”她刚才拿起来时感受到了很明显的鬼气。 “嗯。”他也瞧出来了,才会立即着人去请她过来。 提及未王,江晚忽而抬头看向萧祈年:“那日……你可怪我放走他们师徒?” 这几日她是清闲,可萧祈年一直在忙,至于在忙什么她却没问过。 萧祈年摇了摇头,上前牵住江晚的手捏了捏道:“晚晚怎会如此想?” 不管她做什么,他都不会有意见。 江晚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其实那个若木——” “晚晚无需向我解释。”萧祈年轻笑:“做自己就好。” “即使我这么寡淡无趣?”江晚挑眉。 “寡淡、无趣?”萧祈年眸中的笑意加深了些许:“晚晚怎会如此想?” “难道不是?”江晚眨了眨眼,举起了例子:“比如邻家的大姑娘偏爱诗书中的风花雪月,二姑娘更喜扑蝶逗雀,对门新进门的小媳妇儿不仅做得一手好女红,性子也娇俏讨喜……” “晚晚……”萧祈年长叹了一声,抓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今日是怎么了?” 江晚摇了摇头:“很久前就想问你了,这不是一直没功夫?” 她和他都很忙,一件接着一件忙得像个陀螺。 “看来,七曜山之行要提升日程了。”萧祈年打趣儿着,这段时间确实太累了,他早该带她四处走走的。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虽然穿过来一趟她的身上多了丝人间烟火气,但骨子里的淡漠从未改变,她只是怕他不喜。“哎呀,咱们还是忙正事吧。” 江晚的视线重回董夫人的身上,她与五女的情况是不一样的,五女是被若木摄了魂,而她却是受到了鬼物的影响。 与蒋馨儿、蒋夫人也有些不一样,蒋馨儿与蒋夫人是与鬼物达成了协议,以血饲之。但董夫人身上的鬼物还算干净,可见对方是个意志坚定的人。 “鬼物不难解决,安神也不难做。”江晚选了个离萧祈年近的椅子坐了下来:“不如,先说说梠城都发生了什么?” 第231章 偶然相识 提及梠城,萧祈年眸中的笑意渐渐消失,直至不见。 “我去见过萼儿了。” “嗯?”什么时候的事儿? 萧祈年瞧着江晚一脸好奇的模样,与她坐在一处:“前日。” 暗卫进不去的地方,不代表他去不了。 彼时,董萼儿正在碧妆院的小花园里持壶浇水,身后站着两排侍女。萧祈年往那为首的两个侍女看了一眼,瞧着是会武功的且身手还不错。 “师……”见到萧祈年的董萼儿双眸蓦地一亮,刚想叫师兄又怕对方不高兴,立刻改口:“见过辰王殿下。” 萧祈年看着向着自己行礼、已不似当初那般胆小怯弱的小妇人,对一侧的侍女挥了挥手:“你们且退下。” 侍女们没敢动,直到最前面的两个福了福身开始往外走,所有人才跟上。很快,原地就只剩下他们师兄妹二人。 董萼儿默默放下洒水壶,想了想问:“殿下可要进屋一叙?” 萧祈年摇了摇头:“不必。” 且不说董萼儿已为人妇,纵使没有嫁人,孤男寡女也不适合共处一室,就在这院子里将话说开就好。 董萼儿显然没有想那么多,自随太子回到这繁盛的京城以来,她就一直呆在这个院子里,鲜少出门。 有那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有趣的事儿,太子自会命人送来或是亲自过来说上一说。董萼儿没有什么特别高的要求,只要有真心待她的太子时常陪在身边,足矣。 两下无话。 他们虽名义上是师兄妹,其实也仅仅见过一次。如今的董萼儿不仅性格上变化颇大,穿着打扮也与之前大相径庭:藕荷色绣着兰草的金丝绣裙,发间插着累丝嵌珠的簪子和珍珠步摇,因浇水卷起了袖口,露出腕子上缠着的赤金缠枝镯,无一处不是贵气逼人,就是身为郡主的江晚其实都比她打扮得素净。 若是以前,萧祈年自会为她觅得良人而感到高兴,即便不是正妃。 可太子那是良人吗?知晓得越多,萧祈年便越觉太子此人心思沉重、深藏不露。 见萧祈年一直不说话,近日被太子养得愈发胆大的董萼儿只好开口:“殿下……可是有事?” “嗯。”萧祈年往前面走了两步,在花圃旁的石桌边坐下:“说说吧,你和他的事情。” 虽然经何钧安调查后也传回了一些信息,但不如亲历者所经。而且,他也想知道董萼儿究竟是怎么想的。 董萼儿是见识不多,但不是个傻子,立刻明白了萧祈年的来意。 “梠城离董家村可不近。”萧祈年瞥了紧张得咬着下唇的董萼儿。 是不近,而且挺远。 但是她不想说。 说实在的,董萼儿这个姑娘还是有点子反骨在身上的,否则也不会毅然决然抛下相依为命的董夫人,与相识不过几日的太子离乡赴京。 “你若是不想说也罢。”萧祈年不急也不恼,只缓缓起身:“师母这两日就要到了,问她也是一样。” 什么?! 董萼儿神情呆滞了片刻:“娘、娘来了?” 当初,娘不是死活都不愿意跟她来京城享福的吗? “我……我与太子殿下其实也是偶然相识。”想了想,董萼儿还是开口了。 偶然相识?怕不是刻意而为吧?萧祈年沉默着再次坐了下去。 据董萼儿所言,当时太子是微服出行,穿着打扮与镇上大户人家的公子无异,身边也只带了一个小厮。 当时日头刚爬过董家村村头的老槐树,董萼儿捧着一木盆的衣衫正要去溪边浣洗,就见对面走来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 “姑娘,请问明月镇如何走?”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董萼儿一跳,她只看了对方一眼,就慌忙低下头,指尖攥紧了木槌,声音细得像蚊蚋:“往、往左边那条路。” 董家村村口不远处有个岔路口,不是本地人的话很容易分辨不清方向。 “多谢。”问路的公子似乎是轻声笑了笑,笑得董萼儿的耳尖逐渐泛红。 他长得可真好看呐! 未戴冠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束起,额前垂着几缕碎发。眉眼中尽是贵气的俊朗和沉稳,唔,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还添了几分温和,与村上那些土里刨食的泥腿子好上太多! 想到这个,董萼儿就更加苦恼了,自京城回来,娘就开始在远近的几个村子里给她挑选适龄人家,从来不问她究竟喜不喜欢。 “对了。”刚要转身的公子自身后小厮的手上拿过水囊:“不知可否麻烦姑娘舍些水?” “可、可以。”水而已,又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这里是村口,不远的地方就有口水井。“随我来吧。” 说完,董萼儿转身往老槐树的东面走,很快就来到一处仅几块青石砖环铺的水井前。 她将木槌放入装着粗布衣裳的木盆,随手往旁边一放,利落的解开井边的绳扣,将系在麻绳末端的木桶一点一点的放入井中。 随着木桶“咚”地一声撞进水里,董萼儿手腕轻转,井绳在掌心绕了两圈,借着巧劲往上提,不一会儿,一桶泛着着粼光的清水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太子将水囊递了过去,董萼儿甚至没有想过为什么他让身后的小厮过来打水,而是红着脸将手往衣服两侧的下摆蹭了蹭,蹭去方才沾染上的水渍,然后才接过水囊,用搁在井沿边的水瓢舀水往水囊里灌。 很快,水囊灌满了。 太子接过水囊,没有立即道谢而是先喝了一口,随后笑着评价道:“很甜。” “嗯,是、是甜的,我们村上的人都喝这水。”董萼儿抓着水瓢末端的手指动了动,小声回答。 “多谢姑娘。”他将水囊递给身后的小厮,想了想,自腰侧扯了枚玉佩下来,递到董萼儿面前。 “这、这……使不得、使不得!”董萼儿连连摆手,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不过是一些水而已,哪里值一块玉佩呢? 虽然她看不懂那玉佩价值几何,但她知道只要是玉,都是能卖上些价钱的。 见董萼儿不收,太子也不恼,只弯下身将玉佩搁在一侧的木盆里,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这,便是她与太子的第一次见面。 第232章 她不要信命! 至于第二次,是在明月镇。 董萼儿是不情不愿去的,与她娘董氏坐着牛车颠颠晃晃,为的是去镇上与一户杂货铺的小儿子相亲。 “那家虽有两个儿子,但是大儿子早已分户出去,对方言明待小儿子成家也可分户。”这种成婚即分户的情形很少见,但对于新婚的小两口是极好的:“于生计上,你们成婚后也会如老大家那样得一间杂货铺,虽谈不上富贵,但吃喝不愁。” 这门亲事也是董氏思考了许久的,毕竟离了明月村去了镇上,她能帮手的就少了。人家思想开明不掺合儿女的小家,她难道就会去掺合吗? 再者,对方也是看在了萼儿死去的爹的面子上,报当初点拨之恩。否则哪里会看上乡下来的小丫头? “娘。”董萼儿皱着眉:“说好的,只是去看看。” 她听着刚才那番话,似乎是板上钉钉就要嫁过去了呢? 董氏在心中长叹了一声,她错了,她就不该带女儿走那一趟京城,以至于如今眼高于顶。但是该说的她还是要说:“吃喝不愁,身体健康便是大幸,萼儿你莫要好高骛远。” 只这八个字,便已难倒这世上数人。 “可是娘,咱们明明可以过上更好的日子啊!”她的师兄可是辰王,那是王爷哎!皇上的亲生儿子!只要他相助一点点,她就是嫁个官老爷那也使得。 “萼儿!”董氏眉头蹙得更甚,脸上明显多了一丝不悦:“娘是怎么教你的?!唯有自立自强,才能行稳致远。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终将自食其果。” 董萼儿被董氏这么一训,眼泪当即在眼眶中打着转,闷着一肚子的气低着头不说话了。 董氏就当没有看见她的表情,视线落在远处的田野上:“萼儿……各人有各人的命,做人要信命。” 不,她不要信命! 小时候不懂,可她现在懂了,明明、明明她有一个很厉害的爹,为什么娘却要将她与爹分开,囿于明月村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再说了,且不说那就是个小杂货铺,即便大些又有何用?士农工商,行商之家地位身份向来最低,即便是土里刨食也比之强上不少。 董萼儿是越想越气,最后干脆不理董氏,撇头背对着她,直到牛车进了镇子,停在一处小酒馆门前。 董氏所说的那户姓徐,家中还算颇有小资,对于这次相亲之事更是上心,特意将见面的地点放在小酒馆里,甚至点了个小厢房。 双方见面,董氏与徐家夫妇客气的寒暄着,董萼儿就跟在董氏身后不声不响,徐家夫妇也只道是姑娘家害羞,没说什么。 徐家的小儿子也跟在徐家夫妇身后,长相中等,但为人大方随和,礼貌的上前与董氏见礼。董氏观他谈吐举止,心下愈发满意了几分。 “娘,我去如厕。”刚刚坐下,菜还未上一道,董萼儿便低声与董氏道。 “好,快去快回。”董氏温声应着。 董萼儿对徐家人微微行了一礼后出了包厢,压根没有问茅房所在,径直出了酒馆:还是外面的空气好啊…… 是的,她并不想如厕,只想出来透透气。但是远的地方她也不敢去,酒馆外面的街上人来人往的她又觉得浑身不自在,只好往旁侧的巷子里站了站。哪知就是这一站,却冷不防被一只手捂住嘴,随后扯进了幽深小巷。 董萼儿吓死了,她哪见过这种阵仗?可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姑娘莫怕,是我。” 竟是那日在村口问路的公子! 董萼儿错愕转身,就瞧见原本丰神俊朗的公子此时脸色惨白,眉头紧锁,额头上还冒着豆大的汗珠,好似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董萼儿的视线缓缓下移…… 血,好多的血! “你、你怎么了?”董萼儿颤抖着问,紧盯着对方捂在不断渗血的腹部的手,却不知该如何帮忙。 “无妨,莫怕。”受了伤的人勉强扯出一丝微笑。 董萼儿眼圈登时就红了,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心安慰她不要怕 是不是傻呀! 这时,那公子又说话了:“可否麻烦——” 话音未落,董萼儿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被对面那人环抱的同时还转了几个圈,这、这…… 董萼儿还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瞧见原本她站的地方多了一支箭。 与箭同时而来的,是一个蒙面人。 不过这个蒙面人有些奇怪,第一时间并未动手而是紧盯着射入地面的那支箭。 董萼儿不知他是什么心理,但是原本就受伤的公子将她往身后拉了拉,手腕一抖,一柄长剑出现在手上。 萧十五谨慎地往后划了一步,他只是见到董萼儿被人扯进巷子才过来的。箭,不是他射的,但他来不及查看射箭之人的情况,因为面前那个人已经持剑攻向了自己。 萧十五其实一眼就看出了来人的身份,也瞧见了对方腹部的伤,他倒是有心解释并奉上伤药,奈何对方招式凌厉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就这样,只敢守不敢攻的萧十五步步后退,微服出行的萧王恭则是招招逼进。这一幕在董萼儿看来,无异于瞧见一个武艺高强的侠义形象,顿时眸色发亮,崇拜与仰慕之意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 很快,萧十五就反应过来,他认识太子但太子怎会认识他这么个暗卫?而且还是他人的暗卫。莫不是……自己被当作刺客了?想必萼儿姑娘不会有事,为今之计,还是先走一步再做计较。 但是他想走,巷口却冲进来一行侍卫……萧十五皱眉,今日想必是不易脱身了。 董萼儿是与那公子一起,被几个侍卫护着离开的,落脚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私宅,虽不及她见过的辰王府那般恢宏大气,却胜在处处玲珑别致,一砖一瓦都透着精致。 她从不知镇子上还有这样好的宅子! 那日在村口见到的小厮恭敬地请她去稍作休息,董萼儿却没动。 “你家公子……”宅子里似乎本就住着大夫?她只瞧见背着药箱的人匆匆进了屋子,随后陆陆续续有婢女丫鬟端着一盆盆热水进去,又端着一盆盆血水出来。“他无事吧?” 第233章 我不回去! 小厮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董萼儿朝那人瞧了一眼,看出对方眼中亦是满满的担忧,这一下,她更紧张了。 想来方才在巷子里,受了伤的他想来是在向自己求助吧?可谁知那蒙面刺客来得如此之快,最后连累那公子受伤更重,她瞧见了,因为保护自己他强行用力,腹部的血染红了青色长袍…… “如何了?”屋子里,上半身未着寸缕的萧王恭展开双臂,任由府医在自己的腹部缠裹着纱布,只是……纱布之下哪里有什么伤口?与脱下来的衣衫放置在一处的是几个用完了的血囊。 “受了箭伤,我们的人追上去了。”一道暗影单膝跪地在萧王恭的身侧,恭敬的回复。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萧王恭道。 “是!” 暗卫离开,萧王恭在婢女的服侍下开始穿里衣,随后走到床边:“可以让她进来了。” 语毕,他又深深看了那府医一眼:“知道等会儿该怎么说吗?” “殿下请放心,老奴必不辱命。” 萧王恭阖上双眸,躺下。 董萼儿被请进房间时,瞧见的便是平躺在床上的萧王恭——脸色苍白,连唇瓣都褪尽了血色,呼吸清浅,眼窝处有明显的青影,安静的睡着。 “如何?”跟着进来的小厮开口。 府医先是冲着小厮那边行了个礼,随后回道:“伤口已经重新清创包扎过了,万幸没伤着脏腑,只是失血实在太多,需得好好卧床静养。” “辛苦了。”小厮沉声道,取了随身的钱袋子丢了过去,同时吩咐:“汤药务必用最好的。” “老夫省的。”府医接下鼓鼓囊囊的钱袋,想了想又添了句:“这几日很关键,身边可离不得人,要是再出一点血,或是烧起来,那就麻烦了。” 小厮皱了皱眉,显然有什么难言之隐却还是只回了一个“好”字。 府医退下熬药去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董萼儿纠结了半晌,还是问向那小厮:“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虽说对方受伤与她无关,但是后来却是为了护着她才致使伤情加重,这恩她得报。 “这……”小厮看了看董萼儿,欲言又止:“有倒是有,就是——” “你说!”董萼儿迫不及待地开口。 小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将房中侍候的婢女丫鬟遣退,纠结了半晌才道: “我家公子身份与寻常人有些不同,外面那些人……信不过。” 董萼儿渐渐睁大了双眸,这意思是,信得过她?不知道什么叫做世事险恶的董萼儿当场就感动了:“你放心,无论你家公子是何身份,我都会守口如瓶。你说吧,有什么需要?” “刚刚府医的话相信姑娘你也听到了,公子身边离不开人,如果姑娘方便……” 董萼儿听明白,立刻表示:“没问题。” 侍候人而已,并且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可是你家里……” 轰—— 董萼儿脑子一片空白。 这时她才想起来今天到镇上是干什么的,天呐,她给忘了个一干二净!娘若是发现她不见了一定急死了! “我我我……”贸然留下照顾一个陌生男子,以娘的性子,绝对不会同意的! “无妨……”不知何时,床上的人醒了,声音虚弱得很,却还是坚持着与董萼儿说:“耽误你时间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如果说董萼儿原本是犹豫的,可是听了萧王恭的话后,立刻回答:“不,我不回去。” 她要留下来照顾他,就算是报恩了。 至于娘那边,她会修书一封请人送过去。 是的,董萼儿是识字的,虽然学问不高,但写信还是可以的。至于董氏接到信会是什么反应,那就不在她的考虑之中了。 信很快就送了出去,董萼儿在信中保证三日后自会回去,请董氏不要担心。随后便安安心心的在宅子里住下,专心照顾起萧王恭来。 董氏能不急吗? 她当然是很急,但是表面上还是与徐家人客气的说萼儿见到同村人受了伤,先一步照顾伤者回村了,特意来信说了对不住。 徐家人一听,当即觉得不愧是董先生的女儿,心地善良又处事有度,所以并未计较什么。 三日后,董萼儿回村了。只不过同她一起回村的还有一个陌生的男子。 董氏与那明显受了外伤还未痊愈的男子面对面坐着,她淡声与女儿吩咐:“萼儿,去烧壶水来。” “娘……”董萼儿想过她娘会发火、会生气、会责怪于她,唯独没想到对方的情绪竟会如此平静。 “去吧,远道是客,想必这位公子也渴了。”董氏道。 董萼儿闻言,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转身烧水去了。屋子里只剩下董氏和萧王恭两个人。 董氏深深看了萧王恭一眼:“说吧,你是谁?” 不得不说,年轻时能与董昶结为夫妇的女人,直觉不是一般的敏锐,甚至她在心里也有了那么一些揣测。 “夫人只当我是普通人家的公子便好。”萧王恭道,语气很是温和。 “可不敢。”董氏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王恭,直接将话头挑明:“大皇子战王戍边多年鲜少回京更别提祖地,四皇子辰王老身有幸见过总不会认错,五皇子尚幼年龄多不上,民妇逾越,敢问您是太子殿下还是二皇子贤王殿下?” “夫人慧眼如炬。”萧王恭微微笑了笑,却没说他究竟是哪一个。但是董氏猜到了: “前段时间听闻太子殿下奉旨回梠城祭祖……” 萧王恭但笑不语。 董氏深吸一口气,她猜对了。 “萼儿不懂事,给殿下添麻烦了。”不管因何原因,她们母女绝不能掺和进这趟浑水,更不能给辰王添乱。 萧王恭一听董氏这话,就知她想撇清关系,但是人已入局,哪有这么容易? “夫人言重了,其实是萼儿姑娘救了本宫。” 这话,别人或可会信,但是董氏肯定是不信的。堂堂一国储君出行,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护着,轮得到她家那个傻丫头去救? 第234章 母女关系断绝 “殿下待如何?”董氏眉头微蹙。 “无论夫人信与不信……”萧王恭真心实意地轻声与董氏道:“本宫对萼儿是认真的。” “……”董氏闻言沉默了片刻,面无表情的回:“殿下您说笑了,萼儿民妇生的,她有几斤几两民妇清楚得很。” 什么认真的,身为太子地位尊崇,从小到大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他喜欢萼儿什么?喜欢她傻还是喜欢她好糊弄?!这句鬼话,她是万万不会信的。 萧王恭似乎并不意外董氏会这么说,只见他长叹了一声:“夫人,何不问问萼儿的意思?”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无须——” “我愿意!”董氏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捧着热水的董萼儿打断。 只见她将热水壶放在桌上后,悄然往萧王恭那一侧挪了一步,好似与萧王恭站在了一处,面对董氏道:“娘,我与三哥是真心的,即便不是正室,我也愿意!” 三日的时间虽然不长却也可以了解许多事情。 比如他并非本地人,家在盛都; 比如他在家行三,让她称呼他三哥即可; 比如他已娶妻生子,却与她一见钟情、再见恨晚; 比如…… 以前董萼儿被教导嫁人自是要为正室,若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当然最好。 但是如今她遇见了命中注定的他,虽然年龄有差亦非单身,却不妨碍他们之间许下的诺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闭嘴!”董氏本不欲当着萧王恭的面对女儿发难,但是瞧着董萼儿鬼迷心窍的样子,实在是压不住心里的蹭蹭怒火。 可她到底是低估了女儿执着于情爱、不顾一切的心。 “娘!我、我已经是三哥的人了!”董萼儿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说完便红了脸颊,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她撒谎了。 这几日她连他换药都是避着的,哪可能与他有什么更为亲密的接触?但是没吃过猪还没见过猪跑么?若非这样说,娘一定不会同意。 “你……”董氏恍若晴天霹雳,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才三日而已,三日竟然就……! 萧王恭也很意外,这个董萼儿向来胆小怯弱,他还以为自己得下一剂猛药才行,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豁得出去,甚好! “还望夫人成全。”说着,萧王恭捂着伤口起身就要向董氏行礼。董氏哪敢受他的礼?当即猛地往侧面一躲,不慎撞在了桌角疼得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小心伤口!”董萼儿见萧王恭起身,连忙去扶,压根儿没有注意到董氏那边的情况,董氏这心简直拔凉拔凉的。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她与董昶分开时,就不该执着于带走女儿,现下也不会如此进退两难! “无事。”萧王恭的手覆在扶着自己胳膊的小手上,轻轻摇了摇头,随后看向董氏,等她一个答案。 缓了良久,董氏才看向萧王恭:“殿下可否让我们母女单独说一会儿话?” “自然。”萧王恭尽量不牵扯到伤口地缓缓往外走,屋子里最终只剩下母女二人。 董氏望着自己唯一的女儿问:“萼儿,你可是执意如此?” 董萼儿咬着下唇,毫不迟疑地回答:“是。” “即便母女情分不再?” “娘……”董萼儿眉头蹙了蹙,她不明白她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最了解董萼儿的莫过于董氏,这孩子就不是个聪明的,是她教得不好,于是只得挑明了说:“娘与他,你只能选一个。” “娘~!”董萼儿心中一阵烦闷,娘为什么非要逼她呢! “你可知他是何身份?”董氏又问。 董萼儿摇头,不过方才她听娘唤他殿下,想必身份低不了,郡王亦或是像辰王师兄一样…… “他是当今太子!”董氏一字一句道,语气中多了一抹恨铁不成钢。 “太、太子?”董萼儿瞪大了眼睛,竟是太子! 那怪不得了,他说他已娶亲,乃是父母之命不得已而为之。不过,他与妻子并无感情,生子也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罢了,直到遇见了纯真善良的他,他才发现原来爱上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董萼儿的心愈发软乎,眉眼里也多了一丝欢喜:“太子岂不是更好?娘,我们可以回京城了。” 她很喜欢京城! 虽然她没嫁成京城沈家妇,但是嫁给太子的无上风光哪里是区区一个沈家妇可比的?! 回京城? 董氏只觉得嗓子眼一甜,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竟是险些呕出血来。 这个女儿,是真真养废了! “你……走吧。”董氏无力的闭了闭眼。 “娘?”董萼儿不明白她娘为何这般执拗,正想再劝,却听见对方冷硬道: “从今以后我权当没你这个女儿,咱们母女关系断绝!” 断、断绝?! 董萼儿惊呆了,比知晓萧王恭是太子时更不知所措,她不明白,明明是顶好的事情,却让她们母女生分至此?! 不,不是她的错! 她只是追求自己的幸福罢了,她有什么错?! 董萼儿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别的不说,董氏的倔强她倒是继承了个十成十,二话没说转身就走! 虽说没能将母女俩都带走,但是只一个董萼儿也不错。 “确定死了?” “是,跌落了悬崖,属下已去查探过,死的不能再死了。” “好。”老四放在董氏母女身边的暗卫也死了,接下来,就等着他给他那个好四弟一个惊喜吧。 “把东西拿过来。”想了想,萧王恭又吩咐道。 那是一个匣子,匣子里装满了各种花色的香囊,不过香囊制式却是一样的。 萧王恭随意取了一个:“将这个香囊偷偷的放入董家。” “是。” “等一下。”萧王恭又嘱咐了一句:“就放进董萼儿的贴身衣物里。” 他即将启程回京,董萼儿随行。虽说母女名义上闹翻了,可他瞧得出来,董萼儿是在赌气,董氏也不过是在强撑,本就是相依为命的两个人,谁又能轻易放下谁呢? 至于这个香囊…… 不为他所用的人,死不足惜。 第235章 请封侧妃 董萼儿虽只说了个大概,且事事以她感受先入为主,萧祈年还是弄清楚了来龙去脉。想必是自己近来种种所为让太子起了戒心,纳了董萼儿便是想掣肘于他。 “我能见见我娘吗?”曾经的董萼儿如今的萼夫人问。 萧祈年看了她一眼,不答反问:“他待你好么?” 萼夫人愣了一下,旋即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嗯,太子殿下待我很好。” 虽然只是个夫人但是她得宠啊,也比寻常人家要过得更好,最重要的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满心满眼也只有她。 所以,萼夫人很满意眼下的日子,唯一担忧的便是远在明月村的娘了,想到这里,她再次问向萧祈年:“我能见见她吗?” 萧祈年摇了摇头。 萼夫人满脸都是掩藏不住的失落,只见她咬着下唇低下头,哽着声音喃喃自语着:“她还是不愿意见我。” 其实离开梠城前,她回过一趟明月村,她想再劝一劝娘,她们一起去京城生活,可是娘却闭门不见,母女俩到最后都没有说上一句话,哪怕是告别的话。 即便是董萼儿仍然牵挂着董氏,但萧祈年看得出来她并不后悔忤逆了母亲的意思与太子离开,所以,他也没有立刻将董氏的真实情况告知,而是先问了她:“你与师娘在明月村时,可曾见过未大师?” “未大师?”萼夫人抬起头,微红的眸中尽是不加掩饰的迷茫:“什么未大师?” 她的神色不像是装的,萧祈年摩挲着指间的佛珠,语气淡淡道:“一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萼夫人闻之,坚定地摇头:“从未见过。” “那么,香囊是从何而来?” “香囊?”萼夫人的表情变得更加疑惑了:“什么香囊?” “师母手上有一个香囊,椭圆形大概有半个手掌大小,绣着绯紫色海棠缠枝的花纹,里面置了个不大的葫芦。”至于葫芦里的东西,并不需要详细说明。 “没有。”听着萧祈年的描述,萼夫人一口咬定从未见过那所谓的香囊:“我与娘向来衣着朴素打扮得简单,从未置办过任何香囊物什。” 更别提什么海棠纹样还有什么葫芦了,一听就很贵,娘肯定会说华而不实,绝不会买。 萧祈年闻声垂眸,既然董萼儿一口咬定没见过,那就是她离开后,师娘才得到了香囊,可如今师娘神志不清,晚晚也说比较麻烦……来源不好查。 虽说董萼儿不是个太聪明的姑娘,可听了萧祈年这么问,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心里就忽然涌上了一丝不安:“师……殿下为何有如此一问?” 为何? 想着师母如今的样子,萧祈年快速捻了几颗佛珠,待定下神后,正准备将其情况与董萼儿明说时,却瞧见她身后那不远处,缓缓走过来的人。 许是萧祈年的视线实在太过强烈,萼夫人也好奇地跟着转过身去瞧…… “殿下,您怎么来了?”见到来人是太子,她脸上露出一丝惊喜,迎着来人快走了几步。 她不知太子殿下近日都在忙什么,也不愿多问以免对方生烦,但确实已有好几日不曾见过他,所以这才心生欢喜。 “听说碧妆院有贵客到访?”太子笑吟吟地向着董萼儿伸出手,董萼儿旋即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脸上的笑容也变大了几分,只听她软糯地应着: “是辰王殿下。” 太子点了点头,与董萼儿牵着手一起往萧祈年那边走。 “臣弟,见过太子殿下。”萧祈年起身行礼,就见太子连忙松开拉着董萼儿的手,上前将人虚虚一扶: “都是自家兄弟,何故如此客气?” 虽说手心蓦地一空,但董萼儿也不恼。虽然辰王身份尊贵,但到底是名义上的师兄,太子殿下如此重视师兄,她自是高兴的。 “不敢。”萧祈年客套了句,言语中带着疏离。 说实在的,他也没想到刚刚离府的太子会回来得这样快,更重要的是对方甚至没有追责他为何擅入后院。 “春日风暖却燥,四弟不如一同进屋饮茶,小叙一番?”太子笑着邀约,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好。”萧祈年欣然应下,正好,他也想听听太子究竟意欲何为。 一行三人往里走,分别落座后,便有侍婢上前备倒茶。待一切都备好,侍婢离开后,太子方才笑着开口:“听萼儿说,四弟与她颇有渊源?” “是。”萧祈年也不隐瞒,直截了当告知:“萼夫人正是臣弟的师妹。” “还真是师妹?!”太子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惊讶:“那日萼儿与我说时,我因多饮了几杯醉得厉害,还以为是做梦!这么说来……萼儿的父亲是~逍遥子董昶师父?” “不错。”萧祈年语气淡淡。 有意思,太子竟佯作不知董萼儿身份。 “缘分啊!哈哈哈~”太子显然很高兴:“四弟,咱们这算不算的上是,亲上加亲?!” 萧祈年也跟着微微一笑,怎么不算呢?自然是算的,虽然他并不想算。 “四弟,吾与萼儿情投意合,也不愿委屈了萼儿,如若你没有意见,不知吾可否以董先生之女、汝之师妹的身份奏请父皇,封萼儿一个侧妃之位?”这话,太子问得那是一个真情实意,听得董萼儿先是惊讶随后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但是,这要萧祈年怎么回答呢? 他若同意,那么无论是在父皇眼里还是外人眼里,他这太子党是板上钉钉了。甚至,不管太子在图谋什么他也只能支持,否则等待他的便是灭顶之灾。 他若不同意,想必师父这唯一的骨血是第一个就要恼了他的,势必骂他恩将仇报、铁石心肠等等。 所以,萧祈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端起茶杯,缓缓饮了口茶。 “四弟?”等了许久不见对方回答,太子忍下心中的不悦提醒了一句。 “唉——”萧祈年长叹一声,放下手中喝了大半的茶水:“此事,非是吾不应,实在是……师母眼下的情况不太好,不适合谈及。” 情、情况不太好? 董萼儿第一个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她离开明月村其实不算太久,娘怎么就情况不太好了? 第236章 有话不妨直说 董萼儿的关心不似作假,萧祈年也没隐瞒:“师母赴京前曾来信一封。” 信当然是没有的,但是不妨碍他现编。 萼夫人紧紧地盯着萧祈年那边看,手上的帕子拧做一团。 “信上言明她不日将再来一趟京城,届时或会麻烦吾搭个线,她要见个人。” 搭线是搭的什么线,见人又是想见什么人?想必身为唯一的女儿,萼夫人这心中比谁都有数,毕竟在京城地界她娘认识的人极少极少。 “只可惜,信阅后即焚,吾没有留下来。”萧祈年说到这个时微微有些遗憾,不过也封了后路,免得再多波折。 “后、后来呢?” “后来吾便等着,哪知一等再等也未见师娘的身影,遂派了手下得力的人往梠城方向寻了过去。”何钧安带人前往明月村的消息瞒不住太子,若他所料不差,萧拾伍之死与太子一行脱不了干系。 “寻到了吗?!”萼夫人紧张得问。 “寻到了。”萧祈年点头:“只是……师娘似乎神智受损、疯疯癫癫,不知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说这句话时,萧祈年特意偷偷看了一眼太子的神色,对方除了微微皱眉外并无大不妥之处。 “神智受损……疯、疯癫?”萼夫人喃喃自语般的重复着萧祈年的话,满脸的惊诧。 “是,吾派去的人已将师母接入盛都,只是……师母的病情又有变化。” 听到这里,萼夫人实在是坐不住了,也顾不得太子还在旁边,“霍”得就站起身来:“我娘她、她——” 莫不是病情加重,已经…… 萧祈年摇了摇头:“只是陷入了昏迷,性命上暂无大碍。” 萼夫人跌坐在身后的阔背椅上,虽然辰王说话时的语气和神色都颇是冷淡,但好歹说出的内容教她松了口气。 “可有请太医前往诊治?”这时,太子终于开口。 “请了院判。”萧祈年答着:“但院判亦瞧不出原因,只说心神受损严重,却无医治之法。” 这话,萧祈年没骗人,任谁去查去问,也都是这么个答案。 至于太子,则是暗暗在心中计较起来……明显健朗有余的董氏会突发恶疾他自是知晓原因,只不过按照他原本的预判,董氏会被恶鬼缠上以至于落得个横死的惨状,却没想到会是如今这番情形。 其实他与未王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就是那一匣子香囊也是随手收下,未王只道他人在京城,即便是有什么疑惑也随时可以联系他,可眼下……未王却是连夜跑了,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殿下——” 待太子回过神来时,瞧见的便是梨花带雨的萼夫人,只听她问:“这可如何是好?” 太子自然了解董氏母女二人在彼此心中的重要性,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用上此伎以图将萧祈年困牢在己方阵营。 但是计便是计,他又不是真的爱慕董萼儿,平日里小意温柔也就算了,如今遇见事却哭哭啼啼,他只觉心底不甚烦扰。 “莫哭。”烦归烦,不看僧面看佛面,萧祈年还在这里坐着,太子自然不能将真正的表情流露在外,而是上前安抚着哭泣的董萼儿,转身却问向萧祈年:“听闻明珠郡主擅医术?” 连徒弟都收了,不是么? “臣弟第一时间也是想到了明珠郡主,正欲前往江府请人。”实际上,他并未打算即刻着人去将此事告知晚晚。刚刚帮着京兆府了了五女之案,他自是希望她可以多些闲暇时光。“不过——” “四弟有话不妨直说。”太子紧蹙的眉头舒缓了些许。 “臣弟在师母的身上发现了一枚香囊。”话题又绕了回来。 哭得稍歇一些的萼夫人听到“香囊”这个词儿便抬头望向萧祈年,她不明白对方为何总是在问有关什么香囊的事情。 “香囊?”太子刚刚舒缓的眉头再次蹙起:“莫不是……” 五女案虽已封为机密案件,只瞒得了寻常人家,却不会瞒着这未来的储君,韩瑞香和蒋夫人的情况太子是知晓的。再者,蒋馨儿也曾佩戴过那香囊。 “嗯。”萧祈年故作沉重地点头:“与她们的香囊如出一辙。” “你的意思是……失魂亦或是鬼怪作祟?” 面对太子的提问,萧祈年摇了摇头:“目前尚不可知,需待请般若寺的大师过来瞧瞧。” 太子点头:“是这道理。” 该说的话,说的也差不多了,萧祈年起身告辞。忽而萼夫人出声: “我、我可以去见见她吗?” 怎么说呢? 皇室之人多重规矩,其中尤以太子为甚。对于董萼儿如此不守规矩的发问,太子烦意更甚。好在,萧祈年的回答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平缓心下的不悦。 “不可。”萧祈年答得很直白:“师母如今谁也不识,恐伤及萼夫人。” “可——”董萼儿此时满心都是她娘,见萧祈年回她自然便看向那边,压根儿没注意太子的神色。 “若有进展,吾随时差人前来相告,只是不知……”萧祈年看向微侧着身子背对着自己的太子,言语平淡:“殿下可允?” 太子能说不允吗? 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尽是温和的笑:“自然。” 同时亦安抚着萼夫人:“待她好转后,吾亲自携你前往拜访,可好?” 这…… 能得太子亲至探望,董萼儿又是一番感动到不行,甚至忘了她娘是如何不喜自己与太子这桩姻缘,忙不迭的点头:“好。” 剩下的萧祈年就没再管了,他只要知道眼下太子绝对不会待董萼儿不好就是了。 事情大概就是这么个事情,萧祈年简单的给江晚讲了讲后,视线又重回董氏的身上:“般若寺来的是普寂大师与了尘师父两人,受的是太子之托。” 在外人眼里,太子竟亲邀般若寺炙手可热的两位大师前来替其母诊治,这萼夫人是着实受宠! 不过,亦有流言蜚语散播开来:萼夫人实际上是逍遥子董昶独女、辰王唯一的师妹……至于这散播消息的人是谁,不难猜想。 江晚不管这些,只问:“大师怎么说?” 第237章 分身 “与你说得差不多,受鬼物影响以至于神智受损。” “可给了法子?”江晚又问。 “有,普寂大师颂了安神咒,但是——” “安神咒出,她却反抗得愈发厉害?”江晚猜测着问。 萧祈年眸中有过一瞬的惊讶,不过也仅仅是一瞬,随即被笑意填满:“是,晚晚猜的不错。” 他本以为普寂大师出手或可令师母恢复,哪知最后还是劳他家晚晚过来一趟。 “这说明,董夫人是个意志坚定的人。”江晚道。 “哦?”萧祈年洗耳恭听,江晚也未有隐瞒,直截了当的说: “应是附在香囊上的魇蛊意图蛊惑于董夫人,可她意志坚定地与之对抗,最终却因精神耗损陷入意识不清的昏睡。” “若是如此,取下香囊不是应该就好了?为何反而令其病情愈发严重?” “因为平衡被打破了。”这段时间以来,董夫人的意志与蛊惑她的鬼物分庭抗礼,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状态。 如果不碰她,董夫人会持续昏睡下去,人事不省。但若是动了其中任何一方,对峙的平衡被打破,自会闹出一番动静。 “你的意思是……”萧祈年沉吟片刻:“这香囊拿走反而是好事,不可只窥表象。” “是。”江晚点头:“就如同外感风寒造成高热,其实并非坏事,只不过以肉眼观表象很是吓人。” 江晚的意思,萧祈年听明白了:“那就将这香囊去除。” 棘手之症,唯猛药方可破局! 可就在他下定决心的时候,江晚却倏而笑了笑:“其实也不必。” “嗯?” “这不是有我?”江晚眨了眨眼:“而且,贸然取走香囊,你怎知以董夫人一己之力就能斗得过那鬼物留下的影响?” 她是说“高热”是好事,可明明有稳妥更轻便的方式祛病,何不走捷径? “药可助人涤荡病气以促痊愈,我亦可做那助力之药啊!”区区小鬼而已,不过信手拈来。 萧祈年想到江晚轻而易举就进入自己神府探查之事,顿时福至心灵。 “那就~劳烦你了。”豁然开朗之后心境也起了变化,在晚晚身上他总能学到许多。 “不劳烦不劳烦。”江晚笑着摆了摆手:“但是,还要等一个人。” 等谁呢? 自然是凡栖。 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难得有个见鬼的机会,而且还是非常特殊的一种鬼,不得让她大徒弟见见世面? 凡栖得了信儿很快就过来了,江晚与他简单说了董夫人的情况后,与房中二人分别交待: “你且留在此处,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无需着急,相信我。” 这句话是与萧祈年说的,她并没打算带他一起见鬼。 “你且闭目凝神、随为师出窍,因是第一次,切记心守清明,待事毕即归,多看多学莫怕。” 这句话是对凡栖说的,凡栖应了“是”,随后就地盘膝坐下,提前静心凝神。 江晚见他如此不禁欣慰地点了点头,这个徒弟实实在在是个大宝贝,不骄不躁、无畏无惧,实在令她满意。 董夫人的神府不难进,因为她所有的意志都在抵抗鬼物,根本无力去管其他。 凡栖并非是话多之人,只紧随在师父身后,游走在空空荡荡却又四下遍布迷雾的神府之内。说实在的,他是有些紧张的,毕竟第一次。但同时也是幸运的,他有一位好师父。 “这边。”江晚指了指右前方,领着凡栖往前走,只消片刻的功夫,二人便瞧见了一团金光与一团黑雾。 金光中盘膝坐着一女子,女子阖眸不语,神色淡然,与董夫人样貌一致无二。黑雾中则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瞧不大真切。金色与黑色相互对峙,如江晚先前所言,已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你去。”江晚随手将一张符塞给凡栖,指了指黑雾所在的方向。 “嗯。”凡栖攥紧了那张符,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走向黑雾所在的地方。 虽然不知此符的效用,但他明白师父的意思——他需要将这符贴在那黑雾之上。 只是,黑雾似乎不是实体,它仅仅是一团雾气,能贴上去吗? 带着心里的疑惑,凡栖坚定的往前走,不一会儿就来到黑雾近侧,他只觉得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倒不是害怕,而是这团黑雾给他的感觉很诡异,寒毛竖起是身体的自然反应。 “莫怕。”师父温和的声音犹在耳侧,凡栖定了定神,抬手将符纸往那团黑雾拍去—— 他以为符纸会掉进黑雾,然而没有。 只见那张符纸竟瞬间化作金光线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黑雾团团包围在其中。黑雾似是活的一般,先是一滞,随后剧烈涌动着,挣扎起来,可奇异的是,它越是挣扎,那金网就缩得越紧,黑雾也越凝越实。 凡栖自是惊讶不已,他下意识的转脸看向自家师父,却见师父冲他笑了笑,只说了一个字:“等。” 说是抓鬼,其实江晚心里比谁都清楚:主人不在近处,此鬼好抓得不行!叫凡栖一起过来,一来带他见见世面,二来还有一个天大的好处。 啧,她也没想到,未大师竟然如此肯下血本,竟然为了得到董夫人的魂魄,不惜遣出了他那只魇的分身。 魇,可是很难得的一种鬼物,纵使是她也没见过几次呢!这一次,未大师注定是要血本无归了。 以往,凡是有所求的人先来会被魇住,随后魇离开小鬼附身。但是这一次…… 江晚的视线停驻在董夫人的身上。 董夫人的意志固然坚韧,但真正助她抗住了魇之侵蚀的是那萦绕在她身侧的金光,如她所料不差,金光应当是来自于萧祈年的师父——董昶。 夫妻一场,纵结局难如人意,他对她始终护持有加。 “哈——嘶哈——” 蓦然出现的声音将江晚的思绪扯回,她看向凡栖那边:一只弓着背脊的黑猫,浑身毛发炸着,尾巴僵直地竖立,冲着凡栖龇着尖牙,喉咙里滚出低沉又凶狠的声响,竖瞳里尽是怒火与警惕。 第238章 魇认主 黑雾已然退去,这就是魇的本体? 凡栖好奇,问出了声。 “不是。”江晚摇了摇头,往凡栖那边走了几步却又不是靠的很近:“魇并没有固定的形象,你现下看见的不过是它想让你看见的样子。” 原是这样,凡栖了然。 这时,江晚又开口了:“它与你有缘,试着与它接触接触?” 闻之,凡栖的身形蓦地一僵,目光复杂的看向眼前的黑猫。许久,他伸出右掌,指尖凝实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光华。 这是他多日以来勤修苦练的成果:灵力凝实。其实方法很简单,但是他修行的时间实在是短,所以也仅有这么大点。 方才他寻摸了半晌,身上唯一的好东西也只有这个了,就是不知这只魇……喜欢吗? 一直在旁边观望的江晚挑了挑眉,不得不说她这个徒弟还挺聪明,知晓苦苦坚持了多日的魇最缺的就是能量,转而就将灵力奉上。 江晚与凡栖神魂归位时,萧祈年第一时间将江晚扶起,凡栖则是自己默默起身。 “很顺利。”江晚朝着萧祈年灿然一笑,不用他问,她便将结果主动告知。“董夫人不日便会醒转。” “可会留下什么遗症?”萧祈年问。 “唔……这一段时间会体弱些、精神差些,可以多晒晒太阳,好好将养,自会恢复。”不是什么难好的大病。 “这样简单?”萧祈年有些惊讶:“不是说神智受损?” 神智受损这话他不仅听一人说过,萧祈年便认定大概率会如此结果。 “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江晚不隐瞒,也承认自己的判断偏差:“按常理来说,被鬼物侵蚀,多少都会有损,造成一些不可逆的伤害。但是董夫人不一样,有人早一步护住了她。” “嗯?” “是你师父。” 江晚细细与萧祈年又说了一番在董夫人神府内的所见,同时也提到了妄图控制董夫人的魇的分身。 “它虽是分身,却有着与本体大致相同的能力,待凡栖好好养上一养或可脱胎换骨成为独立的个体。” 魇的本体在未大师那里,应是以鬼气饲之;分身在凡栖这里,将会以灵力饲之。本体与分身在饲养方式上已是南辕北辙,久而久之,它们互相之间的联系就会越来越弱,直至成为两个完全不一样的魇。 “晚晚口中的魇,就是它?”萧祈年的视线落在凡栖的左肩上,在那里,他隐约能瞧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你能看见它?”江晚早就清楚萧祈年与寻常人的不同,可他毕竟没有阴阳眼,又如何能瞧见魇? “嗯,但瞧不真切。”只是个大概的轮廓。 江晚想了想,踮起脚尖,伸出手在萧祈年的双眸上轻轻一抹:“现在可以了。” 江晚的手是暖的,可萧祈年却觉得眼睛里多了团清清凉凉的气感,带着这种清凉的感觉,他再次看向凡栖的左肩。 这一次,萧祈年清晰的瞧见一只浑身上下无一丝杂色的黑猫,前爪并拢蹲坐在凡栖的肩头,耳朵竖得尖尖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凡栖的后背,察觉到萧祈年投过去的视线时,它那原本椭圆状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两道细如针尖的竖线,墨色的瞳仁凝着阴冷的光芒。 萧祈年怀疑他再看下去,这东西就要冲自己一爪子挠过来了,所以,他干脆撇开眼不再去看它,而是问师徒两人:“认主了?” 若不是清楚这只黑猫乃是魇所化,更觉似个家宠,唔,脾气有些阴晴不定的那一种。 “嗯。”江晚答得轻快,心情甚好,主要是这一趟实在没白来:“它认可了凡栖,虽然他们之间还有些不熟,但问题不大。” 说着,江晚又看向凡栖,嘱咐他道:“这段时间就让它在魂戒里待着,断开与本体的联系。白日过来为师这边时你可以进入魂戒修炼,顺便与之多相处,这样双方的羁绊才会日渐加深,日后也好为你所用。” “是,师父。”对于江晚的话,凡栖无有不应。 解决了董夫人的问题,剩下的自有萧祈年,而她只需要悄悄窝在江府教徒弟,顺便瞟一眼拜师宴的事情。 为什么说是瞟一眼呢? 因为荣安侯府老夫人那边压根不让她上手,温老夫人的原话是:动起来就不觉得老了,这忙忙碌碌的,日子才有意思。 江晚自是也依着她老人家的心思,只是她万万没想到祖母竟然将区区一个拜师宴办得格外隆重,与那皇亲贵胄娶亲也不遑多让——温老夫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出了私房银子派人修缮了紫霁山庄,虽然江晚并不觉得哪里需要修缮,但她拗不过祖母。 “山庄大门、亭台楼阁、回廊立柱,通通全部做漆,向工部寻几个匠人,将那榫卯扣紧。窗棂换成雕花新木,糊上澄心堂纸。” “老砖剔去灰渍,重新砌进围墙。山庄内的主路去除杂草,剔掉松动的青石砖,修整路基重新铺。那小径就以鹅卵石路为主,最重要的是庄子外面连接管道那一段,定要用碎石铺好以供马车出入。” “假山、溪流也要翻整,清理碎渣、淘净淤泥,移植花草藤蔓填补缺漏,务必保证峰峦叠砌得错落自然,让整处景致虽由人作,却宛自天开。” “还有那……” 江晚脑子嗡嗡嗡,只想赶紧遁逃,明明只要摆几桌的事儿,她不明白祖母为何如此大动干戈。最后还是婶婶白氏告诉她缘由: “小晚啊,我们知道你性子喜静,不愿张扬。可回京差不多也有一年,外头许多人还只知明珠郡主亦或是荣安侯府的大小姐,却没见过你的模样品性。咱们这场拜师宴,邀的是亲友故交以及京中有声望的人家,这不是铺张,是为你攒些体面声望,往后在京中立足也稳当些。” 立足? 江晚眨了眨眼,她要立什么足?她的战场可不在这京中后宅琐事上。但是这话,江晚不敢明目张胆的与白氏说,她怕被祖母揍。 紫霁山庄在风风火火的准备着,裴芊芊却着人给她递了信。 老地方,老位置。 江晚看着丰腴了不少的裴芊芊,难得戏谑了句:“近来伙食不错?” 第239章 怪会煞风景的 江晚的话让裴芊芊觉得羞赧:“还、还行。” 主要是萧文谦也不知是被什么事儿刺激了,山珍海味好似不要钱一般往山上送,甚至嘱咐那两个丫鬟盯着她吃,说是好好补补,这才胖了不少。 不过即使是胖,裴芊芊也是该长肉的地方长肉,不该长肉的地方一点儿也没长,这要是说出去,不知该被多少夫人、姑娘羡慕。 “阿弥陀佛——”盘膝坐在窗前蒲团上的了尘诵了声佛号,眸色中多了一丝微笑,他与裴芊芊道:“施主好福气。” 施主…… 裴芊芊嘴角抽了抽,其实父亲,您大可不必开口的,静静听着也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江晚也无语的瞥了了尘一眼,见他身上的金光比先前所见凝得更实,就知道她留下的东西他用了,并无浪费。 “他想参加你那收徒宴。”没有理会那边的父亲,裴芊芊与江晚继续叙着话,声音不大不小,三个人听着刚刚好。 这个他,指的是谁大家心里都清楚。 江晚低头喝了口茶,这极品老君眉,是裴芊芊带过来孝敬了尘的。至于裴芊芊是哪里得到的,不难猜测。 “他来就来,难不成我还敢拦着?” 贤王萧文谦,自是不在拜师宴的邀请之列的,实际上除了萧祈年以外的几个皇子、公主都不在,她自觉还没这么大脸。 “可他又说会带上我出席。”这才是重点,裴芊芊得了这消息怕扰了江晚的拜师宴,所以匆匆递了信。 “哦?”江晚的唇角微微勾起,先前五女案她请陆宗鉴从中帮忙,绕了那么大一个弯将萧文谦套进去,可不是白做的,你看,这不就顺着她扔出去的饵寻过来了? 裴芊芊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江晚,她不明白对方为何会笑,可不等搞清楚,她又听见江晚说:“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到舟舟了。” 确切的是,自从萧文谦发现了母子二人的踪迹,江晚就再也没去过尼姑庵后院。 “下次咱们见面,我将他带来。”裴芊芊闻之眉眼温柔了几分,她是打心底儿希望舟舟与江晚亲近的:“理由也不难找,就说是祖父想见见他。” 了尘:…… “倒也不用那么久。”江晚摇头,眸中盛满细碎的笑意:“就拜师宴那日吧,你带上舟舟一起来。” “啊?”裴芊芊惊呼出声,随后紧张得绞着手中的帕子:“这、这么快吗?” 裴芊芊又不傻,立懂江晚的意思——这是要将她的和舟舟的身份公诸于众,毕竟拜师宴上来的人可不少,且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也不算快。”江晚又喝了一口茶:“老人们都常说孩子见风长,舟舟理当得到皇室子弟优渥的待遇。” 裴芊芊听她这么说,眼眶登时一红,她知道江晚是在替舟舟提前谋划,甚至愿意让她们母子踩着那么重要的宴会往上更进一步,教她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可若是他不肯与我们母子一同出现呢?”裴芊芊仍心有担忧。 “他会答应的。”江晚笃定道。 “无论应不应,我都感念你这番苦心。”裴芊芊真心实意地与江晚道,她倒是把自己感动得眼泪汪汪,偏生江晚瞧了她一眼,随后将自己的帕子丢了过去: “擦一擦,鼻涕都挂下来了。” 裴芊芊:…… 了尘:…… 这妹妹\/闺女怪会煞风景的。 翌日下午,萧文谦又去尼姑庵。 裴芊芊将睡熟的舟舟轻放在窝筐里,交由婢女照顾后,拿出了一份请柬交给萧文谦,萧文谦掀开一看,正是眼下京城传的沸沸扬扬的明珠郡主收徒宴。 “我今日去了趟般若寺,这宴会的请柬……是父亲给我的。”裴芊芊柔声细语的说。 萧文谦很惊讶,了尘竟然有明珠郡主收徒宴会的请柬?他们父女关系何时这样好的? 裴芊芊见萧文谦不说话,心一横继续道:“我……在山门前瞧见了离开的江晚。” 萧文谦回过神来:“她认出你了?” 裴芊芊摇了摇头:“我带着帷帽呢。” 她极少下山,屈指可数的几次都是前往般若寺,这一点萧文谦是清楚的。而每次去般若寺时,为免节外生枝,她都会带上厚厚的帷帽。 江晚没有认出芊芊……萧文谦也不知他这心里是应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那夜月老庙的景象亦历历在目,思索了几日的萧文谦不得不认清现实:权势与钱财都是过眼烟云,在那些东西面前不算什么。以前想要那个位子的心,逐渐偏斜。 “殿下——”裴芊芊再次唤了一声走神的萧文谦:“此次宴会,不如我们分开前往?” “嗯?”萧文谦微微蹙眉:“为何要分开?” “妾……”裴芊芊轻咬着下唇,犹豫了几番,似是终于鼓足勇气般道:“妾不想让殿下为难,可身为一个母亲,也该为孩子谋个出路。” 听到这话,萧文谦面露不愉:“你想借明珠郡主的东风?难道舟舟不是吾的亲子?” 他的儿子,为何要仰仗一个外姓郡主? 裴芊芊低下头没敢说话,再次抬起头来却是梨花带雨、泪流无声:“殿下……妾未婚先孕、离家出走已是不孝,承蒙父亲不弃替舟舟卜了一卦,言明舟舟一生的贵人将会出现在那日的拜师宴上,妾想去碰碰机会。” 若是之前,萧文谦对这种言论恐会嗤之以鼻,可经历了蒋夫人和月老庙那事……他不得不承认,了尘是个有真本事的。 “殿下放心,即便是宴会上遇见了,妾也绝不会带着舟舟与殿下相认。”裴芊芊满眼期待的望着萧文谦,等着他的一个回答。 “不必分开。”萧文谦道,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窝筐里:“舟舟他值得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裴芊芊蓦地瞪圆了眼睛,还真被江晚猜对了:“可、可王妃那边……” “今日回去,吾会同她说。” “不行。”裴芊芊立刻摇头:“王妃如今有身孕,受不得刺激,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孩子害了别人。” 萧文谦闻言,长叹一声,他的芊芊是真的心地善良。他能理解她作为一个母亲想为儿子筹划的心,可他也是舟舟的至亲,他也要为他的长子筹谋未来。 第240章 她为他敛起了锋芒 萧文谦回到贤王府时不过酉时,正是用晚饭的时间,他直接去了王妃沈堇妍那里。只是一进门,就瞧见紫檀木桌上四碟八碗的菜肴还维持着刚端上来的规整模样。 “王妃还未用饭?”萧文谦问向侍候在一旁的婢女,婢女福了福身,犹豫了一下后才道:“方才奴婢去请王妃用膳,王妃只说身子乏要先缓缓,尚未出来。” “身子乏?”萧文谦正准备坐下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后抬步往内室走,边走边问:“王妃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不舒服的地方? 那倒是没有,只是…… “王妃白日里回了趟沈府。”婢女道。 萧文谦的脚步微顿,随后又往里走。 内室里光线昏暗,沈堇妍正阖眸躺在贵妃榻上小憩,她睡得不沉,待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只是,适应了好半晌才让脑子转醒,挣扎着要起身:“殿下——” 萧文谦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关切道:“这是怎么了?” 好端端的为何回沈府?回了又为何现在这副难过的模样?莫不是……萧文谦心虚,他不怕沈堇妍知晓自己与裴芊芊的事情,只怕在这件事上自己太过被动,第一时间就丧失了掌控。 沈堇妍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只是听闻祖母这几日受了风寒,回去瞧瞧。” “沈老夫人她老人家可好?”萧文谦就着贵妃塌空出来的一侧坐下,握住沈堇妍略显冰凉的小手,替她暖着。 “精神尚可,服了太医开的药已沉沉睡去。” “那便好。”萧文谦温和的笑着摩挲着沈堇妍日渐多肉的手背:“既然如此,王妃为何仍心情不佳?” 是啊,为什么呢? 沈堇妍低低叹了口气。 虽然她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许是听闻待祖母这次病愈后,她与祖父二人就要再次离京出游了。” 祖父年前中了风本是半瘫在床,可服用了顾神医给的药后日益康健,如今只要慢慢走,不成问题,遂又想着离京,只不过这次要带的是沈家二房的嫡次子,她的一个堂弟。 若是她没有嫁人,祖父祖母带的必定还是她吧?沈堇妍失落的点便在这里,习惯了的事情忽然更改,教人一时间不好接受。 “莫要难过。”萧文谦温声安慰着:“待你产后,吾也可同你离京出游散散心。” “真的?”沈堇妍眼露欣喜,相较于现下的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安定生活,她确实还是喜欢自由。 “沈大儒与沈老夫人定在何时出发?吾陪你去送送。”萧文谦又问。 “时间尚未定下。”许是月底,许是下月初:“不去送了,差人送些东西去就成。” 她只怕睹人睹物睹事后,生出更多的忧思。太医说了,怀孕期间不宜多思多虑,不宜伤怀。 “也好。”萧文谦应是:“此事吾会上心,王妃莫过操劳。” 得了萧文谦如此宽慰,沈堇妍心情好了不少,她自贵妃榻上下来,与萧文谦相携去了外间,外间,颇有有眼力劲儿的侍婢将已冷的饭食换下,如今刚刚摆上的菜肴热气腾腾。 萧文谦与沈堇妍依次坐下,两个人和和美美的吃完了这顿饭。待吃了个七八分饱后,几个婢女上前利落地收走碗筷剩菜,并煮了壶果茶放在桌子上——这是王爷交代的,晚饭后若王妃要饮茶,就以果茶、花茶替,莫扰了王妃的睡眠。 虽说果茶是女儿家喜欢的东西,但是萧文谦也不嫌弃,偶尔喝一喝其实也不错。 “近来王爷可是很忙?”沈堇妍看似随口问了句,其实是下午见到她娘沈夫人时,沈夫人隐晦的提了些事情,比如女子怀孕,丈夫会重新抬个妾室之类的。 关于这些,沈堇妍回来的路上也想过,在她嫁给萧文谦之前,王府就有侧妃有夫人,她也犯不着在这个事情与萧文谦闹不愉快,至于新人……但凡是手上有些银钱的,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何况是皇子王爷。 当然了,也有那痴情种,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极少见,她也不曾奢望,贤王殿下已很好,待她温和、体贴、知冷知热,外貌、才情、家世也是一等一得好。 想完这些时,沈堇妍忽然觉得她好像变了,不似做姑娘时心性高傲、目空一切,而是多了为人妇、为人母的柔软,她为他敛起了锋芒。 听了沈堇妍这问话,端着花茶的手顿了顿,随后将茶盏放下,拉起对方的双手,将人轻轻地带坐在自己的腿上。 “殿下?”沈堇妍错愕的感受到环在自己腰畔的双手,以及埋在自己脖颈处的温热气息,这是萧文谦对她从未有过的举动。 “阿妍~吾做错事了。” 闷闷的声音自脖间传出,似是愁绪满结,又似愧疚难当。而沈堇妍,则是软化在他那一声“阿妍”之中…… “殿下莫怕~”沈堇妍抬手抚了抚萧文谦的背:“做错不要紧,改就是。” 可埋在她脖间的人没吭声,只是多了丝湿意。他、他竟然哭了?沈堇妍惊讶得以至于忘记了手上的动作。 “阿妍可会怪吾?”许久,萧文谦再次出声。 “不会。”沈堇妍柔声道。 她虽经常与沈大儒夫妇出游,也算是见过大世面,却从未见过男儿如此这般,就好似因为犯了一点错误的男孩,令人心头发软,又忍不住觉得他可爱。 “阿妍回京前,吾曾与镇国公府的裴大姑娘有过一些接触。” “嗯……我知。”镇国公府那裴芊芊仰慕贤王之事并不算隐秘,她又不是个聋子,自有人在耳边提点过,只是,她信萧文谦的品性。 “去岁长公主出事时……她来过王府求过吾。” 沈堇妍静静地听着,这个她也知晓,当时他还进了宫,替裴小侯爷求情,反倒是受了天家责罚。 “其实,吾之所以进宫,目的在于笼络裴家。”这句话,是真话。 “不曾想受了罚,那日吾回府后心情不好多饮了几杯,恰逢裴芊芊求见,吾……将她当作了赵侧妃。”这句话,水分就开始多了。 但是半真半假却最让人信服,沈堇妍蓦地瞪大了双眼。 第241章 他的第一个孙子! “吾近日才知……只那一次,她竟然有了。”萧文谦继续往下说:“之后,她假意离家出走,却是瞒着所有人生下了孩子。” 沈堇妍只觉得浑身僵硬,嘴巴却比脑子转的更快:“男孩,女孩?” “……男孩。” 沈堇妍听到这个回答,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好在本就环在腰间的一双大掌及时揽住了她。 “对不起……” 她听见男人沙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愧疚。沈堇妍的心一下子就软了,罢了罢了,他又有什么错呢?他只是喝醉了酒,犯了一个男人不该犯的错误罢了。 要说最可恶的还是那裴芊芊,她竟敢瞒着所有人私自生下孩子,置她的颜面、置两府的颜面、置皇家的颜面于何地?! 想到这里,紧蹙着眉头的沈堇妍问:“殿下是准备如何安置她们母子?” 萧文谦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沈堇妍:“阿妍~你、你不恨我?” “为什么要恨你?”沈堇妍瞧见萧文谦的软乎模样,难得的好脾气:“这事儿不怨你。” 萧文谦感动得眼眶一红,再次揽住沈堇妍:“谢谢你,阿妍。” 沈堇妍往椅子前侧坐了坐,护住肚子的同时也回抱着萧文谦:“把她们母子接回府吧。” “回府?” “嗯,到底是皇家子嗣,哪能流落在外。而且,那个孩子是陛下的第一个孙子。”即便非太子所出,即便非正妃所出,可事实就是如此。 “……”萧文谦沉吟了半晌:“这事,是否要从长计议?” 沈堇妍摇了摇头:“不,明日咱们就往宫里递折子,我同你一起进宫面见陛下和皇后姑姑。” 昨日母亲提醒自己提防内宅龌龊事时也曾说过,人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早些将那母子接过来,也好为以后计划。 “……好,听你的。”萧文谦一副和顺的模样,实则心里却对这个结果满意得不行。 先前是他想岔了,以为权势金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也没那么重要,可若是没有权势,便无话语权;没有金钱,便无通路子,连这眼前的安稳都护不住,又何谈去争那更高处的东西? 他不做选择,他两者都要! 翌日,萧文谦与沈堇妍同时进了宫,却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而去——一个沿着青石砖路去了御书房,一个则是拐进抄手游廊去了皇后宫中。 透亮的晨光斜斜淌进御书房,正在批改奏折的皇帝瞥了来人一眼,不咸不淡看了儿子一眼,问道:“何事?” 萧文谦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撩开袍子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向着皇帝行了个大礼后,涩然开口:“儿臣……有一事瞒了父皇许久,今日不敢再欺瞒。” 皇帝正在翻奏折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眉头微蹙:“何事?但说无妨。” “去岁,儿臣曾与镇国公府的裴大姑娘有过一段旧情。”萧文谦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她因不愿扰了儿臣新婚而黯然离去,直至前段时间儿臣才知,她为儿臣生下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你说什么?”皇帝身体猛地前倾,紧盯着俯跪在地的萧文谦,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愠怒。 “儿臣知罪,只是那孩子毕竟是皇家血脉,儿臣实在不敢让他一直流落在外。”私生子又怎样?他笃定父皇不会大动干戈,顶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神色从震怒渐渐转为沉思。阳光透过窗棂,在御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凌山望着儿子紧绷的脊背,再开口时声音中已没了怒气:“那孩子现下在哪儿?” 男孩啊,他的第一个孙子! “回父皇,就在京城!”萧文谦立即回答,他知道,他这一关过了。 “嗯。”皇帝点了点头:“你这事虽然荒唐,却也不完全算是坏事。你且先回去,等旨吧。” “儿臣,谢父皇!” 皇帝这边过得极容易,但是皇后那边却是摔了一整套汝窑。 “你是不是蠢,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当初本宫意欲将你嫁给辰王,你却与贤王私相授受,这便不说了。若是你能站稳贤王正妃的位置,诞下嫡子,稳固咱们沈氏的根基。可你倒好,不仅连个男人都拴不住,如今竟还亲手替他求娶侧妃?” 大着肚子的沈堇妍低着头坐在下首位,她知一旦提出此事,姑姑必定要发火的,可一想到昨日王爷那副愧疚、自责、后悔的模样,她便觉着心底有无限的力量。 皇后才不管她心里是怎么想,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侄女团在一处的背影,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冷意:“本宫不管,裴氏母子绝不能留,此事你若下不了手,就交予——” “姑姑。”忍了许久的沈堇妍蓦地出声打断皇后的话:“姑姑息怒~侄女此番主动为贤王娶了那裴氏侧妃,一来能显侄女贤明,让王爷念着几分情分,二来也可将人放在眼皮子下盯着。再者……” 沈堇妍闭了闭眼:“殿下已经去御书房面见父皇了。” 皇后闻此先是一愣,随后气得将一旁用作摆设的玉如意重重往地上一扫,碎玉四溅,与方才那套上好的汝窑混杂在一处,让沈堇妍身子忍不住一颤就要起身跪下去。 “你滚——!”皇后怒斥着沈堇妍:“莫要跪我,既然你主意如此大,往后便不要来我这宫中行走,本宫全当没有你这个侄女!” 皇后说的自然是气话,沈嬷嬷最先反应过来,先是替皇后顺了顺气,说着“孩子不懂事慢慢教”之类的话,随后冲着将跪未跪的沈堇妍使眼色,让她先走。 沈堇妍看懂了沈嬷嬷的意思,低声道了句“告退”就离开了皇后宫中。她这个皇后姑姑掌控欲极强,可她已经嫁做人妇是个大人了,这让她很是反感,既然两看相厌,不如各自冷静冷静的好。 沈堇妍走了,皇后捂着心口低呼:“本宫这是做了什么孽啊!这死丫头是要反了天了不成!” 先前她是想暗中遣人除掉裴氏母子,但是失败了。后来身子骨一直不好,这事儿便耽搁了,没想到啊,萧文谦也不知给堇妍灌了什么迷魂药,竟让她主动来为裴氏母子求个身份! 第1章 打开的方式不对? 灰暗的云层如同厚重的幕布沉甸甸的坠着,细密的雨丝带着一股蚀骨的寒意,丝丝缕缕渗入骨髓。墨色金丝广袖之下露出骨节分明却又苍白的手指,指尖绕着一串翠绿的佛珠,圆润的珠子泛着冷冷水光,愈发衬得指尖了无生气。 “主子,挖好了。”有玄衣男子上前,雨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没入深色的衣领消失不见。 不远处,戴着奇异羽状纹样面具的暗卫分列两侧,中间摆着一张陈旧无新的棺材,雨水一滴一滴的砸在棺木上,溅起的泥点混着雨丝一团一团晕开,又一缕一缕顺着棺侧滑下,好似能冲刷了个干净。 收起指间的佛珠,往前迈了一步,却被先前那玄衣男子踏步拦住:“主子——” “孤亲自来。”清冷的嗓音如碎玉般铺开,虽轻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压。玄衣人迟疑了一瞬还是后退一步让开了路。 这就是……她的墓? 修长的手指缓缓伸向棺木…… “嘶——” 冷,好冷。 蜷缩成一团仍瑟瑟发抖的女人睁开了双眼。这……打开的方式不对?闭上眼睛,重来。一息之后,她再次睁开了双眼! 四面昏暗的泥壁清冷,仅有的微光便是来自不远处的那扇窗户,但窗框歪斜晃荡,窗纸残破不全,冷风“呜呜”的尖啸着闯入,让本就不大的房间更添了几分萧瑟。看清周遭环境后心下忍不住一个“咯噔”,敢问这是地狱哪一层? 她本是天外天的紫霁仙子,那日元神出窍,放任意识随山风在层峦叠嶂间肆意巡游:穿林时掠过高耸的松梢,惊起几只宿鸟扑棱棱飞起;越涧时俯瞰深谷里的溪流,看水光在石上溅起银星点点……正觉天地浩渺、心无挂碍,却瞥见远山尽头那被擅炼丹术的道友占为丹房的山头,忽有一道紫光冲破晨雾—— 她本就对那炼丹之法存着几分好奇,此刻见了这般异象,更是按捺不住心头的兴味,元神化作一道轻烟,循着那紫光的方向飘掠而去,正想瞧瞧这紫光之后藏着什么炼丹门道,没成想那即将成丹、泛着阵阵紫气的丹炉竟瞬时爆炸,这一炸,竟给她冲飞了出去! 是以,紫霁这元神穿越了空间壁垒,机缘巧合的附在了刚刚被冻死的苦主江晚身上。 “阿、阿姐……”身侧传来一个极低极细、极柔弱的呢喃。 紫霁,不,已是江晚的落魄仙子定了定神看向身边躺着的倒霉孩子,长叹了一口气。 江扬,时年五岁,是原主的弟弟。 先前他们姐弟俩是随着大娘江氏在这个叫做江家村的地方生活。可去岁寒冬,江氏在山上砍柴时不慎落下山崖,当场就没了。 姐弟俩相依为命好不容易熬过了那个寒冬,却不曾想倒在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里。家里的桌椅盆罐的早就卖了换粮食了,此刻这间屋子除了他们身下摇摇欲散的木床外,就只有盖在两个人身上的破棉被。 沉默了一瞬,江晚伸手抚上了江扬的额头。 嗯,还好,也就是……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ˉ▽ ̄~)。 难怪这小脸红扑扑,神智也迷糊得很。江晚撇了撇嘴,准备先下个床盘一盘新道场。心里这么盘算着,手上不自觉的裹紧身上缝缝补补像个百衲衣似的破袄子,迈出一条腿……嘶,破棉被再破它也是棉被,离开了棉被的腿冻得直哆嗦,主打一个不进反退、自主调配——当即缩回了被窝紧挨着身上滚烫的小江扬,才将将回暖些许。 “水……水……” 身边微弱的声音比召魂幡还好使,江晚瞬间回神,看了一眼江扬那干得起皮的嘴唇,又看了一眼床边摆着两只旧草鞋,秀眉紧蹙,最后还是败给了现实,依依不舍的从被窝里抽出腿,将脚戳进了鞋口,大脚趾探出了头。 靸着一双不甚舒服的草鞋,江晚欲去找地儿煮些热水,哪成想门一开,窗外的寒风混雨就一股儿脑的扑进来,冲得江晚那个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木了。且冻死她吧!只那一瞬,就在落魄的小仙子甚至都想好了此生归处时,院外传来叩门声。 “小晚?小晚在吗?” 这熟悉的声音……隐约记着,像是隔壁邻居王婶子? 江晚抬头望了望细密的雨幕,裹紧身上的小破袄后,深吸了一口气,“吧唧”一脚踩在稀烂的泥巴地上,认命的去开了门。 王婶子是个身量很高却削瘦的妇人,依稀可瞧的浓眉大眼配圆脸,语气和善,乍一进门见她连个蓑衣都未披,连忙推着她往屋里走。 “昨夜雨大,我就惦记着你们姐弟俩。”王婶子边说话边将捂在怀里端来的一大碗野菜粥搁在唯一的床边:“快,喝点粥暖和暖和。” 不算多浓稠的糙米粥夹杂着不甚新鲜的黄绿,若还是紫霁,她自是不屑此间凡物,可身为早已饥肠辘辘的江晚手比脑子快,本能的就端起粥“咕嘟咕嘟”的喝了起来,然而没喝两口,江晚却突然顿住。 “咋了?”王婶子见江晚如此,不明所以的问。 江晚东瞅瞅西望望,最后紧了几步走到不远处的泥墙边,在一摞五六个均有豁口的碗里捡了捡,取了其一。未有犹豫,江晚顺手便将浮上一层的米汤尽数倒在小破碗里,随后三两口便将王婶子带来的粥给吃完了,真心实意道:“婶子,谢谢。” 几口热粥拯救了差点轻生的她。 “嗨,客气啥。”说着,王婶子就着手将睡得迷糊的江扬给扶坐起来,感受着江扬身上不同寻常的热度,又摸了摸江扬的额头:“小扬咋烧这么厉害?” 烧久了可是要出事的! 提到江扬,江晚终于想起了那特意匀出的米汤,就着王婶子的手就给那条干涸的小鱼给灌了下去,主打一个干净利落。 半碗米汤入肚,江扬觉着舒坦了不少,但烧得迷迷瞪瞪,想睁眼却又觉着浑身都疼,没什么力气,这、这是什么鬼地方……不待多想,人又昏了过去。 王婶子见江扬好似昏过去了,赶紧将人放下与江晚道:“趁这会儿子雨小,我让你王叔去后山上扯点草药。” 这病可不能耽误,王婶子撂下话便急匆匆的出去了。 后山上有草药?哦,好像是有,江晚眸光当即一亮,想去! 随心所欲惯了的人将江扬身上的被子掖了掖,裹紧身上的小破袄就出了门。院子里的墙角,随手抄起沾了雨水且漏了个洞的篓子,径直将潮湿的篓子往后面一背,去了隔壁。 “婶子,我也想去山上。”蒙蒙细雨打在江晚苍白的小脸上,虽瘦小却眉眼清秀。 第2章 很好,手感还在 王婶子想说就别去了,江扬还需要照顾呢。可一对上江晚那双小鹿般黑黝却坚定的眸子,罢了罢了,估计孩子就是想去找些野菜野果子之类的,她让家里男人多照看一点就是。至于小扬,有她在呢。 就这样,江晚跟在王叔的后面上山了。 王叔,本名王勉。他们一家本不是江家村人,只是流落至此定居了而已。王勉此人不善言辞,总是沉默居多,但踏实敦厚,很是可靠。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垂怜,就在他们上山后不久,这场雨彻底停了。虽说气温仍然很低,但本就湿滑的山路到底是稍稍好走了些。 一步一个脚印的跟在王叔后面,草鞋边缘早已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泥,不过江晚并没有多在意,而是全神贯注的搜寻着江扬或许能用上的草药,包括野菜,也都通通都薅起来扔进背后的篓子里。篓子有破洞,于是她捡了几片大些的枯叶垫着抵一抵。偶尔瞥一眼王叔的篓子,也差不多就清热解毒的那几样。只是,王叔一个成年男子走得太快她跟不上,气吁吁的出了一身子的虚汗。 “你且在这等我,我再去前面看看。”王勉难得的说了句话。 江晚点点头:“行~~呼呼~~您慢点~~~呼呼呼~~~~~” 她是实在走不动了,这副小身板太弱。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江晚的眼中满是感叹。本想说看看能不能弄点野味打打牙祭的,毕竟家里没粮,她和江扬的五脏庙都需要油水,再者不能总是麻烦王婶子将自家口粮省出来接济他们。可如今看来,她这算盘是要落空了。 就在江晚惋惜不已的时候,草丛里不知咋滴突然蹿出一只野兔,“嘭”的一头撞在了山路边的大树桩上,晕了。 怔愣了片刻的江晚难掩心中万马奔腾的喜悦,嘴角弧度愈发明显,手脚利落的赶紧上前一把薅住那兔子的一对长耳,双手一错,只听得“咔”一声,兔脖子歪垂下来。 很好,手感还在。 满意的将兔子扔进篓子。因着昨夜下雨的缘故,竟还一路拾得了不少长得不尽如人意但一掐一出水儿的菌子。 很快,王叔就回来了,身形有些狼狈,颧骨有些擦伤,但手上拎着一只死得笔直的野山鸡。 “拿着。”王勉毫不犹豫的将山鸡递给江晚,江家两个孩子不容易,况且小的还病着。江晚见此,赶忙将篓子往下压了压给王勉看: “叔,我运气好捡了只笨兔子,山鸡您就留给婶子和二丫吃吧。” 王叔和王婶子统共两个女儿,大丫年前嫁人了,二丫大不了江扬几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让你拿你就拿着!”王勉微微蹙了蹙眉,不由分说的将野山鸡送给了江晚。 可江晚是个明事理的,王叔家也不容易,尤其是遇到倒春寒的天气,恐怕今年田里的庄稼损失不小,灾年难熬。最终,一只兔子一只鸡都交给到了王婶子手里。王婶子也不多说,很快将鸡收拾收拾,煮好了之后分出一半送到了江晚家。 彼时,江晚刚刚给烧得正迷糊,嘴里大喊“退、退、退~!”的江扬喂完汤药。看着大碗里满满的鸡腿鸡肉,明白王婶子是将肉都分给他们姐弟俩了,连忙说:“婶子,这鸡是王叔打的……” “行了行了,那兔子我不是留着了吗?这鸡啊你安心吃。”王婶子摆摆手,虽说家里留的全是些鸡架子,那不是还有汤汤水水的吗?可比那粗面馍馍糙米饭好吃多了。至于兔子,改明也炖了给江家姐弟补补瘦弱的身体。 江晚心下感动,见王婶子坚持要看着她吃下去,也就没再推辞,三两口吃了一半,剩下的晚些热热还能再吃一顿。至于江扬,大病未愈,虚不受补,可吃不起这样好的油水。 饭后,王叔也没闲着,趁着雨停赶紧弄了些干草和泥巴和了和,将江晚家漏雨的屋顶补了补。二丫也是个勤快的的,就着她爹抱来的干草,与江晚二人编了个草帘子,将那漏风的窗户给堵上了,屋子里果然暖和了许多。 吃了药发了汗,江扬退烧了。 江晚想了想,还是在汤里兑了些水热了热,让醒来的江扬喝下去。有的吃总比什么都不吃强,果然,许久不曾吃过肉汤的江扬狼吞虎咽的很快一碗见底。吃完还不忘问一句:“咱搁哪儿拍剧呢?!” “?”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这什么剧组,条件这么艰苦?” 说着,还摇头晃脑的到处找摄像头,没找到还“咦”了句:“用的是针孔摄像头?!” “……” 江晚默默的瞥了一眼似乎是被烧傻了的小孩子,收碗走人。老天,孩子傻了…… 再次回到房间时,体力不支的江扬又昏睡过去了。江晚二话没说,扯过一半的被子躺下盖好,点头就着,却还是梦魇了。 “师父——!”如今已成为江晚的落魄仙子双眼一红,跪定在她的师父北天仙翁面前。 白胡子白须白眉白头发白……白了小徒弟一眼的北天仙翁顺势往后退了一退:“哭啥?!” “师父,还请给徒儿指条明路。”江晚知道,师父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入梦来的,如果有……那就是有。哪知被寄予了厚望的北天仙翁却捻着胡须摇了摇头道: “丫头,这是你问道路上的劫啊!” “劫?”某人努力眨了眨泛红的眼,让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北天仙翁点了点头:“对。不过徒儿莫怕,能渡。只是,得你自己来。” 为师帮忙,越帮越忙! 落魄的小仙子听懂了师父的意思,顺手抹掉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眼泪,面无表情的起身:“起码给点支持吧。” 江家一穷二白的,不饿死也冻死。 然而北天仙翁又是摇了摇头:“此方天道自有安排,咱不兴作弊的。” 行吧,既然都是个死,她选择躺平死。 于是,她就真的,躺、下、了!躺得那叫一个安详,面目栩栩如生。 北天仙翁忙无语,抚额摆手:“顶多,顶多给你个……” 说完,北天仙翁举起仙杖轻点了一下,然后急忙消失在徒弟的梦里。师父跑了,现实中的江晚睁开了双眼,缓缓地举起了左手,食指之上,一枚只有她一人可见的透明戒指正在熠熠发光。 第3章 你是马面大人派来监视我的? 唇角微微扬起,意识进入魂戒,不过须臾,天外天那座属于自己的洞府就展现在她的眼前。 “白璃,关闭洞府。”江晚下达着命令。 很快,一只浑身雪白只有眉心一点红的灵狐凭空而出,茫然的望向虚无:“主人,你在哪儿?” 白璃,她的灵兽。 “外出游历。”穷游的那种游,只是这小狐那嘴边一圈毛上沾染的红色是什么玩意? “你又吃了什么?” 白璃歪了歪头:“白钰送的糕点。” 来自凡间的糕点。 江晚闻之嘴角一抽:“她又去凡间转悠了?” “嗯!”白璃乖巧点头。 白钰是白璃的族人。 虽说白璃早已成为自己的契约灵兽,但是江晚素来宽和,从未阻止白璃与族人来往,但怎么说呢……白钰是个爱人间烟火气的小狐狸,仗着秘法,孜孜不倦的穿梭于各个平行空间,不仅吃喝玩乐,还酷爱给白璃带所谓的特产。 行吧,江晚颇有些无奈,但也仅仅吩咐了句:“记得关闭洞府。” 软萌的小灵狐了然,它得守护好主人的肉身,还有整个洞府:“关多久?” “就……一百年吧。”凡尘走一遭不过百年,估摸着够她历劫了。 “遵命。”百年而已,有时不时过来敲门送特产的白钰在,也不算孤单。 有了魂戒就等于可以从洞府中予取予求,饿死冻死病死什么的暂时是不会有了。意识从魂戒中抽离的人儿睡得格外安详,格外……“唰”的一下睁开双眼,忽然诈尸的江晚顺手摸了摸睡得深沉的江扬的额头,唔,没起烧。 她如果没记错的话,白璃那族人白钰是不是曾说过什么什么时空的凡间人发明了一种具有监视功能的宝物,叫做——摄什么头来着? 想了想,江晚以魂戒连通洞府,欲从府内的药架子上取个她曾经揉成的丸子,哪曾想手心空空一片,竟然拿不出来! 再去洞府拿灵宝……(`д′)! 摘仙草……( ̄^ ̄)! 取…… (╯ ̄Д ̄)╯╘═╛! 最后,一滴洞府后花园的泉水孤孤单单的躺在江晚的手心,虽然有点生无可恋,但她还是强撑着精神捏起江扬的嘴给顺了进去。 倒腾了半天她才明白,这便宜戒指竟然有禁制,而催动禁制取物的条件便是她自身的灵力,呵……以她目前聊胜于无的灵力水平,能取一滴泉水出来都算是走了狗屎运。 好在,即便是天外天的普通泉水也蕴含大量的灵气,小小风寒而已,有了正气的扶持,丝毫不成问题。 深吸一口气,并没有过多的纠结于这件事上,江晚的目光落在已经咽下灵泉水的江扬身上,她绝对不是这该死的令人抓耳挠腮还失眠的好奇心,只是关心孩子健康。不过……好像忘记这小孩是否能够承受灵泉之力了,要不要再给他多灌点水稀释一下? 好消息,天亮之后,江扬的病痊愈了。 坏消息,天亮之前,孩子被呛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嗓子咳哑了。 “你……咳咳咳——”拉风箱似的嗓,江扬惊惧的望着端着碗走进来的瘦矮身影,他这莫名而来的走调低音炮咋回事? “来,喝点热汤。”顶着烟熏妆的江晚好心的将刚煮好热汤递到江扬面前,失眠一夜,这瓜她今天必须得吃全乎了。 江扬接过,犹豫得看了一眼那碗里的东西,什么菜叶草茎的,都是些什么嗷!会不会被毒哑啊毒哑?!有亿点点崩溃! 哎不过这味道、这味道……你还别说,你还真别说,甜津津的哈! 江晚强撑着精神盯着江扬意犹未尽的喝完汤:“说吧,你来自哪里?” 没头没尾的一句,吓得江扬差点把手中的碗给甩出去:“你、你你你你——” “你什么你?!”江晚一把打开江扬指向自己的食指,她很不喜欢别人这样指着自己:“说吧。” 江扬沉默了片刻:“你是马面大人派来监视我的?” 哎不对,如果是马面大人派来的,为什么不知道他的情况。嘿,还真别说,这小子脑子还转挺快,但是在挨了江晚一个爆栗子之后,他是不说也得说了。 原来同名同姓的江扬本是现代的一名大学生,偶尔得了点免疫性的小问题,主打一个脆皮却很难杀,三进三出医院之后,医生宣布他痊愈了,哪知当天到家就一口气没喘上来,嘎了。好家伙,一到地府才知道,竟然是阴差上工前多喝了两杯酒,勾错了魂,待到上一级的牛头马面核实完情况,就医院那高效率,宣布抢救无效死亡后直接就拉去火化了……火、化、了! 魂体的江扬呆了,最后还是马面请示了再上一级的领导后,跟他商量着给这位阳寿未尽的倒霉蛋投个穿越胎,带记忆的那种,据说还有可能获得终极大礼包一份!江扬想了想,同意了。大礼包不大礼包倒是无所谓,主要是……谁还没有个穿越梦昂! 江扬说完,看向站在床边一脸淡定的江晚,心中忽地有个想法,这姐不会也是穿越魂吧?于是他试探着问了句:“那姐你呢?” “我?”她确实跟他不一样,但是她并不想向任何人透露自己是被丹炉爆炸崩飞的事实,绝对不是因为丢脸。于是她说:“我来自,嗯……汉末年。” “嗯?”还真是个穿的?只不过是个古代魂。 “既然大家都一样——”江晚接受良好的问:“马面补偿了你什么?” “啊?”没头没脑的被问了这么一句,江扬起初有点懵,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说是给一个大礼包,但是吧……嘶,没有。” 是真没有啊!自打清醒了,他就挨寸挨寸把自个儿给彻查过了,没有,啥都没有。 “姐你呢?”脑瓜主打一个灵活机动的孩子问。 “我?”江晚沉默了一瞬。 “?”江扬满脸的疑惑。 “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家两穿,江晚忽然精神了。她拍了拍江扬瘦弱的肩膀,差点没给人拍趴到床肚里去:“我打算再去山上逛逛,你在家好好休息。” 洞府里的东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江扬这个小身板瞧着也不抗造,要不是说呢,这个家啊,还得靠她。 “得嘞。”江扬听话地应声:“姐啊你注意安全。” 他倒是也想去帮忙,可这大病初愈的定然越帮越忙,他还是不要给那位姐拖后腿好了。 江晚很满意江扬的觉悟,背着篓子出门了。待到隔壁的王婶子端着刚煮好的兔肉羹过来时,江晚早已不见了踪影。 第4章 她是个有原则的人 靠山吃山,家徒四壁还拖家带口的江晚走在蜿蜒的山间小路上,眉头微蹙,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想以前她随手一挥便能抓到的山野小兽,如今鬼影也不见一个。 没有肉,好歹得摸点野果子野菜回去。 可除了她,来山上碰运气的人也不少,所以即便是野果子野菜也不是你想有就有的。好不容易在深一些的地方遇到一棵野酸枣树,刚摘了没几个,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待她转身看过去时,正好瞧见一道极快的身影追着一头逃窜的野鹿。 打猎的? 江晚眉头轻挑,听着渐行渐远的声音,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并不想多管闲事,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摘着枣子。边摘还边咬了一个,啧,酸得她牙齿打架。 江晚扬起手,到底还是没舍不得扔。 摘完枣子,江晚又往相反处走了走,可惜今天没有撞树的笨兔子了,注定是无法躺平的一天。也罢,起码摘了不少野菜,五脏庙也是庙,清淡饮食很重要。 就在江晚边安慰着自己,边顺着崎岖却有弧度的山路往回走时,鼻尖微动,哪来的血腥味儿? 脑子迟疑了片刻,鼻子却带着脚不由自主的往血腥味儿传来的方向走去,最终,眼睛望着躺在纷杂草丛中的野鹿,嘴巴沉默了。 野鹿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鹿颈上有很深一道伤口,奇怪的是血迹并不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江晚的视线落在平整的伤口上,这明显是被利刃割出来的,一刀毙命。 “呼~~~,呼~~~”一阵阵沁着寒意的山风刮过,江晚想到了不久前瞥到的人影,莫名的打了个寒颤,鬼天气可真冷,这鹿不知是否有主? 左右是不急着回去,江晚择了一处相对来说不那么潮湿的地儿盘膝而坐,视线落在鹿身之上半晌,闭眸不语。 一刻钟过去了,无人。 两刻钟过去了,无人。 三刻钟…… 一个时辰过去了,无人。 打坐整整一个时辰的江晚缓缓睁开双眼,鹿还在,无人取。 很好。 她是个有原则的人。 心情愉悦的拖着鹿往山下走,不过尚未行至山脚就遇见了王叔。原是江晚迟迟未归,江扬饿……额不,江扬担心,遂求了隔壁的王叔来找。 “这是你打的?”王叔看到那头鹿时,惊讶极了。 “叔,这是我捡的。”江晚老实交代,她可没说谎,毕竟谎言这东西,一环套一环,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就会把自己锁死在其中一环。 王勉了虽说惊讶却也没多说什么,只道:“既然没人要,你就拿走吧。” 今年天候不爽利,姐弟俩有了这鹿就能熬过去了。 既然王叔都这么说了,江晚当即咧嘴一笑,脆声应下:“好。” 不过,王叔比她更谨慎,带着她去了附近的一条小溪流,取了随身携带的砍刀手起刀落就将鹿规规整整的分割成了几部分,手法甚是熟练。江晚挑了挑眉,却什么也没问、什么都没说。 “若别人问起,就说是我打的鹿。”王勉将收拾好的鹿肉放入自己和江晚的背篓后说了这么一句。 “行,都听叔的。”江晚笑眯眯的回。 虽说春天万物复苏,可野鹿本就难遇,再加上这一场倒春寒,就更难了。从山上下来往村中走总会避免不了遇到那么三两个人,没多久,王勉打到野鹿的消息就传遍了全村。 不过王勉可没给村里人反应的机会,借了里正家也是村里唯一的牛车,带上那已然被分割成了几段的鹿准备立刻去一趟镇上卖掉,捂在手里的藏在屋里的总归比放在明面上的更让人放心。 按照王叔王婶的意思,无论卖多卖少,都归江家姐弟。但这次江晚死活不同意,虽说鹿是她发现的,可这后续的事情都要烦劳王叔帮衬,很是费些力气和功夫的。最后好说歹说,江叔江婶子才松口留下卖资的三成。 “走吧!”王勉看向江晚,天色不早了,得趁早去趁早回。 “路上注意点,不用担心家里。”王婶子带着江扬和二丫两个孩子站在门前嘱咐。 其实江晚本是不用跟着去这一趟,她完全相信王叔为人,可一想到家徒四壁连个暖和觉都睡不好,她就觉着这日子实在是没法过。若那鹿能卖个不错的价钱,她就顺手买点家伙什回来。 牛车不快,但是颠簸。江晚蹙着眉坐在木车板上,冷风刮得她脸颊生疼,真是后悔没将家里唯一的破被子拿上来垫着,屁股它啊……哎,扫一眼坐在前面赶车的王勉,不免心中暗叹:屁股你且忍一忍吧。 鹿肉这种东西,向来为富贵人家所喜,虽然以王勉的身份还不足以结交到多少大户,但是镇上唯一的云来酒楼却收过王勉偶尔送卖的野山货,于是这一次,江晚全凭王勉做主将鹿肉尽数卖给酒楼。 “鹿肉一百文一斤,拢共九十六斤,这里是九两六百文,收好。”云来酒楼的王管事将银子递到王勉手上,王勉接过道谢。云来酒楼从不店大欺客,管事也向来规矩持重,王勉也不怕被骗。 江晚跟在王勉身后,状似不经意的瞥了那王管事一眼,面相挺好,是个有福气的。只一眼,随后低头、沉默,继续做她那个平平无奇的小村姑。 王管事并未过多留意一边的小丫头,只以为江晚是王勉自家小辈。这晌处理了鹿肉,王勉带着江晚又去了镇上的济世医馆,江晚向来对医道有兴趣且水平自认不差,便在王勉拴好牛车后,跟着王勉也进了医馆。 常年在济世医馆坐堂的大夫姓赵名良善,年纪约莫四五十,医术算不上多厉害却也不差,在这十里八乡的甚有名望。王勉自是与赵大夫没什么交情,只偶尔在山上采得什么看得过眼的草药会卖与医馆负责打下手的伙计庆子。 “王哥。”庆子正巧从内堂出来,见到王勉便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容问道:“今天带了什么好东西?” 嘴上这么说,但庆子心里并没有指望王勉真的拿出什么好物什来,毕竟最近接连降温下雨,山路并不好走。再者,那些诸如人参之列的名贵药材也不是说遇就能遇到的。然而,当王勉将手边不甚干净的布袋撑开个口与他瞧时,庆子登时面生惊喜。 “王哥你且等等,我去叫人。” 第5章 一刀毙命 今日病人不多,赵大夫正在后堂炮制药材,一听庆子说有好货,拍了拍手上的药屑就到前面来了。 “什么时候猎的?”赵大夫往布袋里瞅了两眼,完整的鹿头上连着一对生着茸毛的鹿角,还有被简单处理放在一侧的鹿鞭。 “今晨。”王勉回道。 “哈哈,不错。”赵大夫很是高兴,显然很满意这鹿茸,更满意王勉没有擅自就将鹿茸给取出以免造成损失。于是,在亲自检看过后与王勉道:“这些,一口价五十两如何?” 五十两? 王勉心中一喜,虽说他明白在外面鹿茸和鹿鞭远远不止这个价,但西塘就是小镇子,能卖到五十两也算是意外之喜。 既然双方都很满意,自是当场银货两讫。 “小晚?”王勉收了银子道了谢,转过身见到小晚似乎在药柜那边打量着什么,便唤了她一声。 “哎,来了。”江晚清脆的应了,而后又与望过来的老大夫笑了笑,弄得老大夫一脸的莫名,主打一个就是你不尴尬我肯定不尴尬。 “师父,看什么呢?”宋魏然从外面回来时,正瞧见自家师父背着手往外望,便下意识的 也跟着回头望,却只见一辆不起眼的板车晃悠悠的过去了,没什么特别。 “无事。”赵良善摆了摆手。 事实上,江晚确实对那上了些年头的药柜很感兴趣,可再感兴趣也不及她此刻五脏庙提出的抗议,顺路买了充饥的油饼后,江晚在王勉的指路下开始了今日的采买。 虽说前天晚上商量好了三七分,可真正到了分的时候,王勉却只拿了十两,剩下的四十九两五百文全都塞给了江晚。 江晚想了想也没推辞,毕竟财不外露,她没傻到在大街上与王叔推来推去。很快,江晚就买到了几袋子米面,一些油盐佐料,又包了些散称的条酥,割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并称了几把散糖,后又去了趟裁缝店,入了些暗灰色不打眼的粗麻布,垒在新入的棉被上。眼看天色渐晚,两人驾着牛车赶忙往回走。 “叔,这包条酥给你,还牛车的时候给里正家。”路上,江晚将分出来的一包条酥搁在一边与王叔道。 “不用,我已付过。”驾车的王勉摇头拒绝,里正家的牛车可不是免费借的,不论是谁,一次十文。 “王叔,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江晚再次坚持。说到底,王叔一家是江家村的外来户,能与里正搞好关系很重要。 “……成。”王勉本还想推辞,可转身瞧见江晚那坚定得不容商量的眼神时,张了张嘴却没有再反对。他是性子直了点,但也不至于死板到不知变通。 终于在天光渐暗时,牛车稳稳的停在江家门前。江晚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分了些东西先给去了王家。 “婶子,多谢您这几日对我们的照拂,这些东西留下吃。”江晚给王家留下的是一袋子米、一袋子面、一份条酥还有半拉五花肉,见到二丫凑过来时,又塞给了小丫头一把散糖。 这、这…… 哎呀,小丫头手咋这么松!买这么多东西,这是不过了?! 王婶子捂着心疼到抽抽得胸口,嘴上说着不要不要,手也跟着急忙将东西往外推,但到底不忍心责怪江晚大手大脚。毕竟,自江氏走后,姐弟俩够不容易的了。再者,收下银子已是不该,可不能再占小姑娘便宜。 哪知江晚一听这话,反是故意虎着脸道:“婶子要是不收,那我们姐弟俩以后也不敢叨扰了。” “你这孩子……”王婶子还想说什么,没想到她那一向耿直的丈夫却说: “行了,收下吧。” 他看出来了,江晚这孩子是个好的。就是,原本颇有些怯懦的小丫头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变得懂(老)事(气)大(横)方(秋)起来。 得了丈夫的话,王婶子深吸了一口气,好险没厥过去,但最终到底是应了。 随后,王勉带着一包条酥去里正家还车,王婶子则是带着江扬轻手轻脚的帮江晚将其他东西都搬回家中放好。 终于,锁上门后家中只剩下姐弟俩,好不容易坐到床边歇歇脚的江晚冲着江扬招招手,江扬立刻像只小狗一样凑了上来 (*′?`*) 。 “姐?姐!带了啥外卖??” “……”江晚忽然有点烦这个便宜弟弟,照着他的头就给了一个大比兜:“好好说话!” 得了面前这位大姐一个大比兜的江扬顿时就老实了,于是,他顺利的得到了来自姐姐的爱——五个大肉包的外卖。 除去今日的花销,她还有大概四十两的银子傍身。江晚边啃着肉包边美滋滋的想,真好啊,短短几天生活就有了改善呢,要不明天再去山上看看能不能捡漏? 她是这么想的,但是……没有但是,她就是这么做的。 先捡兔子后捡鹿的,这一世的气运可不得哟! 背着篓子在山里闲逛着,虽说是满心想着捡漏,但遇到一些野菜野果时,还是会伸手摘下来,能省则省,她还期望着在下一个寒冬到来之前加固一下屋子呢! “谁?!” 就在江晚越走越深,怕遇到难缠的山兽不准备再往里走时,她遇见了一个人。嗯嘛,确切地说,是一头鹿和一个人。 彼时,那个人背对着江晚单膝跪地,听闻身后的动静稍稍侧了侧脸,并未有完全转过身来的意思。 江晚也是愣住,墨衣玄冠,手持短刃,面覆半张银色面具,嘴角有血渍滑落,端得一副生人勿近,忒不好惹得模样。至于他身边躺着的那条鹿已经死了,血尽而亡。 又是一刀毙命。 熟悉的场景,江晚的心跳离家出走了半拍,呵,哪里来的机缘,这是遇上正主了。 江晚原地沉默,良久,那人起身,缓缓地往山下走。没有为难她的意思,也没有要鹿。 如她所愿,气运之神再次眷顾,天、降、鹿! 就在江晚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挽留一下时,那人已经走出百米……于是,江晚决定再犹豫一下,直到那人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很好。 没多久,王勉再次被江晚邀请上了山,亲眼看着江晚从一堆枯草堆下扒拉出一头鹿…… 第6章 中毒了 不过事后令江晚没有想到的是,因为王勉连续两次在山中猎到了鹿的原因,村里不少人开始蠢蠢欲动,钻进山里到处寻鹿。这样的局面,反而造成了本该需要的人无法自由来去。 “主子。”何钧平微微垂眼,声音不疾不徐:“近日进入望山的村民大增,恐不容易再寻鹿血。” “那便换座山找。”桌案后戴着半张面具的男人闭着眼,捻着腕间佛珠,神色疏离地开口,语气里瞧不出半分在意。 “是。”何钧平他应声领命,转身退下。刚出门便看见一张与自己几乎相似的脸笑嘻嘻的凑了上来。 “哥,咋说?”何钧安眨了眨眼小声问。 何钧平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何钧安,随后往左挪了半步,乃至两人擦肩而过后才留下一句:“继续找。”。 “啊!不是,还要找啊……”何钧安转身跟上,面上满是郁闷,显然对这结果并不满意,却又无力改变。 没有鹿血,主子必毒发。若是现在回去或许还能解毒,可主子执拗的就是不愿意走啊! “要我说主子就不该将鹿施舍给那村姑。”紧跟在何钧平身后的何钧安小狗撇嘴。 当时他们哥俩都暗中跟着主子的,也亲眼看到了主子将刚取过血的鹿丢给了一个又瘦又小又……瘦小的村姑。 “与那无关。”何钧平自然听懂了弟弟话中的意思,可他更清楚,即使没有那村姑,也会有其他人捡走。自主子中毒以来,他们每两日就要猎杀一头活鹿,吃不下太多干脆就丢了,至于谁能捡到只能说是对方运道好。 “行吧。”何钧安耷拉着耳朵认命的往外走,准备再去找找附近山林的鹿,争取让它们全族团聚。 再说江晚,托王叔再去一趟镇子后又得了二十多两银子,没办法,这头鹿并未长鹿茸。好在前后两次加在一起,江晚大小也算是个小富婆了,这一时半会儿也不怕手中缺银子用。 “姐,你说咱们把房子翻修一下如何?”也不用多好,起码够坚固,遮个风挡个雨什么的。 “嗯?”这日雾大,笼罩着整座山。江晚盘膝坐在床上远眺着窗外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峰峦轮廓正出神,便听见江扬这么一句。 “缺银子?”江扬见江晚怔愣了一下,下意识以为是银钱不够。 “不是。”回过神来的江晚摇了摇头,翻修一间破屋子而已值不了几个银子。 “不缺那咱就搞起呗!”江扬挑着一高一低的浓眉,小手猛地一拍大腿,又龇牙咧嘴的嘶哈了半天:“搞、搞起!” 这破屋子住得浑身上下不得劲,以前惯住在高楼小区里的他哪受过这种苦啊! 江晚眼皮懒懒地掀了一下,轻飘飘扫过对方,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无语,没有搭话。这小子,整日跟着二丫混迹在江家村的老老小小中,端是装得一副天真无邪,实际骨子里就是个不安分的大魔王。 不过,房子这次到底还是没能翻修成,因为又下雨了。也是幸亏前段日子王叔给修补过,老房子才不至于漏雨漏风。且她也囤了些米面,不缺吃喝。 这雨一连下了整整三日才歇,江晚琢磨着雨后山里的笋该出来了,就上次捡到鹿的那片子有不少竹林,要不要去挖点回来?说干就干,江晚背着篓子出门,江扬倒是想跟着,但被江晚勒令留下看家。 山路湿滑,江晚穿着王婶子给他们姐弟新编织的草鞋,一步一个脚印的往山上走。 不得不说,林子里的山笋是真不少,虽说有被挖过的痕迹,但也足够江晚要的了。可挖着挖着,耳尖的她似乎听见林子东面“嗷”了一声,人的声音。 是谁? 江晚犹豫了片刻,还是靠了过去,远远的瞧见似是有人受伤了。 何钧安他哭丧着脸,满心懊恼——不过是脚下一滑,怎么就好巧不巧踩进了捕兽夹里?这倒霉催的,走的什么狗屎运! “需要帮忙吗?” 忽然传来的声音,何钧安猛地抬头,咦,是她? 与此同时,何钧平也赶了过来,看见扎在倒霉弟弟脚心的东西,忍不住一阵皱眉。 “小心点,我给你弄开。”没有理会另外一个方向的小村姑,何钧平伸手将夹子往外撑。不得不说,何钧平手劲不错,削尖过的木夹稳稳当当的被撑了开来。何钧安忍着疼痛,连忙将脚退出来,只奇怪的是,脚心处竟不知为何还戳着一枚生锈的箭头。 “如何?”萧祈年正是在这个时候赶过来的。连续三日的雨,山里本就不多的野鹿都躲起来了,极难寻找,他已经很久没饮鹿血了,若非仗着一身的好功夫,这会儿子恐怕早已毒发身亡了。不过就算是这样,他的脸色也显而易见的非常难看,解毒迫在眉睫。这不,雨一停便亲自带人来搜山。 “没、没事。”何钧安知道主子的事情紧急,径直将箭头拔了出来。 是他? 原本江晚瞧见受伤那人的同伴似乎过来,正要回转不欲多管闲事,哪知是熟人。 嗯,看在鹿的份上。 “咳……”江晚清了清嗓子:“我这有些清水,可需要冲洗冲洗?” “多谢。”何钧安倒是来者不拒,示意他哥过去将水囊拿过来 毕竟他们仗着武功高速度快,住的地方也不远,就谁都没带水。 有了这番一来一往,江晚的胆子愈发大了起来,偷摸的往那面具男人身上瞅了两眼,这一瞅不要紧,登时双眉便拧紧了。 怪不得他需要生饮温阳的鹿血,竟是中毒了。 “你这阴毒——” 江晚刚开口,便瞧见那边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的望了过来。 这小村姑竟然看出了他身中阴毒? 不得不说,萧祈年心中满是讶异,可这份惊讶尚未褪去,眼底便已浮起浓浓的戒备。毕竟,这不是一个小村姑该懂的。 萧祈年沉眸不语,反倒是冲洗冲了一半的何钧安没头脑的接了句:“咦,你咋看出来的?” 刚问完就被他哥一巴掌扇在头顶,这不过脑子的糟心举动,简直是把主子的底细赤裸裸暴露给外人! 江晚倒是无所谓人家兄弟俩怎么互动,只是这要怎么说?说她还是仙子那会儿颇爱摆弄些药药草草的,医毒都有涉猎? 犹豫了半晌,江晚装做是从袖子里掏东西,其实是通过魂戒从洞府的药架子上取了一粒黑不溜秋的丸子出来:“给,解毒的。” 攒了这么多天的灵力,全都用在这颗解毒丸上了。 可好歹人家送了两头鹿给她,她若见死不救实在是有违道心。 “解毒?”被亲哥拍了一巴掌的何钧安摸着自己的脑袋,幽怨的小表情还没消失就被错愕接了手。一个小村姑随随便便掏出个药丸子就说能解阴毒,哪怕是太医院的那群老头子也不敢这般轻狂吧? 何钧平接收到了亲弟弟的无声询问,抿了抿唇,心道这一巴掌扇下去,把他的智商都给扇出来了?脑子渐长。 第7章 赌赢了 兄弟俩交换的眼神快得像掠过水面的蜻蜓,一个递过去询问,一个回过来沉默。至于另外那个……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仿佛那无声的眉眼官司只是身前飘过的一缕风,与他毫无相干。 江晚见此,心中不免长叹一声。平日里都哭着喊着的说请神仙赐药,这怎么?真赐药了竟不要  ̄へ ̄! 罢了罢了。 顺手从边上扯下一片树叶,将解毒丸往上面一放,随缘择了路边的一块岩石,不咸不淡的留了句:“算是,抵了两鹿之恩。” 说完,江晚转身便走,那背影里瞧不见半分犹豫或闪躲,只有一股子磊落的坦荡,连影子都透着清亮。 “这——”何钧安转头看了看亲哥,又看了看主子。许久,只见他家那位嘴唇已经呈现乌紫色的主子往前走了几步,将那枚所谓的解毒丸凌空摄入手中,若有所思。 真的能解他身上的阴毒? “主子,抓到了一头鹿。”此时,何钧平在门外的声音传了进去。已经回到临时落脚点有一会儿功夫了,总算有好消息传来。 屋内静默无声,无人应答。 要继续饮鹿血压制阴毒,还是试试这药丸? 何钧平也不急,稳稳地站在原地,肩背挺得笔直。 “进来。” 何钧平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搁在桌上的黑色药丸,何钧平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半丝声音,随后又默默的闭上了嘴。 静默在空气中漫延了许久,香炉里的烟都换了好几缕形态。何钧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蜷,终于瞥见桌后那只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下一瞬,修长的手指捏起那粒乌亮的小药丸,没有半分迟疑,仰头便吞了下去。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不想回去也不能回去,若是走了,下次再来怕是就更难了。况且,这些日子以来,望山的鹿也被抓的七七八八,所剩无几。 “主子!”何钧平整颗心都吊了起来,就连候在门外的何钧安也一瘸一拐的冲了进来,同样一脸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萧祈年的另外半张没有覆着面具的脸愈发明亮起来,脸色越来越好,就连乌紫发黑的唇也恢复了往日的红润。 赌赢了! 与其说是赌,倒不如说是相信。 他记得那小村姑送他解毒药丸时,眉眼清正,神情格外澄澈干净,莫名的就让人产生一种可信任之感。 见此,屋内俩兄弟齐齐长舒了一口气。 “那鹿……?”待从房中退出关上门后,何钧安小声地问了句。 “主子说,送她。” 这个她,不言而喻。 于是翌日一早,当江晚打开门时,就瞧见了熟悉的面孔。 何钧平将鹿和木匣子一并推到对方那边,动作干脆利落,只两字:“谢礼。” 谢礼? 江晚嘴角微微上扬,也就是说毒解了,呵,那家伙胆还挺肥。 “还有——”何钧平又拿出一个平平无奇的荷包:“谢谢你的水。” 也不知道这小村姑的清水是哪里来的,何钧安的受伤的脚经由那水冲洗后,不仅没有感染,而且愈合的极快。再想到给主子解毒的药丸,何钧平更倾向于水中掺了药。 “不客气。”江晚挑了挑眉,其实就是煮了些清热解毒的药草水,她长期带在身上也是为了防止上山遇到意外而产生的外伤。 见小村姑收下了所有东西,何钧平放下心来,一转身却看见不少往这边偷看的村民。为了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他目光一沉,冷冷地回扫过去,带着不加掩饰的威慑。随即,他扬高了声音,特意说道:“姑娘,改日再来叨扰。”说完,何钧平便走了。 江晚见此心下微暖,却也没多说什么,眼神示意感谢后,牵上鹿关了门。 “哇哦,这是鹿?”江扬第一次瞧见活的鹿,稀罕极了。江晚也不管,任由他围着小鹿转圈圈,自个儿倒是先回屋子里瞧瞧木箱子里都装了些什么,瞅着份量,可不轻。 好家伙,箱子甫一打开便映照得面色灿灿,竟是两小排得金元宝,胖嘟嘟沉甸甸的小模样令人心情瞬间大好! 王婶子一大早就在柴房忙活着,自然不知道这件事。等她捧着几个刚刚烙好的饼子过来,瞧见院子里那头活着的鹿时,满是诧异。 “婶子快来瞧瞧这鹿,好可爱的。”有外人在时,江扬惯会装稚嫩的。 王婶子随口应了句,站在院子里唤了江晚几声。江晚闻声出来,瞧见是王婶子端着刚烙好的饼子过来,连忙将人请进屋子。 “外面那鹿——”王婶子有点懵。 “前几日我在山上救了位贵人,贵人送的。”江晚便将饼子放好边回答,至于怎么救的,并未多说。 王婶子也不是那碎嘴的妇人,也不多问。 “婶子您来得正好,我想找您商量件事儿。”似是想到了什么,江晚忽而亲热的上前挽住王婶子的胳膊。 “啥事?你尽管说。”虽说是两家人,可王婶子是真的心疼这两姐弟,什么求不求的不至于,能帮衬得上的她绝无二话。 “就……我想等春寒散了,重新起个房子。”不是修葺,而是重新盖。 “那可是要花不少银子,你——”王婶子心底一惊。她自然是知道江晚手上有几个钱的,可那不该攒着吗? “不盖大,就原来这地基上起两间。”如今她和江扬二人相依为命,也不需要太大的房子,主要是得住得舒坦。今年的寒冬,她可不想再被冻的夜里睡不着觉。 “那行。”王婶子想了想也没多纠结,当即应了下来:“回去我就与你王叔说说。” 王勉虽说是外来户,可近几年为了养家也是做过不少短工,其中便包括盖房子。所以这十里八村的谁盖房子最实惠,他门清儿着呢! 既然这事说定了,江晚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终于落地了。 之后,她又在王勉的带领下去了趟里正家。 “里正,江晚这丫头想借你家牛车用一用。”王勉直接道明来由 原来,江晚想去镇上一趟,把鹿卖了,再买头能拉车的驴啊骡子牛啥的回来。为此,王勉也旁敲侧击的提醒过她,姐弟俩讨生活,家中没个长辈的,平白露富恐不是好事。然而江晚却笑着回他:“没事的叔,我心里有数!” “成。”里正江立明约莫四十来岁,为人也算和气,一口就应了下来。 “谢谢里正。”江晚虽是江家村的人,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与里正说话,她也不扭捏,干干脆脆的数了十文钱交给里正,又从袖子里抓了一把上次剩下来的散糖道:“您莫嫌弃,给小孩子甜甜嘴。” 江晚所说的小孩子,自然就是里正家的两个孙子和一个孙女。此刻那三个娃见到江晚抓了一把糖给阿爷,都眼巴巴的望着呢! 里正见此,板着脸对自家孩子唬了句:“馋虫子!” 话虽这样说,可那把糖,里正到底是笑着收了下来。 第8章 这鹿,我要了 第二天早晨,王叔早早的套好了马车,与江晚一道去了镇上。 路上,江晚的视线落在路边的田地里。这一场倒春寒,下了雨又凝结成了冰,可冻伤了不少庄稼地。思及此,江晚问道:“叔,这地里的收成……” 王勉边赶着牛车,边望了一眼田地,蹙眉道:“恐怕不太好。” 春苗都冻死的话,等不及补种了,今年恐怕得闹灾荒。 江晚也跟着蹙起了眉头,没说话。 说来也巧,白钰昨日去了洞府,又给白璃送了两袋子凡间特产,那东西她冷眼瞧着,似是什么农作物,只是不清楚她现在所在的这个凡间有没有此物。最重要的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两袋东西本就属于凡间,所以根本不要浪费任何灵力就可以拿取自如,包括她这些日子以来赚的金银。 想到这里,江晚开口问向王勉:“王叔,咱们这里有没有一种红皮,大概这么大的作物?” 王勉回头看了一眼江晚比划的手势:“土里刨的?” “嗯。”江晚点头,如今那东西上还沾着不少泥呢! 王勉想了想摇头:“没有。” 大梁农作物算是四国中比较多的却也不算多丰富,多以黍麦为主,也有菽豆以及一些瓜果,但这些东西与江晚比划的都对不上。 “对了,你家起房子那事,我问了两拨人。一拨是山那边小陆村的,另一拨就是咱们村江大成那队,如今都闲着,价儿差不离。”王勉忽然道。 虽说江晚也就十三岁,可在村里也是到了能够嫁人的年纪了,再加上最近越来越多有主见,王勉与她说话也是有商有量。 “就咱村的吧。”江晚一锤定音。 “行,等回去我就找江大成说这事。”王勉点头答应,他在江大成那支队伍里做过散工,江大成为人老实,手艺也不错。 “哎,麻烦叔了。”江晚脆声应着。 晃着晃着,牛车就到了镇上。 江晚拉着拴在牛车后面的野鹿跳下车,须臾就引起了集市上的注意。 “小丫头,这鹿怎么卖?”第一个问话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看那穿着估摸着是哪个富贵人家的下人。 “一百两。”江晚爽利的回话,价格是他与王叔先前商量好的,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活鹿,再者,她也得给人家讲价的余地不是。 “啧,小丫头心挺黑呀!”老妇人咂了咂嘴。 江晚听着也不生气,估摸着接下来老妇人就要砍价了。可出乎江晚意料之外的是,不等老妇人的下一句话,另一侧就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这鹿,我要了!” 江晚闻声转头一看,乐了。 那是一个不过四五岁左右的女娃娃,扎着两个简单的发髻,精雕玉琢,白嫩得像个粉团子似的,可爱极了。 “小祖宗,咱要个鹿做甚?”跟在女娃娃身后的嬷嬷赶忙上前阻止。 “送给四叔做生辰礼,不行吗?”眼瞅着就到四叔的生辰啦,她这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都没置办什么礼物给四叔呢! “这……”老嬷嬷有些为难,却也没再阻拦,直接掏了一百两银票递给了小祖宗。 “小姐姐,给!”连讲价的意思都没有,直接给钱。 江晚瞧着对方这样豪爽,心中有些小小的吃惊,却也高兴。谁会嫌银子多呢是吧? 江晚笑吟吟的收下银子,将那鹿交到跟在嬷嬷身后的下人手里后就与王勉走了。她还急着去买些家用,不得不说,这一趟,可真是顺利。 她是舒心了,可又哪里知道那女娃娃领着随从和鹿很快就来到了小陆村临山处,那儿有座孤零零的土墙子,冷冷清清不见人出入。 “主子,小……小姐来了。”依旧是何钧平禀报。 “她怎么来了?”萧祈年皱眉,却还是放下手上的事走了出去。 院子里,何钧安也是傻了,欸,这鹿??瞅着忒眼熟。 “四叔四叔,瞧,这是我送给您的生辰礼物!”瞧见萧祈年出来,萧筱可高兴啦!赶紧献宝似的将那头鹿往前拉了拉。 “哥,这不就是——”何钧安凑到何钧平身边,他记得清清楚楚,萧柒他们抓鹿时用力过猛,左耳那里被扯断了好大一块。 何钧平不等自家蠢弟弟说完,直接踹了对方一脚。 “嗷——”何钧安忍着痛低呼一声,微曲着被踢到的那只腿脚:“就这一只好脚了!” 何钧平没理他,就是知道他另外一只脚带伤,他才换一只踢的。 萧祈年武功高听力自然也不弱,两兄弟的对话一丝不差的落了耳,再瞧那凑上前的鹿,半晌沉默。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他手里。 这一晚,院子里的人集体露天吃烤鹿肉。萧祈年将刚刚烤好的鹿腿肉递给萧筱:“吃完这顿,明早就回去。” “啊!”萧筱捧着老大一串烤肉也是傻了:“可是我才到啊四叔!” 再说了,四叔生辰还没到正日子呢! “我不!”萧筱瘪着嘴,不高兴了。 萧祈年也不气,只平静地问:“你来这里,你父王母妃知道吗?” 这、这个…… 萧筱眨了眨眼,她是偷摸着跑出来的。 “萧壹萧贰。”萧祈年一声令下,暗中立刻出来两个人,单膝跪在冰冷的地上。 “我将你们留给小郡主,不是让你们带她乱跑的。”萧祈年冷声道。 萧壹、萧贰当即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意思,双双道:“愿领责罚。” 萧筱一听,立刻挡在萧壹萧贰面前,哭唧唧的一张小脸望着她家四叔: “四叔,是我错了,您别责罚萧壹萧贰。” 若非是萧壹萧贰,其实她也没这么快就跑到这里来见四叔的,若是真的让他们被四叔罚了,她得多内疚。 可萧祈年还是开口道:“钧平,各三十杖。” 区区三十杖,还是看在萧筱替他们求情,且还得护送萧筱回京的份上。对于主子的决定,何钧平向来无条件执行,当即肃着脸领着二人出去。 萧筱撇了撇嘴,难道真的要回去? 可她不想。 另一边,江晚正在美滋滋的数着手中的银子。今天啊她不仅扯了新布,还买下了一辆驴车,以后往返镇上方便多了。 江扬也十分高兴,冲淡了阿姐将鹿带去卖掉的忧伤,这会儿子正给王叔打下手打驴棚呢! 第9章 野猪下山了 “王叔,简单弄个遮风的就行。”没几天就要重新盖房子了,没必要费大事。 “好。”王叔应声,他也就是随便扎一个。最近天气反复无常,怕驴子冻伤,这牲口啊,精贵。 搭完了驴棚,王勉正要回去,就见江晚取了整整一匹布拿了出来:“叔,这布不多,您凑合着用。” “不。”王勉伸手推拒,他只是搭把手而已,谈不上什么报酬,哪知江晚却压着他的手道: “叔要是这样说,那以后我们姐弟俩可不敢麻烦你和婶子了。再者,我也有件事情求您。” 有事? 王勉方才皱起眉头微缓:“你说。” 江晚笑着说:“我家这边起房子也不能住人,能不能麻烦王婶子腾间房,我和小扬去挤一段日子。” 其实此事若不是江晚提,王勉也是要提的。 “成,我让你婶子把二丫的屋拾掇出来。”王勉一口答应。 王勉家虽不富裕,但胜在夫妻齐心,也是有两间屋子的。自大丫出嫁后,二丫就一个人睡。现如今江晚家有需要,就让二丫再跟他们两口子睡几天。 王勉一回到家就将这事跟王婶子说了,王婶子一听,便骂了王勉一顿,然后抄起那匹布去了隔壁。 “小晚啊,这布婶子不能收。”王婶子将布放在床上:“我家那破屋子也不值钱,随便住。” 江晚就知道王婶子一家人实诚,肯定这不肯那不肯的,但也不急,而是又拿出来稍微鲜艳些的湛蓝布料,连同床上那匹,一共两匹都递给王婶子:“婶子不来,我也是要去麻烦婶子另一件事的。” “嗯?啥事?” “您看我这针线活儿着实是做的不好,婶子得空时可否帮忙给我和阿弟缝制两件新衣?”春寒总归会过去,衣裳也要早早准备。 “这有啥不行的!”缝衣服而已,她们乡下人多少都会,就是款式比较简单,比不上城中小姐夫人们的女红。 “那这另外一匹布就算是借宿费和手工费。” “那不行——”王婶子还要推掉,哪知江晚却说: “婶子,您趁空给大丫那肚子里的娃做两身衣裳。” 是的,大丫怀孕了。 王婶这外祖母自然也知道得给即将出生的小娃娃做身像样的。想到这里,王婶子就没再推了,双眼微微发红与江晚道:“那婶子就谢谢你了。” 江晚最近运气这般好,连番遇上好事,王婶子是真心替姐弟俩高兴。 “婶,是我们姐弟俩该谢谢你。”自从江氏走后,若非没有王叔王婶这一家的帮衬,恐怕江晚根本等不到她魂穿过来就黄土埋骨了。 “哦对了,这还有一尺红绳,不是啥好东西,拿去给二丫扎头。”江晚从袖口摸了摸,其实是从洞府里取了一段红绳出来。街上买的,就这质量,守着洞府的灵狐白璃迈着优雅的步子路过堆放着人间俗物的地方,瞥了一眼,啧……默默地无视走开。 这回王婶子倒是没客气,而是笑着接过:“行,那我就带二丫谢谢你了。” 又过了几日,江晚正琢磨着马上就要动工了,先前与江大成谈好每日供一顿午饭的,是否该去镇上买点啥?哪曾想她这刚出门拐个弯,就远远地瞅见后山上冲下来一个黑影。 “哥,你确定不会有事?”山上隐蔽处,何钧安紧盯着冲下山的东西,嘴上忍不住询问。 “放心。”他事先在那东西的吃食里掺了麻药,估摸着就快起效了。只要江姑娘稳住心神,配合好这场戏即可。“对了,我让你送的信儿可送到了?” “当然!”何钧安一副你竟然不信我的模样,顺手摸了一把袖口,指尖忽地触及一物,卧去,不会吧…… “嗯?”何钧平察觉到身边人的异常,视线自远处收回看向何钧安。只见何钧安不可置信的自袖口抽出一纸,很是眼熟。 信、信竟然还在?那他昨夜特意送到江家的是什么? 与此同时,江扬抄起桌上的一张显然曾被打开又合上的纸,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江家村,陆小文。 嗯,陆小文?不认识。 于是,这纸又被随手丢回了桌面上。 外面,江晚终于看清那个从山上冲下来的东西是什么了,竟是一头成年野猪!怎会?又不是什么食物短缺的季节,居于深山的野猪怎会往村落中窜?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既然遇见了,断然没有放过的道理。江晚随手抄起路边几块石头和一根还算顺手的断棍,算准了距离后迎了上去,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山上一道身影几乎同时急速掠下。 “是主子!”何钧安惊呼。 “……”同样准备下去的何钧平抿了抿唇,他看见了。 赶野猪的本意是想帮江姑娘一把。只要她能以一己之力杀了那头野猪,定能震慑江家村里外那些暗中蠢蠢欲动的宵小。但是他没想到是,被何钧安坑了。但凡这不是亲弟弟…… 萧祈年跟着何家兄弟过来只是出于好奇,可在听见他们的对话后,他就知道何钧安又在关键时刻犯蠢了。来不及训人,他只希望自己能够在野猪冲撞江姑娘之前先一步制止之。但是—— 随着一颗又一颗石子精准的落在野猪的几个大穴上,萧祈年能够明显看见野猪的身形晃了几晃,最要紧的是接踵而来的一击,江晚凌空跃起,一棍狠狠的敲在野猪的脑袋中央。 啧,这小身板儿练得还是不行,震得手麻。 要说萧祈年不惊讶那是不可能的,以至于脚下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忽然尖叫大呼:“啊野猪,野猪下山了——” 随后便见几道本就鬼祟的身影仓皇而逃。 萧祈年回过神来,冲着不远处的江晚道:“接着!” 说完,便将一个匕首横空扔了过去,他也不知道那一刻的自己为什么会笃定那个明明瞧着又瘦又小的姑娘一定会接住。事实上,江晚确实接住了,甚至在她掌心飞速旋转,刃光闪烁宛若一道寒芒,直直刺向野猪的心脏。 第10章 逆子 被那几道鬼祟人影惊动的村中壮丁自家中持农具冲出时,正瞧见江晚用力的拔出利刃,猩红的鲜血喷射而出,溅了她满身满脸。众人惊骇,却见那冷静得不像话的江晚再次将匕首刺入野猪心口,一下又一下……不消片刻,野猪便死的不能再死了。 血腥味儿在空气中渐渐四散开来,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除了难掩惊异之色的王勉外,竟无一人敢上前。江扬后知后觉出门后的第一眼,就瞧见他家阿姐正在分解着一头野猪的尸体,手法特别的娴熟。 “叔,接着——”江晚将刚刚掏出来的猪心丢到王勉撑着的布袋子上,王勉一言难尽的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终,江晚只留了分解下来的猪头、猪心和四个猪腿,剩下的部分尽数送给了江家村村民,由已然混成了孩子王的江扬挨家挨户的去分了。 至于萧祈年,在确认江晚不仅没事,甚至对此事处理起来还游刃有余后就默默的退走了。 “哥——”心知办差了事的何钧安心虚的喊了一声何钧平。 “回吧。”他本是好意,想着替江姑娘立立威,震慑一下那些盯在暗处的宵小。哪曾想江姑娘在没有收到信的情况下,不仅没有躲开而且还迎了上去,但是不得不说这么做的效果比原计划更胜一筹。至于主子那边…… 何钧平的眸色有些隐晦。 江晚家房子很快就动工了,以野猪头祭天也算是江家村独一份了。至于工头江大成,那是个老实人,整个盖房子的队伍虽说不到十人,但胜在手脚勤快。 江晚也不是个吝啬的,除去每日工钱外,还会额外给干活的人提供一顿午饭。至于这饭,便是请王婶子做的,粗粮馍馍伴菜汤,虽说没什么荤腥,可馍馍管饱,大家都很高兴。 “婶子,这是您今日的工钱。”一日一结,盖房子的伙计是这样,王婶自也该也一样。 “我不要。”王婶子忙摆手推拒了,这每日做饭但凡是有剩下的,江晚都拉着王叔他们一起吃,甚至还会偷摸的加个肉菜,王婶子已觉占了便宜,哪能还要银子。 “婶,这是你应得的!”江晚拉起王婶子粗糙的手,将一串铜板交到王婶手上,一日三十文,这在十里八乡也算是高价了。 “那,那我就收了。”王婶子犹豫了下还是接了过来,若是先前肯定是不愿意收的,但是有一天晚上夫妻俩睡觉时,向来不爱说话的王叔却说了:“以后小晚付你工钱啥的,咱就收下,念着她的好就行。” 自古都说人心换人心,小晚的性子瞅着越来越利落,总是推三阻四,显得见外。这话,王婶子听进去了。不过这钱她收起来了,想着江晚年纪也不小了,家中没有长辈,到时候她就帮她张罗留意着,作个添妆。 江家热火朝天的,另外一边的小陆村却气氛压抑。皇上已下了密旨让萧祈年即刻回京,再加上前几日野猪的事情,主子虽然没有再提,可何家兄弟这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萧祈年缓缓的捻动着腕上的佛珠,当初顺藤摸瓜落脚小陆村,甚至不顾孝道掘了坟,哪知坟不是好坟,空空如也就算了,棺盖上还淬了阴毒。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皇宫里。如今大梁国的皇帝萧凌山正在大发雷霆,砸了满满一地的东西。 “逆子,这个逆子!”萧凌山气急了,这个逆子竟然背着他去了凛城! “陛下这是气个什么?” 蔷美人斜倚在雕花梨木榻上,一身红色绣金烟罗纱裙,裙摆斜斜扫过榻沿,露着明晃晃一双修长美腿。她指尖捏着支描金小银盒,慢条斯理地挑出一点丹蔻,慢悠悠往指甲上涂。 “我气什么,我——”萧凌山瞪了一眼那边明艳娇媚的女人,缓了缓语气道:“我还不是气那小子对你不孝!” 萧祈年自出生便落在蔷美人名下,如今他长大了翅膀硬了,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风言风语,竟敢私自去寻什么亲娘! “啧,那也是我们娘俩的事。” 腕间金镯子随着涂指甲的动作滑到肘弯,露出半截雪藕似的胳膊:“陛下这是激动个什么劲。” “你、你……”萧凌山“你”了半天也没“你”下去,他是真真心疼蔷美人,然而人家愣是不领情。最终,萧凌山郁郁的甩袖走了 倒是蔷美人,仔细的吹干了指尖刚染好的蔻丹,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中弥漫着满意之色:“萧叁。” “属下在。”凭空出现的暗卫恭敬的跪在蔷美人面前。 “你看我这指甲好看吗?”蔷美人眼波流转,笑盈盈的问向萧叁。 “……”萧叁面不改色,沉默不言。 “嘁,木头桩子。”蔷美人也不介意,转而道:“去告诉你的主子,爱待多久待多久,皇上这边,老娘替他顶着。” “是。”萧叁肃声领命离开。 蔷美人蔷美人懒懒地换了个更舒服点的姿势,往另外一只手上涂染丹蔻,涂着涂着,忽然嗤笑出声,眼底漫不经心的笑意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讥笑:也不知什么人想在背地里挑唆他们母子,就……挺蠢的。 这一日,江大成正指挥着手下的工匠们盖房子,便见邻居忽然跑了过来与他道:“大成哥,快去看看吧,你家来人了。” 来人? 江大成有些疑惑,他家能来什么人? 且不说爹娘是跟着他们两口子过的,就是他妻子陆小文如今也是孤儿一个,父母早就不在了。 “你、你是谁?干啥的!”江大成的老父颤抖地问,他身后站着的是他家老婆子和身怀六甲的媳妇儿。 不得不说,戴着面具的萧祈年还是有些骇人的,只随意那么一站便让人望而生畏。何钧安见气氛有些紧张,便笑着先行开口道:“老伯别紧张,别紧张。我们没有恶意,就是想问问您儿媳妇儿一件事。” 说着,何钧安掏出了一锭银子搁在面前的桌子上。江老父瞧着那一锭银子,语气有所和缓:“问、问什么?” 江晚和江大成就是在这个时候赶过来的。江晚为什么来呢?她想起了那张丢在自家桌子上的字条,江扬在孩子堆中打听了一圈后说,江大成的媳妇就叫陆小文,这不是巧了? 但江晚并没有进江大成家,而是混在一众伸长脖子往门里瞧的村民堆里,挤在最靠前的门边。旁人都伸着头、踮着脚,她却不然,就那么大大咧咧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坦坦荡荡地往里瞅,在攒动的人头里显得格外扎眼。 “哎?”何钧安是第一个瞧见江晚的人,眼神蓦地一亮。萧祈年闻声回头,宽大袖袍下捻着珠子的手滞了一瞬,看了何钧平一眼。 何钧平当即走了过去,请江晚进门的同时神色凛然地将院门关上。 第11章 她是我娘 江晚挑了挑眉,默默的往不起眼的角落里挪了挪,好似只要她不动,那么就是一团不重要的空气一般。刚刚站定,她就听见了不远处不紧不慢地声音响起:“你可认识卿娘?” 萧祈年自是派人查过,那女人虽早就不在了,但生前隐居在小陆村时并非寡居,她有个时常过来帮忙的朋友,便是陆小文的娘陆氏。 果然,陆小文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的就问:“你是来问卿姨的?你是卿姨的……” “她是我娘。”萧祈年毫不避讳的果断回答。 江晚下意识的抬头望了不远处的萧祈年一眼,撇了撇嘴,说真的,她对人家的私事没那么感兴趣。哪知萧祈年像是感知到了一般,忽看向江晚:“还请姑娘留下做个见证,我对江家毫无恶意,只是问点事情。” 江晚闻之只好继续保持沉默,姑且留在这里片刻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回到陆小文身上。 “你、你是卿姨的儿子?”得见自家男人回来,甚至还有同村人留下,陆小文紧张忐忑的心情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开始缓缓打量起来人。这人吧,虽说只戴了半张面具,但也遮住了不少容貌,与印象里卿姨的模样合不到一处,陆小文一时没看出来实属正常。 “嗯。”萧祈年点头:“她……” “你来晚了,卿姨已经过世多年。”陆小文如实道。 陆小文家在小陆村算不得富裕,陆小文的娘陆氏早年丧父,母亲改嫁而去,家中一切都由她操持,渐渐的年纪就大了。但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后来在同村人的撮合下,她嫁给了村东头的陆铁匠。 后来也不知怎的,陆氏在一次去镇上卖山货时带回了一个人,那人就是卿娘。卿娘虽长的好看,但疯疯癫癫的精神不太好,为了她的安全,陆氏刻意将人藏在了望山山下的一个破落屋子里,对外只说有鬼,生人勿进。可实际上那些年一直是陆氏在偷偷照顾她。 “你确定?” 虽说对方的脸色瞧着有些奇怪,但陆小文还是肯定的答到:“我确定。替卿姨安葬的人,便是我们一家三口。” 那时候,她娘陆氏甚至拿出了自己的棺材本,替卿姨打了一副上好的棺材。只可惜好人没好报啊,前几年,她爹和她娘在一次打猎的时候,葬身于大虫的口中……尸骨无存。 想到这里,陆小文不禁一阵黯然神伤。 陆小文肯定卿娘是死了,也下葬了。那为什么棺材是空的?这前后矛盾的关系让萧祈年陷入了沉默。 江晚这边随着萧祈年等人自江大成家出来,还未走出去呢,就看见江扬和二丫两个人也过来了,探头探脑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们怎么来了?”江晚一抬眼也瞧见了俩人。 江扬瞧见江晚出来,眉头一挑刚想说话,可下一秒却想起了自己的小娃娃人设,忙装作害怕的模样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萧祈年闻声停下脚步。 江晚看着这人的背影,莫名觉得他是在等自己开口。鬼使神差的,她竟清了清嗓子道:“这是我阿弟江扬。” 萧祈年微微颔首。 他知道。 不过,第一次见。 只是这孩子的样貌……阳光下浅棕泛金色的瞳仁且微卷的毛发,这在大梁可不多见。 “……”对方气势很强,江扬被萧祈年盯得有些发毛。可他想着自己也没得罪过这位贵人,胆子又肥了起来,脱口而出:“留下来吃个饭便饭?” 嗯,他是个礼貌的孩子。 江扬说出这句话时,江晚也是满脸诧异。就算是留饭,也轮不到她家吧?可不知道萧祈年是怎么想的,竟很自然的回了:“好。” 江晚顿时刺挠了,她家有啥? 呵,她家啥都没有,屋子都给推平了。 可当瞧见江扬那一脸惊讶却又掩饰不住兴奋的模样长叹了口气,妥协了。 后来这顿饭,自然是王婶子帮忙张罗的,没啥好吃的,普普通通的农家菜,也就是添了个炖猪蹄。 提起这个猪蹄—— 何钧安眨了眨眼,先前那只野猪的四个腿儿江晚也不是独吞了的,除了主子的匕首外,另两条猪腿儿和一个猪心也一并送了过去。当时办事的人是王勉,所以真要是算起来,其实王家人与萧祈年他们也不算是陌生。 猪腿嘛,他们早就分吃干净了,至于猪心……何钧安默默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嗯,主子赏给他了,附赠一句:多长点心。 萧祈年坦荡的坐在江扬搬来的凳子上,对于轻易就能给出解毒丸的江晚,他不是没有派人查过,可查到的结果就是平平无奇的小村姑一个,所以,他很好奇。 “大哥哥,吃。”江扬拿起白白胖胖的馒头递到萧祈年面前,自以为装得很可爱般:“不脏,我洗过手啦!” 江晚瞅着看似外表五岁实则芯子十九的江扬,嘴角直抽抽。 但在萧祈年眼中,江扬实打实的就是个五岁的孩子,遂伸手接过,还道了声谢。毒是不会有毒的,否则江晚姑娘也不会舍了珍贵的药救他。至于脏不脏的,他不在意。 江晚坐在对面也默默的啃了一口馒头,这个世道的贵公子都这么接地气的?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只剩下咀嚼声。萧祈年倒是想问问解毒丸的事情,可人多眼杂不好开口。这时候,自来熟的江扬又开口了:“大哥哥,再过些日子我们家新房子就盖好了,到时候请你来吃席!” 闻声江晚终于忍不住瞪了江扬一眼,咬牙切齿道:“瞎说什么呢!” 狗大户不敲?江扬以眼神示意。 你滚!江晚磨着牙暗骂。一来一往皆是因果,先前的因果算是扯平了,平白无故的又来横插一杠子做甚? 可她倒是想阻止,对方却已然颔首,低沉的嗓音像是酝酿了多年的老酒:“好。” 他从未打算回京。 即便是在这个属于他的生辰的日子,仍然没能达成所愿,难免怅然。但看着姐弟俩暗暗的较劲,萧祈年唇边的弧度不知不觉就柔和起来,眼底的阴霾也渐渐散开,谁又能说上天未曾眷顾过他呢? 第12章 杀人了 萧祈年不回去,何家兄弟很头疼,好在没过几日,他们就收到了京城递来的消息。得,留下吧! 再说那日萧祈年自江晚家离开后,还是将萧陆暗中派到了江家。虽说江晚露的那一手是震慑了不少蠢蠢欲动的宵小,可万一仍有胆大包天的人打姐弟俩的主意呢? 关于这一点,只能说萧祈年很有先见之明。这不,就在萧陆潜伏在江家附近的第二个晚上,打坐完的江晚刚刚躺下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清晰的响动,像是有人不小心绊倒后的惊呼。缓缓睁开双眸的人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没想到,竟还有人敢来。 此时,隔壁有人影晃动,一骨碌翻进了王婶子家里。 暗中观察的江晚挑了挑眉,一个人?胆挺肥。虽说她现在的灵力不高,但不耽误她练外功,眼下手上功夫还是可以的。 暗中的黑影显然很熟悉王家的屋院结构,直奔江晚姐弟住的偏房而去,只是……翻了又翻,这房间怎会如此干净?那些伙计的银子明明都是日结,量可不少。难不成是交给姓王的保存了?白日里,他瞧着那姐弟俩与王家来往甚密。 八成是了! 他就说么,俩个半大不小的娃娃,能有什么大主意。想到这里,黑影又摸去了正房,先是掏出一个竹管,戳破窗户纸往里面吹了吹,等了一会儿后才捂着鼻子进去。 迷烟? 跟过去的江晚瞥了一眼睡得死沉的江扬,怪不得这小子半天也不翻一个身,想必也中了迷烟。不行,得去瞧瞧王叔王婶子他们,别真被摸了钱去。果然,当江晚走到王叔窗前时,江油已经得手了两串铜钱,正往胸口塞。 要不要帮忙?隐藏在暗中的萧陆犹豫了片刻,主子只说暂时保护江晚姑娘,没说让他抓小偷。 就在萧陆犹豫的时候,江晚动了。 不过是迷烟而已,江晚手上凭空出现另一种药粉,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往王叔王婶子身上挥手扬了扬。 黑影是被一阵呛鼻子的味道给惊到的,忍不住连打两个喷嚏后转身,就看见江晚那个臭丫头竟站在不远处。天色太暗了,瞧不清那臭丫头的表情,可黑影就是有种直觉,她在笑。 “去报官。” 萧陆正暗中盯着,便听见熟悉的声音,以及递过来的一枚令牌。 “是。”萧陆领了令牌,仗着一身极快的轻功绝尘而去。 许是气温回升,抑或是心中藏事,今夜忽觉难以入眠,不知不觉竟晃到了这里,说来也巧,恰遇毛贼。 “臭丫头!”屋子里,黑影从腰间拔出一把泛着银光的尖刀。在他看来,王勉已经被迷晕了,只一个小丫头肯定不是他对手,即便是伤了人,等他摸了银子,且去外面躲躲就是了。 可黑影万万想不到的是,江晚那臭丫头竟然会功夫! 说是功夫,其实就是江晚用于健身的几套外家拳,若是真的遇上什么练家子那是不够看,但对付这么一个小瘪三那可是绰绰有余。 “谁?!”王勉是第一个醒来的,立刻看到有人正在拿着刀砍向江晚,心底当即一惊,招贼了?还不等他下床,王婶子也醒了,吓得当即抱起她家二丫大喊道:“抓贼啊,抓贼啊……!” 边喊边带着二丫往院子里去,王勉则大步上前去帮江晚。黑影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等到他被身形高大的王勉打掉尖刀,双手缚在背后时,院子里已经呼啦啦进了一拨人,包括匆忙间只来得及披了外衫的里正。 “江油——!”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可不是么,这大半夜不睡觉晃到别人家里的偷子正是里正婆娘的亲侄子江油。 江晚见人来的差不多了,抓了一把王勉家墙上挂的红辣子往眼皮上一抹,随着王勉就走了出去,“哇”的一声跪坐在地上大哭起来:“杀人了,杀人了!” 那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吓没吓到不清楚,但其他村民很显然被吓了一跳,毕竟前几日还能单挑成年野猪的人如今竟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实在反常。可当他们又对上王勉那被剌了一刀的胳膊时,沉默了。 夜幕中的高处,萧祈年静静的捻着指尖的佛珠,唇角微微勾起,还挺会演戏。 “行了行了,哭什么哭!”里正见了这破事也是恼得不行,立刻与王婶子说道:“王勉家的,赶紧看看你家汉子的伤去。” “哎!”王婶子腿有些软却还是勉强支撑跑了三两步,抱着已经清醒了的二丫过去靠在她爹身侧,王勉冲她摆了摆手,皮外伤不妨事,他心里有数。 里正见王勉那态度应是没什么大问题,于是又侧身看向江晚,那丫头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就是哭,一个劲的哭,眼泪不值钱的往外飙,哭得他有些头疼。再有,就是已然被王勉制服的江油。 里正心里咯噔一声,当即开口责问:“江油,大半夜的不睡觉,你跑人家来做什么?!” 江油是里正家婆娘的亲侄子,平日里祸祸村民的事那可是一件都没少做,江家村的人对此心知肚明。今晚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听着里正的意思,似乎话中有话。 果然—— 江油惯是个会装的,当即嚎了一嗓子:“姑父姑父,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管不住自己的手想捞点好处,我错了,我错了!” 绝口不提起了杀心提刀砍人之事。 里正听他这么说,松了一口气,正想教训教训两句就罢,便听见止住哭声的江晚清清冷冷的声音:“那你拿刀砍我们做什么?” 前后情绪和表情变化之大,令人咋舌。 闻此,满院子凑热闹的人也安静下来。他们心知里正定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可没想到的是江晚这小丫头偏偏不如他的意,直言不讳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江油顿时哑声了。刀……那确实有,喏,就明晃晃的落在一旁的地上,王勉也是被这把刀伤了胳膊。 “我、我——”杀人未遂那可比偷东西罪名大多了,江油眼珠子一转,当即狡辩道:“你突然出现,黑漆漆的一片,我还以为撞到鬼了,这一吓……就,就误伤了。” 对,误伤,就是误伤。 里正再次松了一口气,瞧了瞧江晚,放缓了语气道:“都是一个村的人,这样,我做主,江油双倍赔偿偷取的银子,另外赔偿给王勉……” 前阵子江晚还去过他家借过牛车,瞧着像个好说话的,可他万万没想到小丫头竟然一口回绝:“不行!” 第13章 杀鸡儆猴 江晚缓缓地站起身,若这般轻易放过,日后村里人不都知道她姐弟二人好欺负?本就打算借由今天的事杀鸡儆猴,哪能轻易松口。修行之人也可主打一个杀伐果断。 不行?里正眉头紧皱。不过就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罢了,可怎么瞧着比那三十好几的成年人还不好说话。 就在里正心中计较的同时,一道身影自人群后走出,抄起手中的木棍就往江油身上砸:“瞎了眼的狗东西让你偷,让你再偷!” 噼里啪啦的一顿输出,砸得江油那是一个哇哇大叫。 本是准备上前再给江油一脚的江晚停住脚步。这个瞧着蛮横的姑娘她不熟但打过数次照面,毕竟都是一个村里的人。要说唯一了解的那么一点点信息,大概是因为江扬。这家伙,在孩子中的受欢迎程度相当令人咋舌,哪怕是今天谁家的猪下了几个崽,明天谁家的鸡丢了几个蛋,他都门清儿! “江赢儿,你干什么?!”里正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立刻上前喝止。 其实严格论起来,江赢儿并不算江家村的人,她只是当年江四喜家买来的童养媳,只是吧,也不知是不是这个江赢儿她天生克亲人,买来前后不过十年功夫,不仅克死了公爹、公婆,还克死了江家唯一的男丁江四喜。 江四喜下葬后的第一天,在村长的默许下,江四喜那些个旁支亲戚就一股脑儿涌进了他家,意图赶走江赢儿的同时欲霸占江四喜家瞧着还算是丰盈的家宅财产,哪知,在江家任劳任怨做了十年粗活重活的江赢儿竟只凭着一把铁锨,硬生生的在伤了数个男丁后,生生擒住了村长家那正在外围看好戏的儿子,叫骂着欲同归于尽的情况下,闻讯赶来的村长只得妥协签了字画了押,江四喜的家宅财产尽归未亡人江赢儿所有,自此,江赢儿也算是在江家村立住了脚,只是这婆娘瞧着年纪不大,可远近谁人不知她凶悍得很?活脱脱的就是个母夜叉。 至于江赢儿为什么要揍江油,一来是因为这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总是趁夜摸进她家,被揍了无数次后仍死性不改,二来则是因为上一次江晚徒手擒杀野猪的情形实实在在把她震住了,对于江晚,她简直可以用崇拜来形容。于是当看见自己最恶心的人竟然偷到最崇拜的人家中时,暴脾气这不就来了? 就江赢儿这狠劲,砸得江油儿满身是血,江晚惊讶得眨了眨眼,里正惊呆了但不敢动手去拦,众人则是默契的往后各退一步,沉默了。最后,还是江晚轻飘飘的说了句:“好了。” 也不知这两个字是有什么魔力,刚刚扬起棍子的人生生止住了动作,随手将棍子往旁边一扔,就好似刚刚拿着棍子砸人的不是她一般,侧过脸冲着江晚笑容灿烂,似个小白兔般无比乖巧的回道:“哎!” 江晚无语。 就在此时变故丛生,躲在里正身后想去救娘家侄儿的里正媳妇,不敢挑衅江赢儿,竟然一把抓向江晚。还真别说,这老妇常年下地干活腿脚颇为麻利,一时间江晚都没反应过来。 可谁又能知,这老婆子窜出几步步伸出枯瘦的手掌,还未触及江晚半分,便觉虎口火辣辣的生疼,下意识的缩回一看,只见那虎口竟不知何时嵌了颗石头,血渍已开始缓缓渗出来。 深夜里,萧祈年从暗处缓缓走出,火光映照下,半张俊美无俦的脸与半张雕镂着鬼面的银面具交叠,违和得骇人。 江晚下意识地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那处传来的、略显急促又带着几分紊乱的跳动,江晚抿了抿唇,沉默未言。 “你谁?!”里正媳妇儿痛呼的同时不影响质问。哪知她这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从天而降,自然是萧陆,还有,唔,弯腰开始“哇哇”一阵吐的县令大人。 江家村隶属于新乐县西塘镇,县令罗闻是万万没想到,睡得好好的,内室突然冒出一人,手持辰王令,肃声只容他穿戴完毕,便顶着寒气逼人的夜风将他掳了过来。 “辰——”晕头转向还想再去吐一吐的罗闻一眼就瞧见了带着面具的萧祈年,浑身一个激灵,愣是把涌到了喉咙口的酸味给咽了回去。他这虽是第一次见到辰王,但辰王之名着实在大梁过于响亮,只瞧那传说中的面具和周身不凡的气度便可分辨。只是……没成想罗闻刚要行礼,却见萧祈年打断了他的话:“你是新乐县县令?” “啊……是,是。”一道冷风自头顶路过,意识到辰王很有可能是微服私访的罗闻只觉得浑身不受控的瑟瑟发抖。 “此人偷盗被发现,杀人未遂。”萧祈年话不多,却直击重点,罗闻也不是个傻的,当即表示一定好好审理,秉公办案,不放过任何一个恶人! 里正傻了,他是万万没想到竟有人直接越过了镇长,将县令给带了过来。这、这年年的打点他都是供了镇长的,县长可不会听镇长的片面之词啊!眼下还如何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江晚倒是很淡定。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面具人身份不俗,否则周身的势也不会如此让人难以忽视,甚至……她隐隐有种感觉,他应该是用什么法子掩藏了自身更多的势。 “今日,多谢你了。” 喧嚣渐歇,原本围聚的村民三三两两地散去,院子里很快便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江晚目送着最后一人离开,才转过身,目光落在仍站在原地的萧祈年身上,向他致谢。 虽说她也有办法解决,但肯定得费点心思和力气。 “不必客气。”宽袖下的手缓缓捻着佛珠,目光回望江晚,唇瓣轻启,声音便随着佛珠滚动的微响一同落了下来:“手可伤到?” 他看得分明,那贼人的刀好像划过她的手。 “无碍。”江晚伸出手让他看,手面上有道浅浅的划痕。 嗯,的确无碍。 “你——”江晚想问你怎么在这里?可还没问出口,便见王叔走了过来:“小晚,县令找你问话。” “王叔你的伤……”江晚看向王叔的手臂,似是包扎过了。 “无事。”随后王叔竟看向萧祈年,略略沉默了片刻后,竟抱拳道了句:“多谢公子的伤药。” “不必。”萧祈年眸有暗色一晃而过,这个王勉,有点意思。 “既如此,我就先过去了。”江晚与萧祈年告辞,欲同王叔去临时清扫出来的屋子见县令大人。只不过人都走出了一小段路,却忽地转身问了句:“还没请教你叫什么名字?” 目送着两人离开的萧祈年声音清浅:“萧祈年。” 萧祈年?江晚莞尔一笑:“我叫江晚。” 说完,毫不拖泥带水的转身离开。 留在原地的萧祈年忍不住勾起唇角,我知道你叫江晚。 第14章 流水席 罗县令的速度很快,县里的捕快一到,便连夜将犯人提走了。主要是他也不敢不快,辰王派来的人还在边儿上盯着呢,生生给他吓出一身又一身冷汗。 江晚从县令那儿出来已不见了萧祈年,想必他是回去了。不过,萧祈年却将何钧平留了过来,一直到事情了结。 人情,又欠下了。 最好笑的是目送县令等人离开后,江晚远远的便瞧见一道黑影儿躲在墙角,很是鬼祟的模样。 “瞧见你了,出来吧。”江晚往那边走了几步,心中颇觉好笑。 “嘿嘿……”江赢儿也不觉得尴尬,径直从墙角走了出来。方才在罗县令面前,江晚替她说了话,在揍江油这件事上,罗县令也只是让她赔偿些伤药费,不做其他惩罚。 “今日,多谢你了。”江晚大大方方的与江赢儿道谢。 “不不不,是我该多谢你。”算起来,江赢儿也就比江晚大个两三岁,但她却并没有把江晚当成小妹妹看待。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被十里八乡称为凶婆娘的人在面对江晚时,却总觉得气势弱了很多。 “多谢你在县令面前替我说话。”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没有回家而是选择等江晚忙完,再过来道个谢。 “想不想学棍法?”江晚忽然问。 “啊?”正琢磨着该找什么理由再与江晚亲近亲近的江赢儿被这句话问得愣了一愣。 “我教你。” “真的?!”脑瓜子本就不笨的江赢儿登时咧开了嘴,满眼都盛了光:“咱可不兴诳人啊!” 虽然她不知江晚为什么会棍法,不知这棍法如何,但是不影响她高兴啊,以后来找江晚可不就名正言顺了? “嗯,不诳人。”江晚笑着回她。看到这个江赢儿,她好似看到了前世修行前的那个自己,一样的爱憎分明、热情率真。 又过了两日,这场风波算是平息了,除了再见里正家有些尴尬,以及村里的人对她们姐弟俩也有些忌惮。不过无妨,江晚家的位置本就偏僻,除却挨在一起的王勉一家,与其他村民隔着老远距离,来不来往的对于江晚来说没什么影响。 因着不是什么农忙的时候,再加上江油那件事情的威慑,江大成他们即使不用江晚和王勉监工,那盖起房子的速度也是飞快,转眼不过十多日,两间正房并一间伙房就盖好了,只待挑个吉日上了梁就能住进去。这时候,倒春寒已过,到处都是春暖花开的味道。 “小晚,依你的意思,可要摆几桌?”按照规矩,上梁之日,是要请亲朋好友吃席的。虽说江晚家里只剩姐弟俩,可江家村的人都是不出五服的亲戚,多多少少都沾亲带故,所以等于要请全村的人。可也因为江油那件事情闹得不太愉快,王叔王婶子也是拿不定主意该准备几桌。好在江晚拿了主意:“就摆流水席吧。” “流水席?”王叔王婶子面面相觑。 “大锅菜和馒头管够,另外上梁那日再入些散糖花生大枣糕点啥的,吉时到了,就混在一起撒一撒。”虽说房子不大,但她这礼可实在得很,一个个的,爱来不来。 “行,就听你的!”王叔一锤定音。 “对了,那日晌午之后还要麻烦婶子帮我另准备一桌饭菜,就摆在院子里,需要的食材请王叔提前一天去镇上买回来。” “好。”王婶子乐呵着点头,虽说不是自家起房子,可脸上那喜色就没少过。看得出来,他们夫妻俩是真心疼江晚姐弟。 “姐,需要我做什么?”刚刚还在不远处玩的江扬领着几个孩子忽然出现在人前,虽说大人们之间的关系别扭着,但似乎并没有影响孩子们的关系。如今的江扬,那就是江家村的孩子王。 “你到时候帮忙撒个糖果馒头,顺便招呼好你那群小尾巴们就行。”对于这个已经装嫩装上瘾的弟弟,江晚没多指望。 很快就到了上梁那一日,王婶子天不亮就起来了,煮了满满两大锅烩菜。粗面和着些许白面的馒头是前一日就蒸好的,江赢儿帮忙一箩筐一箩筐的端到了江晚家门口。 起初,根本没人来。眼瞅着太阳都老高了,吉时将至,王婶子和江赢儿是有点着急的,毕竟这么多食物,眼瞅着天渐渐热起来了,这要是浪费了可如何是好!倒是江晚,带着江扬和二丫两小只哼着小曲儿将散糖花生大枣糕点啥的混在一起,随性得很。 离吉时还差一刻钟的时候,江晚仍是不急,领着江扬踩着王叔搭好的木梯子就去了房顶,也没那么讲究请什么上梁的人,简单祭拜后,王叔和江大成扛着大梁直接上了去,王婶子则带着江赢儿和二丫守在门外的大锅菜和馒头筐边。 就在这时,打东边忽然来了一群人,王婶子定睛一看,是村里帮忙盖房子的短工们,拖家带口的浩浩荡荡。紧接着,西边也来了一群村民,一样的男人扛着孩子,妇人抱着小娃,纷纷喊着话与江晚姐弟道喜。 江晚笑吟吟的,也不戳破他们那点心思,无非就是拿捏着时间给里正家一个面子而已。只是,今日她这吃食可能准备少了。 随着王叔一声高喝,伴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上梁正式开始。待梁正,登在梯子上靠着院门的江晚和江扬开始往下撒东西,那场面,一时间人头攒动热闹极了。 “姐啊,这一筐子快要撒完了。”吵闹的人声中,江扬大声喊着话。第一次做这种活计,江扬整个人身上都洋溢着一种叫做好快乐好快乐的味道。 “莫急。”江晚想到了来的人肯定不少,却没想到竟都是拖家带口过来的。也是,这年头谁家日子过得不艰苦?没人跟吃的过不去,哪怕是抢到一块糖也能甜甜嘴。 这般想着,江晚在袖子里掏了掏,实则是通过魂戒从洞府里取了几串铜钱,解掉串铜钱的绳子倒在空了的筐子里拍了拍江扬的肩膀,江扬会意,愈发开心的抓起铜钱撒了下去,虽说没什么场面话,可乡下人偏就喜欢这种干脆利落的,不管是吃的还是银钱,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落在了每个人的头上,这一下人喝彩声道喜声就更大了。 接完铜钱,大家又举着手里的碗去盛菜拿馒头,甚至还有人端了盆,过分是过分了些,但江晚却没有说什么,也就是多给一勺的事。倒是王婶子,惯会给江家姐弟省银子的,给大家打菜时那手必须抖两下,匀一匀。还是后来发现菜实在是不够了,江晚就让她再去煮两锅,她亲自来打菜,江赢儿依旧是帮忙分馒头。 要不说江晚大方呢,这打菜的手都不带抖的,一家家的满载而归。遇到那家境特别不好的,江晚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他们多拿几个馒头,好歹能撑个三两日。 最让江晚惊讶的是,里正竟然也带着家人过来了,与江晚道贺,就仿佛江油那件事不存在似的。也是,不过就是娘家亲戚,谁会跟实打实能够吃进肚子里的好处过不去呢? 第15章 爹回来了 整整忙活了一中午,送完最后一份,这事儿也算是顺利办成了。 “累了吧?先吃点垫垫,等会儿咱们关起门来自己聚聚。”江晚递了个馒头给王婶子和江赢儿。 “嗨,这又不是农活,能多累?”王婶子无所谓的摆摆手,起身就往里走:“你们先吃,我去看看小锅上炖的菜。” 江赢儿倒是不客气,接过馒头就笑嘻嘻的啃了起来。至于王婶子说的小锅上炖的菜,哎呀,那菜才叫好呢,鱼啊肉啊啥都有。 也就是盏茶的功夫,萧祈年与何家兄弟就过来了。 “恭喜。”萧祈年接过何钧平递上的暖房宴礼,亲手送给了江晚。 “谢谢,里面请。”江晚收下礼盒,将萧祈年请进去的同时掂了掂盒子的份量,唔,不算重。 江晚佯装回屋放礼盒,独自一人时还是没忍住掀了个缝瞅了一眼,啧,果然是银票,这萧祈年是真的实在呢!江晚弯了弯唇角。 “大家坐啊,站着作甚?”江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萧祈年带着江扬、二丫俩孩子坐在桌边,何家兄弟则是站在萧祈年身后,见那俩人不坐,王叔王婶和江赢儿也不太好意思坐着,最好笑的是王婶自己不坐也就算了,还在以眼神一个劲的示意二丫站起来。 “都坐吧。”萧祈年显然也意识到了,顺着江晚的话说道。 “嗯,一起坐。”江晚径直走过来将忙了一天的王叔王婶江赢儿拉过来按在桌边,何家兄弟也落座在萧祈年的右侧,剩下一个位子,正好在萧祈年的左手边。江晚愣了愣,虽说左手为尊,但在这里也无所谓那些穷讲究。于是她将果盘摆放好后,坦然的坐了下去。 这一顿饭,怎么说呢?都有些拘谨,除却两个小娃无所顾忌欢快得很,这顿饭可是他们有生(穿越)以来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餐。 至于萧祈年,他本就吃得不多。江晚只道富贵人家看不上她这粗茶淡饭,便将那盘临时装的果子端了过来:“吃一个?” 这果子,形似杏子,色若李子,很是新鲜。萧祈年伸手接过,随意挂在腕间的手持露于人前,江晚瞧着那串佛珠下侧晃动的碧色流苏微微挑眉,没想到生饮鹿血的人竟还是个信佛的? 萧祈年没有留意江晚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意,垂眸咬了一口,酸酸甜甜果子令人顷刻间口舌生津。 “好吃。”萧祈年抬头看向仍站在面前的人,笑着给予评价。 还不等江晚说话,素来心大的何钧安就把自个儿的大脑袋给递了过来:“什么果子?” 江晚笑了笑,也递给他一个。只一口,何均安的眼神就亮了。诶,好吃!比宫里御赐的果子都好吃!何钧平不动声色的在桌下踹了何钧安一脚,在主子面前还这般没规矩的,真不让人省心。 “昨日镇上买的。”江晚脸不红气不喘道:“挑担子的闲散贩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 一句话,便绝了何钧安蠢蠢欲动的心思。 吃完饭,天色尚早。 王婶王叔不让江晚动手,与很有眼力见的江赢儿一起收拾着碗筷,两个孩子早已经不知疯到哪里去了,有时候江晚是真的不得不怀疑江扬那小子前世是否真的有十九岁。这边,萧祈年的视线轻飘飘的掠过,何家兄弟也撸起袖子跟了过去。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萧祈年和江晚两人。 热闹的气氛忽地安静下来,江晚摸了摸鼻子问:“喝茶吗?” 萧祈年摩挲着指尖圆润的佛珠:“有劳。” 江晚颔首:“不客气。” 所谓的茶,其实就是她用清水泡的两片花瓣。只是先前的果子和这花瓣都来自于洞府后花园罢了,哎,攒了多日的灵力又没了。 萧祈年瞧着江晚端来的茶,微微一愣。这附近人家的采买几乎都是在镇子上,萧祈年倒是没期望江晚能拿出什么好茶叶来,可仅仅有两片花瓣……着实令人惊讶。 “很好喝,试试?”江晚将茶往萧祈年面再次递了递。 “好。”虽说满心质疑,但萧祈年还是从善接过抿了一口。只这一口,萧祈年的动作一滞!这茶……看向微笑着等待赏评的江晚,萧祈年直接一饮而尽,茶水顷刻间似一股儿暖流般沁入了五脏六腑,就连梗在胸口的那股子郁气都消散了不少。 “我就说味道不错吧。”江晚对萧祈年的反应毫不意外。 “嗯。”萧祈年点头,这是他饮过的最好的茶,比之御赐更胜一筹这是他饮过的最好的茶,即便是御赐的那些,也远不及此。 江晚瞧他这模样,心情竟也莫名愉悦了几分,就是可惜只能看到一半的容颜,另外一半……江晚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开,知趣的没有多问。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有人喊了句:“江晚、江扬,快看你们爹回来了!” 爹???本来心情大好的江晚唇角下压,她与江扬活不下去时不见他回来,日子好不容易有起色了竟回来了,有意思。 不一会儿,一个邋里邋遢乞丐模样的中年男人在不甚熟识的同村人的带领下走了进来,就那头毛毛躁躁的头发,比鸟窝还不如。 “你是……小晚?”中年男人抬头,小半张毁容的脸令人心头忍不住一跳。 即便未经清洗,江晚也看得出这男人五官并不好看,甚至有些丑:方形脸配着厚唇,一双三角眼瞧着格外不舒服。 这真的是她爹? 虽说以前苦日子过多了原主这张小脸又瘦又黑干巴巴的。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愈发白净起来,有时江晚对着水缸瞅一眼,鹅蛋脸,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翼,下嘴唇虽然稍微有点厚,却也匀称。难不成她随她娘? 是的,江氏并非她们姐弟俩的亲娘,而是她那名义上的爹——江非的姐姐,也就是姑妈。但平日里,江氏让他们唤她大娘。 不对! 江扬虽然只有五岁,但脸模子已然长开,明显的丹凤眼,高鼻梁,微薄的双唇。她与江扬长得并不像。 原本江晚只是以为她和江扬一个长得像爹,一个长得像娘,所以才差异那么大,如今看来,嘶—— 第16章 病危 就在江晚打量江非的时候,萧祈年也看了一眼。不过他看的不是江非的样貌,而是右脸偏下毁容的地方。 “江非?”这时候,王婶子随意用衣服下摆擦了把手就跑了出来,也是满脸的惊讶:“你还真的回来了啊!”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婶子这心里很是安慰,小晚姐弟俩好歹是有个依靠了。 “既然家中有事,我便告辞了。”萧祈年突然起身与江晚道。 江晚点了点头:“嗯,我送你。” “不必。”萧祈年带着何家兄弟越过江非往外走,江非自觉的让到一边,惯性的弯腰陪笑。 “主子。”一出门,何钧安就要说话,方才他也瞧见了江非那毁容的地方,很像是…… “回去再说。”萧祈年忽然沉声打断何钧安的话。何钧安立刻闭了嘴,乖乖的跟在主子身后往回走。 江非毁容的地方呈长方形,像是被什么东西烙烫过。不过,江晚现下的关注点不在这里,只见她心情复杂的瞧着那名义上的爹正在狼吞虎咽的吃着今晚剩下的吃食。而江扬,得知这个“爹”回来时,只神色莫名的抓着一个果子靠着门板有一搭没一搭的啃着,不知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歇在淑贵妃宫中的皇帝难得清静一会儿,忽闻身边的大太监匆忙来报:“陛下,荣安侯府的老夫人病危。” 侯老夫人病危? 皇帝大惊,立刻撇下一旁的淑贵妃,大步往外走去:“快,去荣安侯府!”言罢又顿了顿吩咐道:“派人去瑶华宫通知蔷美人。” 蔷美人,乃是侯老夫人的二子。 病危了?淑贵妃也跟着起身,望着皇帝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荣安侯府的老侯爷早已逝去,小侯爷又是个平庸不顶事的,整个侯府就靠老夫人一力支撑,如今她要是没了……呵,她倒要看看蔷美人如何再狐媚蛊惑着陛下。 “她死了,与我何干?”瑶华宫里,依旧是一袭红衣的蔷美人悠然的饮着新制的花茶:“告诉陛下,本宫不去。” 得了消息的皇帝:…… 罢了,他自己去! 侯老夫人对他有养育之恩,形同半母。虽为皇帝,可于他而言,真正记挂在心里的长辈就剩下这么一个了。 很快,皇帝的圣驾就到了荣安侯府,侯府的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儿药味,弥久不散,显然不是一天两天了。 “陛下。”如今的荣安侯温言松撩起长袍跪拜在地:“老母病危,若过了病气……” “病气,病气,病气个屁!”皇帝萧凌山一脚踹在温言松身上,径直走了进去。这没谱儿的糟心玩意儿,从小就被他这么踹来踹去,还成,依然顺脚。 萧凌山一路来到老夫人床上,老夫人久恋病榻,此刻形容枯槁,面如纸色,显然情况并不是很好。 “菀姑姑,菀姑姑?”萧凌山红着眼眶轻声唤着。 侯老夫人听见声音,勉强的睁开双眼:“陛、陛下……” 说着就要起身,这萧凌山哪敢让她起来,连忙去扶了扶:“菀姑姑莫起,躺下,快躺下。” 老夫人也没再坚持,而是似有若无的往皇帝身后瞧了又瞧。皇帝心下了然,缓声安慰道:“容容她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您,没来。” 蔷美人名温有容,萧凌山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私下里都唤她容容。 风寒?老夫人苦笑着摇了摇头:“陛下你莫诓骗我了。” 她生的女儿她能不知道?容容啊,是怨她啊,唉…… “陛下,菀姑姑能否求您件事儿?” “哎,您说。”多久了,菀姑姑一直以老身自称,很长时间没有以菀姑姑自居了。 “那个孩子……您再帮着找找。”老夫人满眼的哀戚和请求。 萧凌山心中忍不住叹息。不是他不帮忙,而是当年那件事确实是个没有头绪的。 “陛下——”老夫人再次哀声轻唤。 “好。”萧凌山点头:“朕马上命人再查、细查、往深里查。” 即使没有结果,好歹也是个安慰。然人海茫茫,好似捞针,他该怎么查呢?皇帝甚是头疼。 皇宫里,萧叁被蔷美人叫了出来。 “听说顾神医在京城?”蔷美人问。 “是。”顾神医确实在京城,本来是为了给主子解毒准备的,哪知主子传信来说毒已经解了。 “将这个消息透露给温言松。” 萧叁得命离开。 蔷美人幽幽叹了口气。她再怨,那也是她的母亲。但无论如何,是母亲一手将大姐推进了火坑。大姐遇人不淑,不仅丢了刚刚出生的孩儿,也丢了命。 在萧叁的暗中协助下,荣安侯温言松果然将顾神医请回了家。说来,顾昀确实有两把刷子,只扎了一次针,老夫人就觉得全身松快了许多。 “顾神医,这边请。”温言松虽然资质平平,但也是个至忠至孝之人。见老母亲睡着了,连忙将顾神医请出去说话。 顾昀今年也不小了,五十多岁的老爷子摸了摸花白的胡须,直言道:“老夫人忧思成疾,身子亏空的厉害,即便是我全力救治,顶多半年。” 半年……荣安侯松了口气,当即拜谢顾神医。半年也好,多一日,他就还有母亲。 小陆村。 “主子,密报。”何钧平递上手中的信笺。 萧祈年接过信笺,只随意扫了一眼,毫不意外信中所述的内容。 当今皇帝拢共有五子四女,五子分别为大皇子萧右弦,二皇子萧文谦,太子萧王恭,四皇子萧祈年,以及五皇子萧君琢。 萧右弦乃良妃所出,常年征战于边疆,封战王。 萧文谦为淑贵妃所出,未有封地留于京城,封贤王。 萧王恭乃皇后嫡出,是为太子。 他萧祈年生母不详,一直寄养在无任何子女的蔷美人名下,封辰王。 五皇子萧君琢,亦为良妃所出,因年纪尚小所以暂未封王。 除此之外,皇后尚育有长公主萧清尧,惠妃育有二公主萧敏安,淑贵妃隔了多年后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分别是三公主萧乐宜和四公主萧乐嘉,比五皇子萧君琢稍年长些。这便是萧祈年这一辈所有的皇子皇女了。 萧祈年神色平静的将那密报毁去,挖坟开棺,于棺中涂上阴毒,故意放出消息引他来此,萧文谦还是太闲了。 “萧柒那边查得如何?” 第17章 换个活法 何钧平沉默片刻,如实回答:“一切如陆小文所述。” 也就是说,那人死后,陆家夫妇确实将其安葬。之后没过几年,陆家夫妇在山中遭遇大虫,遇难。 萧祈年抿了抿唇,又问道:“江家村那边呢?” 萧祈年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何钧平了然于胸。毕竟,萧陆一直隐藏在江姑娘身边。 “一言难尽。”何钧平道。 确实一言难尽,江晚也觉得天道他老人家是不是疯了,给她送来这么个爹。贪吃贪睡不说,还偷鸡摸狗的贪小便宜。日日都想着怎么从自己手里榨出点银子去村头跟那些个不成器的混子开赌。 起初,江非还能讨好着问:“小晚,手头可松快?” 在江非看来,房子都盖得这样敞亮,肯定不缺银子。 江晚虽有些不悦,却还是忍了下来,给了他一点。 “就这几个碎银子?”江非讶异。他可是听说了,上梁那日,江晚不仅撒糖撒糕还撒了不少个铜板,连饭菜都管够。 “对,就这些。”江晚不再理他。 江晚不给,江非就背着她去问江扬要。江扬手里虽没几个钱,但江晚怕他偶有需要,就给他装了几个铜板。 爹抢了儿子的,儿子哪能高兴?但江扬并没有告诉江晚,倒不是怕了江非,而是不愿惹那位姐生气,左右不过几个铜板的事情,他心大,看得开。可他又哪里知道江晚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希望江非在见到家中不丰后幡然醒悟。可江晚万万没想到,从她这里要不到银子,江非竟舔着脸去了王家。 那一日,二丫抹着泪跑到她面前告状:“小晚姐姐,江大伯他……” 江大伯,是二丫对江非的称呼。 “他又做了什么?” “他抢钱!” 江非这人无赖惯了根本不惧王家两口子,明着翻箱倒柜伸手去抢,王勉倒是能制服得了他这种二流子,但念在江晚姐弟的面子上,还是被王婶子给拉住了,夫妻俩争起了口角,二丫就是被这阵仗给吓到才哭着跑出家门的。 抢钱?呵,好胆! 江晚眸中暗色流转,随着二丫就往隔壁去,正遇上江非掂量着手心的碎银子往外走。 “站住!”江晚上前,江非立刻将捏着碎银子的手背到身后,咧着嘴讨好似的笑了笑。只是他那张脸本就不好看,笑起来就更不讨喜了。 “拿出来。”江晚面色平静的伸出手。 若是只抢江扬的铜板也就算了,王叔王婶子家境只能说是还算过得去,本就没多少银子哪能由这十赌九输的狗东西败坏。 “小晚说什么呢?”江非像个癞皮狗似的继续笑着,人却往后退了一步:“我可什么都没有。” “真没有?”江晚紧跟着上前一步,似笑非笑。 “没有。”江非想着江晚怎么说都是他女儿,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可他哪知道江晚竟然横跨了几步,从王勉家的外墙边拾起一块瞧着还算平整的石块,想也未想直接往他头上拍了下去……王勉夫妇闻声出来的时候,正瞧见江非满头是血,双目通红,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要揍江晚。 谁知江晚一个闪身,江非踉跄了一下趴在了地上,人事不知。 “小晚,小晚!”王婶子一脸惊骇,不是因为倒下的江非,而是想着子杀女这罪名太大了,小晚哪里承受得了啊?! “放心吧婶,我心里有数。”江晚上前捡起散落在地的碎银子。她是收着劲的,死不了人,顶多就是让这所谓的爹在床上多躺几日。 果然,没多久江非就醒了,伤口只凑合着包了包,甚至未请大夫。江非只觉头晕得厉害,可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他满眼的杀意。 以前他怎么说来着?不是自己亲生的就是养不熟!阿姐非不信,非要将那像狼崽子一样的女娃娃带回来养,结果呢,不仅克了阿姐,还克他!哼,不给孝顺银子也就算了,连他亲近那个寡妇江赢儿也不行,现在、现在竟敢弑父了! 江晚才不管他琢磨的那些弯弯绕绕,此刻尚有些心堵的人正迎着夕阳坐在田埂边发呆,残阳如血,浓烈的红映照在巴掌大的小脸上,肌肤像是被颜料浸染,泛着绚烂却又柔和的光晕。 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她家没有地,但是在去年实在扛不下去的时候尽数卖了。 好消息是她家没有地,自然不必为了倒春寒而担忧收成问题。 “在看什么?”萧祈年不知是何时过来的,只见他缓缓地走到江晚身边站定,顺着江晚的视线望向不远处仍未归家的村民。 江晚抬头看了萧祈年一眼:“你来了?” 萧祈年是她通过暗卫约见的,自江油偷盗那夜之后她便知晓了萧陆的存在,只不过彼此都没挑明。倒是萧陆听到江姑娘站定在院子里叫自己时,吓了一跳。 “嗯,有事?” “嗯,有事。” 大梁国四季分明,前一年秋季种下麦子,来年夏至前后收割。可如今因为一场冬春寒,冻死了大片的麦苗。 “你看,他们在补种。”江晚回头看向田地里的那些村民。 “现在补种,已经迟了。”萧祈年望着远方稻田里的人影道。 “那也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江晚叹了口气,转入正题:“做个交易?” “你说。” “我想与小扬换个活法,可有门路?” “你想离开?” “对。”带着江扬远走高飞。 萧祈年沉默,他以为她寻求帮助是为了弄走江非,却没想到她的心比天大,竟提出离开生活了十多年的江家村。 “我可以……”江晚想说她可以以物换取这次机会。她虽不知萧祈年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但观他周身气度,绝非一般人。无论是已故的原主还是现在的自己,对江家村外的世界都不了解,她需要一个助力,而萧祈年,足够。 但奇怪的是,她还未说完便听见萧祈年开口问她:“可否问江姑娘,那解毒丸的来历?” “解毒丸?”江晚目光微闪。 第18章 我信 她一直以为萧祈年没问就永远不会再问的。可解毒丸的出处……江晚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起身,与萧祈年并肩而立,侧过脸去看向萧祈年,少女独有的软糯声音响起:“你问这个做甚?” 萧祈年定了定神,声音中带着几分坦诚:“我家有位年纪大的长辈,因长年忧思成疾,病得厉害。” 言外之意就是求药?江晚挑了挑眉看他,没接话。 别说,还真别说,萧祈年这未带面具的半张脸生得是着实明艳! 气氛一时间又有些沉默,只听萧祈年又道:“我非知顺应天命的道理,但作为小辈,自是希望能争取的就多争取,方不留遗憾。” 他倒是没有说谎,得知顾神医的定论后,宫里那个嘴硬的女人求到他这里来了,即便是为了那女人,他也会竭力相助。只是,不知道在江晚这里可有法子? 江晚没有理会萧祈年话语中的试探,她忽地抬头与身侧那个比自己高上不少的男人对视,勾着唇角笑得明媚:“你相不相信机缘?” “嗯?”他不明白江晚为何突然这样问,只瞧着她澄澈的双眸中倒映着自己的面容,萧祈年心头蓦然一动。 “我呢……最近半年来只要一睡着就会做梦。”江晚收回视线再次看向远方的农田,轻飘飘好似悠远而来的语气与方才截然不同。 萧祈年没接话,等待下文。 “梦中,我遇到了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仙女,号紫霁仙子。” 萧祈年摩挲着佛珠,仍然没有接话。 “她让我拜她为师,授我医道。” 萧祈年摩挲着佛珠的动作微顿,他好似知晓她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了。 “所以,那丸子是我自己搓的。” 江晚总结陈词时,萧祈年的视线不偏不倚的落在江晚的脸颊上,细碎的夕阳红倾洒而下,脸部的轮廓泛起淡淡的暖意,就连肌肤之上细小的绒毛都被勾勒出温柔而又迷人的浅色金边。晚风拂过,一缕散在鬓边的发丝随风而动,萧祈年下意识的伸出手将那缕发丝拾起,轻柔的替她绾在耳后。 江晚的耳后“嗖”的一下就红了,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什么情况? 萧祈年眼瞅着眼前人的脸越发的红润,红得欲与那夕阳一决胜负时才反应过来,是他逾矩了。半晌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温声回她:“我信。” …… 一时间,江晚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萧祈年没有再说话,可这心潮涌动,捻了许久的佛珠才终于沉寂下来。 终于,脸色也逐渐正常的江晚清了清嗓子,回归正题:“你说的那位老人家的病,我得当面看看。” “好。”想了想,萧祈年又道:“我会安排好一切,你只需要带上江扬一起离开。” 言外之意,这看诊就算是他帮助他们姐弟二人离开的报酬。江晚福至心灵明白了萧祈年的意思,忽地莞尔一笑:“你倒是对我莫名信任,不怕被诳?” 萧祈年微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却提醒道:“多留意江非。” 江家的事情他都了如指掌,知道江非的姐姐江氏是在五年前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回到的江家村,也知道江氏去岁寒冬死于非命,更知道江家姐弟都不喜欢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爹。 “怎么说?”虽说就要离开了,但谁还没个好奇心呢? 萧祈年深深的看了江晚一眼:“你可知我大梁定罪入狱的犯人都会受黥刑。” “黥邢?”这……江晚是真不知道,她这芯子又不是真的大梁人。 “就是在这里。”萧祈年指了指自己未覆面具的右侧脸下方:“烙上无法清掉的字,以示其罪。” 江晚眨了眨眼:“你是说江非他……” 受过黥刑? 受过黥刑,可不就是意味着江非是蹲过大牢的重犯? “展开说说。”这一会儿功夫,江晚又站累了,她倒是个不顾忌形象的,“啪”的一屁股就坐到了田埂上。 萧祈年一言难尽的望着小姑娘的发顶,嗯,浑圆浑圆的一个旋……良久,萧祈年将视线从那个旋上抽离,落在最远处即将没入地面的朝霞缓声道:“江非曾因当街抢劫,致使多人重伤而入狱。” 如今回归故里,算是刑满释放。 没了?江晚觉得有些无趣,当街抢劫算不上什么重罪。 一时间,气氛又陷入了沉默。又过了半晌,两人忽地同时开口,且步调完全一致:“我……”、“我……” “你先说。”江晚抢先一步道。 “我这几日就要走,还请姑娘得空稍作收拾。” 江晚点头,也不问此行目的地是哪里,只说了自己想说的话: “我前些日子上山时,发现了一种……嗯,药材,主通便。”犹豫过,江晚还是决定给萧祈年多一些回馈,萧祈年先前助她良多,所谓一啄一饮皆是因果,她并不想沾染那许多。 药材?主通便? 萧祈年蹙眉,不明白江晚究竟是想表达什么。 “主要是种植周期短,产量高,可食用,且果腹性很强。”江晚想了想,捡着优点简单陈述了一下。 闻及此,萧祈年的眼眸蓦地被点亮,灼灼而有神:“粮食?” “可以这么说。”江晚点头,她绕了这么一大圈,可不就是为了将他往粮食上引么? “是什么?”萧祈年恐怕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这句话里多少带了些迫切,俨然与先前那个好似运筹帷幄的自己大相径庭。 “一种红皮白心的根茎,大约有这么大一个……”江晚面对着渐渐披上一层暗色的田地,抬手比划着大小后说了那东西的名字:“叫做番薯。” 番薯? 萧祈年的眼神愈渐发亮,大梁确实没有这种作物,当下便问:“在哪儿里?” “就在山上。”江晚指了指身后的望山道:“我已经将那些番薯挖了出来,数量不少,要不你去找块地种下去,试试成效?” 她家,没有地。 “好。”萧祈年自是有不少庄子,这不是难事。想了想,他又道:“不知江姑娘是否有空?可否现在去取?” 萧祈年从不是那种绕绕弯弯的人,虽说显得迫不及待了些,却也敞亮。 “可以。”江晚点头,起身与萧祈年同往山上去。不过行至了一半,她忽然停住脚步。 第19章 又要作妖 “怎么了?”萧祈年见她停下,不明所以。 “番薯数量可不少,你我二人恐无力搬走,不若我在此候着,你去寻几个人来帮忙?” 萧祈年闻之点头,确实是他太过心急以至于忘了此事。 “好,烦请江姑娘在此等候。” 萧祈年走后,江晚迅速的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她记得就在前方有个不大不小的山洞,正好可以容纳那些红薯。于是,当萧祈年带着人再度回来时,江晚已经将番薯都堆放在山洞里了。取凡物是真的省劲啊,几乎不耗费任何灵力。一边感叹,一边随手拿起了一个小一些的番薯掰成了两段,递到萧祈年面前:“尝尝,即使是生的也甚是甘甜。” 萧祈年接过番薯,细细瞧了瞧,果真是红皮白心。 何家兄弟意图阻拦之意像是要化作实质扑过来,他却像没瞧见似的,指尖稳稳捏着那一小块沁着汁水的果肉,在兄弟俩骤然绷紧的目光里,不紧不慢地送入口中,眼底像是落了星子般愈发明亮,完全是藏不住的惊喜与满意。这番薯清脆汁甜且有一股儿天然的奶香,甚好。 何钧安是松了口气,何钧平却不然,但是也没吭声。很显然,主子十分信任她。 “事成之后,必有重谢。”萧祈年承诺道。此物若真如她所言之大善,定能助大梁国昌更上一层楼。来得及的话,可解现下倒春寒带来的危机。 江晚受着一礼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只眉眼弯弯的笑着回他:“好啊。” 番薯的事情过了明路交予萧祈年,江晚也算是放下一桩心事,唔,下山回家。 江非将养了几日,总算是好的差不多了,整个人老老实实的也不作。可江晚又哪里知道,她这个满肚子坏水的“爹”又开始搞小动作了。这个不孝女不是不给他银子吗?不是打他吗?行!那他就将她卖掉!最好卖去窑子里,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做悔不当初! 这一日,王婶子带着二丫早早的就在村口等着,因为她家大丫要回来啦! 王大丫嫁的本不远,但她那丈夫却是在镇上的一家铁铺做小工的,两口子合计合计就租了房子都住在镇上,以往王勉去镇上时都会绕一圈看看她。这一次,是因为胎坐稳了,大丫想着身子再重些想回来就更不容易了,这才央求了丈夫回娘家瞧瞧。 大丫丈夫是个憨厚好说话的,便告了两天假带大丫回来了,看望一下岳父岳母,也顺便去临村看一下自个儿的老爹老娘。 哪知他俩租的牛车刚到村口,大丫就瞧见远处大树后有个熟悉的面孔一闪而过,吓得她都忍不住往后一缩。还好王婶子的喊声打了个岔,让她暂时忘记了这件事。 知道大丫回来了,江晚自然是要去看看的。想着大丫是个孕妇,便提着两包糕点过去了。江晚到时,王婶子正在与大丫叙话,手上拿的是刚做好的小孩子衣服、包被等物什。 “婶子。”江晚提着东西走了进去,一眼就瞧见了小腹微微隆起的年轻妇人,高高瘦瘦的微微低着头瞧不清神色。 “哎,是小晚。啊”王婶子心情甚好的起身,与王大丫道:“那布料啊,就是小晚送来的。” 王大丫闻之起身,轻声的与江晚道谢,性情瞧着很是内敛,肖王叔。 不多久,王婶家就准备吃午饭了,江晚也不多待,婉拒了王家留饭往自个家走。王婶子和王大丫只好将她往外送一送,及至门口时,王大丫一眼就瞧见了小晚家进的江非。王大丫立刻拉住她娘,悄声问了句:“阿娘,那是谁?” 王婶子定睛一看:“哦,那是小晚她爹。” 小晚妹妹的爹? 王大丫面露疑惑,却也没多说。 可一顿饭下来,王大丫越想越觉得不对,便在临走前拉过她娘细细说着:“阿娘,我今日来时,在路口看到了贵爷。” 贵爷? 王婶子一脸茫然:“贵爷是哪个?” “嗨!”王大丫臊得跺了跺脚,附在她娘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真的?”王婶子一脸惊讶。 “自然是真的。”王大丫还想说什么,就听见套好了牛车的丈夫在不远处喊她。 “行了行了,这事我知道了。”王婶子将王大丫扶到牛车边,拍了拍她的手背:“安心养胎。” 既然娘都这样说了,王大丫也就没说什么,跟着丈夫往另一个村子的婆家去了。 王婶子回去,将王大丫的话琢磨了一番,告诉了王勉。王勉听完只说了句:“这事,得告诉小晚。” 于是王婶子走到自家墙边,冲着小晚家那边“哎哟”的叫了一声。 果然隔壁的小晚立刻喊了句:“婶子你咋了?” “哎哟,我这老腰。”王婶子装出滑倒后的倒吸气声,哎哟哎哟的直叫唤,急得江晚连忙绕了过来。可一进王家,江晚有些傻眼,王婶子一溜儿风的将她拉进了屋内。 “婶子,你没事儿?” “没事没事,我装的。” “为啥呀?”江晚不明白。 于是,王婶子有样学样,将王大丫的话又说了一遍。 原来那所谓的贵爷是镇上的一个人牙子。不过说他是人牙子吧,他又专门物色一种人。那就是年轻的女子,卖了去花楼或是暗娼,总之不是什么好去处。 王大丫夫妻俩手头也不宽裕,住的地方鱼龙混杂的,于是一来二去的王大丫就认识了贵爷。不过认识归认识,王大丫从来都是离他远远的,可不敢多看一眼。但奇怪的是,贵爷今天出现在了江家村门口,他身边陪着笑的人正是江晚她爹江非。 “大丫的意思是……贵爷以那档子事为生,断然是不会随随便便就跑到我们村来的。”王婶子道。这事牵扯到江非,她和王勉都觉得要跟江晚说一声。 “行,我知道了。”哪怕是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江非又想作妖,啧。 果然,过了两天风平浪静日子后的某个傍晚,暮色如潮悄无声息的渐垂而下,江非喜滋滋的拎着一壶酒回来了。 “小晚,村头江富贵家娶儿媳妇,我得了壶好酒,来来,咱们爷俩整两口。” 酒? 正往桌子上摆饭菜的江晚眸光一闪,江富贵家今天确实娶亲,可江非以前无论得了什么好酒好菜可从来没往家带过。再者,人家是中午摆的酒,本就嗜酒的他能忍住一下午不动带回家?呵,瞧瞧呢,今天这太阳是从东边落下的。 第20章 奉主 江晚身姿慵懒得倚靠在木门框边,双手环插于身前,漫不经心道:“我不会喝酒。” “嗨,一回生二回熟,咱关起门来自己喝,怕啥!”江非吆喝了一声就走上前来,欲拉着江晚在院中木桌旁坐下。 怕啥?怕你啊!江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得绕开江非的手,而后自顾自的坐了过去。 就在这时,不知道在房内捣鼓着什么的江扬也出来了,狐疑的望了一眼那个瞧着就不爽的男人,面上却装得欢快:“什么酒?我也要喝我也要喝!” 说实在的,他也想知道江非又想作什么死。 “小孩子家家的,喝什么酒!”江非板着脸与江扬道,一转身,就看见江晚似笑非笑的表情,有点瘆人。于是不等江扬再开口,便自动改了口:“且喝一口吧,尝尝味道就行了啊!” 他只想卖了江晚,可没想卖那小崽子。江扬毕竟是个男孩,他还指望江扬给他养老送终呢!再者,江扬晕了也好,省得见他送走江晚,跟着闹腾。 “行啊!”江晚微眯着双眸笑着应声:“咱爷仨一起喝。” 一听这话,江非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抄起桌子上的空碗就开始倒酒,这第一碗自是递给了江晚:“这些日子操持这个家,小晚你辛苦了。” 哟,嘴还挺甜? 江晚饶有兴趣的接过那碗酒,以宽袖微遮,看似喝了其实是倒进了魂戒。瞧着江晚的模样,江非的眼底划过一丝冷笑,随即又给江扬倒了一碗递了过去。江扬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一小口酒,心底轻嗤了声,假装饮下后瞬倒在边。至于江晚……自然也是假装晕过去了。 江非挑了挑眉,上前推了推江晚,又唤了几声江扬,确定这姐弟俩真的被迷晕了之后,才锁了门出去了。 他要做什么? 江晚抬头,与同样装晕的江扬四目相对。 “姐,怎么说?”江扬轻声地问。 “小事,你安心在家等着。”江晚也是轻声地回,不过想了想:“不若你暂且躲去赢儿家中。” 这样也防止她不在这里,江非又对江扬起什么心思。 “行。”他就是姐的狗腿子,他都听他姐的! 不多久,两人便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车轱辘声。 俩人默契的对视一眼后,继续装晕。 江非开了门闪进来,将江晚扛起塞进了马车,与车夫嘀咕了两句后,马车趁着夜色缓缓往村外而去。 这是要去哪里? 马车里只有江晚一个人,对方心大的甚至没有绑住她的手脚。透过车窗外的月光,江晚回想起方才江非和车夫嘀咕的话。 贵爷,花楼?某人的表情逐渐变得兴奋。成仙久了,再也没进过那风花雪月之地,怎么说呢?有点激动。 与此同时,跟在车后的一道黑影犹豫了一瞬,随手往车顶撒了一把追踪粉,而后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去了小陆村。 贵爷本名刘贵,因家中排行第二众人皆唤之贵二,想着今日被绑的女子是本地人,怕夜长梦多,便没去镇上而是直接跑远路去了县里。按照他的计划,去了县城直接将人卖入春香楼,按了契,破了身,这事情也就成了。于是当江晚在晃晃悠悠的车里一觉睡醒时,马车已经停到了春香楼后门。 “刘妈妈。” 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江晚想了想,闭上眼继续装晕。 车帘被掀起,一股儿廉价的脂粉味儿飘了进来,伴随着的是一个妇人故作娇媚的声音:“哟,劲儿这么大呢?” 贵二闻此跟着笑:“乡下人不懂事,许是药下多了。” “也好也好。”春香楼的刘妈妈点头,这样反倒是省事。随即吩咐手下的龟公将人先行扛进柴房,就请那贵二进楼吃酒谈价钱去了。 门开了又关,江晚缓缓睁开了眼,夜很黑,只有几许透过缝隙的微光。 外面倒是热闹,江晚听着莺莺燕燕的声音,手下一转,绑住了手腕的绳索自然脱落。门口竟然连看守都没有?就在江晚心中小定的时候,身后却忽然传出了轻微的动静。 是谁? 江晚猛地回头,已经习惯了此间暗色的双眸锁定靠在角落墙边被半数柴木遮挡住的人。似是两个小姑娘?但瞧不清神色。 江晚咂了咂嘴,同是天下沦落人? 破乱的柴房里一阵沉默,好半晌对面其中一人不知吞咽了几次口水后才哆哆嗦嗦的开口问:“你、你也是被、被卖来的?” 嗯,可不是么?被“亲爹”卖了的呢。 知晓对方身份,江晚心头的警惕便卸了大半,转身行至门前,她要出去。意料之中的是,门自外面落了锁,江晚的视线落在了一侧的窗户上。 “可、可以带上我们吗?”就在江晚用巧劲破开窗子时,身后墙角那边的人忽然又开了口。 带上她们? 借着透进来的月色,江晚看清了人。 长得细细高高的女子将挨着她的另外一个姑娘轻轻扶靠在墙边,拖着因长期未进食而头晕目眩的身体尽可能快的走到江晚面前,躬身下跪:“小女阿春,求姑娘带上我们。” “凭什么?”江晚抱着臂好笑的问,她这副小身板像是很厉害的样子? 是啊,凭什么呢?高个子的姑娘咬了咬唇,不过是萍水相逢。可……想到先前被带走的姐妹的下场以及龟奴言语间不干不净的话,还有那相识不过几日如今却靠在墙边生死不知的姐妹,她、她想抓住这个或许能够逃走的机会,万一、万一就成功了呢? 当然,前提是那瞧着年龄不大身上却莫名有种气势的姑娘愿意带上她们。于是,高个子的姑娘蓦地磕了三个响头,掷地有声道:“小女子愿自卖己身,为奴为婢,求您成全!” “奉我为主?”江晚微微挑眉。这千百年来,欲奉她为主的人倒也不少,但她素来喜静,拢共也就收了个白璃。 “奉……”阿春对江晚的说话方式有些疑惑,不过意思都差不多,于是她并不纠结立刻俯身下去:“是,我们愿奉您为主。” 第21章 熏香不对 然而,江晚却没有急着点头。她现在不过就是个小村姑,将养了一段日子,身手虽然灵活敏捷了些,但灵力那是时有时无,攒着都是为了关键时刻从洞府里取东西。再者,她手中银钱总归是有限的,这时候收个人岂不是……拖累? 想到这里,江晚张口欲拒绝,却蓦地察觉那个叫阿春的身上传出一股不易察觉的晦涩气息,这气息……江晚瞳孔微缩。 “我不管你们是因何到了这里,想来已非自由身。”这话很客观。 阿春闻此,身体不免轻微抖动了一下,面露苦涩,是的,她的卖身契在这楼中老鸨的手里,哪有资格说出为奴为婢这种话。可就在阿春满心绝望的时候,江晚却是又说:“稍等,我去找找看。” 估计她自己也有一份卖身契在贵二手中,既然找一张是找,找三张也是找,对于江晚来说分别不大。只是这春香楼她是第一次来……一时间不知该从哪里找起。 江晚从窗户跃出,竖着耳朵仔细听了听,后院只西侧的屋子有光,时不时的传来男人喝酒划拳的声音。她没有惊动那边,循着琴瑟声悄然摸进小楼后门,开门的刹那顿时一股儿浓郁的香脂味伴着热浪扑面而来。 很好,没人把门。 江晚顿了顿稍稍适应了片刻便立刻贴着边侧钻进了左手边第一间屋子。她这一身粗麻布衣与这里的气氛实在是格格不入,按照她的想法,先顺一件外衫遮遮。可外面轻歌曼舞的姑娘那么多,没成想这个屋恰好有人,此刻正背对着她收拾那一桌的残羹冷炙。 “怎么才来?快过来搭把手。”那人虽是听见了开门声,却只以为是来帮自己收拾的熟人。然而无人应她,心里正琢磨着怎么回事时,一个冰凉的东西横在了她纤细的脖间,脖颈之上泛起的凉意令其全身的鸡皮疙瘩顿起。 “主事的房间是哪一个?” 身后传来低沉嘶哑的女声,干活的小丫头心头一跳,脑子一片空白。 “说。” 身后的人似是有些不耐,颈间尖锐的冷意也深了几分,小丫头这才回过神来:“主、主事?” 主事是什么?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 感觉到脖子上的冷意似乎紧了紧,小丫头慌忙道:“您、您是问刘妈妈的房间?” 刘妈妈?对,就是这个名字。 “二楼的最东间!”小丫头飞快的回答。 江晚很满意,一记手刀下去,那小丫头便软软的倒了下去。快步绕进屏风后面,在衣架子上随手取了件粉里粉气的外衫往自己身上一套,散落头发半披着,以妆奁上为数不多的木簪斜斜一插。临走前瞥了一眼那妆奁,顺走了一把团扇。 靠着边顺着梯子往上走,江晚学着那些女子的模样一手以团扇遮脸,一手提起裙摆,虽说没有扭得像个蛇精却因那提裙摆的动作少了几分格格不入。 运气一如既往的好,在摸进老鸨房间这段路上并没有不长眼的拦住她。这一次,江晚吸取了经验,开门的动作缓之又缓,并没有惊动里外任何人。就在江晚进入外间准备绕进内间找身契的时候,里面忽地传出“咯咯”的娇笑声:“你这冤家~!” 随后紧接着跟了一个老男人的声音,是那贵二! …… 江晚脑子有些许懵,但手脚比脑子转得更快,当即藏身到里外间相连的红柱后,柱边有帘子,堪堪能将她的身形遮住。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敲响,有声音传进来:“妈妈,不好了,官府来人了。” 官府? 一阵悉悉簌簌的穿衣声和暗骂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了门。 江晚长舒了一口气,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她这边是安全了,不过这也是暂时的,她得加快速度。 身契会藏在哪里呢? 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一通乱翻,身契没找到倒是摸到了不少金银首饰。所谓自作孽不可活,江晚可没打算给对方留底儿,当下手一挥,尽数收进洞府。 身契不在这屋子里? 江晚皱着眉,视线四下端望,最终落在那张透过纱幔也能瞧见一片凌乱的床上。 往前走了两步行至床前,江晚却并没有撩开床幔而是在床踏前蹲了下来。这个床踏有意思,长长的一条像个矮墩墩的小柜子。伸手将之翻转过来,抽拉式的暗箱出现在面前。 啧,一沓的身契还有银票,最上面的一张正是她江晚的。那就,敬谢不敏了? 带着想要的东西,江晚快速离开了房间,自东边往楼梯走时,眼角瞥见楼下有序站着一排排官兵,多数楼中的女子也都在那边。 发生了什么事? 江晚虽心下有些好奇却也不是那多事的人,她还得回去柴房救人。 脚下又快了几分,谁知就在这时楼下不知哪个眼尖的衙役喊了句:“楼上怎么还有人?!” 说话间,似有几个衙役就往二楼来,江晚情急之下推开手侧的房门,以她目前的身手自二楼窗户跳下去应当问题不大。可不等她挨到窗口,视线就被床上那两道缠绕在一起的白条吸引,只是还未多想,眼前便是一黑。 “不要看。” 温热的触感,低沉中带了些微凉的嗓音,江晚一瞬间有些恍惚。最后,还是屋子里那女子的呻吟声和男子的粗喘声将她拉回了现实。 萧祈年? 他怎么来了。 江晚抬手欲拉开那双覆在自己眼上的那只大手,脑袋有点晕乎乎的。 “别闹。”萧祈年没让江晚得逞,毕竟那里面少儿不宜的画面还在继续。“这屋子里的熏香不对,先走。” 说完,萧祈年带着江晚如愿的自窗口飞身而下,拂过额间的凉风让沾染了些许情欲的人瞬间清醒,心中恍然,怪不得床上那俩人那般“投入”,连楼下闹出那般大动静也没得反应,缘是燃了助情的香。 “等一下。”柴房还有两个人等着她。 龟奴那间屋子的油灯仍亮着,可透过未来得及关上的门望去,早已人去屋空,空留桌上地下数个空酒坛。 江晚放心的去到柴房门口,蹙眉思索是砸开门上的锁好呢还是直接锤门好的时候,萧祈年上前一步,只一掌门便开了。 …… 简单粗暴。 第22章 自卖己身 “你且在这里等我一下。”江晚不是那啰嗦的人,当即先一步走进了柴房,稍稍的安抚了阿春后,两人一同将靠在墙角那一直昏迷的姑娘给架了出来。 “马车在后门。”候在门外的萧祈年给江晚指了个方向。 “好,多谢。”江晚点了点头,有人接应比自己单枪匹马省事多了。就在即将踏出这院子时,忽地心有所感的转脸看了一眼,恰巧看见不远处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的罗县令。嗯?所以春香楼突然被查是因为……萧祈年? 后门外确实停了辆马车,驾车的人正是萧祈年身边的亲随何均安。 何钧安什么话都没说,帮着江晚将人一并送进了马车,安顿好那俩姑娘后,径直回到车夫的位置。 江晚在车内坐定,细细打量一番才发觉这马车比一般的都来得大,侧面的门关上后,四面无窗,竟是密不透风,像个……像个密封的笼子。再看向随之进入马车的人,江晚屈指敲了敲马车车壁,挑了挑眉。 “特制的。”外面一层木板实则芯子是寻常人触及不到的铁壁。说完,萧祈年看也未看角落里紧挨着的两个人,撩开衣摆直接落坐于江晚对面:“客栈?” 江晚没有多问,低头闻见身上沾染了暖香的衣物,鼻间颇有些不适,遂便应了他的建议。 客栈不在县城而是在镇上,何钧平已经在门前候着,只是他也没想到从马车上下来的还多了两位姑娘,当即转身又多要了一间上房。 “主子,大夫请来了。”何均安瞧着那其中一个姑娘正昏迷着,当即将镇上唯一一间医馆的大夫给请了过来,哪知萧祈年却抬手制止: “先看看。” 梦授医道这种事情实在是匪夷所思,非是他不信任江晚,只是想借机再探一探对方的深浅。 与阿春两人将那昏迷的姑娘放在床上,江晚顺手捏在了腕上。 “姑娘,您……”阿春神色紧张的看向坐在床边的姑娘,却只得了两个字:“噤声。” 阿春不敢再说,明明瞧着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可眉宇间的淡定格外让人信服。 方才扶人躺下时她就查看过头部并无外伤,此刻再探脉,更像是……食药过量而引起的中毒。 “去要桶热水来。”江晚沉声吩咐。 阿春应下,匆忙往外走,哪知不等她开口,一桶热水已经送至门前。 “姑娘……”阿春又折返回来:“水备好了。” “你先洗洗,等会儿应有热食送上来。”她知道,萧祈年会将一应都安排妥当。 “啊?可、可是……”她本以为这热水是为了医病要的,哪曾想是为了自己洗漱,可是那就连她也不知名的小姑娘还昏迷着,她哪里能够安心去做旁的。 “放心,她一会儿就能醒。”刚才趁着阿春出去的空隙,她已经喂了一颗丸药下去。好家伙,攒了许久的灵力又废了一半。 真的? 这话不等阿春问出口,江晚已经冲她摆了摆手走出了房间:“我一会儿再过来。” 她也忙活了一晚上,也该洗个澡解个乏缓缓了。 意料之中,隔壁开好的上房内也放进去了一桶热水,以及洁净的衣物。 江晚满足地将整个人浸在热水中,这约莫是她到了这方世界以来最舒服的时刻了,只是这样的惬意并没有持续太久,有人叩门。 缓缓的自氤氲着热气的水中而出,待长舒了一口气后才问:“稍等。” 擦干净发间身上的水渍,穿上一袭萝兰色长裙,江晚披着长发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同样洗过澡但收拾得规整的阿春。 “她醒了?” “是。”阿春瞧见江晚那一头未干的长发,心中满是愧疚和抱歉,她是惊喜过头疏忽了。 随着江晚进入隔壁的房间,还不待江晚落座于床前,阿春便已然捧着一方干净的帕巾,轻柔仔细的给江晚绞着发。 对于这样贴心的服侍,江晚也是一怔,却没有拂了阿春的好意。床上的姑娘确是醒了,此刻正满脸警惕的躲在角落,见到阿春似是想要过来却又碍于不识江晚未敢动。 “你叫什么名字?”江晚就坐在床前的木椅上,并不上前。 床角的姑娘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并不答话。最后还是江晚身后的阿春斟酌道:“奴婢问过,她、她似乎除了奴婢,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样啊……”江晚若有所思的望了床上的人一眼,心里有了计较。 “姑娘,她——”阿春想问什么却好似又怕坏了规矩,吞吞吐吐不敢直说。倒是江晚一脸的无所谓: “毒已经解了,她之所以没有想起前尘,要么就是中毒时间太久伤了脑子,要么就是……她自己不愿想起。” 是这样吗? 阿春手上的动作一顿,低头苦笑,也好,若是可以,她也不愿记得。 想到这里,阿春越过江晚,看向床上那个被自己照顾了几日的小姑娘道:“过来。” 很明显,那约莫十二三岁的姑娘很是信任阿春,立刻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阿春牵着她,双双跪倒在江晚身前: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也不愿再记得什么,今日起便是新生,万望姑娘不嫌弃我们,允我们自卖己身。” “想好了?” “是。” “好。”江晚伸手往袖中掏了掏,实则是将那一沓卖身契都拿了出来,当着阿春二人的面将身契捡出,收了起来。 “既为奴,衙门那边我会想办法。”贱籍改奴籍一事,江晚准备求助萧祈年,左右她今晚欠他的不止这一件。“以后……你仍名阿春,她便叫作……不忆吧。” “谨听姑娘吩咐。”阿春心下一喜,立刻俯在地上应下。不忆虽记忆有失,脑子却还没坏,立刻弄懂了现下的情况,当机立断的随着阿春矮下身子,表了忠心。 江晚满意的点了点头,她这一夜可算是没白折腾。又吩咐阿春让小二送桶热水上来给不忆后,她走出了这间屋子。 门外,萧祈年似有所感的转过身来。 第23章 救人救到底 “等很久了?”江晚眉眼弯弯笑着看向萧祈年。 “没有。”萧祈年摇头。看惯了她一身的粗布衣裳,再看这一袭长裙,莫名有些晃眼。“可安置好了?” 新收了俩个跟班的江晚心情愉悦,高兴地点头:“今夜的事情多谢了。” 虽说她也有办法逃离春香楼,但是带着两个拖累定是要费上一番力气的,可如今因着萧祈年的关系,不仅春香楼没空管她们,甚至就连贵二都得折进去。 “刚送来的消息,贵二供出了江非。” “意料之中。” “不去看看?” “不用。” …… “那两位姑娘的身份我会遣人去办妥。” “多谢。” …… “我们可能得尽快出发了。” “好。” …… “不问问去哪里?” “去哪里?” “京城。” “好。” …… 两个人就这样双双站在客栈的走廊上你一言我一语,一个淡然,一个从容。在一番无话找话之后,萧祈年止了语,他约莫还是小看了眼前这个女子,她虽瞧着年纪不大却心智成熟稳重,他也曾派人去探过,好似江家一切的不同是从今春开始的。 至于江家村这边,江扬趁着江非兴奋得大醉一场之际,偷摸的开了后院的小门准备溜走,谁知门刚开,一道身影堪堪栽倒在他脚边。 江扬被吓得一哆嗦,碰瓷(゜▽゜)?!定睛一瞧,额,竟是一老婆婆。 哪来的老婆婆?模样很陌生,不是江家村的人。 江扬蹙着眉绕了过去,任由那老婆婆躺倒在地。没过多久,一声低低的叹息声在老婆婆身前响起,小小的身影又折了回来,他还没硬心肠到见死不救。 赢儿姐姐家有点远,江扬求助了王婶子,在王勉的帮助下,几个人将早已晕倒失去意识的婆婆扶去了王家。 “咋样?”待王婶子将老人家稍微拾掇一番出来,候在门外的一大两小凑了过来。 王婶子摇摇头。 王勉跨步走了进去,便瞧见那人脸色煞白的躺着,似是不大好。 “叔?”比床高不了多少的江扬仰头看向王勉。 “得去镇上。”王勉道,毕竟村里没有大夫。 “我去牵车。”江扬转身就要回家去套自家的驴车,二丫瞧见了忙说去帮忙,却被江扬制止。 套车的动作必然不小,他并不知江非现下是个什么情况,最好是醉死,若是没有……五岁孩童的眸中迸发出一阵冷意,他倒是不担心很老姐,但江非确实很碍眼。 好在江扬轻手轻脚的回到自个儿家时,江非仍然醉倒在桌边。江扬看也未看他一眼,直接去牵出驴子套了车,正待离开之际忽又顿住步子,转身小跑到江非身边摸了摸,须臾,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落到了江扬的手中,呵,这银子岂能留给你? “你阿姐呢?”王婶子仍然与二丫留在家里,王勉则赶车带着昏迷的老婆婆去镇上,江扬非要跟上,直到驴车上了路,王勉才想起来问了这么一句。 “去镇上了。”江扬揣着手手坐在王勉身后,其实他也不知道江晚是不是被卖去了镇上,但眼下也只能这么回答。 济世医馆。 江扬一行人到时天色已晚,赵大夫出诊不在,医馆内只有他徒弟宋魏然和庆子。 “来,放到这边,我看看。”宋魏然指挥着王勉将老婆婆放到医馆的隔间,放下的瞬间,手即刻搭在了老婆婆的腕上。 “如何?”耐心等待宋魏然诊完脉后,王勉立刻上前询问。 “脉沉无力,情况不妙。”宋魏然皱着眉道。 “能救?”王勉倒是言简意赅,只是那宋魏然面色一片凝重: “我不行。” 王勉不知该接什么话时,一只小手伸过来,放了一锭银子在宋魏然面前。 宋魏然愣了愣没接:“她受了极重的内伤,我医术有限……” 小手又送上一锭银子,与先前那一个并作一排。 宋魏然眼角抽了抽,仍推拒着:“我真的——” 啪! 第三锭银子奉上。 没有了,江非的钱袋子里拢共就这三锭银子。 “其实……也不是不能试试。”宋魏然忽道,收起了三锭银子就去了后院,不一会儿捧了个盒子出来,自那盒中取了半棵系着红线的老人参,小心翼翼的沿着切口切下薄薄的一片,塞进了病人的口中。 “这样就能治好了?”江扬瞧他吝啬那样,没忍住问了句。 “不。”宋魏然摇了摇头:“这样就能吊着她的命等我师父他老人家回来。” 江扬:…… 好在没多久,赵良善就回来了。说实在的他这一趟出去也是去了个寂寞,病人没见到,茶水倒是喝了一碗又一碗,好在得了不菲的出诊费,也不算白跑一趟。 “师父!”还未等赵良善放下药箱,就被徒弟扯进了内间。望着那面如纸色的老婆婆,赵良善蹙着眉搭上了脉。 “如何?”宋魏然抢在王勉前面问,好歹是收了人家三十两银子,他这心里还是挺记挂病人伤情的。然而赵良善却是摇了摇头: “伤得太重了。” 他这小医馆治不了。 “赵大夫……”王勉与赵良善好歹是有些交情的,正欲上前再求上一求便听见赵良善委婉的与他道: “即便用上那百年老参,也不过是早晚的事,与其在这里拖着,不如回去。” 王勉闻此便没再多说什么,只问了句:“还剩多久?” 赵良善明白王勉的意思,抬眸望向窗外的茫茫夜色:“不过今晚。” 室内一阵沉默。 虽说是个陌生人,但到底是条人命,王勉能接受,江扬却心里一阵发堵。 这镇上唯一的大夫都这样说了,王勉只能去套车准备带人回去。谁知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赵良善忽道:“云来客栈住了个外地的大夫,你们要是……” 赵良善并不认识那重伤的老太太,但看在王勉的面子上还是忍不住提了这么一句。离开客栈时听说那边的病人已经被救治好了,虽说他并不知道对方医术如何,但起码是个大夫,指不定……指不定有希望呢? 王勉一听这话,低头与江扬对视了一眼。 江扬点了点头。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来都来了,不管能不能救回来,至少他们都尽力了不是? 第24章 革命友谊不能断 于是,王勉驾着驴车带上一老一小去了云来客栈。客栈内,江晚正欲躺下休息,便听见有人敲门。 “谁?” “江姑娘,你弟弟来了。”门外传来何钧安的声音。 哈? 江扬? 江晚一个翻身起来穿好衣衫下了楼,嘿,还真是江扬。 “姐,姐?”江扬也有点懵。 不久前他与王叔拖着老婆婆来到了云来客栈门外,彼时客栈早已闭门,王叔是敲了好一会儿才来了人。 “住店?”小二打着哈欠浑不在意的问:“几间?” “小哥,我们是来请大夫的……”王勉放软了声调想将此行的缘由说个明白,谁知那小哥不待他说完便立刻打断道: “去去去,这儿是客栈不是医馆,闹呢!” 说着,小二就要关门,哪知小小且瘦削的身影突然窜了进去,吓死了小二的瞌睡虫,心儿提得高高的差点没喘过来:“你你你……” 借着客栈内不算太亮的烛光,小二在确定窜进来的是个小孩子,捋起袖子就想上手去揍人,哪知身后忽地传来一道含糊的声音:“江扬?” 来者正是何钧安,他这忙了一晚上忙饿了,刚从厨房摸了个馒头,这会儿子馒头还叼在嘴里。 “何叔叔!”江扬机智的躲开店小二,像个猴儿似的窜到了何钧安的身边,他就是瞧见了何钧安的身影他才敢窜进来的好不好! “你怎么在这儿!”何钧安惊讶的馒头都掉了下来:“找你姐的?” 这一句话成功把江扬也给整懵了,于是便是有了先前的一幕。 再度回过魂来时,江晚已经在新开的客房内给那老太太诊脉了。除却他们几个外,萧祈年也坐在侧。 “姐,咋样?”江扬撑在床边问向江晚。 “内伤加中毒。”江晚收回手道。 “啊?”江扬张圆了嘴巴,却还是想问:“那还有的救吗?” 江晚一言难尽的看了江扬一眼:你确定要我在王叔面前掉马? 不过人命关天,其他事情时候再说吧。 萧祈年是知晓江晚的医术的,只见她在袖口掏了掏,似是掏了个什么丸子出来,随后亲自去倒了碗水,捏开那老人家的嘴,强行灌了进去。不多久,那老太太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似乎是被水呛到肺管子似的。这情形……江扬觉着莫名眼熟怎么回事? 咳嗽了老半天的老太太终于醒了,瞅着还是很虚弱却有了生气,就在江扬担心老婆婆的嗓子也会沙哑的时候,结果那老婆婆却张了张嘴但什么音都没有发出来。 哑、哑了? 江扬神色莫名的回首看向江晚,脸上明晃晃的挂着:姐啊,该不是你给人家呛哑了吧?! “咳——”在旁瞧了许久的萧祈年起身清了清嗓子:“今夜你们且住在此,明日再回。” 这话是与江扬和王勉说的,至于床上的那位…… “去查查她的来历。”两名暗卫的身影很快隐没在黑暗中。 江晚又费心检查了一番,这才发现老婆婆嗓子不是因喂药呛哑的,而是她本身就患有哑疾,甚至还失忆了……无奈,只好先让阿春和不忆留在客栈照顾哑婆婆,姐弟俩先回了一趟江家村。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江家村也是刚刚经过一阵兵荒马乱。 天微亮,罗县令就带着捕快来了江家村,抓走了贩卖人口的从犯江非。这事儿一出可把江家村的人给吓坏了,尤其是离得最近的王婶子,忐忑不安中终于迎回了江晚几人。 “啥?你、你是说江非拐卖的人是你?!”王婶子在得知真相时,整个人都从木凳子上跳了起来,眼眶泛着红气得直哆嗦:“这个畜生,这畜生……” 这天杀的畜生啊!怎能将亲生女儿卖去青楼那种腌臜的地方! 然而江晚很淡定:“实际上,我并不是他亲生女儿。” “啊?”王婶大为震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下意识的就看向她家男人。至于王勉,他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知道了此事。事情是由那位萧公子的手下传过来的,江晚并没有避开他。说实在的,自从昨晚知晓江晚会医术甚至医术远超赵大夫时,他就已经不知该作什么表情好了。 “叔、婶,我想去寻找亲生爹娘。”江晚斟酌了片刻,打破了此时的安静。她本就要离开江家村,正巧碰上了这件事情也算是找了个很好的由头:“今天,是来跟你们告别的。” 但是不等王叔王婶回答,江扬却是第一个跳了出来:“姐啊,那我呢?” “你——” “姐你可不能丢下我,我跟你说!”江扬大声嚷着:“咱俩可是……” 江晚一把捂住江扬的嘴,讪笑着与王家人道:“江扬与我一道。” 这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 听到江晚这样说,江扬不禁松了口气,他就说他与这位同穿大姐的革命友谊不能断!倒是王婶子很是不放心:“江扬尚小,你也不过才……” 莫说王婶不同意,就连王勉这时也说:“就算是寻人也不急于一时,待过些年小扬大了,男子走南闯北也稳当些。” “叔。”江晚开口打断王勉:“我不是一个人瞎晃荡,既然决定出去,自然是有些门路。” 这话,让王勉沉默了。毕竟不是自家的孩子,他只能尊重。 “此番出去,我和小扬会与萧公子同路,也算是有个照应。” 萧公子?王婶子眸中依旧难掩担忧:“到底是外人,你们——” “婶子且放心,萧公子是个靠得住的人。” 萧祈年正欲敲门的手顿住,院中清晰毫无掩饰的话语落在了耳边,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一抹弧度。 “主子?”跟在后面的何钧安歪着头看向自家主子,像个二愣子。 萧祈年轻捻了一颗佛珠没有理睬的意思,上前一步抬手敲门。 “谁呀?” 门很快就被拉开,露出江扬圆圆的脑袋。 “咦,萧大哥你怎么来了?”江扬疑惑脸,不是今晨刚分开的吗? “我来告知你姐姐,咱们明日就出发。”事实上如果不是江晚出了事,他是打算今天就出发的,宫里那位等的可是心急。 “好。”江晚的声音落在江扬身后,清浅的身影伴着笑意晏晏:“明日见。” “嗯。”萧祈年点头,甚至没有进门就转身离开了。何钧安挠了挠脑袋,就这一句主子还要亲自跑一趟? 第25章 他已婚 既然决定明日出发,今天自然是要把一切打点好的。 “江非会入狱。我们离开这段时间,还请王叔帮忙照料我家那驴子。” “不用驴车?”王勉微微惊讶。 “嗯,京城路远,马车更稳当些。”江晚倒是没有隐瞒去处。 “京城?”王勉蹙眉,他没想到江晚要去的地方那么远。 “嗯,顺便去瞧个病人。”索幸昨天王勉也瞧见了她会医术,没什么好瞒的。 “对了婶子,我家院子种了点作物,还请您费心隔几天就去浇番水,这是门锁的钥匙。”说着,江晚便将钥匙递给了王婶,王婶自是莫有不应。蓦地,王婶子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记得你们大娘好似曾炫耀她去过京城。” 难道误打误撞去对地方了?江晚也难掩惊讶之色。 其实她是无所谓能不能找到这具身子的亲生父母,这事吧,顺其自然就好。 屋子里骤然默了一瞬,王婶子好半天才又重新挑了个话头:“小晚,你们……还会回来吗?” “会。”江晚点了点头,无论她的根是否在京城,办完了应下萧祈年的事她自会与小扬回来,但是会不会留在江家村,这便是后话了。天外天待久了,能有机会在尘世间走走,她乐意之至,偏安一隅这种事情百年之后总会有的,现在么,就可劲儿的折腾吧。 萧祈年的东西不多,江家姐弟俩更是只有两个包袱,但是因为带上了阿春、不忆的缘故,所以他们乘了前后两辆马车。 至于哑婆婆,暂时留在了江家村,住在王家。 萧祈年的人整整查了一夜,最终将哑婆婆的来处锁定在望山山脉之末。没错,江家村与小陆村之间的望山只不过是望山山脉的其中一个山头,除它之外,望山还有大大小小十数座山头。那可是十数座山……一个看似手无寸铁的老婆婆是如何从深山中趟过来最后晕倒在江家后门的?这其中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姑娘。”停车休整的时候,阿春将刚刚烤好的两个饼子递给了江晚,江晚接过咬了一口,外脆里软香喷喷,还不错。正吃着,萧祈年坐在她的身侧,递过来一块肉干。 “谢谢。” 江晚收了肉干,忽而萧祈年道:“江非又招了些东西。” “嗯?”江晚侧脸,视线落在萧祈年那半张没有戴面具的脸上,着实俊美无焘。 “江扬……”萧祈年也侧过脸来,与江晚对视着:“他也不是江非的亲子。” 江晚闻之,眼神蓦地一亮。 像是知道江晚要问什么一般,萧祈年轻轻地摇了摇头:“你和江扬并无血缘关系。” 都不是吗? 三个人,三种血缘。 江晚不是不惊讶但也确确实实松了口气,算是情理之中。默默的咬了一口肉干,江晚的视线从萧祈年脸上转移到江扬身上,瞧着他追着阿春跑去水边装水,却被阿春泼了一身水渍时开怀大笑的模样,心里忽然就有了答案:“他就是我的弟弟,永远都是。” 在这里,她与江扬的灵魂同样孤独。 萧祈年没再说什么,只默默的陪江晚坐在那里。江晚犹豫了一下,递出另外一个还没有吃的饼子:“吃么?” 萧祈年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碧色的佛珠俏皮的露出了一角:“谢谢。” 江晚心道:大可不必,毕竟这些天的吃宿都是萧祈年提供的,包括这饼子。 这一日投宿仍是在驿站,江晚从不问萧祈年什么身份,也不问他是怎么做到次次能够住进官家驿站的,现下她只是个大夫,此次出行是为看诊,仅此而已。 只是,当江晚一脚踏入驿站时,恰遇见有人往外走。 那人一身湛蓝色云锻锦衣,步履轻缓优雅,清隽绝艳,眸如星子,眉似远山,端得一副如仙如画的好姿态。江晚一时有些愣神,停在了原地。萧祈年随后进来,也是微微一顿,裴言川怎么在这里? 两个人都停住了脚步,后面的人自然也被拦阻在外。裴言川不紧不慢的于萧祈年面前施了一礼:“辰王殿下。” 辰王? 不等江晚反应,宿在驿站的三三两两的人都跟着过来向辰王见礼,颇有些战战兢兢之态。江晚只道是萧祈年的身份之高令人心生畏惧,却根本没有想到那些人是实实在在的惧怕。 “裴小侯爷。”萧祈年浅浅的看了对方一眼,两人忽地就这样对峙当场,气氛莫名诡谲,颇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凝固。 江晚敏锐的察觉到了两人的不对付,微皱着眉头悄然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离开一触即发的暴风圈。可就在她动的同时,那仙姿卓卓的裴小侯爷也往侧面退了一步,湛蓝色长袍的衣角随之轻轻摆动,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请。” 萧祈年没有动,周遭的气氛更显焦灼。直到—— “咦,都不走吗?”江扬稚嫩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他在马车上睡着了,被阿春叫醒后刚刚下来,并不清楚门前的情况。 “进吧。”萧祈年像是在回答江扬又像是在告知什么人,随即目不斜视的从那裴小侯爷的面前迈出脚步。除了不明所以的江扬外,一行人都默不作声的跟了上去。 待一行人都上了楼,江晚方才转身看了一眼,但门口已经没有人在了。 “怎么了?”察觉到江晚停下,萧祈年也转过身来。 “他是谁?”江晚直言不讳。 萧祈年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镇国公府,裴言川。” 裴言川? 江晚点头,表示她知道了。萧祈年心下猜不准江晚究竟是何意,心口忽觉堵得慌。这种情绪一直延续到第二天早上用饭的时候,萧祈年忽道:“他已婚。” “嗯?”刚往嘴里塞了一大块馒头的江晚鼓着腮帮子看向萧祈年,不明白他这突然冒出来的话何解。 第26章 他长得很好看 “裴言川。”萧祈年摩挲着指腹,斟酌了片刻道:“裴言川之妻乃长公主萧清尧,成亲已六年有余。” 镇国公府人丁不算兴旺。老镇国公只有两子:长子裴青衡,以及老来子裴言川,皆出自正妻姚氏。当年那桩旧事牵扯甚深,裴青衡失了圣心,镇国公府名号犹存,但世袭爵位却降为侯,老镇国公变成了老侯爷。若干年后,老侯爷去世,裴言川承袭侯位。 当萧祈年给江晚简单的理了理其间的关系后,江晚却忽然问了句:“姐夫?” “嗯?”萧祈年指尖的动作微顿,深深的看了江晚一眼后承认:“是。” 江晚又往嘴里塞了口馒头,明白了,萧祈年是皇子。 萧祈年又等了一会儿,他以为她会问,既然是姐夫,为何瞧上去关系不甚好?但奇怪的是,江晚根本没有半点相问的意思。 饭桌上一时间很安静。 江扬低头喝粥,听着姐姐他们的对话云里雾里的却不敢插话。 “姑娘,马车备好了。”阿春自外面进来,江晚伸手拍了拍江扬:“吃好就先与阿春过去。” “哦。”江扬乖乖的喝下最后一口粥,跟着阿春出去了,不忆就在马车边候着,何家兄弟离得远远的,一时间桌边只剩下萧祈年和江晚二人。 “你……”萧祈年率先开口却被江晚抢了先: “他长得很好看。” 这就是唯一让江晚关注裴言川的点。 好看?不得不说这个答案确实超出了萧祈年的认知。 江晚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什么问题,裴言川是她目前见到过的最好看的凡人,但准确来说更多吸引她的原因是因为裴言川身上的那种气质与天外天的那些个仙人尤其相似,一时间多生了些感慨罢了,其他倒没多想。但是她这么一说,萧祈年便觉得那一直堵在胸口的郁气更甚了。 “走吧。”萧祈年起身,先一步走了出去。 江晚莫名的眨了眨眼,跟了上去。待马车都行出了老远,刚吃饱饭撑着下巴昏昏欲睡的江晚蓦地睁开双眸,眸间一派清明:所以,萧祈年是因为遇到了裴言川,对自己的容貌心生自卑? “姑娘、姑娘——”阿春望着从马车上一跃而下的主子,撩开门帘跟着大喊了两声,换回的却是江晚无所谓的挥了挥手: “马上回来。” 一同坐在车内的江扬感受到前后两辆马车都被叫停后,脆声与阿春道:“阿春姐姐,我去看看吧。” 这姐心是真大,完全不懂什么叫男女大防啊! 于是,江晚前脚刚登上萧祈年那辆黑漆漆的铁马车,话还未说一句呢,操着一颗老父亲的心的江扬就跟着双腿双手并用爬了上来。 江晚:…… 拒绝与之对视的江扬径直走到最里侧的坐塌,从容不迫的躺下,面壁而眠。 于是江晚又看向居中而坐纹丝未动的萧祈年。 萧祈年却缓缓放下手中的茶,说了句:“坐。” 萧祈年的马车明显是被特意布置过,除了三面的坐塌外,中间甚至还布置了一个茶桌,瞧着像是用什么特殊的手法固定在了底板上,如同萧祈年此刻的面色一般:稳如老狗。 江晚无语,却还是选择坐在了萧祈年的对面。 “有事?”萧祈年新取了一个杯子,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一侧的茶壶把手,腕间的流苏顺势垂下,随着他优雅的动作微微晃动。江晚望着那袅袅娜娜升起的雾气,一时有些失神。直到萧祈年撩起长袖亲手将茶杯放在她的面前,方才回过神来。 “珠子不错。”江晚忽地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而后拿起茶杯小饮起来。 萧祈年缩回手的动作微微一滞,衣袖落下掩住了那串碧色的手持,神色间一派从容:“有事?” 唔,江晚放下茶杯,的确是有事。 马车缓缓启动,江晚的视线落在萧祈年的脸上,忽觉自己唐突了,不该就这样过来的,但是刚才……她怎么就没控制自己的情绪呢?修了这么多年的仙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不应该啊(—`′—)。 萧祈年见她犹豫,双唇微微抿起:“裴言川?” “嗯?” “还想问裴言川什么事?”萧祈年耐心地问。除了这个,他想不出她为何匆匆叫停了马车。 江晚:…… 两次了,已经两次了! 为什么每每她一来到他的面前,他就要提裴言川?不是,裴言川关她何事?除了昨晚她主动问了一句,其他时间都是他主动提的吧? 萧祈年见江晚一副沉思不说话的模样,以为是自己猜对了,几不可闻的长叹了一声:“虽说他与皇姐感情不睦,但既然尚了公主,便——” “停!”江晚打断萧祈年的话,蹙着眉抬头与之对视:“他,乃至他的家室,与我无关。你要是非提他,那我还是走了。” 说着,江晚起身就要准备跳车,哪知起得猛了,车身恰巧又晃荡了一下,这一头就撞在了车壁上,疼得她忍不住“嘶”了一声,光洁的额角当即红了一块。 佯装睡觉的江扬登时翻身坐起,拉好这个不省心的姐姐坐下,边替她轻呼边恨铁不成钢的问:“你是猪吗?!” 江晚: ……好好好,这小子长本事了。 这么一闹,大家反倒是安静的坐下了,江扬接过萧祈年给的消肿去淤的药膏,一下一下的涂在江晚的额角,而江晚则是看向对面的萧祈年,无奈道:“我只是想说你若面有疾,我可以试着替你医治医治。” 其他什么眼什么串的根本就与她无关。 “……”萧祈年愣了,他完全没想到江晚是因为这个事才会过来。但是……萧祈年的眸光暗了暗,随后坦然道:“不过是装饰罢了。” “装饰?”江晚的神情微滞。 长袖之下,萧祈年缓缓摩挲着珠子:“嗯。” 既然萧祈年都这样说了,江晚默了片刻忽而歪了歪头又问:“可以看看吗?” “什么?”萧祈年微讶,江扬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就……”江晚做了个掀开面具的姿势。 萧祈年整个人都僵住了。 很久了,没人敢在他面前提及此事,更遑论是摘下面具。 第27章 来日方长 见萧祈年如此,江晚弯下腰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缓缓前倾,气息平稳轻柔,却在一步步的侵蚀着萧祈年的近身,逼迫萧祈年忍不住往后微倾,气氛一时间变得诡谲起来。江扬觉得……他不该在车里,他应该在车底 ~~( ﹁ ﹁ ) ~~~ 眼瞅着萧祈年的一呼一吸逐渐紊乱,原本眸色沉沉的江晚忽地展颜一笑:“不急。” 咱们,来日方长。 “主、主子?”何钧安疑惑了喊了一声仿若入定了似的人。萧祈年这才从一动不动的姿势中缓过神来,那对姐弟已经回到后一辆马车。 “无事,走吧。”萧祈年旁若无事的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掉的茶,饮得急了,茶水顺着光洁的唇角蜿蜒而下,犹如一道银线贴着下巴的轮廓一路经过凸起的喉结向下眼神,最终隐没在领口之中。呵,他这是被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给调戏了? “姐,你、你?你……”回到了自己马车的江扬想问又不敢问,抗揍这门课程他目前还没毕业。 “你什么?”江晚盘膝而坐准备闭目养神,虽然她这副躯体所修灵力有限,但透视面具这点小把戏还是可以的。他那是……天生的吧? “没什么。”江扬面不改色,乖乖坐好(?????)。 车内归于寂静,马车再次停下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江晚听见车外传来何钧平的声音:“江姑娘,我家主子吩咐属下给您和小公子送了些糕点来。” 说话间,坐在车外与车夫一同驾车的阿春撩开车帘,将一个食盒递了进来。 糕点? 江晚狐疑的打开食盒,瞧了一眼那盒内各式各样点的糕点,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离开客栈前可没这东西,莫不是现买的? 还真别说,江晚这是一猜一个准,可不就是何钧平快马加鞭从京城带回来的吗?只不过除了这盒糕点以外,他还给萧祈年带回了一个消息。 凡间的糕点?江晚想起白璃小狐狸唇边沾染过的那抹红,下意识的便从那精美的食盒里拈了块沁着红的糕点,香甜软糯,入口即化,就……比镇上糕点铺子卖的好吃的不知凡几。 “姐,姐好吃吗?”江扬一脸期待的看向她。江晚白了他一眼后将食盒往江扬面前推了推: “姐不好吃,糕点好吃。” 江扬:…… 来而不往非礼也,江晚拍了拍沾染了糕点碎屑的手再次跳下车。 “姐……唔……干嘛去啊?!”包了一嘴糕点的江扬含糊不清的喊道。 “去去就来!”江晚潇洒的挥了挥手。 好家伙,不过才这么一会儿,又上人家马车去了。江扬无语的叫停马车,将食盒丢给阿春就跟了上去。 彼时,萧祈年正与何钧平吩咐:“你亲自去一趟,告知二爷,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是。”何钧平得了命令退下,正巧看见过来的江晚,脚下蓦地一顿,随后转身避开了去。 萧祈年也是没想到,江晚竟又过来了。于车内坐定后,扬了扬手中拈着的几片花瓣明媚地笑着:“借个水。” 萧祈年:…… 这种花瓣冲的茶,萧祈年是第二次喝,一如既往的舒坦浸润着四肢百骸,心神微动间他似乎感觉到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直触灵魂的颤栗。 咦,刚才—— 江晚面露疑惑,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方才她似乎察觉到一种不属于这里的灵韵,但是转眼即逝,快到她根本就没抓住。就在江晚怔神的时候,对面的萧祈年开口了:“不知这花茶是在哪里买的?” 花茶? 江晚垂眸看了一眼杯中茶水,又抬头看向萧祈年,倏地一笑:“秘密。” 她能从洞府树上薅下来的花瓣有限,这可是目前用来给自身补充灵力的不二法宝,就匀这几片出来她都甚是肉痛。 萧祈年只是笑笑,没有再问。江晚摸了摸鼻头清了声嗓子问:“不知病人是……?” 原来是为问这个。 萧祈年掩下眼底不易察觉的失落,轻声道:“病者是荣安侯府的老夫人。” “荣安侯府?” “嗯。是我母妃的外家。”荣安侯老夫人乃当今宠妃蔷美人之生母。说到这个,萧祈年微微沉吟了半晌又道:“我母妃乃大梁后妃蔷美人,并非那一位。” 这话,江晚听明白了。萧祈年的亲娘是小陆村葬下的那位,京城里的这个则是他名义上的母亲。但是这些与她无关,她来只是为了替人瞧病,仅此而已。 见江晚点头,萧祈年又言:“老夫人是我养母蔷美人的母亲,虽与我无半点血缘关系,却是个和蔼亲切的长者。” 这些年来,老夫人待他的疼爱与其他儿孙毫无差别,即便不是蔷美人要求,他也是真心想让这位老祖宗多活些年。 “我知道了。”江晚笑笑,起身准备拉上窝在一边装鹌鹑的江扬一起离开,离开前不忘承诺:“你放心,我必尽力。” 于他而言,那应该是一位很重要的老太太吧,只要不是什么有违天道的事情,她自会全力以赴。 只是出乎车内所有人意料的事,还不等江晚叫停马车,车外却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缰绳被猛地拉紧,好巧不巧,这一次不仅是江晚撞向了车身,就连被她一同拉起的江扬也栽倒在侧,“骨碌骨碌”滚到了桌子下。萧祈年来不及救两个,下意识的出手扯住江晚的衣袖,只听得“刺啦——”一声,好家伙,长袖变短袖。 她和这辆马车,怕不是犯冲吧? 萧筱开开心心蹦上马车瞧见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一瞬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满是震惊之色,原本不大的小嘴此时也长得像是能够塞进一个鸡蛋:“你、你们……哎呀o(*\/\/\/\/▽\/\/\/\/*)o!” 萧筱一脸娇羞的捂着脸奔下车,又好似想起什么连忙回头带上车门的动作不仅将车内人吓了一跳,就是车外候着的一众人等也懵了。 江晚:好家伙,她这一世清白,怕是要无了。 不待她在心里腹诽完,便觉肩上一沉,原是萧祈年将车里的斗篷盖在了江晚的身上。江晚低头瞅着身上的斗篷,不认同的撇了撇嘴:颇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哎呦喂我这腰——”一声惨叫,将江晚和萧祈年的目光同时吸引过去,只见江扬扶着桌子掐着腰站了起来,苦哈哈的脸色,他是万万没想到竟会被他姐这般连累。 第28章 小叔叔好 “瞎叫唤什么?小孩哪来的腰!” 虽说萧祈年那一下将她的衣袖给扯断了,但也恰恰因为这么一下,她倾倒的力道减弱,没有实打实的撞到,也算是因祸得福。 “咦——”就在这时,清脆的女童声再度响起,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推开车门:“怎么还有一个人?” 得知萧祈年归来的消息,萧筱开心极了。这不,早早的就命人套了她的小马驹一路迎了过来,只是这场景跟她预想的不对啊! 这时,车内三人的视线也都纷纷落在小小的萧筱身上。 “是你?”江晚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小丫头正是那个出手阔绰买走了自己一头鹿的小富婆。 江扬则是惊讶这世上竟有这般粉雕玉琢的小、小姑娘?就……超级卡哇伊捏! 萧祈年则是眉头微蹙,不赞成的看向萧筱:“出城这等大事可有向你父王母妃禀告?” 萧筱吐了吐舌头,才不管她四叔问的都是些什么小孩子不喜欢的问题,眼睛骨碌一转,眨着那双葡萄般大大的眼睛仰着脸看向江晚,笑嘻嘻的唤了句:“四婶婶好!” 江晚: …… 萧祈年:…… 江扬: (ノ—_—)ノ~┴┴ 哎呀,愣是没人反驳呀!(~ ̄▽ ̄)~萧筱那双本就水灵灵的眸子越发清亮起来。 “咳,其实……”好半晌,就在江晚反应过来准备掩饰、啊呸!解释点什么的时候,却听萧祈年道: “坐下说话。” 萧筱眸中的兴奋愈发浓厚,但动作却乖巧得很,顺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扶腰的江扬坐了下来,末了还不忘赠送江扬一个大大的笑脸,搞得江扬那脸“蹭”的一下就红了,手倒是没有再纠结了,毕竟麻了。 萧祈年无奈的看了一眼萧筱,问她:“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想四叔了呀!”萧筱顺竿上凑近萧祈年的袖子摇了摇,复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松开手坐回了远处,偷摸得瞟了一眼左边:刚才她是不是轻浮了?婶婶不会不高兴吧……哎呀,下次得注意! 江晚自然不会不知道萧筱在偷摸的朝自己这边看,瞧着她那一副暗搓搓的小模样,真是有趣得紧。至于被两人夹在中间的江扬,整张脸似个熟透了的虾子,恨不得躺去车底。尤其是在萧祈年不再责备萧筱后,这小丫头竟然愈发大胆起来,戳戳他的手臂就问:“你叫什么名字?” “……江、江扬。” “那她——” “她是我姐,江晚。” “哦~~”萧筱立刻知礼的大喊了一声:“小叔叔好!” 江扬:Σ( ° △ °|||)︴! 五岁无痛当叔,很好很好,辈分很强大……等下!江扬错愕的回望俏生生的小姑娘,眸中满是明晃:谁是你婶婶?!我同意了吗你就叫婶婶! “咳咳!”眼瞅着车内的气氛逐渐往不可控的走向策马奔腾,江晚率先出声问向萧祈年:“咱们是直接去荣安侯府吗?” 虽说长途跋涉很累,但江晚不介意早些去瞧瞧,若能减轻老人家的病痛也算是大功德一件。 “不。”萧祈年摇头:“若你同意,明日一早我便派人送上拜帖。” “好。”江晚点头,能好好休息一夜再干正事自然最好。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何钧安的声音:“主子,咱们马上要进城了。” “嗯。”萧祈年随口回了句,不再关心。 倒是江晚姐弟挺是好奇,这是到京城了? 许是瞧出了姐弟俩的蠢蠢欲动,萧祈年向着江晚抬了抬手:“你过来。” “嗯?” “这里。”萧祈年往里侧让了让。 江晚悟了,犹豫了片刻却还是默默挨着人坐到了他那一侧。刚想问“何事”,就瞧见对面的车壁倏然落下,露出了车前一片坦途。 “这一面竟然也能开?”离门最近的江扬难掩震惊,要知道他们一直都是自侧面那扇门进出,哪里会知道前侧车壁也是活动的。但是不得不说,这门一开,大梁都城的外貌便显露于眼前:古老的城墙巍峨耸立,城砖青灰承载着岁月的痕迹,墙体敦实宽厚,城门气势恢宏,宛如一座坚固的堡垒横亘眼前。小小的江扬忍不住感叹:这便是大梁都城——盛都! 人间的一国之都?江晚若有所思。与江家村相较,确实繁华得紧。 车队安安稳稳的在主街上前行,虽说里面坐着的不是王爷就是郡主,却丝毫没有扰民的意思,甚至偶尔遇到人多的地儿,负责赶车的何钧安还会勒马让行,只是,就在江晚准备让萧祈年关闭车门的时候,车前不远处竟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忽地,正在徐徐前行的马车不知跟什么东西撞上了,马儿受惊跃起,马车在即将打翻之际被外面的护卫施力稳住。车内,萧祈年眼疾手快的一手撑在车壁上,一手揽住即将甩飞出去的江晚,至于两小只……“骨碌骨碌”的滚远了,最后被何钧安一手一个提溜住。 江扬还好,当代大学生的芯子,主打一个脆皮但抗揍,也就是脸色苍白了些。但萧筱到底是个女娃娃,缓过神来后当即哇哇哭出声来,哭得萧祈年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 “没事吧?”萧祈年松开揽在江晚腰间的手,语带关心地问。 江晚摇了摇头,她其实可以自己稳住的,但是萧祈年下意识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确定江晚没事,萧祈年捏了捏眉心,缓缓地走出马车,看向一侧的何钧安。 “是尚书府的二公子。”何钧安即刻上前一步。 外人只道何钧安不如他的孪生哥哥沉稳靠谱,但他们并不知道的是何钧安有一个过目不忘的本事,混迹京都这么多年,谁家的儿谁家的妾他皆一眼便知。 秦观林的儿子? 说来这秦观林的二儿子素来是个纨绔,仗着自个儿爹是兵部尚书,整日里游手好闲也就罢了,欺男霸女的事儿也没少做。这会儿不管街上人多纷杂,纵马驰行,一个不慎就惊翻了当街的一辆牛车,惊牛乱窜,撞倒了行人不说,还一头撞上了萧祈年的马车。 第29章 青姑姑 “当街纵马?”萧祈年笑意凉薄,伸手接过哭得直打嗝的萧筱,声音极淡的吩咐了句:“冲撞郡主,拖去京府衙门。” “是。”何钧平将另外一小只平稳的放在马车上,足尖点在几处可着力的地方很快就追上了因人群骚动围堵一时间没有离开的秦朗。 “你谁?!”秦朗正气于这些贱民竟然阻挡了他的路,便忽觉手臂一痛被人自背后反剪制作,登时愤怒无比。“谁,哪个吃个熊心豹子胆竟敢——” 话还未说完,便听见不远处的马车里有人声色不耐道:“聒噪。” 何钧安心领神会,一掌劈在秦朗的后脖颈上,后者如愿的闭上了嘴。只是何钧安没有预料到的是,方才那头差点撞翻马车的疯牛竟然缓过神再次奔袭起来,不巧的是,一蹄子踩在了秦朗的腿上,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本是晕过去的秦朗发出极惨的叫声,何钧安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一掌劈了下去。 …… 秦朗的事情只是一个小插曲,不多久马车就稳稳当当的停到了王府门口。 “辰、王、府……”江晚一下马车,瞧着那三个明晃晃的大字,就还挺有气势。 “这是我皇爷爷亲笔御赐哒,厉害吧!”已经满血复活的萧筱原地蹦跶着,与有荣焉似的向江晚介绍。 “厉害!”江晚冲着萧筱竖起一个大拇指,能得人间帝王亲笔御赐府匾,自然算得上是厉害,撇开亲子关系不论的话。 萧筱有些得意,四叔这可是独一份,就连她家太子府都没有呢! 晚瞧着萧筱那骄傲的小模样,还未来得及回什么,就见那王府的大门竟缓缓的打开了,门后正中立着的是一位模样温婉端庄的青衣女子。 “青姑姑。”萧祈年眸中露出一丝喜意。 青衣女子,哦不,该是青衣妇人先一步自府内走出,行至萧祈年面前后先是稳稳的行了一礼,后才道:“殿下,老奴回来了。” “可曾回宫?”萧祈年上前一步亲自将人扶起。 “未曾。”青幺摇头,随后眸带笑意:“说来也巧,今日刚至京都。” 说话间,青幺的眸光落在萧祈年后方人的身上,向来掩不住情绪的何钧安立刻像个大狗狗一般摇晃着尾巴道:“师父,安儿可想你了!” 青幺闻之,眸中笑意更甚却只是点头,随后在见到掩在几人身后的萧筱时,当即弯下身子再次行礼:“老奴见过郡主,郡主千岁。” 萧筱自然也是认识青幺的,亲亲热热地蹦跶上前揽住青幺的手臂:“青阿嬷,您去哪里了呀,好久没见到你啦!” 青幺顺着萧筱的动作微微起身:“回了家乡一趟。” “啊是吗?阿嬷的家乡在哪里呀?”萧筱睁着一双扑灵扑灵的大眼睛问,她认识阿嬷也有五年了哟,可是还从来不知阿嬷家乡在哪里。 “在南边。”青幺微笑,自长袖内取了个小巧的箱笼:“这只小虫送郡主,望郡主莫要嫌弃。” “哇!”打小儿就喜欢各种虫虫的萧筱兴高采烈的接过那装了虫的箱笼,扬起手透过缝隙去瞧,一眼就瞧见了里面那条胖呼呼的黄色大肉虫。 “它这几日就要结茧了,无需费心。”青幺温和的与萧筱解释:“待来年开春,或可化作五彩斑斓的蝶。” “谢谢阿嬷!”萧筱喜欢极了,当即揣进了腰侧挂着的小兜兜里。直到这时,青幺才瞧见江晚姐弟一行人,神情蓦地一愣。 江晚见那自始至终都端庄从容的妇人看着自己的神色约莫哪里不对,却也没问什么,只回以微笑。好在,青幺姑姑似乎并没有在意她这样的小丫头,与萧祈年又说了几句话后连府都未回,便带着身后静默了许久的四名女子往皇宫方向去了。 待青幺姑姑走后,何钧安像是松了口气似的长出一口气:“师父好歹是回来了啊……” 再不回来,怕是没人能压制住宫里那位了。 “走吧。”萧祈年回头看向江晚,待江晚上前一步与他并肩时方才解释:“青幺姑姑自幼便服侍在我母妃身边,伴她长大,随她出嫁。” “她会武?”江晚笃定地问。 “嗯。”萧祈年点头:“钧平和钧安他们的武功就是同她学的,我也学过一些。” 看得出来,是个高手。 辰王府离皇宫并不远,“是个高手”的青幺凭着腰牌毫无阻碍的进了瑶华宫。率先出现在她面前的是萧叁萧肆。 “娘娘近来如何?”自始至终姿态端庄的青幺止住脚步,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正殿之上。 “很稳定。”单膝跪地的萧叁回答。 青幺忍不住眉间狠狠一跳,稳定?那就是又要作妖了。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人影自正殿翩跹而出,形若惊鸿,满心的喜悦:“青幺你终于回来啦!” 声音未落,人已撞入早已张开双臂等候的怀中。 “呀~还是这么柔软!”此刻的蔷美人就似个小孩子般在青幺的怀中蹭来蹭去,本来想着还能忍一忍的青幺最后忍无可忍,一只手将人从怀中撑出:“够了。” “不够不够!”蔷美人双臂向前划拉着,可惜以青幺高她一头有余的大骨架子,好家伙,那是半分碰不到。划拉半天,蔷美人唇角一撇,眸带氤氲,眼尾红红,青幺长叹了一口气: “进去说。” 虽说瑶华宫内外都是自己人,但蔷美人这副哭唧唧的样子实在不好示人。然而不等她们进去,就听见外面有人高唱:“陛下到——” 只三个字,也不知是打开了蔷美人哪个开关,黏在青幺怀里的人瞬间便站直了身体,满脸都是不耐烦与嫌弃。 青幺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率领全宫上下的人跪拜道:“奴婢参见陛下。” “是青幺回来了?”皇帝萧凌山见到青幺在此也很意外,他已习惯青幺每年都离开好一段时间的,归期不定。不过,他也从未过问青幺是干什么去了,容容的人,他给予全部的信任。“这趟出去一切可还好?” “劳陛下关心,奴婢一切都好。”青幺娓娓而回,眸色沉稳娴静。 “嗯。”皇帝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向那个唯一站在人群中的红衣人儿,只是没想到对方只懒懒道了句: “天还没黑,你来做什么?” “……”皇帝被她这句话噎得脸上笑容一滞,他望了望四周,不是,这瑶华宫非要天黑才能来? 第30章 紫霁院 四周的气氛一时间有些诡秘寂静,唯二站着的两个人没有开口,谁都不敢动,直到忽有太监自外而入禀报:“陛下,秦尚书有事启奏。” 秦观海? “咳咳……”皇帝就着台阶与蔷美人道:“青幺刚回,你们好好叙叙。” “谢陛下。”蔷美人与青幺异口同声,只不过一个漫不经心,一个不卑不亢。 皇帝也不想自找没趣,转身离开。直至身形消失在瑶华宫的那一刻,蔷美人又似无骨般倚在了青幺身上。 “进去说。”青幺推了推贴着自己的人儿,没推动,一声长叹。 再说江晚一行人随着萧祈年进入了王府,且不说别人家王府是啥样的,就江晚瞧着院内十步一个、十步又一个静候在侧的下人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堪称治理严谨。 萧祈年亲自引路,江晚也不知自己是绕了几个弯,穿过一片竹林直达一个独院,抬头望院门,空空如也的匾额上啥都没写。 “咦,听竹轩呢?”萧筱忽然开口,她打小就半住东宫半住辰王府,对这里的院落及陈设是再熟悉不过。只是……谁这么胆大包天,竟敢把听竹轩的匾都给拆了?! 听竹轩?江晚想到方才路过的一大片竹林,了然。 无视萧筱的疑惑,萧祈年不疾不徐的介绍:“先前外面那片竹林与此处院落相连是为听竹轩,不过前段时日王府小葺,觉竹林太过幽静,便加砌了道墙将两相分离开来。没有竹林的听竹轩自然不再是听竹轩,至于新院的名字……” 听着主子这般介绍的何钧安不禁撇了撇嘴,前段时日?不就是前天。王府小葺,哦,确实不算大修,但是因为日夜赶工的原因,这开销可不比那大修来得少。这时,他又听见他家主子说: “不如请第一个入住的人赐个名?” 察觉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刹那,江晚亦抬头回望:“我?” 萧祈年颔首,微笑。 江晚深吸一口气,这个人的笑……很难拒绝。 萧筱忽觉脑子有点不够用,脸上的表情还懵着,是这样? “随便取一个就好。”萧祈年说得风轻云淡,好似给阿猫阿狗取名。 江晚深觉不妥,可触及萧祈年那深邃的眼眸,终是松了口:“那就叫紫霁院?” 紫霁? “那不是……”别人不知,但萧祈年是知晓她那梦中师父大名的。 “不合适的话那就——”江晚想说不合适的话还是不要让她取了,哪知萧祈年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只是毕竟是汝师,不需要……避讳?” 避讳这件事……江晚无所谓的摆了摆手:“不用。我师父她就喜欢各种挂自己的名字。” 比如她那天外天的仙家洞府就叫紫霁洞。怎么?自己的名字她还不能用了? “好。”既然江晚和她师父都浑不在意,萧祈年自是更没得说,交代何钧安现在就去定做,何钧安当即领命而去。除了萧筱整张小嘴巴都团成了个蛋状,其他人都未提出异议。 可、可是—— 萧筱转头看向东侧院墙,隔壁就是王府主院——和光院吧?虽然她不知那紫霁是谁,但四叔……字和光。 紫霁院很大,从内到外都修缮得简单大方,但细节处却精致用心,很难让人不喜欢,江晚是满意,江扬更是惊诧得失言,这古代王爷的条件相当可以啊!至于阿春和不忆二人,也不比江扬好多少,走起路来都颇有些战战兢兢的意味。这么一看,主仆之间最稳重的也就只有江晚了,但是很明显,她这种淡定反是显得异常了些,萧祈年摩挲着指腹望着江晚老神在在的背影若有所思。 晚饭萧祈年没有陪江家姐弟一起吃,因为皇帝下旨将人给召进宫去了。至于萧筱,则是也没能留下,太子妃着人将她抓了回去。 “姐,这些……”饭菜可不可口尚不知,但确实过于精致,就连菜名都取得甚是巧妙,什么青龙卧雪、碧丝燕草、星落玉盘……江扬觉得自己从人到魂都是飘的。 “吃吧。”江晚淡淡点头,率先拿起了筷子。萧祈年说不必等他,那就不等了,至于这一桌的几十道菜…… 她长年隐居洞府修炼,很久没有食过人间烟火。直到沦落江家村,也是刚从缺衣少食中走出来不久,本以为三餐也就馒头稀饭配个菜就行了,没成想富贵人家是这么玩的,也难怪何钧平兄弟俩在她家时瞧着那饭菜的神色颇有些一言难尽。 呵,相当可以。 “过来一起坐。”江晚看向站在一边的阿春和不忆。 “奴婢不饿。”阿春回话的同时就听见耳畔清晰的传来不忆吞咽口水的声音。不忆还小倒是没什么,可她已经十五了,见到王府下人上完菜后都恭恭敬敬的站在一边侍候,她与不忆同是奴婢,自然该有奴婢的自觉。 “第一顿饭,就当是给我们接风。”江晚笑道,实际上萧祈年也正是有给他们接风的意思,只是没想到会忽然被召进宫去。“都坐吧,今日之后便各司其职,不可逾越。” 自家姑娘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阿春不忆对视了一眼,终是应下,心里也更感激姑娘的宽厚,琢磨着以后该怎么做才能服侍好姑娘。 萧祈年回来已是很晚,而且青姑姑在书房给他留了东西,便没有再去紫霁院。次日一早,刚叩响紫霁院院门,没想到院门即刻大开,开门的正是江晚本人。 “已经准备好了,咱们走吧!”江晚拍了拍身上挂着的木箱道。 说起这木箱,还是江晚在江家村时特意寻人打的。箱子不大,但放些银针和药瓶还是足够的。再者她也需要这医箱遮掩一二,否则总是能从袖子里就掏出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会引人怀疑吗? 萧祈年微微低头看着眼前身着芝兰色长裙的小姑娘,紫霁院的衣物都是这几日才备下的,颜色以紫调为主,今日这淡雅的芝兰色意外的好看。 “好。”萧祈年侧身,让出一条路给江晚。 依旧是那辆铁马车,上车前江晚还特意瞥了一眼侧面,她记得昨日车厢曾被疯牛撞击过,不曾想竟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挺有意思。 荣安侯府离辰王府并不算远,知晓萧祈年今日回来,府门前早早就有人候着了,正是侯老夫人身边的常嬷嬷。 常嬷嬷是侯府老人,最知礼数。瞧着辰王身后只跟着一个拎着药箱的小姑娘,心中虽“咯噔”了一声,却仍然不动声色。不似等在侯老夫人门前的温岩松,如今的荣安侯,上来与萧祈年行了礼后上来就问:“大夫他老人家呢?” 第31章 胎记 温侯爷问完甚至还往辰王身后瞧了又瞧,除了一个小侍女似乎再无他人?常嬷嬷只觉得没眼瞧,却又不得不为自家侯爷留几分颜面。 萧祈年了然,怪他递上拜帖的时候没说清楚。 “侯爷,这位就是大夫。”萧祈年往旁边让了一步,将后侧的江晚完完全全的露出来。 “……”温岩松嘴角垮了跨,辰王是在跟他开玩笑吗?可到底他还是不敢多说什么,请辰王和那小姑娘进去了。 老夫人此刻正半躺在床上等着,见萧祈年进门,笑容满面的伸出手去:“祈年,来,让外祖母看看。” 萧祈年走上前去,拉住老夫人的手,安静的坐在她的身边,任由她拉着:“外祖母,我带了江姑娘回来给您看看。” 江姑娘?侯老夫人错过视线看向站在侧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一个,神色淡然的看向自己。 侯老夫人素来宽厚,她也不计较小姑娘如此这般是否不合规矩,笑容和蔼:“那就麻烦江姑娘了。” 江晚对这位满脸慈祥的侯老夫人观感很好,得对方应允后,往前走了两步。 萧祈年起身,将床边的矮凳让给了她。 江晚也不推辞,兀自坐下,而后认真替老夫人把着脉,又细细的问了些日常饮食起居。 确实,老夫人正如前一位医者所言,忧思成疾。若是以前,她随便动动手以仙灵力替老夫人疏通一下经络,便可延年益寿,可她现在只是个凡人。 江晚沉思了片刻,这一趟来都来了,且萧祈年着实助她良多,送这位老夫人一些颐养气血的丸子不算过分,只是这好不容易攒的灵力又要没了。唉,这个时空的灵气匮乏得紧,即便她日夜都有修炼,收益却甚微。 念及此,江晚颇有些抱歉的转脸看向萧祈年:“我只能帮老夫人延长三……” 江晚刚想说三五年的寿数,毕竟她也不可能为了这位老人家一直耗损自己的灵力。可话还没说完,便眼睁睁看着刚刚接过侍婢手中茶盘走进来的温岩松“啪”一声,摔个整盘。 江晚想说的话被打断,微微皱眉看了一眼满脸错愕的温岩松,没说什么,又想开口续上先前的话却还未续上之际,便见那温岩松绕也未绕,踩着那地上的碎片茶渍就走了过来,躬身下来半蹲在江晚面前,双手揽在江晚的双肩之上,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嘶——”江晚眉头蹙得更紧,实在是肩头被抓得有些疼。 萧祈年见此当即起身将温岩松施加在江晚肩头的两只手巧妙地拨了开去,清冷的言语间露出些许不悦的意味:“侯爷,你抓疼她了。” 其实不止是萧祈年,老夫人也懵了。这小儿子是……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这、这不妥,不妥啊! 萧祈年的话让温言松登时反应过来,是他太激动了,可深吸一口气后,难得靠谱一次的侯爷眼神热切的看向侯老夫人:“母亲,母亲您看她,她……” 她? 老夫人还是一头雾水,江姑娘如何? “哎呀,容貌!”温言松急得提高了音量。 老夫人的目光这才开始看向小姑娘的脸,而后又停留在眉眼间、鼻子嘴巴上……电石火光之间,老夫人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温言松见老母亲那副如遭雷劈似的表情,老大不小的人了眼泪也跟着劈里啪啦直掉。 大姐温云若在去世前,因内心的煎熬将自己折腾的瘦骨嶙峋,未免亲娘心疼,温岩松是瞒着老母亲的,因而大姐直到下葬实在是瞒不住了,才给了她知晓。 彼时,母亲只瞧了棺材一眼就晕厥过去了,以至于根本没有见过大姐临死前几个月的模样。可温岩松,那是一直常在温云若身边走动的,所以大姐那段时间的正脸、侧脸、背影、回眸,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方才端茶进来时,正瞧见江姑娘侧着脸与辰王说话,那侧脸……那侧脸可不就是跟瘦脱相了的大姐一模一样吗? 江晚:……谢谢,我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瘦了点,但这不是养回来不少肉肉了吗? 老夫人双眸亦渐渐蓄满了泪水。 是了,是了。 这眼睛,这鼻子嘴的不与她那天杀的女婿一模一样吗?!只是女婿当年丰神俊朗,眼前的小姑娘又瘦又小,她一时间竟没看出来。 萧祈年不傻,比老夫人想到的更远更快。然惊讶之余也是心中暗叹不会这么巧吧? 忽地,老夫人又颤抖着声音问道:“江……江姑娘,你的后肩胛骨处是否有一个桃心状的胎记?” 这是温云若刚刚分娩下孩子时匆忙间瞥到的,那是她作为母亲看到孩子的第一眼,也是最后一眼。只记得一个心形胎记,甚至连长得什么模样都未能看清。 江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是有些恍惚的,完全没预料到事情的走向会是这样。而且谁的后脑勺长个眼睛,要她怎么回答?念及此,江晚只好如实摇了摇头:“不知。” “那——”老夫人是想说看一下,却被萧祈年先一步拦住: “外祖母,您累了。” 江晚是她带来的,无论结果是不是大家想的那样,但在这之前,起码尊重一下江晚的意见,她也需要时间好好消化。 老夫人张了张嘴却没再说出话来,她想说她不累,她精神着呢,可她也知道萧祈年什么意思。只是她控制不住啊,眼瞅着真相就在眼前了。 “无妨。”江晚给了萧祈年一个安心的微笑,她知道萧祈年在护着自己,但是她是真的无所谓:“不过,还要请两位先出去一下。” 萧祈年和温岩松都是男人,要想知道肩胛骨上有没有胎记,可不得脱衣服? “对对对,出去,快出去!”老夫人迫不及待的撵人,她怕萧祈年继续拦着更怕江晚改变主意,候在一侧的常嬷嬷与老夫人心意相通,最是理解主子的急迫心情,当即上前将人都请了出去,关上了门。 层层衣衫褪下,光洁如玉的左侧肩胛骨上,赫然入目一个桃心胎记。 第32章 天生灵体 “老夫人……”少时就服侍老夫人至今的常嬷嬷惊喜地直呼出声,尾音颤颤。 “哎,哎我看见了。”老夫人的眼泪不要钱似的直掉。上天垂怜,她的孙女哟,她的孙女终于回来了! 是的,孙女而非外孙女。因为她的大女儿在生下女儿又丢失孩子后,与那负心汉和离了。如今找了回来,那也是她温家的种! 萧祈年听见内屋哭哭笑笑的高呼声,心下也有了些答案,甚至可以说是松了口气。他就说这些日子以来为何总是对江晚另眼相看,且事事放在心上,原本就是亲缘,她……竟是自己的妹妹。 “松儿,快来,她就咱家的小灵儿。”常嬷嬷打开门,便听见老夫人似是年轻了几岁的声音呼唤着,婴孩尚未出生时,便有了乳名灵儿。 那曾是温家期盼了很久的第一个孙儿,却不曾想一丢就丢了那么多年。 温言松迫不及待的走了进去,萧祈年想了想也抬脚而入。妹妹么?皇家不缺儿女,他也不缺妹妹,但像江晚妹妹这样让他只是想到就觉得心中柔软的,唯此一个。 “祈年,这是你表妹。”侯老夫人欢喜的向萧祈年介绍,温家主枝人丁不旺,大小姐温云若出嫁多年只得这一个孩子,荣安侯温言松眼下也只有一子,不过侯夫人现下又怀上了。至于蔷美人温有容,早些年因伤及腹部儿女缘浅,只有萧祈年一养子。 “表妹。”萧祈年嘴角弯起一丝弧度,毫不掩饰此刻心情甚好。 一直被老夫人攥着手的江晚颇有些哭笑不得,她离开江家村时是随便找了个由头,说要寻亲来着,却不曾想这么快就有了结果。侯府失踪多年的小小姐?啧,这身份,实属出乎意料了。 众人一阵欢喜之后,侯老夫人摸着江晚没几两肉的手臂又是一阵抹泪,着实是心疼坏了。若是灵儿能在侯府长大,哪会受这般苦。 怀着复杂的心情好不容易将老人家哄睡,江晚轻手轻脚带上了门随温言松和萧祈年一起去了旁边待客的花厅。 蔷美人是在半个时辰后收到消息的,向来凡事不过心的女人当场失手碎了一个玉盏:“你说什么?” “禀娘娘,小小姐找到了。” “小灵儿……”回过神的蔷美人欣喜的看向身侧的青幺:“青幺你听见没,小灵儿找到了!” 青幺温柔地笑着回望道:“我听见了,去吧,去见见她。” “嗯!”蔷美人重重点头,说完又满是依赖的与青幺道:“你可去?” 青幺笑得温柔:“陪你。” 蔷美人如释重负般的长舒了一口气,随后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去了内殿,匆忙取了一物后与青幺道:“这是可以随时出入宫的令牌,咱们走!” 甚至丝毫没有要与皇帝打招呼的意思,青幺亦未多言,随着蔷美人就往宫外而去。 侯府花厅内,江晚正与温岩松夫妇细细说明只要好好调理,老夫人至少还能再活十年这事,一身宫装的女人提着裙摆就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厅内忽地安静,江晚自是不认得蔷美人的,但是不影响她注意到蔷美人的视线在绕厅一周后,紧紧的落在自己的身上。 “小晚,这是你的姨母。”温言松介绍着,然而不等其他人开口,自内室忽地传来斥责声: “什么姨母?会不会说话!” 老夫人是被常嬷嬷搀扶出来的,她只眯了一会儿就醒了,深怕刚才的一切只是个梦。 “灵儿是我温家的孩子,名温晚,就记在岩松的名下。” 既姓温,自是姑侄。 “对!”自温云若离世以来,温有容还是第一次附和赞同老夫人的话,瞧着江晚这瘦弱的小身板,登时就鼻子一酸,手比脑子快地脱下手腕上那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欲套进江晚手腕:“灵儿啊,姑姑我来的匆忙,其他的见面礼以后再补。” 这个…… 本想推辞,哪知玉镯刚触及自己的手,一股儿熟悉的灵气顺着手腕流进了身体,江晚登时愣住。 在江家村时太穷,以为实打实的金银才是好物件,而如今接触到了玉器才知道,她竟然能主动吸取玉器内的灵气?!也就是说,只要有足够的玉石,她便可以自天外天的洞府里予取予求。 “啪——”玉镯内的灵气在江晚走神间不知不觉流逝着,直至化作齑粉,簌簌洒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青幺正是这个时候进来的,瞧见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满是讶异。 是她? 是她。 四目对视,江晚和青幺都认出了彼此,各自眸中神色不明。直至蔷美人深吸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却又不得不强装淡定的将头上的金步摇取了下来塞进温晚手里:“忘记刚才,咱们重新来过。” “……”江晚眨眼,莫不是这位姑姑认为自己会消忆术? 此时,就听见蔷美人兀自又重复了一遍:“来,晚晚,这是姑姑给你的见面礼。” 江晚:…… 萧祈年:…… 温岩松夫妇和老夫人:…… 唯独只有青幺将视线从江晚的身上转移到蔷美人身上,满目温柔。 “咳——”好半天,江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试探着问:“那个,姑姑啊,咱还有其他的玉器吗?” 江晚只是想试试是否玉石真的对她有用,但蔷美人一听却误会了:她家晚晚喜欢玉器! “青幺,青幺!”蔷美人当即转身看向青幺:“咱们回宫一趟!” 她素来不爱那些珠翠,若非有什么重要场合,她一般也就是随意绾个发髻戳个金钗步摇。 “勿急。”青幺的手搭在蔷美人的肩上稍作安抚,随后抬首摘下发间唯一一根玉簪,如瀑般的黑发垂落,江晚听见青幺温和的开口: “喏。” 江晚没动,抬眸与之对视,却见对方眼中除了柔和之色再无其他,但是她就是知道,对方是在试探自己。 即便如此,她还是毫不犹豫的伸出手握住了那根玉簪,结果自然与先前那个玉镯一般无二。 “天生灵体?”青幺忽而道,平静的语气中多了丝常人难以察觉的讶异。 其他诸人间,有惊讶,有喜意,有的则是皱眉不语。 而江晚则是懒得掩饰自己的表情,满是玩味的回望青幺。 天生灵体? 她不知道青幺对于天生灵体的评断标准是什么,但是她可以肯定的是,原主这个身体与什么天生灵体绝无关系,倒是她这个来自高界的魂魄与之更和洽。 第33章 如狼似虎 “不信?”青幺饶有兴趣盯着江晚看,据说这丫头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村姑?瞧着,不像。 “信。”江晚回道,至于是真信还是假信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可愿拜我为师?”青幺又道。 但是这一次,不等江晚开口,一旁的萧祈年率先起身行至二人身侧:“青姑姑,江姑娘她是个医者。” 医者不过是个借口,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蔷美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挽住青幺的手臂道:“知道你是惜才,但是呢小灵儿刚刚回来,咱们不急。” 要不说是母子心有灵犀呢?在对待江晚的态度上,他们更希望慢慢来,大可不必操之过急。 至于江晚,好歹也是个千年的人精了,她又岂会看不出青幺的意思,虽说对方是好意,也并非是她自傲,只是……她还真不觉得此间有谁能有资格教得了自己。 “行了。”蔷美人继续打圆场:“咱们回宫,去给小灵儿挑点好东西去。” 青幺自然是凡事都依蔷美人的,二话未说便对着厅内众人缓缓施了一礼,随蔷美人回宫去了。 “灵儿啊——”待人走远,侯老夫人上前行至江晚身侧,拉起她的一只手温声道:“忙到现在饿了吧,咱用餐去。” 其实刚刚她是想开口打断青幺的,只是没想到被萧祈年抢了先,她冷眼看着,怎么好像这小子比自己还对灵儿上心呢? 再说蔷美人,就在她正在瑶华宫翻上翻下时,皇帝因听了她出宫的事后,很是好奇的过来了。彼时,蔷美人刚堆满一箱子的玉器,瞧见皇帝的身影,眼神“蹭”的一下一亮。 皇帝:……容容这眼神,怎地如此这般如狼似虎? 几乎是转瞬的功夫,蔷美人便笑容灿烂着移步来到皇帝面前,娇声道:“陛下……您好久没赐臣妾东西了。” 青幺心中叹气,眼观鼻鼻观心,看来今日有人又要大出血了。 果然,萧凌山一听蔷美人这么说,当即表示:赐!想要什么:说! “臣妾记得去年的岁供里好像有一座玉山……” “德庆,将朕私库的钥匙交给蔷美人。” 德庆,就是德公公。 只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蔷美人不仅遣人将那玉山搬走了,甚至还取了不少玉器。奇怪,真是奇怪,这从小到大他也没发觉容容她喜爱玉器啊? 这个疑问直到蔷美人带着几箱子的玉器再度前往荣安侯府后,皇帝才得了准信,荣安侯府丢失的小小姐找到了。几乎是一夜之间,整个京城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情。很快,消息就传到了镇国公府。 “什么?找到了?”镇国公府长房夫人姚氏脸色微沉。 “谁说不是呢!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的孩子,竟然突然就找到了。”姚氏身边的贴身丫鬟翠玉边替主子捏着肩道。 姚氏敛下眉眼,没接这话,可胸口那难以平复的起伏还是泄露了此刻的心绪。正待此时,有女在婢子们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其容清丽,身姿娉婷,正是姚氏唯一的女儿裴芊芊。 “母亲,阆苑又新出了一款凝脂,清香细腻,您试试。”阆苑是一家胭脂铺,东西和口碑都极好,冠绝京都。 姚氏接过贴心小棉袄胭脂,一扫先前的阴郁,笑容满面道:“我年纪大了,用不着这些。倒是芊芊你,春游会的衣裳首饰可选好了?” “母亲放心,皆备好了。”裴芊芊轻声回答,娴静柔顺。 “嗯。”姚氏瞧着自己才貌皆佳的女儿,满意的点了点头。就是那丫头找到了又如何?这么些年过去了,想必也是养废了,哪里比得上她精心抚育的芊芊? 至于下月初的春游会,说是诸家公子小姐踏青赏花,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真正目的在相看,芊芊刚刚及笈,正是一朵牡丹盛放时。 “裴言川。” 镇国公府的前院,长公主萧清尧喊住了正准备出门的裴言川。 “长公主有事?”裴言川停住脚步,但未转身。 一席青衣的萧清尧眸子黯了黯,罢了:“早些回来用饭。” 她本就不是爱嚼舌根之人,长房那件事如今闹得沸沸扬扬,他应是知道的。 “好。”裴言川应声,带着小厮离开。 “金荷,今日早些备饭。”萧清尧吩咐道。 “是。”身边的贴身婢女恭顺领命。 虽说这么多年来他们夫妻俩相敬如宾,但裴言川的性子萧清尧是清楚的,如松如玉,沉稳内敛,且从不屑说谎。他说回来吃饭自然会回来,不缺席却也从不主动,永远都不冷不热。 离开了镇国公府,裴言川来到了京城颇具盛名的潇湘馆,在这里,痴迷于寻常的男欢女爱,可以;倾心于同性间那份不被世俗框定的深情,可以;醉心于才华铺就的纸上乾坤,可以;执着于金银满钵或权势在握,也可以。 “拜见贤王殿下。”密闭的厢房内,裴言川见到了他此行要见的人。 “免礼。”萧文谦样貌不差,随了淑贵妃多些,颇有些清雅书生的气质。不过与有着“京城第一美男”称号的裴言川相比,到底差了一截。“可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就在城郊的庄子上。”裴言川也是近日才收到萧文谦的消息,让他安置一对主仆,秘密的藏起来。 “辛苦了。”萧文谦如其名,待人素来谦和有礼,这样的性子总是让很多人喜欢和靠近。 “殿下谬赞。”裴言川面不改色,不卑不亢。 “对了,听说荣安侯府丢失的小小姐找到了?”萧文谦一副颇为关心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荣安侯府是他这一派。实际上,荣安侯府在皇子间中立多年,只忠心皇帝,是为纯臣。不似出自荣安侯府一脉的萧祈年与太子素来走得近,算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党。 “嗯。” “那你……”瞧着裴言川神色坦然,有时候萧文谦着实看不清这个人的心思。但镇国公府这枚棋子,他是一定要握在自己手里的! “殿下,我大哥与荣安侯府的大姑娘和离了。”知晓萧文谦是想试探自己的态度,裴言川就给他这个态度。既已和离,两家也曾声明过即使孩子找回也归荣安侯府门下,那么与镇国公府便再无瓜葛。 “对对对,和离了。”萧文谦也不纠缠,只爽朗一笑:“瞧我这记性,哈哈……” 这个话头点到为止,就此揭过,他欲拉拢裴言川,并不想与之发生什么不愉快。两人就不甚重要的事又闲谈了几句后,裴言川恭送萧文谦先行离开,一人独留房中。 轻阖木门,裴言川缓缓地行至装饰墙壁的壁灯前,轻轻一转。墙壁开合,露出一个仅有巴掌粗细的缝隙。 第34章 感谢玉碎的成全 “二爷。”微光摇曳间,另一侧传来低沉的声音。 “何事?”裴言川问。 对方没说话,自缝隙中递过来一封密信。 裴言川打开信看了一眼,燃了个火折子烧掉后静坐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 说完,神色莫名的裴言川再次转动壁灯,未待墙壁回归原位便起身离开。 江晚这几日挺忙的,每日都要去荣安侯府给老夫人扎针,辅以灵泉水沐浴(无数碎玉为她提供了足够的灵力)。老夫人也曾让她暂时住在侯府,毕竟院子什么的一早就准备好了,但江晚婉拒了,仍然暂住紫霁院。 虽然她与江扬没有血缘关系,但她认这个弟弟,也一定会管到底。以前在江家村的时候,江晚就提议让江扬去私塾读书识字,可江扬不愿意,前世生在考试大省的他已经够苦了,如今不爱走文人那条路。倒是舞刀弄枪什么的,他颇有兴趣。 关于这一点,萧祈年亲自去查看过,江扬的根骨挺不错。说实话,这姐弟俩都是个学武的好苗子。 只不过,该念的书还是要念,不能让孩子睁眼瞎一个。于是这么一来,江扬反而显得比江晚更忙碌一些,每日的文武功课都安排的满满当当,虽然累了些,小子却觉得心里从未有这般满足过。 至于江晚么……这些日子以来,除了蔷美人送了各式各样的玉器以外,老夫人、温岩松等也都送了。最丧心病狂的非萧祈年莫属,竟不知从哪里运回了十车玉矿原石!只这些,便足以让她一夜间恢复了半成的修为,于这凡尘也堪堪算是顶顶厉害的高手。 这一日,江晚哄好了老夫人,早早的就回了辰王府。 “何钧安呢?”江晚与温书的江扬对坐时随口问了句,她依稀记得往日这个时辰何钧安还在紫霁院。 “安哥被王爷叫过去了。”这些日子下来,江扬已经适应良好的接受了萧祈年的辰王身份。 “嗯。”江晚轻轻抿了口茶,可是有什么急事吗?据她所知萧祈年身边并不缺人,作为武先生的何钧安每日亦是按时授课,风雨无阻,从不迟到早退。 “温好书后你先吃饭,我出去一趟。”紫霁院里有阿春和不忆在,倒也不必担心江扬孤单。 “好。”江扬脆声应下。 待江晚走后,江扬放下书去了院落的西侧,阿春姐姐和不忆姐姐最近都在跟着荣安侯府派来的嬷嬷学规矩,嬷嬷很严格,不忆姐姐因为学的不好还偷偷的哭过两次,他现在早些过去也可让姐姐们早些休息。 果然,特意从荣安侯府调过来的周嬷嬷在瞧见江扬过来后立刻见礼道:“老奴见过小公子。” 她同常嬷嬷一样跟随老夫人多年,老夫人既是认下了江非与小小姐之间的姐弟关系,她自然仆随其主,尊敬江扬为小主子。 “嬷嬷好。”江扬端是装得乖巧:“姐姐们今日学的如何?” 周嬷嬷温和的回:“两位姑娘学得很好。” 严归严,但周嬷嬷从未苛待磋磨过阿春和不忆,甚至当她们不小心受伤时还会送上荣安侯府上好的伤药,平日里也会拉着两个人叙叙话,说一说这京城里的事儿,开解她们心中的疑惑。 “那可以让两位姐姐早些下课吗?”江扬仰着脸故作天真地问:“嬷嬷也随我们一起用饭热闹热闹。” 听到江扬说这话,阿春下意识的便觉不妥,正要拒绝,就听见周嬷嬷笑中不失恭敬的与江扬道:“老奴谢小公子体谅,但主子就是主子,下人就是下人,可不好逾矩。” “哦。”意料之中的回答,可江扬仍然是对着周嬷嬷调皮的吐了吐舌头认错道:“小扬知道啦,谢嬷嬷教诲。” 周嬷嬷满意的点头,小小姐是个性情极好的,小公子亦然。 离了紫霁院的江晚对着空气试探性的喊了句:“萧陆?” 也是到了京城之后,江晚才知道原来被江非卖去花楼的那一夜,萧祈年能够那么快找到自己并非偶然。 果然下一刻萧陆忽地凭空出现,双手执礼:“江姑娘。” “我要找你家王爷。”下午祖母隐晦地表示她一直住在辰王府不合规矩,她想了想,是要与萧祈年谈一谈的。 “请随我来。”萧陆没有半分迟疑,带着江晚就往王爷的书房而去。春香楼事后,他被派遣到江姑娘身边时王爷就曾嘱咐过,以后江姑娘就是他的主子,一切都听她之吩咐。 辰王府的和光院很大,这让第一次踏入的江晚绕得有点晕,但是有萧陆带路,她很快就见到了萧祈年。 “你要出去?”江晚瞧着换了一身夜行衣的萧祈年,微微有些惊讶,以至于忘了来意。 “有事?”他确实要出去,不过并不妨碍先帮她解决事情。 “没什么大事。”她倒是有心想问他此番打扮意欲何为,却又觉得由自己开口很是不妥。一番犹豫间,便听见那个比自己要高上一个头还多的人问道:“夜探王府去不去?” 夜探王府?小丫头的双眸瞬间变得亮晶晶,这是可以吗? 萧祈年瞧着江晚一脸又惊又喜、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俊不禁,嘴角悄悄漾起了笑意:“可以。” 虽然她不擅武艺,但是没关系,他自问武功尚可。 “……”同样换了一身夜行衣的何钧安闭嘴不敢说话,随后就听见王爷吩咐:“去取身夜行衣来。” 何钧安倒是想说是否不妥?他们是去办正事,不是去玩。不过心里这样想,嘴上可不敢反驳,最终的结果还是乖乖的奉上了一套崭新的夜行衣。 “这是哪个王府?”换上了夜行衣的江晚明目张胆的看着萧祈年搁在书案上的地形图。 “贤王府。”萧祈年没有隐瞒。 贤王? 不熟。 一行几人行至院中,萧祈年看向江晚:“等会儿免不了飞檐走壁,我可以——” 萧祈年想说他可以带她飞,哪知江晚却摇头打断他的话:“不用。” 为了证明这句话,江晚退后几步,好似一只行走在暗夜中的黑猫一般,轻巧的跃上了房檐。 萧祈年:…… 何钧安:…… 她\/江姑娘什么时候会的轻功? 至于江晚,在深深吸了一口高处的清新空气后心中甚是满意,这修为恢复了一丢丢的感觉真爽啊!当然,感谢玉碎的成全。 第35章 来者不拒 既然江晚用实力证明她不需要特殊照顾,萧祈年在一番惊诧后坦然接受,一行三人很快就潜进了贤王府。 趁着沉沉夜色,萧祈年和江晚俯身藏于屋檐,何钧安被派了出去,很快就带回了一个消息:萧文谦要出门。 果然没多久,萧文谦自主院而出,轻装简从上了早已备好于侧门的马车。 “主子?”何钧安以眼神请示。 “跟上。”萧祈年悄声道,随即率先尾随着马车跟了上去。 马车渐渐往南城门靠近,盛都实行宵禁多年,夜间的城门自是关闭状态,但是未等抵达城门,城门就缓缓而开,萧文谦甚至没有露脸,马车便平缓驶出。 “回头查查今夜南城门的守卫。”萧祈年低声吩咐,何钧平应下。 这人欲往何处,欲做何事?瞧萧祈年那副模样似乎是了如指掌,但是江晚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于是—— “我先回去。”江晚忽道,她知萧祈年应是会跟下去。 “好。”萧祈年也不勉强,颔首应下,但同时也看了一眼何钧安,正欲说让何钧安护她回府,却听见江晚又道: “有萧陆。” 为了让萧祈年放心,江晚当着几人的面唤出了萧陆。 既然江晚已经将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萧祈年便不再插手,与何家兄弟往城外去了。江晚望着萧祈年远去的背影,嘴角的弧度越来越高。 从南城门到辰王府明明半炷香的功夫就到了,萧陆不明白江姑娘为何七绕八绕的尽捡巷子走,直到两人落在某处墙角下,江晚忽地说了句:“人有三急,你且在这儿等等我。” 说完,江晚就翻身入墙,萧陆怔愣,挣扎了片刻到底是没敢跟上。若他没记错的,这处墙角……是贤王家的。 脑子里清晰的印刻着从萧祈年书房里看到的贤王府地形图,江晚一路直奔库房,她是缺玉的,当然金银字画也都来者不拒。 贤王府库房自然是有人守着的,但对于江晚而言,不过是扬上一把药粉就能解决的事情,对方连个影儿都瞧不见就倒了。 “啧,到手。”伸手抽走看守腰侧的钥匙,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恐萧陆等得太久而担忧,江晚无暇细看库房内的东西,手一挥,便消失一片只余空荡荡的地面,手再挥,又消失一片……对于那种连棺材板都敢下毒的人,不值得手下留情。 一刻钟之后,当准备抗命进入贤王府找人的萧陆见到江晚完好无损的回来时,总算是松了口气。他不知道江姑娘进入贤王府到底做了什么,也不会多问,依旧是按王爷的吩咐老老实实的护送人回了辰王府。 一回王府,江晚立刻挥退萧陆,把自个儿关进了房间,意识探入洞府。洞府内,白璃按照主人的要求已经将玉器单独分离放置。说实话,这些玉器里的灵气稀薄它是根本看不上,连天外天的一株野草都不如,奈何如今主人在凡尘的肉身承受力太差,只能承纳这么一星半点儿。 江晚所获颇丰,萧祈年亦然。 萧文谦的这处城郊别院他是知道的,也清楚对方是在以此为饵,钓自己上钩。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就这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里,明里暗里安排了不下百人的守卫。 “主子……”默默踩完点回来的何钧安在萧祈年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祈年神色渐沉:“回去。” 何钧安没有异议。 离开前,萧祈年抬头再次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院子,萧文谦倒真下了番功夫,数年的布置竟生生忍到了现在。 萧祈年和何钧安撤了,萧文谦此刻却盯着床上沉沉睡去的女人,片刻后视线落在一旁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妇人身上。 “交代的事情,你可听明白了?”萧文谦的声音听着异常的温和,但老妇人却止不住的浑身打颤。 “明、明白。” “不必紧张。”萧文谦一字一句,极尽蛊惑似道:“只要你听话,你的丈夫就能活,你的女儿也将安安稳稳的在江家村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是、是。”陆氏被暗中带走这些年,早已明白除了顺从别无他法。 萧文谦再度看了看床上的女人,转身离开。到了门外稍稍站了一会儿与得力的亲随道:“吩咐下去,看紧了。” 请君入瓮,就靠她了。 匆匆而来的两拨人又依次匆匆离开,城郊这处本就不起眼的小院又恢复往昔平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荣安侯府这几日气氛和乐,只因侯老夫人的身子骨越发渐好,小小姐是每日都会过来的,这不,现下就在老夫人房中坐着。 “祖母,今日再扎一次就结束了。”江晚哄着老夫人褪去外衫,老夫人怕针,每次都要细声哄着才肯扎。 “好好好。”老夫人嘴上答得欢快,眼睛却闭得紧紧的一眨不眨。江晚瞧她这副心口不一的模样就觉得好笑,于是引着老夫人开口:“祖母再同我说一说各家的趣事儿吧,好让晚晚对京城多一些了解。” 老夫人一听江晚这般说,自然没什么不应,捡了些无伤大雅的趣事讲了起来,每讲两句江晚就会眼疾手快的下上一针,讲着讲着不知话头怎么就落到了萧祈年身上。 想到萧祈年,江晚忽然问:“他那面具……” “哎——”侯老夫人忽地长叹一声:“祈年是个可怜的孩子,若非生来面容有损,也不至于从小到大举步维艰。” “这样啊……”江晚下完最后一根针,没有下一步动作。 “嗯。”老夫人身上有针欲抬手去指脸时,却被江晚轻轻按住,示意她不要动手,动嘴就可以。于是,老夫人只好寻个舒服的姿势躺躺好继续说: “祈年左侧脸颊至眉骨生了大片胎记,幼时也是私下求诊多次却效果不佳,就是顾神医也束手无策。之后再大一些,祈年懂事了,他便自行带上了面具……” 嗯,胎记呢。 倒也不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但在这之前起码得让她上手瞧瞧看。可是,上次萧祈年明显是有意瞒她,这是有些伤脑筋的。 就在这时,江晚听见祖母问道:“晚晚可有什么好法子?” 第36章 你谁? 自从晚晚替她调理身体以来,老夫人明显能够感觉得到身上松快不少,人都好似年轻了几岁,她家晚晚啊是个比顾神医还要神的小神医呢! “有。”江晚替老夫人收了针,给予了正面的回答:“就怕辰王表哥讳疾忌医。” “不会。”老夫人摆了摆手,起身在常嬷嬷的服侍下穿上衣服:“你且稍等两日,他自会把自己送到你面前。” 这世上能管得了萧祈年的倒还有那么几个,蔷美人便在其中。 “有事?”坐于案后的萧祈年看了一眼跪在不远处的萧叁。 “娘娘有信给您。”萧叁将一张随便折了折的纸奉上。 萧祈年打开折纸,一行“飘逸不羁”的字跃然纸上:明日午时杨柳居甲字三号雅间,给你寻了个神医治脸。 萧祈年神色不变,将纸搁在一边:“她还说了什么?” 萧叁会意,起身将第二张纸递了上去,上书:你这副丑样子,鬼都嫌弃。 鬼都嫌弃吗?呵,那就让鬼嫌弃吧。 萧祈年正欲打发了萧叁回去,便见略微有些犹疑的萧叁再次递上第三张纸:“娘娘说,只许去。” 这张纸仍然只有一句话:我家晚晚肯给你治病那是你的福气。 神医是江晚? 萧祈年眉头微蹙,胎记之事他从未想过求助于江晚,尤其是那日江晚见过裴言川之后,他就知道,她是个喜欢好样貌的。他或是有些自卑,也是怕那双总是笑对自己的眼睛充满失望。但如今蔷美人将她请来,想必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萧祈年在心中长叹一口气:“知道了。” 翌日午时一刻,萧祈年如约出现在杨柳居,脸色不算好,因为昨夜失眠了。他有些不明白她分明就住在隔壁,为何要约在外面?这个答案,在萧祈年推开门的时候好像忽然就懂了。 杨柳居甲字三号雅间内,不止江晚在,江扬也在,阿春和不忆服侍左右,桌子上已经堆满了零嘴儿,什么糖葫芦、桂花糕、牛皮糖人儿、甜米酿…… “来了?”江晚笑吟吟的对萧祈年招了招手,并将一串糖葫芦递过去:“特意给你买的,尝尝?” 萧祈年瞧着江晚的模样,紧绷的脸色松弛了很多,嘴角多了一丝弧度:“是我疏忽了。” 最近忙于那件事,他几乎忘了江家姐弟初来京城,从未安排人带他们出去走走逛逛。江扬五岁,江晚也不过十二岁,想来正是喜欢热闹喜欢玩的年纪。 “疏忽什么?”江晚起身笑着将糖葫芦塞进萧祈年手中:“若非是你让人叫了杨柳居的饭菜去紫霁院,我都不知原来这里的荷叶烧鸡这般酥香可口,这不,亲自来尝尝。” 说着,江晚伸手拍了拍江扬的背,捡了几个碎银子给他:“你去下面点菜,顺带去一趟对面,我瞧着那小摊贩油炸的吃食不错,买两份回来。” “好的,姐。”江扬接过银子,也不问姐姐为什么在雅间内不能点菜非要亲自下楼,招呼了阿春和不忆就出了门,就……五岁的娃心智成熟得超乎常人意料。 三人一走,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 萧祈年择一位坐下,顺手将糖葫芦放到桌子上,就听得她问:“不喜甜食?” 萧祈年默了片刻后应:“是。” “那你可没有口福了。”江晚也不扭捏,将糖葫芦取回兀自吃了起来,边吃还边问:“不说话,是对这次安排不满?” 萧祈年看了江晚一眼,是有些不满但不多,否则他也不会来了。 江晚见萧祈年并不回答,心下微微叹息,不把看诊的地点选在家里就是怕气氛一度尴尬沉默,在外面的话……江扬说,凡事都要有“仪式感”!那她此番“仪式感”慢慢的安排,是否很让他适意呢? 不过,萧祈年如此抗拒此事,那她索性就主动一些也没什么。想到这里,江晚走到萧祈年面前,盯着他的脸直言不讳的问:“看看?” 萧祈年缓缓抬头,瞳孔中倒映着身着豆蔻色长裙的姑娘,鬼使神差的就点头同意了。 江晚伸手揭开面具,温热的指尖触及萧祈年的左脸,萧祈年阖上双眼,长似尾羽般的睫毛落下,映出一片鸦青。江晚的心忽然颤了一下,这个男人若是没有左脸上的胎记该有多么的诱人啊!只可惜—— 江晚轻轻触碰着萧祈年的脸颊一直蜿蜒到眉骨,这一大块皮肤虽光滑柔软却布满了骇人的褐色斑块。 能治吗? 当然能。 “给我一点时间。”江晚重新替他戴好面具,洞府里并没有关于这方面疾病的成药,她可能得花些功夫研制一番。 “好。”萧祈年忽而笑了,他是想过或可让江晚试试,但心里一直有道声音阻拦着,当时不知是为什么,现在……现在又何必多想 如蔷美人所言,有江晚这么一个妹妹是他的福气。 江扬带着阿春和不忆从对面回来时,第一道菜已经上了桌,萧祈年与江晚、江扬一起吃了午饭,但是还未吃完,许久不见在外办差的何钧平就找了过来,萧祈年结了帐之后先走了。 这顿饭江晚吃得着实有点撑,吩咐江扬与不忆先行回去莫耽误功课后,她则带着阿春四处逛逛消食。 走着走着,江晚忽地停在长安街得一家门铺前。 “阆、苑?”好像是一家胭脂铺子,出入的客人也多为女子妇人。 江晚起了兴致,带着阿春走了进去。一圈走下来心中有了底子,这阆苑除胭脂水粉外还售卖一些脂膏,各色价格不等。逛到了最里面,江晚看着摆在木柜上的东西,眸有微光闪过:“掌柜的,那瓶脂膏可淡斑去疤?” 就站在江晚不远处的女掌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微笑着回答:“正是,此膏药为玉脂膏,用来祛斑痕很是不错。” 说着,掌柜上前将玉脂膏取下,打开扁平的木塞展示给江晚看。江晚接过那圆圆扁扁的瓷瓶,仔细闻了闻,嗯,一股儿子明显的药味。 “祛疤的只这一种?”江晚又问。 “另有款纯露。”女掌柜转身,利落的自旁侧的柜子上取下一个长圆瓷瓶,双手递至江晚面前:“此纯露的方子乃顾神医所拟,制作工序繁复,遂价格稍贵了些。但是效果绝对比玉脂膏更好。” 江晚再次闻了闻,嗯,药味很淡,还带着一股儿花草的清香,只这一样就完胜玉脂膏。 “行,每样给我来一瓶。”江晚道,且让她来看看这凡间的药膏药效几何。可就在等着女掌柜给她包上的时候,一道窈窕的白色身影凑了过来: “姑娘真是好眼力,这阆苑的东西在京城可是独一份。” 想必是听出江晚的声音不似京城本地人,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不仅夸了江晚,也夸了阆苑,可谓是一箭双雕。 江晚皱眉,心道:你谁? 第37章 好一朵自来熟的大白莲 来人见江晚一副我不认识你的模样,也不恼,只细声细气的说:“这玉脂膏与纯露可一并用。先以纯露敷面,再将玉脂膏推开,效用极好。” 这时,另外一侧又过来一人,操着一副大嗓门嚷嚷道:“哎呀,是裴家姐姐啊!” “裴家姐姐可真是人美心善呐,连这种小事都不厌其烦……”又一人跟风。 裴芊芊只以帕掩唇眉眼温柔的笑笑:“两位妹妹谬赞。” 江晚沉默,想起某只总爱流连于凡间的小狐狸的话:好一朵自来熟的大白莲。 既不认识,自是不想搭话,趁着大家都在恭维的空当,江晚付了银子带着阿春转身就走。待裴芊芊出过风头再看过去,咦,那出手阔绰的姑娘呢? 一瓶玉脂膏五两纹银倒不贵,可一瓶纯露却要三十两银子呢!她又哪里知道江晚一路回了紫霁院,躺在不忆早已备好的躺椅上,眯着眼晒着树下细碎的阳光,满足的摸着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怎一个惬意了得? 萧祈年就是在这个时候办完事回的紫霁院,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慵懒得好似猫奴的身影,嘴角弯起一丝弧度。 “有事?”见是萧祈年过来,江晚丝毫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虽然环境和身份变了,但对于江晚来说,萧祈年还是当初那个她在江家村遇见的萧祈年。 至于萧祈年呢,很明显,江晚这样前后无异的态度让他很是受用,若是在知晓自己身份的那一刻起江晚就变了态度,那他才是真的会失望。 “我命人取了些药材过来,你看看可有合用。若是不够,尽可去库房自取。” 说着,得了命令的萧伯带人搬了一个大箱子过来,放下后立刻离开了,未曾抬头也不敢停留。江晚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知道了,此事不急。我有些困……睡一会儿……” 话音刚落,人还真是就睡着了。 问……就是春困。 萧祈年静静的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有春风拂过,院中花儿正在盛放的树上,透着粉意的花瓣旋转着、飞舞着,飘落在草地上、躺椅上,还有江晚的发髻上。萧祈年抬手,轻轻的将那片花瓣从江晚的发间拈下,依旧站在一边,久久未动。 侯老夫人身体大好,就想着给江晚办一场春日宴,也好让京城各家知晓他们荣安侯府的小小姐回来了。但是这个提议被江晚委婉的拒绝了,她淡泊惯了,对于人世间的权势荣华没有那么上心,几番商议之下,春日宴变成了家宴。 温溪亭是荣安侯温岩松之子,年已十岁,就读于国子监,长期宿在那里,所以一直没能回来见过江晚。今日家宴,是他一次见到这位表姐。 “表姐好。”温溪亭两眼亮晶晶的望着江晚,他一直知道家里遗失了一个表姐,没想到真的找回来了,他非常开心,他终于也有同辈人了,他终于有姐姐了! 温岩松延续了他父亲只有一位妻子的优良传统,只娶有姜氏一妻,育有温溪亭一子。不过,马上就要有第二子了,姜氏怀孕已有七个多月。 江晚瞧见长得隽秀俊俏的温溪亭也很高兴,伸手就往袖子里掏啊掏,实则是从魂戒中取了一枚青青的果子:“智慧树下智慧果,吃了它,溪亭弟弟以后定能凭实力封侯拜相!” 这话,若是外人听去多少会觉着江晚是个大忽悠,但温溪亭却笑容不减的接下果子,当着江晚的面就给吃了:“谢谢表姐!” 可真别说,看着青青小小的一个,但吃起来脆脆甜甜口感好极了。 在很久很久以后,大梁一代名相温溪亭在回想今日之事时,仍然笑得满目温柔。也许,真的是那个果子起到了作用呢? 江晚送了温溪亭智慧果,温溪亭也回赠了一个礼物。 “听说表姐喜欢玉器,这是我自己打磨的发簪,还望表姐不要嫌弃。”温溪亭将早已准备好的锦盒送给江晚。 江晚打开锦盒,那是一根雕刻着古法青鸟的白玉簪,江晚一眼就喜欢上了,但是她并未取出那簪子,而是重新封回了锦盒。 温溪亭愣了。 不是娘说的,表姐甚喜欢玉器吗? “表姐若是不喜欢这玉簪,改日我再送给别的物件。” “不是。”江晚摇了摇头:“恰恰相反,我很喜欢这玉簪,所以才不能动它。” 温溪亭微微皱眉,他倒也不是没有听说过表姐初见小姑姑,就碎了一只水头上好的翡翠玉镯的光辉事迹,但当时他只以为是表姐手不稳罢了,没往深了想。现在看来—— 温溪亭不露声色的深吸了一口气,而后随手又从袖中取出了一根木簪子,木簪子上是一小团子绣球花样,雕琢精细,栩栩如生。 “这……”温溪亭想说,这虽只是个木簪,但工序繁复,雕刻之后还需细细打磨,加之绣球花瓣又小,着实费了不少功夫。而且绣球有祝福之意,也算是他的一番心意吧。 当然了,日后他定会寻些更好的材质给表姐再做上一些,哪知他这些话还未说出口,便见这位刚刚相识的表姐接过木簪插在鬓间: “我很喜欢,谢谢溪亭表弟!” “喜、喜欢就好。”温溪亭微红着脸回。 见小辈们相处得不错,温家人都很开心。尤其是老夫人,又忍不住偷偷的抹了眼泪,真好啊,她终于活着盼到了这一天,若有一日她去了下面,也能够给大女儿有个交代了。 “春游会?什么春游会?”宴毕,江晚哄着老夫人去小憩一会儿,自己心情颇好的与温溪亭在院子里唠嗑。 “就是踏青赏花……”温溪亭没好意思说男女相看这句话。 “踏青?”江晚抬头看了一眼澄澈的蓝天,忽而心动:“我可以去吗?” 白璃和她那群狐朋狗友最喜游戏人间,也曾听她说过凡人钟爱踏青秋游,说是心旷神怡,颇有几番意思。 “需要请柬才能去的。”温溪亭老实回答。 “请柬?”江晚眨了眨眼,你们这里的春游都这般讲究的吗? “嗯,由礼部发出的请柬。”温溪亭小声解释了句。 “你有吗?”江晚问。 温溪亭摇头:“我没有。” 他年龄不够。 但是他想去,因为、因为户部尚书家的大小姐安慕白也会去。 当然,江晚是不知道温溪亭心里那点小九九的,但不妨碍她继续问:“那谁有呢?” 第38章 公子出事了 “表哥有的。” 表哥? 江晚怔了怔,才想起来表哥是谁:“你是说萧祈年?” “嗯。”温溪亭点头。 江晚默了默,她是极少八卦的人,但不代表她没长眼睛:“他们好像都很怕萧祈年?” 这个他们,自然指的是荣安侯府外面的那些个人,从上到下,似乎……都不喜萧祈年,连走路都是绕着人走的。 面对这个问题,温溪亭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一番斟酌下来才道:“表哥很好,是他们心有龃龉。” “嗯?”江晚将一缕散发拢在耳后,目光柔顺的看向温溪亭。明明不比自己大几岁,可温溪亭还是紧张到咽了口口水,他知道表姐在等着他往下继续说: “表哥他自幼就带着面具,虽只有半张却也不甚好看。” 嗯,江晚点头,那张面具本就是个鬼面,自是显了几分狰狞,对于年轻人来说确实有些可怖。 温溪亭见江晚点头,又继续道:“前些年未立太子时,表哥为了远离这趟浑水去了北地军营。” 哦,江晚若有所思,这事儿是她不知道的,主要是她也从来没问过萧祈年生平,萧祈年也未主动告知。 “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不知道那两三年表哥在北地都做了什么,只知他极有声望,筑边墙建奇军,以雷厉风行之势横扫突和部,被突和部人称为‘鬼王’,言他乃地狱王之化身,人人皆惧。” “鬼王?”江晚挑眉,想到萧祈年那半张鬼面具,倒也贴合。“那些小姐公子因此怕他?” “是也不是。”温溪亭摇头,似是有些讥笑的说了一句:“战场上浴血斩敌过的少年将军与普通世家公子哪能一样?” 那种经年累积在骨子里的杀伐之气,不仅被普通人忌惮,也被其他皇子忌惮。好在皇上终是定了皇后所出的三皇子为太子,太子殿下素来爱重兄弟,即便是为皇后所不喜亦护着萧祈年。 只是这些年下来,久居京城的萧祈年虽锋芒尽,但耐不住有人总时而不时的挑拨离间,所以大家对辰王萧祈年仍心存惧意。 “嗯?” 温溪亭一抬头就瞧见表姐正抱着臂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自己:“表、表姐?” “小小年纪就如此头头是道,表弟好生厉害呢!”江晚这话令温溪亭登时闹了个大红脸,有些羞涩的低下头去,待定了定心重新抬起头时,正瞧见一道越走越近的身影。 江晚托着腮逆着光眯着眼顺着温溪亭的视线往后看,正看见那道高高的影子往这边走来,忽然觉得她有些自欺欺人了。 原以为从江家村到京城这么久过去了,她已适应并融入这凡尘,但其实并没有。 她从来都是特立独行,即便是最熟悉的如萧祈年,她也压根没想过去了解。 “你想去春游会?” 江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注意到温溪亭已经和萧祈年说了会儿话,直到萧祈年问过来,她才回过神。 “对。”江晚也不与萧祈年客气,双手交握在身后,上半身微微前倾扬起一抹微笑问道:“表哥可有请柬?” 表哥? 萧祈年倏的一愣。 荣安侯府的情况不同于其他,侯老夫人虽有让江晚姓温的意思,但也没有强行要求。于是他们温、萧、江三不同姓氏的孩子索性都以表兄妹相称呼,只是,这还是江晚第一次如此唤他。 称呼一亲昵,似乎连血缘关系都不重要了,萧祈年只觉心下愉悦,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道:“有,你拿去便是。” 自从萧祈年十五岁开始,礼部便年年都给他发请柬,只不过……他从未出席。 得了萧祈年准信的江晚很是高兴,暗自许诺定会早些将去胎记的药膏研制出来,以解他之苦。 “姑娘——”就在江晚与萧祈年说定的当口,一直候在不远处的阿春突然快步走了过来。 “何事?”江晚瞧着那边报了信但还未离开的管家,视线落在已经行至面前的阿春身上。 “公子出事了。” “什么?”江扬不是在辰王府呆着吗?能出什么事? 昨夜她说起这荣安侯府家宴的时候,江扬表示他就不过来了,毕竟……有些不合适。 江晚也没勉强,吩咐不忆在紫霁院照顾江扬后,她便领着阿春过来了。 “你且仔细说来。” “是这样的——” 原来江扬在江晚出门后,确实按照原计划留在了紫霁院,正琢磨着何钧安给他留下的作业:选择何种兵器时,外面有人报小郡主来了。 若是平日萧筱过来但是萧祈年不在的话,她自会回去,但是她清楚江晚姐弟是住在紫霁院的,一问,果然,江扬在呢。 于是,萧筱蹦跶着去了紫霁院,一眼就瞧见盘膝坐在一堆书前的江扬,一侧随手放着的书已翻开了几页。 萧筱对着身后的人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姿势,而后提着小裙摆轻轻的走到了江扬的身后,伸着脖子瞅了那翻开的书一眼,书上画着的是一柄长枪。 “唔,太长了……” 萧筱的忽然出声,将正在思考的江扬吓了一跳。 “你、你……”江扬你个半天,脑子才追上来,深吸一口气,当即一个转身下跪: “江扬,拜见郡主。” 啧,嬷嬷教的规矩,他这个现代魂学得比不忆她们还好。 只是他可能错估了自己与萧筱之间的距离,这一个转身下跪,低下的头正好撞上了萧筱的裙摆…… 萧筱感受了一下小腿上的力道,愣住。 好一会儿,她才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至于早就反应过来的江扬:呜呜,他不敢动啊…… “那个——”萧筱清了清嗓子:“你在干吗?” “选兵器。” “哦……那你这也太、太纸上谈兵了些,我倒是知道有个地方兵器很多哦!走,我领你去瞧真家伙!”萧筱顺着江扬的话说着,她甚至没想起来四叔本就做过武将,府上又怎会没有兵器? “啊?哦……” 就这样,恍恍惚惚的江扬被萧筱带出了辰王府,一直走出老远才反应过来,安哥只是说让他看看书琢磨一下喜欢什么类型,然后给他按比例打造个小些的啊! 但是吧,出都出来了…… 第39章 报官 就在江扬神情颇有些委顿无力的时候,几道声音传进耳间: “听说荣安侯府今日特意给她办了宴?”一女问。 “呵,那算什么宴,不过就是打发没见过世面的小村姑罢了。”二女答。 “是啊是啊,若是真重视可不得办个春日宴,再邀各家勋贵女眷前往结交一二?我冷眼瞧着呀,人荣安侯府根本就——”三女言。 然而此女话还未说完,便觉得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当即摔了个狗吃屎。 “谁,是谁?!”摔在地上的人怒气腾腾地叫道。 离她最近也是第二个说话的女子,立刻将视线锁定在刚刚收回脚的江扬身上。 “哪里来的野小子!”不用那女子开口,身后的侍婢就大声呵斥,甚至快一步站到江扬面前将人给拦住了。 年仅五岁又腿短手短的江扬忍不住在心中长叹一声,还是慢了一步。 “就是你?!”被绊倒的女子此刻已然起身,顾不得整理妆容,伸手就要往江扬脸上扇去,谁知……竟被本就不高的人矮身躲了过去。 “竟然还敢躲!”好吧,本就是觉着自己丢了大脸的女子此番更像个被点燃的炮仗,凭着自己比江扬高上两头就要上去揍人。 可……江扬虽学武没几日,但胜在底盘稳啊,想要抓住像个泥鳅一样的他可不容易。 温语溪冷眼瞧着自己的小姐妹当街如此失态,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疼,她看了自己的婢女一眼,婢女立刻上前拉住人: “孙四小姐,咱们还是报官吧。” 好在绊倒孙四小姐的是个男娃娃,即便是追究起来也不会拿男女大防说事,但是若任由孙四小姐再继续下去,可就…… “报、报官!”抓不到人的孙四小姐更气了,她非要让京兆府的人狠狠的打这小子几十大板不可! “报官?”清脆的女童声在众人耳侧响起。 萧筱坐在轿子里一路往前,哪知道江扬的小动作呢,等这边闹起来,身边跟着的嬷嬷发现江小公子似乎被什么人绊住,赶紧上禀时,她那轿子都走出好远了,没办法……只好吩咐嬷嬷再倒回去。 “臣女温语溪拜见郡主殿下。” 温语溪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也是这三人中唯一一个见过萧筱的人,当即就跪了下来。 至于其他两人,一位是城南兵马司副指挥孙明家中行四的孙潇月,一位是兵部员外郎周康家中次女周昭昭,自是不敢造次,也紧跟着跪下请安。 “你没事吧?”萧筱示意嬷嬷和护卫驱赶围观的人群后,第一时间先去问了江扬情况,任由那边呼啦啦跪了一地的主仆。 “无事。”江扬摇了摇头。虽然那女子的指甲又长又尖瞧着可怕,但是他躲得快,根本没让人近身。 “真哒?”萧筱东瞧瞧西看看,唔,除了头发有点乱外,其他好像是没什么伤口哈~! 江扬见小郡主这模样,耳间蓦地就红了,但仍是不敢动,毕竟……确实是他先挑的事,心虚。 确定江扬啥事没有,松了口气的萧筱才悠悠看向那一地的人,为首的那个,萧筱蹙了蹙眉,她虽然小但记性还是可以的,好像是、是…… “老荣安侯温家分支的姑娘。”嬷嬷悄摸地与小郡主耳语了句。 只是,这嬷嬷到底没有何钧安过目不忘的能力,若是何钧安在,一定会完完整整的报上:老荣安侯堂弟温易的嫡孙女温语溪,年十二,与江晚生辰不过相差一月。 哦,是她啊…… 萧筱想起来了。 如果说这满盛都她对谁如数家珍的话,恐怕荣安侯府可占其一。温易嘛,如今在工部任了个不大不小的职,据说还是当年老荣安侯给安排的,毕竟主枝人口不旺,他还是希望旁支能够立起来。 只是这温易似乎能力很有限,多年来一直没什么作为,至于两家的关系……唔,据说老侯爷在的时候还是很好的,老侯爷去了之后走动就少了些。 嗨,这些都不重要。 萧筱看向地上那堆人,重复了刚才那句:“报官?” 温语溪、孙潇月、周昭昭:…… 郡主在此,这谁敢报官? 很明显方才那个滑不溜秋的小子就是跟着郡主一道出来的! 无人敢应,最终还是温语溪站了出来:“回郡主,方才都是误会。” “哦,是吗?”萧筱挑了挑小小的眉,唔,她练习过好久的挑眉呢,据说这样做会显得她很睿智! 温语溪微微侧眸看了孙潇月一眼。 “啊对,误会。”在温语溪出声的时候,孙潇月就知道接下来她要顺着温语溪的话说下去了,毕竟,她们三个里最聪明的便是温语溪:“是我看岔了,误会这位小公子,我、我……” 那臭小子有郡主撑腰,孙潇月是不认也得认,可话到嘴边硬是说不出口。 “百两……”尾在她后面的周昭昭小声提醒了句。 “臣女愿赔偿这位小公子百两纹银!”说完,孙潇月再次低头跪拜在地,没办法,她怕自己掩饰不住脸上的忿恨之色。 “百两?”萧筱歪了歪头,想了想百两能干点啥? “其实……”江扬忍不住想插句话,哪知不等他说完,就听见那边萧筱老神在在道: “你打发叫花子呢?” 江扬:…… 嬷嬷和众人:…… 好好的一个金枝玉叶,这都跟谁学的?! “一千两!”孙潇月立刻改了口,直接加十倍。 “你——”萧筱想说你还挺识相,这次就放过你。但是她这话都还没说出口呢,就见自己的袖子被人晃了晃,一抬头就对上了江扬那双好似会说话的眸子。 那双眸子此刻说的是:可以了。 萧筱眨了眨眼,没说话。 可她不说话,孙潇月还以为这小郡主还是不满意呢,于是咬了咬牙又报了个数字:“两千两!” 这是,温语溪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看了孙潇月一眼,颇有些责怪的意味:心急什么?!这急性子何时能收一收。 “大可不必。”江晚紧赶慢赶,还是赶上了。 “姐!”江扬瞧见江晚来了,眼神蓦地一亮。 江晚则是瞪了他一眼,不在家好好待着瞎跑什么?若不是不忆不动声色的跟着又瞧见了江扬与人发生争执,能这么快报信到荣安侯府? “拜见郡主。”江晚先是与萧筱行了一礼,待对方应允后方与地上那几位姑娘道:“不知可方便移步一叙。” 大街上的这么多人,不合适。 “好呀!”第一个赞成的是萧筱,既然郡主都应了,其他人岂有不应之理。 江晚领着他们进了不远处的杨柳居包厢,此刻的二楼所有包厢已被尽数清空。 第40章 大丈夫能屈能伸 萧筱于主位上落座,江扬姐弟立于其下首左侧,至于温语溪三人则是立于下首右侧。 “说说吧。”得郡主同意后,江晚看向江扬。 江扬抿了抿唇,斟酌着是撒谎呢,还是…… 最终,他决定坦白从宽,就算是被他姐揍一顿,他也认了。 在江扬娓娓道来现场的言行时,对面的温语溪借机看了一眼他身边的江晚,不动声色地拧着手上的帕子,她就是荣安侯府寻回的那个村姑? 蛾眉螓首、明眸皓齿,当得起好颜色,与她想象中的村姑可谓是大相径庭,与那些勋贵人家出来的贵女也不差什么的。 想到这里,温语溪绞着帕子的力道愈发大了起来。 这时,江扬的话也说完了。 简单来说就是这三个人妄议江晚,他护短,所以动了脚。 “此事,双方皆有错。”江晚主打一个对事不对人:“各自道歉,郡主以为如何?” 萧筱对这位未来四婶婶的话自然没有异议,当即点头:“可。” 于是,孙潇月的两千两纹银保住了,但是她也不得不为逞口舌之快向江扬低头道歉。 呵,来自乡下的野小子。 事到如今,她们都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至于江扬,自然也当场道了歉。 很好,双方都不情不愿。 这事情处理得算是干脆利落,主要是江晚喜欢速战速决,最讨厌扯皮拖沓。 “语溪小姐,请留步——” 就在温语溪、孙潇月和周昭昭三人出了包厢门准备离开时,却听见有人叫住了温语溪。 温语溪闻声转脸,恰看见隔壁包厢门前站着的常嬷嬷,这是……温语溪心中“咯噔”一下,包厢里的莫不是荣安侯府的老太太? 还真别说,被她猜准了。 江晚是与侯府老夫人一道出来的,随行的还有萧祈年。 他们没有直接去街上,毕竟身份和地位在那里。 萧祈年的动作很快,杨柳居整个二楼是他清空的,除了留给江晚的那个包厢外,他与侯府分坐两侧包厢。这会儿子事情解决了,老夫人立刻遣常嬷嬷去将温语溪请了过来。 “见过老夫人。”温语溪独自进了包厢,包厢里紫檀木宽椅上的侯府老夫人慢悠悠的端起白瓷盖碗,轻轻的呷了一口: “坐吧。” 侯老夫人从不是那种好搓磨晚辈的主儿,但是也护短得紧,只听她问:“听说你父亲从南边回来了?” “是,昨儿刚回的。”温语溪稳着性子回答。 她父亲并未走仕途一道,而是热衷于做生意,这么多年来四处跑,倒也为江家揽了不少财富。这不,刚从南地回来就给府上的人带了些市面上少见的好东西,也正是如此,她才邀了素日里玩得好的小姐妹一起赏玩。 “嗯。”老夫人点了点头:“你且回去与你祖父与父亲说,明日过来侯府一趟。” “……是。”温语溪温声应下,随后便在常嬷嬷的引路下出去了。 杨柳居外,孙潇月和周昭昭都坐在小厮牵过来的马车上等待,见温语溪出来了,立刻命小厮将人叫了上来。 “如何?”孙潇月急着问。 温语溪摇了摇头:“先回去。” 她不知侯老夫人是想做什么,但她知道这位老太太并不待见他们这支的人。 待一行人走后,萧祈年、江家姐弟一同去了老夫人那间厢房。至于萧筱,被得了命令的何钧安强行送回太子府去了。 见到江扬,老夫人率先向他伸出手。江扬赶忙上前回握住老夫人的手,只听对方和蔼道:“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 事情的起始,萧祈年派出去的人已探查了个七七八八,比江扬简述的更全面些,老夫人这里自然也知晓了。 “不委屈、不委屈。”江扬连连摆手,嗨,大丈夫能屈能伸。 “那个叫温语溪的,是老侯爷堂弟的孙女。”老夫人拍了拍江扬的手,将人拉近了些,与他也是与江晚说着:“当年的事情啊,一两句说不清,但你放心,祖母一定为你出气。” 江晚知晓老夫人的意思,笑着上前抚了抚老夫人的后背:“祖母何必为此等小事置气,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去便是。” 她又不是那真金白银,能让全天下的人都喜欢自己。 但见老夫人还是坚持己见,她也没阻止,有点事做做对老人家而言是好事。不过在回去的路上,萧祈年还是给他们姐弟简单说了一下那个温府的情况。 老侯爷温贺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不多,只一个姐姐,早年便已故去。剩下亲族的便只有大伯家的两个堂兄和一个堂弟。 当年皇权更迭,那大伯家的两个堂兄投错了阵营遭到了清算,唯一一个年岁不大且没有经手任何事的堂弟温易被老侯爷保了下来,毕竟温家这一脉是真的人丁不兴。 不过这个温易还真是不负老侯爷所望,短短数十年便儿孙满堂。 “据说,那些年两家的关系还是很好的。” 但是后来……温易似乎是怨老侯爷不曾提拔于他,加上长子成年后走了经商一道,老侯爷也去了,两家的走动就越来越少。 “再后来——” 萧祈年深深的看了江晚一眼。 “再后来什么?”江晚坦荡回望,就连江扬也竖着耳朵在听八卦。 “再后来便是刚刚出生的你失踪了,侯府的人自是心急,四处打探你的下落,此时——”萧祈年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温景明,也就是温易的长子竟抱了他刚刚出生的女儿过来,说是可以过继给大姑奶奶温云若。” 哦?还有这一出? “然后呢?”江晚也来了兴趣,自己的八卦也是八卦不是。 “被外祖母拒了。”老夫人是了解自己的大女儿温云若的,她是生产后没好好坐月子伤了身子,但不是伤了脑子,成了傻子。“那个女婴,就是温语溪。” 原来是这样。 也就是说,温语溪差一点就能成为侯府的小姐了。 “似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走动本就不多的两府关系更加疏淡了。” 或许先前逢年过节还会差人送些节礼,如今连着虚礼都省了,只偶有家族大事不得不碰面时,才隔着几张桌子说几句场面话。 “嗯,我知道了。”八卦听完了,辰王府也到了。 江晚跳下车伸了个懒腰:“今个儿挺累的,我就先回去休息了,别忘了请柬。” 说完,人便径直往王府内去了,小尾巴江扬紧随其后,远远地传来他的问话声: “姐,什么请柬?” “小嘴巴——” “啊?” “闭起来。” …… 萧祈年无奈又宠溺的摇了摇头。 第41章 一笔写不出两个温字 温语溪回去后立刻去见了温家如今的掌事人——温易,仔仔细细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 温易沉吟片刻:“行,祖父知道了,你且回去休息吧。” “是,祖父。”温语溪也不多说什么,依言告退。 没多久,温景明便被温易使人叫进了书房。 “父亲。”温景明恭敬的向温易请安,温易放下手中的毛笔,吩咐道: “明儿,你随我去荣安侯府走一趟。” “好。”女儿在街上发生的事情,温景明业已知晓,他与父亲内敛的性子不同,常年经商的人自是精明有成算的:“儿子现下就去收拾些礼品。” “嗯。”温易点头,礼数是得周到。 “父亲可还有其他吩咐?”温景明又问。只是去一趟荣安侯府,完全没必要唤他过来一趟。 “南边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父亲放心。”提及南边的事,温景明的声音明显压低了半分:“该处理的都处理了。” “嗯,那就好。”说着,温易将刚刚手书的信件折好,打开手边早已备好的一个小匣子:“遣人秘密送过去。” “是。”温景明上前一步接过匣子,出了书房后立刻召来一个武功极好的心腹吩咐了几句。很快,那心腹便带着匣子消失在欲坠的夜色中。 翌日,荣安侯府。 温易带着温景明,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上门了。 “嫂子,这可是二百年份的野参,您看,完好无缺!” “这还有明哥儿从番邦商人手里淘到的好物件,您看,晶莹剔透,好看得不行!” “还有这个,嫂子您且再看——” 一见到侯府老夫人的面,温易便笑容满面的介绍自己带来的这些个宝贝。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老夫人面对温易这种老混不吝的又能说什么? “好、好、好,明哥儿的孝顺老身看到了,你们破费了。” “嗨,嫂子您这么说就见外了不是。”一把白花花胡子的温易笑吟吟地依着老夫人下首坐下,喝了一口婢女呈上的茶:“嫂子,您此番唤我们过来……” “也没多大事。”候老夫人也不想拐弯抹角的多费精神头,直言道:“小灵儿回来的事情你们想必也是知道了,这孩子是个腼腆的也不爱见人,也怪我身子一直不好。现下略舒坦了些,便想着这认祖归宗的事儿得提上日程了,今日寻你们过来便是问问你们的意见。” 绝口未提昨日温语溪等人不妥言语。 “啧,嫂子您又见外了不是。”温易言之凿凿:“孩子寻回来了乃是大喜,认祖归宗必须的!” 顿了顿又问:“您看定在什么时候?我们也好准备一下。” “老身正欲请般若寺的大师算个好日子。” “成!日子定了,您再遣人来告知我们一声就行。”温易一口应下。 老夫人点头,与温易父子二人又言语了几句,便借着身体乏了送客了。 “母亲——”待人走后,一直在里间的荣安侯温岩松走了出来。 “觉得如何?”老夫人问。 温岩松摇了摇头:“还是往年那样。” 他向来不喜欢这个堂叔,总觉得……很假。 “无所谓。”老夫人摆了摆手,借着常嬷嬷的撑了一把站起了身:“表面上和气就行。” 一笔写不出两个温字,她也不想让大家都下不了台。 离开了荣安侯府的父子俩端坐在马车内,温易闭目养神不知道在想什么,温景明也一直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温易才冷哼了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侯府的人还是如此。” 老的端着,小的躲着,呵。 对此,温景明倒是没发表意见,而是说:“父亲,二弟来信了。” “嗯?”温易缓缓睁开双眸,看向对面的温景明。 “今晨刚送到的信,他……要一笔银子。”温景明道。 “给他。”温易丝毫没有半点犹豫。“你若不趁手,从公中支取。” “父亲放心,这点银子儿子还是有的。”他现在手上最多的东西,除了钱也就只剩下钱了。 “嗯。”温易又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些年,明哥儿你辛苦了。” “儿子当不得辛苦。”温景明立刻表示:“父亲才是最辛苦的人。” 为了他们这一支,父亲韬光养晦了一辈子……不过,快了!他们就要兴起了。 春游日很快就到了,但江晚万万没想到,辰王府门前,有人已经端坐在马车内候她良久,车后,是整装待发的两排禁军。 “你——”江晚行至车门前,狐疑的望向身着玄色锦袍的萧祈年:“也去?” 她好似记得表弟说过他从来不去参加这劳什子的春游会的。 “父皇让我领一队禁军前往维持秩序。”说着顿了顿又解释了句:“毕竟都是官家的公子小姐,不容闪失。” 江晚了然,这理由没毛病。 礼部尚书也就是不在此,但凡在场他定是要驳一驳的:以往这差事都是皇上交给他的任务,辰王进宫了一趟后,啧,换人了。 萧祈年领了禁军之后,是先从荣安侯府过捎上了温溪亭又回转辰王府一趟接江晚,本觉着和表哥同坐一辆马车着实浑身不得劲的温溪亭在见到江晚后,立刻笑颜逐开道了句:“表姐,坐这里。” 江晚点点头,正欲提裙上车,就见门两侧各有一只手伸出,这……早知道不让阿春和不忆都留在府中陪江扬了。 “我自己可以。”江晚笑笑,微微弯腰钻进了马车。只是这一进去才发现,铁皮马车的三边坐椅上皆铺了软和的皮毛,车壁和车顶也都包上了一层黑色金丝绒的夹棉套。 江晚有些诧异的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又按了按:“什么时候弄的?” 她这几日往返于荣安侯府多是那边来车接送,自然也就不知道此事。 “前几日。”萧祈年简单回复,随后将一早备下的食盒递到江晚手中。从江家村初至京城那一日,江晚因撞到头而泪眼朦胧的模样仍历历在目。 江晚接过食盒,一眼就认出是福寿斋的糕点,很满意。 素来早慧的温溪亭瞧着两人的模样,露出狐疑的表情,他总觉得表哥表姐之间似是哪里有些不对,却又一时说不上个所以然。 就在温溪亭胡思乱想的时候,江晚塞了一块糕点到他嘴里,又塞了一块给萧祈年,神情无半分不妥,被美食收买的温溪亭顿时止了所有心思。 “溪亭,可以给表姐详细说说这春游会吗?”江晚边吃边问温溪亭。 第42章 变相催婚生子 被问及的温溪亭微怔了一下,不好意思道:“表姐,其实我并未去过。” 这所谓的春游会是有年龄界限的,最低十五,温溪亭如今不过十岁,还差很多。至于为何如此界定,一来十五已是大梁男女适婚年龄,那些公子小姐既未有婚配,又或许因种种原因不好婚配,官家这一举措,也算是变相催婚生子,增加人口。 江晚眨了眨眼看着温溪亭:闹呢? 这时,萧祈年开了口:“春游会设在月牙湖畔……” 月牙湖位于城郊,每逢春日湖畔柳色青青,绿草如茵。为了给春游会增添些乐趣,礼部特命人准备了蹴鞠、投壶、猜字谜、游船、放风筝、游船等活动,更有糖画、捏泥人,总之热闹得很。 萧祈年介绍的简单,江晚也没再细问。 好在很快就到了月牙湖,此刻的路边已依次停靠了不少马车。 随行的禁军队伍显得场面十分壮观,不时有人望过来,交头接耳不知议论了什么。 车里,江晚皱着眉端详着手里的帏帽:“必须要带?” “你尚未及笈。”萧祈年郑重其事道。 “表姐,各家也有带小辈的,若是男子倒也无碍,女子的话即便是郡主也当带上帏帽。”温溪亭也跟着劝解。 他们这趟出来是瞒着祖母和父亲母亲的,若是他们知道江晚也来了,少不得会责罚。 但责罚这种事情,他们自不会怪罪表姐,更不敢怪罪辰王表哥,思来想去,温溪亭想着若事情败露,实惨的恐怕就只有他一个。 “行吧。”你们有理。 众人正疑惑着辰王的马车既是到了为何停在那边一动不动,也不见人下来。 就在好奇的人愈发增多时,马车上先走下来一明眸皓齿、气质翩翩的小公子,紧接着又走下来一个带着帷帽的女子,瞧着身形不高,年岁也不大。 “一起?”下了车的江晚没有立刻走开而是转身看向仍然端坐在车内的萧祈年,出声询问。 “不用。”萧祈年摇摇头,随手自小屉中取了茶叶,兀自沏了茶:“何钧安会跟着你。” 若能够选择不直面恶意,为何非要为难自己? 江晚点头,并不勉强萧祈年。 “溪亭,我们走。”江晚招呼了一声温溪亭,顺着路往里走,何钧安将马鞭随手递给最近的一个禁军,紧随在二人后面。 至于萧祈年带来的其他禁军,甚至不需要他指挥,在一个小头领的指挥下已自发列队巡视。 “这投壶可要银子?”走着走着,江晚几人最先走到的是一个投壶的摊子,瞧着似有几分趣味。 负责投壶的人当即明白这定是哪家头次来的小姐,毫无怠慢之色微笑道:“好叫这位小姐知晓,春游会所有活动均不收银子。” 银子,由礼部出,确切来说是由国库出。 其实用不了多少,彩头都是些木钗子,银簪子之流,加起来甚至敌不过那富庶人家的一日餐饭。 连本金都不用? 江晚一听兴致更盛,开口要了一筒箭,拢共十支。 “你玩吗?”江晚问向温溪亭。 后者摇了摇头:“我看着表姐玩就好。” 江晚见他心不在焉的东张西望,也不多问,专心玩起的投壶去。 不得不说有武功就是好,江晚那是一投一个准,只一轮就赢得了个祥云纹案的银簪子,做工一般却胜在有成就感。 随后,她又来到了捏泥人的摊前,负责捏泥人的这位老人家是礼部特意请来的,手艺极好,捏什么像什么,栩栩如生。 江晚心情甚好的瞧着老人家给自己捏了个小狐狸后,又指挥着老爷爷给她捏了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差何钧安给萧祈年送了过去。之后的糖画、桂花酿她都依样给萧祈年送了一份,说是正好当作茶点。 乃至猜字谜时,何钧安给萧祈年送青团子尚未归,江晚噙着笑看着十岁的温溪亭胸有成竹的猜对数条得了个双鱼玉佩,刚想夸两句,身边传来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温小公子学富五车,惊才绝艳,可真厉害!” 这熟悉的追捧,这熟悉的语调……江晚唇角的弧度缓缓落下,自来熟的大白莲也来了。 其实裴芊芊之所以过来,一是贤王裴文谦刚到,正在小叔裴言川的陪同下往这边的方位走。二是不远处亲眷所在的看台上,她的母亲很想知道这个带着帷帽的姑娘是不是她心中想的那个人。 温溪亭接过双鱼玉佩的手亦是蓦地一僵。 裴芊芊其人他是知道的,但他们温家与裴家早已不相往来,这人怎的脸皮如此厚实? 裴芊芊见温溪亭不搭腔,带着帷帽的女子亦没有动。只好再度扬起一抹自以为温婉的笑:“这位妹妹纤腰似柳,身姿婀娜,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千金?” 江晚:……你可以直接说我瘦,大可不必如此阿谀。 不过到底这么多人在,江晚也不好不应,显得她特别的不合群。 于是她淡声回答:“小门小户罢了,可不敢高攀贵女。” 江晚这几日已经将温家和裴家的纠葛弄清楚了。 当年温家老夫人为了帮助新帝笼络镇国公府,将大女儿温云若嫁给了裴家长子裴青衡。 没想到的是不过半年,裴青衡母亲的亲侄女,也就是裴青衡的表妹姚惜惜竟也嫁了进去,是为贵妾。 裴芊芊,便是那小姚氏所生。 也就是大房正妻不在了,才如此这般耀武扬威的,非要论的话,不过就是个庶女罢了。 不知裴芊芊是听懂了江晚语中的讽刺还是没听懂,只见她依旧笑语晏晏道:“妹妹说笑了,我这等蒲柳之姿算不得什么贵女。” 高门是高门,但她一直都是个庶出。 每每想到这点,裴芊芊便甚是愤愤那占了她和她娘位置的母女。 帷帽之下的江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你也知道你蒲柳之姿?可惜江晚带着帷帽,裴芊芊不曾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就在江晚欲带着温溪亭离开的时候,裴芊芊好像是被身后之人推搡了一把,猝不及防的就往江晚身边倒去。 白莲花这一倒,江晚原本是可以躲开的,但倘若她躲开了,裴芊芊势必会倒在她身后的温溪亭身上。 就荣安侯府和镇国公府目前这水火不容的关系,江晚可不想多事。再说了,她小表弟多可爱啊,万不能让裴芊芊这朵白莲花给玷污了。 但是,江晚没有预料到的是,那似要倒下的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恰好将她的帷帽扯落在地。裴芊芊本人则是被她那“眼疾手快”的侍女猛地拉住,瞧着也不过就是微微趔趄了一下而已。 江晚露脸了。 第43章 有人落水了 周围的人本就被险些摔倒的裴芊芊吸引了全部目光,此刻再瞧见裴家那侍女,正一脸做作地用手帕捂着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分明是装出来的大惊失色,却还故意拔高了声调喊了句:“你、你是……大小姐?!” 江晚:……来者不善啊! 素未谋面竟也能够一眼就识别自己的身份?真呵呵了。 “退下!”好不容易站稳了的裴芊芊连忙呵斥侍女,满脸歉意的与江晚道:“实在对不住,下人无状……” 不等裴芊芊说完,面无表情的江晚捡起帷帽准备离去。哪知此时裴芊芊看清了江晚的模样后,竟蓦地眼眶一红,就像是个可怜巴巴的小兔子一样,委屈极了:“妹妹……” “谁是你妹妹?”江晚蹙起眉头冷声打断裴芊芊的话。 前些日子在阆苑相遇时还半分不识,想必是近来探查过自己的身份了吧? 就在此时,贤王终于走到了两人这边,瞧见裴芊芊泫然欲泣的模样,再瞧瞧面若冰霜的江晚,斟酌了一下开口:“这位是——” 裴芊芊福了福身:“回王爷,她就是——” “芊芊。”随行于贤王身后的裴言川忽然开口打断了裴芊芊脱口欲出的话,神色如常:“王爷,她是荣安侯府的亲眷。” 一句话,便将江晚和镇国公府撇得干干净净。 “荣安侯府啊!”贤王萧文谦装模作样地又念叨了一遍:“那不就是……” 裴言川贼拉好看的眉头蓦地一皱:“王爷,家兄与荣安侯府的温大小姐已然和离了。和离时亦曾说得清清楚楚,即使孩子寻回,也与我镇国公府无半分关系。” 闻此,不仅是裴芊芊心中一松,就是江晚也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裴芊芊知道她家小叔是个拎得清的,如今当着这般多人的面重申此事,那么那本该是嫡女的江晚,与镇国公府就再无关系了。 镇国公府的长房,从始至终都只有也只能有她一位小姐。 至于江晚,她本就游戏人间,有没有镇国公府那层身份她根本无感,不过既然当众说清楚了也好,省得日后多生口舌。 这般想着,江晚也不欲看那贤王和白莲花一唱一和惺惺作态的样子,扯着温溪亭就欲离开人群。哪知就在这时,前方湖畔忽然有人大喊了句:“有人落水了!” 有人落水? 这又是哪个倒霉催的? 人群渐渐散开,透过缝隙远眺的温溪亭忽地惊呼:“安慕白?!” 安慕白? 江晚抬头望向湖中心,远远望去似有一个穿着暖黄色衣裳的身影在水面扑腾着。划个船还能落水? 不等她多半句疑惑,温溪亭已经冲向前去,瞧那副紧张的模样,似乎是想去救人。 “你会凫水吗?”江晚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温溪亭脚下蓦地一顿,是啊,他不会水。 他不会水……那安慕白怎么办? 瞧温溪亭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江晚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去!” 她算是看出来了,溪亭有事瞒着自己,应是与那落水的姑娘有关。 言罢,江晚快步行至湖畔拨开人群,登了一艘靠在岸边的小船就往湖中心划去。她划船的速度极快,即便是礼部的人紧跟着反应过来,也无人可越。 须臾及至湖中心,那显然是也不会水的安姑娘已经沉了下去不见踪影。 江晚撇了撇嘴,当机立断褪去碍事的外衫,纵身跃入了湖中。这刚入夏的水还挺冷,不过好在划动几下也就适应了。 萧祈年得了消息匆忙赶来,瞧见的便是江晚跳入水中的情形。 无视身边那些见到自己或是发出惊呼声、或是退避三舍的人,吩咐何钧安封禁湖畔,不许任何人靠岸。 “主子——”何钧安安排妥当后立刻来到萧祈年身边,他就怕他家主子一个忍不住也跟着投入湖里。 虽说这湖水的凉意也就还那样吧,但是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这、这若是主子真的下水去,那……何钧安想不出好点子,只期盼江姑娘能一切顺利。 春日的阳光并不强烈,水下视线并不算清晰。 得亏落水之人目标比较大,再加上时间拖得也不算久,江晚迅速下潜朝着失去意识不断下沉的安慕白而去,待行至近前,一把拎起对方后颈的衣服就往上浮。 只是浮到了水面,好不容易换了口气,她才发现这里离停船的位置已相距甚远,唉……认命地拖拽着人往小船边靠,好不容易双双成功登船,她还得想办法往回划,就无语。 好在这片水域离岸并不算太远,远远望去,便能瞧见萧祈年早已静立在河边等候。 只见他沉声吩咐着众人,将那些原本用来装点景致或是铺陈摊位的桌布尽数扯下,又令禁军分出内外两层,迅速将这一小片湖畔区域严严实实地围挡了起来。 所以在场围观的人虽然多,却愣是被挡在了外面什么都瞧不见,包括贤王萧文谦。 在水中不觉得冷,可一上岸就被那风吹得直哆嗦,若非萧祈年眼疾手快的拉了江晚一把,她这腿一软差点就摔倒在地。 失算了,她以为吸取了灵力后修为大涨肉身自然也会好,但事实上自她接管这具肉身至今也不过就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将养得实在一般。 但是即便如此,江晚还是扯了扯萧祈年的袖子:“我要给她施针。” “好。”萧祈年本是想问江晚可还支撑得住,话到嘴边却什么都没说。 “你回避一下。”江晚伸手将紧贴在脸侧的长发往后一拂,顺势用发间的簪子挽起一个髻。 萧祈年默默的走到一边,与那些禁军一般面向外侧站定。本还在推搡吵闹的人群在瞧见萧祈年那张冷峻的脸后,纷纷噤声。 江晚并不管外面如何,她用力将脸色惨白却尚未僵硬的人拖到平地上,褪去对方碍事的衣裙和亵衣,自洞府内取了常用的银针,熟稔的扎了下去。 “噗——”只一针,那落水女子本已毫无意识地瘫在那里,此刻却猛地呛出一大口带着腥气的河水,紧接着又费力地吐了一口,原本如纸般灰白的面色渐渐褪去几分死灰,唇上也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瞧着竟是缓过一口气来了。 江晚见此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如释重负。顺手将方才脱下来的衣裙搭在那姑娘身上。 就在此时,外面一个中年妇人哭着喊着“婷婷,婷婷!” 想闯进来,却被一层层禁军拦住。 婷婷? 第44章 清河钱氏 站在另外一侧同样心中惶惶不安的温溪亭愣住,什么婷婷,不是安慕白吗? 忽地,他的身后传来一道温柔而又略带焦急的声音:“不知那姑娘如何了?这好端端的怎么落水了呢?” 温溪亭蓦地一僵。 这熟悉的声音,安慕白怎么在这里? 可若是安慕白在这里,那阿姐辛辛苦苦救下的那人又是谁? 实际上,这还真的是一场乌龙。 同样穿着橙黄色衣裙的安慕白确实也去游船了,但是她只玩了一会儿很快就上岸了。 说来也巧,就在她刚刚上岸后,湖中心有人落入了水中。 急得满脸泪痕的中年妇人终是被放了进去,江晚用萧祈年递过来的披风将那女子包裹了一下,交代那妇人:“回去再寻个大夫看看,开些驱寒并安神的汤药就可以了。” 说完,江晚起身。任由萧祈年给她裹上另一件披风,于众目睽睽之下,被整个人都散发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的某人抱上了马车,温溪亭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安慕白。 “啊嚏!啊嚏——”床上裹紧了小被子的江晚连打了两声喷嚏。萧祈年没好气的举着药喂她:“看你下次是否还敢逞强。” 江晚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却还是忍不住反驳:“那也不能见死不救。” 她当时瞧温溪亭着急得眼眶都红了,也就没多想。只是稍稍低估了自己的体力,看样子以后还是得加紧操练起来才好。 听见阿姐这般说,江扬撇了撇嘴:“姐啊,咱凡事是要量力而行。” “……”还量力而行,江晚白了一眼江扬:“这几日学问渐长?!” 江扬登时涨红了脸,他是只想练武来着,但萧祈年也曾找他聊过,字要慢慢练,书也要拾起来。 唔,他已经很努力了。 “王爷,门外孟参将家眷求见。”说话得空档,辰王府管家萧伯禀道。 萧伯极少出现在紫霁院,但何钧平被王爷派了出去,何钧安又因江姑娘的事情被责罚,暂时不在。 “孟参将?”江晚没有再揪着江扬不放,只见她揉了揉堵成一团的鼻子,瓮声瓮气的问道:“孟参将是谁?” “你那天救的姑娘,乃参将孟知良的小女儿。”萧祈年回答。 “哦……”江晚点了点头,她只知救错了人,却不知被救人的身份。但是不等江晚说下一句话,萧祈年便替其传话下去: “不见。” “是。”萧伯领命刚想转身,里面又有声音传出来: “萧伯,麻烦您告诉他们,我这染上了风寒实在是不方便,心意领了。” 萧祈年的身份在那,见不见谁自是都可以。但她秉承着以和为贵的原则,且又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得事情,既然能好好说话就没有怼人的必要。 不过令江晚没想到的是,孟家人确实走了,谢礼却留了下来。江晚望着那被抬进屋子的满满一箱子金银,惊住。 “孟夫人是清河钱氏女。”萧祈年倒没有多意外,神色淡定的解释给江晚听。 “清河钱氏?”江晚很茫然,她对此并无研究。 萧祈年瞧她那样子就知道她是什么都不知。 可不等萧祈年再开口,江扬就插话道:“这个我知道!清河钱氏,皇商世家。” 说白了就两个字,有钱!四个字,富可敌国! 可惜,再壕也仅仅是商人出身,在大梁,不入流。 萧祈年瞥了江扬一眼,没说话。 他为什么就没将江扬丢给何钧安,一大一小一起滚蛋? 江晚大概理解清河钱氏族在大梁是怎样的地位了,顾不得风寒,江晚径直掀开被窝里跳下床,捧起箱子里光芒四射的金银,心中满是熨贴,值了。 不过孟家此行也给江晚提了个醒,只见她回过头看向萧祈年笑道:“萧祈年,我和江扬还是搬出去住吧。” 她终于想起来,前段时间一直想找他商议这事儿来着……荣安侯府她住不习惯,可总是住在辰王府也不好,俗话说得好,表哥表妹还天生一对呢不是? 她是无所谓,她也知道萧祈年无所谓,可外人他不这样想,流言蜚语总是伤人心的。 虽说搬出去的事情萧祈年不大赞成,但是江晚既然这样提了,他也没有明着反对。 “萧伯,我记得王府后面是一家三进出的院子?”离开紫霁院回了书房的萧祈年就将萧伯叫了过来。 萧伯在京城生活了大半辈子,对辰王府附近更是了如指掌:“是。住着一家三代,约莫数十口人。” “嗯,将长安街那处三进出的院子换给他们,另外补偿一笔银子。” 虽说背靠着辰王府,但其实那家院子正对着的是另外一条街,地理位置远远不如长安街那一处,何况还补贴了一笔银子。只要不是个傻透气的自然痛痛快快地就答应了。 于是,当风寒渐好的江晚清点了堆在洞府里的“俗物”,准备出门去瞧瞧有没有房子合意时,萧祈年拿了张地契给她。 “这是……”江晚瞧了瞧手中的地契,填了江晚的名字。 “以后你和江扬就搬到这个院子里吧。”萧祈年道。 白送的? 江晚笑了笑将地契推了回去:“不必,我有银子。” 何止是有银子,顺空了贤王府后,那是有大把的银子。 哪知,萧祈年将那地契又再次推了回来:“这张红契已在官府备案,你若是在意是我出了银子,权且当作替我诊疗的费用。” 诊疗的费用? 江晚沉吟片刻,祛斑膏需要用到灵泉水和一些珍贵的草药,若真的谈及费用恐是天价,但看在是萧祈年的份上……江晚利落的将地契收了起来。 那处院子江晚亲自去看了,本就雅致却不失大气,不用多加修缮,稍微改些细节即可,再重新购置些家具,便可拎着江扬入住。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得知此事的小舅舅温岩松竟将一应物品全权包办了,就连“江府”那块匾都弄得漂漂亮亮的给她送了过来。 没错,就是江府。 第45章 江府落成 关于名字这事儿,侯府老夫人刚开始确实有意让她改成温晚,但是江晚思虑再三,还是将老夫人劝住了。 她觉得江晚这个名字挺好的。 倒不是因为那个没生过也没养过她的江非,而是因为她自降临后就是在江家村,于她而言,还是很有意义的。另外,若是她改回了温晚,江扬会不会多想?如今江扬可就只剩下她这一个姐姐了。 至于荣安侯府的人,包括蔷美人在内,江晚温晚都行,只要不姓裴,荣安侯府诸人在对待江晚的态度上,简直算得上是千依百顺、有求必应。 所有种种,促使江晚姐弟俩搬进新家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可以称得上是神速,随便择了个最近的吉日,伴随着炮竹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江府正式落成。 荣安侯府并辰王府送来了许多礼物,就连宫里的蔷美人也给江晚搬来了一棵玉树,没错,就是玉树。然而此树非彼树,那是真真正正用玉雕刻出来的树,三尺高,品质上乘超大气。 江晚甫一看见的时候沉默了片刻,着实是想不到她到底该以什么样的姿势让这棵玉树粉碎,才足以配得上它的美。 除此,令江晚意外的是孟夫人与孟婷竟来了。 孟婷,便是江晚那日救的溺水姑娘。 这一次,江晚亲自接待。 “江姑娘,乔迁之喜不请自来,还请莫怪,这些俗礼望莫推辞。”孟夫人一脸和气的与江晚道,她是真心感激这个救了她女儿的小姑娘。 江晚正欲推辞,却正好与孟夫人诚恳的眼神撞了个满怀,鬼使神差的江晚就伸手接过了那个瞧着薄薄一层的荷包,嗯,捏着确实不厚。 江晚想着即便是银票估计也不会太多,收也就收了,可收之余她又生了几些好奇,趁着孟夫人低头喝茶的功夫瞟了一眼,这薄薄的数张纸…… 看清了东西,江晚微惊。 “太厚重了,孟夫人请收回。”江晚将荷包推回,虽是没细看,但大大的房契二字她还是认识的:“孟夫人,上次的谢礼我既已收下,事便了了。此次您与孟姑娘能来,江府上下感谢之至。” 然而孟夫人并无动作,只是笑着:“实不相瞒,我打算带着婷婷回清河了。这京城的繁华于我而言,已无意义。” 回清河?江晚初来乍到京城,着实不懂孟夫人这话里行间的意思 关于孟家的事,还是后来萧祈年告诉她的。 原来那位参将孟知良在前几年已然战死疆场。孟夫人虽百里红妆嫁与孟知良,但孟家姑嫂其实一直以来是看不上她的。 前段日子,孟知良与孟夫人钱氏之子也去了边疆,算是子承父业,家里便剩下钱氏和孟婷母女俩。 原本,钱氏是准备带着女儿守着孟家等着儿子回来,可哪曾想,姑嫂不容,婆媳相处也不甚融洽。 此次孟婷出事,谁能说没有那些人的手笔呢? 她想通了,贴了一大笔银子换回了她与女儿的自由。她要回清河,做回他们清河钱氏的大小姐。 这时的江晚还不知这其中因由,只是单纯的觉得收下这些房契不妥,遂没有立即答话。 于是她听着孟夫人又道:“长安街这几家铺子虽说也值几个银子,可与我清河钱氏的身份相比不值一提,姑娘且收下,全了我们这场缘分。” 此话一出,江晚知道这是哪里的房契了。 长安街就是阆苑和杨柳居所在的那条街,亦是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若是她方才瞧得不错,这地契约莫有六七张的样子,岂不就是六七间铺子? 就在江晚打定主意绝不能收时,萧祈年进来了:“席面已备好。” 这等小事原是不需要萧祈年亲自来说的,但是他担心江晚不善应对孟夫人,在门外听了两三句后,还是抬脚进了来。 江晚心性质朴,若是孟夫人不说破,她绝对猜不到对方此举之意。 只见萧祈年站于江晚身侧,浅淡的开口与孟夫人道:“日后若清河有什么需要,尽可报信至辰王府。” 说罢,萧祈年将自己的信物送了出去。 背靠大树好乘凉这种事情向来如此,辰王再不得宠也是皇子,能够搭上辰王府这艘大船,孟夫人自是惊喜。 她本也就是欲在临走之前结个善缘,未曾料得江姑娘竟得辰王殿下如此重视。且……辰王殿下哪里有外面传的那般形似鬼魅,不近人情?完全是以讹传讹! 既然萧祈年都这么说了,江晚也不好驳回,最终还是将那七间铺子的房契收了,又请孟夫人母女入席。 席面不多,却甚在热闹,暖房宴在一片和乐融融的气氛中结束,江晚很是满意。 虽说离开了紫霁院,但因江府后院与紫霁院后门相通,江扬仍然会每日去辰王府的练武场向何钧安讨教。除此之外,本就事务繁忙的萧祈年特意请了一位西席,专教江扬识文断字。 周嬷嬷倒是住进了江府,阿春和不忆也仍然跟在周嬷嬷身边学规矩。至于江晚,则是往返于荣安侯府和江府之间,经过江晚的治疗和调理,没了心病的老夫人几近痊愈。 “晚晚,祖母求般若寺的大师算过了,月底二十六是个好日子,虽说你不在意外人怎么看,但祖宗那边还是要上禀一下的。”老夫人拉着江晚的手,与她打着商量。 “嗯,一切都听祖母的。”她是真无所谓,走个过场而已,就算是讨老人家开心吧! 得了江晚的准信,荣安侯府上下都开始动了起来。虽说他们温家旁支不多,但还是都要请的,尤其是温易那一脉。 二十六这一日,卯时的晨光刚漫过荣安侯府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内院早已洒扫干净。祠堂门前青石铺路,两侧立着温氏族人。 江晚任由穿着绛色褙子的侯府老夫人牵着,一步步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紫檀木供桌。供桌上蒙着簇新的锦缎,温家先人牌位前的香炉里檀香燃得正旺,烟气袅袅而上。 “晚晚……”荣安侯温岩松站在牌位旁,悄声指着面前的蒲团:“跪那儿。” 江晚点头,依言跪下,软垫很柔软。 随后便有不熟识的族中老人捧着族谱,一字一顿的念诵起来,念她的生辰八字,念她早逝的母亲,念她与温氏不可切断的血脉渊源……待念完,族老当众将其名添入族谱,江晚依矩叩拜,随后婢女端着铜盆上前供她净手、上香。 第46章 玉肌散 江晚将线香举过眉心拜三拜,站在近处的侯府老夫人登时又红了眼眶。上首的蔷美人接过温岩松递过来的羊脂玉佩,皱了皱眉,却还是亲手将东西系在了江晚的腰间:“从今日起,你便是荣安侯府的大姑娘,入族谱,记玉牒。” “嗯。”江晚点头。檀香的烟气还在弥漫,侯府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又握住她的手。那带着暖意的手掌,忽然就让她觉得有了归宿。 仪式之后,侯府还要宴请亲友。 侯府老夫人早就安排下去,一应宾客都有温岩松这个侯爷去招待,至于她的晚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于是……江晚挑了个无人注意的空隙,跳上了荣安侯府花园假山旁的一棵繁茂大树,闭眼小憩。 这一早就做这个准备做那个准备的,可把她累坏了。 但是也不知是她运气好还是不好,迷迷糊糊间树下似乎忽然多了几个女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在说着小话: “听说……她平日里还是以江为姓?这人可真行,被人拐走了还延续那拐卖人的姓氏。” “可不是吗?她甚至还带着那个江家的种,认作亲弟弟带在身边呢!” “谁说不是呢,啧,还有前段时间春游日,据说她和辰王攀扯不清,说不定啊他们早就……”余下的话没说完,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还有这次,我且看着人家高傲得很呢,谁都不爱搭理,连宴会都没参加。你没看到三爷爷他们那个脸色哦,都不大好看呢!” …… 江晚就靠在靠上的树杈上休息,身下是密密树冠。 她与江扬不同,江扬是听不出外人说她一句不好,但对于她而言其实无伤大雅,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也管不着。 不过她低头透过树缝瞥了一眼,好似被众女围在中间的又是那个温语溪?呵,怎么长舌妇堆里哪哪都有她的影子呢。 此间作罢。 又过了几日,江晚给萧祈年制作的祛斑药终于做好了,取名玉肌散。这玉肌散是多种药粉研磨而成,只是需以稀释后的灵泉水为引,将其和成泥敷在瘢痕之上。 “别动!”药泥有些冰冰凉凉的,江晚的指尖却是温热的。被江晚要求躺在榻上的萧祈年有些不自觉的心跳加快,想要稍微动一动,却被江晚一声即定。 每一次上药、敷药、取药都需要耗费半个多时辰,不过三日功夫,萧祈年左脸的胎记就变淡了不少,但是江晚对这样的药效还是稍觉不满。想了想,她便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熬了整整一夜,最终熬出一双黑眼圈并一小瓶子药丸。 “这是什么?”刚敷过药膏起身的萧祈年看见江晚放到小几上的瓷瓶不明所以。 “生肌丸,一日一粒。”外敷又内服,想必效果会很好。 “好。”萧祈年毫不犹疑的应下,起身拾起瓷瓶吞下一颗。 有时候他自己可能都不清楚为何对江晚如此信任。 萧祈年不觉得自己哪里有什么不对,江晚也不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渐渐的一日一日下来,瞧着萧祈年那半张布满暗色胎记的脸愈发趋于正常,江晚忽想起她也可将这药膏寄卖于阆苑不是?也不算埋没了自己的手艺。只不过无论是玉肌散还是生肌丸都颇费些功夫,她无暇量产。 这一日,江晚正盘算着是不是该出门一趟时,周嬷嬷寻了过来:“阿春这丫头心思活络,做事谨慎有条理,姑娘日后若出门可带上服侍。” 阿春出师了? 江晚有些惊喜的问嬷嬷:“不忆如何?” 周嬷嬷慢条斯理的回答:“不忆虽胆小了些却胜在细致,尤其是厨艺一道,大善。” 江晚闻之点头,正想说招呼阿春一起出门,就听见周嬷嬷又说:“咱们府上奴仆甚少,老夫人的意思,是否要去牙行买一些回来侍候?” 那倒也不必,她在天外天时近前也就一个白璃,在这里一两个人自是也够用,不过话不能这么直白说出来,所以她道:“江府是小庙,两三个足矣。” 周嬷嬷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江晚摆了摆手道:“此事以后再议,不急,不急。” 周嬷嬷见主子这样说,便识趣的退下,她向来是个晓得拿捏分寸的。 带上阿春出了江府,坐上新制的马车,江晚这才发现就连赶车的车夫都是临时从辰王府借的,或许周嬷嬷提醒的对,江府是该添置点人手。 阆苑。 “我要见你们东家。”玉肌散可卖,但她不是做生意的料,专业的事情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姑娘可是有事?”阆苑人来人往,故而女掌柜并不记得只光临过一次阆苑的江晚。 “有笔买卖欲与你们东家谈谈,可方便?” 原是这样,女掌柜了然。 “姑娘请稍候。”女掌柜转身去了后院,不多久折回后与江晚满是歉意道:“东家暂时不在,不知姑娘可否留下样品和府址,待东家回转后,无论是何结果我都会派人上门通知。” 如此……江晚自袖中取出两个瓷瓶仔细吩咐:“这一瓶为玉肌散,需以另外一瓶药液调和,敷于患者疤痕处半个时辰即可,三至七日必见效。” 女掌柜认真听完后双手接过,丝毫没有因为对方只是个十多岁的小丫头而轻慢。 离开阆苑,江晚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带着阿春行走在长安街上,她想顺便瞧一瞧孟夫人送自己的那七间铺子。 铺子有相邻三间位于长安街东侧,相邻两间位于长安街中间,另不相邻的两间稍大,靠近西侧却也不完全偏西。 江晚只瞧了位置,并没有进去。 毕竟她握着的是房契,别人家生意是好是坏与她无关。不过这些铺子既是换了主子,自然是要知会一声,也好日后收租方便,这事儿江晚全权交由阿春去做,若无意外,阿春日后会成为她身边第一大管事。 阆苑的速度比江晚想象的要快,不过三日,便有小厮上门。江晚带上阿春跟着小厮去到了杨柳居。 雅间里,江晚见到了阆苑所谓的东家。说实话,江晚很是惊讶。 “是你?” 第47章 你四我六 霁月清风般的男人抬头看向江晚,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她见过他的次数不多,加上这次总共也就才三次。 第一次是在来京的路上,只一眼便惊作天人。 第二次则是春游会上,此人矢口否认他们之间的关系,言之凿凿。 江晚一言难尽看了对方一眼,示意阿春候在门外,而后坐了下来。 “玉肌散是你做的?”待江晚坐下,裴言川直入主题。 “是。”这会儿子江晚的心绪已经平定下来,事实上她也并没有因为裴言川的身份而多有困扰,只能说是惊讶更多。“侯爷以为如何?” “确实不错。”得了玉肌散的第一日,馥娘便寻人试了,效用显着,更甚阆苑其他同类脂膏。 “合作?”江晚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裴言川,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自己血缘上的小叔叔而心生忌惮。 “自然。”裴言川亦坦然回望,眸光清浅。 “至于分成——”江晚率先道:“五五如何?” 裴言川摇头:“你三我七。” 江晚身体往后微仰,正靠在椅背上,环抱双臂唇角勾起:“顶多四六。” 裴言川低头轻呷了一口清茶:“你四我六。” “恰恰相反,你四我六。”说完,江晚起身不欲再谈,临出门前只留了一句:“待侯爷想好了尽可来江府一叙。” 江晚走了,独留下裴言川一人。 忽地,裴言川轻笑出声。 一个时辰后,京城的般若寺内,长身玉立的男子身着素色长衫,袖口随步履轻晃,拾级而上。他在大雄宝殿内依循规矩上香,指尖捻过香灰的瞬间,目光掠过殿中庄严的佛像,随即转身,步履轻缓地走向后方的禅院。 禅院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清寂。 禅房内,有和尚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身前的木鱼被他以指节轻叩,“笃笃”声在静室中荡开,与他口中诵念的经文交织。 佛案上的香炉袅袅升起细烟,案上方悬挂的佛像在光影中更显慈悲,而那和尚垂着眼帘,眉宇间满是虔诚。 “灵儿找回来了。”裴言川也不进去,就站在门外清清浅浅好似自言自语般呢喃着:“她很好。眉眼肖你,性子似温氏。清醒睿智却比她娘果毅勇敢,独具慧眼不似你这般不识人心。” 说完,裴言川转身便走,毫无留念。 良久。 禅房里捻着佛珠的人顿住,几不可闻的长叹了一声。 “主子,查清楚了。”哥哥何钧平被主子派去了外地,他何钧安一刻也没闲着。 “说。”萧祈年道。 “那院中住了主仆二人。每每晴好天气,仆人都会将主子搀扶到院子里晒太阳。”何钧安说到这里,话语微微一顿:“那人……似乎有些神智不清。” 萧祈年搁在背后的手微微一颤:“画像呢?” 陆氏和那女人的画像,是萧祈年特意请人,按照江家村陆小文所述画的。 “七八分相似。”何钧安如实回答。 七八分……萧祈年闭上眼睛,那就是了。 陆小文是根据回忆复述,画师的画技即便再精湛,也总有些出入。萧祈年看过画像,对方与自己确有几分相像。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萧祈年忽而讥笑出声。 那人苦心孤诣布了这几年的局,耗费了多少心血与精力,若他终究不肯入局,那这一番筹谋岂不是全都付诸东流,白白辜负了先前的所有付出? “除了萧叁和萧肆之外,京城内的暗卫召回。”萧叁萧肆是常年跟在蔷美人身边的,他要做的事情,还是避开蔷美人的好。 “……需要那么多人吗?”何钧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萧祈年抬眼看了何钧安一眼,何钧安立即低下头:“属下领命!” 何钧安出去了,萧祈年独坐案前,将那些曾如暗影般盘踞心头的回忆摊开,一点一点细细咀嚼。 他们都说,他生而丑陋,为母不喜,所以才会被抛弃,丢在了先太子潜邸前。他们欺他,辱他,虐待他,这些……他都瞒着蔷美人,独自吞下。如今,他只想亲口问问那个女人,究竟是被逼无奈,还是真的如此嫌恶于他。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堕落于那锥心的黑暗中时,书房的门忽而被推开,一束光照了进来。 “不请自来,可有打扰?”江晚问。 “没有。”萧祈年扯了扯唇角,却又觉得脸颊僵硬得厉害。 江晚上前,轻车熟路的将萧祈年脸上的面具取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肤色如常,斑痕没有反弹的迹象。你这面具可以不带了。” 不用带了吗? 萧祈年看了一眼江晚随手放在桌子上的面具,微微怔愣。这么多年了,他从未想过还有卸下面具的一天。 “不信?”江晚见萧祈年似有迟疑,当即准备去取个鉴子来,哪知却被萧祈年叫住: “没有不信,只是一时间不太适应。” 既然是这样,江晚自然不会揪着人家的短处不放,想起方才进来时与何钧安擦肩而过,便随口问了句:“准备好了?” “嗯?”萧祈年尚未反应,又见江晚微笑摇头: “无事。” 江晚离开了书房,唇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渐渐敛去,在院中静静立了半晌,才迈步走向正在习武的江扬。 炎炎烈日下,小小的江扬正一丝不苟地站桩,汗水顺着发梢、下颌不断滴落,浸湿了衣襟。江晚停在不远处望着他,目光却有些失焦——她的心思早已飘远,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这事,她到底要插手吗? 她其实很懒的,但是念及萧祈年多日来对自己的照顾…… 许久,最终她还是长叹一声,算了,莫干预他人因果。 可江晚没有动作,蔷美人却主动找上了门。 “姑姑可是有事?”江晚奉了杯茶,自觉的站在一边。 “来,坐。”蔷美人拍了拍身侧的圆凳道。 江晚依言坐下,就听蔷美人笑盈盈地问:“听说你与祈年是在江家村相识的?” 江晚:…… 她就知道,有些因果,是躲不掉的。 第48章 要么做,要么滚 蔷美人极少离宫,来辰王府更是少之又少。可以说自萧祈年成年建府以来,她来此的次数屈指可数,就连青幺都比她去的勤。 这一次……若非青幺前些日子又离开了,她也是懒得管这烂摊子的。 “夜袭这般有趣的事儿,何故要瞒我?”蔷美人慵懒地陷在对面的靠椅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唇边漾着浅浅笑意说道。 刚把人手一一布置妥当,萧祈年此刻只觉浑身乏累,抬手轻轻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眉宇间难掩倦意:“谁是你的人?” 他自问辰王府固若金汤,殊不知蔷美人更胜一筹。 “重要吗?”蔷美人无所谓的问。 “我会处理好——”他的话尚未说完,她已敛了笑意,眼神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审视望着他: “若是处理不好呢?” “不会的。”他语气笃定。 “即使是个圈套?”蔷美人追问,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 “我自有分寸,你——” “啪——!”不等萧祈年说下去,蔷美人猛地抄起桌案上的纸镇狠狠甩过去,正砸中他束发的发冠。 发冠坠地碎裂,长发散了下来,蔷美人怒目圆睁,厉声骂道:“你是蠢吗?!” 她极少发火,除非忍不住。 萧祈年没有说话,如瀑的长发散落,盖住了半张神色不明的脸,独露在外的半张鬼面面具骇人得紧。 良久,蔷美人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懒懒的起身,语气平静道:“这件事,交给我。” 说完,她便往外走。只是走到书房门口时,她顿了顿:“萧祈年,你可真让我失望。” 明明有更简单的途径,为何要以身作饵? 江晚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萧祈年披头散发,闭着双眸静默的样子。 有点内疚……但不多。 在江家村的时候,她多多少少猜到了萧祈年之行的意图。 听到动静,萧祈年睁开眼睛,看到是江晚之后,没有动。 江晚心中叹气,斟酌了一下才道:“姑姑她不是那个意思。” 蔷美人的最后一句话,江晚是听到的。 萧祈年眼神有些发散的望着桌案,自嘲的笑了笑,没有答话。 别看父皇现在对他很好,但其实最初,他也是不想要自己的吧?是因为蔷美人,所以那个高高在上且早已有了几个儿子的人才改变了主意。 “幼时懵懂无知,她待我,既有严母般的管教,也少不了暖阳似的和煦温暖,即便偶有看似凶悍的斥责,实际上我知道她那是对我的包容与疼惜。”他也曾天真烂漫过,直到三岁才知道自己并非蔷美人所出。 “我也曾排斥,也曾懊恼。可那个女人就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依旧如初。”他又不是个傻子,分得清好坏。 他知道后宫那些人,位份高的位份低的都在背后偷偷说她的风凉话,比如生得妖孽,比如不能生育…… “所以你遮住容貌,所以你勤学苦练,所以你步步为营,甚至去了边疆数年未回,为的只是给姑姑挣一个荣耀。”这些事情,江晚以前是不知道的,奈何有个总爱絮叨的话痨何钧安。 该怎么说呢,这不是母子却更胜母子的两个人,其实明明是双向奔赴。 萧祈年没回答,甚至没问江晚她是怎么知道的,反是轻轻的摇了摇头没头没脑的说了句:“我也只是想问一句话罢了。” 问什么? 问那个明明生了自己却又抛弃自己的女人,可有后悔? 其实,他从来没想过让其他人替代蔷美人的位置,他的母妃只此一个,无人可代。 江晚了然,这是执念。 得一个答案,才能散去的执念。 可之于蔷美人,她所求的或许就只有一件。 那是作为母亲对于孩子最真挚的祝福:平平安安,岁岁年年。 江晚终于长叹一声,上前将萧祈年的面具取下,如长者般替他拢了拢散落的长发,轻声安慰:“也许,是好事。” 萧祈年抬头,一眼望进那双明亮却又恬淡的眸子,本是各种情绪纠缠的心就那么忽地平静下来。 不,不对,有点快……萧祈年一时愣住,他不明白为何此刻的心跳会愈发活跃,活跃的就好像要跳出来一样。 至于江晚,她是觉得萧祈年的眼神炙热了些,却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因为方才姑姑的话刺激了他。 那日之后,江晚也在等消息。 她想过,以姑姑看似游刃有余的模样,处理这点小事定然没有问题。可她没想到的是姑姑竟是明人不做暗事,直接了当的就告诉皇上:你家老二要搞你家老四,你自己看着办。 皇帝大惊,当即派禁卫去京郊那处院子查看。 好嘛!别院四周的近百暗卫誓死反抗,被数量众多的禁卫联合斩杀。即使有那个别还喘着气的,咬碎藏在牙槽上的毒丸后也自杀了。这哪里是暗卫?这明明就是死士! 最重要的是,那些死士的身上还有来自辰王府的令牌。 对,你没看错,不是贤王府,就是辰王府。 除此之外,这处别院竟是挂在一个叫做赵益之人的名下。这赵益是谁?他是萧祈年一个庄子上的管事。 种种迹象,将矛头全部指向了萧祈年,在外人看来,这就是萧祈年私自将那女人藏在了京郊,图谋不明。 皇帝拿到这些证据时,整个太阳穴突突直跳,老二那兔崽子是觉得他老了好糊弄?! “来人,将贤王给朕提过来!” 萧文谦意识到苗头不对时,已经晚了。 皇帝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最后总结: “是不是春闱结束了闲得慌?!” “是不是上次面壁还不够?!” “滚,给老子滚去工部修缮护城河去!” 于是,本监管吏部的萧文谦被罚去了的工部,重点还是个修缮护城河的小吏。 说起来,除了常年在外的萧右弦和老来子萧君琢外,皇帝为了锻炼儿子们的能力,就让太子萧王恭监管户部、工部、礼部,二子萧文谦监管吏部,四子萧祈年监管刑部。只不过这种监管是不用朝九晚五去坐堂的,是以江晚总以为萧祈年赋闲在家。 自此次事件之后,皇帝严令众人,每日除朝堂外,更要亲赴各司,亲力亲为。总之一句话:要么做,要么滚!一个个都闲的蛋疼。 至于别院的女人。 萧祈年不知道蔷美人是用了什么法子,他到底是见到了。 第49章 土豆 “监视你女儿的人已死,她安全了。”别院里,萧祈年看着跪在地上的仆妇陆氏道。 有皇上的警示,萧文谦不敢再做文章,否则还会算在他头上。“至于你丈夫……他早就死了。” “啊……”陆氏猛地抬头,愣住。 萧文谦骗了陆氏。 那陆三哥是个脑子好的,知道自己活着就会被用来威胁陆氏,他是自己寻死的。 “三哥……三哥啊!”知道了真相的陆氏不禁泪流满面。 萧祈年给了陆氏痛哭的时间,待她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道:“带我去看看她吧。” 萧祈年自然知道屋子里那个女人是个神智不清,常常昏睡不起。也不知这些年是受了什么刺激,胆子也小,只信任陆氏一个。 陆氏难过得有些糊涂了,待她反应过来时,萧祈年已经迈步走进屋子。这时,陆氏似是想到了什么,慌忙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屋子里跑去: “不是!她不是!” 不是什么?已经来到床前的萧祈年,蹙着眉顿住了脚步:“不是?” “她不是卿娘!”陆氏一语石破天惊。 萧祈年的亲娘确实早就死了,郁郁而终。 至于抑郁的原因,陆氏不敢撒谎也没必要撒谎,不是因为送走的儿子,而是因为卿娘她知道再也见不到当年的太子萧凌山了,因为她不配。 她是什么身份? 她只是一个花船女子,虽卖艺不卖身,却一样是流落风尘。因为貌美,被有心人寻去献给了太子。那一夜,她清晰的记得醉酒后的太子一次次拥着她,喊着的确是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容容。 很快,清醒后的太子给了她一笔银子,着人将她送走了。 然而只一次,她就怀上了。 她又惊又喜,几乎是散尽手中的银子,才换了一个自由身。 母凭子贵,这个道理她懂。 整整十个月,她无一日不期待着腹中孩子的出生,无一日不希冀着回到太子殿下的身边。 可没想到的是,她与他的关系为世间不齿不齿,她的孩子也为上天不喜,生而有异。 这样的孩子,他会认吗? “那时候,卿娘绝望了,她、她生病了。”陆氏没敢说的是,本是性子温婉的卿娘就像变了一个人,疑神疑鬼,还总是想掐死出生没多久的他。 “是我,是我央求着三哥去了一趟京城,将您送去了太子府门前。”陆氏流着泪道。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可生母已如此,生父既是那样的地位,容一个孩子吃饱穿暖,总该可以的吧? 陆氏想的很简单,至于她的丈夫更是在送走了孩子后,甚至连看都没看繁华的京城一眼,就直接回去了。 他辛苦跑这一趟,也算是全了卿娘曾对妻子曾有过的救命之恩。 萧祈年神情恍惚的听完了这个故事。 他没想到,当年竟然是这样一个情形。 原来萧文谦之所以没有立即动手,是因为没找到合适的替身。 “那她的尸体呢?”萧祈年忽道。 “什、什么?”陆氏被问得有点懵,却又慢慢反应过来:“卿娘她就葬在小陆村,沿着望山山脚那一带……” “空的。”萧祈年摇了摇头。 “空……”什么空的?陆氏越发迟钝。 “棺材是空的。” “……”空的,怎么会是空的? 陆氏一口咬定是她亲自下葬的卿娘。萧祈年没有再问什么,给了她一大笔养老钱,尊重她的意思送回江家村,去找她的女儿江小文,度此余生。 随后,萧祈年亲自去了一趟贤王府。 “四弟何意,二哥不懂。”萧文谦倒是没有避而不见,甚至还亲自给萧祈年倒了杯茶。 萧祈年冷冷的看向萧文谦,言简意赅:“尸体呢?” 萧文谦的神情微顿,回眸对视片刻忽而笑了。他知道萧祈年是在问什么,只是没想到啊他费了不少心思布的局就这么废了,不仅废了,还反噬了自己。 “孤若是说当年我查到小陆村时,那棺材就已然是空的,四弟可信?” 萧祈年没说话,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所以啊,孤才给你留了个小礼物。”到了这个时候,萧文谦也不装了:“顺便使计带走了陆家夫妇。” 有真的陆家夫妇在,即便那个卿娘是假的又如何?真真假假才让人分不清不是?只是可惜了,本来他想用来拿捏萧祈年的把柄,就这么出师不利的没了。 萧祈年知道,萧文谦没有说谎。 但是陆氏和陆小文也没有说谎。 所以在某一个他们未知的时间段里,还有人也去过小陆村,带走了卿娘的尸体……是谁? “这条线废了。”昏暗的室内只燃着一支残烛,昏黄的光晕勉强圈住两人对面而坐的身影,周遭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对面的人屈指敲了敲桌面,半张脸浸润在光里,另半边隐在暗处:“所有痕迹都清除吧。” 另外一人沉默的点了点头,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也随之颤颤:“那尸体……” “焚了。” 不然呢?白浪费他冰窖这么多年。 “好。”单音节的应声混着烛火摇曳的轻响,缓缓消散在浓稠的黑暗里。 萧祈年的书房里,知晓了前因后果的江晚也是忍不住一阵唏嘘,不过唏嘘之后想到陆氏即将回去江家村,忽地想起了一件事:“那批番薯长势如何?” “甚好。”萧祈年回答,虽说种植地域不同,但长势大好。“按照你的意思,我命人采摘了蓄根的叶茎栽种尝试,繁殖能力惊人。” “咳……其实,我那时还发现了另外一种作物。”江晚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当时她与萧祈年远不如现在这般熟,土豆的事情她隐瞒了。 “嗯?”还有其他的? “唔,就是一种这么大的豆子,产量不输番薯。”江晚伸出拳头,示意了一下。“因为是土里长出来的,且就叫它土豆吧。” “能吃?” “当然。”江晚怕萧祈年不相信,还特意扯了个谎:“我吃过。” “那这土……豆子,现下在哪里?” “我家的院里。” “嗯?”江府是去过许多遍,他怎么从未发现院子里种了东西? 江晚一眼就知道萧祈年是想岔了,立刻解释:“是江家村那个家。” 她临出门时埋在了院子里,交代了王婶隔三岔五的去浇浇水,如今……不知是否已长成? 江晚这番话让萧祈年瞬间明白过来,当即派人前往江家村查看,若是那种作物也能像番薯一样长势旺盛,那定是大梁的福气。 第50章 无事来寻你 再次被母妃拘在府中多日的萧筱终于又溜出府了! 她这出府的第一件事,便是不管不顾的一头冲进了辰王侯府。 唔,王府的管家萧伯告诉他四叔此时不在,去刑部了。嗨,无碍,现在的她可不是曾经的她了,来辰王府又不是只能找四叔! 萧筱一路小跑,循着声音来到了练武场。偌大的练武场地上,何钧安捧着一筐子的蔬菜,一个一个的往江扬头顶扔过去,而江扬,则是要手到、眼到、心到,将那些菜劈成两段。 “哇!厉害厉害好厉害!”萧筱边冲过去,边鼓着掌,她瞧着江扬百发百中的模样,满眼都是小星星。 “郡主。”江扬和何钧安齐齐停下手中的动作向萧筱行礼。 “哎,怎么停了?”萧筱连忙让他们起来:“以后私下见面不必多礼,显得生疏又见外!” “好。”何钧安和江扬对视了一眼齐声应下,话是这么说,可他们心知肚明身份地位放在那里,下次再见还是要行礼的。 “你们这是在……练啥?”小郡主一双大大的眸子扑闪扑闪的。 “回郡主,属下暂任江小公子的武师父。”何钧安恭敬答道。 “啊哈!”小郡主颇有兴致撸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子:“你看我可以一起练吗?!” 不等何钧安和江扬做出反应,跟在萧筱身后的嬷嬷立刻上前将郡主的衣袖拉下:“男女有别,郡主怎可如此?” 萧筱无奈的吐了吐舌头,嬷嬷是母妃派来跟着自己的,心是好的,就是这规矩实在太大啦! 见嬷嬷如此,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江扬抬眸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萧筱和何钧安,临近午时,该用饭了。 可是这话不该由他来说,好在萧筱似是心有灵犀般的及时开口:“是不是该用饭了?” 这……是倒是,但辰王不在,江晚也被叫去了荣安侯府,江扬和何钧安本是想随便凑合一顿的,但现在这种情况,怎能拉着小郡主一起去凑合? 可萧筱才不管那些,一听说能去逛街,开心的简直要飞起,人还在辰王府呢,嘴巴已经开始想念杨柳居的红烧狮子头、长安西街的吹糖人、东街的龙须酥和粉糕……哎呀,口水要流下来啦! “走吧,我请客。”江扬忽然道。 “嗯?”萧筱与何钧安同时看向他。 “就当是谢郡主上次相助。”江扬想过,上次大街上的事情,若非是萧筱镇住了场子,说不准他还真得吃亏。 “哦……”萧筱眨了眨眼睛,那她是受之无愧的。别的不说,就只说回去之后她就被母妃关了禁闭,真真是可怜呢! 见萧筱欣然应允,江扬摸了摸身上的荷包,唔,幸亏姐给过他一些散碎的银子傍身,平日里也用不到什么,现在请郡主吃个饭正好。 既然主子们都说要去了,其他一众下人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只得跟着。但是江扬和众人都没想到的是,郡主她吃也就吃了,吃完之后还拉着他跑进了金玉良缘。 这金玉良缘是做什么的呢? 它是一家专门售卖珠宝首饰的店铺,款式多样,引领着京城乃至整个大梁的审美潮流。 别看萧筱年纪小,但属性也是女,金玉良缘在老少通吃这点上一直做的挺好。除了价格有那么一丢丢贵,没其他毛病。 萧筱提着裙摆熟门熟路的走了进去与掌柜的攀谈,江扬跟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无意间一抬头,正好瞧见掌柜的方才搁在柜面上的一本画案。 画案的页面是翻开的,停留的那一面绘制着一顶流苏发冠,发冠之上,一只玉雪可爱的兔子活灵活现,甚是好看。 这时,一名店里的小厮走了过来,笑吟吟的问道:“小公子可有中意的?” “这款发冠可有?” 小厮看了看江扬所指的那一页,如实道:“这是新来的画案,尚未制出成品。不过,若小公子需要,可先付下定金,七日之后来取便可。” 江扬颇为心动:“定金多少?” 小厮:“此发冠计价八十两纹银,定金十两,待您来取时再付余下的七十两。” 这么贵! 江扬忍不住乍舌。可视线触及不远处的萧筱后,还是咬了咬牙问向何钧安:“何哥,能借我点儿银子吗?回去就还你。” 他身上的散碎银子也就十两左右,也幸亏是没喝酒,在杨柳居也用得差不多了,现下很是窘迫…… “好啊。”何钧安一口答应,借给了他。 江扬高兴的付了定金,约定好七日后来取。临走时,他瞄了一眼那边正在让嬷嬷给她付钱的萧筱,那兔子发冠很适合属兔的她。 萧筱这次没有任性,买完东西就与江扬、何钧安告别,乖乖的跟着嬷嬷回去了。这样,下次再想出来的话,母妃也不会拦着她。 七日后,江扬是和他姐一起来的金玉良缘。 江晚听说这边的东西十分不错,特意来定个长命锁送给温岩松即将出世的孩子。唔,虽然她的洞府里堆着不少人间俗物,可她觉得还是打个新的比较有诚意。 江扬没有急着取那发冠,而是先陪江晚去见了金玉良缘的匠人,细细的将那套长命锁的要求给匠人说了一遍。有那细节处,江晚更是不厌其烦的与匠人反复确认、修改。 哎,萧祈年怎么来了? 刚刚说得口干舌燥的江晚喝了口店家奉上的茶,眼角的余光就瞥到了门外停了一辆熟悉的黑色马车,可不就是萧祈年那辆? “小扬,你在这儿瞧着点,我去去就来。”匠人还在修改画案的图样,没有最终确定还是要看着一些的。 “好。”江扬点头答应,他已经看见自己定好的发冠就摆在那边的高柜子上了,确实很好看。 江晚交代完就走了出去,正好与一对进来的主仆擦肩而过。 原来,萧祈年今日休沐。 本想去江府的,却听何钧安说姐弟俩逛金玉良缘去了。 正当他准备出门寻人时,萧筱又来了。 “江晚姐姐。”萧筱率先下了马车,与江晚打着招呼。 “你好呀,小郡主。”江晚笑着说,而后探头看向马车内的男人: “你怎么来了?” 端坐于马车内的萧祈年道:“无事。” 来寻你。 第51章 大小都保得住 江晚坦然点头,没有深问:“我还要进去一趟,一起?” “不了。”萧祈年摇了摇头,他若是下去了,其他人可能就得全跑了:“我在这等你。” “行。”江晚点头,她还要等江扬取个定制的物件。 萧祈年不去,不代表萧筱不去。 只见她就像个小尾巴一样,叽叽喳喳的跟在江晚身后,往金玉良缘里面走。 可就在她们俩刚刚一脚迈进金玉良缘时,忽地听到了一道熟悉的薄怒声:“这位小姐请自重,发冠是在下先定下的。” “你定下就是你的?”一个穿着桃红色,约莫十五岁光景的姑娘扬着下巴,趾高气扬的对着江扬道:“我还说是我先看上的呢!” 她生肖属兔,一眼就看上了那镶着玉兔的流苏发冠。 那玉兔发冠摆在哪里,谁先付钱就是谁的。 “哎,两位两位,都请消消气。”掌柜的连忙过来好声好气的陪着笑:“是我家小厮弄错了,真是对不住。” 原来,这几日店里新来了个小厮,因初来乍到,店里的规矩还没学周全,更不知晓那顶精致的发冠原是客人早早定下的定制款,竟糊里糊涂地将它卖给了那边那位小姐。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发冠就是我们小姐的!”这时候,那小姐身后的丫鬟往前走了走,怼在江扬面前:“你可知道我家小姐是谁?!” 江扬丝毫不惧,仰视那蛮不讲理的女子,想说我管你是谁呢?!哪知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对方傲慢道: “我家小姐那可是吏部侍郎之女,当今皇后的亲外甥女,太子殿下最疼爱的表妹!” 江扬:…… 任何一个身份拉出来都不是他能抗衡的。 但是新来的夫子教过他“不为利动,不为威劫”,亦教过他“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再说了!堂堂来自21世纪的他怕过谁! 于是江扬冷然的回了句:“那又如何?” “你——”丫鬟以为眼前的小破孩会知难而退,却不知对方竟如此固执,她也是个点了就燃的炮仗,脱口便出:“我们小姐可是要嫁与太子做侧妃的,将来——” “呵。”刚刚进来的江晚听到了这句忍不住笑出了声,当着小郡主的面就说要做人家的姨娘,合适吗? 蒋馨儿与丫鬟听到笑声,皆忍不住回头。 江晚她们是不认识的,一是因为江晚出门本就少,二是因为江晚唯一去过的大型交友春游会,蒋馨儿根本没去,她是笃定了皇后姨妈会让太子表哥收了她的。 江晚她们不认识,可小郡主她又如何不认识? 蒋馨儿当即就白了脸,尴尬的向小郡主解释:“郡主,是这贱婢胡说,你——” 一句话未说完,眼珠子转了转的萧筱“哇”的一声就哭了,边哭边往外走,对着她四叔的马车就吼道:“四叔!有妖精要勾引我父王!” 蒋馨儿:…… 这一场闹剧,自然是以蒋馨儿主仆俩仓皇逃离而落幕,发冠也不要了。 马车里,江扬将手中的匣子递给刚刚“哭”过一场的萧筱:“别哭了,这个送你。” 萧筱低头打开匣子,哇,好漂亮的小兔子,流苏和发冠上镶着细碎的宝石,特别好看。 江晚:……她酸了。 原本还以为江扬花了大价钱买的发冠是送自己的,正美滋滋等着呢,没想到竟送给了萧筱。 可是,她瞧着萧筱毫不掩饰的喜欢和江扬雀跃的小表情,又默默的叹了口气,那可是太子的长女,皇帝唯一的孙辈……江扬啊,你可长点心吧! “喜欢?”这时,萧祈年略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晚茫然的“啊”了一声。 “你若喜欢,我送你。” “额,那倒也不用。”流苏发冠戴在头上还是挺麻烦的,她更喜欢简简单单。可萧祈年分明没有将她拒绝的话放在心上,不过十日,便将一顶翡翠发冠送到了她面前。 江晚一言难尽的看着家里“供”着的翡翠玉树和萧祈年刚刚送来的翡翠发冠,这母子俩的品味真的是一言难尽。 成色这样好,她是真的很想很想吸了其中的灵气化作修为,可那些被吸尽灵气的玉器轻轻一碰就碎……唉,算了算了,供着吧。 就在江晚指挥着阿春归置那顶翡翠发冠的时候,门外匆匆冲进来一道身影。 “溪亭?”江晚有些惊讶。 温溪亭却是顾不得多说,急忙道:“表姐,我母亲要生了,快跟我走!” 江晚眨了眨眼,婶婶要生了? 可离正日子不是还有近两个月吗? 温溪亭是骑着马来的,可江晚并不会骑马,只好与之共乘一骑。一路风尘,她甚至都没空张嘴问,到底怎么回事就到了荣安侯府。 此刻,荣安侯府的侯夫人房内,几位大夫正在商讨着方案,内间传来接生婆子的带着哭腔的喊声:“大夫,这胎位还是不正啊!夫人怕是要撑不住了!” 江晚听到这句话时刚进门,心底蓦地一紧。 婶婶白辞烟腹中胎儿一直未能正位她是知道的,只当是临产那几日才会转过来。可谁又能知道竟会提前这么多天? “哪里找来的大夫和接生婆子?胎位不正也不会处理?”江晚匆忙往里走了几步,边走边责问。 这时,外间其中一位大夫瞪着眼,呛声道:“夫人摔得重,不仅大出血,胎水也失了过半!贸然出手,恐危及大小性命!” “是啊!”另外一位大夫看向焦虑不已的温岩松:“侯爷,要不您拿个主意,保大还是保小?” 温岩松一听这话,懵了。 这时,刚刚听闻消息的老夫人也在嬷嬷的搀扶下进来了,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保大!” 她可以少了一孙子或是孙女,但儿子不能没了发妻,溪亭不能没了母亲。江晚一听这话脚步一顿,但也仅仅是一顿,随后立即上前,抢先一步拦住那得了老夫人话,就要进去施针保大的大夫:“且慢!” 边说这话,江晚边褪下繁复的外衫,捋起袖子、净了手就往里走,临进内室之前淡定的在场所有人说了句:“今天有我在,大小都保得住!” 第52章 怀孕了 一进内室,浓重的血腥味儿便扑面而来。 江晚快几步行至床前,此时,刚刚被稳婆撬开牙关喂下几片参片的白氏,正强忍着腹中撕裂般的剧痛,拼尽全力提着一口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保小。” 外间婆母的话她听见了,她很庆幸自己嫁入的是这样一个人家。可到底那是她十月怀胎的孩子,那也是一条命啊!她舍不得…… “合着我刚才说的话婶婶是没听见?”江晚难得的冷了脸,她不想听这种丧气话。 那话,白氏自然是听到了的,可…… “婶婶,你相信我,也要相信你和孩子,你可以的。”江晚眼神坚定的与白氏对望了片刻,复又沉稳地看向床边的两个稳婆:“按我说的做。” 语落,江晚掀起白氏身上的被子,对着至阴、隐白等穴位快速扎上,又伸手在白氏肚子上摸了起来,先解决胎位不正的问题。 不过盏茶的功夫,下方的稳婆就惊喜的喊道:“正了,正了!” “婶婶,咱们要开始了。”江晚取出白氏口中一直含着的参片,径直往白氏口中灌了口汁液。 这是她方才偷偷从洞府中取出的参果挤出来的汁液,与这凡间的参片比,那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白氏并不知道江晚给她喝了什么,但是她相信晚晚一定不会做无用之事。果然,在咽下那汁液后,白氏觉得身上暖洋洋的,本已疲软无力的她好似瞬间充满了力气。 忽又一阵剧痛传来,白氏想起刚刚江晚说的话,是了,属于她的战场要开始了! 门外,温岩松一个大男人浑身脱力般的扶着桌子,双目含泪的看着一侧的老夫人:“母亲——” 双手拄在拐杖龙头上,端坐在一侧的老夫人重重的顿了一下拐杖,神色肃然:“哭什么哭!” 虽说如此,老夫人微微颤抖的手还是出卖了她此刻的情绪。温家子孙不丰,若是可以,她也舍不下这个孩子。 站在另一侧的温溪亭也紧紧的握紧了双拳,眼眶通红,却愣是一声没吭。母亲,母亲……温溪亭心中乱极。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啼哭声自内室响起。 江晚瞥了一眼那个浑身青紫的孩子,对其中一个刚刚腾出手的稳婆毫不留情道:“打。” 说完便不再管那边了,胎衣还未出来,白氏在大出血。她要施针止住血。 果然,被“打”了的婴孩哭声越来越大,小脸也不再发青发紫,而是逐渐变得红润起来。 稳婆检查无碍后,便将孩子包好抱去了外间:“恭喜侯爷,恭喜老夫人,是位女公子。” 小小的孩子虽说命运多舛的,但好歹这一关她过了。 至于里面的大人……江晚的额角布满了细细的汗珠,胎衣下来了,但是白氏的血还在流。 一块又一块的血布混在装着血水的盆里被端了出来,外面祖孙三代人急得不行。 “我去看看。”老夫人终是耐不住性子道。 “娘,我去!”温岩松急忙道。母亲刚刚大病初愈,实在不宜被血气冲撞。 奈何温岩松刚刚走过去,内室的门就从里面打开了,走出只穿着本该雪白却沾染了斑斑血迹的里衣的江晚。 “没事了。” 江晚的一句话,温岩松终是忍不住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苍天啊……他的妻女都保住了! 白氏因失血过多正睡着,江晚给她开了个方子,让温岩松拿去抓药煮上,这才去沐浴更衣。 一切收拾完毕,江晚看向门外等着她的温溪亭:“说说吧,怎么回事?” 温溪亭默了默:“是因为舅舅。” 舅舅?? 江晚茫然了片刻,温溪亭缓缓道来:“蒋馨儿还记得吗?” 不得不说,她自认记性还是可以得。金玉良缘里,那个曾经一心想要嫁给她太子表哥的骄蛮女呗! 小郡主萧筱回去就将这事捅到了她母妃面前,又捅到了她皇祖父和皇祖母面前。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蒋馨儿一心想嫁给太子做侧妃的打算,全盛都都知晓了。 按理说,蒋馨儿的母亲沈氏,乃是皇后娘娘沈东君的庶妹,也理应帮着自家人。可皇后在得知此事后,竟与蒋家人道:“馨儿已及笈,该嫁人了。” 可嫁给谁呢? 那肯定不能是太子。 皇后或许先前是有什么打算,但现在决不会允许这样的蠢货嫁入太子府,即使那是她的亲外甥女。 于是,蒋家在几番思索后,将目光放在了白珩的身上。 白珩,正是江晚舅母白氏的长兄,任职于刑部,乃刑部侍郎。 白珩此人,一直未婚娶。倒不是他不优秀,反而是太优秀,太注重事业,一心扑在公务上,没空研究那些风花雪月之事。 按照蒋家人的意思,能得皇上皇后首肯,那几近三十的光棍能娶得年仅十五的蒋馨,白家合该做梦都笑醒的。 “白家……你舅舅白珩他不愿意?” “自然是不愿意的!”温溪亭忽而提高了声音,却好似又怕被屋子里的长辈们听见,遂又放低了声音,避讳什么般道:“表姐可能不知,我听闻那蒋馨儿闹得厉害,竟散出消息,她怀孕了!” 孩子是谁的?这下蒋家更迫不及待将人嫁出去了。 可偏偏白家得知了此事,白辞烟也知道了,心事忡忡间一个不小心……滑倒了。 怀孕了? 还有这等狗血的事? 饶是见识多广的江晚也惊了一惊。就在这时,她远远的瞧见得了消息的萧祈年过来了。 于是她扶着温溪亭的肩,将面向自己的表弟转了个身正对萧祈年,于其耳畔道:“你外家的事,我能力有限。但是表哥可以啊,求他去准成。” 说完,江晚便朝着白氏生产的房间走去,她得去看看白氏和小表妹的情况如何了。 “表、表哥。”温溪亭被猝不及防的这么一推,登时有点小紧张。倒是萧祈年,望着江晚离开的方向倒不着急,而是问了句: “舅母可还好?” “嗯。”温溪亭重重的点头:“幸得表姐出手相救,母亲与妹妹都安好。” “那就好。”妇人产房他是不方便去的,现如今从温溪亭口中得到确实的答案最好不过。只是,瞧着这小子眉头不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怎么,有事?” 第53章 帮我管个家 温溪亭没敢抬头,紧张的咽了两三番口水后,才磕磕绊绊的将舅舅的事情简单提了一提。 白珩? 萧祈年看了看江晚离开的方向,心里知道温溪亭此刻向自己求助,恐怕也是江晚撺掇的。毕竟在这之前,温家人极少会求他办什么事。 “我知道了。” 有了萧祈年这句话,温溪亭心中松了口气,表哥这算是应下了。就是不知道,祖母和父亲他们会不会怪自己多事。可刚才被江晚阿姐那么一撺掇,他属实也是脑子一昏把什么都给忘了。 再说萧祈年答应了温溪亭后,直接去了太子府。 解铃还须系铃人。 幼年,萧文谦、萧右弦和几个皇亲国戚的孩子背地里非议他时,太子总会出声喝止,并帮他解困。 因此,萧祈年与太子萧王恭之间一直还不错。再加上这些年又多了一个子侄辈的萧筱,他们兄弟的关系就更亲近了些。 “太子殿下,蒋、白两家的事您怎么看?”萧祈年开门见山道。 “直接唤孤三哥便好。”太子笑着与萧祈年说,而后又敛下笑容:“这事怪我,没处理好。” 萧祈年没接话,等着太子的下文。 “四弟你有所不知,上个月初是孤的外祖生辰。”太子道。 萧祈年点头,太子的外祖乃沈大儒,此人学问渊博,桃李满天下,就是皇帝也呼他做半师。 不过,萧祈年与沈家人几乎没有来往,前几年又一心在战场博军功,与那一帮子读书人之间的关系亲疏可见。 “外祖喜净,便没有大肆操办,自家人吃了个饭。” 饭,是在太子那时任国子监大祭酒的舅舅沈博文家吃的。彼时,蒋馨儿也被她母亲带了过来祝寿。 “那日高兴,孤就多喝了几杯。哪知酒醒时……唉!”太子一脸的懊恼,他也想不出为何就与表妹蒋馨儿睡在了一处。 说到这里,素来忠厚老实的太子与萧祈年保证道:“先前是母后压下了,孤便信了此事能够妥善解决。可如今看来,是孤想岔了。” “这样,馨儿既然已是孤的人了,那么孤一定会对她负责,绝不牵连白家。”太子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不管皇后如何持反对意见,在太子的坚持下,蒋馨儿最终是被一顶普通轿子趁着夜色抬进了太子府,至此,也算是太子应了对萧祈年的承诺,白家人也终于松了口气。 至于蒋馨儿在太子府的日子会过得如何,就无人得知了。 “也算是,将功补过?”江晚望着挂在天上的一轮明月,喃喃自语。反正目前来说,她对太子这一家人的观感还是挺好的,谁人能够一生无错呢?有过改之才是可贵。 白家的事情也算是告了一段落。 但江晚万万没想到的是,她与白家那位刑部侍郎竟正面遇见了。 那一日,江晚琢磨着府上人手少的事儿该提上日程了,于是,当日便带上阿春去了牙行,本意也就是瞧瞧,哪知在牙行门前那条街上竟撞见了戏剧性的一幕。 “刑部侍郎?!你是刑部侍郎我还是绣郎呢!” 掂着手中棍子、脸上不知糊了什么脏东西、浑身上下破破烂烂的女乞子毫不示弱地回怼,引得围观的看客一阵哄笑,什么绣郎,绣娘还差不多。 一直冷着脸的白珩几不可见的蹙着眉头,他只是见有小贼欲偷取这位姑娘的钱袋子,出于正义上前阻拦了一二,没想到竟被这位姑娘误会自己对她动手动脚,甚至让那小贼趁着混乱逃走了。 “怎么不说话了?你趁机揩油还有理了?!” 江赢儿一路扮脏扮丑、风尘仆仆地赶到盛都,又累又渴又饿也就算了,竟然还遇到了这种看着正经,实际上与村东头那几个流子无二的人,简直是火冒三丈。 “我说了,这是误会。”白珩是有些不耐的,但是刚刚他伸出手欲擒住那小贼的时候,这姑娘恰好一个转身,他这伸出去的手不小心就触碰到了她的…… 江赢儿真是气得想哭又想笑,她到底是抽个什么风非要独自来盛都找江晚啊! 现在好了吧,给人摸了屁股还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清。 好在,江晚及时走了上去,握住江赢儿气得有些微微发抖的手:“或许真的是个误会。” 白珩此人品行如何,她虽未亲自接触过,但既然婶婶和溪亭表弟都说他好,那自然坏不到哪里去。想到这里,江晚转身面对白珩道:“白侍郎,如果不介意的话,可否进去一叙?” 江晚指的是几步之遥的一家酒肆,虽说不大但包厢还是有那么一两个的。 白珩没说话也没动。 于是江晚又自我介绍了一下:“我叫江晚,是溪亭的表姐。” 溪亭的表姐,那不就是……救了阿姐的那位小神医? 想到这里,白珩当即往后退了一步,客客气气道:“江姑娘请。” 看到这里的江赢儿都懵了,还、还真是侍郎啊?! 这个懵,一懵就懵到小叙结束、误会解除,她甚至都没有留意白珩临走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这、这是你家?!”江赢儿望着江府二字,脑袋空空一片。 “嗯。”江晚点头。 啧,谁想到初来乍到盛都的她能混得这么好呢? 随口吩咐阿春备上膳食,待江赢儿吃饱喝足甚至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后,江晚才与她对坐庭院石桌前,随手与她倒了杯热茶:“说吧,你怎么来盛都了?” 还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好在是没出什么事儿。 “我、我是来找你的。”江赢儿没接茶,颇有些紧张的搓了搓衣角。 “找我?”当初离开江家村的时候,江晚虽没有亲口与江赢儿说,但也拜托了王婶子告知她一声。“难道王婶子她没……” “说了!”江赢儿打断江晚的话,就是因为说了,江赢儿才觉得委屈:“你、你们就这样一声不吭就走了,是不是没把我当朋友?” 好歹,好歹江晚还教过自己一段时间棍法呢,也算是亦师亦友了。 “……”江晚心虚的摸了摸鼻尖,没吭声。 “你——”江赢儿四下望了望,低声问:“你这里缺看家护院的不?你看我如何?” “你?”江晚忽地笑出声:“不用。” “啊?”江赢儿脸颊发烫:“那我出去找份工也行的。” 江晚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对方是误会了,立刻道:“你且在我府上住着便是。” “那怎么行?!”江赢儿立刻摆手:“我又不是来吃白饭的!” 她在江家村呆着实在没意思,思索再三后还是来找江晚了,反正她手上有点子功夫的,想来养活自己一个人问题也不大。 “那……”江晚想了想:“帮我管个家?” 第54章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不忆是个怕人的,经常在厨房一呆就是一整天,阿春虽然得力,但府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从她手里过,实在很累。 “不不不。”江赢儿连忙摆手,她可不擅长这个。“阿春和不忆能干的我都能干,不能干的我也可以学着干!我也不要工钱,包吃包住就行。” 见江赢儿如此,江晚也没勉强,只不过那准备再买几个下人的计划就暂时搁置了。 后来她又细细询问了王叔王婶子可还好? 那哑婆婆可还会说话了? 江赢儿自是无有不言的,王叔一家都过得不错,哑婆婆虽然没有恢复记忆也依旧不会说话,但王家都是厚道人,尊老得很,日子过得很是舒坦…… 不知不觉又过了月余,六月初六这一日,江晚带着江扬去了西内城河那边,只因龙祀节到了。 说起这龙祀节,倒是与江扬那个世界的端午颇有些相似但又不同。 相似在于,龙祀节民间最重要的庆祝方式就是赛龙舟,不同的是并没有吃粽子、插艾草菖蒲、系五彩绳等习俗,取而代之的反倒是大型祭祀。 于盛都人而言,若是能在这一日取得赛龙舟第一名,便可得以一睹圣颜,随圣一同祭祀。至于祭祀的是谁……江晚也问过,得到的回答是:龙。 龙么? 来自天外天的小仙子轻笑了一声。 龙,的确是有,但不在这里。 别的不说,就是这个世界的稀薄灵气,也不足与蕴养那种超凡生物。 西内城河,江晚姐弟俩到时,宽阔的河两侧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从河岸这头望到那头,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攒动的人头,有踮着脚伸长脖子往前张望的老人,有被大人举在肩头、手里还挥舞着小旗子的孩童,还有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兴奋交谈的年轻人。 内城河最好的位置,礼部设下了专门的高台,供王公贵族使用。荣安侯府自也是有位置的,但因侯府老夫人不爱听着喧哗,白氏又产后体弱,索性就让温溪亭、江晚姐弟过来瞧瞧热闹。 “表姐,这边。”温溪亭是先一步就过来候着的,见到江晚和江扬二人,立刻迎了上去。 “你今日,倒是穿得鲜艳。”江晚打量了温溪亭一眼,他身着一袭宝蓝色织金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挂着玲珑玉佩,好一个明眸皓齿的世家贵公子。 温溪亭腼腆一笑,随后侧脸看向江扬:“小扬阿弟可喜欢这颜色,改日也给你做一套。” “不用。”江扬感受到来自温溪亭的善意,小手一摆:“我还要练武呢,这样的好衣裳给我就是浪费。” 温溪亭瞧着江扬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觉得十分有趣,只是嘴角噙着笑,也没再说什么,但是事后回了侯府,他特意嘱咐府里最顶尖的绣娘,依着江扬的身量,光是春夏秋冬四季,每季便做了两套锦衣。 能有资格登上那高台的,无一不是身份显赫的贵人,寻常人家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而在这一众贵人之中,荣安侯府更是显得格外突出,称得上是贵中之贵,仅次于几位皇子。 无视其他人探询的目光,江晚姐弟随着温溪亭一同坐在了席位上。 萧祈年是在一刻钟后过来的,辰王府的位置要更上一些,但是他却走到荣安侯府这边,毫不避讳的坐在了江晚的身侧。 温溪亭和江扬狐疑的看向萧祈年,只有江晚丝毫没有反应,甚至还十分自然的将矮桌上的茶果往萧祈年面前递了递: “不是说不来?” 这家伙,惯会出尔反尔的。 “凑个热闹。” “唔……”江晚咀嚼着嘴里的葡萄,没再说话。 “咚咚锵、咚咚锵——”忽而,岸边的锣鼓声骤然如惊雷般炸响 停在江面上,是各家的十几艘龙舟船。在阳光的照耀下,不同式样或颜色的龙头威风凛凛,鳞爪分明,已是蓄势待发。 这就开始了? 还不等江晚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坐姿,一声清脆的号子划破喧嚣,原本静立的龙舟猛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两岸的看客们刹那间沸腾了,欢呼声、呐喊声与锣鼓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顶着莫大的喧嚣声,江晚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侧身,刻意拔高了音量,几乎是贴着萧祈年的耳廓大声问:“这些龙舟都是哪家的?” 萧祈年感受着耳畔温热的触感,忍下心中难以忽视的悸动,向着一侧负责维持秩序的礼部官员招了招手,在他的吩咐下,那礼部官员很快呈过来一本册子。 江晚接过萧祈年给自己的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 壹号龙舟,送选人:兵部尚书秦观。下方甚至还绘制着龙舟的彩色画像。 第二页:贰号龙舟,送选人:户部尚书安泉。 …… 江晚并未下翻第三页,而是看向河面那舟身上写着大大“贰”字的龙舟,眼尖的瞧着为首的好像是个姑娘。 嗯,小姑娘人高马大、四肢粗壮,不是安慕白。 但是并不妨碍身侧的小表弟激动的在心里为安家加油。 江晚看了温溪亭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无奈的摇了摇头。 她事后旁敲侧击过,那个叫安慕白的姑娘已经十五岁了,可温溪亭才不过十岁。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江晚继续翻着画册,在比对那河面上的龙舟,瞧得那是一个津津有味,没有发现何钧安不知何时过来了,悄悄在萧祈年耳畔耳语了几句。 萧祈年微微蹙了蹙眉头。 一旁的何钧安还在等着,想说要不主子咱们先回?毕竟正事重要。 “知道了。”半分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是。”何钧安挠了挠头,到底没敢多说什么。 这边,龙舟赛已到了最后冲刺阶段,排在前三的赫然是安家、城南兵马司副指挥孙家、漕运使王家。 “走,咱们去瞧瞧那个小姑娘去。” 安家的龙舟是第二个到达终点的,江晚看的很清楚,那个领头小姑娘使了大力气,比男子更甚,且身形灵活,操纵着龙舟在河道中如入无人之境。 萧祈年见她一脸的兴致盎然,温溪亭、江扬都也都跟了上去,便示意何钧安先回去,随后向着江晚离开的方向而去。 彼时,刚从河里上岸的船夫都在擦拭着溅到身上的水,有条件的便就地换个干衣裳。只有那个小姑娘,千恩万谢的从安家主事手里接过赏钱。四个人赶过来时,只瞧见那姑娘匆匆离开的背影。 第55章 你……卖身吗? “怎么了?”萧祈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我以为她会武功所以身手矫健,但瞅着她那走路的姿势,可不像个会武的。”既不会武,那就是天生力气大?? 江晚是好奇的,于是她立刻与温溪亭道:“表弟,你与小扬先回去。” “可是阿姐……”温溪亭颇有些不赞同。 “无事,有我在。”萧祈年道。 “……”那就更不赞同了,但是温溪亭不敢说出来。 最终,他还是拖着更不愿意的江扬离开了,因为他们发现他们不仅左右不了江晚的想法,更跟不上江晚的速度。 当然,萧祈年不存在这个情况,但是他也发现了,江晚的功力好像又精进了不少。奇怪,平日里明明她也很忙,即便是不忙的时候也几乎是都在睡觉,哪来的时间练功? 想不通就不想,以他们的脚力,很快就跟上了那个不会武的小姑娘。只是……江晚满脸疑惑的看着眼前破破烂烂、又脏又臭的地方,眼神询问萧祈年:这是哪里? “西郊贫民窟。” “……” 她真是富贵日子过上后,就完全忘记了人间疾苦。 “还去吗?”萧祈年倒是挺淡定的。 “去。” 来都来了,就顺便看看吧。 骨瘦嶙峋的老人。 面色苍黄的妇人。 失怙无依的孩童。 …… 入目,让江晚想到了她刚从江家村醒来时的困苦。 “她在那里。”萧祈年给神情有些微微恍惚的江晚指了个方向。 江晚定睛望过去,果然瞧见了那划龙舟的姑娘,只是此刻,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约莫四五个孩子,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围着她站了一圈。 最先发现江晚和萧祈年的,是那四五个孩子中最大却也最瘦的那个。见她的神情不对,其他人也纷纷看过来,包括那个划龙舟的姑娘。 只见她下意识的就将其他孩子拦在了身后,就像是母鸡护着小鸡一样…… “莫怕。”江晚轻声说了句:“我就是好奇,你划龙舟怎会划得那样快。” 原来是这个。 但是几个孩子瞧见戴着面具的萧祈年还是惶恐得很。江晚叹了口气,让他等在稍远处后,才独自走到了那群孩子身边。 划龙舟的姑娘长着一张圆圆的脸,骨架很大其实并不胖。虽然穿着洗的发白的旧衣裳,可她是这六个孩子中最干净的一个,因为她需要出去做活,这样才能有银子养活他们。 “你叫什么名字?”江晚和气的问。 “我、我叫馒头。”倒不是个胆怯的。想到刚刚这位贵女问的问题,她又加了句:“其实,我就是天生力气大……” 说到后面,馒头的声音越来越小,颇有点不好意思。 “唔。”果然呢。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江晚又转脸看向那个率先发现自己的小姑娘。 “……小草。” 小草好半天才嗫嚅着回了句,看得出来她很内向也很紧张。 “小草啊……”江晚顺着小草的话又问了几句。 馒头今年十岁,小草九岁。 可以说他们是一个抱团取暖的小集体。 馒头负责出去赚银子,找吃的。 小草则负责照顾剩下的孩子:六岁的小猫儿,三岁的牙牙和狗娃,一岁多的妞妞。 有时候,小猫儿也会帮忙去街上乞食,或是帮小草照顾更小的孩子,毕竟他太小,没人会收他做工。 江晚望着大大小小的六个孩子,半晌没说话。欲起身时,却见这几个孩子眼巴巴的望着自己,眼神中除了有不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警惕外,更多的是期待,期待什么? 于是江晚没动,她身上是有银子的,但是她不想直接给,而是看向年龄最大的馒头:“你……卖身吗?“ 馒头愣了一下。 小草也愣了一下,可她反应得很快,立刻绷着一张不算干净的小脸,扯了扯馒头的衣角,示意她拒绝。可馒头却看了看怀中抱着的妞妞,艰涩地回了句:“卖的……” 现在天暖和了还行,可冬天呢? 上一个冬天可他们贫民窟可是冻死了好多人呢。 大点的孩子还好,稍稍能撑着一些,可妞妞呢……妞妞的家人都没熬过上一个冬天,所以她们收养了妞妞。但是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带着妞妞、带着所有人再熬过这一个冬天。 江晚看着两个孩子的反应,蓦地意识到她们误会自己的意思了:“不是那个卖身!我是说……我府上缺丫鬟。” 周嬷嬷先前提的事情她自是还记得,即便多了叽叽喳喳的江赢儿,人丁不算旺的江府也还是挺冷清,多几个孩子才热闹。 馒头一听这话,眼神顿时亮了,将妞妞递给小草,连忙跪在江晚面前道:“小姐,我可以的!” 她可以学,她不能错过这种难得的好机会。听说富贵人家的丫鬟,即便是最低等的洒扫丫鬟一个月也能得二三两银子,主家若是个宽厚的,或许还能偶尔打赏一二…… 这种稳定可太难得了,毕竟不是每天都能像今天那样好运,划个船卖个力气就能赚到一点碎银子的。有时候,她大半个月都赚不到几个铜板。 江晚点了点头,又看向小草:“你呢?” 小草没想到竟然她也可以,可是生起希望的同时又黯了黯眼眸。 她若也去了,谁照顾剩下的孩子?靠小猫一个人吗? “咳,我阿弟他缺一个侍童。”江晚清了清嗓子,温声将江府的情况说明:“我家人口很少,不介意你们将牙牙、狗娃和妞妞都带过去,只有两点……” “您说!”馒头立刻道,哪怕是十点,她也愿意的! “第一,你们既然跟了我,就要忠于我。” “小姐放心,我们六个必忠贞不二!” “第二,可愿意改个名?” 江府不提,好歹她也是荣安侯府的大姑娘,身边的丫鬟小厮都叫些猫猫狗狗的,实在不妥。 这个,馒头她们表示毫无问题! 名字而已,叫啥不是叫? 甚至,馒头和小草商量了一下,他们六个干脆都自卖己身于江府,同去同往,也显得对主家忠诚。 对于他们的决定,江晚没有任何意见,甚至很快敲定了他们六个的名字: 馒头改名江蛮儿。 小草改名江采儿。 小猫儿改名江昴。 牙牙改名江涯。 狗娃改名江海。 妞妞改名江年儿。 为此,后来阿春和不忆竟求江晚再次给她们改个名字,务必冠上江姓! 无奈之下,江晚只好给阿春改名为江春儿,不忆改名为江忆儿。 至此,江家主仆那可真是整整齐齐!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第56章 她的骨灰 六个孩子穷得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江晚带上人就往贫民窟外面走。半路上萧祈年跟上来时,江蛮儿等人默默的往旁边退了几步,显然她们是在害怕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江晚抬头看了萧祈年一眼,虽然他脸上的胎斑已基本干净了,可是他好似习惯了一般,仍然继续戴着那半张面具。 至于萧祈年,对于江晚带回一群孩子这件事,他倒是神色平淡,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说。 就在江晚等人即将走出贫民窟的时候,一辆马车缓慢地与他们擦身而过,马车后面,跟着几辆平板车,平板车上传来一阵阵饭食的香味。江蛮儿等人见此,纷纷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沈善人又来施粥了。” 沈善人? 原来,每个月的十号左右,这个所谓的沈善人都会来贫民窟一趟,给这里穷困潦倒的人施粥,风雨无阻。 没想到这个月来的这般早,以往总是要靠挤靠抢靠各种卖惨才能喝上的热粥,如今已经不用了,因为她们将要离开这里。 江晚看向萧祈年,萧祈年径直道:“国子监大祭酒沈博文的车驾。” 沈博文啊? 江晚知道这个人的,毕竟他是那蒋馨儿的舅舅嘛,也是皇后的亲弟弟。没想到啊,蒋馨儿那样跋扈的性子,竟有这样一位仁善的舅父。 江晚心生好感,转身望去,只见那辆马车已经停住,有人自马车上下来。车厢挡住了那人的身形和容貌,江晚只瞧见了一片鸦青色的衣角。 江蛮儿等人想过小姐家肯定很有钱,却没想到院子房子那般大那般好,除了两个大姐姐外,就没几个人住。 “你们几个暂且就住在这里。”江晚将六个孩子领进院子,指着西边的两间屋子吩咐下去。又让阿春将周嬷嬷请来:“采儿和蛮儿轮流跟着周嬷嬷学规矩,得空照顾江涯等三个孩子。至于江昴,你随我来。” 江昴与江采儿、江蛮儿对视了一眼,抿了抿嘴快步跟上了江晚。 江晚带着江昴去了扬风院,院中江扬正在院中像模像样的练枪。没错,他选中的武器就是长枪。 “江扬,过来一下。”江晚顿住扬声道。 江扬见是江晚回来,面上顿时一喜,收了剑就小跑过去。 “姐,你终于回来了!”温溪亭把他送回来之后,没有留下,说是书院还有课业,也回府了。 “嗯”江晚点了点头:“练得如何?” 她是私下里问过江扬的,江扬表示他从未接触过武功,尤其是这种瞧着就特别牛,甚至能够飞檐走壁的古武。 但是不得不说,江扬很用功,练得也有模有样,看样子等他基本功再练上一练,就可以教他一些独门的招式了。 想完这些,江晚才将江昴往前推了推:“他叫江昴,以后就跟着你了。” 江昴? 江扬满眼好奇的打量着江昴的同时,江昴也在小心翼翼的瞧着这位新主子。 没想到江扬忽地嘴角一咧,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笑着江昴道:“江昴是吧,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啊。” 江昴一听,蓦地脸颊一红,好半天不知该回这位新主子什么好。 辰王府。 在何钧安千盼万盼下,终于回来的萧祈年端坐于书房内。 “东西呢?”萧祈年问。 “在这儿。”何钧安将搁在外间桌子上的白色罐子抱了进来,小心翼翼的摆在书桌上。 萧祈年就这么静静的看着那罐子,眸色忽明忽暗。 何钧安大气不敢喘。 呜呜呜…… 他开始怀念在外地办差的哥哥了,就问:哥哥你啥时候能回来啊,主子的心思太难猜了。 “去埋了吧。”萧祈年忽道。 “啊?”这、这就埋了啊…… 但是他不敢反驳,伸手就欲去取那个罐子。谁知这时萧祈年又道: “算了,你且将它送去般若寺,多捐点香油钱,再供一盏长明灯。” “是。”何钧安心中长舒一口气,抱起罐子就往外走。 好半晌,独留正在书房的萧祈年才再次开口:“去替我谢谢二爷。” 呼吸起伏间,有隐藏在暗中的护卫悄然而去。 好歹,她的骨灰是寻回来了。 但是—— 萧祈年的视线落在桌子上的信笺上,封口处落着龙纹火漆印章。这是刚刚送过来的信,萧祈年伸手取了信去了封后打开:“南地……” 江府。 萧祈年领着萧伯等人过来时,江晚刚刚回到主院。得主子的示意,萧伯笑容可掬的上前与江晚道:“表姑娘,这一家五口是从前些日子牙行买回来的,身家清白,也调教了几日,或可留下服侍一二。” 啊?江晚的视线落在那五人身上。按照萧伯的介绍,这一家子除却老两口外,便是刚成婚的大儿子和儿媳妇,小儿子尚未成婚。 这事…… 江晚恍然,想必萧祈年早有替她买入奴仆的打算,如今领过来,正好与江蛮儿他们一并入府,大大小小的相互有个照顾。毕竟,江蛮儿他们的年纪确实还小。 江晚没有拒绝,与萧祈年说谢谢的时候满眼都是细碎的笑意。晚饭前,江晚让何钧安临时去街上买了几套成衣,又让几个孩子洗了个热水澡。 “小姐,其实我有银子的……”穿上了新衣的江蛮儿促狭的与江晚道。她是觉得小姐为他们太破费了。 “就你今天划龙舟赚的碎银子?”江晚笑了笑,江蛮儿换衣服从旧衣裳里小心的掏出来时她瞥过一眼,统共也就一两上下。“你自己收着吧,既然卖身在我江府,那么这些都是主家应该提供的。” 这次是匆忙了些,改天再给他们各自做两套。 说完,江晚起身拍了拍江蛮儿的头:“去吧,带上孩子们来吃饭。” 忙活一天了,这个龙祀节也算是节呢! 许是龙祀节勾起了江扬的回忆,非要闹着吃粽子,说是仪式感绝对不能少! 如今荣升江府后厨管事的江忆儿,依着江扬的比划和要求,包了一堆新奇的粽子。春儿则是去街上购置了一些五彩丝线,编织江扬口中所谓的祈福彩绳。这也正是为什么她们没有跟着江晚去看龙舟赛的缘故,大家都忙着呢! 圆圆的饭桌上,孩子们平生第一次尝到粽子的味道,软糯香甜的米沾染着一丝丝水竹叶的清香。江晚掏出一把五彩丝线搓成的五彩绳,细细的给每一个人,当然第一个给江扬,皆拴上了一根。轮到萧祈年时,萧祈年自觉的伸出手腕。 江晚挑眉:你都这么大了也要? 萧祈年面不改色:要的。 第57章 长者赐,不可辞 行吧,见者有份。 江蛮儿和江采儿摸着腕子上五颜六色的彩绳,互相对视了一眼,本还忐忑的心忽地就安定下来,真好,他们是真的真的真的有家了! 新来的赵家五口倒是没分到什么五彩绳,毕竟他们年龄要大些不算小孩子。但是粽子还是管够的,对于这种大梁还未见过的新鲜儿食物,赵家五口吃得那是高兴极了,他们主家是个好人呢!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江晚睁开眼睛躺平在床上。 今日还得去趟荣安侯府瞧瞧祖母,她吩咐忆儿特意多包了些粽子的,昨天事多儿耽搁了。不过祖母肯定不会怪她就是了,毕竟连续好一段日子,为了给舅母调养身体,她也经常出入荣安侯府。 见小姐要出去,春儿提着忆儿今晨新煮好的粽子竹篮就跟了上去:“姑娘,可要阿春服侍左右?” 出师以来也有不少日子了,虽说次次姑娘要出门时她都有意跟着,但江晚却非次次都带她。 江晚刚要回答,就见昨日新进的赵老伯赵康迎了上来,恭敬的与江晚禀报道:“姑娘,车马已备好。” 今日一早,临时帮忙管理门房的刘伯和车夫业已离开,赵伯顶上。赵婶娘留在厨房给江忆儿打下手,赵伯的两个儿子赵风、赵云随时听用,赵风之妻刘秋则是留在府上打扫。 江晚对着赵伯点了点头,刚想说阿春可以跟上,就见赵风匆匆来报:“姑娘,门外来了一板车的货。” 哦对了,她差点忘了,前几天她置办了些东西,约了今个儿送来的。想到这里,江晚立刻与江春儿道:“你且留下,将那些东西处理了。” 是什么东西呢? 其实江春儿是知道的,但是此刻却有些犹疑:“姑娘,奴婢没侍弄过那些东西……” 她怕做不好。 “放手去做,相信我,没人能比你做得更好。”闻此,江晚忽而神秘一笑。 “这……”江春儿咬了咬唇还是应下了:“那奴婢试试看。” 江晚笑着点头,随后吩咐下去:“让采儿跟着我吧。” 采儿就是小草,昨日才收进来的。 阿春有些讶异,却也没多说什么,一是她确实有事要忙,二是此番去的是荣安侯府,即使采儿不懂规矩,荣安侯府的主子们也不会多说什么。但是阿春不知道的是其实还有第三,那就是江晚想让祖母知道江府已增添了人手,不必再为她为此事挂心。 江采儿来的时候,江蛮儿也跟着出来了,江晚向她招了招手,而后替她理了理有些歪的衣襟:“你且在家里看顾江涯、江海和年儿,这次我带采儿,下次带你。” 得了安抚的江蛮儿稳下心来,大大方方地回了个:“哎!。 昨晚吃饭时江晚就看出来了,江采儿虽腼腆内向,但心细又聪明,学习力和领悟力都很高。江蛮儿呢,是有一股儿子力气和韧性在的,但为人粗枝大叶了些。 荣安侯府,白氏虽然还未出月子,但是身体明显好了很多。 江晚笑吟吟的逗着小床上的小表妹,白白净净的小娃娃被她逗得竟笑出了声。 “这是晚晚新收的婢女?”半靠在软枕,头上还带着抹额的白氏望着站在江晚身后局促不安的小丫头,心情颇为愉悦地问。 “嗯,昨儿个才收的。”江晚转脸看了江采儿一眼:“采儿,过来见过夫人。” 采儿闻声,立刻上前给白氏行了一礼。她也不知道行得是否端正,这还是一大早,嬷嬷临时教的。 白氏笑吟吟得对着她招了招手:“好孩子,过来。” 江采儿咬了咬唇,犹豫了片刻后往前走了几步,及至白氏床边,便见那尊贵的夫人从身侧的香囊里抓了一把,就要给她。 “傻了?接着呀!”江晚跟着走过来,微笑着提醒道。 江采儿慌忙伸出双手,片刻后手心蓦地一凉,入目好多好多的银瓜子……江采儿渐渐瞪大了眼睛。 “新收的小丫头什么都还不懂呢!我替她谢谢婶婶啦!”江晚坐在床边,顺势就捏了捏白氏的手腕:“嗯,养得挺好。” 白氏知道江晚这是替她把脉,说起来,她这条命啊可是晚晚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她是特别感激江晚的。 这个孩子自从认回来后,不仅没有沾上荣安侯府的光,反而帮了他们许多。可是白氏也知道江晚不喜欢他们总是把这些恩啊谢啊的挂嘴上,便没有多说,而是问:“就这一个?” 江晚狡黠的笑着:“婶婶猜猜?” 白氏瞧她家晚晚这个样子,那肯定不是眼前这一个。她想了想,竖起两根玉指晃了晃:“两个?” “不对哦,再猜。” “那就……四个?” “还不对哦,婶婶不妨再多猜两个。” 再多猜两个,岂不是就是六个?白氏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江晚笑谈:“嗯,三个孩子大一些,剩下那三个还小着,且再养几年。不过表哥昨日一并送了五个大人,将将好补了我那地儿的缺。” 白氏也跟着笑,那自然是极好的,否则江府除了周嬷嬷外都没几个顶事的也是不成。母亲和侯爷都说晚晚是个主意大的,江府的事情他们不便插手。否则在晚晚刚回来时,他们肯定是要送些下人去服侍的。 想到这里,白氏将身侧整个香囊都给了江采儿:“回去与大家分一分,否则晚晚可要说我这婶婶厚此薄彼了。” 江采儿受宠若惊的接住,香囊很大,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银瓜子。可她还是求救般的望了江晚一眼,见主子点了点头,才再次谢恩收了下来。 看过白氏和小表妹,江晚又去问了老夫人安。本来她是要先去老夫人那儿的,可嬷嬷说老夫人晨起的早,刚刚眯着了,她也就没打扰。这会儿子再去,老夫人正眼巴巴的等着呢! “这叫粽子?”老夫人尝了口蘸过白糖的粽子,随即又吃了两口,眯着眼睛细细品尝着:“模样俏,味道也好。” “好吃也不可多食。”江晚将剩下粽子递给一旁的常嬷嬷:“这粽子是用糯米做的,不好克化,祖母您尝尝即可,万不能贪嘴。” “好好好。”老夫人现在对江晚的话可谓是莫有不应。 江晚满意的笑了笑,又与老夫人说起昨日龙舟比赛的热闹场面。得知江晚是从贫民窟那边收的几个丫鬟小子,老夫人让嬷嬷取了几套布料出来:“去给这几个可怜的孩子做些衣裳。” 接着又摸了一把金叶子赏给了江采儿。 看着手中那些金灿灿的小叶子,江采儿整个人都恍惚了。 “姑、姑娘……”采儿求助似地看向自家姑娘,她哪里见过这么多钱财,吓都吓死了。但是江晚却笑吟吟地让她收了: “长者赐,不可辞。” 第58章 老夫顾昀 阆苑。 离京一段时日的顾神医终于回来了。 令他惊讶的是,在清点寄售在阆苑的货物发现,往日里颇受欢迎的纯露,这阵子竟比往常少卖了近一半,货架上还堆着不少存货。更让他意外的是,那些他耗费心思独家秘制、向来不愁销路的药膏,如今也鲜少有人问津。 “这是怎么回事?”杨柳居的雅间内,顾神医颇有些不悦的问着裴言川。 “有更好的选择,只要银子足够,没理由选次的。” 端着一张自带清贵之气的脸,指尖捏着茶盏的动作优雅从容,一边慢条斯理地为顾神医斟上热茶,一边却用那凉薄如冰的语调开口。 与江晚的合作早就敲定了,他四她六。 “谁?”顾神医并没有怪裴言川出言不逊,毕竟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这个子侄就是这种性子。 裴言川低头看了手中的茶盏一眼,青翠的嫩叶在清澈的水中舒了个懒腰,慢吞吞地吐出一个名字:“江晚。” 江晚是谁? 顾神医一脸的茫然。 裴言川也不瞒着:“江晚,就是当年被人抱走的灵儿。” …… 良久,顾昀长出了一口气。 他与老镇国公乃挚交,裴家长孙嫡女被人恶意抱走的事情,他一直都知道,这些年走南闯北时也帮忙寻找过。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终于找到了。 “我能见见那孩子吗?”就算是替他那老友看一眼。 裴言川摇了摇头:“我做不了主。” “……”顾神医撇了撇嘴。 “她可不姓裴。” …… 行,裴言川不帮忙,那他就自己来! 第二天,就在江晚准备出门时,一个老头儿“哎哟”一声躺倒在她的马车前。 府门前,刚一只脚跨出门槛的江晚吓了一跳,嚯,什么情况?温顺的马儿乖巧地站在原地,马蹄子离那老头儿起码三丈远,正准备赶车的赵云一脸的无辜。 顾昀见那边的小姑娘没动静,立刻哼哼着:“哎哟,哎哟,可摔死我这把老骨头了!” 江晚:…… 秉承着尊老爱幼的优良传统,江晚对着身侧一同出来的赵伯使了个眼色,赵伯立即上前将那人扶起:“老人家可还好?” 顾昀没说话,还是一个劲的叫疼。 江晚侧了侧头,没有在那人身上瞧见什么明显的外伤。 既然不是外伤那就是内伤? 江晚眨了眨巴眼,心道今天出门忘翻黄历了,嘴上却吩咐:“赵伯,送这位老人家去医馆瞧瞧。” 赵伯应了下来,虽有些不解却也没有多问。倒是那老头忽然踉跄着站起,甚至还走了几步,然后拦在江晚面前:“慢着——” 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这人专业碰瓷,不想破坏一早的好心情,也是真的懒得计较,没成想对方竟是变本加厉,江晚有些不耐的问:“你待如何?” 顾昀瞥见江晚脸上划过不耐烦的神色,撇了撇嘴,对着空气小声嘟囔了句,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没意思得紧。” 嗯? 什么? 江晚挑了挑眉,却见对方站直了身体也不叫疼也不喊瘸了,直接报上了姓名: “老夫顾昀。” 顾昀? 江晚眨了眨眼,她可不认识什么顾昀。 瞧江晚那不似作伪的反应,顾昀想了想道:“阆苑的仙露,出自老夫之手!” 这么一说,江晚明白了。 原来是传说中的顾神医,他这是……来找茬的? 可生意这种事情,不都是如此吗? 她又没耍什么小手段。 顾昀见江晚沉默,心想小家伙被自己的名头镇住,不敢吱声了吧?哈哈! 刚想着再说两句缓缓气氛,谁知身后忽地传来“哒哒哒”的马蹄疾驰声。 马车在顾昀和江晚的不远处停下,自车上走下一人,行至顾昀身前,彬彬有礼:“顾神医,可否借一步说话?” 来者,萧文谦。 江晚看了他一眼就撇开了目光。 与此同时,萧文谦也打量了江晚一眼。 春游会一别,这个小女子竟出落得愈发明媚起来,好似一颗蒙尘之珠,开始渐渐地散发出属于它的光彩。 只可惜……萧文谦摇了摇头。 她不姓裴,不是裴家女。 顾昀自然认得贤王萧文谦,对方身份尊贵,他也只好遵命上前几步,与萧文谦站至了一处。 “顾神医,孤的母妃近日头疾频发,宫中太医束手无策,劳您帮忙进宫看一看。” 萧文谦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温柔得如同春日里拂过湖面的微风,缓声开口相求,他也是今晨才得知顾神医回了京。 瞧着没?这才是世人对待神医的样子,哪怕是王公贵胄…… 顾昀心里有些小得意的想着,转过身来欲与江晚显摆,可没成想他这一看,哦吼,江晚已经带着婢女上了马车,毫不留恋的走了。 “哎——,嘿——”顾神医连喊几声,人家都不答应的。 顾昀深吸了一口气安慰自己:不生气,不生气…… 另一边,江晚带着春儿很快就到了长安街,昨日江扬又与萧筱小郡主约了,回府就说街上有一家羊肉馄饨皮薄馅美汤还特别好喝,结果,江晚一夜都在做梦吃羊肉馄饨,一觉醒来深觉忍不了,遂领着春儿出门寻味来了。 “姑娘,这边坐。”春儿跟在江晚身后进了馄饨店,却又在进门后先一步寻了张空桌子候着。 “一起。”江晚坐下后拍了拍身侧的空位与春儿道。 江春儿本想拒绝,却瞧见姑娘心情甚好的样子,也不想引她不悦,便自觉地坐了下来。 “府上那些东西你侍弄的不错。”江晚忽而夸道。 春儿脸颊微微有点红:“也是赢儿姐姐的功劳,她一直都有帮忙。” 江晚摆摆手,她当然知道江赢儿是个手脚勤快的,但是侍弄那些东西,别说还真得春儿亲自来,哪怕是什么也不做,只要她站在那里,那些小东西都会长得很好。 至于赢儿…… 她本是想带着江赢儿一起来尝这羊肉馄饨的,可那丫头非说她约了人。约了谁?江晚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真当她不知道是约了蛮儿吗? 也不知怎地,现在不止是江赢儿,就是江蛮儿都对练武有着颇高的兴趣,以至于辰王府的练武场,已经完完全全被江家人占领。 “馄饨来咯——”店里的小二双手举着托盘,将她们要的两碗羊肉馄饨送了过来,江晚的视线落在浮着层层油花和嫩绿葱花的汤碗上,要不,给萧祈年带一份回去? 第59章 贫苦人 不不不,带回去就不好吃了。 算了,再说吧。 江晚接过春儿递上的勺子,先舀起了一口汤,凑在嘴边仔细吹了吹,小口抿了下去,唔,鲜!随后,她又用勺子舀起了一个羊肉馄饨,滑不溜秋的皮子伴着肉的香嫩、汤的醇厚,啧,的确好吃! 吃着吃着,她瞧见隔壁桌的人一口饼子就一口汤越吃越美,于是又要了两个烤饼子,将饼子掰下一小块在汤里泡着吃,外脆里软,只一口,便发出了满足的喟叹声,连带着眉眼都染上了暖意。 可就在她准备再掰一块饼子泡汤时,眼角余光瞥见脚边多了个人。 江晚抬头去看,竟是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 “小姐,行行好,行行好吧。”小乞丐身上破破烂烂,鸡爪般瘦削的小手双手掌心向上轻颤着,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江晚手里的烤饼。 江晚手上的掰饼子的动作一顿,想起了江蛮儿几个。 她不知道这个小乞丐是不是来自西郊那边的贫民窟,但她知道这世间贫苦之人数以万计,又哪里是她一个人就能救赎过来的? 长叹了一声后,江晚还是将余下的大半个饼子放到了小乞丐的手上。小乞丐连声道谢,揣着烤饼小跑离开了馄饨店。 “姑娘。”春儿将自己那还未吃的烤饼子往江晚面前推了推,江晚见她这动作心情瞬间舒缓了不少,笑道: “你家姑娘不缺一个饼子的银钱。” 不过是五个铜板一块的烤饼子,再加上脆香可口确实不错,江晚又要了一个。只是没想到又在她吃了半个饼子的时候,身侧那个空位又出现了一道身影。 江晚再次抬头,入目的却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 壮汉须眉如戟,髯长二尺,目若朗星,威风凛凛,就是这视线……好像也在盯着她的饼子。 江晚默了。 春儿有些不悦,这家馄饨店怎么回事…… 这时,一直在忙着上菜、收银的老板用纸包着两个新烤好的饼子过来了,不好意思的打着招呼:“打扰两位贵人用饭了,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说着,他便将那用纸包好的饼子递到那壮汉手里:“去吧去吧,去那边桌子上吃吧。” 这个时候店里客人并不算多,也有空余的桌子。 壮汉看了一眼老板,转身去了那边的桌子。 “你认识?”就在老板道了歉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江晚忽道。 “啊?”老板停住,腼腆道:“不认识。” “……”江晚有些不懂,不认识你既送饼子还提供可坐的地儿。 老板像是知晓江晚想要问什么似的,憨厚地笑了笑:“谁还没有点困难,不过是几个铜板的事情,能帮就帮一把。” 先前他正在拾掇另一侧食客用完的桌子,没瞧见那问客人要饼子吃的小乞丐,等他转过身来,小乞丐已经离开了。 “嗯。”江晚咬了一口饼子,没再问什么。只是她的视线时而不时的会落在那壮汉的手侧,那里,放着一根普普通通的长棍。 “春儿。” “嗯?” “给他要一碗馄饨,再加十个饼子。” 江春儿转身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壮汉,起身去要了碗馄饨,送去了那壮汉的桌上。至于下一炉的饼子还没烤好,老板说他亲自去送。 面前忽然出现一碗羊肉馄饨,壮汉正在干啃饼子的动作蓦地一顿,抬头往江晚这边看了一眼。 江晚兀自吃着自己的馄饨,没有理会。 没多久,馄饨吃完了,壮汉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早已离去空留一个碗在桌上,甚至没过来说声谢谢。 春儿去结账,老板倒是有意少收几个饼子的银钱,但她得了江晚的交待,该付的一个子儿都不少。 “姑娘,可回去?”春儿问着。 就在此时,馄饨店隔壁的铺子前蓦地传来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一两粗面?去去去,这么一丁点儿也好意思来买?!” “小哥,行行好吧,我家中等着这面下锅呢。”另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满是哀求。 福盛米铺的伙计小贾翻了个白眼:“行吧行吧,赶紧的!” 老妇人立刻赔着笑递上手中仅有的铜板,抖开准备好的布袋子,准备接面。小贾收了铜板,随手从零售的粗面袋子里挖了一勺约莫一两左右,倒进老妇人的布袋子中。只是倒时,颇有些不耐烦,导致一撮面撒在了布袋子外面。 老妇人见此,连忙蹲下去捡。可面这种东西哪里是捡就能一下子捡起来的?小贾更不耐烦了,一脚踹在老妇人身上:“赶紧走!穷巴巴又脏兮兮的,别占着地儿耽误我们米铺做生意!” 他们这福盛米铺开在长安街上,来往的多是富贵人家的丫鬟和嬷嬷,若污了那些贵人的眼,可不得亏? 但是小贾完全没想到的是,他那一脚踹在了毫无准备的老妇人身上,尚未来得及将布袋子收口的老妇人一个不慎,倾洒了大半的面粉。即便如此,她还是边慌张的跪在地上双手去抓面,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面,已经和地上的尘土混在了一起。 可老妇人根本不在意,只一个劲的往回捧。这一两面,可是她一家人一日的口粮啊!她今日在城中好不容易乞到了几个铜板,想着买口粮食再回家,哪知……老妇人越想越想哭,却又不敢哭。 周围指指点点的人不少,却无一敢上前相助。 见此情形,心情不甚好的江晚转了方向走进米铺。小贾扫了一眼江晚的穿戴打扮,哪还管老妇人如何,立刻狗腿子似的跟了进去,谄媚的笑道:“这位小姐,您需要点什么?” “两升面。”江晚面淡如水道。 “好咧!”小贾立刻取了个新的布袋子,就要去盛那精细的白面。哪知江晚却摇了摇头:“粗面。” 粗面? 富贵人家的小姐也咽得下粗面? 小贾疑惑归疑惑,手脚还是很麻利的装了两升粗面,客客气气的递给了江晚。 江晚拿着面,悄悄地往里面丢了些碎银子,而后出门递给了仍然跪在地上捡面的老妇人:“那个不能吃了,这袋面给你。” 第60章 粮仓怎么会是空的 老妇人闻声惊讶的抬头,那是挺漂亮的一个小姑娘,眼神真挚,不似在哄骗她老婆子。 “可——”老妇人还想说什么,江晚却与春儿道:“你与赵云一同送这位阿婆回家。” “姑娘……”春儿想说她走了,姑娘该怎么办? “无妨,我就在此等你们回来。” 得了姑娘的话,春儿立刻往侧面停车的巷子里寻赵云去了。 赵云不难寻,很快就驾着马车过来,春儿扶着老婆婆的同时,与江晚道:“姑娘,奴婢马上回来。” “好。”江晚点头。 四下的人见无热闹可看就渐渐散去,江晚则是折回店里去付那袋粗面的银钱。 小贾这下才回味过来,原来粗面是给外面那老太婆的,不过瞧着那小姐正打量他们福盛米铺,便也没多嘴,而是谄媚地问:“您看……您还需要点什么?” 江晚四下看了看,品种还挺多。就在她准备开口的时候,门外又进来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肥头大耳的满脸油腻。但小贾见了却立刻堆起了笑容迎上前去:“东家,您今个儿怎么来了?” 东家? 没错,此人正是福盛米铺的东家黄德盛。 昨夜他留宿在外室的小院子,一大早那小妖精把他折腾的够呛。这会儿子弹尽粮绝的,便想着来米铺转一圈,问问这几日的生意情况。可哪知他这一进门,便瞧见了一道窈窕的背影,心中蓦然一动。 江晚就是在这个时候转身的,看到黄德盛的那一刻,忍不住蹙了蹙眉。这人面容浮肿,眼下青得厉害,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还不知节制的。 江晚在打量黄德盛,黄德盛也在打量着江晚。 这小姑娘,瞧着水灵灵的一看就知年岁不大。 白皙莹润的鹅蛋脸,透着健康的粉晕。小巧的鼻子挺翘精致,鼻翼小巧,鼻尖圆润。一张饱满红润的小嘴儿,唇形娇俏。 最出彩的便数那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干净剔透,仿佛能映出人心底的事。可偏偏当她微微眯起眼睨着人时,那抹清澈里便悄然漫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就……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黄德盛想了想,哦对!既纯又欲! 于是,色胆包天的黄德盛往前走了几步:“不知小姐是哪家府上的?” “……”江晚没理他,买东西而已,问什么住址。 意识到问得不妥的黄德盛搓了搓手又往前一步,笑道:“若是小姐买的东西多,咱们福盛米铺可以免费送上门。” 哦……免费送上门。 江晚悄无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江府。” 姓江? 黄德盛琢磨了一下,京城有头有脸的大官还真没几个姓江的。于是黄德盛又往前欺了一步:“小姐今日想要买点什么?” 江晚再次往后退了一步:“自然是……买些米面。” “要多少?”黄德盛再次往前一步。 江晚没答,默默的退至了墙角。 黄德盛有些心痒难耐,又有了动作。 眼瞅着就要贴上了,江晚身子一矮,灵活的从黄德盛的正面站到了他的背面。 就在此时,春儿回来了,急急的站到江晚身侧,警惕地望着。黄德盛不好再搞小动作,眼睛骨碌骨碌转着正想着该怎么办时,就听见那江小姐道:“十斗米面各一半。” 姑娘? 春儿满心疑惑,怎么突然就要买米面了? 府上近来的采买均是由她负责,缺不缺的她是最清楚的。不过,即便是心存疑惑,她也没有表现得太过明显。 黄德盛又笑,吩咐小贾去拿米面,而他则是再次色眯眯的盯着江晚道:“今日这些米面,权当是我黄某人赠与小姐的,结个善缘。” 舍不得鱼饵如何钓的上鱼? 这个道理,黄德盛懂。 不仅黄德盛懂,江晚也懂。 但是她却是微笑着回应:“那就多谢了。” 这一笑……黄德盛觉得他那里又有反应了,不行,看样子还得再去外室那里一趟,泻泻火。 阿春叫上赵云抬了米面,一行三人很快就离开了。只不过在马车动起来之前,江晚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福盛米铺那四个金色大字,阖上了车帘。 不过两日功夫,春儿按照江晚的吩咐再次去到了米铺,言说福盛米铺的米面好,出手便是大额的票子,意欲量购,商定次日一早来取货。 伙计小贾自是很高兴,立即将此事报给了黄德盛。 “果然!”黄德盛猛地一拍腿,他就知道这招百试百灵! 翌日一早,他便去了城外的粮仓取货,准备拿下这个大买卖的同时,最好也能拿下那个小娘子。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福盛米铺拉粮的马车后面,有人竟神不知鬼不觉的跟了上来,一路尾随至其设在城外的粮仓。 “啧。”粮仓还挺大,品种也很齐全,以白米面为主,粗略看了一眼起码十万石。 江晚唇角上扬,心念微动,无形的意念便如臂使指般散开,不过须臾的功夫,原地已空无一物,连半点尘埃都没留下,仿佛方才那些米面粮食从未存在过一般。 正在浅寐的白璃刹时惊得狐毛炸起,洞府堵了! “不、不好了,不好了!” 负责看守粮仓的人在开仓后,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是他没睡醒吗?这粮仓里的米面呢?怎么全没了?! 确定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心如擂鼓,惊慌失措的跑向黄德盛那边。黄德盛一听也傻了,粮仓怎么会是空的…… 江晚并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运起轻功回城后与早就等着的春儿汇合,带着租借的板车,按照约定时间去了福盛米铺。 客栈里的小贾也是没想到米铺刚开门江家小姐就到了,当即给江晚沏了一杯茶:“您稍等,我们掌柜的已经去取了。” 现在这会儿恐怕在回来的路上了。 江晚好心情的笑了笑:“好。” 果然没多久,身材臃肿的黄德盛就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小贾,若江姑娘来了就告诉她今日取不了货了!” 话音刚落,黄德盛就看见了坐在店里,正笑眯眯望着他的江晚。 第61章 状告 “王爷!”贤王府内,萧文谦的亲随步履匆忙,他刚刚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你说什么?” “粮仓一夕之间全空了。” “都没有了?”萧文谦错愕不已。极少人知晓,黄德盛只不过是福盛米铺明面上的东家,实际上那是萧文谦的私产。 “禀王爷,的确如此。明明看管粮仓的人,晨起时看见的还是满满一仓的粮食,可不知为什么,忽然就全没了。”就好像是、像是闹鬼了。 十万余石,不是十石! 怎会在一夕之间就全空了?! 萧文谦面色暗沉得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灰,双手死死攥着雕花的椅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带着手背的青筋都绷得紧紧的,周遭的空气像是被他周身的低气压冻结了一般,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监守自盗,不,这世间没人有这样的能力,可以完全避开自己又完美的掩盖所有的痕迹。这情形……萧文谦瞳孔猛地一缩,怎地与前些日子王府失窃的情况如此相似? “查。”萧文谦此刻的心情糟糕极了,心中像是有团无名火在烧,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烧:“上报京兆府衙,给本王一寸一寸地的查!” 掘地三尺,他也要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 不过,比粮仓失窃一案更快上报京兆府衙门的,是江晚状告福盛米铺,她告福盛米铺未能如约交货,且有违约不认之嫌。 当时,黄德盛见到江晚在铺子里等着的时候,心下蓦地一咯噔,可回过神来他还是知道轻重缓急的,即便他再贪财好色,也不会在现在这种时候做合适的事情。 所以前几日还对江晚满是垂涎和觊觎的黄德盛忽然画风一转,拒不对约。 京城这地儿他熟悉,大大小小的官员里姓江的不是没有,但都不足挂齿。再者,他身后可是有人的! “违约?”江晚睥睨了黄德盛一眼,她并不知对方为何冷淡了态度,却不妨碍她猜测黄德盛背后有更大的主子。 但是那又如何? 她有凭有据,有荣安侯府,有姑姑,还有萧祈年,论狗仗人势,只要对方的靠山不是皇帝,那就不怕。至于会不会是皇帝,嗤,一间小铺子而已,想必一国之君还看不在眼里。 所以江晚二话没说出了门,直接将此事捅到了衙门。 京兆尹名唤陆宗鉴,此人公正严明,正直不阿,时年二十七,在诸多官员中也算是个年轻人,大理寺卿与其同宗。 萧祈年得知此事并非是因为陆宗鉴上禀,即便京兆府衙门是由萧祈年监管,但陆宗鉴似乎并不买萧祈年的帐,向来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当萧陆如实的将江晚的情况反馈给萧祈年时,萧祈年面上神色不明:“为何今日才报?” “属下有罪。”萧陆低着头,不是他不想早些来报,只是江姑娘说此事不得告诉主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从了。 至于眼下,他是怕江姑娘在京兆府衙出什么意外,不得不来请示王爷。 “事后自去领板子。”萧祈年语调平稳,仍瞧不出神色,起身往外走去。 大堂之上,江晚倒是没有露面,跪着的人是江春儿。 萧祈年到时,目不斜视地自春儿身侧走了过去。 陆宗鉴在看见辰王进来的刹那倒是站了起身,合规合矩的行了一礼,并邀辰王上座。 萧祈年摇了摇头:“陆大人自审你的,本王旁观即可。” 说着,他便走到了陆宗鉴稍下首的位置坐下,那里常年备着一把椅子。 陆宗鉴像是习惯了这位皇子的监管方式,也不勉强,自顾坐下继续审理案件。 “既是买卖,可有契约?” “有。”江春儿跪得笔直,从袖口掏出早就备好的一纸契约,经由官差递了上去,继而又恭顺的低下头,从始至终未往萧祈年那边瞟过一眼。 倒是那黄德盛,眉头紧皱得估计能夹死个蚊子,不过是件小小的民事纠纷,辰王殿下怎么来了? 然而不等他多琢磨,已经看过了契约的陆宗鉴朗声发问:“黄德盛,这买卖契约你可认?” “草民……”神思有些涣散的黄德盛一惊,他倒是不想认,却又不容他不认。 这契约是双方签字画押过的,一查便知真伪。 不过,来之前他已着人将此事速速报给了主子……想到这里,黄德盛那本是忐忑不安的心情又平稳了稍许,当即俯首高呼道:“禀大人,不是草民不愿兑付,实在是草民有苦衷啊大人!” “苦衷?” 未等黄德盛一一道来他所谓的苦衷,门外进来一衙役,声称又有人前来报案。 陆宗鉴有些不悦,正要斥责下属分不清先来后到的道理时,便见那人道:“大人,来人声称是福盛米铺的伙计,福盛米铺在城外的粮仓遭窃,颗粒不剩。” 福盛米铺? 陆宗鉴的视线落在黄德盛那肿胖的身上,他明白他所谓的苦衷源自何来了。 虽说如此,陆宗鉴也并未将两案混为一谈,一码归一码,失窃案他自会遣人前去查验,不过在这之前:“黄德盛,既是有契在前,自是要遵守。现命你如约将粮食交与买家,又鉴于福盛米铺现下的突发状况,无论何种粮食,便按市价折算充补。本官如此决断,你们双方可有异议?” “这……”黄德盛有些傻眼,却听身侧那婢女不卑不亢道: “谢大人决断。” 可!黄德盛倒是有心想告知这位陆大人福盛米铺背后的真正东家,但是一来陆宗鉴此人名声在外,绝不会因权贵而折腰,二来辰王殿下还在这里坐着,要知这京兆府也由其监管,若有不慎捅到了天家耳中,那、那……黄德盛想到贤王会因此受牵,恐怕届时自己的下场更惨。 不得不说,黄德盛肥是肥了点,色是色了点,但既然有本事为贤王做事,这脑子确实也转的快。 最终,他认了陆宗鉴的决断,只是临了时狠狠的瞪了江春儿一眼,那一眼似乎是在说:“你们给我等着。” 若按契约,黄德盛违约应当以一赔三,但陆大人却未说违约之事,只责办福盛米铺速速兑付,这么一看…… 站在衙门外人群中的江晚,望向高堂之上正在与萧祈年叙话的陆大人。 他是谁的人? 似有包庇福盛米铺之嫌。 第62章 不该对她动心思 事实上江晚还真是错怪陆宗鉴了,他只是就事论事。 契约上写的是今晨,事实上现如今还是辰时,算不得违约。 对此,萧祈年没有异议。只是当黄德盛准备离开时,他忽然扬声道:“慢着——” 众人不明所以,却见辰王府亲卫何钧安上前,将一状纸递到了陆宗鉴的桌案上。 此状,状告福盛米铺黄德盛奸污民女,致人不堪受辱而死,时间倒是不远,就是年前。 看过状纸的陆宗鉴以探究的目光看向萧祈年,后者坦然回道:“来时路遇老汉泣跪于衙前喊冤,顺手接的。” 陆宗鉴:…… 此事与江晚无关,混在人群中的江晚离开衙门后,带着春儿前往米铺提货,正与一哭得老泪纵横的老汉擦身而过。 福盛米铺如今只剩一个惶惶不安的小四儿留守,小贾前去衙门报案,他是临时过来帮忙的。 他是听了掌柜儿的话关门谢客了不错,却不曾想收到了衙令,不得不开门如约兑付,可这七七八八的一折算,整个铺子竟是不剩多少存货了,这、这下恐怕真得关门啦! 收了粮的江晚长舒了一口气,满意的盯着最后一辆货车启动前往江府,前日那憋在心中的郁气总算是散了。 “姑娘,咱们可回?”站在江晚身侧的春儿开口问。 “回。”江晚唇角一勾,回去还有活等着呢。 至于是什么活,萧祈年在踏入江府时便闻见了一阵又一阵香味。 “在做什么?”萧祈年靠近问。 “烙饼子。”江晚嘴上答着手上也不忘继续烙饼。 江府大大小小的人确实都在忙和,就连年纪最小的江年儿也在帮忙添柴火,院子里那一筐筐的面饼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吃了没?”江晚问。 萧祈年摇了摇头。 江晚顺手递了个饼子给他,今日江府没有空余的锅做饭,所有人都是吃烙饼。 萧祈年顺着春儿递来的矮凳坐下,接过烙饼咬了一口。 “如何?”江晚期待的问,这是她第一次烙饼子,晌午的时候得赵婶娘教导了许久才掌握好了火候。 “好吃。”萧祈年答道,又咬了一口,却见江晚往他这边侧了侧,像只小兽般嗅了嗅: “沐浴过?” “嗯。”正在吃饼子的萧祈年含糊不清的应着。 他从京兆府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回府沐浴更衣,然后才来了这里。 江晚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她纯粹是闻了一下午的烙饼味儿,忽有其他香味混入敏感了些。 江晚忙着烙饼没空唠嗑,默默坐在一旁吃着饼子的萧祈年,瞧着江晚额间落下一滴又一滴晶莹的汗珠,神思有些分散。 其实他先前一直都在京兆府。 黄德盛的案子了结的很快,人证物证都是他送去的,自然一砸一个实。只是黄德盛万万想不到的是,尊贵如辰王竟会亲赴大狱只为见他。 彼时,萧祈年径直在萧陆刚搬来的那张长凳上坐定,浑然不觉凳面沾着的些许尘土,一身锦袍衣摆随意垂落,甚至有一角轻轻扫过地面,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刚被收狱的黄德盛尚未受大刑,只是在公堂之初因拒不承认奸污一事被打了数板,认罪后收入牢狱之中,此刻正如条死狗一般趴在混合着不知名物体的干草上。 本来,他还期盼着主子能够救自己一命。心里正没底儿时,忽地就听那分辨不清情绪的声音在问:“疼吗?” 黄德盛蓦地一阵恍惚,尚未来得及反应对方的意思,忽觉脖颈一凉,似是被什么恶兽盯上的感觉。 忍着身后的疼痛强撑抬起头,入目的便是那本还是温文尔雅的辰王,此刻如同地狱恶鬼一般,周身散发着冰冷而又骇人的气息。那股骇人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连烛火都被这股气息逼得明明灭灭。 直到这时,黄德盛才想起眼前这位王爷,也就是最近两年平淡了些,想当初北境赫赫有名的鬼王那可是…… “啊——”一声惨叫打断了黄德盛的思绪,难以置信的望着散落在一边的……自己的手,刹时疼晕过去。 “弄醒。”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一直默立在萧祈年身后的萧陆立刻应声上前,将一桶早已备好的冷水,对着方才被削了手掌已晕过去的人,毫不迟疑地泼了下去。 黄德盛醒了,被冷水一激,猛地打了个寒颤,痛呼和冷意交织在一起,脸色惨白如纸 “还有哪里?” 萧陆正要回答,却又听得一句: “眼睛?” 不是否定。 于是,黄德盛在一声声惨叫中,瞎了。 “你,不该对她动心思……” 对谁? 再次被泼醒的黄德盛什么都还没想,身下那处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远比先前断手时的骨骼碎裂之痛、瞎眼时的血肉模糊之痛要猛烈百倍,尖锐得直冲天灵盖,连惨叫都被这极致的痛苦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嗬嗬的抽气声。 萧祈年扔掉手中的剑吩咐萧陆:“处理了。” “是。” 留下萧陆,萧祈年抬脚往外走,没出几步就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没说话,只掏出一方洁净的帕子,擦了擦不存在任何血污的手,随后从候在一侧的何钧安手捧的托盘上,取了那串碧绿手持,目不斜视的从陆宗鉴身侧走过。 陆宗鉴心累的揉了揉眉心,这位爷贯会给他找事做。 京兆府衙门由辰王监管不错,向来都是从不徇私的陆宗鉴似乎也从不偏袒辰王也不错。 在许多人包括皇帝的眼里,陆宗鉴和他的京兆府衙门不属于任何一王势力,实乃纯臣。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很早之前,陆宗鉴就是辰王的人。 “还要吗?”飘散的思绪被一道声音打断,萧祈年抬头看着江晚新递过来的烙饼,从容接过,问她: “烙这么多饼子是要做什么?” “送人。”江晚狡黠一笑,却没多说。 萧祈年又咬了一口刚刚烙好的饼子,很香也很脆,是要送谁? 翌日,得知京兆府大狱昨夜忽然失火,造成数名伤亡,其中就包括黄德盛时,萧文谦正在用早食。 又听报城郊粮仓毫无进展,一口饭噎住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事情为何会发展至如此这般? 第63章 鲁王世子 说起来这京兆府失火失得也挺有意思,火势猛且急,烧死了一名狱卒和两名囚犯,其中一个还是几个时辰前刚刚收押的。除此之外,还有数人受伤。 至于原因,陆宗鉴已查明,系那名狱卒值班时醉酒不小心打翻了火烛,火烛沾上未饮完的烈酒,再加上夜深人静,再想控制时已然来不及。 萧文谦刚刚收到消息的同时,陆宗鉴已命人收殓了那三具完整的干尸,随后火急火燎往宫中请罪去了。 至于萧祈年,他这会儿倒是闲散,陪着江晚去了西郊贫民窟,也终于知道了江府诸人辛苦熬了一日一夜烙得的饼子的去处。 “今日不早朝?”江晚咬了一口最后一批做的烙饼,算是用过了早点。 “休沐。”萧祈年道。 江晚没说话,她并不了解朝堂的情况,也不了解萧祈年在朝堂上的情况,当然,更没有想过去主动了解。 饼子是江采儿和江蛮儿他们下去分发的,贫民窟中不管是认识还是不认识的都对他们感恩戴德,吓得几人连连摆手,忙说这都是他们家姑娘心慈仁善。 况且姑娘还答应了下次有空还来送,不过不是饼子,而是其他杂粮煮的粥或是粗面馍馍,毕竟福盛米铺给的品种较杂,江晚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收去,所以眼下都只能堆在江府,能吃了最好,久了也怕生虫或发霉。 又过了几日。 “姑娘,来——”侍候着江晚起床的春儿拧了把帕子,送到主子面前。 江晚迷迷糊糊的坐在床边,就着春儿的手擦了把脸,清醒了些许:“江扬呢?” “小公子在晨练。”春儿重新拧了把帕子送上。 “嗯。”自入京以来,江扬比她想象的还要努力,甚至自律,没什么好担心的。倒是春儿,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有事?”江晚微微歪着头问。 “蛮儿这些日子起得也早。”春儿斟酌了一下语言道。 “嗯?” “她在前院与赢儿姐姐、小公子一道练武去了。”江府后院多种植了些珍贵的药草,就是那日需要阿春亲自留下侍弄的东西。 前院则开辟了一个小型的练武场地,也省得江扬总是往辰王府跑。 “她也喜欢练武?”江晚接过帕子起身,往水盆那边走去,边净手边问。 “是。”春儿的声音里带了些笑意:“蛮儿说她想练好武功,以后保护姑娘。” 听着春儿这话,江晚也跟着多了一丝笑容:“那就由她去。” 想来多了江蛮儿的练武场很是热闹,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何钧安嘴里叼了根草前后审视着站桩中的四个人,一个也是放,四个也是放。 四人中根骨最佳应属江昴,后来居上。 最差的便是江蛮儿,但是江蛮儿盛在天生力气够大,再学个一招半式,拳脚上反倒是比江昴还要厉害一些。 江赢儿……江赢儿的根骨倒是也很不错,就是吧年纪稍微大了那么一些,再加上她有她自己的想法:除了基本功外,其他时间她都是在练江晚教她的那套棍法。 至于江扬,这小子是个有耐力的,不过五岁的年纪却有着十几岁的耐心。 嗯,何钧安对自己的四个小徒弟表示还算满意。 不过……若是以后他们能去那个地方一趟就好了。 想到这里,何钧安有些苦恼的挠了挠头,那个地方又不是谁想进就进去的,也不知道主子会不会同意。 江晚没有去练武场打扰他们,洗漱之后吃了些东西独自去了辰王府,这个点萧祈年就算是上早朝,估摸着也该要回来了。 想说一声:过些日子她准备出去一趟。 这个出去,指的是离开盛都。 但是刚刚进入紫霁院,听觉敏锐的江晚就听见隔壁院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站定,转身望向一墙之隔的另一侧。 紫霁院在主院之东,那么之西,印象里好似没有人住。可偏偏,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还混着一声不甚清晰的咒骂。 这是……招贼了? 江晚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跃上了院墙,正琢磨着待会儿是否要喊一嗓子将王府侍卫给叫出来时,一道比她更显惊异的尖叫声凭空响起—— 那是一个只穿着中衣的年轻男子,就站在廊下,中衣甚至的敞开的,露出了上半身雪白的胸膛……不等江晚看第二眼,对方立刻一手拢起衣襟,一手颤抖着指着江晚:“你你你、你是谁!” 江晚默了一瞬,反问:“你是谁?” 萧祈年刚刚下了朝,一脚踏入王府,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尖叫声,立即看向候在一旁的萧伯:“随风院?” 萧伯也听见了,记性很好的他点头:“是。” 萧祈年揉了揉眉心:“他怎么来了。” 这一次不等萧伯回答,王府内一名暗卫迅速靠近这边,凑在萧祈年身侧耳语了几句。 萧祈年闻之,本是顿住的步子立刻快了起来,甚至运起了轻功,直奔随风院而去。待他到时,正瞧着萧呈书那个不省心的家伙衣衫不整的指着江晚哆嗦,江晚则是一脸无辜的站在墙上,正欲溜走。 “青鸟——”萧祈年率先打破僵局:“给你家世子穿好衣服!” 屋子里当即冲出一人,抓着一件披风就套在了萧呈书身上。萧祈年没有管那边,径直走到墙边伸手向江晚:“下来。” 江晚依言跳下院墙,萧祈年与她介绍:“他是萧呈书,鲁王世子。” 鲁王是当今皇帝的弟弟,长年守在封地无诏不得入京。世子倒是颇得皇帝喜爱,前些年赐了个特权,遂每年有那么一段时间萧呈书都会来京小住。 只不过,京城虽有鲁王府,但他就是爱住在辰王府——他四哥特意留给他的随风院。 在亲随青鸟的协助下,萧呈书很快穿好了衣物来到了萧祈年面前,萧祈年望着眼前只比自己小上几个月的堂弟道:“她是江晚,荣安侯府的大姑娘。” 荣安侯府的大姑娘? 萧呈书眨了眨眼脱口而出:“荣安侯才得的女儿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第64章 长公主自杀了 是不是太玄幻了点?! 他记得,他记得好像不久前荣安侯才发出喜讯说是新得一女吧? 萧祈年恨铁不成钢的敲了萧呈书脑袋一下:“是云若姨母家的。” 云若,温云若?! 电石火光之间,萧呈书反应过来。 所以眼前这个穿着樱草色长裙的小姑娘就是当年镇国公府和荣安侯府丢的那个孩子? 他亦是有所耳闻。 想到这里,萧呈书完全忘了方才发生的一切,笑眯眯的上前一步道:“你好,初次见面——” 萧呈书低头环身看了一圈,最后随手扯下了身上佩玉,权当作是见面礼。 然而,江晚没接。 萧呈书有些尴尬,狐疑的看了萧祈年一眼,不明所以。 这时江晚清清冷冷地开了口:“谢世子厚爱,只是……我与玉无缘。” 无缘? “怎么说?”萧呈书一脸好奇。 江晚上前,捏住萧呈书手里的玉佩,然后萧呈书就眼睁睁的看见手中的玉佩好似受到了什么重击似的,以江晚的手指为中心一息间爬满了蜘蛛纹,两息间粉碎落地。 萧呈书傻了。 这虽说不是什么祖传玉佩,但也很贵重了好吧! 萧祈年懒得瞧他那副不大聪明的样子,自萧呈书腰后又扯出一物交到江晚手上:“这是鲁王令,持此令可自由出入鲁地任何地方。” 江晚接过那铁质的令牌收了起来,不忘与萧呈书真诚道谢:“多谢世子的见面礼。” 萧呈书:…… 因着萧呈书这事,江晚忘记了来意,满意的回去了。 同样离开随风院的还有萧祈年,他在书房见了萧陆。 “以后你和萧玖就跟着江姑娘。”萧祈年摩挲着指腹开口道。 “主子——”萧陆蓦地一惊,米铺的事情上他确实做错了,但也受过了惩罚。 难道事情并不算结束,反而连累到了萧玖? “钧安,带他们去江府。”萧祈年打断萧陆的话,没有给对方任何分辩的机会。 紧跟着进了书房还未站稳的何钧安只好领着萧陆和萧玖翻墙去了隔壁。也是刚回不久的江晚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萧陆和萧玖,等着何钧安解释。 “王爷的意思,江姑娘身边缺少得力的手下,做事难免束手束脚。萧陆和萧玖的身手在王府暗卫中数一数二,而且……他们是兄妹。”不愧是跟了萧祈年多年的人,虽说脑子不如他哥何钧平的好用,但偶尔也够用。 兄妹?江晚错愕的看向萧玖。 萧玖面不改色的将束起的长发放下,赫然是一名面容清冷的女子。 萧祈年为何忽然这么做? 江晚没问,但收下了。 江府的人年纪都不大,除她之外,武功好的更是几乎为零,即便是江昴、赢儿和蛮儿将来出师,她也是需要暗地里多两个帮手的。 被诸人甩到脑后的萧呈书觉得甚是无聊,想了想,出门去了潇湘馆。此刻去,蹭个午饭再蹭晚饭,妙哉。 陆宗鉴因前些日子京兆府大狱失火的事情受到了皇帝的责罚,这不刚恢复正常公务,就在潇湘馆见到了放浪形骸中的萧呈书。 “哟,陆大人。”萧呈书虽是在潇湘馆的二楼要了个雅间,但他并没关门,美其名曰可以欣赏门外的风景。 陆宗鉴听到熟悉的声调,脚步顿住。片刻之后转身面向门内的衣襟大敞的萧呈书:“陆宗鉴请世子安。” 萧呈书笑着望向门外那个规规矩矩折腰行礼的人,推开往自己身上凑的妙龄女子,拎着一壶酒走了过去。 “陆大人这是——” “公事。”陆宗鉴毫不犹豫的打断萧呈书,就怕对方这个混不吝的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 被打断的萧呈书也不恼,停在门内与陆宗鉴之间只有两三步距离,笑嘻嘻道:“恭祝陆大人新婚大喜呀!” 二十好几的人了终于成亲,确实大喜。 然陆宗鉴仍低着头,瞧不清神色,只听了句:“谢世子。” 萧呈书本还想说什么,却见陆宗鉴抬头:“世子若无事,下官告退。” 说罢,也不管萧呈书如何回答,陆宗鉴便转身往楼下去,独留下站在门内面沉如水的萧呈书。 不知不觉又过了半个多月。 夏余热仍是若酷暑当头,别人都在围着冰桶喝着冰碗子,江晚捧着一杯热茶安安静静的坐在小桌前,她的对面是同样饮着热茶的萧祈年。 “你是说,你想暂时离开一段时间?”萧祈年问。 “嗯。”江晚喝了口热茶,应了声。 “回江家村?” 她摇头:“不是。” 不是回江家村,那就是—— 萧祈年的视线扫过那边安安静静给大家做着冰碗子的江忆儿。 “等几日,我陪你去。” “不用。”江晚笑了笑:“小事而已,你忙你的。” 当初她把春儿和忆儿带来盛都后,是私下问过她们的意思的,春儿表示她无牵无挂,不会再回去那边。 但是忆儿……忆儿的失忆症一直都没好,江晚没有采纳春儿的意见,而是顺着春香院老鸨子等人查了下去,最终还是查清了忆儿的来历。 就在江晚和萧祈年叙话的时候,那边江蛮儿忽地大声问道: “姑娘,您喝茶不热吗?可要来个冰碗子?” 来得久了,江蛮儿越发胆大起来,与江晚也不再那么生份。 江晚幽幽的看了一眼围在一起的包括江扬在内的几个孩子:“不了。” “姑娘!忆儿姐姐做的冰碗子是真的好吃!”江蛮儿仍在嚷嚷,那边的忆儿也不多话,就浅浅地笑了笑。 “呵,一群小屁孩,等你们长大就知道厉害了。”江晚撇着嘴嘟囔了句。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幼年贪凉,老时受罪。 养生,从我做起,从早做起。 江蛮儿还欲再说什么,却见何钧安火急火燎的闯了进来:“主子,长公主自杀了。” 萧祈年举着茶杯的手蓦地一顿,自杀? 为什么自杀?江晚也好奇,但没主动开口。 自杀是原罪,可坠无间地狱。 “是因为裴言川吧……”萧祈年不疾不徐道。见江晚似乎一副挺感兴趣的样子,便下意识的问:“想听?” “说说无妨。”江晚点头。她不是迂腐的人,不似温裴两家,非要老死不相往来什么的,你看她和裴言川不是合作的挺好? 何钧安见主子不急,他这“扑腾扑腾”乱跳的小心脏也安定下来,悄悄的顺了几个吃冰碗子的小家伙,排排队出去了。皇家的秘辛,可不是街边随便听的八卦。 “皇姐她,是在一次秋猎中见到裴言川的。”萧祈年斟酌了一下语言,从简叙述起萧清尧和裴言川之间的故事。 据说彼时,萧清尧可谓是一见裴郎误终身,非君不嫁。 第65章 和离书 江晚觉得长公主这反应,没毛病。 想当初她第一次在客栈遇见裴言川时,也是惊艳了好久。 “皇姐乃父皇的第一子,是以宠爱有加。”萧祈年缓缓道来:“彼时的镇国公府已然没落,嫡长子裴青衡自除族谱,削发为僧。” 江晚默不作声的饮着茶:哦……原来她那从未见过的便宜老爹还活着呢! 是的,江晚从未主动打听过镇国公府的任何人任何事,再加上她多深居简出,旁人也鲜少有机会在她耳边叨叨。 “老侯爷在病榻前叫了老来子裴言川。”老侯爷的意思,在他死之前,裴言川娶了长公主。 不是入赘为驸马,而是娶。 皇帝不悦,他的长公主怎么能下嫁? 可萧清尧已然是满心满脑子都是裴言川,她求了皇上,求了皇后。 “裴言川也应了?”裴言川可不像是那般好妥协的人呢。 但是萧祈年答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什么不应?” 而且,裴言川确实需要一个得力的妻子撑起整个镇国公府。 萧清尧绝对是最佳选择,可以震慑裴老夫人,也可以压制住大房那蠢蠢欲动的姚氏母女。 事实证明,裴言川所料不差。 老侯爷没多久就去世了,裴老夫人又想像控制大儿子那样控制小儿子,可萧清尧是谁? 不过是随便找了个由头,就将裴老夫人送去了佛堂,也怪不得江晚从未在一些重要场合见过这位老夫人。 裴言川默认了萧清尧的所有举动。 姚氏见此,就更不敢动了,一直深居简出猥琐发育。 “那……他们婚后感情不合?”听到现在,江晚都没觉得有哪一点会让萧清尧选择自杀。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萧祈年一句括之。 “那就是那方面……”江晚做了个手势:“不融洽?” 萧祈年:…… 萧祈年无奈的揉了揉眉心道:“我非梁上君子,对别他家私事并无兴趣。” 江晚继续猜测:“那就是因为没孩子?” 她可从未听说裴言川有孩子。 这一次萧祈年点了点,又摇了摇头:“以我对皇姐的了解,应该是……死心了吧。” 萧祈年说的没错,就是心死如灰。 萧清尧双目无神,一动不动的望着床顶。 她的左手手腕,裹着一层厚厚的纱布。纱布之下,隐约还有渗出的红迹。床边的地上,跪了一排子的嬷嬷和婢女。 为什么……要救她呢? 裴言川被震怒的皇帝叫进宫时,尚来不及换掉沾染了血渍的外衫。 今日临出门前,他就觉得她的神情不对,不似平日那般。 半路折回,瞧见的便是被撵在门外的婢女,紧缩的房门,还有待他撞开门口,面色苍白的她和淌了一地的殷红的血…… 皇上没有见他,只是罚他跪在御书房外那炎热的太阳底下。 皇帝气啊,他的长公主,外柔内刚,那是得积攒了多少的失望才会选择一了百了? 裴言川待皇家之女如此,是为藐视皇族,藐视皇恩。 作为一个父亲,他气女儿作贱自己,更气裴言川竟如此罔顾清尧的一腔情深。 整个镇国公府更是乱的一团糟。 姚氏不敢自作主张,于是去佛堂请示了她的姑母也是她的婆母——裴老夫人。 皇帝面前谁还能说的上话?首屈一指自然是蔷美人。可蔷美人绝不会为她裴家说一个字,不落井下石那都是谢天谢地。 其次便是皇后,可那萧清尧乃皇后亲女,皇后恨不得封了他们镇国公府。还有,还有……对了,还有皇子!可是裴老夫人和姚氏都极少出门,与皇子们更是说不上话。 难道要去主院求那个一心求死的女人? 可、可她们也进不去啊!皇上命龙卫围了那院子。 这时,姚氏想起了她的女儿裴芊芊。 “芊芊,你这段日子与贤王相处得如何了?”姚氏对于这个女儿是极其满意的,尤其是知道裴芊芊搭上了贤王之后。今日这事若非关乎镇国公府存亡,她也不会与女儿作此商量。 “还……可以吧。”裴芊芊最近什么都没做,每日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护城河那边转悠。 起初,她很少能见到贤王殿下。 可萧文谦又不是个傻的,再加上他也有意与裴家联姻,从而更好的让裴言川为他所用,于是就故意给了裴芊芊靠近的机会。这一来二往的,两人之间确实相处的还可以。 听懂了母亲话中意思的裴芊芊一口答应即刻去贤王府一趟。毕竟这一趟,一来或许可以帮助镇国公府度过这次难关,她家不能没有小叔。二来也可以见到她朝思暮想的贤王殿下。 可谓又是一箭双雕。 不多时,裴芊芊就坐上马车去了贤王府。 在顺利入府后,裴芊芊梨花带雨的将自家事情在贤王面前简述了一番,惹得贤王甚是怜爱,当即应下了她的请求。 其实裴芊芊又哪里知道,即使她不来,萧文谦也是要进宫的,这可是个让裴言川感恩自己的好机会! “你要去镇国公府?”江晚惊讶的看着起身的萧祈年。 “嗯。” 江晚没问为什么,毕竟人家是姐弟,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 “可否请晚晚同去?”萧祈年又道。 “我?”江晚以手指了指自己,她确实从未登过镇国公府的门,按理说,那原本该是她的家。“也行。” 龙卫没有阻拦萧祈年。 屋子里已经收拾干净,除了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淡淡血腥味儿。 萧祈年将下人遣散,走到了萧清尧的床边,淡声唤了句:“皇姐。” 萧清尧没有理他,一言不发的望着床顶。 萧祈年不急,摩挲指腹间缓缓道:“皇姐若是想死,我可以帮你。” 萧清尧本不聚焦的双瞳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萧祈年一脸淡定,在一侧书案上取了张纸:“先写了和离书,你死后便可不入他裴家的祖陵,他是否再娶也与你无关。” 等候着一边的江晚听着萧祈年的话,愣了愣,这画风约莫着有哪里不对? 萧祈年不是来劝慰长公主的? 就在这时,萧祈年弯下腰,拉起萧清尧的手指就要往纸上去按 萧清尧猛然一缩,手腕上的伤口因拉扯再次崩开,染红了白纱。 第66章 那就是个疯子 萧祈年也不恼,翻手将萧清尧的手肘扣住:“皇姐可是觉得血书一封,更胜一筹。且写完血也就流得差不多了,你解脱了。” 说着,萧祈年掀开墨色外袍“斯拉”一声扯下里衣的白色绸布,扯下萧清尧腕上沁着血的纱布就往绸布边凑。 这一次,萧清尧终于有意识的往后缩,可手肘被钳制住,根本动不了。眼瞅着萧祈年拉着她的手写下了第一个字,萧清尧终于忍不住了呵斥:“萧祈年!” 她是想死,可是她没想过要和裴言川和离。 温云若死了,成了裴青衡心中的白月光。 同样是一母所出的兄弟。那么她死了,会不会化作裴言川心头的那颗朱砂痣? 会,会的吧? 她不写,绝不写! 萧祈年面色平静的松开手,忽而笑出声:“我明白了。” “皇姐不想背负天下人不喜的言论。也罢,我现在就进宫,在父皇杖杀裴言川之前,让他先写下这和离书。” 说着,萧祈年头也不回的就往外走。 “裴祈年你给我站住———”萧清尧掀开盖在身上的被褥就要下地,可却因为失血过多,眼前一阵发黑,头晕目眩就要跌倒前,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长公主,何必呢?” 江晚也是无语了,她没想到萧祈年竟会如此行事。可不得不说,他的确拿捏了萧清尧的命门。 这个小姑娘是……被扶住的萧清尧眼前渐渐恢复了清明。 是她?是裴青衡与温云若的那个孩子。 萧清尧与姚氏那姑母俩相同的是都深居简出,但不同的是,她对外面的事情一清二楚。这孩子的画像她早就看过了,七分像裴青衡,三分似温云若。 叫什么来着……对,江晚。 可是这个时候,萧清尧可没功夫与江晚说话,她得去阻止萧祈年那个疯子。江晚不知,可她是知道的。 但是……江晚扶着自己的手竟生生将她拖住了。 “你懂什么!”萧清尧激动的大叫。“那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江晚默了默,没接这话。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只信她认识的萧祈年,至于过往,谁的人生还没两三个破事呢? 萧清尧也不管江晚怎么想,推开江晚的手就要往外走,却被江晚眼疾手快的按住,淡声道:“长公主若执意要去,尚未入宫便会因血流尽而亡。如果您没了,和离之事也就成了。再等个三年五年,裴言川娶了新妇,替代了您正妻的位子,就真的如烟散去,什么都不剩了。” 萧清尧愣住,是、是这样吗? 江晚并不理会萧清尧会如何想她这句话,顺手取了搁置在旁边小几上的药膏和纱布,轻车熟路的替萧清尧绑起崩开的伤口。 她是真没骗萧清尧,这血流着流着真的会死人。 “吃了。”或许是瞧着萧清尧那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着实可怜,江晚叹了口气,自魂戒中取了一片红色的约莫拇指粗细的药茎,切了薄薄一片塞到萧清尧嘴里。 上次白氏血崩时她也是用了这味药,剩下的就随手扔在药架子上。 萧清尧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嚼了嚼,一股儿苦涩的味道顷刻间就弥漫开来。 可再苦,能有她心里苦吗? 药嚼完咽了下去,眼神恢复了清明的萧清尧拽住江晚的手:“你……能否麻烦你一件事。” 萧清尧有些犹豫,但江晚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我去找萧祈年。” “多谢。”萧清尧顿觉心下那口气松快了不少。 待萧清尧乖乖的躺到床上休息,江晚唤了婢女进去服侍,自己则掩上门走了出去。果然,萧祈年正背着手等在院外,听见身后的动静方转过来:“好了?” 江晚翻了个白眼:“嗯。” 萧祈年放心的点了点头:“还要麻烦你在这里照看她,我进宫。” “嗯?”江晚面露疑惑,真的要置裴言川于死地? “不是。”萧祈年像是看穿了江晚的心思,摇头的同时有些好笑道:“放心,裴言川死不了。” 有了萧祈年这句,江晚就明白了,不是催命,而是救命。 这是为什么? 萧祈年与荣安侯府早已捆绑得死死的,荣安侯府与镇国公府又是结姻不成反生怨,这不合理。 但是萧祈年没给她解释,江晚自顾自回了去,默默的望了萧清尧的房门一眼,坐在了院中的石凳上。或许是在他心里萧清尧这个姐姐还挺重要? 她是知道萧祈年与太子萧王恭关系密切的,萧清尧又是萧王恭一母同胞的亲姐姐,那么算起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但是她还是不明白萧清尧为何要自杀? 江晚回头看了那边的房门一眼,沉默着。但是她自沉默她的,总有人不会让她如愿。 只想安安静静的守着萧清尧,等萧祈年回来的江晚万万没有想到,在裴芊芊去了贤王府求助后,姚氏婆母俩琢磨了一下,竟然过来了萧清尧这里。 但是,江晚刚才能进来是因为有萧祈年,负责守在外围的龙卫可不买那婆母俩的账。 争吵推搡间,姚氏眼尖的瞧见了院子里坐在石凳上闲适的江晚。 “姑母,那不是、不是……”姚氏拉了拉裴老夫人的袖子。 “那是谁?”裴老夫人吃住都在佛堂,哪里知道江晚长什么模样? “就、就是那个孩子。”姚氏委婉的暗示。可裴老夫人听不懂啊,她本就因小儿子的事情烦着呢,于是瞪了姚氏一眼: “吞吞吐吐做什么,有话直说!” 姚氏:…… “灵儿。温……温家那人与衡表哥的女儿。” 裴老夫眼珠子一转,毫不掩饰的惊讶:“是她?!” 这死丫头,竟然回来她们镇国公府了。 可回就回来了,竟敢不来向她问安!好歹自己也是她的祖母! 不过,眼下管不了这些了。于是,老夫人按下心头的不快,向着里面的江晚招了招手。她不进去可以,让江晚去求长公主也是一样的。 “灵儿?灵儿——” 听见拱门那里有人喊,江晚远远的瞥了一眼,能在这个府上穿金戴银如此跋扈的,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是谁了。但是,她懒得理。 “姑母,她现在叫做江晚。”姚氏小声提醒。 “江晚?”裴老夫人一脸不耐烦道:“什么阿猫阿狗的名字?竟敢连自己的姓氏都不要了?!” 姚氏听着裴老夫人的抱怨,眼中神色不明,却只抿了抿唇,没有提醒她这位好姑母,衡表哥与那女人早就没有关系了,何况是这个小孽障。 本想装作视而不见的江晚,又回头看了一眼萧清尧紧闭的房门,罢了,伤者还是要好好休息的。 于是,她起身悠然的走了过去,不咸不淡的开口问道:“什么事?” 第67章 谁负过谁的心 裴老夫人一口老血哽在心口,这是什么态度? 这是一个孙女对待祖母的态度?! 简直跟那个女人一模一样,清清冷冷的叫人嫌恶。 可她倒是忘了,温云若在刚进门时也曾热忱,也曾尊她、敬她。最后,还是姚氏扯了裴老夫人一下,陪着笑脸与江晚说:“那个,不知长公主好些了没?我们可否进去探望探望?” 既然江晚能在里面,想必是知晓长公主的情况。可姚氏哪里想到江晚竟然客都不客气一下,直接说:“不见。” 萧清尧那面色如金纸的模样,见什么见? 风一吹就倒了。 她既答应了萧祈年在这儿守着人,就肯定会守好。 “你这丫头,怎地如此不孝?!”裴老夫人瞧着那与温云若几分相似的脸本就浑身的不舒服,又面对如此直白的拒绝,更是气的不行,伸着那双保养得当的手指着江晚怒骂:“我可是你的亲祖母!” 祖母?江晚忽地一声笑出声来:“我祖母乃是荣安侯府的温老夫人,您又是哪根葱?!” “你、你——”裴老夫人被江晚这一句怼得狠了,半天没缓过劲儿来,还是一旁的姚氏聪明的撇开了话题: “我们也是担心小叔,就怕他……” 姚氏这话说一半留一半,剩下的让别人自己揣摩,转而又道:“再者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这骨子里的血脉亲情他骗不了人?” 江晚冷眼睥睨着她,心道白莲花这个物种可能是一脉相承的。 裴老夫人见姚氏说了这么多,江晚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刚要发火,便觉姚氏轻轻按了按被她挽着的手臂,笑容满面的继续问:“烦请、烦请江姑娘通融一下,让我们见见长公主。” 一字一句,江晚左耳朵进右耳朵冒:“还请这位夫人见谅,我无权做长公主的主。” “你这个孽……”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的裴老夫人想说江晚就是个孽障,也就是当初生下来就被人抱走了,否则知晓会有今日这一幕,恐怕当时就会直接掐死她! 姚氏再次拉了拉裴老夫人的衣袖,示意她不要激怒江晚。 裴老夫人只觉得头一阵阵的发昏,忍着不适咬牙切齿道:“既然长公主无空接见,老身就在此候着。” 什么时候你长公主有空了,什么时候就来与她说,她倒是想看看这个长公主儿媳的架子能端到何时! 江晚无语,知道的这是这裴老夫人找茬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长公主仗势欺人,虐待婆母。 这事儿江晚可做不了主,还是告知萧清尧,让她自个儿处理吧。 “让她们进来吧。”了无睡意的萧清尧听了此事,虽还昏沉着,却还是在婢女的伺候下,斜靠在软枕上坐起了身。 姚氏搀扶着裴老夫人一进房间,裴老夫人就紧紧的蹙起了眉头。现下本就是炎热潮湿的夏天,萧清尧的屋子却一直关着,闷得很。 再加上萧清尧刚刚又出了不少血,整个房间里的铁锈腥味至今还未被熏香冲散,这让日日焚香诵经,闻惯了檀香味的她一阵难受。 “婆母的来意我知道了。”萧清尧半靠在床上,不轻不重道:“他会没事的。” 这一次,到底是她想岔了。 是她做的不对,连累了裴言川。 念及此,萧清尧对待裴老夫人的态度还算好。 “真的?”裴老夫人有些不信,却也不敢反驳。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如萧清尧贵为公主,裴老夫人压根儿不敢期望受她行礼,得她侍奉。也如皇上若执意认为是裴言川的错,让他领罪受罚,裴言川不敢反抗一样。 所以,当萧祈年赶至宫里时,裴言川正被内侍们压着打板子。 问其缘由,竟是因为萧文谦的求情,让本就在气头上的皇帝更加怒火中烧,什么时候贤王和裴言川的关系这么好了? 天家最忌结党营私。 萧祈年匆匆瞥了一眼正在挨板子的裴言川和跪在外面的萧文谦,直接去到了御书房外,哪知却被御前的德公公拦了下来:“蔷美人在里面。” 要不就说母子连心呢?萧祈年甚至没有与蔷美人通过气,蔷美人知晓他去了镇国公府后,收拾了一番来了皇帝这里。 “陛下这是气什么?”坐在御书房内的蔷美人葱葱玉手剥着葡萄,瞧也未瞧一眼旁边的皇帝。 “裴家那小子,他竟敢如此对待朕的女儿!负了清尧一片真心——” 皇帝话还未说完,就被蔷美人打断。只听她幽幽的说了句:“说的好像陛下没有负过谁的心一样。” 萧凌山:…… 这话他没法接也不敢接。 当年他为了巩固太子的地位,先后纳了皇后和淑贵妃。也是因为这个,容容她才会离开京城,也有了他苦苦追寻,从而遇见萧祈年生母的那档子事。 “行了。”蔷美人可没有追究前程往事的意思:“儿孙自有儿孙福,听说长公主也醒了,陛下不若去问问她的意思,再做处置。” 既然萧祈年已经去了镇国公府,她相信萧清尧肯定是想通了,这事儿原本就没那么复杂。 蔷美人的话萧凌山又岂能听不懂? 他只是需要一个人给他台阶下。 不似萧文谦那个蠢的,上来就仁义道德废话一箩筐,气死他了! 最终,皇上派德公公去了一趟镇国公府,得了萧清尧的口信:她已知错,日后绝不再犯。还望父皇开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女儿都这样说了,蔷美人也劝过了,他能怎么办? 再加上国公府确实就剩下那么一个独苗了。 皇帝偃旗息鼓,将被揍了五十个板子的裴言川放了回去。并责罚长公主不爱重自身,面壁思过三个月。 至于皇后那里,当她知道了这件事情的结果时,大手一挥赏赐了江晚一匣子珠宝。为什么是赏赐江晚? 因为她不敢赏赐蔷美人,若赏了,岂不是有挑衅蔷美人之意? 皇后沈东君心里清楚得很,当初若非蔷美人嫌弃,不管是贵妃之位还是她这个皇后的凤位,皇帝都会想方设法送到她面前的,只可惜蔷美人的曾经的原话是:嘁,老娘不稀罕。 即便她只是个美人的份位又如何? 这大梁上上下下谁人不知,蔷美人在皇帝心中就是堪比国母,不,是超越了现今的一国之母。 蔷美人不能赏赐,萧祈年亦然。 镇国公府如此对待她的女儿,那就更不可能得赏了。 思来想去,听说荣安侯府找回来的那丫头一直陪着清尧…… 第68章 【七夕加更】救一下又何妨? 江晚莫名其妙收到皇后赏赐的时候,正在镇国公府给裴言川看病。 裴言川这个倒霉催的,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也就不说了,跪了太久竟然还中暑了,啧。 这事吧她本不想管的,随便请个大夫太医的都行,何况那个顾神医好像也还在京城。 但是萧清尧非常信得过江晚,当时她头晕目眩,浑身乏力,可江晚只给她吃了一样不知名的药,身子很快就暖洋洋的,松快得很。 要不就说萧清尧是个心思细腻、玲珑通透的呢,一眼就瞧出江晚不想和裴家沾上太多关系,于是她吩咐婢女:“将那柄玉江海,那颗翡翠白菜,并那套红宝石头面取来,赠予江姑娘做诊金。” 越高品质的玉器于她而言,灵气愈多,加持的灵力自然更大。 江晚深吸了一口气,治病救人,救死扶伤,她可以! 裴言川算什么? 即便是令人望而生厌的裴老夫人,只要诊金到位,救一下又何妨?反正早晚都要入土的。 于是江晚就留下了,甚至还送了萧清尧一些没有掺水的灵泉及药粉:“这玉肌散可比阆苑的好上千百倍,公主用了,腕子上绝不会留疤。” 萧清尧客气的收下了,待确定裴言川确实无碍后,命人套了马车将江晚送了回去,另外还赠了江晚十匹上好的布料,两套上好的茶具以及一些当季的新鲜果子。 江晚离开时,望着萧清尧的眸子都是亮晶晶的,就差脱口而出说一句:下次贵府再有病人,请务必叫上我。 江晚好过了,萧文谦可不好过。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结果会是这个样子。 明明他措辞已是小心,句句都是大事化小掩下这桩皇家丑事,以维护皇家尊严等等。哪知父皇就能给想岔了,问他是不是与裴言川有一腿。 是,他倒是想有一腿,奈何这一腿根本就还未坐实! 回到府上,心神不安得裴芊芊还未走。 萧文谦面色阴翳的坐了下来,一声未吭不知道在想什么,这让裴芊芊更加紧张。反复挣扎了数次,裴芊芊终是小心翼翼得开口:“王爷?” 瞧着贤王的脸色不太好得样子,难道皇上不肯放过小叔? 那她们镇国公府岂不是……要完? 一时间,裴芊芊浮想联翩。可还不等她琢磨着该如何委婉的发问,手腕就猛地被贤王扯了过去。 “王爷,疼、疼……”贤王用力极大,她根本抽不出来。而且不等她抽出来,便听见近在咫尺的贤王幽幽的问: “你很喜欢本王?” “我——” 近来事事受挫,事事不如意,素来儒雅的贤王此刻显得有些狰狞可怖,吓得裴芊芊说不出话来。 然而下一刻,不用再等裴芊芊作何反应,忽觉腰间一痛,被裴文谦反制过来磕在了桌边。伴随着“哗啦”的茶杯落地声,被迫靠在桌上的裴芊芊从未想过,自己的第一次竟然是在这样窘迫的情况发生的…… 一直憋着火的萧文谦想法很简单,左右父皇都怀疑他与镇国公府有什么瓜葛,那他不如就坐实了这件事。 辰王府的书房。 “查清楚了?” “是。”匆忙而回的何钧安将自己得到的消息告诉了自家主子:“长公主出事前,唯一见过的人是……皇后。” 萧祈年眼帘垂得很低,半晌没开口,连着空气都静了好一会儿。 这时,何钧安想了想又加了句:“这是二爷亲自查出来的。” 他? 萧祈年忽而凉薄地笑了笑:“难为他了。” 被人摆了一道,心里不好受吧。 说完,萧祈年看向何钧安:“传信宫中,让她帮忙查上一查。” 这个她是谁,何钧安心知肚明,他也不多嘴,出了门就去办差了。 江晚最近过得很是惬意, 但是萧祈年好像很忙,似乎是京兆府那个陆宗鉴陆大人被鲁王世子拐走了?总之京兆府群龙无首,萧祈年得去坐镇。 不像她,有钱有闲。 捏捏腰间的小肉肉,满意的点了点头,养的不错。 这时,江蛮儿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姑娘,我也要去乞巧节。” 以前身在贫民窟,她可不敢去凑那热闹。 现如今不一样了,蛮儿几人的小孩子心性,似是被江晚给养回来了,好不容易遇上个热闹的节日,自然是想去逛一逛、玩一玩的。 不等江晚答话,捧着两身衣裳的江采儿便走了进来:“姑娘,这两套衣服,您挑一个?” 一套是桔梗色蝴蝶纹案,一套是瑾紫色瑞鸟纹案。 “就这个吧。”江晚算了瑾紫色的那套,又与江采儿道:“我若是带了蛮儿去,采儿可不要生气,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江蛮儿闻之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江采儿看了看她,笑着摇头:“姑娘放心吧,就是不带东西回来,我们也不气的。” 两个月前她们哪敢想象如今这好日子?能得到小姐的垂怜,已是感恩戴德。得了江晚的首肯,江蛮儿开开心心跟着江晚、江赢儿一起去了荣安侯府。 是的,江晚今日还约了好不容易休假的温溪亭一同逛街,于乞巧节夜会上凑个热闹。 只是出乎江晚等人意料之外的是,此刻的长安街上竟挤满了人,马车儿是压根进不去的。于是只好让赵云赶了马车去稍远的巷子里,几人步行前往。 “江晚江晚,快看这个,好香的香囊啊!” “姑娘姑娘,这乞巧果子做得可真好看!” “江晚江晚……” “姑娘姑娘……” 上了街的江赢儿和江蛮儿,就像是脱了缰的马儿直往前冲,江晚和温溪亭并排走在后面,笑着瞧她们。 平日里宽阔的街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江晚但凡是瞧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给家中那几个没来的孩子买一份。 至于江扬……呵,那小子得了萧筱小郡主的约,早早就跑出来了,没良心的根本没有要等她这个姐姐的意思! 哎,这面具还挺好看的。 路过一个卖面具的摊子时,江晚一眼就被摊子上的白狐面具吸引了。 “挺像白璃。”江晚喃喃自语道。 “表姐说什么?”人声鼎沸,温溪亭有些没听清。 “没什么。”江晚摇了摇头,她是有些想白璃了。 付了钱买下那白狐面具,刚刚戴在脸上试了下,就瞧见一道魏紫色的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 第69章 宴月楼 江晚眨了眨眼:“你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多日不见的萧祈年。 “不能来?”萧祈年问。 “那倒不是。”江晚摇了摇头,她还是有些高兴:“既然来了,一起逛?” “好。”萧祈年毫不迟疑地应下,并瞥了旁边的温溪亭一眼。 温溪亭瞧着连何钧安都没带的表哥,表情僵硬了片刻,心中了然。 “表姐,我好像瞧见江扬了。” “是吗?”江晚顺着温溪亭的视线望去,这人山人海的在哪儿呢? “我去瞧瞧他。”温溪亭道。 “好啊。”江晚点头同意。 温溪亭的身影很快就没入了人潮,不见了。 “你们也随意去逛逛吧。”江晚与江赢儿、江蛮儿道。 “嗯嗯。” “好哒!” 二人欣然应允,也紧接着跑开了。 华灯初上,鼓乐齐鸣。 长安桥下青石板上,身着琉璃色衣裙的女子正往河中放着祈求姻缘的花灯,谁知有娃娃追打皮闹着自此路过,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小姐——”等在旁边的丫鬟蓦地一惊,伸手就要去抓。可另外一只比她更快的手已然伸了出去,稳稳的抓住了她家小姐的手腕。 安慕白平白无故的惊吓了一场,抚了抚“扑通、扑通”跳得飞快的心口,还好还好,就是裙角沾湿了不少。 “是你?”安慕白抬头,看向救了自己的人竟是荣安侯府的温小公子:“多谢,温小公子。” 安慕白的长兄也在国子监读书,她去给长兄送东西时曾见过温溪亭几次。长兄说过,温溪亭此人学问极好,却从不自视过高,待人待物素有端方。 小公子? 温溪亭垂下眼帘。 他确实还小,不过,总会长大。 “你家小姐衣裙湿了恐着凉,速去拿套干净清爽的来。” 温溪亭提醒着愣在一旁的丫鬟,年纪虽不大吧却顶顶有气势。丫鬟后知后觉,应了一声就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跑去。 见丫鬟跑远,温溪亭缓缓地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正是那日春游会时猜字谜得来的,他本就是准备送给安慕白的。只是后来场面有些混乱,也就忘了。 “这是——”安慕白望着温溪亭递过来的玉佩,不知对方是何意思。然而温溪亭直言不讳道: “送你的。” 早就是大姑娘的安慕白眉心蓦地一跳,没接。 温溪亭瞧着拿衣服的丫鬟就快回来了,迅速的将玉佩往安慕白手中一塞,咬了咬牙道:“吾心悦尔,还请姑娘等我。” 说完,在丫鬟回来之前,温溪亭便走了。 夫子说过:男女之间切不可私相授受。 但是表姐就安慕白之事也曾私下告诉过他:既然喜欢,就要争取。即便是最后失败了,起码不会后悔。 他……选择信表姐。 安慕白也傻了,等他? 这、这要怎么等? 若是男十六女十岁也就算了,可他们之间是男十岁女十六啊!! 安慕白心思极乱的被丫鬟搀扶着离开了。 此时,另外两道身影缓缓上了桥。 “我好像看见溪亭了。”江晚往桥下岸边扫了一圈,河边有些暗,她并不确定方才匆匆离开的那道身影是不是温溪亭。 “或许是你看错了。”并肩与江晚走在一处的萧祈年面不改色的回着,他瞧见了,但是他不打算说出来。 “是吗?”也是,方才溪亭说是去找小扬,这会儿恐怕两人已经相遇,又如何会在这里。 “晚晚。”就在江晚自我开解的时候,萧祈年忽然叫了一声。 晚晚?江晚觉得这个称呼要么是属于至亲之间,要么是属于长辈对晚辈的宠爱,至于萧祈年这种—— 江晚的思绪被一道擦身而过的女子身影打断,此人身上的气息……怎么说呢,与阿春很像却又不像。 “在看什么?”萧祈年唤了一声明显走神得厉害得江晚,很显然她没有听见自己方才说的话。 江晚仍旧没有回萧祈年,而是抬头环顾了四周,最后视线定格在右后方的一个高楼上。 “那里是什么地方?”江晚指着那处高楼问。 萧祈年顺着江晚指的方向扫了一眼:“宴月台。” “能进吗?”长安街上地势不算高,两侧房屋鳞次栉比,视线很容易被矮墙与檐角框住。但是今日是立在石桥的最高处更惹眼的是,远处那宴月台上此刻竟灯火通明——数十盏琉璃灯悬在飞檐下,暖黄的光将朱红的栏杆印照得清清楚楚,整座楼在沉沉暮色中显得异常显眼。 “旁人不行,但你可以。”萧祈年回她道。 “嗯?” 当江晚随着萧祈年去到那宴月楼下时,江晚才明白萧祈年这句话的含义。这宴月楼……竟然是姑姑的?! 平日里鲜少有人进出,就是个大摆设。今日之所以开了,是因为姑姑难得的也想凑一凑这乞巧节的热闹。 江晚见到蔷美人时,那人正独坐在一盏琉璃灯下,指尖捏着一盏白玉酒杯,嘴角噙着笑微眯着双眸远眺此刻盛都的万家灯火。 “姑姑。”江晚率先唤了一句。 蔷美人转过脸来慢悠悠地抬手,眉心以碎金点缀的花钿在灯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晚晚可要饮一杯?” 江晚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按下蔷美人手上的酒杯:“姑姑心情不好?” “没有。”蔷美人喉间溢出声极轻的笑,尾音混着酒气,又懒又沉。“何事?” “我——”被蔷美人这么一问,江晚偏头越过朱红色的栏杆,随后又抬头往上看了看。 “还不够?”萧祈年似乎是猜到了江晚的意图。 “嗯。高是高了,但不够开阔。”江晚回道。 萧祈年点头,向着她伸出手。 江晚微微挑眉,却还是将自己的手递过去,与他交叠在了一处。 萧祈年轻轻将人往前一拉,手掌扣住纤细的腰肢,借着踏在栏杆上的力道翻身跃起。 江晚只觉耳畔掠过初秋的夜凉,裙裾被风掀起时,两人稳稳落定在楼顶,“咔、咔”两声脆响,瓦片被踩得微微凹陷。 “现在呢?” 江晚没有说话,往前走了一小步,目光垂落间,方才还攒动的人群此刻已缩成模糊的小点。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喧闹声止,灰蒙蒙的人流中多了十数道细碎的流光,顺着长街往四方流去。 瞳孔蓦地一滞。 怎会? 第70章 禁制打开了 萧祈年不知江晚在看什么,但是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身前之人的身上。她背对着他,裙裾被夜风吹拂着微微晃动,可她的肩背却绷得极紧,连同身侧的手都攥成了拳。 萧祈年眉头缓缓蹙起,一直没有出声,能让她这样失态的事,绝非寻常。蓦地,他瞧见她忽然抬起了右手。 什么意思? 江晚的视线落在指间那枚仅有自己可见的魂戒之上。 这个戒是师父北天仙翁给她的,给了就跑了,生怕此间天道会降下责罚,现在呢?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此刻盛都的大街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不该出现在此间的东西? “要不,你告诉我?”江晚的视线从魂戒上移开,落在黑沉黑沉的天幕之上。 “嗡——” 蓦地,江晚忽觉心神一荡,像是投入静谧湖泊中投了颗石子般,泛着一圈一圈涟漪,经久不止。 “晚晚?” 身后,传来萧祈年的声音。 江晚缓缓转过身看向他,神情间恍惚不已。 “怎么了?”萧祈年见她神色不对,上前一步握住她的双手。 “没、没什么……” 话音刚落,人便晕了过去。 萧祈年骇然,连忙扶住忽然间就失去了意识的人,带着她回到了下面。 “怎么回事?!”蔷美人本是安静地等在下面,手中尚有一杯刚倒上的酒。此刻见到萧祈年抱着双眸紧闭的江晚下来,当即失手摔了酒杯。 “不知道。”萧祈年抿了抿唇,而后吩咐下去:“去请大夫。” 然而不等大夫请过来,江晚就已经醒了。 魂戒的禁制,打开了。 她是万万没有想到,天道竟然做了她师父都没敢做的事情。 方才晕过去,一来是因为禁制打开时干扰了神魂,二来是因为她的意识探入了魂戒之中。 那里,浩大的空间内古朴又荒寂,四下静得听不到半点声响,灰蒙蒙一片,脚边尽是带着冷意的黑色断石和粗犷的黄色沙砾,漫溢着沉闷的气息,莫名让她有点眼熟。 “晚晚,你没事吧?”蔷美人挥开萧祈年挤了进去。 “没事。”江晚不好意思的坐直了身子:“让您担心了。” 话是这么说,待到大夫来时,蔷美人说什么都要给江晚检查一番。检查的结果,自然是身体极好,比寻常人要健康得多。 虚惊一场。 蔷美人也没心情饮酒了,白了萧祈年一眼,让他亲自送江晚回去后,她也紧跟着回宫了。 不过在回宫前她还是告诉了萧祈年一件事情:长公主萧清尧自杀前,确实去过皇后宫中,并与皇后宫中的一个婢子说了会儿话。 至于剩下的事情,她就不管了。 萧祈年与江晚出了宴月楼,江晚的意思是再逛一逛,去与江赢儿她们汇合。 又是那个石桥。 待到桥顶时,萧祈年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江晚也跟着停下脚步。 “晚晚。”先前桥上被她打断的话,他还是想再说一次。 “嗯?”江晚没动,一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就这样安静的凝望着他。 “我……”萧祈年忽而觉着自己开始紧张了。 “你说。” “我心悦你!”桥头,一个陌生的男子鼓起勇气向他对面的姑娘说道,声音有点子大,随着风在四面八方回荡。 姑娘有点害羞,捂着脸跑开了。 江晚也被这声响喊得有些愣神,再看向似乎一直有什么话要说的萧祈年时,却听见对方满脸认真道: “晚晚,我府上缺一位王妃。” 王妃? 江晚惊讶抬头,哦,也是,萧祈年好似二十了? 萧祈年瞧着江晚那一副迷糊却又恍然的模样,心觉无奈又好笑。 良久江晚才郑重其事的点头:“你这般年岁确实不小了。” 随后她又加了句:“我听闻,战王似乎也尚未娶妃。” 战王便是大皇子萧右弦。 她不知大梁的皇子们是成亲都晚,还是有什么其他因由,但并无过问的意思,只是话赶话就赶上了。 对此,萧祈年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想与她说的并非如此,但瞧着江晚仰着那张巴掌大得精致小脸等他回答,也只好在心头苦笑一声如她所愿:“大皇兄性肖已故的武老将军,最不奈宫中繁琐,长年镇守苦寒之地的北境。这些年来父皇与良妃虽有意为其指婚,却又因北境突和部蠢蠢欲动而作罢,拖延至今。” 萧祈年只捡了寻常人都知晓的由头说了一说,实际上还有一个隐晦的原因是在太子。 萧右弦是当今皇帝的长子,虽说古有立嫡不立长的规矩,但若是萧右弦有意于那个位子……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在皇帝和皇后之间还横着一个蔷美人,变数也就大了。 关于萧右弦的事情,江晚也就这么一听,装作被桥下一侧的模样精巧的花灯吸引了去,提着裙摆率先下了桥。 她不是真傻子,哪能瞧不出萧祈年眸中的炙热。 但,不急。 乞巧节有人欢喜有人却忧心不已,一道鬼祟的身影,扣着顶厚实的帏帽,蹑手蹑脚地踏入了一家偏僻的医馆。因着医馆里年轻小辈都去了长安街那边,故坐堂的只剩下一个老大夫。 “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老大夫与来人面对面坐着,并不计较对方的遮掩。哪知对方却只是指了指嘴又摆了摆手,随后直接将一只手腕放到了老大夫面前的脉枕上。 是个哑女? 老大夫心生怜悯,也不多说便开始诊脉。只是这脉…… 老大夫的手从脉枕上收回,脸上多了层笑意,温和道:“恭喜这位夫人有喜了。” 有、有什么? 裴芊芊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愣住了。 自这个月的葵水未能如期而至,她心中便有了计较。 可万万没想到一直忐忑的事情,如今真的板上钉钉了。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的医馆,又在丫鬟的掩护下悄然回到的镇国公府的,只觉得现下整个人都很恍惚,步子也轻飘飘的没个着力点。 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才好? 良久,裴芊芊才低下头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小腹,她可没蠢到拿这个孩子去要挟萧文谦。 以前她也曾与旁人一样,以为贤王人如其名,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他可以对你体贴备至,也会一秒将你拉入地狱……有那么一两次,她都差点以为自己会死在他的身下。 这一夜,裴芊芊失眠了。 第71章 亲上加亲 次日一早,姚氏尚在梳洗,就听见下人来报大姑娘求见。 姚氏本就惊讶,尤其是裴芊芊屏退众人,房间只留下了她们娘俩。 “母亲,我怀孕了,贤王的。”裴芊芊简言之,却将姚氏劈得犹如五雷轰顶。只见她惊得张大着嘴,就连手中的簪子都忘了放下,良久才结结巴巴的问: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那日,我去贤王府求助……”接下来的话,裴芊芊没有说,但是姚氏却懂了。 怪不得,怪不得那日女儿久久未归。 后来小叔被抬回来她就没顾上这边,等她想起来时,婢女说小姐已经洗洗睡了。不成想,不成想…… “好事啊!”姚氏忽地大喜。 “好在哪里?”裴芊芊眉头直皱。 “芊芊啊!”姚氏起身走到裴芊芊面前,双手搭在她的肩上,殷切的说道:“贤王至今可还是无子嗣呢!” 何止无子嗣,连正妃之位都还空着! 姚氏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一个多月以来,裴芊芊一直活在裴文谦表里不一的阴影之下,完全忘了贤王府是有侧妃不错,可皆无子嗣。 贤王妃,嫡世子……一箭双雕。 裴芊芊对于萧文谦的那股子恐惧,瞬间就减轻了。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她一个庶女,该怎样才能坐上那正妃之位? “走,去找你小叔。”姚氏道。 若是在以前,姚氏定然会求助她的姑母裴老夫人。可如今镇国公府当家的是裴言川,那此事就非他不可。 “有事?”裴言川的伤已好的差不多了,此刻正在书房练字,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见姚氏来了,裴言川随手扯了张纸将书案上的字蒙上,可姚氏眼尖,匆匆一瞥便瞧见了那是“清尧”二字。 不过,姚氏聪明的什么也没说,她还有正事要与裴言川商量。 “是这样的——”姚氏看了一眼正紧张得绞着手中帕子的裴芊芊,厚着脸皮将事情说了。 不多时,裴言川就弄清楚了姚氏母女的来意。 “这是你们的决定?”裴言川不紧不慢地说着,让人丝毫看不出他的态度。于是姚氏试探着问:“小叔是觉得不好?” 裴言川摇了摇头:“不是不好。” 萧文谦好歹是皇子,他的正妃岂能是想娶就娶,想嫁就嫁的? 再者,裴芊芊虽说出自镇国公府,却只是庶女,即便是有孕,能占个侧妃之位已算大幸。 姚氏见裴言川半天不说话,以为他是不愿意帮忙搭线,咬了咬唇当下道:“可是因为芊芊的身份……” 有温家那人在前,姚氏再怎么得裴老夫人待见也只能算个妾,她肚子里出来的女儿自然也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即便是个世家子弟也不好攀亲,更何况是皇子呢? 可、可姚氏心里知晓是这么个道理,但为了这唯一的女儿,她总该去试试。再者,镇国公府如今的公认的子嗣可就只有芊芊一个,那贤王就舍得抛下她们镇国公府? 裴言川也不解释,反而提起另外一件事:“前些日子贤王殿下替我求情时,陛下就曾有问询,镇国公府与贤王府是否有结党营私之嫌?” 姚氏一愣,啥意思? 裴言川继续道:“若芊芊以裴家女身份嫁入贤王府,在陛下心里就坐实了这个想法。倘若不让陛下忌惮镇国公府,那芊芊就不能以裴家女的身份嫁过去。” 姚氏沉默。 裴言川的话,跟在姚氏身后的裴芊芊听懂了。 皇帝为力保太子殿下承继正统,就绝对不会希望其他皇子们获得王公贵族的支持,以防生出什么不臣之心。 大皇子萧右弦至今未有婚配,二皇子萧文谦虽有侧妃却无正妃无子嗣。四皇子萧祈年亦是无婚配,五皇子尚不满十岁,就更不用说了。 唯独太子,太子妃文曦乃文相之女,位高权重,且诞下一女即萧筱。 就在姚氏母女烦心的同时,皇宫内萧凌山也正和皇后絮着话。 “瞅着祈年也不小了,该婚配了。”老大是个不省心的,可他长年征战沙场不肯回来,皇帝也没办法。 “陛下的意思是?”凡涉及蔷美人之事,皇后不敢妄断。 “皇后先看着,有合适的,朕去与她们母子提一提。”总归是要成家生子的,老四萧祈年业已二十,瞧瞧这京城的世家子弟,在他这个年纪哪有单身浪荡的? “是。”皇后恭顺道:“臣妾明日便着手办此事。” 其实何须刻意去找?虽说她与蔷美人不怎么说话,但萧祈年与太子的关系还是可以的。现下,倒是有一桩亲上加亲的好选择。 没过几日,皇后便将物色的人选递到了皇帝面前。画册中为首的女子容貌算不上绝佳,却胜在气质独特。 “沈堇妍?”皇帝念叨着这个名字,他想起来了:“沈博文之女?” 皇后笑道:“不错,正是臣妾的侄女。” “哦……”沈博文执掌整个国子监,其父又是沈大儒,天下读书人之首,想必沈堇妍也不错。 皇后见皇上若有所思,便又说了一句:“就是我这个侄女啊,不似她哥哥沈明之,长年呢养在她祖父母的膝下。这些年来随着我父亲、母亲走南闯北的,刚刚回到京城不久。” 沈大儒亲手养出来的孙女? 皇帝点头,可以说比较满意了。 沈大儒自致仕后便无实权,就是个喜欢周游天南海北的小老头子。再加上那是皇后母族,倒是不会出现什么兄弟阋墙的糟心事来。 于是,皇帝屁颠屁颠的拎着沈堇妍的画像去了蔷美人那儿。说明来意后,蔷美人斜了皇帝一眼:“你的主意?” “不错,就是朕的主意。”皇帝颇有些请功的意味:“祈年也不小了,朕像他那个年纪,早就儿女……”话说到这里,皇帝显然是怕触动沈有容的伤心事,于是换了话题将画像展开: “容容瞧这小姑娘怎么样?” 蔷美人给面子的瞥了一眼。沈堇妍?姓沈…… “沈家的?”蔷美人问。 “对!”皇帝笑道:“沈大儒的孙女!蕙质兰心,秀外慧中。” “……”蔷美人嘴角抽了抽。 前面刚有个扫兴的外孙女蒋馨儿,现在又来了一个孙女沈堇妍。咋,这沈家阴阳不散呐!见蔷美人不说话,皇帝又说道:“容容你看这沈堇妍是太子的表妹,若再嫁于祈年,岂不是亲上加亲?” 第72章 我打断他的狗腿! 亲上加亲? 蔷美人都呆了,怒斥道:“若是我家晚晚嫁于祈年,那是亲上加亲。他沈家的女儿嫁过来,算哪门子的亲上加亲?” 皇帝:…… 容容怎么突然就生气了呢? 皇帝尚未反应过来,就听见蔷美人又加了句:“怎么?瞧着我不能生养,非要用个女人来掣肘我唯一的养子?戳我肺管子呢?” 皇帝:“不——” 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就是怕她心伤不能生孩子这件事,所以对萧祈年的事从来都很上心。 蔷美人是越说越生气,推着皇帝就往外走:“你们老萧那位子谁爱坐谁坐,祈年他绝不会去抢。他要是敢肖想一下,我打断他的狗腿!” 皇帝:“不,容容,我也没说祈年他……” “怎么,我还说错了?”蔷美人一把将皇帝推到了门外:“就那位子,狗都嫌!” 说完,“砰”的一声就将殿门给关了。 “容容?容容!”什么狗都嫌,怎么说话呢!皇帝越想越气,哐哐拍门:“温有容?温有容!” 然而,无人应他。 悄悄背过身去的德公公: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什么都没听见…… 与此同时,尚不知蔷美人那边刚刚替萧祈年推掉一桩婚事的江晚正在一家书铺里挑选笔墨纸砚。夫子说江扬那臭小子近来学习很用功,值得奖励。 忽然,一只玉手伸到了江晚面前,将她刚刚看好的一沓纸抽了过去:“这是东州的宣纸?” 问谁? 就在江晚一脸懵时,书铺掌柜走上前来:“不错,这正是东州的宣纸。” “东州宣纸到底是不如宣州的。”说着,那女子将那沓纸摔在了江晚的面前。 江晚:……虽说你是放回了原位,但是否能礼貌一些? 掌柜的一听,知道遇上行家了。立刻从另外一个柜子里抽出一沓纸:“这是宣州的,您请过目。” 女子只看了一眼:“嗯。可还有湖州的笔,徽州的墨与端州的砚?” “有的有的,您稍等。” 很快,掌柜就将女子指定的几样东西拿了出来。 江晚好奇的瞥了一眼,看上去好似也没什么不同。 女子察觉到江晚探寻的目光:“看什么看?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江晚:…… “你刚才说什么!”江蛮儿可不管对方是谁,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却被江晚拉住。 “姑娘——”江蛮儿有点委屈。 江晚冲着她摇了摇头。 “沈姑娘,你回来了?”这时,一道俏生生的惊喜声传来。 江晚的眉头忍不住皱了皱,怎么又是这朵白莲花? 今日,裴芊芊是来买书的。 既然小叔不帮她,她就只能靠自己了。 萧文谦是个爱书的,裴芊芊准备过来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孤本,这才挑到第二家铺子,竟然遇见了皇后母族沈家的沈堇妍。 沈堇妍听到有人喊她,不在意的瞥了一眼,这人她倒是认得,是镇国公府的庶女裴芊芊。沈堇妍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便没有下文了。 裴芊芊看似依旧是笑吟吟的,可心里早就鄙夷开了:装什么清高?不就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待她嫁入了贤王府成为贤王妃,看这人还装不装。 江晚是不认识这所谓的沈姑娘的,她看了一眼江蛮儿,意思是准备离开。谁知裴芊芊却又眼尖的看到了她,讶异道:“妹妹竟然也在这里。” 妹妹? 沈堇妍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上次祖父生辰后,她与祖父母一同离开过一小段时间,不过盛都的大事小事她可从未错过,就比如那镇国公府丢失的嫡小姐找回来了。 所以,就是这个? 江晚面色上瞧不出什么,但其实心里已有不悦,早就撇清过的身份,还总有人黏黏糊糊攀扯不清。她不欲理会裴芊芊,却不曾想刚走到门槛处,就听见那姓沈的说道: “这就是你那乡下找回的妹妹?果然是个什么规矩都不懂的村姑。” …… 这间铺子里的人不多,但随着沈堇妍这句话落地,整间铺子还是静默了片刻。 村姑? 江晚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抹弧度。 “村姑怎么了?”江晚缓缓转身看向那个自持矜贵的沈家小姐,面露不善。 沈堇妍没有将江晚放在眼里,也懒得多说,只是轻嗤了一声。 江晚没说话,江蛮儿却阔步走到沈堇妍面前,看着面前比自己还要低一个头的沈堇妍,左右开弓,“啪”、“啪”就是清脆的两巴掌,让你事儿精,早看你不顺眼了。 沈堇妍被江蛮儿的两巴掌掴得偏过头去,脸颊上霎时泛起清晰的红印。 愣了足足半瞬,沈堇妍才猛地抬手捂住脸,错愕地张了张嘴,像是没回过神来,眼圈翻着红意,声音也发了颤,带着难以置信的委屈和怒意:“你、你竟敢打我?” 裴芊芊也向前走了两步,作势要去劝架似的拉住江晚:“妹妹,你怎么能让人打沈姑娘呢?她可是——” 江晚哪会让裴芊芊碰到自己? 只见她反手一抓,便捏住了裴芊芊的腕子。本来,她是准备抓了就扔的,可谁知正好捏在尺寸关上,这脉象…… 裴芊芊敏感的甩开江晚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哦吼?! 江晚若有所思的瞥了她一眼。 “蛮儿,咱们走。” “好嘞,姑娘!” 长安街上书铺有好几家,也不是非要留在这里。 可江晚没想到的是,就在她从另外一家铺子买好笔墨纸砚走出来,便有六个五大三粗的家丁跑了过来,将她们主仆二人团团围住。 话说,沈堇妍的丫鬟先前本是听从吩咐候在外面的,等她听说小姐被打了,肇事者已经不见踪影。 她家姑娘捂着已然红肿的脸,低声啜泣着,根本不理会她问是谁打的,最后,还是跟在后面出来的镇国公府裴姑娘,低声的将事情原委告知了她。 丫鬟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成啊! 自家姑娘受了这等委屈,若是老夫人或是夫人问起缘由,自己定会被怪罪,指不定还要受罚。 心里揣着事儿,刚一回府,趁着姑娘捂着泛红的脸颊往房中去上药,丫鬟忙寻了个空当去了夫人那里,一五一十地把方才街上发生的事禀给了夫人。 老夫人此刻不在府上,沈夫人在听完后,当即沉了脸:“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如此跋扈!” 说着,扬声唤来管家,亲自带了丫鬟和几个府上得力的家丁,一阵风似地往街上寻人去了。 “夫人,就是她打了我们姑娘!”好巧不巧,跟在沈夫人轿边的丫鬟一眼就瞧见了,从另外一家书店出来的江晚主仆。 第73章 滚—— 虽然江晚不认识那个满头珠钗的沈夫人,但不代表她耳聋。 方才那丫鬟也说了“打了姑娘”什么什么,唯一的可能只会是那位自负清高又狗眼看人低的沈小姐了。 嘿,打不过就叫人? 这谁不会? 江晚冲着暗中的萧陆递了个暗号。 沈夫人这会儿正满肚子火呢! 此次传信给公爹让女儿匆忙回京,是因着皇后娘娘从宫中递了话出来,陛下欲给堇妍与辰王二人指婚,说不得这两日旨意就要下来。 不曾想上了个街的功夫,妍儿就被打成那般模样。 “来人,将这跋扈的小女子给本夫人抓了!”沈夫人怒声道。 江晚面无表情,她当京兆府是自个儿家,可随便抓人? 她往后退了几步,这六个人瞧着壮实,其实脚步轻浮,一看就没什么武功,正好留给蛮儿练练手。 得自家姑娘示意,眼里早就冒火儿的江蛮儿撸起衣袖,冲向对面的家丁,一把扣住对方手腕,腰腹猛地用劲,只听得“咚”的一声,竟生生将一个比她还要重上三倍的成年汉子,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有那当即反应过来的家丁率先冲上来,哪知手上有两把子力气的江蛮儿在矮身避过后,抓起人就抡了起来,抡着抡着撒手甩出,又正中另一个家丁。 江晚见江蛮儿没有吃亏,便随手从脚边抓了几颗石子,打算若是蛮儿不敌的话,她就从旁协助一下。 果然,在被江蛮儿揍翻三个人后,其他人反应过来了,蜂拥而上。 江晚“嗖——”“嗖——”“嗖——”弹出三颗石子,打在三个人腿上。江蛮儿趁机就是两拳,分别砸在其中两人鼻梁上,身后偷袭的那个,则是正中裆下。 萧祈年赶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么一副江蛮儿吊打六壮汉的情景。 “辰王殿下——!” 本是躲在轿子里的沈夫人,瞧着自己的人还不如一个小丫头,脸色早沉得像浸了水的墨。她心中盘算着:不如先退回去,再从府里调些好手来? 攥着轿帘的指尖微动,刚要吩咐轿夫起轿,眼角余光却瞥见街角奔来几道身影,为首的那步履匆匆却身姿挺拔,可不正是她那新晋女婿——辰王殿下?! “是鬼王啊……”四周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着散开。 什么鬼王?! 沈夫人白了那些目不识丁的愚民一眼。 即便是名声差了些,面貌也不尽人意,但起码他是皇子,是王爷! 他们沈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再出一个王妃也是应当的。毕竟,凤凰窝里出凤凰嘛! 想到这里,沈夫人刚涌上来的退意霎时散了大半,反倒出了轿子先告上了状。 这是谁? 萧祈年见有妇人拦下自己,心下略有不悦。 这时,何钧安附耳上去,将沈夫人的身份告知萧祈年。 萧祈年这才知道,原来眼前的妇人乃大祭酒沈博文之妻。 但那又如何?他本不欲理睬,默默的准备绕过去,哪知脚步刚往右边挪了半分,却瞥见对方也跟着往右侧了侧身。 他眉头微蹙,没说话,索性收了右脚往左边迈步,可奇了怪了,那妇人也挪到了左边,依旧稳稳堵在路中间。 萧祈年停下脚上的动作,站在原地等待沈夫人开口。 “殿下,我家妍儿被个跋扈的村姑打了呀!”沈夫人想着她先告状,即便是看在皇后娘娘的份上,辰王也会帮她们的吧? 果然,萧祈年的脸色微沉。 村姑? 说谁是村姑,晚晚? 此时,江蛮儿已收拾完家丁,打到这边来了。沈堇妍的那个丫鬟瞧着江蛮儿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不禁大声喊道:“我家姑娘可是辰王妃!你、你最好……” 沈堇妍与辰王的事情虽外人不知,但在沈家却不算什么大秘密。 沈堇妍这丫鬟本也就是想借此喝退那个蛮力女,哪知话未说完,对方竟直接一脚踹了过来,她眼前一黑,觉着鼻尖似乎有两道热乎乎的东西流了下来,而后彻底昏了过去。 辰王妃? 一侧看热闹的江晚挑了挑眉,看向不远处被拦住的萧祈年。 “啧——,晦气。” “蛮儿,咱们走了。” 萧祈年自然也注意到了江晚那边的动静,当他听见沈家丫鬟的胡言乱语时,他就知道要糟,果然! 于是,当沈夫人还欲攀扯着自己拦住人时,忍无可忍的萧祈年抬手狠狠的一挥:“滚——!” 沈夫人顿时宛若断线的风筝般折了出去,生死不知。 众人:……就说不要离鬼王太近吧?非不信邪。 “什么?夫人被辰王打了?”沈博文从国子监回来时听到这事,惊诧极了。 他们沈府与辰王府素来井水不犯河水的,辰王好端端打他夫人做甚? 可当他了解过整件事后,沈博文不禁怒道:“胡闹,简直是胡闹!” 沈夫人是他幼时父亲与同窗好友订下的娃娃亲。只是没想到多年之后他父沈君恩成了一代大儒,他父的好友却外放做了个小官,养出的女儿自然上不得台面了些。 可沈大儒说了,君子信则立,不信则废。 于是,他们还是遵从约定娶了,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沈夫人的眼皮子还是那么浅,做事不考虑后果,任性妄为! 就在沈博文发火时,他的父亲沈君恩沈老太傅从外面走了进来,眸色间满是不悦地问:“堇妍与辰王的事,你怎么没有与我说?” 是的,当初府上传信过去,收信的人是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知道家里那个老头子最是迂腐顽固,自女儿沈东君成为皇后又诞下太子后,他便激流勇退了。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警告沈家众人,少与朝堂之事牵扯,尤其是皇权争夺。 上一次外孙女蒋馨儿的事,他已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好在馨儿不是沈家人,最终嫁的又是太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沈堇妍不一样,那是他沈家长房嫡女!更是他自小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亲孙女! “父亲,此事还未定。”沈博文深知自家老父亲的脾气,不敢出言反驳,只能顺着毛慢慢捋。 “皇后的主意?”沈君恩瞪了儿子一眼。 沈博文抿了抿唇:“……是。” “哼!”沈博文薄怒又添几分:“自从做了皇后,她的胆子是越发的大了!” 第74章 小心别动了胎气 面对父亲愈发难看的脸色,沈博文沉默着。 “先管好你自己人!还没敲定的事,就到处乱讲什么?!” “你难道不清楚,外面的人向来听风就是雨,一旦传出去,很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此刻沈老太傅的眉头拧成疙瘩,心中的怒火越蹿越高,不行!他得进宫一趟求陛下取消赐婚的念头! 盛极必衰,当敛行藏,方保长久。 经过方才那么一闹,辰王与沈家欲要联姻的事情在盛都传得沸沸扬扬,萧祈年此刻就坐在江晚对面,脸色沉沉似要滴出墨般。 而江晚,则是在安安静静地给一只小雀子敷药,那是江涯他们几个在前院捡到的,它的翅膀受伤了。 “好了。”江晚微笑着给那雀子的翅膀打了个漂亮的结,很满意。 一直等在旁边的两个小豆丁儿:江涯、江海,脆声道谢后,双手捧着小雀子离开了,他们要把这只雀子带给小年儿瞧瞧去。 何钧安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正好与出去的江涯、江海打了个擦边:“主子,宫中的消息探清楚了。” “说。”萧祈年这声音,既沉又冷。 “陛下确实有意为您赐婚。”何钧安说完这句,顿了顿,小心翼翼的瞥了江晚一眼,见她没事儿人似的继续收拾着桌面上的药物,于是硬着头皮继续说: “据悉,是陛下与皇后看中了沈家沈堇妍。但是……陛下被蔷美人骂出了瑶华宫,现下两人还在怄气中。” 萧祈年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蔷美人态度分明,这事必然成不了。 不过—— 看来皇后很闲,他孝顺,给她寻点事儿做做。 “去,给宫里递个话儿。”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滋味,他想请这位“母后”也尝一尝。 沈府。 沈老夫人坐在孙女儿的床边,枯瘦的手紧紧拉着沈堇妍的手,坐在雕花床沿上,瞧着已经敷了消肿药的小脸,心疼不已。 若非是她那老头子拉着,她这把老骨头哪怕拼着散架,也要拄着拐杖去找那跋扈的小儿算账的!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需得问问清楚: “妍儿啊,辰王那事儿……” 不等祖母的话说完,沈堇妍便冷声打断:“祖母,我断断是不会嫁给辰王殿下的。” 老夫人被她这话一噎,轻声问道:“怎么?不喜欢?” 沈堇妍垂下眉眼,与辰王联姻,定是她那皇后小姑姑授意。无非就是用她拉拢辰王为太子表哥所用。 可凭什么啊? 她是女儿家没错,但不代表她不能有自己的选择。 伴着祖父祖母踏遍大江南北的这些年,沈堇妍的眼界,早不是盛都里那些困在深宅大院的闺阁女子能比的。她自己的终生幸福,她要为自己争取! 沈老夫人见孙女儿不说话,忽地冒出一个想法:“那……妍儿心中可是已有中意的儿郎?” 沈堇妍听到这话,耳尖蓦地红了起来,脑海里也随之浮现一道彬彬有礼、温润如玉的身影。 不是辰王?老夫人琢磨了一下,想起一个人:“战王?” 去岁云游他们曾去过北地,当时叨扰过战王几日。难不成是那个时候…… 然而沈堇妍却惊讶得睁圆了双眸,摇着头道:“祖母说什么呢?” 她怎会和那种满身都是汗臭味的粗蛮之人在一起? 老夫人默了。 也不是战王…… 太子就更不会了,他们沈家小辈之间的事情她还是了解的,沈堇妍与她那太子表哥就从来没对付过。那剩下的…… 沈老夫人一惊:“妍儿你、你属意周太傅家的周小公子?” 自沈太傅从朝堂退下后,他的弟子周通上位成为新的太傅,而沈老夫人所说的周小公子便是周太傅的第三子:周思源。 周思源此人,学问是出了名的好,经史子集顺手拈来,前年在江南一带游学的时候,就曾凭借一首《江南赋》颇受文人推崇。就连沈老太傅也曾言今次的新科状元,十有八九就是他。 “不是!”沈堇妍眼睛闭了闭,那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风一吹就倒的柔弱书生,她才看不上! “……”沈老夫人蹙起了眉。 又过了一会儿,沈堇妍觉得心下平静了不少后,小心翼翼的看了祖母一眼,才轻声说了句:“是……贤王殿下。” 说完,沈堇妍脸颊悄悄慢上薄红,女儿家的心思暴露无疑。 沈老夫人一愣,好久之后才长叹了一口气:“妍儿,他已有侧妃了……” 不是说她沈家的女儿配不上贤王正妃之位,而是在姻缘这件事上,沈老夫人更希望孙女能够觅得个一心一意待她的人,哪怕条件差一点也是无妨。 “祖母。”沈堇妍像是没听懂沈老夫人的言外之意,伸手晃着老夫人的胳膊,撒娇地对着这个向来溺爱自己的老人道:“您也说了,那只是侧妃……” 正妃之位不是还空着吗? 沈老夫人被踏晃得头有点发晕,心头也有些软:“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老头子那里,不好劝啊! 另一边,挑好了孤本又看了场好戏的裴芊芊,心情甚好地去了贤王府,为了这一个孤本,她可是挑了好几家书铺呢,也花了不少银钱。要知道,镇国公府的进项都在小叔手里,她也就是每月得些零花钱。 不过裴芊芊没想到的是,前脚刚踏入王府,后脚才从王府得到消息,贤王出去了,不在府上。 就在裴芊芊心下失意,准备离开时,一道绮红色的身影走过来挡住了她的道,裴芊芊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认出了来人正是贤王的赵侧妃。 “芊芊见过赵妃娘娘。”即便是侧妃,那也是正儿八经上了皇家玉牒,可不是眼下的自己能够得罪得起的。 赵侧妃倒是好脾性,笑着上前亲自将裴芊芊扶起,挥退了下人后,又笑吟吟道:“可不敢当姑娘这礼,小心别动了胎气。” 裴芊芊心下大惊,猛地抬头看向赵侧妃。 赵侧妃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笑意又深了些:“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裴芊芊咬着下唇上的软肉,没出声。 “巧了不是,善安堂是我赵家的产业。” “……” 善安堂,正是裴芊芊去诊脉、配安胎药的药堂。 第75章 全番薯土豆宴 裴芊芊是万万没想到,纵然包裹得那般严实,还是被有心之人给注意上了。 赵侧妃瞧着裴芊芊那不时变换的脸色,上前一步,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瞧向裴芊芊的小腹:“也该……有两个月了吧?” 裴芊芊下意识的捂住小腹往后退了两步,企图拉开她与赵侧妃的距离。没错,是快有两个月了,只是月份小尚未显怀,赵侧妃是怎么知道的? 赵侧妃瞧着裴芊芊那满是防备的动作和表情,但笑不语,发生在贤王府的事,尤其是贤王的一举一动,她可从未放过呢。 “你、你想做什么?”裴芊芊紧张得咽了咽口水。 “放心吧,我没那么心狠手辣。”心狠手辣的是旁人,还轮不到她。 裴芊芊不信,仍然一副戒备的姿态。 赵侧妃目光幽幽地看了裴芊芊的肚子一眼,神色间漫开一抹淡得像雾的遗憾,染着艳红蔻丹的指尖轻轻落下去,在小腹上缓缓抚过,声音轻得像叹息:“这里……也曾有过一个孩子。” 什么意思? 裴芊芊有些懵。 没听说贤王府的侧妃怀过孕啊! “可是你知道,他是怎么没了的吗?”赵侧妃忽而问。 “……”裴芊芊依旧咬着唇,不敢出声。但是赵侧妃一副我就等着你问的模样,最终她还是忍了忍,声音颤抖着问:“怎么没的?” “是他的好父王啊,他的亲爹呢……”她呢喃着,尾音轻得发飘,眸子里像落了雨,渐渐漫开一层湿意,“是他亲手,喂我喝下的堕胎药。” 裴芊芊只觉得双腿一软,抬手指向赵侧妃,甚至忘了方才的惧意:“你胡说!” 赵侧妃像是预料到了裴芊芊的反应,眸中的湿意尽收,语调甚是悠然:“胡没胡说,你可以去问问这王府里的其他人啊!” 贤王府除了她,还有郑庶妃、胡姬…… 她可不拦着。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裴芊芊有一点点崩溃。 那可是他的亲子! 贤王至今无所出,皇上至今也只有萧筱郡主一个孙辈。若是赵侧妃她们真有了,贤王怎会不喜? “是吧?”赵侧妃轻嗤一声,丝毫没有避讳:“你也不相信吧?知道为什么吗?” 裴芊芊依旧沉默,她知道对方会说的。 果然,很快她就听见赵侧妃施施然道:“因为他说,王府的第一个孩子,必须是正妃所出。” 错处不在孩子投错了胎,根子在她——她这个做母亲的,没能稳稳当当地坐进那个位子。 这么多年了,贤王的心思,赵侧妃摸的一清二楚。 当今皇上有五子,明明老大萧右弦战功赫赫,老二萧文谦博学多才,可偏偏太子之位落在老三萧王恭身上。 为什么? 就因为他萧王恭是正宫皇后所出! 萧文谦恨啊,可谁让他不是嫡出呢?这是长久以来一直梗在他心口的刺。 赵侧妃走了,裴芊芊顾不得对方到底是怀了怎样的心思,整个人好似脱了力般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这些破事江晚自然是不知道的,她也懒得知道。 好不容易轰走了萧祈年那个赖皮,她正自个儿把自个儿一人关在屋子里,研究魂戒。 这东西…… 她原本以为只是个媒介。 前些日子天道好心替她解了禁,她当时以为是个纳戒。 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研究,她觉得……它似乎是个独立的空间,也可以说是——小世界。 为什么这样说呢? 因为它与天外天竟然不、互、通! 若只是个纳戒,天外天的任何一样东西,只要她灵力足够,都可以直接转移到这个荒无之地中去。 但是! 不可以。 她必须断了与天外天的联系,才可以沟通魂戒。 同样的,也必须断了与魂戒的联系,才可以与天外天进行沟通。 所以她才会判断,这是与天外天,亦或是与她现在所处空间一样的小世界。 所以问题来了,师父从哪里搞到的这枚魂戒? 但是除了第一次魂穿此间,师父就再也没有二次入梦过,无人与她解惑。 不过也没关系,她慢慢的挪,总归能把天外天的东西一点点挪到魂戒中去。率先被挪走的,便是被白璃嫌弃了很久的那些个凡间俗物,尤其是那十万石的粮食! 就在江晚着手忙这件事的时候,一直出门在外的何钧平终于回来了。与他同时回来的,还有几筐子刚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番薯和土豆。 “江姑娘,这两筐是主子特意嘱咐给您留的。”何钧平命人将其中两筐番薯和土豆,抬到了江府。 “这叫番薯?”江赢儿好奇的拾起一个番薯闻了闻,除了一股儿子的土味外,还有一点温和甜意。 “土豆?”江春儿则是拿了另外一筐的土豆,凑到鼻间闻了闻,唔,没什么异味或是奇怪的味道。 “小姐,这要怎么吃?”这是江忆儿问的。 “蒸的、煮的、炸的、炒的、烤的……应该都可以。”江晚回答。其实她也不是很清楚,这些都是经由白璃的口转述的。 “唔。”江忆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萧祈年呢?”江晚看向何钧平。 “主子去宫里了。”同样带着两筐子的番薯和土豆。 既如此,江晚就没再多说什么,在江忆儿灼灼的目光中,她笑着吩咐下去:“今晚,咱们吃全番薯土豆宴。” 江忆儿得了自家姑娘的准话,立马叫上赵家婶娘,江赢儿、江蛮儿两个力气大的率先抱起筐子,一行人匆匆往厨房赶。 这一忙活就是一下午,待到暮色西沉,全番薯土豆宴终于闪亮登场:绵软甜润的蒸番薯、蒸土豆,清甜爽口的薯粥,焦香浓郁的烤番薯,外酥里嫩的炸番薯丸子、土豆条子,清炒土豆丝,土豆炖肉,土豆饼子,还有江扬一直上蹿下跳吵着非要做的拔丝番薯土豆…… 江府上上下下吃得那叫一个满足,尤其是几个小的,肚皮都快撑破了。无奈,江晚只好拎着所有人围着院子散步,散着散着就遇到了来江府的萧祈年。 “怎么了?”江晚见萧祈年似是心情不佳。 “无事。”萧祈年摇了摇头。 “唔,你吃了吗?” 片刻后,江府又多了几个饕餮客。 江晚瞧着萧祈年与何家兄弟几个吃得一脸满足的模样,很是满意。忆儿大显身手做多了,索性是剩下的,留待明日就不好吃了。 但是江晚没想到的是,翌日,萧祈年竟将她江府的大厨江忆儿给提溜去了皇宫。 萧祈年能有什么烦恼呢? 无非是昨日将番薯和土豆送去了宫里,但御膳房那些不善变通的厨子做得不好吃罢了。 第76章 赐她个县主? 御膳忽然就变成了皇帝从未见过的模样,布菜的人也换成了因置气而多日未见的蔷美人。 其实见到温有容的那一刻,萧凌山他就消气了。 气什么呢? 只要她肯一直留在自己的身边,就是被打被骂他也是愿意的。 嗯,他就是这么惧内。 自豪,骄傲。 “陛下,尝尝?”蔷美人笑吟吟道。 “好。”萧凌山毫不犹豫的往嘴里送了一口拔丝土豆,犹如尝毒般视死如归。 昨个儿尝过这玩意,虽说吃起来是寡淡……寡……粘牙?嗯?越嚼越香…… 他又尝了一口拔丝番薯!然后是蒸的、煮的、炸的、炒的、烤的…… 幸福的眼泪从嘴巴流了下来。 “赏!”这一餐,皇帝大手一挥。候在一旁许久也没挨得上布菜这个边的德公公,当即吩咐下去,赏赐今日的御厨。 “陛下可莫赏错了人。”蔷美人便替皇帝盛粥边道。 “嗯?” “这食材,是晚晚发现的,老四种出来的,江府小厨娘做出来的……”蔷美人一个不落地细数着,还不忘提醒皇帝喝粥:“喏,溜溜缝。” “吸溜——”皇帝喝了满满一大口,唔,清甜润口,满意! 先前老四在第一批种植成功时,就曾详细地向他禀明关于这两种新农作物的情况,比如它们的产量,比如它们的吃法,比如它们的适应性…… 产量? 产量惊人,一筐子种下去收获几十筐,重点是好活。 吃法? 清蒸红烧白煮油炸烧烤……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果腹性极强,就连番薯叶和番薯藤都能吃。 适应性? 春夏秋三季,不拘一格。此外无论是南北地域还是黄土沙壤,都没问题!哪怕是偶遇干旱,也能刨出不少。 皇帝当时一听,就觉得这简直是天降鸿运! 大梁的粮食品种并不算多,产量也不能满足所有人的需求,每年总会饿死不少人,若突逢天灾或是大战,就更糟了! 就比如今年年初,大梁就曾遭遇了一次倒春寒,庄稼冻死冻伤不少,皇帝正愁着若是开仓放粮,明年若再遇个什么事…… 没想到这个时候,这个叫做番薯和土豆的新农作物,它就来了! 依老四萧祈年所言,只需取其根块或藤蔓一波一波的种下去,当次年冬季再临时,他们将收获难以预估的粮食! 不过,当时萧凌山是将此事按下的,并下令由萧祈年秘密繁育。是以,萧祈年将此事交给了何钧平去办,现如今的结果显然是可喜又惊人的。 想到这里,皇帝心情愈发愉悦:“都赏!” “唔,老四说了,替你分忧,这是他应当做的。” 皇帝点头,对萧祈年的满意之心简直是到达了顶点。但是这时蔷美人又说了: “不过,我家晚晚可是第一次得赏,陛下可不能含糊。” 第一次吗?皇帝有点迷茫。 “刚认回来时,朕不是将私库的钥匙给你——” 蔷美人幽幽道:“那是陛下赏臣妾,臣妾送给了晚晚。” 言外之意,与你何干。 皇帝:…… 算了算了,看在番薯和土豆的份上,他不与她计较。 这时,蔷美人忽地长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晚晚是个可怜见的,沾不得镇国公府的光不说,为人体贴善良,也从不麻烦外祖家。听闻昨日在街上,竟还被人口口声声指着说是村姑……” 蔷美人瘪了瘪嘴,顺势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陛下你说她这白身一个,将来可怎么办呐!” 皇帝的太阳穴突突的跳着,眼瞅着蔷美人欲抬手擦拭着眼角的泪珠,心下顿时一软,试探地问:“那朕……赐她个县主?” 要知道,若非郡王、世子的女儿,可当不得县主这个封号。 江晚本就是外姓,却能得陛下亲口赐下这县主之尊,这等恩宠放眼满朝也少见,实在是泼天的皇恩浩荡了。 果然蔷美人一听这话,便像个没事人儿似的站起身来,随手理了理有些许皱纹的裙边:“既然陛下心里有章程了,那早些下旨吧。臣妾乏了,就退下了。” 说完,人家直接走了。什么眼角的泪,就好像幻觉一样,不存在的。 皇帝:这女人真是,拔……无情。 其实即使蔷美人不说,皇帝也是打算给江晚个封号的,毕竟菀姑姑的这个小孙女,能够寻回着实不易。 顾神医是在这一天下午循着味儿去的江府。 为什么说是循着味儿呢? 唔,上午他进宫了一趟,是去给贵妃复诊的。 但是刚刚请完脉,就有御膳房的人呈了几样新奇的食物过来,说是陛下赏赐,请各宫娘娘们都尝尝。 怎么说呢? 顾神医他除了医术好之外,胃口也好。 唔,简言之,酷爱美食,尤其甜食。 贵妃瞧着顾神医那一双眼睛就紧盯着那几小碟子的东西不放,干脆就转而赏了他一些。哪知这一尝,啧,惊为天人! 惊为天人的顾神医转身就去了御膳房,这么多年下来,这宫里上下就属御膳房他最熟,不仅东西熟,人也熟,可偏偏熟人告诉他,擅做那等美食的小厨娘其实来自于江府的…… “蹭、蹭个饭?”江府外院,江晚见到顾神医后也惊呆了,这老头儿忒直白了些,开口就是蹭饭。 “你开价!我买!”顾神医立刻换了个话术。 江晚默了默,那倒也不至于,一顿饭她还是供得起的。 只不过—— 今天晚上他们江府准备的晚饭是锅子。 这锅子是江扬早就指定要吃的,先前忆儿曾尝试做过一次,很成功。 因着今日有半日时间忆儿都不在府上,赵婶娘一个人在厨房也忙活不开,索性江晚做主,让赵婶娘和赵家媳妇儿切洗了一众食材,等忆儿回来再调个锅底,就可以开吃。 “锅子?!”顾昀蓦地睁大眼睛,不会吧,不会是他想得那个锅子吧? 这个时候的大梁其实也是有锅子的,但是不多。最多的还是要数突和部那边,他们更喜欢用牛羊油煮这种东西来吃。 “要不这样,明日忆儿得空了再给您做番薯土豆……” “不!”顾昀“咕噜”咽了一口口水,他已经闻到飘在空气里的锅子香味了!说什么他都不要走! 行行行。 江晚也不跟他老人家争执,一口饭菜的事情。 但是江晚万万没想到的事,顾神医“嘶哈嘶哈”地吸着厨房传出的香味的同时,忽地闻见一股儿不一样的味道来。 第77章 磕了药还得顺便争个宠 顾昀耸动着鼻头,循着味儿往前、往前、往前……蓦地,一大片各色药圃呈现在他的面前。 他神情呆滞,看了看前方的药圃,又转身看了看来时路。 还是在外院。 这里本就是江府唯一的花园,只不过自江晚搬进来后,院里原先那些娇娇嫩嫩的花花草草,被连根拔了个干净,连带着土都翻了两遍,半点旧影也没留下。取而代之的,是她花重金寻来的药草苗子,由江春儿亲手照料着栽种。 “什么?!” 晚上,刚刚吃完锅子的江晚正准备在院子里散个步、消个食。哪知吃得一脸满足的顾神医竟然凑了过来,提出了一个要求:他要留住在江府,不是一天,而是天天。 “开个价!”老头子手一甩,很是豪迈。 “不行。”江晚眯了眯眼,非常不委婉的直接拒绝。 “二十两一天!” 若是在外面住宿,顶多也就十两,念在他馋江府小厨娘那手艺的份上,他把这价格主动提到了二十两呢。 “不行。” “三十!” “不行!” “五十!” “不、行!” “一百!” “我说了——” “五百!!!” “不……也不是不行。”江晚的脑子飞速着转着,一天五百、十天五千、一百天五万!她可以!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报价有点离谱的顾昀:……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退了时,江晚亲自带他去了外院的一个房间,唔,是间独居的小厢房,门前与左右两侧都铺着青白色的鹅卵石。隔了道矮篱笆的隔壁,时不时传来小娃娃奶声奶气的笑闹声。厢房后侧开了扇轩窗,窗扇支得半开,凭窗往外望,一畦畦药圃一览无遗,泥土里还带着刚浇过水的湿意,混着药草的清苦气飘进屋里来。 “五百两,包吃包住。”江晚的声音轻飘飘的传进耳朵。 顾昀一下子就满意了! 五百两,不亏! 再说了,他也不差这点儿。 皇帝的圣旨是次日送抵江府的,旨曰: 咨尔江晚,性资淑慧,行履端方,孝亲睦族,有贤良之风,宜加荣秩,以彰优渥。今特封尔为“明珠县主”,赐诰命一道,食邑五百户,赐布帛玉石若干。 就在她已经琢磨着,挑哪几匹布给荣安侯府送去时,刚刚收了圣旨的德公公又说了句:“皇上口谕,今年中秋宫宴,特准明珠县主入宫赴宴。” 中秋宫宴? 江晚眨了眨眼,这不还有些日子才到中秋吗? “多谢德公公。”萧祈年过来时正听到这一句,顺手取了何钧平递过来的钱袋子赏给了王德庆。 王德庆受了赏,连忙谢恩并将钱袋子揣进了袖口。 谁也没看到,萧祈年与王德庆之间对视了一眼,只须臾便分开了。 待德公公一行人走后,江晚卷吧卷吧圣旨,毫不避讳地问向萧祈年:“这东西,是你向皇上求请的?” 萧祈年笑着摇了摇头:“不是。” 他只是说自己不要赏赐。 他也知如果他不要赏赐,蔷美人一定有办法把这些荣耀加诸在江晚的身上,只是没想到父皇竟是个大方的,竟给她赐了个县主。 江晚明白了,是姑姑。 行吧,下次得空她一定要给姑姑调制些美容养颜的好东西! 再说江晚被赐封县主的圣旨一下,满盛都皆惊呆了。 番薯和土豆的事是今日早朝时公开的,散朝后,众臣皆私下道:要是他们家中也有这般造化的子女,该多光宗耀祖啊?啧,镇国公府是真瞎。 江晚心里美滋滋。 现如今的她,不仅收着长安街上铺子的租子,还有阆苑进项,哦对了,今日还多了顾神医那份房租,日子过得不要太滋润。 这时,刚刚入住的顾神医往这边来,与江晚道了句恭喜后就出门了。 “他作甚去?”江晚问向一旁的江涯。 只一日功夫,江涯、江海他们几个小萝卜头就与隔壁的新邻居混熟了。 “顾爷爷说他要去赚钱,交房租。”江涯老老实实的回答。 “……” 但江晚没想到的是,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顾神医就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一回来就拉着她问: “荣安侯府的老夫人,是你给瞧的?” 江晚狐疑的望了他一眼,点头:“是啊!” “真的、假的?”顾神医双手背在身后,绕着江晚转了一圈,双眸灼灼有神就好像发现了什么大宝贝似的。 江晚:…… “你怎么做到的?” 他刚刚去瞧了,荣安侯府老夫人的身体简直好的不能再好了! 半年前他曾诊断老夫人也就在这几日了,他本是想说再去给她看看,哪知瞧见的是一个走路带风、精神奕奕的老太太。 “关你什么事?”江晚抬脚欲走。 “哎哎哎,留步、留步——”他就是好奇啊! 就他这医术,在大梁也不止是大梁,那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可数一数二的他都断言活不过半年的人,现在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给瞧好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做什么?”江晚皱着眉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老头儿。 “一千两!” 顾神医突然出价,江晚脚步一顿,随之是一声叹息。 不是她不说,而是她说不得。毕竟祖母能好,因是取用了天外天的灵泉水和药材,这一点,她是绝对不可能透露出去的,就是萧祈年也不行。 “怎么?” “这个……不方便回答。” “哦~~~我懂我懂!”谁手里还没有几个独家秘方呢?“敢问师承……?” “不好意思……这个也不方便说。”当初用来搪塞萧祈年的话其实漏洞重重,虽然萧祈年从未与她辩过。 也不便啊……顾昀又理解了。 世外高人不欲为凡尘所扰,他懂他懂! “拿来吧。” “什么?” “一千两。” “……” 这财迷、这江府,简直没法留了! 但是,他还是留下了。 妈的,这个药圃里的药草长得也忒好了!实在是心痒啊!顾神医得空就端着忆儿姑娘做的小点心,去药圃边上蹲着,看江春儿是如何照料这些花花草草的。 怎么说呢? 就这么说吧,哪怕是一株快要死了的药草,只要江春儿悉心照顾几日,妥妥的死而复生。更遑论那些本就健康的植株?那噌噌生长的速度,就像是……就像是磕了药还得顺便争个宠!就离谱! 第78章 敌人的敌人,或许是朋友 刚刚吞下一块雪花酥饼的顾神医琢磨着,要不他试试能不能把春儿姑娘拐回他顾府?毕竟顾府可是有一个超大的药圃的呢! 但是,顾神医失策了。 他就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一句而已! 春儿就将这话原封不动的递到了江晚面前。 “顾神医是想让春儿照顾您府上的药草?”江晚屈指敲了敲桌面,斟酌着问。 “其实吧,也可以不……”不用麻烦春儿姑娘。 “也不是不行。” “啊?” “这样吧,待冬日前江府的一些药草成熟,您可以把府上的那些都移植过来,春儿替您看顾,也不贵,一日付春儿十两就行。” “……” “不过——” “嗯?”顾神医觉得脑子晃晃荡荡的有点懵。 “租地也是要付银子的。” 于是,在付春儿每日十两看顾费的同时,顾神医还迷迷糊糊的同意了江晚所说的租地费用:每季所收药材的三分之一。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待顾神医被忽悠走后,江晚终于长长的吐了口气:真好,以后不用她费心思去收购草药苗子了…… 后来,等顾神医回过神来时,他甚至还搭进去了两个善于炮制药材的老师傅。 怎么说呢? 江晚只不过是在那两位老师傅面前露了一手,三个人,整整三个人可谓是叹为观止、拍案叫绝!于是,在顾神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他专门养着的两位老师傅开始私下里帮助江晚炮制各色药材…… 镇国公府。 满脸憔悴的裴芊芊,安静的坐在院子里,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树影上,眼仁儿定定的发着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像是回了魂似的,长叹了一口气,扶着一旁的石桌起身,缓缓地往主院那边走去。 “小叔,我……”裴芊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她知道小叔是不会帮自己的,可是除了小叔,她不知道该去找谁。 “他的去留,在你。”裴言川清清冷冷地回着。 “我、我不知道。”裴芊芊闭了闭眼,满是苦涩。 也许,无论是有没有这个孩子,她都是萧文谦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玩物罢了。没有他的首肯,她甚至不敢与旁人谈婚论嫁。 留下?再过月余,恐怕就要被人瞧出来了。 可不留……她舍不得。 “小叔,贤王府的赵侧妃同我说……”裴芊芊将赵侧妃的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了裴言川。然而不等裴言川作出反应,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她没骗你。” 长公主萧清尧走了进来。 “婶……长公主。”裴芊芊就要行礼,萧清尧将其虚虚扶住: “都快是要做娘的人了,仔细着点身子。” “你怎么来了?”裴言川脸上的清冷松动了些,多了些难得的温意,上前一步,伸手稳稳地扶住萧清尧,护着人送到了椅子上坐好:“仔细着点。” 没错,萧清尧也怀孕了。 按理说她上次失了大量的气血不该这么急着怀孕,可蹉跎了好多年,她也算是因祸得福,终于真正的与裴言川在一起了,也终于有了属于他们的孩子。 “无碍。”萧清尧唇边漾起一丝笑意,轻轻的摇了摇头,随即看向裴芊芊:“我那个二弟可不是个省心,你可想好了?” 裴芊芊闻之,犹豫得咬着下唇,没吭声。 “既如此,你若真的一心想嫁入贤王府,倒不是没有机会。” 裴芊芊蓦地抬头望向长公主,她的这个婶婶,她……有办法? 萧清尧没有与裴芊芊对视,她的视线落在裴芊芊的肚子上:“他的父亲是个不清醒的,但是他的祖父却期盼着孙辈成群。” 父皇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第二个孙辈了。 “但是顾及两府关系,父皇未必会应。你需要一个助力。” 助力? 裴芊芊抿唇不语,她当然也想有人相助,可母亲是个不顶事的,出得都是些馊主意。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腆着脸,再次过来求助小叔。 萧清尧瞧着裴芊芊变换不停的脸色,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个助力,不能出自镇国公府。” 裴芊芊闻言,整颗心落到了低谷。这时,她又听见她那长公主婶婶道:“你觉得,会不会有这样一个人,可以助你安心生下孩子?” “嗯?” 裴清尧深深地看了裴芊芊一眼,说了这样一句话:“敌人的敌人,或许是朋友。” “……” 裴芊芊回去了。 自萧清尧进入书房后就一直没有再开口的裴言川,捏了捏萧清尧的手:“你不该给她出这样的主意。” 长公主摇了摇头。 一边是萧家,一边是裴家。 她知她不该插手,但是她不仅是个女子,也是个准母亲。而且—— 萧清尧难得抛开了矜持与稳重,戏谑道:“难道,贤王府那边的人,不是侯爷安排的吗?” 裴言川无奈地看着妻子,没有反驳。 是的,赵侧妃那边之所以会找上裴芊芊,并自爆秘辛,正是他一手安排的。 芊芊,她姓裴。 敌人的敌人…… 裴芊芊琢磨了很久。 要说萧文谦的敌人是谁,自然是一众皇子,这其中以太子和辰王两位殿下最盛。若只靠自己,她没有信心可以搭上太子,但是辰王…… “王爷——!” 今日萧祈年刚刚从刑部回到王府,尚未进门,便被人拦住了。 那是一名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左臂挎着一个布袋,右臂则被一年轻女子紧紧挽着。 跟随在萧祈年身边的何钧平立刻上前,冷声问道:“来者何人?” 哪成想他这话音刚落,自人群后走上一人,何钧平当即认出对方是早前就派出去的萧拾五,那这两位不就是…… 果然,在萧拾五附在何钧平耳边低语了几句后,他确认了来人身份,并回禀:“主子,她是董家村董刘氏。” 萧祈年闻之,眼神中亦微微讶异,但更多的是复杂。 “请——”萧祈年侧了侧身,恭敬地请来人入府,准确的来说,是请那老妇人入府。 老妇人携同年轻女子进了辰王府,萧祈年紧随其侧。 “这……”老早就候在门内的萧伯张了张嘴,他原是要回禀王爷:县主过来了,正在正厅候着。可偏生这妇人凭空冒了出来,愣是没给他插上话的缝隙。 第79章 师母 其实江晚也刚过来不久,她是想着过几日就该是中秋了,若是入宫赴宴她是不是该好好准备一番。 原本这些她自去荣安侯府问一问祖母或婶婶也可以,但这不是萧祈年离得更近嘛!她甚至都不用出江府就能直抵辰王府。 可是令江晚没想到的是,萧祈年不是一个人回府的,跟在他侧后方的还有两个陌生人。 萧祈年见到江晚的时候也是惊讶了一下,不过也仅仅是一下而已,很快就恢复正常。 “你先忙。”江晚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先走欲要回避。 “不用。”萧祈年摇了摇头,示意江晚坐在那儿继续饮茶。 “……” 江晚看了萧祈年一眼,忽然想起曾经在江家村江大成家时,他不仅没让自己离开,甚至还请她做见证的那一幕。 “嗯?”萧祈年不明白江晚为何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自己:“怎么了,晚晚?” 言语间尽是亲密,他好似忘了身后还有人一般。 江晚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我就坐这儿,你忙你的。” 萧祈年满意了,往前面又走了两步坐上了主位,随后开口: “您请坐。” 用的是您,是敬称。 江晚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犹豫了片刻还是坐下的老妇人,端起一旁的茶盏,佯装饮茶。 至于那长相清丽的小女,则是依旧一脸紧张的站在老妇人身后,拉着老妇人的胳膊,不敢落座。 萧祈年也没勉强,只看向那老妇人:“师母此次进京寻孤,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师母?! 江晚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殿下直呼民妇名字便是。”董刘氏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以作安抚,随后直白道:“当年他离家时,我与他便了了夫妻的缘分,算不得也不敢当殿下的师母。” 这话,萧祈年没接,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听了。 当年从北地回来之后,他便着萧拾五去了董家村,将师父身死的消息带了过去的同时,提出接董家母女二人来京,奈何被婉拒。 董刘氏见萧祈年面色平静,长叹了一口气后,转身与女儿道:“萼儿,将那东西给我。” “哎。”董萼儿轻声答应,声若蚊呐。随后自包袱里取出一物,在何钧平的转交下,呈至萧祈年手中。 那是一枚乳色的白玉佩,雕镂着精美的纹样,只不过……萧祈年翻了翻手上的玉佩,抬头看向董刘氏:“另一半呢?” 顺着玉佩上的云纹细细看去,它应是只有一半,只因这上面的纹样缺了半道弧,那没凑齐的轮廓瞧着再清楚不过,任谁都能瞧出它的不完整来。 “这便是我们母女俩来此的原因。”董刘氏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即便是在偌大的辰王府里,也丝毫不怵。 “还请师母细说。”萧祈年将玉佩递给何钧平,只一个眼神,何钧平便带着玉佩去了外面。 “娘……”董萼儿见玉佩被拿走,有些着急。但是董刘氏却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她是第一次见辰王殿下,但她信得过那老鬼的眼光,蹉跎了大半生唯一收的徒儿,品行自是端正不差的。“这事,还要从我怀萼儿时说起。” 原来,当年董刘氏刚刚有孕时,还不曾回董家村定居,与其夫,也就是萧祈年的师父云游时,于京郊一处破庙里遇见了一即将分娩的妇人。 “彼时正值夏日大雨倾盆,毫无停歇之意。那位姐姐也不知是哪家的夫人,随行只有一个未经人事的丫头和赶车的小厮,言语间只说是月份大了,出城祈福。” 董刘氏回忆着当年的往事,神情不免有些恍惚:“估摸着是车马颠簸动了胎气,便早产了,可胎位却不正。” 江晚听到这里,恍然:难产了。 “险象环生之际,是你师父给她扎了几针,我与那丫鬟合力,将她们母子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这一遭,倒是与荣安侯府的婶婶如出一辙。 念及此,江晚不免感叹:女子一生不易,只生孩子这一项,便是道不得不跨越的坎。 “后来第二日雨过天晴,见他们母子尚安,那破庙离京城已近,请个大夫什么的并不难。我们夫妇便准备告辞离开了。” 但董刘氏没想到的是,当时那抱着孩子的妇人竟挣扎着起来,将孩子交给一旁的丫鬟,兀自从行囊里取出了一对上好的白脂玉佩,将其中一枚交给了董刘氏:“如果妹妹不嫌弃,待来日分娩,若是男孩,便让他们结为异姓兄弟;若是女孩,便结亲。” 听到这里,萧祈年与江晚对视一眼,他们大概明白董刘氏来此的意图了。 这董刘氏是个快言快语的,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直接表明:“如今萼儿年纪也不小了,她爹去的早,我思来想去,还是替她寻一门好亲事,方能放心,就是有一日去了,也瞑目了。” 听到这里,萧祈年刚开口说了句“师母放心——”,就被董刘氏打断了去。 “殿下,民妇早先便说过,与那人早已无甚关系,受不上这师母的称呼。原本我们也不想劳烦您的,怎奈乡下人家,举目无亲……” 剩下的话董刘氏没说,夫妻缘分虽然尽了,可董萼儿到底还是那人的女儿,其他便宜她不想占,只希望这唯一的女儿能够一生安康无虞。 萧祈年了然,别的姑且不提,就算是董刘氏要求他给董萼儿寻一个好人家,他也会去做。这是他欠师父的,也欠他们董家的。 何钧平很快就回来了,带着已经复刻好的纹样,并将玉佩交还给了董刘氏。 “查到了?”萧祈年拿起纹样,目光停留在中间的那清晰的三点水上。” “嗯,是……”何钧平与萧祈年耳语了一句。 萧祈年微微蹙眉:“确定?” “确定。”何钧平点头。 于是,萧祈年又看向董刘氏:“师母可曾记得那家人姓……” “沈。”董刘氏道:“那位姐姐与我说过她夫家姓沈,在京城授书,乃书香世家。” 这也是董刘氏为何千里迢迢来此的原因,书香世家的子弟,脾性多温和谦逊,怎么看都是个上好选择。 萧祈年垂眸,这就对了。 第80章 就此作罢 十多年前,沈博文刚刚以课业老师的身份入国子监。 沈家,也确实是书香世家,只不过这个书香世家,如今背后靠着的乃是当今皇后与太子。 至于师母得遇的妇人,应该就是沈博文的妻子,上次他在街上遇到的那个沈夫人。生下的孩子便是沈家长孙沈明之。但棘手的是,沈明之已有婚配,且婚期近在咫尺,正是年底。 这事,萧祈年并未打算欺瞒董刘氏。 “已、已有婚配?”来时路上,董刘氏也曾想过对方会不会早就成亲了,可不真正的走这一趟,她心里一辈子都不踏实。不过,她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既如此——” 董刘氏将那枚尚未来得及收起的玉佩搁在一旁的案上:“还请殿下代为出面,退了这门婚事吧。” 董刘氏的性子,萧祈年多少是有些了解的,这是一个外柔内刚、心有主意的妇人。 果然不出他所料,董刘氏选择退掉这一亲事。 “好。”萧祈年应了下来,随后道:“师母千里迢迢而来一定累了,这几日不如就在孤府上歇下。待那边有了结果,再回董家村不迟。” 虽说董刘氏对于萧祈年执意唤自己“师母”这件事心有不适,但人家说的没错,来都来了,没道理不把事情办妥。 思及此,她应下了。 见董刘氏点头,萧祈年便让何钧平将母女俩领去府上的客房暂住 这母女俩一走,江晚才说出心中疑惑:“她说的沈夫人,与我认识的那个沈夫人,可是同一个人?” 依董刘氏所言,当初她所遇到的沈夫人应是一位知恩图报、善解人意的女子,可与那在大街上穿金戴银、飞横跋扈的判若两人。 萧祈年自然第一时间就听懂了江晚话中的意思,当即只是微微笑了笑:“这世间之人,或因家境变故,或因外力压抑,或因心病,或因时间,或因许许多多其他的原因,性情大变,这不难理解。” 江晚点头,这个观点她认可。 萧祈年低头饮了口茶,尚未咽下便闻门外又传来一道低弱的声音: “那个,我……” 江晚和萧祈年同时抬首望去,竟是去而复返的董萼儿。 “还有事?”萧祈年淡声问了句,有师父那层关系在,董萼儿算是他的师妹,虽然这只是他们师兄妹的第一次见面。 “哦,没、没事。”董萼儿结结巴巴的摇着头,片刻后却又点了点头:“不,有事,有事的。” 说着,董萼儿便将拎在手中的包袱举起:“这、这是是我娘特意给王爷带的特产,都是我们那儿……” 董萼儿说话的声音本就不大,说着说着就越来越轻,越来越小,最后小到萧祈年和江晚都都听不大清了。好在,大体意思萧祈年是听懂了: “且放着吧。” 既然是师母一番心意,他自不好驳回。 董萼儿顺手便将包袱搁到一旁的下人手上,而后惊慌失措似的头也不回逃了。相传面容如地狱恶鬼般丑陋的辰王,虽不至于,却还是有些吓人的。 董萼儿走后,萧祈年也不喝茶了。 “现在就去?”即使萧祈年没说,江晚也能猜到他要做什么去。 “嗯,现在就去。”说完,萧祈年将董刘氏留下的玉佩拿起,他得去一趟沈家,此事还是早些了了比较好。 至于沈家,说真的,他们与辰王素来走得不近。但因着太子的缘故,也算是自己人。再加上近日来沈堇妍和萧祈年这将定未定的婚事,其中关系就更不好说了。这不,当下人通报辰王到访时,沈家人甚至忘了前几日沈夫人被萧祈年一脚踹飞的事情,立刻迎了出来。 沈家花厅,沈博文亲自替辰王斟了杯茶后,满是歉意道:“前几日,我家夫人行事不周,给您添乱了,还请殿下恕罪。” “无妨。”萧祈年摆了摆手:“此次本王过来,并非为了此事。” 不是这个? 难道是因为堇妍? 就在沈博文心有计较时,萧祈年却直接取出了半枚玉佩,交到沈博文手中:“沈大祭酒可识得此玉佩?” “这玉佩……”沈博文将玉佩置于手心,细细看了看,呼道:“这、这不是我沈家的传家玉佩吗?” “传家玉佩?”萧祈年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没想到这玉佩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 “对。”沈博文肯定道:“这玉佩当有两个半枚,合二为一方为圆满。若老夫没记错的话,此玉佩应当是在当家主母,也就是我夫人手中。” 说到这里,沈博文忽然面露疑惑看向萧祈年:“辰王殿下又是从何处得来?” “你不知?”萧祈年见沈博文那神色不似作伪,便想到当年那事,或许沈夫人并未与家人叙说过? “知道什么?” “沈夫人当年于城郊诞下沈公子时的情形,沈夫人未与大祭酒说明?” “这个自然说过。”沈博文朗声道:“夫人难产,得方外高人相救才得以化险为夷,母子俱安。只是,次日当我再差人去寻时,高人已离开,不见其踪影。” 关乎此事,京城许多人家都知晓,沈博文也从不藏着掖着。 听到这里,萧祈年挑了挑眉:“那其他的呢?” “其他的?”沈博文一头雾水,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 萧祈年见此,也没多说什么,只道:“此玉佩也是旁人托我带过来的,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请沈夫人来一趟吧。” 很快,沈夫人就被请了过来。 只不过这一次,沈夫人收敛了脾性,许是上次之事被家中长辈及夫君训斥过,低调了许多。 “这、这玉佩……”果然,当沈夫人见到玉佩时,脸色微变。 “这玉佩乃我沈家传家之物,怎会到了旁人手中?”沈博文板着脸看着沈夫人,语气严肃。 “不,不是……”沈夫人看了沈博文一眼,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一看这情形,萧祈年垂着眸摩挲着指腹。不管沈夫人是否有将当年所遇之事完完全全的告知沈博文,既已他定,便不做纠结。 “沈夫人,持这半枚玉佩的人家说了,既然贵公子已有婚约,前番的亲事便就此作罢,玉佩自当原封不动退回。” 说完,萧祈年将玉佩留下,告辞离去。至于身后的沈博文忽而提高的责问声,萧祈年恍若未闻。 第81章 你看出来了? 董萼儿与沈家的婚约断了,他总不能真的让那无依无靠的母女俩就这么回去。 念及此,萧祈年吩咐何钧平将京城还能看得过眼的、出身不高却品行端良的公子名单挑出来,送到了董刘氏手中。 江晚是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因为她这几日正忙着收拾行李。 是的,她准备中秋宫宴之后,就带着忆儿回去一趟。 除了忆儿,另带上江赢儿、江蛮儿,暗下则有萧陆、萧玖兄妹俩跟着。 “姑娘,有人往府上送了两盒子中秋月礼。”江赢儿一手拎着一个系着红绸的木制礼盒,蹦跳着过来了。 以前江赢儿都是“江晚江晚”的直呼,虽说江晚本人并不介意,但瞧着其他人都唤江晚为“姑娘”,索性也就跟着改了口。 “谁送的?” “不知道。”江赢儿摇了摇头,赵伯说送过来的是店家非买家。 “不知道?”江晚带着几分狐疑,打开了两个盒子,里面尽是中秋常见的糕饼点心,不同之处仅在于,其中一个的糕点底下压着一张纸。 江晚抽出那张生怕自己发现不了的纸,打开瞧了一眼。 江赢儿眨了眨眼:“怎么说?” 江晚随手打开另外一个礼盒的最下层,这里什么点心都没放,只有轻飘飘的几张……银票。 “明日我出去一趟。” 这一趟她其实也可以选择不去,唔,看在银票的份上,绝不是因为好奇。 翌日,长安街最东头的杨记小馆。 江晚正大光明的走了进去,一刻钟后,一道鬼祟地身影从后门溜了进去。 小馆二楼的一间雅房打开,而后又迅速关闭。 正在品茶的江晚淡定的瞧着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取下帏帽放置门侧的桌案上,随后眸色深深的看了自己一眼,最终还是缓步上前坐在了对面的位置上。 江晚一直没有出声,双方沉默了片刻后,最终还是对方率先开口: “那日……你看出来了?” 裴芊芊是知道江晚会医术这件事情的:据说小叔被人从宫中抬出来后,正是江晚给治的伤。 那日……江晚扣住自己手腕的时候,她仓皇之间曾瞥见对方似能看透人心的一眼。 江晚看了裴芊芊一眼,屈指敲着桌面,半晌后问:“贤王的?” “……是。”裴芊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承认了。 她过来本就是寻求帮助的,实话实说才显得真诚。 “裴言川怎么说?”江晚确实好奇,镇国公府又不是人都死绝了,裴芊芊没道理来求助自己。 “这就是小叔他们的意思。”裴芊芊道。 “他说的?” “……”裴芊芊没敢吱声说这是她自己琢磨的。 见小白莲不说话了,江晚倒是忽而笑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她们,不熟。 裴芊芊咬了咬下唇,若是可以她也不想求江晚。 江晚的态度也很明显,她不想掺和这件事。 想到这里,裴芊芊闭了闭眼,狠下心道: “此事若成,我愿帮你们盯死贤王府的一举一动。” 是你们,不是你。 江晚了然,在裴芊芊心中,她与辰王、荣安侯府已是一体。但是—— “不需要。”江晚拒绝了。 贤王府的一举一动,有人一清二楚。 不行? 裴芊芊紧缩着眉头,虽然预料到江晚会拒绝,却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般干脆。 “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来这一趟,也算是对得起她送的千两银票。 说着,江晚起身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裴芊芊忽地将人叫住:“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害了你们母女吗?” 江晚站在原地,没说话。 裴芊芊继续道:“不是母亲和祖母。” 江晚依旧没吭声。 “真的不是!” 裴芊芊忽而起身,与江晚面对面而立:“我知道是谁,所以……用这个秘密交换,可以吗?” 江晚终于舍得看她一眼:“那就看这个秘密有没有价值了。” 说完,江晚又坐回了原位。 裴芊芊叹了口气,也跟着坐下,她就知道最后还是要说。 “当年母亲确实是心悦父亲的……” 裴芊芊之母姚氏在她的姑母,也就是如今裴老夫人的助益下,终于嫁给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表哥,成为了镇国公府世子的妾室,这事不假。 “可大夫人当年怀你时,并非第一胎,只是前几次小产没保住。” 至于为什么总是小产保不住,裴芊芊不知道,但她唯一能够肯定的是与姚氏无关。 她母亲上位的手段是不甚光明,但并不敢加害主母,外面那些纷纷扬扬的传言根本就不属实。 “因为一直没有子嗣,祖母对大夫人越发的不喜。父亲那段时间任职于国子监,他对家中之事并不清楚。” 尤其是自姚氏进门后,温云若对裴青衡的态度越发冷淡,再加上姚老夫人的几句挑唆,表妹姚惜惜又怀孕了,裴青衡与温云若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 “后来,大夫人终于怀孕了,也就是你。”裴芊芊看了脸色平静的江晚一眼,见她不为所动,只好继续:“因为前几次的缘故,她很小心,基本足不出户。” 江晚出生时,裴芊芊已经三岁多了。 她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一日,她的风筝飞入了大夫人的院子里。 她知道大夫人不喜欢她,所以就偷偷的进去拿。 “风筝刚刚拿到,就瞧见一胖一瘦两个婆子疾步走了过去。” 小小的一只她因为蹲在回廊的外墙下,所以那两个婆子并没有发现她。 “你知道她们说着什么吗?”裴芊芊看向江晚。 “什么?”江晚配合着问。 “那两个婆子说,已经准备好了,生下就抱走。还有——”这段话裴芊芊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她的母亲姚氏:“还有,宫里那位会派人接应。” 宫里? 江晚不动声色的饮了口茶。 “你不相信,是不是?”裴芊芊瞧着江晚从始至终都是面不改色的模样,忽然有些拿不准对方的意思:“起初我也不敢相信,可每每午夜梦回梦到这一幕时,那两个婆子的话总会被清晰的记起。” 所有人,包括生了江晚的大夫人,甚至是她们的父亲,都以为是祖母她们做的手脚,可唯有裴芊芊知道,不是! “当初为什么不说?”江晚终于开口。 “说?说什么?”裴芊芊自嘲的一笑。 谁会相信一个三岁小女孩的话? 而且,她那时是真的还小,分不清轻重,也没放在心上。更没有人告诉过她,大夫人生的妹妹为什么就没了…… 这事一直到裴芊芊慢慢长大,她才意识到这其中的不对。 她琢磨了多年,还真给她琢磨出点了东西。 想到这里,裴芊芊忽地抓住江晚搁在桌面上的手,一字一句:“是皇后。” 第82章 公子,请自重 江晚先是一愣,随后抽回自己的手。 这丫头胆子还挺大,都敢拉扯自己了:“有证据?” “我——”裴芊芊的手尴尬着缩回,而后又苦涩一笑,没有,没有证据。 江晚定定的又看了裴芊芊一会儿,再次起身往外走。 这时,攥紧衣角的裴芊芊忍不住紧跟了两步:“信不信由你!当年父亲就职于国子监,与如今的沈家主乃同窗,这其中、其中……” 不等裴芊芊说完,江晚忽地顿住,打断她的话:“你且回去等着。” 其实,她对曾经的事情无感也不想去深究。但是银票收了,再加上裴芊芊说的确实有那么一点价值,她也就勉强搭一把手好了。 江晚走了,走得背影干脆,毫不迟疑。 裴芊芊也没有再挽留,只是呆呆地望着未能完全关上的门,转身回到桌子边缓缓坐下,好歹……应下了不是? “咦,那不是那个谁吗?”杨记小馆对面的簪花铺里,无意间回头的孙潇月忽道。 “谁?”周昭昭也跟着转身,但并未瞧见熟人。 倒是她们身侧的温语溪,一眼就瞧见了孙潇月口中的“那个谁”。 “走吧。”温语溪淡声道。 “哎,等一下——”孙潇月是个性直口快且爱凑热闹的,一眼就瞧见对面“那个谁”似乎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江晚也没想到,只是与裴芊芊说话的功夫,陪她一同过来,但候在外面的江赢儿就被人缠上了。 秦朗是从隔壁燕回巷出来的,彼时穿着绯色长裙的江赢儿就站在巷口等江晚,忽觉一道黏腻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一转身,就瞧见那人上了前来,虚虚一礼: “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只闻见扑来而来尽是酒气和香粉儿味的江赢儿嫌恶的以袖掩鼻,往后退了几步。 “姑娘勿怪。”秦朗也不急着追上去,反倒耐心解释:“我乃兵部侍郎之子秦朗,方才远远瞧见姑娘只觉眼前一亮,贸然上前叨扰,多有唐突。” 就……怪有礼貌的? 但是江赢儿已然警惕地望着来人,未开口但另外一只藏在袖中的拳已然攥紧。 说实在的,江赢儿长得确实不差,圆圆的小脸大大的眼睛,明明是清纯的模样却又有傲然的身材,会吸引到总爱寻花问柳的秦朗也是理所当然的。 凭借着秦朗多年的经验,这小丫头妥妥的还是个雏儿。 “姑娘——”想到这里的秦朗按捺不住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边,江赢儿冷着脸往后又退了退:“公子,请自重。” “自重?”秦朗笑得轻佻,故意凑过去:“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杀猪般的叫声响起。 江赢儿木讷的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动手的不是她,而是他——不知道何时站在她身后的白珩。 就很无语,每次有这些小破事的时候,总会遇见白珩。 江晚是在白珩出手前就来的,就对方那样儿,根本不是江赢儿对手。所以她负责压阵,并未立刻上前。 令她意外的是,婶婶的兄长——那位白珩白大人竟然正巧路过,他显然是将赢儿当作了那种空有口舌,但力气上根本敌不过男人的小姑娘。 “你、你、你……”显然,秦朗是认识白珩的,但是他手疼、疼疼疼疼疼! “秦小公子,莫不是想随白某去刑部走一趟?”白珩冷声道,松开了捏住对方腕子的手。 “……不、必!”秦朗揉着手腕缓解疼痛,恨恨地回了那么一句,带着后面的几个小兄弟走了。 他几个月前曾因当街冲撞辰王车架被丢到京兆府过,家里花重金方才治好自己的断腿。 因着这腿,他爹第一时间就去告了御状,没成想,皇帝偏袒他儿子,最后竟不了了之。为此,这段时间他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并不想因为一个小丫头就得罪白珩。 “江姑娘,没事吧?”待秦朗走后,白珩才看向一侧的江赢儿。 “没事。”江赢儿摇了摇头:“谢谢。” 虽然不用,但她还是知道好歹的。 “嗯。”白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正好瞥见在一旁“看戏”的江晚。不知为什么,白珩这耳尖顿时就红了,有些结巴似的:“那、那白某先走了。” 但问题是说完,他没动。 江赢儿:? “好歹挽留一下。”江晚上前用手肘顶了顶江赢儿的胳膊,小声提醒道。 “……”挽、挽留什么?江赢儿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 嗨! 江晚摇了摇头:“多谢白侍郎,不如一起用个饭?” 白珩应了。 三个人一同去的杨柳居,只是,原本江晚和白珩客气着走在前面,江赢儿跟在江晚后面,渐渐的就变成了江晚在前面,白珩放缓了步子与江赢儿走在了后面…… 温语溪三人是看着江晚三人离开的,虽然只是个小插曲,但是温语溪第一眼就认出了白珩。 她何时与刑部侍郎走得这般近了? 哦对,白珩是荣安侯夫人的亲哥哥呢。 如果说何钧安在识人这一项上有过目不忘的能力,那么温语溪就是在所有事情上都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她很聪慧,祖父和父亲对她寄予重望,超越家中任何一个弟弟妹妹。 “啧,都是县主了,还在街上勾搭男人,皇家颜面都给她丢尽了。”身边的孙潇月忽道。 是啊,温语溪眯了眯眼望着江晚三人愈渐消失在街头的背影:她现在是县主了呢。 但是—— 温语溪无所谓的嗤笑一声,那又如何? 就算是县主了又如何? 就算傍上了刑部侍郎又如何? 她温语溪从很早起就知道,自己的婚事不在盛都,也绝非这些天子家臣。 若她所料不差,祖父和爹爹应当是想让她嫁到南边去,那里…才是他们这一支江家的大本营。 再说裴芊芊回去后,其实也很忐忑,她并不知道江晚到底有什么计划,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要等上几天,直到—— “随便收拾点不打眼的细软,随我走。”冷冽的女子声音响起,她的面前是怔愣着、只穿了里衣的裴芊芊。 裴芊芊完全没想到,江晚的速度会快到当夜就派人过来带自己走…若非她一直心事重重未能熟睡,这会儿不得被吓死?! “去、去哪里?”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裴芊芊问。 第83章 手心手背都是侄女 “到了就知道了。”萧玖的声音依旧很冷。 裴芊芊咬了咬唇,也没拖沓,起身就开始给自己套衣服。 方才她瞥了外间一眼,本该守夜的丫鬟们此刻皆昏睡在地。 裴芊芊不是个傻的,知道江晚也只会给她这一个机会,所以…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包裹。 萧玖什么也没说,带着人趁着茫茫夜色就离开了镇国公府。 “放心?”镇国公府的房檐上,捻着佛珠的萧祈年问向身侧的人。 “放心。”裴言川眸色淡然。 他有什么不放心的?手心手背都是侄女。 萧祈年抿了抿唇,视线落在主院那一侧:“查清楚了,那人在皇后宫中侍候了十多年。” 十多年,从萧清尧的幼年到成年,她的身边一直有这个宫女的身影,这也是为什么对方能够轻易挑拨萧清尧情绪的原因之一。 “谁的人?”裴言川问。 “你猜。”萧祈年故意没说,他不相信心思缜密的二爷猜不到。 裴言川没有立刻开口。 能在皇后身边伺候十多年的宫婢自是心腹无疑。 皇后在得知萧清尧自杀时,有愤怒有心疼有难过……虎毒尚不食子。 但若不是皇后,那且看看既得利者是谁。 如果萧清尧真的没了,镇国公府必要承陛下之怒火,好一点的结果就是再降爵,差一点的话…或许得个流放也不是不可能。 镇国公府倒了,谁会受影响最大呢? 毫无疑问,定是一直在妄图拉拢裴言川的贤王。失去镇国公府的助力,萧文谦如断一臂。 萧文谦的势力被削弱了,谁最得力?也许是战王、也许是辰王、也许是……太子。 战王,可能性基本为零,人家的根儿从来就不在盛都这个权力中心。 辰王……若非他们之间这“不可告人”的秘密关系,裴言川或许会考虑考虑他。 那么剩下来的…… 当你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么难以置信,那就是真相。 “不慌?”想到这里,裴言川倒是有兴致去调侃萧祈年了。 “慌什么?”萧祈年反问。 “如果真的是他。” 能对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下此狠手、算计致死,这样的人根本不可信。 “无妨。”萧祈年语调清冷,只说了两个字后便没有多说了。 裴言川摇了摇头:“你倒是看得开。” 萧祈年没再说话,忽而抬眸望向挂在空中的圆月,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了。 姚氏完全没有想到,她那么大个女儿,而且还是肚子里揣着金孙的女儿,一夜之间,就神不知鬼不觉的不见了! 她府里府外寻遍了,又找了小叔帮忙,整整寻了两日!不见踪影,且毫无痕迹! 最后在长公主的建议下,中秋的前一天,姚氏把裴芊芊失踪的事报到了京兆府。京兆府众人正准备回家好好过个节的官差们:晦气…… “安顿好了?”京兆府那边的兵荒马乱自有陆宗鉴去烦,萧祈年此刻已经提前给自己放了假,坐在江府的院中小憩。 “嗯。”江晚闭着眸子安适的躺在摇椅上,任它晃晃悠悠的,有阳光透过树梢洒在身上,混着树荫的斑驳。 “当年的案子我虽没有参与,但后来也查过卷宗。”其实不止他查过,荣安侯府和蔷美人已经将那卷宗翻烂了。 “嗯?”江晚依旧闭目养神,只有耳朵醒着。 “卷宗上只写着产婆将刚刚出生的婴孩抱走,放在镇国公府后门事先准备的马车上,随后摸见腰侧的荷包不见了,于是回去了寻一趟,等再回来时,孩子就不见了。”萧祈年简单陈述了一下。 “产婆呢?”江晚问。 “受不住刑,死了。” “……” “不过,此事或许还有一个人知晓内情。”他已经派了人前往新乐县,既然当初是江氏带走了孩子,说不定江非那里有什么线索。 江晚颔首,忽有想起一事:“顺便问问江扬被抱回来的情形。” 去都去了,干脆都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好。”萧祈年应下,复又问:“明日中秋宫宴,你这边可准备妥了?” “嗯。”也没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虽说是第一次面见皇帝,但祖母说谨守规矩就行,姑姑说随心所欲也罢,萧祈年……萧祈年说:一切有他。 晃着晃着,江晚睡着了。 萧祈年将候在不远处的江采儿唤了过来,让她给江晚摇扇送凉,自己先一步离开。 辰王府。 萧祈年看着桌案上自南地送来的密报,陷入沉思。 青姑姑在密报里提到了南地的异常,但尚可控。 确实,他是很久没有去过那边了,再等等吧,等盛都这边的事了一了,他便去一趟。 正待此时,书房的门被一只瘦弱的手推了开来。 萧祈年蹙眉,率先将桌案上的密报倒扣,随后才望过去。 “王——”董萼儿这几日住在辰王府上,其他路或许不熟悉,但通往萧祈年书房的路,倒是记得个一清二楚。 “为何不敲门?”萧祈年冷声打断她的话。 “我……”刚刚炖好梨子羹,就迫不及待的端过来的董萼儿一愣,敲、敲门? 萧祈年揉了揉眉心,放缓了语气:“何事?” “哦,我、我是来给您送梨子羹的……”董萼儿的声音小小的,却有胆子偷摸的去瞧萧祈年的脸色,只是对方带着面具,又离得有段距离,着实看不大清。 “放下吧。”萧祈年没有多说什么。 董萼儿上前几步,将那羹碗放在了桌案的一角。放好后,又见她局促不安的攥着手中的帕子,没走。 “还有事?”萧祈年皱着眉问。 “那个,这几日我们母女多有叨扰,可萼儿手笨得很,不会些别的,也就是厨艺说得过去,所以……” 这话尚未说完,便听萧祈年毫无波澜的说了句:“多谢。” 董萼儿:…… 董萼儿只得离开,只是三步一回头的欲言又止模样,令萧祈年心生不虞。 “外面的人都死绝了?!”待董萼儿离开后,萧祈年忽道。 话音刚落,一道隐藏在暗处的影子立刻出现:“愿领责罚。” 明处一般是由何钧平守着,但是方才他被派了出去。 暗处则是由暗卫去守,但是暗卫的主要职责是护卫主子的安全。 且不说董萼儿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仅她是萧祈年师妹的这一层身份,也足以让暗卫放行。 萧祈年不悦的挥了挥手,免了责罚的暗卫重新隐入暗处。 第84章 那根呆毛很傲娇 对于董萼儿的举动,萧祈年选择避开。于是一个时辰前刚刚从江府离开的人,又重新回到了江府。 彼时,刚刚睡醒的江晚惺忪着睡眼,见到萧祈年的第一句话就是:“裴芊芊失踪的事,萧文谦还不知道?” 萧祈年依旧坐在先前的位置上:“他知道。” 萧清尧之所以给姚氏指了去京兆府报案这么个方向,目的就是要让这个消息快速的散播出去,萧文谦这个时候不可能不知道。 “?”江晚睡得头顶呆毛竖起,她觉得脑子好像还没有彻底醒过来。 萧祈年起身上前替她抚平那根呆毛……抚平……算了,抚不平,那根呆毛很傲娇。 长出了一口气后,他耐心地与她解惑:“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比如?” “比如……晚晚可想出去走一走,亲眼看一看?” “可。”江晚点头,但又说:“不过你可否在院子里稍稍等我一会儿?” “嗯?” “有点饿。”睡饿了。 于是,萧祈年和江晚出门的画风是这样的:马车外,被临时从江扬那边提溜出来的何钧安赶着车;马车内,萧祈年安静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江晚,一口糕点一口茶,吃得很是惬意。 很快,马车在潇湘馆后门停了下来。 萧祈年下了车,在车旁站定,等着江晚。 “这是哪儿?”江晚习惯性的就着萧祈年伸出的手,一步步走下马车。 “潇湘馆。”萧祈年回道,说完似乎觉得不够准确,于是又加了句:“…的后门。” “潇湘馆?”江晚双眸蓦地一亮,这个潇湘馆她虽未亲赴却也听说过,好似是京都一等一的花楼? 萧祈年见江晚的样子,似是猜到了她所想一般,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今日潇湘馆为迎贺中秋,特举办了诗词雅会。” 江晚眨了眨眼,是这样? “去看看?”萧祈年问。 “好。”江晚欣然应允。 非常有眼力见的何钧安率先上前,扣响了隐藏在闹市中的桐油木门。 红色的院门缓缓打开,小厮见看了一眼何钧安,又瞧见了他身后的萧祈年,几乎是没有半点犹豫的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很是恭敬。 江晚就跟在萧祈年身后,稍稍落了一步的距离,只因入门后,便是一条狭长小径蜿蜒向前。 小径两侧的灌木垂落如瀑,细碎的黄色小花缀满枝桠,顺着枝干倾泻而下,像谁不经意打翻了盛满阳光的匣子。 循着小径再走数十步,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亭台依水而建,楼阁隐在绿意里,脚下河水淙淙淌过,带着草木的清润。 远处琴音若有若无地飘来,缠缠绕绕,朦胧又绵长。 “这边。”早先来开门的小厮早就退下了,行在一侧的何钧安显然很熟悉这条路。 江晚就紧跟着前面的人,只再转一个弯的功夫,她便听见有人高声语: “今日以中秋为题,诗词歌赋皆可,望诸位尽兴。” 已经开始了吗? 萧祈年给她寻了个东南一隅居高的位置,正好能瞧见下面亭子里的情形。 此时,已有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抬手举杯,遥对亭前高大的桂树与天边已显的圆月:“我先献丑了——举杯邀桂影,共话此宵同。” “好!”当即有青衫书生抚掌叫好:“我亦有一句:风送桂香映月斜,轻摇竹影落金霞。” 言罢,那青衫书生又暗戳戳了撺掇着身侧坐着的蓝衫男子:“你也说一句。” 蓝衫男子先是默了默,很快就勾唇浅笑:“荷盘承露映清光,桂染墨韵入诗行。此夜玉轮悬宇内,满庭月色溢华堂。” “好!” “好好好…!” 众人无一不称妙。 江晚侧了侧身问向萧祈年:“这谁?” “周思源。”周太傅家幼子。 “唔……”厉害,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这时又有人跳了出来,说了句:“金樽共举醉良辰,红袖添香和秋声。” …… 这人,江晚倒也不想认识,但偏偏她就是认识,呵,不正是那日欲调戏赢儿的败类吗?叫什么来着,秦~秦朗? “不是说找萧文谦?”忽而失了兴致的江晚问道。 “不看了?”刚刚不是还对那周思源感兴趣的? 江晚抬眸看他,揶揄道:“怎么?你也想去试试?” 萧祈年摇了摇头:“我既没有真才实学,也不想沽名钓誉。” 这热闹,他便不凑了。 “巧了,我也没有。” 两人对视一瞬,眼角皆染上了笑意。 这处亭子最为宽敞,聚拢的人也最多,却并非唯一可供歇脚之地。 瞧那园径尽头,另有一座侍卫守着的亭子,厅内静静立着两道身影,一坐一立,不言不语,唯有周遭的静谧萦绕,倒衬得这画面如岁月沉淀般,满是无声的雅致与安然。 若非是早已知晓两人禀性,江晚少不得要大赞一句:好一对神仙眷侣! 有一说一,贤王的学问确实好,纵观皇帝膝下皇子五人,论满腹经纶、学识渊博之最,非萧文谦莫属。所以,萧文谦能得眼高于顶的沈堇妍青眼相加是有道理的。 “那便是你的辰王妃?”江晚指着那边亭中的沈堇妍,故意道。 “瞎说!”萧祈年屈指敲了敲江晚光洁的额头:“没有什么辰王妃。” 就算是有,也只能是一个人。 “……”江晚伸手揉了揉额角,她就是随口开个玩笑,萧祈年下手可真不轻。 该见的也见到了,江晚无意再留,与萧祈年顺着这侧的蜿蜒小径往回走,走着走着,江晚发现先前无人的一处花池旁,不知何时站了两道身影。 江晚和萧祈年同时停住了脚步。 不是他们不想过去,而是那处灌木丛地势极低,若是过去定会被对方瞧见。 也不是他们见不得人,主要是萧祈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那就是沈明之。” 沈明之? 沈堇妍的哥哥,与董萼儿有婚约的那个沈家嫡子沈明之? “那他身边的女子是?”这俩人一举一动间明显亲密有加,难不成是…… “沈明之的未婚妻,沈婧。” “沈婧?也姓沈?他们两家……” 萧祈年摇了摇头:“此沈非彼沈?” “怎么说?”江晚追问。 “沈婧是南楚王室女。” 第85章 今晚你可以留下 “南楚?”江晚复又多打量了对方几眼,沈家这新媳妇儿竟不是大梁人。 “嗯。”萧祈年很明显不想在这个上面多做纠缠,反是指了指身后的假山:“从这边走。” “你对这里很熟悉?”跟上萧祈年的江晚忽而用很肯定的语气问。 萧祈年脚步一缓:“嗯。” “那……美人儿们都在——” 江晚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撞上了停下来的萧祈年。 “你做什么?”江晚揉着撞疼了的鼻子,略带不满。 萧祈年长叹一声转过身来,所以在春香楼那次,她是真的逛的很开心。 “?”江晚不明白,萧祈年这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是几个意思? “明日申时,我去接你一同入宫。” 原来是这件事,江晚痛痛快快地应了:“好。” 只不过,江晚不知道的是,萧祈年在送她回家后,他自个儿却没有回辰王府。 “你怎么来了?”蔷美人拈了一颗圆润的葡萄放入嘴中,颇为嫌弃了看了萧祈年一眼,这时的她哪里会想到,萧祈年是为了躲避董家人而前来“侍疾”的。 当然了,萧祈年也不至于一根筋实话实说,屏退左右后,不疾不徐将一本册子摆在蔷美人面前:“您先看看青姑姑送来的账册吧。” “……”蔷美人歪着头,看都没看那账册一眼,只定定地瞧着萧祈年:所以呢? 萧祈年也不慌,继续道:“一同送过来的,还有一封信。” “……”所以呢? 萧祈年放下手中的茶杯,将账册往后翻了一翻,露出夹在其间的信笺:“来自,故人的邀约。” 故人? 蔷美人难得沉默,许久后伸出了手。 故人啊…… 蔷美人的视线落在信笺上,只见那里写着不羁的四个大字:有容亲启。 启什么启,不启。 蔷美人看也未看,径直将信笺放入一侧的火烛之上烧了。许久,当火烛边只剩下一团灰烬时,她才懒洋洋的抬起眼皮看向仍在喝茶的萧祈年: “还有事?” 萧祈年:“嗯。” “什么事?”蔷美人翻了个白眼。 “今夜我要留在宫里。” “嗯?” “你说的,有事就找你。”上一次他妄图避开她去城郊正面萧文谦,被她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蔷美人无语了,数月前扔出去的回旋镖此刻好像正中了她。 随后,萧祈年在蔷美人发火欲把自己轰出瑶华宫前,将裴芊芊的话转述给了蔷美人。 “你们怀疑皇后?”美人难得蹙眉,垂眸思量了一番二问:“裴家人的话可信?” “可。”萧祈年并未做过多的解释。 “行,裴家子不愧是裴家子。”这小子,早晚要被裴言川给忽悠瘸了。 这话,萧祈年没接。 主要是蔷美人也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直接拍板:“今晚你可以留下。” 得了蔷美人松口,是萧祈年意料之中的事情。只不过他年纪这般大了,私自留在后妃宫中,自然是得有个名目。 所以,蔷美人“病了”。 “怎么病了?”闻声而来的皇帝背着手,在蔷美人床前来回踱步。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眸微闭的蔷美人身上,那病态之姿真真惹人怜惜。 “问你们呢!”皇帝越看越心疼,越看越心急,瞧着跪了一排的太医就来气,抬脚便踹翻了离得最近的一位太医。 “娘娘脉浮缓,恶风寒,头项强痛,乃太阳中风证。此症、此症……”另外一位太医擦着额角的汗忙声道。 “此症什么!”皇帝有些不耐烦了。 “此症只需解肌发表、调和营卫即可。” “那你、你、还有你!都杵着做什么,去抓药熬药啊!”皇帝一连指了几个太医,一直陪站在旁边的萧祈年代太医道: “父皇,药已经熬过三番了。” 桂枝汤,取桂枝、白芍、甘草、生姜和大枣,极简的五味药,很短的时间内便可煮好。奈何—— “为什么没喂你母妃喝下?!”皇帝不解。 “喂了。”萧祈年指了指桌子上的空碗:“但是没喂进去,全吐了。” 萧凌山:…… “退下吧。”皇帝对着那帮子太医挥了挥手,而后坐在蔷美人的身边,拉起蔷美人的手温声哄着:“良药苦口利于病,不吃药怎么会好呢?瞧瞧朕可怜的容容,这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病了?” 但是当第四碗药呈上来时,蔷美人一如既往地嫌弃着转过身去,背对皇帝。 皇帝依旧好脾气地温温柔柔的唤了她四五声,都不得回应。 无奈,他只好将药碗搁在床边,吩咐宫婢照顾好蔷美人,而后将萧祈年单独提了出去。 “听说你是进宫来侍疾的?”只有父子俩的地方,萧凌山开口问。 “回父皇,正是。” “嗯?”以往蔷美人有个咳嗽高热的,可不见萧祈年进宫请安过。这一次说白了不过就是个偶感风寒,不算什么大病,怎么?转性了? 想到这里,萧凌山抖了抖双袖,没好气的一屁股墩儿坐在瑶华宫的台阶上:“实话实说!” 四下一片寂静,好一会儿,静默而立的萧祈年才开口:“我师父的家眷来京了,如今就住在辰王府。儿臣至今一人,实不便与未出阁的女儿家住在一处。” “你师父?” 这会儿子,轮到萧凌山沉默了。 逍遥子的事情他又岂会不知,但是这事早已过去多年,不提也罢:“她们来此所为何事?” 既然皇帝问了,萧祈年就心平气和地将董萼儿与沈家的婚约,一五一十道来,语气中并无半分怪罪沈家忘恩负义之意,只末了加了句:“儿臣多留了她们母女几日,也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合适的人家? 萧祈年与其师的感情甚笃,这一点萧凌山是知道的。但那董刘氏母女俩毕竟只是一介平民,这高不成低不就的,实在是……所以,在皇帝合计了一下之后,干脆撒手不管:“此事你且瞧着办。” “多谢父皇。”萧祈年拱手谢恩。 那厢,蔷美人已然醒来,喝下了那本就不算苦,且即便是没病喝了也无伤大雅的汤药。 皇帝再三叮嘱萧祈年和宫婢好好照顾蔷美人之后,处理政务去了。 未曾想就在他前脚离开时,萧祈年后脚就换上了夜行衣,越上了皇后的宫梁。 第86章 得,又是一朵大白莲 说来也是巧了,这会儿虽夜深了,可皇后也还未睡,刚刚摔了一地的瓶瓶罐罐。 “温有容,温有容!他满脑子都是温有容!”一向端庄优雅的皇后愤愤的拍着桌子,面容扭曲的咒骂着。 “娘娘,消消气,切莫伤了自个儿的身子。”嬷嬷温声宽慰道,这么多年了,皇后娘娘的心结不仅没解,反倒是越来越深了。 “消气?”皇后沈东君自嘲般得笑起来:“这口气,如何才咽得下去?!” 平日里她端着一国之母的姿态忍着、让着,怎么?到了这无人的夜里还不允她发泄发泄吗? “不过就是偶感风寒,瞧陛下紧张那样子。我!我沈东君在生太子时难产,差点一命呜呼时,陛下甚至连问都没问……” “娘娘慎言。”嬷嬷是一直跟在皇后身边的老人,自是明白皇后心中的苦。可她能说什么呢? 陛下虽未许蔷美人皇后之位,可在他心里,恐怕也只有蔷美人才算是真正的结发之妻。 “呵。”皇后冷笑了一声:“早知道如此,当年本宫就该——” “娘娘!”不等皇后说完,老嬷嬷再次制止,摇了摇头道:“小心隔墙有耳。” 这深宫之中,谁又能保证那些个婢子都是自己人?皇后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便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闭了闭眼睛,身心疲累的挥了挥手:“收拾干净。” 夜深了,她也该休息了,即便又是一夜无眠。 一直藏在房顶的萧祈年看着皇后离开,视线继而转向正小声吩咐下人收拾屋子的老嬷嬷身上。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这个老嬷嬷姓沈,乃皇后乳娘,无论是待字闺中还是出嫁入宫,沈嬷嬷都一直陪伴在皇后左右。 这样亲密的关系,想必她知道的事情不会少。只是,这样的人策反也非常有难度。 “你继续盯着,小心点不要被发现了。”萧祈年与身后的暗卫道。 “是。”暗卫领命,萧祈年退离了皇后寝宫。 “如何?”刚刚胃口大开喝了一碗粥的蔷美人捂着嘴打着哈欠问。 萧祈年摇了摇头。 “哦,那就睡吧。”方才皇帝啰哩啰嗦的一大堆,装睡也睡不舒坦,现如今是真的困了,不大想听故事。 “母妃安歇。”既然是侍疾,他被暂时安排住在侧殿,如今,便是回那里去休息。 翌日,中秋。 江晚任荣安侯府来的嬷嬷收拾了一番,擎等着萧祈年来接她入宫赴宴。 说来,这还是她第一次面见皇帝。 辰王府的马车来得很快,江晚得到消息准备出门时,萧祈年却已经走了进来。 “可收拾妥当?”萧祈年问。 “嗯,可以出发了。” 今日江晚身着一袭雪青色宫装,裙身用银线绣满云纹,裙摆处缀着细碎的珍珠,行走时似有流光闪动。腰间系着玲珑香囊,裙摆下露出一双绣着兰草的白玉色绣鞋。发髻上斜插着一支螺丝嵌宝金钗,鬓边点缀着珠花,整体装扮端庄典雅又不失灵动。 萧祈年难得瞧见她这般打扮,一时间有些愣神。 “怎么不走?”已经走出数步的江晚疑惑地转头问他。 “这就来。”萧祈年快步跟上,与江晚一并坐进了马车。 车内,萧祈年将昨夜所探得的情况一一与江晚说了一遍。 江晚小口吃着萧祈年给自己准备的点心,嘴上没有发表意见,心中却道:这个皇后也不简单。 萧祈年见江晚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也就不再提了,转而问:“哪日离开盛都?” 江晚摇了摇头:“再等等。” 只能说计划不如变化,她也没料到会有裴芊芊这档子事。 “嗯。”萧祈年也不急。总之她去,他也去。 行至宫门前时,那里已停满了各色的马车轿子。 江晚并没有与萧祈年一道进去,但对方是个细心的,专门为她安排了一个引路的小太监。 “明珠县主,这边请。”小太监长得白白净净的,身量不高,笑起来眉眼弯弯。 “你叫什么名字?”江晚问。 “奴才小宏子。” “嗯。”江晚取了一小撮金叶子赏给了小宏子。 小宏子也没推辞,来之前师父就说了,凡是辰王殿下或明珠县主赏赐的东西,都可以收下。 没错,他的师父正是皇上面前得脸的德公公。 小宏子引着江晚从最好走的路往御花园去,因着天色尚早,晚宴未开始,凡女眷此刻皆入东御花园歇脚等候。 “哎,你看,蔷美人怎么也来了?”刚刚踏入御花园,她便听见路旁有人窃窃私语。 “不知道。”另外一人摇了摇头回着:“蔷美人往年可都不爱参加这些宫宴的,更何况皇后娘娘就在那边的亭子里坐着呢!” “是啊,听闻昨日蔷美人还病了?就连辰王都入宫侍疾去了。” “是吗?” “肯定啊,我跟你说……” 江晚目不斜视地从那几个女眷身边走过,姑姑的病是假的,萧祈年侍疾也是假的,但从来不参加宫宴的姑姑今日却来了,这是真的。 这不,前方忽有宫婢行至江晚面前,毕恭毕敬道:“明珠县主,这边请。” 哪边? 江晚顺着宫婢指的方向望去,一眼就瞧见了正向自己晃着手的蔷美人。 但是,江晚并没有过去,而是与那宫婢道:“你且回去告诉姑姑,待我拜见皇后娘娘后就去寻她。” 说来这皇后,她也是第一次见。 方才她进入御花园的第一时间,亭子那处便有数道探究目光的落在自己身上,无事,她现在去全了她们这份好奇心。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 “这是……”皇后笑吟吟的看向一旁的嬷嬷,明知故问。 “娘娘,这是明珠县主。”嬷嬷恭敬的回着。 “原是陛下亲封的明珠县主。” 皇后当即伸出保养得宜的手,白皙的指尖微微抬起,温和地示意江晚近身,似是想要仔细瞧瞧她的模样。 没有迟疑,江晚走上前去,皇后紧紧拉着她的手,指腹不经意间摩挲着她手背的肌肤,眉眼间盛着温和的笑意:“长得真真不错,花儿一样的年纪瞧着就让人喜欢。” 得,又是一朵大白莲。 江晚默默的抽出手往后退了退,福身道:“谢娘娘夸奖。” 感到手中蓦地一空的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可脸上的笑容却是一直未变,褪下了腕子上的一枚翡翠镯子:“好孩子,这是本宫与你的见面礼。” 第87章 她以为自己是个例外 毕竟她也是正儿八经记录在温家族谱上的人,江晚不相信皇后会不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 呵。 不知道她碰不得玉器? 以为她没瞧见皇后眸中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对方似是在等待着什么。唔,等什么呢? “多谢娘娘。”江晚对着皇后行了一礼,随后双手接过翡翠镯子。 皇后没有叫起,亭子里的气氛一时间微妙起来。 一息、两息……十息。 皇后蹙了蹙眉,紧盯着江晚手上完好无损的镯子,怎会?怎会! 不是说这丫头甚是诡异,凡玉者触之立碎?! 今日她特意带了这翡翠镯子,便是预想着待镯子一碎,就治她个大不敬的罪,现下瞧着是白算计一场了? 其实,皇后又哪里知道,江晚在挫骨扬灰了一堆又一堆的玉器玉石后,终于发现:她如今身负之灵力已达上限。 看来,天道并没有无脑宠她的意思。 “姑姑——”就在双方相持的时候,沈堇妍的声音在江晚身后响起。 皇后见是沈堇妍过来了,晦暗的眸色多了丝真正的暖意。 沈堇妍自江晚身侧走过,瞥了对方一眼,但也仅仅是瞥了一眼,甚至不敢明目张胆地告状,只因她已注意到蔷美人就在那边虎视眈眈地瞧着。 皇后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只好允江晚先行退下。 江晚欣然从命,径直穿越三三两两的人群中去到了蔷美人身边。 彼时,亦是一身宫装的蔷美人正翘着脚,坐在假山旁的石墩上吃梅子,她的身侧除方才与江晚传话的宫婢外,再无旁人。毕竟,也不是谁都敢在这等场子肆意妄为的,放眼宫中上下,估摸着也就只有这位了。 “忙完了?”蔷美人头也没抬地问道,倒不是她生了江晚的气什么的,之所以低着头,纯粹是为了在盘子里,挑一颗最大的梅子出来给她家晚晚。 “嗯。”离开了皇后那边,江晚顿觉松快不少,挨着蔷美人就坐了下来,甚至还不忘让蔷美人往旁边挪一点。 “要我说啊,你就没必要去见她。”染着艳红色指甲的蔷美人终于选好了,她拈起最大的一颗梅子塞进江晚的嘴里:“来,尝尝。” “唔……”江晚认真的尝了尝,酸酸甜甜且带着一股儿子酒味儿,还挺好吃:“这是姑姑新腌制的?” “可不是么?”蔷美人又随手拈了一颗放进自己的嘴巴里,舒坦得眯着眼,像只狡黠的狐狸:“昨儿个刚开封。” 那药难喝死了,她是半夜爬起来开的封。 正说着话呢,那边已有内侍过来传话说晚宴已备好,可入席了。 大梁的皇家宫宴可没有什么男女不同席的,能够参加的人,那身份那地位可都不一般。 按照早已排好的席位,众人开始往大殿那边去,只有蔷美人和江晚,坐在假山上分享着梅子说着话儿,人都走光了,她俩愣了没动,最后还是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人的萧祈年亲自过来了一趟。 踏入御花园,他一眼便瞧见那不知是聊到了什么话题,笑得东倒西歪的姑母俩,心头忍不住涌起一股儿暖意。 最后,还是江晚先看到了萧祈年,这才拉着蔷美人一路磨磨蹭蹭的去了大殿。 既是宫宴,自然免不了皇帝那一番慰藉群臣的说辞,临着蔷美人而坐的江晚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场面话听多了着实有点困倦。而且面前矮桌上的菜都凉的差不多了,瞧着就不好吃。 蔷美人见此,悄悄地按了按江晚的手:“等会儿内侍会在揽星亭摆个桌子,咱们去那里吃,还有很好看的烟花可瞧。” “哦……”江晚只顾着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清蔷美人说的话,低着头一点一点的似乎是真睡着了。 好在很快,皇帝在收到蔷美人眼刀子的示意下,与群臣再饮一杯后,起身去了早就布置妥当的揽星亭。 此亭建在宫中地势最高处,虽说不如宴月楼,但周遭也没什么高大的建筑,所以显得视野很是开阔。 揽星亭内的团桌前,除皇帝外再无群臣,只有嫔妃皇子。 当然,还有江晚。 就在她以为自己是个例外的时候,没想到沈堇妍也来了,是被皇后带来的。 皇帝坐在正位,左侧依次是皇后、太子、太子妃、沈堇妍。右侧则是蔷美人、辰王萧祈年和江晚。其次便是淑贵妃、贤王萧文谦、三公主萧乐宜、四公主萧乐嘉,良妃、萧君琢……哦,还有一位是惠妃。 惠妃也是有子嗣的,正是二公主萧敏安。只是二公主萧敏安嫁去了南楚,不在此罢了。 起初,这气氛还算是不错,诸人笑着的与皇帝皇后敬酒,并说些吉祥的话儿,江晚则是低调地慰藉着五脏庙。 说着说着,话锋不知怎地一转,皇上忽地感叹:“没想到一晃眼,孩子们已然长得这般大,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只一句,气氛忽地一滞。 “是啊。”蔷美人悠悠的替皇帝斟着酒,漫不经心地接了句。 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最先接皇上话的竟是蔷美人,包括皇后。随即就见皇帝笑着看向蔷美人,温声问: “不知……祈年可有看上的姑娘?” 前些日子蔷美人对待沈家联姻的态度,皇上算是摸明白了。 如今当着众人的面问出这话,也算是给在场这些有心思没心思的嫔妃皇子们提个醒:再怎么闹,朕的心也是偏在蔷美人身上的! 可哪知当事人还未回话,皇后就迫不及待的插了句:“是啊,祈年可心有所属?” 皇后这话是看着萧祈年说的,但眼神却若隐若无的扫向那边,正兀自给自个儿斟酒的蔷美人。 谁知,头也未抬的蔷美人竟还回了:“问祈年话,瞧我做什么?” 皇后被蔷美人怼得一噎,又被不悦的皇帝瞪了一眼,默了。 “行了,祈年你来答。”皇帝按了按眉心,打断两人之间的暗涌,把问题再次抛给萧祈年。 得了钦点的萧祈年不慌不忙地起身,恭恭敬敬道:“大皇兄尚未议亲,儿臣不敢逾矩。” 死贫道不死道友,萧祈年愣是将尚在北境守关门的萧右弦给扯了过来作为挡箭牌。 “这个——”皇帝转脸看向对面的良妃:“战王确实也不小了。” 良妃立刻起身福了福后,恭敬回答:“但凭皇上皇后定夺。” 于是,皇帝的视线落在了沈堇妍身上。 第88章 你可做个人吧 毕竟是沈大儒一手带大的孙女,皇上对她的印象可谓是相当不错。 皇后眼见事态的发展往不受控的方向发展,当即出声拦了一拦:“战王确实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不过今日却不在眼前,不如先议一议辰王?” 皇后这心思外露得实在太明显…… 不仅是众嫔妃、皇子皇女都顿了顿,就连皇上也蹙起了眉,只有蔷美人,没事儿人似的给江晚挑着最好吃的菜。 皇上将在座之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正想说话呢,忽觉挨着蔷美人这侧的腿上搭了个小手,唔……是容容惯用的动作。 萧祈年不卑不亢的开口,但面向的却不是问话的皇后:“父皇,儿臣已心有所属。” “哦?”皇上正了正坐姿:“所属是谁?” 蔷美人也看向萧祈年:谁? 萧祈年已眼神回视:能说吧? 蔷美人又回头看向皇帝:非要说? 皇帝小声问:“再议?” 蔷美人看向萧祈年:再议吧。 萧祈年默了默。 蔷美人就当他同意了,桌子下面的手轻拍了皇帝的腿一下。 “咳……”皇帝尴尬的饮了口酒:“刚才说到哪儿来着,哦,老大也不小了!” 众人:…… 知道您偏袒蔷美人,但没必要偏袒得如此明目张胆。 但奇怪的是,萧祈年竟忽然起身,退至桌后,跪在了皇帝面前:“回父皇,儿臣心悦明珠县主。” “噗——”皇帝一口压惊酒喷了出来。 不是……你们娘俩刚才不是说好了再议?! 萧祈年此话一出,不仅是在场诸人,就是江晚也蓦地顿住了拆蟹的动作。没办法,那一道道灼然的视线,强烈得实在让她难以忽略。 当然,同样意外的蔷美人忍着心头“蹭”地窜起的火气,咬牙切齿道:“晚晚还小,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说着,她狠狠地拧了一下皇帝的大腿,皇帝吃痛的“嘶”了一声,但敢怒不敢言。 蔷美人半分颜色都未给萧祈年,望向依旧跪在地上的人:“我拿你当亲儿子,你却想拐走我家晚晚?!” 萧祈年:“还请母妃成全。” 蔷美人:“狗东西,你可做个人吧!” 萧祈年:“还请母妃成全。” 蔷美人:“滚!” 大有一副,你再敢说一句,老娘就掀桌的架势。 萧祈年:…… 谁也没想到,蔷美人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与自己的儿子骂起来了。 皇帝默默地挪了挪腿,趁着容容的手暂离的片刻,挪远点。 皇后面沉如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至于其他人,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动、不敢动。 江晚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她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也明白了方才在马车里,萧祈年试探的那句话之意: “晚晚,有一件事,若是未经本人同意,我便擅自做了决定,你觉得她可会不悦?” “与我有关?”这话问得颇有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是。” 萧祈年承认的倒是爽快。 “那就要看是什么事了,不若说来听听?” 萧祈年沉默了片刻,随后抬眸,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意向母妃求娶晚晚。” 江晚:…… 倒也没想你会如此直白。 见江晚不说话,萧祈年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问:“可否?” 江晚深深地看了萧祈年一眼:“也不是不行。” 她能理解萧祈年年纪大了,想要早点定下的心。 但是! 她以为萧祈年会私下与姑姑说,万万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场合! 无奈溢满,江晚拉住蔷美人的手嗫嚅道:“表哥其实挺好的……” “什么?”蔷美人这火有点上头,压不住,根本压不住。 江晚深吸了一口气:“我说,辰王表哥挺好!” 这一次,声音大了点,足够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 蔷美人撇了撇嘴,顿时熄火了:“倒也不用这么大声……” 她又不聋。 皇帝也是一惊又一惊。 哎哟—— 小丫头是同意了? 容容这是遇见克星了? “你先起来。”皇帝清了清嗓子与萧祈年道,随后又看向皇后:“刚才说到哪儿来着,哦对,老大也不小了……” 皇后幽幽的回望着皇帝,却不得不附和:“是啊。” 她不是温有容,没有那个资格反驳。 但是令皇后窒息的是,皇帝的视线又落在了沈堇妍的身上。 到了现在,她还有哪里不明白的? 今晚这个家宴,之所以叫上了江晚和沈堇妍,不是因为她们与后妃关系亲密,而是因为皇帝早已把她们内定为自己的儿媳妇了。 那也就是说—— 皇后眼睛眯了眯,皇帝是知道萧祈年与江晚的事的?她可不认为他们这位皇帝真就是个耙耳朵,事事都纵着温有容。 不过,皇后这一次确实没料错。其实早在皇帝封江晚为明珠县主时,就已经知晓萧祈年的心思了,否则也不会赐下县主这等尊荣。 就在皇后心思翻转的时候,一直低头偷偷吃吃吃的萧筱忽然看了一眼身边的沈堇妍,疑惑的问:“你一直在抖什么?” 一众人的视线立刻全部看向了沈堇妍,强行撑着场子的皇帝也终是松了口气。 说实话,今夜这宴沈堇妍是不想来的。怎奈她那皇后姑妈竟然设计骗走了祖父。 祖父不在,她不来也得来。 但来则来矣,她不想嫁给辰王,更不想嫁给战王!毕竟她与贤王已经……花前月下,私定终身。 “你是、也觉得四叔和婶婶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故而激动?”萧筱为自己好似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相而兴奋起来。“那——” “萧筱,不得妄言。”皇后忽地出声打断孙女那即将策马奔腾的话头。 “哦……”萧筱闭上了嘴,眼睛却不受控的继续看向身侧那绞着手帕,明显很是“喜悦”的沈堇妍。哎呀,她更激动了怎么办!!同道中人?! 皇后闭了闭眼,皇帝颇有一副将沈堇妍指给萧右弦的意思。这与她的本意相悖,可不等皇后再开口,便听大皇子萧右弦他亲娘良妃道: “臣妾感念陛下恩宠,只是这突和部蠢蠢欲动,右弦他三年五载的未必能回得来,恐让沈家姑娘再等一等了。” 只一句,皇帝沉默了。 萧右弦那兔崽子,在北境多年都未曾回京,凭一己之力领数万精兵对抗着突和部,着实不易。 若是他有成家的意思就罢了,可次次传信分明对儿女情长毫无想法,一心为国。既如此,他又怎能强行用此事牵绊于他,起码暂时不行。 形势有利,皇后这时自然也不会多嘴。 她将妍儿推上前,就是为了给太子助力。战王确实不错,功绩卓越,于太子而言乃是一把上好的利剑,但不是没有其他途径。 而且天高皇帝远,妍儿嫁过去若再随军,那这颗棋子就废了。 战王且放一边不谈,辰王亦不愿。 皇后的心沉了沉,倒是还有一个。 第89章 他等得起 虽说已有侧妃,但正妃之位不是还空着吗? 而且母亲前些日子进宫也反复的与她提过了,妍儿她中意萧文谦已久,可以说是到了非君不嫁的地步。 就在皇帝皇后都各有思量时,萧文谦起身、退后、跪地,一套动作一气呵成:“儿臣思慕沈家大姑娘已久,请父皇、母后成全。” 不得不说,萧文谦站出来的时机刚刚好。 诸人一阵沉默后,唯皇帝满意的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这个老二显然更明白何为为君分忧,否则今日他还真有些下不来台,甚至还得费些心思去安抚沈大儒和沈家。 不过,他也没立刻答应就是了,只见他笑呵呵地看向皇后与淑贵妃:“皇后和爱妃意下如何?” 还能如何? 她们又敢有什么意见? 服侍皇帝多年,自是多少能揣测些圣意的,眼下皇帝他……明显对萧文谦和沈堇妍很是看好。 “臣妾无异议。”皇后率先表态。 淑贵妃倒是不喜欢沈家人,可前几日儿子前来请安时也与她说了:“沈家的势力,不仅仅是能入父皇的眼,更在人心,在天下读书人的敬仰里。” 不错,皇后和太子确实是想用沈堇妍牵制自己。但不到最后,又岂知到底是皇后太子牵制,还是他反利用沈家为自己一步步谋的权利? 再者,若是有朝一日他能够登顶,沈堇妍便是皇后。同样是皇后,而且还是能够多保沈家数十年之久的年轻皇后,到底该如何站队,沈家会不知道吗? “臣妾,谢陛下恩典。” 把一切都清楚的过了一遍的淑贵妃,紧跟着皇后回了话。索性儿子儿媳不常在眼前晃荡,她眼不见心不烦。 “既如此,就趁着这大好的团圆日子,朕便替你们两对赐婚!” “一对。”蔷美人忽地开口,浑身上下透着冷冽的气息。 皇帝:…… 行,那就一对。 此事了了,众人还有什么心思吃东西? 蔷美人翻了个白眼率先离场,皇帝追着蔷美人去了。 这一场所谓的家宴,随着皇帝的离去很快就散了,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江晚欣赏着宫人燃放的璀璨烟花,与摸过来坐在身边的小郡主“娘姆娘姆”的吃着。 没用任何宫人在场侍候,萧祈年端坐一旁。 整个揽星亭只剩他们仨。 “晚晚——” “嗯?”江晚微微扬起脸看向萧祈年,两腮鼓鼓的。刚才气氛太压抑,现在吃得才痛快。 萧祈年微微低下头望去,直直落入那双清透的眸子中,坦荡道:“其实乞巧那日我便想与你说,吾心悦你。” 江晚低头,继续“娘姆娘姆”。 她知道。 她又不是个无知无觉的木头成精,只是—— “十三。”江晚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句。 “嗯?” “等我及笈。” 她啊,及至如今也不过才十三而已,可以定,但不急着结。 萧祈年听明白了江晚的意思,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好。” 他等得起。 又过了一会儿,江晚拍了拍隔壁的小脑袋:“吃好了吗?” 萧筱抚摸着自己的圆肚皮,竟然还有点小哀怨:“从来没这么饱过。” 大人们说话做事从来都不避着她,她才三岁!她又有什么错!只敢化悲愤为食欲。 “行吧,时辰也不早了,咱们回吧。” 这一场宫宴,还成,起码吃饱了。 “我着人送你们先回。”萧祈年抿了抿唇道。 “你呢?” “我去一趟瑶华宫。” 小宏子哪儿也没去,就老老实实的等在揽星亭外面。得了萧祈年的吩咐,很快就过来了。 “你在看什么?”往宫外的路上,走在最前面的江晚察觉到萧筱似乎落后了半步,偏过头问。 萧筱三步一回头,望着四叔渐行渐远的背影,带着哭腔仰脸看向江晚:“婶婶,你说蔷美人会不会一口把四叔给吞掉啊……” 话本子不是说了吗?女人是老虎。 她瞧着,蔷美人比老虎还可怕呢,呜呜呜呜…… 江晚:……那倒也不至于。 那确实也不至于。 萧祈年到了瑶华宫时,蔷美人正好心情的开着小灶,问就是刚刚没吃饱。 “称心如意了?”蔷美人瞥都没瞥萧祈年一眼,这小兔崽子,真以为她是瞎子? “儿臣,谢母妃成全。”这话,萧祈年说的是真心实意的。 蔷美人往嘴巴里塞了个水晶虾饺:“行了,过来坐,再吃一点。” 刚刚那气氛,没人吃得下去。 萧祈年依言坐了过去,在演戏这方面,他是佩服蔷美人的,那是真的能把她自己都给演信了。 “你府上的事怎么说?”虽说那家人有恩于他,但蔷美人可不想让晚晚受委屈。 “明日一早就走。” 昨日在进宫前他便让何均平安排了人,故作“碎嘴子”在董刘氏面前说了董萼儿送羹汤去萧祈年书房的事情。 董刘氏是个明事理且利落的,当机立断让何钧平给宫里的萧祈年带了个话:叨扰许久,她们该回家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即便日后回了董家村,萼儿寻个普普通通的庄家户嫁了,那至少过得踏实。只是她又哪里会想到,看过了京城的锦绣繁华,哪里还瞧的上乡下的泥腿子?这便是后话了。 只一日,皇上赐婚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但是这些与江晚就无关了,此刻她正在听萧祈年的人从江家村打探回来的消息。 江非说,江氏告诉他孩子是在一辆空马车上抱的。 彼时,江氏挑着卖豆腐的担子走街串巷以维持生计,正巧路过了那条巷子。巷子里一大户人家的后门,停着一辆马车。 本来,江氏是准备挑着担子直接走过去的。谁曾想马车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莫不是谁家的小公子在车上? 江氏没敢多问,准备继续往前走。 谁知那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大,拴在石柱上的马儿烦躁的在原地动来动去,车厢被马儿晃得厉害。 这时,江氏从震开的半个车窗里瞧见踢开了包被,露出小手小脚的婴孩,雪白的手臂上还沾染着一丝血迹。 第90章 反正这孩子也活不成 江氏的第一个念头:孩子受伤了? 于是她赶忙放下担子撩起窗帘去看,果然,马车内空无一人。孩子手臂上没有伤痕,血是别人的。 这……难不成是这户人家的妾室刚刚生了孩子,被主母不喜,所以要将孩子处理掉? 这样的事情在大户人家可谓是屡见不鲜。江氏因故早已不能生育,这会儿又遇着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好事儿……她忙探出头往前后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 反正这孩子也活不成。 于是她心一横,将孩子抱了出来,放进她前面那个已经卖空了的豆腐筐里,又给孩子嘴边塞了一块沾了豆汁儿的纱布。 孩子果然不哭了,自然而然的吮吸起那纱布来。 江氏见此,赶忙将筐子盖好,挑着担子赶忙走了。 江晚并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没人看守马车,总之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江氏钻了空子。 但是不得不说,若真落在那婆子、亦或是其背后人手里,她的日子也未必好过,往严重了说,可能根本活不到第二天。 九九重阳的时候,三辆马车悠然的往京城内的清屏山驶去。 马车行至山脚下稳稳停住,第一辆车上率先走下一位身着丁香紫长裙的姑娘,她未立刻离去,而是留在车旁,伸手搀扶着一位老夫人缓缓下车。 “祖母慢些。” 温老夫人笑着应声:“好,好。” 晚晚非要拉着她这个老婆子登高踏秋,她便依了。反正这些日子以来,她这身子舒畅着呢! 除了温老夫人外,白氏、温家小小姐、萧祈年以及顾神医都来了。 “暖暖,出来开心吗?”江晚伸手捏了捏小丫头肉嘟嘟的小脸。 温言松与白氏的这个女儿小名暖暖,大名温鸾。小孩子呀愁养不愁长,这一晃眼小豆芽儿就长成了小胖藕。 “咿咿~呀~呀~”,小丫头胡乱挥着藕节似的小手,落了一地的口水。众人瞧着,皆笑开了颜。 不过,即便是萧祈年,那也算是半个温家人,为何顾神医也跟着过来了? 顾神医正了正背上的药篓子:老夫我是上山来采药的! 至于顾神医为啥要来采药, 呵,问就是他顾府的药草苗子们就快被霍霍光了,可不得再补充一点?! 清屏山虽然不高也没什么过于名贵的药材,那咋,还不允许他也蹭个老人团,一起登高望远散散心?! 清屏山不高,众人一路走走歇歇,终于来到一块平坦之地,视野也算开阔,能瞧见半个京城的风景。 “祖母,吃重阳糕!” 重阳糕是忆儿一早备下的,还有清清甜甜的菊花酒。 不过这酒可不能让温老夫人和暖暖沾太多,于是江晚吩咐随车而来的江蛮儿去将她备的水拿来,配上些果子,煮些果茶也很好。 哪知江蛮儿很快就回来了,还带着一个瘪瘪的水囊: “小姐,水囊不知什么时候坏了,水都没了。” 明明离家前她看着采儿清点过,好好的啊! “坏了?”江晚接过水囊看了一眼:“是坏了,漏了个洞。” “没事,我们车上也备了水。”白氏解围道。 可哪知荣安侯府的下人回来禀报,车上根本没有水。 没有? 白氏有些疑惑,不该呀,她记得她叮嘱丫鬟备上的,就怕暖暖要喝来着。 “没事。”这时,江晚站起身来指着远处:“那边似有一家庵庙,我去求些水来。” 白氏随着江晚的视线远远望去,掩藏在葱翠树木的山径尽头还真有一座庵庙。 “要不,暂时就不喝了吧?”白氏道。那庵庙连她这个京城本土人士都从未去过,不知深浅。哪知江晚却说: “就算祖母和暖暖不渴,我也渴了!” “这……” 就在白氏犹豫的时候,萧祈年走了过来:“我陪晚晚去。” “那……也行。”白氏将此事与温老夫人提了一提。 老夫人瞥了萧祈年和江晚一眼,就当是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同意了。 遥想上个月,当萧祈年在中秋宫宴上求娶江晚的消息传回荣安侯府时,温家众人皆吓了一跳。 但是,蔷美人却难得偏袒了萧祈年一回,她是这么说的:“除了祈年,你们还放心将晚晚托付给旁人?” 众人:…… 是啊,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孩子。 荣安侯府上下都不敢轻易就将晚晚托付于外人。可晚晚已然十三,总不能一直拘在闺中不让她出嫁吧? 虽说在蔷美人眼中,萧祈年也挺狗的,但胜在知根知底。她养大的孩子,她能不知道他是个啥秉性? 罢了罢了……若晚晚也愿意,她们就不做那恶人了。 只是众人不知道的是,当萧祈年与江晚走到无人可见之处时,江晚叫出了萧玖:“前面带路。” 庵庙的侧门,萧祈年与江晚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在萧玖的引路下,很快就来到了庵庙后的小院子。 院子里,一个穿着普通罗裙的妇人正坐在木凳上做针线。 “这是给孩子做小衣服?”江晚悄然走过去轻声问,却还是吓了那人一跳。见是江晚,那人登时面露喜色站起身来: “你怎么来了?” 没错,此人正是裴芊芊。 她已经秘密居住在此快一个月了,安心养胎。 “来看看你。”江晚的视线落在裴芊芊的肚子上。只是裴芊芊穿着宽松的袍子,实在看不出来。 “我挺好的。”裴芊芊倒是想唤江晚一声妹妹,却又怕江晚不悦。 “有什么需要,你可以与萧玖说,也可以去前院求助这庵庙的慈云师太。”既然安排了裴芊芊来这里,自然一切都打点好了。 “好。”裴芊芊点头。 其实她住在这里确实挺好的,饭食萧玖会按时送来,有荤有素。考虑到她事双身子,以及与辰王府的关系,所以慈云师太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她去了。 江晚见裴芊芊的情绪还算稳定,于是继续说:“贤王与沈堇妍的婚期定了。” 果然,一听到与贤王有关系的事,裴芊芊脸上的笑容蓦地一滞,不过很快她便调整过来,哑着嗓子问:“什么时候?” “下月初十。”离现在不过一个月时间,也是挺急的。 “嗯,我知道了。”裴芊芊紧紧的握着双拳,指甲扣进肉中也不觉得疼。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91章 你上一句说的啥 对于萧文谦,裴芊芊是彻底死心了。 上个月在她离开后,江晚曾让萧玖告知她,允她手书一封,她会安排人送到萧文谦手上。 这算什么呢? 诀别? 于是,裴芊芊手书了一封诀别信。 但是收到信后的萧文谦呢? 萧文谦约见了小叔,期间,他旁敲侧击,一直在试探镇国公府的立场,确认其是否仍愿意坚定地与自己站在同一阵线。 从始至终,从未提到她。 这时候裴芊芊才明白,原来她不过就是颗棋子,萧文谦的真正目的是镇国公府。 “好了,我走了。”她来,就是为了将此事亲口告诉裴芊芊,看看裴芊芊的态度。 好在,裴芊芊没有让她失望。 江晚转身走向候在不远处的萧祈年,又低低的嘱咐萧玖要看顾好裴芊芊之类的,而后自萧玖手上拿过一个已经灌满水的水囊。 江晚与萧祈年二人结伴离开。 院子中,裴芊芊望着那一对好似金童玉女般的背影,露出了羡慕的眼神。不过,她仅仅是羡慕,并不妒忌。 不是因为辰王传播在外的凶名,而是因为她对江晚是真的服气了 明明比她小三岁,却好像历经了诸般世间事似的,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重阳过后,天渐渐冷了。 江晚窝在小塌上问着萧祈年:“江扬的事还是没有头绪?” “嗯。”该查的都查了,可是依旧没有线索。“江非只说是江扬是外地同行卖给他的,到手时孩子已经有六七个月大了,身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 若不是二次提审江非,并允诺他出狱。江晚她根本不会知道,原来江非这些年在外面做的也是人牙子的营生。这也就解释得通了,他一个泥腿子怎么会认识镇上的贵二。 按江非所说,他之所以会来到京城盛都,完全是因为其姐姐江氏的原因。彼时,江氏亦是被人牙子所拐,本是卖入了花楼,哪曾想一外地商人留宿花楼时,惊讶江氏长得颇像他早亡的妻子,便将人赎身带走了。 江氏可以说是江非在世唯一的亲人了,于是他追寻江氏,一路风餐露宿、食不果腹的来到了盛都。 可是盛都人海茫茫,那商人也不是什么富贵到众所周知的。好在江非人年轻,嘴皮子也利索,就入了人牙子一行。只是,江非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半年后,他竟然就见到了他的姐姐江氏。 原来,江氏被商人带回去后,很快就怀孕了。 此事引起了现夫人的妒意,趁着商人不注意,她被那夫人下了药,堕了孩子,又托相熟之人将江氏卖给了人牙子。 巧了,买下江氏的人牙子正好就是江非。 江非为了替因堕胎不当而再也不能生育的姐姐报复那一家人,将此事想方设法告知了商人,商人大怒,休了那恶毒的夫人回老家了。 至此,江氏与江非便暂时留在了盛都。 江氏没什么手艺,就学着人家磨豆腐,沿街挑着担子叫卖,这才有了后面抱走江晚的事情。 为免被发现,江氏没有多待,很快就离开盛都,回到了江家村。 至于江扬。 江扬是江非托人送回去的,只说是自己的孩子,其实他那时已然入狱了。 入狱的名头是当街抢劫,但那不过是江非掩人耳目罢了。 真正的原因是他从外地收了批孩子,男女都有,江扬最小。却因他长得着实好看,江非便动了将他留下,做干儿子的心思。 哪知啊,这批孩子里有个不省心的,被父母沿途找来,报了官 在大梁,贩卖孩童的罪名可比当街抢劫严重多了,重致流放或死罪。两权相害取其轻,江非选择了在自己没被查到前先行入狱,如此逃过了那一劫。要不就说江非也是个狠的呢! “既然查不到,就算了。”虽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是个遗憾,但江晚愿意把江扬当作一辈子的亲弟弟。 晚上,萧祈年回去了。江晚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床上,有些失眠,脑子里还在想着江扬的事情。 江扬这些日子以来有很努力的练武识字,除非是萧筱偶尔拜访,否则绝不懈怠。可一想到江扬瞧着萧筱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江晚就一阵心塞。 就在这时,外院那边好像响起了一阵嘈杂。不多会儿,江采儿就推门进来了:“小姐,睡了吗?” 江晚:“睡了。” 江采儿:……睡了你还说话? 江采儿就站在外间与内间相连的小门前道:“沈府来了人,急匆匆的将顾神医请走了。顾神医临出门前,让我与小姐说一声。” “哦……”怪不得刚才那么吵。 “既然小姐睡着了,那全当是做了个梦。”说完,江采儿就掩着嘴角的笑意带上门走了。 江晚:这个江采儿,真是越来越大胆了,都敢取笑她了。 江晚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可是不知睡了多久,她又醒了。 “天亮了?”江晚半眯着眼的看了看床边的江采儿,又瞧了瞧外面的天,这暗沉暗沉的也没亮啊!果然,江采儿说: “小姐,顾神医回来了,在外面等您呢!” 江晚闭了闭眼,醒着神:“大晚上的不睡觉,等我做甚?” “您忘了?前半夜沈府来人请了顾神医去。”江采儿提醒道。 江晚歪了歪头,好像是有这么个事。 “顾神医回来了,但是说什么情况不太好,想请您去瞧瞧。”江采儿将话说完。 “哦……你上一句说的啥?” 上一句? 江采儿想了想:“前半夜沈府来人——” “不去。” 托皇后和沈堇妍的福,她对沈家没啥好印象。 然而江采儿却没有走,有些犹豫但没开口。 “想说什么就说。”江晚打了个哈欠道。 “没、没什么。”江采儿转身去外面回顾神医的话了。 可江采儿不说,江晚也是能猜出来的。不过就是那位国子监沈大人经常去那贫民窟施粥,江采儿感念那一饭之恩罢了。 “不去?”顾神医在院子里吹胡子瞪眼的,这丫头闹啥脾气呢?“不行不行,老夫亲自去问问。” 就在这时,江晚的房门开了。 “是谁生病了?” 顾神医眼神一亮,立刻回答:“沈大儒,中风。” 第92章 江氏米铺 话说这沈大儒被皇后支开的,后听闻贤王与沈家联姻才赶紧回来的,一路风尘仆仆气还未喘匀,当知道联姻之人正是他那一手带大沈堇妍时,气急攻心大骂了两句,忽然就中风晕倒了。 沈家人不敢让皇上知晓此事,于是没有进宫请太医,而是求见了顾神医。 “老夫到沈府时,沈博文已替其父十宣放血。沈大儒稍稍有些回转,随后我为其下了针,含了药,情形虽有好转,但恐后遗症颇大。”顾神医简洁明了的将救治的经过与江晚说了一说。 “该做的都做了,后遗症这种事情,找我有什么用?” “就是想问问你,有什么可以补上的,让沈大儒日后好过一些。” 顾昀也曾是读书人,十分敬重沈大儒,否则也不会天未亮就过来一趟,问问江晚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江晚默了默:“你用的是院子里那些药草?” “那倒不是。”顾神医摇了摇头:“我只是开了调理的方子,让沈家人自己去抓药了。” “那我的建议就是,用院子里种的那些。”多余的话不用说,江晚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捡了个春儿回来的。 “好!”顾神医一口应下,也不多问。 “小姐。”一旁的江采儿劝着:“您再睡一会儿吧?” 沈家这事折腾的,恐怕小姐一夜都没睡好。 “嗯。”是得睡个回笼觉,可就在她刚睡下不久,江昴却也来了后院。 江采儿将人挡在门外,小声道:“嘘,小姐刚睡下。何事?” 这…… 江昴与江采儿等人相依为命多年,自是信任她的,眼下见不到小姐,也只好告知江江采儿道:“公子不见了。” “公子?”江采儿有些惊讶。昨个儿白日里她还见过小公子来着,江蛮儿甚至满口夸赞近日公子进步神速。“你且等着。” 因着江晚并不喜多人伺候,遂由春儿和采儿轮流守夜。 很快,春儿便跟着江采儿过来了,细细询问了江昴之后,才知江扬是昨日傍晚出门的,谁也没带。 眼瞅着这一夜就要过去了,愣是还不见人回来,要是出点什么事…… 想到这里,春儿当机立断去叫醒了正在睡回笼觉的江晚,又将事情细细的与之说了一遍。 江晚惺忪着睡眼混混沌沌的听后,在春儿的服侍下漱了口洗了脸,穿上衣服准备出门寻人。 谁知就在她一脚踏出江府的时候,忽见顶着一身寒露的江扬正往这边走。 “去哪儿了?”江晚皱着眉问。 江扬显然也是没想到竟会被阿姐当场抓包,这个……这个,他还是老老实实的交待了。 原来江扬是去清屏山抓萤火虫去了,只因太子家的那位小郡主说了句她想去看萤火虫,他便偷摸的出门与萧筱汇合,蹲守了清屏山一整夜…… 知道了原委,江晚讥笑了一声:“你真拿自己是五岁?” “姐这是要去哪儿?”江扬自知理亏,机智的当即岔开了话题。 江晚睨了江扬一眼,左右都收拾好出门了,那就去吃个早点再逛一圈。 “跟上。” “好嘞!”这个时候的姐,只能顺毛捋。 刚刚出门的时候就是春儿和江昴跟着的,也没再换。 车夫不是赵家子,只因被江蛮儿嘿嘿一笑抢了缰绳。 “阿姐,咱们这是去哪儿啊?”虽说他并不嫌弃自己这在山里裹了一圈泥巴,但瞧着阿姐一言不发的模样到底是有些心虚的。 “到了就知道了。”江晚捂着嘴打着哈欠回他。 熟悉的馄饨店,不熟悉的新米铺。 “江、江氏米铺?”紧跟在江晚身后的江扬窥见隔壁米铺的名字时微愣,这个江是他的这个江吗? “老板,来四碗——”江晚在馄饨铺子的桌子前坐下:“哦不,五碗馄饨,外加十个饼子。” 这些日子她总来这里吃馄饨,早就熟门熟路。 江蛮儿去侧面巷子停马车了,但是不耽误送吃食给她。 江扬和阿春、江昴三人依着江晚的意思挨着四方四正的桌子坐下,待到馄饨上来时,江昴奉命先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和六个饼子送去给守在马车上的江蛮儿。 如今的江蛮儿,饭量依旧惊人,但气力亦越发的大,寻常成年男子都未必敌得过她。 第二碗递到了江扬面前,他简单的擦了个手,拿起一个饼子就着鲜美的馄饨汤咬了一口,嗯,一如既往的好吃! 江晚也没管他,只笑着与过来免费加送两个饼子的老板说着话: “嗯,隔壁的铺子是我家的,咱们以后也算是邻居了。” “太好了,以后我这进货也不用跑到城东头了。”他这馄饨店需要的面粉数量可不少呢! “那我就提前多谢您照顾生意了。” …… 一行人吃过后,齐齐去了隔壁。 隔壁米铺的门是上了锁的,春儿上前将门打开,曾经满仓的福盛米铺如今只是空荡荡一间屋子。不过江晚觉得趁机买了这铺子还是很划算的,都是米铺,简单拾掇一下就能直接用。 江氏米铺啊! 江扬双眸明亮,很是高兴道:“姐,咱们竟然有铺子了!” “嗯。”何止,她手中握着的铺面并不少。 “啧,我也想开一间铺子。” “作甚?” 江扬脆声道:“唔……卖糖糕?” 萧筱爱食甜,最喜欢糯叽叽的各种糖糕,江扬想着若是有一日他也有一间糖糕铺子就好了,请萧筱免费吃,天天吃。 江晚默不作声地退了两步,看着江扬。 “干、干啥?”江扬被他姐看得心里毛毛的。 江晚撇了撇嘴,她有时候是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十九岁的芯子却慕上三岁的小女娃? “姐?”江扬也往后退了两步,这时,他瞧见他姐抬起了手。 现在掉头跑还来得及吗? 哪知江晚只是往袖中探了探,取出一物:“这间铺子到期后就不续约了,给你了。” “真的假的?”江扬惊讶的嘴巴可以塞下一个鸡蛋,谁家好人出来逛个街还带着纸契啊! 江晚不想回答这个傻弟弟的话,待手上一空就径直往马车那边走去,米铺的事会陆续交到了春儿手里。 自此开始,除了要照顾江府的药花药草的外,江春儿还得管好铺子里的事。 她倒是有意求姑娘,让赢儿陪她一起的,但是姑娘却说江赢儿有江赢儿该做的事情。 果然,没过两日,江赢儿就被派了出去,目的地还很远呢:清河。 第93章 童叟无欺 顾神医是在十日后回来的,住在沈家的这些日子,他觉得整个儿精气神儿都不大好了。 还是江府好,养人,适合他。 “沈大儒如何了?”江晚窝在采儿备好的铺着兔绒毯躺椅里,边剥着萧祈年送来的青橘边问。 “神智是清醒了,就是半侧身子出了点问题。”顾昀在江晚这里牛饮了杯热茶后,咕哝着:“没瘫痪就不错了。” 沈晚没评价,只将剥好的一半橘子,示意江采儿递过去:“我瞧着院中的药草少了许多,收了多少?” “干什么?”顾昀刚吞下一半橘子,差点噎住。那药园的三分之二收成是他的,这可没错吧? 不过江晚说的却是:“为了种那些药草,春儿可费了不少功夫。” 顾昀:……所以呢? 江晚将橘皮瞄准不远处的竹篓子里,只听得“啪”的一声,正中红心:“莫收少了。” “……”那不会,他还要赚银子交房租呢! 啧,不得不说,长时间住下来,他才觉着江府的房租是真的贵啊! 这时,江晚脸上的笑意忽地变深,只见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晃了晃:“专治偏瘫,让沈家开个价吧。” 顾昀闻言,“蹭”的一下就窜了过来,那速度,丝毫不像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家。 “真的?” “嗯,童叟无欺。” “我出一千两!”这丫头瞧着是个爱财的,顾昀努力往高了叫价。 然而江晚却摇头:“不,让沈家开个价。” 沈大儒对于沈家可谓是相当重要,眼瞅着沈堇妍就要出嫁了,她不得将那嫁妆卸两车下来,给对方添添堵? “行!”顾昀瞧着那瓶子眼热的狠,他这忙前忙后的,到时候取一粒下来研究研究不过分吧?反正宰的又不是他。 翌日天刚刚亮,顾神医就去了沈府,说是忽然想起来前些年江湖行医时,得见一前辈高人,赐予他一瓶独家秘药,此药包治百病! 这话,若是从那卖狗皮膏药的嘴里说出来,恐怕是没人敢信。但若是从他顾神医口中说出,啧,那就整一个不一样了。 具体是如何谈价的,江晚不知。 但是当她从顾神医手里拿到整整五十张的百两银票时,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丫头,我可一张都没要哦。” 顾昀摸着胡子颇有些小骄傲似道。 “嗯。”江晚并未揭穿他取走了药丸的事,左右不过是少个颗把颗,对药效影响不算大。 沈堇妍如约于十月初十那日出嫁了,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自京城最繁华的长安街上绕了一圈,整个京城似乎都热闹起来。 江晚站在杨柳居二楼得窗前瞧着那送嫁的长龙,突然有些替裴芊芊不值。不过,那都是悲催的小白莲她自己作的,怪不得谁。 “你不去?”江晚问萧祈年。 虽说萧祈年与萧文谦有些不对付,但毕竟是亲兄弟。 “不必。”礼已经差人送去,这就够了。 “不知……” “嗯?” “太子今日是否会去?” 江晚忽而面露狡黠地问,像极了她的小姑姑蔷美人。 “会。”顿了顿,萧祈年又道:“不仅会去,还会带着太子妃和萧筱一起去。” “那太子府岂不是空了?” “是。”萧祈年瞧着江晚那蠢蠢欲动的样子,心下觉得有些好笑。“你想做甚?” “不做甚,就是去转转。”江晚径直往脸上系着黑纱,甚至还邀约着:“去吗?” 萧祈年笑了笑:“去。” 一拖再拖,他知道江晚会在寒冬来临前离开盛都一段时间,但在离开前,陪她玩闹一下也无妨。 不多久,两道戴着面纱的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入了太子府。 “我去书房看看。”萧祈年低声与江晚道。 中秋节前后,他曾多次夜探皇后寝宫。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还是让他摸到了蛛丝马迹。 那一日是皇后的母亲、沈大儒的妻子沈老夫人进了宫。 “母亲。”皇后沈东君开心的挽着沈老夫人的手往里走,就像儿时那般。 如今她身居高位,久居深宫,能见到母亲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得见,自然是心情愉悦的。 “皇后近来可好?”沈老夫人亲昵的拍了拍皇后的手,笑吟吟的问。 “劳母亲挂念,一切都好。”对于父亲母亲,沈东君自是十分爱重的,遂即便有什么不舒心的事情,她也不会拿到沈老夫人面前说,劳她忧心。 “母亲今日进宫,可是有什么事?” 沈老夫人本还想着该如何开口,如今得皇后先提,便敛了敛笑意,点了点头。 “你们且下去吧。”皇后见沈老夫人那神色,立刻将宫中诸婢遣了下去,包括沈嬷嬷也未曾留下。 “母亲,可以说了。”皇后瞧见沈嬷嬷将门带上后,方与坐在身侧的沈老夫人道。 “此事……”沈老夫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当今的皇后道:“与妍儿有关。” “妍儿?”皇后微有疑惑:“妍儿怎么了?” 前几日她还曾见过,不是好好的吗? 沈老夫人并未立刻回答。妍儿与辰王的事,她心里清楚定与皇后有关,甚至可以说是皇后在背后推波助澜。而如今,她若当面驳了皇后,即便是自己的亲女儿,是不是也不太好? “母亲,有话大可直说。”皇后见沈老夫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只好再主动些。 “倒也没多大事,就是……”沈老夫人看着身边的皇后,温声问道:“我想问问皇后是否执意欲将妍儿嫁与辰王殿下。” “此事,尚未定论。”皇后并未隐瞒:“辰王的母妃蔷美人似乎并不属意妍儿。” “这样啊……”沈老夫人忽而有些高兴,立刻道:“那贤王如何?” “萧文谦?”皇后有些吃惊。她到底不是个蠢的,立刻明白了母亲吞吞吐吐背后的含义:“母亲属意贤王?” 然而沈老夫人摇了摇头:“我属意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妍儿她自己。” 沈老夫人此话一出,皇后就明白了。本还是笑容盈面的脸立刻变了:“她只是个小孩子,懂什么?!” 沈老夫人没接这话,而是轻轻的叹了口气道:“当年君儿你也不大,可你说你属意当时的太子如今的陛下,我与你父亲可有说什么?” 这话,引的皇后一阵沉默。 于是沈老夫人继续说:“为人母,为人祖母,不就是希望你们都过得好,过得如意?” 第94章 密密麻麻的金条 “可我如意吗?”皇后忽然幽幽的接了一句。“别的不说,单是这些年我豁达大度不计付出,却抵不过旁人的一个笑,一句话。” 这旁人,自然指的是蔷美人温有容。沈老夫人又如何不知皇后心中千结,可她真的无能为力。 “当年那事——” 话说一半,沈老夫人却只是长叹了一声,终是没有说下去,就与皇后告别离开了。 沈老夫人离开后,最先进入寝宫的是沈嬷嬷,沈嬷嬷见方才还笑容明艳的皇后如今一副暮色沉沉的模样,赶忙上前宽慰:“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 方才瞧着老夫人出门的神色也不甚好看,莫不是这母女俩起了口舌? 得沈嬷嬷相问,尚未回过神来的皇后忽而道:“嬷嬷,温有容爱重她的阿姐,我便让她的阿姐事事不如意,一生不顺遂,我错了吗?” 沈嬷嬷听她忽然提起这等旧事,立即提醒道:“皇后,咱可不兴提这个的……” 哪知不等沈嬷嬷说完,思绪还陷在回忆中的皇后又道:“没想到,那小丫头这么命大,竟然还活着。温有容她可真是命好啊!” “皇后!”沈嬷嬷也顾不得什么大不敬,立刻上前捂住皇后的嘴:“不说了,咱不说了!” 许是被沈嬷嬷这么一捂,皇后才微微回过神来:“对,母亲说的对。” “什么?”老夫人说什么? “辰王毕竟是她的养子,即便太子再推崇又如何?萧祈年,还有那个江晚……凡是她所在意的,统统都不能留。”既然不能留,又如何能让萧祈年污了她沈家女? “可、可太子那边?”旁人不知,沈嬷嬷是知道的。将沈堇妍指配给辰王,最初是太子的意思,皇后才会在皇上面前提起。 “放心吧。”皇后阴恻恻道:“太子他只不过是想拉拢更多人罢了,只一个容貌有缺,他便与那大位无缘。陛下虽爱重温有容,却也不会将皇位留给他。” 这话,沈嬷嬷没接,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太子故与辰王相交甚笃,那辰王是个重情义的,即便是没有联姻这一条,也当是足够了。 可殿内人这样想,隐藏在暗处偷听的萧祈年却陷入了沉思。 母妃说的对,皇后瞧着出生世家有大家闺秀之范,可实则心眼儿极小,并非真正良善之辈。当年温家、裴家的事情她定是插手了,更或者不仅仅是插手,还是幕后主使?至于太子…… “好。”江晚点头:“我去库房看看。” 两人约定好等会儿还在此处见面,便各自往各自想去的地方掠去。 太子府府邸的地形显然要比贤王府复杂得多,江晚七绕八绕的总算是找到了库房的位置。只不过,太子也够小心的,库房门口竟有两个人守着。 但是这又哪里能难得倒江晚,只见她趁着两人没反应过来,冲着着面门就撒去一把药粉,不是什么毒药,只是能够让他们短暂的睡一觉。 四下再无人,江晚推开了库房的门。门内,分门别类的陈放着各种物品,江晚也不管贵重与否,凡所见,皆可收。 唔,这幅画瞧着也不错。 走到最里侧架子的尽头,她抬眼的瞬间,目光便被墙上那幅山水图牢牢牵住了。墨色晕染的峰峦叠嶂间,几缕淡青雾气似有若无地缠绕,山脚下蜿蜒的溪流旁点缀着几笔赭石色的草木,留白处恰到好处地透着几分空蒙。于是,她抬手将那图也顺走了。只是这图被取下的同时,墙壁上也露出了暗格。 江晚微愣,随后伸手探向暗格,扭动里面的石狮子摆件。 只瞬间,手侧空白的墙壁忽地出现一道暗门。 暗室? 略作沉吟,她还是走了进去。 暗室里视线昏暗,却不难瞧见那密密麻麻的金条堆得几乎到顶。江晚顺手自洞府掏出一颗巴掌大的夜明珠,但见那些金条棱角分明,表面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在昏暗里折射出刺目的亮光,像是无数个小太阳骤然炸开,晃得她瞬间眯起眼,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连呼吸都漏了半拍——这满室的璀璨,几乎要将她的视线彻底吞没。 片刻的沉默后,江晚抬手一挥,所有的金条尽数被她收进了魂戒,就像一摊破铜烂铁似的随意堆放着。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 忽然,库房的门开了,门口传来一道声音:“快走。” 是萧祈年。 看来他们偷偷做坏事,被人家发现了。 江晚很快离开暗室与萧祈年汇合,一眼就瞧见诸多府兵拿着刀剑棍棒冲他们跑过来。可江晚和萧祈年这一身好武功,也是他们能够追得上的? 很快,两人便翻墙而去。 太子府的府兵穷追不舍,萧祈年带着江晚踩过房檐、掠过深巷,最后一头钻进了潇湘馆的后门。 潇湘馆内人影憧憧,热闹非凡。 萧祈年冷静的将江晚拉进一个房间,取了一套衣裙递给江晚:“换上。” 萧祈年同样也是换上了一套颜色款式不同的衣服,扯下脸上的黑色面纱,重新将半张面具覆在脸上,带着江晚正大光明地从潇湘馆的正门走了出去。 临出门时,江晚回头瞥了一眼,太子府的府兵已经追进了潇湘馆。 “放心吧,有人替我们掩饰。”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既然要干,自然要提前做好万全准备。 这个时候,江晚总算是想到了问一句:“潇湘馆是你的?” 她记得上次去那个什么诗词会的,就是萧祈年带的路。 但是萧祈年却摇了摇头:“不是。” “嗯?”真不是?上一次她就觉着萧祈年对这里也忒熟悉了些。 “嗯。”许是觉着回得有些敷衍,于是萧祈年又添了句:“潇湘馆的主人,你认识。” 她认识的?? 江晚边跟着萧祈年走,边问:“说说看?” “裴。”萧祈年只说了一个字。 好家伙…… 是他。 江晚挑眉,那人瞧着一派清贵无暇的模样,怎还与潇湘馆这样的地方扯上关系?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潇湘馆真的是裴言川的产业,那么萧祈年对这里熟悉就能说得过去了。 其实在长公主自杀那次事件之后,她就知道萧祈年与裴言川表面上的不合都是装的,而萧祈年也承认了。 怎么说呢? 实际上却关系比金更坚,唔对,就是这样:情比金坚。 第95章 但行一善 太子府。 烛火摇曳,两道人影,仍是一坐一立。坐着的人闭着眼,似在思索;站立的人脊背挺直,目光沉沉。 “对方查到了什么没有?” 桌案后的太子摇了摇头,声音很沉:“没有。” 言罢,复又加了句:“那些陈年旧事,孤早已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无论是谁来查、如何查,都不会有他们想要的结果。” “那就好。”站立的人侧过脸,烛光微闪,赫然能够看清此人的面容:正是国子监大祭酒沈博文。 “但是,孤太子府的府库损失重大。”太子萧王恭睁开双眸,阴沉着脸,语气狠戾:“什么都没了,就连密室里的金条,也都不翼而飞。” 现下再想到当时他被府上管家匆匆叫回冲进府库的情景,当时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查到是谁做的了吗?”沈博文倒是冷静,不慌不忙地问。 “没有。”提到这个,太子就更加怒火中烧,一群废物! 但不得不说的是,这件事情确实过于匪夷所思。 当时府上凡是看见那两个贼人的府兵,皆说他们两手空空,往潇湘馆那边的方向逃窜而去。 可那就奇了怪了,既然两手空空,那他府库里那么多东西都去哪儿了? 萧王恭百思不得其解。 “潇湘馆?”沈博文沉思片刻:“当时有什么特别的人出入吗?” “特别的人?”太子想了想,摇了摇头。后又开口:“辰王和明珠县主算不算?” “辰王?”沈博文皱眉,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潇湘馆鱼龙混杂,多是找乐子的人。 辰王一个人去就算了,怎么还带上了明珠县主? “孤的人仔细盘问过了,据说是明珠县主对潇湘馆好奇,兀自跑了进去。她是县主,自然没人敢拦,辰王则是后至去寻她的。” 说完这话,太子顿了顿:“孤觉得,应该不是他们。” (江晚:我、我好奇?是谁……是谁在污蔑她!!! 裴言川:……) “确定?” “嗯。”他反复问了多次,下面那些人皆是这样回答:“府兵皆说,闯进府内的贼人均已黑纱覆面,眼睛以上都是露在外面的,与常人无异,也没有任何特殊记号。” 萧祈年那几近半张脸的胎记,他从小看到大,自然比谁都清楚,当初即便是顾神医,也是毫无办法的。 两人又就此事又低声相谈了几句,不久后,沈博文神色晦暗不明的起身告退。 今日沈堇妍出嫁,老爷子看都没看一眼、问也没问一句,就仿佛从来没养过这个孙女。他这心里本就不舒坦,没成想太子这边又出了这档子事…… 沈博文走后,太子仍独坐未动。 沈家的情况他清楚得很。 他的那个外公,素来洁身自好得很,从不喜欢插手皇权争夺,否则这么多年也不会云游在外,不爱回来盛都。 但是即便这老爷子再固执又如何? 他难道不清楚,自沈家女嫁入皇家开始,沈家就已经不可能摘得清了。 太子府失窃的事情,萧祈年想不知道都难。 一来,他就是当事人之一。 二来,太子也是气狠了,他报官了。 鉴于无论是贤王府还是太子府的库房中的财物,皆青天白日下不翼而飞,哦对了,还有福盛粮仓那十多万石的粮食……盛都开始出现一些怪力乱神的流言。 关于这一点…… 萧祈年知道,江晚的身上有大秘密。但是那又如何? 她有,他护着。 江府。 一大早醒来的江晚心情大好,自魂戒里取了一根金条,大拇指运起暗劲压下,金条表面立刻凹下去一块。嗯,真金!只不过这金子的底端怎么还印着字? 江晚对着光瞅了半天:勋、王、府、制? 勋王? 大梁哪来的勋王?? 江晚也没多想,将金子随手扔回,她今日还有重要的事情去办。 “你是说,她让你替她去寻一处庄子?”刚从外面回来的萧祈年看向何钧安,心有惊讶面却不显。 “是。”何钧安道:“县主近日在长安街盘下了一间米铺,似乎是想寻个庄子建粮仓。” 萧祈年沉吟了片刻:“将清屏山下的那处庄子给她。” “是。”何钧安应声,正准备回去江府,又听见萧祈年蓦地加了句:“一百两。” 上一次他送她江府院子时,晚晚就曾推托。 她不喜欢欠别人,虽然他不觉得自己属于别人。 “一、一百?”何钧安有点懵。 “嗯。”萧祈年不欲多言,挥手让何钧安退下。 何钧安往外走了几步才回过神,啧,清屏山下那处院子起码得万两吧?不过,他还以为主子属意直接送来着,何钧安挠了挠头,所以这一百两是多呢还是少呢? “清屏山?”江晚挑眉,这山她熟。 “是,那处庄子就在东边山脚下,县主可愿去瞧上一瞧?” “……自然。”左右今日无事,去瞧瞧也无妨。只是谁能告诉她,为何萧祈年已套好了马车等在江府外了。 对此,何钧安表示他也很惊讶,主子刚刚可没说要亲自领县主去吧? “正好去那边办点事,顺路。”萧祈年撩开车帘,只这一句。 “你的?”江晚没有立即上马车,扬着头望向萧祈年。 “是。”萧祈年实话实说,但没说的是何钧安走后,他还是吩咐下去推了公事,只为特意陪她走这一趟。 江晚挑了挑眉,也没多说什么径直上了马车。 “晚晚怎么忽然想起开米铺了?”车上,萧祈年慢条斯理的斟茶,第一杯放在了江晚面前。 江晚垂首饮了口温度适宜的茶,心说魂戒中的粮食太多了得处理一下,但出口却是:“但行一善罢了。” 她准备在米铺的搭个粥棚,粥或许不够浓稠,米面也不算多好,但不至于让那些过于贫苦的人饿死。 西郊的贫民窟皇帝是不知道吗?不,他知道,但是不止是盛都,这大梁境内类似贫民窟这样的存在还有很多,非一时之力可解决。 江晚抬眸看了萧祈年一眼:“租金多少?” “租?” 江晚摇了摇头:“买不起。” 萧祈年笑了:“免租,就当是……我与晚晚同行这一善。” 待日后她嫁进辰王府,不管哪个庄子,都是她的。 清屏山乃是盛都内唯一的一座山,可想而知这山脚的庄子得多抢手,且不说买不买得起,若是手中没点权柄怕是都没资格买。 “好。”江晚一口应下,修善积福乃大道,带上他,也不是不行。 第96章 雪灾 不得不说,萧祈年的这处庄子的确很好。 庄子背后是高耸的青山,峰峦如黛直插云霄,苍柏林木沿着山势错落有致。庄侧,有溪流一条潺潺而过,水色清澈,游鱼细石历历可见。 更遑论萧祈年竟引这溪流入庄,流水顺着精心铺设的石渠穿院而过,山野的疏朗与人工雕琢完美融合,平添了几分美感。 “山为骨,水为脉,甚好。”江晚由衷而赞,说实话,此处比之江府更让她满意,若用来居住当是惬意极了。 随在她身侧的萧祈年只是微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早知晚晚定会喜欢这个庄子,只是庄子虽在城内,离王府却还是远了点,他不愿她离得太远。 趁着江晚拎着篮子指挥着蛮儿和采儿采摘院中橘树上为数不多的果子时,萧祈年将何钧安召了过来,耳语几句后,何钧安很快便先行离开。 橘子很甜,但季节已晚,主仆三人拢共只摘了一筐子。 “今夜可要宿在此处?” “?” 瞧着江晚一脸疑惑的样子,萧祈年觉得有些好笑:“晚晚是否忘了正事?” 正事……粮仓! 江晚抬眼望了眼西边天际燃起的橘红,是了,她与萧祈年出门便是午后,如今因着逛庄子、摘橘子又耽搁了两个时辰,确是天色将晚。 但是既然来都来了,自然要把事情敲定的。 “可有合适的地方?” “自然。”萧祈年侧身往西南方向做了个“请”的姿势。 西南那侧本有西侧那边原是一大片田地,但被他划分了一大半出来改为房舍,用的是青灰砖瓦,屋脊线条顺着地势微微起伏。 剩下的半片田地没闲着,沿着屋墙拓出数亩菜园,翠色的萝卜叶伴着影影绰绰半埋土中的红轻悠慢晃,深绿的蒜苗排得整整齐齐精神儿气十足的立着,篱笆上的早已变成褐色的豆藤伴着几根丝瓜络摇摇欲坠。 江晚很是惊讶,这侧的田园风与那边的山庄明显格格不入,萧祈年这又是为何?但是不等江晚发问,萧祈年却是率先开了口: “天气越来越冷了。” “嗯。”是啊,入冬了。 “其实这里……” 萧祈年刚想说什么,便见得了不知什么消息的何钧安,一路小跑过来回禀:“主子,陛下有旨意,请您即刻进宫。” 即刻? 萧祈年与江晚对视了一眼,江晚立刻道:“你先去,我随马车回江府。” 天色是晚了,但是这又不在城外,来回还是很方便的。 “我让何钧安送你——” “不用。”江晚摇了摇头,蛮儿和采儿都在,用不上何钧安。 “好。”萧祈年抿了抿唇,没有多说什么,与何钧安匆忙离开。 及至赶到宫内,暮色已浸透宫墙的每个角落,宫檐之上的脊兽在沉沉夜色下只余下模糊的轮廓,但是大殿之内却灯火通明,门外阶下侍立的宫人垂着眼,屏声静气地站着。 是出了什么事? 有宫人上前捧住他随手解下的披风,趁着旁人注意不到的角度低声说了句什么,萧祈年目不斜视地迈步进入大殿,身上残留的寒气被殿内的暖意迅速消融。 只是……人尚未站定,便听见有声音上奏:“陛下——,不知辰王殿下与明珠县主敬献的那批粮食如何了?” 皇帝没说话,看了一眼刚刚进殿的萧祈年,但见萧祈年神情自若道:“秋收前长势大好,如今已妥善保存留在来年作为种苗下发与民间种植。” “嗯。”皇帝疲惫的按了按睛明穴:“算是个好消息。” 然而那人却多少有些不依不饶的意思:“此次雪灾如若开仓放粮,加之军需不可断,不待开春……” “所以——”皇帝不悦地打断那人的话:“朕才着你们今晚过来议事。无论是赈灾、军需亦或是开年后的春播,皆不容有失。” 诸人语噤,包括刚刚一直有针对性开口的秦观林。 说起这个兵部尚书秦观林,他算是太子党,半年前那会儿因其子秦朗的事情与萧祈年起了几分龃龉,但因皇帝与太子的游说未敢大动干戈,可一想到当初小儿子差点残废在身,便是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皇帝见阶下一片死寂,不禁冷哼一声:“怎么都噤声了?看看,连血书都递到朕跟前了!” 萧凌山猛地将血书狠狠抛掷下去!那原本成卷的褐色血书,因这股大力“咕噜噜”滚到众人面前,顺势舒展开来…… 北方雪灾是刚开始的,但不巧的是年初那场倒春寒让秋日颗粒少收的民众已是难熬,朝廷前段时间也有接济,谁知竟有中饱私囊者从中捞取好处,这才导致雪灾乍现之时,血书就已经递到了皇帝面前。 “太子,你有何良策?”皇帝平缓了会儿心情,看向下首的太子。 “儿臣以为,开仓放粮势在必行,同时设监管钦差明察暗访,杜绝贪赃枉法之事。”太子萧王恭不卑不亢的回着,随着话音落地,殿下诸人低声附和,颇为赞同。 “贤王你呢?”皇帝又点了萧文谦的名。 “儿臣请旨募捐寒衣粮款,着专人送往灾区。”萧文谦神色肃穆道。此话一出,自是又得到了众人的认可。 “嗯……”皇帝点了点头,最后看向萧祈年:“辰王以为如何?” “待开春后,儿臣会将番薯等种苗分批送至户部,必不耽误来年春播。”萧祈年娓娓而言:“另外,儿臣请旨愿为钦差前往灾地走这一趟。” 太子轻易不出盛都,是不可能为钦差的。 萧文谦此人更注虚名,他既提出了募捐,自然会负责这一部分的事宜。 至于他为什么要请旨走这一趟,萧祈年垂眸不再多言。 最终,皇帝允了三人的提议,甚至还隐隐欣慰这几个儿子真没白养,他在为人父母这一方面相当成功! “微服私访?”捧着暖笼的江晚微微有些惊讶。 “嗯。”萧祈年站在门前的炉子边烤了烤,待身上冷意渐渐去了后才往里进。 白日里明明觉得还算暖和,哪知到了夜里就变天了,大幅度的降温让他很难不联想到北方如今的大雪灾。 “何时动身?” “明日。” “这么急?” “嗯。”开仓赈灾的旨意明天下达,钦差的仪仗预计三天后从盛都出发。但是,他不准备与仪仗同行,轻装上阵更为便捷。而且……他担心北境大军那边的情况,所以沿途他会想办法往北地输送粮草,以个人的身份。 想到这里,萧祈年忽然看向江晚。 “怎么了?”江晚不明白萧祈年为何这样看着自己,就好像……饿极了的狼忽然见到了一只小肥羊。 第97章 与他同去 “晚晚可是已联系好了供应粮食的商家?”若没有供应渠道,江氏米铺可不好开。 “……嗯。” 是有,但是在联系中。 江赢儿去了清河还没有回来。 按照她的本意,是与清河钱氏合作,他们那边乃是鱼米之乡,若是谈成了,货源不是问题。而这中间,她也可以偷偷摸摸的将自己的十多万石粮食分批混入其中卖出去。 “可否……先卖与我一部分?” 这个一部分,萧祈年开口就是五万石。 江晚望着桌子上那一叠,萧祈年早就准备好的、按照市价折算的银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良久,她才将银票推了回去:“就拿庄子抵吧。” “好。”萧祈年一口应下,对于江晚退回来的银票,他收了回去。 除了粮草,还有冬衣需要马上准备,这些都要银钱。 这时,江晚又问了句:“你……准备如何运过去?” 若是从盛都往北境运,路途遥远不说,天气也很是恶劣,恐怕不容易。 “晚晚可有好计策?” 江晚瞥了萧祈年一眼,在心中叹了口气,她可能上辈子就是欠他的? “我可与你同去,待到合适的地方,你出车和人,我出粮食。”暴露就暴露吧,她没所谓,反正这世间她无敌。 所以说怀璧其罪这个事儿,取决于你自己够不够强大。 “没问题。”然而萧祈年什么也没问,一口应下。 “等一下,我还有个条件。” “嗯?” “我希望路过新乐县。”她一直想回去一趟的,奈何拖到现在。现下,反正还算顺路,也就稍微绕了那么一丢丢。 “可以。”萧祈年也是一口应下。 既然说好了,那就要做准备了,而且只有一个晚上的准备时间。 鉴于萧祈年所说的轻装上阵,江晚便也不准备带多少人,至于带的是谁…… 江府。 春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还是直爽的蛮儿开口:“小姐,您还是带上我吧!” 好歹她有几分气力,带个小厨娘算个什么事儿?! “你且在家呆着,何钧安不在,但你们仨……”江晚点了点江扬、江蛮儿和江昴:“不可懈怠。” “姐——”江扬想说他也想出去玩,哪知却被江晚堵了回来: “怎么?是不是还想带着别人一起私逃?” 这个别人,指的自然是小郡主萧筱。 江扬听她言语间的揶揄,耳根顿时就红了,也没脸继续说了。 至于江春儿等人,自然也是不放心江晚只带着江忆儿就出门的,毕竟江忆儿除了厨艺,其他实在是不行。但是小姐决定的事情,她们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行了,我离开这段时间江府由江扬做主,春儿主外,采儿主内,遇事不决便去荣安侯府。”江晚笑着道,转脸瞧见等在不远处的萧祈年,又加了句:“辰王府那边也会照应着。” 交待了一番后,翌日大早,一行四人便出发了,至于目的地……暂时没有目的地。 萧祈年说只要是掌握着往北的大方向就好,很快就来到了离盛都不远的林涧县。 林涧县的县城里有一家瞧着还不错的四方客栈,待马车停稳后,何钧安率先进入:“有人吗?” “有的有的。”正在擦桌子的小二热情的迎了上来:“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四间上房。”随手扔出一锭银子,何钧安以极快的速度吩咐:“顺便把我们的马喂了,要上好的粮草。” “好咧!”接过银子的小二心下一喜,立刻跑去安排了。 何钧安出门隔着马车车帘低声说着什么,随后萧祈年、江晚以及江忆儿依次下了马车。只是一行人在往店内走时,江忆儿忍不住拉了拉何钧安的衣摆。 “何大哥,下次我能不能与你一同坐外面?”江忆儿小声问着。 “嗯?”坐外面赶车?何钧安挠了挠头:“也不是不行,就是外面那个风吹得人不暖和,你——” “我可以我可以!”平时低声细语惯了的江忆儿陡然拔高几个声调。 天啊,她宁愿每天多喝点姜汤,多吹吹寒风,也不愿坐在车内面对着两位主子啊!若非、若非小姐吩咐她一同坐车内,她是指定不会进去的好吧,太尴尬啦! “那,行。”何钧安一口应下:“只要主子们都没意见,我肯定没意见。” 走在前面其实也就几步之遥的萧祈年与江晚对视了一眼,唔,瞧着江忆儿一路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不敢动也不敢言语的模样,还是随她意吧。 随着小二上了二楼,楼梯左手起四间房,依次住下萧祈年、江晚、江忆儿与何均安。 “表妹,晚些记得下楼用饭。”萧祈年在江晚进房间之前吩咐道。 “好。”离京时他们就商量好了,出门在外以表兄妹相称。至于江忆儿倒是没有先去自己的房间,而是随着江晚一同进入后,沏好热茶、摆上自带的点心后才离开。 忙碌的是江忆儿,江晚就坐在离门不远的桌旁,待忆儿离开开门又关门的档口,对面房间恰巧有人也开了门。 江晚饮着热茶,抬眼便瞧见那是个女子,虽是冬日却仍然穿得单薄,举手投足间皆是风尘味儿。 这一路坐着马车累还是累的,稍作休整后,江晚正准备依萧祈年之言,下楼吃点东西,却忽闻惊叫声,同时伴着“哗啦”的声响,似是什么东西摔落在地板上了。 怎么回事? 江晚蹙着眉,凝神感知门外的情形:来往的人不多,只一人似乎愣在那里,另外还有一股儿……血腥味。 江晚起身开门,一眼瞧见的便是先前引他们上路的小二惊恐的站在门前,门内是那个曾有一面之缘的女子,只是如今这人却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柄匕首。 有趣的是,这女子的旁边,竟还半蹲着一个男子,只是背对着江晚,看不清面容。 不知是不是江晚的开门声让小二终于回了魂,只见他跌跌撞撞的扶着楼梯把手往楼下跑,边跑边喊:“杀人了,杀人了!” 第98章 他没有认罪 突如其来的叫喊声,惊起房内半蹲着的人。就在他慌慌张张的往外走时,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去路。 被拦住的人惊讶抬头。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但面容清秀的少年,左耳的耳垂上还挂着一个小巧的银质耳环。 这个人……萧祈年微微蹙眉,似曾相识。 也不知怎么就那般凑巧,此时恰好有一队衙役巡街至此,听到店小二咋咋呼呼的叫喊后,纷纷涌进了客栈内,直奔二楼。 与此同时,何钧安附在萧祈年耳边说了些什么,萧祈年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竟然是他?! 可依着他的身份,又怎会在这里? 不待萧祈年想通,其中两个衙役便将那个喊着“不是我,不是我——”的人押走了。 剩下的衙役则是留了下来,边驱赶围观的人,边顺势关了门,他们要勘验现场。 “饿了吗?”萧祈年的视线从被关上的门离开,落在江晚的身上。 江晚摇了摇头。 但是萧祈年还是吩咐何钧安下去端些热乎的饭菜上来,同样也受到惊吓的江忆儿,还是坚强的跟着何钧安备菜了。 菜不算多,几个人都很沉默,所以很快就吃完了。待何钧安与江忆儿收拾好桌子离开后,江晚才问: “认识?” 没有问意,都是肯定。 “嗯。”萧祈年点了点头,但也仅仅是点头,他没说那人到底是谁。 就这么说吧,其实他也是相当意外。 江晚见他不说,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但是萧祈年复又提议: “去消消食?” “好。”江晚没有反对,她承认她好奇了。 林涧县县衙大牢。 江晚默默地跟在萧祈年后面,阴暗牢中的霉味儿裹挟着挥之不去的闷湿感钻入鼻腔,亦有夹杂其中的铁锈味呛得人忍不住皱眉,总之难闻至极。 很快,两人就来到一间牢房前,透过昏暗的烛光,江晚立刻就认出了牢中之人。 何钧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一趟,这会儿再回到萧祈年身边时,手中已捧着县衙审讯的文书。 “主子,他没有认罪。” 没有认罪…… 萧祈年看了何钧安一眼,何钧安会意,熟练的取出钥匙上前一步打开了牢门。 江晚这次没有跟进去,止步站在牢房外看着他们。 萧祈年驻足,目光沉沉地落在那盘膝坐在冰冷地面上的人身上。 对方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纹丝不动的石像,对他的注视没有流露出半分在意。 萧祈年并不恼火,慢条斯理地自何钧平手上接过文书,翻到了最前面:“颜英?” 地上的人仍无动于衷。 稍稍沉默后,萧祈年叫出了一个名字:“完颜宗英。” 倏地,那人抬起头来看向萧祈年。 萧祈年的唇角弯起一丝弧度:“想问我是怎样知道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地上的人目光灼灼的望着萧祈年问。 萧祈年摇了摇头:“这重要吗?” 完颜宗英垂下眸子没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死去的那个女人你认识?”萧祈年说这话时虽然是问句,但语气里是满满的笃定。 完颜宗英复又抬眸,不答反问:“你是谁?” 直觉告诉他,眼前的这个男人并不普通。 “萧祈年。” “萧祈年?是你?!” 很显然,完颜宗英也是听说过萧祈年之名的,虽然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两个人竟默契的对视了一眼。 都是身份尊崇的上位者,却未曾想竟在一个小小的县城里相遇了。 “你的问题我回答了,我的问题呢?”萧祈年问。 “什么?”完颜宗英目露疑惑,什么问题? “……”站在牢房外面的江晚忽然觉得,这个叫做完颜宗英的少年呆萌的有点可爱。 “死去的那个女人你认识?”萧祈年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 “嗯。”完颜宗英点头承认:“她是我突和部的探子。” 没错,他不是大梁人,而是突和部族,啊也不对! 完颜宗英心烦意乱的抓了抓头,他、他也算是大梁人的吧?啊不重要! 现在的问题是,既然是突和部的人,他又有什么理由会杀他呢? 实际上,他在进入那个房间时,柳红就已经死了,他也很错愕的好不好。 “你这样坦诚,就不怕我出手害你吗?”萧祈年也觉得,这个突和部的三王子有点意思。 “听闻大梁的辰王是个重情重义、是非分明的人,与你结仇的是完颜卓雷,又不是我完颜宗英。”实际上,他与完颜卓雷的关系也算不上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 很快,一道明明是大梁官话,但语调却着实怪异的声音传了进来:“小王子!托托儿来救你了!” 托托儿? 江晚尚未反应过来,一道沉如山岳的身影便直冲冲撞来。她轻巧的侧身闪躲,那人拳头擦着她的衣角砸向身后的墙面。 只听得“咔嚓”一声,砖石碎裂,一个边缘参差、深达数寸的大洞骤然出现在墙上,震得周围灰尘簌簌落下。 这家伙,彪啊! “托托儿,住手!”完颜宗英立刻斥道。 托托儿闻声,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又一拳砸在牢房上,直接给牢房轰出了一道崭新的大门。 江晚怔愣:……牢门本来就是开着的,萧祈年进去之后并没有关。 “托托儿,你又不听话了是不是?!”完颜卓英有些生气,他本是一人独行,压根儿没想到托托儿会跟入大梁。 托托儿的动作蓦地停滞。 完颜卓英见此,长舒了一口气,颇有些歉意的与萧祈年道:“让你见笑了。托托儿是我突和部第一勇士,他本性不坏,就是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 托托儿被完颜卓英吼了两句,这会儿安静下来,瓮声瓮气道:“小王子,淳烈王子让我带您回去!” “不回去!”完颜宗英想也未想的回他:“尚未找到生母,老子绝不会回去。” 原来是这样。 萧祈年忽然就知道完颜宗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但是—— “既然那叫柳红的女人不是你杀的,会是谁杀的?” “咳。”就在这时,原本躲避在一侧的江晚,抬脚跨过那个被托托儿强行开辟的新大门,伸手将托托儿拨到一边:“其实……我与那柳红见过一面。” 彼时不经意的一瞥间,江晚记得她好像瞧见,柳红房间的桌边有一袭暗青色的衣角。 也就是说,当时柳红的房间,不止是只有柳红一个人,还有其他人在。 听了江晚的话,完颜宗英眼巴巴的望向萧祈年,双手一摊:“看吧,我就说不是我。” “……”江晚有些失语。 其实这并不能完全撇清你的嫌疑,少年。 第99章 她会不会打他? 离开大牢,江晚与萧祈年并排走着。 “你相信他的话?” “十有八九是真的。” “何以见得?” “你可知他的身份?” 江晚摇头,她怎么会知道对方的身份,但想必是有点子特殊的。 “完颜,是突和部王室的姓氏。” “所以他与突和部可汗是?” “完颜宗英是突和部可汗完颜纲的小儿子。” 突和部可汗完颜纲有三子,皆同父异母。分别是大儿子完颜淳烈,二儿子完颜卓雷和小儿子完颜宗英。 “这……”江晚听了萧祈年的解释,也觉得不可思议。 她穿到这里也有大半年了,战王萧右弦所镇守的北境,防范的就是突和部。但现在,突和部的小王子却跑到了大梁的腹地,临近京城盛都。 两个人没有继续聊下去,江晚回头瞥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的托托儿。 是的,在完颜宗英没有脱罪离开牢房前,他将忠心耿耿但人生地不熟的手下托付给了他们。 托托儿察觉到前面探询的目光,下意识去看,随后当即一个哆嗦。 江晚:? 他们离得又不远,前后脚的距离罢了。江晚自然清楚地看到了托托儿的动作:哆嗦,哆嗦什么? 托托儿默默低下头看自个儿的脚尖,权当没这个人。但片刻之后又忍不住抬头去看她的背影,真是奇怪,明明很小只的女人,为什么一伸手就能把他拨到一边去? 是的,托托儿的思绪还沉浸刚刚在牢中的一幕。 他身高七尺,体格健壮,乃突和部第一勇士。在突和部,别说是一个成年男子,就是十个也未必能够随手就推动自己,但是!这个女人做到了!! “托托儿?”江晚忽地停住脚步,为了防止被他撞上,特意往侧面挪了一截子距离。 托托儿紧跟着停下,低下头望着“小不点儿”的脑袋顶,瓮声瓮气道:“干嘛?” “你家小王子的生母是?” 托托儿沉默:……他要是不说的话,她会不会打他? “咕噜——”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沉默。 江晚与托托儿的肚子平视片刻,移开视线,有点想捂脸:什么时候能再长高一点? 好在这时萧祈年开口解了围:“托托儿喜欢吃什么?” 托托儿倒不客气:“肉!” 林涧县最大的一家酒楼里,萧祈年要了整整一只烤全羊。 托托儿为了追寻小王子的下落,这些日子以来都是风餐露宿,好久没正经吃过肉了,当即大快朵颐起来。 “托托儿,你家小王子的生母是?”这时,江晚将先前的话又问了一遍。 “牟氏。”吃着吃着,托托儿主动降低了对江晚等人的防范。 “牟?” “嗯,你们大梁人。”说到这里,从羊腿儿上咬下一大口肉的托托儿顿了顿:“她跑了,不见了。” 跑了?怪不得完颜宗英说是来找他生母的。 坐在一边的萧祈年听着江晚他们的对话,陷入了沉思。 完颜宗英说是得到了柳红的消息才过来林涧县的,没想到他到时柳红却死了。 若真的与完颜宗英无关,那就是……有人怕完颜宗英知道牟氏的事情,或者该说,杀了柳红之人并不想让完颜宗英找到生母牟氏。 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 首先可以排出大王子完颜淳烈,虽说他是派了托托儿来带走完颜宗英,但是托托儿并没有强行绑人,否则以托托儿的武力值,完颜宗英绝无反抗的可能。 会不会是完颜纲? “除了你还有别人来找完颜宗英吗?”萧祈年问。 托托儿只是一个劲的吃吃吃,完全没有理会萧祈年的意思。 江晚看着托托儿,问:“除了你还有别人来找完颜宗英吗?” “没有,就我一个。”托托儿老老实实回。 萧祈年:…… 难道他们问的不是同样的问题? 萧祈年长出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行吧。 “拿着我的令牌再去一趟县衙,告诉他们,本王要保释颜英。” “是。”何钧安领命而去。 不多久,就在托托儿一个人几乎快要干掉一整只羊时,完颜宗英被何钧安带回来了。 “你确定要保释我?”少年虽然很高兴,但还是谨慎的问了一句。 “你不是已经出来了吗?”萧祈年不答反问。 “可是你们大梁与我突和部……”战了多年,关系一直很紧张。 不过,完颜宗英挠了挠头:“等我回到突和部,我一定让大哥上表可汗,重修突和部和大梁的友好关系!” 嗯? 江晚下意识的看向萧祈年,这个意思是突和部大王子其实并不反感与大梁修好? 萧祈年见江晚望过来,缓缓地点了点头。 突和部的主战派以二王子完颜卓雷为首,大王子完颜淳烈反倒是并不赞成两国开战。 “看样子,你和你大哥关系还挺好?”江晚侧过脸问。 “当然!我可是我大哥一手带大的。”他的生母牟氏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可汗完颜纲也并非是个称职的父亲,于是抚育完颜宗英的任务就落在了大王子身上。 得完颜宗英如此回复,江晚好像隐约间抓到了什么。 不过对于这主仆俩,萧祈年并没有要一管到底的意思。 一日后,完颜宗英带着托托儿离开了林涧县,萧祈年与江晚亦然,双方不过是前后脚的差别。 与此同时,一只信鸽自林涧县飞出,飞向京城的方向。信鸽腿上绑着的信筒里有一张小字条:柳红已死,完颜宗英离开。 哒哒的马蹄声在官道上驰行,很快便经过一块界碑,上书:黄川镇。 “主子,前面镇上肯定有客栈,咱们赶去那里投宿吗?”此刻马车由刚刚学会驾马的江忆儿驱使,何钧安则是单独骑了另外一匹马去前面探路。 “不,就在这附近找找有没有住的偏僻的人家,借宿一晚。” “是。”何钧安得令而去,不多久就回来了:“主子,再往前走上一段距离有户人家,临山而居,独门独户。” “可以。”萧祈年回答。 很快,马车就停在了何钧安所说的那户人家门前。 第100章 陈米 何钧安下马走上前,敲了敲门。不多久,门开之后,自那半扇门内走出一位拄着拐杖,双目长满了白翳,似乎失明已久的老媪。 “谁呀?”老媪问。 “阿婆,可否借宿一晚?” “借宿?”余老婆子在这山下住了多年,鲜少有人回来借宿:“不瞒贵客,我家实在简陋,怕是……” “不碍的。”何钧安温声与那阿婆道:“眼瞅着天色渐晚,马儿也累得不想动了,实在没办法坚持到镇上。还请阿婆借上一借。” “嗨。”余老婆子摆了摆手:“只要你们不嫌我这家中简陋,就凑合着过一夜吧。” “谢阿婆。” 得了准信儿,何钧安立刻回去告知了自家主子。 萧祈年、江晚、江忆儿三人缓缓走进了院子,何钧安栓马车去了 院子很小,门也不大,瞧这样子何钧安是得留住在马车上了,毕竟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一定安全。 “这间屋子,是我儿子住的。今夜我就让他搬来同我住。你们几个人啊?挤得下吗?”这些年来她一直和儿子余欢相依为命。 余欢年纪虽然也不小了,可家里穷,娶不上媳妇儿,就给耽搁了。 “够的,谢谢阿婆。”江晚脆声应着。 萧祈年没吱声,他听晚晚的,只不过…… 萧祈年的目光隐晦的望向江晚身后的江忆儿。 江忆儿:…… 她说什么都不会离开姑娘半步的!否则回去,春儿姐姐会揍屁股了。 “你们还没吃饭吧?”余老婆子忽然想到,打断了那边的蠢蠢欲动和不敢妄动。 “没呢,阿婆吃了吗?” 余老婆子摇了摇头:“没有。今日镇上放粮,我那儿子去镇上了还未回来,老婆子一直在等着他。” 说到这里,余老婆子熟练的摸到了院子里唯一的一条长凳:“柴房的灶上蒸着不少菜馍馍,贵客们稍坐,我去看看好了没有。” 只一条长凳,顶多坐两人。 江晚看了一眼萧祈年,又指了指那凳子,转身快几步赶上了余老婆子:“阿婆,我陪您一起。” 江忆儿赶忙跟上,就怕被萧祈年留下。 慢吞吞走着的余老婆子自然是笑着应下。 柴房就是泥胚子盖出来的,比其他屋子更矮更小一些,不过很暖和,尤其是阿婆将灶上的锅盖打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夹杂着一股儿菜叶的清香。 江晚探过头看了看,不知道是和着什么野菜做出来的粗面馍馍,瞧着菜叶黄黄的,这让她忽然想起来刚穿来时的第一顿饭:来自王婶子的一碗菜粥。 这时,余老婆子就着一旁盆中混着冰碴子的水净了净手,而后从锅里拿出了第一个菜馍馍递给了江晚:“姑娘,尝尝我老婆子的手艺?” 虽说她双目失明,可这家中的活常常做、时时做,也就熟能生巧了。 “好。”江晚接过那个菜馍馍,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顿时一股儿苦涩感弥漫开来。 “饿了吧,再拿一个。”说着,余老婆子又给江晚拿了一个。 江晚往锅子探了一眼,统共也就五六个馍馍…… 江晚三两口吞下了手上的菜馍馍:“阿婆,可否借您这伙房一用。” 余婆婆爽快应下:“行啊。” 这有什么不行的:“就是个小破屋子,随便用。” 江晚冲着忆儿使了个眼色,江忆儿会意,先是去了外面的马车一趟,随后在小小的伙房忙活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瘦得像个杆儿似的男人拎着一小袋米回来了。 甫一瞧见院子里坐着的锦袍公子,愣了一下。 难道他走错门了?不该啊,山下这处只有他一家。 这时,她娘的声音从伙房门前传来:“是吧?老婆子我做饭多年,也就这馍馍做得还成样子。” “嗯。”又一道小姑娘软糯的声音附喝着他娘的话:“阿婆做的菜馍馍好吃极了。” “哈哈。”余老婆子被江晚逗得直乐:“就是我家儿子随便在山上采的野菜,掺了些粗面做的寻常馍馍,你要是喜欢啊,阿婆教你?” “好啊。”江晚也没推辞,随口应下。 “哎,是我儿回来了吗?”眼神不好的余老婆子下意识地望向门外,她好像听见儿子的脚步声了。 “嗯。”余欢应了声,沉默着往门内走。 “米呢?米可领回来了?”余老婆子又问。 余欢紧了紧手上的袋子,瞧着情绪似乎不是很好。 但是余老婆子显然没有办法看到,于是向他伸出手:“来,米给我。咱家有贵客留宿,我去给他们啊熬锅米粥。” “阿娘——”余欢看了看那长凳上之人已经站起,有些犹豫。 “咋?”余老婆子有些不高兴:“还舍不得了你?阿娘平日里是怎么教你为人处事的?” 她虽不识字,可不代表不懂礼。 来者皆是客,合该好好招待。 “阿娘,我没有那个意思……”余欢赶忙道。谁知余老婆子循着他声音的方向走了几步,一把摸到余欢的手,顺利扯下了米袋子。 “阿娘,这米——”余欢欲言又止。 “这米咋了?”余老婆子瞧不见,便打开来闻了闻:“咋一股儿子霉味?” 霉味? 跟在余老婆子后面出来的江晚听见了她的嘀咕声,便凑上前去,只见那袋中米已泛着黄,生了米油子。 “娘,这是多年的陈米!”余欢咬牙道。 正是因为这米质量太差,他才不好意思拿出来招待客人的,哪里是他舍不得啊! 多年的陈米? 萧祈年示意何钧安上前查看。 何钧安走上前去,闻了闻,又伸手拈了一些捻了捻,几乎不用使劲,米就碎了。 “主子,确实是放了多年陈米。” 赈灾的米怎会如此? 据萧祈年所知,各地粮仓囤积的米面粮食都是去年新收,虽说也是陈米,但绝不会如此之陈。萧祈年的脸色有些难看,好一招暗渡陈仓,偷龙转凤! 自离开了林涧县以后,他们也走过了不少村镇,那些县城、亭长和里正还算是不错,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的将赈灾粮发放了下去。虽说也有些小瑕疵,但不影响大局。 可这黄川镇的亭长可真敢,竟将这堆放已久,生了虫的米发放给百姓,就不怕引发什么问题? 一时间院子里有些沉默,江晚只好出声打个圆场:“忆儿——” “哎——” “饭做好了吗?” “好了好了!”大部分都是现成的菜,不费什么功夫。 “端出来,咱们一起用饭。” “好嘞!” 反应过来的余老婆子一听这话立刻摆手:“这可不成,这不成——” 江晚却搀着老人的手安抚道:“我们吃阿婆做的菜馍馍,也请阿婆尝尝我们做的。” 礼尚往来,再正常不过。 萧祈年一直没有插话,但心里却软的一塌糊涂,他的晚晚从来都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相反……她很善良很善良。 何钧安也是个有眼力劲儿的,立刻钻进伙房去帮忙。 第101章 这姑娘好凶 夕阳西下,天色已暗。 众人围坐在破旧木桌子旁:木桌子年久失修,桌腿儿有长有短的,晃晃荡荡。 余欢不好意思的去院里捡了块扁平的石头来,塞在豁口特别大的那根桌腿儿下,那桌子呀,登时就不晃了。 桌子之上,除了余老婆子做的那几个菜馍馍外,还有两只蒸过的烧鸡,十几个肉饼子和一大锅的米粥。 说起这粥,还是忆儿碾碎了随身携带的米团子做的。 东西不多,但对于余家娘俩来说简直是丰盛得不能再丰盛了。你看,那余欢盯着烧鸡,“咕噜”便是一大口口水吞咽了下去。 “来,阿婆您尝尝。”江晚率先给余老婆子夹了一个大鸡腿。 其实啊,在扯家常时,江姑娘已经塞了不少软乎乎甜滋滋的点心在她老婆子的嘴里,可这会儿闻见肉味,余老婆子觉得她好像又饿了。 “都别客气。”江晚招呼了一声,率先吃起了肉饼子。 其实她并不是很饿,萧祈年的马车上准备最多的东西就是糕点,再加上余家阿婆那个菜馍馍……但是没办法,她不吃,余家人不敢动。 萧祈年第一个回应江晚,缓缓地喝了一口粥。 余欢艰难的忍住想吃肉的冲动,伸手去拿菜馍馍。哪知菜馍馍还未拿到,江晚便一筷子打在了他的手上。 “……”这姑娘好凶。 “这是你的!”江晚撕了半只鸡并一个肉饼子放到余欢面前。余欢一时愣住,萧祈年微微勾起唇角,取了一个菜馍馍,一口一口地吃着。 夜幕降临,余家人睡下了,江晚和萧祈年大眼瞪着小眼。 “要不,出去绕一圈?”江晚迟疑地问。 “正有此意。”萧祈年看了一眼像个门神似的守在门口的江忆儿,眼睛疼。 于是,江忆儿最终得以独占一整个房间。 “确定是这里?”江晚悄无声息的抽走屋顶的一块瓦片。 “嗯。”早前他就派暗卫过来查探过了,这里正是黄川镇亭长周金银的住处。但此刻的房间内,不止只有周金银一人。 “姐夫,喝茶。”潘龙满脸都是笑容的给周金银倒了一杯茶。周金银缓缓的喝了一口,问道: “事情都办妥了?” “妥了。”潘龙拍着胸脯保证:“我做事,姐夫请放心。” “嗯。那些米面……” “暂时存在我那粮仓里,待这阵风头过去,就销往各地。”潘龙将自己的计划说与周金银听,末了还加了句:“到时候赚了钱,姐夫您七,我三。” 周金银满意的点了点头,他这个小舅子确实靠谱。 此番这个调换赈灾粮的计策不仅能赚银钱,也可避开风险。 即便是那什么钦差查到黄川镇来,能说他没放粮吗?所有黄川镇民均可替他作证,粮,肯定是放了,人人皆有。 藏在房顶的江晚评价着:“倒是狡猾。” 萧祈年没有答话,目光沉沉的看着那周金银,这个人确实很会钻空子。自离开林涧县后,他们也经过了几个州县村镇,都还算不错。 直到这黄川镇,玩的一手偷龙转凤、李代桃僵。 “粮仓在哪儿?”江晚忽问。 “萧柒,你带县主去。” 暗卫萧柒立刻出现在两人的视线内。 “你不去?”江晚看向萧祈年。 “我在这里探一探。”同时也是给晚晚自由发挥的空间。 “嗯。”既然对方不挑破,那她就继续装聋作哑。 潘家的粮仓离得并不远,萧柒领着江晚过去后就退下来,很明显是得了某人的吩咐。 粮仓内,大部分的米面袋子上都哦印着“皇”字,这些都是上面分发下来的赈灾粮,但也有一小部分是寻常民间用的米面袋子。 看来,那潘龙还未来得及整理。 想到这里,江晚打了个响指,尽数收入魂戒之中。 出了粮仓,江晚也没管萧柒,自己则是循着方向回到了周家。彼时,萧祈年正在找东西。 “找什么?”江晚忽然出现,但是没有吓到萧祈年。熟悉的气息一靠近,他就察觉到了。 “账册。”这个周金银绝非第一次做这等勾当,治罪是肯定的,但证据确凿自然更好。 江晚二话不说,开始帮萧祈年找账册。 她偷偷摸摸的去了书房,这里有翻过的痕迹,显然是萧祈年留下的。 既然如此,翻过的地方她就不再碰了,而是专门去摸索萧祈年没有翻找过的地方。但是,一无所获。 周金银的卧室,萧祈年和江晚同时摸索到这里。 这一次依旧是江晚运气好,她在周金银的床后找到了一个机关。她就说好好一个床,离墙却有近一尺的距离,定有蹊跷。 机关打开,本是平整的地面露出一个通往地下的洞口。 “注意安全。”萧祈年倒是没有那套大男子主义,只嘱咐了江晚一句,便任由她先下。 江晚摆了摆手,掏出一枚硕大的夜明珠,下去了。 地下室不大,但足以放下不少东西。 透过夜明珠的幽光,江晚意料之中的瞧见了整齐堆放在一处的箱子,箱子里,不是金银便是珠宝。 另一角落有个不大的矮桌,桌子上摆着几个册子,江晚随手翻了翻,正是萧祈年要找的东西。 江晚很快就上来了,神情自若地将账本交给了亲自替她放哨的萧祈年。 江晚和萧祈年回去已是后半夜,江忆儿坐在床头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愣是没敢睡,硬等着。 “姑娘?”江忆儿惺忪着睡眼,就感觉她家姑娘摸了摸她的头,好像是说了句: “走了。” 一行四人是趁着夜色溜得,但是在走之前,江晚去了趟伙房,给余家的空米缸放满了米,又在灶上放了些摆的住的肉食和点心。 黄川镇的账册萧祈年已派人送出去,这事自有其他人过来料理。 至于他们,还是不暴露行踪的好。就是不知道天亮后发现粮仓和地下密室皆空空如也的黄金银和潘龙会不会晕死过去。 马车慢慢悠悠的在路上行驶着,萧祈年垂眸看文,江晚则在阖眼小憩,车内气氛一派从容。 “要不要进去?”赶车的何钧安看了一眼身侧的忆儿姑娘,这越往北走,天儿就越冷,但忆儿姑娘宁愿多套两件衣服也不肯进马车。 “不用。”江忆儿揣着手手,吸了吸红红的鼻头,又加了件小袄的她觉得还行。 行吧。 既然人家不觉得冷,他也没啥好勉强的,咦??? 第102章 傻大个和蠢小子 “主子,前方似有人在打斗。” 车外,传来何钧安的声音。 “继续往前。”萧祈年未曾抬头,继续看何钧平飞鸽传出回来的信件,言说第一批五万石粮草和三万件冬衣已安全抵达北地军营,但远远不够。 是了,除了从江晚这边订购的五万石粮食,他另外派了何钧平快马加鞭去了一趟。 北地军营驻扎在大梁的最北边,灾情更甚。同样遭受了雪灾的还有突和部,怕就怕……突和部为了顺利过冬发动战争。 “是。”何钧安的确是按照萧祈年的意思办了,没有多管闲事而是继续往前。可谁知这时,一根射偏了的羽箭“叮”的一声落在了萧祈年的马车上面。 要不就是说萧祈年这铁皮马车厉害呢,刀砍不动,箭也穿不透。 “什么声音?”江晚睁开双眸。 萧祈年还未回她,便听见车外的树林里有人大喊了一句:“托托儿,小心!” 萧祈年:…… 江晚:…… 这熟悉的少年音。 马车停了下来,萧祈年和江晚二人往树林里去,正瞧见中了三箭的托托儿倒在完颜宗英的身前。 这三箭,分别落在他的腹部和胸口。 除此之外,托托儿和完颜宗英身上还有不少刀剑外伤。 最要命的是,射箭者还在继续。 江晚见之叹了口气,几日不见,傻大个和蠢小子竟混的这般凄惨。 “救人?”江晚看向萧祈年。 “好。”萧祈年闭上双眼,侧耳凝神捕捉着箭矢破空而来的细微声响,待精准锁定那致命的方向后,身体如离弦之箭般旋即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道残影在原地消散。 “你不要跟上?”江晚转脸看向何均安。 “不用。”何钧安没心没肺的摇了摇头,主子若是连这几个人都解决不了,那真是笑话。 江晚挑了挑眉,终究没说什么。 “江姑娘!”刚刚还满心绝望的完颜宗英在看见江晚的一刹那,眼神蓦地明亮起来。 周围已经没有刺客了,再者何钧安还站在跟前戒备。江晚放心的蹲在托托儿的面前,试了试他的鼻息,还好,有的救。 江晚自袖口掏出银针,刷刷几下就插在几处止血穴位上,与完颜宗英道:“你按着他一点,我要拔箭了。” 话未说完,腹部的箭已经拔了出来。 本是昏过去的托托儿硬生生的被疼醒了。 完颜宗英倒是想按住他来着,结果没按住,条件反射般坐起的托托儿差点儿把江晚给撞倒。 江晚没好气的瞥了小废物完颜宗英一眼,随手腾出一只手按住了托托儿,另外一只手动作未停,一次手起箭落,两次手起箭落。 脸上有一道浅浅血痕的完颜宗英傻了:……为什么托托儿没有疼得跳起? (°ー°〃) 喜提三个血窟窿的托托儿:不是不疼,也不是没反应,着实是江姑娘这手上的力气……他反抗不了啊!╥﹏╥ “啧,你们这是得罪了什么人?射暗箭也就罢了,还淬毒。”也就是遇到她江晚,才命不该绝。 “还能救吗?”抛开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完颜宗英一脸紧张的问。 “救不了。”江晚边往托托儿的血窟窿上撒着止血药边道:“除非有足够的钱。” 完颜宗英显然也是没想到江晚会这样说,但他却立刻答应下来:“好!只要能救托托儿,待我回到突和部,便将我属地的半数牛羊赠予你!” “可以。”江晚对这笔交易很满意,从洞府取了一枚解毒的丸子:“喏,吃了就能解毒。” 完颜宗英:……他仿佛是上了什么大当?说不清。 萧祈年回来时,托托儿的箭伤已经处理好了。江晚正在给完颜宗英上药,因为在背上,他自个儿够不到。 萧祈年抿了抿唇,上前将江晚手上的药粉抽走,递给了正在给江晚打下手的忆儿。 “嗯?”江晚蓦地觉得手上一空,抬头一看,便瞧见萧祈年委委屈屈的向她伸出右手。 “受伤了?”江晚撇下完颜宗英,向着萧祈年走了一步。 “嗯,受伤了。” 江晚立即低头去看,光洁的指腹上确实有一道划痕,嗯,她再不快点给他上药,那伤口就要痊愈了。 “幼稚!”江晚一巴掌拍在萧祈年的掌心,到底还是把给完颜宗英敷药的任务交给了忆儿。 “都是死士,见逃脱不了就服毒自杀了。”萧祈年收回右手,顺势拂了拂袖口,月色长袍纤尘不染。 江晚没说话,她并不是很想知道究竟是谁派了死士追杀完颜宗英。 这时,正在包扎的完颜卓英忽然问道:“我们可以跟着你们一起走吗?” 随后,他的视线飘到了萧祈年那停在路边的马车上。 江晚、萧祈年:…… 托托儿受伤颇重,需要寻个安全的地方养伤,可托托儿那两米多的大个子……谁能带得动?反正他完颜宗英带不动。 最终,托托儿被几个人合力拖进了车里,完颜卓英缩在车内照看。何钧安和江忆儿一左一右赶着马车。至于江晚和萧祈年…… 萧祈年在前江晚在后共骑一马,随在马车后面,晃晃悠悠的往前。 “骑马的感觉,挺好。”江晚感叹,马车内的空气流通很慢,长此以往脑袋中的清明都落了几分,不似骑在马上,随时都可以呼吸新鲜空气,虽然冷冽了些。 “往北走会越来越冷,到下一个镇子多买辆马车。”萧祈年环住江晚,尽量替她多遮挡些凉意。倒不是他不想与江晚共乘一骑,只是这天气确实不好,他不忍江晚受寒。 “好。”江晚并不是什么矫情的人,一口应下。后来觉得总是沉默也挺尴尬,只好继续先前的话题:“你觉得……是什么人在追杀他们?” 萧祈年倒也不瞒江晚,他说:“大梁有内奸。” 也可以说,突和部和大梁的这个内奸联手了。 暂且不论大梁这边的内奸是谁,就突和部那边而言,或许对方更希望完颜宗英死在大梁境内。 这个人,首先不会是突和部可汗完颜纲,他要想对小儿子不利,早就动手了。 其次也不会是完颜淳烈,他已经将托托儿派来保护完颜宗英就说明了一切。 “完颜卓雷?”突和部的主战派。 “嗯。若真是如此,先前林涧县柳红被杀一案似乎也有了理由。”萧祈年那一双眸子逐渐深邃,似是联想到了什么。 第103章 花家村 “北地边境事态很紧张。”萧祈年的语气很沉。 “因为这次的雪灾?” “嗯。” 这个时候若是完颜宗英在大梁出了什么事,突和部师出有名。 虽然,对方本就是蛮族,即便是没有这个名目……萧祈年的双眸微微眯起,随时!北地随时面临一战。 这就是为什么他以个人名义购置粮草寒衣,先朝廷一步送往北地军营的原因。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北地,不容有失。 感受到身后人的情绪,江晚也不再多问,视线落在前面的马车上:“所以,他很重要。” 谁也没想到,完颜宗英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大梁。他就像一把双刃剑,若死在大梁,雪上加霜;但若是让他找到了生母且安全返回突和部呢? 完颜宗英身系两国血脉,定也希望大梁与突和部握手言和。而且就目前看来,完颜宗英的态度很有可能影响到突和部第一继承者——完颜淳烈的决定。 所以说一千道一万:完颜宗英绝对不能出事!起码在将人送回突和部之前,不能有任何闪失。 一行人晃晃悠悠,很快来到一个分岔路口。何钧安熟练的掏出一枚铜板往空中一抛又接住……正面。 “左边。”何钧安与江忆儿指了指左边那个道。 刚好掀开车帘的完颜宗英错愕不已:“这、这么随意的吗?” 何钧安转脸看他:不然呢? 主子的原话是:只要大方向是往北且不错过新乐县就行,其他随机。 完颜宗英:…… 行吧,他没有资格。 不多久,眼尖的何钧安就瞧见了一阵阵袅袅炊烟,当即往后喊了句:“主子,前面有个小村庄。” “借宿吧。”天色渐晚,他倒是想尽快去镇上买辆马车,但也怕晚晚饿着。 此村唤作花家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村里的人都姓花? “王爷,问过了,花家村从不留宿外人。”何钧安打探消息回来时,萧祈年正负手站在村口的村碑石前,垂眸望着“花家村”那三个字,以及碑石边正在盛放的三两棵腊梅。 “怎么了?”江晚顺着萧祈年的视线也看向那碑石。 “无事。”萧祈年摇了摇头,他只是想到了一桩旧事。“走吧,咱们去镇上。” 花家村不让外人借宿,那他们只能连夜赶路了。 现下夜间温度极低,实在不适合露宿在外,尤其托托儿还有重伤在身。 可就在这时,村子里有个揣着手的人探头探脑的走了过来:“各位可是要留宿?” 站在萧祈年另一侧的何钧安看了看来人,那是一个矮小的猥琐男子,獐眉鼠眼的瞧着就不似什么好人,但是他家主子却点头了:“不错。” “我家倒是有两间空着的屋子,呐,就在那儿。”矮小男子伸手指了指花家村的西侧,那里有一块很大的空地,平时是村中人用来晒谷的晒谷场。 他的家,就在晒谷场的边上,孤零零的只那一户。 “可花家村不是不让外人留宿的吗?”江晚奇怪地问。 “嗨,那都是早年的老规矩了。”矮小男子毫不在意道:“瞧见那边的小道了没,你们就从那边进,绕过村口,这冻死人个天,没人出来瞎晃荡。” 江晚等人看向萧祈年。 “好。”萧祈年点头应下。 看得出来,萧祈年很想留宿这里,即便是现在离开,随后也会派人过来查看。 为什么呢? 江晚将视线放长放远,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那就是……碑石上的那三个字? 既然萧祈年都答应了,其他人自然不会反驳。倒是那矮小男子又说了:“一间房一两银子,没问题吧?” 一两银子? 江晚撇了撇嘴,就是去客栈住宿也就一两银子一间,挺黑。 “可以。”果然,萧祈年还是答应了。 矮小男子顿时眉开眼笑到:“那行,我先回去等着你们,你们就从村口那条小路绕过来。” “哦对了,我叫花拔子。” 说完,花拔子继续揣着手,乐呵呵的小跑回去了。 “主子,再走两个时辰咱们或可到镇上。”何钧安道,他并不信任那个叫做花拔子的人。 但是萧祈年却坚定的选择:“就这里吧。” 何钧安自然不会再反驳萧祈年的决定,走到马车儿那边调转车头。 “这花家村有什么蹊跷?”马车走在前面,江晚与萧祈年依旧行在后面。 “嗯。”萧祈年道:“方才,你瞧见村牌石旁的腊梅了没有?” 腊梅? 江晚回头又望了一眼,确实有几棵腊梅。 “那又怎样?”腊梅在大梁不算是什么珍稀植物,或许是花家村的人在山中发现,挖回来栽下去的呢? “除了腊梅外,石边还有不少其他植物,一看就知是人为栽植的,只是此刻天冷只剩下枯枝罢了。”萧祈年缓缓说道:“若我猜得不错,那村牌石边的花草木应当是四季皆有。” 江晚点了点头,可这又能说明什么?也许花家村的人就是喜欢养花呢?若是有那个精力,她也喜欢将自己的地盘弄得赏心悦目,这没毛病。 “晚晚。”萧祈年忽然叫了一声江晚的名字。 “嗯?” “晚一些时候,一起去花家村的绕一圈?” 又要绕? “好。” 花拔子的家可以说是挺简陋的,但起码能够挡风遮雨,两间屋子,萧祈年和何钧安一间,江晚和江忆儿一间,完颜宗英坚持要在马车里照顾不宜移动的托托儿。 “行吧,等会儿我让花拔子给你们送两条棉被来。”江晚也不坚持,马车拴在了背风的地方,铁皮密不透风的也算是保暖,过一夜问题不大。只是…… “你家只你一人?” “是啊!”花拔子道,穷光蛋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那种。 江晚无语了。 江忆儿想问花拔子有什么吃食,结果花拔子只说伙房可以免费给他们用,但吃食没有,一两银子只是房费。 “我们可以给银子,能弄来吃的吗?”江晚算是看出来,花拔子就是在变相要银子。 “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他花拔子呢? 第104章 祠堂 江晚取出约莫三两的碎银子,花拔子喜滋滋的伸手去接,但是江晚却告诉他:“主食和肉菜,都要。” 她可不希望银子出去了,却只能煮一些不饱腹的晚饭。 “好嘞,没问题!”花拔子收了银子就往外走,他算是看出来,这群人啊不缺钱!啧,今日活该他花拔子大赚一笔! 等花拔子再度回来时,不仅带了米、野菜、腊肉,还抓了一只活鸡。 江晚瞧着花拔子手上的东西松了口气,还好,这花拔子虽然贪财,却也不至于太吝啬。 “姑娘,咱们做个粥?”江忆儿征询着江晚的意见,把所有的食材都混在一起煮一煮,是江忆儿能够想到的最简单最快的做法。 这么晚了,大家都饿了。 江晚:“可。” “我去杀鸡。”何钧安走过来拎起了鸡。 哪知花拔子却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杀鸡这种腌臜的事哪能让各位爷做?我来,我来。” 难得花拔子这般主动,大家自然没意见。但是谁知花拔子杀了个鸡,竟然还收了他们一钱银子的手工费。 何钧安:……早知道他就自己来了。 粥饭和鸡汤都熬好了,萧祈年让何钧安先给马车里的两人送去,随后才与江晚等人一道吃了饭。 温热的粥饭滑入腹中,醇厚的鸡汤驱散了周身的寒气,原本因寒冷而有些紧绷的身体,瞬间变得暖洋洋的,舒坦! “什么?!”饭后,江忆儿忽地惊叫起来:“一床棉被五两银子,你抢钱?” 她家姑娘说要给马车里的人送棉被,江忆儿就去找了花拔子,谁知道花拔子一开口就要价五两银子。 “我的姑奶奶哎,我这床被子可是今年入冬前新絮的,你看,软和着呢,可不得五两银子?”花拔子道。 若是暂用,那的确用不了这么多。可他留意过,那马车里一股儿子的血腥味,一看就是有人受伤了。 花拔子想着他这棉被若被那人用了,指不定就沾染了什么血渍的,那他还要什么要?于是一开口就是五两银子卖与江晚。 “行了行了,五两就五两。”江晚没好气的抬起手,她不想在这种见钱眼开的人身上浪费时间:“赶紧送过去。” “成!”花拔子笑得灿烂,扛着被子就往外去。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就赚了十两,美滋滋! 至于江晚,平白就被敲诈了那么些银子,实在是怄气。 但她没空管这些,与萧祈年待得久了,她能够明显感觉出,萧祈年很着急想去花家村内探个究竟。 夜深人静。 两道身影好似鬼魅般进入了花家村人口密集的地方,只简单绕了一圈,两人对视一眼,翻墙进入了花家村的祠堂。 这个祠堂并不算大,但是令江晚惊讶的是,祠堂里面竟然很是温暖,甚至养着不少鲜花。 “不愧是花家村,就连祠堂也这般与众不同。”江晚感慨道。 江家村的祠堂她曾去过一次,就冷冷清清的不怎么喜欢。不似这里,春暖花开的感觉让人身心舒坦。 萧祈年却并没有搭江晚的话,只是缓缓的往前走,一直走到祠堂内供奉着牌位的地方。 明亮的火烛映照着一排排牌位,其上名讳皆为“花某某”,唯有顶端并排的两个,与其他牌位有所不同。 “花苒之灵位?”跟着萧祈年走过来的江晚念出了其中一个牌位上的字。 至于另外一个牌位,不是她不念,而是那牌位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果然如此。 萧祈年印证了心中的猜想。怪不得花家村从不肯久留外人,其原因便是在此了。 “她本名华苒,是海州郡郡王之女。”萧祈年低声陈述着,忽明忽暗的烛光映照在他的身上,辨不清神色。 “海州郡?”江晚微微蹙眉,大梁什么时候划分过海州这一郡? “嗯,现已改为洛河、陵安、蒲州三城。”海州郡,早就不存在了。 江晚:…… 也就是说,都是些陈年烂谷子的事情了。 就在这时,祠堂外面传来推门而入的声音。 萧祈年和江晚心照不宣地翩然身动,分别藏进了两侧的顶梁柱后面,那角落里烛光昏暗,最适合藏人。 来者,是一位花白了须发的老人,只见他拄着拐杖蹒跚着来到了主牌位前,安静的点了三炷香,插在正前方的香炉里。 “小姐,阿姜又来看您了。” 花姜看向牌位的目光满是慈爱和疼惜,他是看着小姐长大的,又看着小姐风光出嫁,最后看着小姐不愿苟且偷生,殉情而亡。 “唉……”花姜缓缓地长叹了一口气,掏出身上雪白的棉帕,将华苒的灵位取下,轻轻擦拭干净,又送回了原位,随后跪坐在蒲团前。 他家小姐这一生啊,跌宕起伏,华家也因当年那宗旧案被牵连到支离破碎,现在,只剩下这一个隐姓埋名的花家村了。而他,也由本名华姜改成了花姜。 年迈的花姜独自待了一会儿,整个祠堂都很安静很安静。就在他撑着拐杖起身准备离开时,又有人匆忙的闯了进来:“阿爹,阿爹——!” “瞎叫唤什么!”花姜重重的跺了一下拐杖,不悦地斥责着:“这里是祠堂!” 来人正是花姜的大儿子,也是花家村现任的里正:花阳。 花阳当即噤声,阿爹向来对祠堂十分看重,他是怪自己咋咋呼呼冲撞了先人。 想到这里,花阳放慢步子,走到华姜身前低声道:“阿爹,花拔子收留了晚饭时分,欲在咱们村留宿的外人。” 这消息是花二姑与他说的,起因是花拔子去买了她家养的鸡。 花二姑当时就奇了怪了,平日里花拔子别说是鸡了,就是一天三顿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银钱买鸡? 既然心中起了疑惑,她便偷偷地跟在花拔子后面远远的瞄了一眼。嘿,这一瞄,正好瞧见了花拔子给拴在外面老槐树下的马儿喂草。 花拔子哪来的马儿?! 别说花拔子了,就是整个花家村也没有马! 这时,花二姑蓦地想起来,晚饭前好像听谁说过,村口来了外人求借宿,但被里正拒绝了。那、那花拔子莫不是…… 花二姑这回来一合计,觉着还是赶紧将此事报给里正吧! “花拔子这个眼皮子浅的,眼里就只有那几个臭钱!”花姜的脸色很不好看,那个混不吝的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 可人都住下了能怎么办? 贸然将人半夜赶走肯定是不行,对方指不定会怀疑他们花家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第105章 王大丫 “你赶紧找两个人去盯着……”花姜吩咐儿子,却又很快改口:“不,你亲自去盯着!” 明天一早务必将那些人全部送走,送离他们花家村远远的! “好!”花阳应下。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外走,带上了祠堂的门,压根儿就没发现里面藏着的人。 “好像是落了锁。”江晚拉了拉门,门没开。 刚刚来时,这祠堂的门明明只是关着,并未上锁。如今想必是怕外人乱闯,临时给祠堂的门上了锁。 萧祈年和江晚的视线同时落在祠堂的窗子上。 门不能走,那就只能跳窗了。 窗子虽然有点高,但根本难不住他们俩。两个人顺着来时的路,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回了花拔子家。 “明天一早,咱们就走?”房间内,江晚边烤着火边问萧祈年。 “嗯。”花姜并不想让外人发现花家村的秘密,他也不想节外生枝,明早顺势离开是最好的。 “行。”江晚对此没有异议。 就在这时,守在一旁的江忆儿幽幽开口:“姑娘 咱今夜还休息吗?” 江晚:…… “休、休息啊。”难道一两的房钱是白付的? 得了自家姑娘话儿的忆儿,目光幽幽地看向同样正在烤火的辰王殿下。 萧祈年:…… 萧祈年起身:“我先回去了。” “好。”江晚迫不及待地点头。 忆儿盯着她的眼神太过锐利,总让她觉得下一秒就要被“吃”掉。 翌日一早,江晚再度醒来时,忆儿已经做好了早食:白米粥、面饼子和自带的腌制小菜。 花家村的里正倒是没有为难他们,只是一行壮丁“目送”着他们离开的场面,着实让人心中不大自在。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他们走后,镇里送赈灾粮的人也来了,却一样也没能进村。 村口,里正花阳笑呵呵地给送赈灾粮的差役各奉上了银子,差役们心情大好的走了。 很显然,他们早就习惯了花家村的做派。 约莫两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到达了镇上——楼山镇。此镇,隶属于淮上县,更是淮上县县衙所在。 江晚等人投宿于镇上的如云客栈。 “过了楼山镇,咱们就能进入新乐县境内了。”客栈内,萧祈年与江晚说道。 “嗯。”江晚长长的舒了个懒腰,感叹道:“总算是快到新乐县了。” 江家村就在新乐县西塘镇的治下,虽然她的目的地是新乐县的另外一个镇子,但若时间上来得及的话,不妨碍她从江家村绕一圈。 “那些杀手可会再来?”这一路过来,托托儿的伤势算是控制住了,如今正在逐步恢复中。 萧祈年摇了摇头:“暂时不会。” 有他在,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没想到,大梁竟有人暗地里与突和部的完颜卓雷有所来往?往严重了说,便是窃国。但萧祈年没有证据,所以暂时并未上报给皇帝。 “嗯。”江晚应声。 虽说她还是觉得日子安稳些好,但是顶多再过两日,把忆儿的事情解决掉,他们就要快马加鞭往边境赶了。 有了“副业”,“主业”亦不能废。 萧祈年只休整了一个时辰,便带着何钧安出门去了。最舒坦的还是要数留在客栈不露面的完颜宗英和托托儿。 离开前,江晚与他说且放心去暗访,购置第二辆马车的事情,她与忆儿去办即可。萧祈年也没拒绝,只是给了江晚一个荷包。 车马行并不难找,买辆马车也不难办,忆儿拍着胸脯说她可以! 江晚有心锻炼忆儿的能力,便随她去折腾,自己则捧着忆儿塞过来的炒花生,坐在车马行外的石墩上“咔咔”炫着。 香得正迷糊的时候,就瞧见有衙役押解着一名女子打她面前走过,女子哭得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抬头与衙役直呼:“官爷,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是冤枉的啊……” 江晚拈着花生米的动作蓦地一顿,她只见过王婶子家的王大丫一次,不能确定,但确实长得很像。 但这里是淮上县楼山镇,离西塘镇尚有一段距离……会是她吗? 江晚试探着喊了一声:“王大丫?” 王大丫正哭着呢,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回过身去看,一下就瞧见了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肌肤白皙,身上穿着一袭堇紫色短袄襦裙,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样,领口袖口滚着兔毛镶边,一看便知是精工细作的上等衣料。 王大丫只觉得对方的面容隐约有些熟悉,却始终想不起来是谁。 还真是? 江晚也不吃了,收起花生起身走过去,再次确认:“王大丫?!” “你、你是……”不等大丫说话,其中一个衙役粗鲁的推搡了江晚一下: “走走走,这是嫌犯!再过来,就将你按从犯处理!” 从犯? 江晚脸色蓦地一沉。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江忆儿在里面刚刚谈好,心说定要姑娘狠狠表扬自己一番,就瞧见她家姑娘似乎跟官差起冲突了。 “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她只是上前问了一句,这衙役是否太过分了些? 就在这时,王大丫忽然想起来了:“你、你是江晚?” 对,就是江晚! 先前她之所以没能认出来,是因为江晚不仅长高、长胖,还浑身的贵气,不再是那个又瘦又小的小丫头。 “嗯。”江晚点头承认。 “江晚,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遇见了熟人,王大丫就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比先前更加崩溃地大哭起来。 “你孩子怎么了”江晚也很疑惑。 那两个衙役显然有些不悦,正要上前呵斥,就见那挺贵气一小姑娘,懂事的让自己的婢女塞了些碎银子过来。 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也罢,反正按时将嫌犯带回去就行。 “江晚,我的女儿被他们抱走了。”王大丫哭得越发厉害。 江晚揉了揉眉心,无奈溢满:“别哭了,慢慢说。” 难道是遇见人牙子了?倒也不像。 “是这样的……” 好半天,江晚才听明白,原来王大丫是随着她丈夫一起来的楼山镇。 王大丫的丈夫杨柱原是西塘镇上一家铁匠铺的帮工。 这个月初,淮上县楼山镇有个富户老爷欲为本地的云隐禅寺捐一座佛塔…… 第106章 这茶水没毒吧? 此塔直径十丈,高三十九丈,内以铁水浇筑锻造,外以金漆裹身。塔基嵌有八尊青石瑞兽,分守八方,每尊兽首衔铜铃,塔身共设七层,每层檐角皆悬琉璃灯盏,壁上凿有佛龛,供奉数十尊鎏金佛像……因其规模之大,需多名铁匠合力完成。 富家老爷许诺,凡入选打造宝塔者,不仅包吃包住,每日工钱更有一两银子。一日一两,一月便足足有三十两! 杨柱狠狠地心动了。 妻子刚刚生下女儿没多久,需看顾孩子根本无法做活计,现下正是需要银子的时候。 依着他原本的打算,父母年迈体弱,无法好好照料妻女,那就将王大丫和孩子送到江家村,交付给岳父岳母。届时他赚了银子,多孝顺两位老人家一些便是。 可是王大丫却不愿意,她说自家父母本就是江家村的外来户,若她带着孩子贸然回去,指不定有人会在背后偷偷议论她是与丈夫吵架了,甚至是被夫家休了等等。 最后,夫妻俩商量决定,王大丫带着孩子随杨柱一起去楼山镇! 来到楼山镇后,杨柱成功入选。 富家老爷为人也算和善,并没有责怪杨柱拖家带口,但也没有额外的优待:与其他人一样,安排了一间临时住宿的屋子。 屋子不大,但一家三口能在一起,就算是挤一挤也很幸福。 就这样,王大丫带着孩子住了下来。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仅半个月后,杨柱就出事了! “我没杀他,我怎么会杀他呢!”王大丫伤心欲绝,哭得双眼红肿,再也挤不出眼泪:“他今日回来后只说口喝,我便像寻常一样给他倒了杯水。哪知……” 哪知杨柱一喝完水,人就不对了。 衙役来得很快,抓走了王大丫的同时,也安排了其他衙役看顾孩子。可是…… “江晚。”王大丫抓着江晚的手,“扑通”跪在了冷硬的地上:“我女儿出生还不过百日,不管我怎样,可她都是无辜的。求你,求你将她送去江家村。” 现在的王大丫是多么的后悔啊!若非她听从杨柱的话留在江家村,或许就不会发生今日的事情了。 江晚清楚了前因后果,伸出双手将王大丫从地上扶了起来,认真地又问了她一遍:“你确定你没有杀杨柱?” “我确定,我确定!”王大丫道:“若我撒谎,叫我王家一众人等皆不得好死!” 这个誓言的份量显然是非常重,江晚一字一句的与王大丫道:“只要你没杀人,就一定不会有事。” “可——” “你先随衙役回去,我去瞧瞧孩子。”江晚稍稍安抚了王大丫,又与那衙役商量了片刻。 随后,一个衙役照常拿王大丫去往县衙,另外一个衙役则是领着江晚去出事的地点。 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事。 “姑娘——”江忆儿有点慌,怎么出来一趟,事情就演变成了这样? “你先回去,如果萧祈年回来了,就如实告诉他。”江晚吩咐着。 江忆儿都快哭了,但是她还是按照江晚的意思回了客栈。至于车马行这边,定金已经交了,问题不大。 路上,江晚与衙役打听了一二情况:捐造宝塔的富家老爷姓方名俊生,楼山镇本地人,大家皆称呼他为方老爷。 铁匠们暂居的地方就在寺庙后山山下,一排排泥胚房很好认,是方家临时搭建的。 现在正是上工时间,大部分铁匠都去了山上,剩下的零星几个人因为杨柱暴毙的原因躲得远远的。 江晚一眼就瞧见了有衙役守着的小屋,径直走了过去。刚至门口,便被门口那个看着挺年轻的衙役拦住了:“闲人免进!” “我是这家人的亲戚,来带走孩子。”江晚淡声道。好似没听见孩子的声音,不在? “亲戚?”年轻的衙役认真看了看江晚,似乎不大相信。 领着江晚过来的衙役将那个年轻衙役拉到一边,嘀咕了几句。年轻衙役时不时偏过头看一眼江晚。好一会儿才走过来: “孩子刚睡着,你动作轻点。” 他家中也有新生的孩子,所以会一些哄孩子的技巧。 睡着了?怪不得没声音。 江晚随那年轻的衙役进了屋子,杨柱的尸体已然不在此处,但屋内仍然保持着案发时的样子。 江晚不动声色的走到简易的窝筐里,不足百日的小孩子确实睡着了,小脸红润有光泽,王大丫养的不错。 看完孩子,江晚又看了一眼屋内唯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劣质的茶壶和一个粗陶茶碗。 江晚走了过去。 茶碗里一滴水不剩,显然杨柱是一饮而尽的。至于茶壶里……江晚还没碰到茶壶,便听到那年轻的衙役低声呵斥了句: “案发现场,一律不能动!” 江晚嘴角抽了抽,不动我怎么知道这中间有什么蹊跷?这小两口向来是单过,没有婆婆搓磨儿媳,也没有丈夫外遇,王大丫难道是被鬼遮眼了,下毒去害杨柱? “这个,认识吗?” 江晚举起一个令牌,说起来,自从皇上赐她县主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动用县主的权力。 “县主?”年轻衙役惊讶极了,看向另外一名衙役:你不是说她是死者的亲戚吗? 另外一名衙役:……是啊! “嘘——”这时,江晚冲着两个衙役摇了摇头:低调。 衙役们还在懵着,江晚已经掀开了茶壶。茶壶里,只有一些碎茶沫子。 “这茶水没毒吧?”年轻的衙役小声嘀咕了句。 “你尝过。”江晚不悦的问。 “那倒没有。”衙役老实的摇头。 江晚没理他,重新拿了一个茶碗倒了些茶水,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 很快,她的舌尖就感受到了轻微的异样:有点麻有点涨。咦,这是…… 江晚放下茶碗,走到了一旁的小柜子边,上下摸索了一番,很快就找了一小包碎茶叶。 若是那些手里有些银子的人,自然不会喝这等劣质的茶叶,可杨柱和王大丫都十分节俭,能凑合着喝就凑合着喝了。 “这茶包有问题?”年轻的衙役看着江晚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好奇又上前问了一句。 江晚没说话,而是将碎茶叶倒在桌子上,细细的查找着,很快,她便捻起了其中几片叶子:“你看这像是什么叶子?” 第107章 碎茶叶的来源 什么叶子? 年轻的衙役摸了摸头,叶子都碎得快成渣渣了,他哪里能看出这是什么…… 江晚也不为难他。直接说出了答案:“这是夹竹桃叶。” “什么桃?” “夹竹桃。”一种量少就可以致死的毒药。“这样的碎茶叶在楼山镇多吗?” 她不能肯定杨柱到底是死于意外还是他杀,但这碎茶叶的来源必须查清。 年轻的衙役回答不上来,他平日并不喜饮茶。即便是偶尔饮茶,也不会用这样的碎茶叶。 “萧陆。”江晚随口喊了一句,萧陆立刻出现在她的面前,吓得那年轻的衙役差点拔刀。 “去查一下这碎茶叶的来源。” “是。”萧陆淡定的领命而去,看也未看那衙役一眼。 江晚又在小木屋里转悠了一圈,然后抱起了尚在熟睡的女婴:“孩子我带走了,你且将此处封禁,任何人不得出入。” “……”年轻衙役有些无语:你算不算任何人? 江晚抱着孩子刚走出木屋,便瞧见了赶来的萧祈年,萧祈年的身后跟着何钧安,何钧安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瞧着那服饰……像是县令? 是的,跟着萧祈年一起来的人正是淮上县的县令梁峰。他也没想到,钦差辰王殿下竟然出现在了楼山镇! 出现也就出现了,他自问在赈灾一事上绝无渎职的事情发生,可他哪里会料到他治下竟出了命案! 出了也就出了,为什么还是辰王殿下认识的人?哦不对,现在还有明珠县主…… 梁县令紧张急了,这大冬天的愣是被吓出一身的冷汗。 “如何?”萧祈年并没有注意到梁峰那忽青忽白的脸色,整个注意力都在江晚的身上。 “瞧着像是意外,但到底是不是,还有待查证。”江晚简单提了一句,顿了顿后又加了句:“我已经让萧陆去查了。” “好。”萧祈年点头,此刻才有功夫望向江晚怀中的女婴:与萧筱幼时很像,小小的软软的一小坨。 “既然梁县令也来了,不如替我办件事。”江晚忽然看向梁峰。 “应该的,应该的。”梁峰赶忙上前,询问何事。 “劳烦梁县令带人将此处所有的屋子都搜查一遍,是否有这种碎茶叶。”江晚摊开手,将方才顺手牵羊的茶叶展示给梁县令看。 “好,好好!”梁县令满口答应:“下官马上去办。” 说着就要去拿茶包。哪知江晚却收回了茶包:“此茶包离口鼻太近容易中毒,还是先放在我这里保管比较合适。” 言外之意,你看一眼就行,不需要拿走。 梁峰自然莫敢不从,带着衙役们就去查了。江晚和萧祈年就在原地等着。 没多久,梁峰就回来了,手中拿了两三个茶包递给江晚:“县主请看此茶包,是否有蹊跷?” 他实在分辨不出。 江晚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准备去拿茶包。但是萧祈年的速度比她更快一些,先一步取了茶包,倒出一部分摊在手心给江晚看。 江晚仔细看了看,冲着萧祈年摇了摇头。 这些茶包都无毒。 唯有王大丫和杨柱他们家的茶包,含有剧毒的夹竹桃叶。 “咱们去一趟衙门吧,孩子也该饿了。”他们这几个人可没有奶喂孩子。 “好。”萧祈年自然是明白江晚要去见一见王大丫,问清楚这茶包到底是哪里来的。 就在他们回县衙的路上,萧陆回来了,带回了他查到的消息:楼山镇共有三家茶行,每一家皆有这种散碎的茶包。 这种碎茶都是边角料,专供一切买不起茶饼、茶叶却又想喝一口的穷苦人。 至于这三家茶行的碎茶包,萧陆则是各自取了一些回来。 依旧是萧祈年拿,江晚只需要逐个检查,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中间的那份碎茶包上。 “这是南街和顺茶行的碎茶包。”萧陆立刻道。 “有问题?”萧祈年拈起了一些闻了闻,并无不妥。 江晚目光锁定在和顺茶行的碎茶包上,摇了摇头:“没有。” 但这一份碎茶包与王家那个很像。 “何钧安,你带着孩子去衙门找她娘王大丫。我和你家主子需要去一趟和顺茶行。”江晚将孩子交给了何钧安,何钧安熟练的抱起小娃娃,嘿嘿,带小郡主时,他们哥几个都练出来了。 和顺茶行。 江晚站在一箩碎茶前,又看了看摆在那箩右侧上方、已经配置好的花茶箩筐,问了那掌柜的一句:“前些日子,这花茶是否打翻过,落在了这箩碎茶里?” 掌柜一听,眼神顿时亮了:“姑娘所言不差,前些日子我家小厮确实一个没留神将花茶筐碰翻了,些许花茶落在了这碎茶堆上。” 由于那箩碎茶本就是各色茶叶边角掺杂在一起,所以他们也没在意,只将上面的花茶收拾了出去,少量留在了碎茶里。 后来,掌柜又觉着两箩茶掺在一起或许会影响口感,便将那被混杂过的一小撮分装成了两包,以极低极低的价格卖了出去。 江晚听完之后,往前两步走到花茶前。 这是一箩已经配置好,混合着多种干花瓣、干花叶的花茶。 “这花茶……想必是极少有人买吧?” “嘿,这个姑娘也说对了。”和顺茶行的掌柜在心中默默的给江晚点了个赞:“花茶不入流,都是一些女儿家喜欢喝一喝。我这茶行里的花茶并不多,就这些也是别人寄卖的。” “以前寄买的花茶可出过问题?”江晚伸手在花茶堆里翻了翻,漫不经心的问。 掌柜十分肯定的答道:“没有。” 他们和顺茶行一向以质量求生存。 “可是这批……有问题。”江晚一锤定音。 “姑娘何出此言?”掌柜有些不高兴。 若非是梁县令也在一旁,他几乎要以为这位姑娘是欲擒故纵,专来砸场子的。 “这个……”江晚拈起一个干枯的花瓣和花叶:“夹竹桃之花与叶。” 掌柜:“……” 夹竹桃? 那不是有毒吗? 这里怎么会有夹竹桃? 掌柜慌张的走向花茶堆,边翻边喃喃自语道:“不应该啊!花家村供应的花茶从未出现过偏差……” 第108章 左手六指 花家村? 江晚和萧祈年对视了一眼,这可真让人意外不已。 按照江晚的推论,花茶肯定是有毒的,但因为买的人极少,所以并未有人中毒,又或者是有人中毒但他们不知道。 至于沾染了花茶中夹竹桃花叶的碎茶包,刚好被王大丫买去了一包,至于另外一包……目前还不知道流向了何方。 “那这剩下的碎茶……”掌柜的忽然问。 “倒是问题不大。”她方才看过,那一箩碎茶里并没有夹竹桃叶子:“但是那些花茶,肯定是不能再卖了。” 与夹竹桃一起烘干过,谁吃谁死! 和顺茶行的掌柜惶恐得很,这事情弄的……花家村! 他一定要去找花家村的里正算账!他是瞧着他们村生活不易,就好心伸手帮了一把,可没想过会闹出人命啊! 找到了毒茶的来源,江晚和萧祈年一行人回到了县衙。 县衙内,因梁县令打了招呼,王大丫刚给孩子喂完奶。 “这小丫头,是个有福气的。”江晚摸了摸又睡着了的孩子,吃了睡,睡了吃的,真好。 “有什么福气?”王大丫脸颊的泪痕还未干透:“才这么点大,就没了爹……” 想到死去的杨柱,王大丫心痛如锥。 江晚不知怎样安慰她,只能拍拍王大丫的肩膀:“放心吧,我会帮你查出真相,还你一个清白。” 按照王大丫所述,来到楼山镇后这唯一一次上街,的确是在和顺茶行买了那碎茶包。只因杨柱爱喝这一口,说是比白水喝着清爽舒畅。 但是她买时,特价出售的只剩这一包,她并未瞧见另外一包。 江晚有些许沉默。 看样子另外一包早就被人买走了,也不知那家人喝了没有,现如今只能期盼他们无事。 花家村。 江晚也是没想到,昨日刚离开的地方,今日又回来了。 唯一不同的是,她这次是跟着梁县令一道过来的,花家村的人就算是再排外,也不得不接待。 “不可能!”花家村的里正花阳在听说村里供应的花茶竟然闹出了人命,既惊又怒:“我们花家村确实种了不少花,但没有一株是夹竹桃!”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的落在江晚和萧祈年身上,若不是梁县令在,他甚至要怀疑是不是这两个外乡人在捣鬼!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梁县令沉着一张脸,将手中江晚画好的夹竹桃图样交给身后的衙役:“整个花家村,都给我搜一遍!” “是!”衙役领命而去。 花阳的脸色很难看,尤其是在听到梁县令又命令他将全村的人都聚集到祠堂,统一审讯检查时。 两件事情是同时进行的,江晚和萧祈年再次来到了花家村祠堂,这一次,光明正大。 江晚状做无意扫了一眼,花家村祠堂最上方那两个牌位,已经被收了起来。 整个花家村的人很快就到齐,负责查看的衙役也回来了。 “大人,确实未发现任何一株夹竹桃!” 花阳闻之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我花家村的茶绝对不会有毒的,肯定是其他地方出了问题!” “王爷、县主,您看……”梁峰一脸尴尬的看向萧祈年和江晚,欲询问他们的意思。 王爷? 县主? 这时,花家村村民的目光纷纷落在了萧祈年和江晚的身上,尤其是一直默默站在后侧的花姜,拄着拐杖的手都有些轻微的颤抖起来。 萧祈年的视线缓缓扫过祠堂内众人,恰好瞧见一个身影瑟缩的往后退。 “你,过来。”萧祈年指着那人道。 看见那坐在椅子上的王爷伸手指向自己,岑氏下意识的就要往外跑,却没想到被那王爷身边的人强行带了回来。 “王爷这是做什么?”花阳皱着眉。 这岑氏是花二姑家新娶的媳妇儿,虽说来自外面,但只要嫁入他们花家村,那就是他们花家村的一份子。 “她有问题。”萧祈年倒是很有耐心。 “有问题?”花阳本就不高兴花家村被污蔑,刚要反驳,却忽然想到这一次将制好的花茶送去镇上茶行,就是花二姑的儿子儿媳去的。于是,他闭嘴了。 “说说吧。”萧祈年看向岑氏。 “我、我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岑氏强行压制心底的害怕,故作冷静,可忍不住哆嗦的身体出卖了她。 不知道? 萧祈年挑了挑眉,这两年,他的耐心是越发的好了,若是以往遇到这等事情…… 这时,岑氏的丈夫、花二姑的儿子花武突然问了岑氏一句:“上次送茶的路上,你说肚子疼去了一趟大号。那时……” 不待花武继续问下去,岑氏忽然叫喊起来:“我没有故意害人,我没有!那人说,那人说只是会让人闹肚子,然后觉得花家村的茶质量不好……” 还真是她? 花家村众人惊讶得倒吸了一口气。 “他给了你多少?”花武是个了解岑氏的,他就说前段日子岑氏的手头怎么宽裕了许多?岑氏只说是娘家给的陪嫁,却不曾想—— “十、十两。”岑氏低声道。 不止是花武,就连里正花阳也不禁晃了晃,痛心疾首的指着岑氏道:“糊涂啊!你糊涂啊!” 就为了十两银子,让他们花家村摊上了这么大的事! 这时,江晚走到岑氏面前,冷声问:“那人长什么样子,可还记得?” 那人? 岑氏被江晚镇住,紧张得咽了咽口水:“我……我没看清他的样子。” 那个时候她确实是肚子疼要大号,可刚蹲完穿好衣服往前走了两步,就被那人喊住了。 “那个人他蒙着面,递给了我一小包干花干叶子,还、还有十两银子。我……”十两银子啊!那可是他们庄稼人好几年的收入!岑氏怎能不心动? “而且,他手上拿着剑,若是我不答应,那——”那可能她早就死了。 “再好好想想,若能寻到他,或可宽宥你一二。”今天的江晚也很有耐心,对岑氏循循善诱着。 一听到江晚说能减免罪责,岑氏还真的沉下心来,开始细细回想那日的情况,忽然她想到了一件事:“那人左手,不对,右手……” 说着,岑氏还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最后确定:“是左手!当时我拿了东西匆忙离开,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彼时,那人业已转过身去,岑氏清晰地看到那人抓着剑的左手多了一个手指…… 左手六指? 这倒是个难得的线索。 第109章 身份比道理更好用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江晚和萧祈年操心了,岑氏被带梁县令走,如何判自有律法可依。 但是在离开花家村祠堂时,萧祈年却看向了祠堂内供放牌位的供桌:“她只是嫁错了人,正大光明的祭拜没什么错,摆上吧。只是那个人,他不配受你们的香火。” 离牌位并不近的花姜闻之蓦地一顿,诧异地看向萧祈年:他、他知道…… 在所有人尽数离开后,花姜颤颤巍巍的将事先藏好的两个牌位取了出来。沉默了一会儿,将那无字牌位扔在了地上,而后又泄愤似的猛踩了几脚。 “爹……?”花阳不明白他爹怎么好端端的将那无字牌位摔了。 “他不配!”花姜恨恨道。 以前,是他想岔了,想着那人毕竟是小姐的夫君,合该一起祭拜的。可他到了今日才意识到,那人不忠不义、猪狗不如!拖累他家小姐至此,怎容他花家忠仆继续供奉?! “小姐啊!”花姜泪流满面的跪倒在地上,面向华苒的牌位:“您也是怪我的吧?怪我糊涂啊……” 花家村事了,王大丫和孩子被江晚接走了。只是王大丫仍心结难解,她总认为是自己害死了杨柱。 在这种事上,江晚自觉帮不了她,只能靠时间慢慢抚平一切。 因为王大丫的事,萧祈年和江晚没有在楼山镇停留,而是直接奔赴西塘镇辖下的杨柳村,那是王大丫的婆家。 杨柱死了,王大丫自是要带着他唯一的骨血扶棺回乡。 但是令众人没有想到的是,杨家人在知晓杨柱的情况后,连门都未让王大丫进。 杨家的兄弟姊妹,口口声声斥责王大丫就是罪魁祸首,若没有她装什么富贵,非要买茶给杨柱吃,怎会出这样的祸事? 哭了多日已经连眼泪都哭不出来的王大丫满心凄苦,她本是心疼丈夫辛劳,才省了那几文钱去买茶包,可她又哪里能知道茶包有毒? 王大丫抱着尚且年幼的女儿,跪在杨家门前祈求着,即便那些难以入耳的肮脏话接连不断,乡下人骂起人来真的很难听。 而对于杨家人而言,他们还觉得不够!若非是忌讳那门外马车里的贵人,恐早已上手撕扯。 最终,江晚终是忍不住下了车,她没有第一时间扶王大丫起来,只是淡声将梁县令查明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二,而后才问杨家人:“是否接受和离?” “和离那是不可能和离的,她就死了这条心吧!”杨家的大儿子,杨柱的哥哥扶着老父走过来,厉声道。 那杨父倒是什么都没说,只一个劲的抹泪,瞧着可怜得很。 江晚理解对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心情,但王大丫并未做错什么事情,为何不能和离? 就在江晚沉着脸欲与杨家人分辩时,抱着女儿的王大丫却扯了扯她的裙摆,哀求着:“不、不和离。” 她愿带着女儿留在杨家,替杨柱给二老尽孝。 “是啊,你哪来那个好命和离!”旁侧忽而传来老妇人的斥声,正是请了杨氏族长过来的杨柱他娘。 只见她三两步行至王大丫面前,将一张纸摔在母女俩身上,恶狠狠道: “顶多一纸休书,净身出户!你,带着你生的赔钱货,滚出杨柳村。” 此话一出,四周看热闹的人顿时嘈杂起来。 王大丫脸色惨白的瞧着那落在面前的白纸黑字,甚至忘记了哄一哄怀中因受了惊吓故而大哭的女儿,视线欲渐模糊,最终昏了过去。 江晚反应很快,伸手接住了王大丫和差点滑落在地的婴孩。 眼下这情形,恐怕不容她不插手了。 江晚转身,何钧安上前接过孩子,不是忆儿不动,实在是她不敢抱这么小的娃娃,于是她转而去扶王大丫。 江晚腾出手来,拾起那张休书,只听得“撕拉——”一声,休书被江晚毫不留情的撕掉了,顺势一扬: “要么和离,要么公堂见。” 什么公婆年老体弱? 这杨家的老夫妇二人分明身体硬朗得很,平日里压根儿就是不想帮王大丫照看孩子。若不是王大丫没人搭把手,她会与杨柱一同去楼山镇? “你、你——”老妇人指着江晚的鼻子,气得话都有些不顺,哪知更不顺的还在后面。 抱着女婴的何钧安沉声道:“大胆!竟敢指着我们明珠县主!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压根不知县主是陛下亲封、尊贵无比,岂是你能如此冒犯的?!” 县、县主?! 老妇人哑了火,就连杨家村众人也被吓得顿时一静。 江晚很满意。 有时候,身份比道理更好用。 事实上,事实就是如此。在杨氏族长的劝解(惶恐)下,江晚几乎没费多少功夫,和离书便拿到了手。 这时,王大丫也醒了,得知最终结果,当即抱着女儿就要给江晚跪下,却被江晚一把拉住:“走吧,咱们回江家村。” 婆家不在了,娘家在。 江家村。 江晚也没想到,本来回新乐县主要是为了处理一下忆儿的事,谁知阴差阳错竟先来了江家村。 王家人提前得了江晚差人送回来的消息,早早的就等在村口了。 两辆马车依次在村口停下,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帘被轻轻掀开,王大丫扶着车身慢慢挪下车,一圈白布缠在额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憔悴,怀中的孩子被她护在身前,眼神里满是疲惫。 王婶子赶忙上前抱住大女儿,王大丫一见到爹娘和妹妹,登时再也憋不住哭出声来。 “我苦命的儿啊!”王婶子也是忍不住悲从心来,二丫见母亲和大姐她们都哭的厉害,也没控制住跟着号啕大哭。一时间,母女仨个人哭作一团。 只有王叔,好似一夜间苍老了十多岁,缓步来到江晚面前,作势就要跪下,吓得江晚赶紧扶住:“王叔,您这可是要折煞我了!” 王叔摇了摇头,眼含热泪:“小晚,谢谢你。” 淮上县的事他们都知道了。 王家人都清楚明白得很,若非是遇上了江晚,王大丫恐怕就得落得个谋杀亲夫、不得好死的下场了! “叔~”江晚对着王勉笑了笑:“我这也是凑巧了,就顺手帮了一把,不算什么的。” “怎么不算?”一旁哭红了眼眶的王婶子走过来,拉着江晚的手都有些许颤抖:“大丫是不幸,可遇上你那就是不幸中之大幸!小晚,以后你就是我们王家的恩人……” “且慢——”江晚连忙打住王婶子的话。 第110章 九重楼的“双娇” 要说恩情,江晚是特别感激王家的,当初刚穿过来时若非有他们的帮衬,她的确不会死,但肯定是要苦巴巴的过好长一段日子。 “叔和婶子若是再说这样的话,那我可就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江晚佯作生气,陪着王家人边说着话边往前走。 就快要到家门口时,王婶子忽然“哎呀”了一声,她刚才是被伤心事冲散了脑子,竟然忘了将顶顶重要的事情与江晚说。 “婶子你说啥?”江晚难以置信的看向王婶子。 “就、就你家那房子,前两天被江非给卖了。”江非释放回来时,王家也是很惊讶的。 他们也知道江非不是个好的,但看在江晚的面子上,偶尔蹭蹭饭倒也行,但银钱那是决计不会借的。 江非手里没有钱却又想吃香的喝辣的,想嫖想赌……最后,江非将主意打到了江晚离开前,刚刚盖好的新房子上。 反正嘛!地皮是他们老江家的,可不是那个小白眼狼的! 一行人来到江晚家外面,哦不对,现在是里正的二儿子家。 没错,买下江晚房子的人正是里正的二儿子。 何钧安这次很上道,顺手从王家搬了个长凳就放在江家大门外,请江晚坐下。 没过一会儿,里正的二儿子江大寒带着妻儿就出来了:“原来是你回来了,我跟你说,你家这……” 江大寒一句话没说完,何钧安便一脚踹在了他的膝窝上,踹的江大寒“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你什么你?!”何钧安呵斥道:“这是皇上亲封的明珠县主!” 这一日,对他们明珠县主大不敬的人可真不少呢。 明、明珠县主? 江大寒甚至忘了膝盖上的疼痛,怔在原地。 站在江晚身后的王家人也愣了,作势就要跪下去,一直在看好戏的萧祈年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们,冲他们摇摇头。 晚晚从不仗势欺人,除非对方欺人太甚。 这晌,江晚没说话,只面若冰霜的望着眼前的房子。 房子仍然很新,却没想到仅仅半年,物是人非。 心里这滋味儿就……怪不好受的。 “砸了吧。”萧祈年忽道。 得了主子吩咐后何钧安偷摸瞧了江晚一眼,江晚沉默着。 没说话,那就是默认。 何钧安一脚踹在“江晚家”的院墙上…… 早就清醒过来、自觉伤势好了不少的托托儿挣扎着就要从另外一辆马车上下来,这活他熟啊! 完颜宗英死死地按住蠢蠢欲动的托托儿:“别添乱。” 不管是萧祈年还是江晚,哪个是善茬? 轮不到他们出手,轮不到,轮不到。 身为房主的江大寒亦是满脸震惊,他倒是想拦啊,可是哪敢? 就在这时,远处小跑过来几个拿着锄头、扛着农具的人,为首的赫然正是江家村的里正,也就是江大寒他爹。 “住手!住手——!”这院子房子可是他儿子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当然,低价儿购入这事他决计不敢透露。 萧祈年面无表情,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只与何钧安道:“继续砸。” 何钧安:……行倒是行,就是一个人干怪累的。 许是看出了何钧安脸上的无奈,就在里正气喘吁吁的来到众人面前时,还没说上话呢,就听见萧祈年淡声问:“花了多少?” “……”正准备提醒他爹,江晚如今身份今非昔比的江大寒,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啥意思? “三十两。”旁边的王勉插了句。 这三十两买下江晚家新宅的事,在整个江家村根本不算什么秘密。 萧祈年点头,随手扔下一张银票。 银票轻飘飘地落在江大寒面前,江家村诸人只听那人冷声说:“三百两,砸完都是你的。” 江大寒一听,眼神蹭的就亮了! 这一次,谁拦着都不好使!揣起银票的江大寒“蹭”的就站了起来,抢了其中一人的斧头,转身冲向房子。 砸!砸的彻底点! 正好他嫌院子不够大、房间不够多,砸了他再盖个更好的! 眼见如今这么个情况,江家村的人都傻了,画风演变成这样属实是他们没有想到的。 江晚从始至终什么都没说,暂时在王家落了脚。 王婶子在伙房里忙着饭,忆儿和王叔给打的下手。 带着孩子的大丫和二丫在屋里待着,外面气氛特别沉闷,她们俩不敢动。 院子里。 萧祈年将三千两银票推到江晚面前。 “做什么?”江晚斜眼看向萧祈年。 “喜欢哪里?再盖一个。”萧祈年温声哄着。 “霍霍、霍霍~”一直在院子里磨刀的哑婆婆,发出巨大的声响表示赞同。 “……” 江晚转身望向伙房门口正在择菜的王叔:“她什么情况?” 王叔摇头:“不知道。” 哑婆婆身体好起来之后,没别的爱好,就爱磨刀。 “喏。”王叔往东墙边努了努嘴,那里,安静地躺着一小堆刀具,锋利的刀刃在阳光地反射下闪闪发亮。 说实在的,这段时间因为哑婆婆磨刀,王家的进项其实变多了不少…… “嘘~嘘~”,就在这时,二丫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个小脑袋,此刻那个小脑袋正在挤眉弄眼地对哑婆婆发信号。 哑婆婆见是二丫叫她,嘴巴一咧,随手将刚刚磨好的刀往东边一丢~刀,稳稳地插在刀堆的最顶端,刀堆,仅仅是微微晃动了一下。 萧祈年和江晚同时皱眉,这个力道和准头……不等他们多想,那边传来二丫“低低”的训话声:“大人在谈事情,小孩子插什么嘴!” 听到二丫这话,哑婆婆立刻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半开的门口,二丫紧跟着捂住了自己的嘴。 大丫:…… 大丫“入乡随俗”,也跟着捂住了嘴。 二丫很满意,一转头看到大丫怀中那刚刚醒来,睁得溜圆的小女娃……二丫分出了一只手,捂住了对方小小的嘴巴。 大人萧祈年、江晚、王勉等等等:…… 除了何钧安。 “主子……我记得我们离开江家村后不久,南边是不是传来消息说,九重楼排名第二的杀手“双娇”失踪了?” 九重楼是大梁第一杀手组织。 双娇,不是指两个女子,而是指一个女子手中的两把刀。 萧祈年挑眉,看向何钧安。 反应过来的何钧安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完了,好像说秃噜嘴了。 好在他家主子的视线重新落在那个,正捂着嘴、蹑手蹑脚跟着二丫躲进屋子里的哑婆婆身上。 会是她吗? 但是……他见过“双娇”,那是个年轻的女人,最多不超过三十。 第111章 姑娘,你怎么能夜不归宿呢! “找到江非人了。” 刚刚吃完饭,萧祈年派出去的萧柒就回来了。 “在哪儿?” “就在镇上。” 说起这江非,得了这三十两银子后,也没想着要省,基本就是怎么快活怎么来,只两天就统统用光了,不仅如此,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债。 江晚眯着眼望了望天边的夕阳:“走吧,去消消食。” “好。” 萧祈年二话不说与江晚走了,马车是何钧安驾的,江忆儿、完颜宗英和托托儿全被扔在了王家。 “其实不用我们找他,他知道你回来了,早晚会来找你的。”马车内,萧祈年与江晚道。 在江非的观念里,不管他做了什么,江晚都是他名义上的女儿。他江非的姐姐养了江晚十多年,这可算不得假吧? “那就放出消息,我就在云来客栈等他。”害得她有家没的回,呵,真是好样的。 “好。” 萧祈年知道江晚心里一直压着一口郁气呢,这口郁气不散,对她只会有害无益。 果然,萧祈年说的不错。 就在他的人故意将江晚回来的消息传到江非耳朵里时,缺钱缺得紧的江非当晚就摸进了云来客栈甲一号房。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甲一号房里,烛火通明,满室光亮。江晚那死丫头此刻手肘撑在桌边,单手托腮,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在等他出现。 江非紧张得咽了咽口水,转身想走却被身后的何钧安堵了个正着。 “呵呵……”江非干笑了两声,又重新转身回来,厚脸皮的走到江晚对面准备坐下,这时他才发现里间竟还有个人——那个不知道什么身份,一直戴着面具的男人。 “我让你坐了么?”江晚忽然道。 江非倒是不怵她,嬉皮赖脸地笑着:“嗨,都是自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 “呵。”江晚看着这腌臜泼皮,气着气着却笑了出来:“江非你可真行,予你出狱,你却反手就将我的房子给卖了。” 是,地皮是江非和江非他姐姐江氏的,但房子却是她江晚花钱盖起来的,就算是要卖,咱好歹也得打个招呼吧? 江非听到江晚这么说,心里不服正想反驳,可鉴于一对三,最后变成了低声咕哝:“要是没有我姐,你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现在呢!” “不错。”修行之人耳力都不错,江晚自然是听清楚了江非的话:“啧,你说得对,没有江氏,还真不好说。所以……我不打算追究那房子的事情了。” “嗯?”江非愣了一下,这与他原本的预想,不一样啊! “这样~”江晚抬手将早就准备好的白纸黑字推到江非面前:“签了这个,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别碍着谁。” 什么东西? 江非伸手拿起那张纸,定睛一看—— “我不识字。”江非道。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江晚盯着江非坦然的脸半晌,忽然笑了: “简单来说就是……你签字画押,我会给你一百两养老,但是自此往后你江非与我江晚、与江扬再无关系。” 说白了,这一百两就是买断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江非眼珠子转了转,真的? 仿佛是看穿了江非的想法,她也不恼:“不信?尽可去找个识文断字的念给你听。” 江非一听这话,还真就去了。 也不知道他是找了什么人给他看的,回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行,我同意了,但是银子得提到五百两!” 五百? 江晚嗤笑了声:“最多两百。” “不行——”江非立刻反对,但他却听江晚同时说: “不行的话,还有第二条路。” “什么路?”江非下意识的就觉得这第二条路不好,可他还是想听听。 “江氏养我十三年,养江扬五年,一共十八年。接下来这十八年,你可以跟在我身边,我来帮你养老。”江晚似笑非笑道。 “……”江非看着江晚那双满是寒意的眸子,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那是养老?那是变相囚禁吧! “行,就两百!”江非同意了。 “那好。咱们现在就去县衙将此事定了。”你不是不识字吗?没事,咱们去衙门,官方认证! 江非:……死丫头人还挺好? 不过这个时候,衙门没人了吧? 事实证明,有人,必须有人。 签字画押给钱,一气呵成! 离开县衙时,何钧安也曾暗地里向江晚请示:要不要设套将江非那两百两给夺了,以泄心头之恨? 江晚摇了摇头:“不必了,就当是为西塘做贡献吧。” 以江非那性子,恐怕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花完了。一物换一物,万物平衡法则,能拿到她和江扬就此脱离江家的这一纸文书就可以了。 翌日。 江晚等人回到了江家村。 忆儿气呼呼地站在江晚面前:“姑娘,您怎么能夜不归宿呢!” 还是跟辰王殿下一起! 莫名有点心虚的江晚解释道:“我们其实开了两间客房……” 只是上半夜一直在与江非斗智斗勇,下半夜她累得睡着了,好像……好像是萧祈年将她抱到床上去睡的。 但是今儿早上起来,她的房间绝对是只有她一个人,她保证!! 王家这两日因着大丫的事情,颇有些愁云惨淡,就连平日里性格温和的王婶子都不愿意与人打招呼了,只因王大丫的事情村里传开了。 乡下人迷信,传着传着就变成了杨柱之死是因为王大丫克夫,王大丫的女儿克双亲。早晚啊,王大丫也得被克死! 王大丫因丈夫过世的事情已经悲痛欲绝,再听了村民们的流言蜚语,心力交瘁之下直接就病倒了 。 “王叔王婶,我有一件事情想求你们帮忙。”王家的堂屋,江晚与王叔王婶坐在一处。 “什么求不求的,你的事就是我们王家自己的事。”尽量让自己打起精神来的王婶回道。 “就是……”江晚委婉地开口:“我在京城那边有处庄子和米铺,需要人手打理。” 王叔和王婶子对视一眼,然后呢? “我在京城根基尚浅,没有什么靠得住的帮手。叔和婶子可愿举家搬过去,帮我照看着点儿?” 搬、搬去京城? 虽说他们王家也不是第一次搬家了,可搬去京城这么大的事儿……王婶子看向他们当家的,这时,王勉叹了一口气:“小晚,其实你不必为我们如此费心。” 第112章 她不记得眼前这个男人了 哪是江晚需要什么靠得住的人? 她分明是见他们如今在江家村举步维艰,说好听话给个台阶下呢! 江晚一听王勉这话,就知道不好再隐藏了。于是她直截了当道:“大丫和孩子需要换个环境。” 当然,她也没有强求,举家搬迁这种事情是要给他们时间好好商量的。 晚上,当王家人忙活了一天终于躺下的时候,王婶子忽然对王叔说:“当家的,咱们去京城吧。” “……”王勉侧过脸看向妻子:“你想去?” “嗯。”王婶子毫不迟疑地点头,黑夜里的双眸亮晶晶的:“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去哪儿不是家?” “……”王勉没有说话。 是,就算是过个三五年,大丫这事儿被大家淡忘了,可那又如何? 年轻克夫的寡妇,出生即克父的孩子……是淡忘不是遗忘,只要有一个人还记得,他们就得一直承受非议带来的痛苦。 “行!”王勉故意装作没有瞧见妻子偷偷抹泪的动作,同意了。 他家婆娘有一句话没说错: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何处不为家?! 王家能够答应去京城,江晚很高兴。 趁着王家收拾的工夫,她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办。 新乐县,曹岗镇。 “姑娘,咱们这是做什么去?”忆儿好奇地问。 江晚目露温和地看着忆儿:“带你回家看看。” 回家? 忆儿蓦地一怔。 江晚恍若没看到她的表情,继续道:“你与春儿是同时到我身边的,春儿没有家人也就罢了,但是既然忆儿你是有家人的,自是要回去说一声。” “姑、姑娘,您是不要忆儿了吗?”江忆儿颤抖着声音,大大的眼睛蓄满了泪水。 春儿姐姐并没有瞒着她,从春香楼相遇开始的点滴都告诉了她,包括她这因药物所致的失忆,或许永远都好不了了。 于她而言,春儿和姑娘就是她在这尘世间的亲人。现在、现在姑娘是不要她了吗? 就在忆儿胡思乱想的时候,江晚忽地抬手给了她一个爆栗子:“想什么呢?你可是已经自卖己身与我的。” 对啊! 她卖身给姑娘了吖! 忆儿抬手抹掉小脸上的泪痕,一字一语认认真真地与江晚道:“那姑娘,你要答应我永远不会把身契还我!” 江晚:…… 这谁家的小姑娘,傻成这样。 马车很快停在一家小酒馆门前。 江晚带着忆儿下了车,迈步往酒馆里走。现在日头还早,酒馆刚刚开门没什么客人,里面也只有一个带着发巾的妇人自桌面卸下椅凳,再摆放整齐。 “桂兰,盐不多了,你得空去买一些回来。”这时,自后间厨房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好嘞!”名叫桂兰的人利落地在身前的围腰裙上擦了一把手,转身就要去买盐。哪知一眼就瞧见了站在门口的主仆二人。 “媛、媛姐儿?”桂兰难以置信的上前,直接忽略了前面的江晚,直直走向江忆儿。 江忆儿沉默着,她不记得了。 不记得这间小酒馆,也不记得眼前的妇人。 桂兰的眼眶蓦地就红了,赶忙往后喊道:“当家的!当家的你快来!” 曹林正在后厨忙活着,不知道自家媳妇儿在前面鬼叫什么,但是他还是过去了。 “媛儿?!” 曹林的情绪显然比桂兰还要激动,他的亲妹子——曹媛,在数月前失踪了。 他报了官、花了不少银钱也寻了很久,但是一无所获。就在他和桂兰合计着多赚钱去远一点的地方寻时,媛儿竟然回来了。 江忆儿默不作声的往后挪了挪。 她也不记得眼前这个男人了。 江晚伸手拉住江忆儿的手,抚了抚她的手背以示安慰,随后拉着她坐到酒馆里的一张桌子上。 曹林赶忙跟过去,桂兰则是慌忙地去外面挂了个“今日歇业”的告示木牌,随后栓上了门。 “您、您是……”小酒馆是祖产,曹林自小就在这里长大,又成家立业直至继承小酒馆,什么形形色色的人没见过?只一眼,他就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必是个有身份的人。 江晚抬了抬手,示意夫妻俩先坐下:“你们想知道的事情,且听我一一道来。” 早间的阳光洒落在小酒馆的门板上,又渐渐往下倾斜,像被人悄悄拉着往下滑,先是掠过门外挂着的“今日歇业”木牌,接着漫过门阶,在门前的青石板地面上铺展开一片明亮的光斑。 对于忆儿的事情,江晚没有丝毫隐瞒,包括她已经自卖己身。 曹林夫妇一度沉默,他们压根儿没想到自家妹子竟是被拐卖到了县上的春香楼,虽是不远,但谁也没料到中途会被好心的小姐救走,随后去了京城。 江晚说得有些口渴,忆儿适时在她面前放了一杯刚刚沏好的茶。 虽说她一直没有插嘴,也没理对面期期艾艾望着自己的人,但是到了现在,她已经信了这里就是她曾经的家。 有些东西即便是暂时不记得了,可记忆却刻在了骨子里:她甚至知道该去哪里拿茶杯,又该去哪里取茶水…… 江晚喝了一口茶,等对面两人的反应。 良久,曹林才长叹了一声。 他们老娘是年纪很大才得了他,后又生了媛儿,但也因此年寿不丰,父亲也在前两年去了。可以说,曹家眼下只有他和妹妹相依为命…… “可否问一问,小姐您是……”若是可以,曹林想把妹妹的身契买回来,即便是价格高一点也无妨。 但是不等江晚回答,向来胆子不大的忆儿却第一次开口了:“你们何必探寻我家姑娘的身份,另外,我不会离开姑娘的。” 江晚摇了摇头,失笑着将自己的身份牌取出放在桌面上:“我名江晚,乃陛下亲封的明珠县主,忆儿现下随我住在盛都的江府。” 明、明珠县主! 曹林夫妇虽不知明珠县主是谁,但不妨碍他们知晓对方是皇亲国戚这个事实。仓惶之下,夫妇二人立刻冲着江晚跪了下来。 江晚也没有立刻要他们起身的意思,而是说:“忆儿既已自卖己身于我,便是我的人了。” 言外之意,她不会放契。 忆儿一听江晚这句话,一双眸子都是亮晶晶的:开心(*′▽`*)! 曹林闻此,只能无奈苦笑。 好消息:妹妹找到了。 坏消息:还不如没找到。 妹妹她……跟着新主子头也不回的跑了。 该说的都说清楚了,江晚带着忆儿准备离开,允诺他们夫妇随时可以去盛都见忆儿。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 第113章 女大十八变 什么? 忆儿还有个婚约在身? 江晚重新坐下,就听见曹林说: “媛……忆儿的婚约是我爹在世时就定下的,是他好友的儿子。” 对方也是曹岗镇的人,但那孩子目前并不在曹岗镇。 “在哪里?”来都来了,一并解决也好。 “西塘镇,济世医馆。” 江晚眨了眨眼,这个医馆……莫名熟悉。 济世医馆。 宋魏然正在低头盘点药草,察觉有人走进医馆,懒懒地抬头看了一眼。 “曹大哥?”宋魏然连忙放下手上的活计:“曹大哥你怎么来了?是哪里不是舒服吗?” 曹林:……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曹林往侧面让了让,露出后面两个人。 “你、你是……”宋魏然一眼就瞧见了跟在江晚身后的忆儿。“媛儿?!” 两家是世交,他和媛儿自幼在曹岗镇长大,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虽说如今的忆儿又长开了一些,气质也更好,但他决计不会认错。 “找到就好,找到——”宋魏然激动着上前,哪知对方却不动声色的往另外一个姑娘身后躲了躲。 宋魏然抬起的手尴尬在半空。 这时,医馆后门的帘子被撩开,有人捏着一张药方走了出来,打眼瞧见前堂的一众人,咦? “嘿,是你啊丫头。”赵大夫对江晚的记忆很深,毕竟时间也不算久,那日的鹿茸难得,小姑娘的举止也很怪异。就是……就是这小姑娘是吃了什么,女大十八变? 江晚冲着赵大夫笑了笑。 她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既然彼此之间都不算陌生,那话就好说了。 “退婚?”宋魏然讶然。 “嗯。”曹林沉声道。 宋家走的是行商的路子,眼下除了几个妇道人家,能做主的都不在。所以他想了想,还是过来西塘镇与当事人说清楚。 宋魏然瞥了一直不说话的忆儿一眼:“曹大哥,我、我不介意媛儿失忆。” 言外之意,他并不想退婚。 江晚意外地看了面容清朗、举止有礼的宋魏然一眼,挑了挑眉。 “但是忆儿是我的婢女,她会随我长期居住京城。”江晚如实道。 “我有银子——”宋魏然的反应与曹林是一样的,但是他就没有想过,能开一家小酒馆的曹林,难道没有银钱赎回自己的亲妹妹? “不。”江晚摇着头打断他的话:“忆儿的身契,不卖。” 至少眼下,她尊重忆儿的意愿。 宋魏然哑了。 最终,这个婚约还是没有退成,宋魏然一口咬定等家中长辈回来再议,江晚和曹家都不好说什么,只得暂时作罢。 江家村就在西塘镇治下,她们回去时也不过晌午,王家正在热火朝天的打包家伙什。 江晚与王婶子打了个招呼后,就去找了萧祈年。巧了,萧祈年也刚刚从外面回来。 “托托儿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咱们可以轻装上阵。”江晚开门见山,他们在江家村这里多耗费了不少时间,得补回来。 “嗯。”对此,萧祈年也是同意的。 这两日江晚在忙,他也没闲着,钦差的仪仗到了凛城,虽然不在新乐县,但他还是去见了仪仗队的协理官员兼仪仗官——陆宗鉴。 对于萧祈年离队暗访的行为,陆宗鉴起初是呈同意意见的,但是现在……面对一天都没有出现过,甚至大有继续撒手不管趋势的辰王殿下,陆宗鉴冷着脸,将人驱逐了出去。 “晚晚可是已安排?” “嗯,忆儿会与王家一同回去京城。”沿途她会让萧陆暗中护送,问题不大。“至于我……我与你们走一趟北地军营。” 问就是她需要在合适的地点放下那五万石粮食,绝对与好奇北地边境无关。 萧祈年闻之,深深地看了江晚一眼。 目前北地边境的情况很复杂,其实他并不想江晚以身犯险。 但是很明显,晚晚不会听他的。 “可以,不过晚晚你可要做好风餐露宿的打算。”他希望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随后回来与仪仗队汇合,否则时间长了,朝中该有一些不好的声音了。 “没问题。”风餐露宿而已,她可以。 至于急行军,应该也没有问题:这一路走来,她在骑马一道上愈发有心得。 翌日一早,随着王勉落了门锁,两队车马兵分两路,一南一北: 萧祈年、江晚、何钧安、托托儿、完颜宗英各一匹马,往北边去。 江晚新买的马车则是留给了王家他们,另有一辆当初她还在江家村时的驴车,忆儿、王家众人还有哑婆婆,往南边走。 但是计划不如变化快,万事总有意外。 比如,江晚以为自己已经学会骑马了,事实上她那只能叫溜达,这与急行军显然差距很大。最后,还是由萧祈年与江晚共一骑,另外一匹就空着备用。 至于江忆儿他们,刚出新乐县的地界,就发现被人跟踪了。 好在他们之中有王勉这个顶梁柱,只是略施小计,那跟踪的人就被逮了个正着。 你猜是谁? 嘿,竟是济世医馆的宋魏然! 彼时,宋魏然背着个不算大的包袱,明显一副出远门的打扮。 对此,忆儿躲起来没有出现,最终只好由王勉与对方细细谈了一谈。 “我们这一去,是定居。”王勉提醒宋魏然。 他与赵大夫的这个徒弟见面次数不多,但也是这群人里,唯一算得上与之相熟的人了。 “我知道。”宋魏然点头,如果事情顺利的话,那他也在京城定居。 王勉往后面马车望了望,他并不是个擅谈的,就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宋魏然实话实说道:“您放心,我就远远的跟着,到了京城我也自会寻找落脚的地儿。” 宋魏然想得很清楚,眼下他不会耽误他们的行程,后续也不会给他们添麻烦。 但是对媛儿……不,江忆儿。 失忆了没关系,那就重新认识。 既然如此,王勉也不好再说什么,随他去了。 只是渐渐的,本是远远跟着的宋魏然不知怎地就混进了他们的车队,忆儿姑娘也默认了他的存在。于是这一行车队的人员配置,怎么说呢?怪整齐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厨娘,也有大夫…… 第114章 要不……请他赴个死? 朔风卷着碎雪,在官道上肆虐横行。 灰蒙蒙的天穹之下,冰封的河道如银蛇般蜿蜒向前,隐入天地相交的尽头。 “哒哒哒——” 忽然,来人勒住缰绳,胯下的骏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喷吐着白雾般的鼻息。 “哒哒哒——” “吁——” “咴咴——” 紧跟上来的四匹骏马依次停下。 萧祈年与并排的江晚对视一眼,目光落在官道和河道之间那片半人高的芦苇丛上。 枯黄的芦苇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顶部的芦花早已被吹得七零八落。按常理,河道边的芦苇经冬后应倒伏一片,可眼前这丛却依旧挺立,苇杆间似乎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动。 就在萧祈年向何钧安打了个手势欲探查一二时,他的眉头骤然蹙起,握着缰绳的手蓦然一松,持剑刺向芦苇丛。 与此同时,江晚和何钧安也动了,与萧祈年呈三角之势围攻过去。至于留在原处的托托儿,则奉命保护武力不佳的完颜宗英,看管躁动不安的马匹。 “小心——!”伴随警示而来的是一道明显的破空声。 一支暗箭明晃晃的射向完颜宗英,好在完颜宗英虽武力不佳,但马上功夫还不错,只见他顺势往后一仰,堪堪躲过了那支箭。但是,这只是刚开始,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箭矢。 江晚离这边最近,在她掠回的同时飞速的旋转着手中的长棍,风声呼啸间,一根木棍端是舞得虎虎生风,愣是挡住了密密麻麻的箭雨。 好在,萧祈年和何钧安的动作更快,在对方来不及射出下一波箭矢前,将埋伏在芦苇丛中的数十人一一斩杀。 “主子,没有活口。”何钧安随手擦了擦被芦苇杆的尖尖儿划破的右脸颊,沉声道。 这是第几批了? 第四批。 从自打进入北境地界开始,他们不是在遇刺就是在遇刺的路上。 第一次,江晚安坐于马上没有插手,只旁观着萧祈年他们对敌。敌方死绝,己方无一人一马受伤。 第二次,江晚仍旧没有插手。但是这一批杀手明显高了一些层次,己方人没事,马儿却一死一伤。 第三次,为了免于新买的骏马死于非命,江晚出手了。也是这个时候,萧祈年他们才第一次见到江晚的武器——一根木棍。 先前这根棍子一直闲置在马儿的身侧,何钧安一度以为它是用来挑包袱的,虽然他不明白县主为什么喜欢挑包袱,但尊重。 就在众人都有些惊讶的同时,这根毫不起眼的木棍,狠狠地砸在一个死士的脑袋上,当场开了瓢。就……过于凶残。 这一次是第四次。 第四次对方似乎变聪明了,没有上赶着找死,而是暗中埋伏射箭。只可惜,还是失败了。 己方仍无一人伤亡,就在几人翻身上马准备离开时,芦苇丛中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众人眼底皆闪过一丝警惕。 “哗啦——” 枯黄的芦苇被分拨成左右两边,从中走出一持棍的髯面大汉。 是他? 江晚很是惊讶,但她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就在这时,那髯面大汉开口了:“他们都是‘九重楼’的准甲级杀手。” 九重楼的杀手也是分等级的,甲乙丙丁。所谓准甲级,就是比乙级中的尖尖,但还不足以升至甲级。 江晚没有说话,仍旧是满目警惕。倒是萧祈年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髯面大汉身上,从大汉满脸虬髯扫到宽厚臂膀,又定格在其手中的玄铁棍子上。终于,他薄唇轻启,声音不高,缓缓吐出两个字: “罗汉。” 罗汉,九重楼排名第三的杀手,实力与“双娇”不分上下。 罗汉施舍般地看了萧祈年一眼,再次看向江晚:“有人花一万金,取突和部小王子完颜宗英的项上人头。” 依着九重楼的规矩,只要接了单收了银子,不管花费多大的代价,都会去完成。 这也就是为什么第一批到第四批的杀手越来越厉害的原因。 “你呢?”江晚问向这个仅在盛都有着一面之缘的髯面大汉。 当初她起了恻隐之心,原因很简单:他也用棍。 “他们失败了。”罗汉指了指身后芦苇丛中早已气绝身亡的人:“我上。” 江晚眯了眯双眸,握紧了手中的棍子。 “但是我打不过你,所以……”罗汉摇了摇头:“我不上。” “……” 就,很有自知之明? 这一刻,周遭的空气仿佛都沉默了,就连风声都弱了几分,只有半空中飘飘洒洒的小雪,不谙世事地旋转下落。 “那你走吧。”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萧祈年。 罗汉说他打不过江晚,也许是事实,但是如果真的打起来,江晚定会受伤,哪怕只是小伤,也是他不愿意看见的。 “但是我走了,一定还有人来。”罗汉这话说得不紧不慢。 “无影?”萧祈年问。 排名第三的罗汉退去。 排名第二的双娇失踪。 那剩下的…… 就只有排名第一的无影了。 但是罗汉却摇了摇头:“不知道。” 为什么是不知道呢? 罗汉倒是一点都不怕泄露楼中隐私:“无影被楼主拉去闭关了,一时半会儿这俩人出不来。” “……” “不是~”何钧安莫名其妙的挠了挠头:“你们楼主闭关了,谁接的单?” 说到这个—— 罗汉深深叹了口气:“……我。” 他也很无奈。 排名第一兼副楼主的无影被楼主拉去无人知晓的地方闭关了,双娇失踪了,楼中兄弟总得吃喝,他们九重楼遇到了建楼以来最大的危机,所以他接单了,只因这一单……它贵啊! 听到这里的江晚也忍不住撇了撇嘴:“那你还说你回去了,一定还会有人来。” “是啊!” 九重楼的规矩在那儿,他是肯定得派人来的。 但是派谁呢? 连续四次的失败,罗汉反思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要不……请他赴个死?” 众人的视线皆诡异地落在罗汉身上。 “不怕大家笑话。”罗汉掏出一个瓷瓶,嘟囔了句:“我连楼中的假死药都带来了。” 第115章 摆摊的小姑娘 “不行。”萧祈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即便是假死,也会多生事端,如果突和可汗信以为真了呢? 事情到这一步,陷入了僵局。 江晚揉了揉眉心:“天色渐晚,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谁也不知道今天夜里雪势会不会变大,堵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上,才是最糟糕的。 萧祈年等人没意见,罗汉也没意见,但是他也没离开。 下一城名为青城,是北境最大的一座城,此城下辖多镇,蓝旗镇便为其一。值得一提的是,蓝旗镇乃青城与边城之枢纽。 在这里,托托儿将会与他们分开,他有自己的渠道回到突和部,他需要早一些告知大王子关于小王子眼下的情况。 按照萧祈年的计划,完颜宗英需在一个公开的场合离开大梁,安全的回到突和部,这样才能为大梁和突和部之间的握手言和获得更大的赢面。 蓝旗镇,如驿客栈。 “在看什么?”修长的指尖捏着粗陶杯沿,萧祈年啜了口北境特有的咸奶茶:醇厚的奶香裹住舌尖,丝滑入喉,余味里还带着点炭火烘焙的焦香。 “随便看看。”江晚随手将一小块饼子扔进奶茶里泡着吃,休整了一晚,紧绷的精神也跟着闲适下来。 铜壶里的奶茶“咕嘟咕嘟”地煮着,热气袅袅隔绝了窗口的寒气。江晚干脆没关窗子,透过它去瞧这北境小镇的独有风光。 真没想到这一大早天寒地冻的,竟还有人在外面摆摊。 不多久,客栈的门被推开,一个带着皮帽、穿得臃肿的姑娘走了进来。 江晚的目光从窗外移了回来,视线落在那小姑娘身上。 “怎么了?”萧祈年顺着江晚的视线转身,瞧见的就是那么一个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姑娘,她只露出一双眼睛。 “没事。”江晚摇了摇头。 “倪倪,快过来暖和暖和。”客栈的老板娘热情地招呼那小姑娘,去烧得正旺的炉子那边取暖,动作自然娴熟,看得出来,她们经常这样做。 “谢谢春花姨!”小姑娘声音脆脆的,靠着炉边,待觉得身上暖和了一些后,就解下厚厚的围巾和帽子。 “今个儿你娘怎么没来?”老板娘边给小姑娘倒热水边问。 “我娘这几日身子不舒坦,在家休息呢!”倪倪接过热水,再次甜甜的与那老板娘说了句谢谢。 与此同时,完颜宗英舒着懒腰从二楼下来了,他刚刚睡醒。 “这边。”另外单独开了一桌的何钧安冲着完颜宗英招了招手,除此之外,这个桌子上还坐了罗汉。 完颜宗英见到何钧安的动作,自然回应着点了点头,可就在他下到一楼,经过正在烤炉边叙话的老板娘和倪倪时,蓦地顿住了脚。 店内此刻没有其他客人,就他们几个。 完颜宗英动作停的过于明显,江晚几人齐刷刷的望了过去。 “你、你……” 完颜宗英“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倪倪,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看时,忍不住歪着头好奇地问:“这位大哥,您有事吗?” 可是完颜宗英只是激动的盯着倪倪看,似乎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江晚与萧祈年对视了一眼,放下手中的咸奶茶,起身走了过去。 就在他们刚好走到完颜宗英身边的时候,就听见完颜宗英问了句: “你可姓牟?” 牟? 江晚和萧祈年相互对视一眼,不会这么巧吧? 是的,完颜宗英是见过牟氏的画像的。 那是以前他大哥实在拗不过他而画,这一次来大梁寻找牟氏,他也带了那画像。 “牟?”倪倪疑惑的看着完颜宗英,刚想说话,就见那位大哥匆忙而又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张装裱过的纸。 那张纸上只有一个女子的画像,与倪倪有七八分相像。 可即便如此,倪倪还是摇了摇头:“我姓倪。” “倪?”完颜宗英愣住。 江晚见之摇了摇头,这画中女子的年龄明显和倪倪差不多,自然不可能是倪倪。 完颜宗英也回过神来。不对不对,刚刚情急之下问错了,他应该问:“请问你家中是否有人姓牟?比如,你娘……” “我娘?”倪倪这次更疑惑了。 这时,倪倪身边旁看热闹的老板娘,瞧了瞧这个又瞧了瞧那个,开口了:“倪倪她娘姓韦。” 韦? 完颜宗英难掩失落。 “好的,多谢您。”江晚客气道,将完颜宗英拉走了。 这世上长得肖像之人确实不少,或许真的是他们认错人了。 不过,完颜宗英虽安分地坐在桌旁,可直到那个名叫倪倪的小姑娘离开,他的视线依旧胶着在她的背影上。 今日这天儿可真冷! 倪倪回到摊子上后就开始拾掇,阿娘说卖不掉就算了,人可不能冻坏了。唔,她很认同。 只是,就在她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如驿客栈里那个顶好看的姑娘站在了她的摊位前。 “这个木簪怎么卖?”倪倪听见对方这样问。 “一、一钱银子。”倪倪道。那姑娘手上的祥云木簪就是个边角料做的,不值什么。 “一钱?”江晚拾起那个做工简单却不粗糙的簪子。方才她透过窗,其实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看这个摊子。 “少一点也行。”做生意嘛,你还个价我添个钱儿,都很正常。 江晚闭上眼睛,感受着木簪上附着的灵气:“就一钱吧,我要了。” “好嘞!”倪倪顿时高兴起来,她都做好今日不开张的打算了,没成想临走还能捡个漏。 “姑娘您要不要再看看,还喜欢点什么?价钱好商量。”说着,倪倪就要把刚刚拾掇好的东西重新打开。 江晚没说话,视线却落在那些个物件上,同出一源的灵气,看来这些木雕都出自一人之手。 “不要了。” “好的!”倪倪也不失望,若是天暖时有走货的来到蓝旗镇,瞧见俺阿爹做得这些小玩意是会多带些。但如今天寒地冻,没生意也很正常。 利落的打包好摊子上的东西挑在肩头,只要穿过几条巷子,她就到家了。 “阿爹,阿娘,我回来了!”倪倪将挑在肩头的担子放在地上,就往柴房走。 “闺女回来了?”正在柴房忙活的韦氏,拿起一个刚烙好的饼子就往倪倪手里塞:“冻坏了吧?快去锅边烤烤火,边吃边烤。” “哎!”倪倪接过饼子,清脆地应了声。忽然想到今日在如驿客栈遇到的那个外乡人,还真别说,他拿的那个画像是与阿娘很像。 第116章 还真的挺像阿娘你的 第116章 “阿爹呢?”倪倪熟练的坐在小木墩上,咬了一口手上香脆里软的饼子。 “在屋子里摆弄那些木雕呢!”韦氏边忙活边笑着回答闺女的问话。 倪倪的爹倪大仁是蓝旗镇出了名的木雕师傅。 往日里除了木柜、桌、床之类的大件,他也会用一些小树桩或边角料做些小摆件,由倪倪母女俩拿去街上摆摊。 “天越来越冷了,阿爹就不能歇歇嘛!”倪倪有些不高兴的咕哝了句,她是心疼她阿爹,天冷手木,很容易就会受伤。阿爹手上大大小小的口子就没断过,再冷些就会生冻疮,人遭罪得很。 “你阿爹的脾气你还不知道?”韦氏将鬓边落下的一缕头发别至而后:“我给他屋里放了炭盆了,温度还成。” 木雕是个手艺活,需要耐心和时间,倪大仁已经习惯趁着淡季多做一些,来年春暖后也好轻省些。 “今日卖得如何?”韦氏没有继续提丈夫,而是笑着询问女儿今日的生意。 “天太冷啦,街上都没几个人。”倪倪用习以为常的语气回着她阿娘,后又想到了什么,眼睛蓦地一亮:“但是有个很好看很好看的姑娘买了我一根木簪子!” “木簪子?”韦氏也很意外。 “嗯!”倪倪点头:“她都没还价呢,说一钱银子就一钱银子!” “外乡人?” “咦,阿娘你怎么知道?”难不成阿娘长了千里眼了么? 韦氏温柔地笑了笑:“不然呢?咱们蓝旗镇的人若是真缺了什么,直接上门就是,也没必要顶着寒风蹲在街上挑。” “嘿嘿。”倪倪也跟着笑,鬼精灵道:“阿娘,这一钱银子归我咯?” “行!”韦氏一口应下:“咱们就按先前说的规矩办。” 小丫头出门摆摊,不管赚多少,都入她的小金库存着。 “哎,阿娘,你知道我今天还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吗?”倪倪也高兴,继续与她阿娘分享趣事。 “说来听听?”韦氏搭腔,丝毫不扫小姑娘的兴。 “我今天在春花姨那里暖手时,见到了一个男子,就大概……”倪倪顺手比划了一下,唔,比她高一个头还多:“这么高吧!” “然后呢?”韦氏的双眸弯成了月牙儿,眼尾的笑纹也多了几道:“看上人家了?” “那倒不是。”倪倪立刻摇头撇清:“是那人主动问了我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嗯? 那就是对方瞧上她家傻丫头了? 就在韦氏心中觉得是挺有趣的时候,倪倪说了:“那人先是问我是不是姓牟。” 韦氏贴饼子的手蓦地一顿,倪倪边往锅底送着木柴边漫不经心道:“我当然说不是啦!结果又问我你是不是姓牟。” “嘶——” “怎么了,怎么了?”倪倪紧张的站起身去看韦氏的手。韦氏将手往后藏了藏:“没事儿,刚才不小心蹭到锅边了。” “怎么会没事呢?”倪倪拉过韦氏的手吹了又吹:“你看,都烫起泡了!” “真没事。”韦氏笑了笑,漫不经心的说:“你继续烧锅,我这饼子还没贴好呢!” “可——” “在这柴房忙活,被水烫到被火烧到都是寻常。对了,你刚才说的公子年纪可大?” 倪倪只好坐了回去:“瞧着也就比我稍大一点吧。不过他手里那画像我瞥了一眼,还真的挺像阿娘你的,就是吧……” “就是什么?” 倪倪咂摸了一下:“就是他鼻梁高挺、目光深邃,似外族人。” “……”韦氏没再说话了,心不在焉的贴着饼子。 “哦对了,买我簪子的贵人姑娘正是与他一起的,他们都住在春花姨的客栈。” “……嗯。” 倪倪见她阿娘似乎有些兴致缺缺,便也就不继续往下说了。 做饼子期间,韦氏时而不时了看自家闺女一眼,欲言又止。心大的倪倪偶然那么一抬头,正好与她阿娘对视上: “阿娘,您有事儿?” 韦氏点头:“明日咱们母女一起去街上。” “您不是这几日那啥吗?”这几日阿娘的癸水来了,阿爹不许她出门受冻。 “我是突然想到房里那尊菩萨像,到了约定取货的日期了。” “是吗?”倪倪有些迷茫,家里的生意她并不是都清楚的。 “是。”韦氏的语气倒是不容置疑:“客人你不认识。” “可阿爹那里……” “我会与你阿爹说的,再者,娘要是冷了,定会厚着脸皮去你春花姨那里烤烤火。”她与春花相识的时间不短,关系向来很好。 “那……行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倪倪她能不答应吗? 第二日,韦氏和倪倪一早就去了街上。 待摊子摆好后,倪倪就问韦氏冷不冷,若冷的话就去对面客栈暖暖身子,待那取货的客人来了,再去喊她过来也不迟。 “不用,哪有刚开门就往人店里钻的?”话是这么说,可韦氏的一双眼都盯在对面的客栈里。过了不多久,一楼窗口的桌子前多了三个人,瞧着眼生得很,韦氏推了推倪倪问道: “闺女,对面那三个人,可有你昨日遇见的公子?” 倪倪闻声抬头看了一眼:“没有。” 是昨日买她木簪的姑娘没错,但是没有那个拿着画像问东问西的公子。 韦氏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倪倪的手:“我有些冷了,去你春花姨那儿暖和暖和,歇会儿就过来换你。” “没事儿的阿娘,我年轻撑冻,您就待在客栈里面等。”她裹得本就严实,即便是冷了,起身跺跺脚动一动也就好了。 韦氏也没多说什么,但是心里早已打算好了过一会儿就来换闺女。 “多吃点,在到达边城之前,咱们都不会停下歇息了。”萧祈年将热乎乎的粥和馍往江晚面前推了推。 “好。”江晚笑着点头。用完早食他们就要出发,预计傍晚时分就能进入边城。 坐在另外一桌的何钧安也默默地吃着自己那一份,直到眼角的余光瞥见完颜宗英和罗汉一前一后下来。 韦氏也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她裹得比倪倪还要严实,所以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哟,倪姐姐,来,来坐这儿。”老板娘春花与韦氏再熟稔不过,就是对方包成狗熊,她也认得出来。“听倪倪说你这两天身上不舒坦?咋了这是?” “没事。”韦氏温柔地笑了笑,是家里那口子事多,不让她出门罢了。谁家女人还没那几日呢?不都是一样过来的。 “真没事?”春花有些半信半疑。 “真真的。” “咱就是说银子是重要,可身体更重要!” “是是是,我就是在家闲不住,出来转转。” “行,你且坐着暖暖,我去给你倒杯热水。”说话间,春花已经转身倒水去了。 像。 真像啊…… 韦氏的视线落在不远处完颜宗英的身上,顷刻间便湿润了眼眶。 第117章 风大,迷了眼睛 “水。”老板娘将热水递给韦氏,韦氏点头致谢接过,攥着粗瓷茶碗的手微微发颤,目光贪婪地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你怎么了?” “没、没事。”韦氏低下头欲喝一口水掩盖自己的紧张,忽然愣住: 客栈里烧着暖炉,她却里三层外三层裹着棉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连鬓角的碎发都藏在皮帽里,她不敢脱。 春花是个有眼力见的,瞧着好姐妹傻乎乎的样子,立刻伸手好心的替她将脸上脖子上的东西都除了个干净。 左右她客栈里暖和,不怕冻。 “哎——”也不知道是不是热还是紧张,韦氏只觉得后背似乎被汗浸得发潮,待她想要阻止春花的行为时,该摘的都摘完了…… 一张与完颜宗英有几分相似,也与倪倪有几分相似的脸展露在众人面前。 正对着韦氏的完颜宗英惊讶得微张着嘴,那、那是…… 江晚是顺着萧祈年的视线转身的,说实在的,她也很惊讶,这个陌生的女人和完颜宗英、倪倪实在是长得太像了。 完颜宗英反复深吸了几口气,指节因用力握拳而泛白。缓了好半天,他还是率先起身走了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贵姓?” 韦氏:…… 老板娘春花讶异的看了看完颜宗英,又看了看自己的好姐妹……说实在的,她是有些眼盲的,昨个儿只觉得这个外族人样貌出众,并未多想。但今日当他和倪家姐姐站在一处时,她才发现:好、好像?! “倪倪的娘,韦氏?” 江晚的声音自完颜宗英身后响起。 她能看得出来,这个女人与完颜宗英身上有着相似的势,唔,就是血脉之息。 也就是说……韦氏就是牟氏? 韦氏哽咽着,没出声。 她无数次在梦里练习过母子相认的场景:要唤他的小名,要摸一摸他的脸,要抱一抱他,要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但是此刻,喉咙里像堵着棉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怕,她怕他怨自己当年狠心离开,怕他……不认她。 “抱歉。”韦氏将手上的茶碗随手一放,手忙脚乱地裹上皮帽和棉巾就往外走,豆大的眼泪砸落在胸前的袄子上。 不能认,不能。 他现在是突和部的三王子,她的存在只会污了他如今的身份。 “哎,这……”老板娘春花一脸的错愕,咋回事?! 江晚抬头瞧了失魂落魄的完颜宗英一眼,得,今日看来是不能赶路了。 “阿娘,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守在摊子旁的倪倪讶异的看着匆忙赶回的韦氏。 “咱们回吧。” “啊?”不等客人来取货了?不待倪倪问出这个问题,整个人蓦地愣住: “阿娘,你、你怎么哭了?” “风大,迷了眼睛。”韦氏胡乱擦了一把,开始往担子上拾掇东西。 是吗?不像啊! 就在倪倪还想再问的时候,却听见她向来温声细语的阿娘提高了音量喝道:“快一点!” 倪倪:…… “要去看看吗?”客栈里,江晚问完颜宗英。 完颜宗英此刻心里很乱,脑袋更是一片空白:是她吗?是她的吧?一定是吧?可如果不是呢…… 江晚与萧祈年回到桌边,默默喝了一杯咸奶茶。就在他们都不准备再劝的时候,少年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去!” 话说韦氏回到家,也没管身后的闺女,径直撞进自己的房间。所有的伪装在木门合拢的瞬间轰然崩塌。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指缝间却还是溢出压抑的呜咽。 十六年,整整十六年。 她终于再次见到了他…… 这十六年来她就一直住在蓝旗镇,因为这里离边城最近,她可以从边关传回的零散消息里,拼凑儿子的踪迹。 “小青?”被惊慌失措的倪倪叫过来的倪大仁,敲着紧闭的房门:“小青,你怎么了?” 许久,木门从里侧打开,韦氏擦了擦眼角的泪:“没事。” 倪大仁瞧着妻子的样子,眼睛红肿得不像话,这哪里像是没事?但是,他还是耐心的上前环抱住她,温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呜呜~呜呜——” 韦氏又哭了。 滚烫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将多年来的思念、隐忍和绝望,全都倾泻在倪大仁的前襟上。 倪大仁没有再问,只是一下一下的抚着妻子的后背。好半晌,韦氏终于抬起头看向倪大,带着哭腔:“倪哥,我见到他了,我见到他了……” “他?”谁?倪大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韦氏只觉双腿像灌了铅般发沉,她声音哽咽:“十六年了啊,倪哥……他长大了。” 十六?! 倪大的脑子就好像是被雷击了一样,眼底闪过一丝毫不作伪的惊喜,结巴着问:“你、你是说……” 韦氏蓦地伸出手去捂倪大的嘴,因为她瞧见倪倪好像去给什么人开门了。 是谁来了? 江晚踏进倪家的小院时,韦氏已经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双双走了过来。 “阿娘,这就是昨日买了木簪子的贵人!”倪倪高兴地向她的阿娘介绍着江晚。 韦氏自着江晚点头致谢,她刚刚与这位姑娘在如驿客栈,见过。 “进来喝杯茶吧。”倪大仁撑着哭得有些脱力的妻子,客气地招呼着。 “好。”江晚应下了,与身后的萧祈年一同坐进了堂屋。 茶是正宗的绿茶,不是蓝旗镇人喜爱喝的咸奶茶。江晚看了一眼忙前忙后的倪大仁,低头喝了口茶,没有立即开口。 倪大仁是个知趣的,正要借口离开却被韦氏叫住:“倪哥,你也坐下吧。” 倪大仁倒是巴不得,瞅了眼那对年轻男女的神色,见对方没有反对,便依着妻子的话坐下了。 “我有一个……朋友。”片刻,江晚斟酌着开了口。“我们是在青涧县认识的。” 关于这朋友的故事,不能说多但也不少。 江晚安静的陈述着她认识完颜宗英后的一件件、一幕幕。 说到完颜宗英在青涧县被诬陷杀人,韦氏猛地攥紧双拳。 说到完颜宗英遇刺险些没命时,韦氏尖锐的指尖狠狠戳进掌心肉里。 说到完颜宗英这一路被人盯上,随时会有生命危险时,韦氏忍不住晃了晃,好在被倪大仁及时扶住。 江晚对这些仿若不觉,只认真的看着韦氏:“他走这一趟,为的就是找寻他的亲娘亲。” 话音落,屋子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你们……”倪倪是提着热水壶过来的,刚刚烧开,她来给贵客添水。 第118章 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倪大仁起身,接过倪倪手中的热水壶,默默地给两位客人添了茶水后,带着倪倪一起出去了。 “两位,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请说。” 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生,这短短几个字说出口时轻描淡写,仿佛不过是从日出到日落的寻常轮回。但实际上生命的厚重和艰辛,都藏在那些说不出口的褶皱里。 韦氏,不,牟青幼时是过得很好的,家中行商,颇有一些家产。 她素来聪慧,尤其在生意一道上早早就崭露头角。 那时她的父亲也颇为喜爱她,所以当她央求着父亲带她出门四处走走、长长见识时,对方同意了。 但是,谁又有前后眼呢? 父亲去过北地收货数次,向来都是全须全尾的回,只那一次,他们竟遭遇了敌国来犯。 那时的大梁可不似现在这般强盛,敌国蛮子突破防线,涌入城池,肆意劫掠的同时,将手无寸铁的百姓当作战利品,她就在这场混乱中,被裹挟在掳掠的人群里,踏上了未知的苦难之路。 “男子为奴,女子……”便沦落成了玩物。 不幸中大幸的是,她被当时突和部的首领完颜纲看上了。 “一年后,我便生下了英儿。”牟氏幽幽地长叹一声,带着无尽的怅然。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的过往岁月,连同那些悲欢离合,都一并叹个干净。 可再如何,也改变不了她是被掳来的大梁人的事实。突和部的那些人都瞧不上他们娘俩,她又何尝不想回到自己的国家? 终于,机会来了。 “突和部内乱,我是想带着英儿一起逃的。”可计划不如变化,当时的情况有变,若她执意带着孩子离开,谁都走不掉。 那一刻,她绝望极了。 “那时,王庭扎营的不远处有一条河。”她抱着小小一只的完颜宗英,望着湍流不息的河道,做好了跳下去的打算。 是完颜淳烈,彼时只有十一岁,却从来没有瞧不起过他们母子俩的完颜淳烈:“他许诺,一定会好好照顾弟弟。” 他还说:若有一日他成了突和部的首领,也一定会让他们母子团聚。 “我把英儿交给了他,狠心离开。”牟氏闭了闭眼,一滴晶莹的泪自眼角悄然滑落。 只是她未曾预料,忍辱偷生两年侥幸逃脱,再从敌国一路装疯卖傻,乞讨着返回故乡,满心的期盼却被无情地拒之门外——她等来的是家族冷冰冰的抛弃。 “他们说,我倒不如死了,还能落得个烈女的名头,也算风光了门楣。可现在,我多活一日,便是时刻提醒所有人,我牟青,就是他们牟家的奇耻大辱。” 是她愿意被掳走的吗? 是她愿意委身敌人的吗? 是她不想好好活着吗? 万般苦,皆是命! 听到这里,江晚抿了抿唇:“牟家是不是离林涧县挺近?” 当时她和萧祈年就是在林涧县,因为一场命案认识了完颜宗英。而完颜宗英之所以出现在那里,就是因为探子柳红查到了牟氏的家乡。 所以,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牟家其实离林涧县并不远? 果然,牟氏点了点头道:“是,就在林涧县旁边的新东县。” 这么近? 行吧,当时她和萧祈年急着赶路没有细查。 完颜宗英和托托儿显然也不是个脑子多厉害的,硬是把这个重要的消息给错漏了。 不过现在看来,漏得还挺好。起码牟氏是真的不在那里,完颜宗英也没有白找一趟。 牟氏见江晚不再问了,便继续说: “再后来,是我娘托奶嬷嬷偷偷的给了我些盘缠,劝我离开新东。”牟氏自嘲般一笑:“没想到,天大地大,却再没我牟青的容身之地。” 早知如此,她就该带着英儿直接跳下河,一了百了。所以,她循着舆图找到了可以通往北境的河,她不怕死,只怕这条河不能通往突和部,她再也见不到唯一的儿子……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遇到了倪大仁。 倪大仁自幼走南闯北,是个孤儿,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他救下了欲轻生的她。 “我只想离英儿近一些……”那时,她真的是度日如年,一门心思的想着什么时候能与儿子再相聚。 是倪大仁,丝毫没有嫌弃她,甚至为了她心心念念所想,带着她定居到了这蓝旗镇。 “牟家放弃了我,所以我自改了姓氏,随我母亲的韦姓,如今叫做韦青。” 再后来日久生情,她与倪大仁成亲了,很快就有了闺女儿倪倪。 “所以……我、我还有个哥哥?”柴房内,倪倪惊讶地看着她的阿爹。 “嗯。”关于妻子的一切,他甚至比那新东牟家更为清楚。 “那……他在哪儿呢?”倪倪有些激动,哥哥哎!她竟然还有个哥哥呢! “你不是见过了?”倪大仁抚了抚闺女的头顶,笑道。 “我哪有……”话未说完,倪倪的脑海里忽然浮现一道身影。是、是那个有着异族样貌的公子吗? 堂屋,牟氏略为犹豫后问:“你刚才说……要送他回去?” “是。”江晚与萧祈年对视了一眼,后者颔首,江晚才简单的将眼下的形势说与她听。 “不管是为了完颜宗英的安全,还是两国之间的谈和,他都得尽快回到突和部。” “那、那你们什么时候出发?”牟氏是有私心的,她刚刚见到儿子就要分离,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概……明日吧。”原本他们是准备今日吃完早食就出发,谁知遇见了牟氏。想到这里,江晚问:“您想见一见他吗?” “我、我可以吗?”牟氏紧张得攥着衣角,眼中满是希冀。 江晚没说话。 房檐上,偷听三人组:完颜宗英、何钧安、罗汉……何钧安和罗汉一左一右看向中间的完颜宗英:“认吗?” 完颜宗英摸了摸鼻子:“认。” 怎么不认! 他冒着生命危险辛辛苦苦跑来大梁是为了啥?玩呢?! 行! 明确了完颜宗英想法的何钧安,提溜着对方的后脖颈,将人扔了下去,只见完颜宗英“扑通”一声跪在了堂屋门前。 江晚挑了挑眉,还是和萧祈年起身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了他们母子。 堂屋的隔壁就是倪大仁制作木雕的地方,刚听见奇怪声音的倪大仁从柴房出来,一眼就瞧见了站在了自己小作坊门前的贵人。 第119章 谒边村 “你、你们……”倪大仁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见那个长得顶好看的小姑娘笑吟吟回头问: “可以进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也没什么金贵东西,不怕看。 说完,倪大仁便大步把门推开了。 屋子的面积不大,靠墙的木架上码着木料,边角处散落着几柄不同规格的刻刀,刀柄因常年使用,摩挲得光滑发亮。 屋子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木工作案,上面摆放着各种雕刻工具,案上,一个半成型的山水摆件初具神韵。 江晚没有细看,径直走向那堆木材。 昨日在见到倪倪地摊上的小雕件时,她以为雕刻的人与江春儿一样,天赋异禀。但如今看来,应该不是人而是木材的问题。 “可否问一句,这些木材都是哪来的?” 若是别人,倪大仁可能还会掩藏一二,但是对眼前这两位,既然是英儿的朋友,那就没必要了。 “木材来自巴勒山。” “巴勒山?”江晚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此山位于大梁边城和突和部的缓冲地带,因是座独山,所以被称为巴勒山。”萧祈年解释着。在突和部语里,巴勒就是单独的意思。 至于倪大仁为什么会用巴勒山的木料,萧祈年大概也猜到一些。 北境的山不少,但临近边城的山却不多。这就使得一些木材商人雇佣不怕死的伐木工,偷摸到巴勒山进行砍伐。而倪大仁之所以出现在那里,一来是这些木料确实便宜;二来他也可顺势替妻子打探一些突和部的消息。 江晚没再问什么,但是熟悉她的萧祈年却知道:她对巴勒山起了兴趣。 完颜宗英和牟氏的谈话速度很快结束,实际上分别多年的母子,也没有多少话可聊。完颜宗英出来见到萧祈年的第一句话就是:“现在出发吗?” “?”萧祈年有点意外,对方似乎很着急。“不行。” “为什么?”完颜宗英不理解,明明快马加鞭完全可以在入夜前进入边城,再快一点的话,或许明日他就能回到突和部。 “路上还要接应其他人。”何俊平已经按照原计划,在蓝旗镇和边城之间的一个小村子上等候。他和晚晚会在去往边城的路上“失踪”那么一会儿,将五万石粮食放下。 这一小段来回,起码半个时辰。 完颜宗英低下头,没再说话。 江晚却说:“其实现在出发也不是不行。” 就是今日住宿的条件会艰苦些,她能理解完颜宗英的心情,不是舍得离开刚刚找到的生母,反而恰恰是舍不得——他要尽快回突和部,说服他的大哥和可汗,只要两国交好,他便随时可以与牟氏见面。 萧祈年一向听江晚的,既然她说出发,那便出发。只是临行前,牟氏给完颜宗英匆忙打包了一些烙饼,并叮嘱: “娘不急,一点都不急。我儿万万要注意安全,其他都不重要。” “好。”完颜宗英将包袱系在胸前,郑重道:“阿娘,等我!” 牟氏一双好看的眸子中再次蓄满了泪,但是这一次是喜悦的泪,她的儿子说:等他。 今日目的地不是边城,而是谒边村。 此村离边城要更近些,数十年前叫做小安村。但小安村不安,因敌国战火,整个村子都没了,后来有苦行僧经过,为村子上的亡魂足足念了七日的往生咒,村子也改名为:谒边村。 江晚一行人到达谒边村外时,她一眼就看到了笼罩在谒边村上若有似无的佛光。 没想到数十年过去了,那位苦行僧留下的庇护还在。 一道黑影自远及近,正是多日未见的何钧平。 许是北境风霜太折磨人,将他雕琢得愈发刚毅,面容间尽是成熟之态。 “主子,县主。”何钧安不卑不亢地请安,面色沉静。 当初在江家村时,他对江晚确实生出了不一样的情愫。为了掐灭这份不该有的心动,这大半年来,他几乎没在京城多待。直到今日在这边境再次见到她——陛下亲封的明珠县主而非当初的小村姑,心中没有了往日的悸动,也没有了刻意回避的紧张。 “都准备好了?”萧祈年问。 “是。”一切都是按照主子的要求布置的。 江晚随在萧祈年身后一同进村,村中各家各户都有出迎的人,但奇怪的是,这些人不是身有残缺的壮年男子,便是上了年纪的老伯,哦,还有一些年幼的孩童。 村长叫做吴蒙,外号“独眼”,见到此人时,江晚也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狰狞的刀疤贯穿额角至鼻尖,完好的左眼在看向人时,透着股沉稳的锐利。 这绝不是普通的村民。 这个疑惑直到安置妥当,萧祈年才告诉她:“谒边村被屠村过,整个村子无一生还。” 吴蒙等人都是从北地战场上退下来老兵残将,有的是无家可归现,有的则是怕成为家人的负累。 至于那些孩子……他们是谒边村收留的孤儿。 江晚没说话,抬手伸向支开的窗子,好似想要触摸萦绕在半空中的金色佛光:“那位苦行僧呢?” 萧祈年没想到江晚会对那位苦行僧起了兴致,但也知无不言:“枯禅大师……已经圆寂了。” 说这话时,萧祈年默默地攥紧了腕上的手持佛珠,枯禅大师在圆寂前,将一身的功德都加持在了这串佛珠上。 很显然江晚也想到了萧祈年腕上的那串手持,但是她没有再问。 “走吧,去做正事。”她来此,只为了一件事。 很快,两个人就来到了村尾的一处仓库。这个仓库完全是仿照军中粮仓所造,此刻空无一人。 萧祈年没有进去,默契的守在仓库外。 江晚独自推开门,里面整整齐齐的摆放着数十辆平板车。 她没有将那五万石粮食放在平板车上,而是寻了个就近的空旷角落。虽然明天装车会辛苦些,但总比现在就掉马好一些。 其实,江晚也是想多了。谒边村里都是退役的老兵,即使没有萧祈年的约束,他们的嘴巴也是最严的。 放好了五万多石的粮食,江晚离开了仓库。萧祈年更是什么都没问,只替她裹紧了身上披着的大氅,两人相携而行往村中走去。 第120章 是不是有病? 边城。 雪已经停了,橘红色的余晖洒落在连绵的城墙之上,给冰冷的砖石镀上了层暖意。 为首的萧祈年缓缓勒马,抬眼望向城门上篆刻的两个漆红大字——笔力遒劲,透着镇守边疆的凛然气势。 师父…… 萧祈年在心中默念着,难掩失落地闭了闭双眸。 时隔四年,他终究还是回到了这个见证过他少年意气,也埋葬了一腔热血的地方。 离他最近的江晚感受着身边人的难过、哀伤,视线落在凝着积雪的城墙上,那里,守城的士兵裹着两层棉袄,棉帽檐结满冰碴,呼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凝成细霜,寒意彻骨。 唉…… 江晚长叹了一声,纵马离萧祈年又近了些,去握住他攥紧缰绳的手,刚想安慰两句,就听身后传来完颜宗英的声音: “怎么不进城?” “……” 说实在的,这两日她对这个少年是有几分不爽在身上的,只因他一直在各种催: “什么时候出发?” “怎么还不出发?” “还有多久能到?” …… 像个瘌猴子,一直在“呱呱呱、呱呱呱——” “进城吧。”萧祈年没与完颜宗英计较,倒是江晚瞪了完颜宗英一眼。 这小子可知,昨日萧祈年一夜未眠。 一众人驱马缓行入城,刚走出不远,便听得远处宽阔的主街道上马蹄声急。萧祈年勒马望去,一队人马疾驰而至,行至他面前时,为首之人翻身下马,抱拳便跪,动作一气呵成: “秋鸣,恭迎辰王殿下!” 秋鸣的声音铿锵有力,此句刚落,两侧正在行走的民众纷纷停下脚步望过来,多是惊讶,也有惊喜: “辰王殿下?” “是,是辰王!” “辰王回来了!” 不同于京城百姓的避忌疏离,边城的百姓们毫无顾忌地围拢过来,目光中饱含崇敬,热切地围着萧祈年嘘寒问暖,话语间满是关怀。 住在街道两侧的百姓则是开了门,甚至还有那从巷子中闻风而来的百姓,捧着临时包上的鸡蛋、烙饼、肉干,还有冬日鲜少见的瓜菜,将萧祈年团团围住,七手八脚的将自己的东西往萧祈年怀中塞。 一时间,以萧祈年为中心的街道上竟人头涌动,热闹得似是过年。 江晚也很惊讶,这里的人竟然都不怕所谓的“鬼王”? 萧祈年谢绝了百姓们的好意,无奈的与秋鸣道:“去王府。” 听说辰王殿下要去王府,有那站在外围挤不进去的眼珠子一转,赶忙调头往战王府跑:辰王不收,那就扔在战王门口也是一样的! 边城只有一个战王府,他们人人都认识! 于是及至秋鸣带着萧祈年等人到达战王府门前时,就见老管家正无奈的劝说:“不要再送了,放不下啦,真的放不下啦!” 王府大门都关不上了没发现吗? 老管家撇了撇嘴:就是逢年过节战王府也未曾经历过这等声势浩大的场面啊!要不就说辰王那小子有毒呢! 刚想到这里,老管家就瞧见了那道时隔四年未见的身影,鼻子登时一酸,腿比脑子快的跑了过去。 萧祈年心头一紧,连忙翻身下马快步相迎。这冰天雪地的,地面滑溜不堪,最是怕老人家年纪大了不稳摔着。 哪曾想,刚一近身,对方就颤抖着双手薅住他的两侧袖袍,眼泪混着鼻涕一把一把地抹在他衣料上,哽咽着骂道:“你这没良心的小子啊!一去就是四年,呜呜呜~!” 萧祈年:…… 任由对方哭了好一会儿,萧祈年才拍了拍他的脊背,无奈叹道:“老武……” 话未说完,便有长戟破空刺向萧祈年。 为免身前的老武受伤,他足下猛地发力,不退反进,左臂如铁闸般横拦在老武身前,同时右手闪电般抽出腰间软剑。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软剑精准点在长戟戟尖,借势将其力道引偏。 长戟擦着萧祈年的肋下划过,带起一片凌厉的劲风,深深钉入冻土之中。 与此同时,一道疾如闪电的细影自萧祈年身后旋出,目标直指王府大门后的某个角落。 “晚晚——!” 萧祈年想说这是误会,但是江晚手中的棍子已然脱手,此刻不管说什么都晚了,要怪就只能怪率先出手的那个。 只听得棍子好像落在了什么东西的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片刻后,一个浓眉大眼,肤如古铜,目光炯炯,气质威猛的男人背着一只手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如狼、如虎、如鹰一般的男人。 若是江晚曾见过武大将军的话,便会知晓大皇子萧右弦的面容极其肖似他的外祖父。 萧祈年看着来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与江晚解释着:“这是我大哥,战王萧右弦。” 江晚默了一瞬。 萧祈年十分无奈,以偷袭的方式试探练功可有懈怠的这种爱好,大哥一直没有摒弃。 “你谁?”萧右弦看也未看自家弟弟,直接站到了江晚的对面。 瞧着就是个小冬瓜,怎么手劲这般大?那根普普通通的破棍子,震得他背在身后的右手至今还在颤抖。 江晚仍旧在沉默。 她刚才情急之下用了十成十的力,这个战王要感谢她抛掷出去的只是个普通的木棍,再加上他们之间尚有一段距离,否则—— 萧祈年揉了揉眉心,劝着:“咱们进去说。” 战王才不理他,他在等回话儿呢! “敌”不动,江晚也没动。 江晚不动,她身后的完颜宗英、罗汉都没动。倒也不是他们不动,完颜宗英完全是被江晚的那一手惊住了,所以,路上面对那一波波杀手时,她收着打呢?! 至于罗汉,则是咂摸着,他有多大概率能拜在江晚门下,不多,就学刚才那一招就行! 就在萧祈年无语的时候,战王府的老管家——老武,上前一步“啪啪”两巴掌扇在战王健硕的胳膊上: “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 “哎——哎——,别打别打……”萧右弦即刻缩头往后躲。 “连我都敢算计!”老武越打越上头,一把抢过战王手中的木棍就往对方身上砸: “就问你,是不是又犯病?是不是——” 话未说完,便听见“咔嚓”一声,棍子断了…… 第121章 恭迎主帅归来! 老武“咕噜”咽了口口水,惨兮兮地回头看江晚:“小姑娘,这、这不赖我啊……” 江晚瞧着对方欲哭无泪的模样,长叹了一口气:“就是个普通棍子,无碍。” 离开江家村前,她随手从王婶子家柴房里抽的烧火棍,路上经过了四波刺客,木棍已生了裂缝,现在承受不住力度断掉再正常不过。 战王府内。 “你就是那镇国公府丢失的女公子?”得知江晚身份的萧右弦惊讶极了。 “是荣安侯府。”江晚纠正道。她是一笔一划记在温家族谱上的人,与镇国公府没有关系。 “……”萧右弦一噎,尴尬得摸了摸鼻尖,随即看向另外一边的少年: “你就是突和部三王子完颜宗英?” 完颜宗英点头承认,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他很急。 萧右弦不睬他,视线落在罗汉和罗汉手中的棍子上。 罗汉回视了对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报上了名号:“九重楼,罗汉。” 萧右弦:…… 萧右弦侧身,眸光深深:“你来信不是说杀手来自九重楼?” 所以现在是个什么组合? 萧祈年不疾不徐的喝了口茶,淡声道:“不死在大梁就行。” 萧右弦:……所以? 所以,完颜宗英必须得活着回到突和部。 不过,罗汉也必须完成九重楼的任务,他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完颜宗英刚刚回到突和部的那一刻。 最重要的是—— 萧祈年从容不迫地告诉额角突突跳的萧右弦:“他们自己会处理好。” 也就是说,双方是知晓对方的计划和心思的。 大家都坦坦荡荡,你看多好。 萧右弦不想说话。 他觉得处理这事,比他领兵打仗还要费脑子。 “王爷——”刚刚吩咐下人收拾好府门那一片儿的老武走了进来,胳肢窝还夹了根棍子。 “嗯?”萧右弦一瞧那棍子,有点虚。 “玄甲军诸人求见。” 身为管家,他将该禀报的事禀报了,随后就是私事了。 只见他三两步就凑到了江晚身边,乐呵呵的将手中的棍子递过去: “小姑娘,你瞧这个棍子咋样?补给你的。” 江晚惊讶地接过老武递过来的棍子,触手很冷,坚硬如铁,最奇异的是这棍身泛着点滴绿芒,灵气十足。 类似这样的木材,她上一次见还是在蓝旗镇倪家。 “巴勒山?”江晚摩挲着棍身,喃喃自语。 “哎,小姑娘你也知道巴勒山?!”老武有点高兴:“正是巴勒山的铁木,我跟你说,这铁木可是——” “老武,你刚才说玄甲军求见?”萧右弦出声打断了老武絮絮叨叨的话,他现在看到棍子就觉得手疼。 “是啊。”老武抬头疑惑地看向主位上的萧右弦:“王爷,是你年纪大还是我老武年纪大?” “嗯?”萧右弦闻之一愣,又听老武大声咕哝着: “年纪轻轻的怎么耳背呢!” “噗嗤——”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的完颜宗英毫不掩饰得笑出了声。 萧右弦按了按突突跳的额角,与萧祈年道:“那群家伙肯定是知道你回来了,走,一起去看看?” 他不跟老武计较,老武受过伤,脑袋一时好一时不好的。 萧祈年手上饮茶的动作顿了顿,缓缓起身,吩咐完颜宗英和罗汉:“你们且在此等着。” 随后走到江晚面前,向她伸出手:“一起?” 江晚微笑着将自己的手递到萧祈年的掌心:“好。” 萧右弦挑了挑眉:这确定是表兄妹? 他没说话,一直没走的老武却又动了。只见他将江晚搁在旁边的木棍往前递了递:“带上,带上。” 江晚笑了笑,用另外一只手拿起棍子:“谢谢。” 老武咧了咧嘴,开心。 小姑娘笑起来更好看了,像他女儿。 对了,他女儿呢? 就在老武苦思冥想他的女儿去了哪里的时候,萧祈年一行人已经起身往外走。 此刻的府前已经被清扫的干干净净,百姓送来的粮食蔬果会被集中送至军营加餐。 战王府外,寒风猎猎。 以黄荆为首的数千玄甲军将士身着乌黑发亮的玄铁甲胄,甲片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们头戴只露双眼的玄色头盔,面罩遮住了所有表情,只余下一双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前方紧闭的王府大门。 当沉重的王府朱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几乎在同一瞬间,整支队伍如被按下无形的开关,数千道目光齐刷刷望了过去,动作整齐划一,不见半分拖沓: “玄甲军——,恭迎主帅归来!” 天盛七年,萧祈年从北地军营,层层严苛筛选,最终选拔出的三千一百六十五名将士。 在逍遥子的协助下,这三千一百六十五人通过重重淬炼,最终淘汰四百七十二人,余两千六百九十三人。这两千余人最终成为北地军营的巅峰象征,每一名玄甲战士都是以一当十的悍勇强者。 后来,在各个大小战役中,玄甲军小有损耗但也都随时进行了充补,按照暂代玄甲主帅的大哥所言,目前玄甲军总人数为二千八百九十七。 只是,玄甲军还在,可师父他……已经没了。 站在最左侧的萧右弦拍了拍萧祈年的肩膀:“看看!这四年来,我可是有将你的玄甲军养得膘肥体壮的?!” 膘肥体壮……站在最右侧的江晚不动声色的往左边瞥了一眼:你是会说话的。 萧祈年望着数千玄甲军,神色颇为复杂。 其实他只带了他们两年,随后近四年的时间……他再未踏入北境一步。 江晚不动声色的紧了紧交握着的手,是的,他们牵着的手一直没有放开过。 她知道,他在带她走入他的过往、他的世界,而她也要共承他的因他的果。 作为玄甲军副帅的黄荆,最先发现两人交握在一处的手,坚毅的面容上多了一丝发自真心的喜悦,面向江晚屈膝半跪: “拜见,主帅夫人——!” 全体将士动作高度一致,膝盖同时弯曲半跪于地,动作利落而肃杀,一声整齐而威严的呐喊冲天而起,声震四野,响彻云霄: “拜见,主帅夫人——!” 第122章 新可汗继位 何俊平和何钧安两兄弟押着粮草回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面。 彼时,江晚丝毫没有十几岁姑娘该有的害羞模样。只见她松开被萧祈年牵着的手,一步一步走到玄甲军面前,清冽的少女声传入每一个玄甲军的耳中: “既然你们奉我为主,我便送你们一个礼物。” 说着,江晚转身看向萧祈年:“我需要至少一百个木桶,越多越好。” 萧祈年看了一眼何钧平,何钧平转身离开。 即便是寻常将士,长年累月征战、操练,也会有暗疾在身,何况是百炼成钢的玄甲军? 配置提升体质的药材她不缺,届时再放一些灵泉,效果翻倍。 她看得出来萧祈年与玄甲军之间的羁绊颇深,这一场造化,她送的心甘情愿。 “什么礼物?”萧右弦小声地问旁边的萧祈年,他与江晚初次见面,了解得并不多。 但是萧祈年只是抿了抿唇、摇了摇头,他大概猜到了晚晚是要做什么。 待萧祈年承诺过几日会去一趟玄甲大营后,玄甲军众人离开了。 至于主帅夫人口中的礼物,其实他们不甚在意,不管有没有,只要是主帅认定的人,就是他们认定的人。 “扑棱棱——”就在众人目送玄甲军离开,刚要转身时,一只白鸽落在了何钧安的肩头。 何钧安伸手抓起鸽子,利落的从白鸽腿上绑着的信筒里取出一张卷好的纸条,他没有打开,而是转呈给了他家主子。 萧祈年将纸条展开,只看了一眼,眉头就蹙了起来。 “怎么了!”萧右弦询问,却没有贸然去看纸上的信息。 萧祈年什么也没说,将手中的纸条递给萧右弦,同时与江晚轻声道:“完颜纲,崩逝。” 江晚也很惊讶,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完颜纲没了? “新可汗是……?” “完颜淳烈。”多的萧祈年没说,但很显然目前的形势是对大梁有利的。 虽说他已与大哥布下万全之策,也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但若可以安宁度日,谁又愿见烽火染红天际,城池沦为焦土呢? 至于这个消息要不要告诉完颜宗英,萧祈年沉吟了片刻,心里已有了决定。 “你说什么?”本是吊儿郎当与罗汉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完颜宗英,垂死病中惊坐起。 “可汗崩逝。”萧祈年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 完颜宗英怔愣了片刻,离开突和部时,他记得父王的身体好好的啊…… “好消息是,完颜淳烈继承可汗之位。” “嗯。”关于这一点,完颜宗英倒是没有多大反应:是大哥才对,若不是,呵呵……他可能现在就反了。 既然突和部逢此大变,想要立即安排完颜宗英回去是不太可能的了。 完颜宗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事固然重要,但是大哥坐稳那个位置更重要,他需要时间。 “既然如此,咱们休整一夜,明日先去玄甲大营吧。”江晚建议道。 “好。”萧祈年对此没有意见。 客房是战王早就备好的,一行人随着战王的亲随秋鸣去了客院。 边城没有京城那样讲究,战王府的格局走的是简单大气风,客院里约莫有个五六间联排的小房子,一人住一间绰绰有余。 萧祈年与江晚选了正中的两间,完颜宗英与罗汉则选了左侧两个,说实在的……这俩人的关系诡异的融洽。 药浴需要准备的药材不少,没人知道何钧安是从哪里运回的这一车车药材,除了被征用的萧祈年、何钧安、秋鸣外,管家老武自告奋勇来帮忙,分装药材的空隙,他不知从哪里端了碟雪花酥出来,笑吟吟地与江晚道: “歇歇吧,尝尝我们边城特有的雪花酥。” 不同于京城那边的小点心,这个雪花酥没有精致的外表,只简单地裹着一层雪白的糖霜。江晚抬手拈了一块放入口中,绵密的奶香味混着果干的酸甜,满是独属于边城的纯粹与豪爽。 “好吃吧,嘿嘿。”老武将整整一叠的雪花酥都推到了江晚面前,他自个儿则混入人堆里干活去了。 “他……”江晚望着老武忙活地背影,想说什么却又一时没说出口。 “晚晚想说他似乎很喜欢你?”说是来帮忙干活,实际上大多时间都在偷懒喝茶的萧祈年问。 “嗯……”无论是先前送她棍子,还是眼下这盘雪花酥。 “老武他……曾有个与你一般大的女儿。” 不是亲生的,小姑娘是老武收养的。 只是,在一次暗杀中,那个甜甜的爱笑的小姑娘……没了。 “那一次暗杀很凶险,小奕是为了替大哥挡刀没的。”也是那一次,身手不错的老武也伤到了脑袋。 三两句说的很简单,却是那个叫做“小奕”的小姑娘短短的一生。 江晚抿了抿唇,逝者不可追,各人有各人的因果缘法。但是生者犹可待,就像老武。 “药浴,让老武一起吧。”江晚道。 萧祈年摩挲着手持的动作微微一滞,笑着点头:“好。” 这时,江晚的视线下移,落在了萧祈年宽厚的长袖上,方才萧祈年在说老武的故事时,她隐约察觉到了他情绪上的异样,那种异样情绪更偏向于……暴戾? 但是,萧祈年掩藏在长袖下的手一直在缓慢地捻着佛珠,那股暴戾的情绪,渐渐消失了。 为什么? 她不是第一次发现那串手持的特殊性,但却从未主动探问。 江晚的动作很难不让一直注视着她的萧祈年发现,他犹豫了片刻,伸出手,将腕上的手持展露在江晚的面前,但没有摘下。 “它以玉籽心所制,枯禅大师亲手加持。” 寥寥数字,却让江晚眉头狠狠一跳。 玉籽心出自玉脉,但是并非是所有玉脉都会产生玉籽心,可以说是百中唯一。 玉籽心蕴天地灵气所生,即便是在天外天,也是诸仙家趋之若鹜的存在。最重要的是,取一玉籽心,蕴生它的那一整个玉脉就会失去玉之灵气,最后沦为普通废石。 当初……若是她直接强抢了萧祈年的这串手持,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立即恢复灵力?江晚晃了晃脑袋,手持上散发着的功德金光让她瞬间清醒:他的身上有大秘密。 大到,也许连她都无法解决的程度。 第123章 玄甲大营好像在试药 “收起来吧。”江晚撇开视线,不再去看那串极具诱惑力的佛珠。 何钧平回来的很快,只半日的时间就凑出了百来个木桶,按照江晚的吩咐,先一步送去了玄甲大营。 药材是在亥时才整理完毕的,一包一包的连夜从王府运出。 萧右弦是好奇的,他虽什么都没说,但也一直没睡,就那么不客气的待在萧祈年的客房,茶水添了一碗又一碗,茅厕去了一趟又一趟,直到—— “战王殿下,洗澡水准备好了。” 这话要是别的女人说出来,萧右弦的第一反应会是连人带水一起扔出王府,他厌女。 但是,这话是出自江晚——他未来弟妹之后,他觉得甚是舒心。只见他“哼哼”着斜了萧祈年一眼,仿佛是在说:瞧瞧哥这待遇,你小子没有吧! 萧祈年无奈得摇了摇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哥,等会儿你莫叫才是。 洗澡桶就准备在一间无人居住的客房内,起初萧右弦以为只有他一人,结果推开门发现里面并排放着两个桶,中间甚至连个帘子都没有。 嗯?萧祈年也一起泡?那他刚才岂不是示威示早了? 就在萧右弦想着待会儿见到萧祈年是尴尬呢还是尴尬的时候,老武进来了…… 萧右弦撇了撇嘴,不敢吭声地默默脱起了衣服。不一会儿,客房里就传出杀猪般的叫声……唔,不是一道,是两道。 “确定没事?”萧祈年以担忧之名,三更半夜跑到了江晚的房间。 还好,江忆儿那丫头被劝回京城了。 “放心。”江晚这会儿也没睡,明天一早就要去玄甲大营,也就现在有空给萧右弦和老武用药。 萧祈年侧耳又听了一会儿,问:“晚晚,你觉得我要不要也去泡一泡?” 说完,他转身去看江晚,就见困极了的小姑娘已经趴在软榻上睡着了。 萧祈年走过去,拾起掉落在一旁的棉毯,轻轻地盖在对方的身上。 虽然炭盆燃得旺,整个屋子也暖和和的,但他还是怕她着凉。 萧右弦那边的惨叫声是丑时结束的,被何钧安和秋鸣捞出来的两个人就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似的有气无力、昏昏沉沉。 “这……”秋鸣有些不知所措。 何钧安倒是淡定,按照早先县主的吩咐,将人随便裹了裹送到了客房的床上: “放心,睡一觉就好了。” 反正县主的话,他百分百相信。 秋鸣也不好质疑什么,学着何钧安的动作将他家王爷也裹了裹送到了床上。 还算大的床上,两条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毛毛虫”对视一眼,又各自撇过脸,不过一刻钟,床上边传出均匀的呼吸声和呼噜声…… 江晚一觉醒来,已经天光大亮。她从软榻上坐起,伸了个懒腰,眼角余光瞥见以肘撑着桌边小憩的萧祈年,忽地整个人顿住,他、他没回自己的房间去睡? 许是听见了江晚的舒懒腰的动静,萧祈年缓缓睁开眼,声音微哑:“醒了?” “嗯。”江晚自然的掀开棉毯,昨夜本就是和衣而眠,也不存在什么尴尬不尴尬。但是萧祈年还是率先离场: “我去看看大哥。” “唔。” 再见萧祈年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他们准备出发去玄甲大营。 路上,萧祈年与江晚道:“大哥已经醒了,高兴地正在院子里操练。” 一觉醒来,昨日药浴后的疲惫感荡然无存,不仅曾经因行军作战落下的暗疾酸痛悄然消退,整个人更是神清气爽,精神抖擞,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遂当即取了长戟比划起来。 “嗯。”她是依着洗髓伐骨的古方配的药,虽说药材就是寻常凡品,但掺了灵泉后,药效便会被完全激发,沐浴时会有些疼痛,可是只要熬过去,收获也是非比寻常。 玄甲大营离虽然不在城内,但离得并不远。实际上为了防范敌军随时来袭,无论是玄甲大营还是北地军营都设在城外两三公里处。 此刻的玄甲大营里,众将士在黄荆的指挥下,分成了不同的批次。在他们面前,是平日里用来操练的练武场,与寻常不同的是,此刻练武场上搭起了临时遮寒挡风的帐篷。 是的,玄甲军昨夜亦是一宿未眠,完全服从主帅的命令和副帅的指挥,连夜将场地整理出来。 萧祈年和江晚到时,第一批次已准备就绪。 “开始吧。”萧祈年也不多说,与江晚并肩坐上练武场的高台,左、右、上、后均有临时布置的遮挡,四个角落更是放置了烧好的炭盆。 这些都是黄荆特意命人布置的,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他不怕冻到主帅,只怕冻伤了主帅夫人。 得到主帅命令,玄甲军毫不犹豫的列队走进帐篷,有条不紊的卸甲脱衣进水,甚至没人开口问这药浴适合功效。 “越是暗疾严重,疼痛感就会越强。”江晚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想了想她还是取出了一瓶丸子:“若真有那撑不住疼的,吃一丸。” 萧祈年点头,将那瓷瓶交给了黄荆。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便有低低的呻吟声自张鹏忠传出,渐渐的便演化成越来越多的惨叫声,但无一例外的,没人要求服用那缓解疼痛的丸子。 包括在外面等候的第二批次玄甲军,无一人面露异色,他们就像一个个木桩般坚定的等候在原地。 若是在寻常军营,只是这些惨叫声,足以引起他们的议论、质疑和退缩。对此,江晚意外又满意,萧祈年将他们调教的很好。 药浴整整维持了五日才完全结束,萧祈年和江晚也雷打不动的去了玄甲大营五日:有萧祈年在,玄甲军心定;有江晚在,萧祈年心定。 这五日以来,不管是路过玄甲大营的其他普通将士还是百姓,都忍不住私下嘀咕: “听说了吗?玄甲大营好像在试药。” “试药?谁这般大胆,竟敢拿玄甲军做药人?!” “嘘——!” “听说好多人都没撑住,当场就晕过去了。” “我还听说玄甲军每日都会倒掉很多黑水,就临着玄甲大营最近的那片空地知道不?向下挖十米,土都是黑的,还有一股儿腥臭的怪味~” “这……” 外面议论纷纷,玄甲大营里却喜气洋洋,最先感到身体变化的是第一批药浴的人,陆续醒来后,他们脸上皆浮现了难以置信的欣喜:暗疾痊愈了,体质也提高了一大截,数道火热又亮晶晶的视线都落在他们的主帅夫人身上。 第124章 为了百姓 第六日,萧祈年和江晚没有再去玄甲大营,因为突和部可汗遣人给他们送来了休战书。 “明日?”萧祈年将休战书还给萧右弦。 “嗯。”休战书中提到了明日会谈,地点就放在两国的缓冲带,届时新可汗完颜淳烈会亲临。 对此,萧祈年没有意见。 好在玄甲军淬炼体质一事已经全部完成,战力更上一层楼不说,即便会谈有什么意外,大梁亦有胜算。 送走了突和部的信使,萧右弦又简单地问了问玄甲军的情况,他是知道那药浴的威力的,却只字未提给北地军营的将士用上。 客院的那些药草是何钧安从外面运回来的,在他们分拣的时候他也去瞧过,有那么好几味都不寻常,也就是说……它并不适合大规模使用。 既然决定会谈,萧右弦匆忙拟了个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 翌日,外城墙。 城垛后,守军将士们弓上弦、刀出鞘,猎猎风声吹动旌旗。 萧祈年与江晚拾阶而上,登上城墙,立于城头最高处。 这里的寒风更甚,身上的大氅翻卷不歇,江晚拢了拢领口,陷在毛领之下的小脸满是肃然,而她的视线则是略过城下的突和部敌军,远眺右侧笼罩在雾霭中的庞然大物——那座泛着盈盈绿芒的巴勒山。 这就是巴勒山? 山间到底有什么东西,竟将整座山都笼罩在它的灵气之中。 江晚抿了抿唇,京城乞巧那一夜,她曾跃上宴月楼顶,于茫茫中远观人群洪流,那时,不仅有妖,还有灵。 也是那一夜,天道第一次给予她反馈,助她开启了魂戒空间。 “呜——呜——”,随着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响起,边城城门开启。回过神来的江晚垂眸看向自城中而出的两列人,为首的正是战王萧右弦,其次是完颜宗英和罗汉,最后才是压阵的战王亲随。 是的,罗汉也跟出去了,完颜宗英也同意的,甚至在刚出城门时,并肩而行的两人还能嘀嘀咕咕地交流呢。 不过,当完颜宗英瞧见远处骑在马上的完颜淳烈时,立刻开心的挥手致意:“哥,哥我在这儿呢!” 四起的寒风将他的声音吹得四分五散,但是不影响对方看见他的动作。完颜淳烈毕竟是可汗,他只是欣慰的点了点头,这臭小子去了一趟大梁似乎过得还不错。倒是站在他身边的托托儿,激动地也跟着挥手大喊:“小王子,小王子——” 突和部相当有诚意,和谈的台子就建在两军之间,甚至还偏向大梁一些,这无疑是对大梁有利的。 及至高台时,萧右弦竖起右手示意亲随止步,他则与完颜宗英,哦,还有一个被完颜宗英死拖着的罗汉走了上去。 突和部这边,来的则是完颜淳烈、托托儿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护卫,不偏不倚也是三人。 双方依高台上摆设好的长桌分两侧坐下。 “哥!”一见面,最开心的莫过于完颜宗英。 “臭小子,回去再找你算账。”不声不响就跑了,虽然虚惊一场,但该罚的还是要罚。 完颜宗英撇了撇嘴,他才不信大哥会惩罚自己呢,顶多被关一阵子呗! 完颜宗英不说话了,完颜淳烈的视线落在与他面对面的萧右弦身上,微笑道:“战王,好久不见。” 完颜淳烈身形高大威猛,骨骼粗壮结实,宽阔的胸膛如同坚实的壁垒,脸型棱角分明,下颌线条硬朗,浓密眉毛下的眼神坚定有力,是非常典型的外族相貌。 萧右弦绷着脸,冷声问:“可汗是预备怎么个和谈法?” 完颜淳烈仍旧面带微笑:“吾想听听战王的想法。” 萧右弦闻之,本是随意依靠在座椅上的身子直起,微微前倾,认认真真地盯着完颜淳烈几息后,忽然笑了: “恭喜。” 完颜淳烈的笑意更深:“谢谢。” 是的,他们认识。 不仅是认识,还是生死之交。 这件事,极少有人知晓,萧祈年算一个。 否则他也不会任由萧右弦前来和谈,带的却是对方的三王子和一个江湖人士。 “具体的议和条款都在这里面,你看看。”完颜淳烈从亲手手上取过宗卷,放在桌子上,推至萧右弦的面前。 萧右弦不慌不忙的打开,细细瞧了几眼,最后视线落在最后:“互市?” “嗯。”完颜淳烈点头:“吾不急,你尽可将议和的要求回传至大梁皇帝后,再做定夺。” 萧右弦将宗卷随手卷了卷:“好。” 完颜淳烈的要求并不高,甚至没有那些割地赔款之类的乱七八糟的要求,只说今冬严寒 ,希望大梁给予帮助,缓解雪灾给突和部带来的伤害,另外,在两国缓冲地带建立互市区域,双方共同管理。 城墙上,江晚与萧祈年密切注视着不远处高台上的一举一动。忽然,她问了他一个问题: “我以为,你们不会愿意和谈。” 大梁和突和部的冲突由来已久,双方给彼此带去的伤害也并非一日之寒。 “为了百姓。”萧祈年缓缓开口:“战,边境大军打得起,但是百姓却耗不起。” 有民才有国,边城的百姓又何尝不恨?可是相对而言,安稳的生活对于他们而言才是最大的希冀。 江晚明白萧祈年的意思,便没有继续往下问。可就在这时,眼尖的她骤然瞥见现三道黑影,从突和部阵营的方向射出,是箭! 只见那三支箭镞闪烁着寒芒,目标正是毫无防备的突和部新可汗——完颜淳烈! 江晚和萧祈年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掌风拍向身前的墙砖,借力腾空,于数十丈高的城墙边缘一跃而下,身形在空中划过两道利落的弧线。落地后毫不停歇,径直朝着高台疾驰而去。 高台这边,不知是不是路上被刺杀得多了,最先反应过来的竟是托托儿和完颜宗英,但是这箭射得也很有意思:其中两箭明显冲着完颜淳烈,而这第三箭瞄准的则是完颜宗英。 这几个意思? 大命小命都要? 第125章 原地扎营 托托儿长仗着身形高大又有力气,一巴掌拍飞了其中一根。完颜宗英像个滑不溜秋的鲶鱼,险险躲过一劫,眼角余光却瞥见正中的那根箭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直奔他大哥的胸口。 没有任何犹豫,完颜宗英下意识的就纵身一跃伸手去拦—— 好消息,箭被拦住了。 坏消息,箭头划伤了完颜宗英的掌心。 “宗英!”完颜淳烈也没想到会突生这样的变故,立刻起身去看完颜宗英的伤势。 完颜宗英倒是没事人儿似的冲着他哥一笑:“大哥放心,我——” 他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景物骤然开始旋转、模糊,天地仿佛都在晃动。一股腥甜的暖意便顺着喉咙翻涌而上,最终自口中喷射而出。 “箭上有毒!”托托儿目眦欲裂道! “他奶奶的——!”罗汉也怒了!他这一路奔波跟过来,眼瞅着就能取完颜宗英的小命了,是谁?竟敢截胡?! 这样想着,罗汉持棍就冲进了不远处突和部的军队,棍子旋转如圆盘,疾速横扫上去。没错,这就是江晚当初在战王府门前用的那一招,他死皮赖脸了几日,终于学成了。 “托托儿,去帮他!”完颜淳烈双手扶住倒地的完颜宗英,头也不抬地命令着。 突和部有内奸,要他,也要宗英都死在谈判桌上,这个人……完颜淳烈来不及多想,他的心神现下都落在完颜宗英的身上。 “没、没事……”完颜宗英费力的喘息着,只觉得胸口疼得难受,身上也越来越冷。但他不知道此刻他整张脸有多可怖:耳、目、鼻孔、唇角皆有黑血汩汩流出…… “去,让巫师过来!”完颜淳烈对亲随嘶吼着,但心中满是恐惧,这个毒性之猛烈,就怕、就怕赶不及! “我来。”江晚就是在这个时候赶上的,随之而来的还有萧祈年,以及紧赶慢赶才跟上的黄荆。 玄甲军在待命,黄荆是一早就跟在萧祈年身边的。在刚刚之前,他对主帅夫人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位能妙手回春的小神医上。 然而,当亲眼目睹她展露的一身功夫后,这份认知被彻底颠覆,只剩下难以言喻的震撼,只觉惊为天人。 来不及多说,江晚直接取了一粒解毒丸塞进完颜宗英的嘴里,随后才捏住对方的手腕把脉。 “如何?”完颜淳烈沉声问。他并没有将心中的不安与害怕表现在脸上。 “不太好。”江晚的脸色也十分不好看,从城墙到这里是要一些时间的,纵然她反应得快,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点。 “救、救不了?”完颜淳烈的声音中终于多了一丝明显的颤意。 江晚摇了摇头。 跟在她身后的萧祈年也蹙起了眉,保护了一路的人,难不成…… “可能得静养十天半个月不可移动,这毒太霸道,损伤不小。”清冽的女声在众人耳边响起。 “静、静养?”完颜淳烈有那么一瞬的恍惚,他是不是听错了。 “嗯,绝对静养,同时拔出余毒。所以……”江晚抬头看了看边城离此处的距离,抿了抿唇: “可能需要原地扎营。” 原地扎营而已,完颜淳烈差点喜极而泣。 好好的和谈被打断,确认完颜宗英没问题之后,完颜淳烈回到了突和部,彼时,托托儿和罗汉已经回来了,不过,他们只带回了一具死尸。 死者的身份根本不需要调查,是他们突和部的神箭手之一,此人是完颜卓雷的部下。至于完颜卓雷,他本就没有参加和谈,现下又得了刺杀失败的消息,早已带着亲随悄然离开不知踪迹。 完颜淳烈的脸色很难看。 他知道完颜卓雷一直有异心,但是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的明目张胆。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要害死宗英了! 临时大帐很快就搭建好了,吃了解毒丸陷入昏迷的完颜宗英被小心翼翼放置了进去。江晚则是在忙碌着配药,以助完颜宗英拔出余毒。 是夜,好不容易忙完的江晚走出大帐,冷冽的寒风无孔不入的往身上钻。萧祈年走过来,替她多批了件大氅: “过来休息。” 大帐不是只搭了一个,围绕着完颜宗英养伤的大帐还有两个,一个是给江晚休息,另外一个则是完颜淳烈的大帐。 是的,完颜淳烈放心不下完颜宗英,不顾王庭大臣的阻拦留了下来,但是…… “人去请了吗?”江晚与萧祈年往隔壁大帐走去,边走边问。 “嗯。”蓝旗镇离这儿不算远,牟氏明日能到。 请牟氏过来,是完颜淳烈的意思。 完颜卓雷是不见了,但是他给突和部留下了分裂的隐患。这件事情,他不得不回去解决。所以这几天,他觉得还是将牟氏请来照顾宗英比较合适。 “今日你也忙了一天了,早些休息。”萧祈年将江晚送到了大帐内,没有离开反倒是坐了下来。 江晚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当着你的面休息? “不放心。”萧祈年坦然道。 江晚蓦地一噎,她以为时至今日,萧祈年应该对她的功夫有了一定的了解。原本……她今夜想偷偷出去一趟的。 “怎么?”面对江晚探寻的视线,萧祈年回以真诚。 “我要出去一趟。”是要,不是想,没有商量的余地。 萧祈年一愣:“哪里?” 今天忙活了一天,她不累的吗? “巴勒山。” 巴勒山?倒映在萧祈年眸中的烛影忽明忽暗,他伸手将温在热水中的牛乳取了出来: “先吃饭。” 吃完再去也不迟。 江晚乖乖地坐下,默默地吃了两口后抬头看向对面的人:“你——” “一起去。”萧祈年知道她要问的是什么,回复的很快,好似生怕被拒绝似的。 行吧,他如果想跟,就跟着吧。 夜里的北地很冷,山上有常年不化的冰雪更冷。江晚先是围在山脚下转了转,随后视线上移,落在高高地山顶。 是什么呢? 江晚眸光微闪。 “上去?”身侧的人问。 江晚有些犹豫,她是很好奇的,所以迫不及待的就跑过来了。但是在山上并不明朗的情况下贸然行动,或许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所以,她选择了回去。 没想到刚刚回到大帐,手都还没烤热乎,就听见外面有人询问:“可以进来吗?” 第126章 塔娜公主 萧祈年与江晚对视了一眼后,淡声说了句:“请进。” 大帐门帘被撩开,进来的人正是完颜淳烈。 三人依着矮桌坐下,跟在完颜淳烈身后的侍从将热奶茶和糕点放下后,纷纷离开。 待大帐中只剩下三人后,完颜淳烈率先举起茶,面向江晚:“今天事发突然,还未向明珠县主表示吾衷心的感谢。” 每次托托儿提到这位小姑娘时,都是满眼的崇拜和赞不绝口,所以他都不用查便知对方身份。 “可汗不必客气。”江晚举杯浅饮了一口,以示回应。 “宗英所中之毒极其毒辣,吾知若非明珠县主出手,恐已……”剩下的话他没说,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 完颜淳烈顿了顿,将随身携带的宗卷推到江晚面前:“吾意亲封县主为吾突和部的塔娜公主,辖地为大梁与突和部百公里的缓冲地带,另享互市后十分之一税额。” 不得不说突和部的人性子大多直爽,完颜淳烈亦然。他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上来就直接表明来意。 但是他这番话是萧祈年和江晚两人着实没有预料到的,尤其是江晚,她以为完颜淳烈顶多以金银牛羊为报酬,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大方。 “可汗的大梁官话说得非常好。”江晚喝了一口茶后,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完颜淳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牟妃在时曾教授我一二。” 完颜淳烈作为大妃生的长子,自幼奴仆成群,生活待遇优渥。他自己也是个天生聪慧的,在突和部王子必学的课业外,也额外涉猎了一些外族文化,在大梁官话一门上,牟妃可以算是他的启蒙老师。 牟妃离开后,为了自己和宗英都能够更好的学习大梁语言和文化,他特意求了父王想方设法请了几个梁人。 “可汗的报酬,过于丰厚了。”江晚道。 她并非贪图权财之人,再者说,世间因果从不会失衡,今日所得若不正当,日后必定要以其他方式归还。当然了,不义之财除外。 江晚此话一出,完颜淳烈却是笑了,他没看错这个小姑娘:“且不说托托儿及时回到王庭助吾成就了大事,就是明珠县主与辰王这一路护送宗英回来,吾亦是该有表示的。” 说着他又看向萧祈年一眼:“辰王以为如何?” 辰王和战王在这件事上确实帮了不少忙,但若论及托付此事,他们身份太过显赫,以重利相酬,反而可能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相较之下,这位明珠县主无论从身份地位,还是事件本身的关联性来看,都是更为合适的人选。 “缓冲地带,包括巴勒山?”萧祈年沉吟了片刻后开口。 “自然。”完颜淳烈点头,他知晓他们不久前才从巴勒山归来。 正因清楚他们刚回,他才会特意选在这么晚的时辰上门叨扰。 “可以。”萧祈年替江晚应下了。 一来,他看得出晚晚对巴勒山很感兴趣。 二来,晚晚她若是多了一层“塔娜公主”的身份,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一层保护? 至于其它的,他会一一替她铺平。 “好。”完颜淳烈爽朗大笑,虽然他不缺亲妹子,但对于江晚却很是看重,当即就改了口:“义妹放心,明日吾便会在王庭宣布此事。” “明日?” “是,王庭有变,吾要连夜回去一趟。所以……”想到尚在昏迷之中的完颜宗英,完颜淳烈的语气渐沉,郑重道:“你小哥就拜托你了。” 小、小哥? 江晚脸色一僵,她忘了,那个蠢萌少年的年龄实际上比她要大上不少…… 完颜淳烈是连夜出发的,萧祈年和江晚送之出出大帐时,外面已集结好可汗亲兵。 想了想,江晚还是上前将几个装着药丸的小瓶子塞在便宜大哥的手里:“一路小心。” 完颜淳烈心中感动,紧紧握住那几个瓶子道:“放心。”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目送他们离去的江晚长舒了一口气后转身,抬眸就看见萧祈年正整瑕以待地望着自己。 “嗯?” “晚晚对兄长可真好。”萧祈年往前走了一步,立于江晚面前,替她拢了拢领口。 “……”不就是几个小药丸子?而且还是普通的药丸子,顶多了掺了些灵泉水和和,至于这么阴阳怪气的说话? 江晚有些哭笑不得:“行了,早点休息,咱们明日还有的忙活呢!” 萧祈年温声笑了笑,没再纠缠这个话题。 完颜淳烈离开时,将他的大帐空置出来了,萧祈年让人简单清扫了一番后就住了进去。不过在此之前,他将完颜淳烈封江晚为塔娜公主的一应事宜写了密信,通过自己的渠道送往了京城。 这封密信,将直抵蔷美人手中,他相信对方会给晚晚争取最大的利益。 这一夜,大家睡得都还算不错。 翌日一大早,江晚起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瞧了完颜宗英。这人虽然还在昏迷状态,但是气色却好了不少。 托托儿被完颜淳烈留了下来,江晚与他也算熟悉,便将照顾完颜宗英药浴祛毒的事情都交给了他。 随后,她与萧祈年共进了早食。饭间,江晚与萧祈年道:“我想再去一趟巴勒山。” 昨夜不方便上山,现在正是好时机。 “我与你一起。”萧祈年道。 江晚摇了摇头:“战王殿下肯定要来。” 她在不在无所谓,但是萧祈年肯定是要与萧右弦商议下一步计划的。 “不差这一会儿。”萧祈年倒是坚持,臭臭硬硬的男人哪有香香软软的晚晚更讨喜?不过,为了打消江晚的不安,他又说了句:“到了山上若有不便的地方,我就在原处等你。” 这话,可以说是暗示意味相当明显了,江晚见萧祈年执意如此,也只好应下。 辰时的北地依旧寒气逼人,即便日头渐渐升高,那刺骨的冷意丝毫没有要消散的迹象。 萧祈年与江晚一人一马来到巴勒山下,拴好马后,他们顺着被前人踏出来的山路往上走。 这山,萧祈年并非第一次来。非战时期,可以说大梁和突和部大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两族普通百姓上山伐木打猎。 两人皆是体力超群的人,脚程极快,一鼓作气就登上了三分之二的山程,直至被一片漫天遍野的白茫茫雾气挡住了前行的步伐。 第127章 可能是……地动了? “除了巴勒山外,这座山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珠珠儿山,翻译成我们大梁话,就是迷雾笼罩的意思。”萧祈年与江晚道。 “迷雾笼罩?”这一点,江晚是不知道的。 “嗯。”萧祈年抬起一只手,缓缓探入那片浓郁的白雾中。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手腕以下的部分竟像被无形利刃斩断,瞬间消失在雾气里,只剩下半截手臂留在雾外。 然而,当他将手从白雾中缩回,却完好无损,那诡异的景象如同从未发生过。 “此雾无毒无害,但是,凡进入者,皆会原路返回,不得寸进。” 为了验证这话,萧祈年拉起江晚的手,双双走进白雾。白雾之中,伸手不见五指,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循着五感缓慢向前,最终的结果就是走出了白雾,但,回到了起点。 有意思。 江晚主动松开与萧祈年拉在一处的手,单独进入白雾再次试探了一番后,唇角微微扬起。 又回到起点了呢。 真的很有意思。 “就没有懂阵法的人来过?”江晚问。 这片区域应是设了什么阵法,才会让所有人屡屡不得前行。 “有。”萧祈年闻言身形微顿,如实道:“我师父来过,但……无疾而终。” 在萧祈年的眼里,他的师父逍遥子董昶在阵法一道的造诣,世间罕有。但是即便如此,还是失败了。 “你且在此等着,我再进去一次试试。”其实,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这一次,她缓缓踏入白雾之中,然而在全身完全没入雾气中之后,停住了,没有像上次一样立刻向前迈步。 “白璃,我将身体与你共享,你利用琉璃瞳带我找到上山的路。”江晚将神识探入紫霁洞府之中,唤醒了正在小憩的白璃。 白璃的琉璃瞳,乃其秘法之一,可迷惑世间万物,亦可堪破一切虚妄。 “好的,主人。”丝毫没有半分起床气的白璃立刻回应。 它虽受天外天所限,无法亲临主人身旁,但得益于主人修为的不断提升,如今已可将灵识短暂附着在主人身上。 不过瞬间,江晚身上的气势凌然一变,双眸间有七彩琉璃色一闪而逝,茫茫白雾在琉璃瞳之下仿若渐渐散去,江晚的面前出现一条通往山巅的小路。 山顶,有什么? 带着疑问,江晚一路向上,再向上,直至……登顶。 嗯,没了? 山顶一片荒芜,光秃秃的地面上,仅有几棵枝干枯瘦的歪脖子树伶仃矗立。与山下郁郁葱葱的繁茂景象相比,这里愈发显得荒芜寂寥。 不应该啊…… 江晚眉头蹙起,满心不觉地围着山顶又走了两圈,仍然没有发现。这时,仍然在运转琉璃瞳的白璃却开口了: “主人,往下走。” 往下?江晚瞥了一眼来时的路,依照白璃的意思,沉着一张明艳的小脸往下走。 “停下。” “嗯?”江晚顿住脚步。 “主人,你且飞身至半空,再看此处。”很明显,白璃是发现了什么。 江晚怔愣了片刻,无语地告诉白璃:“我不会飞。” “啊?”白璃有点懵,什么叫不会飞? 主人以前即使不借助任何法器,甚至连御物之术都无需动用,仅凭自身灵力便能御空飞行的啊! 江晚叹道:“如今的我乃凡人之躯,除了些拳脚功夫,什么都不会。” 陷入沉默白璃:“……” 她以为自己能附体在主人身上,那么其他也是可以的,很显然,是她想多了。 “所以你行不行?”主仆俩各自沉默了片刻,江晚有些心情浮躁地问。 白璃啥也没说,灵识主动退出了江晚的身体,一路溜到了后花园的灵泉池边:“主人,不如盛一壶灵泉出去试试?” 嗯?灵泉? 这小狐狸,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非要她亲自动手去验证? 许是心有灵犀,白璃又解释了句:“主人,不是我不肯说,而是说了您可能未必相信。若我没看错的话,这个东西……唔,这座山,应该是个活的。” 活的? 江晚瞳孔微缩。 所以,不是山上有什么宝贝,而是这座山本身就是个灵物? 江晚想了想,依着白璃的意思取了一壶灵泉水,径直将其倾洒在地。 灵泉很快便浸入了泥土之中,徒留下一片水渍。须臾,脚下的土地似乎晃了晃。 江晚纹丝不动,只静静等待着。不多时,百米处的位置肉眼可见的多了两个山坳,山石泥块掉落间,露出两个大小差不多的黑黝黝的山洞——一道喑哑的声音在江晚耳畔响起: “好……喝……” “还……要……” 这一次,江晚是真的沉默了。 一直守在白雾外的萧祈年察觉到山有异动时,心下蓦地一惊。 晚晚出事了! 顾不得白雾中的诡异,萧祈年抬脚就往里走,但是……无论走多少次,他都会原封不动的回到起点。 就在萧祈年第不知多少次欲踏入白雾时,江晚出来了。 “没事吧?”萧祈年当即上前双手扶在江晚的肩上,满目担忧。 “没事。”江晚摇了摇头,嘶,他抓得自己的双肩有点疼。 许是察觉到她眉间一闪而过的疼意,萧祈年紧绷的下颌线条稍稍柔和了些,手上的力道缓缓松开,改为轻轻按住,目露关切地锁住她的眼睛:“刚才怎么回事?” “可能是……地动了?”江晚眨了眨眼。 “……” 他知道,她不愿意说。 气氛一度有些尴尬,江晚心虚地摸了摸鼻尖:“那个……我们回去?” “好。”萧祈年很无奈,他知道她身上有大秘密,但是他并不打算逼迫她说出来。 夜色沉沉,并立的三座大帐静立如墨,周遭只余寒风的撕扯声。 这时,一道轻盈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精灵,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其中一座大帐,脚步轻悄地向远处掠去。 不多时,另一座大帐的帐帘被缓缓掀开,一道颀长的身影静立而出。 他目光沉沉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眸色晦暗不明。片刻后,又缓缓抬眼,视线落在远处那黑乎乎,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山影之上,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第128章 辣么大一座巴勒山呢? 今夜过来,是江晚与山灵约好的。 白日的时候,山灵以独有的方式与她共享了信息: 对于自己的存在,山灵已经分不清多少个春夏秋冬。曾几何时,这是一个灵气充沛磅礴、几乎凝成实质的世界,天地间万物皆可吐纳灵气,修行者辈出。 但随着沧海桑田的漫长变迁,天地规则似乎发生了改变,灵气日渐稀薄—— 曾经遍布世间的灵物销声匿迹,隐匿于无人知晓的秘境或世界角落。 曾经叱咤风云的修者,因无法汲取足够灵气冲击飞升之境,最终一个个在时光长河中黯然陨落,只留下只言片语的传说。 山灵不敢消耗能量致消亡,于是随意选择“落户”在一个面朝大海的地方,本体陷入沉睡。只是没想到许多、许多年过去了,这里已经变成了平原。 至于这一次再度“活”过来,完全是因为被灵泉中的磅礴灵气吸引的缘故。很久很久、不知多久,它都没有喝到如此香甜的水了。 唤醒山灵的办法很简单,江晚随手取了一些灵泉水倾洒在山体之上。很快,一道低沉地声音传到她的脑海中:“你……来了?” “嗯。”她赴约而来:“你愿跟我走?” “是。”山灵毫不犹豫地回答:“吾岩峋,愿奉您为主。” “你信我?”江晚挑了挑眉,她还以为要多费几番唇舌才能说服对方,没想到它却主动提出奉自己为主。 “信。” 它能感觉得到,她非常人。 它希望有朝一日,她可以带他离开此间世界,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江晚默了片刻,岩峋的本体太大了,而她也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天外天是收不进活物的,那么魂戒呢? 见对方不语,岩峋还以为她是对自己的体型有所顾虑,便道:“吾可自由变换大小,大可为山,小可为石,若是——” “以你目前的情况,远远达不到进入天外天的层次。这样,我先试一试能否将你的本体收进随身空间。” “……好。” 岩峋答应了,江晚闭上眼睛的同时与它道:“放松心神,不要抵抗 。” 只不过瞬间,整座巴勒山随着江晚一同消失在原地,没入魂戒空间。 果然可以。 她先前就觉得这个魂戒应是被炼化过的一方独立世界,眼下岩峋,连同山上大大小小的山兽,一个不落的全都进了魂戒,正是验证了她的猜测。 巴勒山消失的很突兀,除了一直盯着它的萧祈年外,几乎无人注意。而萧祈年,在发现那座盘踞天地间、气势磅礴的偌大山体,竟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时,心神剧震,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言语都卡在喉咙里,只能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天际,久久未能言语,心中满是震撼与难以置信。 江晚偷偷摸摸地回到大帐,帐内静悄悄的,显然无人发现她方才的悄然离去,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岩峋消失时,草木山兽她都是一锅儿端走,没发出一丁点的动静,即便是明日有人发现巴勒山不见了,应当也不会怀疑到她的身上。 翌日卯时,一名值守的大梁士兵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走向城墙准备交接。 他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地抬手整理着身上略显松散的盔甲,动作娴熟而随意。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往远处扫去。可这一看,却让他顿住了动作,嗯? 是他还没睡醒吗? 巴勒山呢? 辣么大一座巴勒山呢?! 不多久,巴勒山“不见了”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边城。 信或不信的众人前往巴勒山“旧址”查看的时候,江晚正在完颜宗英的大帐里忙活,原本不怎么爱说话的托托儿此刻却像个话唠似的,追在江晚身后与她说: “整座巴勒山都不见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黄土地!” “江姑娘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遇见鬼了?” 江晚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鬼? 但是很快,巴勒山不见了这件大事就被另外两则消息掩下了: 第一件:突和可汗在王庭宣布封大梁明珠县主为“塔娜公主”,并昭告天下。塔娜,在突和语里正是意为“明珠”。 第二件:大梁百姓间悄然流传出来“天降福瑞”的传言,传言有言——明珠县主得神明偏爱,将解边城万万众生之困,护佑边城百姓脱离苦海,重归安宁。 关于这第二件,倒也是有人质疑的,可刚刚质疑便有人反问:“突和意与我大梁建立互市,你看且看那光秃秃的空地,不正是建市的最佳地带?” …… 远在京城的皇帝也是很无语,萧右弦竟连上了三道折子,且一道比一道急。 第一道折子呈报的是边关急讯,称突和部新可汗已释放出和谈之意; 紧接着第二道折子,则是详细列明了对方在和谈中提出的具体条件; 而这第三道则画风一转,带回了边城关于明珠县主“天降祥瑞”的种种传言。 蔷美人移步皇帝寝宫时,一眼就瞥见了那三道平铺在龙案上的折子。 “塔娜公主?”蔷美人满意的点头:“突和部这个新可汗还是有点眼力在身上的。” “嗯?”萧凌山疑惑地看向蔷美人,这怎么还替敌国说上好话了呢? “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蔷美人嗤笑一声:“人家好歹封的是公主,不像某些人啊,小气吧啦的就给个县主。” 小气吧啦的某些人:…… “有话你就直说。”萧凌山揉了揉眉心,萧祈年和江晚去往边城的因由一直有回传,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我可不敢说。”蔷美人嘟着嘴,嗔道。 “嗯?”还有你容容不敢说的? 自幼时至今,指着他这个皇帝直言痛骂,那可都不是十个手指头外加十个脚趾头能够数得清的。 “唔。”蔷美人缓缓伸出纤纤素手,慵懒地搭在皇帝的脖颈上,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轻声说道:“不敢说,只敢睡……” 之于蔷美人而言,对付皇帝,不需要花里胡哨的计策,只需要睡服。 只一夜,圣旨加急拟成,八百里加急护送,驿卒星夜兼程赶往边城。 第129章 南诏北霁 皇帝的旨意很明确: 同意建立互市,具体一应事宜由明珠郡主主持,战王、辰王辅佐。 没错,江晚升职了,从县主升级到了郡主。圣旨中言明承认突和部对江晚的封号、封地,朝廷拨款允明珠郡主建立互市城。 江晚接到圣旨时,整个人是惊讶的,她没想到皇帝会如此慷慨。至于互市城……战王萧右弦倒是给她出了一个主意:参照南诏城。 “南诏城乃是大梁与南楚之间互市之城,经济政权独立,无论是大梁还是南楚,对其没有任何辖制。”萧右弦与江晚细细解释道。 “南诏?”这是江晚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 但是萧祈年,却是不动声色地饮了口茶,他知道,大哥一定会提到南诏。 “你以为如何?”江晚看向萧祈年。 “南北虽有地域、气候、文化上诸多差异,但在建立之初,很多地方确可借鉴。”说到这里,萧祈年神色微顿:“我有一个朋友在南诏身居要职,晚晚若是有需要……” “那就太好了。”江晚毫不犹豫道。虽然新的地方会有新的规矩,但是如有参照,想来会更简单一些。 完颜宗英在昨日就已经醒了,牟氏也接了过来,罗汉……罗汉在协助突和部抓住射箭的死士后就离开了。 好吧,暂时需要她的地方不多,她有大把的空闲,用来着手去规划互市城再好不过。 “南诏、南诏……”江晚喃声念叨了两句,随后抬头看向萧祈年:“北霁如何?” 萧祈年立懂她的意思:“可。” 南诏北霁。 “北霁?”与谢恩的折子一并呈上的还有北地互市城的新名字。皇帝看完后在折子上写了个“允”字,随手递给德公公:“送去北地。” 德公公应允,刚迈出一步却听见皇帝忽道:“近来朝中是否有什么声音?” 德公公脚步一顿,躬身回禀:“是有一些。” 皆是……对陛下亲封明珠郡主及北地诸事宜的不满和反对。 萧凌山嗤笑一声,弯了弯唇角:“朕知道了,你去吧。” 这天下是他老萧家的,现下是他的,不过是个互市之地而已,他给得起! 坐拥一南一北,唯二两座独立自治的城池,容容这次应是开心的吧? 南诏的防御工事、官员设置、赋税制度、经营模式……一应卷宗,只有江晚想不到的,没有南诏没有的,这些……尽数归拢到了她的案前。 难以言喻的快,似乎早有准备一般,只待此刻拿出。 看来萧祈年的这位朋友,在南诏城相当有权势了。 江晚不是个拖沓的人,率先做的便是对北霁城整体的一个规划,甚至在朝廷的第一批拨款下达后,就直接下令建城了。 虽说也有那懂工事的劝她开春之后再做打算,毕竟现在正值极寒天气,冻土三尺难挖难凿,不仅工匠们受苦,工期要拖慢不少,用料损耗更是加倍,纯属事倍功半。 但是江晚却说,最先动土的地方就在巴勒山“原址”,她已遣人去查看过,那里的土层并未被冻住。 再者开春之后北地人是需要耕种的,北地能够征用的青壮就那么多,届时恐会拖延工期。 关于此事,江晚并未松口。 萧右弦是个“善解人意”的,在老武的“劝说”下,主动征调了三千兵卒前往,协助江晚建城。不过,领队的人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你叫孟致远?”对于送了自己多间长安街铺子的清河钱氏,她是记得的。 “回郡主,属下正是孟致远。” 孟致远的身形不算格外高大,在一众身形魁梧的军士中略显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温润灵气,想来是随了那位出身江南的母亲。 就在江晚打量孟致远的同时,对方忽地跪下,言语诚挚道:“属下多谢郡主对小妹的施救之恩。” 家中的事情,他的母亲一一在书信中言明,一再叮嘱他不可忘了明珠县主对他们钱氏的大恩。先前县主到了边城时,他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对方,亲自致谢,现下有了这么个机会,自然不会错过。 “此事莫要再提,你母亲已将其还上。”她既接了那些金银与铺子,便是两清。 但是孟致远却是个轴的,虽然嘴上没有再说,心底却暗暗发誓一定会尽他最大的努力,完成明珠郡主交给自己的任务! 随后,江晚还特意借了萧祈年的人去了一趟外地,“购买”了足足二十万石的米面粮食。这二十万石的粮食,五万石赠予了北地将士,五万石留在北霁作为工粮,剩下的十万石则是以“塔娜公主”的身份运往突和部。 “你就不担心我以这十万石的粮食资敌?”连轴转了几日,终于有空坐下喝喝闲茶的江晚问向萧祈年。 “你不会。”萧祈年摇了摇头。 闻言,江晚唇角微勾。 虽然她做事极有章法,也不喜他人插手。但是对于萧祈年的无条件信任,她还是很受用。 “晚晚……” “嗯?” “后日我要出去一趟。”萧祈年道。 “去哪里?”后日似是腊八?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是她还是等着萧祈年说出来。 “朔月谷。” 腊八……祭祀…… “可否同行?”江晚问。 朔月谷,正是萧祈年的师父逍遥子逝去的地方。 萧祈年微微讶异的看了江晚一眼,他知她近来很忙,便没主动提及同行的事,可她却说了。 “自然。”萧祈年应允,心头微暖。 不过,在腊月初七这一天,完颜淳烈却回赠了他的义妹马匹一千头、牛两千头、羊三千头,另外还有一对刚刚“满月”没多久的海东青幼崽。 此前,对明珠郡主赠予突和部十万石粮食一事心存芥蒂、暗自嘀咕此举不妥的少数人,瞬间服气了。 腊月初八。 江晚一早收拾利落,与萧祈年、何钧安三人纵马前往朔月谷。 朔月朔月,意味“开端、初始”之月,此时若夜观星象,必会看见那一丝极细的月牙儿。而朔月谷的地形正如这极细的月牙儿一般,狭隘而曲折,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凿,直插云霄。 初至朔月谷时,江晚也被这奇特的地形所吸引,有风穿过,裹挟着崖壁间凌冽的气息,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好似藏着无数未知的秘密,让人不禁心生敬畏。 这时,她忽觉心头微动,是与自己建立了主仆契约的岩峋在呼唤她—— “这里,好熟悉……” 第130章 这是军令! 熟悉? 江晚微微挑眉,将魂戒悄悄打开了些许。那里,形似巨兽蛰伏的山体缓缓而动,岩层间簌簌落下碎石尘屑,两道幽深的“眼眸”睁了开来:“这也是吾的身体……” 确切的是,身体部分之一。 实际上,岩峋的身体异常庞大,巴勒山只不过是承载了它山灵意识的本体罢了。 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并非如今模样,放眼望去,尽是陡峭的山崖与嶙峋的峭壁。岁月流转,历经沧海桑田的漫长变迁,昔日的悬崖断裂崩塌,地块沉降移动,最终化作平坦开阔之地。 唯有这朔月谷,还残留着当年山峦的轮廓与风骨,是少数还能依稀看出当年“山”形态的所在。 江晚沉默了片刻,以神识相问:“这里,你也想带走?” 然而岩峋却轻微地摇了摇头,幅度不大的动作却惊起山间鸟兽异动纷纷: “不用。” 只是些赘生物,于他而言没有什么作用。不过……他却能感知这里曾有过的几番变幻。 想到这里,它也不管江晚愿不愿意“看”,直接将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种种共享了过去。 某年某月,一头成年的岩羊,四蹄如铁钩般牢牢扣住湿滑的岩石,在常人绝难立足的悬崖边缘闲庭信步。 某年某月,一支疲惫的迁徙队伍沿着谷底唯一的小径缓缓前行。男女老少背着简陋的行囊,面色憔悴却眼神坚定。 某年某月,一支商队缓缓进入山谷,商人们驱赶着驮满货物的马匹,行至山谷最狭窄处时,暗藏在两侧的盗匪如饿狼般突然从密林中窜出,瞬间将商队包围,一场血腥的劫掠就此展开。 …… 一幕幕如真似幻般的场景在江晚的脑海中飞速掠过,直到—— 狭谷谷底,阴风怒号。 大梁与突和部两军猝然相遇,黑压压的敌军如潮水般涌来,将狭窄的通道堵得水泄不通,大梁的这支队伍却不足千人。 兵力悬殊,将陷绝境。 这时,覆了半个面具的大梁主帅骑着马踱步向前,目色沉沉与身后诸将士道:“你们先走。”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的身后是安全的,只要他能够以一己之力挡住敌军追击,他们都可全身而退。 “不行!”紧紧跟在主帅身后的人当即拒绝:“主帅不走,我们也不走!” 说着,那人纵马上前,意欲与主帅站至一处,哪知马蹄不过刚刚抬起,一道剑影闪过,直指那人喉间:“这是军令。” 不足千人的队伍陷入沉默。这时,突和部的主帅——完颜卓雷缓缓走出: “萧祈年,你不会是以为,你一个人就足以抵挡我图和的两万大军吧?” 此话一出,所有大梁战士都蓦地心思一沉,两万……以一敌千? “那就……试试。”萧祈年调转剑头,直指完颜卓雷所在的方向。 完颜卓雷脸上的笑意渐渐狰狞,说出口的话却轻飘飘的:“好啊……” 他暗藏在大梁的棋子终于起作用了,这一次,他一定要斩杀萧祈年此人于朔月谷! 军师说的没错,萧祈年此人用兵如神,若是任由他成长下去,突和部便永无出头之日。 “传我军令,所有人即刻退出朔月谷!”说完这句,萧祈年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纵马直入敌阵,剑光如练,每一次挥舞都伴随着敌人的惨叫与鲜血飞溅。 “副帅——”大梁的将士没有孬种,他们正欲冲上去,便听副帅咬着牙道: “退!” 不能让主帅分心,为今之计,他要即刻回去寻逍遥子大师父! 大梁战士退了,完颜卓雷丝毫不在意,视线紧盯着萧祈年不放。 战斗愈发惨烈,胯下的战马被乱刀砍死,弃马后深陷敌军之中的萧祈年,身上逐渐多了一道又一道的伤痕,但无人可见,随着这些伤痕越来越多,一股股诡异的黑气自那些伤口溢出…… 时间在逐渐推移,黑气愈发浓密,从头到尾地笼罩在萧祈年的身上。束发的布带早已断裂,乌黑的长发松散地披散在背后,随着他动作狂乱飞舞的同时,也遮住了那半张面具。 萧祈年双眼赤红如血,失去了往日的清明,只剩下无尽的杀意与疯狂,整个人就好似地狱归来的修罗。 随着突和部的兵卒一个又一个的倒下,完颜卓雷的蹙起的眉头越来越深。 “二王子,退吧!”心腹忽然上前沉声道。 “不!”完颜卓雷摇了摇头,只要是人总会力竭,这是他们唯一可以斩杀萧祈年的机会,以后……不会再有了! 此刻,萧祈年手中的长剑早已被鲜血染透,变得沉重无比,但他仿佛不知疲倦,每一剑都力重千钧,无人能挡。敌军在他疯魔般的攻势下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五千…… 七千…… 九千…… 只这一人,居然斩杀他突和大军过半! 完颜卓雷终于慌了。 逍遥子得到消息赶来时,敌军已退,朔月谷血流成河,但萧祈年—— 却见面具破碎的人拄着剑半跪在在尸山血海中,赤红的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生死不知。 “主帅——!” “等一下!”逍遥子忽然伸手拦住欲进谷的众人。 与此同时,那半跪的人似是动了……就好似,鬼魅感受到了生人的气息,滴血的长剑缓缓抬起,直指朔月谷口。 还是来晚了。 逍遥子面色凝重。 “你们,且退下。”逍遥子长叹了一声道。 “大师父!”众人哪能同意,方才主帅逼他们走用的是军令,可大师父又不是…… “与你们无关。”逍遥子的视线紧锁在山谷中那道血色身影之上:“这一天……迟早会来。” 估摸着是怕众人心生魔障,逍遥子指了指叠满一地的尸体道:“方才即便是你们在场,此刻也只会如他们一样……” 没有人比萧祈年更了解他自己,一旦失控,他便会丧失理智和清明,不辩敌我。这也是萧祈年坚持要他们退出朔月谷的原因之一。 “可是——”诸人还想说什么,却见逍遥子理了理身上藏青色的长袍:“这一日,吾待良久。” 逍遥子是会武功的,且武功不低。若是寻常时候,萧祈年根本敌不过他,但是现在,非寻常时。 逍遥子动了,往朔月谷内踏入一步。 对面的血色身影也动了。 师徒双方一步一步的向着彼此靠近,距离越来越短、速度越来越快! 第131章 守灵 残阳如血,映照着两道交错的剑光。 萧祈年周身黑气缭绕,昔日温润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逍遥子手持长剑,剑尖却微微下垂,一招一式始终避开萧祈年的要害。 数招过后,逍遥子渐落下风,肩头、手臂已添数道伤口。可萧祈年却恍若不知,回应师父的,只有眼中翻涌的黑焰与更加狂暴的剑招。 终于,在萧祈年势如破竹的一剑下,逍遥子并未避开,而是以身饲剑——冰冷的剑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胸膛,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逍遥子好似感知不到痛一般,左手猛地抬起,将一串早已被体温捂热的的碧色手持,死死地、牢牢地塞进了萧祈年沾满血污的掌心。 手持上的金色光芒猛然乍起,冲散了萧祈年周身的一簇簇黑色雾气,碧色玉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一遍一遍的涤荡着萧祈年的灵魂。渐渐的,萧祈年的双眸中恢复了一丝丝澄澈和清明:“师……师父?” 逍遥子缓缓弯起唇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掰开萧祈年握着剑柄的手,将那手持牢牢套进徒弟的腕上: “带上,不要摘。” 幸好,来得及。 “师父!”终于完全恢复理智的萧祈年惊诧地接住缓缓后仰的逍遥子,他、他都做了什么? “莫、莫自责……”逍遥子大口喘息着:“为师,在来时路上等你……归……” 话未说完,逍遥子嘴角那抹未尽的笑意便僵住了,双眸失去所有神采,缓缓闭上。 “师父!师父——” 狭隘的山谷间传出萧祈年悲恸的嘶吼声。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随着气息的消散,逍遥子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虚幻,如同手中握不住的细沙,从四肢百骸开始缓缓散落。 一阵微风拂过,卷起地上的沙尘,它们便乘着风势,打着旋儿飘向天际,最终消散在苍茫的暮色之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就仿佛,他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从未在这人世间出现过。 岩峋共享的画面至此消失,江晚愕然。 当年那场“朔月之役”,竟是这样的…… “晚晚,你怎么了?”耳畔的声音唤醒了沉浸在震惊中的江晚。她的视线缓缓落在萧祈年的脸上,而后往下,又落在他的腕上,所以那串手持的作用是:镇压、净化…… 萧祈年身上散发而出的黑雾是什么? 别人不知,她却看出来了——那是具象化的兽欲,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暴戾和毁灭一切的原始欲望。 很显然,萧祈年也注意到了江晚的异常,顺着她明晃晃的视线,他举起了手,露出腕间的碧色手持。 “它?”他问,却很笃定。 江晚吞了吞口水,其实她很想知道如果将他腕上的这串佛珠取下,那么他会不会……暴走? 她是这么想的,他却这么做了。 只见萧祈年褪下腕上的碧色手持,递到江晚面前:“可以看,没关系。” 江晚半信半疑的抬手接过那串手持,同色系的流苏俏皮的蹭着她的手背滑下,于空中轻轻地摇晃着。 一息,两息…… 萧祈年没事。 但只是看起来无事。 江晚敏锐地感受到了一股儿明显的戾气,若隐若现。 “走吧,去祭拜师父。”江晚不动声色的将手持还给萧祈年,拉起他的手往前走。 萧祈年很意外江晚的主动,更意外……她竟然准确地站在了当年师父消散的地点。 萧祈年抿了抿唇,当初这整个朔月谷里只有他与师父两个人,她又是如何知晓的?难道是巧合? 两个人蹲在一处,默默地烧着纸,各怀心思却都什么都没说。 一旁的何钧安挠了挠头,不知道为什么气氛突然就沉默时,就听萧祈年道: “稍后何钧安会先送你回去。” “……你呢?” “我留下守灵。”这是他本就打算好的。 江晚默了默,回头看向何钧安: “你且回去取一顶军帐来。” “啊?(⊙_☉)”何钧安有点懵。 “今夜我与你家主子一同为逍遥子师父守灵。”江晚的解释清清楚楚。但是何钧安不敢应,只默默看向自家主子。 良久,萧祈年低叹了一声:“去吧。” “……” 何钧安还能说什么,他只能骑上马回去一趟。 寒风猎猎发出呜咽地声音,两个人又恢复了默默烧纸的状态,静谧的山谷里,率先开口的仍旧是江晚:“后来呢?” “嗯?”这话问的没头没脑,萧祈年只觉得江晚的情绪很不对。 “你师父……”江晚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闭了闭眼,索性也就不问了: “罢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嗯?这北地竟还有晚晚熟悉的地方。 片刻后,萧祈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巨大的震撼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它叫岩峋。”将萧祈年带入魂戒空间后,江晚向他介绍了岩峋——曾经的“巴勒山”。 岩峋缓缓睁开双眸,低头看向面前渺小的人类:“是你……?” 巴勒山,成精了。 萧祈年久久地沉默着,他知道晚晚身上有秘密,却没想到这个秘密比他想象得更加令人难以置信。 “朔月谷,亦是岩峋的一部分。”江晚侧过身来与萧祈年面对面:“这里发生过的一切,我都“看见了”,你……” 她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但萧祈年却握起她的手: “都过去了。” “嗯。”江晚重重点头:“都过去了!” 话说开了,萧祈年哪里还能不知江晚几番欲言又止想说的是什么? “那一次,是意外。” 其实他自小就患有一种奇怪的病症,此病平日里不显不露,但若受到外来的情绪诸如愤怒、怨恨、不安、焦虑、被排斥等影响,他便会失控,从而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举动。 这种病症随着他慢慢长大,越发严重,直到十三岁那年,他遇见了一个人。 洛山清风亭。 彼时他与几名亲随正赶往北地,路经此处欲歇歇脚时,一眼就瞧见了亭中独坐的那个人,明明粗布青衫,却让人移不开眼。 那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他的身上毫无烟火气,反倒透着一股自然天成的静谧与苍劲。不像是人,更肖这片山水间孕育出的灵秀草木,与天地景致融为一体,分不清是人在景中,还是景由人生。 就在他驻足于台阶前时,那人似有所觉,缓缓回过身来。他脸上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说道:“上来坐。” 第132章 那时年少 鬼使神差的,他还真的上去了。 清风亭内,两人相对而坐。 少年的视线落在石桌的棋盘上,这人,竟自执黑、白两子,厮杀了半局。 “会下棋?”那人问。 十三岁的萧祈年抬头看了看对方,点头:“会。” 不仅会,且还下得不错。在盛都,即便是在棋艺一道上颇具名气的裴二公子,也远远不如他。 “好。”那人唇边漾开一丝丝笑意:“你执白,我执黑,咱们一起将这盘棋走完。” 为什么? 他没动,为什么要陪他下完这盘棋?他们根本不认识更不熟。 那人也不急,只语气随和地说:“你若赢了,我便告诉你如何治疗你身上的暗疾。” 闻言,萧祈年蓦地一顿,双眸间多了丝防备和警惕。但那人好似未见般继续道: “我若赢了,你便拜我为师。” 拜师? 少年抿了抿唇,心中忽然生出了一抹好奇,他问:“那若是平局呢?” “平局?”那人抬眸看了萧祈年一眼,阳光洒在他带笑的眉眼间:“那就……我替你医治暗疾,你拜我为师。” 萧祈年眨了眨眼,还可以这样? 最终,他应邀下了这半局。 结果是……平局。 那时年少,只知输赢。 他又哪里知道,这世间有那般深不可测之人,棋局不过掌中戏,输赢成败,皆在一念之间。 可是四年后,这个待他如亲子的师父,最终因他而命丧朔月谷。 从萧祈年的神情不难看出,那些过往的事让他此刻情绪十分低落。江晚也没有再问,而是与他离开了魂戒空间。 不多久,何钧安便带着帐篷回来了,与他一起的还有他哥何钧平、战王亲随秋鸣。 “哥……”正在着手搭建帐篷的何钧安往何钧平身边凑了凑:“真要守啊?” 何钧平默不作声了瞥了一眼何钧安。四年前主子被救回来后,高烧昏迷了整整十日,十日后稍稍好转,蔷美人便派人过来将之带回了京城。 也就是说,那一次,主子并未来得及给逍遥子大师父守灵,虽说年年祭拜,但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再踏入北地一步,更遑论这朔月谷? 帐篷搭好了,帐内也安置了一应取暖物什,冻是冻不着的。至于吃食,秋鸣也准备了不少。 就在何钧安以为他们仨能留下陪同时,萧祈年却说:“你们先回去吧。” 嗯? 何钧安望了望日头,这都还没到晌午呢! 何钧平倒是个识趣的,扯着自家蠢弟弟和秋鸣就回去了。 萧祈年亲手将带来的供品一一摆在逍遥子消散的地方,都是他师父生前爱吃的东西。 江晚默默陪伴在一侧,半晌才开口:“在此立个衣冠冢吧。” 萧祈年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他说:“师父生前曾说,人死后不过一捧黄土,随风散了也就散了,无须注重那些礼仪。” 江晚没再说话,在岩峋的共享感知中她是见过那位逍遥子师父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逍遥子纵然身着粗布麻衣,却难掩周身那股看透世事的淡然仙气,不似个普通人。 若出现在生命中的每一个人皆有定数,那么,逍遥子之于萧祈年又算什么? 眼睁睁地看着逍遥子消散在面前,还是被疯魔后的自己亲手斩杀,萧祈年他该多么痛苦、悔恨又自责? 江晚只觉得左胸口抽抽的疼,忽感熟悉的气息靠近,将她揽入怀中的同时,长叹了一声: “晚晚,不必心疼我。” 四年了,他熬过来了,一切都过去了。 江晚也跟着在心中叹息,是的,她心疼他:自出生起便命运多舛,甫一降临便被生母遗弃;长大后,更要承受锥心之痛,亲眼目睹敬爱的师父在眼前逝去,却无能为力。 “比起来,我更心疼晚晚你。”萧祈年温声道。 明明应是千娇万宠着养大的女孩,却连生母都没见过一面就被偷走,之后生活在江家村那样偏僻的地方,缺衣少食,随时都可能命…… 提及这个,江晚微微有些沉默,她知道萧祈年所谓的心疼是什么,但是—— “我不是她。” “嗯?” 江晚推了推萧祈年,离他稍远了些后抬头与他垂下的双眸对视,一字一句道:“我不是真的江晚,其实——” “无所谓,只要是你就好。”萧祈年打断她的话。自师父以那般诡异的方式消失在自己面前后,他便信了这世间的怪力乱神之说。 江晚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眨了眨眼问他:“你知道我是谁?” 萧祈年认真地回望那双清澈眸子,微微一笑:“紫霁?” “……” 萧祈年没错过江晚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他知道他猜对了。 实际上除了“紫霁”,他也没多少可猜的,毕竟晚晚也只与她提过这么一个“梦中师父”。 “咳咳——”江晚清了清嗓子,算是默认后转移了话题:“对了,过来看一样东西。” “什么?” 再次确认整个朔月谷只有他们两个人之后,江晚将萧祈年带回了魂戒空间。不过这一次她并非是让他去见岩峋,而是岩峋脚下的那一堆黄白之物。 “这个……”江晚随手拾取了其中一个金块,递给萧祈年:“翻过来看看。” 萧祈年依言翻转金块,“勋王府制”四个字赫然入目,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我本欲将这批黄金白银投入北霁城的建设,不知是否会引来麻烦?” 若是仅仅依靠朝廷拨款,北霁城的建造速度会很慢很慢,她是个喜欢速战速决的性子,所以……她准备先走私账。但是勋王—— 好歹也是在大梁混了快一年的人了,打听个人还是能打听到的:勋王是当今陛下的亲哥哥,之所以先前她没听说过,是因为此人意图谋逆早已伏诛,乃是众人避之不及的忌讳。 不过,这个忌讳在萧祈年这里却什么都不是。 “抄没勋王府时,账册与实物确实出入很大。”萧祈年的视线落在那堆积如小山般的金块之上:“这些出自……?” “太子府。”江晚沉声道。 第133章 洗髓丹 江晚能看得出来,萧祈年与太子只是看起来关系很好,但实际上萧祈年更多亲近的人是小郡主萧筱。 倒是这一次到了北地,她才发现原来萧祈年与战王萧右弦之间的感情甚笃,默契到许多事皆心照不宣。似乎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他们都会坚定地站在彼此身后,做彼此最可靠的支撑。 “晚晚,我以同价值的东西与你换这批金块,可否?”此事,非同小可,他需要留下这批金块作为“证据”。 “可。”江晚点头同意。 她并没有说什么白送之类的话,北霁城需要的投入很大,大风也刮不来银子送她。 不过,为了奖励萧祈年替她排忧解难,多给北地留一些粮食还是可以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 “嗯?”难不成太子的府库还有其他秘辛?毕竟当时他细细查找过太子书房,一无所获。 江晚取了个黑不溜秋的丸子出来。 “?” “这是洗髓丹。”她为数不多的丹药之一。“你可以理解为,它是药浴的加强版。” 萧祈年了然:“你是要让我用?” “嗯。”先前她一直在犹豫是用普通的药材给萧祈年洗髓伐骨,还是用这洗髓丹……可是洗髓丹乃天外天的仙药,萧祈年是否会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 但是现在,这些犹疑都不存在了。 “现在?”萧祈年望了望这个除了“巴勒山”外,天地呈现一片黄褐色的空间,除了脚下的碎石沙砾外,似乎……没见到水源。 “嗯。”江晚与岩峋心灵相通,也不用她开口,山体上便多了一条直抵半山的小道。“走吧!” 魂戒空间原本确实没有水,但是自从岩峋进来之后,她便引了天外天的灵泉来。 “这个洗髓丹药效极其霸道,你本凡胎,很难承受得住。”路上,江晚与萧祈年解释着:“所以在用洗髓丹之前,你需要浸泡在灵泉中七日,提升体质。” 很快,他们便到了半山腰。 岩峋主动拨开一簇簇树林,露出可进入的小径,一潭清澈见底的湖水出现在二人面前。 “这里。”江晚指了指与潭水相连的一处矮池,只适泡浴。 “没想到,这山腰竟还有水潭。”萧祈年道。 “可不是么?”江晚冲着萧祈年眨了眨眼:“在此之前我也不知道,原来山也有腰眼。” 嗯?腰眼? 这东西……是一座山该有的吗? 不重要、不重要~ “来,进来吧。”这个小池子里的灵泉,岩峋利用特意蓄力加热过,温度正好,很适合泡澡。 “要泡多久?”萧祈年问。 “至少两个时辰。” 萧祈年算了算时间:“好。” 两个时辰不耽误守灵,不过—— “你确定你要待着这里?” 刚刚试完水温的人蓦地一顿,双颊逐渐变得绯红,整个人却故作镇定道:“我还有事去忙,先走了。” 说完,江晚就像是被狗撵了一样,一路慌张地跑下了山,她的身后还传来萧祈年低低的笑声。 再出来时已入夜,天空被挤压成一条细长的银带,月光洒下,在崎岖的岩壁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帐篷就搭在离着供品几米距离的地方,萧祈年目光定定地看着那些师父生前爱吃的东西,忽然低声语:“有轮回吗?” 江晚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轻声回答:“有。” “那……他呢?” 师父与常人逝去并不一样,这四年来,每每梦见那离奇的一幕,他都会忍不住问自己:他是不是……魂飞魄散了? 江晚没有立刻回答,反问:“你还记得他的最后一句话吗?” “记得。”萧祈年的眸色渐沉渐深:“他说:他在来时路上等我……” 这句话,他至今没有参透。 “所以,他一直都在。”至于在哪里……江晚抬头望天,来时路、来时路啊……这个逍遥子董昶有点意思。 但若是她猜想的那样,萧祈年呢?他的身上藏着何等不为人知的秘密,能让对方甘愿赴汤蹈火、以命相助? 帐篷外的烛火噼里啪啦地响着,萧祈年往火堆里又加了几根干柴后与江晚道:“去睡一会儿吧。” 他一个守就好。 江晚摇了摇头,既是守灵,自要尽到这份心意。 萧祈年目露无奈,但也没有再催促,而是问:“那个洗髓丹,你可用过?” 江晚点头:“嗯。” 与萧祈年一样,如今只是凡胎的她也需要连泡七日的灵泉。不过那时她并没有岩峋提供这么贴心的温泉,她都是夜半无人在意时,偷偷的闪进空间的木桶里泡~不过用了洗髓丹的那一次,木桶承受不住丹药带来的威压,炸了,她便随手扔了。 “不然,你以为我的样貌仅仅靠着吃食就能与大半年前判若两人?”江晚挑眉。 不过一年的时间,她不仅蹿窜高了一个头,于外貌上也更加明艳动人。举手投足间褪去了乡下小丫头的干巴青涩,丰腴的同时,多了份灵动又娇俏,一颦一笑自有气韵。 在一点上,萧祈年深有体会。若说有谁见证了江晚这近一年的巨大变化,非他不可。 说到这里,江晚忽然伸手靠近,取下萧祈年覆在脸上的面具:“你怎么还带着它?” 确切来说,除非私下见面,否则从未摘下过。 “省事。”也不见萧祈年有什么动作,满眼皆是宠溺。 江晚也不问他这个“省事”何解,只撇了撇嘴:“白”瞎了这张好脸。” “晚晚喜欢?”萧祈年戏谑道。 江晚“唰”地一下红了脸,连耳根都染上了薄粉,声音却强装镇定地反驳:“谁、谁说的?你别胡说!” 萧祈年只是低低的笑着,嗯,他不敢胡说。不过难得瞧见她如此小女儿般的窘态,他存了逗她的意思,倾身上前:“晚晚若是喜欢,我便日日夜夜都与你看。” 此话一出,江晚只觉像是刚刚蒸熟了的大虾,又热又红却又无处释放,偏生她后仰欲躲,萧祈年就得寸进尺的往前再倾。待到后仰得厉害时,她一个猝不及防就是摔倒,却被眼疾手快的萧祈年蓦地搂住腰身,周身充斥着彼此的气息,四目相对间空气仿佛凝固,他喉结微动。 “你……” 话还未来得及说话,他的吻便轻轻落下,温柔而又缱绻,将所有未说出口的情意都融在了这短暂却绵长的触碰里。 风乍起,吹起点点火星,宛如暗处有长者含笑凝望,默默地送上无声的祝福。 第134章 好一招偷天换日! 何家兄弟第二日一早过来时,萧祈年正盘膝坐在那边拨弄着火堆,江晚则是将刚刚煮好的热奶茶一一分杯。 “过来尝尝。”江晚笑眯眯地招呼着何钧平和何钧安。 “不、不用了。”何钧安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坐下吧,暖暖身子咱们就回。”萧祈年也道。那语气、那表情,就好像相处了多年的寻常夫妻在招待客人。 何钧平无奈着拉着自家傻弟弟,先给逍遥子大师父上了柱香后,率先接过奶茶,象征性的喝了一口后才说:“主子,楼山镇的事情有眉目了。” “哦?”萧祈年用手中的木棍指了指火堆边的空位置:“查到了什么?” “杨柱之死另有隐情。” 杨柱? 江晚有些惊讶,事情过去多日,她没有想到萧祈年竟然一直有在查。 “杨柱出事之前,曾去过方府一趟,替工头送前一日的考勤名册。”何钧平继续说。 雇佣铁匠的富家老爷姓方,方老爷承诺一日一两的工钱乃是日结,一直负责名册的工头那日不小心吃坏了肚子,便随便请了个人替他送一下名册,这随便被抓的壮丁正是杨柱。 至于杨柱去送名册的那日曾发生过什么,梁县令派人去询问过负责扎帐的账房先生,对方奉上账册的同时表示一切都是按正常手续走,没有任何问题。关于这一点,梁县令也盘问过工头和其他铁匠,与账房先生所言无二。 但是他们暗中派去查的人却无意间从府上下人口中得知,杨柱在离开时,因前一夜下了雪后又上过冻的地面很滑,不小心冲撞了方老爷。 “冲撞?”萧祈年轻捻着指尖的佛珠,不知道在想什么。 “嗯。杨柱滑倒时将刚刚从外面回来的方老爷撞倒了。”说到这里,何钧平微微蹙了蹙眉:“不过……当时方老爷并没有怪罪他,甚至还让管家先将杨柱扶了起来,笑着安抚了几句。” 可以说,方老爷确实为人很和善。 萧祈年没说话,何钧平继续往下说:“事情到了这里,属下等人本也没有怀疑什么,但是几日后潜入佛塔的暗子回报,佛塔……内有乾坤。” 这才是他们怀疑杨柱之死另有隐情的重要原因之一。 “主子。”何钧平声音凝重:“那塔并非完全以铁水浇筑!” 塔内余有空间这是正常的,但是原本应有一丈厚度的塔身,实际上仅有内外两层合计三尺厚,中间的七尺是以碎石填塞! 暗探是怎么发现的呢? 他在那尚未建成的佛塔边整整蹲了两日,突然发现方家老爷借由杨柱之死给众铁匠放休三日。 这三日,工钱照付,同时他会派人加固工房,防止大雪给铁匠们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铁匠们都背着包袱离开了,边走还边赞叹着方老爷实乃大善之人!以前他们外出做工,哪有老爷会关注他们生活上的点滴和人身安全? “就是这三日,每夜都有车队过来,运送之物正是碎石,以及陌生容貌的铁匠。” 他们借用了原本就有的熔铁炉,将碎石填塞在中层后浇上一层铁水。 三日后,待先前的那批铁匠们回来时,倒是很快就发现了铁塔的厚度很不对。 彼时方老爷给大家的解释是:在铁匠们离开的第二日,寺中高僧给了开光仪式的吉日,就在一月后。他唯恐赶不上吉日,却又不想让刚刚回去的诸铁匠来回折腾,遂请了几个临时工连夜赶了工。 这么一通解释,诸铁匠又是一阵唏嘘,对方老爷自是更加感恩戴德,谁不喜欢躺平在家又能白拿银子呢?当然,接下来感激方老爷的铁匠们的赶工速度也愈发快了。 好一招偷天换日! 这个方老爷……可不是一般人呐! 这时,江晚突然开了口:“另外一个毒茶包的下落,梁县令可有查到?” “是,查到了。” 且说梁县令派人调查取证时,和顺茶行的一个小伙计那是欲言又止。 为什么呢? 因为他细细回忆过之后,还真想起买那第一个碎茶包的人来了,但是……那人外地口音极重,若是仅仅路过楼山镇,他就是说了也是白说啊! 这么一想,小伙计终是没说出口可巧了不是,就在两日后,他竟然在街上又瞧见那个外地人了! 思极人命关天啊,他赶紧上前拉住了那个外地人。几番唇舌之后,外地人弄明白了小伙计的意思,但是他却说: “小哥放心,那茶包我并非是用来吃的。” “啊?”茶不是吃的,还能作甚? 外地人解释,他是过来走商的,奈何一路奔波颈椎病犯了,难受得很。随行的下人想起家中夫人给老爷制过的软锤,便提议做一个。 说起这软锤,便是以药草或茶叶填充,外以粗布缝制,再辅以木质手柄便可。 下人随着老爷南来北往的这么多年,缝制的手艺还是会一些的,也不麻烦,所以这才有了买碎茶包的事情。至于为什么是买碎茶?毕竟,整茶叶填装进去再锤一锤也是碎的,就没必要浪费银钱。 这就是穷人和富人的区别,相同的东西,穷人珍之重之,将其视作生活里的光与暖。富人却可能视其为无关紧要的点缀。彼此的心境与态度,隔着无法逾越的生活境遇。 “那个伙计将事情上报了掌柜,掌柜想了想,还是去告知了梁县令。” 梁县令一琢磨,又差人去仔细询问了那外地商人。这一问,外地商人又提及了一件事情: “那日我离开时,似乎瞧见一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妇人正与一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说着话,似乎也是要去买那碎茶包,我观那少妇似乎有些犹豫不大想买,但老妇人却一直在说那碎茶包如何如何价低……不知——” 差役猛地一惊,这不说的就是王大丫吗?! 老妇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当初盘问王大丫时,她并没有提及。 是了,王大丫本就胆子小,当时又遇见了那等大事,大多时候只知道紧紧抱着孩子哭,脑子里更是一片混乱,哪知道这其中环节的重要性? “郡主,那老妇人……是方府二夫人身边的奶嬷嬷。” 这~便是他们怀疑杨柱之死另有隐情的重要原因之二! 第135章 饯行 所有人都沉默了。 方老爷,佛塔,方府奶嬷嬷,王大丫,毒茶包,杨柱,消失的铁……哦对了,还有莫名被牵扯进去的花家村。 这一环环、一扣扣的设计,若非江晚恰巧碰上了王大丫,岂非完美? “再查。”萧祈年沉声道。 所以,杨柱那日不小心冲撞了方府老爷之后,发现了什么?或者说,对方怕被发现什么? “要不要再仔细问问王大丫?”江晚问。 萧祈年摇了摇头:“先从方府着手吧。” 通过先前的了解,杨柱是个粗人,心思不细,否则也不会察觉不到自个儿的老爹老娘并非体弱,而是嫌弃儿媳生的是个女娃所以根本不愿意去搭把手。 既然是个粗人,当时那种撞了贵人的情况下,或许一紧张他根本什么都没注意到……但是方府那位老爷是真狠啊,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离开朔月谷后江晚与萧祈年分开,直接去了正在施工的“巴勒山”原址。这里因为岩峋的缘故一直土块松软,而非像其他冻土一样难以挖掘。 沿着松软泥土勾勒出的边角线,孟致远正率领众人一砖一土,筑着一道敦实厚重的城墙。 江晚将孟致远招来,与他细细说了建城的一系列注意事项后,最后道:“我近日会离开一段时间,这里就全权交由你了。” “郡主放心,孟某绝不会让您失望!” 江晚笑了笑,没说话。 如果孟致远做得好的话,她不介意从萧右弦那里求个人情,把他要过来管理日后的北霁城。 交代好孟致远后,江晚回到了边城。 应是萧祈年已与战王说了明日离开边城的事,战王也不啰嗦,下令准备饯行宴。 战王府那边风风火火准备的工夫,萧祈年又去了趟玄甲大营,江晚则是去探望了完颜宗英。 彼时,完颜宗英已经能够下床走路了,只是走得不快,也不能走得太久。江晚到时,他刚刚靠在软枕头正喘着粗气,少年苍白的额头涔涔的冒着虚汗,牟氏正拿着温热的毛巾替他擦干。 “咦,义妹你来啦!”瞧见江晚进来,完颜宗英还挺高兴。 江晚看了看眼神清澈的小哥,就很无语,她这个活了八百多岁的“老人”居然还要叫这个少年一声“小哥”。 “郡主,这里坐。”牟氏起身,将床边的矮凳让了出来,让他们兄妹说说话。 “谢谢。”江晚客气的与牟氏道谢,而后坐在矮凳上替完颜宗英把脉。 “怎么样?”少年得意的撇头看向江晚,耳垂上的银色耳环随着他的动作晃了又晃:“你小哥我是不是还能再活一千年?!” “千年?”江晚白了他一眼:“什么祸害要遗留千年?” “嘻嘻~”完颜宗英露出雪白的八颗牙齿,唔,其中还有一对小虎牙。 简直没眼看! “那一只!”江晚给了他的一下,完颜宗英立刻换了一只手过来。 江晚习惯双手诊脉,这样辨证医治更为准确。 “如何?”牟氏沏好茶拿过来,等江晚诊完脉正好可以喝。 “恢复的不错。”江晚接过茶说了声谢谢后又道:“接下来只需静养十天半个月就好。” “谢谢。”牟氏是真心道谢,来的路上她就听说了,是明珠郡主救了她的儿子,这份恩情她铭记在心。 “明日我便要启程回京,这边……”虽说她与完颜宗英现下是兄妹关系,但与牟氏她们还是各论各的:“您若有什么需要,可以去战王府。” 说着,江晚将一枚郡主的印信交给牟氏,如果说完颜宗英是她在突和部的依靠,那么自己就是他们娘俩在大梁的依靠。 牟氏愣了一下后,眼眶微微有些泛着红。她伸手接过了那枚印信,与江晚道:“我与家里说好了,等北霁城建好了,我们就搬过来。郡主……” 牟氏犹疑了片刻,咬了咬唇道:“你要是不嫌弃的话,这北霁城我们替您守着。” 她不是那等毫无见识的妇人,眼前这个小姑娘绝非池中物,也不会在这北霁城一个地方逗留。既如此,她愿协同全家做她的眼、她的手,去监管这北霁城的一举一动。 江晚自然听明白了牟氏的意思,眼神渐软:“好,那我就先多谢您了。” 她是需要帮手的,虽然北霁城尚在建造之中,可很多事情还是有自己人看着才好,如今有了孟致远和牟氏一家在,她也算宽了心。 饯行宴就设在战王府上。 “又下雪了……”萧右弦刚刚落座,就瞧见半敞的窗外飘起了雪。有下人轻手轻脚的进来关上了窗子,将酷寒隔绝在外。 室内的地龙烧的正旺,萧祈年将温好的酒倒满酒杯,一杯送到萧右弦面前,一杯自留,至于江晚则是以茶代酒。 萧右弦率先举起酒杯,眸中流露出不舍,更多的却是笑意:“这杯,为兄为你二人践行!” 萧祈年举杯回应:“虽憾不能同庆除夕、共迎新春,但期愿大哥于新岁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好!”萧右弦爽朗一笑,一口饮下杯中酒。这才发现明珠郡主也举起了酒杯,但闻她笑语晏晏道: “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 腊八已过,离新岁不足一月,她与萧祈年此番离开,再回来时定是明年了,索性便提前拜个年。 老武领着下人端着热菜进来,冲着江晚眨了眨眼,背着萧右弦塞给了她一个红封。 江晚惊讶的望着老武佯装啥也没做、背着手离开的背影,听见一旁的战王幽幽道:“这老小子倒是想的周全。” 那一次的药浴,治好了老武身上的诸多暗疾,但是脑袋仍旧糊糊涂涂的,时不时还在念叨着女儿、女儿……也许,不是药没奏效,而是在老武的潜意识里,武奕就从来没有离开过。 听着萧右弦的话,江晚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红封,心中愈发温暖。不过抬头却说的是:“北霁城的一应事宜还请殿下多多照看着些。” “放心吧!”北霁城的事情他不敢懈怠,否则不用这小丫头出手,萧祈年那臭小子也会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年前,还会有一批粮草冬衣送过来。”脸上始终带着笑意的萧祈年道。 “哈哈,那可就太好了!”萧右弦开怀大笑。 朝廷的赈灾钱粮这两日正陆续抵达北地,再加上萧祈年给的那些,想来北地的将士与百姓定能过个安稳好年! 第136章 晚上见 萧祈年和江晚是第二日凌晨就偷偷离开的,没有惊动任何人。但是经过边城外玄甲大营时,还是见到以副帅黄荆为首的玄甲军,整齐划一地站在雪地中目送他们离开。 “等一下——”江晚忽然开口,率先勒住了马。 萧祈年等人也跟着勒马,却见江晚调转马头去了玄甲军那边,随手解下马侧的一个包袱,远远的扔向黄荆,伴随着包袱一起丢过去的还有一句随风而去的话: “这里有一些治疗外伤的药,接好!” 这些药是江晚连夜做的,她也没想到这次会离开的这般匆忙。除了玄甲军外,她还特意在老武的房间放了几瓶,就算是……送他的新年贺礼。 那句话萧祈年自然也是听见了,他看向朝着自己这边策马而来的少女,心中一阵暖意流动。 “谢主帅夫人!” “遥祝主帅及夫人新岁无忧、喜乐安康——” 整齐的呐喊声震四野、响彻云霄,一如他们刚至边城的第一日。 来时,我在。 去时,我亦在。 这一次,萧祈年和江晚都没有回头,眼角却多了一丝湿意:嗯,也祝你们新岁安然,如意呈祥。 楼山镇。 萧祈年、江晚、何钧平、何钧安四人刚刚落脚在镇上的客栈,便有暗探回报最新进展。何钧平在听完探得的消息后,转身进了客房并关上了门。 “直接说吧。”此刻屋子里除了他与江晚外并无他人,何钧安在外面警戒中。 “方府从上到下的口风都很严,我们的人几番活动才以重金收买了一个人。” 此人名唤冯顺,是方府管家投靠过来的一个远房亲戚。虽然刚到方府不久,但为人不仅爱财更好八卦,比之那些个长舌妇有过之而不及。 “据冯顺所言,那日杨柱不慎撞倒方老爷时,对方袖中飘落了几页纸。” 方俊生也没想到他刚刚进府就被人给撞倒在地,好在他身上也是有点子功夫的,及时稳重才不至于摔得太狠,却没想到今日袖口宽大了些,他揣在袖内袋的图纸掉落下来。 倒在地上的方俊生来不及责难,立刻看着一旁的管家,管家当即一个转身将杨柱的视线挡住,随后将那几张画着条条框框的图纸一一捡起,不动声色的收进了自己的袖口。 这时,方俊生才有空打量那个将自己撞倒的人,很陌生,似乎不是府上的? “老爷,这是杨铁匠,今日过来盘账。”跟在杨柱后面出来的账房惶恐着上前,介绍了杨柱的身份。 铁匠? 方俊生当即清楚了对方的身份,被管家扶起的同时,又让人将慌张地不敢妄动的杨柱从地上拉起来,语气温和的关心了几句。 “可有伤到?” 杨柱忙摆手:“没有没有。” 虽然屁股摔得有点疼,但是他皮糙肉厚再加上冬日穿得多,应当不碍什么的。 “嘘——”方俊生示意杨柱小声点,他自己也跟着放轻声音:“那簪花样图是特意为夫人寻来,咱们声音小些,莫将夫人引了来,坏了惊喜。” 样图? 杨柱一阵迷茫:“什、什么样图?” 方俊生瞧着杨柱那模样不似作伪,温和地摇了摇头:“不重要。” 随后又吩咐账房:“给这位杨铁匠多取二两银子压压惊。” 说完,他便与管家离开了。倒是留下的杨柱满脸的惊诧:这、这是什么绝世大善人啊!被他撞倒了不仅不责怪,还免费赠送压惊的银子。可是他又哪里知道离开后的方俊生却阴沉着一张脸问管家: “确定没看见?” “没有。” 管家摇头——他遮掩的很及时,那个小铁匠尚在摔蒙的时候,图纸就已被捡起来了。 “这图纸至关重要,万不能泄露。”方俊生本就生性多疑,虽有心腹的保证,但他仍旧抬手比划了个“杀”的动作。 管家了然。 “做得隐蔽点。” “您放心。” 服侍了自家老爷回房后,管家想了想,迈步去了二夫人的院子。 “纸?”萧祈年无意识的摩挲着圆润的佛珠,似乎在思考什么:“看清上面是什么了吗?” 何钧平摇头:“冯顺自述离得太远了,看不清。” 所以,这几张纸才是关键。那会不会与那掺了七成假的佛塔有关呢? 萧祈年与江晚对视了一眼。 “你先下去吧。” “是。” 何钧平离开,屋内就只剩下萧祈年和江晚两人。江晚率先开口: “我们也各自休息休息,晚上见?” “好。” 是夜,两个身着夜行衣的蒙面人脚踏房檐跃进了方府。 “老规矩?”萧祈年轻声问。 “嗯。” 他去书房,她去库房。 不过当江晚设法摸进库房后,却发现这个随手就捐了一座佛塔的方老爷,似乎也没那么富贵——库房里除了寥寥几箱金银外,几乎都是些充门面的便宜摆件儿。 怎么回事? 江晚不解,却不妨碍她挥手将所有东西收进魂戒。但是就在她刚刚收完往外走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大喊了句“有刺客——!” 刺客?谁?她? 但是纷乱的脚步声好像没有往这边来。 糟了,萧祈年被发现了。 再说萧祈年那边,他刚顺着路线图找到书房,尚未来得及翻找,就听见门外传来低沉的问话声:“谁在那里!” 来人正是方俊生,一刻钟前他刚刚离开的书房,这会儿突然想到有个东西忘记拿了,于是他又绕了回来。刚刚行至书房外,就听见里面似乎有动静。 书房内的萧祈年微微蹙起眉,他没想到方俊生会突然回来,正准备躲藏起来,没成想脚底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是机关! 他之所以这么确定,是因为在猜到那东西的同时,迎面已有数十支箭头瞄准了他,只要他抬脚再动一下,那些箭就会毫不犹豫的发射出来。 但是他若不动的话……萧祈年抬头看了一眼房门上越来越大的身影,准备试一试。然而就在他做好比离弦之箭更快的速度远离时,一只手忽然拉住了他,甚至还抛出了个什么东西…… 方俊生推门而入时,数十支箭矢正好发动,齐齐射向某个方向。借着月光望去,那被射成刺猬的好似是个—— 老鼠! 第137章 朔风厉且劲,霜羽破长空 “你还好吧?”魂戒内,江晚将萧祈年看了又看。 “放心,没事。” 江晚松了口气。还好书房侧面设了个小小的更衣间,她是从更衣间那边的小窗钻进来的。 外面,方俊生目光沉沉地盯着墙角那个死的不能再死的老鼠,没动也没吭声。 “老爷?”良久,随在他身后的管家轻声唤了句,方俊生这才回神: “收拾东西,明早就走。” “什、什么?” 方俊生转过身,看着管家一字一句道:“天一亮就派人去给方丈送个信儿,就说……就说大夫人的娘忽患重症,可能过不了这个年,我们赶着回去。建佛塔的一应事宜都交给他了。” “那建佛塔的费用……” “一次性支取给他。”佛塔不能出问题,否则功亏一篑。虽然不确定他这边是否出了问题,但小心为上不是吗? “好。”管家话音刚落,又有下人来禀:“老爷不好了,府库遭窃!” 府库? 方俊生面上的表情有一丝皲裂,他的直觉没错,是有人闯进来了……就是不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目皆是狠戾:“咱们,连夜走!” 只要他走了,这线就断了,更不会牵连到佛塔那边。呵,就算是查到佛塔又如何?那塔身已用铁水封铸,无论外观还是内壁,皆铁板一块,查无可查! “是否带上二位夫人?”管家请示。 “嗯,能带的带,不能带的……”方俊生看了管家一眼,未尽之语无需言明。 管家了然,匆忙去了。 感受到外面的人似乎散了,江晚与萧祈年重回书房,两个人一起摸黑寻了半晌,却什么都没有发现。这个方俊生……着实谨慎又狡猾。 “走吧。”既然查不到,再留下去也没有意义。 “嗯。”江晚应了一声,回头扫桌案一眼,又顺着桌案往下,最后顺手牵羊走一筐方俊生随手扔掉的废纸团。 两人鬼魅似的踏上房檐,举目望去,便见夜幕下的方府灯火通明,回廊里人影往来穿梭,一箱箱、一件件日用物品正被有条不紊地搬运着。 这些下人显然训练有素,即便在路上相遇,彼此间也始终缄口不言,只是默默前行、各司其职。整个场景静得如同一场默剧,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多疑、谨慎、敏锐……”回到客栈后,江晚对方俊生此人评价道:“且,谋算极深。” 他究竟是谁?或者该说,是谁的人? 若非偶然,纵是谁也不会细致到监测一个寻常小镇上的富绅。 “这些是什么?” “废纸。” 江晚把那一筐子废纸尽数倒在地上,一张一张的展开,似乎……都是些画作练习? “没想到这个方老爷还挺喜欢水墨画。”江晚撇了撇嘴,展开一张枯荷图。 萧祈年也跟着搭把手,确实都是水墨画。 “萧祈年……” “嗯?” “你看这笔……是不是有点怪?” 萧祈年侧过头去看,宣纸上几笔潦倒的枯荷,笔锋却透着古怪——本该收锋的荷叶边缘,多了道细如发丝的墨线,像谁没攥稳笔,指尖额外带了下。 “再看这里……”江晚指向右上角的闲章,闲章左侧的留白里,有个几乎与纸色相融的浅墨点,不偏不倚落在拇指该压的位置外侧,像是多出来的一截……指腹? 萧祈年眉头紧锁,在皱巴巴的画纸里翻了翻,翻出一幅写意山水画,纸上几笔写意的山石,右侧轮廓线总透着股不协调的滞涩——本该是小指辅助压纸的位置,竟多了道细碎的墨点,像有根额外的手指没稳住,在纸边蹭出了痕迹。 左手六指?! 萧祈年与江晚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花家村的岑氏提及的幕后主使。 “去,打听一下方老爷是不是惯用左手!” 随着萧祈年的吩咐,一道暗影离开客栈。不过半个时辰,就探回了消息:方家老爷待人接客时惯用的是右手,左手……左手好似大多隐在袖下。 这说明什么? “假设方俊生就是给了岑氏夹竹桃叶的人。”萧祈年让何钧安送了根炭笔进来,就着白纸写下“方俊生—岑氏”几个字。 “他的目的是陷害花家村。” “我们且不管他为何要陷害花家村——” “招募铁匠,打造佛塔……杨柱机缘巧合去了趟方府,撞见了他的秘密,也让他起了杀心。” “这其中一定有个帮手知晓他在花家村的动作,索性一石二鸟,引导王大丫买下碎茶包,从而毒杀了杨柱。” “若我们没有插手此事,事情的走向应当是:杨柱死,花家村害人性命被拖累,佛塔的秘密被掩盖……方俊生名利双收。” 但是现在仍有两个疑点。 萧祈年在写满了名字的纸上打了两个问号。 疑点一:方俊生为什么要陷害花家村? 疑点二:七尺厚的铁去了哪里? “第一个疑点倒是不难,花家村平素颇有与世隔绝的意思,也乐于在打点花银子,极少结怨。唯一的弱点就是……华苒。” “第二个疑点也不难,只要弄清楚方俊生那日散落在地的图纸是什么,也许就知晓铁去了哪里。或者,我们也可以换个思路,铁能做什么用?” 说到这里,萧祈年看向江晚,他可能有答案了,虽然答案有些匪夷所思。 “你是怀疑……他?”江晚看懂了萧祈年眸色中的复杂、不解和难以置信。 “方俊生,应该是他的人。”可是身为储君,他想做什么? “唔。”江晚拍了拍萧祈年的肩,起身舒了个懒腰:“让你的人盯死逃跑的小老鼠,咱们且行且看就是。不过现在……你该泡个澡了。” 灵泉需要连泡七日,一日不可断。 “好。” 萧祈年命令隐在暗处的侍卫离开后,随着江晚进入了魂戒空间。 萧祈年需要泡在灵泉内两个时辰,这个时间江晚也没闲着,她去了岩峋的头顶,盘膝坐下逗弄着嗷嗷待哺的小海东青。 这两个小东西周身覆着柔软的灰褐色绒羽,羽尖泛白,点缀着细碎的白色点斑。不过……它们稚嫩的喙上有着尖锐的弯钩,爪子虽小却锋利且有力,已初显猛禽端倪。 两小只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闻着新鲜食物的香味,立刻张开的小嘴露出粉嫩的口腔,发出急切的叫声。江晚笑着将手上浸润过灵泉的生肉条丢到它们的嘴里,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摸了摸毛茸茸的小脑袋。 这两只海东青也是有名字的,一个叫做朔风,一个叫做霜翎——朔风厉且劲,霜羽破长空。 第138章 偏爱女色 腊月十七这一天,陆宗鉴终于在启云县驿站见到了此行的“甩手钦差”。 “听说……陆大人新婚不久?”钦差仪仗暂居的驿站里,萧祈年独自进了陆宗鉴的房间。 住在对面、与陆宗鉴的房间只隔了个小院子的江晚难得有个闲情雅致与何钧安八卦了两句。 “嗯。”站在桌前的何钧安点头,视线通过支起的小窗向对面看:主子会不会挨打啊? “陆夫人……是哪家姑娘?”江晚又问。 何钧安收回视线,眨了眨眼:“陆夫人姓马名砚书,乃鸿胪寺卿马程越马大人之女。” 马砚书……好名字。 “你眼睛怎么了?”一直眨啊眨的? “郡主就一点儿……”何钧安伸出两根手指,合在一处比划了一下:“一点儿都没听过关于她的传闻?” “嗯?”什么传闻? 何钧安叹了口气,行吧,看来郡主是真不知道。 “其实吧……”该怎么说呢?何钧安挠了挠头:“其实陆夫人她还挺特别的。” 怎么说呢? 她有个身为鸿胪寺卿的爹,打小耳目濡染的东西就与寻常闺阁女子不一样。至于这么个不一样法……坊间传言:鸿胪寺卿之女马大姑娘,偏爱女色。 “偏爱女色?”江晚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叫做偏爱女色。何钧安挤眉弄眼的倒是想说,就见对面他家主子已经出来了。 算了算了,他还是不要误导郡主了。毕竟……深谙其中内情的他还真知道,那真的不止是个传闻啊! “怎么了?”萧祈年过来时,何钧安已经悄摸的溜了,瞧那一副心虚的模样,似乎是做了什么坏事? “无事。”江晚把一杯刚刚倒好的茶往萧祈年面前推了推,认真地问:“萧祈年,什么叫偏爱女色?” 刚刚端起茶杯的萧祈年蓦地一顿,下意识地转身去看何钧安溜走的方向:“你们到底聊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何钧安说坊间传闻陆夫人偏爱女色。” “……” “所以……什么叫偏爱女色?” 萧祈年捏了捏略显疲惫的眉心,他的晚晚真的是好单纯。几息后,萧祈年抬眸看着江晚一字一句道:“我也偏爱女色,只不过这个女,只能是你。” 只瞬间,江晚蓦地瞪圆了眼睛,是、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何钧安若是说陆宗鉴偏爱女色,或许她立即就能听懂。但是陆夫人是个女子呀,所以她打一开始就没往那上面想。 “真的?”自我消化完的江晚,还是没忍住好奇。 喝了一口茶的萧祈年将茶杯放下,缓缓点头。 这个,还真的不是传言。 “那……那她和陆大人?”男女通杀? “只是形婚。” 仅仅是为了应付两家人罢了,他们之间更像是朋友,互相也约好互不干涉彼此的生活。 啧,江晚唇角微扬,这个瓜……有点好吃呢。 “晚晚似乎不介意?” “为什么要介意?”男子也好,女子也罢,感情这种事情哪里有那么多的刚刚好?“难道你介意?” 萧祈年摇了摇头,没说介意,也没说不介意,而是直接换了一个话题:“我与陆宗鉴谈好了,明日出发返京。” “好。”江晚也没在那个话题上多做纠结,她离开盛都确有好一段日子里,该回去了。 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就在这一夜竟然又有一番变故。 该从哪里说呢? 启云县在北偏西的这样一个位置上,与鲁王所辖领地仅一线之隔。 当天夜里,江晚刚刚躺下就听见对面陆宗鉴的房间传来奇怪的动静。 按理说,两边相距一个小院子,寻常人是听不见什么的,可江晚她是寻常人吗? 难道是陆宗鉴遇袭了? 江晚正欲起身,就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推门进来了,是萧祈年,他就住在隔壁。 “陆……”江晚想说,去救人?哪知萧祈年却冲她摇了摇头,比划道: “嘘——” 嗯?嘘什么? 萧祈年自浸泡了七日灵泉又用了洗髓丹后,愈发耳聪目明,对面的动静他亦听了个清楚。也正是因为太清楚了,所以他担心江晚这边会误会什么,这才随手披了件外袍就过来了。 “哐啷——”凳子倒地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愈发清晰。 这时有驿站值夜的人提着灯笼去了陆宗鉴那边,隔着房门问:“陆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无事。”彼时,被一道狂浪不羁的身影压在身下的陆宗鉴咬牙切齿地回了句。 值夜的人又站了一会儿,随后走开了。 听着门外人离开的声音,萧呈书一双好看的桃花眼轻挑着:“陆大人……挺乖呢~” 衣衫被人粗暴扯开了一半的陆宗鉴恶狠狠道:“能不能死开?!” “唔,很明显……不能。”反正陆宗鉴那三猫两脚的又打不过自己,他才不要放过这个好机会。 “萧、呈、书——!” 陆宗鉴没想到萧呈书如今都胆大到这个份上了,竟敢暗闯驿馆!他是把辰王身边的那些个暗卫都当傻子吗?! 辰王的暗卫们:眼观鼻子鼻观心,主子说了,若是今夜萧世子出现,就把他当个屁放了……再者,他们主子此刻也不在自个儿房间呢~ 萧呈书低低地笑着,他很喜欢陆宗鉴直呼自己的名字:“以前,你都唤我阿书呢?” “阿书,你这一笔写错了……” “阿书,课上要好好听夫子讲课!” “阿书,……” 往日一幕幕浮现在眼前,萧呈书的眼尾染上一抹红,声音中带着一抹委屈:“所以,你才娶了她?” 马砚书,尾字也是“书”呢…… 陆宗鉴闻言,全身几不可见的一僵,撇过头去没说话。 另一边,自从萧祈年告诉他陆宗鉴的房间里是萧呈书后,她就一直竖着耳朵听对面的动静。 借着月光,萧祈年瞧着她这副恨不得双耳贴在陆宗鉴那边房门上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好了,睡吧。” 明日还要赶路。 江晚瞥了他一眼,头顶竖起一根倔强的呆毛。 萧祈年沉沉叹了口气,俯身挨着江晚躺下,手臂轻轻圈住人往怀中带了带,缓缓阖上眼。 江晚身子微僵:“?” 萧祈年没睁眼,声音裹在温热的呼吸里:“让你感同身受下,对面此刻,大抵就是这般光景。” 江晚蓦地瞪大眼睛:“!!!” 第139章 明日除夕 江晚这一夜睡的很好,主要是……暖和。 但是当她与萧祈年用过早食准备出发回京时,却没见到陆宗鉴过来。 “陆大人呢?” “我们先走,他自己回。”仪仗是陆宗鉴带来的,现在由他带回去。 很快,钦差仪仗就从驿站浩浩荡荡的出发了,唯一被留下的人此刻正沉着脸坐在案前,“吱呀——”,有人推开门,随后又将门合上。 “还疼吗?”春风满面的萧呈书拿着一个药罐子走到陆宗鉴面前:“来,擦点药就不疼了~” “闭嘴——!”陆宗鉴心烦意乱得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昨天怎么就……就妥协了呢! “你凶我……”萧呈书撇了撇嘴。 “……”他哪有? “那我帮你涂?”萧呈书举着罐子信誓旦旦道:“四哥说了,独家秘药!” 陆宗鉴:……他就知道这事儿萧祈年那狗东西也掺了一脚!!! 最终,陆宗鉴还是没拗过软磨硬泡一阵忽悠的萧呈书,努力压制着怒气伸出手:“我自己来。” “你确定能看清楚?” “……” 最后,还是萧呈书帮了忙。只是片刻后—— “萧呈书——!!!” 画风能渐渐走偏也是陆宗鉴绝对没有想到的,可是……悔之晚矣。 ……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 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炖猪肉; 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 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 大年初一扭一扭~~~” 天还未亮透,青石板铺就的巷口已飘着袅袅炊烟,孩童唱诵着童谣的清脆声音在巷子里传开。 日头渐高,妇人拿着竹扫帚,踩着木凳,踮脚够着屋檐下的蛛网,竹扫帚轻轻一扫,积了一年的灰尘便簌簌落在地上,连瓦片缝隙里的枯草都没放过。 又过一会儿,家家户户飘起面香,有那高大的汉子捏着红纸剪的福字,就着半碗热乎着的浆糊,在福字背面抹匀后,就要往木门上贴。 “歪啦歪啦,爹爹再往左一点~”跟在汉子扎着冲天辫的小娃娃,一手攥着糖葫芦,边吃边“指点江山”…… 汉子举着福字往左挪了挪,只听那小娃娃又笑他道:“又歪啦又歪啦,往右一点~!” “臭小子!”汉子笑骂,“吧唧”一声将福字贴正,就着手指蹭上的红,点在小娃娃光洁的额头正中,随手将年娃娃似的儿子抱起:“这是福气印,有了它,咱新年准能讨个好彩头!” 话音刚落,汉子一抬头就瞧见一对璧人由远及近:男子身着玄色暗纹锦袍,衣摆绣着隐现的云纹,步履间自有沉稳气度。女子穿一身紫绒襦裙,领口袖口滚着银线,鬓边插着一支紫晶簪,垂落的流苏随步子轻轻摇曳,她指尖拢着暖炉,侧首与男子说着话,唇边噙着浅笑。 明日便是除夕了。 萧祈年与江晚是在三日前回到京城的,除了进宫复命、谢恩外,他们还去拜访了荣安侯府的老夫人,今日则是去了趟青屏山尼姑庵。 临近长安街时,江晚说想下来走走,顺便瞧一瞧江氏米铺的情况,萧祈年欣然应允。 如今的江氏米铺管事现下是赵风。 自从江晚离开京城后,江春儿按照她的意思将这米铺默默地开起来了,也没请什么人,直接将府上的赵风叫了过来,赶车的活儿就交给了他弟弟赵云。 还未到米铺,远远的瞧见米铺门口有条不紊的排着长队,赵云的媳妇儿正在舀着粥分发给排队的人,给她打下手的则是王大丫。 王家来到京城的第二天就忙活起来了,王婶负责在家看着二丫和杨念念,王勉则是每日一早用驴车往铺子里送粮,也顺便将王大丫送过去帮忙。至于工钱,他们从未与江晚提过,江晚也是在给春儿的信里交代,等她回京再议。 “姑娘——!”赵云媳妇儿抬头擦汗时,一眼就瞧见了过来的江晚。 倒不是她眼力多好,主要是辰王殿下同她家姑娘走在一处,那画面本身就极具存在感,很难让人视若无睹。 江晚笑着与赵云媳妇儿点了点头,这时王大丫也转过脸来,扬声与铺子里面道:“爹,姑娘回来了!” 所谓入乡随俗,以前他们都是“小晚、小晚”的叫江晚,可是来京的路上爹就告诉她们,江晚毕竟已是县主,以后不可再尊卑不分,就随着忆儿一样唤她“姑娘”就好。 王大丫的声音不小,王勉很快就出来了。看得出,王家这几日在这儿还算适应,尤其是王大丫,有了事做,便不再终日沉湎于痛苦的回忆里。 “王叔。”江晚笑吟吟的与王勉一同进了米铺,萧祈年则是在外面站了片刻才进去。 米铺开时静悄悄,但做的事情却不静。 这里的位置在城西,离贫民窟那边不算远。自打正式开业以来,米铺门前便日日施粥,粥不厚但足以裹腹。想当初对此举不看好的人,现如今谁不称赞江氏米铺一声大善? 萧祈年进门时,正听见赵风向江晚回禀这段时间来米铺的经营情况。 虽是个新铺子,但是因着日日不辍施粥得来的美誉,慕名而来的买家自然很多。当然也有那同行妄图挤兑的,可温岩松温侯爷与辰王府的老管家萧伯仅往这来了一两趟,暗地里准备有所动作的皆退了。 “做的不错。”小小米铺收入却很可观。 “就是……”说到最后,赵风似是欲言又止。 “嗯?” 赵风也不知该怎么说,将连着小仓库的木门推开:“姑娘请过来一观。” 江晚依言走入小仓库,虽说仅有一个通风的高窗,但是整个仓库很是整洁、有序。很明显,赵风是个手脚勤快的,日日都有打扫。 环视了小仓库一眼后,江晚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于是看向赵风,等他解释。 “姑娘,按照您的吩咐,每日闭店后的半个时辰都会进行扎帐,刚开始一切都很顺利,但是最近半个月以来……” 说到这里,赵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小子可以指天发誓绝没有贪墨!” 可、可这铺子里不知为何每日总会缺上那么十斤精粮! 江晚闻之也很诧异,她抬头看向王勉,王勉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这几日的账,是赵风央求他一起盘的,日间米铺内的点滴他也都看在眼里,赵风绝没有私藏贪墨,可这账目上的粮食……它就是少了! 第140章 灵脂虫和心软的神 日日都少十斤精粮? 怎会有如此奇怪的事情呢? 江晚缓缓地往仓库内走去,手就那样随意的搭在叠放在一起的米面上,一摞又一摞,就这样刚刚走出十多米,忽然,她停了下来。 “王叔、赵风你们先出去。”背对着几人的江晚淡声道。 王勉闻言,将尚跪在地上的赵风拉了起来,两人出去了,顺便还关上了门。门一关,仓库内就只剩下江晚和萧祈年二人。 “怎……”萧祈年边往江晚那儿走边问,可话还未说出口,就见江晚缓缓抬起手,一掌震在其中一个米袋上,随后拔出一个匕首,刀刃贴着米袋粗糙的表面划过,落在离底端大概三分之一距离处,划了下去…… “哗啦啦——”粗麻布应声而破,圆滚滚的大米粒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倾泻而下,落在地上蹦跳着,很快铺成一片雪白。 而江晚,则是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了一个又白又胖的……大虫子。 “这是——”萧祈年的瞳孔微缩,说实话,就是最擅长养虫子的青幺姑姑也极难养出……有半个巴掌这么大的肥虫吧? “灵脂虫。”江晚歪了歪头,奇怪,这里怎会有这种虫子?! “什么是灵脂虫?”萧祈年上前,视线落在那条似乎是被江晚一掌震晕过去的虫子身上。 “一种灵虫,可以释放特殊的灵韵,催熟万物。除此之外——”江晚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此虫一旦进入成熟期,它就会排泄出……形似米的灵脂粒,食之一粒即饱。” 一粒即饱?! 萧祈年怔住了。 “不过,看它的大小,似乎尚在幼年期,所以需要定期摄入大量的五谷精华才能正常成长。”精粮中所蕴含的精华确实比寻寻常粗粮要多一些。 江晚翻手将晕过去的灵脂虫收了,抬脚去了外面的铺子,询问这批粮食的由来。得到王勉的回复:这批精粮是半个月前自清河运过来的。 先前江赢儿去了一趟清河,几经周转才搭好了这条线。 “清河?” 所以……这灵脂虫也来自于那边? 可这种虫子并非天生天养之物,难不成~它有主人?但是灵脂虫灵智极低,也不会说话,根本无法交流。 要不就说还真给她猜对了: 半个月前,清河漕运河岸的林子里,“扑棱棱”无数惊鸟飞起,一个长着一对儿毛茸茸大耳朵的小姑娘,正扒拉着草丛嚷嚷着:“哎,我灵脂虫呢?!嗷——,我辣么大一只灵脂虫呢!!!” 半晌,小姑娘终于认命似的撇着嘴跪坐在地,心里懊恼不已:刚到就丢了只小宠物,昂,真是出师不利啊! 可她又哪里知道,当她从空间裂缝出来时,灵脂虫就从她身上掉了下来。那小小的虫子啊,身子轻飘飘的,被冬日的寒风一吹、一抖,便偏离了主人,恰好落在河道里正路过的运输船上。 唔……白白胖胖的小虫虫竖起一双半透明的触角晃了晃,好像闻见了香香的五谷味呢~ 再说江晚,从小仓库出来后,并没有多说。她只告诉赵风事情已经解决,不怪他,今日对过账后将歇业的牌子挂上。 其实,街上许多铺子腊月二十的时候就歇业放春假了,长安街上只有寥寥几家店还开着,其中便有这江氏米铺。 “那外面的粥摊呢?”赵风问。 随着赵风的话音落,几个人的视线透过敞开的门,落在外面越来越长的队伍上:有裹着单衣的老汉,补丁摞着补丁,风一吹,像层薄纸晃晃荡荡;有穿着短了一截裤子的小孩,靸着草鞋的大脚趾露在外面,冻的发紫;也有那抱着婴孩的妇人,面如菜色,干瘦如柴…… 江晚在心中长叹了一声,这些人多是应从西郊贫民窟那边的来的。 “一并挂个告示,这几日施粥不会停。”江晚道:“粥熬厚一些,另外每人再给一份菜肉烙饼。” 希望大家都过个好年吧。 “月钱翻倍。”萧祈年紧跟着说了句:“一应费用都从辰王府支取。” 江晚惊讶的回头去看萧祈年,却见萧祈年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他的晚晚才是最心软的那个神呢。 安排好了一切,江晚便回府了。 如今的江府已非昨日,身为主人之一江扬褪去了稚嫩多了几分少年朝气; 总管江春儿将内外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江忆儿身边多了个“跟屁虫”宋某某; 江赢儿来信年前可能要留在南边无法回来; 江采儿学会了算账,眼下是江府账房的女先生; 江蛮儿则是又长高长壮了 ,力气大大的; 江昴、江涯等几个小娃娃也各有各的成长。 至于顾神医,他于腊月二十那日离京返乡了,不过在离开前给江晚留下了新年礼物。 “赢儿那边是什么情况?”江晚接过江春儿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好似与漕运那边起了什么冲突,受了点小伤,不过之后在清河钱氏和白大人的帮助下,已经解决了。”具体的事情赢儿在信里没说。 “受伤?”因为她此行都是暗中调查且行居不定,所以江赢儿的大部分信件都是寄到了春儿这里。 “嗯。”提到这个,春儿也是一脸凝重。想来赢儿之所以年前赶不回来,与这伤也有关系。 江晚没有继续往下问,很显然春儿知道的也很有限,等有空她去趟辰王府让萧祈年帮忙查查就是。 说话间,江采儿带着今年的账目过来了:“姑娘,这是咱们江府半年以来的收入,请您过目。” 是啊,严格算起来,她不过才开府半年。 江晚接过账目,没有细看前面的出入,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瞧着采儿工工整整写在纸上的总额,微微挑了挑眉? “这么多?” “是,除了米铺,您手上还有长安街上几个铺子的租金、阆苑的分红以及荣安侯府老夫人给的几个京郊庄子……” 关于那几个京郊庄子,江晚原是不肯要的。但是祖母却拿萧祈年给她的青屏山下的庄子说事,最后她实在拗不过老人家的好意,便收下了。没成想不仅是庄子,就连近三年庄子上的收入,祖母也尽数给她送了来。 合上账本,江晚有点子满意。 看来她是不用担心北霁城那边资金周转不顺了。不过……该催的人还是要催的,谁会嫌银子多呢? 第141章 姑姑你有了 除夕宴。 御座前的白玉长阶下,按品级排开数十张紫檀木桌。御座的左侧是盛装出席的皇后,右侧……右侧是蔷美人的位子,但这么多年她一次都没有上去过。不过她也不为难宫人,直接就着长阶右侧的第一张桌子坐下,只不过今年,与她同坐的多了一个明珠郡主。 “开宴——”随着德公公一声唱诵,殿侧早已候着的乐师奏响《中和韶乐》,丝竹声中,宫娥们手托食盘鱼贯而入。 皇帝与众卿都说了什么,蔷美人不知道,因为她忙着剥虾,给她的晚晚剥虾。江晚也没注意,因为她忙着吃菜,吃姑姑亲手给她布的菜——堆的冒尖尖、满满一碗的菜。 “来,晚晚,尝个虾。”蔷美人将去了壳挑了线的虾尾放入醋碟中,推到江晚面前。 “唔……好。”塞得满满一嘴的江晚勉强应了声,囫囵两下吞下正要尝虾,就觉得周遭好似蓦地一静。 嗯? 江晚下意识的抬头,就发现整个大殿上的人好似都在看着自己,除了蔷美人——对方正在慢条斯理的擦拭着下午刚刚染好大红豆蔻的手指。 于是,江晚转脸看向右侧桌子上的萧祈年,萧祈年轻声道:“问你,准备何时开建北霁城……” 江晚眨了眨眼,北地离盛都虽然远,但她不相信皇帝没有自己的眼线。可是她到底是回已经动工还是没动工呢?毕竟朝廷的拨款还没给。 这时,就听见身侧的姑姑幽幽道:“本宫也想问问,户部何时拨款?” 刚刚提及北霁城时,户部尚书安泉心里就“咯噔”了一声,生怕问到他这边。没想到……哎,北地雪灾,四疆粮草,新岁祭典……哪一项不要银子?非是他不愿早早拨款,实乃国库不丰啊! 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在居左中的户部尚书安泉身上,安泉不得不起身上禀:“需待年后开印。” 早在腊月二十八时,各府除了留有值日之人外,其余人皆春假休沐。按照大梁朝统,这春假一直到正月二十才会结束。 上首的皇帝明显皱了皱眉,但也未有责令,今岁的情况确实不好,只能待来年再议。于是,他转而又看向江晚意下如何。 其实江晚不过是个小辈,他哪里需要征询她的意见,但是容容就坐在那儿呢,这几分面子是给她的。 “谢陛下。”江晚起身欣然接受:“北霁城实已开建,突和王庭分拨部分物资。” 她无意为难安尚书,毕竟小表弟还心心念念着人家的闺女,不可把关系闹得太僵。但是江晚此话一出,众人才回过神来,眼神颇有些复杂的望向这个过了年,不过才十四的小姑娘。 是啊,明珠郡主不假,可她同时也是突和可汗亲封的塔娜公主! 此刻,倒不是没人怀有别样心思暗忖于江晚,毕竟大梁与突和部征战已久,双方也积下不小的仇恨。可念及她身后站着的是荣安侯府和辰王,愣是无一人敢言。 他们谁不晓得,眼下这场面,只要他们敢呲一声,别人不说,单是蔷美人就能将他们堵得哑口无言。 “唔,朕听说明珠郡主自个儿也往里面投了不少私银?”这个听说自然是从蔷美人那里得来的,她整日念叨着小丫头手里本就没几个银子还那么松泛,这以后可怎么办? “……是。”其实是真不少,完颜淳烈给的也很有限,她不过拿那边当个幌子。 “这样,安卿啊,年后开印务必调度物资送往北霁以供建城。” “臣领旨。”安泉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不忘向对面的蔷美人和明珠郡主承诺:“待来年,开印第一件事,当为此。” 与此同时,蔷美人正在宫婢的侍候下以玫瑰花水净手,净着净着,也不知她是怎么就心血来潮将剥过虾的手指送到鼻前闻了闻,这一闻…… “呕——”仍然没有洗净的腥臭味真真是令人作呕。 对此,其他没有亲自上手的娘娘贵妇们皆心有戚戚:幸亏这般失礼的人不是自己……蔷美人这反应,在场的人包括皇后都难得一致的没有多想,除了江晚。 是,姑姑的腹部确实受过重创,但她瞧过,其实只要好好调理还是有可能怀上子嗣的,只不过凡人没这本事,可她有。这几个月她都有搓蜜丸送到姑姑手里,打着美容养颜的幌子,姑姑压根儿没有一丝怀疑就吃了,且还日日不辍地吃。 接下来的晚宴,江晚多少有些心不在焉。除了听着皇帝象征性的催了催户部、又提及北地无战事战王年后可回来一趟、太子贤王辰王在此次赈灾中功不可没…… 好不容易挨到了宴散,她借着吃多了消消食的由头,一路与蔷美人说说笑笑,去了瑶华宫,就是跟在后面的萧祈年也半句插不进话。 “你们且下去吧。”前脚迈入瑶华宫,蔷美人便让宫人尽数退去,她看出来了,晚晚有小话与自己说呢。 但是蔷美人没想到的是,她家小晚晚的第一句话却是:“姑姑,手给我。” “嗯?”虽然莫名,但是蔷美人还是伸出了手。 江晚搭上脉,默不作声地细细感受着。 “晚晚这是做什么?”半晌,蔷美人终是没忍不住问了出口。 得到与心中猜测一致无二答案的江晚目露复杂地看着眼前人至中年却仍艳压群芳的姑姑:“那个……姑姑你有了。” “嗯?”有什么了? 萧祈年的反应速度比蔷美人要快一些,只见他面露惊讶与江晚对视了一眼,后者点头给予肯定。 “有孕了。”萧祈年唇角微扬,很是替蔷美人开心。 “有……”蔷美人难以置信的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什、什么时候的事儿? “还小,也就月余。”所以反应不大,今日是受了外物刺激。 离开瑶华宫时,一向慵懒且对世事持以无所谓态度的蔷美人,仍木愣愣的望着窗外发呆。江晚心说要不留下陪姑姑一夜?却被萧祈年拦住了。 有些事情,不是所有人都帮的上忙,需要自己想通。 第142章 神女仙君 “姑姑她……不想要这个孩子?”回去的马车内,江晚皱着眉问。 萧祈年摇了摇头:“只是措手不及。” 母妃已经做好了一生都不可能有孕的打算,却没曾想到了这年纪却怀上了……想到这里,萧祈年长叹了一声。 “嗯?”江晚以为他是叹自己竟然要有弟弟或妹妹了,不曾想对方说的却是: “他若是知晓,定要难过了。” “谁?” 萧祈年微笑着看了江晚一眼,倒是丝毫没有掩饰:“南诏城主。” ??? 这个故事,是她从来没有涉及过的。 “他与姑姑……” “仅仅是他倾慕母妃罢了。”萧祈年道:“”母妃的心里,从来就没放下过父皇,否则也不会甘愿被困在盛都这弹丸之地。” 母妃与父皇二人,年少青梅竹马,相知相爱也互相伤害过,纠缠了那么多年,即便身边人来来往往、停停走走,彼此却始终不肯放手。 江晚有些沉默。 “怎么了?” 江晚摇了摇头:“只是想到了一个故友。” “嗯?” “倒是与姑姑的选择不一样。” “说说看。” “我的那位故友……她是掌握一方水泽的神女。”江晚缓缓道来。 神女在偶然中遇见了一位仙君,凡人或愿称之为:缘分。 神女仙君一见如故、再见倾心,他们在一起了。 “七年。” 七年光阴,他们日夜相伴,曾许下山盟海誓,约定相守至天荒地老。但是到了第八年…… “仙君执掌的千年缘树结了灵。” 每当这世间多一对眷侣,仙君便会将属于这对眷侣的缘线合二为一悬挂于仙君殿内那唯一一棵缘树之上,时间久了,缘树上挂满了自然垂落的丝线,它们或粗或细,在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风一吹,那些丝线便轻轻晃动,泛着细碎的光。 再说那缘树树灵是个可可爱爱的小姑娘,但是……却不懂分寸。她时常缠着仙君说,她也想感受感受将自己的缘线挂上树的感觉。 可缘线必须是一对才能挂得上,怎么办?树灵自生至今只认得仙君一人。 “然后呢?”隐约间,萧祈年似乎猜到了答案。 江晚闭了闭眼:“仙君应了树灵,将他们的缘线挂了上去。” 难道他不知道,一个人的缘线在同一时间只能与一人合挂在缘树上吗? 他知道。 只是,他觉得只是件小事。 缘树陪了他千年,这一件小事无伤大雅。 可是神女最终还是知道了。 因为她和仙君七年前挂在缘树上的缘线,自动脱落了。 但是他们的身份毕竟与常人不同,虽然缘树上的缘线没了,可仙君却以已心头之血所化的缘线,始终牢牢的系在两人之间。 “你能说他有错吗?”那一根心头血所化的缘线,世间唯一。 可是她又有什么错呢? 她哭过、闹过、威胁过,仙君始终没有松口将他和树灵的缘线撤下。 最终……是她妥协了。 只是因为她爱他,她放不下这一份执念。 那一年里,彼此间明明已生嫌隙,却都故作不知地掩过。可心这东西,碎过之后,哪里是简单粘一粘就能完好如初的呢? 变故发生在即将入冬的时候。 神女惊喜的发现,仙君将那两道合二为一的缘线撤掉了。她故作随意的去问仙君为什么撤掉,仙君回答的却是:“树灵想将那线挂在高高地最顶端……” 所以撤掉是为了重获挂起。 神女忽然就懂了,原来不是不能撤,而是不能为她撤。 “你知道结局吗?”江晚看着萧祈年忽而哀伤一笑。 “三日后,仙君忽然喷出一口血,他与神女的那根缘线,断了。” 他匆忙赶去神女所在的水泽……哪还有水泽的影子?曾经烟波浩渺、雾气缭绕的地方,如今已被厚厚的冰层覆盖,放眼望去,只是茫茫一片冰封,寂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神女以己为阵眼,散尽修为,冰封了整个水泽。 水至柔,亦至刚。 她终于勘破了情之一字最可怖。 今生不见,来生不念。 说到这里,江晚忽而讥笑出声。 “以后若是有机会,我带你去看一看那片冰域,还有……永生永世都被冰域排斥在外不得寸进的白发仙君。” “最可笑的是,他竟不知神女早已转世,放下了他,有了新的开始。” 听到这里的萧祈年蓦地一滞。 “不是我。” 她说的这个故人真的是故人。 但是她是怎么知道神女已经转世的呢?这不还得感谢那只仗着秘术、总爱撕开空间壁垒四处乱窜的小狐狸白珏吗? 罢了,她今日不过是有感而发。 “对了,那件事如何了?” “方俊生出现了。”萧祈年道。 他的人跟着方俊生几经周转,最终发现他将家眷安置在大夫人的娘家后,唯独带着二夫人来了京城,落脚点是城北一处民宅。 “二夫人?”江晚记得就是这个二夫人的奶嬷嬷引导王大丫买的毒茶包:“她可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萧祈年摇了摇头:“既不会武,相貌也十分普通。” 可是他们做的事情确实奇怪,临近新年,一家人未在一处反倒是秘密入京。想必,是要见什么人吧? 江晚也没再继续问,有萧祈年盯着出不了岔子。倒是马车快到江府时,忽地停住。 “何事?”萧祈年问。 “主子,前面是贤王府的马车。”两辆马车在不算宽的巷子里相遇了。 原本,何钧安是不用驾着马车从这条路走的,他这不是瞧着他家主子和郡主有小话要说吗?难得抖了个机灵没想到遇见了贤王府的马车,晦气。 贤王府的马车此刻为何在这里呢? 话说贤王与贤王妃从宫宴中出来时,怀了身孕的贤王妃忽然说想吃腌渍的雪梅,还非要是城中薛记。但是眼下这个时候薛记早就歇业了,要不就说萧文谦也是个宠妻的呢?竟带着沈堇妍直接去了薛记掌柜家,取得了两罐子雪梅。 两车窄巷相遇,谁退? 想到前日刚去探望过的裴芊芊,清清冷冷的独守在尼姑庵后院……这天下男人还真不一样。 “你去看看?”江晚问,一直在这不走也不是个事儿。 萧祈年摇了摇头:“你若困了就睡一会儿。” 说着,还将手上的暖龙递到了江晚手上,半分下去的意思都无。 第143章 第一个年 里面的主子们不吭声,外面面的何钧安面沉如水实则心里上蹿下跳像个猹。 好在,贤王府的马车主动往后退出了窄巷,何钧安也不客气,主子不发话的意思不就是先走? “驾——”何钧安甩着马鞭,驾着马车头也不回的驶出小巷。巷口,仍然停留在原地的马车内,沈堇妍颇有些不悦的撇了撇嘴: “所谓兄友弟恭,王爷您倒是友爱兄弟,可辰王却压根儿没将您放在眼里。” “无妨。”萧文谦摇了摇头,神情温和的拈了个梅子喂给沈堇妍:“夜里冷,咱们回去吧。” “你啊——”沈堇妍嗔怪了句却也没多说什么,暗自庆幸当初抗住了皇后姑母的压力,嫁的是端方君子萧文谦,而非那个冷心冷清的萧祈年。 萧祈年没准备回辰王府,实际上他回不回也不重要,一墙之隔而已。但是在江府,更有人情味一些。 “你确定?”江府门前,江晚瞧着欲与自己一并入府的男人,小脸上满是惊讶。 “当然。” “呐——”江晚伸出手。 “做什么?” “红封拿来看看。”她府上可不少人呢! 萧祈年在她手心轻拍一下:“放心,一个都少不了。” 江晚瞧他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府,萧祈年失笑着摇了摇头,紧跟上去。 守岁的地儿就在前院空置的厢房,春儿带着众人一早就将内室拾掇了个妥当,除却靠窗的塌上摆好了茶案外,屋内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蜜饯、干果,铜炉里燃着松脂与沉香,袅袅青烟缠绕着房梁上悬着的彩结。 “姐——!色普瑞思~!”江晚刚一走进屋子,头顶便有什么东西“嘭”的一声炸开,洋洋洒洒的浇了她个满头。 “这都是些什么?”江晚惊讶的扯下头顶身上那一簇簇彩色的长纸条。 “公子说了,这叫彩带!意为新年新气象,博个好彩头!”用红头绳扎着一对羊角髻的蛮儿边拍掌边解释着。 好彩头啊? 江晚简单摘了摘,行吧。 萧祈年就没这待遇了,他是不请自来的,但是春儿也立刻在原本一人坐的茶案对面添了个软垫。 “你们随意。”待脱下大氅落座后,江晚与外屋的其他人说了句,这会儿除了还在伙房烧甜汤的赵婶子,其他人都在这里了。 “还是你这里好。”虽然内屋只有他们俩个,但是两室的小门是敞开的,抬头就能瞧见外面一群小孩子们笑笑闹闹的场面。 “羡慕?”江晚随手取了几粒去了皮的长生果,杵着下巴去看萧祈年泡茶,这行云流水的动作、这修长如玉的手……啧,这个男人是她的。 “嗯,羡慕。”萧祈年将沏好的第一杯茶递到江晚面前,顺便轻声问了句:“所以,晚晚打算何时收了我?” 收了他,他便是江府的人了。 江晚被萧祈年突出其来的话问的老脸一红,什么虎狼之词?! “姑娘,是太热了吗?”端着蒸糕进来的春儿不明所以:“我去将窗子再开大一些。” 说着,人就往外去了,江晚连喊都没来得及喊。萧祈年低低地笑着,江晚从青花盘里拾起一块混着枣香的蒸糕塞进了他的嘴里。 萧祈年吃下蒸糕,又饮了杯热茶,不再逗弄江晚,而是将何钧安叫了进来。 “主子。”何钧安将一打红封交到自家主子手上。 萧祈年先是从最上面抽了最大的一个红封递给江晚:“新岁喜乐安康,万事胜意。” 江晚挑了挑眉,接过红封但是没打开,摸着挺厚应该不少。 紧接着,他又让何钧安去把外屋那些大大小小的人都叫过来,一一给了贺岁红封。江晚紧随其后,让春儿将早已备好的红封也都发下去。孩子们得了大大的红封都开心得不行,围在一起数着手里的压岁钱,小声商量着明日去街上是先买糖葫芦还是打糕。只有江扬,他偷偷的溜进里屋问江晚: “姐,能多给点不?” 好歹他也是主子,为什么也跟其他人一样多啊! 江晚懒懒的瞥了他一眼:“你要那么多银子作甚?” 江扬的吃喝用度都是府上最好的,平日里确实花不了几个银子。即便是偶有需要,江晚也从不拘着他,直接去账房支取就是。 “你猜?”江扬眨了眨眼。 “你猜我敢不敢揍你?”江晚故作恶狠狠地问。 江扬缩了缩脖子,准备退出去,却见一个红封递到了他面前,咦,是好心人辰王殿下! 江扬刚要伸手去接,就听见他姐阴恻恻的“嗯”了一声……哎,撤回一只手。 最终,这个红封被江晚没收了。 损失了一个红封的萧祈年只是微笑,江扬盯着他的笑,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赵婶子很快端来甜汤,甜汤是掺了米酒煮的,江晚喝了一碗后便觉得双颊微微发热,趴在茶案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爆竹声此起彼伏,震得窗棂微微颤动。 孩子们此刻已经不在外间,正挤在院子里闹着让大人们点爆竹。 江春儿回过头,透过窗子瞧见自家姑娘已经醒了,这才点头同意让他们去玩,不过要注意安全。 得了允许的孩子们又去催赵风、赵云,两人含笑应下,从袖筒里摸出火折子,“嗤”地吹亮,凑近引线。 引线“滋滋”地冒起火星,两人连忙后退跑开。下一瞬,“噼里啪啦”炸响传入耳间,红纸屑像漫天飞舞的红蝴蝶,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也落在院角开得正盛的腊梅上。 远处传来“咚——咚——咚——”的迎新钟声,厚重沉稳,与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却格外让人觉得心安。 “晚晚。” “嗯?” “唯愿岁岁年年,有你有我。”萧祈年举起早已倒好的屠苏酒。 “嗯。”江晚亦笑着举杯:“新岁快愉,萧祈年。” 饮完酒,江晚回首望向窗外打打闹闹的众人,唇角的弧度越扬越高:真好,这是她在这里的第一个年。 第144章 初一拜年 初一一早,江晚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去荣安侯府拜年。萧祈年昨夜并没有留宿江府,守完岁便回去了,不过此刻他那辆独特的马车已经等候在江府门口。 荣安侯府离得并不远,但是因着知晓江晚今日要去,遂早早就敞开了府门。 “祖母。” 家宴就摆在老夫人院子里,江晚跟在常嬷嬷身后进院,一眼就瞧见了檐下拄着拐杖的老夫人。 “老夫人这是在等姑娘呢!”跟在江晚身后的常嬷嬷面带笑意,见小姑娘脚下的速度加快,她也连忙紧跟了几步。 “外面这样冷,您怎么不在里面等着。”江晚上前挽住老夫人的胳膊,将人往里带。 “不冷、不冷~”老夫人笑着拍了拍江晚的手:“也就刚出来那么一会儿,透透气儿。” 前几日晚晚回来时匆忙见了一面,见到小丫头瘦了不少她心疼得厉害。可是她也知道除夕夜宴,身为郡主少不得去参加,她这把老骨头就不去凑热闹了,老少二人便约了初一再聚。现下,江晚如约而至,老夫人自是开怀。 “祖母这儿的好东西可真多!”满满当当的一桌子都是好吃的,就是再多一个碟子都放不下的。 “现下还早,饺子还没出锅,咱们呀先吃些点心垫垫肚。”温老夫人拉着江晚于桌前坐下,取了个碟子率夹了块桃花酥递过去。 “这么多,我可吃不完。”江晚笑着接下,故意打趣儿道。 “无妨,等会儿我让常嬷嬷打包,全带走,回去慢慢吃!” “好啊,那我可不客气了。”轻轻地咬了一口桃花酥,清甜的花香伴着酥软的皮,入口即化。 萧祈年是在江晚吃了半个桃花酥的时候进来的,上前便恭恭敬敬的向老夫人拜年。 “呵呵,都是好孩子。”老夫人取了两个红封,府上其他人都领过了,这两个是特意留给他们的。 “谢祖母,祝祖母松鹤延年、岁岁康安。” “哎,好、好、好!”老夫人开心之余,却还是不动声色的往门外看了又看。 萧祈年自知老夫人是在看什么,便道:“母妃……她今日可能不会过来了。” “哦……无妨,无妨。”若是以往,老夫人自是没什么期待,可如今晚晚已经找回来了,她就以为…… “祖母。”江晚随手将碟子递给伸出手的常嬷嬷,常嬷嬷退了出去。 “怎么?”瞧这样子,晚晚似乎有话要说? “其实姑姑她……”江晚斟酌了一下语言:“姑姑她不是不来,是不敢动。” “嗯?”这个“不敢动”是什么意思? 江晚犹豫的看了一眼萧祈年,这事儿其实不该由她来与祖母说,但是萧三昨日传回的消息是:蔷美人如今睡觉时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磕着;走路时也放慢脚步,唯恐被什么绊到;就连安安稳稳坐着,都下意识护着小腹,生怕不小心挤到里面的孩子…… 唉,晚晚叹息,满打满算不过月余,连个人形都还没有呢!姑姑这反应实属在她的意料之外。 “母妃有孕了。”收到江晚的求救,萧祈年放缓了声音与老夫人道。 “怀孕了是好事啊,怀……”老夫人顺着话往下说,说着说着蓦地反应过来:“你、你刚才说谁怀孕了?” “祖母,莫急莫急。”江晚替老夫人顺了顺气,就怕对方年纪大了激动出个好歹来。 “容、容容怀孕啦?”老夫人猛地一把抓住江晚的手,她这耳朵不大好使,没听错吧?! “是。”江晚温声回她:“是姑姑怀孕了。”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将候在门外的常嬷嬷叫了进来,声音发着颤却狂喜:“你、你去将去岁陛下赏的那盒头期官燕取出来,还有前年北边送的长白山人参,挑那支最粗壮的!对了,还有西厢房存着的阿胶,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您莫急,慢慢想——”常嬷嬷只以为老夫人是要取了这些东西是给江晚的,想着左右人还要留在府上吃饭,时间上绰绰有余。哪成想老夫人却打断她的话道: “怎么不急!容容独自儿在宫里无依无靠的,这个时候不靠娘家,靠谁?!” 容……二小姐? 常嬷嬷一时有些懵,二小姐怎么了? “祖母——”江晚无奈的走到老夫人身边,摇了摇对方的胳膊:“再过一段日子,恐是什么都吃不下,大可不必这般……”浪费。 “浪费”二字尚未说出口,便听见老夫人道:“就是过段日子吃不下,现在才要好好补一补啊!” 江晚:这话也……没毛病? 这时,常嬷嬷才反应过来她家二小姐莫不是……有了? 惊喜之下,常嬷嬷指着小厨房的方向,脚下生风溜了过去,边走边难得失态地叫嚷着:“来人,来人,赶紧给我用新米炖上燕窝粥,慢火细炖,不许放半点寒凉的东西!另外池子里养的鲫鱼、还有那母鸡,都炖上!” 这架势这动静,比老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早上的,整个荣安侯府都被蔷美人怀孕的消息给砸懵了,吃个饺子都不是味儿。唯二清醒的可能就是江晚和萧祈年了,只见江晚苦口婆心的劝着老人家:“现在我们最该做的,应是想想该如何帮着姑姑稳住这一胎。” 温老夫人人老成精,岂能听不懂江晚话中的意思。是了,她也是大喜之下糊涂了,宫中那些腌臜事可不少,尤其是一直与容容不对付的那几个……不过这事儿,还是要看容容自己的意思。 萧祈年将此事揽下,他会派人去问问母妃心中可有什么章程。 晌午不到江晚就起身告辞了,但是她这还没出门呢,就听管家来报:“三老爷过来拜年。” 三老爷,便是温易。 不过这次温易过来拜年,带的不是长子温景明,而是孙女温语溪。 “晚晚,你且去后面歇一歇。”温老夫人与江晚温声道,除却当初认祖归宗外,老夫人无意让她与那一家子扯上过多的关系。 “无妨。”江晚摇了摇头,萧祈年的马车就在外面,故意藏着掖着反倒是不好。 温老夫人点了点头,她尊重孩子的意思,便没再多说什么。 第145章 她要嫁人了 温易进来时,先是给萧祈年和江晚行了礼,随后笑着又向老夫人问好,言行举止从容得体,丝毫没有任何失礼之处。 倒是他身后的温语溪令人惊讶——不卑不亢、温婉大方,随在她祖父的身后行礼,略施粉黛的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处处透着恰到好处的从容。 “你们有心了。”老夫人语气随和,取了个红封经由常嬷嬷送交到温语溪手上。 “嫂子这说得是哪里的话?”温易笑着道:“就是景明又去了南边,初十之后才能回来,届时也只能给您拜个晚年了。” “无妨。”老夫人摆了摆手:“年轻人忙点好,忙起来才有精神头,总比闲着无所事事强。” “是,您教诲的是。”温易顺从地应着,随后又与老夫人简单说了几句,便带着温语溪告辞了。 其实若在往年,他们顶多也就送个节礼至门房。但今年因着江晚上族谱的事儿,好似关系缓和了那么一点点? 管家将祖孙二人一路送到府外,温易笑着道了谢往马车那边走,温语溪跟在其后,临上车前,温语溪转身看了一眼那“荣安侯府”四个字。 若是当年荣安侯府认下了她,如今那郡主的无上荣光此刻都会落在自己的身上,而非里面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村姑。 “走吧。”见温语溪半晌没动,先一步坐下的温易撩开车帘沉声提醒了句。 “是。”温语溪提着裙摆上车,与祖父面对面坐着。 “小溪,你可准备好了?” “嗯。”温语溪点了点头:“月底便出发。” 离开这个生她养她却也囚了她十四载的京城,雏鸟总要展翅高飞。 “去了那边,一应事宜都要听你二叔的。” “好的,祖父。” …… 初二这一日江晚哪儿也没去,就窝在江府。但是外面的消息她却一个没落。比如,蔷美人传话出来说就留在宫里养胎;比如,赢儿即将回到京城;比如,今早方俊生终于出门去见了一个人。 很有意思。 方俊生见的这个人是沈家府上的管事。 据暗中监视着方俊生的人说,当时他们仅仅是在一家临时开门的小酒馆吃了顿饭,言语间似是老乡相见。 千里迢迢来一趟京城,只为见一见老乡,谁信? 萧祈年没有打草惊蛇,仍旧让人在暗中盯着。只不过现下除了方俊生外,他还另外派了人监视沈府的一举一动。 睡了整整一日的好觉,初三刚刚醒来。春儿就急急忙忙的从外面进来,说是温小公子来了。 溪亭? 江晚简单梳洗了一下就去了前院。 “表姐,你可算是回来了。”见江晚过来,本是坐着的温溪亭匆忙起身迎了上去。 江晚挑了挑眉,还挺着急? 明明他们前日刚见过,她也替祖母请了平安脉,一切都好。 “怎么了?”江晚奇怪地问。 “我……”话到嘴边,他忽然顿住了,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角——那些准备好的话,此刻竟显得有些笨拙,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合适。 “可是府上……” “不是。”温溪亭摇头。 江晚见状,让春儿先去厨房瞧瞧有什么吃的,给她先端两碟子过来。春儿应声而去,屋内只剩下她与温溪亭二人。 “说吧。” 瞧他这副着急的样子,江晚忽然想到:莫非是安家姑娘那边有什么变故? 要不说她直觉准呢,还真给猜对了! “是慕白……” 嗯?叫的这般亲近? “表姐,她、她要嫁人了。”温溪亭红着眼尾道。 嫁人?江晚眨了眨眼睛。 其实安家姑娘早已过了及笈的年纪,要嫁人,没毛病。只是—— “她要嫁给谁?” 提到这个,温溪亭忍不住紧了紧双拳,愤愤道:“秦朗。” 秦朗? 她记得这个人。 兵部尚书之子,秦朗。 在她进京的第一日,秦朗因当街纵马,被萧祈年教训了。 后来他又于朗朗乾坤之下调戏赢儿,被白珩教训了。 现下……说实在的,江晚也没想过将秦家和安家关联在一起。但是仔细想想其实也很正常,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结亲,门当户对。 江晚瞧着温溪亭那副又急又气的模样,叹了口气问:“咱就非安家姑娘不可?” 温溪亭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半晌才艰涩地开口:“若她所嫁是良人,也就罢了……” 但偏偏是秦家那个整日与狐朋狗友流连烟花之地、不干人事的秦朗,他……心疼。 得到这个消息时,他曾去派人探寻过那秦朗的行踪。彼时,那人正在潇湘馆里左拥右抱,逍遥自在地听着馆中歌姬唱着小曲儿,好不快活! “表姐!那秦朗说是尚未成亲,但盛都上下谁人不知他府上的妾室通房不下十人,若是慕白嫁与他,真真是与跳入火坑无异!” 江晚默了默,那还真是个能够坑死人的大火坑。 “此人之言状,难道安大人夫妇就不知?” 这还是亲闺女吗? 提到这个,温溪亭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怎么?”见温溪亭不说话,江晚挑了挑眉,似是还有其他什么内情? “安大人和安夫人之所以匆忙给慕白定了这门亲事,其实与我有关。”温溪亭长叹了一声。 “你?” “嗯。我年前约见了慕白,只为赠她新年贺礼,只是……被安夫人撞见了。”温溪亭咬着牙将事情和盘托出。 当时安夫人惊讶极了,但碍于长辈的体面,并未多言,只是直接将安慕白带回了家。 此事之后没多久,安家便与秦家牵上了线,这中间搭线的人……是沈家。 沈家? 又是沈家。 江晚忽然发现,这个皇后的母族看似低调,实际上许多事的背后都有它的影子。 “表姐,他真不是个东西啊!”温溪亭低声嘟囔,眼眶红得厉害,泪珠在眼尾打转,似是下一秒就要滚落。 这些天他反复琢磨,倘若天意如此,他和安慕白确实有缘无分,那他认了。 但要是平白无故让一个好姑娘,去嫁那种浪荡子弟,他断断不愿! “这事……”江晚沉吟了片刻,问他:“祖母他们知道了吗?” 温溪亭摇头。 安家是大概是都知道了,但是温家这边除了表姐之外,他还没告诉任何人。 江晚揉了揉眉心:“你让我好好想想。” 第146章 私会外男 安府。 书房里的烛火燃得稳,却燃不尽空气中的沉郁,橘黄的烛光闷得人胸口发紧。 “真要如此?”坐在梨花木椅上的安夫人不安地攥着手中的绢帕,面带焦色地看向对面的丈夫。 安泉沉默着没有作声。 秦家小儿的形状他自是知晓,也无意将唯一的掌上明珠往那火坑里推。可是、可是……想到秦家提到的东西,安泉闭了闭眼。 安夫人低下头,眼底浮起一层水光。那日是她太心急了,急着将慕白带走,却忽略了女儿的贴身之物不慎掉在厢房。 掉也便掉了,谁知那秦家小儿就在隔壁,也不知道无意还是有意,竟将那东西捡走了……继而才有了现下这桩子事。 “早知如此,就是嫁给荣安侯府的……” “禁言。”安泉出声打断安夫人的话。虽说事情的起因确与荣安侯府的小公子有关,但此时万不可将对方扯进这旋涡。 安夫人不再言语,只任肩膀不住颤抖,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呜咽声。安泉长叹了口气,起身上前抚了抚她的背,视线落在桌案的烛台上,幽幽道:“如果、他没了就好了……” 安夫人闻之,身子蓦地一滞。 秦观林也没想到向来顽劣的小儿子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惊喜!且不说别的,只仅仅沈家做媒这一件事,便足以让自己与皇后、与太子之间的关系拉得更近。 “老爷——!” 秦夫人来得很是匆忙,她也是昨日才得知小儿子的婚事。起先听说女方乃是户部尚书安泉之女时,她这心里是极高兴的。可当她遣得力的嬷嬷去探听那安家姑娘的平素时,无意间从儿子好友口中知晓:这女娘竟多次私会外男,行为极其不检点!就连此番与小儿子的婚约,也是因为私相授受才得来…… “何事?”因着小儿子的事情,秦观林他此刻心情颇佳,对于秦夫人这行色匆匆、失了官妇体面的样子,也就懒得计较了。 “这婚事,我不同意!”秦夫人道。 “你不同意?”秦观林眉头蹙起:“你为什么不同意?” 昨日他在家中提及此事时,她不是特别高兴的吗?那满眼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嘴角更是忍不住上扬。 “我听说——”秦夫人往丈夫身边凑了凑,小声嘀咕:“那安家姑娘行为很是不检点,常常私会外男。” 私会外男? 秦观林眸中有暗色一闪而过:“你说的外男,莫不是荣安侯府的小公子温溪亭?” “对!”可不就是他?! 闻之,秦观林微微一笑,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不过是个十岁小子,即便慕白与他见了几面,也算不得什么私会。” 关于那日的情形,秦朗已与他一一禀明过。 说实话,他也很意外,荣安侯府竟养出了个小情种,不过十岁,哦不,过了年便是十一了。不过十一的年纪,竟倾慕于比自己大了五六岁的女子。 但是这样岂不是更好? 他与那边的关系可从来都算不上好,若是能挫一挫那温家小子的情志,那就又是另外一番收获了。 想到这里,秦观林忽然与秦夫人道:“朗儿那几个妾室通房先寻个地方安置一下,对外就说都处理了。” “老爷……”秦夫人一脸的惊讶,她是来告状的,不是来替那小贱蹄子处理后院的! “就按我说的做!”秦观林不欲与这目光短浅的妇人扯皮,丢下一句话就走了。秦夫人眼珠子转了转,改道去了秦老夫人那里。 可是秦老夫人向来是与儿子站在一处的,活了够久人也精明,清楚的知晓这桩婚事背后能给秦家带来多大的利益,所以不管秦夫人是如何如何地说,她皆四两拨千斤的搪塞回去了。 一而再的碰壁,秦夫人也是气得不行,索性也就不再管,直接装病去城外庄子上休养去了。 “你的意思是,那日安慕白丢了一方绢帕?”江晚让温溪亭回去等消息后,独自穿过后门去了辰王府。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萧祈年派出去的人就查明了那日的前后原委。 自春游会之后,温溪亭与安慕白其实也没见过几次面,即便是有什么想说的想送的,都是让贴身的仆人传递。 至于节前那一次见面,其实还有第三人:安慕白的兄长——安承越。 只是,安承越因事耽搁还未到,得了消息的安夫人却先一步到了。 见到母亲进来的那一刻,安慕白是惊讶的,可瞧见自己房中的婢女就跟在母亲身后,她又不惊讶了。 “母亲——”安慕白心中有些惴惴不安,毕竟这间厢房里就只有温小公子与自己,母亲会不会误会什么?不,一定会误会! 温溪亭倒是没有慌,而是起身与安夫人从容见礼。 “温小公子不必客气。”安夫人面带微笑,虽说眼前这位眼下还不是世子,但依着天家与荣安侯府的情谊,不过是早晚的事。 人不好得罪,安夫人只好给自家女儿使眼色:“慕白,先前你与娘说金玉良缘来了一批新货?” “我——”安慕白想说她何时提过?但是对上母亲的视线,她立刻就明白了:“是。” “那走吧,随娘去瞧瞧。”安夫人语气虽然温缓,但是言语间却藏着明显的指令感,那是一种温和外表下的不容置疑。 “……好。” “温小公子,我们就先告辞了。”安夫人含笑道。 “夫人慢走。”什么金玉良缘的新货其实都是借口,温溪亭不至于连这个都听不出,但是对方毕竟是长辈,且在承越学长未至之前,他就与慕白共处一室,确实不妥,是他欠考虑了。 但是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安慕白由于走得太过急切,贴身放置的绢帕意外掉在了厢房里,竟丝毫没有察觉。 彼时,正在隔壁厢房与狐朋狗友吃酒的秦朗,顺着敞开的门瞧见了先后离开的安家母女和温溪亭,随手拒了朋友的敬酒,起身去对方离开的厢房绕了一圈,只一眼,就瞧见了那方掉落在地的白色绢帕。 “啧——”秦朗弯身捡起那绢帕,说实话,他与安家这位姑娘没打过几次交道,但是印象里长得似乎还不错,再加上她爹是户部尚书…… 想到这里,秦朗抬手将绢帕放在鼻间轻轻嗅了嗅,淡淡的栀子幽香,很吸引人呢。 第147章 我要他一双手 秦家能将一方女儿家的帕子玩出花来这是江晚没能想到的。现下的情况就是,如果安家不应下这桩婚事,想必在秦家恶意发难之下,安慕白的闺誉定会毁于一旦。 “晚晚,此事关系良多,不是你我可解决的。”萧祈年提醒道。 “嗯。”她知道,所以,她准备现在就去荣安侯府走一趟。 此事归根究底起因还是在溪亭表弟身上,既如此,他们就无法置之不理。 但是祖母尚在、叔叔婶婶也尚在,此事轮不到她这个表姐去出头。 这一趟荣安侯府是萧祈年陪同江晚一起去的,温老夫人一见到两人就先问起了蔷美人的事情。 “姑姑说她心里有数。”这话江晚说得委婉,其实蔷美人原话要更嚣张跋扈一些,再者……江晚转头看向萧祈年。 萧祈年紧跟着说:“您放心,瑶华宫很安全。” 此事,除夕那夜,他便着手准备了。 如今的瑶华宫别说是人,就是一只苍蝇进去也要被盘问三遍。 既如此,老夫人自是不好再说什么,转而又问:“今日你们怎么得空过来了?” “有件事要和您商量一番,不过在此之前……要不把叔叔和婶婶他们都叫过来?”既然来了,索性就一起说了。 老夫人的表情微微有些惊讶,但还是吩咐常嬷嬷去叫人,她这把老骨头就不往他们院子那边跑了。 温侯爷和白氏很快就过来了,除了跟在他们身后的温溪亭外,还带着小温暖。 刚一进门,温溪亭与江晚的视线就对上了,温溪亭抿了抿唇,他知道表姐的来意,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江晚对于温溪亭的镇定表示满意。几人落座后,老夫人方看向她:“晚晚,你刚才是想说什么事儿?” 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身上,江晚放下手中的干果,想了想后说了第一句话:“兵部尚书秦观林欲为其子秦朗,向户部尚书安泉求娶其女安慕白。” 温老夫人\/温言松\/白氏:? 这前堂的事为何要拿到后宅来说?且……他们荣安侯府无论是与秦家还是安家,都不算熟。 “起因是那秦朗在一厢房捡到了安家姑娘的贴身绢帕,对外称他与安家姑娘情投意合。”江晚也没管屋内几人是何神色,顿了顿继续说:“但那日厢房,约见安家姑娘的人其实是……表弟。” 提及温溪亭,是江晚与他事先对过的。温老夫人与温岩松一脸惊讶地齐齐望向温溪亭,白氏则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的儿子她自是知晓,素来早慧,若说在男女之事上开窍早一些……也不是不可能。许是女子独有的直觉,白氏觉得大儿子可能是……喜欢上人家安姑娘了? 处于众目睽睽之下的温溪亭紧了紧双拳,涩然道:“祖母、父亲、母亲,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很多事情其实不是不好说,而是缺少一个领头人。现如今江晚把这头给开了,剩下的自然水到渠成。 整个荣安侯府人口很简单,也没有那不通情理的,虽是长辈,可所有人都静静地听温溪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清。 “所以,溪亭你也倾慕那安家小姑娘?”温老夫人点评。 “秦家次子不是个好东西。”温言松沉吟。 “安家这坑,与你脱不了干系。”白氏总结。 “咳。”江晚放下手中喝了一半的茶,清了清嗓子,她听出几位长辈言语间的意思了:“现阶段,此事不宜侯府出面。若祖母和叔叔婶婶信我,我可代表温家去一趟。” “那再好不过。”对于江晚,温老夫人是一向放心的,不过她还说:“替祖母好好去瞧瞧白家那小姑娘。” 秦家这番不要脸的行事,想必小姑娘吓坏了。 “我现在就去库房备些礼品。”白氏起身,劳烦晚晚去也就罢了,大过年空手上门是万万不可的。 “溪亭你这追人的手段太差,想当年我与你母亲……罢了罢了,你且随我来一趟书房,爹亲自教你。”温言松语重心长道。 从始至终,没有一人说温溪亭做错了。 萧祈年悄悄的捏了捏小姑娘的手:开心了? 江晚莞尔一笑。 是的,她很开心,她的家人都很好很好。 就在荣安侯府这边计划登门时,安慕白的大哥安承越也知晓了此事,不过,他是全家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母亲,到底为什么要将慕白嫁到秦家去?!”秦朗那个小子安承越岂会不知?书院没去两天也就罢了,整日流连烟花之地,实非良配。 安夫人扶着花梨木椅的手渐渐收紧:“这事有我与你父亲,你只管读好你的书便是。” 开过年便离春闱不远了,安承越几乎是日日不辍地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读书,没有因为过年而懈怠一分一毫。 “母亲是觉得,我只会读书?”安承越撩开衣摆,挨着安夫人的下首而坐:“慕白的事,还请母亲与我仔细说说。” 他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妹妹往日隔三差五地都会给他送点心或补品。但是这几日,她却没来。 安夫人只红了红眼眶,没说话。 安承越无奈长叹:“母亲,此次春闱后我便会云学八方,不知归期。想必母亲也不希望家中琐事牵绊了我的脚步吧?” 安夫人听到自家儿子软下来的语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这时,安大人过来了,与安承越道: “随我来书房。” 父子俩一前一后去了书房。 安承越比安慕白只大了两岁,但是在很多事情上,安泉并没有避讳于他。 书房内,安泉将重要的环节给安承越说了一遍,末了加了句:“你妹妹绝不会嫁入秦家,此事为父已有安排。” “……好。”安承越安静地听完,情绪很是平和:“若有需要儿子的地方,父亲尽管吩咐。” 安泉点头,安承越离开。 从进入书房到离开书房,不过盏茶功夫。但是无人注意安承越的贴身小厮半路随上去时,安承越却风轻云淡地说:“我要他一双手。” 小厮二话不说,转身出府。 安承越独自去了安慕白的院子,捡什么不好?非要捡他妹子的东西。 第148章 我愿意 彼时,安慕白正坐在窗前望着外面蓝蓝的天发呆。虽是冬日,但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慕白。” “哥……”听到安承越的声音,安慕白回过神来,不过因为坐在窗前太久了,小脸冻得有些僵硬,明明是想要微笑,却笑得既僵硬又难看。 安承越上前揉了揉安慕白的发顶:“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安慕白摇头:“没想什么。” 眼下的她还不知道安承越已经清楚了解了一切,只笑着走进屋子端出一碟子不久前做好的梅花糕:“尝尝味道好不好?” 安承越拈起一块尝了一口,顿了顿。 “不好吃吗?”安慕白歪了歪头问。 “好吃。”安承越将一整块糕都吞了下去,随后从妹妹手里接过碟子:“这些都给我拿走当午点吧。” “好。”安慕白笑得眉眼弯弯,看着哥哥将梅花糕端走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渐渐垂下。以后……她怕是不能给哥哥做这些小点心了。 而出了安慕白院子的安承越却神色沉如墨滴,刚刚说少了,应该再加上一双腿。 慕白的这碟梅花糕,是咸的…… 初三这夜。 秦朗照旧与几个情趣相投的朋友前脚刚挥手作别,后脚经过一个巷口时,连同随行小厮一同被扯进了黑不溜秋的小巷。 “扯他们进去的……是九重楼的杀手。”被萧祈年派去监视秦朗的何钧平道。 “九重楼?”萧祈年和江晚对视一眼,萧祈年问:“哑婆婆还在王家?” “嗯。”还是喜欢磨刀,不过现在多了个兴趣爱好:带孩子——整日围着杨念念寸步不离。“应该与她无关。” “九重楼的人极少出现在京城。”但偏偏出现了,袭击的对象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杀手只有一人,他先是敲昏了小厮,后……”说到这里,何钧平微微有些不解:“后来似乎是想要砍掉秦朗的手。” 那举刀的动作很明显,何钧平离得不算远看得很清楚,他没有救人的义务,所以一直没动。但就在此时,巷口忽然有人喊了声“人在这里——” 杀手还没来及的砍呢,就见几道人影冲进了小巷。 “然后呢?”江晚问:“被救了?” 何钧平摇了摇头:“杀手随手挑了秦朗一双手筋,跳上墙沿后走了。” “……” 就在江晚感叹这个秦朗的运气还算不错时,何钧平又道:“后至的那群人见秦朗杀猪般的大叫后疼晕过去,先是拿出一个袋子套在其头上,随后……” 五六个人乱棍齐上,生生将人给打醒过来。 “打?”确定不是救人? “嗯。”何钧平很肯定的说:“前后两拨人,目的一致。” 这就很诡异了。 “现下如何?”萧祈年捻着手持上的佛珠,不紧不慢地问。 “还有一口气。” 那五六个人揍完秦朗就离开了,将人留在冰天雪地的夜里,直到一个时辰后倒在墙边的小厮悠悠转醒,才赶紧将人送去了医馆。 足足一个时辰,在手筋被挑断、身上又有诸多内外伤的情况下,生死不知地躺在冰冷的地上……这个秦朗,恐怕要凶多吉少了。 “留下尾巴了没有?”萧祈年又问。 何俊平犹豫了片刻:“寻常人查应当是瞧不出什么,但是——” “没有但是,派人去把一应痕迹都清扫干净。” “是。” 何钧平办事去了。 江晚饶有兴致地看向萧祈年:“你觉得是谁做的?” “安家。”萧祈年回的毫无犹豫。 就是不知道这两拨人是不是都是安家派去的了…… 初四一早,江晚带着荣安侯府准备的礼品去了安府。她本就身份尊贵,无需什么拜帖。 安泉神色从容的率众将人迎了进去。 “对于本郡主的到来,安大人似乎并不意外?” 花厅里,除了安泉外,安夫人、安承越、安慕白皆在。 “是。” 江晚与这位安大人所见次数不多,上次还是在除夕宴上。当时提及北霁城拨款一事,这位大人可谓是回的滴水不漏,句句都卡在情理之中。但是今日见了,江晚觉着对方似乎比她从前听闻、或是远远观察时,要更加沉稳。 “郡主请上座。”安泉将人引至首位,垂手站在一侧,自己并未落座。 待坐下后,江晚看了一眼那一家四口:“没什么外人,都坐吧。” 这话说的,安慕白心中蓦地一突,什么叫……没什么外人? “此次本郡主前来,一是代表荣安侯府向安姑娘致歉。”直入主题,一向是她的风格:“二来……也想问问安姑娘,对我那不成器的小表弟是否还有意?” 此话一出,安家人有的惊讶、有的沉默、有的则是对这位明明年仅十四岁、说的话却老气横秋的明珠郡主,生出了好奇。 江晚也不急,端起一旁的茶慢饮。许久,回过神来的安慕白才起身,苦涩道: “郡主,如今慕白已身不由己,恐……” “就当那是个死的。”江晚出口打断她的话:“你可愿意?” 安慕白睁圆了一双好看的杏眼,比先前的惊讶还要多上几分,这位小郡主……言语可真够犀利啊。 安泉也很意外江晚这话,难道她是知道了什么?不、不会,他派去的人没有留下什么马脚。于是,他继续保持沉默。 至于安夫人,见丈夫沉默不语,微张的口瞬间就闭上了。 还有那个安承越……安承越抬眸瞥了一眼上座的小姑娘,呵呵,确实与罗汉传回来的消息一样,很有意思。 许是所有人的沉默更像是无声的鼓励,安慕白的脸颊不经意的染上一抹绯色,她语气坚定地回答:“我愿意。” 撇开年龄不提,其实她对温溪亭的印象是极好的。以前因着兄长的关系偶尔见过一两面,彼此只是略施小礼,兄长倒是在她面前夸赞过此人数次。 后来七夕在河畔一遇,借着朦胧月色闲谈几句,随后他也私下赠予她许多礼物,她对他才慢慢的有了真切的了解。比如他偏爱雕刻,在赠予她的礼物中便有温润的桃木纹扣,剔透的白玉挂饰,玲珑的檀香小兽…… 而且,温家家风在盛都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无论是老侯爷还是侯爷,只有嫡妻,从未纳妾。偶尔与小姐妹一起吃茶,还有人打趣不知过几年待温小公子长大了,是哪家姑娘这般有幸得嫁他为妻…… 就此种种,她怎么可能不愿意呢?若是不愿意,她也不会应他的约。 第149章 他还不能死 江晚心里有数了,转头看向安泉:“安大人与安夫人的意思?” 安夫人攥紧了袖中的绢帕,心道:年龄不是问题,门第也不是问题,只要不是秦家那浪荡子,她都同意! “全凭郡主与侯府安排。”安泉起身拱手道,语气中满是敬意。 江晚心中松了口气,很好。 再饮一口茶,江晚起身告退,但是临近走到安承越面前时却脚步微顿。在夹杂着沉香和墨香的味道里,她似乎闻见了极少极少的……药草味? 随在江晚身后的安泉微微蹙眉:“郡主?” 江晚回过神过来,仰头看向比自己高上许多的安承越:“预祝安公子春闱一举高中。” “多谢郡主。”安承越不卑不亢行了一礼。 安泉倒是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情况?郡主她对越儿是、是不是…… 也许是安慕白的事情让他杯弓蛇影了些,安泉满脑子都是儿女情长。好在送郡主至府门时,他一眼就瞧见了独属于辰王的那辆马车,昏沉的脑子猛地清明:这俩主儿才是一对吧?! 他可是听说辰王在去岁的中秋晚宴上亲口承认的,陛下和蔷美人虽没有明言明旨,但也没反对,没反对就等于认可! “你怎么来了?”江晚顺着何钧安打开的车门进去,带着淡淡熏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江晚在萧祈年对面坐定,不是说好了她一个人来就行了?江府的马车还在后面等着呢。 “来接你。”左右无事,权当出来逛逛。 江晚也不与他客气,接了他递过来的茶:“我记得九重楼前十的名单上,是不是有个叫做‘毒仙’的?” “嗯,排名第六。”虽说排名第六,但是无人见过这位“毒仙”的真面目,毕竟他只要制毒交与楼中就行,并不需要亲自执行任务。所以,对于“毒仙”的真正实力,排名榜并不一定属实。 “唔……”那她大概知道昨夜九重楼的杀手是谁派去的了。 啧,溪亭还是挺有福气的,安大人是个老狐狸不说,大舅子也深藏不露。 沈府。 “你是说,辰王和明珠郡主同去了安家?”书房内,沈博文神色不明地问。 “是。”脸上尚有一两分稚气的沈明之垂首回答。“不过只有明珠郡主一人进了安家。” 沈博文摇了摇头,他们本就一体,代表的正是荣安侯府的态度。既然荣安侯府插手了,秦安两家的亲事恐生变数。 “秦家那边情况如何?”沈博文又问。 “不太好。”提到这个,沈明之微微蹙眉。也不知是什么人竟下如此毒手,不仅挑断了秦朗的手筋,还将打得半死不活的人丢在寒天冷地之中,如今是真的就吊着一口气了。 京城能请的大夫秦家都请了,甚至惊动了太医院,但是无一人有万全的法子。偏偏这个时候顾神医又回了老家……事情很棘手。 “他还不能死。”沈博文沉声道,现下不是追究凶手的时候,更多的要保住秦朗的命。 想到这里,沈博文伸手将桌面上的砚台、镇纸一一挪开,露出桌面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凹槽。从凹槽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送去秦家。” “父亲——”沈明之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盒中之物的珍贵程度他是知道的,怎能便宜秦朗那厮?! 沈博文长长叹息了一声,他又岂不心痛,可是……秦朗是那边指定要的人。 若非如此,沈博文也不会掺和这趟浑水,那边,他得罪不起。 “去吧。”沈博文摆了摆手。 沈明之接过木盒,眸色阴郁却还是听从吩咐亲自去了一趟秦家。 秦朗醒了。 除了手上没劲和身上的外伤外,没什么其他不妥。 “儿啊!是谁如此暗算你啊——!”自山庄匆匆赶回的秦夫人哭倒在小儿子的床边。 秦朗不理会母亲的哭嚎,闭着眼回想着那夜发生的事:他只记得是个抱着刀的黑衣蒙面人打晕了随身小厮,而后抽出长刀,那动作似是要…… 秦朗抬了抬手,似乎动不了?可是手腕处没有疼痛感。 “手还在,只是手筋断了。”一旁的秦观林倒显冷静许多。沈家送来的药的确管用,只一日功夫,朗儿就高烧退去,醒了过来。 手筋断了? 秦朗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尽是淬了毒般的愤恨,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是谁?竟敢让他沦为一介废人! 似乎是父子心心相通,不用秦朗开口,秦观林便读懂了他的意思:“为父派人去查了,但是……一无所获。” 伤害他儿的人手段极高,现场未留下一丝痕迹,尾巴也清扫得干干净净。 “安家!一定是安家!”秦朗的眼中尽是猩红的血丝,他想起身去报仇,怎奈手上身上都没有力气,刚刚抬起了半个身子又重重摔落在床上。 “儿啊,我的儿啊——”秦夫人还在哭。 “闭嘴!”秦观林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喝止了对方后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转身与秦朗道:“莫要胡言。” 安家不是没有动机,但是没有这样的实力。可若不是安家,又会是谁出的手? 想起沈家一同递来的消息,难不成……是辰王? 这边秦观林将怀疑的对象转到了萧祈年的身上,后者却被蔷美人叫进了宫。 “你是说,溪亭看上了安家姑娘?”蔷美人半靠在贵妃榻上,以手护着小腹。 “是。”萧祈年瞧着她那动作,无奈的摇了摇头。 “你那是什么表情?”蔷美人有些不悦。 “晚晚说,胎儿还小,一直去摸他反而不好。” “是吗?”蔷美人立刻将手拿开,坐正了一些,但是这手往哪儿放好呢,她一时不会了。 “父皇……知道了吗?”没眼看的萧祈年试探着问。 “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蔷美人微微蹙眉。 她没有主动说却也没有刻意隐瞒,那个臭男人若是有心自然会发现端倪。 行吧。 萧祈年在心中为他的父皇默哀了半息。 “溪亭的事情,您以为如何?” “就按你们说的办。”蔷美人想了想又加了句:“莫要委屈了人家小姑娘。” 这事儿说到底还是溪亭做得不妥,但是既然做了,荣安侯府也有能力担着。 “好。”萧祈年点了点头,既然上下意见一致,晚晚那边就可以放手去做了。 第150章 可要求支签? 秦、安两家结亲的消息尚未传出去,初七这一日,整个盛都的人都知晓荣安侯府的小公子出事了! “听说了吗?荣安侯府的小公子出事了。”巷口老槐树下的河边,几个趁着日头高、搓洗衣裳的妇人围在一块低声议论着。 “刘姐,你说的是啥事?”刚捧着盆过来的年轻妇人尚不知侯府那小公子出了什么事,边蹲下往衣服里放着皂角边问。 “嗨,听说是……过桥的时候脚底打滑落水了。”刘姐凑过去,小声与年轻妇人说着:“喏,就上游那座桥。” “落水了?”这寒冬腊月的,落进水里可不得受寒烧上几日?这时,另外一个中年妇人接话道: “可不是?据说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指不定啊……” 剩下的话,那妇人不敢说。 “天哪,荣安侯府的小公子不会撑不过这个年吧?” “听闻那孩子学业极好,都说慧极必伤——” …… 类似的对话,在盛都各个角落传着:从一天一夜未醒逐渐演变到三天三夜未醒,甚至还有持续往上升的趋势。 作为故事的主角——温溪亭此刻穿着里衣、盖着锦被坐在床上,捧着一卷书,边看还边偷偷的望一眼屋子里前来“探病”的众人: 老爹温言松正在喝茶; 母亲白氏正在与嗑着瓜子的表姐聊育儿经; 辰王表哥正在替表姐剥瓜子,同时琢磨着如何才能不让她吃太多,以防上火; 祖母则是正在逗弄着小温暖,回应她的是小温暖“咯咯”的笑声…… 温溪亭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想娶个媳妇儿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良久,正在逗孙女的老夫人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晚晚,咱们下一步该干啥来着?” 她这年纪大了,记性有些不大好。 “回祖母,差不多该去寺里祈愿了。”该请的大夫都请了,太医院那边也叫了人来,有她使的小手段,即便是顾神医在也寻不到分毫破绽。 “哦,对。”下一步,他们要去寺里替“濒死”的温溪亭祈福,这事儿……老夫人抬头看向与红光满面的白氏道:“明日,你与言松去一趟吧。” 末了又加了句:“妆容上注意着些。” 这气色好的不像个要死了儿子的,反倒像是要嫁儿子…… “是,母亲。”白氏看了一眼对面正在闲适饮茶的温言松,夫妻俩默契的交换了一下眼神。 翌日一早,荣安侯携妻白氏去了京城的般若寺祈福,动静颇大,马车就沿着京城最热闹的那条长安街而过,没有隐瞒任何人。半道上都能听见那些百姓议论着:“小公子怕是不成了……” “咚——”“咚——” 山上寺庙传来厚重绵长钟声,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清晨的山谷里漾开层层涟漪。 眸光黯淡的温言松牵着满脸憔悴的妻子下了马车,踏上通往山门的青石台阶。白氏身后跟着一双小丫鬟,丫鬟手里提着竹编的食盒,里面是白氏一早起身亲手备下的素饼和鲜果,这些都是给菩萨的供品。 山不高,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山门前。跨过门槛,最先听见的是大雄宝殿前的木鱼声,“笃、笃”地沉在晨雾里。 “走吧。”温言松沉沉的说了句,率先抬脚。 江府。 萧祈年与江晚正执子下棋。 “这会儿,他们该到了吧?”江晚问。 “嗯。”萧祈年在棋盘上落下一黑子:“一应事宜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出不了岔子。” “秦家那边有何动静?” “秦朗日前就醒了,据说情绪很低落。秦家次日倒是请中人去了趟安府,退了婚。” “唔,速度还挺快。就是不知是哪位圣手将秦朗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关于沈家送药的事除却当事人外皆瞒得死死的,所以萧祈年这边也漏掉了这一条重要消息。不过—— “方俊生动了。”不止是方俊生,就连那些陌生铁匠也动了。 “嗯?” “但是半路跟丢了,反而是那些铁匠,他们聚集后去了楼山镇下面的一个小村子。”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自己被跟踪,方俊生撇下二夫人独自离开了京城,瞧着方向不是往北而是向南,但是暗卫们跟着跟着,人忽然就不见了。 南面? 南面有什么值得方俊生过去的吗? 江晚正想着,就听见萧祈年又道:“晚晚可知……” 听出对方语气中的犹豫,江晚抬头:“你想说什么?” “裴青衡,就在般若寺。” 江晚手上落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知道。 但是她并非原主,对于这个生父并无任何观感何论感情?所以,即便是知道,也索性当做不知。但若是真的见到了……江晚耸了耸肩: “其实我无所谓,你知道的,我不是她。” 江晚的意思萧祈年明白了:她不会主动去见,但也不会避而不见,一切顺其自然。 再说般若寺那边,温言松夫妇按照计划直接去了大殿,将供品交由殿中的小沙弥,温言松去给菩萨添了香油钱,白氏则诚心诚意的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额头轻轻抵着手背,于心中念叨着:“求菩萨保佑吾儿姻缘顺遂……” “夫人,可要求支签?”小沙弥捧着签筒问。 “多谢小师傅。” 白氏接过签筒摇了摇,一支签自签筒中落下。 白氏伸手捡起那签子:第十三签:姻缘虽有波,终得成正果。风雨同舟渡,白首不相离。 白氏不动声色,内心表示满意。 “夫人,可要解签?”小沙弥又问。 “要的。”白氏借着婢女的手起身,拿着签子去了侧面的解签处。桌案后,老和尚抬起眼温和地看了一眼来人:“此签为中吉之签,意在先难后易,终成正果。” “可——”白氏面带犹豫。 老和尚似是知晓她想说什么,捋着花白的胡须笑道:“夫人莫急,这好姻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句话,老和尚故意说得很大声,因为外面已经陆续有香客进入。 “多谢大师。”白氏也不问,将签子还给小沙弥后转身往外走,正巧与等候在外面的温言松汇合。 白氏见到温言松,面上露出一抹喜色:“侯爷,大师说溪亭是命有此劫,但此劫可解。” “哦?”温言松大喜,上前一步挽起白氏的手,边走边问:“何解?” 第151章 冲喜 “说是……需寻得一位大溪亭六岁的女子求娶之,方能安度此劫。”白氏故意压低了声音道。 可如今他们侯府的一举一动都在百姓的眼里瞧得真真的,她压低着声音,自也有那好奇的路人竖着耳朵去听。 不多久,荣安侯府小公子需要“冲喜”的消息就传遍了盛都。 “要大六岁的女娃才能镇住小公子那邪病?”街上有人交头接耳。 也不知怎地,温溪亭明明只是落水昏迷,到了后来传来传去已经变成了身染邪祟。 “是啊!”另外一人半遮着嘴道:“据说是般若寺的普惠大师亲口所言。” 在京城,般若寺的名誉那是响当当的! 不单是达官显贵逢年过节必来焚香祈福,就连寻常百姓家有求姻缘子嗣、头疼脑热的,也总往寺里跑。寺里不仅签文灵验,解签的普惠大师更是和善通透。 这时,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自两人身边过,插话道:“话说荣安侯府的小公子多大年纪了?” 有人回她:“十一。” “十一岁啊……”妇人琢磨了一下:“我听说前几日被秦家退了亲的安家姑娘,似乎正是十七?” “啊!”众人惊诧。 哪个安家?又是哪个秦家? “这个我知道……”一小伙举手发言:“就是兵部尚书秦家和户部尚书安家,据说啊是秦家小公子瞧上了安家大姑娘!” 秦家小公子? 众人哗然! 那不就是秦朗那个混不吝吗? 这给谁家闺女摊上谁倒霉啊! “后来呢,后来呢?”有那脑子转的快的就问:“秦家为何退亲?” “啧……”先前说话的小伙儿矮着身子神秘兮兮道:“据说是那秦公子在楼子里中了‘马上风’……” 中了“马上风”的秦朗此时正在家中发脾气:“为什么要退婚!为什么退婚!!!” 可是他手上无力,便只能用脚踢、用脚踹。 秦夫人拿他没办法,也舍不得困着他,干脆就由他发泄:“儿啊,你听娘说……” “你爹联系到了一位神医,他可以治好你腕子上的伤,你莫急莫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关于这位神医的详细情况,秦夫人是不知道的,但是鉴于秦观林言之凿凿必能治好儿子的手,她也就没有多问。只是……秦观林言说神医不在本地,需将朗儿送过去。 起初,秦夫人是不满的,什么神医是多使点银子不能请来的?但是顾及儿子越来越差的脾气和没有起色的伤势,秦夫人妥协了。 至于为什么要退婚? 这事儿秦观林也是听命行事。 沈家说上次的救命药就是出自“神医”之手,神医隐世而居,此番将秦朗送去也是暗中进行。既如此,便不可将婚约拖着,以防安家那边多生事端。 其实,退婚也非沈家所愿。 沈博文本意是想以秦、安联姻,牵制住安家,控制户部。但是计划不如变化快,那边的意思是尽快将秦朗送去,其他都是次要的。 正月初九,荣安侯夫人亲自去了安家。 里面是怎么谈的,外面人不知道,他们唯一知道的是:安大人感念老荣安侯一心为国,如今只有温溪亭这么一个血脉,便答应了荣安侯府的求亲。 “安家人真是菩萨心肠……” “是啊,竟然愿意将女儿嫁入荣安侯府冲喜呢!” “哎,希望温小公子能快快好起来吧……” 大街小巷皆议论纷纷,但无一人谈及两人年龄上的问题,所言皆是对安家此举的赞叹。 这,便是荣安侯府给安家的诚意。 而且白氏与安夫人见面时也提了,此次议亲只为定下,至于婚礼可以等上两三年再办。 对此,安夫人没有意见,甚至欣然应允。 虽说过了年她的慕白已有十七,但其实女子早早结婚生子并非好事,她自身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十六岁时她便嫁给了老爷,十七岁得了长子安承越,十九岁又生了女儿安慕白,但是本就气血不丰的她因此也得了个血贫的毛病,宫里的妇科圣手有言不可再随便受孕,恐伤寿数。世人皆说女子肖母,她也怕慕白随自己这身子骨,若是能再长个两三年……自然是最好。 两家的亲事就这样定下了。 “这么巧?”一直在暗中关注此事的萧文谦倒是心有质疑。 “的确挺巧的。”怀了身子的沈堇妍亲手给萧文谦沏了杯热茶:“就是不知那秦家是否后悔被荣安侯府钻了空子?” 自打嫁入贤王府后,沈堇妍回去沈府的次数屈指可数。倒不是萧文谦拘着她,而是每次回去,祖父都避而不见,祖母也里外不好做人。 她不想让祖母为难,索性便极少回去。 所以,本就对于家事插手甚少的沈堇妍,压根儿不知晓此事还与她的爹爹、兄长有关。 对于沈堇妍的疑惑,萧文谦并没有回应。只见他浅浅喝了口茶,视线落在沈堇妍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神情温柔。 沈堇妍感受到丈夫的目光,往前走了两步:“好像会动了呢……” 感受并不明显,就好似小鱼儿游过一般,很轻,很快,转瞬即逝。但就是这个瞬间,让沈堇妍的心里软软的很感动。 “是吗?”萧文谦揽过妻子的腰身,将耳朵附在她的小腹上仔细聆听着。 “傻子——”沈堇妍低低地笑着:“还小呢,能听见什么?” 萧文谦也跟着勾起唇角,自然是什么都听不见的,但是……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至于裴芊芊,他倒也不是彻底忘了这个人。 年前那段时间,他曾派人暗中去查过,但她好似突然人间蒸发了一般,就连镇国公府那边也全无消息。 青屏山,尼姑庵。 “你这……还有几个月?”江晚歪着头看裴芊芊的大肚子,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隔着肚皮去感受一个小生命。 “大概两个月吧。”裴芊芊温柔地抚着肚皮,就听见江晚说了句: “手给我。” 嗯? 裴芊芊怔愣了一下,伸出了手。 江晚搭了一会儿脉:“还不错。” 裴芊芊笑了笑,习惯性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温声道:“小姨说你长得很好呢!” 裴芊芊随口说完话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忽地一变:“我、我……” 她其实就是说顺嘴了。 在这里,她没有几个能说话的人,最多的都是与腹中的孩子对话,有时孩子踢踢她的肚子,她便全当是回应。 “别紧张,小心我大外甥生气,早早的就出来揍你。”江晚起身,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却让裴芊芊蓦地红了眼眶。 第152章 升米恩斗米仇 江晚此次上山也不是纯为了看裴芊芊,更多的是应了王家的邀约,去山庄蹭饭,唔,虽然说这个山庄原本就是她的。 江晚到时,江扬与王大丫已经玩嗨了,大冷的天,两个人的额头上愣是沁着豆大的汗珠。 有时候江晚是挺看不懂江扬这小子的,他不是说前世十八九岁?怎么十八九岁的芯子塞进五六岁的身体里之后,年龄也跟着浓缩了呢? 没有理会两小只,江晚往里走,路过正在忙活的哑婆婆,随口问了句:“还磨着呢?” 就哑婆婆这磨刀的劲头,铁杵都能给她磨成针。 哑婆婆闻声,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看了看江晚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刀……她将刀递给了江晚。 江晚挑眉:“送我?” 哑婆婆点头。 她是哑、是失忆但不是傻,山庄是江晚的,她与王家借住在此,贿赂一下主家也是正常的。 江晚伸手接过那柄长刀,随手拉住“嗷嗷”跑过去的江扬,自他头上拔了根毛靠近刀刃,啧,立断。 “好刀!”江晚评价道。 哑婆婆咧着嘴,头扬得高高的,骄傲! 这顿饭是王婶子亲自做的,王大丫打的下手。江晚进屋时还差两个菜才做好,索性就与王叔聊了起来。 “王叔,年后有件事需要您盯一盯。”江晚道。 “你说。” 江晚斟酌了一下语言:“年后,我准备在城西贫民窟那边建一个善堂。” “善堂?”王勉闻言有些惊讶,这怎么好端端的就建起善堂来了?莫不是因为—— “嗯。”江晚瞧着王勉神色间的变化,缓声道:“想必王叔也猜到了。” 升米恩斗米仇。 在江氏米铺设粥棚,是她欠考虑了。若非萧祈年及时提醒,或许她此举或会埋下弊端。虽然,她对名声什么的也不甚在意,可她身后还有荣安侯府,还有辰王府,还有姑姑……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江晚微微一笑:“不管是善堂的建造还是后续事宜,都会让他们参与进来。” 只有参与了,他们才会有对“家”的归属感。她相信时间久了,西郊贫民窟这个地方会不复存在。不过这项工程耗时长也费力,需要专人去做去管控,仅凭府上那几个丫头是不成的,所以她想到了王勉。 王勉倒是没有一口应下,说要想想。江晚也不急,眼下也不是开工的好时候。 “好久没吃到婶子做的饭了,我去瞧瞧那边忙好了没有。”江晚起身,上一次刚刚回京来去匆忙,没有在这里吃饭,其实还是有些怀念的。 正在厨房忙活最后一道羹汤的王婶子见江晚过去,笑着说了几句:“小晚你先去坐着,婶子这儿马上就好!” 虽然王勉和王大丫他们都改口叫了“姑娘”,但在王婶子这里,始终都是“小晚”,从江家村到这里,一直没变,也不会变。 江晚心中熨帖,依言坐下。她在江家村时也做过饭,但那饭只能说是饱腹,口感是极差的。 “小晚,你怎么就一个人来呢?”王婶子边往羹汤里撒盐边问。 江晚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便回道:“他没空,下次再同我一起过来。” 其实萧祈年是来了的,只不过……眼下在魂戒空间。 按照先前的安排,萧祈年是准备与她一同上山再一同来山庄吃饭,但是来时路上他忽觉身上有些不对劲,江晚一番检查下来才发现……这似乎是武者的修为壁垒松动,要晋级了? 可是怎么会呢? 这方世界怎会有晋级这种荒谬的……但是又为什么不会呢?江晚想到了去岁在宴月楼上见到的那一幕。 为了让萧祈年心无旁骛的晋级,她让他进了魂戒,依着岩峋而坐。她在外面也时刻关注着里面的状况,目前来看还要一段时间。 但是让江晚没想到的是,这个“一段时间”竟足足有三日。 “如何?”感受到萧祈年身上将醒的波动,江晚一个闪身就进了魂戒。 萧祈年缓缓睁开双眸:“很……”微妙? 萧祈年低头去看自己的双手,手上的皮肤似有淡淡华光一闪而过,浑身上下精力充沛,极目远眺似是能看见山林间那奔鹿身上的花纹,侧耳凝神似是能听见树叶间飞虫的轻微动静…… 见萧祈年不说话,江晚忍不住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仔细感受:坚韧、通透、充满生机,仿佛这具躯体不再是凡胎,每一处都透着“新生”的锐劲。 这个结果,出乎她的意料但似乎也在意料之中。就在江晚长舒一口气想要道声“恭喜”的时候,萧祈年忽然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脑袋,身体佝偻着半倒在地,喉咙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怎么回事? 江晚瞳孔骤然一缩。 “萧祈年!”她往前一步,再次将手搭在萧祈年的身上,原本如涓涓细流的真气,此刻竟化作奔腾江河,循着经脉回路呼啸而过。 魂戒空间除了岩峋这个灵物外,其实灵气非常稀薄,并不足以让萧祈年体内忽然出现这么多的真气,除非……这些真气本就源于他的自身。 但是,没有主人的允许,她贸然施术去探查,恐会遭到强烈的反噬。好在,萧祈年的情况很快缓和下来。 “刚才怎么回事?”见萧祈年清醒过来,江晚忍不住问。 “不知道……”此刻的萧祈年看起来有些狼狈:“我只觉得头颅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四处乱窜……” 每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意识很混乱,视线很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扭曲了,只剩下脑子里炸开的轰鸣。 神府吗? 江晚抿了抿嘴,神色庄重的向萧祈年伸出手:“屏气凝神,不要抵抗,放松……” 现下人是清醒的,她要进入他的神府“看一看”。 起初,萧祈年并不知道江晚是要做什么,但是他很听话,全心全意信任着她。 “嗡——” 不知不觉的他似乎身处一个极白的世界,入目皆是白……没有东西南北不分上下左右。 “这里。”忽然,前方传来熟悉的声音,他下意识的循着声音而去,一道极淡的紫色身影逐渐清晰。 第153章 夔龙 身形高挑的仙子立在云阶之上,一身浅紫纱裙如流水般垂落,未施粉黛,容貌清冷恬淡,仅用一支羊脂玉簪绾起半头青丝,自有一番遗世独立的清朗。 “晚……紫霁?” “嗯,是我。”肉体是江晚,神魂出窍便是她紫霁:“这边。” 紫霁向萧祈年伸出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云雾翻涌,一道泛着青光的黑色巨影逐渐清晰的浮现在两人面前。许是感受到了外来的气息,那道黑色巨影竟缓缓睁开了一双硕大的赤瞳。 “这是什么?”萧祈年愕然地望着那周身覆着墨色鳞甲的庞然大物,虽然隔得很远,但是它身上散逸的威压如实质般碾来,让人下意识的绷紧神经,无从回避。 紫霁盯着仅有一条独足支撑着硕大身体的兽,沉声道:“夔龙……” 似是听见有人叫出了自己的身份,夔龙猛然站起,伴着一声咆哮,苍色的身躯遍布翻涌的乌云与游走的闪电,淡淡的水汽浸润在四周的空气中。 紫霁整个人的神情很是凝重,萧祈年的神府里怎会有这种东西?以她之力,眼下恐怕无法压制住这头上古神兽。 “走。”紫霁当机立断,再回神时,神魂已回到江晚体内。 魂戒内,两个人同时睁开眼。 “那是……夔龙?” “嗯,一种上古神兽。”她倒是曾经有幸见过一次这种生物,那还是在上界。 须知,她曾经所处的天外天只不过是三千小世界中的一个,三千小世界之上还有三千大世界,大世界谓之上界,上界之上,更有神界。 想到这里,江晚忽然看向萧祈年,那眼神似乎是想透过他去看“他”。 他……不会是某位仙君的转世吧? 夔龙,或许是他的伴生兽?所以才会宿在他的神府内,此次之所以暴动,是因为萧祈年踏入了“修者”之境。 “岩峋,给我盖一间屋子。”江晚起身,往山下去。 自从岩峋住进了魂戒,加上江晚为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灵泉,现如今岩峋已经能够控制此间的黄土沙砾。你瞧那山脚下一排排的沙土房子,便是岩峋凝结出来的,不费什么功夫,但是却很好的保管了江晚存在这里的粮食和金银珠宝。 得到江晚的指令,岩峋很快就在沙土房的末端凝结了一个新的屋子,江晚随手自存放纸墨笔砚绢帛书画的房间取了纸笔,就着沙土房前唯一的石台画了起来。 “这是谁?”萧祈年跟上来,看着江晚三两笔就在纸上画了个长胡须的老人家。 “我师父。”外界有天道,师父不敢插足。可在魂戒空间,她就是天道本道,没理由叫不来他。 说着,江晚便将北极仙翁的画像挂进了屋子里的墙上,意念流转间,香案、香炉、香……要不就说贤王和太子他们库房的好东西多呢?一应俱全。 “现在就……召?”召唤师父?萧祈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江晚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先熏一熏。” 她的这幅画像就是普通画像,若想让师父感应到这里并显化,需要聚一聚灵。 萧祈年与江晚一同出了魂戒,双双落在江晚房间的床上…… “这么晚了?”萧祈年诧异。 “嗯。”江晚眨了眨眼,其实她感知到萧祈年即将醒来前,正准备睡觉来着。 “那就早些休息吧。”说着,萧祈年搂着江晚和衣而卧。 江晚:? 就在江晚准备将人踢下床时,闭着双眸的萧祈年忽然开口了: “晚晚……我会是个……妖怪吗?” 江晚:? 朔月谷的经历,身体内的巨兽……很难不让他多想。 “不会。”江晚伸出手搭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睡了,别瞎想。” 朔月谷一战,他身上那些无法控制的兽息,与今日见到的夔龙之息,显然不是同一样东西,可是,她也想不通这其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想着想着,江晚也睡着了。 黑暗中,萧祈年缓缓睁开眼看着呼吸逐渐绵长沉稳的江晚,他能感觉到神府里的那只夔龙似乎在咆哮……不过,好像被什么镇压了,他并未觉得头痛。 一夜好眠。 当江晚睁开眼时,发现萧祈年已经不见了。 半夜溜回去了? 打着哈欠起床,刚撩开帐帘,一眼就瞧见了满脸怨念的忆儿。 “怎、怎么了?”这什么表情?像是自己欠了她银子似的。 但是这份疑惑在看见只穿着里衣坐在那儿用早食的萧祈年时,悟了。 “过来坐。”萧祈年向江晚招呼着,好似这里是他家。 江晚有些无语。 待到忆儿添油加醋一脸不满的说辰王早间要了水,沐浴又更衣后,那就不止无语了。 “萧、祈、年——!”江晚黑着脸看着罪魁祸首,难怪忆儿那个表情,恐怕是误会…… 萧祈年倒是无所谓的往身后的塌上一靠,他今日没有带面具,未经束起的长发如泼墨般倾泻而下,一半垂落在塌上,一半散铺在腰间,手腕上的碧色手持与洁白的里衣相映得彰,整个人显得慵懒而又散漫。 江晚一时看得有点呆,与忆儿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男色当前,她觉得她还可以忍一忍。 “姑娘——”但是,忆儿她没走。 “嗯?” “赢儿姐姐回来了。” “啊?” “刚刚到,要不……您去看看?” 想到赢儿身上受到伤,江晚微微蹙起了眉头,是要去的,她要当面问问赢儿在清河那边都发生了什么。 “我先去一趟。”江晚转身离开。 跟在她身后的江忆儿回头冲着萧祈年做了个鬼脸,萧祈年无奈的笑了笑,失策了。 再说江晚去了江赢儿那里,彼时春儿正在给她换药,姑娘家细白的胳膊上自上至下长长的一道刀伤刚刚长好疤,新肉透着淡粉,像条蜿蜒的细蛇,与周围的光滑皮肤一对比,显得格外扎眼。 “到底怎么回事?”江晚面色渐沉。 当初清河这一趟,江晚是属意让赵云赵风兄弟俩走一趟的,是江赢儿,她说她对经商一道颇有兴趣,也想出去见见世面。 念及此番只为打通渠道,再加上清河那边有孟夫人照应着,应当会很顺利,所以江晚就没拦着,却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第154章 单纯想听故事 “姑娘——”见江晚过来,江赢儿连忙起身:“这疤就是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的。” 江晚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说说看吧。” 信里一句两句的总归说不清楚,现在面对面坐着,她必须一字不漏的听全乎了。 “此事说来话长……” 其实江赢儿往清河去的时候很是顺利。她在出京前做好了男子装扮:特意描粗了眉毛、画暗了肤色,加之身量本就比一般女子要高,所以待穿上粗布短衫,与那寻常人家的小哥也差不了多少。 赢儿此趟去清河走得是水路,因为清河地处江南,从水路走比陆路要快得多。 “清河有独立的码头,我乘着漕帮的船直抵清河县。”这一路上除了偶尔透透气,她几乎没有出船舱。 到了清河,她更是直接租了辆马车,随便买了两个糖饼对付两口就去了八方镇。 这个八方镇很有意思,凡是有资格住在镇上的,皆与钱氏有着不可割裂的血缘关系,但越往里走,这血缘就越近。 “孟夫人……不,沅夫人就住在八方镇的中心。”孟夫人原名钱沅,是现任家主的长女。她自和离回八方镇后,清河诸人皆称之为“沅夫人”。 赢儿拿着江晚给的手书和信物求见了沅夫人。 “来见我的除了沅夫人外,还有如今清河钱氏的孙小姐——钱知微。” 钱知微,便是江晚当初救下的孟婷,只不过如今她改换了名姓,入了钱氏族谱。 江晚初听此事时也很惊讶,须知沅夫人是外嫁女,孟婷与钱氏虽血缘不可断,但不足以让清河钱氏认可她,让她堂堂正正以钱氏的身份入族谱。 这个孟婷……不似当初她所见的那般简单。 “得知我的来意,沅夫人次日便于我引见了陵安城最大的粮商周老爷。” 钱氏也有米铺,自然与陵安城周家很熟悉。周家家主周若宁亲自接见了江赢儿,赢儿知道对方是看在沅夫人的面子上。 “按照姑娘的意思,我向周家订购了三十万石粮食,第一批十万石签了约后即刻运往京城。”江赢儿回想着当时的情形:周老爷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甚至开口可以免费出人出力帮忙运往京城。 “这就不劳叔伯了,运输上的事我这里已有安排。”一直在旁喝茶的沅夫人笑道。 “也是,哈哈哈——”周若宁开怀大笑,在这陵安城,谁人不知水运漕帮的帮主柳筵与沅夫人的亲弟弟乃结拜兄弟?四舍五入,半个漕帮都算是钱氏的。 “这十万石粮食走的是漕帮运输船,费用……是沅夫人付的。”江赢儿抬头看了一眼江晚,见对方没有反应,又继续往下说:“不仅如此,沅夫人见我是个女子,还特意将穆叔派给我,一路跟随。” 穆叔名为钱穆,是沅夫人的心腹。 但是即使有沅夫人的叮嘱和穆叔的压阵,运粮船行至一半路段时,突遇寒雨,那船头竟提出再加两成的运输费! “给了?”江晚问。 出门前江晚就曾与赢儿提过,若是中间遇见什么不能解决的环节就砸银子,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事。 “没有。”赢儿摇了摇头,她不是不记得姑娘说的话,但是那都是真金白银啊,她岂会不心疼? “穆叔当时脸色也很难看,可是提及了沅夫人后,那船头似乎仍然有恃无恐。” 当时的情况其实比江赢儿说得更紧急,钱穆当场就与船头起了争执,两方都操起来家伙事,江赢儿倒是有心劝阻,却被钱穆的人层层护在身后。就在两方战乱一触即发的时候……一艘乌篷船行了过来。 船不大,船上的人也不多,但是……偏生是江赢儿认识的人。 说到这里,江赢儿缓缓低下头,脸颊染上了一丝绯红:“是白珩白大人。” 她也没想到竟然会在那样一个情形下见到白珩,江赢儿那时并不知道白珩在水上是干什么的,但是后来她知道了: “他奉命探查一个贪墨案。” “与漕帮有关?”江晚屈指敲着桌面,想了想问。 江赢儿先是点头继而摇头:“与漕帮有关,但不止!似乎……是与漕运使王诫也有关。” 王诫? 此人江晚不熟,回头问问萧祈年去。 “然后呢?”一直没有说过话的春儿忽然催促了句。 赢儿看向春儿,春儿冲她眨了眨眼。 赢儿:…… 春儿笑眯眯:我就单纯想听听那位白大人与你的故事。 “白大人他……一眼就认出了我。” 江赢儿也不知道白珩到底是怎么就在那么一大堆人中,认出了扮作男子的她,还化了妆、那么丑…… 白珩出手制止了械斗,问清了缘由后,不知与那船头说了什么,船头虽然脸色很难看,却没有再向江赢儿增收费。 “之后,白大人并没有离开,反而跟着我们的船。”一艘小船一直不远不近的尾在漕帮的大船后面……画面一度很奇怪。 那次江赢儿并没有受伤,但是临近京城不到百里的宿州界时,他们竟然遭遇了水贼! “那些水贼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我们的运粮船。”江赢儿愤愤道。 当时暮色已深,水上、水下、水边均有水贼埋伏,见到运粮船行驶到他们埋伏的区域,数十个黑衣汉子翻上船头,手中的大刀在月色之下闪着冷光。水边埋伏的水贼也以弓箭瞄准了整艘船。 那一次,漕帮和钱穆带来的人难得的统一战线,共同御敌,就连江赢儿也持棍加入了战场。至于白珩……倒不是白珩不想帮忙,而是他那边也被缠住了。 水贼人多,个个面狠凶悍,皆是杀人越货之徒。很快就有船工被大刀砍伤,鲜血四溢出染红了粗布短袄。 “我这胳膊……”江赢儿瞥了一眼刚涂好祛疤药的胳膊:“就是那个时候不慎被划伤的。” 那一刀是朝着她的脖颈去的,彼时江赢儿以一棍独挑两人,哪里顾得及从侧面忽然横生出来的这一刀? 是白珩,他刚刚带人解决水边射箭的人,再回转去救江赢儿时眼看就要来不及,情急之下捡起脚边的弓箭,一箭,便射穿了那水贼的胸口……所以,才有了这偏斜的一刀。 但是后来水贼见力不能敌退去时,她才发现,原来他也受了伤,伤得比她还要重。 第155章 打断他的腿 十万石粮食是由钱穆带人送抵京城的,但江赢儿留在宿州养伤并非是为了自己。她心里清楚,白珩其实是因她而伤,所以她不能置他而不顾。 “他与你一起回来了?”江晚问。虽说白珩是溪亭的亲舅舅,也是自愿救赢儿,但是该有的礼数不可废,为赢儿前去探望一二也是应当的。 “没有。”江赢儿摇了摇头:“他说案子已有眉目,暂时还没到回京的时候。” 所以她是独自回来,只不过,她知道暗中还有人一路护送她,那人……应是白珩的贴身随从。 “那便等他回来再说吧。” “姑娘,我……”江赢儿看向江晚,她似是想说什么,却见江晚摆了摆手: “再议、再议!忆儿,我饿了……” 说完就转身往外走,她这个时候想起来了,自己的房中还有人等着呢! “回来了?”像是知道她去的时间不会太久,萧祈年一直在原处煮茶未动。 “嗯。”江晚随意盘膝坐在萧祈年的对面,拾起桌上摆好的碗筷,准备吃饭。 萧祈年抬手,不动声色的将她最爱吃的那盘子甜姜往她面前推了推,就听见江晚问: “漕运使王诫此人如何?” “王诫?”萧祈年往回伸的手微顿:“怎么想起来问他了?” 江晚简单的将江赢儿和白珩的事情提了一提。 漕运贪墨案? 此案他是知道的,但是没有细问是派了谁去江南。 “晚晚若是对这个漕运使王诫感兴趣,不如……去问问王勉。” “王叔?” 江晚咬了一口的包子滞在右腮,鼓鼓囊囊的像只小鼠。 “嗯。” 王诫、王勉? “他们是兄弟?” 萧祈年摇头:“王诫只有两个亲妹妹,没有兄弟。” 那就是……同族。 江晚记下了,没有继续问这件事,而是转了话题:“听说陛下召战王殿下回京?” “嗯。”刚刚下的诏,说是北地眼下无战事,多年未归也该回来瞧瞧他母妃了。 江晚眨了眨眼:“战王殿下回来,不会影响我北霁城的进度吧?” “不会。”萧祈年摇了摇头:“按照你的意思,我将谒边村的一部分人调了过去,再加上孟致远和完颜宗英在,不会有任何问题。” “那就好。”几方势力盯着,她这心里甚是安妥。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吃完之后也没动,继续品着茶。左右无事,难得有这闲暇的时候。 两个人就这样猫着一直猫到了正月十四,想着明日便是元宵,萧祈年回了府,江晚则在小厨房里盯着忆儿做桃花团子。正待此时,江昴忽然匆匆赶来:“姑娘,公子好像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起初江晚也没多想,只以为江扬是天冷受了寒:“请大夫了没有?” 刚说完就想起来自己就是大夫,府上上上下下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只要她在,都是她来诊脉开药。 “走吧,去看看。” 江晚跟着江昴一路去了江扬的院子,院子里还有绳扎的木人和梅花桩,但是眼下木人和梅花桩上都覆了一层厚厚的冰冻,它们的主人似乎将他们遗忘很久了…… “江扬最近几日没练功?”江晚皱着眉问,这不像那小子的性格啊,自从到了京城,他可是日日不辍在练功。 “……是。”江昴立刻转身跪在地上:“姑娘,是公子他不让我告诉您,其实——” “起来说。”江晚伸手将人从冰冷的地上拉了起来。 “其实公子从山庄回来的第二日就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说这句话的时候,江晚已经一只脚踏入屋子,顿时一股儿淡淡的血腥味儿传入鼻间。 日上三竿了,江扬仍在睡觉。 江晚快几步走到他床前,正要将他的手拿出来诊脉,却见那腕上裹着厚厚一层纱布,纱布上还渗着血…… “怎么回事?!”江晚厉声问。 她昨日早上见过江扬一面,当时还好好的! 不对,昨日江扬只是与她远远地打了个招呼,她是注意到他脸色略显苍白,还以为是天气太冷,并未放在心上。 “扑通——”江昴再次跪倒在地:“公子这几日一直有去太子府见小郡主,但是次次回来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不像今日……今日公子出太子府时身形便有些摇晃,到家之后也只是说累了想睡会儿,哪知道这一睡便到现在,他是伸手试了试公子的额头,忽觉热得不对劲才去喊人。 江晚抿着唇,一层一层掀开江扬手腕上裹着的纱布,小小的腕子上,除了一道道刀伤外还有一排清晰的牙印…… “伤口感染了。”江晚冷静地取出止血药,均匀的撒在伤口上,而后走到一边取了纸笔“刷刷刷”写下一堆药名交给江昴:“去找春儿拿药,府上没有的就去药铺买。” “好的!”江昴接过方子,忙不迭的起身往外跑,一个不留神就滑了一跤,但是他一声不吭,从地上爬起来再次往外跑。 江晚听着外面的动静,没有理会,只是脸色凝重地看着昏迷中的江扬。 春儿等人带着药材赶来的时候,江晚刚刚给江扬重新处理好伤口。 “姑娘——” “去把药煎上。” “好。” 院中很快传出阵阵药味,半个时辰后,江晚亲自喂江扬服了混入灵泉水的药。 “春儿。” “奴婢在。” “你在这里看好公子,我出去一趟。”江晚边说便跨出房门,瞧见门外两侧站着的好似门神一般的江赢儿和江蛮儿时吩咐道: “公子要是醒了之后非要出这个门,就打断他的腿。” 面面相觑的江赢儿和江蛮儿:…… “断几个,回头我给他接几个。”一阵寒风吹过,轻飘飘的一句话打着旋儿飞入几人的耳中。 “快去——”目视着自家姑娘离开院子后,春儿一把薅住边上陷入自责之中的江昴:“快去将此事告知辰王殿下。” 江昴听见这话,登时反应过来,姑娘莫不是……要去太子府?! “从后门走,快!” 虽然姑娘是郡主之身,可对方那是太子啊! 江昴一言不发,转身又跑了出去,不过这一次不是往前院寻人,而是去后面的辰王府求助。 第156章 你掐着老娘七寸了 太子府前。 江晚刚刚下车,就瞧见后面又跟来了一辆马车,来人正是萧祈年。 得了江昴的消息后,萧祈年即刻出发。何钧安对京城小巷最是熟悉,抄了近路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 “小扬如何了?”江昴说得急并不真切,他只知江扬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始作俑者或是太子府的人。 江晚摇了摇头:“他没事,但是萧筱有可能不太好。” 她这趟来,不仅是兴师问罪,也是来瞧瞧萧筱的情况。江扬手腕上的那排牙印明显是幼童所为,再加上伤口上似有似无的妖气……不,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鬼气。 想到这里,江晚抬头望向太子府,这可真有意思,堂堂一个太子府,又是妖气又是鬼气的。 这是江晚第二次来太子府,上一次偷偷摸摸的搬走了人家一整个府库,这一次则是正大光明。 接见萧祈年和江晚的人是太子妃文曦,太子目前并不在府上。 太子妃文曦乃文相文明庭之女,但是江晚并未见过她亦或是她爹文相——在江晚从江家村来京城前,文明庭就以积劳成疾为由告病回家了,但是即便他不在,身为沈大儒最得意的门生之一,对于朝堂仍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除文曦外,文相另有两个儿子和两个庶女。两个儿子均与文曦一母同胞,只不过眼下都不在京城。两个庶女妹妹倒是在京城,可是与文曦这个太子妃来往也不算密切。 双方见过礼后,江晚抬头看了这位大梁的太子妃一眼:额头饱满而又光洁,眉若柳叶清秀上扬,双眸虽略有疲累却明亮通透,是个心思玲珑且聪慧的女子。 “不知二位今日前来是……” “皇嫂,我们想见一见萧筱。”萧祈年率先道明来意。 太子妃脸上的得体的微笑微微一滞,其实她猜到了。 “这几日……多亏了江小公子。”她抬眸看向江晚,半分未有藏着掖着的意思。“不管明珠郡主信与不信,起初小公子的提议本宫是反对的。” 萧筱这病是除夕宴那夜回来突然犯的,犯病时两眼翻白、口吐白沫……太子妃不敢耽误,立刻请了太医。但是因着日子特殊,宫里那位也难得清闲几日,她便将一应事宜都瞒了下来。江家小公子会知晓此事,实属意外。 “太子妃不必多言。”江晚语气平淡,听不出过多的情绪:“可否让我去看一看小郡主?” 若是旁人,她也就婉拒了,可是想到江扬这几日来对萧筱的帮助,太子妃长叹一声:“随我来吧。” 萧筱的院子离得并不远,不过尚未入院前,江晚的脚步忽地一顿,看向西南边问向太子妃:“那边……是哪位贵人的院子?” 太子妃顺着江晚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眸色中闪过一丝常人不易察觉的郁色:“那边是素馨苑,为蒋庶妃所居。” 蒋庶妃? 明明是晴朗的天气,那边的上空却被黑雾笼罩,为阴气化实之兆。 江晚没有再问什么,随着太子妃进了萧筱的屋子。彼时,萧筱正阖眼安静地躺在床上,一侧的地上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婢女。之所以瑟瑟发抖,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生理上的冷,整个屋子的温度……比外面还要冷上一大截。 “你们先下去吧。”太子妃挥退婢女,屋子里便只剩下他们几人。 太子妃本是强装出的从容和镇定,在见到唯一的女儿时尽数消失不见,只见她握着萧筱冰凉一片的小手回头看向萧祈年,哀声道: “四皇弟,求求你想想办法救救她。” 别人不清楚,但是太子妃心里像个明镜儿似的,与其说这个性子素来清冷的四弟是与太子手足情深,倒不如说整个太子府,萧祈年更在意的是萧筱这丫头。 至于原因…… 太子妃想起萧祈年刚刚从北地回来时,她抱着不足一岁的萧筱随着太子登门看望时的情形。 那时的萧祈年尚未从师父之死中走出,满心的荒芜与无措,层层叠叠箍紧着他,整个人都是阴暗的、沉郁的,仿佛没有一丝光能够透过去照亮他下一程的人生。 是刚刚牙牙学语的萧筱,笑嘻嘻的弯着一双似月牙般的小眼睛,向着那个颓废的男人伸出了胖乎乎的小手,软软的与她的四叔说着:“抱~抱抱……” 萧祈年依旧是不言不语,丝毫没有回应小家伙的意思。可是令众人惊讶的是,小家伙竟然从她母妃的身边爬啊爬,爬到了矮塌上,就挨着坐在那里的萧祈年,伸出藕节似的手臂覆在对方的胸前。 萧祈年低头,古井无波的眸子正巧对上仰脸朝着他笑得纯真无邪的小家伙,心底那汪死水忽然就好似落入一颗石子,荡起环环水纹。 再后来,太子妃也发现了萧筱似乎很喜欢萧祈年这个四叔,于是有意无意的,她便任由嬷嬷随着萧筱的性子,一趟一趟的往辰王府跑,这一跑就是五年…… 萧祈年没有说话,眸色沉沉的走上前,若不是随晚晚来这一趟,他根本不会知道萧筱如今的状况。 这几年,他一直将萧壹、萧贰都留在萧筱身边听用。但是后来发生的种种,迹象均指向太子,他便于年前将人叫了回去。想着,萧筱毕竟是郡主,只要不离京,妄图伤害她的人几乎不存在。但若……不是人呢? 不用江晚动手,如今已修为大涨的他一眼就透过衣物瞧见了缠在萧筱小臂上的那抹青色。 “得罪了。”话落,太子妃便晕倒在萧筱的床尾。 有些事情,并不适合她知晓,所以萧祈年将人劈晕了。 随着太子妃的晕睡,萧祈年眼疾手快的捋起萧筱的袖子,捏住了那道身形长长、左甩右甩意图挣脱的青色。 “哎哟、哎哟,老娘这七寸!”原本是小小一条的青色越来越大,大到足有一个成年男子大腿那么粗,萧祈年压根攥不住它时才停下。出口,便是一道尖细的女声:“小子,你掐着老娘的七寸了!” 青蛇吐了吐鲜红的信子,头一偏好似往地上啐了一口? “啊呸——,被一个臭男人掐到七寸,真是晦气!” 第157章 鳞片炸起 蛇……妖? 萧祈年满脸的戒备,江晚却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不是她。” 不是她造成萧筱发病、昏迷。 “嗯?”萧祈年疑惑的瞬间,却也见那本是瞪着一双竖瞳的蛇眼逐渐变圆: “咦,还有个明事理的呢!” “但是,小扬损耗的血气确是因为它。” …… 圆眼又变回竖瞳的青蛇:……话说早了。 “不过,我大概知道你要那些血气的原因了。”江晚随意在身后的宽椅上坐下。 青蛇吞吐着信子,等待下文。 这么久以来,她虽未亲自教导过江扬,但一直都有偷偷的用灵泉水和掺着一些灵草的膳食替他荡涤经脉、洗刷肉身,若要说江扬的血肉如今就似那唐僧肉也是不为过的。 “你需要那些血气增加灵力,抵抗外面那股鬼气?”江晚问。 青蛇瞪着圆圆又大大的双眸,蛇头好似露出人性化的惊讶:“你怎么知道?!” 啊,这个人类,她竟然猜对了呢! 江晚没有回答她而是又问:“你从哪里来?” 这只蛇妖的修为不低,按理说若是本地蛇,她早就该感应到过才是。 “额……” 提到这件事情,青蛇的瞳孔有些微微涣散,它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来自比这温暖许多的地方……” 这个该死的地方真的好冷,她无处藏身无法冬眠,又要消耗能量,可不就得补补? “那日,其实我正在冬眠。” 人家正睡得好好地呢,蓦地就被人一把薅住了尾巴尖尖…… 蛇瞳地震:“那是一只大妖!” 实力相当恐怖的大妖,只是乍露的一丝气息就吓得青蛇卷起了身体不敢妄动。好在,那个大妖并没有吃它的意思,捏着它的尾巴尖就将之甩飞出去。 “你看——”青蛇将自己的尾巴往前一递,尾巴尖尖上至今还有些红肿,那是过于强大的灵气侵袭造成的伤害。 “我被她那么一甩,飞得又高又远~”若非是当时场景不对,它都以为自己是长出翅膀了!“醒来时,正有气无力的趴在一堆移动的干草上……” 其实不是草,青蛇后来发现那是人类的车队,为首的还竖着一个奇奇怪怪的旗子。而干草,则是为了防止货物间相互碰撞用的。 “因为尾巴疼死了!老娘就躺平了,没动。”想到这段时间以来的尾巴痛,青蛇吼出了声。 后来她从那些人类的口中听出来了,这是一支走镖的队伍,目的地是京城。 “路过一座山时,我溜了。”它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山,但总比人类聚集地要好。“可是我也没想到半路竟然会遇到这个小丫头。” 青蛇看了一眼床上仍在昏迷的小女孩,喃喃自语:“明明我是想附在那臭小子身上的。” 臭小子身上不臭,反而又香又甜,特别特别吸引它! 但是…… 如果有手,青蛇此刻很想捂脸:“我射偏了——” 因为尾巴疼的原因,它没能保持平衡,一头撞进了小丫头的袖笼里,晕过去了。 没办法,它跟着小丫头来到了这里。可是又没有人能告诉它,为什么人类聚集的地方竟然鬼气冲天!!! “老娘吓得毛都炸起来了!”青蛇愤愤道。 “你没有毛。”江晚淡声纠正道。 “麟!麟可以吧?!” “其实——”萧祈年想说龙才有麟,蛇类是没有麟的。 “就有!”青蛇凶巴巴地转脸盯向萧祈年,“唰”的一声,浑身上下青色的鳞片炸起…… 还真有? 江晚挑了挑眉。 这条小青蛇,有前途哦~! 萧祈年闭嘴了。 “她那天发病,是因为被鬼气缠上了。”冷静了好半天的青蛇眸色复杂地望着床上的小丫头:“老娘可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蛇。” 本应该冬眠的她出手救了萧筱,不然她根本撑不到第二日。可笑那些人类的大夫东扯西扯一大堆,没一个人能扯到点子上。 “但是……鬼气一直都在,她被冲撞了一次本就体弱,很容易就会有第二次……” 好在这个时候那个香香的臭小子来了,她……控制了小丫头的心神,向那臭小子索取了一些鲜血。 “没有灵力的补充,我死不了,但是她……一定活不了。” 今晨那一次,是因为昨夜那股子鬼气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猛然壮大,她为了护住小丫头损耗很大,面对臭小子又香又甜的血液时,它没忍住……多吸了几口。 “谢谢。”萧祈年忽然出声。 他听明白了,若不是这只蛇妖一直在护着萧筱,恐怕他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不客气!”青蛇别扭的转过头,心底却偷偷开出了花儿,看吧,好蛇还是有好报的呢! “你随我来。”江晚起身,与青蛇一同消失在原地。萧祈年知道她是去了哪里,没有惊讶,只轻轻地走到萧筱的床边,看向失去了青蛇庇佑后,连睡觉都皱着眉的萧筱。 他没有驱邪的本事,如果萧筱真的是被鬼气缠住了,还须等晚晚出来。 再说江晚,她将青蛇带到了魂戒空间。原本堪比两三人高的青蛇看见高耸入云的山体时,蓦地瞪大了眼睛:“我、去——!” 江晚皱了皱眉,这蛇……好像不太正经? 岩峋感受到同类的气息,缓缓睁开双眸:“主人……” 主人? 青蛇“唰”的一下歪头看向江晚,她? “这些——”江晚没理会,随手从岩峋的身上凌空取了一团灵泉:“算是谢礼。” 她恩怨分明,既然事情的源头是那鬼物,那便怪不得人家青蛇。 感受到灵泉里传出来的磅礴生机和能量波动,青蛇心里激动得不行,表面却腼腆不已:“这、这哪好意思……” “不要?” 青蛇一把搂过灵泉,满脸谄媚:“那还是要的!” “那我们……”出去吧? 但是江晚话还没说完,青蛇就“啪”的一下矮下身子,“跪”在江晚面前:“您看……您还缺仆人不?” 认主这种事情,她也可以的呢! 两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 萧祈年看了看江晚空空如意的身后:“它呢?” “正在和岩峋交流感情。” “嗯?” 江晚没有多说,径直走到了床前,站在萧祈年身侧,与他一同看向昏迷中的萧筱。 第158章 有些人,天生就是来渡劫的 “很棘手?”萧祈年问。 “不难。”江晚伸出手覆于萧筱身体上方,缓缓闭上双眼。 萧筱只是被鬼气冲撞造成了体弱,再加上府上鬼物一日不除,一日便有被再度侵袭的危险。两个法子:一、她出手灭了那鬼物;二、清除萧筱体内的阴气,带她换个地方住。 但是,灭鬼可是要花费不少力气的,且她为什么要出手? 师不顺路,医不叩门。 法不空出,道不轻传。 太子妃悠悠转醒的时候,便闻江晚对她说:“已经没事了,不过我建议太子妃让小郡主出去小住一段时间,顺便多晒晒太阳。” 太子妃还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就听见萧祈年道:“去我那里吧。” 如今太子府不太平,作为当家主母的太子妃不好轻易离府。 “也行。”江晚点头。 等江扬那臭小子醒了,估计有的闹,带回去也好,就安排在面对面俩个屋子里,给她日日夜夜狠狠地看,看个够! 只是令江晚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她与萧祈年带着萧筱刚刚行至前院时,与太子一行人相遇了。 “殿下——”太子妃是最先反应过来了,也认出了跟在太子身后的人——普寂大师。 她没想到太子竟然将般若寺的住持普寂大师请来了,除了几位隐世不出的高僧外,如今这般若寺就数普寂大师佛法造诣最为高深。 几人之间相互见礼打过招呼后,江晚的视线从这位普寂大师的身上扫过:身形清瘦,神色平和。颌下蓄着不算稀疏的白色短须,眉宇间透着沉静,一呼一吸皆有定法。 似是感受到了江晚的视线,普寂大师不疾不徐的打量,与江晚正打了个照面,只见他微笑致意,目光少有的深邃温和。 相较于普寂大师的不染波澜,随在其身后的那个僧人明显身形一顿。 不用介绍,江晚也知晓了对方的身份——血缘的牵绊,非她能够割断。 了尘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江晚。 关于她的点点滴滴,总有人不厌其烦地去告知于他。比如: “她回来了……” “她被陛下封为明珠县主……” “她不仅是大梁的明珠郡主,也是突和部的塔娜公主……” 种种,很难让他不知道她是谁,但是……前尘已过,他如今只是了尘和尚。 想到这里,定下心来的了尘缓缓抬眸,与那长相偏明艳、神色却十分淡然的少女视线相对,唇含浅笑。 其实江晚的心里是惊讶的,就在了尘抬眸的瞬间,周身忽然漫开一层柔和的金光,其色之郁不输普寂大师。 江晚忽然想到一句话:有些人,天生就是来渡劫的。而那些劫难,终究会成就他,帮他淬炼本心,助他得见真我。 裴青衡,他命定就该离索红尘,青灯古佛。 萧祈年与太子说了什么,她没有在意。回过神来时,太子已带着人往后院去。 “走吧。”萧祈年温声道,就听见身边的少女少有认真地问: “萧祈年,你说……我们的劫是什么?” 她想起了师父那一次入梦来,说来到这里是她的劫。如果这是她的劫,那他呢? 萧祈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忽然这样问,但是他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是什么都好,只要你在,只要我也在。” 江晚定定地望着萧祈年,本是迷雾重重的心境好似拨云见日般瞬间散去,澄澈恬静,很安宁。 “对。”少女展颜一笑,主动牵上萧祈年的手,十指紧扣:“回家。” 萧筱在辰王府是有专属院子的,但是萧祈年带着人从正门进入后,挥退了太子府跟来的嬷嬷婢女,亲自抱着萧筱从后门去了江府。 彼时,江扬已经醒了。 江晚倒是对这个弟弟很了解,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嚷嚷着要去看萧筱。江赢儿和江蛮儿威胁他不听话就打断腿,但是这根本压制不住他蠢蠢欲动的心思,他是十九岁不是六岁,就这些小丫头真敢揍他? 还别说,江赢儿和江蛮儿是真的不敢出手。好在江晚回来的还算及时,所有人齐齐松了口气。 得知江扬醒来的胡闹,江晚当然不意外。只见她徒手从旁边拉过一张软榻,就放在外间窗下。随手扔了条被子给江扬道:“来,你就住这儿。” “?”杵在里屋的江扬撇了撇嘴,不敢动。 “过来啊!”江晚提高了声调。 江扬垮着一张脸:……还是不敢动。 “姑娘……”春儿为难的上前劝了一句:“这里寒气重,小公子如今体弱,恐怕——” 江晚抬手制止春儿的话,看着里间一动不敢动的身影,嗤笑一声: “不躺这里,怎么瞧见你心心念念的小姑娘?!” 什么意思? 江扬猛地抬头。 这时,就听见何钧安在外面喊了句:“主子,布置好了。” 与江扬正对面的那间屋子,是何钧安按照小郡主的喜好,由江采儿打下手收拾出来的。江扬透过窗子看过去时,正瞧见已经醒来的萧筱正虚弱的向他挥手。 江扬的眸子顿时瞪圆,就……很意外。 屋子里的人都退出去了。 江晚走到江扬的身后:“就那么喜欢她?” 江扬只觉鼻尖微微发酸:“嗯。” “为什么呢?” 江扬摇头:“不知道,就是感觉。” 感觉上辈子他们应该就是认识的,这一世相遇,是为了再续前缘。 江晚陪着江扬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抬脚往外走:“她没什么大碍,过几日就好,倒是你伤狠了气血要好好调养才是。” 江扬侧脸看着江晚离开的背影,忽然大喊了一句:“姐——” 江晚转脸,就听见那个小小的少年朗声道:“谢谢!” “臭小子。”江晚摇了摇头,抬脚出门。 “我住哪儿?”将萧筱交给何钧安后,萧祈年一直在院子里等江晚。 江晚抬眸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辰王府的方向。 “晚晚……你不能这么厚此薄彼。” “我没有。” “你有。” 以前他是感应不到,但是自从冲破了壁垒,他才发现原来江府上下是由无数个阵法组成的,大到整个江府,小到每一个院子。住在这里就当于一个极小型的洞天福地,顾神医那区区数两的房租,不亏。 而这,也是萧祈年将萧筱送到江扬院子里的原因之一,如果说她原本需要一个月才能恢复如初的话,那么在江扬这里,只需要十日或者更短。 “行,你看上了哪个院子?”江晚问。 “你的院子。” 江晚:…… 第159章 大俗即大雅 最终,这江府萧祈年也没住成。但是江晚却带他去了趟魂戒空间,原因无他,有人打架。 你能想象得到吗? 浑身上下由石头组成,约莫有一人高的小石人,双手掐着一条青色大长虫猛摇,边摇还边操着他那口粗粝的中年大叔音:“吐出来,你给我吐出来——!!!” 见到江晚进来,小石人立刻转头:“主人,她把灵脂虫吞进去了!” 说着,还不忘继续掐着青蛇的脖子继续晃。 “我~呃~不~~几~~~啊……”青蛇被他摇得晕晕乎乎的,七寸被掐得直翻白眼。 “松手。”江晚上前将小石人——岩峋拉开:“你掐着它的脖子,它怎么吐?” 岩峋:……有道理。 没了掣肘,青蛇“哇——”的一声吐出了一滩青绿色泛着酸味的腐水,腐水之中正是同样翻着白眼的米脂虫。 江晚无语,凌空摄起米脂虫,将之丢到了山上的灵泉中。 “说吧,怎么回事?” 唯一不晕的岩峋:…… 事情其实很简单。 年前无意中得到米脂虫后,江晚随手将这个小东西扔进了魂戒中的粮仓里,那里存储的粮食足够它长大。 岩峋是山石成精,他对米脂虫并不感兴趣,也没有格外关注过它。 但是青蛇不一样啊,蛇吃虫难道不是很正常? 当她窝在山脚下一点一点喝完那团灵泉,正觉得浑身暖融融时,五感都提升了一个层次的它突然闻到了一丝灵韵……哇哦,好像是只白白胖胖的大虫子?! 唔,它是在祸祸主人的粮仓吗? 本着要为主人负责,也对自己口腹之欲负责的态度,青蛇三两步游了过去,吐着蛇信子,精准地将躺在精米上啃得“呼哧呼哧”的灵脂虫吞入腹中。 突然眼前一黑的灵脂虫:…… 眼睁睁看着青蛇这番骚操作的岩峋:…… 下一瞬,岩峋凝聚人形脱离本体,冲到了青蛇面前,掐着对方的七寸摇啊摇—— 江晚心有所感,和萧祈年匆忙赶到时,瞧见的便是这番情景。 “所以……你是可以凝聚人形的?”江晚问。 “是。”岩峋点头,虽然他的人形与真正的人类有很大区别:“但是比较耗费能量。” 先前他没有凝聚,是因为不需要也没有必要。 “你呢?”江晚看向青蛇。 缓了半天好不容易缓过气儿来的青蛇有气无力的摇了摇头:“我、我不行,没那个机缘。” 它们修行的妖就占了个寿命长的好处,想要化形,哪有那么容易? 江晚沉吟了片刻,不能化就不能化吧!但要不说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呢!刚刚解决魂戒里的纷争出来,天外天那边也有了动静。 “怎么了?”江晚打开与白璃的联系。 “主人,隔壁又隔壁山头的那个道长又来了。”小狐狸道。 隔壁又隔壁山头的…… 是他! 那个炼丹练着练着丹炉爆炸,一举将她神魂崩到了现在这里的道长! “他来做什么?” “借药。” 准确的来说,是借药草。 江晚洞府的后花园里种着形形色色的药材,只为搓丸子时不至于缺少原料。 道长道号星竹,外表如十七八岁的少年,唇红齿白,眸若星辰,但实际上不知有几百岁了。 此番星竹前来是为了借一味叫做“云珠草”的药材,白璃本是闭府置之不理,哪知那道长老执拗了,直接盘膝而坐不走了。 想到主人此番劫难是因此人而起,小狐狸气不过,钻了出去将人一通好骂。 星竹道长这才知晓,原来紫霁仙子如今不在府上,而原因竟与自己有关。 “然后呢?”江晚有些好奇。 “然后……”小狐狸歪了歪头:“然后他没有提借药的事,而是匆匆回去了。” “嗯?” “但是现在,他又来了。”就在外面。 江晚不欲与那道长攀谈,就让白璃去问对方究竟想做什么。 很快,白璃就回来了,但不是空手回来的,它的两个小爪子上捧着一堆玉瓶。 “?” “他说……既然主人是因为他之故掉到了下界,那么他愿意出丹药助您重新飞升,回到天外天。” 其实,星竹道长的原话是:“小狐狸,你且告知你的主人,就是哐哐砸丹,吾也要把她的修为给重新砸回来!” 这样,才能了结他们之间的这段因果。 江晚沉默了…… 她没想到这位道友的画风如此清奇。 “有化形丹吗?” “啊?”白璃有点懵。 “问他有没有化形丹。” “……”主人,你觉不觉得你的想法有点偏?化形丹,也有助增加修为吗? 但是白璃没敢说,她乖乖地跑去问了还等着回话的星竹道长。 很快,小狐狸又捧着几个小瓶子回来了。 化形丹,他是真有! 江晚深吸了一口气,指挥小狐狸:“云珠草给他,后续如果我需要丹药,会让你联系他的。” 白璃:……主人你还真想将修为砸回来啊?! 寻常妖兽灵物化形,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首先就要做好承担雷劫的打算。 江晚并不知道在魂戒空间化形,是否也会如此,但是青蛇本就有伤在身,怎么算都不是化形的最好时机。 索性青蛇自个儿也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情,眼下的它,不,是她……念叨得最多的就是该给自己取一个什么名字才好,毕竟,连座山都有名字,她岂能没有! “青青?碧落?云黛?”青蛇喃喃自语。 “咋咋呼呼的大长虫~”懒得回归本体的石人幽幽道。 “阿俏?小绿?鳞鳞?”青蛇继续喃喃自语。 “又蠢又傻的大长虫~”中年大叔音适时跟上。 “长虫长虫,你全家都是大长虫!”青蛇暴起,逮着岩峋就要揍,但是……揍不动。 嘤嘤嘤,为什么她的修为这么低?! “翠儿?”江晚忽然插了句。 翠儿? 青蛇和石头人同时愣住。 “这个好、这个好!”青蛇高兴地直点头。 萧祈年捂脸。 岩峋认真地问:“好在哪里?” “你懂什么——!”青蛇冲着岩峋咆哮:“大俗即大雅,你懂不懂,懂不懂?!!!” 这一年的元宵,江晚哪儿也没去,因着江扬和萧筱的缘故,就窝在江府过了,陪着她的有萧祈年、有江府众人,还有魂戒里闹闹哄哄的翠儿和岩峋…… 第160章 香瓶 萧筱是在七日后恢复如初,活蹦又乱跳的,第八日就被她的四叔押回了王府。 得到消息的太子妃亲至辰王府接人,同时也带来了那日他们走后太子府的一干情形。 江晚能看到的东西,普寂大师和了尘也看到了。顺着那团实质化的阴气,一行人直接去了素馨苑。 “你都不知道,普寂大师见到蒋庶妃的第一句话就是:人鬼殊途,活人携带鬼物,本就是逆天而行。” 蒋庶妃,就是当初差点带着肚子里的崽儿嫁给白珩的那个蒋馨儿。 她后来倒是如愿了,趁着夜色,被太子府一架寻常的轿子自侧门抬了进去,没有聘礼,没有嫁妆,没有鼓乐……什么都没有,轿子前甚至连盏红灯笼都没挂,那一夜,太子表哥也没有出现。 蒋馨儿知道太子表哥是厌了她,但是没关系,她还有腹中的孩子。 可住了没两日,刚刚用完早食的她忽觉肚子疼得紧,身下不受控的流出一抹红。 素馨苑的名儿听着好听,像是特意为她取的,可这个院子也最偏。 她忍着痛叫人,但院子里的婢女像是都死了一般,丝毫没有回应。很久很久,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有人发现了她,终于叫了府医……但是晚了!晚了!身下那一滩红早就预示着,她的孩子……没了。 太子表哥那日罕见的过来了,轻声安慰了几句。她想着……只要有机会,孩子还会有的。 可是之后几个月,太子表哥根本没来过素馨苑,没有! 即使她画了最娇美的妆容、穿了最好看的衣饰去见他,除了收获来自太子妃的鄙夷外,什么都没有! 是她,一定是她! 是文曦那个贱人,害她没了孩子! 蒋馨儿想要孩子想得魔怔了,可被府上众人孤立的她拿文曦根本没办法。不仅如此,就连太子府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也明里暗里无视轻慢于她。只有喜儿……从蒋府就跟着她的喜儿心疼她,偷摸着回去给娘亲报信,娘亲虽愤怒于太子府上下如此作贱她,可到底不敢与太子表哥杠上,只能偷偷的拿银子给她…… 这香瓶,就是某一次娘亲让喜儿带给她的,她打开看过,镂空的铜制香瓶里是一个玉雕观音。娘说了,这是……送子观音。 送子观音? 太子表哥根本不来她这里,观音娘娘也能送子吗? 事实证明,可以。 就在她潜心供奉这尊送子观音的三个月后,她再次怀孕了! 为什么会怀孕? 冬至那日,太子表哥不知为何喝醉了,踉踉跄跄的去了她的素馨苑…… 只一夜! 她就怀上了! 蒋馨儿自然是高兴的,不过这一次她并没有将怀孕的事情说出去,而是比之前更加诚心诚意的供奉送子观音,她觉得,一定是观音娘娘开恩,重新将孩子送还给她了。 “你知道她是用什么供奉那个所谓的送子观音的吗?”太子妃忽然道。 “……血?”江晚回答。 太子妃有些诧异,却还是下意识地附和:“对,就是血,而且是心头血!” 她起初还惊讶于原来一个人日复一日,损失了那么久心头血竟然是不会死的吗? 但是了尘师父出手了。 是的,普寂大师没有动,而是让他的关门弟子了尘出的手。 说到这里,太子妃紧张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她挂在胸口的那个铜制镂空香瓶被了尘师父凌空取下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文曦只觉得了尘师父在取下那香瓶的同时,她好似听见了一道尖戾的叫声…… 蒋馨儿自然是不愿意失去她的送子观音的,哭着叫着让太子和了尘还她观音娘娘,但是了尘无动于衷,只对着那香瓶轻轻一握……太子妃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感觉,她只觉得周围的温度忽然上升了许多。但是—— “但是你们没看见,就在了尘师父握住香瓶的刹那,蒋馨儿她、她……” 那般可怖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太子妃失态的粗喘了几声口才继续往下说。 香瓶被佛光镇压、净化,蒋馨儿忽然捂着肚子尖叫,疼得在地上打起滚儿来,太子妃于心不忍正想要唤人去扶她时,却见汩汩黑水自蒋馨儿的身下蔓延而出,伴随着黑水而来的是蒋馨儿面容的变化——刚刚还双颊红润丰满、年龄尚不足二十的女儿家,忽然皱纹横生如同三四十岁的妇人,继而持续枯槁好似五六十岁的老太太,最终只剩下皮包骨头宛如干尸,风一吹……四散在地。 太子妃吓坏了,不顾形象地尖叫起来。是普寂大师,及时出手护住了她的心神,连诵了三遍经文才堪堪稳住太子妃的心神,反观太子殿下,倒是镇定得多。 “后面是如何处理的我就没有再过问了。”太子妃抚了抚心口,就见江晚递了杯茶给她: “安神的。” 太子妃望着江晚澄澈干净的眸子,鬼使神差的就接了茶一饮而尽。还真别说,茶一入口便驱散了那些不适,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说了这么多,我也该带萧筱回去了。”其实她是不愿回太子府的,一想到素馨苑发生过的事情她就觉得害怕,即便殿下已经下令将素馨苑封禁。 “对了。”太子妃起身后又道:“虽然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但是本宫还是很感激四弟与郡主此番相助。” 说着,太子妃让跟来的下人抬了两个大箱子进来,并当着两人的面打开了箱子,只瞬间财气扑面而来。 江晚挑了挑眉,太子府不愧是太子府,即便是曾经被她洗劫一空过,但还是很富有呢! 送走太子妃,萧祈年将所有的金银都给了江晚,只一句:“北霁城需要。” 江晚也没拒绝,痛快的收了这些银子,不过也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当初是谁害得蒋馨儿落了胎?” 蒋馨儿一直认为是太子妃,但江晚觉得不像。可若不是太子妃,那又会是谁呢? 萧祈年眸色沉沉,其实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个人身上。随着一件又一件事情的发生,萧祈年不得不承认,那个人伪装的实在太好、太深。 “关于勋王……我这里倒是也查到了一些旧事。”萧祈年忽然道。 第161章 往事·手札 提及勋王,那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个时候先皇还在,当今陛下也并非是太子。 先皇前后共有七子,勋王肖凌云排行第二是为二皇子,萧凌山排行第三是为三皇子。 “那时的大梁江山战火纷飞,远远没有眼下这般安宁。先皇七子里面,大皇子、五皇子先后战死沙场,四皇子因战而残,六皇子天生体弱没有活过二十岁,七皇子……七皇子与勋王一母同胞。” 当时储君之位,先皇是属意二皇子肖凌云的,其母妃亦是位份尊崇。但是先皇之所以迟迟没有下诏立太子,是因为温老侯爷。 先帝与温老侯爷年少时情同手足,情谊极深。三皇子萧凌山因母妃早逝,却颇得温夫人的喜爱,自幼便多生活在温家。 “父皇是与温家姐妹一同长大的,尤其是与年龄差较小的温二姑娘,可谓是青梅竹马。” 那一年冬,温侯爷夫妇与三皇子萧凌山独处于一室,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是没多久,荣安侯府的大姑娘便与镇国公府的大公子定了亲。镇国公府原本两不相帮的立场因此有了偏向,先皇也猜到了温老侯爷的选择。 “其实,就算那时先皇执意立勋王为储,也不会出什么乱子。损失了无数儿郎才换回的大梁江山,经不起折腾,这一点先皇清楚、温老侯爷也清楚。” 这事儿一拖再拖,直到先皇终于下定决心立三皇子萧凌山为太子,二皇子为勋王,四皇子为鲁王,七皇子为安王! 京城,沸腾多年的水终于安静了。 可四年后,在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得到的情况下,勋王竟然谋反了! “为什么?”江晚不明白,立太子没反,四年后反倒是反了? “以前我也想不通,直到前段时间我们偶至花家村。”花家村是勋王妃华苒的家臣后裔。 萧祈年将往事翻了又翻才发现,勋王当年竟然是有未婚妻的,而这个未婚妻并非是华苒。 “是谁?”江晚问。 萧祈年深深地看了江晚一眼,说了一个名字。 “是她?” “对,是她。可是她却嫁给了父皇,成为了大梁现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沈家亦或是沈东君,将当年的事擦得还挺干净,若非有心人细查,压根儿就查不到这其中的关系。 “你的意思是……勋王是因此而反?” 萧祈年摇了摇头:“勋王是在沈东君嫁给父皇五年后才谋的反。” 五年? 都说时间是抚平一切的伤口,即便是有再深的感情,五年也足以平复一大半。五年前都没因她而反,五年后就更不太可能是为她而反。 但是,没道理勋王在决定谋反的情况下,还将自己相当多的一部分财产交到敌人之子的手上吧? “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想四年、五年,这些时间点到底有什么契机,会让勋王说反就反了呢?” 江晚没说话,等着萧祈年继续说。 “后来我派人又去了一趟花家村。”这一次,他的人带回来一本手札,据说是当年勋王妃华苒的手札。 “手札清楚地记着在庆丰三十二年起,刚刚成亲的勋王曾多次秘密往返于京城。”庆丰是先皇在位时的年号,庆丰三十二年正是当今陛下被立为太子的第二年。 “庆丰三十三年,勋王醉酒时忽向勋王妃致歉,原因不明。这一年,勋王仍秘密往返于封地与京城,但次数逐渐减少。” “庆丰三十四年,勋王反,勋王妃华苒自尽。” 这三年来勋王每一次往返京城的时间,华苒都清楚地记在了手札上。 …… “你查了勋王秘密往返京城的原因?”江晚一针见血的问。 “是。”自从得知了那批勋王府制的金子,他便着手深查此事。 都说人过留声、雁过留痕……其实他根本不需要查勋王每一次都到京城做了什么,只需要查到一次就足够了。 “我查到,勋王曾见过沈东君。”虽然只有那么一两次。但是反推回去,沈东君在勋王到京城后的每一个时间点,她又在做什么? 萧祈年闭了闭眼:“有半数的情况她都不在太子府,多是回了沈府。” 这是他查到已有半数,那没查到的半数呢? 萧祈年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如果勋王与沈东君旧情复燃了呢? 江晚显然也很快就想到了这一点。 嘶…… “眼下还不能证实。”他没有证据去证明所猜想的一切。 “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七皇子安王呢?” “安皇叔?”萧祈年默了默:“他在东海。” “东海?” “对。”自勋王谋反失败后,他以罪臣之弟的名义,自我驱逐,禁足在东海上的一座小岛上,至今未归。 江晚:……很难评。 “行了。”江晚起身拍了拍萧祈年的肩膀:“想不通的事情就再等等,也许某个瞬间就豁然开朗了呢。” 萧祈年微微一笑,覆在她的手面:“我没有纠结,只是想与你分享一下。” “唔,那谢谢你的分享?” “倒也不必。” 江晚从他的掌下抽出手:“那只夔龙如何了?” “没有异动。”自那一次后,它就在神府内沉寂了。 “走吧,试着去召唤一下。” “嗯?”召唤夔龙? “我师父。”有岩峋照看着日夜不停的上香,他也该收到她的孝敬了。 魂戒内。 江晚净了手,老老实实的举着香对着画像拜了三拜,闭着双眼沉下心去与北天仙翁进行沟通。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就在萧祈年以为江晚要失败的时候,小小的沙土房内蓦地多了一丝威压。 一直闭着眼睛的江晚缓缓睁开双眸,长舒了一口气,成功了。 下一瞬,一道如水镜倒影般的影像出现在画像正前方。怎么说呢……江晚画的画像,有鼻子有眼睛甚至还有胡子,但与真人相比,就显得何止亿点点潦草?萧祈年觉得三炷香就能将人召唤过来,实在是太为难老神仙了。 “咦,这是哪里?”北天仙翁认出了徒弟,但是没认出环境。 “你不认识?”江晚挥手将屋子的三壁拆除。 岩峋可以随意动这些沙土屋是因为它的本源之力,而她可以随意动是因为她是魂戒之主。严格说起来,在魂戒这方天地中,她即天道,天道即她。 北天仙翁四下观望了片刻,摇头:“不认识。” “怎么?魂戒可是您老人家亲手交给我的,您竟然没见过其中的空间?”江晚忽然绷起小脸:“说吧,这个魂戒哪里来的?!” 第162章 别来无恙 这里是……魂戒? 嘿,祂给自己这玩意的时候也没说啊! 其实当初北天仙翁在感应到小徒弟出事时,第一时间就出现在了这个位面。彼时,一道虚幻的身影拦住了他。 “什么意思?”北天仙翁皱了皱眉,背在身后的手快速结着印,但是祂却说: “道友,可否一叙?” 魂戒,便是在那一叙之后祂给他的,言说是补偿自己,与小徒弟放个水,其实真正放水的人……是祂吧?这可真是死贫道不死道友啊! 北天仙翁眯了眯眼,正想着该怎么对小徒弟说,却见一道青影窜了过去,在它身后“哐哐哐”直追的是个……石人? “蛇妖、石精?”北天仙翁怔愣了片刻,忙问小徒弟:“哪来的?” 江晚挥手补全四壁,淡声道:“收来的。” 北天仙翁:…… “师父可是也好奇?”她也好奇呢,明明是灵气稀薄得几乎不能修炼的凡尘俗世,却莫名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灵物大妖。 北天仙翁依旧沉默,祂说的没错,这个位面……出问题了。 这时,江晚拉过萧祈年:“师父,你看看他是什么?” 她故意模糊了概念,没说是人不是人。但是北天仙翁不甚在意的看了萧祈年一眼,极其肯定道:“人。” “人?” 见小徒弟似乎话里有话,北天仙翁又认真地看了萧祈年一眼:“刚刚踏入修道的凡人。” 江晚抿了抿唇,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 “他的神府内有一只夔龙。”江晚道:“我曾猜想那只夔龙是否是他的伴生兽。” 而他,也不仅仅是个凡人。 “夔龙……伴生兽?”他怎么越听越玄乎呢?“不对,夔龙一族一直生活在流波山,少见人,更遑论甘愿自毁成为一个凡人的伴生兽。” 无论他怎么看,这个少年就是一个凡人没错! “这样,且等为师回去给你查查再说。”有时候话也不能说的太满,或有其他变数也不定呢? 行吧。 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 北天仙翁离开,江晚想着要不要转身安慰萧祈年一下,就听萧祈年忽然说了句:“为什么一定是伴生兽呢?” 自从晚晚提到了伴生兽这件事,他曾暗地里去查过许多关于伴生兽的古籍。在那些古籍里,无一不阐述着伴生兽会在主人出生时便伴随出现,与主人心意相通、智慧共享。 可是……他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它的存在,更遑论什么心意相通、智慧共享。那只夔龙给他的感觉更像是……囚徒。 萧祈年一言,江晚愣了。 是啊,如果不是伴生兽,那是什么? 上一次引起伴生兽异动是因为萧祈年冲破了修为桎梏,这也导致江晚不敢让他进一步提升修为,万一……再一次暴动呢? “去看看。”萧祈年看着江晚,眸中尽是坚定。 “再等等。”江晚摇头,等师父的消息。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她不准备去激怒它。 “……好。”萧祈年妥协。 与此同时的北地,萧右弦收到了来自京城的圣旨。 回京?也不是不行。 以前是走不开,眼下突和部不仅后撤百里,北霁城也如火如荼开建,一切都在井然有序的进行。 “爷,咱们什么时候开拔?”心腹秋鸣询问。 “不急。”萧右弦道。 “是。属下现在就去挑选几个好手——” “不必。”萧右弦摆了摆手:“此行咱们速去速回,不带其他人。” 这几年老四的密信里无不叙说着一件事:京城暗涌不断,身为长子若长留在那里,恐生是非。 三日后,落霞湖。 身着貂裘的青年屈着一条腿坐在背风的老树根下,不远处拴着的两匹马儿正安静地低头嚼着干草。 “哒哒哒——”小道上传来一阵马蹄混着车轱辘声,一路往北不歇而去。 树下的青年不甚在意,咬了一口手上的饼子。未等这口饼咽下,那呼啸而过的马车竟又倒了回来。 “这位公子,请问往北地可是这个方向?”手持马鞭的中年人下车抱拳,礼貌相询。 “往右。”前面有个岔路口,不熟悉道儿的人很容易走错。 “多谢!”中年又抱了一拳,返身上车。 与此同时,拿着水囊去湖边打水的人也回来了:“爷,水。” 秋鸣将水囊递给正在吃饼的萧右弦,视线往马车那边警惕地扫了扫。 萧右弦接过水囊:“问路的。” 言外之意是没有危险。 秋鸣不再打量马车,正准备往马儿那边去,耳尖蓦地一动,抽剑回身,只听得“叮”的一声,一枚暗器坠落在地。但也仅仅是刚刚落地,树林里便传出“嗖、嗖、嗖——”的声音。 萧右弦随手将饼子掷出,与其中一枚暗器两两相抵,趁着秋鸣还不算吃力的当口,纵身跃至拴马的地方,自马腹的长皮套内取出长戟,加入战场。 另一侧,原本准备离开的马车停滞在原地。钱穆手持阔背大刀,倒不是他不想走,而是前路被人拦住了。 此刻的钱穆是有些后悔的,方才若是没有回头问路,应当也不会掺和进这趟浑水。 暗器散尽,“啪啪啪——”伴随着掌声,自树林里缓缓走出一行人,分散站位将这边围住: “数日不见,战王的武艺又精进不少。” “是你?” 碧霞湖已经出了北境,萧右弦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完颜卓雷。他……何时潜入的大梁?且,又是如何得知自己在此? “不错是我,别来无恙啊~”完颜卓雷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笑眯眯地望向萧右弦。 除了萧祈年外,曾经最让他头疼的便是这个战王萧右弦。以往,他们皆是在战场两两相见,却不曾预想过还会有如今这一幕。 “你想做什么?”萧右弦沉声问,视线扫过不远处的马车时,又道:“他只是个问路的,与我们的恩怨无关。” 无关? 完颜卓雷眯着狭长的眸子笑了笑:“也不差这一两个。” 他出现在这里是极大的秘密,见过的……都得死! 听到这话,不仅是萧右弦就是钱穆也忍不住心下一沉再沉,看来今日是不能善了了。 第163章 唇亡齿寒 “速战速决。”这时,完颜卓雷身边一个瘦小的蒙面男子往前一步,语气中似有些不悦。 但奇怪的是,完颜卓雷对他的干预丝毫没有生气,反倒是往后退了一步:“那就麻烦您了。” 瘦小的蒙面人紧盯着萧右弦没有理他,操起手上的双尖短刀径直冲了过去。 他的速度极快,形似鬼魅,萧右弦只来得及瞧见对方过来时的残影,好在多年征战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下意识的就往左侧仰身一躲,锋利的刀刃堪堪贴着衣袂擦过。 “爷!”秋鸣的反应要比萧右弦慢一点,等他持剑欲往这边来时,却被几个黑衣人挡住。 短刀如毒舌吐信,步步紧逼。原本斜指地面的长戟陡然一提,横扫而出,宛若狂龙出海,萧右弦借机后撤,大开大合间意在以长克短。然对方又如附骨之蛆,伺机尾随而上。 萧右弦半点不敢分心,此人比他想象得要厉害!为今之计只能尽量拉开彼此的距离,只要不近身,或可还有一战之力。 反观马车这边,敌不动我不动,双方对峙着似是都在等那边分出个胜负。这时,自车内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 “钱叔,去帮忙。” “可是……” “唇亡齿寒。” 只四个字,钱穆咬了咬牙,提刀加入了战场。而马车这边,自车内钻出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公子,笑着看向拦之不及反而冲着马车发难的蒙面人: “啧啧啧,新制的宝贝就赏赐给你们吧!” 说话间,他张开右掌,五指指根处各夹着一颗黑色的小丸子,无须任何花里胡哨的动作,只要轻轻一甩—— “嘭~嘭~嘭……”惊天动地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平地一声起,马儿受惊前蹄离地欲起,却被那小公子撒下的一把粉药软在地。 “知微知微,瞧我厉害嘛!” 稍稍有些前倾的车厢内依旧有些清冷的声音回道:“厉害的。” “嘻嘻(*n_n*)~”小公子开心了,摊开双掌,随手往远处甩去…… “嘭嘭嘭~嘭~嘭——!”无数的爆炸声响起,遭殃的反倒是人数众多的黑衣人。 完颜卓雷黑着脸望向马车那边,他也没想到随手拦下的马车,竟藏着这般出奇的手段,为今之计……只希望子王这边可以快些得手了。 长戟和短刀本是打得有来有回,瘦小的蒙面人似乎是打上瘾了反倒是没那么急取人性命,可就在马车那边出了变故后,他意识到不能再玩下去了。 突然,本就瘦小短悍的蒙面人猛地矮下身,贴着地面滑向萧右弦下盘,双刃在掌间旋出冷冽的弧光。 萧右弦迅速往后退了半步,手中长戟作棍劈向地面,哪知对方竟一掌拍地,借力后撤的同时反手将短刃掷了出去。这时想要收回长戟已经晚了……只见那短刃如入无人之境深深扎入萧右弦的前腹。 更诡异的是,萧右弦不知对方是如何做到的,只见他做了一个双掌猛然往后一拉的姿势,似乎一股儿难以抵抗的力量横生而出,短刃骤然立体返回持有者手中。 萧右弦闷哼一声,腹部血流喷溅而出。 “不玩了~”鬼魅似的声音入耳,萧右弦只觉胸口蓦地一凉…… “爷!”秋鸣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蒙面人将短刀插在萧右弦的胸口,可被绊住的他根本无力阻拦。 “撤!”完颜卓雷视线落在那个正往这边走,边走还边丢“炸药”的小子身上,现下不撤,恐生是非。左右萧右弦死定了,他此行的目的业已达到! 长戟“哐”的一声拄在地上,脸色逐渐苍白的萧祈年勉强靠着长戟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哪能不清楚,对方是可以在最初就终结此战的,究竟是什么人?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说过此人的存在,即便是九重楼排名第一的无影也未必能有一战之力! “爷——!”没了阻拦,秋鸣第一时间上前扶住血流如注的萧右弦,慌忙的从身上取出止血药。 这个止血药还是明珠郡主留下的,效果自然是极好,但不知为什么,即使药粉撒了下去,那血还是在不停的往外渗。 “许是有毒。”一道清冷的声音倏然响起。 秋鸣抬头,看向身着狐裘、抱着暖笼缓缓蹲下的年轻公子,一时有些怔住。 药粉是极好的,起码比她手里的更好。 这一点,钱知微是有自知之明的。但是他们这一行人并没有大夫,所以分辨不出这毒究竟是何物。 但是秋鸣听到这话立刻反应过来,随手又掏出一个瓶子,倒了一枚黑不溜秋卖相不咋样的丸子出来,塞进了意识渐渐模糊的萧右弦口中。 血,止住了。 但是人也陷入了昏迷。 腹部伤口很深,胸口……胸口那一刀直插心脏。虽然…… 秋鸣犹豫了片刻,抬头看向钱知微,他能感觉得出来,这几人中他才是拥有话语权的那个。 “可否借马车一用?” 钱知微想到了对方会提出这个要求,不过她还是要问一问:“去边城?” 虽然她没有见过大梁的战王萧右弦,但不影响她听力还算不错,方才那波人可没有藏着说话。 “嗯。”秋明点头,王爷需要立即就医。 钱知微摇了摇头:“此去边城,他未必撑得住。” 这话说得其实还是委婉了,那两处伤口虽止了血,但若一路颠簸去边城,肯定必死无疑。 “去初元。”钱知微道:“坐我的车。” 初元?秋鸣微微一愣,初元城离此确实不远,但是王爷伤势非同小可,怕是寻常的大夫无从救治。这时,就听见站在一旁颇是好奇的另外一个小公子道:“是去找顾神医?” 昨日离开初元城时,顾神医还没走呢! “嗯。”钱知微点头:“顾神医昨日在初元城寻一样东西,我不知他是否已寻到,但是即便寻到离开了初元,我亦知他的去向。” “好!”秋鸣一口答应,比起去边城,这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还有一事要麻烦姑娘。” 刚刚起身的钱知微:…… 第164章 立刻去请郡主 她以为她的伪装很到位,却没想到被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包括同样伪装成男子的钱知瑶。 钱知微没说什么,吩咐钱知瑶给马儿解毒、钱穆给马车调头,随后撩开车帘以供秋鸣将萧右弦送上马车,又随手将车子侧面的一块活板移了移,本是光洁无痕的木板顿时被一个貔貅纹饰所替代——此貔貅纹饰乃清河主家所用族徽,凡族亲好友遇者,皆会予以几分薄面。 一个时辰后,初元城。 “顾神医今晨走的?”钱知微端坐在堂口,这是她钱氏的商贸分舵。 “是。”分舵主双手交叠于身前,恭敬回复:“我亲自将人送到的渡口。” 还是晚了一步。 “两件事,一是速去请一位最擅外伤的大夫,二是备船,就说我要即刻回清河。”钱知微吩咐道,另有看向钱穆: “钱叔。” 话不需要多说,钱穆与那分舵主心领神会的往外走。只不过分舵主是去请大夫,钱穆却是去外面的马车里。 “我家姑娘的意思是,先请初元的大夫看一看,随后乘船去追顾神医。”满打满算,顾神医的船也就才行出半日,此刻追上去或许可以。 “好,有劳钱姑娘了。”一直在马车里负责照顾萧右弦的秋鸣淡定地回着,心里却不安得紧:王爷起烧了…… 大夫很快就过来了,直接去了马车瞧了里面那位的伤势,钱知微率众就在车外安静地候着。 “这一刀——”解开简单包扎过的伤口,大夫额角猛地一跳,心口这一刀……人怎么还能有气的? 但是车内的小哥不语,他也不敢问。 “如何?”待把完脉、瞧完伤口,秋鸣才喑哑着嗓子出声。 “不妙。”两处伤口皆太深,且不说失血多少,病者虽只着里衣却遍体滚烫,已是感染的征兆。 “麻烦您帮忙清理包扎一下。”秋鸣取了药粉递给大夫:“用这个。” 大夫伸手接了药,二话不说开始清理伤口、敷药、包扎。他本就是钱氏养的家臣,分舵主也言明是患者大小姐亲自带人过来的,一应要求万不可怠慢。 “大小姐。”出了马车的大夫躬身行礼。 “辛苦了。今日之事……”钱知微淡淡地开口:“不可外传。” “喏。”分舵主与大夫齐声应下,钱知微另上了后备的马车,一行人往渡口而去。 待至渡口,甚至不用萧右弦下车,十数个壮力立刻上前,卸掉车厢,直接将整个车厢连同车厢内的人都稳稳地抬进了船舱。这一操作,将站在一侧的秋鸣都给看愣了,还可以这样? 船是特制的,船身清晰的印着钱氏族徽,水上凡遇见此族徽,他船必让,这也在无形中提高了船行的速度。 秋鸣安静地守在萧右弦身边,心里清楚钱知微为王爷的性命,一路付出良多。 追上顾神医的船只是在傍晚时分,正在船舱炮制药材的顾昀听说钱知微乘船追来时也很惊讶,小姑娘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两艘船逐渐并成一排,顾神医随着钱穆上了钱知微所在的船后才发现,不是钱知微有事,而是战王萧右弦。 对于萧右弦,顾昀还是了解的,他也是为数不多知道萧右弦的心脏与常人有异的人——他的心脏位于对侧。 “用了药?”顾神医边诊脉,边问秋鸣。 “是。”秋鸣将用药的情况一一说明,末了还加了句:“这些药都是郡主给的。” “江晚那丫头?”顾神医微微惊讶。 “是的。” “怪不得……”怪不得能撑到来见他,但是这伤势,顾神医紧蹙着眉头,凶多吉少啊! 顾昀虽一把年纪了名望也高,但是他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相反,在遇到拿捏不定的病况下,定会如实告知,就比如此刻,他与秋鸣道: “战王殿下的伤势颇重,本是必死之境,但是因为江晚的药硬生生的拖住了,但是,这不代表他这条命已经从阎王手里成功抢回……” “顾神医,您有话直说。”秋鸣常年随战王生活在边疆,是个直性子,他只注重该怎么做,这么做又能取得什么样的结果。 顾昀被秋鸣这话一噎,抚了抚花白的胡子:“立即去请郡主过来随河。” 他们的船只顺着水路本是直达清河的,途中会经过几个渡口,离此处最近的叫做随河镇。 他没有把握,但他相信江晚可以。 “已经托钱姑娘送信去京城了。”他不是没有途径,但是王爷重伤此事,还是不外宣的好。再者,见识了清河钱氏的速度,他相信京城那边一定能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事实上,萧祈年和江晚在接到信儿的也是也很惊讶,萧右弦遇袭重伤? “何钧安,联系清河的人,问清楚现下他们的落脚地。”萧祈年蹙眉道。若是秋鸣带着大哥来京城,他和晚晚却离开京城去寻他们从而岔开,这肯定是不行的。 何钧安领命出去。 江晚沉吟了片刻:“战王殿下的伤势恐怕不止重伤这么简单。” 否则不会把信儿报到了京城,而且是通过清河钱氏的渠道……想必宫里这会儿还什么都不知道。 “我先去收拾一下。”有备无患,只待有了消息便可出发。 何钧安是在戌时三刻回来的,刚刚收到的新消息:顾神医协同萧右弦等人落地随河镇,请郡主速速前往。 随河? 江晚看了一眼大梁地形图,还好,离盛都不算特别远。 “走吧。”江晚深吸一口气,该备的车马都备好了,连夜出发。 “晚晚,辛苦你了。”萧祈年有些歉意的与她道。虽有顾神医在场,但很明显,对方实力不济。 “无妨。”江晚摇了摇头,她就说战王定然不仅仅受伤这么简单。 萧祈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何钧安在马车里再多铺些皮裘,此去随河起码要一夜,夜间气温偏低。 “先睡一会儿。”上了马车,萧祈年与江晚道。 此刻的铁马车已经撤了中间的矮案,铺了层层叠叠的皮裘。 “这是做什么?”江晚不解地看着向自己伸出手的萧祈年。 “先睡一会儿。”到了随河就有的忙了。 江晚一巴掌拍在萧祈年的手心,盘膝而坐:“过来随我一起打坐。”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哪能懈怠?! 第165章 有钱不赚王八蛋 马车是在翌日卯时七刻到达随河镇的,甫一入镇,立刻有人迎上前,带他们去了镇上的一处大宅。 “如何了?”进了宅院后的萧祈年一眼就看见了等在一旁的秋鸣。 “高烧昏迷。”秋鸣沉声回着。 萧祈年没有多问,与江晚并肩往里走。在廊下遇见钱知微时,江晚的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 钱知微与其身后的钱知瑶立即躬身见礼:“见过辰王、见过明珠郡主。” 孟婷? 不,不对,钱知微给她的感觉与当初那个女孩很不一样,就像是蒙尘的明珠忽然绽放光华。 “这次多谢你们了。”萧祈年道。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江晚冲着钱知微点了点头,随后抬脚往前几步、跨过门槛进了屋子。 “你来啦?”一直守在萧右弦门前的顾神医起身,眼下皆是乌青,他指了指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人:“还活着。” 虽只仅仅一夜,但可谓凶险非常啊! 话说昨夜刚刚落脚至此,本是脉象平稳的萧右弦忽然呼吸粗重,脖颈额间青筋爆出,牙关紧闭,双拳紧握,浑身上下僵直得吓人。 “糟,起烧了。”顾神医随手往其手腕上一搭,又翻开瞳孔仔细看了看,眉头拧得厉害:“取我医箱来。” 得了针,顾神医熟练的取出较粗的一根,将之刺入耳尖几处放血泄热,随后又以细长针刺人中等几个穴位,轻捻针尾间,视线紧盯着萧右弦那逐渐平缓下来的脸色。 但是,他知道这只是一时的,高热定会再起。 “取纸笔来。” 虽说他自认医术不及江晚,但好歹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不一会儿,一张药方写就,顾神医吩咐钱穆抓了药后熬好赶紧送来。 待药熬好后,又遇到了新的困难:昏迷的萧右弦毫无意识,根本不张嘴。 “我来吧。”一直陪在一侧的钱知微道。 只见她吩咐秋鸣以手叩开萧右弦的唇齿,她则半俯在床侧,一勺一勺将汤药缓缓送进萧右弦的口中,每喂一口都要停一停、等一等,生怕呛着对方。 这药,只这一夜就喂了三次。 顾神医亦是给萧右弦扎了三次针。 江晚没说话,提起裙摆坐在萧右弦的床前诊着脉。咦?为何他的筋脉里有一股儿肆虐的真气? 随后她又检查了萧右弦那两处伤口,发现伤口处的气势更甚。 这个伤了萧右弦的人……不同寻常呢。 “如何?”顾神医问。 “死不了。”江晚回。 若是遇到寻常的大夫那是肯定救不了的,但是……她不是寻常人。 既然江晚说是能救,顾神医当即松了口气,摆了摆手就往外走:“我去休息会儿,这里就交给你了。” 老了老了,折腾不动了。 这一夜,差点要了他老命。 “好。”江晚应下,又让秋鸣等人去外面等,屋子里就只剩下她与萧祈年二人。 “阿姐,她医术很厉害吗?”一直跟在钱知微身边的钱知瑶小声地问。 “嗯。”钱知微望着紧闭的那扇门,没有多说。 当初在京城,的确是明珠郡主将她救起,但是……钱知微眸中有暗芒一闪而过。 不多久,门就开了。 萧祈年将秋鸣、钱知微、钱知瑶包括钱穆,那一日在场的人,尽数叫了进去。待众人一一落座后,萧祈年才问: “说吧,当时都发生了什么?” 萧右弦的战力他是清楚的,按理说不应受伤至此,直到晚晚说伤他的人不一般。 事情不难说,萧右弦和秋鸣是受召回京,路遇埋伏在落霞湖边林中的完颜卓雷等人。 秋鸣不知道为什么反了突和部的完颜卓雷会出现在那里,但是萧祈年却是知道完颜卓雷入境大梁的。 此事,还要从九重楼的杀手“罗汉”说起。 罗汉本是为了完成自己接的一万金大单,随着完颜宗英一路去了北地。 按照他的计划,当完颜宗英彻底交接到突和部手上时,他就意思意思动个手,也没想着真要完颜宗英的小命,好歹回去有个交代。 但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个完美无缺的计划竟被人先一步截胡了! 追杀完颜卓雷,是可汗完颜淳烈的单,银子给得很到位,没有理由不接。 他动用了九重楼的关系网,很快就追踪到了完颜卓雷的踪迹,奇怪的是他没往突和部腹地去,而是潜入了大梁。 “完颜卓雷是一路往南去的,目的性很强,但是没人知道他是要去哪里。” 萧祈年之所以知道这个消息,是因为他也给九重楼下单了,要求追杀完颜卓雷的同时,将对方的动态报给他。 同一个单,收两份银子,九重楼接得十分痛快,嗨,有钱不赚王八蛋。 “随后,完颜卓雷和九重楼的人这一路较量过多次,双方折损都很大,但是……依旧被他逃了。” 根据罗汉所言,完颜卓雷最后消失的地方叫做三溪县,三溪县在南边,多崇山峻岭,他就消失在那些山林中。 可是既然已经到了南边,为何现下又出现在北边?而且他身边似乎还多了一个手段诡异的帮手。 至于钱知微为何路过,她倒是坦荡的告知: “我是去北地的路上偶遇战王殿下,至于去北地的原因……” 钱知微目光灼灼的看向江晚:“我意在北霁城做些生意,还望郡主给个机会。” 江晚挑了挑眉:“你?” 刚刚她用的是“我”,而非清河钱氏。 “是。”钱知微丝毫没有隐瞒,直抒胸臆道:“我需话语权。” 北霁城她势在必得,这也是她冒着天寒地冻也要亲自前往的原因。 自从随母亲回到了清河,虽然因某些原因钱氏上下认可她们母女的身份,但是这远远不够,暗地里盯着她们的人可不少,擎等着她们母女示弱退缩咬上一口。 江晚喝了一口茶,缓声道:“北霁城预计今夏前完工,自是百废待兴之时,也敞开门欢迎四面八方远道而来的朋友。” 钱知微的心蓦地一沉。 “但是知微,你不止是朋友,更是战王的救命恩人。”虽说北霁城主管是她,但实际上她并没有多少时间去打理,更多的需要萧右弦帮忙照看一二。 “您的意思是……”钱知微刚刚沉下去的心立刻浮了上来,跳动得厉害。 “北霁城在经商一道,就拜托给知微你了。”不止是简单的生意,而是整个北霁城的商贸! 钱知微震惊,只要是稍微懂点生意的人都会明白,哪怕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接手北霁商贸,也能生生给他镀层金出来! 第166章 这男人长得还行~ 其实江晚是喜欢钱知微这个小姑娘的。 果敢、自信、有胆识,她的北霁城需要这样的人。 至于其他的…… 诸人散去后,钱知微竟是将她对北霁的规划单独拿给了江晚瞧,细致的讲述她的商业蓝图。 “这些,其实我并不懂。”江晚笑着看向眼前干净十足的小姑娘,爽快承认自己的缺点。 “没关系。”钱知微也跟着笑了笑:“您就擎等我还您一个繁荣昌盛的北霁城便是!” “这般有信心?” “嗯!”论经营和商业版图,她是专业的! “从哪儿来的?”江晚冷不丁的问了句。 “当然是2……”得意便易忘形,钱知微刚说了个开头就意识到不对,立刻去看杵着下巴笑着看向自己的明珠郡主,满脸惊讶,她、她是猜到了什么? 一时间,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确实,她确实不是原主孟婷。 她是来自21世纪的钱知微,一个年仅33岁的上市企业女总裁。 至于什么时候穿过来的…… 其实在盛都落水被救醒那一次,她就不是她了。倒不是说江晚的医术不好,而是孟婷在落水后,魂魄不稳情况下,她就已经穿至这个世界占了她的壳子,至于原来的孟婷……钱知微觉得她可能是穿去了21世纪自己的躯体上。简单来说就是,她们互调了! “没关系。”江晚挑了挑眉起身:“你是谁,在我这里并不要紧。清河钱氏好用便留着,不好用也不必固步自封,天地广大,自有可施展之处,以后我便是你的依仗。” 江晚此番话说得言真意切,钱知微只觉心口发烫、眼眶发酸。这话,即便是母亲阮夫人也未曾与她这样说过。 萧右弦是在第二天醒过来的,刚刚醒来时发了片刻的呆,随后侧过脸去才发现床边趴着的小姑娘。 她是……? 萧右弦良久未动,就盯着小姑娘发顶的一根金玉蝴蝶簪发呆。 其实原本留在这儿照顾萧右弦的人一直是秋鸣,但是江晚只瞧了秋鸣一眼就道出其内外伤交错,不及早医治恐留后患。 这时,大家才知道原来秋鸣也受伤了,只是他掩饰得好罢了。 至于钱知微……昨日守夜的是钱穆,她只是今晨刚过来换他去吃饭而已。却不知是这房间点的安神香起了作用,还是太安静之故,因得到了江晚首肯而兴奋得一夜未眠,且丝毫没有男女大防概念的她,就那么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钱穆端着擦身的热水进来时,正瞧见萧右弦的视线越过他家大小姐看过来。钱穆登时一喜,立刻放下热水盆道:“您等着,我去叫人!” 说完,人就往外跑去,压根儿没想起来床边还趴着他家大小姐。不过,因着钱穆闹出来的动静,本就睡得不深的钱知微立刻醒了,只不过……眼睛醒了脑子没醒,只听她嘟囔了句: “别说,这男人长得还行~” 萧右弦嘶哑的嗓子,幽幽道:“……还行……在哪儿?” “在——”钱知微歪着头盯着萧右弦看了看,伸出一根手指戳在萧右弦的脑门上,然后往下游移:“眼眶深邃、鼻梁高挺、唇瓣不厚不薄……唔,基因不错,生个崽应该很好看~” 说到这里,钱知微的双眸蓦地瞪大,脑子好像突然就清醒过来,难以置信的看向正在望着自己的萧右弦:“你、你你你……你醒了?” 萧右弦抬起手将某人忘记收回的手指挡了回去,歪过头闭上眼:“没醒。” 钱知微:…… 江晚随钱穆过来时,只觉得屋子里的气氛怪怪的:萧右弦面向内侧佯装睡觉,钱知微站在离床足有一尺的距离,眼观鼻子鼻观心。 “站这么远做什么?”江晚看了她一眼问。 钱知微僵硬得抬头,扯了扯唇角笑了笑:“……没什么。” 从小到大,家里人都夸奖她一觉睡醒从来没有起床气!但是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实际上在刚刚醒来那十分钟的时间里,她还处于一个懵懂的模糊状态,意识压根一点儿都不清晰。 江晚没有再说什么,上前去给萧右弦把脉。昨日残留在他体内的真气,她给当场拔了个干净,随后又用灵泉和了些补血的药给萧右弦灌了下去。 “没什么大问题,静养就行。”这一关,萧右弦算是平稳度过了。 “静养多久?”萧右弦转过脸来问。 “起码三个月。”江晚竖起三个手指头,萧右弦陷入了沉默。 “京城那边我会与父皇说明。”萧祈年道:“你现下不宜移动,不如就暂借钱大小姐的宅子住下。” 钱大小姐? 清河钱氏的人? 萧右弦的视线落在不远处那道身影上,只见那道身影僵了僵,却还是接了萧祈年的话:“寒舍得战王殿下入住,蓬荜生辉。” 蓬荜生辉? 萧右弦深深看了对方一眼,没有揭穿她方才的作为,而是与江晚道:“其实一个月也……” 江晚“欻”的一针下在穴位上,头也不抬地问:“一个月什么?” “……也确实不够。”萧右弦立即改口。 “嗯。”江晚轻捻着银针引着气顺着经脉循复往返,对于萧右弦的回答很满意——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 “这段时间就劳烦钱大小姐照顾战王殿下了。”施完针,江晚又对钱知微道。 钱知微立刻回答:“是知微的荣幸。” “嗯。”江晚点头:“若没什么意外的话,三个月后,你可与战王殿下一同北上,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嗯? 北上? 听到这里的萧右弦一头雾水,什么北上? 好在萧祈年眼里还是有他这个大哥的,立刻将钱知微代表清河钱氏入驻北霁城的事情简单告知了一二。 也就是说未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会低头不见抬头见?想到这里,萧右弦有些……浑身不得劲。 “还有哪里不舒服?”江晚见他动来动去,下意识的询问。 “……没有。”萧祈年江晚等人起身告辞,钱知微也跟着溜了出去,仅留了一个钱穆。 钱穆那日虽然也加入了战斗,但是他加入的晚,且出现在他那边的杀手实力很普通,所以他并没有伤到什么地方。 不过没多久,得知萧右弦醒来消息的秋鸣也过来了。 “多谢穆叔。”秋鸣诚心诚意地道谢。 “秋公子不必客气。”钱穆乐呵呵的拱了拱手,退了出去,房间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在萧右弦的示意下,秋鸣将几日来发生的事情一一相告,尤其是钱知微的相助。 第167章 晋级突破 萧右弦虽然醒了,但是江晚和萧祈年并没有立刻回京。这样重的伤,还是再观察几日比较好。 顾神医休息好后倒是先告辞了,江晚问其原因,他言明此番出来是为了去初元城的一个老友那里寻一味药。 “药可寻到?” “寻到了。”说着,顾神医便要从随身药箱里取出给江晚看,哪知江晚却摆了摆手: “我就不看了。” 言罢她又认真道:“若是有需要,尽可往京城去信。” “好!”顾神医心中感动,说实话,他家中那孩子的情况还是挺严重的,说不得真的要麻烦江晚走一趟。 可是这个时候江晚再次开口: “我给您让利一成。” 顾神医:…… 顾神医又爱又恨的走了,头也未回。 这死丫头,巴不得把他的养老银全刮走! “又惹顾神医了?”萧祈年过来时,正遇见背着个药箱子气冲冲往外走的顾神医,甚至都没有理他这个王爷。萧祈年摇头失笑,有时觉得这一对老少的相处之道还是挺有趣的。 “哪有?”江晚眨了眨眼,撇清关系:“你可莫要冤枉我。” “嗯,是我的错。”萧祈年笑着坐下饮茶,转而问:“你那夜说……修为不得寸进?” 那夜,指的是他们来时的路上。 江晚与他是实打实的打坐了一夜,他觉得还不错,但是江晚却毫无收获。 提到这个,江晚就有说不出的郁闷。星竹道长弥补给她的丹药,她用了,且还用了不止一两枚,但是…… 江晚随手从魂戒里捞出一柄玉如意,没有可以收敛自身的气息,但那柄玉如意纹丝不动、完好无损。 “看到没?”江晚叹息,玉都不碎了。 “可是有什么原因?”萧祈年问。 “还能有什么原因,不就是……”江晚冷笑了一声,刚想说她这是被天道限制时,就听见外面晴天白日的忽然降下一道雷。 江晚心下冷哼:怎么?敢做不给说?你要是真行,你倒是把这禁制给她解开啊! “呲~”微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极轻极细,可江晚却惊愕的发现她手上那柄温润的玉如意裂开了一道道细纹,一股儿精纯的清灵之力自掌心的皮肤主动钻入体内……熟悉的感觉,它回来了。 “晚晚?”萧祈年眼睁睁地看着江晚手上的玉如意,从完好无缺到片刻间湮灭如粉末,满是惊讶。多久了,他都没再见过这样的场面? 江晚下意识的攥了攥那把粉末,忽感体内真气如泉涌般乱窜,匆忙丢下一句“我去去就回”,消失在原地。 先前磕的丹药,后劲它真大! 泛着黄天际狂风骤起,沙砾被无力的卷起,于天地间逐渐形成一道褐色的漏斗状巨柱,巨柱间若隐若现的闪烁着雷鸣电闪。 “怎、怎么回事?”青蛇翠儿紧贴着岩峋的本体,望着远处的异象突起,吓得不行。 岩峋不语,伸手扯住蛇身,想把她从自己的本体上拉下来。奈何那蛇就像个牛皮糖似的死死扒着他的本体……抠都抠不下来。 “她、她是要化形了吗?”她不是那等没见识的蛇,听说化形时就会天显异象、雷鸣阵阵呢! 岩峋无奈:“她是人。” 本就是人,还化什么形? “那她这是……”翠儿咕噜咽了一大口口水,一进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开启这种毁天灭地模式,真的会吓死蛇蛇的! “晋级。”岩峋一双空洞的眼睛紧盯着远方似有嘶吼与咆哮声的雷柱云卷,这还是自他认识主人以来,她第一次突破境界。 其实就连江晚也没想到,她随口腹诽了一句罢了,天道竟真的给她解了禁制。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是原本只有前世一成修为的她,现如今已提升起码一倍有余。 天地间的混沌渐息,四周刹那安静下来。正盘膝在地、闭着眼细细感受体内变化的江晚听见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 “主人啊主人……您还好吗~” 在速度上,无人能敌她翠儿!岩峋也不行!! “挺好。”除了身上的衣服破损得有些严重外,其他感觉都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翠儿人性化的长舒了一口气,她还以为刚刚认的主人要嘎。这时,她瞧见主人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的点在身侧的一颗沙砾上…… 平平无奇的沙砾,华光一闪,覆上了一层闪耀的金色。 “???”翠儿蓦地瞪圆一双蛇瞳,这是……“点石成金?” “嘘——”江晚笑了笑,这是她的秘术之一,可不止是点石成金这么简单。 这时,岩峋终于追了上来,刚刚站定,就瞧见那脑子一向不灵光的青蛇“唰”地一下转身,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 岩峋:……心里莫名有点毛毛的。 “不行。”江晚摇头。 这副肉身的修为眼下只有两成多,不足以施法覆盖过大的物体,一颗小沙砾已是顶天了。不过若是脱离了这副肉身…… 就在萧祈年等得快要耐不住时,换了一身衣服的江晚出来了。 “还好吗?”萧祈年上前握住江晚的手。 听着与翠儿同出一辙的问话,江晚眨了眨眼:“要是不好呢?” 萧祈年皱着眉上下左右地打量着江晚,语带紧张:“哪里不好?” “噗嗤——”瞧着萧祈年一脸严肃的模样,江晚忍不住笑出声来:“骗你的。” 说罢,江晚主动拥向萧祈年,她现在真的感觉很好很好。 “咳咳——”门外传来何钧安的声音。 按理说瞧见主子和郡主这副亲昵的模样,他是应该当一个隐形人的,可是…… 见江晚主动松开手后退半步,萧祈年遗憾的叹息一声,随即看向何钧安:“何事?” 这小子,最好是真的有急事! “战王他……伤口崩裂了。” 萧祈年、江晚:? 那两处伤口江晚曾仔细看过,顾神医将之处理得很干净,再加上她的药,只要安心静养十天半月,自然会好。可现在,怎么突然告诉她伤口又崩裂了?这是觉得自己失血不够多呢?还是嫌自己命太硬阎王不肯收呢?! 第168章 伤口崩开了 自从得知自己能够获救,钱知微居功甚伟后,萧右弦对那个曾出言不逊的小姑娘多了一丝好感。 不过眼下这“救命恩人”似乎一直在躲着自己? 好不容易见到,还是因为钱穆不在,她过来送刚刚煨好的药——因着萧右弦身份特殊的原因,除了知情的几人外,钱知微将这宅子中的下人都临时调走了。 “钱姑娘。”秋鸣见钱知微端着汤药进来,立刻上前几步去接。 钱知微将盛放药碗的托盘交到秋鸣手上,一抬头就与半靠在床头的萧右弦对上了视线。 “那个……”钱知微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落在对方的腹部:“这样不利于伤口恢复。” 萧右弦愣了一下,他哪样? 倒是秋鸣反应极快,将托盘放在床边的桌案上后解释道:“爷刚刚才起身,待吃了药我便服侍他躺下,不会坐太久。” “嗯。”她就是随口那么一提,他们心里有数就好。 钱知微正欲告退时,就听见那准备喝药的战王道:“这一次,多谢钱姑娘。” 钱知微闻之扬了扬眉:“那就请殿下日后多多照顾了。” 她说的照顾,指的自然是北霁城那边,这一点,萧右弦听懂了,但是没有搭腔——她还真是个人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一心扑在那生意经上。 想到这里,萧右弦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这些日子,也请钱姑娘多多照顾。” 钱知微没想到萧右弦会这样说,微讶之下还是保持礼貌得体:“是知微的荣幸。” “药有点苦。” “嗯?” “可有蜜饯?” “……”蜜饯,倒是有的,但是你一个大男人要什么蜜饯? 秋鸣也一脸疑惑的看向自家爷,以前在北地受伤时甭提多苦多难喝的药,爷不都是一口干? 同样看着萧右弦的还有钱知微,她好似从他的眸子里看到了明晃晃的几个大字:说好的照顾呢? 钱知微深吸了一口气,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有的,您稍等。” 很快,钱知微抱着一罐子蜜饯回来了,这是她房中的所有。 彼时,那碗药萧右弦还没喝,就等着钱知微取蜜饯来。见钱知微进了门,他这才满意的接过秋鸣手上的药,一口一口缓缓地喝下去,喝完,顺手将空碗递给秋鸣的同时,他冲着钱知微所在的方向张开了嘴。 就离谱! 竟然还要她喂?! 钱知微深吸又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上前,打开罐子、拈起一颗蜜饯送到了萧右弦口中。 秋鸣:…… 秋鸣都傻了,什么情况?这时就听见他家爷道: “多谢。” “不客气。”钱知微依旧是笑着的面容忽地一滞:“哎呀,忘记洗手了呢!” 说着,她还将刚刚端药罐不小心蹭到的黑灰的手展开给萧右弦看。 正在嚼着蜜饯的人:……她是故意的吧? 无妨。 萧右弦咽下嘴里的蜜饯,问:“可否再吃一个?” 她看出来了,这个人一定是报复她上次……罢了,她忍! 只见钱知微面上温和实际却咬牙切齿地回应:“当然可以。” “我来就行。”一旁的秋鸣伸出手去接蜜饯罐,忽觉一道凉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秋鸣:……不是手脏吗?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秋鸣被迫率先撤回一双手,萧右弦目光灼灼的看向钱知微。 钱知微闭了闭眼深呼吸,再睁眼时,默默地取了颗蜜饯,前倾着身子递过去……也不知怎地,可能是气得有些狠,她前倾的动作大了些,忽地往前一个踉跄,蜜饯没喂出去,装蜜饯的罐子先飞上了床……顾不得罐子,钱知微下意识的去扶床沿防止摔倒,却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托住。 “爷——”一切都发生在瞬间,等秋鸣反应过来时,他家爷已经出手托住了钱姑娘,而蜜饯罐子也恰巧落在了刚刚因为用力扯到的腹部伤口上……伤口,崩开了。 江晚到时,就听见萧右弦正与床边的钱知微说着“没关系”、“不怪你”等等。 “怎么回事?”顾神医不在,被抓壮丁的自然只能是她。 “小事。”萧右弦捂着腹部的伤口道。 江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上前打开浸染了血的纱布,边皱眉边替他清理着伤口:“伤口虽然不大但是很深,恢复得会很慢,一定要注意。” “好。”萧右弦忍着疼,任由江晚给他清理、上药、包扎,眼神时不时的落在从床头这侧默默移到床尾,以供给江晚更多空间的钱知微身上。 “其实……”钱知微感受到来自萧右弦的视线,刚要开口解释,就听见萧右弦道: “秋鸣,给郡主倒杯茶。” “不用。”江晚摇了摇头:“我那边有。” 她和萧祈年的房间离这边不远,走几步就到。 伤口很快就处理好了,江晚再次叮嘱萧右弦和秋鸣:万不可再用力! 秋鸣不住点头,虚心接受建议不敢反驳。 钱知微不再多言,跟在江晚身后也出去了,那“罪魁祸首”蜜饯罐子倒是留了下来。 傍晚,一个年纪明显比钱知微更小一些的姑娘端着药敲门,秋鸣前去开门,便听见那小姑娘道: “喏,阿姐让我送来的。” “多谢。”秋鸣接过药,与来人又简单说了几句,随后关上了门。一转身瞧见他家爷正往这边看,下意识的就解释了句:“刚才那姑娘叫钱知瑶,是钱大姑娘的妹妹。” “嗯。”萧右弦收回视线。 秋鸣伺候他吃了药,收碗时想起搁在桌子上的蜜饯就问:“爷,您要来颗蜜饯过过嘴吗?” “不要。” 嗯? 正要去取蜜饯的秋鸣停住手,不要? “那……我把这蜜饯送回去?”他也不确定是不是钱姑娘忘记带走了,主要是吧……“知瑶姑娘说这糖渍金桔是钱姑娘最喜欢的蜜饯,不吃就怪浪费的。” “拿过来。”萧右弦忽道。 “啊?” “不是说来颗蜜饯过过嘴?” “啊对!”他刚才是这么问来着,但是爷您刚才好像不是这么答的吧?秋鸣一度觉得他出现幻觉了。 第169章 裴芊芊生了 又在随河呆了几日,见萧右弦病情稳定,萧祈年与江晚便提出返程回京。 只是出乎江晚意料的是,就在他们准备出发的这天早上,萧祈年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书信。萧祈年看完之后,将信递给了江晚。 “谁的?” “裴言川。” 他? 江晚展开信一目十行的看完,沉默了片刻。 信上,裴言川询问萧祈年太子府曾发生的事情,只因了尘师父去了一趟太子府后有些不对劲。 “普寂大师不在寺中?” “从太子府回去后的第三日,闭关了。” “哦……” 马车缓缓启动,无人再提这个话题,直至临近京城时,江晚忽然开口:“一起去见他吧。” 这个他,指的是裴言川。 萧祈年当时并没有立即给裴言川回信,江晚就猜到他是准备回到京城后与对方面谈。 “好。” 见面的地点就订在潇湘馆。 自打将阆苑的一应事宜都交到江采儿手里后,江晚已经有几个月没见过裴言川了。 “坐。” 彼时,裴言川正端坐在一方红泥小火炉前,执竹勺取了一撮茶叶,置于一旁桌案上的素色盖碗中。 萧祈年与江晚依言而坐。 火烧松木噼里啪啦作响,红炉上的水开了。 裴言川提壶冲水,一缕茶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起。 他不急,萧祈年和江晚自然也不急。 许久,当第一口茶水入喉后,裴言川才缓声道:“昨日我去了趟般若寺。” 还是那个永远安安静静的禅房。 他本是准备放下喜蛋就离开的,但是却听见禅房里传出压抑的闷哼声。 裴言川刚刚转身的脚步停住,回头推开了禅房的门。 “那时,他就靠坐在禅房的墙角,阖着双眸,嘴里反复念着经文。” 天寒地冻,他就看着对方坐在冰冷的地上,连个蒲团都没有。 “我试着唤了他一声,告诉他芊芊生了,但他恍若未闻,依旧念着他的经。” 是的,裴芊芊生了,生了个儿子。 因为江晚临时去了随河的原因,便将人托付给了裴言川。 “但是……我将那篮红鸡蛋随手放在地上时,他却忽然睁开了双眸,眼睛死死的盯着篮中的红鸡蛋。” 明明是很冷的天,他却见到对方的额头上逐渐沁出一颗又一颗黄豆大小的汗珠。 “他说……走。” 唯一的一个字,是对裴言川说的。 “我不放心,去寻了普寂大师。”可是普寂大师已经闭关多日了。说到这里,裴言川抬头看向萧祈年:“所以那日在太子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子府发生的事情太邪乎,当时就被太子压下了,并未外传出去。萧祈年近来也忙的不可开交,再者遇见了尘实属意外,便也没与裴言川说过。 “那日……”听完了裴言川的话,萧祈年将太子府发生的事情一一提了提,末了说道:“了尘师父替蒋庶妃驱邪的事情皆出自于太子妃之口,其中是否有异样,我们并不知。” “有没有,去看看就知道了。”一直未作声的江晚忽道。 “你去?”裴言川深深地看了江晚一眼。 “是。”江晚毫不避讳的回视:“或者,你有更好的办法?” 裴言川摇了摇头,这方面的事情,他不在行。 翌日一早,般若寺。 这是江晚第一次到这里来。 一直以来,寺庙给她的感觉都是宁静而又庄严的,般若寺也不例外。 裴言川领着他们从偏殿直入僧人所居的禅院,他指着最左侧的那处小院落道:“那处便是。” 了尘的院子不算大,院中除却一棵硕大的银杏树外,就只有树下的一个石桌两个石凳。 他们进院时,里面正站着一个扫地的小沙弥。 “阿弥陀佛。”小沙弥是认识裴言川的,见到他来,当即双手合十:“施主,了尘师父正在闭关。” 僧人辟谷闭关是常有的事,住持普寂现下也在闭关中。 “闭关?”裴言川停下脚步,前日他才见的了尘。 “是,昨日刚刚入定。” 裴言川转身与江晚对视一眼,回身道:“多谢小师傅。” 小沙弥扫了地就走了,江晚望着紧闭的禅房门没动,所以裴言川也没动。 “他应该没事。”在常人看不到的地方,她瞧见金色与黑色两股气息缠绕、厮杀在一处,但很明显,黑气不敌金芒。 “确定?”裴言川问。 “嗯。”江晚点头:“事后他可能会虚弱一阵子。” 不得不说,当日出现在太子府的那阴物着实厉害,竟至今未灭尽。想到这里,江晚忽然看向同来的萧祈年: “能否查一下,蒋馨儿的母亲是从何处得到的送子观音香瓶?” “好。”这事儿并不难。 不过恰巧就在他们准备离开般若寺,欲前往青屏山看望裴芊芊时,江晚无意间又见到了一个人。 “她是谁?”江晚指着正在往寺内走的一个少女问。 萧祈年看了一眼何钧安,何钧安立刻道:“韩家姑娘,韩瑞香。” 韩,是淑贵妃娘家的姓氏。 这个韩瑞香,正是淑贵妃的外甥女。 “怎么了?”萧祈年问。 “她的身上,有与那阴物很相似的气息。” 要么是一脉同源,要么就是同一人所为。 “我现下就派人去查。”萧祈年蹙着眉将此事吩咐下去。太子府若是偶然,韩家也是偶然吗? 江晚深深看了那少女一眼,随萧祈年他们一起下山了。 “姑娘,您在看什么?”挎着篮子的婢女好奇的顺着她家姑娘的视线望去。 “没什么。”韩瑞香摇了摇头,刚才她好似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可回过头去看,除却来来往往的香客外,似乎没有其他异常。 韩瑞香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香囊,香囊里面鼓鼓囊囊的,那是她特意求来的姻缘香瓶,虽然不是来自般若寺,但佛出同源。她定了定神后与婢女道:“走吧,去给菩萨敬香。” “嗯。”婢女跟在韩瑞香的身后,边走边问:“姑娘,咱们今日还去春庭阁吗?” 韩瑞香的脚步顿了顿:“去。” 就是不知道……他在不在? 第170章 此事,我应了 青屏山,尼姑庵。 江晚看着窝筐里的小小人儿,淡粉色的皮肤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胎脂,小得不可思议的小手紧握成拳,安静的睡着。 “现在感觉如何?”江晚看向一侧裹着抹额、穿得严实的裴芊芊——虽然刚刚生产完,但是这气色看上去还不错。 “挺好的。”大夫和稳婆都是早先就备好的,虽然生产的日子提前了数日,且江晚也没过来,但总的来说算是很顺利。 “唔。”江晚戳了戳小人儿肉乎乎的脚面:“你们母子眼下还需要在此多住一段日子。” “也好。”裴芊芊不甚在意的回,她的目光柔柔地落在熟睡的儿子身上:“有他足矣。” 静了这几个月,她想好了:她要的是她们母子俱安,其他的都算是锦上添花。 “放心。”江晚伸手在袖子里掏了掏,实则是从魂戒里取了一对婴儿金镯,轻轻地放在他的手边:“他是萧家的长孙,必会认祖归宗。” 这是她对她的承诺。 即使心境再平和,可能从家人口中听到这话,裴芊芊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起身将那金镯子套在了小人儿的两个腕子上: “我替他谢谢小姨。” “不客气。”江晚轻轻一笑,又问:“取了名字没有?” 裴芊芊摇了摇头:“还没有。” 天家血脉,萧家的孩子,她……不敢妄取。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江晚起身:“就叫萧柏舟吧。” 寄以松柏之志,虽在娘胎里就经世事起伏,但希望他能够坚守本心,如舟泛流、行稳致远。 “柏舟……小舟舟~”裴芊芊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小脸,满心欢喜:“好,就叫萧柏舟!” 江晚从尼姑庵出来时,外面又飘雪了。萧祈年就那么静静的等在外面的一片竹林边。听见开门的声音,抬脚走向出来的江晚: “好了?” “嗯。”她上前与萧祈年并排往回走着:“战王的事,宫里知道了?” “知道了。” “怎么说?” 萧祈年默了默:“送了暗旨去随河,让他好好养伤,伤愈后也不必上京,直接回北地。” 江晚有些惊讶却又不那么惊讶地看向萧祈年:“不是宫里那位急召战王回来的吗?” 萧祈年摇了摇头:“事发突然。” 父皇的意思,也只是召战王回来小聚一下,良妃也有多年没见到自己的儿子了。会发生刺杀的事情,的确是大家都始料未及的。 对此,江晚也不再多问,不过她还有一件事:“你是否考虑过……将何钧安他们也带上修行之路?” 先前她并没有太多的洗髓丹,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源源不断的丹药正在冲她招手。 萧祈年缓缓停住脚步,认真地问:“可以?” 江晚点头。 当初在边城时,她并没有让何家兄弟一起跟着玄甲军进行药浴,想的也是日后若有机缘便直接给他们用洗髓丹,现在,机缘来了。 “能多几个人吗?”萧祈年问。 “可。”江晚点头:“你把人送过来就行。” 然而萧祈年却摇了摇头:“如果可以的话,除了他们俩外,我希望其他人由你亲自去挑。” 洗髓丹很珍贵,他希望用在最合适的人身上。 “在哪里?” “七曜山。” “?”七曜山又是哪里?她第一次听。 “从盛都一路往西南约八百里处。”萧祈年简单解释了一句。 “……”江晚幽幽道:“还挺远。” “也还行。”想了想,萧祈年又道:“萧六萧九他们就是出自那里。” “……”江晚懂了,他用来培养暗卫的秘密之所:“那有空咱们就去一趟。” “你要是不心疼的话……”萧祈年倏尔笑了笑:“可以把家里那几个小家伙先丢过去见见世面。” “?!”江晚的双眸蓦地一亮,他说的好有道理。纵然她可以给予他们修行的资源,但是对于这个世间的种种生存规则,不如让更专业的人来教。 就在江晚琢磨着将谁丢过去时,大梁西北方的一座城池里,消失在落霞湖的完颜卓雷与那个瘦小的矮个子男人,出现在一处道院内。 “我为卯王?”与江扬一般大的小娃娃盘膝坐在蒲团上,眸光清浅地看着来客。 “是。”完颜卓雷温和地笑:“不知小道长可有意?” 小道长没有回答,而是问:“二王子是叛出突和部了吗?” 完颜卓雷脸上的笑意不变:“是。” 小道长摇了摇头:“突和部可是个好地方。” 言外之意,并不赞成完颜卓雷的选择。 完颜卓雷摇了摇头:“只是暂时的。” “哦?” “若是小道长与我们同路而行,自会知晓吾留在突和部的后手。”完颜卓雷低声道,语气中带着诚恳。主上说了,这个小娃娃是个难得的高人,即便请不出山,也万不可得罪。 可是……小娃娃道士闻之依旧只笑不语,笑意不达眼底。 这时,完颜卓雷身侧的那个矮个子男人取出一个玄色锦囊,放在桌子上,轻轻往小道士那边推了一推:“这是吾主令我们带来的。” 小道士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香囊,随手拿起取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张很普通的纸。但是当小道士一字一句地看完纸上的内容时,一直看淡尘世、无拘从容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颤动。只见他闭了闭眼,良久才将那纸放下,淡声道: “此事,我应了。” 矮个子没再说什么,但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此次他们出来就是奉主上之令请卯王出山,现下……不负主望。 完颜卓雷也很高兴,虽然他不知子王是将什么东西交给了卯王,但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只见他执起手中茶: “如此,今日咱们三王会面,也算是史上难得的一笔。” 小道士没动。 子王也没动。 完颜卓雷脸上的笑容滞了滞,心中怒骂:梁人就是永远捂不热的臭茅坑! 他完颜卓雷生来就是突和部的二王子,现如今是主上座前的午王!实力和威望上虽不如早早跟随主上的子王,但大家同为十二地王,缺一不可!眼前这个小家伙也不知是什么来头,竟如此不识抬举,哼! 但是这些话他也只敢在心中腹诽,不敢显露在外。 第171章 向太子要说法 再说蒋府。 穿着素白的蒋夫人正小佛堂里诵着经文,冉冉檀香拂过香案上栩栩如生的玉佛像,静静地在小小的房间内漂浮、沉落。 “吱呀——”轻微的推门声响起,有人悄然进入,就在站蒋夫人身后不足一尺的地方,恭敬道: “夫人,刘妈妈来了。” 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蓦地一顿,本是闭着的双眸缓缓睁开。她伸出一只保养得宜的手,身后之人立刻上前将其扶起。 “去看看。”气色并不算好蒋夫人带着人往外走。 若是其他人,她必是不见得。但刘妈妈……她是喜儿的亲娘,也曾在她房里服侍过很长一段时间。喜儿…… 想到这个人,蒋夫人便觉阵阵钻心的痛。 她唯一的女儿没了。 没得不声不息、不清不楚。 算起来她沈东珠好歹也是当今皇后的庶妹,与太子也是血脉相系,可她万万没想到,她好好一个女儿竟然就这样死在了太子府! 她没去闹吗? 她去了! 可是那位太子殿下怎么说的?罹患急病而亡?呵呵,什么急病,竟连知会她一声的时间都没有!更奇诡的是,她见了馨儿的棺椁,猜怎么着?除了几件衣裳、鞋子和一个罐子外竟什么都没有……他们给她立的竟是个衣冠冢! 她当场就怒了,冒天下之大不韪对着一国储君发难,可太子却面容冷淡地告诉她馨儿的病有传染性,必须当即火化。 传染病?什么传染病! 太子府其他人都好好的,唯独她的馨儿有病?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她那好大哥沈博文匆忙赶了过来,神色不虞。 “胡闹!你现下这模样成何体统?!” “体统?要那作甚?大哥……我唯一的女儿啊,唯一的女儿她说没就没了,我还不能要个说法了吗?!”身为沈家女,作为蒋家大夫人,沈东珠向来注重礼仪,形容得体,但是那日的她好似突然放飞自我一般混不吝起来。 沈博文大怒,呵斥道:“闭嘴。” 向太子要说法? 当初谁没脸没皮的爬上太子的床?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却敢开口要向太子要说法?! “夫人——” 蒋夫人刚刚想到这里,就被戚戚的哽咽声打断。她望着站在那边等着自己的刘妈妈,微微有些恍惚。 喜儿是刘妈妈最小的女儿,她生前服侍在馨儿身边,馨儿出了事她更是撞墙殉主,实乃忠仆。 “坐吧。”蒋夫人话不多,但整个人都蔫蔫的,像是被抽走了筋骨,昔日的锋芒与凌厉全然不见。 “夫人您可千万要保住身子啊!”刘妈妈用帕子擦着眼角的泪珠行,说出口的话却是句句关心主子。 蒋夫人神色渐温,心中宽慰些许,还是老人好,知冷知热的使唤着贴心。 “喜儿是个好的。”她开口,让房中嬷嬷将一个小匣子放在刘妈妈面前的同时道:“这些体己你且收着,就算是喜儿孝敬你的。” “不不不——”刘妈妈立刻将匣子往旁边推了推:“喜儿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情,这样也好、也好……” 刘妈妈擦着止不住落下的泪:“起码姑娘不孤单。” 是啊……蒋夫人闭了闭眼。 有喜儿陪着,馨儿也算是有个伴儿了。 “老奴就是、就是觉得可惜……”刘妈妈呜咽着哭了几声:“可惜我们小小公子他还没……呜呜~” 小小公子,指的是馨儿肚子里的孩子。 提及这个,蒋夫人忍不住攥紧了椅子扶手,她也恨啊,怎么不恨!这是她控制不住情绪在太子面前质问地原因之一,先前一胎落了她也就不追究了,这一胎……那可是一尸两命啊!究竟是太子府里什么人,竟如此针对她的馨儿?!莫不是……蒋夫人眯了眯眼,莫不是太子妃…… 她家老爷乃吏部侍郎,三品大员!她出自皇后母族沈家,父亲乃天下第一大儒。若论家世,又有哪里比文家差了?! 但是……这些话她只能放在心底想想。 “让你收着你就收着!”蒋夫人渐渐有些烦了,她是看在馨儿的面子上才来见这刘妈妈的,能用银子打发的就打发了,这份情谊也算是两两相抵。 刘妈妈闻声,不敢再推辞,只道:“老奴谢谢夫人,您……多保重。” 蒋夫人随手挥了挥,刘妈妈识趣地捧着匣子出去了。 蒋夫人身边的嬷嬷跟随其后,待见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后方才关上门回到蒋夫人身边。 “夫人可还要回小佛堂?” 蒋夫人摇了摇头:“今日不去了。” 她日日诵经拜佛,先前求的就是菩萨保佑馨儿早日诞下皇家血脉,只要生个男孙,庶妃即刻升侧妃,甚至有望……想到女儿肚子里那尚未出生的男孙,蒋夫人是一阵阵心绞痛。 “早知当初便让未大师算算……如何能保佑孩子平安诞下。”这一次馨儿再度怀上,未大师功不可没。 “夫人,莫要再伤怀了。”嬷嬷奉上一杯茶,劝慰着:“不如……咱们再去求见求见未大师,让姑娘有个好去处?” “对!”生前事已无力,生后事还是能操持一二的。蒋夫人忽然来了精神:“去取三千两银子,不,五千!” 她要去见未大师! “好。”嬷嬷立刻应下,准备银子去了。但是他们都没注意到,一抹微微佝偻的身影自墙角悄然离去。 体己钱? 怕不是买命钱吧?! 捧着匣子的刘妈妈忍不住在心里嗤了一声。 她刚刚开了匣子看了,瞧着匣子不小实际上里面只散散的放着二十两银子! 是,喜儿是她女儿不错,但她又不止这一个女儿。别看她吃穿用度是不如那蒋夫人,可在子女这一块上,她可是足足生了四个孩子! 现如今喜儿没了,她和老头子年年岁岁又少了一份孝敬,可不得找补回来?那位找上自己的爷可是说了,只要探听出蒋夫人的秘密,他便给自己五十两银子。 整整五十两呢! 为此,她不仅偷听了蒋夫人的谈话,更是仗着曾经的身份在蒋府上下打听了一番,这才得了准确的消息:春庭阁,未大师。 第172章 若木 春庭阁在哪里? 未大师又是谁? 关于这个问题,韩瑞香最有话语权。 犹记元宵那夜长街如昼,千坊百巷皆被灯火点亮。长安街上更是热闹非凡,两侧店铺张灯结彩,铺前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街上更是游人如织——有以团扇遮面提着莲花、兔儿灯笼的姑娘小姐,有追逐嬉戏晃着糖葫芦儿的孩童,有风度翩翩猜着灯谜的少年公子…… 彼时,随着人流往前走的韩瑞香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冷寂的身影,就安安静静的盘膝坐在一个矮案前。 那是怎样一个人呢? 唔……简简单单的穿着一袭素色僧袍,面容清秀,眉如远山,额间一抹红好似这冰天雪地里燃起的一缕火焰,偏生清冷的气质好似不食人间烟火。 韩瑞香就那样痴愣愣朝着那个和尚走了过去,周遭的纷闹嘈杂似乎都与她无关,天地间只剩下她与他。 “你……不冷吗?”她在他面前站定,下意识地问。 虽然身下有个蒲团,可坐在这么冷的地方…… 僧人双手合十,轻轻摇头:“不冷。” 他的声音很好听,就像是泉水叮咚,一滴一滴都清晰地落在她的心上。 韩瑞香没说话,低头去看他矮桌上的东西,那是一个个栩栩如生的手绘面具。她随手拾起边上的那只兔儿爷:“……你画的?” “是。” “你……如何称呼?” “贫僧,若木。” “若木大师。”韩瑞香柔着眉眼,吩咐身后的丫鬟付了那个兔儿爷的银子,顺便将自己一直抱着的火笼给递了过去。 “这是……”僧人抬眸望向韩瑞香,他那细长的桃花眼里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天寒,小心着凉。”韩瑞香的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飘走了。 若木垂下眸子,开始动手收拾矮桌上的面具。 韩瑞香很惊讶,忙问怎么不摆摊了?若木却回:“姑娘若不急归,且至寒舍饮一杯茶否?” 彼时,她是惊讶的犹疑的可最终没敌过心中的心神意动。若木领她回去的地方不临街,独门独院却独占一抹秋冬没有的春色。 “那些……都是师父所植。”若木领着韩瑞香主仆去了二楼的一个雅间,这里很安静,许多雅间都是空着的。 “师父?” “嗯。”若木没有多说,示意韩瑞香可临窗而坐,那里才真真算得上是独得一份好景色。 韩瑞香依言坐过去,花朵的清幽香气沁入心脾,她略略垂眸望去,却见窗檐边至庭院中的烛火通明,与沿着墙壁爬上来的不知名的红色花簇交相辉映。 韩瑞香正发着呆,便听见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请。” 若木将刚刚沏好的茶递至韩瑞香面前,随后安安静静的坐在她的对面饮茶。 韩瑞香轻轻的抿了一口热茶,袅袅茶香中若木身上的那种佛门清寂更添几分,可相伴相随的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魅惑。 韩瑞香在心中轻轻喟叹了一声,她生在京城长在京城,这十数载里,从不知晓还有一个去处,大隐隐于市,颇有一副抛却红尘、岁月静好之感。 那一夜,她其实留的不久,只是喝了一杯茶的功夫,甚至没说上几句话,临走时,她忽然想问:长安街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为何独独邀请了她? 若木的视线落在她腰侧的香囊上。 韩瑞香刚想说话,就见门自外面被推开,走进一人。 “未大师?”韩瑞香眼露惊讶。 说来也巧,这个香囊正是日前她从未大师那里求来的,据说……与她一直不大对付的蒋馨儿之所以再孕,正是从未大师这里请的送子观音。不过,她不是求子,而是姻缘。 也正是到了这个时候,素来没什么方位感的韩瑞香才知道,原来这里就是她曾经去过的春庭阁的后院。 姻缘么? 韩瑞香觉得,未大师的香囊是真的灵验呢。 萧祈年得到他想要的消息时,忍不住蹙了蹙眉。 春庭阁……离着潇湘馆其实并不算远,但是它被前面一排铺子遮挡住了又无人吆喝经营,寻常人忽略了也是正常。最重要的是,以前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未大师这样一个人。 “若木?”江晚听着何钧安报过来的消息也觉得很惊讶:“所以……那个所谓的春庭阁里实际上只有他们师徒二人?” “嗯。”至少表面上如此。 江晚没再说话。 那个若木是个好的还是同流合污她不知晓,但那个擅养小鬼的未大师一定不是个好的。 要不要管? 江晚思忖了片刻,还是决定再看看。 且不说蒋馨儿的事已有般若寺,就是韩家姑娘……郎情妾意的,她也不好插手也懒得插手。 可没过多久,她竟然又见到了那种香囊。这事儿还要从宋魏然说起。(提问:还记得宋魏然是谁吗?) 宋魏然当初会毅然离开故土随忆儿上京,这是江晚没想到的。但是她见忆儿对宋魏然此举并没有特别反感,就随他们去了。 初二月,宋魏然回乡过年归来,提着家乡大包小包的东西登门拜访。虽然他心急见江忆儿,但是既然江晚这个郡主在,他也不好越过了主人家去。 “这个香囊……挺别致?”甫一见面,江晚就瞧见了宋魏然腰间挂着的那枚香囊。怎么说呢?与韩瑞香那个不能说是一模一样,但是芯子别无二致。 “哦,这个啊~”宋魏然低头看了看:“这是我娘初一那日给我的,说是……” 宋魏然不动声色的往江晚身后的忆儿身上看了一眼,有点羞赧的低下头:“利姻缘。” 虽然忆儿忘了他,但是没关系,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 “你娘给你的?” “对。”宋魏然抬头,福至心灵的想到莫不是郡主也喜欢这种香囊,于是他立刻说:“我娘说是我爹年前从西南那边回来时带的,好像花了不少银子。郡主若是喜欢的话,我可以去信问问……” “好。” “啊?” “那就麻烦你去信问问这香囊是哪来的。”江晚笑着与宋魏然道:“越快越好。” 宋魏然:“……啊,好的。” 第173章 谁都不行,包括他自己 宋魏然往老家送信的同时,宫里发生了一件事,皇帝萧凌山意外的发现蔷美人竟然怀孕了!嗯,就是才发现。 “不是……什么时候的事儿?!”瑶华宫内,萧凌山惊讶得合不拢嘴。敢情若非今日他想与容容亲热亲热,容容就不会告诉他这事儿? “不久。”蔷美人悠悠地拈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我也是除夕那日才知道。” 如今满打满算,肚子里的小宝贝也不过才两个多月。 “这、这……”素来稳重的一国之君激动的看着蔷美人的小腹,想上去摸一摸又害怕惊了孩子,一时间进退维谷不知该如何是好。 “行了,想摸就摸。”一直以长袖覆在小腹上的蔷美人张开手臂,大方的展示自己那尚不显眼的孕肚。 “宣、宣太——”皇帝上前,一只大掌轻柔的触了触蔷美人的肚子,正想说宣太医,却被蔷美人按下,咬牙切齿道: “你是觉得注视着我瑶华宫里的眼睛还不够多是不是?!” 皇帝闻言蓦地一顿,是他疏忽了! 历代皇帝的后宫都不简单,他亦然,即使再小心也防不胜防。若是真有人记恨容容肚子里的孩子……皇帝的双眸闪过一抹暗色:不!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这个孩子!这可是他和容容第一个也有可能是唯一的一个孩子! 这么办? 皇帝起身,东走几步西走几步,好似第一次当父亲的毛头小子一般,惊喜、紧张、焦虑各种情绪纷至沓来、相互交织。 “行了,别走了。”蔷美人伸手扶额,晃得她头晕想吐。 “要不……”皇帝试探着问:“我送你回南诏?” 蔷美人抬眸看了他一眼:“怎么?不介意我和他见面了?” 皇帝:…… 介意! 他怎么会不介意! 可是相较于那个人,他更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平平安安的降生。 “萧凌山——”蔷美人起身,缓缓走到萧凌山面前:“你保护不了我们吗?” 皇帝闻之心下一凛,艰涩的开口:“容容……” “还是说……” “不!”皇帝突然高声打断蔷美人,认真地看着她澄澈的双眸:“谁也伤害不了你们。” 谁都不行!包括他自己。 曾经他错了一次又一次,却仍然强留她在身边。这一次……若是还做错选择,他们之间此事就真的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好。”蔷美人的唇边漾开一抹微笑,像一朵悄然绽放的花:“我和孩子就交给你了。” 她就再赌这一次。 虽然这瑶华宫内外遍布了萧祈年的眼线,但她更希望保护好他们母子二人的是萧凌山这个亲生父亲。 “对了。”回过身坐下的蔷美人缓缓喝了口水果茶:“晚晚想在西郊那边建一个善堂。” “善堂?”皇帝一愣,刚才的温情尚有余温,怎么又就换情绪和话题这般快? “嗯,安置贫民窟的百姓。” “……”这个事,其实下面的人不是没想过,但是计划容易,可真正做起来,投入的精力和金钱可不会小。 “白捡一个郡主府她不要,还要出钱出力替大梁建一个善堂,你还不满意?”见皇帝犹豫,蔷美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绝对没有!”皇帝立刻表态:“她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其他暂且不提,朕会下旨让下面的人协助建造善堂,另命户部拨一些款项过去。” 听到这里,蔷美人才满意的“嗯”了一声。 先前因着得了北霁城的原因,晚晚婉拒了建造郡主府的事,孩子是懂事儿的,但是她这个做姑姑不能亏着晚辈。 宫里的消息很快就通过萧祈年的耳目传回江晚这里,而江晚则是让赵云去了趟山庄,通知王叔可以准备开工了。 是的,王勉应下了这个差事,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两个女儿能有更好的未来。 虽然说眼下靠着江晚他们不愁吃喝,但是他们并非寄生虫,不能事事依靠别人。善堂虽然也是江晚一手操办起来的,但给粮铺送货和在善堂当大管事,这是完全不一样的两条路。 除了王勉外,江晚另派了采儿过去盘账、蛮儿过去主持秩序,又从萧祈年那里调派了数个身手好的人过去。其他人不提,只采儿和蛮儿本就出自西郊贫民窟,对那里甚是了解这一点来说,之于善堂建造已是事半功倍。 就在江晚这边筹划建善堂如火如荼的时候,宋魏然又来了,这一次他带回了关于那香囊的消息。 “未大师?” “对,就是这个名字。”宋魏然将老家来的信递给江晚:“我爹说那永州县有个远近闻名的灵朔寺,未大师便是来自于那里。” 宋父行商路过,听闻此寺之名,便也随大流进去了,本是打算上柱香就走,哪知恰巧遇见了这位未大师,未大师三两句就说中了他家中的情况,宋父刹时惊之为天人,斥两千两买下了一个姻缘香囊和平安瓶挂件。 “平安瓶挂件我爹自用了,这求姻缘的香囊本是要给我三弟的,但念及我与忆儿现下的情况,我娘将它交给了我。” 可以说,宋家还是很认可这桩亲事的,即便是忆儿失忆忘记了宋魏然。 江晚看了信,忽然问:“只买了这俩?” “对。” “不知可否割爱?” “啊?” “姻缘香囊和平安瓶,我可以按原价付账。” “不用不用。”宋魏然压根没想到明珠郡主会想要这两个小物件,但是既然对方开口了,他自是愿意奉上。 说着,宋魏然便将腰畔的香囊解了下来,递给江晚。 江晚欣然收下,正要让春儿去取银子,就听宋魏然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可否……抵一顿饭?” “?” “那个……”宋魏然挠了挠头:“我就想跟忆儿简单吃顿饭。” 年后,他还没跟忆儿单独吃过饭呢,准备了许久的礼物,也压在箱底呢。 江晚回头看了忆儿一眼,就见小姑娘双颊红彤彤的,双眸亮晶晶的。 江晚懂了。 “可以。” 得了允许,宋魏然开心了,什么姻缘香囊,哪有忆儿和郡主的一句话要紧?!他又不是他爹,人傻钱多,什么未大师末大师的,不骗他骗谁! 第174章 尼姑可食肉? 宋魏然跟着忆儿后面屁颠屁颠的走了,屋子里只剩下江晚和春儿。 “去将辰王请来。” “是。” 萧祈年来得很快,屏退众人后,江晚与他双双进了魂戒。 “这是个啥?”江晚刚出现,翠儿就火急火燎的窜了过来,瞅见搁在大石板桌上的小袋子,摆动着尾巴尖尖戳了戳:“噫~” 翠儿嫌弃的往后退了一尺,好像是个脏东西呢! “与那个一样?”萧祈年也看着那个香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东西似乎有一种污浊的味道。 “嗯。”江晚抬手,凌空抓向那个小巧的香囊,不过瞬间,一道叫声凄厉的模糊背影便被她从香囊中拽了出来。 “噫~~~”翠儿更加嫌弃的往后退了两尺:“还是个残缺的小鬼。” 没错,被封禁在这个香囊里面的鬼魂并不完整,似乎缺了一魄,没有心智,只是下意识地扭动着、尖叫着。 “好像不一样?”虽然第一次见鬼,但是萧祈年适应得超乎人意料之外的快。 “嗯。”确实是不一样:“它还没有见过血。” 这个小鬼很干净,尚未被“喂养”过。 萧祈年恍然,原来是这样。 就在此时,他忽然看见江晚将那只小鬼扔回了香囊里去,随后香囊就被她挂在了自己的腰侧。 “!”翠儿不解且震惊,这是干啥? 萧祈年也不懂,他并没有挂这种香囊的嗜好。 “挂挂看有什么效果。”江晚冲着萧祈年眨了眨眼。 萧祈年:…… 春庭阁。 “未大师。”几经辗转,蒋夫人终于再次见到了未大师。 她与未大师这缘分说来也巧,那日她乘车回府被挡了路,原是一个倒夜香的车不慎倾洒,泼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前。 这种小事,蒋夫人本不想理会,吩咐车夫调转车头换条路走,便听见“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沉稳从容的声音响起:“阿弥陀佛。” “对不住对不住,我马上将这里打扫干净。”说着,那倒夜香的人取了笤帚连忙过去清扫。可是夜香这东西……哪里是扫就能扫干净的? 车内掩着口鼻的蒋夫人摇了摇头:“快走。” 车夫闻言,加快了调转车头的速度。 “无妨。”那户主人家语带悠然:“老夫自己来就可。” 蒋夫人对此本也没在意,可就在马车调转的瞬间,她竟闻见如入山林间的清新自然。与此同时,她还听见另一人“扑通”一声跪地的声音:神迹、神迹啊! 什么神迹? 女子多好奇,她也不例外。 蒋夫人下意识撩开车帘往后看,就见后侧那户人家的门前干干净净,毫无污秽之物。 怎么可能呢? “停车——”蒋夫人叫停马车,目送着倒夜香的车子往反方向离开后,下了车。 那是第一次见到未大师,无所求,只是简单寒暄了几句,而后惊为天人。 第二次,便是她因女儿的事情辗转难眠,未大师却一眼瞧出了她的难处,给了她送子娘娘香瓶。 现下,是第三次。 “夫人的意思是替故去之人求个好去处?”未大师神色恬淡地问。 “是。”蒋夫人将一叠银票放在桌上:“不知可否能够实现?” 未大师看也未看那银票,只轻轻的摇了摇头:“这是小事,夫人其实尽可去请一位高僧念几日往生经,效果是一样的。” 未大师的意思是有更简单的法子,蒋夫人却只听见:这是小事…… 于是,蒋夫人又在那一叠银票上加了几张:“还请大师助我。” 未大师蹙了蹙眉,没有立刻应下却又没拒绝。 蒋夫人也不急,再次加了几张银票。 未大师长叹了一声:“也罢,贫僧就再助夫人一次。” 说着,未大师起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捧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内有一尊佛像,佛像身披袈裟手持锡杖宝珠,面容慈祥、庄重,神色安然,栩栩如生。 “这是……”蒋夫人立刻起身。 “地藏王菩萨。” 蒋夫人闻之,神色恭敬双手合十,向着未大师手中那尊佛像深深一拜。 皇宫。 “消息属实?”皇后皱着眉。 “是。”沈嬷嬷低声道:“是奴家那远房侄子递进来的消息。” “哪个远房侄子?” “就是老太爷给您的那处青屏山下的庄子,得您恩典,奴家的远房侄子在庄子上获了个管事的职。” “哦,是仨儿?” “对对对,他名孙田,因家中行三所以小名是仨儿。” 至于那则消息,说来也巧,孙田那日驾车刚要路过辰王那处庄子,前方路口拐过来一辆驴车,两车一前一后同向而行。这时,他听见那驴车上一个年轻妇人嚷嚷着:“那姓裴的可真是挑剔,这大冷天的又要吃鱼又要吃肉,鱼还得是活的,鸡还得是现宰的!” 孙田听这话,本是缩着的脖子伸长了一截,啧,那小驴车上还真放着一个木桶,桶里有鱼,桶边则是绑着两只母鸡。 “嘘,瞎叫唤什么!”年长的妇人一脸不高兴的打断小妇人的话,同时一脸警惕的往后面的马车上望了望。 孙田在她看过来时立刻低下头,佯装什么都没听见,但是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不多久,他又听见那年轻妇人道:“就是穷讲究,还当她是勋贵人家的小姐呢?也不知道怀的是谁的种,坐个月子还穷讲究。” 裴姓,勋贵小姐? 孙田可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泥腿子,当下就想起了镇国公府失踪的那位二小姐。 “让你别瞎说!”年长的妇人狠狠的一巴掌打在小妇人背上,小妇人不情不愿的闭了嘴。 没过多久,在一个分岔路口,小驴车选择往山上去,孙田则是多了个心眼下了山。但是,当晃晃悠悠的驴车消失在山路转弯处时,一道鬼祟的身影跟了上去。 “仨儿他是亲眼瞧见,就在青屏山那个尼姑庵的后院,里面的人谨慎的开了门,放了那辆驴车进去。没过多久,那院子里就传出一股儿肉香味儿。” 尼姑可食肉? 孙田那是更好奇了,走到离院子不远的一棵树下,瞅了一眼树干高度,往掌心呸了口口水又搓了搓后,顺着树干就爬了上去,身子灵活得像个猴儿。 第175章 魇 孙田瞧见了什么? 居高临下的他瞧见院子里那年长的妇人正在小柴房里忙活着烧饭做汤,年轻妇人帮忙打下手。 正房的门紧闭着但窗户却是打开的,透过窗,他又瞧见一个裹着抹额的年轻女子正摇晃着窝筐里睡得香甜的婴孩,边晃还边自言自语着些什么。 就在孙田抓心挠肝想知道她在说什么的时候,那柴房里的年轻妇人忽然推开了院门往外走,好巧不巧正好来到孙田所在的这棵大树下,先是扒拉了几下树下的枯叶,随后将一盆什么东西倒了出来,随后以枯叶遮掩住。 孙田就藏在为数不多的枯叶后面,他一动不敢动,唯恐被下面的人发现了去。不过—— 这年轻妇人好似是个话痨,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嘴里还在不停的咕哝着: “什么皇家血脉,什么皇长孙,依我看啊,不就是个私生子?” “嘁~还等着人家王爷来接你呢?!人家早就娶了沈家女为正妃,你一个庶女又算哪根葱!” …… 掩埋东西的年轻妇人很快就离开了。 孙田三两下连忙下了树,扒拉了两下那个枯叶堆,只觉得好似摸到了什么黏黏糊糊的东西……啐,竟然是那鸡鱼内里的腌臜物! 事情到了这里,孙田也不再继续留了,匆忙离开了尼姑庵。就在他离开后不久,一直在柴房的年长妇人探了探头,小声问:“走了没?” 隐藏在暗处的萧玖抱着长剑走了出来,冷声回着:“走了。” “呼——”年长妇人松了口气,终于走了。年轻妇人也跟着长舒了口气: “就这一会儿说的话,能赶上以往一个月。” 紧闭的房门也被打开,裴芊芊正要走出来与柴房诸人郑重道谢,就见那年长妇人急忙催道: “哎呀,回去回去!这女子的月子若是坐得不好,可老遭罪了!” 闻此,裴芊芊刚要迈出的脚顿了顿,听话的往后退了一步:“多谢。” 今日这些人,都是江晚找过来帮她的,她很感激。 尼姑庵的消息,萧玖很快就送到了江晚手里。 “第一步,成了。”江晚得了信,想着这会儿宫里那位也应该知晓了。有了这件事牵制,估摸着那位也不会总盯着瑶华宫不放。 可不是么? 皇后简直气得不行! 仨儿说的那几个人的身份并不难猜,她是万万没有想到啊,萧文谦竟然与镇国公府那庶女早就有了首尾! 其实在此之前,皇后是私下查过萧文谦的。 萧文谦与裴芊芊数次见面,并没有背着人,她也知道萧文谦起初有意与镇国公府交好,可是他们是怎么敢的?怎么敢混在一起,甚至有了一个男孩! 这若是曝出,教她家堇妍如何做人? 不行,那个庶女和她生下来的孽障绝不能留! “这两日你寻个时间亲自去一趟。”稍稍冷静下来的皇后与沈嬷嬷道:“将那母子都处置了。” “娘娘……”沈嬷嬷微微蹙眉。 “现在是最好时机。”等她带着孩子下了山,想要做什么手脚就更难了。 “……是。” 皇宫里的动静是萧祈年带来的,不过,当他与江晚说了那边或许将有大动作后,没有立即离开。 “还有什么要说的?”江晚见萧祈年忽然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心下有些好奇。 “晚晚,我可能……知道那香囊是怎么回事了。” “哦?”江晚一听便来了兴致:“说说看。” 萧祈年无奈地看了满脸好奇的小姑娘一眼,没有立即说话。 “嗯?”江晚不解,怎么不说话呢? 许是接到了江晚灼灼的眼神,萧祈年终于妥协:“它……好似擅长蛊惑。” “……” 蛊惑? 一个失了一魄、损了神智的小鬼如何行蛊惑之事? 江晚不解,随即指出了问题所在。 萧祈年摇了摇头:“不知,但是昨日我刚刚躺下,半睡半醒间就听见一道似有若无的声音在问……” 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问了什么?”江晚追问。 萧祈年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它问……是否想与你洞房花烛。” “……”什么玩意?“你回了什么?” “我起初并未理会于它,它便一直问一直问。” 问得萧祈年烦了,可想睁开眼却一直睁不开,于是他回答:“想。” 江晚:?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它终于换了个话题。它说:只要我自愿付出一滴心头血,它就可以助我实现愿望。”你且听,这不算蛊惑算什么? “心头血~原来是这样……”江晚豁然开朗。 “哪样?”他没有给那所谓的心头血,只说先考虑考虑,话音刚落,梦便醒了。 “如果……蛊惑你的其实并非香囊里的那小鬼呢?” “嗯?”难道还有别的鬼? “唔,其实这样描述不准确,它应该不是鬼。” “是什么!” “魇。”一种擅长制造梦境的特殊鬼怪。 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她着人去了悬壶堂。 这悬壶堂据说是济世堂赵大夫的同门所开,恰好在京城,宋魏然便是落脚在此。 宋魏然来的很快,因为去的人转告了江晚的意思:留他用饭。 “郡主是想问得了那香囊后,我有没有做过奇怪的梦?”听了江晚的一番叙述,宋魏然总结性地问。 “是。” 宋魏然想了想,点头:“有。” 他好像梦见过有什么人在梦里问他是否想与忆儿长相厮守。 “次次皆是梦中?”江晚问。 “对。”都是在梦里。 “那你又是如何回的?”是否也像萧祈年那样 给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没回啊!”宋魏然坦荡的回答。 “?” “长相厮守这种事,不是应该由我主动些去与忆儿提吗?至于它是谁、它问了什么、它有什么目的,又与我何干呢?” 江晚:……就~没见过这样耿直的人。 可是也恰恰是因为这份耿直,宋魏然才与蒋馨儿有着不一样的结局。 江晚心累,她让宋魏然先去小厨房找忆儿,顺便留下吃个饭,宋魏然高兴的走了。 “与我料想的不错。”江晚瞥了一眼被萧祈年放在桌面上的香囊:“这个香囊算是个媒介,可以让那只魇寻觅入梦。” 那只魇品级应该是不低的,可以很容易识别被入了梦人的内在渴望,从而引导对方自愿献出心头血与那小鬼缔结鬼契,并在小鬼的帮助下一步步实现自己的愿望…… 可是这世间哪有白得的好处? 江晚摇了摇头。 不过都是痴人妄想罢了。 第176章 以退为进 萧文谦会得到裴芊芊的消息,来自于他的暗卫。倒不是说那暗卫一直在寻找裴芊芊,他主要负责的是监视镇国公府和裴言川。 过年那会儿裴言川提着一篮子鸡蛋去般若寺时他就觉得奇怪,但是没作他想。直到这几日镇国公府有下人传出关于裴芊芊怀孕产子的流言…… 对此,萧文谦无疑是惊讶的、错愕的,他独自在书房怔神了很久——裴芊芊失踪竟是因为怀孕了?怀的还是他的孩子……最终他的第一个孩子仍然非正室所生。 但是事到如今,且不说那只是他的一个执念,就是那孩子本身……萧文谦认真思量着:他曾私下问过诊脉的太医,沈氏肚子里的是个女孩,而裴芊芊生下的却是个男孩。 这与当年皇后沈氏诞下长公主、良妃武氏诞下大皇子何其相识?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轮回!不、还是有些不一样的,那个时候父皇已是太子,而他眼下还不是,最重要的是……父皇膝下尚无皇孙! 皇家,已经很久没有添丁了…… “爷?” “备车,去镇国公府。” 虽说与沈家结了亲,但他与裴言川都是男人,并没有因为后宅那些事淡了关系。可不巧的是,萧文谦登门拜访,接待他的却是他那个身怀六甲的皇长姐。 “侯爷去般若寺了。”萧清尧居于主位,眸光清浅的看向萧文谦。 裴青衡在般若寺出家,这件事萧文谦自然是知晓的,所以并没有多问。就在他考虑是否喝杯茶就告辞时,就听见萧清尧又说了: “芊芊虽是庶女,但也姓裴,皇弟可是想好了如何安置她和那孩子?” 萧文谦闻之蓦地一愣:“皇姐可是一直都知道……” 萧清尧打断他的话,缓缓摇头:“不,我与侯爷是在芊芊生下孩子并来信报平安时,方才知晓。” 才怪。 萧文谦打量了一眼萧清尧平静无波的面色,不似在说谎话。心下缓和了不少,但他还是忍不住问:“皇姐何故不知会一声?” 虽说萧清尧与太子一母同胞,但大家都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自小就不算亲密,原因在于,皇后与这个长女之间亦是忽远忽近。 所以即便裴言川娶的是萧清尧,萧文谦还是想将镇国公府拉拢到自己这一边。 “你觉得呢?”萧清尧深深地看了萧文谦一眼 一副难道你不知道的模样。 萧文谦被她这句话一噎,没出声。 “且不提知晓此事的我们也很震惊,就是知会了你,又能如何?”萧清尧语带讽刺:“你是准备与我那沈家堇妍表妹坦白?亦或是……打一开始就不准备认下这个孩子。” “……”萧文谦依旧没说话,此事确实让他措手不及。 “你且回去好好想想吧。”萧清尧捧起一侧的茶杯。 “我想好了。”萧文谦当作没有瞧见萧清尧端茶送客的动作:“我会去向父皇请旨,给芊芊和孩子应有的名分。” 萧清尧喝茶的动作顿了顿,倒是与江晚预想的一致:“沈家那边呢?” 萧文谦默了默:“我会与堇妍解释清楚。” 与沈堇妍解释? 不是她腹诽那个素来心高气傲的表妹,她是真的被两老养得太娇气,碰不得风浪,受不得委屈,更学不会“将就”二字。 但是多余的话萧清尧没有说。 她的性子素来清冷,也就是在裴言川身上执拗了些,即便是太子萧王恭,她也是不大管的。 离开了镇国公府,萧文谦长长叹了口气,虽然皇姐没说,但是他知道:沈堇妍气性大,极不好哄。若是知晓了裴芊芊和孩子的事,恐会大动干戈。 先前他倒是起了将之送走的念头,待生产后接她们母女俩回来,再作计较……可以沈家之势,封妃这等大事又如何绕的过?就怕他瞒得了这一时,堇妍和沈家将误会更深。 就在萧文谦回府后,反复思忖着该如何与沈堇妍开口时,一封密信送到了他的手上,来自裴芊芊。 信中,裴芊芊道明知晓他之心意时自己的感动,但是前缘已了,没必要为了她,得罪皇后得罪沈家,请封一事还请作罢。至于柏舟,以后若是有认祖归宗的机会,她不会拦着。 “柏舟……萧柏舟……”萧文谦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取得真好。 到头来,最懂他的还是芊芊…… “以退为进,这一招行吗?”裴芊芊有些担心地问。 “放心。”江晚捏了捏小家伙肉嘟嘟的脸蛋:“男人最吃的就是这一套。” 裴芊芊一言难尽的看了江晚一眼,心道:你也没多大吧,好像很懂男女之事似的…… 江晚头也未抬,却好像能够听到裴芊芊的心声:“我虽不懂男人,但还算了解人性。” 她为裴芊芊量身定做的是正妃之位,区区侧妃,没必要。 “今日我来就是告诉你,皇后那边要动手了。” “嗯。”裴芊芊定了定心与江晚道:“我准备好了。” 受点伤而已,为她们母子换一个可期的将来,一切都值得。 该说的都说了,该提醒的也提醒了,江晚起身准备离开,带着小舟舟,独留裴芊芊一人在这里,还有—— 翠儿不适的扭动着自己的身体和……四肢。呜呜,是的,崭新的四肢呐!她短暂性的拥有了人形,虽然只是个不会言语的小崽崽,但是……主人说就当是提前体验一下化形! 冬阳懒洋洋的倾洒在砖红色的宫墙上。 上了年纪的老嬷嬷脚步稳健,一路穿过长长的宫道,凭借着怀中的金色令牌,畅通无阻的出了宫。 出了宫,便有等待已久的马车上前接人,从内城到外城,从外城到市井小巷,直至一户朱门小院。 萧陆奉命跟踪这个沈嬷嬷,可这处院子……萧陆没有打草惊蛇,而是默默地退走。 “你是说……她去的是方俊生与方二夫人所在的那处?”这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是。”方俊生虽然离京消失,但方二夫人却一直没有挪窝。 “……果然是一路人。” 若是说方俊生约见那位沈府管事的老乡已让人心生怀疑,那么此次沈嬷嬷去见方二夫人便是板上钉钉。 “郡主,要继续跟吗?”萧陆问。 江晚想了想:“去借人,不管是谁出来都盯死了。” 借谁的人,萧陆不需要请示也知道。 很快,一行萧姓暗卫就如同撒网般分散出去,将整个方府监视得严丝不漏。 第177章 下一步该做什么来着? 天色渐暗,夜幕降临。 裴芊芊起身将窗子关紧,走到桌前拨了拨烛芯,然后又一件一件认真地整理床褥衣物,就是不敢回头去看儿子的小窝筐。 她也不知道江晚是留了个什么东西在她这里,长得确实与小舟舟一模一样,可是……你见过刚满月的孩子就那么坐在那边,不是双手抓着双脚发呆,就是单手托腮唉声叹气的吗?如果不是因为不会说话,她还以为是什么精怪变得呢,不过就这样也怪吓人的。 翠儿也郁闷,主人说晚上这里会很热闹,可她左等右等、东等西等,眼瞅着那边瑟瑟发抖的女人都要上床睡觉了……热闹在哪儿呢? “来了。”忽然,空气中多了道低沉的声音。 翠儿连头都没抬,她知道房梁上面蹲着个人。裴芊芊则是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江晚怎么说来着,她、她该怎么做来着???她知道计划很周全是一码事,真正要面对了那又是另外一码事。好紧张啊,怎么办! 裴芊芊猛地一回头,正好与窝筐里那个扣着脚丫子的小娃娃对上了视线,呜呜,更紧张了,怎么办?! 翠儿瞅着抖如筛糠的女人,撇了撇嘴,认命般的往后一躺,主人说了,在外人面前需要安安静静地躺好。当然了,那个女人不算外人,她是自己人。 见小娃娃躺下了,裴芊芊福至心灵,对,江晚说她装睡就行。 想到这里,裴芊芊三下五除二的脱了外面的袄子,钻进了刚刚铺好的被子底下。刚刚躺好,就听见外面传来刀剑相向的声音。为什么是刀剑相向呢? 埋伏已久的十数个黑衣人刚刚潜入院子,萧文谦带着亲随两人就到了。 萧文谦之所以这个时候过来,一是因为白日不方便行事,二是芊芊那封密信确实让他心中柔软,念及数月不见,他还是来了。可他哪里会想到,刚刚从尼姑庵的后面爬上山,就远远的瞧见几道黑影跃进了院子里。 不好!芊芊有危险! 萧文谦此时正是对裴芊芊心疼、愧疚的时候,哪可能袖手旁观? 且不说他与亲随二人身手还不错,其实暗地里也有两个暗卫跟着的。因他下意识就冲进后院,其他人也不得不随之跟上。 院子里本已准备悄然摸进去结果了那对母子的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了一跳,但是他们反应很快,以为是保护那母子二人的护卫,当即转身迎了上去。 两拨人?莫不是…… 想着江晚预料到的几种情况,裴芊芊毅然起身,随手抓了两把头发佯装被吵醒的模样,扯了个披风就往外走。 “吱呀——” 惺忪着睡眼的女子打开了门,混沌的睡意因院中对抗的两拨人渐渐消散,一双好看的眸子越瞪越大。 那正斗在一处的两拨人因为她的动作也愣了一下,随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小心!” “啊——”女子的尖叫声在夜色中响起,只因一个持刀的黑衣人差点割破了她的喉咙。好在先前那道声音的主人掷出了手中长剑,堪堪将那刀身给打偏了几分。 “哇——哇——哇——”随着女子尖叫声倏然响起的还有婴孩的哭声:屋子里的小娃娃被吵醒了。 持刀的黑衣人离裴芊芊最近,自然离那小娃娃也近。眼瞅着抛掷长剑的人就要越过阻拦而来,他索性放弃了杀裴芊芊,而是改道去砍放着小娃娃的窝筐。 “不要——!”也许是为母则刚?裴芊芊下意识的就往里面跑,先那黑衣人一步抱起了窝筐里的小娃娃,随后…… 裴芊芊脸色僵硬的看着怀中明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有空朝她挤眉弄眼的小娃娃,完了,她一听见孩子的哭声还以为是真的小舟舟,现在……她是抱着也不是扔了也不是,好想哭。 可是这一幕落在萧文谦的眼里,却以为浑身上下抖得厉害的裴芊芊是怕他们的孩子受到伤害,当即不管不顾的就冲了过去,就在那黑衣人举刀砍向母子二人时,萧文谦将人扑倒在地,刀锋划过了他的背…… 当萧文谦趴倒在自己身上时,靠着窝筐的裴芊芊下意识的腾出一只手将人扶住,眸子里印着那黑衣人欲再次砍下的刀刃,心里想的却是:下一步该做什么来着? 哦对! “殿下——!”裴芊芊过于凄厉的声音骤然响起,她甚至忘了怀中哇哇直哭的孩子,趁着萧文谦撑在窝筐边,反身而起挡在了男人的背后…… “芊芊!”因伤而吃痛的萧文谦当即大喝一声,好在他带来的其中一个暗卫及时赶到,一剑刺穿那黑衣人的心口……隐藏在暗处正准备出手打偏刀锋的萧陆再次龟隐起来。 “你、你还好吗?”没有了生死威胁,裴芊芊第一时间将手上的小娃娃扔回窝筐,一只手狠掐而来一把披风下只着薄薄一层里衣的大腿,随后双手去扶萧文谦。 “没事,莫哭。”冬日衣服穿得厚,他确实受了伤见了血,但其实并不算严重。抬头一瞧见裴芊芊“噼里啪啦”掉下的眼泪,他这心里顿时软的一塌糊涂。 许是瞧见情况不对,院子里剩下的黑衣人相互间使了个眼色,迅速撤走了。 “王爷!”亲随想要冲进来看了看萧文谦的伤势,可顾及裴芊芊的存在,没敢动。 哭着哭着感觉确实挤不出来再多眼泪的裴芊芊抬手抹了抹眼角,又将身上的披风拢了拢,对外面的人道:“无妨,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王爷的伤要紧。” 说着,她扶着萧文谦去了屋子里唯一的那张床,柔声道:“我去烧点热水。” 说完,也不等萧文谦有所反应,转身就出门去了柴房。 烧水,裴芊芊确实是会的。可看在萧文谦眼里却更加心疼——简陋的只有一室的屋子,无论是怀着大肚子还是坐月子,也只能自力更生的人儿,也许……还有吃不好睡不好。 不过短短数月,原本镇国公府娇养着的小姑娘仿若脱胎换骨似的,变得沉静而又坚韧,这让萧文谦觉得陌生,却又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惊喜。 第178章 她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萧文谦的伤处理得很快,只是些许皮外伤。 包扎伤口的时候,萧文谦的视线就一直落在窝筐里的小娃娃身上,他很乖很乖,好似是能够感受到父亲就在身边,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睡着,偶尔还会嘴角上扬,甜甜的笑着。 这是……他的儿子。 裴芊芊进来时,瞧见萧文谦望着窝筐一脸温柔的模样,心里狠狠地抽了抽——谁爱看谁看,反正她是不敢看。 裴芊芊进来的脚步声让萧文谦从儿子身上回过神来,亲随识趣的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坐在床边上的萧文谦向裴芊芊伸出了一只手。 裴芊芊唇畔噙着笑上前,将自己的手搭在对方的掌心,一阵天旋地转,人已经坐进了萧文谦的怀中。 “殿下小心伤口。”裴芊芊皱着眉嗔怪道。 “不妨事,只是皮外伤。”这话,掺不得假。裴芊芊亦是心知肚明,但她还是轻轻地搂住对方的腰,将小脸贴在他的胸口: “是妾身的错,让殿下受惊了。” “不怪你。”萧文谦将人从怀中拉起,轻柔地吻在她沉静的眉眼、小巧的鼻尖、嫣红的唇瓣……两个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被圈在怀中的裴芊芊被动的承受着萧文谦愈发炙热的吻,她知道她不能有一丝丝的抵触,清明的眸色渐渐染上几分情欲,嘤宁声不受控地响起……直到胸前蓦地一凉,裴芊芊才蓦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推开身上的萧文谦: “不行……殿下小心身上的伤,而且、而且妾身身上尚未干净……” 同样满眼情欲的萧文谦按住裴芊芊挣扎的双手:“无妨……” 他今日,想要她。 “殿下——”裴芊芊的发着颤的声音又高上几分:“这里不行。” 尼姑庵乃清静之所,岂能玷污? 渐渐回过神来的萧文谦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他却没有松开裴芊芊的手,而是将其竖过头顶按牢,埋下头…… “那就、先收点息钱。” 窝筐里,本是闭着眼睛装睡的翠儿石化了……她现在走还来得及吗?嘤嘤嘤~主人也没说还有这种戏码啊!!! “你是说贤王也去了那尼姑庵?”通明的室内,沈嬷嬷紧蹙着眉头。 “是。”与她同坐一侧的方二夫人分不清神色:“我派过去的人死伤过半。” “那母子二人呢?”沈嬷嬷问。 方二夫人摇了摇头:“未动分毫。” 没想到那贤王还是个情种,竟替对方挡下了致命的一刀。 沈嬷嬷有些不悦:“先前你可是答应好的,此事都包在你身上。” 方二夫人嗤笑一声:“先前嬷嬷也没说贤王会去吧?” 若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母子二人,自然是手到擒来。可事实却并非如此,那也怪不得她。 “方茴,注意你的言辞!”本就不悦的沈嬷嬷厉声道。 “言辞?”方茴毫不在意:“我们效忠的人是谁,还请嬷嬷搞搞清楚。” 为皇后办事,不过是看在少主的面子上,难不成一次两次的,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还真以为自己是她的人了? “……”沈嬷嬷恨的牙根痒痒,可心里也清楚,即便是皇后来了,也是奈何不了这个方茴的。 “这事儿,爱莫能助。”方茴起身离开:“嬷嬷还是早些休息,明日回话去吧。” 方二夫人院子里面的消息,江晚并没有派人潜入打听,但是从这院子里出去进来了谁,又往哪里去,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就比如这第二日,沈嬷嬷就怒气冲冲地回了宫。 “她真是这样说的?!”皇后闻之也是气得不行,什么狗奴才,竟敢如此欺主! “是。”沈嬷嬷低着头:“老奴句句属实,不敢隐瞒。” 好、好一个方茴! 沈东君气得将桌子上的茶具一扫在地,但是她也只能拿这些死物出气了。有句话那方茴确实没说错,他们听从的主子从来不是她。 “去,传吾懿旨召见长公主。”许久,终于平复了些许情绪的皇后一脸阴鸷道。 “娘娘——”沈嬷嬷微微抬头,刚想要说什么就听见皇后道: “怎么,连你也要背主?” 沈嬷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惶恐道:“老奴不敢!” 可是长公主……长公主现下大着肚子,宣她进宫觐见是真的不太合适啊! 得到宫中送来的消息时,萧清尧刚刚与裴言川用完早膳,只见她不慌不忙地擦了擦嘴,与身边的婢女金荷道:“更衣。”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要走这一趟。 这时,裴言川起身:“我去吩咐他们备马。” “好。”萧清尧点了点头。 可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裴言川竟然也候在马车旁边,见她换好衣裳过来,缓缓地伸出一只手:“上车吧。” “你、你也去?”萧清尧有些惊讶。 裴言川摇了摇头:“我送你过去。” 萧清尧勾了勾唇角,原本郁郁的心情刹时阳光明媚。 要说这后宫,萧清尧也算是在此长大的,可偏偏她最不喜欢的便是皇后所居这一宫。 “这边坐。”萧清尧在婢女的搀扶下跨过门槛走进去时,上座的皇后笑着指了指下首的第一个座椅,亲切的招呼着。 “谢母后。”萧清尧依言坐下。 皇后先是看了一眼她那硕大的孕肚,随后问:“这是快生了吧?” 萧清尧从容不迫地回答:“是,快生了。” 瞧呢,亲生母亲竟然都不知她是孕几月,又将于何时待产。 皇后闻言点了点头:“你也莫怕,身为女人总要过这一关的。” 这简单的一句,就算是皇后对她的宽慰和关心了。因为接下来皇后说的是: “听说裴家那庶女日前也诞下了一子?” “是。”这一点,萧清尧无意隐瞒。 “预备何时接回府?”皇后又问 萧清尧摇了摇头:“不知。” “嗯?” “母后应省的,我自上次后便不再主理后宅之事,对于如何安置她们母子,确实不知。” 提及上次,正是她割腕自杀的那一次。 当时,因着明珠郡主救了自己的缘故,她这母后还赏赐了明珠郡主不少好东西,那时,对方或许是真的对自己有疼惜之心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旦与太子弟弟的事儿沾上边,母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至于镇国公府一应事宜,倒不是说她真的有心无力,而是裴言川不愿让她劳累,待产下孩子,该是她的都会回到她手里。 第179章 有人等的感觉真好 听着萧清尧这话,皇后颇有些不赞同的蹙了蹙眉,但到底没说什么,而是屏退了众人,直截了当道: “清儿可否助母后一事?” “母后请说。” “裴芊芊母子……不能留。” “……”嗯,猜到了,但没想到您会说得如此直白。 “你也莫要纠结。”见萧清尧沉默,皇后又道:“没了他们母子,对你那堇妍表妹、对太子、对沈家,都好。” “……”萧清尧仍然没说话,心底却凉得很。 这就是她的母后。 没有关心由她出手,会不会有损她自身的阴德,会不会伤及自己腹中孩儿的福报,会不会东窗事发连累自己遭夫家清算…… “你可是……”不愿意三个字尚未出口,便听见外面的宫人高宣:“皇上驾到——” 皇上怎会这时过来? 虽然疑惑,但皇后还是立即起身迎驾。 “咦,清儿也在?”皇帝一进门就瞧见了皇后身侧的萧清尧。 “孩儿给父皇请安。”萧清尧刚要福身就被皇帝上前一把拖住,佯装生气道: “都是要做娘的人了,怎么还这样毛躁,不晓得要护着自己的身子吗?” 不待萧清尧回答,又继续问:“今日怎么进宫了?” “儿臣许久不见母后心中想念,便进宫来说说话。”萧清尧回着,丝毫没有提及皇后所为所言。 “哎——!真是个漏风的小棉袄!”皇帝摇了摇头,故作西子捧心:“瞧瞧、瞧瞧,就只知道你母后,也不知来看看朕!” “这……”这戏演得是不是过了? 萧清尧眨了眨眼,来时路上裴言川就说他会去拜见父皇,如果顺利的话,她不需要在皇后宫中待太久。果然,“救兵”来得很及时。 “行了,你先回吧,朕还有事与你母后商量。”皇上打断萧清尧的话。 萧清尧告退,刚与婢女出了皇后宫殿,就见一向跟在她父皇身边的德公公碎步上前,小声道:“后宫不宜进外男,侯爷托奴才禀您一声:他就在宫门处等您。” 萧清尧闻此,心下蓦地一暖。回头看了看已经关闭的殿门,纵是曾经背阴而行、患得患失,但前路仍有明媚阳光。 有人等的感觉,真的很好。 “陛下是有何事要说?”待萧清尧离开后,皇后笑吟吟地问向皇帝。 “哎,此事说来话长!”皇帝一屁股坐到了主位上:“朕便长话短说。” 简单的来说就是,有祖宗给皇帝托梦,让他近期回一趟萧氏祖地敬香祈福,以保今年少一些天灾人祸,事事顺遂。 “但是新年伊始,朝堂事多,朕实在是走不开!这不,朕想着咱们夫妻一体,你去也是一样的!” 言外之意,让皇后去萧氏祖地走一趟。 萧氏祖地在哪儿? 在东部梠城,离着盛都距离可不近! 皇后是打心底不愿意去的,可面上却露出和煦温柔的微笑:“陛下且放心,臣妾这两日便着手收拾,定将此事办妥当。” “好!”皇帝十分高兴,起身踱步到皇后面前拍了拍她的手道:“此事就拜托皇后你了,就……带着皇后仪仗去!” “谢陛下。”皇后脸上的笑意又真诚了几分,带着仪仗去自是风光的,可等到皇帝离开后,她却立即吩咐沈嬷嬷去取桶冷水来。 “娘娘,这……”跟随了皇后多年,沈嬷嬷能不知她要做什么?可上了年纪又冬日沐浴冷水,实在伤身啊! “快去!”皇后不耐地催促着,执意如此。 眼下这京城,她还不能离开。 于是第二日,皇上得到后宫急报:皇后病了! 皇后病了???昨日不还好好的吗? 皇上当即召见了给皇后诊病的太医,太医证实皇后确实病了:感染了重风寒,如今还在发着烧,需得好好将养才是。 病得还真是及时,皇上眼底流露出一丝不悦。既如此,那就让她一直“病”下去吧! 至于“祭祖”的事情…… 戏已开场,总要唱下去,否则这明面上的和谐安稳也要扯碎。可他该派谁去呢?倒还真有个合适的人选——太子。 令皇帝惊讶的是,不等他宣召,太子竟主动请旨,言之探望皇后病情时得知此事,愿为父皇母后分忧。 皇帝一言难尽的望着下面低着头等候旨意的太子,他冒着被祖宗劈的危险扯出这个谎,更多是为了让皇后暂时性的远离京城,以防他的容容和容容腹中的孩子受到伤害。 “准奏!”骑虎难下的皇帝,最终还是应了太子所请。 与此同时,江晚收到了宋魏然送过来的香囊,不是一个,而是三个。原来是宋父以为郡主喜欢这小玩意,便将同行老乡手里那两个也高价收了过来。 “这个是平安瓶。”宋魏然指着一个玉制平安瓶挂件道。 “这个是求财的貔貅摆件。”宋魏然又道:“还有那个香囊,那个香囊是求仕途的。” 江晚饶有兴趣的看着那三个物件,还真别说,这个未大师的涉猎范围真挺广,不管是哪一方面都有。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那一个求仕途的香囊,隐约间似有血气萦绕。 江晚拿不准若此刻她灭了其中的小鬼,其主是否会像蒋馨儿那般死于非命。但是她也没空亲自去看看,索性就将那几样东西都扔进了魂戒。缺少媒介,对方无法滴血喂养,应无大碍,顶多倒霉几日。 山上尼姑庵。 萧文谦并没有留宿,但是提出了接裴芊芊母子下山安置的事情,裴芊芊再次婉拒。 “殿下,不是妾身不想与您在一起,但是……您想想王妃呢?”裴芊芊温声哄着不悦的男人:“听说她也有了身子,这个时候对女子而言最是重要,妾身也是这样过来的……” “你受苦了。”萧文谦喟叹一声,裴芊芊的意思他不是不懂,只是每每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她过得不好,他这心就揪着疼。 “没有,妾身很好。”裴芊芊抱着萧文谦的腰:“再过些日子吧,等王妃诞下世子。” 世子? 萧文谦的视线落在一旁的窝筐里,沈堇妍肚子里哪有什么世子?如果舟舟为世子……萧文谦心思百转千回。 第180章 花溪镇有妖怪 太子的仪仗出发去梠城这日,江晚收到了来自顾神医的求助信。 信上有言:患病的人是他的亲侄子,顾神医一生未娶,对这个亲侄子如若亲子,此子如今病重难以行动,还请江晚看在他这张老脸的份上亲自去一趟清河。 “收拾一下。”江晚看完信将春儿叫了过来。 “姑娘可是要随小公子去七曜山?” 这几日府上最热闹的话题莫过于小公子等人要前往七曜山学艺,春儿下意识的就以为江晚也要同去。 “不。”江晚摇了摇头:“你随我去一趟清河。” 西郊贫民窟那边的善堂已经动工,采儿走不开,蛮儿被调了回来。不过蛮儿、赢儿和江昴都要随江扬一同去七曜山,唯一能够跟着她的只剩下春儿。 “好的,姑娘。”春儿即刻转身去收拾,江晚又去了萧祈年那里。 “这一趟只为行医,我自己去就行。”将事情简单告知了一番,江晚说了这么一句。 以往出门皆有萧祈年陪着,但是前日白珩回京,带回了关于漕运使王诫勾结水寇水匪的重要证据,刑部正加班加点的调查,负责监管刑部的萧祈年不得不留京。 “一路小心。”萧祈年也没有强求,江晚的本事他是清楚的,一般人动不了她。“何时出发?” “明日。”说着,她又将江府、裴芊芊等一应事宜都托付给了萧祈年,请他派人照看着些。 “放心。”萧祈年捏了捏小姑娘的手:“京城一切有我,你只管早去早回。” “嗯。” 翌日,江府两队人马,一队由何钧安领头,从陆路前往西南面的七曜山,一队则是由水路前往东南方向的清河。 算起来,这还是江晚第一次坐船出行,她也没有讲究什么排场,与春儿只扮作寻常人家的公子小厮罢了。 暖阳正好,河面开阔。 最东面的一个起居舱内,江晚与春儿一人一个蒲团,对坐于一张矮桌前,江晚咬了一口手上的桃花酥,接过春儿沏好的茶: “这几日练的如何?” “挺好的。”春儿随手从盘子里取了枚冬枣,按照她家姑娘所授的方式凝神感受,一抹碧色自指尖闪过,没入那颗冬枣中,只片刻,冬枣顶端缓缓地冒出来嫩绿的芽儿,又缓缓长出一片、两片嫩绿的叶儿…… “还不错。”江晚满意地笑了笑。 当初在春香楼,正是感受到了江春儿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才让她答应收下。如果她猜的没错的话,春儿的身上应该有一些花妖的血脉,虽然不多,但悉心指导调教,自有大用。 果然,后来江府的花圃建成,江晚只是让春儿去照顾那些药草并未使用什么特殊能力,那些药草也长势喜人,那些小生命啊都很喜欢待在春儿身边呢! 前几日,当她打算将江扬他们七曜山时,也将如何控制妖灵力的方式教给了春儿,如今再看春儿的表现,还不错。 又与春儿嘱咐了几句,春儿端着托盘走出了船舱。舱外的甲板上两个读书人正摇着手中的折扇吟诗作赋,一旁两个小厮边磨墨边将新作的诗词记下。 中舱,一个中年男子正扶着上了年纪的老人慢慢往外挪,路过春儿时,那老人家还笑着与春儿打招呼:“刚忙完?” 江春儿轻声回了句:“嗯。” 这艘船上的人有十数个,姑娘不欲抛头露面,在其他人眼里还以为是身上不爽利,一切都靠她这个“小厮”照顾。 江春儿端着托盘继续往船尾走,那里有可供清洗之处,她要将用具都洗一洗。 很快,春儿就来到了船尾,那里此刻有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妇,丈夫将孩子扛在肩上,孩子望着因船行而在河面荡起的水花,满眼都是兴奋。 春儿微微一笑,低头从一旁的水桶里盛出一盆水缓缓地洗着,这时从另一侧走来两个小厮,边走边说着话。 “听说了没,前面就要经过花溪镇码头了。”身着褐色衣裳的小厮道。 “花溪镇码头?”穿着深蓝色短袄的小厮不解的问:“有什么特别吗?” “啧,你都不知道的么?” “啥?”深蓝色短袄小厮锁着眉头想了想:“莫非是有水匪?!” 他可是听说了,近来这河道啊可不安全,官家逮了不少人进去了。 “不是。”褐色衣裳的小厮摇头,往春儿这边瞅了一眼后低声道:“花溪镇有妖怪!” “啊?!”深蓝色短袄小厮一脸惊讶,是他听错了吗?有什么?? “你就看吧,这个码头咱肯定是不会停靠的,直接冲过去,省得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 “对对对……”深蓝色短袄小厮立即附和,两个人说着小话儿就走了过去。 花溪镇,妖?和她一样吗? 春儿回去时将这个消息带给了江晚。 “花溪镇?”江晚取出箱笼里的与图,这是萧祈年特意给她备的一份。 顺着蜿蜒的河道一路往下,不出半日路程就可到达那个叫做花溪镇的地方。 “姑娘,他们说船只可能不会停靠。” “无妨。”她就站在仓外看一眼便知真假。 “爹、爹——!”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 “去看看怎么回事。”江晚与春儿道。 春儿起身出门很快又回来:“那位老人家晕倒了。” 能够让春儿称之为老人家的,拢共就那么一位,不久前他们还在中舱遇见过。 江晚起身,往仓外走去。甲板上此刻已围满了人,七嘴八舌的说着些什么。江晚蹙了蹙眉,正考虑要不要拨开人进去,就见船主带着几个船工匆忙过来,扬声劝着: “散一散,都散一散!” 老人家就是没毛病,被这些看客围着也该捂出毛病了。 在船主的反复劝说下,大部分的客人都离开了,留下的也都站得远远的,比如江晚。 “姑娘?”春儿知道她家姑娘出来是为了救人,不过船主驱赶人群,她们是否也要回去? “过去吧。”江晚向前走了两步,在中年人和船主交涉着要下船就医时,伸手搭上了老人家的脉。 第181章 它还在,就在这里 “哎,你是谁?”中年男人满脸诧异地看向正给自家老父亲搭脉的小公子,刚要动手拉人,就被一旁的春儿拦住: “这位大哥,我家公子随京城的顾神医学过几日医术,先让他给伯父瞧瞧吧。” 顾神医? 中年男人闻之一惊,刚刚伸出的手登时缩了回去,目光更是灼灼地盯着那位正在把脉的小公子。心里想的却是:这艘船什么都好,就是没有随船的大夫,刚刚他要求就近码头停靠,船头竟一口将之回绝。 把了脉,又瞧了瞧老人家捂着胸口倒地的状态,江晚在袖笼里掏出银针,二话不说就扎在老人家内关、膻中等几处大穴上。 “如何?” “胸痹。”江晚淡声道:“现下只能暂时稳住病情,建议最好早些煎药服下,以通阳散结、活血化瘀。” 可是煎药就必须抓药,船上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郑船头,我也不为难你,到了花溪镇码头,麻烦您靠个岸,我们父子二人即下即走!”中年人又缠上了船头。 即下即走? 江晚抬眸看了那中年人一眼,仅凭他一人,恐无法挪动这位老人家。 郑船头也有些为难,但是他看着一只脚已然踏入鬼门关的老爷子,咬了咬牙道:“成!” 不过就是靠个岸,哪会运气背到又被缠上? 是的,其实郑船头这样避讳事出有因:半月前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曾停靠过花溪镇码头,当时…… 当时不止是他,整船的人在刚一靠岸时,尽数都失去了意识、晕厥过去,唯有他,他是被胸口的祖传暖玉散发出来的热度烫醒,只一瞬,他浑身汗毛就炸了起来——他似乎感觉到码头上方似乎多了个什么东西,正死死地盯着他们!但是他不敢动更不敢转身去看,直到那盯着自己的东西消失…… “姑娘,咱们真要下去?”春儿边打包行李边问。 “嗯。”花溪镇离清河不算远,先去瞧瞧那所谓的“妖怪”是何物,再骑马赶往清河也可。 没多久,船行的速度降了下来,缓缓地往岸边靠。船上有那知晓内情又胆小的,索性就躲在船舱里不出来。当然了,也有那愤愤不悦地私下去见了郑船头,希望他避开花溪镇到了下一个码头再停靠,可都被郑船头拒绝了。 之于郑船头而言,他就是个跑江湖的,既然事先已经应下此事,现在就不会出尔反尔。俗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就当是为家人积德行善了! 花溪镇码头。 上次郑船头过来时,这里冷清得很,根本见不到人影。可今日……今日的码头似乎恢复了正常,人头攒动络绎不绝。见有船靠过来,那岸边还有等船的小孩子边挥手,边与其父说着:“爹您看,我就说肯定还有船愿意停靠咱们花溪镇的呢!” “怎么回事?”原本已经打算靠过去的郑船头谨慎的吩咐停船,此时与那码头仅有数尺之隔。 许是看出了郑船头的犹豫,没多久就有那等着上船的人扬声喊话: “妖怪走了,妖怪已经走了!” “花溪镇没有妖怪了,它走啦!” “是啊是啊,没有妖怪~” 妖怪走了? 半炷香后,江晚脚踏实地的踩在码头的木板上,视线却落在岸边的山林里,许久未动。 你要是问这里有妖怪吗? 有。 但是是曾经有,现下无。 就像那些百姓说的那样:妖怪离开了。不过,从码头往树林的方向还残留着一丝即将消散干净的大妖气息。 “姑娘,咱们还上船吗?”春儿问。 那对父子已经雇了马车抓药寻医去了,郑船头下令临时停靠花溪镇半个时辰。眼下时间已到,船即将再度启航。 “不了。”江晚摇头,她原本就没打算继续乘船。“你去附近的车马行购入两匹好马,咱们改道从陆路走。” “好的。”春儿得了吩咐离开,再回来时一手各牵着一匹马。 “走吧。”江晚翻身上马,春儿紧随其后,幸亏她们江府上下后来都学了骑马,要不她此刻就成姑娘的拖累了。 可马会骑了,路却不大好走……她原是不明白姑娘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非要从山间小路中穿梭,直到夜幕降临—— “感受到了吗?” 一个岔路口前,江晚勒马停下。 “什么?” “闭上眼睛,屏气凝神。” 春儿依言闭上双眸,静静的感受周遭的事物:穿林而过的风声、窸窸窣窣的虫声、奋力生长的草木声,还有……春儿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落在右侧那条山道上,脸上的表情有些错愕,她好像感受到了同类的存在,只不过,那个同类的气息似乎很强大很强大。 “真的有妖……”春儿喃喃自语,他们并没有说谎。 “走吧。”江晚双腿轻夹马肚,缰绳微向右带,驱马踏上右侧那条山路。 春儿抿了抿唇跟了上去,心里有些紧张:她还没见过同类呢。 可是拐上右侧这条路没多久,策马前行的主仆二人就停在了一处悬崖边,前方没有路了。 江晚的视线落在悬崖尽头,黑沉沉的夜幕好似收起了獠牙等君入瓮,这妖……会飞? “走吧。”追踪到这里,线索算是断了:“咱们连夜赶路去清河。” “好。”春儿立即表示同意,说实话,在这荒郊野外还黑灯瞎火的,她有些害怕。可没走出几步,江晚又停下了。 “姑娘?”这又是怎么了? “太安静了。”江晚神色凝重的望着月光下的来时小道。 安静? 春儿再次凝神细细感受了一番,是的,安静——没有任何鸟兽虫鸣,就连风似乎都静止了。 “它还在。”江晚断言道:“就在这里。” “姑、姑娘……”春儿吓得不行,现在怎么办,逃还来得及吗?如若真的遇上,她们是不是都得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春儿胡思乱想的时候,江晚身前的空地上忽然多了一道细长的身影,春儿吓得差点撅过去,可一想到姑娘的安全,她还是死死忍着拔腿就跑的冲动,强装镇定,可是心跳如擂鼓出卖了她。 “咦~这里是……雾荡山?!” 第182章 你在找什么 翠儿被江晚从魂戒提出来的那一瞬她是有点懵的,可随即就反应过来眼下的情况。 这不是雾荡山吗我天! 这雾荡山她可是太熟悉了! “你认识?”江晚也有些惊讶,没错,与图上确实写着此山名雾荡。 “必须认识!”翠儿激动的不行:“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这就是吾老家啊!” 说着,翠儿用尾巴尖尖指了指左前方似有若无的灰色阴影:“喏,我就住在那座山头!” 江晚将视线投过去,那是她们的来时路,下了山再行一段距离就可以看见平缓开阔的河面……等等~ “我记得你说过误入京城是因为被一只大妖甩出去的?” “是啊!”翠儿顺势瞅了一眼自己那已经恢复正常的尾巴尖尖:“那强大的妖气灼伤得人家好疼哦!” “既如此,你感受一下它还在吗?” “什、什么?”翠儿愣了一下,不、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江晚没说话,就看着它。 翠儿僵硬地转过身,将自己的妖气向着四面八方小心翼翼地散发出去,一里、十里、百里……咦,没有啊!吓死蛇蛇了! “没有?”从翠儿的神情上,江晚猜出来答案。果然下一秒翠儿肯定的回答: “没有!” 大妖走了吗?哈哈哈哈!雾荡山她又回来了!只要那只大妖不在,此山她就是老大!但是,这时她听见主人幽幽道: “它在。” 只是藏起来了,而且藏得很好,即便是最熟悉此山的翠儿也没能察觉到。 “哈哈哈……嗝~嗝~嗝~”听到江晚这话,原本笑得猖狂的青蛇鳞片炸起,被吓得直打嗝。 “你过去。”江晚指了指春儿所在的方向:“保护她。” 翠儿顺着江晚指的方向游了过去,马儿……两匹马在翠儿出现的那刻就翻着白眼倒地不起了,只剩一个瑟瑟发抖的春儿。 “幸会,我叫翠儿。”青蛇涨大一圈,抬起自己的尾巴递到春儿的手边。 春儿:…… “你也是主人的妖吗?”虽然妖气少得可怜,但是没关系,她不嫌弃:“巧了,我也是。” 春儿“咕噜”咽了口口水,主人的妖?主人的妖!这条会说话的蛇是姑娘养的妖?!?! 是啊,她该想到的,早就该想到的……姑娘懂那么多,甚至还指导自己如何运用妖力,那、那~那姑娘又是什么?也是妖吗? 就在春儿胡思乱想的时候,她突然感受到周遭的空气中莫名多了一丝奇异的波动。 “雾、雾~草?!”翠儿惊呆了,甚至忘了与新认识的小伙伴唠嗑,她紧盯着江晚所在的地方,这感觉像是、像是…… “能找到吗?”看似不语不动的江晚,实则在与洞府的白璃沟通,她要借用白璃的琉璃瞳一用。 “咦?”还不等祭出琉璃瞳,小狐狸忽然歪了歪头,奇怪的问:“主人你有多久没见过白珏了?” 白珏? 江晚不知道小狐狸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仔细想了想:“好像很久了。” 久到她记不大清。 白珏与白璃姐妹关系很好,但是每次白珏来时她并不会出现打扰她们姐妹相聚。想到这里,江晚眼皮狠狠一跳: “你的意思是……” 小狐狸眯着一双狭长的眸子笑眼弯弯:“真是好巧呢!” 江晚抚额,这方世界是什么情况?怕不是被穿成了筛子吧?! “她在哪里?” 如今的她是“江晚”而非“紫霁”,对方躲起来也正常。 “上面。”白璃眸中有七彩琉璃光一闪而逝。 江晚抬头看向漆黑的夜幕,释放出自己的气息。果然没多久,半空中忽然传出一道道宛若波纹状的涟漪,随后“咔嚓”裂开一道缝隙,一个长着一双毛茸茸耳朵的小姑娘探出头来,迟疑地望着地上的江晚: “紫、紫霁仙子?” 气息很像,但不确定。 “果然是你。”江晚抬头看着那外表不熟悉但是气息熟悉的小姑娘:“你化形了?” 她记得上一次见白珏,她还没有化形。倒不是说白珏和白璃不能化形,而是她们多习惯本体现身,化不化形的无所谓。 “嗯呐!”白珏拍了拍脑袋,将一对毛茸茸拍回去后跳了下来:“仙子你竟然是穿到了这个位面吗?” 白珏是知道紫霁仙子神魂穿越这件事的,但是她也如同白璃一样惊讶:她随手撕开的空间裂缝,竟然正巧遇见紫霁仙子! “嗯。”江晚抬头摸了摸眼前约莫只有八九岁的小姑娘的发顶:“你在找什么?” 不管是翠儿的陈述还是那些百姓间的传言,江晚可以笃定:白珏应该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的一只小宠物!”提到这个,白珏那是一脸的心痛:“我刚掉进这里时,它就丢了。” “什么宠物?也许我能帮的上忙。”既然是宠物定然来自界外,若留在这里确实不好。 “灵脂虫!”她辣么大一条虫虫呢! 灵脂虫? “你是说它?”江晚从魂戒的米仓里将那条白得几近透明的大虫子揪了出来。 白珏惊讶地接住,翻了翻灵脂虫的肚肚,一眼就瞧见了它肚肚上的专属小印记,嘴巴那是越张越圆,她惊呆了! 谁还不是惊呆了呢? 江晚、翠儿包括春儿,尤其是春儿,简直是刷新了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好吗?! “做了米虫这么久,它也快‘生’了,收好吧。” “啊,是的呢!谢谢仙子~!”呀,开心,虫虫找到咯! “既然找到了,回去吗?”这个回去,指的自然是天外天。 “不啊!”白珏摇头:“我这段时间只顾着抓虫了,还没来得及好好玩上一玩呢!” 她撕开空间裂缝也不容易,哪能白来一趟啊! 对此,江晚倒也没强求,不过却向她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是一打符箓:“借我一点空间之力。” “好哒!”小事儿! 按照江晚的要求给符箓一一灌注空间之力后,白珏挥手离开,她终于可以离开雾荡山去远方看看啦! “拿着这个,有事联系。”临别时,江晚往小狐狸手心塞了个东西,目送她离开。 “主、主人……”良久,在白珏离开后终于缓过劲来的翠儿游上前问:“你们认识啊?” 第183章 【中秋加更】十五月儿圆 “嗯。”不仅认识,还很熟。 她也没想到这个所谓的“大妖”竟然是白珏。 “走吧,去清河。”江晚将好奇心逐渐攀升的翠儿收进魂戒,转身与春儿道。在看见一脸幽怨的春儿和倒地已经死的不能再死的马儿时…… 她忘了,春儿是第一次接触同类。 马儿,也只是寻常的马儿,胆很小,容易破。 怎么办,先出山再说吧。 “等等——” 就在江晚和春儿抬脚往山下走时,身后忽然又传来白珏的声音。 “怎么了?” “仙子,这是我出来前族长爷爷做的百花饼,爷爷让我捎给白璃。”白珏挠了挠头:“可是我给忘了。您看我这一时也回不去,不如麻烦您替我转交?” 江晚:…… “可以。” 得到应允,白珏立刻将一盒百花饼取出……不,两盒!麻烦仙子帮忙也要给一盒呢,她是最知礼数的小狐狸! 得了百花饼,江晚当着白珏的面将其中一盒丢到了天外天的白璃手中,另一盒……她交给了春儿。 “那仙子……我先走啦!”白珏开心得一蹦一跳离开了。 江晚和春儿继续下山,走到半山腰时,江晚指了指路边晒着月光的大石板:“休息一下再赶路。” “好的。”春儿上前用帕子将石板简单掸了掸,请江晚坐下的同时,将白珏送的百花饼和水囊递了过去。 这百花饼……江晚低头看了看 而后与春儿道: “你也坐。” 不仅如此,她还递了一个百花饼给春儿。 “姑娘——”春儿连连摆手。 “尝尝。”江晚的语气不容置疑,春儿只好接过百花饼,放在嘴边轻轻的咬了一口,顿时 一股儿奇异的力量钻入四肢百骸,这是…… “这百花饼是以百种灵花花瓣所制,其中蕴含灵气非比寻常。”说着,江晚将一整盒的百花饼往春儿那边推了推:“你身负花妖血脉,这些灵花所制的饼很适合你。” “姑娘……”春儿心下感动,红着眼眶低下头默默地吃着百花饼。 “今日十五?”江晚忽然问。 春儿抬头看向夜幕上那轮朦胧的玉盘,是的呢,今日十五,虽然不是八月的十五,但是月儿一样的圆。 “也算是……”江晚举起手上的百花饼与那圆月渐渐重合:“挺巧。” 春儿笑了笑,重重的点头:“嗯!” 各吃了一块百花饼,江晚与春儿继续往山下走,春儿没有问那条会说话的青蛇去了哪里,也没问那位大妖的来历,就一直紧紧地跟在江晚身后,她知道:只要跟着姑娘,她就一定能走得更远。 清河离雾荡山并不算远,下了山至官道拦了辆车,只一天就到了。不过,江晚去的并非钱氏所在的八方镇,而是与之相隔了两个镇子的长亭镇。 顾家的门很好认,就在东大街第一家。不过江晚到时,那扇朱红大门是紧闭着的,春儿上前拨动铜环敲门,不一会儿,一个身着褐衣的小厮过来开了门。只不过这门刚刚打开,就见那小厮绕过江晚主仆看向其后,脸上浮起讨好的笑意: “原是表姑娘来了。” 江晚转脸,正瞧见一个穿着狐裘披风的姑娘缓缓走上台阶,领口的一圈纯白狐狸毛映衬得小脸十分玲珑,气质卓然。 “这是……”马若雪在江晚主仆面前停住脚步,小厮好似刚刚见到她们一般,惊讶的问: “你们是……?” “我们是……”江晚刚要回答,就听见那“表姑娘”身后的丫鬟插嘴道: “莫非也是前来自荐冲喜的?” 此话一出,那“表姑娘”本就清冷的面容显得更加冷若冰霜。 “你们走吧!”马若雪冷声道:“常宁表哥不需要你来冲喜!” 说完,这位“表姑娘”便在小厮的殷切相迎下走了进去,其身后的丫鬟嫌恶地翻了个白眼,故意说了句:“就是冲喜,也是我家姑娘才有资格,你又算哪根葱!” 江·哪根葱·晚:…… 一行三人进去,顾府的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姑娘……”春儿无语的看着那朱红大门,有些生气地说:“既然人家不欢迎咱们,咱们且回去吧!” 江晚摇头:“先去寻个客栈。” 这一路奔波,确实有些乏了。再者她是看在顾神医的面子上来的,其他人的态度她无所谓。 既然主子都这样说了,春儿只好去找个临时可住的客栈。 再说顾昀顾神医,其实这事儿还真是怨不得他。按照江晚回信的出发时间和出行方式,他算准了昨日对方就应该能到清河码头。可偏偏~他在清河码头等了一天一夜,就是没接到江晚! 这到底怎么回事? 担心侄儿顾常宁的他不得不返回长亭镇,只是他刚进长亭镇时,江晚也刚住进客栈,双方……错过了。 “姑娘,吃点东西吧。”服侍江晚梳洗干净后,春儿将准备好的热饭热菜端了进去。 “你也坐。”江晚接过春儿递过来的筷子道。 “不了。”春儿摇了摇头:“奴婢还是先去洗洗吧,您慢用。” 从花溪镇到这里,她与姑娘一直在赶路,中途也只在下了雾荡山后换了身女儿家衣裳,若非是天冷,恐怕早就臭了。而这,也是刚刚在顾府门前,明明贵为郡主,却被那个所谓表姑娘看不上眼的原因之一。 江晚没有勉强她,坐下来慢条斯理的吃着,待吃得差不多七分饱时,她起身开了门,欲让小二上壶茶来,没曾想却遇见了熟人。 “是你们?”花溪镇一别,她还以为他们不会再相遇了。是的,对方正是船上那位中年男人和他那突发胸痹的老父亲。 “你是——”中年男人看着眼前明眸皓齿的小姑娘,微微一怔。 江晚这才想起来,她在船上是女扮男装,刚刚梳洗后换回了女装,对方不敢认也是正常。 “老伯的胸痹可还好?”江晚问。 此话一出,本就瞅着江晚有些面熟的中年男人立刻认出她来:“你是、你是……” “嗯,是我。”江晚点头。 已经能够慢慢走路的老人家显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当儿子凑近小声说了句什么后,老人家明显激动起来:“救命恩人,请受老夫……” 一拜还未说出后,江晚便默不作声的往一侧躲了躲,随后道:“老伯莫要折煞我。” 她并未表明自己的身份,若只以晚辈的身份受长辈一拜,何止是折寿。 第184章 冲喜? “你们这是……”江晚有些不解的看向那父子二人,依老人家的身体状况,其实她是不赞同对方如此奔波的。 “我们来此为的是求见顾神医。”中年人解释道,后又想起恩人似乎与顾神医是师徒关系,双眸明显一亮:“不知恩人可否帮忙引荐一二?高某必有重谢!” 江晚:……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她刚刚还被顾家拒之门外。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门自内打开,刚刚梳洗好的春儿走了出来,一眼就瞧见了与她家姑娘站在一处的父子。 “里面说吧。”江晚看了一眼客房,率先走了进去。春儿微微蹙眉,不过什么也没说,也跟着走了进去。 “走吧!”老人家乐呵呵道,人家小姑娘都不介意,他一把年纪了有什么好介意的? “好。”高炽立刻扶着老父亲往里走,刚一进门就听见那顾神医的小徒弟开口:“春儿,你且去吃些东西。” 桌子上的菜尚有余温,江晚方才也只是顺着一边吃,都干净着呢。 “嗯。”春儿依言坐过去,面向江晚,时刻注意着对面几人的一举一动。 “老人家,请坐。”江晚指了指临窗的圈椅。 高唐主动松开被儿子高炽搀扶的手臂,不疾不徐地坐了过去。 客房内的圈椅一共只有两把,中间有一个茶案。江晚看着坐定的老人家问:“把个脉。” “好,劳烦小姑娘了。”高唐大大方方的将手放在茶案上,一直笑吟吟的。 高炽就坐在其父下首的鼓凳上静静地等候,良久,他听见那顾神医的小徒弟说: “经药理涤荡,您这胸痹之症虽有缓解,但心力仍不足。您可知,这样跋涉的劳累很有可能造成再次发病?” 高唐笑着捋了捋下颚的胡须:“知道,老夫的病让小恩人您操心了。” 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他还是了解的,年纪大了不饶人啊! 江晚皱了皱眉,既是知道为何还要乱跑? 高唐瞧着小姑娘的脸色,摇了摇头苦笑道:“不瞒小恩人,此次我们父子本就是为清河而来。”长亭镇寻医,不过是不得不为之举。 “哦?” “姑娘可知海城?”高唐问。 江晚点头,她在与图上看过,是一处临海的城池。 “我们便是来自海城高家。” 高家主要以协助盐运司煮盐晒盐为生,其势力范围多在这海城的沿海一带,这些年依着盐运司的关系,高家的地位一路高歌猛进,在海城也算是颇有名望的大族。 但是年前,与高家关系甚笃的老盐运使致仕,新上任的盐运使又与高家小有恩怨,这生意恐不能长久。 所以呢? 江晚静静地听着对方解释。 “族中几番商量,决定另辟蹊径。”高唐继续说着,委婉地与江晚道:“我们一行,便是为此而来。” 另辟蹊径无非是换一种经营方式亦或是换一种谋生方式,依照高老爷子所言,应是后者。想了想,江晚大概知道这父子俩来清河是为寻谁了: “清河钱氏?” 高唐愣了愣,却又很快笑道,坦然承认:“是。” 正是清河钱氏! 他们高家准备拓展海上航道,这其间就有许多环节需要打通。清河钱氏虽占据内河之势,但对于海上也有涉猎,如果可以,他们希望与清河钱氏达成合作,这也是明明身为家主却还要伪装打扮亲自过来一趟的原因之一。 “为何没多带几个随行的小厮?”江晚问。犹记上次在花溪镇时,老人家昏厥过去,只高炽一人甚至无法将其抬下船? 高唐闻之眸色暗了暗:“姑娘可注意过我们父子的上船之地?” 江晚:“……不知。” 她自京登船后少有外出,并不知舱外来来往往都是哪些乘客。 “是锦城。”春儿忽然道,这对父子是在锦城上的船。不过—— 锦城不仅不在沿海一带,反是在内陆。 “这一趟出来明言回乡祭祖,为避免打草惊蛇,祭祖后,我们与随行的小厮分了开来。”小厮奉命驱车回海城,他们父子则是金蝉脱壳乘船来了清河。 江晚点了点头:原是这样~ 不过,她对沿海的事情没有太大兴趣,而且再谈下去恐涉及别人家秘辛,那可就不礼貌了。于是江晚转了话题与高唐道:“您且回去好好休息,待见到顾……师父,吾定会替您转告。” “多谢!”高炽高兴地拱了拱手,他以诚相待说了这么多,其实就为了小姑娘这句话。 高家父子回去了,春儿也将碗筷碟盘一并收拾了出去。当屋子里只剩下江晚一人时,暗中一直跟随的萧陆忽然现身: “郡主,信已送至。” “嗯。” 其实江晚来到客栈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漱,而是吩咐萧陆去给顾神医送信,想必收到信的他会很快赶过来。 再说顾神医,他回了顾府后便一路往侄子顾常宁的院子而去,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刚刚推开门就瞧见顾常宁起居室的外间坐了两个人:一是顾常宁生母也就是他的弟妹马氏,二是马氏的亲侄女马若雪。 顾神医当即就有些不高兴,常宁需要静养,这姑侄俩在这唠嗑算是怎么个回事? 这时,反应过来的马氏立刻站起身,笑容满面地拉过随之一同起了身的侄女道:“大哥,您觉得雪儿如何?” “姑姑……”马若雪虽性子清冷,但也是女儿家,闻姑姑如此直白之语,自也害羞。 不过,顾昀才不管她害不害羞,只皱眉接话: “什么如何?” “就是………”马氏刻意放低了声音:“给常宁冲喜的事儿。” 从年前至今,身负盛名的大伯哥也无法治愈常宁,她便去寺里求了菩萨,是菩萨指路:眼下她儿的情况很适合冲冲喜。 冲喜? 顾神医狠狠地瞪着马氏:这个蠢女人,是嫌常宁死的不够早吗?! 见到自家大伯哥愈发铁青的脸色,马氏立刻解释道:“我是听说……” 可是不等马氏说完,顾神医立刻将其喝止:“我是大夫不是神棍,总之我说不必冲喜就不必。你若执意如此,常宁这事儿我就不管了!” 被他这么一吼,马氏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倒是一直清清冷冷的马若雪,让人瞧不出态度。 第185章 有兴趣做个交易吗? 顾神医并不想与她们啰嗦,抬脚走进了内室。内室的床榻上,面色苍白的顾常宁艰难的扯了扯嘴角,努力露出一抹笑,仿佛是在告诉他的大伯父:他没事。 可是行医多年,顾昀又岂能看不出侄子如今的状态?就是说一句神仙难医也不为过。 “我看看。”顾神医坐在窗前的矮凳上,将两根手指搭在顾常宁纤细的腕上。 其实诊不诊都一样,顾常宁生来体弱,皆是他一手调理,其身体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 “如何?”马氏虽然刚被驳了面子,可她心里清楚无论是儿子还是顾家都得将这个大伯哥好好供着,如今顾家的药材生意,可以说没有顾神医,定会一落千丈。 至于儿子……那就更不必说了,如果这天下唯有一人能救常宁,那定是大伯哥! 顾昀懒得理她,只哼哼着丢下一句:“常宁需要静养。” 他先前也只是放个狠话而已,哪可能真的不管这个侄儿?若是如此,他也不必拉个人情往京城求助。 闻此,马氏脸上好不容易凑出来的笑容滞了滞,僵硬的应下,领着马若雪离开了。 “常宁,你只管好好休息。”顾神医将顾常宁的手送回被子里,轻声吩咐:“其他一应事宜,自然有我。” 说完,顾神医便去了外间。 可他这刚坐下,一口茶未喝上呢,就见一道黑影闪现在自己面前,吓得他差点原地蹦起来。 “你、你……?”正疑惑着,便闻对方冷着声道: “郡主已经到了,下榻长亭客栈。” “我就说肯定到了!”顾神医激动得一拍椅背,虽然不知为何相互错过,但是只要到了就行,他家常宁有救了! 顾不上休息,他吩咐房中的下人好好照看顾常宁,其他“闲杂人等”不许放进来后,即刻前往长亭客栈接人。 “姑娘,喝茶。”春儿收拾好东西回来时,捧着一壶刚刚沏上的热茶。 “嗯。”江晚点了点桌面:“多倒一杯。” “是有客人吗?”春儿问。 “接我们的人快到了。”当初那封信是以加急的方式送往京城,看得出来,顾神医很着急。 “好。”春儿也不问是谁,不紧不慢的倒了两杯茶,第一杯刚刚递到她家姑娘的手上,身后敲门声响起。 “去开门。”江晚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沫,也没计较茶好茶坏,轻轻喝了一口。 春儿依言去开门,敲门的正是火急火燎赶来的顾神医,一进门他便自顾自的端起桌子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与江晚道: “你这丫头怎地住客栈来了?可叫老夫在清河码头好等啊!” 春儿闻言皱眉,她与这顾老头子自是熟悉的,刚想阴阳几句,就听见她家姑娘不甚在意的解释了句:“路上遇到点小问题,改了陆路。” 绝口未提顾府门前闭门羹之事。 “小问题?”顾神医上下打量了江晚一眼:“你们没事吧?可有受伤?” 江晚摇了摇头:“先不说我,你侄儿如何了?” 提到这个,顾神医有些沉默。 “不太好。”他沉声道。 “有脉案吗?” “有,都在顾府书房。”虽然他每年只回来长亭镇一两次,但是顾家一直给他保留着院子。 “那就去看看吧。”放下手中的茶杯,江晚缓缓起身,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怎么了?”顾昀跟在后面不明所以的问。 “那个……方便先见个人吗?” 这个人,自然是住在同一家客栈的高老爷子。可能就是高唐也没想到,他这前脚刚刚离开,后脚就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顾神医。 “你把过脉了?”顾神医边搭脉边转身看向江晚,神色怪异。 “嗯。” “……”那还找他做什么?这胸痹之症难道他还有更好的法子。 许是察觉到“师徒”俩的气氛不太对劲,高唐还以为是顾神医在怪自己的小徒弟多管闲事,于是立刻圆场道: “顾神医莫怪,此番高某发病时若非遇见您这小徒弟,恐怕早已两脚一蹬没了。再者,求小神医搭线见您也是高某的主意,你若是怪罪,就怪在我的身上就好。” “等一下——”顾神医错愕地看着一脸愧色的高唐:“你刚才说什么?小、小徒弟?” “是啊!”高唐不明白对方为何这样问,但他还是很有耐心的问了句:“难道不是?” 船上发病前后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但是他清醒时,儿子明明说的就是顾神医的徒弟救了他。 见到父亲向自己投来问询的目光,高炽默了默,回想起船上的情形,指了指一旁的春儿:“当时这位姑娘说的是:她家主子曾随京城的顾神医学过几日医术。” 若非师徒关系,顾神医怎么轻易传授一身绝学? “啊对!”顾神医猛地一拍大腿,大笑道:“可不是么?就是小徒弟呢,关门弟子、关门弟子,哈哈哈哈……” 江晚&春儿:…… 高家父子:怎么瞧着顾神医这精神状态~怪怪的? “少操心,好生养着就是。”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身上有些小毛小病的也正常。 “也就是说,我们完全可以明日就启程去八方镇?”高唐问。 “可以。”顾神医点头,长亭镇离八方镇并不远,累不到哪里去,但是他还是一再叮嘱:“万事宽心莫操劳!” 高氏父子很高兴,立刻奉上两份诊费,江晚没有去看诊费多寡,而是叫住了父子俩: “等一下——” “小神医可是还有叮嘱?”高唐问。 江晚眨了眨眼:“有兴趣~做个交易吗?” 一炷香后,江晚主仆再次来到了顾府的朱红大门前,不过这一次不用敲门,自有人引路。 “那边是我的院子。”顾神医边走边向江晚介绍顾府的布局。他的院子与顾常宁的院子离得不远,没几步就到,只是—— “怎么又是你?”清冷的声音在垂花门前响起,带着隐隐的不悦。 江晚抬头,就瞧见先前见过的那位“表姑娘”随在一位贵妇人身后,与她们正巧打了个照面。 “你们认识?”顾二夫人有些惊讶。 她家若雪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自不会与大伯哥起冲突,那么她口中所说之人必是……顾二夫人的视线落在江晚的身上。 第186章 那就逆天改命 你们认识? 与顾二夫人不同的是,顾神医这句话是以眼神传递,他也觉得奇怪,江晚这丫头怎么认识马家那姑娘? 江晚摇了摇头,坦然回答:“不认识。” 这一回答可不得了,马若雪身后的丫鬟立刻呛声道:“怎么不认识?先前你们不是还在府门前徘徊,妄图进府呢么?!” 嗯? 顾二夫人回头看了一眼自家侄女,瞧她一副确实如此的模样,心下有数:估摸着又是哪家的姑娘意图攀附他们顾府,也不知这大伯哥是怎么被忽悠,竟将人领进来了。 可是,就在顾二夫人准备说话的时候,顾神医却蹙着眉问江晚: “你先前来过?” 江晚没说话,春儿却没忍住回答:“是,我家姑娘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恐您心焦,未有休息就直接来了顾府,结果……这位表姑娘可没有让我们进呢!” 这话一出口,不仅是顾神医,就是对面的马若雪也蛾眉紧蹙,冷声问:“你这是在质问于我?” 顾二夫人更是紧跟了句:“哪里的丫头如此放肆,竟然如此编排主子!” “我看你才放肆!”顾神医突然飙高了声音怒斥道:“顾二呢?让他死过来见我!” 今日,他非要好好管教这个无知无畏的弟媳不可!都养了些什么亲戚?! “大伯哥,您——”顾二夫人皱眉,老爷一大早就去药行了,现在哪可能在府上?再者,为了个不明不白的丫头就喊人回来,这不是耽误事儿嘛! “闭嘴!”顾昀恨铁不成钢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让顾二休了你。” 顾二夫人闻此,一双美眸瞪的大大的,她是听错了?刚才大伯哥说、说要让老爷休了她?! “你、你凭什么!”顾二夫人忍了多日的火气一瞬间全爆发出来:“不过就是个野丫头,大伯哥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春儿,掌嘴。” 江晚极少在外面以身份压人,但是她一路奔波实在劳累,现下再听着这泼妇似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喊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是!”虽然对方一行连同婢女有四五个人,但是春儿却丝毫不怵,笑话,她大小也算个妖,还制不住这些个凡人。 “啪——,啪——”只听得清脆的两声,顾二夫人的左右两颊上便多了两个红色的巴掌印。 “你、你们……”诧异、难以置信的顾二夫人在婢女的搀扶下捂着自己其中半边脸,另外一只手颤抖的指着春儿,厉声尖叫:“你们怎么敢的?!” 长亭镇顾家说一便无人敢说二!除了偶尔回来的顾神医,她顾二夫人便是长亭镇的第一贵妇人,平日里敢与她大声说话的都没有,更遑论受了两巴掌这等屈辱?! “为什么不敢?”春儿一巴掌拍落顾二夫人指着自己的手:“顾二夫人是吧?与您介绍一下,我家姑娘——” 春儿往侧面挪了挪,露出身后的江晚:“那是陛下亲封的明珠郡主!如此对郡主不敬,你又是怎么敢的?” 明珠郡主?! 四下哗然,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顾神医摇了摇头,神色一言难尽的与江晚道:“让你看笑话了。” “走吧,去看看患者。”她现在只想赶紧给顾神医的侄子瞧病,然后回客栈好好睡一觉。 “好!”顾神医也懒得管对面那几人是何表情、有何想法,指了指右侧的路:“这边也可。” 不久后,江晚就见到了顾神医口中那个当儿子待的大侄儿。 怎么说呢? 这位顾公子年纪不大,但是被长久以来的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若非顾家有个顾昀在,恐怕早已是一捧黄土,只是……如此艰难的活着,有意义吗? “如何?”顾神医的声音不自觉的染上了几分颤抖,没想到救人无数的他,如今也怕从另外一个人口中听到药石罔效这样的话。 江晚收回搭脉的手,没说话。 “无、无妨。”顾常宁虚弱的开口,他知道大伯尽力了,这么多年,顾家最辛苦的就是他。 “脉案呢?”江晚问。 “已经取过来了,在外间放着。” “去看看。” 顾常宁这病与高唐有些类似,皆为胸痹。但不同的是,高唐的胸痹为后天失养,顾常宁却是先天不足。 江晚仔细的翻阅着顾神医用心记下的每一次脉案,从顾常宁出生至今,次次不落。 “先天不足、本虚标实,治以扶正固本,兼顾祛邪调和,没有什么问题。”翻完整本脉案,江晚如是道也。纵然是她,也顶多做到这个程度,顾神医之名果非虚传。 “那……”顾神医仍心有期盼,却又听江晚道: “他命数将近,不如扶正以安其神,调护以舒其形。” 心主神明,神明已失。 顾神医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本来还劲头十足的人好像被瞬间吸走了精气神,整个人无力的靠在椅子上,眼神渐渐黯淡。 “既然——”江晚将手上的脉案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起身站在门口望着一碧如洗的天际,淡声道:“命数如此,那就逆天改命。” “轰隆——”青天白日一声雷轰然乍起。 有意思,江晚嘴角噙着笑,祂果然在时刻注意着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逆——” “轰隆——!”不等顾神医说出口,又是一声惊雷响彻云霄,隐隐间似有倾盆大雨。 江晚没有理会祂,直接转过身背对着渐起的闪电雷云,一字一句道:“我可以帮他这一次,不过……他不能留在这里。” 顾昀似是感受到了什么,也听懂了她的意思。他缓缓起身,认真地看着江晚:“你大师兄清修的地方人迹罕至,我会将常宁送过去。” 江晚:? 什么大师兄,关她什么事?! 既然做了决定,顾昀即刻去了主院。彼时,顾二爷刚回到家,正听着马氏絮絮叨叨的讲东讲西。 “老爷,您可知道大伯哥请了谁回来?”马氏一脸喜色,好似先前被掌掴的人不是她:“是郡主啊!明珠郡主!” “老爷老爷,您说大伯哥是不是想撮合宁儿与郡主?天呐!真是祖宗保佑,祖坟冒青烟啊!” 顾二爷:……他怎么就不敢信呢? 第187章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什么祖坟冒青烟?”顾神医一脚踏入前厅,便听见那二弟媳妇儿咋咋呼呼的这么一句。 “当然是——”马氏刚要开口,却被顾二拦住: “大哥,匆忙唤我回来可是有急事?” 顾神医没好气的看了顾二一眼,确实是有急事,不过先前是因为马氏,如今则是又变了一变。 “常宁以后,就记在我的名下吧。”顾神医开口道便是这句。 “大哥?”顾二微微蹙眉,以前这事儿他倒是不止一次提过,可大哥均拒绝了,为何现下又突然改变了主意?但是不等他询问,就听见马氏蓦地一口回绝: “不行!” “?”顾家兄弟二人齐齐看向她,似是在问:为什么不行? 马氏这时才意识到刚刚脱口而出说了什么,可念及那郡主儿媳妇儿……她还是硬着头皮给了个解释:“我、我舍不得。” 顾神医沉默了片刻,马氏生养常宁一场,这些年也费了不少心思、吃了不少苦,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常宁的病耽误不得。 “老二媳妇儿,常宁虽入我门户,但日后仍可以亲子的身份孝敬你们,这一点在改族谱时,可上禀我顾氏祖宗为证。”顾神医道。 “可是——”马氏心里有些焦急,但一时半会儿也没能找出什么好借口,难不成她要直接说那真实想法? “将来,就由常宁替我摔盆送终,吾身后的家业也尽归他一人。”顾神医继续说着,既是给马氏听也是给他的二弟听。“那时你们若不嫌弃,尽可重改族谱,将他迁回二房。” 这…… 马氏想到大伯哥这些年来赚来的家业,哪里又是他们小小的药材商坊可比拟的?再者,常宁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那郡主儿媳妇儿,断然跑不掉。 权衡利弊后,她闭嘴了。 顾二倒是没有想这么多,而是真切的与顾神医道:“大哥放心,常宁永远都是您膝下的孩子。”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这两日便准备准备,请族老开宗祠,正式将常宁过继。” “呃……这么急?”顾二有些诧异。 马氏倒是低着头翻了个白眼:可不是急吗?过继完就可以迎娶郡主了呗!不过这话,马氏不敢当着顾神医的面说。 顾府这边风风火火的开宗祠改族谱,八方镇却即将迎来海城高家父子。 清雅的茶室,沅夫人与钱知微各坐在红木茶案两侧饮茶。茶案上正用着的是一套精美的天青釉色茶具,两侧的博古架上则是随意摆放着各类珍贵的茶叶和材质不一的茶具。 “这一次与海城高家的合作至关重要。”沅夫人道:“你祖父对于航海行商一事素来热衷,也准备在此事上下大功夫。只是——” 沅夫人的神色微微一顿:“我听说与之联络的主事人是你小叔。” 钱知微祖父拢共有七个孩子,一女六男。这一女自是长女沅夫人不必说,六男则是钱知微的几个舅舅,现下因她入钱氏族谱而称之叔叔,分别是:大叔钱裕恒、二叔钱裕达、三叔钱裕昌、四叔钱裕顺、五叔钱裕兴、小叔钱裕隆。 其中大叔与钱知微母亲皆为大夫人所生,剩余几个叔叔则是出自其他几位夫人,尤其这小叔叔钱裕隆,其母秋夫人颇得祖父喜爱。 但是……钱裕隆对她们母女俩的态度可算不上好——明面上笑呵呵暗地里却总爱使绊子,就如上一次送赢儿姑娘押粮回京,漕帮坐地起价一事,便是钱裕隆的手笔。 “没关系。”钱知微放下手中的茶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东边沿海固然重要,但钱知微只相信能够握在自己手里的,就比如……北地。 “嗯。”沅夫人点了点头:“你且忙你的去,待会儿这迎客宴不去也罢。” 既然不准备插手,印象好坏就不重要了。 但是沅夫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她们母女是没去,可酒过三巡,一直以茶代酒的高家主提到正事时,却略过了一直与他联络密切的钱裕隆,径直道:“怎么不见大小姐?” 钱家主也就是钱知微的祖父蓦地一愣:“高兄是问……沅沅?” 沅沅? 说的是沅夫人吧? 高唐笑了笑:“确切的说,是钱大小姐母女。” 小神医给的建议,他觉得定有她的道理。所以一上来,他也没有顾及是否会因此得罪钱裕隆钱老爷,直接提出见沅夫人母女。 “当然!”钱家主爽朗一笑,立刻吩咐下人去请大女儿和小孙女。 开辟航道、出海行商一事,无论是对于钱家还是对于高家那就是双赢的大好局面,所以,不管对方是想让钱家哪个子孙具体负责此事,他都乐见其成。 很快,沅夫人与钱知微便匆忙赶来,顶着众人探视的目光,缓缓落座。 说实话,钱知微既然上辈子能在21世纪将偌大的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必须是有两把刷子!什么航海行商,不就是国际贸易?她熟! 很快,钱知微便与高唐把茶言欢起来,还真别说,钱知微的一些想法,不仅让高唐眼前一亮,也让桌上的钱家人目光热切。当然了,核心机密她自是不会在这里说的。 “小神医果然独具慧眼!”末了,高唐忽而感叹道:“钱姑娘实乃经商之鬼才也!” “小神医?” “哦,小神医说她姓江,只略略一提,钱姑娘便会知晓。” “江?”钱知微灵机一动:“可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高唐含笑回答:“正是。” 钱知微也跟着笑:“原是郡主所荐,实乃吾之荣幸!” “郡主?”高唐有些疑惑。 “怎么?”钱知微难得的狡黠一笑:“难道小神医她没有告诉你,她便是前段时间风靡北地的明珠郡主?” 高唐与高炽一对父子俩相互对视一眼:这还真是没说! 对于这位明珠郡主,高唐自是有所耳闻。据说去岁于北地不仅被天家封为郡主,同时也被突和部可汗认作了干妹妹,称号塔娜公主! 这…… 高唐心下大喜! 他这一趟出来虽有惊险,但能够结交明珠郡主,可谓是天降鸿福!须知,明珠郡主身后站着的可是荣安侯府、辰王府以及镇国公府! 第188章 给他一口毒 八方镇的事情江晚没有派人跟进,依着她的提点和钱知微的聪明劲儿,她相信对方一定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 “咱们何时开始?”刚刚从宗祠回来,顾神医就找上了江晚。彼时,江晚正在客栈里玩着水。 嗯,就是字面意思的玩水——她将天外天的灵泉水和魂戒内的灵泉水各抽调了一捧,分别置于两个茶碗内,可谁能告诉告诉她,为何同样是来自天外天的水,但经过魂戒过了那么一道后,其灵气的充沛度愣是升了一个台阶? “随时。”江晚打了个哈欠,昨晚她睡的不太好,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全是多日未见的某人。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反正常宁现在是他儿子,一切都由他说的算。 “行,咱们寻个僻静的地方。”江晚建议道。 “好!”顾神医一口应下。 但是一个时辰后,被江晚从别院里赶出来的顾神医满是怔愣……医者施术需要安静他能理解,但是为什么要将他赶出门?院子里都不能待的吗?! “看好门。”江晚对萧陆叮嘱道。 “您请放心。”萧陆抱着剑就站在门外,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其实这个宅子里本就没什么人,就算是有,也被江晚给赶出去了。至于萧陆…… 自从向萧祈年坦白魂戒等事后,对于萧陆萧九她也没瞒着,毕竟是属于她的暗卫,实在不方便遮掩躲藏。 还好,这兄妹俩扛住了压力,已经接受了她那些奇奇怪怪的手段和养着的精怪。 有萧陆守着,江晚将沉(昏)睡(迷)过去的顾常宁和春儿一并带入了魂戒空间。 “姑娘,这里是——”春儿诧异得不行。 “一方小世界。”江湾随口回答,将顾常宁放在临时搭就的石板床上:“你去山那边把翠儿喊过来。” 自从在岩峋的山体上打了个洞后,翠儿就更乐意窝在洞里做个趴趴蛇。 “……好。”她还记得,翠儿就是那条青蛇的名字。可一想到青蛇,她这浑身上下就很不得劲,尤其是—— 好消息,有好心人帮了忙。 坏消息,好心人它不是人! 春儿愣愣地看着那一只巨大的石手捏着一坨青色就丢在她脚边:“喏,大长虫给你。” 再次被捏到了七寸且满身起床气的翠儿立着蛇身开口便骂:“你才大长虫,你全身上下都是大长虫!!!” 春儿:…… 她是想好了要跟姑娘进来见见世面的,可姑娘也没说这世面如此这般大啊!不过—— “你要是有两个手臂,再掐个腰,就更像南街擅骂的郭寡妇了。” 翠儿猛地回头看向说话的春儿:“真的?!” 春儿:……她怎么觉得这青蛇似乎是~满脸期待?! “别吵。”不远处的江晚忽然开口,与翠儿道:“快过来。” 翠儿屁颠屁颠的游过去:“主啊,啥事吖?” “勿颠。” “咳咳~主人,请您吩咐。”翠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 “给他一口毒。” “啊?”到底是哪个不正经噻?翠儿犹豫了一下:“那个……我是条好蛇来着,从不瞎毒人。” 毒人什么的~实在是有损功德呢! 江晚无语地看了翠儿一眼:“他之心脉狭窄闭塞,淤血堵在心口,需要外力助之。” “啊?那就更不能毒了啊……”这个凡人本就心脉受损严重,若是再来口毒,不得立上西天啊! “破而后立,我会立即替他重塑心脉。” 言外之意:放心毒。 翠儿:……就没见过上杆子求毒的。 最终,翠儿还是给了顾常宁一口,咬完人家还不忘去灵泉谭漱漱口。 江晚倒是神色如常,忙活着给哇哇直吐血的顾常宁重塑心脉,压根儿没有注意到春儿几经崩溃又几度自愈,最终她还是战胜了自己的恐惧,面无表情的接过岩峋递过来的红山果,咔嚓咔嚓无情的咬完、嚼着、咽下。 “呼——”良久,江晚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她瞧了瞧顾常宁愈渐红润的脸颊,很满意。魂戒空间有一点是真好——不怕遭雷劈。 “出去吧。”江晚转脸看向守在一旁的春儿说道,却见小姑娘正被一堆红山果环绕其中。 “他送的。”春儿麻木的指了指那边正在摘自个儿身上野果树的岩峋。 江晚嘴角一抽:“岩峋也是一番好意,你且暂存此处,回去后我给你取出来慢慢吃。” 说着,江晚、顾常宁、春儿一同离开魂戒,出现在原本空荡荡的房间。 不用江晚多说,在请教完日后如何调养得宜后,顾神医立即带着尚未醒来的顾常宁离开了长亭镇。 “姑娘,咱们回吗?”春儿问。 “嗯,回京。” 清河码头离这个别院不远,顾神医在离开前已安排好马车。 夕阳西下,宽阔的河面被晚霞晕染上一波一波的金色。作为南方最大的水路聚散地,清河码头仍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有那归航与出行的船只相互交错,有那搬运工人或背或抬装卸货物。 江晚刚下马车,人还没站稳。便有熟人赶到,指了指不远处挂着灯笼的三层小楼道:“郡主,我家小姐在印江月等您。” 来人正是穆叔,他家小姐自就是钱知微。 “好。”此番离开清河,不知何时才能与钱知微见面,有些事情她是要交代一下的。 随着钱穆的步子,江晚去了印江月的三楼,那里视野最开阔、最适观景的雅间是专门为钱知微而留,旁人无权进入。 “郡主。”钱知微早早的就在门前候着了,待江晚一到,两人便一前一后进了雅间,春儿与钱穆默契的一左一右守在门外。 “多谢郡主引荐。”落座后,钱知微执起茶壶,边替江晚倒茶边说道。 “成了?”江晚端起茶,未喝先问。 “是。”钱知微笑吟吟的,今日下午已将高伯父父子二人送上船,海城那边的生意,祖父已全权交给了她。想到小叔那副便秘似的表情,她就高兴得很! “恭喜了。”她只是代为引荐,至于能否将这块饼吃到自己嘴里,靠的还是钱知微自己。 话说到这里,钱知微立刻将手侧的匣子捧了过来。 第189章 好朋友,共分享 “郡主,这是引荐费。” 江晚有些惊讶,不过她不仅没收反而将匣子往回推了推:“你若是有心,可捐赠到北霁城一些。” 北霁城那边比她更需要银子,越多越好。 “郡主放心,北霁城那边钱家已追加建设资金。另外——”钱知微笑了笑,固执的将匣子送给江晚:“日后我仍会以北霁为主,海城为辅。” 有明珠郡主这样一个靠山,钱知微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江晚倒是不惊讶对方这话,她看了看那匣子,沉吟片刻后问:“那我且送你几道符吧!” “嗯?”啥玩意,符、符? 来自21世纪的唯物主义者——钱知微,看着江晚搁在桌子上的三角符纸,有些懵。 “这里有三道符。一符谓之平安,一符谓之转运,一符谓之瞬移。”江晚一一介绍着:“你奸门生纹,命犯小人,建议贴身摆放比较好。” “好!”虽然她不知道郡主何时变成了神棍,但是她主打一个听劝。 钱知微收了符纸,又与江晚就北霁城商贸上的事闲语了几句,直到暮色四起,岸边的灯笼一盏盏的亮起。 末了,钱知微关心道:“不如明晨再走?” 江晚摇了摇头:“不了,船上一样休息。” 钱知微点头,她这个人听劝也知趣,既然郡主有意连夜赶路,她能做的就是给予对方最舒适的尊重。 “郡主,您请登船。”钱知微没有下楼,替江晚引路的是钱穆。 “多谢。” “您客气了。” 这艘船是老太爷专为小姐定制,全长约十丈,宽约三丈,通体以楠木打造,只是小姐极少离开清河,此船便一直搁置在此。 江晚顺着踏板上了船,转身回望印江月的方向,就瞧见钱知微正站在三楼雅间的窗口冲她高高地挥手,江晚莞尔一笑:也是个性情中的姑娘呢! 翌日一早,八方镇·清灵小筑。 “她走了?”半个月前萧右弦便从随河迁居到了这里,倒不是他不想回北地,而是八方镇地处南方,更适合养病。 “嗯。”钱知微在萧右弦右侧的靠背椅上坐下,随手拈起茶几上果盘里的一颗蜜渍金桔:“你为何不愿见她?” 依着规矩,明珠郡主也算是萧右弦的妹子了,但是昨日她提到要去码头见一见江晚时,萧右弦果断拒绝同往。 “你见过哪个病人爱见大夫的?”萧右弦也跟着拈了颗金桔,唔,酸甜可口。 钱知微也不再多说,而是告诉萧右弦:“过段时间我要去趟海城,你且就在这里住着。” 清灵小筑位于八方镇南侧的清灵湖心,曾是母亲的嫁妆,回来后母亲又转赠给了她。这里人少清静,最适合养伤不过。 “陆路?”萧右弦问。 钱知微摇了摇头:“沿内河入江,从海上直抵海城。” 她此次出行,考察水路航线是重点。 “可否同行?”萧右弦又问。 钱知微无语地看着萧右弦:“王爷,我是去做正事。” “哦~”萧右弦浅浅一笑:“我是去游玩。” “……”钱知微面无表情,您这话说得倒是毫无负担。 可没多久,萧右弦又开始说了: “不是说……好朋友,共分享?” 这一次,他的语气上多了丝委屈的意味:“我长这么大还未去过海城呢,好想去看看大海是什么模样。” “……”她好像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当时在随河,她与萧右弦之间的关系一度变得十分诡异。不过她也不是一直有空留在随河,便硬着头皮与萧右弦商量: “这里很安全,我会将穆叔留下,王爷若是有什么需要……” “坐下说。”已经能够下床小走几步的萧右弦指了指身侧的椅子,他自己则像个纨绔往后一摊,毕竟这个姿势对腹部的伤口最友好。 钱知微皱着眉没说话,良久,她轻叹了一声: “王爷若是有什么需要,尽可吩咐穆叔。”辰王殿下和明珠郡主离开前,将眼前这位爷儿托付给她照顾,她哪敢怠慢呢:“待清河那边的事儿办完,我自会——” “钱知微。”这是萧右弦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喊她的名字。 “嗯?” “咱们算朋友吗?” 几度被打断话头的钱知微抿了抿唇:她是疯了还是咋地,敢跟亲王称兄道弟? “算吗?”见钱知微不说话,萧右弦索性又问了一遍。 “王爷您说是就是。” 这回答,够得体吧? “嗯。”果然,萧右弦满意地点头:“这些年,我一直镇守北地,大梁地域辽阔,许多地方都未去过,比如这~清河。” “……”所以呢? “不知可否有幸,同姑娘走这一趟?” “……王爷,明珠郡主说——”您需要静养,最好不挪动。 “好朋友,不是应该共分享吗?” 钱知微的身体不自觉的僵了僵,这话……是她昨日与瑶妹妹说的,为的是从瑶妹妹手里扣点火药珠玩玩。 “放心,我的身体我清楚,乘船很稳妥,绝不会出问题。”萧右弦循循善诱着。 她还能说什么呢? 最后实在拗不过这位爷,大家索性一起从随河来了八方镇。 清灵小筑里,钱知微默默地叹了口气,每一次面对萧右弦,她都有一种深深地无力感。 “也罢,你想去就去吧。”实际上,萧右弦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眼下只要不做过于激烈的运动,简单的生活起居完全没有问题。 “好。”萧右弦微微一笑,秋鸣说的很对,女人都是容易心软的动物,稍微哄一哄就都答应了。海城……唔,其实他还是去过的,但是没有与她一起去过,那便不算去过。 就在萧右弦借着“病假”死皮赖脸非要与钱知微同往海城的时候,江晚乘着钱家私船一路上京,刚刚经过平安镇码头时,一只信鸽落在春儿的肩头。 “姑娘。”春儿取下信鸽脚上的纸条,递给江晚。江晚接过纸条,展开一瞧…… “下一个码头是哪里?”江晚问。 “花溪镇。”春儿对这个码头,可谓是印象深刻。 “到了花溪镇之后,调头回平安镇。” “……”这是为啥呢?但是春儿并没有去问,而是径直去寻船头传达主子的命令。 两个时辰后,已至花溪镇码头的船只调转船头,往平安镇方向而去。 第190章 还有人活着! “姑娘,咱们是要去哪?”平安镇码头,吩咐完船家停靠在附近等候的春儿问。 “三条巷,程家。” 萧祈年在信上说刑部带回去指证漕运使王诫的重要证人程东失踪了,本是进展顺利的案件恐生变,未免不测,希望江晚能去一趟平安镇将程家人保护起来。 “姑娘,可要寻个马车?” “不用。”江晚的视线落在右前方的一个小乞丐身上,春儿立懂。当即上前与那小乞丐问道: “最近、最快的路去三条巷,十个铜板。” 本是随便坐在地上的小乞丐立即起身接了这活儿,不得不说,若论走街串巷、探寻消息,这些乞丐必有一席之地。 “小姐是要去三条巷哪家?”路上,小乞丐走得急却不耽误他说话。 “程家。”江晚回他,想了想复又加了句:“程主簿程家。” 平安镇隶属于天门县,天门县的县衙就设在平安镇上。程东,曾是天门县县令的主簿。 “哦,是他家啊,小子知道,就在三条巷东,小姐请往这边走。”有了明确的目的地,小乞丐脚下生风,在横七竖八的小巷子里左穿右穿。 “姑娘,你看——”春儿忽然惊讶的指着不远处的半空,那里有浓密的黑烟从一户人家拔地而起,带着无数烟尘逐渐往四周蔓延,空气中刺鼻的焦糊味越来越浓。 “造孽啊,这边可全都是人家!”小乞丐忍不住一拍大腿,脚上的速度又加快几分:“小姐,待送你们到程家,我就赶过去救——” 小乞丐本是想说他要去帮忙救火,可刚拐到三条巷上,他整个人便怔住了。 “怎么了?”江晚随后跟上,就见那小乞丐手指失火的方向,讷讷道: “那个失火的宅子……好像就是程家。” 话音刚落,他便觉着身边似有一阵风拂过,方才那位小姐连同她的婢女都不见了。 平安镇近期无雨,天干物燥极容易助长火烧,午后大好的日头被越发浓重的烟幕遮住,未免多事,江晚与春儿直接从程家侧面的院墙翻入。 刚一入院,两人便瞧见一穿着灰蒙蒙短袄的小厮倒在血泊中。 “死、死了……”春儿壮着胆上前,又吓得往后连退几步。 江晚瞥了一眼此人脖颈上的血痕,一刀致命。 “走!”往里走。 身后的程宅大门被人故意从里面栓住,外面的人好似在撞门,可等他们撞开,里面的火势便不可控了,无论救火还是救人都将会是难上加难。 不过,救火不是她过来程家地目的,救人才是!无视身后“哐哐”直响的大门,江晚径直离开。 春儿听话的紧跟在江晚身后往后宅去,一路上在躲避火势的同时,断断续续的又见到几个倒在血泊中的下人,伤口皆是脖颈——干脆利落、一刀致命。 来不及探究,江晚心底发沉,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乃至后宅庭院,她甚至不用特意去寻主人家的房间——西厢房的房门外倒着一圈人,有男有女,有的手边散落着刀剑,有的握着木棍,他们像是在奋力阻拦着什么,但很显然不济于事。 屋檐下,蔓延的火烧烧得“噼里啪啦”作响,江晚深吸一口气,随手取了些灵泉水打湿两人全身,掩住口鼻冒着四溅的火星冲入门内,刚一进门便瞧见倒在外间地上的两个丫鬟,火舌正无情地舔舐着她们的衣角。 江晚皱了皱眉,将翠儿提溜出来。 “哇塞哇塞,好烫好烫,要变烤蛇了!!!” “会布雨吗?”江晚一只手按住咋咋呼呼的小蛇,淡声问。 “啊~不、不会啊……”她倒是想呢!可事实就是她只是个蛇,并非为龙。 “那就用这个。”江晚随手将一道符箓丢在地上,那是雷雨符。 其实江晚一直擅画符,只是以前身负灵力被封锁,她也不大乐意耗费,索性就没怎么画过。但是现在不一样——她发现天道默认了自己可以将修为再拔一拔高,虽然不靠外物的情况下话,提升速度缓慢了些。 “雷、雷符?”能不能招来雨两说,但她有可能先被那雷劈死吧?! “准确来说是雷雨符,你早晚都是要化形的,提前感受一下雷霆之势也未尝不可。” “……”嘤嘤,那她不化形了不行吗? 显然不行。 “速速!”江晚哐哐两下,给了翠儿两个爆栗子。 “……好吧。”翠儿耷拉着脑袋,用蛇尾卷起雷雨符往外窜去。 “她行吗?”春儿有些担忧地问。 “不行也得行。”此之一事,对于翠儿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小心——!” 江晚刚刚目送着翠儿带着雷雨符离开,就听见一旁的春儿大喝了一声——原是房梁断了一根,烧的通红的柱子就要往江晚身上落。 这时,就见江晚如同鬼魅般身形一闪,直接移进了火势更大的内室,那里……隔着一片烟熏雾燎,她看见了紧紧挨在一处的三个人——他们像是一串糖葫芦,被一柄长剑钉死在床沿下方。 江晚下意识的在脑海里勾勒出当时的情形:面对持剑闯入的恶人,妇人已知逃不过,只能紧紧抱着孩子,将之护在身下。与此同时,被下人们护着过来的老太太,毅然决然地展臂,以身做盾将那一对母子护住…… 江晚沉默了片刻,直到横梁上传出不堪重负的闷响——横梁要断了,这里即将塌陷! 可就在江晚准备吩咐春儿撤出去时,却忽然听见那母子三人所在的方向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呻吟声。 还有人活着! 江晚当即纵身上前查看,这才发现呻吟声是来自于妇人怀中的孩子。 那是个男孩,年纪约莫三四岁,嘴角沁着血,他不是没有受伤,而是因为身后两人替他挡住了大部分长剑和压力,刺入他腹部的只有剑尖。 可即便如此,若是等外面的人撞门而入,也来不及扑灭这里蔓延的大火,身受重伤又吸入过多烟尘的他……依旧是个死。 这应该也是杀手并未再补刀的主要原因。 “哗啦——”横梁断裂,轰然坠落,带着万千火星狠狠地砸落在地上。紧接着,失去支撑的屋顶随之扭曲、崩塌,砸起无数烟尘,火焰持续跳跃着、兴奋着,渐渐吞没了屋内的一切。 第191章 我错了,行吗? “轰隆——” “哗啦啦——” 明明是晴空万里,却偏偏只在三条巷这一小片区域下起了蒙蒙细雨,雨势甚至还有变大的趋势。 妈耶~,吓死蛇了! 妈耶~,蛇居然成功了! 妈耶~,主人不见了…… 翠儿整条蛇都不好了!!! 魂戒空间,江晚皱着眉给小男孩处理着腹部的伤口。方才情急之下,江晚压根儿来不及拔剑,只得将这祖孙三代和春儿一同收进魂戒。 老太太和妇人是真的没救了,但是小男孩还可以! 候在旁边随时准备搭手的春儿亦是一脸紧张,她从来不知道这么小的一个身体,竟然会涌那么多血……嗯?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在戳她的胳膊? 春儿侧过脸去,正好与“小石人”版的岩峋面对面。春儿没说话,以眼神示意:干嘛? 岩峋:“大长虫呢?” 大长虫“唰”的一下就从这里消失了,他知道肯定是被主人召唤出去了。可是眼下,主人她们都进来了,怎么唯独少了大长虫? 春儿挠了挠头:“她……好像去布雨了。” “布……雨?” 岩峋一副“你看我像个傻子吗”的表情看着春儿,春儿实在受不了他那双真·黑洞洞·不是形容词的双眼,叹了口气: “姑娘让她去的,放心吧,准没事儿!” 岩峋瓮声瓮气道:“……那还是有点子遗憾的。” 春儿:……她不想说话,她自闭了。 小男孩的伤口很快处理好的,人虽然是暂时性昏迷,但江晚有把握对方绝对没有生命危险。 “姑娘,咱们出去吗?”春儿实在受不了那道眼巴巴盯着自己的视线,行,她代为开口可以吧? “再等等。”等外面的火被扑灭,等外面的天彻底黑下来。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江晚给小男孩下的安神药很重,他一直没醒。 这期间春儿也没闲着,她被江晚扔到岩峋的腰窝处泡温泉去了,边泡边啃着百花饼,最惬意人的非他莫属。 至于江晚~ “这里。”她指挥着岩峋在平整的空地上,以山石筑了张长五六丈、宽二丈的长桌,两侧各配备了几个石凳。“好像宽了点……” 将宽度减半后,江晚满意点头,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催动灵力。瞬间,那硕大的桌子表面便均匀的“铺”上了一层木材。 随后,她又吩咐岩峋去寻几棵长短、粗细差不多的柱子,依次搭在长桌两侧。虽说魂戒空间无晴雨,但是搭个棚子她瞧着舒坦。至于棚顶,留着春儿练手。 除此之外,江晚还让岩峋新起了一间屋子,专门用来收治病人,每次都用外面那块大石板也不是个事儿。 弄好了这一切后,江晚带着春儿离开了魂戒空间,小男孩暂时留在那里。 此时,天已黑了个彻底。 江晚与春儿立于黑漆漆一片的废墟之上,虽然下过雨,可空气里仍然弥漫着一股儿难闻的焦糊味,一团又一团由黑水汇聚而成的小水洼上,倒映着坍塌的墙面和恍若蒙了层暗影的月光。 “主人,嘤嘤嘤,主人你终于回来了!”一道青色由远及近,“蹭”的一下跳到江晚的怀里。 若是以往,翠儿是不敢的,但是这冬二月的夜它是真冷啊,蛇蛇啊,她要被冻死了啊啊啊啊啊! “你做的很好。”江晚并没有推开青蛇,而是抬手覆在她湿冷光滑的皮肤上,将一簇灵力送入蛇身。 翠儿被这簇灵力安抚得真哼哼,舒服,真是太舒服了,比窝在岩峋那小山洞里睡觉不知舒服多少。 “你且先进去,守好那个孩子。”安抚过青蛇,江晚随手将她送回了魂戒。春儿就站在她家姑娘的身后,等待吩咐。 就在这时,清冷的废墟之上蓦地响起“嗖”的一声,江晚抬手,一张纸条被她以两指夹住。 “什么人?!”春儿神色一凛,低声喝道。 “无妨。”江晚摆了摆手:“就是个送信的。” 刚刚那个力度,就是杀只鸡都杀不死。 果然,展开信笺,便见三个字跃然纸上:“黄龙寨。” 黄龙寨? 江晚皱了皱眉,没听说过。 她将纸条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没有其他字了,甚至没有署名。但是这个纸条的折叠方式有些意思,其主先是随手折了折,后又不满意地打开,边对边、角对角工整地折好。 平安镇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孤零零地等在路边。从远方赶回的黑衣男子径直坐在车辕上,驱动正悠闲啃着路边野草儿的马儿前行。 “送过去了?”马车缓慢启动,车内传出一道软软糯糯的女声。 “嗯。”头戴斗笠的黑衣男子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无影啊……”车内的女子似乎有些不满:“咱就说能不能不要这么敷衍?显得我问的很多余。” 无影:…… “怎么不说话呢?!”半晌没等来回复的女子怒气值飙升,正在赶车的无影长长的叹息一声: “送过去了。” “是这个问题吗?”女子又问,怒气值丝毫不减。 “?”无影莫名地问:“不然呢?” “我是问:能不能不这么敷衍?!” 无影:“……好。” “你看,又敷衍!” 无影不想说话,可下一秒,一条浑圆雪白的大尾巴自车内伸出、勾住他的细腰,狠狠地往车内一拉—— 车内娇小的青衫姑娘小脸气鼓鼓得像塞了两个包子,一双大大的美眸沁了层水雾,小嘴撅得高高的就差挂个油壶。 “唉——”无影长叹一声:“我错了,行吗?” “本来就是你的错,你还不服?!”青衫小姑娘哼哼道。 “你先撒开。”无影指了指腰腹上的尾巴。他不是挣脱不开,只是怕伤到她。 “噢~”青衫小姑娘乖乖地松开了尾巴,就见那无影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乖一点,咱们先去寻人。” “噢~”青衫小姑娘软软地应着,盘膝坐在铺着厚厚一层羊毛地毯的车厢里,没有丝毫顶嘴。 无影眸光幽深地落在马车里角落里的三条大尾巴上,要快一点了,她已经维持不住人形了。 第192章 黄龙寨 “先寻个地方住一宿,明日去问一问黄龙——”另一侧,江晚与春儿正抬步往外走,刚到巷口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瑟缩在墙角。 是他? 那个白日给她们引路的小乞丐。 得了江晚的允许,春儿上前叫人:“你怎么在这里?” 还弄得身上、脸上都脏兮兮的。 “咦?”小乞丐也很惊讶,他还以为这两位姑娘早就离开了呢! “下午只顾着救火,太累了,回不去城外破庙,干脆在这儿猫一夜。”小乞丐笑眯眯的回答,丝毫没有对命运坎坷的一点点埋怨。 “随我们走吧。”江晚道。 “啊?”小乞丐愣了愣。 “有事请教你。”她有一种直觉,这小乞丐或许知道那个黄龙寨。 “好!”白日里赚的十个铜板还被他仔细地揣在胸口,如果能再多赚一点……小乞丐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已经露出大脚趾的单鞋……他想买双棉鞋!就是旧的也好! 可是出乎小乞丐意料之外的是,这位特别好看的姑娘不仅给他单独在客栈开了间房,还让另外一个叫做春儿的姑娘买了一套棉衣鞋袜来。 “太晚了,只来得及买这些,你将就着穿穿。”春儿与小乞丐道,那成衣店的门还是她坚持不懈才敲开的呢!若非是见她买的多,已经睡下掌柜估计骂人的心都有了。 什么将就穿穿……小乞丐低头摸了摸新棉衣,他从来没穿过这样好的衣服。 事实证明,春儿给小乞丐买的衣服确实尺寸不符,但还好,只是大了不是小了。 江晚看着将袖子卷了个边上去的小乞丐,将一碗热粥和几个热馒头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 客栈这会儿也没人做饭,白粥白馒头配些小菜也还将就。她与春儿刚刚吃完,剩下这些都是留给小乞丐的。 “谢……谢谢。”小乞丐紧张的同手同脚的坐下,小口的吃着饭,就怕动作粗鲁惹得贵人姑娘不喜。 “你叫什么名字?” “十一。”小乞丐边吃边回答。 “十一?” “嗯!”小乞丐重重点了点头:“老乞丐说,我是第十一个出生在城郊破庙里的娃娃,所以就叫十一。” “老乞丐?” 提到这个,小乞丐默默放下手中的碗:“他已经不在了。” 又老又病,前年那一冬,他没扛过去。 “你多大了?”触及小乞丐的伤心事,江晚索性换了个问题。 “十一!” 巧了么不是,还是十一。 江晚笑了笑:“十一,你先吃着,然后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我有事问你。” “现在就可以问!”又吃又穿又住,他若不能帮上忙,这心里总觉得不得劲。 许是看出了十一的局促和不安,江晚也知道现在若是不问,今夜对方是不敢安心的睡了。 “你可知黄龙寨?” “黄龙寨?”十一面露讶异:“知道!” 江晚与春儿对视一眼,没想到他还真是知道。 “黄龙寨总寨离这儿不远,就在黄龙山上,半日能到。” “总寨?” “嗯!”十一解释:“除了总寨外,还有七个分寨,傍水而生,落脚点不一。” 傍水而生,不就是水匪? “可有身手特别厉害的人?”程家十数口人的致命伤,很显然出自一人之手。如果她猜的没错的话,给她深夜递消息的人应该是告诉她:杀手来自黄龙寨。 十一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好,你先吃吧,吃饱了就去睡。明日……咱们出发去黄龙寨!” 得了活,十一飞速的吃完,揣了春儿硬塞给他的两个馒头回了房。 “姑娘,咱们是不是给王爷去个信?”倒不是说她春儿惧了那什么黄龙寨,只是……王爷只说保护程家人,没说让剿匪啊!姑娘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明显是要去干架!!! “可以。”不过等萧祈年得了信,黄龙寨这边恐怕已经被她碾平了。 翌日,一辆装饰贵气的马车晃晃悠悠地从平安镇出发,车后还叠放着一排大箱小箱,乍一眼望去,就是妥妥的富贵老爷出行。 “姑、姑娘……这真行吗?”坐在车外扮作小厮的十一是真的紧张,昨夜说去黄龙寨,他以为就是在山脚下看看,可没成想上了马车就变成了佯装被劫、打入黄龙寨内部! “放心,你只要将我们丢下,假装害怕驾车离开就行。” “不行!”十一猛地摇头:“我年纪虽小,但好歹也是男子——” “你若想跟着我们姑娘吃香喝辣,就照做。”春儿打断十一的话道,什么黄龙寨,就是再来十个八个也不好使。 十一默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姑娘,树林里好像有人。”春儿仔细感知着周边的动静,自从吃了百花饼、泡了灵泉之后,她的五感变得更加敏锐,尤其是与身边的花草树木,似乎建立了一种很微妙的联系,它们……就像是她的眼睛、耳朵,时刻将一些信息传送回来。 “嗯。”江晚不甚在意,想必是黄龙寨的哨子。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会儿。 “姑娘,树林里的人变多了,大概有……十五个。”春儿话音刚落,马车忽然被截停。 “你、你……”十一一脸紧张的望着正前方扛着刀的虬髯大汉,忘词儿了。 “发生了什么?”这时,伴随着一道清浅的声音,马车里走出来一个人,正是女扮男装的春儿。 “快进去!”总算想起了台词的十一一把将春儿推进车厢,尽管如此,正前方那个大汉还是看出了春儿女扮男装的身份。 “哟嗬!没想到还有个水嫩嫩的小姑娘!”一阵哄闹声在四下里此起彼伏,他们的马车被包围了。 “姑娘,您看够白了吗?”春儿死命的往脸上扑着粉,扑得惨白惨白的,没办法,她是真不怕……唉,演技不够,粉来凑。 “够了,出去吧。” “嗯嗯!”就在一群山贼扛着刀剑往前一步步靠近、围拢的时候,“吓”得脸色苍白的春儿再次走出马车,好似在给自己壮着胆般的大声嚷嚷道:“你、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拦我家公子的马车!你们可知我家公子是谁?!” “哟,是谁?说出来听听!”大汉摆明了调戏小姑娘的意思,与周遭的一行兄弟笑得更欢。 第193章 舍得了儿子就套得了娘 春儿紧张得直哆嗦,半天没再说出一句话。大汉有些不耐烦了:“车上的人,都给老子下来!” 说着,就有最靠近车厢的人透过帘子用刀往里戳。不过才一下,车内立刻响起一道女子的惊叫声。 “哟!”大汉的脸上明显是既惊喜又兴奋:“这就是你所谓的公子?” 春儿:……她能不能说,其实她也没想到自家姑娘走的是这个路子? 先前途中她是这样问的:“姑娘,咱们就不能隐藏踪迹,偷偷摸上山?” 以她对花草树木的操控,想要躲过那些山贼不是问题。 “不。”江晚摇头表示拒绝。 春儿想了想:“姑娘是想先摸清山贼情况,再一网打尽?” 其实以她们俩的武力值,即便是明面冲突,也很难落个下风。 江晚继续摇头。 春儿又想了一想,蓦地眼神一亮:“那姑娘是想攻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江晚认真地看着春儿,眨了眨眼:“有没有可能……我就是单纯想被劫个色?” 春儿:…… “小狐狸曾说这种劫财劫色的游戏很有趣。” “……白珏前辈说的?”春儿有些疑惑,白珏前辈瞧着……算了,确实有点不靠谱。 “对。”白珏在凡间的经验,比她和白璃加起来还多。 “那姑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辰王殿下知道您是自愿被劫……”春儿这话还没说完呢,就觉得身上凉飕飕的,当即发誓道:“我肯定是不会说的!” 再说眼下,她与十一、还有同样女扮男装的姑娘都被赶下了车,瑟缩成一团。 那些山贼们倒也不是不对她们感兴趣,而是相对来说,财帛更动人心。喏,都在车尾箱子那边扒拉着呢! 没错!箱子里装的都是实打实的金银,姑娘说了:舍得了儿子就套得了娘。 她不懂,但大为震撼并表示服从。 “差不多了。”一道轻声细语传入春儿和十一的耳朵里。 十一就瞧见看看守他们的这一个山贼,不知怎么就忽然一个踉跄,差点儿倒在地上。就在他骂骂咧咧的去扯莫名缠在自己脚腕上的草时,十一蓦然发力窜到车辕上,一马鞭甩得吃痛的马儿直冲前方而去。 “快、快拦住他!”大汉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高呼道。可他们的人都凑在车尾抬箱子,前面空空如也,如何拦?! 大汉气的跳脚,可一回过头看见一箱又一箱的金银珠宝都在,两个模样俊俏的妞儿也在,提着的心顿时落回了原处——不过就是个没用的小子和空马车,损失了也不打紧! 想到这里,大汉不怀好意地往江晚那边走,大概不足一米距离时就要伸手去摸江晚的小脸,哪知人还没摸到,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吧唧”一下往前倒去。 好在他反应也算快,立即用双手去撑地,不过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没成想其中一只手掌竟恰巧按在了一根木刺上,木刺深深地扎进他的掌心,将掌面穿了个透。 “啊——!”大汉又痛又气,嚎叫起来。 后面有其他山贼跟上,脸上布满了诧异之色:这好好的一段路不走,怎么韩头儿偏往那湿滑的青苔上踩? 这时,先前看守江晚她们的那个终于摆脱了缠脚的藤蔓,刚往这边走了两步,就在双方距离不足一米时,头顶不知何时飞过一只“嘎嘎”直叫的乌鸦,那人下意识的抬头,一坨鸟屎落在了他微张的嘴巴里…… “那个~”这时,春儿弱弱地出声:“其实我们此次经过,正是为了去京城的般若寺求见普寂大师。我家姑娘她近来~似乎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东西,凡是靠近她一米以内的人,都会倒霉……” 啥?倒霉? 耐心耗尽的大汉冲着春儿吼道:“编,再编!你当我们都是傻子?” 什么霉运能这么玄乎?! 春儿撇了撇嘴,一副你不信那就试试的委屈模样。 还真别说,他还真试了。 结果就是被迫硬着头皮去接近江晚的那个兄弟一脚踩中一条彩色大蜈蚣,蜈蚣吃痛返身钻进他的裤脚里咬了他一口,啧,那脚腕子又黑又紫,肿得老高了! “你看吧~”春儿佯装落泪,随手抹了抹:“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不敢带随从,现在好了,连唯一的马夫都跑了,这可怎么是好啊~呜呜呜……” “闭嘴!”大汉被她哭的心烦,气愤的往地上啐了一口,这娘们还真他妈的邪门! 但是这个时候,又有人提出了质疑:“那你怎么没事?!” 春儿:……额,忘了这茬。 “也不是没事。”江晚拉过春儿,将她的衣袖往上拉了拉,只见原本应该光滑的胳膊上,此时竟密密麻麻长满了红色疙瘩,有的还流着脓。“这就是她受到的诅咒。” 春儿:……哪来的?不疼不痒她都没感觉。 十多个围上来的汉子见此忍不住纷纷后退一步。 “怎、怎么办?”有山匪捂着口鼻皱着眉问,生怕被传染上。 怎么办? “先带走!”即便是不能碰,但以他的经验,足以卖上个好价钱。 “可是……” “离远点就行了!”他还要赶着回去处理伤口。 于是,一行人扛上箱子在前,用绳子绑着两个姑娘的手腕在后,远远地拖着往山上走。 “姑娘,我这手臂……”春儿低声问着,别说是那群山匪,就是她自己瞧见那些脓包也吓了一大跳。 “只是个障眼法。” 那就行那就行,春儿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她是真没想到啊,姑娘所谓的想被劫个色,真的单纯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劫个色,只能远观不能亵玩的那种“色”。 黄龙寨就驻扎在半山腰上,四下皆有岗哨。江晚她们是被带着从正门进去的,十几个人动静是真不小,引得寨子里的山匪们频频来看。 “哎,你瞧后面被绑着的是姑娘吧?”虽然穿着男子的衣裳,但那细皮嫩肉的,可不像个男人。 “嘶,不是吧?”另外一个山匪打量了几眼:“韩头儿最好女色,若是姑娘,就这姿色,恐怕在山下就……” “也是。”瞧他们衣裳完好无损,脸色除了被吓得白了些也没什么,难不成真是男人? 就在此时,一个宿醉未完全清醒的酒蒙子精虫上脑跟上了队伍,就尾在被劫的江晚身后,可不等他靠近,忽然左脚踩右脚,“啪”的一下摔倒,很不幸,他别在腰间的匕首一个不慎插进了肚子…… 第194章 没有钥匙 江晚和春儿被关在一间离人群最远的一间柴房,无人敢靠近,只因实在太邪门。 “姑娘,早去早回。”夜幕降临,江晚要出去晃荡一圈。春儿倒是不担心她家姑娘会出什么事,反倒是那些山贼要小心了。 “嗯,你先睡吧。”末了,想想她们身处的环境,复又追加了句:“睡不着就打坐。” “好的。”其实姑娘也不必担心她,白日里那些幺蛾子半数都是她操纵着草木之力搞出来的,如今,她可不是当初那个被绑进春香楼,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 江晚溜了,第一个点不是最热闹的山匪议事堂,而是库房。被关进柴房前她亲眼瞧见那些山贼将装满了金银的箱子抬去了西南角。啧,真当她的银子是好抢的? 几乎所有的山贼都在庆祝,西南角这边只留了两个倒霉蛋看守,没办法,谁让他们猜拳猜输了?可这两个倒霉蛋显然没想到,更倒霉的的事情还在后面——眼皮好重,上下打架……“咚”“咚”两声,先后砸倒在地。 江晚顺利进入黄龙寨的库房,说是库房其实有些牵强,这里只是个山洞,不过还算干燥整洁但不整齐。 这些山贼是有什么都往里面丢,一打眼瞧见的便是她自己的那几个箱子。江晚往山洞里大概的扫了一眼:金银细软、布匹绸缎,啧,竟然还有各色胡乱堆放的兵器,那她就……敬谢不敏了? 离开山洞,外面那俩还躺在地上。她缓缓地走在空旷无人的山道上,目的地是议事堂。走着走着,迎面忽然走来一个正提着裤子的山匪,大眼小眼对视间,江晚率先弹出手上把玩的银裸子,正中眉心。 “晦气。”人虽然脏,但是银子是干净的。她走过去弯下腰去捡滚落在路边草丛里的银裸子,一抬头就瞧见了不远处树下正在做那不可描述事情的两个人,只不过,女子似乎是被强迫的……想起先前那人提裤子的动作,江晚皱了皱眉,她觉得手里这枚银裸子也不干净了。 “你可以走了。” 片刻后,江晚背对着那失神地躺在地上的女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银裸子扔回了魂戒。 身后的女子没有动静,江晚蹙眉起身,正要走,就发现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住。 “你是朝廷派来救那人的吗?” “?” “可以将我们一起带走吗?” “你们是……” “被强抢来的姑娘。”那女子惨笑一声,眼神黯淡:“大概还有十来个,就在前面的山洞里关着。” “去看看。”她总要搞清楚状况,再谈救不救吧? “我就不去了。”女子缓缓起身,也不去理衣服,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山崖上。 江晚皱了皱眉:“你不领路,我就不去了。” “……”女子有些无语:“也好,临死前再积点功德。” 山洞确实不远,但是远不如存放金银财帛的那个山洞宽敞干净,一进山洞,便能闻见一股儿子湿霉味,这让她想起了带走完颜宗英的那个县衙地牢。 山洞里,仿照着县衙地牢的模样,依着山壁制了几个牢笼,有大有小。她们刚一进门,就有无数双眼睛望了过来,或是麻木的,或是空洞的,或是死寂的,只一眼又挪开。 “都在这里了。”女子道,转身又要往外走。 “等一下。”江晚将人叫住:“还有一个呢?” 不是把她认错成朝廷的人了? 那该被朝廷救走的又是谁? “在里面。”里面有一个单独的小牢房。 “带路吧。” “……”女子的眼神中多了一抹无语,往里走只这一条路,需要带路吗? 江晚以眼神回应:需要的。 那女子认命的往里走,江晚跟随在后。 山洞越往里走越阴暗,尤其是最里面,只点了盏昏黄的煤油灯。但是这些对于江晚来说并不是问题,你猜她瞧见了谁? “你怎么在这里?”隔着牢笼,江晚蹙着眉看向里面的人。 “郡……您怎么——”牢笼里的人显然也很惊讶。 “出去再说。”江晚打断对方的话,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对方又岂能不知?可是—— “没有钥匙。” 跟在江晚身后的女子忽然想到:“钥匙应该是在……” 话未说完,就瞧见身前的不长得算高的“公子”伸手往那栓门的铁链轻轻一扯,牢门开了。 目睹一切的两个人:…… 反正扯都扯了,也不差那一个两个。往外走的功夫,江晚是见一个铁链就扯一个,一直到了外面呼吸到新鲜空气后,她才回身问:“白大人,说吧,你怎么会在这儿?” 没错,被关起来的这个倒霉蛋正是白珩。夜色下的白珩沉默了片刻:“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刚好,她也不是很有空,眼瞅着议事堂那边的聚会就要结束了。 “我是追着证人的踪迹一路过来的。”他辛苦带回的证人从京城失踪,他在发现对方踪迹的第一时间就跟了上去。 “程东?”江晚偏了偏头问。 “郡主也知道?”白珩有些惊讶,他一路追踪至此,并不知辰王的动作。 “嗯,我也是为他而来。”江晚简单的将萧祈年交给她的事提了一提:“只是,我慢了一步。” 白珩紧蹙着眉头:“郡主的意思是……程家出事了?” “嗯,被人灭了满门。”关于那个活着的小子,她并不打算现在说出来。 白珩闭了闭眼,双拳紧握:“其实程东的胆子很小,起初并不愿意去京城作证,是我说服了他,没想到……” 害了他全家,或许就连程东本人业也凶多吉少。 这时,江晚忽然问:“你是说,你是追着程东的踪迹来到这儿?” 巧了,她也是追着灭程家满门的凶手来到这里。 “嗯,昨日刚到这里,就中了那些山匪的软骨散,再醒来了,已经被关在山洞牢房内。”但奇怪的是,一日下来那些山匪似乎没有动他的意思,可以说是爱搭不理。 “还能动手吗?”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江晚往洞口那逃出来的十几个姑娘走去,边走边问。 白珩摇了摇头:“恐怕不行。” 他身上的软骨散还没有完全散尽,手上没什么力气,动不了刀剑。 “我们兵分两路,你去找一下这些山匪的账册,我去议事大厅——” “我知道!”因着逐渐靠近,有个耳尖的绿袄姑娘突然出声。 第195章 狡兔还有三窟呢 “我也知道!”忽然,又一个红袄姑娘紧随其后。 江晚莫名地看向她们:“你们知道什么?” “账本!”绿袄姑娘往前走了两步:“我见过大当家的账本,就在床头的柜子里锁着!” “不对,你说得不对!”红袄姑娘辩驳着:“明明是在议事堂宝座里面放着!” 一时间,两个姑娘争执起来,江晚忽而插话:“有没有可能你们说的都是对的?” 狡兔还有三窟呢? “这样,你——”江晚指了指绿袄姑娘:“你与白大人,算了,白大人软脚虾一个……” 白珩:…… 江晚让白珩看着其他那些姑娘,最重要的是不要寻死。她则是带着红袄绿袄两个姑娘去了柴房,叫上了春儿。 “我们兵分两路。”江晚指挥着春儿与那绿袄姑娘去大当家睡觉的地方,她则是带着红袄姑娘去了议事堂。 说来也巧,刚刚摸进议事堂窗外,就听见里面有人说了句:“大当家的,既然那个女子不详,咱们还是将之杀掉最好!” 许是议事堂人多嘈杂,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却也省了江晚不少事。 “直接发卖出去不也一样?还能赚两个钱用用呢!”另外一道熟悉的声音反驳着,正是劫了江晚她们的韩头儿。 “愚蠢!若是——” “行了。”黄龙寨的大当家徐黄龙摆了摆手,看向左手第一人,询问道: “您以为如何?” 徐黄龙的下首,坐着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一只手抓着个羊腿,一只手提着壶酒,吃得好不快哉!听见徐黄龙问话,他想了想道:“若是你们觉得累赘,给我带走!” 对于这种特殊体质,主公应该很感兴趣! “那就……麻烦亥王了。”徐黄龙笑了笑,向旁边的小弟招了招手:“昨日的事情还要谢谢您出手,这里有些小小的敬意,还望笑纳!” 亥王闻之哈哈大笑,只夸徐黄龙是个懂事的,又言:“程家任何人都不会再影响到你们,放手大胆的做!” 徐黄龙听到这句保证,笑得更开心了:“那牢中那小子?” 提到白珩,亥王吃东西的动作顿了顿:“先留几日,若是办不成那事儿,再杀也不迟!” 那事儿?哪事儿? 窗外的江晚听得眉头直皱,首先她确认了灭们程家十数口的凶手,其次,这个凶手似乎对白珩很感兴趣? 红袄姑娘是个聪明的,将具体的位置指给江晚后,随着对方往无人的地方退了退,没有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你先回去,告诉春儿他们,带着另一半账册和所有人往山上走。”这边眼瞅着快结束了,届时定有人去换防,无论是库房山洞还是押人的山洞都得暴露。 “嗯。”红袄姑娘点头,转头就往来时路跑。 果不出江晚所料,一炷香的功夫,陆陆续续便有人从议事堂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山寨里开始骚动起来,原本留在议事堂内说着小话的几个当家紧跟着冲了出去。 议事堂,空了。 一道小巧的身影趁着没人注意这边溜了进去,摸到正中间那个大当家坐的虎皮阔背交椅上。说是交椅吧但又不像,撩开虎皮就会发现椅子下端不是空的,而是像个柜子似的实实在在落在地上。 红袄姑娘之所以知道这个椅子的不寻常原因,是因为她长相娇美,被掳上山的第一天就献给了大当家徐黄龙,当时那姓徐的就是在这里……至于绿袄姑娘,自不必多说。除了这种时候,她们根本没有机会接近大当家。 柜子前脸虽然有锁但不难开,只需要轻轻一捏。果然,里面不仅整整齐齐码着几个账本,还有几封信件。 现在不是看的时候,她随手把柜子里的东西尽数扔进魂戒,刚准备盖好虎皮,就感觉到一阵劲风直袭自己的后脑勺。 是徐黄龙回来了? 江晚下意识的矮身往侧面一扑,尚未回过神,劲风再次急袭而来。对方的速度很快,超乎她的意料。 但是对方快,江晚的速度更快,但见她的身形好似鬼魅,瞬间与那人拉开差距,留在两人之间的是一道道残影。 “嗯?!”连续三掌都没有击中,来人神色凝重起来。也正是这个时候江晚才来得及看清楚对方的模样,是那个灭了程家满门的凶手! “你是谁?”江晚沉声问。 “小丫头你又是谁?”亥王来此不过才那么两三日,对黄龙寨上下的人并不熟悉,自然也认不出江晚来。 江晚没说话,警惕的望向那人。 亥王也没有说话,背着一只手站在原地。 忽然,她察觉到对方的身上似乎多了一丝奇异的波动,很熟悉,似乎是—— 江晚随手薅起议事堂内的一把椅子,灌输了内劲甩向那人,接着便是两把、三把……足足十几把,但是不敌对方一掌之力。那人的掌风似乎在顷刻间多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毫不留情的往江晚面门袭去。 若是寻常人,自然认不出这是什么,但是她不是寻常人。 势? 此人的掌风明显与先前不同,带着一股儿不属于凡间的势,此势有摧枯拉朽之力,已接近所谓的地仙。这种势……江晚的瞳孔瞬间微缩,她见过! 亥王本以为此招一出,必能将对方擒下。可就在他已逼近对方面门时,那人手中蓦地出现一根萦绕着紫金色气息的长棍,一棍便狠狠地砸在自己的手腕上…… 疼,钻心刺骨的疼! 亥王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疼痛感了!微微愣神间,便见那棍子再次向他挥来,带着一股让他心神惶恐的力量,这种力量,他只在主公身上感受到过! 怎么办? 只能硬抗! 亥王快速伸出另外一只手,毫不犹豫的抵挡在身前,只听见“咔嚓”一声,这只手骨也断了! 好在,此时外面冲进来几个人,其中便有大当家徐黄龙,亥王秉承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思,用上了自己最快的速度闪入人群,头也未回直接遁走。 “你、你是……”徐黄龙瞥见亥王垂下的一双手,好像是断了?可他来不及深究,身形已被里面的女子牢牢锁住。 第196章 还挺矫情 亥王跑了。 不是她追不上,而是整个黄龙寨上下都在搜山,她要顾及那十几个人的安全。 一如她的预想,发现人没了时,徐黄龙立即命二当家和三当家下山去追,可追着追着二当家率先发现不对劲:“都是些娘们!脚程就是再快又能快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二当家让三当家带着人继续搜寻,他则是返回了山寨。 “大哥!您说她们有没有可能还藏在山寨里没走?”那些聪明人不是都说什么,灯下黑? “带一部分兄弟去搜!”得知人跑了没有生气,得知库房的金银财帛不翼而飞,徐黄龙这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寨里没有就往山上去,一寸一寸的搜,务必将人带物都给老子找到!” 但是他也不想想只那十几个姑娘,常日里吃不好穿不暖也就罢了,还要时刻成为他们发泄的工具,呵,怎么带走那么多东西的呢?人在气头上,脑子是真的会短路。 眼下,江晚随手扯了扯方才散落在身后的一头长发,桀骜得以手中的紫金琉璃棍直指徐黄龙等人:“说吧,要死还是要活?” 这个时候,徐黄龙就是反应再迟钝也已经认出了江晚的身份——那个白日里被掳上山的不祥女子。 尽管相距至少有一丈远,但徐黄龙还是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没看到吗?就是亥王那种让他无法企及的身手,遇见她,也得生生折断一双手。 既然敌退,我自然进。 于是,外面的山匪就瞧见议事堂这里,以他们大当家为首的十几个兄弟一步一步的退出门外,还在继续退。 议事堂里有什么? 大家好奇的伸长脖子往里面瞧。不多久,就看见一个穿着男子衣裳的女儿家持着一根泛着七彩的棍子一步一步往外走。她每往前一步,徐黄龙他们就往后一步。 走到了议事堂外,江晚的视线越过徐黄龙落在亥王逃跑的方向,虽然对方身形魁梧,与萧右弦描述的矮小男子不符,但是她可以肯定,双方肯定有莫大的关联! 怪不得以萧右弦的身手也没能躲过那几乎致命的两刀,就是未洗髓伐骨后的萧祈年也未必能躲得过!他们之间的武力值已经不在相同的层面,就相当于一个成年对付一个刚会走路的婴孩——毫无抵抗之力! 很快,江晚的视线收了回来,没去管徐黄龙等人,转身去了侧面的山道,确定无人敢跟上来时,她将翠儿放了出来:“去找春儿她们。” 春儿她们其实上得并不高,怎么说呢?中了软骨散的白珩比女子还不如,唉……看在赢儿的份上,她最终没狠心抛弃他,而是寻了个不大显眼的山坳躲了进去。 至于为什么没被搜山的山匪发现,自然是她催动了此处的花草树木,使之长得茂密且高大。最重要的是,从外面往此处看,草木根本没有踩踏的痕迹。 翠儿在速度一道上的造诣很深,刚从江晚那边脱手,就出现在山坳这边。 “啊——,有蛇!”忽然,本就身处惊惶恐惧中的一个姑娘低呼了一声,春儿抬头看去,正好与翠儿来个深情对视。 “没事,是我的宠物。”春儿淡定的走上前,淡定的向翠儿伸出手,翠儿想了想,将她的尾巴“吧嗒”一下放在春儿的掌心。 春儿咬牙切齿道:“上来。” 青蛇一溜烟的顺着春儿的肩膀爬到了她的肩头,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轻声道:“主人说你们可以下去了。” “嗯。”春儿淡定地应了声,背对着众人:“那你先回吧。” 啊?!刚来就要回啊,不行哦,蛇蛇累了。 翠儿浑身一软,整条蛇趴在春儿的肩头。 春儿:…… 春儿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其实她还是有那么一些害怕,强装淡定了半天以为能混过去,谁知对方这么不要脸赖上了! 春儿领着一条蛇和躲得远远的一群姑娘下山时,江晚就那么百无聊赖的坐在一个老树根上,把玩着手上的枯枝。 紫金琉璃棍已经被她送回去了,使用它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仅仅是徐黄龙这些人,还用不着。 “姑娘。”春儿在江晚身侧站定,她肩头的翠儿“唰”的一下就窜了出去,最终被江晚收进魂戒。春儿面无表情的呵呵,敢情她就是个座驾呗! “饿了吗?”江晚转脸看向春儿以及她身后的一群人。 姑娘们不敢吱声,白珩的肚子适时叫出了声,只有春儿老老实实回答:“饿了。” “你们——”江晚的视线越过春儿和白珩:“谁会做饭?” 指望山贼给她们做饭,他们敢做,她们也不敢吃啊!所以还是自力更生的好。 片刻后,山寨的厨房里,江晚最初遇见的满心死志的那个姑娘认命指挥着其他几个择菜、洗菜、切菜,她掌勺。 还好,米缸是满的,蒸一锅就行了。 “你叫什么名字?”江晚从锅台上毫无心理负担的拿了个鸡爪,边啃边问。 “芦花。”芦花叹了口气,将一整盘红烧鸡递到江晚面前。 江晚没接,春儿上前将烧鸡放回锅台温着,又用干净的碟子单独盛了另外一根鸡爪和鸡翅,笑着与芦花道:“我家姑娘喜欢吃这个。” 芦花:……还挺矫情。 芦花做事干净利落,很快就做好了一桌饭菜,这期间江晚还知道了绿袄姑娘叫娅妮,红袄姑娘叫桂枝,最小的比她还小半岁的那个叫娇娇。 所有被救出来的姑娘们都围在一起,低着头吃着许久以来未尝过的热菜热汤热饭,眼泪扑簌簌的掉落在饭碗里,她们却丝毫不觉。 厨房外,远远地站着一层层山匪,为首坐着的正是三个当家。 “大哥,就这样放过他们?!”老三石铁虎愤愤道。害得他在山下搜寻了半天的人儿,竟然在他们寨子里做起饭吃起饭来! “不然呢?”徐黄龙揉了揉酸疼的后腰,难道是他没有试探过? 当时瞧见那小丫头在一众人的簇拥下下来时,他就意识到什么倒霉什么不祥,都是骗人的!于是他操着家伙、带着兄弟们上了,结果呢?人家只是轻飘飘的一挥手,好家伙,他们就好像蓦地撞到了什么屏障,一个不剩的全被弹飞了。 第197章 做个山匪也不错 二当家王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要说兄弟三人谁的脑子最好使,莫过于他王荃。但是面对厨房里的那人,他愣是一点办法儿都没有,武力制霸一切! “眼下,我就想知道我们那些钱财去了哪里!”徐黄龙眸中尽是红血丝,不过半日的功夫,整个黄龙寨都差点让人给端了! “会不会是亥——”三当家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会!”王荃立刻打断石铁虎的话:“莫要随意揣测。” 亥王,是通过那位的面子请过来帮忙的,虽说现下跑了,但起码程家的事都摆平了,就连那个程东都被扔进河里喂鱼去了。 石铁虎撇了撇嘴,到底没再多说。他是见识过那个亥王的手段的,若是真的交手,他走不了一招。 “那就是还在寨子里!”紧盯着厨房的徐黄龙恶狠狠道:“去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王荃看了一眼老三,老三任劳任怨的领人去了。又过了一会儿,王荃忽然问了句:“大哥,账本可都放好了?” “放心吧,明账暗账是分开放的,少任何一半都看不出账目上的问题。”这套算账的法子还是漕运使大人亲自传授给他的,妙得很! 王荃没再说话,这时,他们瞧见厨房里的人出来了。 左右今晚是下不了山了,她就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厨房太小,且还有个白珩在,看来看去都不适合。 “那边是什么地方?”江晚指了指议事堂的左侧。 “是三大当家的住处。”芦花道。 “哦……”想必最舒适。可这时娇娇忽然开口:“我们不住那里,可以吗?” 这里面的姑娘,对那里或多或少都有不堪的回忆,她们、她们不想过去。 江晚默了默,又指了指议事堂斜对面往上些的位置。 “那里……”娇娇歪了歪头:“好像是招待山下贵客的地方,娇娇没去过。” “你们呢?”江晚又看向芦花等其他人。所有姑娘都摇了摇头。最后芦花说: “贵客是看不上我们这种破烂的身子的。” 若拿她们比作楼子里的妓女,恐怕都是抬举她们了。那些妓女好歹还学过些琴棋书画,吃着热乎的饭菜,住着熏香的干净屋子,哪里像她们…… “那咱们今夜就住那里吧!”江晚一锤定音道,至于有没有人反对,呵呵,一巴掌就都老实了。 这边的屋子共有五间,白珩单独得了个小间,江晚与春儿一间,剩下的姑娘则是分住其他三间。 “春儿,将这些衣裳送过去。”这边的客房独占一个小厨房,江晚瞧着几个姑娘商量着洗个澡,便从魂戒里取了十几套寻常男子的棉衣出来。 “若是她们问的话……” “就说是从山匪那边拿的。” “好。”至于姑娘们信不信,那就是她们的事儿了。但是令春儿意外的是,她们竟然没有一人提出质疑,就好像本该如此。 洗了澡、换了衣裳,姑娘们相互对视一笑,她们似乎对以后的生活多了丝希望,就连芦花也不再动不动就要寻死了。 望着议事堂斜对侧的屋子渐渐安静下来,徐黄龙的脸色愈发难看,却又无可奈何。 “信传出去了吗?” “传了。”王荃回着,老三那边仍然没有好消息回来,那批财物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似的,嘶……这邪事听着好像有点熟悉。 “从这到京城起码也要——”徐黄龙正估算着时间,就见王荃猛地起身: “我想起来了!” “什么?” “京城!去岁京城太子府府库和贤王府府库曾遭失窃,库房内物品皆不翼而飞。同一时间,更有一家粮仓曾在短时间内空空如也……” 这些种种,不是与他们黄龙寨如今的情况一模一样吗? “你是说……”徐黄龙眯了眯眼:“有鬼?” 王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有没有鬼他不知道,但是坊间那些流言有鼻子有眼的想必不是空穴来风。 “再传一封信,将这件事情告知上头。” “好!”王荃一口应下。 “行了,折腾了一天我也累了,传了信后就回去休息,明日再议!”徐黄龙神色莫名,鬼神之说实在荒诞,但是…… 徐黄龙和王荃先后离开,只剩下几个小喽啰留在原地生着篝火,监视着对面的一举一动。可是一夜过去了,对面不仅没动静,还睡到了日上三竿。 江晚醒的时候,芦花已经带着几个年纪大的在小厨房这边煮了些白粥,炒了两个小菜。 洗漱完毕的江晚就坐在房前四方四正的小桌上,呼吸着山林间草木芬芳,晒太阳的同时喝着热粥,满足的发出一声喟叹……其实做个山匪也挺好的。 “有什么发现?”与此同时,徐黄龙走到了昨夜监视的地点,比他来得更早的是王荃。 “没有。”王荃摇了摇头。这几个女人就像是猪一样,睡醒了就吃,吃好了就晒太阳。“早上老三回来过,冲着对面发了一通脾气。” 他又冷又饿在山里奔波一夜,结果瞧见那些个臭娘们过得如此安逸,心理能平衡? “哦?”徐黄龙一脸好奇:“然后呢?” 然后…… 王荃指了指老三的屋子:“被那个丫鬟揍了一顿,折了四肢丢了回来。” “……” “已经接上了。”他来得早就因为这事儿被下面的人吵醒,不得不过来给老三接骨。 “那行,今日就让老三休息,我带人去山上搜。”徐黄龙道。 “不必吧?”王荃皱了皱眉。 “万一呢?”徐黄龙摇了摇头:“左右在这里也是监视和等消息,你在一样的。” “好。”王荃没再多说什么,反正是去山上又不是山下。可他又哪里想到,徐黄龙是故意往山上走的。 妈的,昨天夜里当王荃提到京城那档子事时,他立刻就想到了一种术:五鬼搬运术! 若真有鬼存在,岂不是说他那两处藏账册的地方也不安全了?所以他借口累了回了房,结果你猜怎么着?床头柜子它真的空了! 这边空了,那议事堂呢? 徐黄龙这个人或许没有什么大才,但是为人最稳得住。他知道只要去议事堂,王荃肯定会有所怀疑,王荃……他可是王家人啊! 第198章 花妖 继亥王跑了之后,徐黄龙也跑了。 徐黄龙是先带人上了山,随后吩咐诸人分头搜索。而他自己,则是趁着无人在意,用铁钩爪从后山崖壁攀爬了一段,绕过黄龙寨的地盘,随后下山了。 只是令徐黄龙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刚刚到了山下准备直奔码头从水路离开时,却被一辆马车截住了路。 十一在这里等了一天一夜了,没见江姑娘她们下来,倒是先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十一警惕的看着徐黄龙的同时,徐黄龙也在打量着他。虽然十一瞧着年纪不大,但谁知道马车里坐着谁呢? 徐黄龙默不作声的从侧面绕了绕,表明自己的立场:无意与之为敌。可就在他快要走过去时,一阵风掀起了车帘,车内……空空如也! “哈哈,苍天果不负我徐黄龙也!”徐黄龙仰天大笑,就要去抢那马,毕竟有了马速度更快!就在他即将得手时,身后蓦地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是谁?! 徐黄龙转身,一眼就瞧见了策马在前的男子,只见他身着玄色长袍,头发以玉冠高高绾起,面上覆了半张银色面具,运劲注入手持的软剑,“叮”的一声射在了他身前的马车壁上,将他与那小孩生生隔离开来。 来人是—— 徐黄龙心神颤了颤,半张面具,莫非是人人皆惧之的“鬼王”?!不对,“鬼王”怎会出现在这里? 是啊,萧祈年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此事还要从他给江晚寄出的那封信开始。 原本,他只是想让江晚护一护那程家人,可没想到刚把信鸽放走,刑部便有人匆匆来见,言之白珩也不见了。 “应是发现了程东的踪迹,追上去了。”萧祈年暗忖着,可心里却多了几分担忧。 程东是在刑部被神不知鬼不觉劫走的,什么人能够将手伸的这么长?白珩就这样孤身追上去是否会有危险,别的不说,他可是荣安侯夫人的亲大哥,也是晚晚身边那个小丫头的心上人。 因此种种,萧祈年立即下令备车。派出暗探追寻的同时,他亦亲自乘船往平安镇方向去。 巧的是,就在他出发的两日后,何钧安忽然来报,暗卫沿途打下来前后两只信鸽,信中言明黄龙寨目前遇到的困局。 黄龙寨? 这个名字萧祈年不是第一次听说。 暗探带回的消息:白珩被黄龙寨抓了。晚晚前一日也给他来了信,说了程家灭门之事,又提及凶手来自黄龙寨,她已前往。 唯恐江晚只身上山出什么岔子,萧祈年只好全速前进连夜赶路,紧赶慢赶的现下这才赶至。 十一反应很快,一溜烟钻进了车底躲避的同时朝着那边来人高呼:“他就是徐黄龙!他就是黄龙寨的大当家!” 徐黄龙? 黄龙寨的大当家?! 虽然他不知道对方为何出现在这里,但是在船上时就着重了解过黄龙寨的萧祈年,怎么会放过对方落单的好机会? 所谓双拳不敌四手,徐黄龙最终还是被逮住了,甚至没用萧祈年亲自出马。 留下两个暗卫和十一看守徐黄龙后,萧祈年带着何钧安往山上急掠而去。 王荃意识到徐黄龙跑了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账本! 他是知道徐黄龙藏账本的习惯的,床头那处自不必说,柜子里空空如也。 于是他又调头去了议事堂,彼时,议事堂刚刚清扫干净,王荃询问打扫的人是否见到大当家来过,对方回答“没有”。 于是,寄了一丝希望的王荃上前走到虎皮交椅处,抬手掀开虎皮,双眸蓦地一紧——锁没了。 他心慌意乱的去开那柜门,一样的……空空如也! 王荃怒了,他早该来看看的、早该来看看的! 昨夜他就说那什么鬼怪的传言未必空穴来风,却被徐黄龙那厮给绕过去了! 怎么办? 账册没了,会是在谁的手上?与盗窃了财物的会是同一人所为吗? 问题太多,本就没睡好的王荃觉得他整个脑袋都要炸开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嘈杂声,又发生了什么事?!王荃阔步走出议事堂,一眼就瞧见了持剑而上的辰王。 王荃是见过萧祈年的,虽然不多,但印象极为深刻。虽然他不知对方为何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黄龙寨,但直觉告诉他一定不是个好兆头,得赶紧跑! “想去哪儿?”就在王荃往后山跑的时候,一道娇小的身影拦住了他。 “你到底是谁?!”王荃眯着眼看向不远处的小姑娘,腰上别着的的短匕已攥紧在手。 “你猜?”江晚自然是瞧见了王荃的动作,也不甚在意,而是问:“你与王诫是什么关系?” 王荃闻之浑身一震,显然很惊讶于这个问题。在这黄龙寨,除了徐黄龙外就没人知晓他与王诫的关系,老三也不知。 “他是王诫的堂弟。”与王勉一样。不同的是,王荃只是个私生子。 “你怎么来了?”瞧见王荃身后的人,江晚有些惊喜。她就说这个二当家急慌急忙的往后山跑什么,原来是被萧祈年赶过来的。 “不欢迎?”萧祈年故意问。 “哪能呢!”江晚高兴地一路小跑到萧祈年面前,只有面对他时,她才偶尔像个真正的小姑娘。“是来接我的吧?” “嗯。”萧祈年伸出手摸了摸江晚的发顶,多日未见了他的小仙子,甚是思念呢。 王荃虽惊讶于那两人亲密的关系,但脑子却清晰的判断这是他唯一逃跑的机会。但是……就在他刚刚转身的刹那,脚下似乎被什么缠住,整个人狼狈地倒在地上。 春儿缓缓从一棵树后走出,瞧见姑娘和王爷那模样,她是想避开的,怎奈有人不让她如愿啊! 因为王荃这么一摔,萧祈年和江晚皆回过神来。不过他们的关注点却有些不一样。 “春儿?”自从踏入新境界,萧祈年对灵力感知更加敏感,春儿在使用灵力催动地上的草木时,他立刻察觉到了。 “嗯,正式与你介绍一下。”江晚调皮地指了指春儿:“花妖江春儿,擅御草木。” 花……妖? 江晚在说话的时候,江春儿随手给了王荃一手刀,所以王荃只听见了前两个字:花、花……妖?不会是他产生幻觉了吧! 第199章 全新的生活 萧祈年不仅是自己过来,还带来了当地的驻军。一时间黄龙寨的山匪抓的抓、杀的杀,该带走的都带走了。 “你们今后可有什么打算?”黄龙寨的最高处,江晚站在一座新建的坟前,看向那十多个小姑娘。 面对这个问题,所有的姑娘哪怕是娇娇都沉默了。她们不是没有家,而是已经回不去那个家。 江晚将春儿递过来的两碟子馒头放在坟头,随后又点了三柱香插在中间的炉子里:“前尘已了,恶人自有恶果,你们且在这里安息吧。” 坟是程家三口的,只不过其中一个是衣冠冢。萧祈年告诉她程东已经被沉尸入水,恐难寻回。 如今,她将他们一家葬在这黄龙山顶,就是让她们看看灭了程家满门的仇家,如今都得了个什么下场。 做完了这些事,见身后那群姑娘仍然没人敢吱声,她叹息一声,缓缓开口:“我倒是有个提议,就是不知你们是否愿意?” 她既然救下她们,自然希望她们都能够好好活下去。 “我愿意。”芦花问也不问是哪里,率先出了声。其他几个姑娘相互看了看,也齐齐跟着回: “我们也愿意!” “不先问问是什么提议?”江晚眨了眨眼:“就不怕我将你们都给卖了?” “你不会的。”芦花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年龄不大但比她们所有人都厉害的小姑娘,目光灼灼道:“我们信你。” 江晚抬头看了一眼芦花,又看向其他满眼期待的姑娘:“那地方虽然有点远,刚开始的生活条件也会艰苦些,但是在那里,不会有人认出你们,也不会有人敢欺辱你们,过往清零,重新开始。” 北霁城的一切都是全新的,她希望这些受过苦的女子也有全新的生活。 “春儿。” “姑娘,您说。” “我会让知微安排好,你带着大家明日便出发北上。”江晚吩咐道。 “好。”春儿自然知道江晚说的是哪里,北霁城……她听说过无数次,还未去过呢! 一群姑娘都跟着春儿下去准备行囊了,命运虽然与她们开了个玩笑,却也给了她们重生的机会,以后,她们会事事以江晚姑娘为主。 “程双如何安排?”待所有人走后,一直站在远处的萧祈年才走过来,他先瞧了一眼那三个坟堆,随后问道。 “我准备先将他送去清河。”程双就是江晚救下的那个孩子,最近几日一直在魂戒空间里昏昏沉沉的睡着。 北霁城太远了,不适合伤者长途奔波,即便是去,也不是现在。 可带回京的话……恐他程家子的身份会被发现进而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思来想去,清河反而是最好的安排,就留在钱知微身边养一养,日后随钱知微前往北霁城也方便。 “好。”萧祈年觉得这样的安排十分合适,江府的孩子够多了,他也不希望晚晚还要分心照顾程双。 “咱们何时回京?”江晚问。 “且等两日吧。”程东确定是死了,但是王家的案子还没有结束。“这偌大的黄龙寨,荒废了有些可惜。” 这两日,他会安排好人手接管这个寨子。 这些,江晚是一概不管的,自从她将账目都交给萧祈年后,漕运案与她再无关。 次日,祭拜完程家人的白珩押解着黄龙寨的主要头目先走一步,春儿也领着十几个姑娘前往北霁,与她们一道去的还有十一。 又过了一日,萧祈年和江晚启程回京,巧的是,到达京城的那一日,正好遇上太子回京的仪仗。 “那是……”太子的马车经过时,坐在车辕上的何钧安好似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但是又不确定。 “怎么了?”马车里传出问话声。 如今萧祈年和江晚的耳力不是一般的好,即便何钧安的声音不大,他们还是听见了。 “主子,与太子共乘一辆马车的人似乎是……萼儿姑娘。”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是他对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相当自信。 萼儿? 正在下棋的两人先是对视一眼,后同时想到何钧安所说之人是谁:逍遥子董昶之女,董萼儿。 “确定?”萧祈年拧着眉问。 “八分。”何钧安回答。 剩下的两分是因为如今这个董萼儿的穿戴举止与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乡下小姑娘大相径庭。 萧祈年默了默:“联系拾伍。” 萧拾伍是他派去董家村的暗卫,除保护师娘母女外,也会定期往京城来信,如若董家村有异,他这里不可能收不到消息。 自师娘母女离开至今,萧拾伍的信件也一直如常,可是为何董萼儿现下会出现在太子身边?要么就是对方叛变了,要么就是事发突然对方还没来得及传信回来,要么就是……萧拾伍出事了。 因着这件事,萧祈年将江晚送回江府后就先行离开了。江晚也没留人,她知道除了董萼儿的事外,刑部还有一堆事等着他。 “姑娘,您终于回来了!”采儿高兴地迎上去。这段日子以来,春儿姐姐跟着姑娘去了清河,赢儿姐姐、蛮儿和江昴随小公子去七曜山,府上赵风每日要去米铺,赵云也跟着打下手,一时间府上就没剩几人了。 “西郊善堂那边可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回到江府后她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不少。 “嗯!进展很顺利!”善堂筹建虽是由她们姑娘牵头,但是天家在朝堂上也提过那么一嘴,自然不会有什么不长眼的人来捣乱。 “那就好。”也算是有件舒心的事:“怎么了?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 “那个……王叔好像寻您有事儿?” “嗯?” “他都问过我好多回了,问您什么时候回来。”但是姑娘此行本就归期不定,她也只能劝王叔等一等。 “他在善堂?” “是,一直在。”自从善堂开建,王叔索性卷了铺盖住在了西郊那边临时搭建的棚子里。 前几日天还冷着呢,采儿生怕他冻出个好歹来,连着几日送炭火过去,也嘱咐在那边负责工人伙食的赵婶子和赵风媳妇儿每日多熬些姜汤,以供驱寒。 “那就晚些时候过去看看。”一路奔波还是有些乏的,且等她缓缓。 “好,姑娘你先休息一会儿,有事喊我就行。”采儿将炭火拨了拨,整个屋子暖融融的,她带上门退了出去。 第200章 吊打 启程去西郊的时候天色已渐晚,睡足吃饱的江晚秉承着消消食的想法,带着采儿不急不慌的往那边走去,赵云则是赶着马车不近不远的跟在后面。 “近来蛮儿那边可有消息回传?”江晚手上捧着个暖笼子,边走边问。 江采儿摇了摇头:“没有。” 提到这事儿,其实采儿也是有些担心的,虽然有王爷的人护着,但要么是没怎么出过远门,要么就是年纪还小…… “萧陆。” “郡主。”一道暗蓦地出现在江晚身侧,吓了采儿好大一跳。她是知晓姑娘身边有暗卫跟着的,但是见还是第一次见。 “说一说七曜山那边的情况。”凡是萧祈年的暗卫,皆出自七曜山,萧陆亦然。 “郡主是想问哪方面?” “江扬他们去了七曜山,至今了无音讯。”当初也是她忘了问萧祈年七曜山的具体情况。 “哦。”萧陆明白了:“郡主且放心,这是正常的。” “凡入七曜山者,若不通过考核是无法离山的,也无法与外界联系,这些规矩……”萧陆顿了顿:“是娘娘定的。” “谁?” “您的姑姑,蔷美人。” “……”不得不说,江晚是有些错愕的,她好像一直小看了深藏不露的姑姑? “不过,考核标准是与年龄有关,依小公子的年纪和身手,绝对没问题。”他好歹也是看着小公子一日一日勤学苦练的,就那身法绝对可列前茅。 要不说萧陆还是看的准呢? 自江扬一行人入了七曜山后,简直如鱼得水。 以往只是随着何钧安默默地圈在家中练习,他一直对自己的能力有所怀疑,可是自从入了七曜山,啧……吊打!就是吊打,哈哈哈! 不仅是他,就连江赢儿她们也游刃有余。当然了,他们也就在武艺上技高一筹而已,其他方面诸如对各国诸门的了解、伪装术、辨识毒物、侦查和反侦查等等,这些都是他们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一时间陷入庞大的知识海洋,简直乐不思蜀,哪里还记得外面还有个姐姐记挂着自己呢? 简单了解后,江晚让萧陆退下了,早晚她是要去七曜山一趟的,一切事宜届时再说。 说话的功夫,西郊就到了。原本破破烂烂低矮的棚屋旁多了一片平整的空地,空地之上现如今只立着数根粗壮的木柱,西侧堆放着刚到不久的青石砖。紧临着青石砖是几间新建的棚屋,王勉就住在这里。 “姑娘。”彼时,王勉正蹲在棚子前捧着个碗吃晚饭,其它做工的人已经吃完回去歇息了。 “王叔还是叫我小晚就好。您这是~吃的什么?”江晚好奇地往王勉的碗里瞄了一眼,好像是腊肉菜搭配杂粮馒头? “腊肉。”王勉笑着起身:“回来了?” 多余的话王勉就没说了,他本就不是善谈的人。 “嗯呢。”江晚也是笑眯眯的:“您先吃,我去那边看看。” 说着,江晚率先抬步去了那边的空地,踩了踩夯实后的地基,挺满意。赵婶子和赵风媳妇儿那边也刚忙完,过来给江晚请安。 “婶子你们这几日辛苦了。” “郡主这是说哪里的话,这都是奴婢们该做的!”赵婶子乐呵呵的回着,她就没见过这样和善的主子,从不在衣食住行上克扣他们不说,平日里说话也好声好气,那个词儿怎么说来,一视同仁? 若是江晚知晓她这番心思,估摸着是要笑上一笑的,那不叫一视同仁,而是……众生平等,都是凡尘俗人罢了,又有什么高低贵贱呢? 王勉那边匆忙扒了两口饭就过来见江晚了。 “去屋里说吧。”入夜后,外面这天儿还是有些冷的。 “好!”王勉带着江晚去了最边上的那个棚屋,平时用来议事用。 采儿沏好了茶,就退出去了在外面守着了。 “王叔是想与我说什么?” 听见江晚这么问,王勉沉默了片刻:“王诫来找我过。” “嗯?”漕运使王诫?“他说了什么?” “他——”王勉眉头皱起,脸上浮现出一丝嫌弃:“他倒是没说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儿,就是劝我回王家。” 但是王诫此人,他最是了解,若非对己有用,决计是不会搭理的。 想到这里,王勉苦笑一声:“不瞒你说,自从离开了王家,我就再也没有与那边的任何人联系过。” 江晚认真地看着王勉:“王叔,我信你。” 她无意揭开别人的伤疤,如果对方愿意说,那么她愿意听。同样,如果对方不想说,那就不必说。 “小晚……”王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王叔,王诫身为漕运使却没有履职尽责,他之罪一定逃不过大梁律例的制裁,你……” “你放心,我王勉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当初如是他愿意与王诫同流合污,也不会毅然决然的离开王家,如今的王家已经从根里烂透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完全不必顾及我!” “好。”有了王勉这句话,她也不必插手此事,一切就看萧祈年和刑部那边怎么审怎么判了。 王勉将自己的态度表明,心里也算是一块大石落下。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他见过江晚的第二日,王诫又来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王勉不悦地将人堵在棚屋外面,丝毫没有让人进门的意思。 “王荃现下在刑部大牢。”王诫道。 他今日过来穿的是便服,红褐色的长袍衬得人面色温和,好似是一位平易近人的长者。但是有那眼力好的,不难发现在那股儿子温和之下,藏着让人不易察觉的算计和狡诈。 王勉最讨厌的就是王诫这种道貌岸然伪君子的模样,是,王荃是那人的私生子又如何? 父子早已离心、形同陌路且不提,就是造成这一切的起因又在谁?可不正是王荃母子?! 王荃入狱了? 好,那可真是再好不过的大喜事! “那……王蓉呢?”王诫原本伪善的微笑渐渐收起,换上了一副冷漠且轻蔑的表情。 提到王蓉,王勉的身形微顿,眉宇间多了一丝犹豫。 第201章 造谁的反? 王勉的父亲有一妻一妾一外室。 王勉为其正妻所生,王荃为外室所生,王蓉则是那妾室之女。 王蓉只比王勉小半岁,因为那妾室没有奶水,便养在王勉母亲膝下,一直唤王勉为哥哥,唤王勉母亲为娘亲。 可是在王勉三岁时,父亲忽然带回了那个外室,外室怀中还抱着刚出生不足两个月的孩子。 那是王勉还小,并不懂为什么母亲会与父亲忽然大吵了一架,也没有承认那外室母子的身份。 也是从那个时候,母亲开始郁郁寡欢,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直到王勉七岁时,那外室牵着孩子又上门了。 王勉知道他是弟弟,知道他的名字叫做王荃,却也是第一次知道阿公阿婆早年离世,正是与王荃母亲有关。 父亲要母亲认下王荃母子,母亲性子刚烈自然不肯,那一次,王勉的母亲吐血了,小小的王勉抱着母亲大哭,只有妹妹王蓉一直陪着他。 大夫来得很快,但是走的也很快。 因为母亲……没了。 她没有留下只字片语,父亲却在她尸骨未寒时还是执意留下王荃母子。 他是怎么做的呢? 母亲是被活活气死的啊! 所以,小小的他让王蓉守在灵堂,独自去请了族中长辈和族长大伯,言之他愿意将母亲的嫁妆全部入公账,只为王荃母子永远入不了他家的门! 全部啊! 母亲是本就是外公外婆的独女,外家颇有家资,给女儿的十里红妆那是实打实的金银珠宝,当时王家还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也没有什么漕运使这样的大官,可大伯那人心思活络:有了那丰厚的嫁妆,何愁自己的儿子将来没有前途?! 于是,族中长辈和族长大伯都同意了。 那一次,他那好父亲狠狠甩了他一巴掌,生生打落了他两颗牙齿。 不过,天道好轮回,也不知是不是报应,没出几日他就听到对方受伤的消息,那时他不懂他伤在了哪里,长大之后才明白,原是无法人道了。 虽然母亲的嫁妆全部充公了,但是大伯并没有克扣于他,王家孩子该有的份例和待遇他都有,直到他知道了一个秘密:大伯与王荃母亲是旧相识。 整个王家,心思最为缜密最为狠毒的人便是他! 那时他十二,心生惧意和颓意,他不想留在这样的王家。可他去问过王蓉愿不愿意一起走,只要有他一口吃的,就有妹子的一口。但是她……拒绝了。 他的母亲没有了,可她还有。 是啊,他们不一样的。 所以,王勉独自离开了王家,没有目的地,最终阴差阳错的入了军营。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蓉儿她如今过得如何吗?”王诫的声音将王勉从往昔的回忆中拉了回来:“为兄可是从未因为她是二房庶女的身份就苛待于她,王家姑奶奶该有的她都有。” “与我无关。”二十多年未有联系,如今突然提起又有什么意义?王勉抬脚欲走,却又听见王诫问: “你就忍心见她随我王家满门抄斩?” 闻此,王勉蓦地转头,咬牙切齿道:“她是外嫁女!” 大梁律法他还是懂一点的,外嫁女脱离本家户籍,便归于夫家。既如此,王家犯罪又如何会株连至她? “哦……你恐怕是不知道,三年前,她被休回了王家,还带着一个不足两岁的女娃娃,取名王念念。”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她们母女二人都是王家人。 怎么可能?! 王勉瞳孔蓦地一缩,他与王蓉不过相差半岁,她的女儿如今才与二丫差不多大?! “不信?”王诫的语气里多了丝讥笑:“你可知晓她被休的原因?” 王勉没说话,双拳却握得紧紧的。他听见那王诫继续说着: “多年无所出便罢了,刚生了个丫头,就因善妒害死了庶长子。没有当即处置了她们母女,那都是看在我这个漕运使的份上。” “不可能!”王勉厉声打断王诫的话:“蓉儿是个温软的性子,她不会害人!” “啧……王勉啊王勉,都说女大十八变,你能保证一个二十多年未见的人还如幼时那般?” …… 王勉握着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当然保证不了。 王诫走了,留下王勉一人呆愣在原地。 萧祈年这几日很忙,但是再忙他也会每日抽空陪江晚一会儿。 “账册看了吗?”江晚边嗑着瓜子边问。 “看了,但是看不懂。”萧祈年默默地剥着瓜子:“已去请更擅此道的账房先生了。” “唔。”江晚自然而然地接过萧祈年递来的一小碗瓜子仁,倒了三分之一在嘴里,边嚼边问:“所以暂时还不能定王诫的罪?” “嗯。”萧祈年顺手倒了杯金银花茶在江晚面前:“眼下没有证据他与贪墨案、水匪案有关。” 刑部也只能依照律法,以随时传唤的理由,将人扣在京城不得离开,仅此而已。 “唔。”吃完了嘴里的江晚又准备倒一些,却见萧祈年意味深长地望着她,于是拿瓜子仁的手转而去端起来茶水浅饮一口:“可如果是真的,你说……那些贼赃都去了哪里?” “比如黄龙山那些?”黄龙山的金银布帛全都不见了,他甚至不用想也知道是被谁拿走了。 江晚眨眨眼,没说话。 “暂时不确定,不过有猜测。” “哦?”怎么猜测的? 说到这里,萧祈年突然问:“晚晚可知楼山镇的那些铁匠都窝在下面的一个小村子里做什么?” “做什么?” “炼制兵器。”不分昼夜换班干,数量可不少。 “兵器?”江晚蹙了蹙眉:“方俊生……亦或者说是他背后的人,偷偷炼制兵器做什么?” 一般这种情况,她能想到的便是造反。 可方俊生的主子若真的是那人,本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个位子早晚都是他的,造什么反?造谁的反? 余下的话两个人都心有灵犀的没有说出来,不过江晚却问了句:“你就看着他们这么炼制兵器?” 萧祈年却笑:“兵器上又没写名字,谁知道最后会在谁的手里呢?” 江晚挑了挑眉,继“鸠占鹊巢”后,这是准备“不劳而获”? 第202章 婶婶你也太好了吧 萧祈年的意思江晚听懂了,他怀疑王诫是太子的人,虽然眼下并没有明确的证据。 但如果真是如此,贼赃的去处就好理解了——需要如此多的兵器,那该养了多少私兵?若要养大量的私兵,可不得耗费无数的金银? 这事儿,江晚决定留给萧祈年操心去。她则是向宫里递了牌子见蔷美人去了。 “如何?”蔷美人一脸紧张地看着江晚。 “他很好。”江晚松开把脉的手:“姑姑你也莫要紧张,眼瞅着春暖花开,且多出去走走。” 眼下已是三月(本书时间线皆为农历),胎象已稳,现下反而是最轻松的一个阶段。 “哦~”她知道了,但仅仅是知道。 “如今那边……还不知道?”江晚指了指皇后宫殿所在的方向。 蔷美人摇了摇头,边捻着盘子里的新鲜果子边道:“前些日子她一直在烦心她那好侄女儿的事,这些日子似乎没那么烦了,至于她安插在我宫中的眼线,早已被陛下策反,就是得了什么消息那也是能透露给她的。” 闻此,江晚忍不住给蔷美人竖了个大拇指,要不说姑姑手段高明呢?只要拿捏住最关键的人,其余的事情岂非手到擒来? 至于皇后为何不再烦心沈堇妍的事,唔,她可是听说了,自上一场风寒,皇后凤体有恙至今未愈呢! 与蔷美人多聊了一会儿又陪吃了顿饭,江晚便离宫了。不过在出宫门前,她正好瞧见太子妃文曦带着萧筱进宫。 “您这是……”依着规矩请了安后,江晚有些疑惑地看向太子妃。 太子妃兀自上前一步,轻声与江晚道:“侍疾。” 侍谁的疾自不必说,瞧着太子妃眼下这乌青一片的,想必连日来都没好好休息过。可太子妃侍疾她能理解,为何萧筱也…… 发现江晚的视线落在萧筱身上,太子妃尽量保持得体的笑容:“母后昨日说她想念孙儿了,所以——” 太子妃的话未说尽,脸上的神色并不好看。江晚懂了,她是被迫带上了萧筱,并非本意。 原本她是不想管这档子闲事的,可想到曾经带萧祈年走出那段黑暗的人儿是萧筱,她又于心不忍。再者,若是江扬那臭小子知道她任由刚从沾染鬼气中恢复的小姑娘,熬夜去侍奉皇后那个老虔婆,可不得气死? “我听说……”江晚故意面露犹豫却暗地里拔高了音量道:“女子阴气重,于病不利,这——” 皇后宫中过来接太子妃母女的宫女神色一凛,背对着她们的太子妃却蓦地眼前一亮,眉宇间也染上一抹喜色。还未开口就见对面生了一颗玲珑心的人儿躬身道: “太子妃恕罪,臣女不是说您与小郡主……实在是,医书上是这么写的啊。” “明珠郡主还是回去多读些女德的好,莫要瞎看什么野话本子!”太子妃一甩衣袖,佯装生气。她身后的萧筱立刻拉住了她的母妃,替江晚求情道: “母妃莫怪,四婶婶想必是——” “什么四婶婶?!”文曦反手将萧筱拉至身前,宽大的宫袍挡住了身后婢女的视线,冲着女儿挤眉弄眼的同时还呵斥着:“陛下一日无旨,她一日便只是个外姓郡主!” 萧筱从未见到过端庄典雅的母妃做如此违和表情,但是她聪明的小脑袋反应很快,立即看懂了这是母妃和四婶婶在演戏呢,于是当场哭了起来。 太子妃见了,露出更加“烦躁”的表情,一路扯着她的手就往皇后宫中去,宫女们能怎么办,跟上呗! 呼啦啦的一群人登时走光了,江晚直起身子,无事发生般往宫门走去。 “姑娘,咱们回吗?”采儿见自己姑娘出来,立刻迎了上去:“赵云驾着马车就候在拐角那边,我去叫他——” “不,我们走过去。”江晚往采儿指的地方看了看,什么马车都没看见,但是往前走几步再一个转角确实就见到了自家马车,很好。 “先不走,等个人。”江晚进了马车后吩咐道,采儿与赵云面面相觑,这是要等谁?难道辰王殿下今日也进宫了。 不一会儿,采儿眼尖的发现先前进去不久的萧筱小郡主哭得稀里哗啦的出来了。 “去接过来。”车里的人吩咐着,采儿这才知道她家姑娘要等的人是谁。 萧筱这会儿也不知道江晚还没走,正要登上太子府的马车,就见江府的采儿姐姐过了来,与正心疼着小郡主的嬷嬷打了个招呼,随后将人带走了。 一进马车,萧筱就扑到了江晚身上,兴奋地叫着:“婶婶你也太好了吧!” 真的把她救出来了耶! 刚才她哭哭啼啼的入了皇祖母宫中,就被皇祖母斥责了一番,说她吵得让人头疼。随后一直跟在她和母妃身后的宫婢上前又跟沈嬷嬷嘀咕了几句,嘿,那个病殃殃的皇祖母竟然立刻将她逐出宫了呢?! 是的,萧筱不喜欢皇祖母,因为她能感受得到皇祖母其实也不喜欢她!江扬说,喜欢这种事情是双向奔赴的,她又不傻! “就是……就是母妃还在里面呢!”萧筱往江晚身上蹭了蹭,母妃已经好多日没有回来住了,这次回府就是为了遵懿旨带她一并进宫侍疾。 “放心吧,很快。”江晚拍了拍小丫头的背。他们这个皇后啊,疑心病可重了,既然听到了她那句“女子阴气重,于病不利”,又岂会再留太子妃?就是呢,她恐怕是要将连日来不得痊愈的原因归咎在太子妃身上了。 果然没多久,太子妃就出来了,脸色十分难看的上了太子府的马车。不多久,两辆马车在一个窄巷里齐齐停了下来。 “方便?”江晚探头看了看那边候着的嬷嬷。 “放心,都是我从相府带出来的人。”坐过来的太子妃道:“今日,多谢你了。” 只那一句,正常人听起来是在关心皇后,可做了这么多年婆媳,文曦又哪能不清楚那人的性子?怕是要说明珠郡主在咒她了吧? 还真别说,文曦猜中了,就在她也被赶出宫后,皇后连砸了十几个茶盏,十句里约莫有六七句都是骂江晚的,剩下的几句自然落在太子妃母女身上。 第203章 一个账房先生 “太子妃不必客气。”江晚微微一笑,也不怕明说:“以我与荣安侯府的关系,加不加这一句,都不会影响她对我的厌恶。” 文曦自然是没想到江晚会说得如此直白,惊讶的同时却又忽然佩服起这个小姑娘来,明明年纪不大却总是运筹帷幄! “无论如何,今日之事本宫记住了,若是以后——” “不必以后,现下就有一事想请教太子妃。” “……”被江晚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文曦有些发愣,但很快反应过来:“你说。” “敢问府上是否新入住了一位姑娘?” “你是问……萼夫人?” “是。”她要问的正是董萼儿。 提到这个人,太子妃摇了摇头:“她的确是太子此番从梠城带回来的,但是太子将她单独安置在碧妆院,我并不清楚她的来历。” “太子妃也不清楚?”江晚有些讶异。 “嗯。”太子妃点了点头。这时,就听见萧筱插了一嘴道: “那位萼夫人自从入住了碧妆院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父王也明令禁止我们去打扰她呢!” 萧筱此话一出,太子妃是有些尴尬的,但是事实确实如此,就连她也被禁止踏入碧妆院。 得到这样一个消息,江晚沉默了片刻之后还是如实相告:“她叫董萼儿,是逍遥子董昶之女。” 逍遥子董昶? 太子妃忽然反应过来:“那不就是……四皇弟的师妹?!” 江晚点头:“正是。” 太子妃眉头微蹙:太子这是想做什么? 她只道此次祭祖,太子带回了个红颜知己罢了,反正府上莺莺燕燕的也不差这一个,索性也就没多问,哪成想对方竟然是这样的身份? “时间也不早了,太子妃劳累多日,早些回去休息吧。” “好。”太子妃心不在焉的回着,带上不情不愿的萧筱回府了。 江晚这边,刚回到江府就见萧祈年已经在院子里候着她了。 “看什么呢?”江晚走过去好奇的问。 “桃花开了。”萧祈年道。 江晚顺着萧祈年的视线看向院中唯一的一棵桃树,唔,好像是的呢,这几日天气逐渐变暖,好像一夜之间这桃枝上就多了几簇粉意。 “刑部那边忙完了?”江晚撇开视线,问向萧祈年。 萧祈年无奈道:“难道不忙完就不能来?” 他看出来了:晚晚她啊,惯会破坏气氛的。 “可以,当然可以。”江晚笑着从最近的树杆上摘了枝桃花凑上前去:“喏,聊赠一枝春。” 萧祈年笑着摇了摇头,接过那枝桃花,牵上小姑娘的手往屋里走。 “董家村那边有消息了。”萧祈年边将桃枝插入窗前的花瓶内边道。 “哦?” “萧拾伍他应该是……”萧祈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了。” “没了?”江晚先是愣了一下,后又很快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目前不清楚。”他已经派了何钧安亲自带人去一趟董家村。这时,他又听见小姑娘问: “董家村……离梠城很近?” 萧祈年点头:“就在梠城所辖范围内。” “也就是说……”江晚抬头与萧祈年对视,后者接着她的话说: “他的目的一直都是董萼儿,梠城祭祖一行不过是个幌子。” …… 王勉到底还是见到了王蓉母女,在京郊的一处宅子,她们刚从衡阳县老家过来。衡阳县位于淮州境内,也是漕运司驻扎之地。至于这处京郊的宅子,自然是王诫所有。 “哥?”二十多年未见,王蓉在见到王勉的第一眼不太敢认。 王勉看了王蓉一眼,她幼时长得便有六七分肖似其父,如今年长更添一两分,他就是想认错都难。 随后,王勉的视线又落在被王蓉牵着手的小女孩身上,王蓉立即低头温声与那小女孩道:“念念,喊舅舅。” 王念念一双瞳孔毫无焦距的看着前方,小声的叫了声:“舅舅。” 王勉见孩子这个模样,心头蓦地一震:她……好像看不见? 这时,王蓉苦涩的笑了笑:“让大哥见笑了,念念她从胎里带的毛病……” 剩下的话她没说,兄妹二人就这么远远地站着,直到二楼传来王诫的声音:“饭菜都好了,上来吃饭吧。” 然而,王勉没动,王蓉见他不动也没动。 “蓉妹母女一路奔波而来还没吃上口热乎的,你就是再狠心,也不能够饿着孩子吧?”王诫又道。 王勉叹了口气,他确实没想到念念是这个情况:“走吧,先吃饭。” 这一顿饭,王勉没动筷,王蓉也只是拘谨的吃了几口,一直在照顾看不见的王念念。王勉失神地看着又是给孩子布菜、又是给孩子倒茶的王蓉,忍不住哑着声问:“你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王蓉正在给王念念盛饭的动作滞了滞,脸上扯出一抹微笑:“其实,念念平日里可以自己吃的,只是今日有些生疏。” 对什么有些生疏? 自然是环境。 此时,王勉很是不高兴的看向独自一人饮酒的王诫,若非他执意接王蓉母女过来,也不会让她们在面对如此陌生的环境而感到不安。 王诫见王勉看过来,举杯冲着他笑了笑。王勉抿了抿唇,终于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账本。” “什么账本?”王勉蹙眉不解。 “辰王和明珠郡主从黄龙寨带回的账本。”黄龙寨被端的消息传来时,不仅是王诫,就是王诫背后的人都很惊讶,因为黄龙寨那边尤其是王荃,根本没有来得及传出任何消息。 于是他们理所当然的以为是白珩与辰王他们里应外合,这才让有着亥王坐镇的黄龙寨全军覆没。再联系刑部这几日寻找可用的账房先生一事,王诫可以断定,那个至关重要的账本一定是落在了辰王的手里! “我不知道什么账本。”王勉摇了摇头,那些东西不是他能接触得到的。 王诫当然知道他没见过那一明一暗的两套账本,他摇了摇头:“你只需向明珠郡主引荐一个人,其他的不需要你做。” “什么人?”王勉问。 “一个账房先生。” 账房? 王勉不知道为什么王诫要他向晚晚引荐这个账房先生,但他知道王诫肯定没安好心! “放心,真的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账房先生。”王诫笑道。 第204章 他答应了 此事,王勉并没有当场应下。 待吃过饭后,他便离开了。 “诫哥,你说他会帮忙吗?”将念念送回房后,王蓉又重新出现在王诫面前。只是此时的王蓉哪有先前那副软弱的样子?一双微微上挑的眸子里充满了算计,与那王诫如出一辙。 “会的。”王诫眯着眼望着王勉离开的方向,若是他只见了王蓉一面就答应下来反而有诈。可他什么也没说,只心事重重的离开了,就说明此事有戏。 “那诫哥觉得奴家今日演得可好?”王蓉伸出一双保养得宜的手上前一步环住王诫的腰身,脸颊自然而然的贴靠在男人的背上。 “自然是好。”王诫揉捏着一双柔荑,随手转身将人狠狠往怀中一扯,王蓉眸如秋波,娇嗔的唤了句:“诫哥~” 也不知是因为禁忌还是因为王蓉这副狐媚子的勾人模样,每每总能让王诫心神荡漾,很快,堂兄妹二人就滚到了床上,一时间锦被翻飞…… 再说王勉,回到西郊后他便将自己关在了棚屋里,什么人都没见,至少监视着他一举一动的人是这样觉得的。 “你说的这件事我会尽快上禀郡主。”原本抱着剑站在棚屋角落的萧陆,在听完王勉的叙述后,倏然转身不见。 王勉有些手抖的拎起桌上早已凉透的冷茶喝了一碗,他入过军营当过兵,自然知道有人一直在跟踪自己。 小晚回来后唯一见过他那一次,其实他们还说了其他的事情,比如…… “他应该还会来找你的。”江晚断定道。 “会吗?”王勉有些不解,其实第一次王诫过来,真的就只与他提了回王家的事,他没应,对方也没有再逼进。 “他的目的还没达到,如何善罢甘休?”更何况此次他们还带回了黄龙寨的人和账本,想必王诫很快就要有所动作了。 不得不说,小晚所料不差,王诫真的来找他了,这一次,抛出了王蓉母女这个诱饵,其实也是唯一能够牵制他的底牌。 但是王诫不知道的是,虽然他明面上一直没有与江晚或是辰王殿下那边再见面,可萧陆却会每日过来见他三次。 “账房先生?”得到这个消息的江晚思忖了片刻,低低地笑了笑:“想必这位账房先生很擅长看那种见不得人的账本。” 萧陆没说话,等着主子的吩咐。 “这样,你去告诉王叔,让他过个一两日后再去见王蓉一次,届时可以考虑答应下来。”她也很好奇这个账房先生呢! 两日后,故意顶着一双黑眼圈的王勉再次出现在京郊的那处宅子里。 “哥。”这一次,王蓉母女显然没有初见时那般拘谨了。 王勉看着安安静静吃着自己带来的桃花酥的小女孩:“我有个小女儿,与念念差不多大。” “是吗?”王蓉的眼中多了一丝神采:“若是方便的话,日后我可以带念念上门拜访吗?你知道的……” 王蓉局促不安的扯了扯手上的帕子:“念念她这个情况,是真的没几个玩伴。” “……好。”王勉心软,并没有拒绝。“还有个大姐姐和外甥女,她们应该会很欢迎念念。” “嗯!”王蓉眸中有泪花在打转,使劲的点了点头。王勉佯装没看见她喜极而泣的模样,又问她: “王诫呢?” 王蓉摇了摇头:“自前日你离开后,他就离开了。” “一直没过来?” 王蓉轻擦了一下眼角的泪珠,摇了摇头。 白日里确实没来,至于夜里……她这也不算撒谎吧? 王勉默了默,只道:“若是你见了他,就告诉他那事我应了。但是我能力有限,只能见到明珠郡主。” “啊?哦,好的。”王蓉起初有那么一瞬的迷茫,但还是一口答应下来,就好像幼时王勉这个哥哥说啥,她就做啥一样。 “行了,我走了。”王勉起身,在转身要走之前,深深地看了王蓉一眼: “蓉儿,我永远拿你当亲妹妹。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带着念念与那边断了关系,搬来京城。” 王蓉闻此,本就微红的眼眶,红得更加明显,她没说话却哽咽得一直在抹着眼泪。 王勉走了,不过片刻的功夫,王诫便出现在宅子里。 “他怎么说?”王诫问。 “他答应了。”王蓉眸中的泪意尚未干涸,嘴角却泛起一抹得意得笑,莫名多了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娇俏。 王诫心情大好,终于搞定王勉这个一根筋了,还得是蓉儿出马!再一瞧他的蓉儿,忍不住啧了一声: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时,你也哭得似如今这般……” 王蓉一听这话,神情妩媚地嗔道:“讨厌~!” 王诫上前一把搂住女人,低头覆上嫣红的小嘴儿,宅中的仆妇习惯性的上前牵起小主子往外面走。 未等次日,便有一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找上了王勉。 “你就是那账房先生?” “正是老夫。”中年男人摸着山羊胡子,神情间有些倨傲。王勉也不甚在意,反正他的任务就是带着此人去见小晚,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明日一早我们就去见明珠郡主。”王勉道。 山羊胡子没有反对,只说明日卯时还在此处见,说完便先行离开了。 翌日卯时一刻,王勉刚洗漱完毕,就见到山羊胡子出现在棚屋外,这么急?反正他不急。 王勉不慌不慢的吃了早食,随后与过来干活的人吩咐了几句,拖到了卯时三刻才与山羊胡子往江府去。可到了江府却被告知,郡主还未起床…… 郡主是何时起的呢? 辰时三刻。 整整等了一个时辰! 山羊胡子脸上明显多了一股儿不耐,可想到王诫交代的事情,却又不得不耐下心来。 江晚是故意的吗? 她当然是故意的,平日里她是有早课的,卯时一到便会准时醒来。 “你说……你是账房先生?”接见了山羊胡子的江晚挑了挑眉。 “回郡主,鄙人姓张,做账已有二十多年经验。”山羊胡子恭敬回答。 “甚好!”江晚满意地点头:“这几日,我这儿还真是正缺账房先生呢!” 第205章 不是智障 缺账房先生说的自然不是江府,她这里有采儿足矣。再者人家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她又如何能“寒”了人家的心?于是,诸人只听见江晚道: “日前辰王殿下得了几个账本子,但其中账目着实看不太懂,张先生大才,若能协助一二,无论是辰王还是本郡主,自有重赏!” 山羊胡子张先生一听这话,面上登时欣喜不已,作揖朗声道:“必不辱命!” 若是旁人随便听这么一嘴,恐以为他是因为明珠郡主许诺的重赏而高兴呢!但江晚清楚得很这其中缘由何来。 瞧着对方似乎很着急的样子,她也不再故意晾着,起身道:“走吧,随本郡主去一趟辰王府。” 带着外人进辰王府自然不能从后门,于是明明几步路就到的脚程,偏偏让江晚从西街到东街整整绕了一大圈。 “郡主来的不巧,殿下刚刚出去。”见江晚从正门过来,萧伯将人接引入府后,亲自奉茶。 “哦?何时回来?”她是坐着的,她带来的人可没资格坐,只能站在一边。 “不知。”萧伯摇了摇头,随后又道:“郡主若是有急事,老奴立刻着人去刑部告知王爷一声。” “原去了刑部?”江晚轻轻地喝了口茶,又低头看了一眼茶杯里舒展的绿叶,明前茶? “是。”萧伯人老成精,一见明珠郡主的神色便知她心中所想。不错,正是刚送来的新茶,再过几日就是清明了。“郡主的那份儿,王爷已命老奴备好,稍后便亲自送至江府。” 从后门走,快得很! 不过这话听在张先生耳朵里,心下更是大定:主子说的没错,明珠郡主和辰王的关系非同一般,王勉这条线走对了! “好。”顺势又多饮了几口后,江晚起身离开,不过离开之前却是与萧伯道:“就不必去劳烦辰王殿下了,待他忙完回来再提不迟。” “是。”萧伯恭敬将人送到府门外,江晚与一直随在她身后的山羊胡子道: “还请张先生留个地址,待我与辰王约下时间,再见不迟。” “谨遵郡主之言。”张先生躬身作揖,随后将自己暂住的地址留给了采儿,双方分道而行。 只是……前脚回到江府的人儿后脚就从后门再次回到辰王府,方才就得到她眼神暗示的萧伯已续好了茶水等待良久。 “郡主可还有事吩咐?”萧伯问。 江晚笑着与萧伯打趣:“就不能再过来讨杯茶喝?” “郡主说笑了。”萧伯也跟着笑开,何止是杯茶,哪怕郡主要的是整个辰王府,殿下也会欣然奉上。 “对了,方才经过随风院,似乎是……世子来了?”对于萧呈书,江晚一直是好奇的。 “是。”萧伯没有半点隐瞒:“世子是昨日才到的京城。” 一到京城先是好生睡了个大觉,此刻恐怕刚醒不久吧? 说曹操,曹操到。 萧呈书神色懒散,半敞的衣襟露出纯白的里衣,手摇折扇闲庭信步似的走了进来,一见到江晚,先是微微愣了一下,旋即低低笑道:“哟,这不是明珠郡主嘛!” 语气有点欠欠的。 江晚挑了挑眉,语出惊人:“世子这是追夫追到京城了吗?” 萧伯无语。 萧呈书却觉得有意思得很,笑得露出一口晃眼的大白牙,没脸没皮的承认道:“是呀!” 萧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怎么,您对自己做的那些事儿还挺骄傲?就是不知待鲁王知晓后,会不会给你腿打断…… 萧祈年回来的时候,就瞧见他的小丫头和萧呈书那个混不吝正坐在一处嘀咕着什么,一旁的萧伯不住的在叹息,但那两人恍若未闻。 “说什么呢?”萧祈年倒是不意外江晚能与萧呈书聊到一起去,想当初在驿站时若非他拦着,她估摸着能趴人门上去听。 “哦,正说到男子间做那事……”江晚下意识的回了一嘴,说到一半时才察觉自己说的是什么。 “萧、呈、书——”萧祈年咬牙切齿地看向萧呈书,眉角青筋直跳。 “做什么?!”萧呈书顺势往后一靠,双手护在胸前,生怕他四哥冲他扑过来。可真要扑的话,难道不是该扑明珠郡主? “等等,误会误会。”江晚立刻起身:“我与世子是在说男子间切磋那事~” 萧祈年:? 江晚扶了扶额,好像歧义更深了? “我是说,切磋武艺,武艺!” “……” 萧祈年又看向萧伯,谈一谈切磋武艺的话而已,你那一脸无力吐槽的表情是什么意思?还一直叹着气。 萧伯看懂了自家殿下的意思,疑惑地问:“女娃娃要切磋什么武艺?” 这也难怪萧伯会如此不解,因他年纪大了遂常年守在王府,就是江府去的也少,即便是知晓江晚会点拳脚却也只当是花拳绣腿,现如今却对切磋武艺起了浓重的兴趣? “行了,萧伯你先下去吧。”萧祈年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随便挑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说吧此次进京又是何事?” 该帮的不该帮的,他都帮了,到现在陆宗鉴见到他时还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萧呈书眨了眨眼,小声咕哝了句。 “声音大点!”萧祈年有些不耐,他向来都不是待人耐心的人,除了晚晚。 “我父王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萧祈年起初没太懂。萧呈书小狗撇嘴: “知道我和陆宗鉴的事了。” 所以他连夜跑了。 “……”萧祈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哥,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萧呈书可怜巴巴地瞅着他四哥。 “爱莫能助。”萧祈年面无表情道。 “哥啊——!”萧呈书哀嚎一声扑向萧祈年,惊得一旁的江晚一愣一愣的,怎么一个人还有两副面孔呢? 萧祈年脚下发力,坐在椅子上往后倒飞了一小段距离,生生避开了扑上来的神经病:“皇叔只是因战致残,不是智障。” 虽说鲁王与鲁王妃并非只有萧呈书这么一个儿子,但他是嫡长子更是世子,若非如此,陆宗鉴岂会在知晓彼此心意后步步退?甚至接受家中安排成婚。 “不管!”萧呈书见扑不到萧祈年,耍赖的往就近的椅子上一瘫:“反正我就赖在你这儿了。” 萧祈年、江晚:…… 第206章 他大小也是个王 萧祈年带着江晚直接遁了,将整个辰王府都留给了萧呈书。 “咱们去哪?” 瞧着马车行驶的路线并非是回江府,江晚随口一问。萧祈年无奈的看她一眼:“就不允许我还有别的宅子?” 他大小也是个王。 江晚眨了眨眼,别说,萧祈年还是挺有钱的,撇开辰王府不说,青屏山下那处庄子更是有价无市。马车很快就停靠在城南的一处小院,萧祈年与江晚下了车。 院子不大,只有二进。 “这是早年何嬷嬷住过的院子。”萧祈年取出一串钥匙开了门。 “何嬷嬷?” “是何钧平、何钧安之母,也是我的奶娘。” 江晚眨了眨眼,她从未见过这位何嬷嬷,再加上这院子不似有人住的模样,难道…… 萧祈年笑着刮了刮江晚鼻尖:“想什么呢?何嬷嬷还在呢!” “啊?” “只是不在京城罢了。” “哦……”江晚随着萧祈年抬脚迈进屋子,虽无人住,但很干净,说明这里常久人过来打扫。 “这里没有下人,咱们需得自力更生了。”萧祈年随手指了指外面柴房所在。 “只要你不嫌弃难以下咽就行。”她倒是没所谓,煮熟而已,毫无压力。 “骗你的。”来时他就命人去杨柳居叫一桌菜来了。 江晚撇了撇嘴,看着屋子里偏温和的布置又问:“何嬷嬷,在哪儿呢?” “南诏。”萧祈年未有隐瞒,甚至很高兴晚晚愿意主动问他这些私事,这说明她在试着迈入自己的世界。 “南诏啊……”在北霁时她就猜到萧祈年与南诏关系匪浅,但具体到什么程度她却不知。 “嗯。”萧祈年点头:“嬷嬷主要负责协理代城主管治南诏城。” “代城主?”江晚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字眼。 “嗯,因为城主……她远在千里之外呢!尤其是最近还怀孕了,连每月一次的公文都不看了。”提到这个,萧祈年是不得不吐槽,虽然说以往这公文也是汇总到他这里,但起码她还会看一眼。 “你是说……姑姑?!”江晚惊讶得张圆了小嘴,南诏城主竟然是姑姑?! 萧祈年点头,可不是吗?就是她。 “没看出来啊,不仅是七曜山,就连南诏城都是姑姑的!”江晚惊叹出声。 “是啊,当年离开京城、离开父皇那几年,母妃建树颇多,丝毫不亚于男子。”萧祈年失笑地看着江晚:“都说无爱破情局,无情破全局,这话是真真一点儿没错。” 那会儿母妃对父皇是真的失望,即便是单枪匹马闯江湖,也生生给她劈出一个道来。虽然后来她又被追了回来,但不影响曾经的辉煌。 江晚白了一眼萧祈年,正要说话,忽觉心头微动,当即与萧祈年道:“随我来。” 魂戒空间,“失踪”多日的北天仙翁出现了。 “师父,可是有消息了?”江晚一脸期待地问。 北天仙翁摇了摇头。 “没有?”江晚有些失望。 北天仙翁又摇了摇头。 “……”江晚沉下心来,面无表情:“您直说吧。” 北天仙翁也觉得有些奇怪地看向跟在小徒弟身后的那个凡人又: “以夔龙为伴生兽的仙家不是没有,但都没有转世再生。” 于是,他又去了夔龙一族所在的流波山。 “夔龙族长接待了吾,言之已有近千年无人羁绊他族人为契兽。不过……流波山的西南角曾塌陷过一次,当时失踪了一只青年夔龙。” 他怀疑,这只青年夔龙就是萧祈年神府里的那只。 “所以——”江晚与萧祈年对视一眼:“你是对的,它不是伴生兽,而是因其他缘由不得不留在你神府内。” 萧祈年点头相较于伴生兽的说法,他确实更倾向于这一条。 “流波山那一角,为何塌呢?”江晚又问。 北天仙翁闻之亦是面露不解:“吾问过夔龙族长,似是受到外来冲击。” 夔龙族长并没有瞒着,不过他确实知道的有限。青年夔龙出事时并无其他族人在场,出事后他也亲自前往探查,发现塌陷处遗留着两股不同的灵力灼烧痕迹,且无论是哪一股都异常强大。也就是说,当时应有两个特别厉害的人在此打了一架! 得到这个消息,北天仙翁有些沉默,江晚和萧祈年同样沉心思忖着,可皆是想不通此间关节。 “既不明,再进入他之神府看看便是。”北天仙翁摸着白胡须道。 “师父可否陪同我们一起?”江晚问。 “可。”北天仙翁应了,但奇怪的是……他发现他入不了这个凡人的神府,为什么? 江晚也很好奇,她与萧祈年的神魂已经在神府内相遇,可却一直没有发现师父北天仙翁的身影,于是她又退了出来。 “为师进不去。”北天仙翁皱着眉道。 “?”江晚不明白:“那为什么我能进去?” 北天仙翁皱了皱眉:“吾不知。” 没道理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不过北天仙翁向来不是个内耗的人,想不通那就暂时不想,总有一日再回头看时,便知来时路上的种种 “你们且去,为师在这里替你护法。”北天仙翁想了想道。 “也好。”她是神魂出窍方可进入萧祈年的神府,其中自有一定的危险,但若是有师父在此替她护法,当然再好不过! 再次回到萧祈年的神府,彼时,他正在等着她。这一次再来,萧祈年对自己的神府似乎有了更强的操控力,不过心思翻转间,二人便已并肩站立在那只硕大的夔龙面前。 许是感受到了外来的气息,夔龙缓缓睁开了那双硕大的双瞳,鼻息间喷涌着云雾,龙髯无风自动,目露凶光看向身形与之相差悬殊的小人儿们。 “龇牙咧嘴的,看什么看?”江晚挑了挑眉笑道,右手高高举起,一根旋绕着紫色气晕的琉璃棍凭空出现,一时间流光溢彩。 “你先退离此处。”身形高挑的紫衣仙子道。既然它不服,那就打!顺便试探一下对方的实力。 萧祈年自是没想到江晚竟然一言不合就开打,着实凶残,可神情微怔间他还是依言往后退了退。 此时,那头夔龙似是感受到了江晚对它挑战,焦躁不安地在原地嘶鸣着、怒吼着,欲拍死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江晚可不惧它! 当场便是一棍子招呼上去。 第207章 臭男人命可真好啊 先前那次因她修为不够,考虑萧祈年与自己的安全,便没有轻举妄动。但如今可不一样了——增长了一倍多的灵力足够支持她使用秘术,而且师父还在外面替她护法呢! “晚晚,小心——”眼瞅着江晚手持紫金琉璃棍就要与夔龙相撞在一处,萧祈年的心高高悬起。 不是他不想帮忙,而是他知道眼下的自己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对抗这头望一眼都要生畏的上古神兽。 既然无法成为晚晚的助力,起码要做到不拖她后腿。只是—— 萧祈年蓦地瞪大了眼睛:手持棍子的晚晚与那夔龙好似处在两片平行的时空一般,相互穿透而过。 假的? 自葵龙身上一穿而过的江晚亦是一惊。 不,不对! “是幻体!” 严格说来,这头夔龙只是一团能量,没有实体,所以那攻击对她没有造成半点伤害,当然了,她也打不到它就是了。 这时,那头夔龙再次奋起攻向愣神的江晚,它似乎……没有神智,仅仅是下意识的动作。 站在江晚身后不远处的萧祈年虽然看到了先前发生的一切,但见到夔龙这一击似乎比上次更为猛烈时,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的冲了上去,与此同时,夔龙之爪再次轰然落下…… 是幻象吗? 脑子反应过来念头起,萧祈年与方才的江晚一样,与夔龙来了个对穿——未觉身上有巨痛感传出,顶多也就是……轻微的凉意? 真实感受过,萧祈年愣神愣的比先前那次更久。 江晚抿了抿唇,上前拉住他的手:“还好吗?” 按道理来说身体应当无事,但是初次体验给人带来的感觉总是奇妙又震撼的。 果然,萧祈年听见她的问话后缓过神来:“无事。” 无事便好。 江晚的视线越过萧祈年,两个人牵着手不疾不徐的往夔龙独脚处走,任凭那巨兽如何愤而暴动。 随着两人逐渐接近,本是聚拢在夔龙独脚处的云雾渐渐往四周散去,露出一道玄青色的长索,那长索宛若附骨之蛆似的牢牢禁锢着夔龙的足部。 也是幻象吗? 江晚下意识的伸出另外一只手触向夔龙的独脚,夔龙仿佛预知了江晚的想法,当即一个低头张开血盆大口欲咬向江晚。 她如今自是不怕这条夔龙的,可没想到的是因为夔龙动作幅度过大,不仅没有咬到她,反而扑腾一下侧摔在地,一副很不大聪明地样子。 与此同时,那紧紧缚在夔龙独脚的玄青色长索意外的与她之衣角擦过,仅仅是一瞬,衣角便如同被烈火焚烧般落得个一地的灰烬。 感受到绳索中非比寻常的力量,江晚神色一凝,当即徒手化刃,将那仍沾染着火苗的一大块布料削下,彻底隔绝开了那股令她心悸力量。 “这是怎么回事?”萧祈年越过那咬了个寂寞夔龙,牵着江晚往后猛退一大步,随后才看向地上那摊不起眼的黑灰。 “我不知道。”江晚摇了摇头,眼前的一切超越了她的认知。“这条长索蕴含着无上法则,非我能触及。” 不止是她,就是师父方才一起进来,恐怕也是对其无可奈何。 “绳索?”萧祈年顺着江晚的视线望向那玄青色的长索,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这头夔龙是被长索耗尽了神兽之力和生命之力,徒留了这么一小团能量支撑着生前之象罢了。”若非亲身接触,她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毕竟夔龙幻象的外表瞧起来是真的很真。 就在江晚与萧祈年说话时,那玄青色绳索好似生了神智似的,忽而如同蛇般支楞起身子,绳索的一头朝向萧祈年。 被绳索“视线”锁定的萧祈年:…… 这是要做什么?江晚也愣住。旋即,她发现那绳索似乎多了一抹人性化的“高兴”神色?摆动着另外一头,将夔龙幻象团吧团吧…… 巨大的夔龙身体就好似不断缩水的球,最终被玄青色的绳索团吧成了一成人拳头大小,绳索用它的“尾巴尖尖”欢愉地将那团泛着朦胧白光的球递到了萧祈年面前。 萧祈年没动。 江晚也没动。 玄青色绳索也不“生气”,将那团光球往前又送了送。 “……送给我?”萧祈年看着即将怼到自己脸上的光球,试探着开口。 绳索“点头”! 萧祈年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抬手去接那团光球,奈何手掌却从球体之上穿了过去…… 萧祈年愣了,绳索也“愣”了,但是它很快又反应过来,调整方向将球递到了江晚面前。 “给我的?”江晚指着自己的鼻尖问。 绳索带着球往后缩了缩,犹豫了片刻后,往萧祈年身边挪了挪,随后再次托着球伸向江晚。那感觉像什么呢?就像是……他们才是一家三口,眼下需要她这个外人帮忙看个球? “我不懂。” 绳索“想了想”,从那光团上戳下米粒大小,送到了江晚面前。 “送我的?”江晚问。 绳索“点头”! 江晚有些幽怨的看了一眼萧祈年面前比这不知大了多少倍的光团,却还是无语的伸手去接了。奈何与萧祈年同样的情况,她的手自光点一穿而过…… 江晚凝眉,随后想到什么,抬起手指轻轻往那光点的表面一点,只听得“叮——”的一声,光点有了实体脱离绳索控制掉落在地,发出了脆响。 江晚凌空摄取,拾起那颗如同珍珠般的豆子,感受着来自豆子本身散溢而出的庞大能量,神色微动想到了某种可能,将之吞了下去。顿时,一股儿精纯之力游走在四肢百骸。 她猜对了! 这颗被她固化后的“豆子”如同可以提升品级的仙丹,但比仙丹更精纯更好吸收且无后顾之忧。 绳索见江晚如此,很“高兴”!只见它用绳尾往那光球上轻轻一点,刹那间,光球四散成为无数光点,遍布在整个神府之内,江晚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那条玄青色绳索开始监督她点虚为实,点光成豆。 只一颗,就换取了她这个苦力,它可真行!但是—— 当江晚发现萧祈年被绳索逼着磕下一颗豆儿,整个人的气息在逐渐攀升时,她默了。随后开始老老实实的提绳索干活。 她看出绳索的意思了,这些能量都是送给萧祈年的。也就是说,日后即便萧祈年什么都不做,光是每日吃两颗豆儿,一样能够稳稳地提高修为。 啧,臭男人命可真好啊! 第208章 开始你的表演~ 北天仙翁在外面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小徒弟他们神魂归位,渐渐转醒。 “如何?”北天仙翁立即询问。 “不如何。”江晚抱着臂撅着嘴,表情十分幽怨! 那些光点多到离谱,点到她差点灵力枯竭! 好在绳索有点子良心在身上,抠抠搜搜的又送了她一颗灵珠,这才支撑到全部忙完,但是!那绳索就像个守财奴似的,将所有的灵珠都圈在了自己身下,除了萧祈年,谁也不给~ 她是真服气! 萧祈年失笑地看着气鼓鼓的江晚:“下次我问它多要几颗。” 言外之意,到时候分给她一些。 “大可不必!”江晚摆摆手:“你以为它傻?” 她算是看出来了,那奇怪的绳索除了不会说话以外,那可真是猴精猴精的。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北天仙翁大为不解。 于是,江晚简而言之的将萧祈年神府内发生的一切告知了他。 “玄青色绳索?”北天仙翁皱了皱眉:“没听过这等法器。” 若连小徒弟也敬而远之,这事儿恐非那般简单。 “不如……师父您回去后再帮忙打听打听?”江晚试探着问。北天仙翁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就知使唤老夫!” 不过这事儿,或许还真有个人清楚其中内情,就是吧……北天仙翁拈着颌下长须,眯了眯眼,祂肯定会避而不见。 北天仙翁离开了,江晚和萧祈年却没有立刻离开。刚刚萧祈年也吃了两颗灵珠,这是他现下能够承受的上限,不过……即便是两颗,也提高了一大截子修为呢?! 外面多有不便,不如就在魂戒空间查验一下身手。 “对这儿轰。”江晚与萧祈年来到山下,指了指岩峋的山体道。 “无碍?”萧祈年有些疑惑,毕竟他是知道的,这整座山都是岩峋的身体。 然而不等江晚回答,已经搬了小板凳过来坐下的小石人版岩峋就瓮声开口:“没关系。” 不过都是赘生物罢了,不疼不痒的。 “嗯呢,来吧,开始你的表演~”游过来凑热闹的翠儿盘绕在岩峋的头上昂头吐信,这俩组合就好像是个……蛇发石妖。 就在这时,天边传来“唳——”、“唳——”的声音,两个黑点由小及大,自高空俯冲而下,最终收拢双翼,带着凌厉的风声稳稳地落在岩峋的左右两肩。 这是朔风和霜翎,当初完颜淳烈赠予江晚的一对海东青,如今在岩峋的照顾下已羽翼渐丰!似是生了灵智,笑眯眯地等待萧祈年的“表演”。 江晚见此,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果然是什么样的人带什么样的娃。 “走了。”江晚一把拉上同样错愕的某人的手,闪身出了魂戒,呵呵,就不给你们看,气死你们!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软榻上,刚刚吃了个肚圆儿的小姑娘四仰八叉的躺着,像极了那慵懒的小兽,迷迷瞪瞪就要睡着的时候,好似听见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框。 “何事?”正饮茶消食的萧祈年压低了声音问着,视线却落在一旁打着哈欠的江晚身上。 “主子,陆大人递了信求见。” 陆大人? 刚刚闭上双眸的江晚缓缓睁开眼睛,陆宗鉴? 萧祈年不慌不忙的饮了口茶:“何事?” “没说。” “何时,何地?” “没说。” “……告诉他我在这里。” 很快,外面的人离开了。 “陆宗鉴身边也有你的暗卫?”何钧安眼下不在京城,刚才那个暗卫的声音她第一次听。 萧祈年摇了摇头:“他只是负责传信。” “哦……” “再睡一会儿?”他在外面院子里见陆宗鉴就好。 “不了。”江晚缓缓爬起来喝了口茶:“好久没见到陆大人了。”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陆宗鉴来得很快,一般情况他是不会私下来见萧祈年的,定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韩家女韩瑞香昨日失踪了。”这是陆宗鉴的第一句话。 萧祈年挑了挑眉,与他何干? 不知道是与晚晚待久了,还是他骨子里本就凉薄,现下只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与她一同失踪的还有其他四个姑娘,今晨在西郊未央湖畔被人发现。” 报官的人是西郊农户,当时打柴经过瞧着湖畔枯草地上躺着的一溜儿姑娘,差点吓死。待定了定心后壮着胆子上前探了探鼻息,心下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都活着。 但是活着是活着,却怎么都叫不醒! “叫不醒?”萧祈年也跟着皱眉。 “嗯。” “大夫怎么说?”萧祈年最是了解陆宗鉴,若非是用尽了一切办法也不得果,他也不会主动约见自己。 “无病无伤。”陆宗鉴微微摇头,神色忽又显得凝重:“但是报官的那农户……” “农户声称这五个姑娘是丢了魂。” “嗯?”萧祈年露出一丝惊讶:“丢了魂?” “起初我也觉得荒唐,但还是请了般若寺的一位了尘师父走了一趟,了尘师父断言与那农夫别无二致。” 了尘师父的原话是:“几位施主皆是人魂缺失,从而导致昏迷不醒。” 了尘? 一直靠着桌子、杵着下巴听故事的江晚动了动,都能出门看事了,想必那鬼已被镇杀,额,不对……佛门中人当叫超度、往生,镇杀那是她修道一脉的做法。 “了尘师父可有说如何寻回那丢失之魂?”萧祈年问。 “嗯。但是……失败了。”了尘师父亲自做法,但那丢失的魂却渺无音讯。“这件事情,暂时被压了下来,但并非长久之计。” 他来,便是想问问萧祈年的看法。 “这事,压不住。”他甚至不用问除了韩瑞香以外的姑娘都是哪家的,只淑贵妃这一个娘家侄女就足以令人头疼。 “我知道。”陆宗鉴沉默片刻又道:“我已暗中着人去查这几个人为何出现在未央湖畔。” “清明将至还要往水边去,我若是那妖魔邪祟,我也忍不住收了她们。”这话不是屋子里任何一人说的,而是倚靠在半开的窗子边的萧呈书。 其实除了陆宗鉴,萧祈年和江晚早就注意到了窗外这个不速之客,怎么办呢,刚躲出来不过半日,这狗皮膏药就粘上来了。 第209章 不符合常理 萧呈书也不从门进,纵身一跃自窗子跳了进来,笑嘻嘻地摇着折扇坐在陆宗鉴旁边。 “你什么时候来的?”陆宗鉴惊讶极了,前些日子通信,对方还说暂时不会来京。 “不早,昨日。”萧呈书也不向他四哥讨茶,就着陆宗鉴那杯喝了一大口:“恰好遇见出城的韩瑞香。” “嗯?”屋子里的三个人齐齐看向萧呈书,而后同时有三道声音问着: “你见过她?” “你见过她?” “你认识她?” 萧呈书嘴角轻轻勾起,率先回答了陆宗鉴和萧祈年的问题:“也不算,是我单方面瞧见她了。” 随后又回答江晚的问题:“对哦~我认识她。” 萧祈年无奈,先向江晚解释了句:“鲁王妃曾有意与韩家结亲。” 不过被萧呈书搅黄了,此处不表也罢。 “哦……”江晚看了陆宗鉴一眼,是她的不对。 “她一个人?”陆宗鉴好似没有听到,直接将话题引回了案件本身。 “唔,还有个赶车的婢女。” 昨日进城时他走的正是西城门,韩瑞香是乘马车出城的,正掀开车帘与婢女说着什么,他么,仅仅是瞥了一眼就策马而过。 “也就是说,出城时韩瑞香并非是与其他四个受害者在一处。”现场当时也没有马车和婢女,说明婢女驾车离开了,她没有等她家小姐? 这不符合常理! 哪家婢女会任由姑娘一人夜宿在外,自己回府?! “去查查这婢女如今身在何处,另外……”萧祈年深深看了陆宗鉴:“此事瞒不了宫里。” 若是传开必将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动乱,但在此之前,起码要让宫里有个心理准备。 “嗯。”陆宗鉴又何尝不知?他苦笑一声,京兆府尹这一职就是个烫手山芋。 “晚晚。”萧祈年又看向江晚:“可能要劳烦你与我走一趟了。” 江晚缓缓起身:“无妨,消消食也好。” 正好,她也好奇着呢! “哎——,那我呢?!”萧呈书忽道,这一个个的都有事去做,就他一个闲人? 陆宗鉴没理他,独自走了。 萧祈年和江晚也没理他,结伴走了。 萧呈书:…… “就是这里。”发现五女的地点很好找,因为有两个衙役正守在这里,不许他人靠近。 “辰王。”衙役上前行礼,他自是认识萧祈年的,见他要查看现场,立刻让出了道。 “过来看看。”萧祈年与江晚道。 仅需一眼,江晚就瞧出这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于是她冲着萧祈年摇了摇头。 “去那农户家看看吧。” “农户?”萧祈年有些惊讶。 “嗯,就是发现五女的那个农户家。”相比较于这几个人丢了一魂,她对那农户能够准确说出失了魂而非简单昏睡这样的话,同样感兴趣。 农户报官时并没有隐瞒自家的住处,有衙役引路,他们很快就到了西郊城外的一处小村庄,庄子上的人家不多,只十七户,叫做小凹村。 “农户姓陈名田,年四十,小凹村本地人。”路上,衙役与萧祈年介绍着,江晚也跟着听了一耳朵,没有多问什么,因为到了。 陈老伯家就住在小凹村尾,很好认。江晚跟在萧祈年身后,看着那衙役上前敲门。 “吱呀——”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只见她颤颤巍巍地往外又走了两步:“你们……找谁啊?” “官府的。”衙役出示了自己的令牌:“陈田在吗?” “哦,你说老头子啊……”老妇人又颤颤巍巍的转身往里喊: “老头子啊,有人找!” 这又不是衙役第一次上门,老妇人相当淡定。 “你们……先请进。”老妇人缓缓的将两扇木门拉到最大。 就在萧祈年他们刚进门时,堂屋走出来一个人,正是那陈田——那是一个两鬓花白的老者,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微微佝偻着背,双手背在身后。 “几位官爷可是还有什么话要问?”虽然该说的他都说了,但是如有需要,他定然配合。 衙役下意识的往辰王那边看去,他就是个带路了,他也不知道此次过来是要干什么。 萧祈年也没有作声,直到江晚开口:“陈老伯,可否先讨杯水喝?” “哦,是老头子我疏忽了,几位请进。”方才话音刚落瞧见那边的小姑娘时他还在琢磨:怎么衙役办差还带小姑娘来?但是因着对方一句讨杯水,全给忘了。 两位老人家将人请进堂屋坐好,又一一奉上了一碗温水。 “家中没有茶,各位贵人见笑了。”陈老伯站在一边有些拘谨。 “不妨。”江晚率先捧起碗连喝了两大口,随口笑眯眯的与陈田道:“很甜。” “丫头你喜欢就好,喜欢就多喝点。”陈大娘扶着桌子提着汤瓶,又给江晚添了些。 “好。”江晚脆声应下,倒是一旁的陈老伯有些惶恐: “那个……老婆子她近些年来腿脚不太好,脑子也不大灵光了,还请各位贵人担待。” 萧祈年依旧没说话,江晚将话题引归正题:“这次来,是想问老伯是如何知晓那五个姑娘只因丢了魂从而昏睡不起的?” “这……”陈老伯有些犹豫,却也没藏着掖着:“不瞒各位贵人,这话是我那小外孙说的。” 实际上发现那五个昏迷的姑娘时,他并非一人打柴,身边还跟着小外孙。只不过后来他急着去报官,让小外孙先回家了。 “外孙?”听他这话,江晚与萧祈年对视一眼,显然双方都很意外。 “可否请来一见?”江晚问。 话音刚落,就听见陈大娘扯着嗓子往西屋喊:“小娃儿,小娃儿啊,有人找!” 陈田:…… 罢了罢了,想到晨间孙儿的叮嘱,他深吸了一口气,视线不经意的从桌前的二人身上扫过,不知道是这两位中的哪一个? 很快,一个眼上蒙着白色布条的男孩缓缓走了进来,只不过是靠近,江晚便忽觉心中一动,这是…… 男孩简单弯腰作揖,随后站在了陈老伯身侧。 “过来坐。”江晚指了指她与萧祈年对面的位置,丝毫没提对方蒙着双眸的原因。 第210章 徒弟 “你叫什么名字?”待男孩依言坐下,江晚瞧着他泰然自若的模样,心下有些满意。 “旧名已去候姓名,您可以如阿婆阿公般唤我小娃儿。”说罢,小娃儿又继续道:“小娃儿再过两日便足十岁,父母双亡,祖家不喜,故叨扰外家至今半年有余。” 两日? 江晚深深看了小娃儿一眼。 再过两日便是清明,这孩子……是清明所生。 “陈老伯,我们忙活到现在还未用过饭,若是方便的话……”江晚忽而看向一旁的陈田。 “方便!” 陈田带着陈大娘一步一步的走了出去,萧祈年也让站在身后的衙役去外面守,整个堂屋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三人。 “你是如何知晓她们丢了魂?”虽然心里已有答案,但她还是开口一问。 小娃儿不慌不忙的抬手,扯下覆在眼睛上的布条,一双异于常人的眸子袒露在江晚两人面前。 那是一双怎样的眸子呢? 一只眼是与常人无异的黑瞳,但更显幽深,泛着冷冽的光泽。一只眼呈灰白色,宛若被浓雾笼罩的湖面,神秘、苍白、空灵、超脱……此乃阴阳双瞳。 “天生的?”江晚忍住抚摸的冲动,询问道。 “可以这么说。”小娃儿回答:“三岁前外表看着是正常的,但那些东西,我一直能看见。” “只有三岁后……在察觉到它的颜色在逐渐变异后,我假装受伤失去了视物的能力,常年以白纱覆面,也没引起旁人的注意。” 这小娃儿……还怪聪明? 江晚欲抱臂欲往后靠,才发现屁股下面坐着的是长凳而非靠背椅,于是她又直了直身体。 “那你父母……”萧祈年试探着问,却见对方神色依旧平淡、毫无波澜: “命由天定,解脱了反倒是一种福气。” 萧祈年默了默:挺无情的。 “有没有其他兄弟姐妹?” 小娃儿摇头:“娘在生我时伤及了根本,子嗣艰难。” 江晚点头表示理解:“你祖父祖母可在?是否有其他叔伯长辈?” “有。”小娃儿回着:“但是他们都在林涧县。” 林涧县? 巧了不是,她和萧祈年便是在林涧县城的四方客栈里遇见的完颜宗英,那儿离着京城倒不算远。 “除不被祖父母及叔伯长辈所喜外,没有留在林涧县而是来到了小凹村,是否还有其他缘由?”萧祈年也生了好奇。 小娃儿很是随意的看了萧祈年一眼:“因为要来找师父。” “师父?”萧祈年下意识地问:“你师父是谁?” 这时,小娃儿的视线落在江晚的身上:“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萧祈年默了。 他的意思是,晚晚是他的师父? 江晚倒是笑眯眯的用双肘撑在桌面,双手托着下颌:“你说是就是?” “师父说是就是。”小娃儿定定地与之对望,毫不畏惧。 江晚觉得有意思,抬手翻转间,一枚泛着幽光的铭牌出现在掌心。怪不得刚刚在他靠近时,她心头有微动不止,原是应在了这里。 凭空变物?! 一直神色从容的小娃儿终于眼露惊讶之色,他今晨有感要与命中注定的师父相见了,却没想到师父竟然比他想象得还要厉害! “这是我之一脉的身份象征,一共只有三枚。”她在天外天时曾有幸得过长者批命,言之她将有三个徒弟。 所以这令牌是早先就备下的,一直放在洞府的架子上落尘。如今,终于送出去了第一块。 “以后,你便是我紫霁仙府一门大弟子,名凡栖。” 凡栖,于凡尘中所生所栖。 “多谢师父赐名。”凡栖伸出双手接过那身份铭牌,只见铭牌的正面以古体篆刻着一个“紫”字,背面因师徒关系已定,自动描画了“凡栖”二字。 “是否需要正式的入门仪程?”萧祈年问,总觉得这师徒关系定的过于草率? “不必。”江晚摆手:“大道至简,天地共鉴,其他并不重要。” “师父说的是。”凡栖露出进门来的第一个微笑,显得整个人也没有那么冷淡了,好像多了丝人间烟火气。 行吧。 既然他们师徒都这样说了,他就不折腾了。 “以后,你便随我去江府住吧!”江晚与新收的大徒弟说着,哪知对方却摇了摇头: “她时日不久了,我想再陪她一段时间。” 这个她…… 江晚知道凡栖说的是陈大娘。 “可以。”她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但是修行不可废,为师会派人每日卯初过来接你,酉初送你归家,其间若是有什么急事你可同我说。” “好。”凡栖一口应下。 解决了这边的事儿,陈老伯那边也端了一筐子油饼子过来了。 “老婆子正在煮粥,这油饼子刚出锅又香又脆,几位贵客尝尝?”陈老伯将东西放在桌子上中央。 “好。”江晚随手捏了一块、咬了一口。 似乎是混着各种杂粮面做的油饼子,烤的焦脆喷香,确实好吃。 “阿婆最拿手做面食。”凡栖见师父吃得欢快,心里也高兴。向她推荐的同时也与陈老伯说:“阿公,我拜师了。” 站在一边的陈老伯听到这话,激动的不行,看着离他最近的萧祈年就道:“小娃儿日后要请您费心了!” 他与老婆子还能活得了几年?如今小娃儿有了师父就算有了归宿,日后也不怕受人欺无人帮了。 萧祈年挑了挑眉,就听见对面那个小家伙尴尬的与他阿公道:“阿公,这位才是我师父。” 陈老伯的笑僵硬在脸上,顺着小娃儿望过去,正好与笑眯眯的江晚来了个对视。这小姑娘粉嫩嫩的瞧着也不大啊…… “陈伯,以后我们也算一家人了。”江晚起身走到陈老伯面前,与他说了以后每日会派人过来接凡栖的事后又问:“除了您两位,凡栖在这里可还有其他至亲?” 听凡栖的意思,他与林涧那边似乎已经不联系了,那么剩下的便是陈家这边。 “有。”陈田点头:“小娃儿他还有两个舅舅。” “在小凹村?” “不,他们两家人都在外面庄子上给贵人做事,回来的少。自小娃儿过来至今,也就过年时聚过一次。”平日里多送些米面布匹等物,还算孝顺。 江晚点头,来往的少,也好。 第211章 府上添丁 江晚和萧祈年在陈家二老的招待下各吃了一个油饼和一碗粥,临走时,陈大娘还用油纸给他们包了两包的油饼,江晚没有拒绝。 回去的路上,江晚瞅了瞅那两包油饼,忽没头没尾的说了句:“你说的对。” “嗯?”对什么,什么对? “是要准备一个拜师仪式。”江晚道。 萧祈年挑了挑眉,眼角染上一抹笑意:“怎么又改主意了?” “这种仪式对于我而言并不重要,但是对于凡栖来说却不一样。”她的徒弟,她愿意给他一个亮亮堂堂的身份和崭新辉煌的未来。 “那就办一场。”萧祈年道:“我想祖母会很乐意替你张罗此事。” 老人家上了年纪本就没多少事儿可做,上一次回荣安侯府问安时,祖母除关心外还感叹过,这日常除了逗逗暖暖,还真没其他事儿需要她。 “好,那就再麻烦祖母她老人家一趟。”江晚笑道,忽而又想起一件事:“王诫那边推荐了一个账房先生过来。” 萧祈年了然:“让他明日直接去刑部看账,我会打好招呼。” “不怕账本被毁?” “无妨。”原本在他手里,刑部那些是誊抄过的。 江晚点头:“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自西城门回府免不了要经过贫民窟那一块,萧祈年本以为江晚会去善堂看看,但是她却说:“既然一应事宜都交给了王叔,我需要做的就是支持和信任。” 无论是当初在江家村翻新房子,还是现下这么个大活儿,她都相信王叔可以做好。不过提到王勉,江晚随口问了问:“王叔在王家那些旧事都查清了?” 是的,自从抓获王荃后,江晚便起了调查王家的心思,尤其是与王勉有关的那些家宅秘辛。 “还有一些需要调查佐证。”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做了,必有痕迹。“届时齐了给你送来。” “好。”她身边的事儿多,并不急于这一时。 萧祈年将江晚送回江府后,约了明日同去陆宗鉴那边见一见正在昏迷的五女便离开了。 “姑娘,您回来啦!”采儿是知道江晚自后门去了辰王府的,却没想到去时还早,回来时已整整过去一个白日。 “嗯。”江晚迈步往里走,走到一半时忽然顿住:“我记得顾神医隔壁还有个空院子?” “是。”虽然比着顾神医那间小了一些,但临着边儿,胜在清幽。 “明日收拾一下,我们府上添丁了。” 府上添丁?谁生了?采儿眨了眨眼。 “瞎想什么呢?”江晚瞅了一眼没吱声的人儿:“是我收了个徒弟,他叫凡栖,以后你们多照料着些。” “好的!”采儿一听这话当即明白了,原是姑娘收的徒弟啊,嗨,这误会的。 “另外,让赵云每日往返一趟小凹村的陈田家,从西城门出很快就到。” 采儿和忆儿兼顾府上内外,赵风日日都要去米铺,山庄粮仓那边有王大丫和王婶子,王叔和赵家婆媳则是在西郊善堂那边,可以说,江府真的是没养闲人,从上到下都拧成一股儿绳,齐心得很。 采儿一一记下,想着伺候姑娘歇下她就去办这些事儿。 翌日一早,凡栖就到了。 江涯、江海、江年儿跟在采儿的身后偷偷去看那个奇怪的大哥哥,他为何要用白布条蒙住眼睛呢?可蒙住眼睛不就看不见路了吗?为何他依旧是如履平地呢? 几个小豆丁想不明白,被采儿赶了回去,他们虽然小但日日都有课业,就连最小的江年儿也要学走路、学说话。 当然了,关于凡栖蒙眼这个事情,其实采儿也是好奇的,但她不问不说,反正姑娘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江晚将人带进已经整理好的小院子。 “谢师父。”凡栖道,仍是少年持重般的淡然。 “莫谢我,谢采儿她们吧。除了尚未来得及整晒的新被褥外,其他一应事宜都是采儿、忆儿与赵家婶子、媳妇儿连夜忙活出来的。” “谢采儿姐姐。”凡栖从善如流。采儿却笑着反问: “你怎知我就比你大?” 凡栖无论是心智还是身形上都比采儿要高出一大截,初识尚不了解,摸不清年龄长幼也是正常。不过凡栖还是回答了采儿这个问题: “明日,我满十岁。” 采儿第一反应:才十岁啊!那是要叫姐姐呢! 第二反应:明日?!明日不是清明么! 明日清明,不影响今日办事。 萧祈年来时,江晚正在与凡栖细细说明修道一途要遵循的天地规则、修行法则,这些东西是凡栖以往从未接触到过的,他听得很认真。 “今天先到这里,随为师出去一趟。”见萧祈年过来,江晚止住了话头。她倒是对自己多了个徒弟这件事适应的很快。 “好。”凡栖也不问去哪里,起身等候。 “那边有备好的纱布,你可要换一个?”江晚指了指摆在衣柜里的纱布条,除此之外,敞开的柜子里还有几套干净、整洁的衣物,多以棉质简单舒适为主。 其实江府上下多如此穿着,若非重要场合,无人在意是否非要身着绫罗绸缎。 凡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旧褪色的衣裳,其实他不在意这些,但想着第一次陪师父出门,万不能丢了师父的脸,于是他从善如流道:“师父稍等,我去换一件。” “好。”江晚离开房间与萧祈年站在院子里等候。 很快,凡栖便身着一套天青色长衫走了出来。双眼以轻薄透气的纱布代之,他只随手在半如瀑的长发后打了个结,再无其它。 “走吧。”江晚没有与凡栖多说什么,眼神却不断的往萧祈年那边示意:怎么样,我这徒弟姿色不错吧?! 萧祈年失笑着点头:嗯,不错,也就比他差了一点点。 他们今日要去的地方是京兆衙门,五女因特殊原因暂时被安置在后院临时收拾出来的房间里,有专人守着,任何人不得探视。 路上,江晚就拜师仪式一事与凡栖提了一提,问询他的意见。 “谨遵师父安排。”他其实无所谓,但很感动师父如此设身处地的为他着想。 “好,那就择吉日安排在紫霁山庄。”紫霁山庄便是青屏山下的王婶他们如今守着的庄子,刚改的名。 第212章 颜色和味道 京兆衙门。 “除韩瑞香外,其他几人的身份也都查清了。”萧祈年与江晚边往后院走边说:“一是长安东街成衣铺之女,一是城南花匠之女,一是翰林院刘修撰长女,一是司天监常少监嫡次女。” “身份差别很大。”江晚评价道。 “嗯。”不分贵贱,不分行业,这也是困惑陆宗鉴等人的原因之一。五人中,时任太仆寺卿的韩瑞香之父,已属于其中官职最高者,更何况他有一个贵妃妹妹。 “先进去看看吧。”看不到人,她也无法分辨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行三人进了厢房,五女被安置在房中的一个大通铺上,有两个小丫鬟正在小心翼翼的用勺子将手中的参水往她们口中倒,可惜无一不是自嘴角流了出去——她们毫无意识,连基本的吞咽能力都没有。 “如果解决不了,她们只能是个死。”这才是事情最关键的地方。 江晚抿了抿唇没说话,缓缓走了过去。 韩瑞香与她之前见过那次略显憔悴,面色少红润多苍白,想来与这两日未进水米有关。江晚的视线从对方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其腰间的香囊上。 其实她是有过怀疑的,怀疑五女失魂的原因与那个未大师有关,但是仔细查看过香囊之后,她发现并非如此。 香囊上并未沾染任何血气,甚至于连只小鬼都没有,它真的就是个挂件而已。而且,其他四女的身上根本没有类似挂件。 “看出了什么?”萧祈年问。 江晚摇了摇头:“并无。” 话音刚落,稍微带了些犹豫的凡栖开口:“她们都很干净。” “嗯?”萧祈年和江晚同时转脸看向凡栖。凡栖补充了句: “魂魄,魂魄都很干净。” 自小见鬼见多了,在这一方面他比任何人都有经验。凡栖沉吟了片刻,他是这样解释的:“每个人的魂魄是不一样的,颜色不一样,味道也不一样。” 江晚有些惊讶,大徒弟这个阴阳眼有点厉害啊,虽然白璃也能依着琉璃瞳秘术看穿一个人的魂魄颜色,但是味道她是闻不出来的。 “说说看。”萧祈年忽然来了兴趣,反正这房间里也只有他们仨个大活人,说说也无妨。 “比如师父,师父的魂魄很亮很温暖,白中隐隐泛着紫,味道很清新。”凡栖道。“你——” 凡栖突然有些卡壳,他还不知道如何称呼对方,方才在江府,采儿姐姐好像是唤他……殿下? “师父夫。”萧祈年似乎猜到了凡栖纠结的点:“我将是你师父的夫君。” 师父的夫君,简称师父夫。 凡栖:…… 凡栖看向江晚,江晚抚了抚额,却没有否认。 凡栖懂了。 “师父夫的魂魄颜色……很少见。” “有多少见?” “我虽年幼,却也见过不少纯净清明的白色魂魄,不过没有师父这般洁白罢了。但是师父夫身上这种紫色泛着金光的……” “轰隆——”晴天白日,惊雷响彻云霄。 凡栖当即闭了嘴,惊疑不定地看向屋外,身体僵直不敢动。 “无事。”江晚走到凡栖面前,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一股儿暖意流进凡栖的体内,缓解了方才因为惊雷施加在他身上的威压。 “什么味道?”江晚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句。 “……”偏生凡栖听懂了:“很……香甜?” 江晚皱了皱眉,这什么鬼形容?她的魂魄味道清新,萧祈年的魂魄味道香甜?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祂又急了。看来……萧祈年的身份很不一般呢!所以,祂到底是在隐藏什么?难不成除了她这个“亲女儿”以外,还有个“亲儿子?” 没有再深问,怕吓到她的大徒弟,于是她转而问:“你说她们的魂魄很干净?” “嗯。”但是他也仅仅觉得干净,却不知道为什么干净。 “那是因为她们缺少的都是人魂。” 人有三魂为天魂、地魂、人魂。 天魂禀受于天,地魂禀受于地,为身外之化身。天地二魂聚合生人魂,人魂又名命魂,载七魄。 “三魂失衡,天地二魂脱离肉身也是迟早的事。” “可叫魂,将其唤回。”凡栖道。 “你倒是懂的不少。”江晚揶揄道:“试过了,不行。” 如果是其他人,她或许还秉持怀疑之态,但陆宗鉴请来的是了尘。 “被困住了么?”凡栖问。 “应当是如此了。”要么是秘术,要么是法器。江晚长叹一声,看向萧祈年:“你且先出去,我要施法替她们延续一下生机。” 萧祈年视线落在凡栖身上。 “他不必。”一来凡栖年纪不过十岁,二来她也可趁机授他一些经验。 行吧。 萧祈年无奈的离开了房间,候在外面。 江晚转身看向五女,口不能入,还有脐。但是此处需掀开衣服方可见到,萧祈年是成年男子,不合适。 “你过来。”江晚向凡栖招了招手,让他取下眼纱站定在自己身侧,随后取了些灵泉水。 灵泉水一出,凡栖的异瞳蓦地一缩——他也不是只能看见那些东西,如果是非同寻常之物,他也能看出来,就比如师父面前的这水团,其中四溢的灵气让他忍不住产生占为已有的念头,不过,这念头也仅仅是产生了一瞬就被他扼杀了。 “这是为师天外天仙府内的灵泉水,尝尝?”就在凡栖自省不该产生那种贪念的时候,却见师父将那水团一分为二,其中一份直接送到了他的面前。 “师父——”凡栖咽了咽口水,但他没动。 “放心,它之于你而言有益无害。”若是寻常凡人如江扬,那是要混些水进行稀释的,但凡栖不一样,即便他的身体承受不住灵力冲刷,但是那阴阳瞳却可以。 凡栖对师父的话没有任何质疑,当即吞下了那一团灵泉,只觉一股儿奇异的力量自喉间滑入胸口,随后流转在四肢百骸,但更多的是被阴阳瞳给主动吸收了……临近末了,他似乎感受到那阴阳瞳欢呼着雀跃着最后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还不够,再来点! “如何?”江晚笑着问。 “很好!”凡栖如实回答,并未隐瞒自己的感受:“我觉得我还可以喝下更多。” 第213章 道歉,她是认真的! “待忙完这事儿,为师可让你喝个够。”以凡栖的资质,洗髓伐骨后当更显阴阳瞳之威:“不过现在,先做正事。” “是,师父。” 按照江晚的吩咐,凡栖为每人各取了三滴灵泉入脐,很神奇的是,这些灵泉竟然入脐即消失,就好像他从未滴过一般,但是五女的脸色明显变得红润有生机起来。 “一个月内,应当性命无虞。”开门后的第一句话,江晚如是说,说完才发现陆宗鉴竟然也在。 “韩瑞香的那个丫鬟查到了。”萧祈年与出来的江晚道,这是陆宗鉴刚刚带回来的消息。 “哦,在哪里?” 其实江晚更想问的是:死的还是活的? “就在韩府。” 很奇怪不是吗? 她家姑娘失踪了,可她没有潜逃也没有出事,就那么安安稳稳的呆在府里。 “她失忆了。”陆宗鉴解释了句。“不仅不记得亲自驾车送韩瑞香去城外的事,也不记得如何回的府,更不记得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知韩大人和韩夫人,而是就那么浑浑噩噩的呆在自己的小房间里。” 韩瑞香的丫鬟叫做莺儿,一直以来都是韩瑞香的心腹,独得一个小房间作为起居室。也正是如此,整个院子里的人都以为主仆二人是外出未归,只以为次日免不得要被夫人说教一番,压根没往其他事情上面想。 整件事情都透露着诡异,一时间无人说话,直到江晚说了句:“我想去春庭阁一趟。” 她有一种直觉:这事儿跟那未大师师徒二人脱不了关系。 “我与你同去。”萧祈年道。 江晚没有拒绝,很快四人便来到了春庭阁外,陆宗鉴上前叩门,然而无人回应,再叩,仍无人回应。 “无人?” 江晚的视线顺着高墙望向里面的小楼,只瞧见爬了半墙的深绿色藤蔓植物,其中夹杂着七八朵橙红色的仿若喇叭状的花。 既然无人,只好先行离开,纵然身份尊贵也不好平白无故就闯入私宅。 毫无头绪,各回各家。 凡栖与师父在江府用过午食后,就听师父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又是什么地方? 这一天他出门的次数比以往半年都要多。 “转过来吧,另外,这里不必带眼纱。”凡栖只觉得眼前有光一晃,脑子有片刻的恍惚,随之他便站在了一个很奇诡的地方:漫天遍地、一望无际的黄,但是随着师父的话转身后,他却又见到一座相当巍峨高耸的青山…… “这是……天外天?”凡栖想起师父说过灵泉来自天外天的仙府,极目远眺,他似乎在山腰处发现了仿若那灵泉的清灵之色。 “不是。”江晚摇头:“但是这里也是一方独立存在的空间,唔,或者你可以称之为世界。” 凡栖深吸一口气,脑子正在快速运转,去消化师父话中的意思时,不远处的天空似乎有什么东西极速坠落而来。 “唳——” “唳——” 随着两声尖利的叫声,一对海东青落在江晚的肩头,江晚笑着与凡栖介绍:“这是朔风和霜翎,是一对海东青。” 紧张的凡栖长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你好,朔风。你好,霜翎。” 说完这些,他又瞧见不远处似乎有个人奔跑而来,速度不算快却也不慢,就是这人的模样……像个石头堆砌在一起而成的“人”。 凡栖沉默着还未说话,就见一道胜似闪电的青影叫嚣而来:“哈哈哈哈,就说老娘速度最快——” 眼瞅着那转脸嘲笑岩峋的抽风蛇就要一头撞在大徒弟身上,江晚随手一挥,于凡栖身前筑起一道无形屏障,青蛇“啪”的一声撞了上去,嘴里说的最后一个“吧”字,落在了地上。 蛇好晕好晕,两眼冒金花的翠儿好不容易重新竖起身来,就被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吧唧——”一下踩进了碎沙砾里。 “主人。”先发先至,中途出了点可忽略的小意外的岩峋在江晚面前站定,一只脚踩在臭不要脸的长虫身上。 “这是岩峋。”江晚笑眯眯的将岩峋介绍给大徒弟。 凡栖:…… “雾~超——,臭石头,你~踩着老娘~七、寸、了——!!!”闷闷的声音自岩峋脚下传出来。 岩峋状似随意的往前一步,伸手抱拳与凡栖打了个招呼:“你好。” 看,多有礼貌,如果忽略他身后那条龇牙咧嘴的青蛇不谈的话。 “这是翠儿。”江晚扯住准备上去与岩峋开打的青蛇,青蛇幽幽地转脸对上凡栖,一息、二息、三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串惨绝人寰的尖叫声响彻天际:“鬼啊~啊~啊~!” 江晚黑了脸。 岩峋看着一跃有自己大半个人高、浑身上下青鳞炸起的翠儿,像是看个傻子。 朔风……朔风和霜翎皆歪着头,他们不明白翠儿姑姑在尖叫什么。 这时,凡栖忽道:“抱歉,吓到你了。”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那个~”安静下来的翠儿用尾巴挠了挠舌头:“我跟你开玩笑呢,呵呵呵~嗝~呵呵呵~嗝~……” “他叫凡栖,是吾收下的第一个徒弟。”江晚的语气和表情难得的严肃:“凡栖只是天生阴阳瞳,虽可以看见鬼魂却并非鬼物。” 正在打嗝的翠儿一听这话,她就知道主人生气了。可是她刚才真的不是有意的…… “主人,大长虫她就是心直口快,嘴巴走在脑子前面,实际上并没有恶意。”岩峋瓮声瓮气的开口替翠儿解释。 “不知者不怪。”江晚摆了摆手,看向快哭出来的青蛇:“下次不可这般咋咋呼呼!” “嗯嗯嗯!”青蛇猛地点头,然后飞快转身窜回了来处,还不待大家反应过来时又窜了回来,嘴里还衔着一颗黑色泛着幽光的石头,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从哪里捡来的,只见她眼巴巴的将石头放在凡栖面前:“喏,初次见面,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道歉,她是认真的! “大可——”凡栖想说大可不必,他并未怪它。可是这时却听见师父道: “这是幽冥石,于你的阴阳眼修炼而言有莫大的好处,收下吧。” 凡栖:…… 凡栖听话的拾起石头,与翠儿说了句:“谢谢。” 翠儿长舒了一口气,收下就好、收下就好,吓鼠蛇蛇啦! “走吧,灵泉在山上。”准确来说是在半山腰。 “好。”凡栖应了声,抬脚从原地刚迈出一步,整个人便突然失去了意识瘫软下去。 第214章 这丫头有两把刷子! 反应最快的是翠儿,只见她瞬间增大蛇身横在凡栖倒下的方向,赶在他落地前堪堪将人接住。 “好险好险好险……”翠儿用尾巴尖尖拍了拍自己的七寸,差点儿没接到你说这! 江晚闪身至凡栖身前,捏住对方的手腕探脉。 “如何?”一旁的岩峋探了头问。 “没事。”江晚出手按在凡栖身上几处大穴上,很快对方便悠悠转醒。“凡栖,害怕可以说出来,不可硬压。” 说白了,他就是太紧张以至于突发性昏了过去。这事儿也怪江晚,她还以为从小见惯了那些东西,对于妖啊怪啊精啊的接受力比较大,哪知还是吓晕了。 “是,师父。”凡栖低下头小声回着。 “可还有力气上山?”江晚问。 “我!我可以驼他上去!”翠儿立刻举起尾巴,希望江晚同意她的建议,哪知主人却一直看着凡栖,等他一个回复。 “会否麻烦你?”凡栖问翠儿。 “不麻烦,不麻烦!”翠儿的蛇头都快摇出了残影来了:“来来来,到我身上趴好,咱们出发!” 江晚:…… 江晚眼睁睁地瞅着自己的大徒弟,这么快就被青蛇收买了人心,无奈地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岩峋和翠儿是不是养两小只海东青养出了经验,待她慢悠悠的爬到山腰处时,凡栖已经泡在温泉里,隔着一道岩峋制造出来的天然森木屏障,江晚盘膝在地与凡栖说着话:“感觉如何?” “很好。” 颈子以下的身体都浸泡在灵泉里,他甚至能看见水面不断四溢而出的仙灵气,如晶莹的雾线腾空而上,由细变粗,最后散逸在虚无的空中。 “如有不适也无需慌张,立刻从里面出来,为师一直都在。”江晚细细嘱咐。 她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以凡体泡在灵泉中,时间越长承受的压力就越大。眼下能够接连泡了多日也无事的只有萧祈年一个,但是萧祈年常年练武,身体素质强大,再加上他那神府里还住着一个奇怪的青色绳索,这些都是凡栖没有的依仗。 果然,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凡栖便出了水。此时他身上的皮肤显赤红之色,青筋暴起,这是能量过溢的表现,好在他并不贪心,当机立断从水中出来。 “无妨。”待凡栖穿好衣物,从岩峋设下的屏障里走出,江晚替他细细检查了一番:“多适应几次就好。” 只凭一双阴阳瞳就坚持一刻钟,已经很厉害了。 其实当初她只截取了部分的灵泉留在岩峋的山体上,但是不知为何这些灵泉却越积累越多,其间蕴含的灵力也更胜天外天的那些。江晚抬头,视线投入仍然苍黄一片的虚空,有时她也很疑惑,这里……曾经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竟然还有野兔?”就在江晚陷入沉思的时间,耳边忽然响起凡栖惊讶的声音。顺着凡栖的视线望去,就瞧见一只灰色的大肥兔子正在靠近这边的林下啃着草,边啃边警惕着这边人类的动静。 “嗯,不止是野兔,还有其他一些山兽。”当时收岩峋的山体时一并带进来的,具体的数量和品种,岩峋最清楚,哦,还有翠儿。翠儿之所以清楚,是因为她已经将它们视为自己的天然粮仓…… “那个,我家离这儿不远,去坐坐?”青蛇好客道。 “不、不必。”凡栖礼貌拒绝,蛇窝还是算了。 倒是江晚看了青蛇一眼,意味深长。 “怎、怎么了?!”青蛇被她这一眼看得浑身上下毛毛的……虽然它没有毛。 “化形,该提上日程了。”整日在这里吃吃喝喝,该养的伤、该享的福都妥了,现在,该吃苦了。 “……这、这么快吗?”翠儿嘤嘤嘤,虽然体验过一次召雷唤雨,但她还是害怕的。 江晚没再逗翠儿,带着凡栖出去了。 “可要留在这里吃晚食?”瞧着渐暗的天色,江晚问。 “不了。”凡栖摇头:“阿公阿婆应当已经做好了饭。” 他来时便说会回去吃,这是第一天,阿公阿婆应该都很紧张他是否能适应。 “好。”江晚也不强求,但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明日,你可将陈老伯和陈大娘都带过来。” “师父?”凡栖不明所以。 “一来,让他们瞧一瞧你每日学习的地方,也好让他们安心;二来,明日不是你的生辰?”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遇上了想那就给孩子过一个。 “可是……”凡栖稍做犹豫后还是开口:“明日清明,师父不忌讳,旁人——” “江府没有旁人。”江晚打断凡栖的话,他的意思她听懂了:“今日之所以提前领你见一见岩峋他们,便是告诉你,为师身边的人或物与你以往所见并不相同,你也无需以俗世眼光看待一些事情,比如生在清明。” “好。”凡栖是个聪慧的孩子,立即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只见他会心一笑:“明日我与阿公阿婆便来师父这里叨扰了。” “嗯。”徒弟一点就通真好,无需她多费心思。 嘱咐了赵云送凡栖回去的路上慢些后,江晚又与采儿说了明日凡栖生辰宴的事情,就在江府吃个简单的午饭即可,除却荣安侯府、王家人和萧祈年,其他人不需要请。 采儿应下,立即去准备了。 说是准备,其实她今日忙前忙后已准备了大半。一早知晓凡栖公子的生辰就在明日时,她就知道姑娘肯定是要给他操办一场的。 不过到了这第二日,采儿和一直在厨房忙活的忆儿都快哭出来了,原本只备了两桌子,哪里知道荣安侯府全员出动不说,鲁王世子、小郡主也跟着凑热闹,就连一直不对付的镇国公府裴小侯爷和长公主也送上了一份厚礼。 一时间,盛都勋贵人家的视线都聚焦到了江府。索性,江晚便让采儿对外宣布,下月初八她会在青屏山下的紫霁山庄办一场拜师宴,届时将广邀亲朋好友光临。 拜师?明珠郡主这是要拜谁为师? 一时间猜测纷纷,只有极少数人才清楚内情:江晚不是要拜师,而是要收徒。就比如—— “她要收徒?以什么身份,大夫?”太子府内,萧王恭嗤笑了一声。 “殿下,此女不可小觑。”沈博文沉声提醒着,其他不说,光是他们的计划被她掺合后毁了多少?就算是沈博文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在医术上,这丫头有两把刷子! 第215章 我的老天鹅啊! “不过略通些医术罢了,不足为惧。”太子仍不甚在意。 “殿下,一位医术精湛的大夫足以引得世人趋之若鹜。”就比如顾昀,即便是进到宫里还不是被那些贵人捧着? “小技而已。”太子摆了摆手,随即认真地看着沈博文:“舅父,我们的道与他们不同。” 大道面前,凡夫俗子不过蝼蚁。 “是。”沈博文低下头,没有在这件事上再做商论。 “方俊生那边如何了?”太子又问。 “快完成了。”沈博文道:“方茴日前也已出发前往海城,待楼王村那批货出仓就可运出去。” “好。”太子点了点头,小心谨慎些总是对的,有备无患。“听说,春庭阁那边关了?” “……是。” “也好。”太子阖着眼靠在椅背上:“主公说的没错,盛都乃真龙天子所居之地,对于我们而言还是多了层桎梏。” 只蒋馨儿一事的暴露就能说明主公所言不虚。 沈博文对此没有评论,不知什么时候,他开始渐渐看不清这个太子侄子了,心机之深即便是馨儿也被算计其中。 提到馨儿,沈博文不免想到庶妹蒋夫人:“殿下,馨儿她娘似乎也得了未王的物件,她——” “舅舅。”萧王恭皱着眉打断沈博文的话:“咎由自取的人何需管?” 若无所求,怎会从未王手里得到那腌臜的东西? 沈博文心下长叹一声,不再开口。 “好了,听说明之的婚期定了?” “定了。”沈明之与沈婧的婚期是这边一早就选好了几个日子,递到南楚那边后,对方挑了一个:“就定在八月上,届时南楚王也会协同王妃前来。” 南楚那边递来的原话是:八月上天高气爽,南楚王欲与王妃拜访梁帝,或可参加沈家婚宴。 “时间上虽有些紧张,但也来得及。”不足半年的时间要准备一场大婚,很多事情从现在就要开始操办起来:“舅舅如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可开口,孤必应。” “多谢殿下。”罢了罢了,只要太子还是心向着他这一脉就好,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庶妹那里何必纠结? 再说江府。 一大早陈田老俩口就穿上了他们最好的衣裳,上下收拾得齐齐整整、干干净净,随着小外孙往城里去。 说实在的,活了一辈子,老两口还没坐过几次马车呢!平时往哪里走不是腿儿着去的?尤其是陈大娘,高兴地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凡栖只当看不见,嘴角却始终噙着一丝笑意。 江府很快到了,陈田和凡栖一左一右搀着陈大娘下了马车,刚刚站稳,就瞧见里面走出来一个俏丽的小丫头,温温柔柔地与他们打着招呼,随后引着他们往里走。 “小姑娘叫什么名字?”路上,陈大娘不住的往采儿身边靠,挤得采儿差点没地儿走。 “大娘,我叫江采儿。”见到凡栖默不作声的将自己阿婆往另一侧拉了拉,采儿失笑道:“您唤我采儿就好。” “采儿?好听!好名字!”陈大娘止不住的夸赞,却又被陈老伯扯了扯: “你念过几个字你就好名字……” 说完,他却笑呵呵问采儿:“不知江姑娘在府上行几?咱们是否要先去拜见江老爷?” 按照陈田的想法,既然到了人家府上,自然是要给府上老爷请安的,不然传出去岂不是说他们不知礼?说他们不知礼倒不要紧,但连累了小外孙就不好了。 “不必。”采儿笑容更大了:“咱们府上没那么多规矩,姑娘说了,陈阿伯、陈大娘你们尽可将这里当自己家就好。” 说着,采儿已经将人带到了凡栖的小院:“现在时辰还早,两位不若在凡栖公子的院子里稍作休息。” (⊙o⊙)啥? 小娃儿还有属于他自己的院子? 我的老天鹅啊! 陈家老俩口惊讶得呆愣在原地,直到凡栖说了声:“采儿姐姐且去忙吧,歇会儿我带阿公阿婆过去就好。” “好。”采儿也不与凡栖客气,又与两位老人家打了个招呼后便去做其他准备了,临时又添了张桌子,她忙、忆儿也忙得团团转。 这还得亏江扬公子和蛮儿他们都不在,不然呐,她真要哭晕过去了! 好在姑娘说下月初八的拜师宴由荣安侯府去盯,不需要一切都由她上手。 采儿离开,陈家老俩口才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凡栖带着二人进了房间坐下,陈田打量着整个屋子院子的精致布局,神情恍惚了许久才问出声:“小娃儿,你师父她家是……” 凡栖默了默,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与阿公阿婆说,却也不得不说。不过说之前,他先端了两杯安神茶,看着他们饮下后才道: “师父她名江晚,是这江府的主人。” “哦~”陈田闻之了然,怪不得方才他问是否要拜见江老爷时,采儿姑娘说不必。“那她……” 凡栖知晓阿公想问什么,于是继续说:“师父是陛下亲封的明珠郡主,母出自荣安侯府,父出自镇国公府。” 这些,昨天师父都有与他一一说明,也提及了师父夫的身份。想到这个,纵然始终心境无波澜如他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没想到师父夫竟然是旁人口中所谓的人鬼皆惧的“鬼王”。 本就有些懵的陈田此刻脑袋空空,陈大娘倒是后知后觉,茫然地问:“什么主?” “不重要。”凡栖握住阿婆的手:“今日是我生辰,阿婆和阿公只要跟着我就好。” “是哩!”陈大娘笑眯了眼,去年小娃儿还没到她家,今年算是他在这边过的第一个生辰。所以昨日听到小娃儿说要在师父家过时,她是有些失落的,不过又听到她可以参加,心情瞬间又好了。 想到这里,陈大娘将一直背着的小包袱拿过来打了开来,里面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的是一坨白面团子。 “小娃儿啊,柴房在哪儿呢?阿婆等会儿可以给你去下个长寿面不?” “下、下什么面?别胡闹。”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的陈田立刻要去扯老婆子的包袱,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道清朗的女声: “可以。” 第216章 你好像只花孔雀哦! 来人正是江晚。 听采儿说陈家老两口已经到了,她便过来看看。 “郡、郡……”陈田紧张得起身,正要行礼,却被江晚伸手扶起: “阿伯不必客气,都是一家人。” 什么一家人?陈田苦笑了一声,人家郡主娘娘高高在上,看在小外孙的面子上这么说的场面话,他可不敢当真。 但是他不当真,他那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老婆子可当真了,立刻抱着手上的面团子颤颤巍巍的起身: “丫头,柴房在哪儿呢?” “走,我带您去。”说着,刚刚到的江晚又与陈大娘转身出了门。 “小娃儿……”陈田转脸看向外孙,只见他那好似不食人间烟火气的小外孙难得笑了笑: “阿公莫怕,师父很好,且随阿婆去吧。” 大厨房里,忆儿正忙着今日的三桌席面,赵婶子去了西郊善堂那边,但是她让赵风媳妇儿留下了,索性还有赶早儿过来的王婶子一家搭个手,哦,还有一个蛮会儿烧火的帮工。 江晚带着陈大娘进来时,正在抱柴火过去烧的某帮工呲着牙笑着与她打招呼:“郡主。” “你也来了?”江晚看向宋魏然,数日不见,这人儿气色好像愈发不错,看来,喜事将近? “对!”宋魏然点头,是忆儿亲自去了趟药堂喊他过来帮忙的呢! 与宋魏然打过招呼,江晚带着陈大娘去了忆儿那边,简单交代了一番后先行离开,准备去招呼外面的客人。 临近巳时三刻的时候,荣安侯府一大家子齐齐过来,早就候在院子里的江晚领着凡栖和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才好的陈田,上前与侯府诸人见礼。 “你就是小栖吧?”老夫人和蔼的拉过凡栖的手,将一个红封放在他的掌心:“生辰快乐。” “多谢老夫人。”即使不用问,凡栖也能猜到对方的身份,如师父说的一样,温老夫人是个慈爱的老奶奶。 “生辰快乐。”温岩松是个不咋会说好听话的,直接将两个红封依葫芦画瓢塞进了凡栖的手中,然后就一言不发的站在了一侧。 凡栖有些懵,为什么是两个?这时,站在一边的江晚似是想到了什么看向侯爷: “我猜,一个是叔叔家的红封,另外一个应是代姑姑给的,对吧?” “对。”温岩松点头,正是如此! “收下吧。”江晚拍了拍凡栖的背,指了指多出的那一个:“这是宫里的蔷美人给你的红封。” 若在往日,姑姑肯定会出宫亲自给这个红封。但眼下,即便是她愿意多走动,恐怕陛下也不会同意。他们俩个,那是一个赛一个的紧张。 但是此刻紧张到不行的还有陈田,好不容易接受了小娃儿的师父是郡主,这会儿一见到荣安侯府的人又木了,当听到宫里颇为得宠的蔷美人也送来了贺岁红封,那真是激动又紧张得差点撅过去。 萧祈年来得不算早,因为刑部那边出了点小问题。 “张账房闹幺蛾子了?”宴会前,江晚望着不远处被一众孩子围在中间的凡栖,与萧祈年耳语着。 “走水而已。”早有防范,并未造成什么大损失。 “哦~” “……”萧祈年看向江晚,他怎么觉得这语气还挺遗憾? 萧呈书从隔壁翻过来,对,他就是翻过来的,两府之间的秘密可瞒不住他!他翻过来走到前面时,正巧与刚刚进门的萧筱遇上,萧筱冲着他眨巴眨巴着眼睛。 “怎么?眼睛抽风了?”萧呈书“恶毒”道。 “世子叔叔,你穿得好像只花孔雀哦!”花花绿绿的配色晃眼得很呢! “什么花孔雀?!”萧呈书给了萧筱一个爆栗子,小屁孩,懂什么花孔雀不花孔雀的。 “就是就是!”萧筱做了个鬼脸,两个人边斗嘴边往办宴的场地走,谁也不服谁。 一场生辰宴最终办得热热闹闹的,凡来者无论老少都没有架子,当端上陈大娘亲手做的长寿面时,就连荣安侯府的老夫人也赞不绝口,渐渐的,一直紧绷着的陈田也跟着放松下来,在无人瞧见时默默地抹了把泪。 真好,小娃儿又有家了。 宴会过后,该告辞的纷纷告辞,就连凡栖也被允许放假半日与他阿公阿婆先回去。匆忙过来扒了两口饭的王勉也要离开时,却被江晚叫住。 “啥事儿?”依言坐到了江晚对面,王勉就看见对方将一叠纸推到了自己面前: “王叔,王荃……招供了一些东西。” 王勉闻言,落在纸上的视线蓦地一凝。 自从前日送了那个账房过来,王诫没有再联系他,他也没有再去见王蓉母女,想着事情总有尘埃落定的一天,没想到却是从王荃这里开始。 王勉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去碰那叠纸,而是与江晚道:“小晚,你就直接说吧。” 他听着。 江晚默了默。 这些证据是萧祈年刚刚带回来的,她也只是抽空简单看了看,只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其实王荃并非你们二房的人。” “嗯。”王勉点头:“他是私生子,自然算不得二房的人。” 当年他以母亲留下的全部嫁妆作为交换,王荃与其母并未入得王家的门,也不得王家祖宗承认。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晚摇头:“我的意思是,王荃并非你父亲的儿子。” “嗯?”王勉心神蓦地一震,什么意思?“不、不是那个人的儿子?那是谁的?” 王荃的长相还是很像王家人的,尤其是—— 王勉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想到了一个面慈心狠之人:“大伯?” “是。”江晚点头:“王荃是你大伯的儿子。” 所以,从一开始这对母子便是在王勉大伯的怂恿下,妄图入住二房,抢夺二房的财物,尤其是王勉母亲带来的那些。 “哈哈哈——哈哈哈……”王勉忽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流下眼泪,他本就不是愚钝之人,也忽然想明白了当初发生的一切。 王荃母子授意于大伯,意在争夺财物,可偏生他为了不让王荃母子进门,大手一挥将母亲的嫁妆通通送给了贪心已久的大伯! 第217章 折现可以吗 “王叔……”江晚担忧的看着笑着流泪的中年男人,明明早已时过境迁却偏生还要揭开伤疤,是她的残忍。 “无事。”红着眼眶的王勉摆了摆手,苦笑一声:“是我当初瞎了眼将母亲的嫁妆尽数送给那狼子野心之辈,怨不得别人。” “可是王叔……”江晚长叹,叹对方还是没看清这其中的关键所在:“您是否有想过,若是您不曾误打误撞将那些惹眼的东西都送了出去,您……还有可能安安生生的长大吗?” 王勉闻之一愣,半晌没说话。正当他还在细细体会江晚这句话时,就听见她又继续说:“王叔可知您的母亲是因何而死?” 因何而死? 王勉逐渐回神,想起母亲郁郁寡欢那些年:“她、她是因为恨生郁、情志不畅,最后——” “不是。”江晚摇头打断王勉的话,抬手翻开石桌上的第三页供纸:“她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 毒药? 王勉自然是认识字的,立刻抓起那张纸认真看了起来,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他母亲的死因是因为中毒,而下毒之人则是…… 看到那个名字时,王勉抓着纸的双手忍不住的颤抖,口中不住喃喃自语着:“怎会是她,怎会是她……” 玉姨娘? 玉姨娘正是王蓉之母! “据王荃所言,那位玉姨娘是故意说自己奶水不足,将女儿送到你母亲身边,是为亲近,方便以后伺机去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比如,给主母下毒。 王勉无力的垂着双手:“玉姨娘~她也是大伯的——” “不是。”江晚叹息一声,关心则乱的王叔只看了前半张却没看下半张:“她顶多是受过你大伯的言语蛊惑,至于向你母亲下毒,为的自然是二房主母的位置。” “只是为了一个位置……”王勉闭了闭眼,若是母亲知晓王家这种种,想必对这主母之位毫无留念,也不会因此失了性命。 “还有吗?”接受了母亲的死因,他的心反而平静下来,又或者说,是麻木了。但瞧着这石桌上厚厚一叠的供词,想必还有其他的秘辛是他不知的。 “你父亲难再有子嗣,也是你大伯一手策划。”好不容易获得的横财,岂能让二房再兴起生事?这个哥哥对弟弟是真下得去手啊! “还有吗?”对于那个人的事,他不关心。 “还有……”江晚皱了皱眉,倒还真的有。 “但说无妨,我受得住。”他早知那就是狼窝,如今又知晓这种种,还有什么腌臜事是他受不住的? “王蓉被休,是因为她的夫家发现她行为不端。之所以长年不育,是因为早年……伤了身子。” “伤了身子?”王勉听的有些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她曾堕过胎。” “……为谁?” 江晚深深看了王勉一眼:“王诫。” 轰—— 王勉只觉五雷轰顶、天旋地转。 为谁? 为王诫! …… 江晚连忙上前替王勉梳理其逆行而上的气血,稳住其心神。好半天,王勉才缓过来,想到一种可能:“那、那念念……” “她是王蓉和王诫的女儿。”也正是因为他们本就血脉相近,才致使王念念生而有疾。 王勉气得双拳握紧,紧后又松,松了又握,最后扶着石桌冷静了许久,江晚也不催,就默默地陪坐在一旁。许久,就听见王勉问: “王诫可是犯了贪污罪?” 江晚摇头:“不止,还有人命。” 黄龙寨所辖的那几个窝点都被端了,逮到的人有不少供出了不少秘辛,比如是如何与漕运勾结勒索往来行船的,如何抢劫打杀那些富商大贾的,如何配合漕运使大人制造种种问题以谋取朝廷公银的…… “朝廷何时去捉拿他?”王勉又问。 “很快。”这些口供配上萧祈年那边的账册,证据确凿,只待上报给天家,想必刑部很快就会动手。 “我想拿回母亲的嫁妆,可还来得及?”王家要完蛋了,他不想管也管不着。但是在这之前,他想将母亲的嫁妆都拿回来!母亲的东西,岂能任由那些畜生浪费?! 但是江晚却摇了摇头道:“恐怕不行。” 王家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一应财产都将充公,这个节骨眼儿上,嫁妆里大物件较多,估摸着很难拿回。不过…… “折现可以吗?”江晚问。 “什、什么?”王勉有些诧异。 “我会想办法在朝廷封禁抄没王家前,给你顺点银子银票出来,就当是那些嫁妆折现了。”这种小事,甚至不需要她出手。 “好!”王勉一口应下,认真与江晚许诺:“不管多少,我会全部都用在西郊善堂。” 行善积德,他这也算是为母亲尽孝了! 江晚笑了笑,点头应下。 刑部走水只不过是个障眼法,张账房真正的目的是趁机调换账本,但是他又哪里知道,即便是这几本也是誊抄的,原本中的秘辛已经被萧祈年的人解开了。 御书房。 “账册涉及大量财物收支,一成归黄龙寨,九成暗中送去了王家。”因为账分为二,所以没必要再隐藏收支情况及去向。 乍看到这账目的内容时,萧祈年也很惊讶:总额之大,足以养得起一支军队,起码,这笔银子要是落在北地军营,三年内是不愁吃喝了。 “另外,漕运司贪墨案业已查明,王诫任漕运使五年内,贪污银粮数约两千九百万两。” 这些银子,是百姓的血汗,亦是大梁社稷之根基。两案合并皆指向漕运,现下,就是不知父皇做如何想。 皇帝……皇帝气得当场摔了龙案上的砚台,面色铁青,声音发狠:“下旨,即刻抓捕漕运使王诫全族,漕运司上下无论官职大小,通通押解回京!另,家眷圈禁!” 王诫被抓时,他本人是惊诧的。 明明张账房告诉他账册子已被他趁着刑部走水时替换,怎么还是出了问题?难道是王荃那边,他就该多派几个人去将之灭杀的! 不错,王荃之所以招供,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在狱中遭到了暗杀。若非是刑部早有布防,恐怕他是真的就死了!一场虚惊之后,以他聪明的脑袋,又如何猜不到是谁想要他的命? 呵,还是亲哥呢! 既如此,谁也别想好过! 第218章 满门抄斩 王诫深知,如今想要跑肯定是来不及了,但若是指望那人救他…… 王诫眯了眯双眸,他不会救自己! 如果说在王家,王勉勤恳老实,王荃脑子活络,那么王诫就是个既聪明又狡猾的老狐狸。他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永远都能摆正自己的位置! 以前他可以搭上那条线,是因为他有被利用的价值。但是现在一切都暴露了,杀人灭口是肯定的吧?好在,他早已为自己备下一条退路。 “他是这样说的?”布置古典雅致的书房内,站在画案后正提笔作画的人顿了一顿。 “是。”一身劲装的暗卫面无表情的回答。 “呵,倒是小瞧了他。”作画之人随手将沾满了墨的画笔往纸上一扔,大片的黑渍落在生宣纸上,瞬间晕开大朵大朵的墨团。“去告诉他,我会想办法让他脱身。” 暗卫得令转身离开,画案后的人也无心作画了,找来小厮伺候洗净了双手后,吩咐管家: “去,将老爷子前些日子写的那幅字拿来,太子爷甚是喜爱外祖墨宝,我给他送去。” “是。” 王勉也没想到会又见到王蓉,彼时,他正在西郊善堂忙活着,王蓉带着王念念寻了过来。 “有事?”时至今日,王勉已经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王蓉。 “哥,听说……听说堂哥他出事了?”何止是听说,她就是确定了王诫出事才会过来。 “不知道。”王勉摇头,目光直视着王蓉:“他出了何事与我何干?” 王蓉抿了抿唇,也是,他们关系素来不好。可是王诫做的那些事她多少也是知道的,证据确凿,一个抄家灭族恐怕是没跑了,现下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王勉了。 想到这里…… 王蓉挣扎又犹豫了多次后,抬起头来再看向王勉时,眼中多了层朦胧的泪意:“哥,我可以信任你吗?” “……”王勉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沉默。 但是随着全族被抓,侥幸住在别院未被波及的王蓉明显是乱了心神,只见她猛地抓住王勉的手臂,泪如珍珠豆儿般“啪嗒啪嗒”直往下落,哭得那叫一个优雅又好看:“哥,其实……其实念念是他的女儿,我、我是被强迫的……” 此话说完,王蓉便捂着脸大哭起来。 王勉:…… 他若是先前不知此事,如今定是大发雷霆的吧,可惜……他已知晓念念的身世,也知晓王蓉的为人,更知道当初母亲的死因与王蓉母女关系密切。 “你回去吧。”王勉平静道。 不是他不恨王蓉与其母玉姨娘,但是小晚有句话说得对:不要脏了自己的手,王家那些人自有大梁律法去处置。 “……哥?”正哭得不能自已的王蓉蓦地抬头,仿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不对啊,以往王勉对自己的态度不是这样的…… “我不是你哥。”王勉深深看了眼前这个女人一眼,以前他怎么就没发现她这么能装?他一直认为王蓉是柔弱的娴静的需要保护的……却没想到事实完全相反。 王蓉闻言,身形蓦地一滞,什、什么意思? 但是王勉没有再做解释,起身往外走。 难不成,他都知道了? 王蓉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可是、可是他怎么知道的?不、不对,她现在应该关心的是:他知道多少! 想到这里,王蓉看向一旁安安静静的王念念,小小的女孩子感受到母亲的视线,也抬起头来。 “去,去拉住你舅舅。”王蓉双唇微动,无声的说。 王念念的世界虽然是寂静无声的,但是她看得懂唇语。于是,她顺从母亲的意思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王勉刚走到门口,就感觉到袖子似乎被人扯住。顺着扯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往后看,正与小女孩清澈的目光对视。 王勉心中微微发软,想起前几日他还想着如果王蓉母女脱离王家,或可与他们住在一起,到时候大丫二丫也可带着王念念一起玩,都是姑娘家,应当很处的来。可现在…… 一时间,屋棚里很安静,无人说话。 “哥……我可以回王家,与家族共同承担犯过的错,但是念念她、她还不足五岁啊!” 王家,应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恶果,无论男女老少。 王勉闭了闭眼,从小姑娘手中扯回自己的袖子,转身看向王蓉,一字一句道:“她姓王。” “是,她是随我姓王,可——” “是王诫的王!”不等王蓉说完,王勉便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王蓉大惊失色,他、他……他连这个都知道了? “所以,我救不了她。”王勉没忍心再去看小姑娘的神情,大步往外走。王蓉无力的瘫坐在地上,直愣愣的看着屋棚那凹凸不平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晚再见王勉已是两日后,她将一个小匣子推到王勉面前:“这是你要的东西。” 王勉没有打开,而是将匣子推了回去:“就放在你这里,用于善堂开建和后期周转。” 江晚没有再劝,她知道王勉心意已定。 “王荃……死了。” 即便刑部那边看得牢牢的,却还是被人下了毒,见血封喉的毒。 “陛下震怒,王家满门抄斩。” 这是既定的事实,倒也不让人惊讶。不过—— “王诫失踪了。” 就在王荃被毒死的那一晚,刑部大牢乱了那么一会儿功夫,王诫就不见了。想必是……被人救走,刑部连夜派人缉拿,最终还是不知所踪。 “可惜了……”王勉感叹了句。 最毒的一个逃了,却连累王家上上下下一起赴死。 “还有~”江晚看了王勉一眼:“王蓉母女跳河自杀了。” 当时王蓉只见到了王家满门抄斩的告示,并不知王诫计划逃走,绝望之下,她带着王念念跳入了护城河。 王蓉死了,但是王念念却命大活了下来。 “我会将她送走,如果……”如果王勉想留下王念念,也不是不可以。 “好!”王勉一口应下:“送走吧,不必告诉我是送去了哪里。还有——” 王勉握着的双拳再次紧了紧:“我知江湖上有一种可以让人致人失忆的药……” “好。”江晚一口应下:“她会忘却前尘,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王勉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也算是作为舅舅的他,送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 第219章 并非太子亲生? 王家事了,尘埃落定,江晚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没过几日,镇国公府传来消息:长公主生了。 其实长公主这胎早就到了预计的生产时间,却迟迟没发动。向来风轻云淡的裴言川也坐不住了,三天两头请擅妇科的太医过府不说,他本人也一直陪在府上极少出门。 清明刚过,若非是长公主终于见红有了发动的迹象,恐怕他就要去江府走一趟了。 “男孩还是女儿?”江晚兴致勃勃的问。 “女孩。”将第一手消息带过来的萧祈年心情也很好。 “唔,女孩啊~”原本空空如也的桌子上凭空出现一个妆匣子,江晚将之打开,里面挂着十数条款式不一的长命锁和金镯子。 “这么多?”看着江晚在妆匣子里挑挑拣拣,萧祈年忍不住想笑。 “是啊,最近生娃娃的人实在太多了。”以后也不会少,索性就在金玉良缘定制了一堆金饰,生一个送一个,简单方便。 “喏,就这个了。”说话间,她将一个雕刻着鸾鸟图案的长命锁提了出来,又随手变出个长长的雕花螺钿锦盒,将长命锁放了进去:“替我一并带去?” 以萧祈年和裴言川的关系,自然也会送上贺礼,但同江晚一样,他也不会明着送,毕竟在世人眼里,无论是萧祈年还是江晚,都与镇国公府不对付呢! “好。”萧祈年应下,又提起另外一件事:“皇后的病似乎好了。” “嗯?”皇后病因为何她是知晓内情的,依着陛下的意思,不是要让她病到姑姑生完孩子再逐渐痊愈? “太子请了外面的大夫进了宫。”萧祈年解释着,语气淡淡:“此人诊出了皇后中毒一事。” 毒也不是什么剧毒,不过是让人长期体弱嗜睡,不易操劳费心罢了。但是知晓其母后竟是中毒后,太子上心了:能在宫中用毒且让太医皆哑口无声的也就那么两个了吧? 所以,太子先着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去查了瑶华宫,回复的答案是瑶华宫那位除了吃吃喝喝玩玩,仍旧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一副什么都不关心的模样。 既然不是她,那就是……他! 可是为什么?太子有些想不明白。 难道是当年的事情被他发现了?不、不可能,如果真的暴露,决计不是眼下仅仅给母后下毒这样简单。 秉承着以不动应万变的想法,太子沉寂下来,没有继续往下深查。 “好就好了吧。”这世上很多事情本就是计划不如变化快,如果皇后又要耍什么幺蛾子,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要不就说江晚还是猜对了呢?感觉身上松快不少,渐渐恢复以往的气力和精神头儿后,皇后第一个想法就是当初就不该让太子妃来侍疾。可惜当时太子替她去了梠城祭祖,归来后她又怕将病气过了给他,就一直没有召见……现如今再看,最终还是得靠她的皇儿! 提到太子,皇后忽然问向一旁的沈嬷嬷:“我听说……太子从梠城带回了一个女子?” “是。”这个事情沈嬷嬷是知道的,也在皇后耳边提过一嘴。可那个时候皇后没有心思管这个,也就罢了。“眼下就住在太子府的碧妆院,人称萼夫人。” “哦?”萼夫人?这个名字倒是有点意思。 见皇后对那位萼夫人越发感兴趣,沈嬷嬷便继续说了下去:“据太子府的奴才递进来的消息,这位萼夫人自从进了碧妆院便极少出门,倒是太子殿下对之颇为挂心,每两三日就会去一次。” 太子府除了太子妃以外,亦有侧妃、美人数位,但是她们得见太子次数却少的可怜——每月未必有一次,两相对比下来,可见一斑。 “也罢。”皇后掩着口鼻打了个哈欠,这段时间以来休息得多,乍一动脑颇有些不习惯:“她若能替太子诞下一儿半女,独得恩宠也没什么。” 太子在子嗣这一方面,一直以来都是皇后的心病。萧筱那丫头眼瞅着也大了,太子府上的女人也不少,可不知为什么一个个的肚子总是没有好消息。 一提到这个,皇后又想到那个糟心的萧文谦,就是他也即将拥有第二个孩子了! “娘娘所言极是。”沈嬷嬷有眼力见的上前扶起皇后:“您若是乏了,就去歇歇。” “嗯。”皇后点头,太子带进来的那个大夫也说了,大病初愈是要再休养一段时间为好,方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是的,太子并没有与皇后明说她中毒的事情,是以皇后一直都以为是自己上了年纪,体弱多病而已。 只是当皇后在沈嬷嬷的服侍下躺着休息时,昏昏欲睡间却蓦地睁开了双眼:太子怕不是……那方面有什么问题吧? 那也不对啊,若是真有问题,萧筱又是哪里来的? 有些事情就不能琢磨,越琢磨越睡不着,最后竟然荒唐的得出一个结论:莫不是……萧筱并非太子亲生?! “嬷嬷!”皇后蓦地起身。 “哎,老奴在。”一直候在外间的沈嬷嬷闻声立刻走了进去,正瞧见皇后猛地撩开了床幔:“您、您这是……” “嬷嬷——”皇后一把抓住沈嬷嬷的手腕,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似的,附在沈嬷嬷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这、这不可能吧……”沈嬷嬷乍听到皇后这结论也是惊讶极了! “无论如何,这事儿一定要查个清楚。”皇后神情严肃道:“太子那边我来想办法,太子妃那边……” 皇后想了想:“太子妃那边先缓缓。” 若真是阴气相冲不利于自己的病情,那短期内还是不见为妙。 “这样,明日你带着懿旨宣太子进宫。不!现在就宣!”自打有了这个念头,皇后那是一点儿也等不了。“再叫人去趟太医院将常院判叫过来!” 常院判乃是太医院之首,亦是顾昀顾神医的不记名弟子,想必请个平安脉他还是可以的! “……是。”虽然沈嬷嬷也觉得皇后想一出是一出的,却还是不得不应下。眼瞅着时间不早了,她得快去快回! 第220章 自己掐死了自己 太子来得倒是匆忙,且并非一人。 “母后可是又觉得哪里不舒服?”太子萧王恭问得关切,又道:“儿臣将大夫给您带过来了。” 说着,太子身后的人上前做了请安的动作,但是没出声。皇后倒是也没怪罪,只和善道: “这就是魏大夫吧?” 上次她就听说了,魏大夫口不能言,但是医术还是不错的,起码太医没瞧好的病他给瞧好了。 “本宫无碍。”皇后笑眯眯地转而与太子道:“近来皇儿身体可好?” 萧王恭有些惊讶,不知道为什么母后忽然关心起他的身体来了:“儿臣身体很好。” “听说你府上多了位萼夫人?” “是。”太子未有隐瞒:“她是梠城人……” 想了想,屏退了四周的下人,包括沈嬷嬷和魏大夫。 皇后瞧他这模样没反对,知道太子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母后,萼夫人原名董萼儿,乃逍遥子董昶独女。”太子压低声音道。 “逍遥子?那不是——”皇后微惊。 “正是。”他此次前往梠城,带回董萼儿,确有所图。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想到还会有这层关系。不过,若是不为儿女情长,为有所图,皇儿这子嗣问题就更难了。 想到这个,皇后唤了外面的沈嬷嬷进来,问:“常院判可来了?” “回娘娘,已经在偏殿候着了。”沈嬷嬷回。 “让他过来。” “母后?”太子更疑惑了,他是带了魏大夫进宫的,但母亲不仅没让魏大夫看,竟还叫了常院判。 “太子勿怕。”皇后安慰着太子:“只是叫常院判过来请个平安脉。” 平安脉? 太子狐疑地望着自己的母后,你看他像是能信这话的样子吗? 常院判很快就挎着个小医箱进来了,按照皇后的意思给太子请了个平安脉。 “如何?”皇后关切地问。 “太子脉象沉稳有力,脏腑调和,身体康健,并无大碍。” 并无? “就没有什么……隐疾?”皇后提示了句。 太子和常院判同时蹙起了眉。 常院判认真地又搭了次脉,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太子脉象极好,气血充盈,确无问题。” 既然常院判一再如是说,皇后只好让他先回去了。待常院判离开,太子才忍不住问:“母后,你到底想做什么?” “本宫……”皇后纠结地看了太子一眼,没太好意思说。最后还是沈嬷嬷看不下去了: “殿下,皇后娘娘只是忧心您的子嗣……” 只一句,太子就明白了,他无奈的揉了揉额角:“母后,我没问题。” “可除了萧筱……” “母后难道忘了表妹?” 馨儿…… 是啊,倒是把她给忘了。 馨儿之所以抬进了太子府,不就是因为她怀孕了?想到这里,皇后才确认太子的身体应当没有问题。 “既然没有问题,皇儿为何不多开枝散叶?”对于自己的儿子,皇后是了解的。如果太子身体没有问题,那一定是他有什么顾忌。 “此事儿臣自有安排,母后不必忧心。”太子没有正面回答,若非眼前这位是心心念念为他好的母后,恐怕他早已甩手走人了。 看出太子有些不悦,皇后便没再说下去,放太子离开了。沈嬷嬷望着太子与那个魏大夫前后离开的身影,在心中长叹了一声,皇后上了年纪愈发多疑,幸亏没有先去查安家,否则闹出乌龙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可是也正是因为如此,本来还能逃出一劫的太子妃母女仍按部就班的走上了命运的轨迹,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太子第一次带人进宫替皇后诊病的消息极少有人知道,可是这第二次盯着那边的眼睛可不少,比如皇帝,比如萧祈年,比如萧文谦…… 皇帝和萧祈年的目的暂且不提,倒是近来低调了许多的萧文谦。 虽然宫中规矩森严,但谁还没几个自己的眼线?在见到那个所谓的大夫从太子马车上下来后,他立刻吩咐暗卫跟上。 皇后病得蹊跷,他可不像其他人没脑子,认为皇后重病一场是因为体弱。但是,仅仅是一场风寒便拖了这么久,那就很耐人寻味了。偏偏,还被宫外的大夫给治好了? 萧文谦起初的目的其实很简单,他只想劫持那大夫过来问一问皇后的病因,可哪知他等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具尸体。 “怎么回事?”城南一座小院里,萧文谦皱着眉看着死得不能再死的暗卫。 “属下不知。”回话的是萧文谦的亲随茅荭,他是奉命去寻迟迟未归的暗卫的:“属下是在东郊巷子里发现他的,死因是……” “说。”他看了暗卫的死状,眼睛圆睁,嘴巴半张,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像是…… “极度惊吓之下,自己掐死了自己。”茅荭艰难道。 很不可思议不是吗? 只是跟踪一个手无寸铁的大夫,却像是中了邪似的,自己掐死了自己。 “若不是手无寸铁呢?”萧文谦抬头望向蒙了层灰的天空,喃喃自语道。 茅荭神色紧绷没说话,不多久后随萧文谦去了青屏山上的尼姑庵。 自从与裴芊芊重逢以来,萧文谦便隔三差五的过去,或许连他自己都没觉得——如今到尼姑庵的次数比他回府还要多。 “王爷回来了?”裴芊芊将孩子轻轻的放在窝筐里,由一旁的丫鬟守着。 这个丫鬟叫春桃,另有一个叫秋菊。都是萧文谦新买回来的小丫鬟,规矩虽然学得不算太全乎,但照顾母子俩的起居却是够了。 “今日出去了?”萧文谦看向搁在一旁尚未收起的帷帽。裴芊芊上前替他解下披风,大大方方地回答: “嗯,去了一趟般若寺祈福。” “祈福?” “嗯,过几日就是我娘的生辰。”裴芊芊的声音低了些:“以前每年我都陪在她的身边,今年……” 裴芊芊忽而扬起头,脸上多了抹明媚笑容:“今年我虽然不方便去给她祝贺,但能够亲手求得了尘大师的符文送给娘亲,也算是尽孝了。” 萧文谦恍然,他自然知道了尘就是裴青衡,芊芊的亲生父亲。以前了尘师父很少出世,但近来却活跃得很,凡信众所请,他能渡必渡。 第221章 都是债 提到这个,裴芊芊取出两枚折成了三角的黄色符纸:“这一枚,还请王爷替我送去镇国公府。” 眼下,她实在不方便露面。 这一点萧文谦自然也是知道,点头同意的同时却笑问:“另外一枚是给舟舟的?” 裴芊芊摇头,将另外一枚一并交到了萧文谦手上:“是给王爷您的。” 说着,她掀开舟舟窝筐被褥的一角,里面也有一枚黄符。 “妾一共求取了三枚。”裴芊芊满脸都是温柔的笑意。 萧文谦心头微动,上前揽住这个傻姑娘,每每他觉得烦闷难受的时候,只要到这里来,总能得到慰藉和疏解。 被萧文谦抱在怀里的裴芊芊嘴角弯起了更大的弧度——自从她拒绝了下山,萧文谦安排了春桃和秋菊过来伺候后,萧玖就离开了,以防暴露。这一次去般若寺,其实她是约了江晚的,只不过与江晚说话的功夫,就有人来报太子入宫的事。 “魏大夫?”幽静的禅房内,江晚缓缓喝了口茶:“然后呢?” “出了宫,魏大夫便与太子分开了,随后贤王的暗卫跟了上去。”萧贰继续道。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萧贰便是那个黄雀。 自从年前撤离小郡主身边,他与萧壹便一直跟在主子身边。此次跟踪太子行迹,是因为安哥去了梠城还没有回来,任务就落到了他身上。 他们这群从七曜山出来的人,除了有幸可冠萧姓外,排行就代表着彼此的实力,能排第二,自然比贤王的那劳什子暗卫强太多。 “发现了什么?”江晚又问。 “那暗卫死了。”萧贰道,脸上多了一抹不解:“他跟踪魏大夫一半时,就被对方发现了。但是那个魏大夫似乎并不在乎,继续往东去,直到路过一个窄巷时拐了进,然后……” 萧贰当时离得远,只能瞧见那边人的动作却听不大清声音:“那个暗卫忽然像中了邪一样对着空气挥拳,继而掐向了自己的脖子。” 那暗卫是自己将自己掐死的! “魏大夫呢?”江晚皱着眉问。 “一直躲在墙角,像是在看戏,在那贤王的暗卫倒地后就走了。” 甚至都没有查看死生与否? 那就是,他确定对方肯定是死了,所以才会查也不查,直接离开。 “像是附身。”一直盘膝坐在窗边矮榻上的了尘忽然开口。 此刻禅房里的气氛很诡异——江晚和裴芊芊围坐在唯一的一张桌案前,而主人却独自坐在窗边。 “嗯。”江晚很赞同了尘的话。 其实约在这里是经过江晚深思熟虑的,毕竟再有心的人也不会将他们仨联系到一起去。至于她与了尘之间,自上次太子府一面之后他们皆坦然接受:她是她,他是他,仅此而已。 裴芊芊也不觉得尴尬,自从跟了江晚,她这胆气心气是被练得越发强大,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说到这里,江晚抬头看向了尘:“你那符画得还不错,给我们画几个?” 了尘嘴角难得抽了抽,这丫头一进他的禅房就东瞅瞅西看看,现在还要打劫他的符。但他还是答应了:“几个?” “三个。”江晚竖起三根手指。这时,窗外传进来一道声音: “四个,分一个给我囡儿。” 禅房外面的人是裴言川,他是来给了尘送红鸡蛋的,正巧碰上了,嘿,碰上了他就不走了,非要留下来听听,江晚没让他进门。 了尘长叹一声:都是债…… 于是,了尘净手焚香、凝心屏气现画了四张,一张给了裴言川,三张给了江晚。江晚转手就都给了裴芊芊。 裴芊芊:? “一张给舟舟,两张回去都交给萧文谦。”江晚吩咐着。于是便有了先前那一幕。 说这些时江晚并没有背着了尘,于是就见那坐在窗下的人儿不住的叹息和摇头:大丫头真是被二丫头吃得死死的,二丫头那心哪里是心啊,怕不是个筛子吧?! “行了,你也别摇头了。”临走时,江晚将两个瓷瓶留在了桌上:“给你的。” 给他的? 待几人走后,了尘缓步上前,好奇的打开了瓷瓶闻了闻,蓦地瞪大了双眸,呆呆的站在原地。 再说萧文谦,与裴芊芊吃了个饭又逗弄了一会儿儿子后便下山离开了,但是来时他只觉心神不宁、身子沉重,可去时却神清气朗、浑身轻松。 芊芊就是他的福星! 所以一回到王府,瞧见肚子隆起的沈堇妍端着羹汤过来时,心里不免多了丝不耐,再想到病愈后的皇后恐怕又要分出心思对付芊芊……萧文谦眸中暗色愈发凝重,不管是谁,他都决计不会让任何人伤到芊芊母子半分! 江府。 “如何?”萧祈年是知道江晚今日要去般若寺见裴芊芊的,他不适合跟过去,索性就在府上等着。 “萧贰你见过了?” “嗯。”准确的来说萧贰第一时间来见的人是他,随后才奉命去了趟般若寺,将事情又给江晚说了一遍。“我怀疑——” “我怀疑魏大夫就是未大师!” 话音刚落,两个人相视一笑,他们想到一起去了。敢在京城耍这种鬼祟手段的可不多,巧了,春亭阁的那位未大师便是其一。 “想要证明也很简单,派人去一趟东郊查一下,看看有没有线索。”萧祈年道。 “也好。”想了想她又嘱咐:“若是发现了踪迹务必来报,万不可轻举妄动。” 萧文谦的暗卫就是明晃晃的例子,那个人的手段,并非是普通人可对付的。 “放心。”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 “对了,何钧安怎么还没回来?”以前经由何钧安传递消息习惯了,今天是萧贰倒是有点不习惯。 “师母路上病了,不宜急行赶路。”所以他们一行人要晚一些才能到盛都,不过也快了。 “哦~”江晚并没有问对方为何生病,左右也不过就那几个原因。倒是董萼儿……“还是没联系上她?” “碧妆院的守卫十分周密。”整个太子府,就数主院和这个碧妆院守卫森严,即便是最熟悉太子府布局的萧壹萧贰也没能进去。 “唔,需要我出手吗?” 第222章 千里追子 “暂时不用。”萧祈年笑着摇了摇头:“若是有需要,我一定第一时间向你求助。” “好。”江晚也跟着笑。 就在这时,宫里递出来消息:鲁王入京,此时正入宫见驾。 哦吼,鲁王怕不是千里追子来了? 御书房。 皇帝糟心地看着下面那个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高大身影,无奈的长叹一声:“行了,起来吧!” “不!”彪形大汉平地一声吼,空荡荡的一只袖子随之晃荡:“皇兄,您可要给臣弟做主啊!” 皇帝:…… 做什么主?他的家事自己为什么要插一杠子?! “皇兄——”见皇帝不说话,一直跪在地上不肯起的鲁王又嚎了一嗓子。 皇帝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别嚎了,朕这御书房都快成你家哭丧的灵堂了。” 鲁王没敢继续嚎,委委屈屈地跪坐在地上,还死死攥着一方手帕擦着泪,实在辣眼睛。 “你是说……想让朕给呈书和谁家姑娘赐婚来着?” “韩家啊!”鲁王萧凌志道:“就是前年相看过的那个韩家女,叫什么来着,韩瑞香?” 韩瑞香? 皇帝的眉头几不可见的蹙起,只听他沉着声问:“怎么选来选去,选定了她?” “……”鲁王脸色一垮,他也不想啊,这不是事出紧急吗?!但是明着说也不好,于是他现编了个谎:“呈书喜欢。” “哦?”皇帝挑了挑眉,狠狠的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说实话!” 鲁王眼眶通红,也不知道是想起那不孝子气的还是又想哭了,他这要怎么说?说他的世子竟有龙阳之好?! 皇帝也没催他,对着德公公使了个眼色,德公公带着一众宫人退出了御书房。 “坐那儿喝口茶顺顺气。”皇帝指了指先前就让鲁王去坐的位置:“现下这里没有君臣,只有兄弟,你喝好了慢慢说。” “哦~”鲁王依言起身坐了过去,一口气喝了半盏茶后才说:“皇兄,萧呈书这个儿子臣是不能要了。” 他瞧着呈书除了顽劣了些还是挺好一孩子,怎么就不能要了? 皇帝没吭声,静等下文。 “他、他看上了一个男人!”鲁王别别扭扭的,最终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男人?”皇帝错愕,还没做出反应呢就听见那个五大三粗还爱哭的弟弟越说越丝滑,好像个竹篓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说: “您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 皇帝:……倒也不是很想知道。 “陆宗鉴!”鲁王忽然激动起来:“对,你想得没错!就是那个时任京兆府丞不苟言笑铁面无私刚娶了媳妇儿忒不要脸的陆、宗、鉴陆大人!” 一口气说完,鲁王又端起一旁的茶杯“咕噜咕噜”饮了两大口,可能是喝到底儿了,他也不在意,随口往御书房的地方“呸”的吐出嘴里的茶梗子,又继续说:“皇兄啊!您给评评理,那小子竟然看上了个有妇之夫!” 皇帝默默地看了一眼御书房亮亮堂堂、干干净净的地面,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吐槽萧呈书的取向、还是该吐槽他竟然看上的不是个未经人事的大小伙子~然而,鲁王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臣弟知道,陆大人高风亮节、一表人才,看上他也是正常——” “等等!”皇帝抬手示意鲁王闭嘴:“哪里正常?” 啊呸—— 他都给带偏了! “别扯远了,还是说赐婚的事儿吧。”皇帝深吸了一口气:“韩瑞香不行,换一个。” “嗯?”换一个其实也可以,但是鲁王脑子一向有点轴:“韩家那个姑娘不行,为什么不行?” “朕说不行就不行!”韩瑞香中邪了的事情除却几家人知晓内情外,眼下还是秘密。 鲁王见他家皇兄似乎有些不高兴了,自顾自的提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不是您说把淑贵妃这个侄女发配到我那儿去,也好防止韩家人有什么不适宜的想法嘛!” “那会儿是那会儿,现在是现在!”皇帝瞪了这个不省心的弟弟一眼,以为他是聋子,听不见?! “咋?那会儿能嫁,这会儿出了什么岔子不能嫁了?” 皇帝没吱声。 鲁王:……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被他说中了吧?! 皇帝觉得糟心极了,压制住即将迸发的怒火,指了指御书房的门,只说了一个字:“滚。” 鲁王滚了。 滚去了京兆府衙门。 陆宗鉴此人他见过的次数不多,印象里是个挺正派一小伙,就是吧,不知道怎么定力不足就被他家这个放浪形骸的纨绔子给勾引到了。唔,要去看看! 要不就说鲁王瞧着是个憨憨,实则心里精着呢?他也不走正门,顺着府衙后院就翻了进去,哎,巧了不是,正好摸进关着五女的院子。 “好好的府衙,怎么还有女眷?”鲁王看着进进出出的婢女,心里觉得奇怪。不过他也没多想,只以为是陆宗鉴的那位夫人过来了,可又端详了会儿,不像啊……实在安静!这屋子里好半天了没发出一点儿动静。 要不说男人至死是少年呢? 怀揣着好奇,鲁王他就这么华丽丽的趁着婢女端着什么东西离开的空隙……溜进去了! 我勒个乖乖! 他看到了啥?! 五个小姑娘并排躺在一张通铺上! 陆宗鉴莫不是、莫不是人面兽心吧!! 放着家里的美娇娘不说,府衙后面竟然还祸祸了这么多小姑娘!!! 这么一想,可不得了,鲁王怒气冲冲的就往前面走! 不巧的是,陆宗鉴得了萧祈年的消息去了城南,不在衙门里。衙门其他众人一瞧是鲁王过来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那机智的,立刻派人去城南告知陆大人,也有那蠢笨的被鲁王一喝一吓间说秃噜了嘴:“那不是我家大人的禁脔,那是受害人啊王爷!” 受害人? 鲁王眯了眯眼,沉声道:“你当我是傻的?” “真的!属下不敢欺瞒王爷!” 没多久,在鲁王的威压下,他很快就知道了五女案件的始末。最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其中一人正是他刚与皇兄提过的韩家女! 第223章 竖子害他也! 完了完了,老天鹅啊,这天大的秘密怎么就给他知道了?! 想当初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躲进封地不出门,不就是因为懒得掺和这些?竖子害他也! 就在鲁王想着这个世子不要也罢时,陆宗鉴回来了,与之一起的还有默默落后几步的他的好大侄儿——辰王萧祈年。 “臣,拜见王爷。”陆宗鉴看到了鲁王手边的案宗,但他只是皱了皱眉,还是先行了一礼。 “侄儿,拜见皇叔。”萧祈年随后上来,不过却撩起袍子往旁边的位子一坐,颇为闲适。 鲁王没好气的瞥了陆宗鉴一眼,转头看向萧祈年:“皇侄儿,府衙后院那事……” “吾知。”萧祈年摩挲着指间的珠串,抢先回答了鲁王的问题。其实……他也是被陆宗鉴临时拉过来的镇场子的。 得到回复的鲁王紧蹙着眉头没说话,一时间整个府衙一片寂静。 一直躬身未起的陆宗鉴抬头,看了一眼萧祈年。萧祈年无奈地在心里长叹了一声,随后开口:“皇叔,不若去后院详叙?” “不!”鲁王拒绝,转而道:“那臭小子在你那儿?” 他刚才蹙眉不说话是因为想去后院再仔细了解一番?不不不!当然不是!他是在思考该怎么做才能撇开他来过府衙、知晓了不该知晓的案件的这件事! “是。”萧呈书目前……应当还不知道鲁王过来了。 “走!”鲁王起身大掌一挥:“领本王去找那臭小子算账!看我不打死他!” 话音刚落,他又侧身看了眼一直躬身未起的陆宗鉴:“你也莫心疼,打死人是犯法的,本王不傻!说说而已。” 萧祈年、陆宗鉴:……一时间,竟不知该从哪里吐槽比较好。 鲁王去辰王府的同时,贤王府也迎来了一波客人,来人正是韩瑞香之父韩栋。 “舅父此番前来可是有事?”待下人奉上茶后,萧文谦与韩栋攀谈起来。 韩栋先是犹豫了一下,后开口:“殿下可知……” 话到一半,他又不知该如何往下说了。 “舅父不必担心,这里只有本宫与你二人。”萧文谦缓声道。 许是萧文谦的语气平和,让韩栋心里稍稍去了些紧张:“香儿,她出事了。” “嗯?”萧文谦微微蹙眉:“表妹出了什么事儿?” 在他印象里,表妹韩瑞香一直是个知规守礼的大家闺秀,鲜少与人争吵,哦,太子那个过世的表妹蒋馨儿不算。 “她——”韩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将事情说了。 陆宗鉴派人去了韩府查人,这动静外人不知,韩府上下岂能不知?不过对外,韩栋宣称女儿是去了外祖家,对内却将女儿院子里的所有人都给看管了起来。 “殿下,据臣多方打点所知,瑞香她、她恐怕活不过一个月!” 除了在韩瑞香家调查的动静大了点,其他人大多是以各种理由瞒着的。所以当韩栋问上门时,陆宗鉴并没有瞒得太紧,毕竟韩家家大势大,背后还靠着淑贵妃和贤王,指不定能帮上什么忙呢?哦对了,还有那个司天监常少监,他也没瞒着。 “活不过一个月?”萧文谦闻之皱眉:“舅父这是何意?” “她……中邪了!” 萧文谦并不明白舅父口中所谓的中邪是何意,待到他亲自去了趟京兆府时,明白了。但是失了一魂这种说法他实在不想苟同却又不得不认同,因为这话出自般若寺了尘师父之口。 那了尘是否有法子? 这个问题萧文谦当场就询问了陆宗鉴,陆宗鉴表示没有,不仅是了尘没有,知晓了此时的普寂大师也没有——那失去的一魂想必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若强行招魂,他受伤是小,拖累五位施主当场一命呜呼是大。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隐瞒不报?!”萧文谦皱着眉呵斥道。 “臣早已就此事禀明陛下。”陆宗鉴不卑不亢道。“陛下示意,此事不宜声张。” 萧文谦皱着的眉头更深了,他这个时候才想起,刑部和京兆府皆是由萧祈年监管,就是上报,也会第一时间报给萧祈年和父皇。 想到这里,萧文谦态度和缓了许多:“可还有什么办法?” “臣请司天监占卜过,这五女失魂之因乃人祸所为,施害者应当与之颇为熟悉。” 前一句是真的,他确实请司天监少监占卜了,但是对方占卜的结果扑朔迷离、看不清晰。至于后两句,是经由明珠郡主那日卜出来的,同时说明他们仅有一个月的时间去想办法救人。 “若有需要本王的地方,尽管开口。”涉及这些神神鬼鬼之事,他并不擅长。 “某现下就有一事,欲请殿下相助。”陆宗鉴道。 萧文谦深深看了陆宗鉴一眼,有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和裴言川极像,一样的从容不迫、不卑不亢,让人看不透。但有时候又不像,陆宗鉴更冷静、更锐利、更难缠。但是话已出口,怎好收回? “你说。”萧文谦道。 “臣想查一个人,但此人行踪诡异。” “谁?” “春亭阁,未大师。” 萧文谦皱了皱眉:“不认识。” 陆宗鉴默了默:“太子侧妃蒋馨儿的死便与他有关,而他在关闭春亭阁前见过的最后一位客人,正是蒋夫人。”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接触到蒋夫人,而且通过萧文谦这条路子很是迂回,但是,江晚要求他这么做,萧祈年那个惧内的表示:听她的。 “本宫与蒋夫人并不熟。”蒋夫人乃沈家女,他又怎会熟悉? “其他人……或许熟悉呢?” 其他人? 沈家女……堇妍? 萧文谦没有立即答应陆宗鉴,他并非没有脑子之人,因为怀疑什么所谓的未大师继而要查堇妍的姑姑?还想通过他之手?萧文谦不相信陆宗鉴没有别的办法。 可陆宗鉴却又抛出一个筹码,他说:“据臣所查,这个春亭阁的未大师,便是前些日子出现在宫中的魏大夫。” 魏大夫?! 萧文谦的眸子眯了眯,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死不瞑目的暗卫…… 第224章 随了鲁王 萧文谦知道即便他不答应,陆宗鉴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可是暗卫之死却激起了他的好奇,于是,他答应了。 “春花宴?”沈堇妍有些惊讶。 “嗯。”萧文谦上前摸了摸沈堇妍隆起的小腹:“你近日辛苦了,也鲜少出门。如今趁着胎象稳定,不如请些亲朋女眷过府一叙,共赏春色,也好解解闷。一应费用,从公中支取便好。” 其实萧文谦此举也有补偿沈堇妍的意思,裴芊芊母子的事情她早晚都会知晓,只希望届时她还念着他对她的好,不会做出什么不智的举动来。 “那就~谢过殿下了。”沈堇妍自是开心的,萧文谦待她一如初见的好,果然她当时扛住了所有压力嫁给他是对的。 春日宴举办的时间就在三日后,地点就定在贤王府后花园,一应事宜需要沈堇妍操心的不多,该想到的萧文谦都替她想到了,没有想到的他也替她想到的,沈堇妍越发觉得自己幸福的不行。 “殿下,这是春日宴上拟定的宾客名单,您瞧瞧?”沈堇妍将一个册子呈到萧文谦面前。 “这些由王妃定就好。”萧文谦没有去看那册子,而是握住了沈堇妍略显丰腴些的手:“只要你开心,本王就开心。” 沈堇妍听到这话,心里甜得不行,轻轻地噘着嘴将打开名单递到萧文谦面前,嗔道:“殿下还是看看吧,虽说请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亲朋,可作为主家,殿下好歹心里也有个数不是?” “好。”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萧文谦自是不好再推,随手掀开名单看了一眼,瞧见上面写着蒋夫人的名字时,便不再继续往下看:“王妃择的人都很好。” “你啊!”沈堇妍无奈地笑了笑,她可瞧见了,对方只是往那名单上瞅了一眼而已,能看到几人?若非信任自己,又怎会如此随意? 就在贤王府如火如荼的准备春日宴的时候,辰王府也被鲁王父子闹得鸡飞狗跳。 “父王、父王您听我说!”萧呈书像是只被狗撵着跑的鸡,那跑得那叫一个健勇! “说你个锤子的说!”只穿着一只鞋子的鲁王手里还提着一只鞋子,想砸又砸不中,只能边追边砸,不一会儿就累的单手扶着回廊的柱子直喘气。“老了,不行了,跑不动了~” 萧呈书见他那老父亲扶着柱子不跑了,就往回退了退:“父王,咱有话好说嘛!” 鲁王转过身去,不理他。 “要不您向皇伯父求个恩典,将我这世子之位改到二弟头上?” 反正二弟也是父王母妃亲生的,他俩一母同胞,谁是世子都一样!最重要的是,二弟已经娶亲了,年前刚生下个小外甥,母妃正稀罕着呢! “这哪里是说改就改的。”背对着萧呈书的鲁王小声嘀咕着,却被耳尖的萧呈书听见了,眼神蓦地一亮:有戏! “父王,要不咱们跟皇伯父这样说……”萧呈书上前欲附在鲁王耳畔说个悄悄话,哪知鲁王猛地一把薅住了他的胳膊: “嘿嘿,小子~!可抓住你了!” 萧呈书神色大惊,什么时候父王也会这般耍无赖泼皮了?但是吧你还真别说,这胳膊被他父王的手死死钳住,他是怎么都挣脱不得! “没想到吧?!为父就是只剩这一个胳膊,也逮得住你这个小兔崽子!哈哈哈哈~” 是的,鲁王在战争中失去的正是一只胳膊,好在他“身残志坚”,被封了个闲散王爷后,也算快活。 陆宗鉴随辰王到府时,正好听见鲁王这么一句,两人双双停住脚步,进退两难。 陆宗鉴一直觉得萧呈书是有点子疯病在身上的,以前不知为何,现在发现可能是随了鲁王…… “你们……额——”鲁王狂笑刚停就瞧见了那边神色莫名的两个人,顿时觉得有些尴尬,他松开攥着萧呈书的手,心虚地摸了摸鼻尖:“你们怎么来了?” 萧祈年瞧着好似只逃窜的兔子,一溜烟钻到他与陆宗鉴身后的萧呈书,目光复杂的对鲁王道:“皇叔,这里……是辰王府。” 他自己的王府,他为什么不能来? “啊对!对对对——”鲁王一拍脑门,就好像才想起这事儿似的:“哈哈哈,走走走,咱里面说话!” 只要他不尴尬,谁爱尴尬谁尴尬。 一行人去了屋子里坐好,萧呈书生怕再被鲁王薅住,离得那叫一个老远。 居于上首的鲁王捧着杯热气腾腾的茶,假装盯着沸水里舒展的茶叶看,眼角的余光却瞥向几个晚辈,唔,他才不要第一个开口。 陆宗鉴则是板板正正的坐着,眼观鼻子鼻观心。 萧祈年无奈,事情总要有一个解决的办法。既然所有人都不想开这第一个口子,那他来。 “呈书和陆大人这事儿……” “哎呀,头疼、我头疼——”鲁王放下茶杯,咋咋呼呼的单手捂住头:“我听不了这俩名字搁在一处,听了这头疾就要犯!” 众人:…… “皇叔待如何?”萧祈年不吃他这一套,继续往下问。 鲁王撇了撇嘴,没吭声。 萧祈年也不急,就等着。 半晌,鲁王终于开口:“那小子不是有家室呢么?” 他说的是陆宗鉴。 陆宗鉴闻声微微挑眉,所以鲁王在乎的是他有没有娶过亲,而非他是男子? “马家姑娘慕女色,他们虽已成亲却分居一府两院。”萧祈年难得心平气和的解释了句。 “那也是有家室。”鲁王咕哝。 萧祈年也懒得跟他绕弯子:“呈书这些年总爱往京城跑,有心人可都看着,虽说浪荡形骸了些,但谁知私下里是想做什么?” “干什么?吾对皇兄之忠心天地可表,绝无半点私心!”鲁王猛地一拍桌子,眯起双眸,萧祈年这话中有话,他可听明白了! “这一点,父皇信,吾亦信,但旁人信不信?”萧祈年摇了摇头:“既如此,不如就把事实告诉他们。” 事实是什么? 事实就是萧呈书爱往京城跑,皆因陆宗鉴,与那什么劳什子的皇权争夺毫无关系! 鲁王陷入了沉思。 第225章 奇怪的味道 这一日贤王府的后花园内花团锦簇,多是贤王从京城各处暖房寻来的花草,争奇斗艳,春色满园。 身为王妃的沈堇妍着一袭海棠色长裙,如墨的黑发挽做云髻,鬓间插着一只金步摇,每走动一步,金步摇就跟着微微颤动,好不惹眼。 此番春日宴相请的人不多,毕竟沈堇妍也怕出什么岔子,她这肚子里可揣着皇孙儿呢!萧文谦对此也十分重视,特拨了几个暗卫护在沈堇妍周围。 “今日风暖花香,特邀诸位共赏。”沈堇妍笑意盈盈地望着满园春色,以茶代酒举杯同饮。 “谢王妃相邀,这满园春色真真让人心旷神怡。”曾经给过裴芊芊警示的赵侧妃奉迎着,然笑意不达眼底。 “是啊,若非王妃相邀,我等又哪里能够提前得见如此春光?”与赵侧妃相隔不远的一位夫人也紧随着开口:“听闻这些花儿都是王爷从四处搜罗,赠予王妃的?” 这句话,才算是真真说到了沈堇妍的心坎上,她素来心高气傲,喜欢处处高人一筹。以往尚在闺中便议才情、学识、家世,现下嫁了人自是要谈夫君、孩子~ “王爷确实费心了。”沈堇妍轻抚茶杯,声音中满是柔情与自得。 众女见此更是纷纷举杯,又言王爷与王妃是如何琴瑟和鸣,如何情意缱绻,就好似这春日里并蒂而生的花儿一般叫人艳羡,经此,席间气氛愈发热烈。 用了会儿茶点,也听足了诸人的称赞与祝福,沈堇妍便起身邀诸人四下走走看看,以赏春色。还没走出几步呢,就瞧见贤王一手执壶一手执杯过来了。 “王爷,您怎么来了?”沈堇妍惊讶道。 这也难怪乎她惊讶——今日邀请皆是女宾,贤王无需出面,再者以贤王堂堂皇子的身份更不必为些女眷而出面。那么,这都是为了谁做面子? 众人望向王妃的眼神更加羡慕不已,多明显啊,贤王殿下就是为了给王妃撑场子才过来的!不仅来了,还带了酒,彬彬有礼的与诸人共饮。 “蒋夫人何故独自在此?”待与大多数人打过招呼后,萧文谦与沈堇妍并肩行至一处拐角时,正巧碰见仰着头看向一树桃花的蒋夫人。 蒋夫人闻声转脸笑了笑:“随便看看。” “姑姑。”沈堇妍上前一步,神色间有些迟疑却还是问了:“您可是……想馨儿表妹了?” 她记得,馨儿表妹最喜爱的便是这春日的灼灼桃花,可惜…… “没、没有。”蒋夫人矢口否认。 今日是大侄女设宴的日子,邀请她这个无所事事的妇人前来已是恩典,再者沈堇妍虽是嫡女,但对她们这些庶出的长辈一视同仁,没有苛待也没有嫌恶,见了面也会唤一声姑姑……所以,她又岂能扫了她的兴? “那便好。”贤王上前一步,不动声色的挽上沈堇妍的手,将人往后拉了一拉,随后示意婢女将一直举着的茶盘送上前来。 “吾夫妻二人,谢蒋夫人应约前来,望夫人赏玩舒心。”说着,萧文谦率先取了一个茶杯,俯身向前,双手奉上茶。 蒋夫人受宠若惊地去接茶杯,手指不免与贤王的手指有了短暂的接触。 原本,萧文谦还在想是否要从言语上去试探那个所谓的未大师,可哪知仅仅是这么一个触碰,他便忽觉胸口似有一阵灼烫,与此同时蒋夫人也惊呼了一声,茶杯没接稳,摔落在地。 “姑姑——”站在两人旁侧的沈堇妍并未注意到萧文谦微蹙的眉头,而是欲伸手去扶突然晕倒的蒋夫人。 “小心碎片!”萧文谦再次伸手拉住沈堇妍,将之扯回怀中,表面上看似怕她被茶杯碎片划伤,其实是有意让她避开蒋夫人。 好在,萧文谦拉回沈堇妍的同时,蒋夫人的婢女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的主子,只不过……满是脂粉和花朵香气的园子里,似乎夹杂着一股儿腐臭味? 被扶起的蒋夫人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依旧觉得脑仁疼,只好先行告辞,萧文谦与沈堇妍夫妇关切了几句,并未阻拦。 “吓死我了。”沈堇妍拍拍胸口:“刚刚姑姑不慎摔下去时,脸色极其难看,我还以为要出什么事儿了。” “无事,王妃莫惊讶,小心孩子。”萧文谦宽慰道:“忙了许久,不如回去休息一下?花园其他人本王去招待便是。” 沈堇妍也正有此意,在婢女的搀扶下回了房间。就在沈堇妍走后,茅荭自一侧出来,他看着他家王爷伸手往里衣夹层内掏了掏,结果掏出来的却是一撮黑灰…… 茅荭蓦地瞪大眼睛,他记得王爷是将芊夫人送的符纸贴身摆放的,那符纸还是由般若寺的了尘师父亲笔所画。但是现在,符纸竟然化成了一团灰烬…… “派人去盯紧她。”萧文谦眸光隐晦不定的吩咐,茅荭二话没说就走了。 再说蒋夫人,她也不知为何会突然头痛。回到蒋府的第一件事便是睡觉——以往她头疼时,多是是睡一觉就好了。 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的梦竟然吓人得很,她甚至梦见了自己摸了自己的脸一把,哪知这脸上的肉好似腐烂般大块大块的往下脱落,只余森森白骨。 “啊——”蒋夫人被梦吓醒,立刻去看镜子。镜子里的脸除了苍白憔悴了些并无异样,只是…… 蒋夫人到处嗅了嗅,她好像闻到了一股儿怪味,是什么味呢? 她想起来了! 是梦中那股子腐肉味! 蒋夫人脸色惨白如纸,立即唤来随身的婢女,问之:“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奇怪的味道? 婢女闻了闻,低垂着的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确实有股儿子臭味,与当时在贤王府花园里闻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现下缺少了胭脂和花香气,味儿似乎更重了! “说话!”蒋夫人直勾勾的盯着那婢女,吓得对方慌忙跪在地上请罪: “没、没有,奴婢没有闻到任何奇怪味道!” “真没有?”蒋夫人狐疑地问。 “没有!”婢女一口咬死没有异味,她是个聪明的,哪敢说主家的不是? 可她聪明不代表所有人都聪明,当蒋夫人把房内服侍的婢女都叫过来时,终于有那么一两个木楞的回答:“是有股儿味道,莫不是……哪个老鼠死在墙角旮旯里了吧?” 第226章 菩萨 蒋夫人的脸色又煞白了几分,她想起了梦里的场景,难不成……她这脸真的会变成腐肉一块块掉落,最后只剩下瘆人的白骨? 不,她不要! “备车!”蒋夫人尖着嗓子道:“我要去春亭阁!” 她要去见未大师!立刻!马上! 可是这一趟她注定是要无功而返的,春亭阁……无人。她甚至不死心的敲开旁边几户的门,却被告知春亭阁已多日未开,也不见有人进出。 蒋夫人又急又怕,怎么办,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了小佛堂里供着的地藏王菩萨——那是她从未大师那里高价请回来的,她日夜跪拜,所求不过她的女儿可以投胎投个好个人家,而现在……为何不能去求菩萨? 萧文谦上了般若寺找到了尘时,了尘正在禅院中诵经,对来人视若罔闻。 萧文谦也不急,就站在木门前默默地聆听阵阵诵经声,渐渐的,他那本是充满疑虑和慌张的心莫名地安静下来。 “施主,可是有事?”许久,诵经声停,背对着萧文谦的了尘淡淡开口。 萧文谦看向这个该算是他岳父之人的背影,斟酌了一下语言,缓声道:“先前得了尘师父一枚符文,不知为何却瞬间化作一团灰烬……望师父解惑。” 了尘仍然没有回头,只答:“既是化作灰烬,便说明那符替你挡了一劫,或是因你触及了不该碰的东西。” 话是这么说,但他画的符文有几斤几两他自己还是清楚的:如是碰见了不干净的东西或可压制再缓缓图之,就如太子府那个小鬼一般,他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的……但瞬间化作灰烬,那只能说那日经手符纸的人在上面添了点别的东西。 萧文谦是个聪明的,没有继续纠结这一个问题,而是继续问:“请教师父,这种情况下,是否会给对方带去伤害?” 换句话说,他就想知道对方受没受伤。 “……会。”鬼物会被符上正面的势所伤,这很正常。 萧文谦闻之双眼微眯,不过出家十数年,了尘的佛法功力竟已到了这种程度了吗?就是普寂大师亲自画得符也不过如此吧? 所有怀疑,在想到那已经化为灰烬的黄符时,通通散去。最终,他还是问了个他最为关心的问题: “可否再向师父求取几张?” 了尘:…… 了尘摇了摇头。 “出家人不打诳语,吾,没有施主要的那种符。”画是可以画的,但是符上的东西,他无法作假。 不过……想到江晚留给他的两个瓷瓶,了尘唇角多了丝微笑,也许以后还是可以试试的。 虽未求到,萧文谦也没有勉强。毕竟裴芊芊与眼前此人关系匪浅,或许那符真的很耗费所谓的“功力”呢?总有机会的。 萧文谦双手合十拜了拜,离开了。只是刚到寺门,茅荭便告诉他:蒋夫人出府了。 “去了哪里?” “春亭阁。”茅荭道。 但是春亭阁已人去楼空,这一点是大家都知道的。 “蒋夫人扑了个空,脸色很是难看,回府了。” “嗯。”萧文谦抬头看了看渐青渐暗的天色:“盯紧她。” 他也很好奇,到底蒋夫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呢?莫非是…… 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地挥向肌肤,一串血珠瞬间凝结成一道血线,源源不断的滴落在如若白玉般的碗中。 蒋夫人顾不得给小臂上的伤口撒药,随便取了个帕子扎紧,捧着那碗仍带着温度的鲜血恭敬的跪爬到“地藏王菩萨”面前,喃喃自语:“菩萨,请救我于水火……” 这不是她第一次献血,起初她也怀疑过没听说过以血祭祀菩萨的啊,可是,那一次她祈求馨儿在投胎前能入她梦来,母女再见一次,全了这场缘分。 神奇的是,那一天晚上她真的做梦了! 梦里,馨儿如儿时那般与她说着小话、撒着娇。 梦里,馨儿由天家赐婚,风风光光的嫁入了太子府。 梦里,馨儿为皇室诞下第一个皇孙,就连她那个一向高傲的皇后姐姐也和颜悦色的与她说:她生了一个好女儿。 梦里,太子继位后,封馨儿为馨贵妃,她生的儿子被立为下一任储君,而她,则是得封诰命,一时间风光无限! 梦很好很美,几乎她想要的都实现了!所以这一次,她驱赶了所有下人后,再次向菩萨献上了自己的血,随后,就昏昏沉沉的倚靠在佛龛前睡着了…… “叮铃——” 佛堂角落的铜铃未受风动,却轻轻晃出一声清响。 蒋夫人的视线顺着铜铃往下,落在蒲团上若隐若现的光影之上。 “菩萨——”蒋夫人下意识俯身叩拜。 手边放着金色锡杖的菩萨垂落的眼帘微抬,看向蒋夫人的眸光中满是慈悲:“所求为何?” “信女……”蒋夫人本是想说她怀疑自己中邪了,希望菩萨替她驱邪,救她于水火。可转念又想这所求会否让菩萨觉得大材小用不高兴?于是她说的是:“菩萨可否指点,如何寻到未大师?” 她的佛像都是从未大师那里请来的,她相信对方一定有办法帮助自己!只不过是多损耗一些银钱罢了,也好过让菩萨恼了自己。 蒲团上的光影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道了句:“可。” 话音落,光影逐渐消散,原地留下了五个点点光斑凑成的字。 其实在蒋夫人第一次献血时,暗藏在佛像中的它便与之建立了丝丝缕缕不可斩断的联系,所以这次它才会被奇怪的法器误伤到。 因为受伤,它一时间没有维持住鬼力,致使对方头昏脑涨甚至做了噩梦。不过……有了这一次的血祭,恢复如初也不过的早晚的事。 当然了,它更期望宿主提出的是替她驱邪诸如此类的要求,这样它便可以向之索取更为珍贵的心头精血,可惜了。 关于它为什么知晓未大师的下落……因为它本就是他手下的诸多小鬼之一啊,能够通过主仆之间的关系感应到彼此所在,不是很正常? 至于它有没有想过会泄露主人的行踪,这可就太高估它的智力了不是?它从生了意识到现在被灌输的思想就是:只要能满足宿主的愿望,就可以获得更多的供奉,从而无限提升鬼力! 醒来之后的蒋夫人连夜出门,只带了一个丫鬟和赶车的小厮。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要去夜会情郎呢! 第227章 她没有这么癫的亲戚 蒋夫人动了,紧盯着她的几方人马也动了。 首先是布局了多日的萧文谦,其次是陆宗鉴,最后是已经准备歇下、闻讯却立刻精神了的江晚以及萧祈年。 宽大的马车里,萧祈年默不作声的瞥了一眼对面身着碧色衣物、短胳膊短腿儿的小矮子。 小矮子立刻回看过来,凶巴巴地露出尖锐的犬齿道:“看什么看,咬你嗷~!” 坐在两人中间的江晚抬头看过去,小矮子立刻缩了缩脖子,嘟囔着:“哎呀呀,看就看嘛!凶什么凶……” 谁凶? 江晚有些无语:“你若是安静不了,就回魂戒待着。” “……好嘛好嘛~”小矮子撇了撇嘴:“我闭嘴。” 她才不要回去呢,整日只能面对一块大石头和两只小屁鸟,哪有人间有趣! 没错,她翠儿化形成功了,哈哈!虽然出了点小意外~ 这几日江晚之所以没去掺合陆宗鉴和萧祈年寻找未大师的事儿,就是忙着给翠儿化形,结果可喜可贺,但是江晚也没想到翠儿的年纪竟然这么小,化形之后只堪堪有萧筱那么大点儿年纪。 不过,好消息是因她服用的化形丹和长期泡、饮的灵泉都来自天外天的缘故,灵力充沛很好的隐藏了她自身的妖气,一般人可识辨不出她的身份呢! 当然,这件事她没有瞒着萧祈年,毕竟他进进出出魂戒那么多次,早晚会发现翠儿化形了的。只是,萧祈年同她一样,也很惊讶翠儿化形后的模样。 “不是说……妖怪可以按照自己所想,随心所欲变换身形?”去城南的路上,闲着也是闲着,萧祈年干脆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是大妖,她不配。”江晚答道。翠儿之所以能够化形是因为外物,可不是她自己修炼得到。 “……”翠儿本就撇着的嘴越发得垮下来,呜呜~瞎说什么大实话。 萧祈年懂了,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反而问江晚:“对外如何介绍?” 既然将翠儿带出来,自然要安排一个身份。 “你觉得呢?”她还没想好呢~ 丫鬟是肯定不合适的,年龄太小。 亲戚……不,她没这么癫的亲戚! “我觉得——”萧祈年略作沉吟,刚想抒发己见,就听见江晚的神色蓦地凝重了许多: “我们到了。” 嗯? 萧祈年敲了敲侧壁,立刻有人在外面回答了句:“主子,蒋夫人进了城隍庙。” 城隍庙? 萧祈年眉头紧蹙,城南确实有座城隍庙,每逢重要节日,这里便会举行庙会、祭祀、祈福等活动,参加的百姓很多,但他从未来过。 “不应该啊……”江晚也有些疑惑。 按理说,城隍老爷是保一方平安的神灵,祂会对作恶者进行惩罚,也会对行善者给予庇佑,乃正义之象征,如何会包庇未大师这种养鬼物的人? “不是城隍庙。”这时,为免打草惊蛇,马车先后停在了巷子里。下了马车的陆宗鉴的声音自外传来:“是城隍庙旁侧的月老庙。” “……”更是离了个大谱,未大师藏身之处竟然是月老庙?! 提到月老……江晚的脸上多了几分怪色。 蒋夫人才不管后面跟了几个小尾巴,按照“菩萨”给的指示,快步往月老庙里走。 此时已入夜,更不是什么重要日子,月老庙里空空荡荡的。蒋夫人绕过院中那棵有着硕大树冠的桂树,直奔后殿而去。 萧祈年、陆宗鉴和江晚抵达月老庙门时,恰巧遇见同欲进门的萧文谦,双方互看了一眼,最后是陆宗鉴开了口:“请——” 这群人中,以皇子最重,皇子中又以贤王萧文谦最长,所以陆宗鉴这句话自然是对萧文谦说的。 但是,萧文谦没动。 枪打出头鸟,他并不想第一个进去做炮灰。 萧文谦没动,萧祈年动了:再晚几步恐要失去蒋夫人的踪迹了。 倒是随在萧祈年身后的江晚,长长的叹了口气。 怪不得陆宗鉴和萧祈年的人找遍了城南也没寻到人,竟是钻了空子躲在了月老庙。至于为什么说是钻了空子……与萧祈年走在最前面的江晚轻声道: “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那个神女仙君的故事吗?” 萧祈年愣了一下:“记得。” 当时他还差点以为她就是那神女转世…… “喏。”江晚抬头,用下巴往正殿那边一点:“这就是那仙君。” 她是知道无数小世界里的凡人都会祭拜这位仙君的,人家香火旺盛着呢!但是吧……江晚歪了歪头,她怀疑那一夜白头的家伙可能还守在那方水泽……额不……冰泽,否则如何解释这月老庙里的仙灵气如此飘忽,甚至被人利用以掩藏自身。 萧祈年乍一听江晚这么说,也是惊讶得很。但是令他更惊讶的是……萧祈年的视线落在院子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桂树上。 江晚也停住了。 陆宗鉴、陆宗鉴差点撞上去。 走在最后的萧文谦虽不明所以,但是也谨慎得不再往前走。 “是我的幻觉吗?”萧祈年问向江晚。 “不是。”江晚摇了摇头。 只见那桂树的高处,有五道若隐若现的红色丝线缠绕在枝桠上,仙头末端系着一个小巧的面具,有兔子形状的、有狐狸形状的、也有羽翼形状的……而那丝线也很长,望不到尽头的那么长,一直往茫茫夜色中的后殿延伸而去,似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这是什么?”萧祈年皱了皱眉,悬挂在树干上的姻缘绳很多,但这种诡异的红线就只有这么五根。 “有人在窃用仙君的术,炼化姻缘之力为己用。” “这也能窃?”仙家的术法,哪里是一介凡人可得可学的? 江晚沉默着,若是真的有人能做到呢?虽然她想不到是谁。 “你们在说什么?”离得最近的陆宗鉴听着他俩嘀咕了半天,实在没忍住。 江晚叹了口气:“没什么,走吧。” 到底怎么回事,去看看就明白了。 第228章 她们是自愿的 一行人穿过正殿往后院走,刚踏入后殿便听见有人声传来:“站住——,这位夫人您来后殿作甚?” 后殿的一侧有个小门,通向一处幽静的小院。寻常时候这里住的仅有庙住,正是拦住蒋夫人的这位老人家。 “我来寻未大师!”蒋夫人一身的戾气,她嫌麻烦,将车夫和丫鬟都撇在外面车上没带,这会儿子遇到阻碍反倒不称手了。 “未大师?”举着灯笼的庙主皱了皱眉,又打量了蒋夫人几眼,随后道:“你稍等。” 蒋夫人眼神蓦地一亮,嘿,还真在这里? 只是,他放着好好的春亭阁不住,跑到这小庙做什么?蒋夫人满脸的疑惑。 好在,庙祝回来的很快,告诉她:“未大师已经歇息了,不便——” “五千两!”蒋夫人蓦地打断庙祝的话:“另外再加一千两给贵庙添香火。” 她就不信银钱开道砸不开!不过,她身边的银票也不多了,若是在往上加价,可能得变卖手上的铺子或庄子。 “夫人稍候。”庙祝有些激动,他一辈子也没见过出手这样阔绰的夫人,出口便是六千两!即便大头在未大师那里,但是不影响他跟着吃口肉! 没过多久,庙祝再次回到侧门这里,往蒋夫人身后看了看确定无人后,将小门敞了个大开:“夫人请进。” 同样是提着灯笼的蒋夫人抬脚踏入,庙祝随后关上了小门,从内侧插上了门栓。 “翻墙。”萧祈年看了一眼低矮的院墙道。 无人不同意,这一行人里没有不会武功的,区区矮墙过得极容易,不声不响没发出一丝动静。与此同时,身处黑暗中正在打坐的人缓缓睁开了双眸:该来的还是来了。 清幽的院子在夜色的笼罩下寂静得有些吓人,不过即将见到未大师的喜悦冲散了蒋夫人心头的不安。 院子里只有三间瓦房,一间是庙祝常年所居,一间是未大师所居,还有一间……庙祝将人引到正中的那间瓦房: “大师,人到了。” 只听得“吱呀——”一声,门开了,但是无人在门口,好似无风自开。 蒋夫人怔了怔。 但想着这是未大师的居所,便也觉得存在即是合理,就着屋内不算明亮的烛光,蒋夫人走了进去。 “你们在这里等着。”刚翻过墙,江晚忽然伸手拦住了萧文谦和陆宗鉴。 “为何?”萧文谦问。 江晚看都没看他一眼,视线落在半空中那五道飘逸的姻缘线之上。 方才在院子里四下挂着灯笼,红线瞧得也算真切,如今到了这被黑暗笼罩的小侧院,本非凡物的红线更显熠熠生辉! “分头?”萧祈年同样没有理会萧文谦的话,沉声与江晚道。 “嗯。”姻缘红线没入的是最左侧的那间瓦房,可蒋夫人进去的却是中间。想了想,江晚掏出一打符纸塞进萧祈年手心:“我去左边,你去中间,小心点。” 萧祈年收下符纸:“好。” 以晚晚之言,那所谓的未大师擅长的乃御鬼之术,虽然他不认为自己会不敌,但有了这些符纸自然更安全。 被萧祈年挡住了视线的萧文谦只见到江晚似乎给了萧祈年什么,却看不清。再加上对方根本就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一向温文尔雅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不悦。可就在他准备往前迈步的时候,一只手却挡在他的面前。 “王爷,切莫再往前了。”陆宗鉴眸色沉沉道。他虽然看不见黑暗中到底有什么东西,但相信萧祈年不会无的放矢。 萧文谦皱眉,就连陆宗鉴也敢拦他了? 陆宗鉴又不是患夜盲症,走了这么老远一段路早就适应了黑暗,自然也瞧见了萧文谦不耐的表情。于是他收回拦人的手臂,淡声道:“王爷若是非要进去,后果自负。” 死道友不死贫道,反正他是不会进去的,自知之明这种东西他还是有的。 萧祈年那边如何,江晚不知。她只知当她站在左侧瓦房前还未有所动作时,门便从内侧打开,里面站着的是一个俊美的和尚。 若木! 这个未大师的徒弟江晚是听过的,却没见过。 “贵客到访,请进。”若木的气质向来偏冷,声音也很清远。 江晚看了一眼他的手腕,抬脚走了进去。 房间内的摆设很简单,简单到让人乍舌:一床、一桌、一椅、一蒲团。 “请坐。”若木指着唯一的一张椅子与江晚道,语气礼貌而又疏离。 江晚没坐,她也不知道就这一张椅子,却有两个人该怎么坐。 若木也不强求,兀自去了蒲团那里,盘膝坐下,素白的僧衣扫在蒲团周侧。 江晚也坐了,将椅子挪了个位置,正对着若木和尚坐下。 “她们是自愿的。”若木道,面容冷寂,眼神清亮。 江晚从未见过像若木这样的人——明明行的是那鬼邪之事,可周身环绕的却是极为洁净无瑕的气息。 他知晓她的来意,没有弯弯绕绕直接挑明,说实话,江晚很欣赏对方这种行事风格,如果不是眼下这种情况,或许他们可以成为好友。 “自愿?”江晚挑了挑眉:“怕不是美色诱人吧?” 不得不说,这家伙,长得是真真不错啊:光洁的发顶之上戒疤浅淡,侧脸轮廓好似似经过精雕细琢,如墨的双眉澄澈的眸,直挺的鼻梁殷红的唇、饱满的额头清隽的下颌,清贵凝着几分疏离的平和,偏生眉心还生了一簇妖冶的红。 “你说是,便是。”若木语气浅浅,不与人争。 “你要炼化那姻缘之力何用?”江晚问。 “……寻人。” “以这种方式?”寻人的方式很多种,这样式的她是头一次见。 “嗯。”若木敛下双眸,遮掩其中纷涌而出的情绪。 “嘭——” 就在两人聊得你来我往的档口,隔壁的屋顶塌了。江晚霍然站起,眸色凝重,萧祈年似乎与那个未大师打起来了? “他只不过是个凡人。”若木仍然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重新抬起的双眸仍若古潭般不起一丝涟漪。 “那又如何?”江晚没有看若木,而是仔细聆听隔壁打斗的动静。直到若木问了句: “不去帮忙?” 江晚歪头看了一眼若木:“人总要成长。” “嗯。”若木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椅子:“请坐。” 人总要成长,雏鸟总要高飞,各有各的道,急不了。 第229章 简直不能忍! 江晚重新坐下,但是心神却分了一半放在隔壁。她有些看不懂这个亦正亦邪的和尚,似乎……他比她更像个世外高人。 “未大师……”江晚屈指轻叩着扶手:“未王?” 若木似乎并不惊讶江晚会猜到,甚至直接承认:“嗯。” 江晚明白了,看来她的猜测是对的。 这些所谓的“王”,是以十二地支命名的,分别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上一次在黄龙寨她遇见的那个是亥王,若木的师父是未王。 “轰隆——”,连接着两个屋子的墙像因外力瞬间崩裂坍塌,碎石砖瓦砸在地上的闷响混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一阵烟尘弥漫,不多久缓缓散去,露出不远处正在对峙的两人,正是萧祈年与未王! 这下好了,视野开阔了,她也不用费力听了。 萧祈年显然也注意到了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的江晚,当下松了口气:她没事就好。 与江晚不同,萧祈年敲晕啰里啰嗦的庙祝刚要进屋,一阵阴风就冲向了他。早有准备的萧祈年哪会任由这阴风伤到自己?当即一掌轰了出去。 正好,试个手!将上次在魂戒中未完之事做完。 这一掌,萧祈年其实还是收着力的,他似乎感觉到自己打中了什么东西但看不见,只觉得身前的温度提高了许多。 “什么人?!”暴喝声自屋内响起,萧祈年一只脚踏了进去,与此同时从那一打符文里抽出一张,扔了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就在符文无火自燃的同时,他好似听见了数道尖锐、凄厉的叫声,但也仅仅是一瞬就没了,剩下的只有落在地面的一小撮纸灰。 未王气得不行,他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小鬼,竟然说没就没了?! 无妨!没有小鬼还有厉鬼! 可是厉鬼也是要有召唤时间的,为免被不速之客打断施法,未王直接在惊骇得差点要晕过去的蒋夫人身前虚虚一抓,随即扔向了萧祈年。 萧祈年仍是凌空一掌拍了过去。 可能这只依附在蒋夫人身上的小鬼也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魂飞魄散,不过好在无痛即逝。 小鬼没了,受到反噬的蒋夫人真的晕了过去,躺在冰冷的地上人事不知。 只这一个空档,未王便将他养了多年的厉鬼唤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女鬼,长发及腰却枯结如乱麻,双眼空洞得像是两个人黑窟窿,暗红发黑的血顺着眼窝淌下。细而长的指甲涂着斑驳的红色豆蔻,在烛火的映衬泛着森然冷光。 萧祈年眉头微凝,这只厉鬼竟然已实体化,想必很难对付。 念头刚落,厉鬼动了,只听她尖啸一声,枯瘦的手猛地抬起,骤然一黑的长甲带着一股儿腥臭的腐气直取萧祈年面门。 萧祈年倒是不惧,飞快退了两步留出足够的空间后,以符纸开道,蓄力一击隔空与那厉鬼对轰起来。 只一掌屋顶便有倾塌的趋势。 厉鬼倒是狡猾,利用自己的鬼身即便是被砸到也无所谓的优势,趁乱袭向萧祈年。然萧祈年却不能不顾“扑簌簌”仍在往下落的砖瓦,一个纵身便闪现在未王所站的位置,未王大惊,他与别人其实不同——他最擅御鬼,本身却没有多少实力,可能连对方的一掌都撑不住。 未王大骇忙往后退,同时操纵女鬼挡在他与萧祈年之间。但是萧祈年的目标其实并非未王,他又岂会不知这是一个好机会?但蒋夫人的命也是命。 昏迷中的蒋夫人根本都不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被丢出了这间屋子。 反应过来的未王脸色很是难堪,他命令着女鬼赶紧将此人诛杀!女鬼周身黑气暴涨,枯长的青黑指甲直刺萧祈年面门,眼眶中翻涌的黑血滴落溅在青砖地面上,生生腐蚀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坑洞。 这只鬼有点烦。 萧祈年记挂着隔壁的情况,只想速战速决。只见他足尖轻点桌沿跃至半空,指尖亮起淡金色的灵力微光,化光为丝,以丝结网罩向扑过来的女鬼。 女鬼不躲不避,身后长发如若毒箭般射了过来,与那灵力所化的金网撞在一处——鬼发冒出阵阵黑烟,金网层层断裂破碎,最后消失在虚空之中。 萧祈年眸色一滞,他还是太弱了吗? 就在萧祈年准备褪下手腕上的佛珠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脑海中响起:“揍它!” 女鬼虽听从主人的吩咐,欲杀死对面这个讨厌的人,但她对潜在的威胁也敏感非常。她不知对方的气息为何猛然一变,变得让她极为忌惮。 萧祈年操纵着手上乍然出现的青色绳索,或者说,它更像个长鞭?这种感觉很熟悉,但他却想不起来因何熟悉。 绳索无影,寻常人或鬼根本看不见它,只能感受到它的气势。不是它吹,只一下,管她什么鬼都得上西天!哦不,都得灰飞烟灭! 女鬼很是谨慎,心生退意,但是她的主人却不让她退。没办法,她只好祭出全部的鬼力,怨气滋生间,周身的黑气如沸水般剧烈翻滚,红衣无风自扬。 只这一下,原本就脆弱的屋顶“哗啦”一下垮了……青色绳索愣了,随之而来的是怒气值直线飙升。 “不能忍、简直不能忍!”青色绳索气得浑身发抖,它不过是沉睡了一段时间,还不算正式出世呢,连这等小爬虫都敢在它面前耍威风了吗?! 于是,它也只一下,哦吼~墙塌了。 当然,女鬼也没了,连挣扎都不带挣扎的。 开玩笑,就连江晚都不敢碰它,何况是这种鬼物?那不妥妥的实力压制?! 两个房间打通了,四人八目而视。 青色绳索已经乖乖的缩回萧祈年的神府,不过原地还存留着它的气息,江晚一下就感觉到了。 若木则是看着嘴角溢血的师父和渐渐消散在空气中的鬼气,神色依然平静。 “他败了。”若木转脸与江晚道。 “嗯。”江晚面色如常,心里却激动得不行:萧祈年真是给她长脸啊! “我将她们给你,你放我们走。”若木又道。 “若是我不答应呢?” “她们会死,我们还是会走。”只不过换个方式,场面惨烈一点。 江晚深深地看了若木一眼:“好。” 先救回五女,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山高水阔总会重逢。 第230章 她疯了 若木带着受伤的未王离开了。 庙祝醒来之后发现银子没到手,家也塌了。 月老庙的动静不小,但被陆宗鉴带人封锁了。 五女的人魂重回了各自体内,但是她们姻缘线断,只能孤寡终老。曾经结下的孽缘、犯过的错,最终一分不差的返还了。 蒋夫人……蒋夫人如她梦中所见,整张脸不断的生疮、腐烂、掉肉,整个人也瞬间苍老了不止二十岁,好在是与五女一样命保住了。 可能这件事里唯一体验感最不好的就是工具人萧文谦,他最终还是没有上前,但是中间瓦屋的门是一直开着的,他也瞧见了萧祈年一直对空气对打的情形……原来,这世上是真的有鬼的。 “所以说,不要随便接别人的东西。”江府,得闲饮茶的江晚坐在桃花树下的躺椅上,对着围坐在身边的小娃娃们叮嘱着。 “嗯!” “不会!” “昂昂~” 江涯、江海、江年儿听完了故事,纷纷感叹如果故事里的那个大姐姐,如果没有接那陌生人的兔儿爷面具,下场会不会就不那么悲凉了? 江采儿站在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哪里是个故事?明明就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但是这话她不能说,否则会被翠儿妹妹当作泄密处理。 没错,思虑再三后,江晚还是将翠儿带在了身边,向大家介绍时就说是在路边捡到的娃娃。 关于这一点,无人觉得哪里不正常,毕竟几小只他们不也是被江晚从西郊贫民窟“捡”回来的吗? 不过,这个翠儿姐姐(妹妹)好像是个怪怪的小娃娃哦,你要说她老成吧,但她对许多生活常识都不懂。你要说她年幼吧,偏偏又会很多小孩子不会的东西,比如……下棋。 “没带你去,难过吧?”离着江晚等人不远处,翠儿执白棋往棋盘上怼,脸上满是得意。 “不难过。”凡栖摇了摇头,慢悠悠地一枚黑子。 他每天晚上都会回阿公阿婆家,那夜事发突然自是赶不及,不过以他之力,去了大概也会是拖累吧,不如不去。 “嘁,我不信!”翠儿双手环胸,噘着嘴。 “到你了。”凡栖淡声道。 翠儿哼哼着,习惯性的就要用尾巴尖尖去怼棋子。 “注意点。”凡栖微微皱眉。 “哦~”她这不是还不习惯手和腿儿嘛!不过!岩峋很羡慕她哦!毕竟她现在长得跟人类一模一样,岩峋却是不可以哒,只能孤单留在魂戒里面啦! “你输了。” “啊?!”这不刚开始没多久呢么?怎么又输了?! “哼╭(╯^╰)╮!”翠儿站起身,不玩了!她要回去魂戒找岩峋下棋,起码他俩胜负还能对半分,但是跟凡栖下,她就一次没赢过! 就在此时,一道暗影出现在江晚面前:“郡主,主子请您过府一趟。” “何事?”江晚将手中茶杯放下,缓缓起身。 “去梠城的人回来了。” 何钧安终于回来了?那她是要去看看。 跟着暗卫穿过紫霁院,江晚发现他们去的方向不是主院却是客院。 “郡主!”多日不见何钧安不仅瘦了也黑了。 “你受伤了?”靠近后,闻见了一丝血腥味的江晚蹙着眉问。 “小伤。”何钧安憨厚地笑了笑,又想起里面那位,连忙敛了笑说:“您先进。” 里面是谁? 其实不用问她也能猜到。 但是她没想到对方竟然……疯了。 “不是说生病?”江晚狐疑地看向萧祈年,手同时搭在董夫人也就是萧祈年他师娘的腕子上。 “起初也只以为是生病,但是……”萧祈年神色沉重的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一个制样熟悉的香囊。 江晚沉默了片刻,伸手去拿。 “小心——”萧祈年下意识的就去拦,就见已被五花大绑牢牢固定在床上的董夫人开始翻着白眼,浑身抖动、剧烈挣扎着。 江晚心下一沉,随手将抓起的香囊扔回董夫人身上,便见董夫人渐渐安静下来。 “何钧安便是因此受伤的。”萧祈年解释道。 当初何钧安发现董夫人的“不适”似乎与这个香囊有关时,就想将香囊拿开,可哪知只是眨眼的功夫,董夫人就疯了似的攻击他,他又不敢回手怕误伤对方,最终伤了一只胳膊。 “这是未王养鬼的香囊。”她刚才拿起来时感受到了很明显的鬼气。 “嗯。”他也瞧出来了,才会立即着人去请她过来。 提及未王,江晚忽而抬头看向萧祈年:“那日……你可怪我放走他们师徒?” 这几日她是清闲,可萧祈年一直在忙,至于在忙什么她却没问过。 萧祈年摇了摇头,上前牵住江晚的手捏了捏道:“晚晚怎会如此想?” 不管她做什么,他都不会有意见。 江晚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其实那个若木——” “晚晚无需向我解释。”萧祈年轻笑:“做自己就好。” “即使我这么寡淡无趣?”江晚挑眉。 “寡淡、无趣?”萧祈年眸中的笑意加深了些许:“晚晚怎会如此想?” “难道不是?”江晚眨了眨眼,举起了例子:“比如邻家的大姑娘偏爱诗书中的风花雪月,二姑娘更喜扑蝶逗雀,对门新进门的小媳妇儿不仅做得一手好女红,性子也娇俏讨喜……” “晚晚……”萧祈年长叹了一声,抓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今日是怎么了?” 江晚摇了摇头:“很久前就想问你了,这不是一直没功夫?” 她和他都很忙,一件接着一件忙得像个陀螺。 “看来,七曜山之行要提升日程了。”萧祈年打趣儿着,这段时间确实太累了,他早该带她四处走走的。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虽然穿过来一趟她的身上多了丝人间烟火气,但骨子里的淡漠从未改变,她只是怕他不喜。“哎呀,咱们还是忙正事吧。” 江晚的视线重回董夫人的身上,她与五女的情况是不一样的,五女是被若木摄了魂,而她却是受到了鬼物的影响。 与蒋馨儿、蒋夫人也有些不一样,蒋馨儿与蒋夫人是与鬼物达成了协议,以血饲之。但董夫人身上的鬼物还算干净,可见对方是个意志坚定的人。 “鬼物不难解决,安神也不难做。”江晚选了个离萧祈年近的椅子坐了下来:“不如,先说说梠城都发生了什么?” 第231章 偶然相识 提及梠城,萧祈年眸中的笑意渐渐消失,直至不见。 “我去见过萼儿了。” “嗯?”什么时候的事儿? 萧祈年瞧着江晚一脸好奇的模样,与她坐在一处:“前日。” 暗卫进不去的地方,不代表他去不了。 彼时,董萼儿正在碧妆院的小花园里持壶浇水,身后站着两排侍女。萧祈年往那为首的两个侍女看了一眼,瞧着是会武功的且身手还不错。 “师……”见到萧祈年的董萼儿双眸蓦地一亮,刚想叫师兄又怕对方不高兴,立刻改口:“见过辰王殿下。” 萧祈年看着向着自己行礼、已不似当初那般胆小怯弱的小妇人,对一侧的侍女挥了挥手:“你们且退下。” 侍女们没敢动,直到最前面的两个福了福身开始往外走,所有人才跟上。很快,原地就只剩下他们师兄妹二人。 董萼儿默默放下洒水壶,想了想问:“殿下可要进屋一叙?” 萧祈年摇了摇头:“不必。” 且不说董萼儿已为人妇,纵使没有嫁人,孤男寡女也不适合共处一室,就在这院子里将话说开就好。 董萼儿显然没有想那么多,自随太子回到这繁盛的京城以来,她就一直呆在这个院子里,鲜少出门。 有那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有趣的事儿,太子自会命人送来或是亲自过来说上一说。董萼儿没有什么特别高的要求,只要有真心待她的太子时常陪在身边,足矣。 两下无话。 他们虽名义上是师兄妹,其实也仅仅见过一次。如今的董萼儿不仅性格上变化颇大,穿着打扮也与之前大相径庭:藕荷色绣着兰草的金丝绣裙,发间插着累丝嵌珠的簪子和珍珠步摇,因浇水卷起了袖口,露出腕子上缠着的赤金缠枝镯,无一处不是贵气逼人,就是身为郡主的江晚其实都比她打扮得素净。 若是以前,萧祈年自会为她觅得良人而感到高兴,即便不是正妃。 可太子那是良人吗?知晓得越多,萧祈年便越觉太子此人心思沉重、深藏不露。 见萧祈年一直不说话,近日被太子养得愈发胆大的董萼儿只好开口:“殿下……可是有事?” “嗯。”萧祈年往前面走了两步,在花圃旁的石桌边坐下:“说说吧,你和他的事情。” 虽然经何钧安调查后也传回了一些信息,但不如亲历者所经。而且,他也想知道董萼儿究竟是怎么想的。 董萼儿是见识不多,但不是个傻子,立刻明白了萧祈年的来意。 “梠城离董家村可不近。”萧祈年瞥了紧张得咬着下唇的董萼儿。 是不近,而且挺远。 但是她不想说。 说实在的,董萼儿这个姑娘还是有点子反骨在身上的,否则也不会毅然决然抛下相依为命的董夫人,与相识不过几日的太子离乡赴京。 “你若是不想说也罢。”萧祈年不急也不恼,只缓缓起身:“师母这两日就要到了,问她也是一样。” 什么?! 董萼儿神情呆滞了片刻:“娘、娘来了?” 当初,娘不是死活都不愿意跟她来京城享福的吗? “我……我与太子殿下其实也是偶然相识。”想了想,董萼儿还是开口了。 偶然相识?怕不是刻意而为吧?萧祈年沉默着再次坐了下去。 据董萼儿所言,当时太子是微服出行,穿着打扮与镇上大户人家的公子无异,身边也只带了一个小厮。 当时日头刚爬过董家村村头的老槐树,董萼儿捧着一木盆的衣衫正要去溪边浣洗,就见对面走来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 “姑娘,请问明月镇如何走?”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董萼儿一跳,她只看了对方一眼,就慌忙低下头,指尖攥紧了木槌,声音细得像蚊蚋:“往、往左边那条路。” 董家村村口不远处有个岔路口,不是本地人的话很容易分辨不清方向。 “多谢。”问路的公子似乎是轻声笑了笑,笑得董萼儿的耳尖逐渐泛红。 他长得可真好看呐! 未戴冠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束起,额前垂着几缕碎发。眉眼中尽是贵气的俊朗和沉稳,唔,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还添了几分温和,与村上那些土里刨食的泥腿子好上太多! 想到这个,董萼儿就更加苦恼了,自京城回来,娘就开始在远近的几个村子里给她挑选适龄人家,从来不问她究竟喜不喜欢。 “对了。”刚要转身的公子自身后小厮的手上拿过水囊:“不知可否麻烦姑娘舍些水?” “可、可以。”水而已,又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这里是村口,不远的地方就有口水井。“随我来吧。” 说完,董萼儿转身往老槐树的东面走,很快就来到一处仅几块青石砖环铺的水井前。 她将木槌放入装着粗布衣裳的木盆,随手往旁边一放,利落的解开井边的绳扣,将系在麻绳末端的木桶一点一点的放入井中。 随着木桶“咚”地一声撞进水里,董萼儿手腕轻转,井绳在掌心绕了两圈,借着巧劲往上提,不一会儿,一桶泛着着粼光的清水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太子将水囊递了过去,董萼儿甚至没有想过为什么他让身后的小厮过来打水,而是红着脸将手往衣服两侧的下摆蹭了蹭,蹭去方才沾染上的水渍,然后才接过水囊,用搁在井沿边的水瓢舀水往水囊里灌。 很快,水囊灌满了。 太子接过水囊,没有立即道谢而是先喝了一口,随后笑着评价道:“很甜。” “嗯,是、是甜的,我们村上的人都喝这水。”董萼儿抓着水瓢末端的手指动了动,小声回答。 “多谢姑娘。”他将水囊递给身后的小厮,想了想,自腰侧扯了枚玉佩下来,递到董萼儿面前。 “这、这……使不得、使不得!”董萼儿连连摆手,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不过是一些水而已,哪里值一块玉佩呢? 虽然她看不懂那玉佩价值几何,但她知道只要是玉,都是能卖上些价钱的。 见董萼儿不收,太子也不恼,只弯下身将玉佩搁在一侧的木盆里,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这,便是她与太子的第一次见面。 第232章 她不要信命! 至于第二次,是在明月镇。 董萼儿是不情不愿去的,与她娘董氏坐着牛车颠颠晃晃,为的是去镇上与一户杂货铺的小儿子相亲。 “那家虽有两个儿子,但是大儿子早已分户出去,对方言明待小儿子成家也可分户。”这种成婚即分户的情形很少见,但对于新婚的小两口是极好的:“于生计上,你们成婚后也会如老大家那样得一间杂货铺,虽谈不上富贵,但吃喝不愁。” 这门亲事也是董氏思考了许久的,毕竟离了明月村去了镇上,她能帮手的就少了。人家思想开明不掺合儿女的小家,她难道就会去掺合吗? 再者,对方也是看在了萼儿死去的爹的面子上,报当初点拨之恩。否则哪里会看上乡下来的小丫头? “娘。”董萼儿皱着眉:“说好的,只是去看看。” 她听着刚才那番话,似乎是板上钉钉就要嫁过去了呢? 董氏在心中长叹了一声,她错了,她就不该带女儿走那一趟京城,以至于如今眼高于顶。但是该说的她还是要说:“吃喝不愁,身体健康便是大幸,萼儿你莫要好高骛远。” 只这八个字,便已难倒这世上数人。 “可是娘,咱们明明可以过上更好的日子啊!”她的师兄可是辰王,那是王爷哎!皇上的亲生儿子!只要他相助一点点,她就是嫁个官老爷那也使得。 “萼儿!”董氏眉头蹙得更甚,脸上明显多了一丝不悦:“娘是怎么教你的?!唯有自立自强,才能行稳致远。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终将自食其果。” 董萼儿被董氏这么一训,眼泪当即在眼眶中打着转,闷着一肚子的气低着头不说话了。 董氏就当没有看见她的表情,视线落在远处的田野上:“萼儿……各人有各人的命,做人要信命。” 不,她不要信命! 小时候不懂,可她现在懂了,明明、明明她有一个很厉害的爹,为什么娘却要将她与爹分开,囿于明月村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再说了,且不说那就是个小杂货铺,即便大些又有何用?士农工商,行商之家地位身份向来最低,即便是土里刨食也比之强上不少。 董萼儿是越想越气,最后干脆不理董氏,撇头背对着她,直到牛车进了镇子,停在一处小酒馆门前。 董氏所说的那户姓徐,家中还算颇有小资,对于这次相亲之事更是上心,特意将见面的地点放在小酒馆里,甚至点了个小厢房。 双方见面,董氏与徐家夫妇客气的寒暄着,董萼儿就跟在董氏身后不声不响,徐家夫妇也只道是姑娘家害羞,没说什么。 徐家的小儿子也跟在徐家夫妇身后,长相中等,但为人大方随和,礼貌的上前与董氏见礼。董氏观他谈吐举止,心下愈发满意了几分。 “娘,我去如厕。”刚刚坐下,菜还未上一道,董萼儿便低声与董氏道。 “好,快去快回。”董氏温声应着。 董萼儿对徐家人微微行了一礼后出了包厢,压根没有问茅房所在,径直出了酒馆:还是外面的空气好啊…… 是的,她并不想如厕,只想出来透透气。但是远的地方她也不敢去,酒馆外面的街上人来人往的她又觉得浑身不自在,只好往旁侧的巷子里站了站。哪知就是这一站,却冷不防被一只手捂住嘴,随后扯进了幽深小巷。 董萼儿吓死了,她哪见过这种阵仗?可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姑娘莫怕,是我。” 竟是那日在村口问路的公子! 董萼儿错愕转身,就瞧见原本丰神俊朗的公子此时脸色惨白,眉头紧锁,额头上还冒着豆大的汗珠,好似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董萼儿的视线缓缓下移…… 血,好多的血! “你、你怎么了?”董萼儿颤抖着问,紧盯着对方捂在不断渗血的腹部的手,却不知该如何帮忙。 “无妨,莫怕。”受了伤的人勉强扯出一丝微笑。 董萼儿眼圈登时就红了,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心安慰她不要怕 是不是傻呀! 这时,那公子又说话了:“可否麻烦——” 话音未落,董萼儿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被对面那人环抱的同时还转了几个圈,这、这…… 董萼儿还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瞧见原本她站的地方多了一支箭。 与箭同时而来的,是一个蒙面人。 不过这个蒙面人有些奇怪,第一时间并未动手而是紧盯着射入地面的那支箭。 董萼儿不知他是什么心理,但是原本就受伤的公子将她往身后拉了拉,手腕一抖,一柄长剑出现在手上。 萧十五谨慎地往后划了一步,他只是见到董萼儿被人扯进巷子才过来的。箭,不是他射的,但他来不及查看射箭之人的情况,因为面前那个人已经持剑攻向了自己。 萧十五其实一眼就看出了来人的身份,也瞧见了对方腹部的伤,他倒是有心解释并奉上伤药,奈何对方招式凌厉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就这样,只敢守不敢攻的萧十五步步后退,微服出行的萧王恭则是招招逼进。这一幕在董萼儿看来,无异于瞧见一个武艺高强的侠义形象,顿时眸色发亮,崇拜与仰慕之意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 很快,萧十五就反应过来,他认识太子但太子怎会认识他这么个暗卫?而且还是他人的暗卫。莫不是……自己被当作刺客了?想必萼儿姑娘不会有事,为今之计,还是先走一步再做计较。 但是他想走,巷口却冲进来一行侍卫……萧十五皱眉,今日想必是不易脱身了。 董萼儿是与那公子一起,被几个侍卫护着离开的,落脚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私宅,虽不及她见过的辰王府那般恢宏大气,却胜在处处玲珑别致,一砖一瓦都透着精致。 她从不知镇子上还有这样好的宅子! 那日在村口见到的小厮恭敬地请她去稍作休息,董萼儿却没动。 “你家公子……”宅子里似乎本就住着大夫?她只瞧见背着药箱的人匆匆进了屋子,随后陆陆续续有婢女丫鬟端着一盆盆热水进去,又端着一盆盆血水出来。“他无事吧?” 第233章 我不回去! 小厮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董萼儿朝那人瞧了一眼,看出对方眼中亦是满满的担忧,这一下,她更紧张了。 想来方才在巷子里,受了伤的他想来是在向自己求助吧?可谁知那蒙面刺客来得如此之快,最后连累那公子受伤更重,她瞧见了,因为保护自己他强行用力,腹部的血染红了青色长袍…… “如何了?”屋子里,上半身未着寸缕的萧王恭展开双臂,任由府医在自己的腹部缠裹着纱布,只是……纱布之下哪里有什么伤口?与脱下来的衣衫放置在一处的是几个用完了的血囊。 “受了箭伤,我们的人追上去了。”一道暗影单膝跪地在萧王恭的身侧,恭敬的回复。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萧王恭道。 “是!” 暗卫离开,萧王恭在婢女的服侍下开始穿里衣,随后走到床边:“可以让她进来了。” 语毕,他又深深看了那府医一眼:“知道等会儿该怎么说吗?” “殿下请放心,老奴必不辱命。” 萧王恭阖上双眸,躺下。 董萼儿被请进房间时,瞧见的便是平躺在床上的萧王恭——脸色苍白,连唇瓣都褪尽了血色,呼吸清浅,眼窝处有明显的青影,安静的睡着。 “如何?”跟着进来的小厮开口。 府医先是冲着小厮那边行了个礼,随后回道:“伤口已经重新清创包扎过了,万幸没伤着脏腑,只是失血实在太多,需得好好卧床静养。” “辛苦了。”小厮沉声道,取了随身的钱袋子丢了过去,同时吩咐:“汤药务必用最好的。” “老夫省的。”府医接下鼓鼓囊囊的钱袋,想了想又添了句:“这几日很关键,身边可离不得人,要是再出一点血,或是烧起来,那就麻烦了。” 小厮皱了皱眉,显然有什么难言之隐却还是只回了一个“好”字。 府医退下熬药去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董萼儿纠结了半晌,还是问向那小厮:“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虽说对方受伤与她无关,但是后来却是为了护着她才致使伤情加重,这恩她得报。 “这……”小厮看了看董萼儿,欲言又止:“有倒是有,就是——” “你说!”董萼儿迫不及待地开口。 小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将房中侍候的婢女丫鬟遣退,纠结了半晌才道: “我家公子身份与寻常人有些不同,外面那些人……信不过。” 董萼儿渐渐睁大了双眸,这意思是,信得过她?不知道什么叫做世事险恶的董萼儿当场就感动了:“你放心,无论你家公子是何身份,我都会守口如瓶。你说吧,有什么需要?” “刚刚府医的话相信姑娘你也听到了,公子身边离不开人,如果姑娘方便……” 董萼儿听明白,立刻表示:“没问题。” 侍候人而已,并且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可是你家里……” 轰—— 董萼儿脑子一片空白。 这时她才想起来今天到镇上是干什么的,天呐,她给忘了个一干二净!娘若是发现她不见了一定急死了! “我我我……”贸然留下照顾一个陌生男子,以娘的性子,绝对不会同意的! “无妨……”不知何时,床上的人醒了,声音虚弱得很,却还是坚持着与董萼儿说:“耽误你时间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如果说董萼儿原本是犹豫的,可是听了萧王恭的话后,立刻回答:“不,我不回去。” 她要留下来照顾他,就算是报恩了。 至于娘那边,她会修书一封请人送过去。 是的,董萼儿是识字的,虽然学问不高,但写信还是可以的。至于董氏接到信会是什么反应,那就不在她的考虑之中了。 信很快就送了出去,董萼儿在信中保证三日后自会回去,请董氏不要担心。随后便安安心心的在宅子里住下,专心照顾起萧王恭来。 董氏能不急吗? 她当然是很急,但是表面上还是与徐家人客气的说萼儿见到同村人受了伤,先一步照顾伤者回村了,特意来信说了对不住。 徐家人一听,当即觉得不愧是董先生的女儿,心地善良又处事有度,所以并未计较什么。 三日后,董萼儿回村了。只不过同她一起回村的还有一个陌生的男子。 董氏与那明显受了外伤还未痊愈的男子面对面坐着,她淡声与女儿吩咐:“萼儿,去烧壶水来。” “娘……”董萼儿想过她娘会发火、会生气、会责怪于她,唯独没想到对方的情绪竟会如此平静。 “去吧,远道是客,想必这位公子也渴了。”董氏道。 董萼儿闻言,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转身烧水去了。屋子里只剩下董氏和萧王恭两个人。 董氏深深看了萧王恭一眼:“说吧,你是谁?” 不得不说,年轻时能与董昶结为夫妇的女人,直觉不是一般的敏锐,甚至她在心里也有了那么一些揣测。 “夫人只当我是普通人家的公子便好。”萧王恭道,语气很是温和。 “可不敢。”董氏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王恭,直接将话头挑明:“大皇子战王戍边多年鲜少回京更别提祖地,四皇子辰王老身有幸见过总不会认错,五皇子尚幼年龄多不上,民妇逾越,敢问您是太子殿下还是二皇子贤王殿下?” “夫人慧眼如炬。”萧王恭微微笑了笑,却没说他究竟是哪一个。但是董氏猜到了: “前段时间听闻太子殿下奉旨回梠城祭祖……” 萧王恭但笑不语。 董氏深吸一口气,她猜对了。 “萼儿不懂事,给殿下添麻烦了。”不管因何原因,她们母女绝不能掺和进这趟浑水,更不能给辰王添乱。 萧王恭一听董氏这话,就知她想撇清关系,但是人已入局,哪有这么容易? “夫人言重了,其实是萼儿姑娘救了本宫。” 这话,别人或可会信,但是董氏肯定是不信的。堂堂一国储君出行,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护着,轮得到她家那个傻丫头去救? 第234章 母女关系断绝 “殿下待如何?”董氏眉头微蹙。 “无论夫人信与不信……”萧王恭真心实意地轻声与董氏道:“本宫对萼儿是认真的。” “……”董氏闻言沉默了片刻,面无表情的回:“殿下您说笑了,萼儿民妇生的,她有几斤几两民妇清楚得很。” 什么认真的,身为太子地位尊崇,从小到大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他喜欢萼儿什么?喜欢她傻还是喜欢她好糊弄?!这句鬼话,她是万万不会信的。 萧王恭似乎并不意外董氏会这么说,只见他长叹了一声:“夫人,何不问问萼儿的意思?”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无须——” “我愿意!”董氏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捧着热水的董萼儿打断。 只见她将热水壶放在桌上后,悄然往萧王恭那一侧挪了一步,好似与萧王恭站在了一处,面对董氏道:“娘,我与三哥是真心的,即便不是正室,我也愿意!” 三日的时间虽然不长却也可以了解许多事情。 比如他并非本地人,家在盛都; 比如他在家行三,让她称呼他三哥即可; 比如他已娶妻生子,却与她一见钟情、再见恨晚; 比如…… 以前董萼儿被教导嫁人自是要为正室,若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当然最好。 但是如今她遇见了命中注定的他,虽然年龄有差亦非单身,却不妨碍他们之间许下的诺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闭嘴!”董氏本不欲当着萧王恭的面对女儿发难,但是瞧着董萼儿鬼迷心窍的样子,实在是压不住心里的蹭蹭怒火。 可她到底是低估了女儿执着于情爱、不顾一切的心。 “娘!我、我已经是三哥的人了!”董萼儿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说完便红了脸颊,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她撒谎了。 这几日她连他换药都是避着的,哪可能与他有什么更为亲密的接触?但是没吃过猪还没见过猪跑么?若非这样说,娘一定不会同意。 “你……”董氏恍若晴天霹雳,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才三日而已,三日竟然就……! 萧王恭也很意外,这个董萼儿向来胆小怯弱,他还以为自己得下一剂猛药才行,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豁得出去,甚好! “还望夫人成全。”说着,萧王恭捂着伤口起身就要向董氏行礼。董氏哪敢受他的礼?当即猛地往侧面一躲,不慎撞在了桌角疼得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小心伤口!”董萼儿见萧王恭起身,连忙去扶,压根儿没有注意到董氏那边的情况,董氏这心简直拔凉拔凉的。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她与董昶分开时,就不该执着于带走女儿,现下也不会如此进退两难! “无事。”萧王恭的手覆在扶着自己胳膊的小手上,轻轻摇了摇头,随后看向董氏,等她一个答案。 缓了良久,董氏才看向萧王恭:“殿下可否让我们母女单独说一会儿话?” “自然。”萧王恭尽量不牵扯到伤口地缓缓往外走,屋子里最终只剩下母女二人。 董氏望着自己唯一的女儿问:“萼儿,你可是执意如此?” 董萼儿咬着下唇,毫不迟疑地回答:“是。” “即便母女情分不再?” “娘……”董萼儿眉头蹙了蹙,她不明白她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最了解董萼儿的莫过于董氏,这孩子就不是个聪明的,是她教得不好,于是只得挑明了说:“娘与他,你只能选一个。” “娘~!”董萼儿心中一阵烦闷,娘为什么非要逼她呢! “你可知他是何身份?”董氏又问。 董萼儿摇头,不过方才她听娘唤他殿下,想必身份低不了,郡王亦或是像辰王师兄一样…… “他是当今太子!”董氏一字一句道,语气中多了一抹恨铁不成钢。 “太、太子?”董萼儿瞪大了眼睛,竟是太子! 那怪不得了,他说他已娶亲,乃是父母之命不得已而为之。不过,他与妻子并无感情,生子也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罢了,直到遇见了纯真善良的他,他才发现原来爱上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董萼儿的心愈发软乎,眉眼里也多了一丝欢喜:“太子岂不是更好?娘,我们可以回京城了。” 她很喜欢京城! 虽然她没嫁成京城沈家妇,但是嫁给太子的无上风光哪里是区区一个沈家妇可比的?! 回京城? 董氏只觉得嗓子眼一甜,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竟是险些呕出血来。 这个女儿,是真真养废了! “你……走吧。”董氏无力的闭了闭眼。 “娘?”董萼儿不明白她娘为何这般执拗,正想再劝,却听见对方冷硬道: “从今以后我权当没你这个女儿,咱们母女关系断绝!” 断、断绝?! 董萼儿惊呆了,比知晓萧王恭是太子时更不知所措,她不明白,明明是顶好的事情,却让她们母女生分至此?! 不,不是她的错! 她只是追求自己的幸福罢了,她有什么错?! 董萼儿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别的不说,董氏的倔强她倒是继承了个十成十,二话没说转身就走! 虽说没能将母女俩都带走,但是只一个董萼儿也不错。 “确定死了?” “是,跌落了悬崖,属下已去查探过,死的不能再死了。” “好。”老四放在董氏母女身边的暗卫也死了,接下来,就等着他给他那个好四弟一个惊喜吧。 “把东西拿过来。”想了想,萧王恭又吩咐道。 那是一个匣子,匣子里装满了各种花色的香囊,不过香囊制式却是一样的。 萧王恭随意取了一个:“将这个香囊偷偷的放入董家。” “是。” “等一下。”萧王恭又嘱咐了一句:“就放进董萼儿的贴身衣物里。” 他即将启程回京,董萼儿随行。虽说母女名义上闹翻了,可他瞧得出来,董萼儿是在赌气,董氏也不过是在强撑,本就是相依为命的两个人,谁又能轻易放下谁呢? 至于这个香囊…… 不为他所用的人,死不足惜。 第235章 请封侧妃 董萼儿虽只说了个大概,且事事以她感受先入为主,萧祈年还是弄清楚了来龙去脉。想必是自己近来种种所为让太子起了戒心,纳了董萼儿便是想掣肘于他。 “我能见见我娘吗?”曾经的董萼儿如今的萼夫人问。 萧祈年看了她一眼,不答反问:“他待你好么?” 萼夫人愣了一下,旋即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嗯,太子殿下待我很好。” 虽然只是个夫人但是她得宠啊,也比寻常人家要过得更好,最重要的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满心满眼也只有她。 所以,萼夫人很满意眼下的日子,唯一担忧的便是远在明月村的娘了,想到这里,她再次问向萧祈年:“我能见见她吗?” 萧祈年摇了摇头。 萼夫人满脸都是掩藏不住的失落,只见她咬着下唇低下头,哽着声音喃喃自语着:“她还是不愿意见我。” 其实离开梠城前,她回过一趟明月村,她想再劝一劝娘,她们一起去京城生活,可是娘却闭门不见,母女俩到最后都没有说上一句话,哪怕是告别的话。 即便是董萼儿仍然牵挂着董氏,但萧祈年看得出来她并不后悔忤逆了母亲的意思与太子离开,所以,他也没有立刻将董氏的真实情况告知,而是先问了她:“你与师娘在明月村时,可曾见过未大师?” “未大师?”萼夫人抬起头,微红的眸中尽是不加掩饰的迷茫:“什么未大师?” 她的神色不像是装的,萧祈年摩挲着指间的佛珠,语气淡淡道:“一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萼夫人闻之,坚定地摇头:“从未见过。” “那么,香囊是从何而来?” “香囊?”萼夫人的表情变得更加疑惑了:“什么香囊?” “师母手上有一个香囊,椭圆形大概有半个手掌大小,绣着绯紫色海棠缠枝的花纹,里面置了个不大的葫芦。”至于葫芦里的东西,并不需要详细说明。 “没有。”听着萧祈年的描述,萼夫人一口咬定从未见过那所谓的香囊:“我与娘向来衣着朴素打扮得简单,从未置办过任何香囊物什。” 更别提什么海棠纹样还有什么葫芦了,一听就很贵,娘肯定会说华而不实,绝不会买。 萧祈年闻声垂眸,既然董萼儿一口咬定没见过,那就是她离开后,师娘才得到了香囊,可如今师娘神志不清,晚晚也说比较麻烦……来源不好查。 虽说董萼儿不是个太聪明的姑娘,可听了萧祈年这么问,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心里就忽然涌上了一丝不安:“师……殿下为何有如此一问?” 为何? 想着师母如今的样子,萧祈年快速捻了几颗佛珠,待定下神后,正准备将其情况与董萼儿明说时,却瞧见她身后那不远处,缓缓走过来的人。 许是萧祈年的视线实在太过强烈,萼夫人也好奇地跟着转过身去瞧…… “殿下,您怎么来了?”见到来人是太子,她脸上露出一丝惊喜,迎着来人快走了几步。 她不知太子殿下近日都在忙什么,也不愿多问以免对方生烦,但确实已有好几日不曾见过他,所以这才心生欢喜。 “听说碧妆院有贵客到访?”太子笑吟吟地向着董萼儿伸出手,董萼儿旋即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脸上的笑容也变大了几分,只听她软糯地应着: “是辰王殿下。” 太子点了点头,与董萼儿牵着手一起往萧祈年那边走。 “臣弟,见过太子殿下。”萧祈年起身行礼,就见太子连忙松开拉着董萼儿的手,上前将人虚虚一扶: “都是自家兄弟,何故如此客气?” 虽说手心蓦地一空,但董萼儿也不恼。虽然辰王身份尊贵,但到底是名义上的师兄,太子殿下如此重视师兄,她自是高兴的。 “不敢。”萧祈年客套了句,言语中带着疏离。 说实在的,他也没想到刚刚离府的太子会回来得这样快,更重要的是对方甚至没有追责他为何擅入后院。 “春日风暖却燥,四弟不如一同进屋饮茶,小叙一番?”太子笑着邀约,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好。”萧祈年欣然应下,正好,他也想听听太子究竟意欲何为。 一行三人往里走,分别落座后,便有侍婢上前备倒茶。待一切都备好,侍婢离开后,太子方才笑着开口:“听萼儿说,四弟与她颇有渊源?” “是。”萧祈年也不隐瞒,直截了当告知:“萼夫人正是臣弟的师妹。” “还真是师妹?!”太子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惊讶:“那日萼儿与我说时,我因多饮了几杯醉得厉害,还以为是做梦!这么说来……萼儿的父亲是~逍遥子董昶师父?” “不错。”萧祈年语气淡淡。 有意思,太子竟佯作不知董萼儿身份。 “缘分啊!哈哈哈~”太子显然很高兴:“四弟,咱们这算不算的上是,亲上加亲?!” 萧祈年也跟着微微一笑,怎么不算呢?自然是算的,虽然他并不想算。 “四弟,吾与萼儿情投意合,也不愿委屈了萼儿,如若你没有意见,不知吾可否以董先生之女、汝之师妹的身份奏请父皇,封萼儿一个侧妃之位?”这话,太子问得那是一个真情实意,听得董萼儿先是惊讶随后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但是,这要萧祈年怎么回答呢? 他若同意,那么无论是在父皇眼里还是外人眼里,他这太子党是板上钉钉了。甚至,不管太子在图谋什么他也只能支持,否则等待他的便是灭顶之灾。 他若不同意,想必师父这唯一的骨血是第一个就要恼了他的,势必骂他恩将仇报、铁石心肠等等。 所以,萧祈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端起茶杯,缓缓饮了口茶。 “四弟?”等了许久不见对方回答,太子忍下心中的不悦提醒了一句。 “唉——”萧祈年长叹一声,放下手中喝了大半的茶水:“此事,非是吾不应,实在是……师母眼下的情况不太好,不适合谈及。” 情、情况不太好? 董萼儿第一个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她离开明月村其实不算太久,娘怎么就情况不太好了? 第236章 有话不妨直说 董萼儿的关心不似作假,萧祈年也没隐瞒:“师母赴京前曾来信一封。” 信当然是没有的,但是不妨碍他现编。 萼夫人紧紧地盯着萧祈年那边看,手上的帕子拧做一团。 “信上言明她不日将再来一趟京城,届时或会麻烦吾搭个线,她要见个人。” 搭线是搭的什么线,见人又是想见什么人?想必身为唯一的女儿,萼夫人这心中比谁都有数,毕竟在京城地界她娘认识的人极少极少。 “只可惜,信阅后即焚,吾没有留下来。”萧祈年说到这个时微微有些遗憾,不过也封了后路,免得再多波折。 “后、后来呢?” “后来吾便等着,哪知一等再等也未见师娘的身影,遂派了手下得力的人往梠城方向寻了过去。”何钧安带人前往明月村的消息瞒不住太子,若他所料不差,萧拾伍之死与太子一行脱不了干系。 “寻到了吗?!”萼夫人紧张得问。 “寻到了。”萧祈年点头:“只是……师娘似乎神智受损、疯疯癫癫,不知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说这句话时,萧祈年特意偷偷看了一眼太子的神色,对方除了微微皱眉外并无大不妥之处。 “神智受损……疯、疯癫?”萼夫人喃喃自语般的重复着萧祈年的话,满脸的惊诧。 “是,吾派去的人已将师母接入盛都,只是……师母的病情又有变化。” 听到这里,萼夫人实在是坐不住了,也顾不得太子还在旁边,“霍”得就站起身来:“我娘她、她——” 莫不是病情加重,已经…… 萧祈年摇了摇头:“只是陷入了昏迷,性命上暂无大碍。” 萼夫人跌坐在身后的阔背椅上,虽然辰王说话时的语气和神色都颇是冷淡,但好歹说出的内容教她松了口气。 “可有请太医前往诊治?”这时,太子终于开口。 “请了院判。”萧祈年答着:“但院判亦瞧不出原因,只说心神受损严重,却无医治之法。” 这话,萧祈年没骗人,任谁去查去问,也都是这么个答案。 至于太子,则是暗暗在心中计较起来……明显健朗有余的董氏会突发恶疾他自是知晓原因,只不过按照他原本的预判,董氏会被恶鬼缠上以至于落得个横死的惨状,却没想到会是如今这番情形。 其实他与未王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就是那一匣子香囊也是随手收下,未王只道他人在京城,即便是有什么疑惑也随时可以联系他,可眼下……未王却是连夜跑了,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殿下——” 待太子回过神来时,瞧见的便是梨花带雨的萼夫人,只听她问:“这可如何是好?” 太子自然了解董氏母女二人在彼此心中的重要性,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用上此伎以图将萧祈年困牢在己方阵营。 但是计便是计,他又不是真的爱慕董萼儿,平日里小意温柔也就算了,如今遇见事却哭哭啼啼,他只觉心底不甚烦扰。 “莫哭。”烦归烦,不看僧面看佛面,萧祈年还在这里坐着,太子自然不能将真正的表情流露在外,而是上前安抚着哭泣的董萼儿,转身却问向萧祈年:“听闻明珠郡主擅医术?” 连徒弟都收了,不是么? “臣弟第一时间也是想到了明珠郡主,正欲前往江府请人。”实际上,他并未打算即刻着人去将此事告知晚晚。刚刚帮着京兆府了了五女之案,他自是希望她可以多些闲暇时光。“不过——” “四弟有话不妨直说。”太子紧蹙的眉头舒缓了些许。 “臣弟在师母的身上发现了一枚香囊。”话题又绕了回来。 哭得稍歇一些的萼夫人听到“香囊”这个词儿便抬头望向萧祈年,她不明白对方为何总是在问有关什么香囊的事情。 “香囊?”太子刚刚舒缓的眉头再次蹙起:“莫不是……” 五女案虽已封为机密案件,只瞒得了寻常人家,却不会瞒着这未来的储君,韩瑞香和蒋夫人的情况太子是知晓的。再者,蒋馨儿也曾佩戴过那香囊。 “嗯。”萧祈年故作沉重地点头:“与她们的香囊如出一辙。” “你的意思是……失魂亦或是鬼怪作祟?” 面对太子的提问,萧祈年摇了摇头:“目前尚不可知,需待请般若寺的大师过来瞧瞧。” 太子点头:“是这道理。” 该说的话,说的也差不多了,萧祈年起身告辞。忽而萼夫人出声: “我、我可以去见见她吗?” 怎么说呢? 皇室之人多重规矩,其中尤以太子为甚。对于董萼儿如此不守规矩的发问,太子烦意更甚。好在,萧祈年的回答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平缓心下的不悦。 “不可。”萧祈年答得很直白:“师母如今谁也不识,恐伤及萼夫人。” “可——”董萼儿此时满心都是她娘,见萧祈年回她自然便看向那边,压根儿没注意太子的神色。 “若有进展,吾随时差人前来相告,只是不知……”萧祈年看向微侧着身子背对着自己的太子,言语平淡:“殿下可允?” 太子能说不允吗? 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尽是温和的笑:“自然。” 同时亦安抚着萼夫人:“待她好转后,吾亲自携你前往拜访,可好?” 这…… 能得太子亲至探望,董萼儿又是一番感动到不行,甚至忘了她娘是如何不喜自己与太子这桩姻缘,忙不迭的点头:“好。” 剩下的萧祈年就没再管了,他只要知道眼下太子绝对不会待董萼儿不好就是了。 事情大概就是这么个事情,萧祈年简单的给江晚讲了讲后,视线又重回董氏的身上:“般若寺来的是普寂大师与了尘师父两人,受的是太子之托。” 在外人眼里,太子竟亲邀般若寺炙手可热的两位大师前来替其母诊治,这萼夫人是着实受宠! 不过,亦有流言蜚语散播开来:萼夫人实际上是逍遥子董昶独女、辰王唯一的师妹……至于这散播消息的人是谁,不难猜想。 江晚不管这些,只问:“大师怎么说?” 第237章 分身 “与你说得差不多,受鬼物影响以至于神智受损。” “可给了法子?”江晚又问。 “有,普寂大师颂了安神咒,但是——” “安神咒出,她却反抗得愈发厉害?”江晚猜测着问。 萧祈年眸中有过一瞬的惊讶,不过也仅仅是一瞬,随即被笑意填满:“是,晚晚猜的不错。” 他本以为普寂大师出手或可令师母恢复,哪知最后还是劳他家晚晚过来一趟。 “这说明,董夫人是个意志坚定的人。”江晚道。 “哦?”萧祈年洗耳恭听,江晚也未有隐瞒,直截了当的说: “应是附在香囊上的魇蛊意图蛊惑于董夫人,可她意志坚定地与之对抗,最终却因精神耗损陷入意识不清的昏睡。” “若是如此,取下香囊不是应该就好了?为何反而令其病情愈发严重?” “因为平衡被打破了。”这段时间以来,董夫人的意志与蛊惑她的鬼物分庭抗礼,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状态。 如果不碰她,董夫人会持续昏睡下去,人事不省。但若是动了其中任何一方,对峙的平衡被打破,自会闹出一番动静。 “你的意思是……”萧祈年沉吟片刻:“这香囊拿走反而是好事,不可只窥表象。” “是。”江晚点头:“就如同外感风寒造成高热,其实并非坏事,只不过以肉眼观表象很是吓人。” 江晚的意思,萧祈年听明白了:“那就将这香囊去除。” 棘手之症,唯猛药方可破局! 可就在他下定决心的时候,江晚却倏而笑了笑:“其实也不必。” “嗯?” “这不是有我?”江晚眨了眨眼:“而且,贸然取走香囊,你怎知以董夫人一己之力就能斗得过那鬼物留下的影响?” 她是说“高热”是好事,可明明有稳妥更轻便的方式祛病,何不走捷径? “药可助人涤荡病气以促痊愈,我亦可做那助力之药啊!”区区小鬼而已,不过信手拈来。 萧祈年想到江晚轻而易举就进入自己神府探查之事,顿时福至心灵。 “那就~劳烦你了。”豁然开朗之后心境也起了变化,在晚晚身上他总能学到许多。 “不劳烦不劳烦。”江晚笑着摆了摆手:“但是,还要等一个人。” 等谁呢? 自然是凡栖。 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难得有个见鬼的机会,而且还是非常特殊的一种鬼,不得让她大徒弟见见世面? 凡栖得了信儿很快就过来了,江晚与他简单说了董夫人的情况后,与房中二人分别交待: “你且留在此处,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无需着急,相信我。” 这句话是与萧祈年说的,她并没打算带他一起见鬼。 “你且闭目凝神、随为师出窍,因是第一次,切记心守清明,待事毕即归,多看多学莫怕。” 这句话是对凡栖说的,凡栖应了“是”,随后就地盘膝坐下,提前静心凝神。 江晚见他如此不禁欣慰地点了点头,这个徒弟实实在在是个大宝贝,不骄不躁、无畏无惧,实在令她满意。 董夫人的神府不难进,因为她所有的意志都在抵抗鬼物,根本无力去管其他。 凡栖并非是话多之人,只紧随在师父身后,游走在空空荡荡却又四下遍布迷雾的神府之内。说实在的,他是有些紧张的,毕竟第一次。但同时也是幸运的,他有一位好师父。 “这边。”江晚指了指右前方,领着凡栖往前走,只消片刻的功夫,二人便瞧见了一团金光与一团黑雾。 金光中盘膝坐着一女子,女子阖眸不语,神色淡然,与董夫人样貌一致无二。黑雾中则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瞧不大真切。金色与黑色相互对峙,如江晚先前所言,已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你去。”江晚随手将一张符塞给凡栖,指了指黑雾所在的方向。 “嗯。”凡栖攥紧了那张符,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走向黑雾所在的地方。 虽然不知此符的效用,但他明白师父的意思——他需要将这符贴在那黑雾之上。 只是,黑雾似乎不是实体,它仅仅是一团雾气,能贴上去吗? 带着心里的疑惑,凡栖坚定的往前走,不一会儿就来到黑雾近侧,他只觉得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倒不是害怕,而是这团黑雾给他的感觉很诡异,寒毛竖起是身体的自然反应。 “莫怕。”师父温和的声音犹在耳侧,凡栖定了定神,抬手将符纸往那团黑雾拍去—— 他以为符纸会掉进黑雾,然而没有。 只见那张符纸竟瞬间化作金光线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黑雾团团包围在其中。黑雾似是活的一般,先是一滞,随后剧烈涌动着,挣扎起来,可奇异的是,它越是挣扎,那金网就缩得越紧,黑雾也越凝越实。 凡栖自是惊讶不已,他下意识的转脸看向自家师父,却见师父冲他笑了笑,只说了一个字:“等。” 说是抓鬼,其实江晚心里比谁都清楚:主人不在近处,此鬼好抓得不行!叫凡栖一起过来,一来带他见见世面,二来还有一个天大的好处。 啧,她也没想到,未大师竟然如此肯下血本,竟然为了得到董夫人的魂魄,不惜遣出了他那只魇的分身。 魇,可是很难得的一种鬼物,纵使是她也没见过几次呢!这一次,未大师注定是要血本无归了。 以往,凡是有所求的人先来会被魇住,随后魇离开小鬼附身。但是这一次…… 江晚的视线停驻在董夫人的身上。 董夫人的意志固然坚韧,但真正助她抗住了魇之侵蚀的是那萦绕在她身侧的金光,如她所料不差,金光应当是来自于萧祈年的师父——董昶。 夫妻一场,纵结局难如人意,他对她始终护持有加。 “哈——嘶哈——” 蓦然出现的声音将江晚的思绪扯回,她看向凡栖那边:一只弓着背脊的黑猫,浑身毛发炸着,尾巴僵直地竖立,冲着凡栖龇着尖牙,喉咙里滚出低沉又凶狠的声响,竖瞳里尽是怒火与警惕。 第238章 魇认主 黑雾已然退去,这就是魇的本体? 凡栖好奇,问出了声。 “不是。”江晚摇了摇头,往凡栖那边走了几步却又不是靠的很近:“魇并没有固定的形象,你现下看见的不过是它想让你看见的样子。” 原是这样,凡栖了然。 这时,江晚又开口了:“它与你有缘,试着与它接触接触?” 闻之,凡栖的身形蓦地一僵,目光复杂的看向眼前的黑猫。许久,他伸出右掌,指尖凝实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光华。 这是他多日以来勤修苦练的成果:灵力凝实。其实方法很简单,但是他修行的时间实在是短,所以也仅有这么大点。 方才他寻摸了半晌,身上唯一的好东西也只有这个了,就是不知这只魇……喜欢吗? 一直在旁边观望的江晚挑了挑眉,不得不说她这个徒弟还挺聪明,知晓苦苦坚持了多日的魇最缺的就是能量,转而就将灵力奉上。 江晚与凡栖神魂归位时,萧祈年第一时间将江晚扶起,凡栖则是自己默默起身。 “很顺利。”江晚朝着萧祈年灿然一笑,不用他问,她便将结果主动告知。“董夫人不日便会醒转。” “可会留下什么遗症?”萧祈年问。 “唔……这一段时间会体弱些、精神差些,可以多晒晒太阳,好好将养,自会恢复。”不是什么难好的大病。 “这样简单?”萧祈年有些惊讶:“不是说神智受损?” 神智受损这话他不仅听一人说过,萧祈年便认定大概率会如此结果。 “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江晚不隐瞒,也承认自己的判断偏差:“按常理来说,被鬼物侵蚀,多少都会有损,造成一些不可逆的伤害。但是董夫人不一样,有人早一步护住了她。” “嗯?” “是你师父。” 江晚细细与萧祈年又说了一番在董夫人神府内的所见,同时也提到了妄图控制董夫人的魇的分身。 “它虽是分身,却有着与本体大致相同的能力,待凡栖好好养上一养或可脱胎换骨成为独立的个体。” 魇的本体在未大师那里,应是以鬼气饲之;分身在凡栖这里,将会以灵力饲之。本体与分身在饲养方式上已是南辕北辙,久而久之,它们互相之间的联系就会越来越弱,直至成为两个完全不一样的魇。 “晚晚口中的魇,就是它?”萧祈年的视线落在凡栖的左肩上,在那里,他隐约能瞧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你能看见它?”江晚早就清楚萧祈年与寻常人的不同,可他毕竟没有阴阳眼,又如何能瞧见魇? “嗯,但瞧不真切。”只是个大概的轮廓。 江晚想了想,踮起脚尖,伸出手在萧祈年的双眸上轻轻一抹:“现在可以了。” 江晚的手是暖的,可萧祈年却觉得眼睛里多了团清清凉凉的气感,带着这种清凉的感觉,他再次看向凡栖的左肩。 这一次,萧祈年清晰的瞧见一只浑身上下无一丝杂色的黑猫,前爪并拢蹲坐在凡栖的肩头,耳朵竖得尖尖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凡栖的后背,察觉到萧祈年投过去的视线时,它那原本椭圆状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两道细如针尖的竖线,墨色的瞳仁凝着阴冷的光芒。 萧祈年怀疑他再看下去,这东西就要冲自己一爪子挠过来了,所以,他干脆撇开眼不再去看它,而是问师徒两人:“认主了?” 若不是清楚这只黑猫乃是魇所化,更觉似个家宠,唔,脾气有些阴晴不定的那一种。 “嗯。”江晚答得轻快,心情甚好,主要是这一趟实在没白来:“它认可了凡栖,虽然他们之间还有些不熟,但问题不大。” 说着,江晚又看向凡栖,嘱咐他道:“这段时间就让它在魂戒里待着,断开与本体的联系。白日过来为师这边时你可以进入魂戒修炼,顺便与之多相处,这样双方的羁绊才会日渐加深,日后也好为你所用。” “是,师父。”对于江晚的话,凡栖无有不应。 解决了董夫人的问题,剩下的自有萧祈年,而她只需要悄悄窝在江府教徒弟,顺便瞟一眼拜师宴的事情。 为什么说是瞟一眼呢? 因为荣安侯府老夫人那边压根不让她上手,温老夫人的原话是:动起来就不觉得老了,这忙忙碌碌的,日子才有意思。 江晚自是也依着她老人家的心思,只是她万万没想到祖母竟然将区区一个拜师宴办得格外隆重,与那皇亲贵胄娶亲也不遑多让——温老夫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出了私房银子派人修缮了紫霁山庄,虽然江晚并不觉得哪里需要修缮,但她拗不过祖母。 “山庄大门、亭台楼阁、回廊立柱,通通全部做漆,向工部寻几个匠人,将那榫卯扣紧。窗棂换成雕花新木,糊上澄心堂纸。” “老砖剔去灰渍,重新砌进围墙。山庄内的主路去除杂草,剔掉松动的青石砖,修整路基重新铺。那小径就以鹅卵石路为主,最重要的是庄子外面连接管道那一段,定要用碎石铺好以供马车出入。” “假山、溪流也要翻整,清理碎渣、淘净淤泥,移植花草藤蔓填补缺漏,务必保证峰峦叠砌得错落自然,让整处景致虽由人作,却宛自天开。” “还有那……” 江晚脑子嗡嗡嗡,只想赶紧遁逃,明明只要摆几桌的事儿,她不明白祖母为何如此大动干戈。最后还是婶婶白氏告诉她缘由: “小晚啊,我们知道你性子喜静,不愿张扬。可回京差不多也有一年,外头许多人还只知明珠郡主亦或是荣安侯府的大小姐,却没见过你的模样品性。咱们这场拜师宴,邀的是亲友故交以及京中有声望的人家,这不是铺张,是为你攒些体面声望,往后在京中立足也稳当些。” 立足? 江晚眨了眨眼,她要立什么足?她的战场可不在这京中后宅琐事上。但是这话,江晚不敢明目张胆的与白氏说,她怕被祖母揍。 紫霁山庄在风风火火的准备着,裴芊芊却着人给她递了信。 老地方,老位置。 江晚看着丰腴了不少的裴芊芊,难得戏谑了句:“近来伙食不错?” 第239章 怪会煞风景的 江晚的话让裴芊芊觉得羞赧:“还、还行。” 主要是萧文谦也不知是被什么事儿刺激了,山珍海味好似不要钱一般往山上送,甚至嘱咐那两个丫鬟盯着她吃,说是好好补补,这才胖了不少。 不过即使是胖,裴芊芊也是该长肉的地方长肉,不该长肉的地方一点儿也没长,这要是说出去,不知该被多少夫人、姑娘羡慕。 “阿弥陀佛——”盘膝坐在窗前蒲团上的了尘诵了声佛号,眸色中多了一丝微笑,他与裴芊芊道:“施主好福气。” 施主…… 裴芊芊嘴角抽了抽,其实父亲,您大可不必开口的,静静听着也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江晚也无语的瞥了了尘一眼,见他身上的金光比先前所见凝得更实,就知道她留下的东西他用了,并无浪费。 “他想参加你那收徒宴。”没有理会那边的父亲,裴芊芊与江晚继续叙着话,声音不大不小,三个人听着刚刚好。 这个他,指的是谁大家心里都清楚。 江晚低头喝了口茶,这极品老君眉,是裴芊芊带过来孝敬了尘的。至于裴芊芊是哪里得到的,不难猜测。 “他来就来,难不成我还敢拦着?” 贤王萧文谦,自是不在拜师宴的邀请之列的,实际上除了萧祈年以外的几个皇子、公主都不在,她自觉还没这么大脸。 “可他又说会带上我出席。”这才是重点,裴芊芊得了这消息怕扰了江晚的拜师宴,所以匆匆递了信。 “哦?”江晚的唇角微微勾起,先前五女案她请陆宗鉴从中帮忙,绕了那么大一个弯将萧文谦套进去,可不是白做的,你看,这不就顺着她扔出去的饵寻过来了? 裴芊芊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江晚,她不明白对方为何会笑,可不等搞清楚,她又听见江晚说:“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到舟舟了。” 确切的是,自从萧文谦发现了母子二人的踪迹,江晚就再也没去过尼姑庵后院。 “下次咱们见面,我将他带来。”裴芊芊闻之眉眼温柔了几分,她是打心底儿希望舟舟与江晚亲近的:“理由也不难找,就说是祖父想见见他。” 了尘:…… “倒也不用那么久。”江晚摇头,眸中盛满细碎的笑意:“就拜师宴那日吧,你带上舟舟一起来。” “啊?”裴芊芊惊呼出声,随后紧张得绞着手中的帕子:“这、这么快吗?” 裴芊芊又不傻,立懂江晚的意思——这是要将她的和舟舟的身份公诸于众,毕竟拜师宴上来的人可不少,且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也不算快。”江晚又喝了一口茶:“老人们都常说孩子见风长,舟舟理当得到皇室子弟优渥的待遇。” 裴芊芊听她这么说,眼眶登时一红,她知道江晚是在替舟舟提前谋划,甚至愿意让她们母子踩着那么重要的宴会往上更进一步,教她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可若是他不肯与我们母子一同出现呢?”裴芊芊仍心有担忧。 “他会答应的。”江晚笃定道。 “无论应不应,我都感念你这番苦心。”裴芊芊真心实意地与江晚道,她倒是把自己感动得眼泪汪汪,偏生江晚瞧了她一眼,随后将自己的帕子丢了过去: “擦一擦,鼻涕都挂下来了。” 裴芊芊:…… 了尘:…… 这妹妹\/闺女怪会煞风景的。 翌日下午,萧文谦又去尼姑庵。 裴芊芊将睡熟的舟舟轻放在窝筐里,交由婢女照顾后,拿出了一份请柬交给萧文谦,萧文谦掀开一看,正是眼下京城传的沸沸扬扬的明珠郡主收徒宴。 “我今日去了趟般若寺,这宴会的请柬……是父亲给我的。”裴芊芊柔声细语的说。 萧文谦很惊讶,了尘竟然有明珠郡主收徒宴会的请柬?他们父女关系何时这样好的? 裴芊芊见萧文谦不说话,心一横继续道:“我……在山门前瞧见了离开的江晚。” 萧文谦回过神来:“她认出你了?” 裴芊芊摇了摇头:“我带着帷帽呢。” 她极少下山,屈指可数的几次都是前往般若寺,这一点萧文谦是清楚的。而每次去般若寺时,为免节外生枝,她都会带上厚厚的帷帽。 江晚没有认出芊芊……萧文谦也不知他这心里是应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那夜月老庙的景象亦历历在目,思索了几日的萧文谦不得不认清现实:权势与钱财都是过眼烟云,在那些东西面前不算什么。以前想要那个位子的心,逐渐偏斜。 “殿下——”裴芊芊再次唤了一声走神的萧文谦:“此次宴会,不如我们分开前往?” “嗯?”萧文谦微微蹙眉:“为何要分开?” “妾……”裴芊芊轻咬着下唇,犹豫了几番,似是终于鼓足勇气般道:“妾不想让殿下为难,可身为一个母亲,也该为孩子谋个出路。” 听到这话,萧文谦面露不愉:“你想借明珠郡主的东风?难道舟舟不是吾的亲子?” 他的儿子,为何要仰仗一个外姓郡主? 裴芊芊低下头没敢说话,再次抬起头来却是梨花带雨、泪流无声:“殿下……妾未婚先孕、离家出走已是不孝,承蒙父亲不弃替舟舟卜了一卦,言明舟舟一生的贵人将会出现在那日的拜师宴上,妾想去碰碰机会。” 若是之前,萧文谦对这种言论恐会嗤之以鼻,可经历了蒋夫人和月老庙那事……他不得不承认,了尘是个有真本事的。 “殿下放心,即便是宴会上遇见了,妾也绝不会带着舟舟与殿下相认。”裴芊芊满眼期待的望着萧文谦,等着他的一个回答。 “不必分开。”萧文谦道,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窝筐里:“舟舟他值得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裴芊芊蓦地瞪圆了眼睛,还真被江晚猜对了:“可、可王妃那边……” “今日回去,吾会同她说。” “不行。”裴芊芊立刻摇头:“王妃如今有身孕,受不得刺激,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孩子害了别人。” 萧文谦闻言,长叹一声,他的芊芊是真的心地善良。他能理解她作为一个母亲想为儿子筹划的心,可他也是舟舟的至亲,他也要为他的长子筹谋未来。 第240章 她为他敛起了锋芒 萧文谦回到贤王府时不过酉时,正是用晚饭的时间,他直接去了王妃沈堇妍那里。只是一进门,就瞧见紫檀木桌上四碟八碗的菜肴还维持着刚端上来的规整模样。 “王妃还未用饭?”萧文谦问向侍候在一旁的婢女,婢女福了福身,犹豫了一下后才道:“方才奴婢去请王妃用膳,王妃只说身子乏要先缓缓,尚未出来。” “身子乏?”萧文谦正准备坐下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后抬步往内室走,边走边问:“王妃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不舒服的地方? 那倒是没有,只是…… “王妃白日里回了趟沈府。”婢女道。 萧文谦的脚步微顿,随后又往里走。 内室里光线昏暗,沈堇妍正阖眸躺在贵妃榻上小憩,她睡得不沉,待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只是,适应了好半晌才让脑子转醒,挣扎着要起身:“殿下——” 萧文谦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关切道:“这是怎么了?” 好端端的为何回沈府?回了又为何现在这副难过的模样?莫不是……萧文谦心虚,他不怕沈堇妍知晓自己与裴芊芊的事情,只怕在这件事上自己太过被动,第一时间就丧失了掌控。 沈堇妍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只是听闻祖母这几日受了风寒,回去瞧瞧。” “沈老夫人她老人家可好?”萧文谦就着贵妃塌空出来的一侧坐下,握住沈堇妍略显冰凉的小手,替她暖着。 “精神尚可,服了太医开的药已沉沉睡去。” “那便好。”萧文谦温和的笑着摩挲着沈堇妍日渐多肉的手背:“既然如此,王妃为何仍心情不佳?” 是啊,为什么呢? 沈堇妍低低叹了口气。 虽然她不愿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许是听闻待祖母这次病愈后,她与祖父二人就要再次离京出游了。” 祖父年前中了风本是半瘫在床,可服用了顾神医给的药后日益康健,如今只要慢慢走,不成问题,遂又想着离京,只不过这次要带的是沈家二房的嫡次子,她的一个堂弟。 若是她没有嫁人,祖父祖母带的必定还是她吧?沈堇妍失落的点便在这里,习惯了的事情忽然更改,教人一时间不好接受。 “莫要难过。”萧文谦温声安慰着:“待你产后,吾也可同你离京出游散散心。” “真的?”沈堇妍眼露欣喜,相较于现下的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安定生活,她确实还是喜欢自由。 “沈大儒与沈老夫人定在何时出发?吾陪你去送送。”萧文谦又问。 “时间尚未定下。”许是月底,许是下月初:“不去送了,差人送些东西去就成。” 她只怕睹人睹物睹事后,生出更多的忧思。太医说了,怀孕期间不宜多思多虑,不宜伤怀。 “也好。”萧文谦应是:“此事吾会上心,王妃莫过操劳。” 得了萧文谦如此宽慰,沈堇妍心情好了不少,她自贵妃榻上下来,与萧文谦相携去了外间,外间,颇有有眼力劲儿的侍婢将已冷的饭食换下,如今刚刚摆上的菜肴热气腾腾。 萧文谦与沈堇妍依次坐下,两个人和和美美的吃完了这顿饭。待吃了个七八分饱后,几个婢女上前利落地收走碗筷剩菜,并煮了壶果茶放在桌子上——这是王爷交代的,晚饭后若王妃要饮茶,就以果茶、花茶替,莫扰了王妃的睡眠。 虽说果茶是女儿家喜欢的东西,但是萧文谦也不嫌弃,偶尔喝一喝其实也不错。 “近来王爷可是很忙?”沈堇妍看似随口问了句,其实是下午见到她娘沈夫人时,沈夫人隐晦的提了些事情,比如女子怀孕,丈夫会重新抬个妾室之类的。 关于这些,沈堇妍回来的路上也想过,在她嫁给萧文谦之前,王府就有侧妃有夫人,她也犯不着在这个事情与萧文谦闹不愉快,至于新人……但凡是手上有些银钱的,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何况是皇子王爷。 当然了,也有那痴情种,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极少见,她也不曾奢望,贤王殿下已很好,待她温和、体贴、知冷知热,外貌、才情、家世也是一等一得好。 想完这些时,沈堇妍忽然觉得她好像变了,不似做姑娘时心性高傲、目空一切,而是多了为人妇、为人母的柔软,她为他敛起了锋芒。 听了沈堇妍这问话,端着花茶的手顿了顿,随后将茶盏放下,拉起对方的双手,将人轻轻地带坐在自己的腿上。 “殿下?”沈堇妍错愕的感受到环在自己腰畔的双手,以及埋在自己脖颈处的温热气息,这是萧文谦对她从未有过的举动。 “阿妍~吾做错事了。” 闷闷的声音自脖间传出,似是愁绪满结,又似愧疚难当。而沈堇妍,则是软化在他那一声“阿妍”之中…… “殿下莫怕~”沈堇妍抬手抚了抚萧文谦的背:“做错不要紧,改就是。” 可埋在她脖间的人没吭声,只是多了丝湿意。他、他竟然哭了?沈堇妍惊讶得以至于忘记了手上的动作。 “阿妍可会怪吾?”许久,萧文谦再次出声。 “不会。”沈堇妍柔声道。 她虽经常与沈大儒夫妇出游,也算是见过大世面,却从未见过男儿如此这般,就好似因为犯了一点错误的男孩,令人心头发软,又忍不住觉得他可爱。 “阿妍回京前,吾曾与镇国公府的裴大姑娘有过一些接触。” “嗯……我知。”镇国公府那裴芊芊仰慕贤王之事并不算隐秘,她又不是个聋子,自有人在耳边提点过,只是,她信萧文谦的品性。 “去岁长公主出事时……她来过王府求过吾。” 沈堇妍静静地听着,这个她也知晓,当时他还进了宫,替裴小侯爷求情,反倒是受了天家责罚。 “其实,吾之所以进宫,目的在于笼络裴家。”这句话,是真话。 “不曾想受了罚,那日吾回府后心情不好多饮了几杯,恰逢裴芊芊求见,吾……将她当作了赵侧妃。”这句话,水分就开始多了。 但是半真半假却最让人信服,沈堇妍蓦地瞪大了双眼。 第241章 他的第一个孙子! “吾近日才知……只那一次,她竟然有了。”萧文谦继续往下说:“之后,她假意离家出走,却是瞒着所有人生下了孩子。” 沈堇妍只觉得浑身僵硬,嘴巴却比脑子转的更快:“男孩,女孩?” “……男孩。” 沈堇妍听到这个回答,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好在本就环在腰间的一双大掌及时揽住了她。 “对不起……” 她听见男人沙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愧疚。沈堇妍的心一下子就软了,罢了罢了,他又有什么错呢?他只是喝醉了酒,犯了一个男人不该犯的错误罢了。 要说最可恶的还是那裴芊芊,她竟敢瞒着所有人私自生下孩子,置她的颜面、置两府的颜面、置皇家的颜面于何地?! 想到这里,紧蹙着眉头的沈堇妍问:“殿下是准备如何安置她们母子?” 萧文谦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沈堇妍:“阿妍~你、你不恨我?” “为什么要恨你?”沈堇妍瞧见萧文谦的软乎模样,难得的好脾气:“这事儿不怨你。” 萧文谦感动得眼眶一红,再次揽住沈堇妍:“谢谢你,阿妍。” 沈堇妍往椅子前侧坐了坐,护住肚子的同时也回抱着萧文谦:“把她们母子接回府吧。” “回府?” “嗯,到底是皇家子嗣,哪能流落在外。而且,那个孩子是陛下的第一个孙子。”即便非太子所出,即便非正妃所出,可事实就是如此。 “……”萧文谦沉吟了半晌:“这事,是否要从长计议?” 沈堇妍摇了摇头:“不,明日咱们就往宫里递折子,我同你一起进宫面见陛下和皇后姑姑。” 昨日母亲提醒自己提防内宅龌龊事时也曾说过,人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早些将那母子接过来,也好为以后计划。 “……好,听你的。”萧文谦一副和顺的模样,实则心里却对这个结果满意得不行。 先前是他想岔了,以为权势金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也没那么重要,可若是没有权势,便无话语权;没有金钱,便无通路子,连这眼前的安稳都护不住,又何谈去争那更高处的东西? 他不做选择,他两者都要! 翌日,萧文谦与沈堇妍同时进了宫,却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而去——一个沿着青石砖路去了御书房,一个则是拐进抄手游廊去了皇后宫中。 透亮的晨光斜斜淌进御书房,正在批改奏折的皇帝瞥了来人一眼,不咸不淡看了儿子一眼,问道:“何事?” 萧文谦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撩开袍子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向着皇帝行了个大礼后,涩然开口:“儿臣……有一事瞒了父皇许久,今日不敢再欺瞒。” 皇帝正在翻奏折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眉头微蹙:“何事?但说无妨。” “去岁,儿臣曾与镇国公府的裴大姑娘有过一段旧情。”萧文谦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她因不愿扰了儿臣新婚而黯然离去,直至前段时间儿臣才知,她为儿臣生下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你说什么?”皇帝身体猛地前倾,紧盯着俯跪在地的萧文谦,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愠怒。 “儿臣知罪,只是那孩子毕竟是皇家血脉,儿臣实在不敢让他一直流落在外。”私生子又怎样?他笃定父皇不会大动干戈,顶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神色从震怒渐渐转为沉思。阳光透过窗棂,在御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凌山望着儿子紧绷的脊背,再开口时声音中已没了怒气:“那孩子现下在哪儿?” 男孩啊,他的第一个孙子! “回父皇,就在京城!”萧文谦立即回答,他知道,他这一关过了。 “嗯。”皇帝点了点头:“你这事虽然荒唐,却也不完全算是坏事。你且先回去,等旨吧。” “儿臣,谢父皇!” 皇帝这边过得极容易,但是皇后那边却是摔了一整套汝窑。 “你是不是蠢,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当初本宫意欲将你嫁给辰王,你却与贤王私相授受,这便不说了。若是你能站稳贤王正妃的位置,诞下嫡子,稳固咱们沈氏的根基。可你倒好,不仅连个男人都拴不住,如今竟还亲手替他求娶侧妃?” 大着肚子的沈堇妍低着头坐在下首位,她知一旦提出此事,姑姑必定要发火的,可一想到昨日王爷那副愧疚、自责、后悔的模样,她便觉着心底有无限的力量。 皇后才不管她心里是怎么想,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侄女团在一处的背影,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冷意:“本宫不管,裴氏母子绝不能留,此事你若下不了手,就交予——” “姑姑。”忍了许久的沈堇妍蓦地出声打断皇后的话:“姑姑息怒~侄女此番主动为贤王娶了那裴氏侧妃,一来能显侄女贤明,让王爷念着几分情分,二来也可将人放在眼皮子下盯着。再者……” 沈堇妍闭了闭眼:“殿下已经去御书房面见父皇了。” 皇后闻此先是一愣,随后气得将一旁用作摆设的玉如意重重往地上一扫,碎玉四溅,与方才那套上好的汝窑混杂在一处,让沈堇妍身子忍不住一颤就要起身跪下去。 “你滚——!”皇后怒斥着沈堇妍:“莫要跪我,既然你主意如此大,往后便不要来我这宫中行走,本宫全当没有你这个侄女!” 皇后说的自然是气话,沈嬷嬷最先反应过来,先是替皇后顺了顺气,说着“孩子不懂事慢慢教”之类的话,随后冲着将跪未跪的沈堇妍使眼色,让她先走。 沈堇妍看懂了沈嬷嬷的意思,低声道了句“告退”就离开了皇后宫中。她这个皇后姑姑掌控欲极强,可她已经嫁做人妇是个大人了,这让她很是反感,既然两看相厌,不如各自冷静冷静的好。 沈堇妍走了,皇后捂着心口低呼:“本宫这是做了什么孽啊!这死丫头是要反了天了不成!” 先前她是想暗中遣人除掉裴氏母子,但是失败了。后来身子骨一直不好,这事儿便耽搁了,没想到啊,萧文谦也不知给堇妍灌了什么迷魂药,竟让她主动来为裴氏母子求个身份! 第242章 自愿放弃世袭罔替 圣旨是在月末传至镇国公府的,裴言川早有准备,率阖府上下迎旨意。 “咨镇国公府裴氏女,毓质名门,赋性温恭,娴于闺训,克娴礼教,有徽柔之德。今特册封为尔侧妃,锡之金册。望尔其恪遵妇道,敦睦宗姻,毋负朕之至意。” 另又有一道圣旨,言: “朕之孙裴氏之子,自诞育以来,聪慧端凝,克承祖荫,具皇家宗室之仪范。为正名分、固宗支,昭朕亲亲之谊,今特赐名萧柏舟,锡之册命,载入玉牒。” 两道圣旨齐下,震惊朝野! 镇国公府消失已久的大姑娘携子归来,不仅荣封贤王侧妃,其子更是得天家亲赐名,有了这份荣耀,即便是庶出又如何? 裴芊芊之母小姚氏与姚老夫人也惊呆了,过年那会儿子,她们只听小叔说芊芊平安诞下孩儿,但是从未见过也见不到。 本以为那孩子就要顶着私生子的身份过了,谁知没几月的功夫,却迎来这样大的造化! 裴芊芊自然也是惊讶的,她知陛下会认可自己与舟舟的身份,却不曾想陛下会亲赐名姓,且与江晚取的名字一模一样!难道江晚会未卜先知不成? 未卜先知,江晚自然是不会的。其实她只是做了件很小的事,那就是提前将舟舟的名字递到了姑姑蔷美人手里。 正准备着人拟旨的皇帝,与心腹德公公打趣了几句后,深觉老奴说的对,第一个孙子,值得他赐个名字!唔,他要与容容分享之! 于是,当皇帝美滋滋的捧着老厚一摞《诗经》、《尚书》、《楚辞》……出现在瑶华宫时,蔷美人斜了一眼《诗经》,随手翻了翻,指着其中一段道:“这个好。” 皇帝倾身过去认真地看了一眼:“邶风·柏舟?” “嗯。”蔷美人点头:“叫柏舟吧。” 皇帝连念了三遍这个名字,表示满意。 最重要的是,容容这次竟然没有因为裴氏是镇国公府的人而迁怒,想必她也是为自己得了个大孙子而感到高兴,容容心里有他! 脑补完一切的皇帝当即拍板:“好!就叫萧柏舟!” 当然,萧文谦乍一听到圣旨上的名字时也是一愣,竟与芊芊取的一样?然而不到一天,他的疑虑便没有了,因为裴言川约见了他。 杨柳居。 雅间的雕花木门掩着,隔绝了楼下的喧嚣。桌子上正煮着茶的铜壶嘴儿冒着白汽,白汽袅袅而上最终遁入虚空。片刻后,铜壶发出“嗡嗡嗡”地轻响,水沸了。 裴言川抬手斟茶,第一杯递到了贤王面前。 “日后芊芊母子,劳烦殿下多加照拂。”裴言川的声音清清泠泠,让人觉得平心静气。 “自然。”苦心谋划这一番,接回府后,他只会待她们母子更好。 “陛下宣旨前,川曾进宫面圣。” 萧文谦没说话,低头轻呷了口茶。 “陛下问曰:镇国公府与贤王府是否早已结党营私。”裴言川继续往下说着,从容不迫的表情中看不出任何畏惧之色。 “你如何回答?”这个话题,从一开始萧文谦就知道撇不过去。 “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半点异心。”当日在御书房,他确实是这样答的,一字一句不差分毫。 “本就如此。”萧文谦眉头微展,他是有意拉拢裴言川及他身后的镇国公府,可事实就是他并没有成功。至于芊芊那里,着实是一个意外。 裴言川摇了摇头:“殿下信臣,陛下却未。” “哦?”萧文谦有些好奇,裴言川后来是如何说服了他的父皇。 “于是臣向陛下起誓,镇国公府只做清流只忠君,绝不结党营私,更不会掺合皇权博弈。” “父皇信了?”若是起誓有用的话,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背叛与谎言了。 裴言川摇头。 “镇国公府自愿放弃世袭罔替。”这是什么概念?这是将家族百年的荣耀、子孙后代的富贵前程,全部拱手交出。这是一种近乎自断经脉的牺牲。 萧文谦惊诧得忘记放下手中的茶杯,他、他说什么?百年的荣耀、富贵说放就放了?老镇国公至死都在后悔当年结亲如结仇,致使长子出家为僧,镇国公府也迫降一级,而如今到了裴言川手里,这哪里是降了一级?明明是降到谷底。 “臣同陛下推心置腹:与长公主不过一女,足矣。”裴言川倒是从始至终心平气和:“但是柏舟,身系皇家与镇国公府血脉,希望陛下给孩子一个机会。” “父皇同意了?”问出之后,萧文谦目露苦涩,觉得自己问了个傻话——父皇自然是同意了的,不然哪来那两道可谓是风光无限的圣旨呢? “嗯。”果然,裴言川点头:“陛下闻臣之言,亦松了口气。随后还笑着调侃芊芊给孩子取得名字不错。” 到了这里,萧文谦恍然,原来舟舟的名字是裴言川露给父皇的。镇国公府的牺牲换一个孩子的名字而已,使得。 裴言川自不会告诉他,前面的话都是真的,但是关乎孩子的名字……他与陛下的谈话中并未涉及,偏偏理由足够充分,自有人脑补。 “邶风·柏舟……”裴言川的视线越过沸腾的茶水落在窗棂上:“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他这句好似自言自语般的呢喃,却让萧文谦心神微荡。他也是这个时候才明白,原来芊芊为他们的儿子取名柏舟,也因诗中有言: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芊芊想要表达的不正是对自己坚贞不渝、矢志不移的爱意吗?萧文谦只觉得心里熨帖极了,当即表示一定会好好照顾裴芊芊母子。 事实证明,他确实也做到了。 沈堇妍那想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的想法,被萧文谦以扰她安胎、不宜操劳为由,哄着哄着就哄没了。而裴芊芊则是带着舟舟住进了萧文谦的一处私人山庄,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是钦天监替萧文谦纳娶侧妃算了个吉日,不慌不忙,就在年底,离着现在约莫还有半年的功夫。 这些事在两道圣旨落定后,江晚就没再去管,因为拜师宴的日子到了。 第243章 身高这件事 立夏日,风暖昼长。 池塘小荷刚露尖角,合欢的绒花随风招摇,空气中浮动着草木与泥土混合在一起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紫霁山庄一早便开门迎客,从里到外处处透着一股庄重的喜气。荣安侯府一大家子提前一日就来了这边,他们与王家、江府、辰王府临时调遣过来的下人忙活在山庄的各个角落,除却此次拜师宴的当事人——江晚和凡栖。 “为师方才教你的可记牢了?”安静的院落里,阳光斑驳,江晚与凡栖各自盘膝坐在两侧禅凳上,中间隔着张摆着两杯茶的低矮石桌。 “记住了。”凡栖点头。 他的悟性向来很好,再加上灵泉灵果灵丹的辅助,修为与日俱增。 “这几日,魇的情况如何?”她虽也有出入魂戒,但极少主动去寻那只魇,她观多数时间,那魇更喜欢猫在岩峋头顶上最高的那棵树上假寐。 “甚好。”凡栖性子沉稳,说起来话也稳:“墨团的身形已逐渐凝实,可在虚实之间随意变换。” 这是他一直在用灵力和灵泉喂养的结果,墨团,是他给魇取得名字。 “与你之羁绊如何?” “虽达不到生死相依,却也心意相通。”凡栖答。 “足矣。若想再进一步,尚缺少一个机缘。” 江晚还想再说什么,就闻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只见白氏带着采儿和三两个婢女进来。 “小晚,你们该更衣了。”白氏笑着从婢女捧着的托盘里取下一套深紫色的云锦长裙,其上用银线和金线绣出的繁复缠枝莲纹。莲花的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仿佛在衣间悄然绽放。“颜色特意选了深紫,显得庄重、贵气。且你年纪小,也会不显老。” “好,谢谢婶婶。”今年她不过十四,年龄上是小了些,若似平时小姑娘打扮,恐压不住阵,还是婶婶考虑得周到。 至于凡栖,白氏给他准备的是一套白色棉质交领长衫,外面罩着一件天青色的纱衣。长衫上没有过多的花纹,只在衣襟处用银线细细地缝了暗纹,简约而不失精致。配着天青色的纱衣,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澄澈而明朗。 “谢侯夫人。”凡栖亦起身道谢,随后去了屋子里将衣服换上。其实他不在意穿什么,但今日场合隆重,他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 很快,换上衣饰的凡栖便走了出来,玉簪束起长发,腰间仅以一根浅青色丝带系着,双眸覆着的飘带仍是白色。很简单的装饰,可偏偏那小小少年往那儿一站,就好似那雨后初晴的翠竹,不张扬,不夺目,却自有风骨。 江晚在采儿的服侍下穿好衣服出来时,一眼就瞧见了大徒弟那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素净、雅致,她很满意。若是……他没有同她差不多高就好了。 在身高这件事上,江晚一直是郁闷的。 许是她幼年时穷困吃得不好长得也不好,身量一直不高。来了京城这一年里,肉虽然补回来了,但实际身高却依旧不大行。 而凡栖他虽父母皆逝,但幼年生活还算是殷实,再加上家中长辈本就长得高大,自然是矮也矮不到哪里去。于是,明明只有十岁的少年,愣是与她这个十四岁的姑娘一般高。 郁闷也只郁闷了一瞬,待会儿即便是面对众宾客,她亦多是坐下,无妨。 换好了衣物,师徒俩随着白氏等人往外走。宴客的地儿设在山庄前院,此刻已陆陆续续有客到。 “恭喜恭喜,小小贺礼,望莫嫌弃~”萧呈书是哪里有热闹哪里凑,他边摇着折扇边指挥小厮青鸟将贺礼奉上,笑嘻嘻的双眸弯成了月牙状。 “多谢。”江晚瞅了眼青鸟抱着的重重叠叠的礼品盒子,嘴角忍不住一抽。 幸好,萧祈年是与萧呈书一起从王府过来的,跟在萧祈年身后的何钧安很有眼力见的接过一半的礼盒,带着青鸟往临时开辟出来的偏方走去。 许是瞧出了江晚的疑惑,萧呈书笑着解释:“都是父王此次进京带来的一些小玩意,不值一提。” 虽是得诏回京却也不能多待,鲁王上个月就回封地去了,对于萧呈书与陆宗鉴的事儿权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晚再次谢过,正要让人引萧祈年与萧呈书落座,就见萧祈年不动声色的与她站在一排:“我同晚晚一起迎客。” 萧祈年今日穿的也是一身紫,与江晚站在一处瞧着就像一对新人似的。江晚瞥了一眼被萧祈年硬生生挤到后面的凡栖,叹了口气:“你还是去里面坐吧。” 他这架势,多少有些喧宾夺主。 “也好。”萧祈年并没有坚持,总有他与她同迎宾客的一日,不急。 萧祈年与萧呈书进去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几家不甚熟悉的,自有荣安侯府安排的人去迎客,她则是带着徒弟去见正在歇息的祖母。 “祖母可有累着?”她听闻祖母一大早就起来了,虽说不用她老人家满山庄的跑,可坐镇在此也很是劳心劳神。 “没有。”温老夫人精神头儿好得很,满面红光的:“我忙得高兴!” 好多年不能操持这样的大场面,她是真真儿的兴奋。 江晚缓步上前,一只手搭在对方腕子上,唔,脉象平和有力,祖母的身子骨确实还不错。可见,心情舒畅再加上适度的运动,对身体健康很重要。 “如何?”温老夫人任由江晚搭脉,她的身体她清楚得很。 “很好。”心中大定的江晚收回手,笑吟吟地回:“再活个五十年也不成问题。” 室内除了他们祖孙外还有其他嬷嬷、婢子,听了明珠郡主这话,皆是笑出了声,室内一片欢愉。 又与祖母稍坐了会儿,温老夫人率先取了一个红封出来:“凡小子,这个是给你的。待会儿人多,老身就不去前面上礼添乱了。” 凡栖闻之连忙上前,双手接过红封的同时清清亮亮的说了句:“谢老太君。” “哎,好孩子!”温老夫人更高兴了,她喜欢小晚收的这个徒弟,瞧着就舒心。 这时,在外面忙活的采儿过来与江晚道:“姑娘,顾神医回来了。” 第244章 对外的身份 要不就是说顾昀回来的巧呢? 他从大徒弟那里薅了一堆的药苗,好不容易拖回了京,江府却上了锁,空空荡荡无一人。 他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拐到辰王府一打听,哦,原是都凑到青屏山下的庄子上去了——江晚今日收徒! 好家伙,收徒这种大事怎么能少得了他,好歹他也是江晚名义上的师父不是? 于是,顾神医将货物临时寄存在辰王府,只取了其中一个长盒子就匆匆忙忙去了紫霁山庄,好在,为时不晚。 “哎我说,收徒这样大的事儿,你怎么能不说一声呢?”顾神医见到江晚后,故作生气道。 “我的错,我的错。”江晚上前与顾神医并坐在一处:“他无碍了?” 顾神医自是知晓江晚问的是谁:“嗯,命是保住了,接下来就在你大师兄那里清修。” “那就好。”也不枉她逆天改命这一番。倒是跟在江晚身后过来的凡栖,听着两人的对话微微有些惊讶,师父还有个大师兄? 见到向来沉静如水的徒弟脸上多了抹讶色,江晚这才想起来,凡栖是不认识顾神医的。 “这位,是顾昀顾神医。” “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凡栖。” 江晚简单的介绍了一下双方。 “在外,你可称老夫为师祖。”顾神医摸着胡须笑眯眯道。 师、师祖? 凡栖更惊讶了。 师父没有与他说过除了北天仙翁外,还有一个师祖啊! 江晚翻了个白眼,无语道:“只是对外言之。” “嗯,对!”顾神医赞成。 对外? 凡栖似乎有些明白了。 师父虽然没有与他提过顾神医,但是说过今日这场拜师宴将对外宣称,明珠郡主将以医之一道收徒。 他们需要一个可以放在明面上的身份。 “具体的事情以后我会同你慢慢说,现下时间不早了,咱们去前面吧。” “唔,老夫就不去了。”顾昀很是自觉,他若是去不得坐主位,这算什么?不是占小丫头便宜吗?就算是师徒俩都答应,他也没这个脸。 说着,顾昀取了搁在一旁桌子上的长盒子递给凡栖:“小子,恭喜了。” 凡栖没有立刻接,而是看了看江晚。 “收了吧,谢过师祖。”江晚颔首。 “谢师祖。”凡栖双手接过长盒子,礼貌而又恭敬。 顾神医很满意,有江晚在,虽然他教不了这孩子什么,但是药材之类的他还是能给的,譬如方才那长盒子里装着的,就是一株罕见的五百年份人参,真真是有市无价,可遇不可求。 又与顾神医言语了几句后,江晚带着凡栖绕过假山荷池,越过溪流小桥直抵正厅,那里已高朋满座。至于皇家人,则是暂时歇在一侧的花厅——除却萧祈年、萧呈书外,长公主萧清尧夫妇,萧文谦及裴侧妃,携小郡主萧筱的太子妃,都来了。 除此之外,姑姑蔷美人虽没能亲至,却遣人送来了贺礼,其中包含皇帝那一份,贵重不提,只这份荣光便无人能及。 花厅内,江晚师徒向众人见礼,小郡主萧筱蹦跳着来到江晚面前,脆声道:“恭喜四皇婶收徒!” 说完,还不忘歪了歪脑袋与江晚身后的凡栖打招呼:“大哥哥你好呀~!” 凡栖今日用的眼纱是师父夫寻了蝉翼纱所制,轻薄透明,故而能够比较清楚得看清小郡主的表情。 “郡主。”凡栖行礼,随后打开手上的小匣子,匣子里是些颜色不一果脯。 “给我吃的?”萧筱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嗯。”凡栖应是:“郡主可随便挑选一些。” 只是挑选一些,没说全给,因为这些果脯来历不凡。 萧筱也不介意,“哒哒哒”的跑到桌子那边取了个小盘子,毫不客气的从小匣子里一个一个的挑果脯。直到匣子里的果脯去了一半,小盘子也堆得满满的。 就在她准备往回去的时候,江晚轻轻抓住了她的胳膊:“郡主,一日只能食一片,切不可贪多。” 这话,同时也是说与太子妃听。太子妃是个聪明的,立刻问:“这果脯有何特别?” “倒也没有多特别,只是浸过药汁儿,凡栖亲自调配的,有一些强体健脾的功效。” “哦?”太子妃听了上了兴致:“本宫可食否?” “自然。”江晚点头。 昨日就觉得有些积食不适的太子妃立刻从闺女的小盘子里拈了一块果脯,以袖遮面的同时细细咀嚼着,越嚼越觉得香甜,通体舒畅了不说,胃虫似乎也被诱了出来——她饿了。 萧筱瞧着母妃越发惊喜的模样,悄悄的扯出个帕子,将剩余的果脯都包了起来,刚才是不慎被抢,剩下的她要藏好! 太子妃的神色不仅落在萧筱眼里,同时也被花厅的其他人注意到,第一个冲到凡栖面前的是萧呈书: “小弟弟,你好啊~!” 凡栖:…… 凡栖只得也送了鲁王世子一些果脯。 备了这些果脯,原本是怕贵客因他双眸而心生不悦用的,没成想自己担心的事儿没发生,果脯却少了大半。 这屋子里,除却萧筱是个孩子,就只有萧呈书脸皮厚,剩下的人是有心思,却也不会因这小孩子家家的东西而争夺。 故而,凡栖将剩下的小半果脯收了起来,这果脯产自岩峋山体,本就蕴含玄妙的灵气,他又以健脾良方浸泡,辅以灵力烘干,药效自是什么东西都比不上的。 “可否给吾一些?”开口的是萧文谦,他是为儿子要的,只听他说:“舟舟近来胃口好吃的多,却又总会胀气、腹绞痛,大夫言是小儿积食……” 剩下的话不消多说,大家自是明白的。 凡栖看向江晚,江晚却没有立即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面向萧文谦,缓声道:“还未恭贺殿下喜得贵子。” 贤王本可以不起身,毕竟他是亲王,而她不过是个外姓郡主。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萧文谦站起了身,谦和有礼:“多谢。” “虽说我是荣安侯府温家女,但血脉亲缘割不断。听说侧妃也来了?”江晚又问。 “是。”萧文谦点头,此番他是带着芊芊母子一同过来的,也知踏入山庄江晚定会得到消息,所以并不意外。“方才孩儿哭闹,芊芊带他去外面花园散散心。” 说话间,便见裴芊芊与抱着孩子的婢女走了进来。见到江晚时,裴芊芊的脚步蓦地一顿,神色似有些不大对劲。 第245章 这孩子与我有缘 萧文谦是知晓两人之间曾经闹过不痛快的,再加上裴温两家的关系,场面一时尴尬也是正常。 但是实际上,萧文谦会错了意。 裴芊芊之所以神色复杂,并非是因为江晚,而是身后被婢女抱着的那个小破孩。 唉……按照江晚的计划,当她与贤王到了这山庄后不久后,便借由舟舟哭闹去了庭院。只是还未站定呢,她便“惊讶”的发现舟舟尿了,遂差遣一直跟在自己左右的婢女回头去取干净的布戒子。 四下无人,萧玖出现了,将舟舟抱走的同时,塞了一个与舟舟一模一样的孩子给她。 说真的,裴芊芊抱着这个孩子的手都是些抖的,偏生小破孩竟然笑吟吟的与她打招呼,稚嫩的小姑娘音:“又见面啦!” 裴芊芊是真想双眼一闭晕死过去啊!好在这时婢女回来了,她也赶紧将小破孩交给了婢女照顾。 “咦,褥子是干的,小主子好像没尿。”婢女摸了摸孩子身下的布戒子道。 “可能是我感觉错了,咱们回去吧,莫让殿下等急了。”说罢,率先往里走,多少有些着急忙慌的感觉。 丫鬟自是不敢有意见,抱起小主子就跟上了她家侧妃的脚步,也便有了现下这一幕。 “这就是小皇孙?”江晚上前一步,越过裴芊芊看向丫鬟抱着的小娃娃。 “……是。”裴芊芊跟着回头,一回头就后悔了,连带着回答的声音都有些发僵,只因小破孩正在冲她挤眉弄眼。 不过这也仅仅只是一瞬,小破孩立刻恢复了正常婴孩的懵懂天真模样,若非知晓这小破孩是真能做出这等事,她定会以为自己是幻视了! 江晚似乎并不介意裴芊芊是何反应,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孩子攥紧的小手,笑着开口:“小皇子与荣安侯府的暖暖一样肉嘟嘟的,可爱得紧。” “刚出生的小孩子都是这般。”萧祈年走到江晚身边,与她一起去看“萧柏舟”。 扮作舟舟的翠儿被他们这么一盯,眨了眨眼,想到了自己还有台词儿这码事,欢喜得展开双臂,咧着嘴笑着看向江晚,嘴巴则像个小金鱼似的吐了半天泡泡,最后冒出一个音节:“抱~” 身为爹爹的萧文谦满是掩饰不住惊讶,何止是他,在场的所有人简直是惊呆了!这孩子才几个月?竟然会说话了!神、神童啊! “莫、莫不是我幻听了吧?”有此疑问并说出口的是萧呈书,可他也不想想,他一个人幻听也就罢了,怎么所有人都幻听? 许是为了证明自己,“舟舟”再次展开双臂冲着江晚说了句:“抱~~~” 这一次,比上一回更清晰! 江晚伸出双手自丫鬟手里接过孩子轻轻掂了掂,掂得小娃娃“咯咯”大笑,露出粉嫩还未长牙的牙床,显然是开心极了。 “这孩子……他与我有缘。”江晚如是道。呵,就是翠儿这长虫死沉,于是她很快就不动声色的将孩子还到了裴芊芊手中。 裴芊芊……要哭了。 萧文谦只当裴芊芊是紧张的不知所措,他此刻心里正计较的是:了尘口中的贵人,莫不是江晚? 这念头刚出,就见江晚回头看向凡栖,凡栖立刻取出一个天青色的瓷瓶。 “果脯太硬,不适合孩子。这瓶子里装的是浸泡果脯用的药汁儿,每次一滴,每日一次即可。”江晚这话,让萧文谦回过神来。 她没说的是,药汁儿里添加了几滴灵泉,效果比果脯更好,自小起食之,各方面都会比寻常孩子强上几番。 萧文谦闻言很是高兴,接过瓷瓶的同时诚心诚意的道了句:“多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怕江晚出什么昏招对付几个月的稚童。而且很显然,这个比果脯更适合舟舟。 “多、多……多谢。”裴芊芊也跟着道谢,只是舌头捋不太直,结巴得太过明显。 萧文谦只道她一时半会儿没有适应江晚主动释放的善意,于是轻轻揽住她的腰侧,以示安抚。裴芊芊不敢低头看孩子,只好转脸看向萧文谦,热泪盈眶。 萧文谦瞧她一副感动得要哭出来的模样,心头微动,虽然镇国公府用不上了,但也代表裴家不会偏帮任何皇子,也算是个好消息。而芊芊母子若是能与江晚关系缓解,重修旧好…… 萧文谦正思量着,就听见裴言川清清泠泠的声音响起:“这些,是般若寺的了尘师父托我带来的。” 他话不多,直接将手中一打叠好的三角符纸塞进江晚手里,意思是让她看着分发。 虽说是早有计划,但瞅着裴言川如此不作为的模样,江晚还是忍不住嘴角一抽。随后,还是认命的给在场的贵人各分发了两枚、连个红封都不套的朴实无华的符纸。 了尘画的符纸? 其他人不知,但萧文谦却在心底大呼了一声:好东西! 以前的纠葛且不说,起码现下看来,裴家父女三人之间的关系似有缓和? 前些日子他还曾亲自去般若寺求符,却被了尘婉拒,他虽没放在心上,可当惊喜猝不及防到来时,仍叫人心头舒畅,尤其是一下子就得了俩符文! 这一趟,真真是没白来。 就在萧文谦心中感叹不已的同时,江晚瞅了眼手中还剩下的一枚符纸,毫不犹豫的塞进裴芊芊手里:“既然有缘,多出这一枚就给小皇子吧。” 在场除了萧文谦外,其他都是熟人,也不存在什么得罪人的情况。可偏偏这一幕落在萧文谦眼里,裴芊芊母子的份量就更重了! 分完符纸,江晚师徒邀请众贵客往正厅那边上座,时辰不早,准备开宴。不过,仅几步路的功夫,小郡主萧筱却悄摸地凑到了江晚身边,小声问她: “四皇婶,江扬什么时候回京?” 她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到江扬了呢!虽说知晓江扬是出去学艺了,但是吧突然玩在一起的人音信全无,实在教人想念啊! “唔,可能还要一些时日。”具体的时间,她其实也不清楚。不过,待京城这边事了,她会与萧祈年亲赴一趟七曜山。 想到这里,江晚便对萧筱说:“过些日子我会去看望他,小郡主若是有什么话或书信物件,尽可送去江府,我会转交到江扬手上。” “哦,这样啊……”萧筱一双大大的眼睛灵动的转了两圈,不知道在想什么,可嘴上却乖巧的答:“我知道啦,谢谢四皇婶!” 说完,小姑娘就蹦跳到她母妃身边去了,并没有继续缠着江晚。 第246章 哑婆婆不见了 正厅内的陈设较为简洁,遵循古礼铺设了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 长案后是一面巨大的落地屏风,屏风上以金线和螺钿镶嵌出“杏林春燕”的图案。 屏风与长安之间是一张紫檀木太师椅,案几上,只摆放着一套汝窑天青釉的茶具,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铜制香炉,香炉里正袅袅地燃着清心凝神的艾草与薄荷。 主宾位在左,坐着的是皇亲贵胄。荣安侯府的老夫人则是率众坐在右侧位。其余受邀的客人则分坐于长案两侧及轩内各处。 江晚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对这些人自然不熟,待太子妃等人依次落座后,她也坐上了主位,压根儿没有留意宾客席侧的韩瑞香。 韩瑞香此次是随其父过来的,五女案的经过,父亲并未对她隐瞒分毫。也正是如此,她才知救了自己的竟是辰王殿下和明珠郡主,为此,她很乐意过来替她撑一撑场子。 只是出乎韩瑞香意料之外的是,小小一场拜师宴,来客却非富即贵,就是皇子公主也来了几位,表哥萧文谦亦在其列。 再观今日的主角之一的明珠郡主,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仅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本就美丽的脸庞愈发清丽绝尘。 若她记得不错,这位明珠郡主不过十四岁,可眉眼间却有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静与淡然。 除却韩瑞香外,前来观礼的宾客亦在与相熟的人低声交谈着,他们的目光时而不时地瞟向厅门口,显然所有人都很好奇那个即将拜一位十四岁少女为师的少年。 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中,脚步声由远及近。 十岁的少年手捧六礼束修,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似翠竹似冷松,气质出类拔萃、卓尔不群,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竟是以轻纱覆盖,难道有眼疾?可瞧着他稳稳地步伐,并非是看不见的模样,那就是……畏光? 无视众人的议论与猜测,凡栖缓步走到明珠郡主面前,跪在蒲团之上,恭恭敬敬地行三叩之礼,神情自若,不卑不亢。 献上束修后,他自侍女的茶托上取了杯热茶,将茶盏高高举过头顶,从容不迫的少年音响起:“弟子凡栖,拜见师尊。” 端坐在太师椅里的江晚伸出双手,郑重地凡栖手中接过了那杯茶,轻轻呷了一口,于静谧中开口:“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师徒。记住,学为末,德为本。为师教你的,不只是经天纬地的学问,更是安身立命的德行。” “弟子谨记!”他凡栖再次拜叩,动作标准而恭敬。 “起来吧。”江晚唇边露出一抹笑意。 一场诸人为之忙碌许久的拜师宴,就此礼成。江晚带着凡栖回敬观礼的宾客,其中最觉不自在的莫过于居于荣安侯府众人身侧的陈家人。 今日除了陈田老伯和陈大娘外,还有凡栖的两个舅舅。他们都是普普通通的农户,平日里连七品官老爷都少见,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好在明珠郡主只是与陈家二老寒暄了几句,就去了旁边一桌。 拜师宴整体时间不长,众人用了午宴后纷纷告辞,只是没想到经过大门时,竟还有回礼奉上。 韩瑞香与其父坐在马车里,将明珠郡主回赠的礼盒打开,里面东西不多,只两个瓷瓶,瓷瓶下各放了张小纸,一曰:止血丸,内出血以水送服,外出血碾碎成末外敷;二曰:灵犀丸,清热解毒、镇惊开窍,凡痰迷心窍、神昏谵语者,以水送服。 韩瑞香拔开瓶塞闻了闻,很浓郁的中药味儿,并无特别。但是因为是救命恩人所赠,韩家也没有随手赏给下人,只放在了韩父书房架子的最末端。 然而没过两日,京中忽有一传闻,某位官员的妾室因生产大出血,大夫已宣布药石罔闻时,那官员想起了日前明珠郡主的回礼,当即取了那止血丸,死马当作活马医喂了那妾室两颗,不成想血立止,除却有些虚弱外,那妾室却捡回了一条命! 无独有偶,一农户家老人突然昏迷神志不清,因是夜里急症,一时间请不到大夫,家中贫瘠也没什么药材,眼见着老人家渐渐不行了,农户的儿子突然想起日前主家随手赏的药丸子,管事的心肠好给他们几个仆役分了分,他亦各分了两枚……小的叫做止血丸,大的叫做灵犀丸。 仆役连忙取了大丸子给老父亲服下,神了,老父亲不仅气息渐渐平稳,甚至还微微睁开了双眼,一直撑到请来了大夫。 经此两件事,曾经参加过紫霁山庄拜师宴的人幡然醒悟,原来那回礼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于是没有扔的诸如韩家,立刻将那盒子取出如若至宝,扔了的则千方百计的赎回。更有甚者求药求到了江府门前,对此,江晚早有对策,让采儿言明制作药丸的原材料难得,故而有缺,无法大批量制作。 “那就没有剩下的吗?”有人问。 采儿依着她家姑娘的意思给了大家一个回答:“剩下的业已尽数送入宫内。” 事实的确如此,剩余的礼盒经由蔷美人之手献给了皇帝,至于皇帝如何分配,那就不是江晚能管的事儿了。 经此一事,明珠郡主名望激增,大有与顾神医齐平之势,而此时又传出,明珠郡主曾师承顾神医一段时日,无形间顾神医的地位又拔高了不少! 但是这些,江晚通通没有再过问,因为王家那边又出了点事——哑婆婆不见了。 “王婶子您莫急,究竟怎么回事?”江晚与王婶子坐在瓦房里,他们一家子为守粮仓方便,也喜欢在地里忙活,索性就住在这一边。 “唉,这事儿说来也怪我。”王婶子有些自责:“前段日子因山庄上下都在修缮,我便带着哑婆婆一起去帮忙。” 其实也不是什么苦活累活,就是帮着荣安侯府的人拾掇拾掇,哪成想哑婆婆在假山那边一个不慎磕到了头,当场就晕了过去。 第247章 恢复记忆了 “哑婆婆当时虽然晕过去了,却也很快就苏醒。我想着你们都怪忙的,就让大丫请了个大夫来,大夫看了之后说,人也清醒,手脚都能动,也没什么明显外伤,再观察观察,应该不打紧。”王婶子道。 当时山庄上下都在齐心为拜师宴忙活,王婶子也不愿意多事以免耽误了拜师宴,就没有将哑婆婆这事往外说。 事实上,确如大夫所言,哑婆婆能吃能喝能动,除了时常发呆、情绪上似有些低落外,其他并无大碍。 “可哪成想这拜师宴刚刚结束,哑婆婆就不见了!”王婶子有些哽咽,早上她还与哑婆婆说小晚特地让人给他们也留了席面,忙完了就开饭,哑婆婆也是点头应了的,哪知道忙完去寻人,愣是找不到。 “哑婆婆的房间可凌乱、可有异常?”江晚冷静的问。 “不乱。”王婶子想了想,摇头:“她是个爱干净的,房间一直拾掇得清清爽爽。就是……” “就是什么?” “她人虽不见了,却留下了她这段时间以来磨刀、做杂物赚的铜板,就那么板板正正的摆在床头。” 铜板不多,但王婶子大致数过,基本是住在王家这段时间以来,哑婆婆所有的收入。 “其他的呢?” “其他……”王婶子微微皱眉正努力想着,一旁的王二丫却突然开口: “婆婆带走了她磨的最快的那两把刀!” 王二丫与哑婆婆素来走得近,当然知晓哑婆婆的心头宝就是床底下藏着的那两把刀。 江晚挑了挑眉,没带走银钱却带走了刀? 难不成,“双娇”恢复记忆了?! 就在江晚已有所猜测的同时,二丫又想起了一件事:“哑婆婆昏迷醒来的第二天,曾给过我一样东西!我去取!” 说完,二丫就哒哒哒的跑开了,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枚乌木牌。 江晚接过乌木牌看了看,问二丫:“当时她可还说了什么?” 二丫想了想:“婆婆说如果遇到了很难很难的事,带着这个小牌牌去长安西街的棺材铺。” 江晚点头,将乌木牌递还给二丫,认真叮嘱她:“去将牌子收好,一定要牢记她的话。” “哦~”二丫再次哒哒哒的跑开,江晚转而与王婶子道: “婶子不用担心,哑婆婆应当是恢复了记忆,回去找她家人了。” 可是王婶子这么一听更担心了:“她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路上哪有盘缠?!” 江晚笑了笑:“放心吧,她不是还带了两把刀吗?自有门路。” 以“双娇”在九重楼的地位,多少银子没有? “两把刀哪有用……”王婶子咕囔着,到底没有再为此事着急无措,不过担忧、伤感还是有的。 山庄自有人收拾清扫,江晚则是先一步回了江府,只是她特意吩咐赵云驾车从长安西街绕了一圈,远远的瞧了那棺材铺一眼,平平无奇。 然而就在她准备放下撩窗帘的手时,恰巧见到一个眼熟的身影闪进了棺材铺。若是她记得不错的话,这个小厮应当是在安家见过,哦,好像是安慕白的大哥安承越的人? 她好像听温溪亭说过,他这个大舅子前段时间出去了一趟,以至于错过了今年的春闱?啧,想当初她还在安家祝他高中来着,没成想对方这么不争气。 棺材铺。 安泰不是第一次来,棺材铺的洛掌柜立刻打开了锁住的后门,恭敬的与来人道:“贵客已等候多时,您请。” 安泰什么也没说,踏步走入后院,一打眼就瞧见铺了几乎大半个院子的棺材——纵使来过许多次,安泰还是对洛掌柜的喜好不敢苟同。 至于所谓的贵客,此时就坐在其中一个棺材板上,举着一把刀对着阳光仔细观摩着,另外一把就搁在一旁。 安泰嘴角抽了抽,向前鞠了一礼:“双娇前辈。” “你家主子呢?”喑哑的老妇人声音,没有回头的意思。 “受了点小伤,不便出门。”安泰道。 “哦?”老妇人放下一直举着的手,戏谑道:“他也会受伤?” 安泰在心中长叹了一声:“我家公子他也是人。” 是人就会受伤,不是很正常? “因何而伤?” “……恕在下不能说。” 虽然安泰拒绝了回答,但是双娇并没有生气,而是问:“楼主如今在哪儿?” “……不知道。” “嗯?” “她和无影,前段时间失踪了。” “……”她不过就是失忆了一年的功夫,楼主就和无影私奔了? “如今楼中谁主事?” “罗汉。” “呵,就他?!”双娇嗤笑一声:“你们也不怕把九重楼给败光?” “……”这话,安泰着实不知道该怎么接。 “行了,留下我要的东西,你回去吧。” 安泰连忙取出几个蜡纸包,恭敬的放在离自己最近的棺材板上。 双娇瞥了一眼那蜡纸包,有些嫌弃:“你家公子就不能弄个瓷瓶、罐子之类的装这些东西?” “……材料贵,我家公子缺钱。”安泰面无波澜道。 “嘁~”双娇才不信他这鬼话,材料贵不错,毒仙这药粉卖的可也不便宜!但是着实好用。“费用从我那一万两银子里扣。” “您放心,扣过了。”安泰道:“公子让我转告您,您账上还余三百七十八两。” “……”双娇翻了个白眼,她不想跟来人再说话了,毒仙的人都太讨人嫌。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她也该离开京城了,报仇去! 安泰从容自若的自后院出来,蹲在一侧做棺木的洛掌柜立刻起身,胖乎乎的脸上堆起笑意:“欢迎下次再来。” 安泰看了他一眼。 洛掌柜肥硕的脸上如若黄豆大小的眼睛眨了眨:“您还有事?” 没事。 安泰心说。 视线只是随意扫了他身后的刨木花堆,正要往外走,就见那洛掌柜往侧面挪了一步,向他介绍: “上好的梓木,来一口?” “……”安泰深吸了一口气,他一定要回去告诉公子,他讨厌这个棺材铺,以后可不可以让别人来送药? 第248章 春儿回来了 离开了长安西街,马车直接回府。 “姑娘,您晚上可想吃些什么?”采儿撩开车帘一角问。 “随便。”她又不是那挑食的人。“不用太丰盛,清淡些。” “好,那我让忆儿看着做。”这一天忙忙碌碌的,大家都没吃好。 不过凡栖公子回去了辰王殿下也早早离席,荣安侯府众人也需要好好休息,剩下就她们江府几个人,姑娘不挑,简单吃吃就行。 虽说简单吃,忆儿还是熬了一大锅的鸡丝砂锅粥,配了香酥饼,又另做了几个清淡的小菜。 江府向来没有过于严苛的规矩,待采儿和忆儿共同将江晚这边的桌子摆好后,除了采儿留下,忆儿就带着几个小的先去厨房吃饭了,她要赶紧吃完,等会儿过来换采儿。 “这是什么?”江晚看了一眼桌子上唯一的凉拌菜。 “这是钱姑娘自海城那边寄来的海货,这一种似是叫海蜇,最适合凉拌。忆儿说配着鸡汤饭一起吃,别提多舒坦。” 海蜇? 江晚捡了一筷子尝了尝,唔,清爽脆口,忆儿似乎还放了些辣油,让海蜇的口感更上一层。 采儿见江晚吃得开心,笑着继续说:“除了这个还有一些海虾海鱼瑶柱干贝,怡儿都收拾好了,说是改天做个全海鲜宴吃吃。” “好啊~”有忆儿这个勤劳的小厨娘在,她是真的很有口福呢! 吃着说着,萧祈年来了。 “事情办好了?”江晚问。上午的拜师宴还未结束,萧祈年就先一步离开了,似是有什么急事,江晚也没多问。 “嗯,都处理好了。”萧祈年就着江晚坐下,一旁的采儿很有眼力见的在他面前新摆了双筷子,麻利的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砂锅粥。 “尝尝,很好吃。”这煮粥的汤底是鸡丝蘑菇和瑶柱,鲜得简直掉眉毛。 “好。”萧祈年答着,拿起勺子喝了一口,一口下肚便觉得胃口大开,五脏庙都得到了滋补。于是,他又连喝了两口。 江晚看着他这模样笑了笑,鼻头轻耸,闻见他身上清新的皂角味。只是,皂角味之下隐约有那么一丝血腥气。 她并没有没多问,反倒是萧祈年喝完小半碗粥后主动与她说:“楼王镇,我的人接手了。” 江晚夹菜的手顿了顿:“什么时候的事儿?” “前几日。” “不是说不想这么快打草惊蛇?”江晚问,问完就想起太子对董夫人和董姑娘所做的事情,唔,萧祈年这是反击了? “押回几个人,嘴有些硬,所以我亲自去了一趟。”萧祈年没有回答,反而是解释上午先一步离开的原因。 江晚了然,问:“方俊生?” 萧祈年摇头:“逃走了。” 他派去的人蹲守了一段时间,直到方俊生出现时才收网,没成想那个人滑不溜秋,还是让他逃走了。 “你给太子留了破绽?”若是为了董氏母女而博弈,自是得让对方知晓己方是谁。 然而,萧祈年却是再次摇头:“没有。” 江晚有些讶异的挑了挑眉,她不解。 “晚晚,我们得先去一趟七曜山。”萧祈年沉声道:“未雨绸缪。” 江晚看了他一眼,将手侧的海蜇往萧祈年那边推了推:“好,但是现在,咱们先吃饭。” 她不问萧祈年如何处置楼王镇的那些人,也不问他如何安排董氏母女,更不问他未雨绸缪的是什么,她唯一要做好的就是曾经答应他,去一趟七曜山挑选合适的人洗髓伐骨,带领他们更上一层台阶。而且,江扬也在那里,是时候去瞧瞧小家伙学的如何了。 没过两日,江春儿终于从北地回来了,刚一进府,一圈人就围着她打转,尤其是几个小的,非要黏着她说一说北地是什么样子。 “行了行了。”闻声而来的江晚冲着春儿招招手,而后与江涯等几个小的说:“先让春儿姐姐去洗个澡解个乏,不急。” 若说江涯这几个小娃娃最听谁的话,那肯定是非江晚莫属。待他们四下散去,江春儿笑着迎上去,眼中却有些湿润,与江晚道:“姑娘,春儿回来了!” “好。”江晚与江春儿一前一后往内院走,采儿和忆儿忙前忙后的准备洗澡水,北地严寒不方便洗澡,回来这一路春儿也是赶路赶得紧,鲜少宿在客栈。 既然姑娘有安排,她也不推辞,立刻去了房间洗澡换衣,不过临进门前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与采儿道:“孟副将调派了两个心腹送我,他们一路辛苦,麻烦妹妹帮忙在客院安排个住处。” “放心。”采儿将人推进去,笑道:“我马上去安排。” 赶马车那两个小哥嘛,她瞧见了,赵伯已经带着人往前面的客院去了。 采儿在忙着,忆儿也不闲。 春儿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时,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已经做好。 “先吃饭。”江晚指着桌子上的热汤面示意道。 “哎!”春儿有些感动,边吃边想着:回到家的感觉真好。 “一碗够么?”忆儿坐在一旁托着腮问:“我煮了一大锅,虽然大部分送去了客院,但是锅里还剩下一些。” “够了。”江春儿笑着看她一眼,顺手抹去她鼻尖粘上的草木灰:“这一大海碗我都吃不下。” “那就好。”忆儿露出整整齐齐的两排牙齿笑得欢:“你往下面探探,下面卧着两个卤蛋呢!可香可香了。” “好。”春儿顺着忆儿的话往碗底探了探,果然探到了卤蛋轻轻咬上一口,是真好吃啊!看得出来,她不在的这些日子,忆儿手艺又渐长。 江晚就坐在一边看着春儿与忆儿之间的互动,她们俩的感情一向是最好的。当初在春香楼那样难的境地,春儿没有只想着自己逃走,这些忆儿都知道。 吃完饭,采儿煮的茶也好了,依次给她家姑娘、春儿、忆儿倒上茶后,正准备离开,就听见江晚说了句: “你也倒杯茶,一起坐下。” “姑娘,我得去瞧瞧那两位小哥是否还有需要。”采儿笑道。 “前面有赵伯赵婶顾着,无妨。”再者,长途跋涉后又刚刚吃饱,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无人打扰,可以睡个昏天暗地,这个她有经验。 “好。”采儿闻言也不再推,大大方方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四个人围坐在一处。 第249章 安排妥当 “北地如何?”江晚问。 “北地军民吃得饱穿的暖,最重要的是没有战事,大家都不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每一天都充满希望。”这是北地人给春儿留下的最直观感受。 “北霁城又如何?”北地军民过得好,那是萧祈年的功劳,付出总会有回报。 “我到了北地才知,战王殿下已擢升孟致远为副将,主管紫霁城的建设。”春儿答着:“直至我离开时,北霁城除了围墙外,业已盖好南北主干道的两侧商铺,东西主干道的商铺正在动工。” “嗯。”她给紫霁城的规划是四方四正的,因是以商贸为主,所以主干道两侧是整整齐齐的两排商铺,西北、西南临城门的两侧更是会建立大型仓房和互市地摊,这种地摊不需要租赁,给穷苦人家一条出路。“那几个姑娘可安置好了?” “都安置好了。钱家有管事驻扎在城内,一早就收到了主家的信,他们将几个姑娘安排在一处,说是要给她们授课,学得好的有机会成为金不换的老板。” “金不换?” “嗯,好像是什么店,具体情况钱家管事没说,我也没好意思问。”就只听说第一家金不换会开在北霁城。 “不问是对的。”江晚点头,很认可春儿的做法。她与钱穆婷虽然相交甚好,却也没到过问彼此私事的份儿上。 “哦对了,宗英王子还让我给姑娘捎了封信。”想到这个,春儿起身回了趟自己房间,在包裹最中间取了信,交给了江晚。 江晚不急,将信放在了手边,随后与三人道:“今日留你们下来,是有重要的事儿要说。” 春儿等三人正襟危坐,认真地听。 “不日我将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去将小公子他们带回来。此次出行,春儿与忆儿随行。采儿则是留在府上,除了照顾几个孩子和府上诸多事宜外,也要兼顾善堂那边的事情。” 说着,江晚看向采儿:“你的担子很重,离开这段时间这里就拜托你了。” 她可用的人不多,但是春儿和忆儿有必须去的理由,剩下的只有采儿。 “姑娘放心,我一定将阖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采儿道,丝毫没有因为自己不能随行而感到难过。比起一年前在贫民窟里为生计挣扎,她们的生活现在已经好到难以想象。 “好。”江晚点头,又看向难掩疲惫之色的春儿:“这两日你什么也不用做,好好休息。” “谢姑娘。” 简单的小会开完,众人散去。江晚打开了完颜宗英给她的信。 完颜宗英的梁语虽然说得很溜,但是梁字却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初学的小孩子。 信中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都是闲话家常,什么他与生母一家已经搬进北霁城居住,就在即将开建的城主府的隔壁占了个位置,什么北霁城这边的事情他都会一一监督,绝不浪费一个铜板,请义妹放心再放心。 合上信,江晚长舒了口气,她自然是信任完颜宗英的,有他在北霁城也算是有半个主人在,不至于群龙无首。 今年……今年太忙,她可能抽不出空去北地了,明年开春吧,明年北霁城应该建的差不多,届时她过去再布置布置,调配一下人手。 既然决定要去七曜山,萧祈年与江晚两下便各自忙碌起来。江晚先是去了趟荣安侯府,替荣安侯府的老夫人把脉的同时也感谢了温家上下对拜师宴的帮助。 “你且放心的去,京中有我。”老夫人拍了拍江晚的手,让她不要心有记挂,先去将在外拜师学艺的小扬接回来。 是的,江扬外出的名目是拜师学艺,这一点没有瞒着任何人,但是也只有寥寥几人才知他去的地方是西南面的七曜山。 “好。”江晚笑着应下,又道:“宫中祖母也要盯紧些。” 她怕缓过劲来的皇后对姑姑蔷美人不利,天气渐渐暖了,姑姑的肚子也要瞒不住了。 “这个你也放心,她既然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岂会毫无根基?”她这个小女儿她是从来不用担心太多的,事事儿有主意,在外面闯荡过的那些年,练就了一身本事。就宫里那一亩三分地,她若有心去收拾,都不够她折腾的。 “好。”江晚陪着她的祖母吃了顿饭,又留下了一些瓶瓶罐罐,嘱咐嬷嬷收好。 第二日,她去了陈田也就是凡栖的外家。 昨日与凡栖谈过,问他是否要一同去西南,凡栖犹豫了片刻后应下了此事。 这段时间师父允他在阿婆的吃食里偷偷添了些灵泉水,人各有命,他从未想过逆天改命,即便是亲人。但是这些灵泉水,足以帮助阿婆减轻身体上的疼痛,也能顺利熬过这个夏秋,待到冬日,他就要与她告别了。 江晚之所以走这一趟,是因凡栖虽心性沉稳老成,但年岁上到底是个孩子,带人家孩子离开一段时间,自是要征得长辈的同意。 陈田夫妇热情的招待了江晚,虽然对方的姿态很随和,但对于老两口来说不仅仅是外孙的师父,更是郡主,是皇亲国戚,他们这种泥腿子能攀上高枝已是祖坟冒青烟,哪敢怠慢。 同样的,江晚在陈家也吃了顿饭,但并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这些凡栖会去做。 到了第三日,江晚去了趟般若寺,了尘早已在禅房内沏好了茶静静等候。 不多久,抱着萧柏舟的裴芊芊也来了。江晚听见她在外面对身后的婢女道:“你们且在院外候着,这里师父们来来往往,在门口不合适。” 两个婢女应是,很乖巧的守在了院子外面。 实际上,这个禅院里的和尚要么搬去了他处,要么行走在外,今日剩下的也只有了尘一个。 裴芊芊进门,随手将儿子往窗下蒲团上的了尘手里一扔,自顾自的往里走,坐到了江晚对面。 了尘与怀中的小娃娃大眼瞪小眼,小娃娃“哇”的一声哭了。 了尘:…… 第250章 出发 舟舟哭了,江晚蹙了蹙眉,随手将翠儿从魂戒中拉了出来,指着小家伙道:“去哄他。” 她与裴芊芊有几句要紧的话说,舟舟一直这样哭,就是再远,外面萧文谦派在裴芊芊身边的婢女们也会听见。 “哦~”正方才还在和岩峋下棋的翠儿一脸懵的收起棋子,走到了尘面前,向他伸手要孩子。 了尘:…… 这么大个小姑娘凭空而来,现在是做什么都不避着他了是吗?但是了尘只是腹诽,第一时间还是将小人儿递给了翠儿。 翠儿是怎么哄小娃娃的呢? 啧,她是妖,她会变幻的嘛! 小孩子最喜欢大人做鬼脸、躲猫猫了,这个她在行!果然,屋子里很快就响起小娃娃“咯咯”的笑声。 了尘、江晚和裴芊芊同时松了口气。 了尘虽然第一次见翠儿,但是听说过,他这个颇有一番本事的女儿在太子府逮了个大长虫,就是他们首次见面的那一回。只是如今,大长虫已经成为能化形的大妖了。 裴芊芊则是多次与翠儿打过交道,虽然对方有些瘆人,但是她不看不理,也不是难以忍受。倒是江晚,突然开口: “我将翠儿留给你,以防——” “不!”裴芊芊脱口而出,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不、不敢劳烦翠儿姑娘。” 了尘、江晚:……你这个样子,不像是不敢劳烦,而是害怕劳烦。 翠儿挑了挑眉,回头冲裴芊芊抛了个媚眼:“奴家这么可爱~” 裴芊芊:…… 江晚沉吟了片刻:“我要出门一段时间,恐皇后和沈家出什么幺蛾子对付你与舟舟,有翠儿在,无论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惧。” “我知。”裴芊芊捂了捂心口,她不行,她遭不住。 虽然翠儿是自己人也很可爱,可一想到家里盘踞着一个妖怪,她就觉得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儿。 “此事……倒也不难。”了尘瞥了一眼正在用尾巴尖尖去逗小家伙的翠儿,深吸一口气:“我可以去芊芊母子的宅子上小住几日。” 有他在,谅是沈家想动手也要考虑几番。 “……也好。”只要事情能够安排妥当,不拘什么法子。想到这里,江晚取了一个酒壶与几个瓶瓶罐罐出来,对了尘道: “这些东西留给你。” 酒壶里装的是灵泉水,瓶瓶罐罐则是一些药丸子,对于了尘的修行,皆大有助益。 了尘也不客气,诵了声佛号后,当即起身走到两女这边,一把搂走了所有的东西,生怕江晚反悔或是裴芊芊夺抢…… 待桌上一空,江晚又取了几个瓶子:“这是给你的。” “我也有?”裴芊芊甚是惊喜。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用来牵制某个人,足矣。”江晚委婉的吩咐道。 “嗯!”裴芊芊又有些感动了,当初她下定决心求助并投靠江晚,真的是此生做的最正确的决定!想到这里,裴芊芊从袖口掏出了一叠的银票: “我没什么好东西可给你的,只有这些。” 许是觉得自己亏欠太多,又或是萧文谦想要牢牢把控住裴芊芊,所以在钱财上从不吝啬,就连裴芊芊眼下住的宅子写的都是她们母子的名字。 江晚没有拒绝,伸手接了那叠银票,嚯,五百两一张,初初估算约莫有个大几十张。果然—— “出门在外,一定要吃好喝好休息好,这五万两银子你且先用着,若是不够就传信回来,我再给你置办。”裴芊芊叮嘱道,像极了一个操碎了心的老母亲。 “是不是……多了点?” “不多!”裴芊芊摇头:“我那儿还有不少,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的用不了多少。” 自从搬下了山,除了萧文谦外,她的母亲小姚氏也去探望过自己,说是小叔明示了不允许她时常往这边跑,打扰贤王与裴侧妃。 小姚氏知小叔以放弃子孙袭爵为条件换了芊芊一个明朗的前程,自是感动,也很听话,遂取了私房三万两的银票给她,让她自己看着置办。 所以裴芊芊说自己手里还余下不少,并非假话。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江晚也没拒绝,待北霁城建好,她给母子俩留几间铺面就是。 一穷二白的了尘看了一眼穷得只剩下银钱的大女儿和身怀大际遇的小女儿,在心中长叹一声:罢了,他看顾好这后方,不给她们添乱便是大善。 翌日,萧文谦就得了般若寺了尘师父的消息,他昨日见小皇孙时,算出自己在凡世还有一段尘缘未了,望得到允许,搬至裴芊芊所居的那处宅子小住一段时日。 萧文谦一听,竟还有这等好事?!他自是求之不得,当场允了,并表示住多久都可以。 于是,原本准备对付裴芊芊母子的沈堇妍以及沈家人傻眼了,即便是萧文谦整日整日的往裴芊芊那处宅子跑,他们亦不敢下手。 五月十六,宜出行。 江晚带了春儿、忆儿、凡栖,萧祈年带了何钧安,一行人两辆马车,晃晃悠悠的离京往西南而去。 “陛下没有问你为何要去西南?”江晚仍旧与萧祈年坐在前一辆车上,由何钧安赶车。春儿和忆儿、凡栖则是在后一辆车上。 “问了。”亲王离京,自然是要向天家禀报一声的。“母妃说她想要一只食铁兽幼崽,此物凶猛亦不易寻,让我亲自去擒获并护送回京。” “食铁兽?”这是什么理由?也亏得姑姑能想出这样的借口。 “嗯。孕妇多思也是正常的,父皇表示理解,也很支持。”所以,他堂而皇之的出京了,甚至还带上了各家长辈都默认的“未婚妻”明珠郡主,也算是……小两口提前出游培养感情? 但实际上,除了明面上的他们六人,暗地里随行的还有不少人,起码江晚身边的萧陆和萧玖就一直在,从未远离。 去往西南,路途遥远,索性也不是很赶,他们这夜就落脚在一个叫做徽山镇的地方,徽山镇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有一道叫做茶馓的小食很出名,尤以徽山下那几家。 既然到了此处,自然是要尝尝——那茶馓要连过了三次油,炸得那叫一个酥脆且香,确实好吃。 行走在在葱茏的山下小镇,吃着香喷喷的茶馓,江晚觉得,她终于回归了初心,不负人间好景好味了。 第251章 虫虫 官道之上,两道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引起一阵烟尘滚滚。恰好,两辆马车自镇子上拐上官道,被为首之人瞧见。 “四哥、四哥!”萧呈书遥遥挥手,这厢赶车的何钧安瞧见了连忙叫停马车。 萧祈年与江晚打开车厢门,瞧见的便是一身绯色锦袍的年轻世子纵马而来,他头戴嵌宝金冠,腰间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长风灌入衣袍,猎猎作响。 “何事?”萧祈年微微蹙眉,声音低沉而平稳。他在离开前安排了萧呈书留在京中协助陆宗鉴办事,这小子怎么独自带着亲随追过来了? “无事啊~”萧呈书露出一口晃眼的大白牙,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声音却懒洋洋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看向萧祈年身后的江晚:“郡主,赏个座儿?” 江晚也笑但没答,等着萧祈年发话。 “上来吧。”萧祈年道。 随后,两匹马由萧呈书的亲随青鸟一骑一牵,萧呈书则是与萧祈年、江晚三人坐进了车厢。 江晚将摆在小桌子上的茶馓往萧呈书那边摆了摆,又给他倒了杯茶。 萧呈书吊儿郎当的笑着道谢,随后将那茶一饮而尽,待茶杯放下时却敛了笑意:“陆宗鉴说他被人盯上了。” “太子?” “是。”除了他也没旁人。 这段时间陆宗鉴与萧祈年走的很近,再加上萧呈书这一层关系,两人从当初的若即若离逐渐明朗化。 萧祈年缓缓饮了口茶,没有立即作答。 此番他在离京前动了楼山镇,确实也想看看太子会有什么动作。 “那呆子说我在他身边,太子的人不敢妄动。但是若我离开,四哥想知晓的事儿很快就会有结果。” “你放心?”萧祈年倒是不惊讶陆宗鉴会做出这种以身为饵的事,但是不认为萧呈书会乖乖听话。他这个人看似随意,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固执。 “自然不放心。”萧呈书往车厢上斜斜一靠,双臂环胸:“所以我准备跟你们一程,然后趁着夜色潜回盛都,青鸟留下。” 他这计划,需要四哥帮忙掩饰才能奏效,所以没必要隐瞒。 萧祈年看了他了一眼,喝了口茶:“也好。” 没有说项,没有阻拦。 萧呈书忐忑的心当即收回了肚子里,心情甚好的吃起了桌子上金黄又细长的小食:“哪来的茶馓?” “在徽山镇买的。”江晚答。 “唔,好吃!”他以前也吃过这种小食,却远不如今日这个香酥。 太子府。 “确定是离京了?”虽已立夏,可这书房里却清冷得很。萧王恭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年轻的脸庞上少了几分储君的从容,眉宇间紧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霾。 “确定。”沈博文低敛着眉,萧呈书那一身明艳的绯色和打扮,纵是谁都难以忽视。 “楼山镇的那些人,务必一个不留。”萧王恭的眉眼间闪过毫不掩饰的狠戾。 他以为楼山镇的事情方俊生掩藏得很好,却不料还是被老四知晓,这老四也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愣是等他那批兵器都完工了才动手。 “另外,请舅舅差人将那方紫金罗盘送给丑王。”此事萧祈年做得隐蔽,若非靠着丑王的消息,他可能还要被蒙在鼓里。 “好。”沈博文一并应下,目光平静:“陆宗鉴此人,最好不动。” 陆宗鉴背后还有整个陆家,虽然不知他何时投靠了辰王,但是陆家在京中颇有地位,还是要顾一顾的。 萧王恭沉默了片刻,向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一字一句道:“命可以不要,但无论是京兆府尹还是其他位置,他皆坐不得。” 他要陆宗鉴再也不能踏入官场! 这也是他与老四之间的博弈。 萧王恭这心里比谁都清楚,萧祈年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反击,很大的原因是恼怒他对董氏母女出手。 “好。”沈博文点头:“主上新封的辰王刚刚回京,我会请他出手。” 沈博文的声音很轻很稳,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自信。 辰王…… 萧王恭有些满意,对付陆宗鉴是为了给萧祈年一个教训,但是他有兴趣的是有朝一日,主上新封的那个“辰王”若是遇上了萧祈年这个“辰王”,孰输孰赢? “殿下放心,此事会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说罢,沈博文起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太子独自在书房坐了好一会儿,听见门外传来天真可爱的童言:“父王他在里面吗?” “郡主稍等。”门外侍卫语带恭敬,正要敲门请示,便闻里面传来太子的声音:“是萧筱吗?进来吧。” 得了允许,侍卫开了门,捧着一个小小匣子的萧筱踏入书房,哒哒哒跑到紫檀木桌前: “父王,您看我的虫虫,它们要出来了耶!”说着,萧筱打开匣子让她的父王看。这些虫卵还是去年青嬷嬷送的那只大青虫化茧成蝶后产下的呢!哇,好期待! 萧王恭象征性的看了一眼匣子里宣纸上密密麻麻的一层黑色虫卵,忍住心头的恶心,笑着摸了摸萧筱的发顶道:“你喜欢就好。” “父王喜欢吗?等它们都孵出来了,我送您几只?” 萧王恭脸上的笑有些勉强却没有当场斥责,在外面他向来是个好儿臣、好夫君、好父亲,于是他委婉道:“不必,父王养不好,它们会死的。” 说这句话时,萧王恭想着,若是萧筱仍然坚持,他转脸就会用一杯烫茶水送它们去西天。好在,萧筱没有坚持,而是合上了匣子:“那好吧,既然父王不要,我就拿回去自己养啦!” “好。”萧王恭眉眼含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萧筱捧着盒子又哒哒哒的离开了,走得稍微远一点后脚步渐渐放缓,本来雀跃的表情也变得失落——她想江扬哥哥了,没人喜欢她的虫虫们,除了江扬。 听说四叔四婶婶离京了,好像是要去西南寻一种小兽?顺便接江扬哥哥回来。 想到这里,萧筱的眼睛蓦地一亮:她是不是也可以跟着去呢?!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吧? 第252章 折回京城 一日的路程,萧祈年等人落脚长水县的云来客栈。下车时,江晚对着客栈的名字愣了愣。 “怎么了?”萧祈年问。 “我记得新乐县也有个叫做云来的酒楼。”云来酒楼,而非云来客栈。“当时穷困潦倒,曾卖的第一批鹿肉,就是云来酒楼收的,掌柜很客气,价格也很公正。” 萧祈年笑了笑:“一样的。” “嗯?”一样什么? 萧祈年替她解惑:“无论是云来酒楼还是云来客栈,都是同一个东家。” “你认识?”语气这般笃定,肯定是认识的。 “当然。”萧祈年指了指阔步走在前面的萧呈书:“云来酒楼和云来客栈的东家正是鲁王府。” 江晚笑了,好巧,看来今日是要省钱了。 她的猜测不错,主家驾到,不仅是省钱更是直接入住上房,吃喝全免。 但是萧呈书却没有半分享受的意思,草草吃了些东西,换上夜行衣就准备悄悄往回赶——云来客栈是他家产业,没人敢暴露他的踪迹。 “带上青鸟。”萧祈年道。 萧呈书摇头:“我可以扮作风寒躲进马车,他不行。” 留在青鸟,也是为了迷惑对方跟来的小尾巴。 “无妨,既然能假扮你,自也能假扮他。”再者,青鸟的身手比萧呈书好上不少,有青鸟护着,他也会放心一些。 萧呈书想了想,没有再拒绝。 这时,江晚取了一个纸包给他。 “这是什么?”萧呈书打开来看了看,白色的粉末,闻不出味道。“毒药?” “不是。”江晚摇了摇头:“一种特殊的药粉,记住,若是遇见非人力可敌的诡异招数,直接撒过去。” “有何效果?”萧呈书不解的问。 “滞气。” “嗯?”萧呈书不明白江晚话中的意思,她说的太简洁。可不等他发问,对方又说: “等你遇到那种人,自然明了。” 萧呈书没再说什么,而是往怀中随手一揣,然后又向江晚伸出手。 “做什么?”江晚有点懵懵的。 “再给一包呗!好东西不嫌多。”萧呈书的一双桃花眼里满是讨好的笑意。 江晚无语,却还是又给了他一包,他将东西递给了青鸟,重要的东西不可押在同一人身上。 萧呈书和青鸟趁着夜色离开了,很是谨慎,甚至没有骑走带来的马,云来客栈的掌柜给他们重新牵了两匹。 “你是怕他们会遇到十二王?”待主仆俩离开后,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想到方才晚晚给萧呈书的那种药粉,萧祈年开了口。 十二王,是他与她琢磨出来的统称,那些人来历不清、意图不明,但手段诡异教人防不胜防,战王萧右贤吃过的亏,他们不希望萧呈书和陆宗鉴再吃一次。 “嗯,有备无患。”江晚轻轻喝了口茶,神情放松:“希望他们用不上。” 萧祈年点头,认可江晚的话,却又问:“那药粉可难制?” “不难。”只是阻滞气机让对方无法短时间内无法调动灵力罢了。不过与萧祈年相处久了,江晚当即明白他的意思:“你要?” “嗯,如你所说,有备无患。”萧祈年借用了方才江晚的话,末了还加了句:“当然,多多益善。” 江晚笑了笑,又喝了口茶:“好。左右凡栖无事,可让他在路上赶制些。” 得了准话萧祈年起身走到江晚面前,取了她手中的茶杯:“入夜了少饮些茶,早些休息。” “……”行吧,坐了一日的马车,确实该躺躺老腰,纵使萧祈年的马车再坚固也不免颠簸,七曜山还远着呐。 一夜无梦,睡得很好。 翌日,吃饱喝足的众人再次从长水县出发,只是出客栈时,萧祈年故意数落穿着斗篷的“萧呈书”:“虽已入夏,却不可贪凉。大热天受了风寒,你无所谓,传染了旁人如何是好?” “萧呈书”似是理亏,不敢回嘴,矮了身子直接钻进了车厢,跟在后面的萧祈年嘱咐一旁的青鸟:“你还是骑马跟在旁边。” “是。”由暗卫扮作的青鸟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他身形与青鸟本就相似,再贴上人皮面具,不亲近又离得远的人,压根分辨不出真假。 两辆马车很快启程,尾随在其后的两个挑担小贩对视一眼。他们瞧得很清楚,鲁王世子虽然穿着斗篷却露了个半个侧脸,再加上那一身醒目的衣饰,以及跟随左右的亲随,当是本人无疑。 很快,其中一个挑贩离开,另一人则是自巷子里牵出一匹早已准备好的马,远远地跟上。 不多久,一只白色的信鸽从长水县往京城方向飞去,鸽子脚上的信筒里裹着一张密信,信曰:一切正常。 “咱们下一个落脚点是哪里?”车内,江晚与萧祈年对弈,假扮萧呈书的暗卫眼观鼻鼻观心缩在角落不敢动。 “曹家圩。”隶属于靖城的一个边镇,没什么特别之处,甚至离他们现下所在之处不远。“先住下,看看京城的动向。” “担心萧呈书和陆宗鉴出事?”若是太子真准备动手,想必也就是今明两日了。 “没有,只是瞧个乐子。” 萧呈书身边可不止青鸟一个帮手,再加上晚晚给他防身的药粉,他觉得太子要栽,所以他不能走远,这样得到京城回传过来的消息会更快。 “早知你如此关心,我应将朔风或霜翎给他们带上的。”比起普通信鸽,朔风和霜翎的速度显然更快。 “好消息不嫌迟。”萧祈年摩挲着手持上一颗颗圆润的佛珠:“其实落脚曹家圩还有一件事情要办。” “嗯?”这一路的安排她并未参与,皆是任着萧祈年来。 “今已立夏,日头渐起不觉得晒,可午后阳光猛烈,不得不防。”尤其是他的这辆马车,内由铁皮制成,里侧还包了一层棉垫,实在蒸人。“我已让人在曹家圩备好了冰块,用于降温。” 听萧祈年这么一说,江晚才恍然,有了冰块,马车内自会凉快许多。 “你确实想的周到,我去后面看看凡栖。”江晚放下棋子叫停了马车,去了后面。 萧祈年目光幽幽的落在角落里那个暗卫身上,暗卫虎躯一震,往后缩得更紧了。 第253章 入什么道? “师父。” 江晚上车时,凡栖正在碾磨药粉。他的手很稳,即使是在颠簸的马车上,药粉也未曾洒落分毫。 “它找你。”江晚把墨团从魂戒中放了出来,这几日凡栖跟车,不方便进出魂戒。没想到墨团竟是按捺不住想念,嗷嗷直叫要出来。 “可否让它留在车内?”凡栖问。 春儿和忆儿两位姐姐更喜欢坐在外面赶车,所以车内仅有凡栖一人,即便是多了个墨团,也不甚要紧。而且,随着墨团落入,车内的温度似乎也降低了三两分,很舒适。 “可。”没有特殊情况,墨团不会对凡栖造成伤害,同在一处,也能增进他们之间的感情。 只不过,墨团似乎并不喜欢凡栖手边的药粉,那粉末呛得它直打喷嚏。 凡栖皱了皱眉,将药粉拿远放在角落,倒不是担心墨团嗅多了出问题,而是药粉被它的喷嚏吹得满车厢乱飞,人很难受。 “我会寻一个适当的时机将岩峋和翠儿带出来。”江晚不动声色的往后仰了仰,避开粉尘。 “是否要避讳春儿姐姐和忆儿姐姐?”凡栖问,在不出门车的情况下,凡栖是没有带着眼纱的,一双阴阳瞳中满是认真之色。 “不用。”既然决定带上春儿和忆儿,自然有她的考量。不过瞧着凡栖不带眼纱的模样,她忽然想起萧祈年,这厮难不成对自己的容貌仍然不自信?至今都不愿取下面具。 就在江晚走神的时候,她与凡栖都没有注意墨团往前试探着走了两步、又走两步的动作,待到离那药粉近了,好大一个喷嚏蓦地在马车内响起,吓得江晚和凡栖皆是一愣。 “它——”凡栖的话还未说出口,便听见墨团又连打了两个喷嚏,重点是它神情愉悦,似乎很开心? “它喜欢这种药粉。”江晚道。“也许……打喷嚏很舒服?” 墨团难得的往江晚身上蹭了蹭,表示它认可了江晚的说法。凡栖一脸无奈,将黑乎乎的一坨抱起:“你若喜欢,我可以将这一味药粉多磨些出来。” 墨团懒洋洋的“喵呜——”了一声,随后往凡栖身侧的角落一窝,躺下了。 “姑娘,我怎么好像听见了猫儿的声音?”车外传来春儿的声音。 “我也听见了。”这一次是忆儿的声音:“不仅有猫儿叫唤,还有喷嚏声,姑娘您是不是被世子传染了啊!” 早些时候上车瞧见辰王殿下数落世子时,忆儿就想说姑娘咱还是回自家马车坐着吧,哪知姑娘却二话不说上了前面的车。 “要不,咱们寻个地方歇一下,我给您熬个姜汤驱驱寒?”忆儿又问。 “不用。”江晚掩着口鼻,满车厢都是墨团打喷嚏喷起的药尘,她有些无语。“你们先进来。” 春儿与忆儿听了,转身撩开车帘往里去。拉车的马儿出自辰王府,是特意驯化过的,即使无人掌握也会循着前车走。 “这一股子什么味儿?”忆儿年纪小些,在外面甚少说话,但在江晚和春儿面前却话很多。“是药粉被打翻了吗?” 春儿不动声色的去撩窗帘换换气,马车跑起来有风,很快车子里就清新起来。这时,着手关上帘子的春儿发现了角落里窝着的那坨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什么?”春儿惊讶地问。 凡栖转脸看了一眼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墨团,伸手替它顺了顺油亮的毛发:“它叫墨团,是一只……” “猫儿?”想到方才听见的猫叫,忆儿觉得她猜对了。相较于扁毛小动物,她更喜欢圆毛的! “……也可以这么理解。”凡栖下意识地看了师父一眼,准备承认墨团是只猫,哪知他的师父却说: “墨团不是猫,它是魇。” 眼,什么眼? 春儿和忆儿一齐看向江晚。 “一种……鬼物。”江晚道:“擅长侵入他人梦境和精神类攻击。” 江晚说的很简洁,可春儿和忆儿却愣在原地。春儿跟着江晚去过清河,半路曾见过不止一个大妖,再加上她本身也有花妖血脉,所以接受良好,很快醒转过来。但是忆儿不一样,忆儿是第一次见到妖魔鬼怪这种东西,她觉得她整个人都是傻的。 “忆儿,你可知晓此番前往七曜山为何会带上你?”江晚问。 “不、不知道啊……”忆儿视线飘忽,想看又不敢看墨团。她除了喜欢做饭,其他一无是处,比采儿还无用。 “到了七曜山,我会引你入道。”这话她说得直截了当,引起了凡栖和春儿的侧目。 忆儿,入什么道? 许是感受到了两人灼灼的视线,江晚也不隐瞒,吐出三个字:“食之道。” 在天外天时,她便见过以此入道的人,这类人做出的食物不单单只是食物,更多是的聚集天地之精华,凡人食之益寿延年,修者食之增益修为。 “我……我可以吗?”忆儿的声音有些颤,她虽不善言辞,但是心思剔透,春儿姐姐回来这几日身上有着明显的变化,似乎藏了秘密。她没问,但是不代表她感知不到。 “可以。”江晚点头。 得到了姑娘的肯定,春儿反倒是最激动的那个,她拉住春儿的手:“太好了!以后咱们姐妹又可以殊途同归了。” 自从觉醒了花妖血脉,她一直以为这条路她要独自走下去。虽然有姑娘领着,但她与姑娘之间的距离她知晓。可如今有了忆儿相伴则不一样了,再多艰辛和险阻她也不怕。 “春儿姐姐已经入道了是吗?”春儿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看向江晚,期待着她的回答。 “是。”江晚看向春儿,春儿会意,展开掌心——只见一道绿色茎干从无到有,而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伸长,颜色也逐渐从嫩绿转为深褐,新叶从茎干上争先恐后地萌发,一片片心形的叶子舒展开来,层层叠叠,继而开出一朵朵粉色的小花儿。 “(⊙o⊙)……”忆儿的嘴张得圆圆的,一双杏眼也瞪得大大的,春儿姐姐简直太厉害了吧! 此刻的忆儿完全忘记了先前的忐忑和不安,满心满眼都是可以操纵植物生长、开花的春儿,若是她也有这种异于常人的特殊能力,似乎也不错? 第254章 总算来了 初夏的夜凉风习习,并不闷热。 陆宗鉴刚刚从京兆府出来,乘着马车缓缓行在回府的青石长街上。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滚动声,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敲锣的声音,再无其它。 陆宗鉴端坐于车厢之内,闭目养神,心下却并并不平静:萧呈书出城业已三日,这三日即便他再三提审了楼山镇的犯人,亦写好了案宗按了手印,预想中的敌人却依旧没有动静。 马车沿着他惯走的街道拐入深巷,过了这个巷子,他可就要到家了。 “吁——!” 突然,驾车的小厮猛地勒紧缰绳,一声凄厉的嘶鸣划破夜空,车身剧烈晃动,陆宗鉴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来了。” 他已经等了好久了。 “大人,小心!”小厮的声音带着惊恐,只听“嗤啦”一声,车厢前侧的木板竟被利器瞬间洞穿!一道寒光闪过,擦着陆宗鉴的发髻深深钉入车子的后壁。 “闪开!”陆宗鉴大喝,将侥幸躲过了冷箭的小厮推下了车,小厮麻利的贴着墙角默默远离战场——他家大人前几日就说了,如果遇到刺客先保自己的小命!他、他听他们大人的! 陆宗鉴倒是临危不惧,负手而立站在马车上。他的身前,是萧祈年给他留下的暗卫。暗卫的对面,是同样穿着夜行衣、蒙着脸的刺客。 深巷中的月光下,数条黑影如鬼魅般立在车前,手中长刀在夜色中闪烁着森然的杀机。 这两批人从装饰上来看,着实很难分辨,但萧祈年的暗卫就如他们的主子一般带着狰狞的面具,瞧着反倒是更像刺客,陆宗鉴觉得有些牙疼。 对面,为首的刺客身材并不算高大,却有一双冷若寒潭的眼睛,他与陆宗鉴一样立在原地,没有动弹的意思,但是他身边的其他人却是动了。 “锵!锵!锵!”兵刃相接的脆响如雨打芭蕉般密集,陆宗鉴仍然淡定自若、纹丝不动,对面那个刺客首领亦然。 渐渐浓烈的血腥气混杂在微凉的夜风中袭入鼻间,蓦地,对方动了,持剑刺向陆宗鉴。没有任何的花里胡哨,速度极快,刀锋所至之处带起凌厉的杀气。 对于刺客首领而言,站在车辕上的陆宗鉴与活靶子无异,来之前他便知这位陆大人虽执掌京兆衙门,但自身的武艺着实算不上高强,对上这位,他稳操胜券! 可令刺客首领没想到的是,就在他预备一剑刺穿陆宗鉴的胸口时,对方却忽然扬手,似有什么粉末借着风势盖了他一头一脸。 什么东西? 刺客首领的脑子怔了片刻,手上前行的剑却不曾迟疑,仍旧精准地往前刺去。 “锵——”,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暗处射出,手中长剑横扫,精准地打偏了刺客首领的剑。 “姓陆的你是傻还是怎么滴?就站在那里当活靶子给人杀?!”微凉的空气中传来萧呈书气急败坏的声音,若非是他及时赶到,再见陆宗鉴是否就要等到百年之后了? 萧呈书的出现明显让刺客首领一愣,却又很快反应过来。只见他虚晃了一招,看似准备攻向碍事的不速之客,可刀锋却是诡异一转,却直刺萧呈书身后的马车!他的目标,始终是陆宗鉴。 但就在他的剑即将再次靠近目标时,不知为何忽觉胸口一痛,没忍住嗓子里的痒意,“噗——”的一声吐出血来,单膝以剑撑地竟是再也站不起来。 “噫~”萧呈书往后跳了一步,面露嫌弃。 陆宗鉴不动如山,心底却是松了口气,这重金自九重楼购入的毒药总算是发挥效果了,没白买。 其他刺客见首领中了招,不再恋战,而是逐渐朝着首领那边靠拢,可萧呈书能让他们如意?他甚至不用下令,青鸟便一挑二、挑三四五六七八揍了过去。 有那知晓情况不对的刺客,当机立断咬破了藏在后槽牙的毒药,自尽而亡。 陆宗鉴站的最高,可纵观全局。瞧见那咬毒自尽的刺客当即瞳孔一缩,这哪是刺客,分明是死士! “卸掉下颌!” 陆宗鉴一声令下,青鸟反应极快,“咔、咔、咔”连下了几个人的下颌。离陆宗鉴最近的萧呈书更是不遑多让,第一时间就下掉了那刺客首领的下颌,不仅如此,还一脚踢在人家的太阳穴上,刺客首领直接晕死过去——这样憋屈的结果,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就在陆宗鉴和萧呈书以为控制了局势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在巷口出现,由远及近,缓缓出现。 是谁? 陆宗鉴皱起了眉。 萧呈书也收起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微眯着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盯向来人,自幼习武的他能感觉得到,此人很强。 “陆大人,好久不见。”清朗的声音在深巷里响起,陆宗鉴也看清了来人的长相。 “你认识?”萧呈书回头看了陆宗鉴一眼,挑了挑眉,来人是个小白脸。 “见过,不熟。”陆宗鉴的声音极淡:“他是秦尚书次子,秦朗。” 只是……陆宗鉴的视线落在秦朗那稳健的腿上。他记得前几个月有传言此人断了筋废了腿,即便是顾神医也无法医治,可眼下看来,他的腿很正常。 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但今夜此刻,月光格外的慷慨,毫无保留地倾洒在众人的脸上。 秦朗似是感受到了陆宗鉴的视线,并不生气反倒是会心一笑:“劳陆大人挂心,这双腿~好了。” 挂心? 陆宗鉴眉头蹙得更深,那确实是挂心的,他很想知道对方的腿是用了什么法子好的。而且—— 他以前知晓的秦尚书次子游手好闲、欺男霸女、仗势欺人、狂妄自大!可今夜见到的却很不一样:沉稳、淡定、从容自若…… 萧祈年接到飞鸽传书时已经是第二日,他们一行人留在曹家圩过了一夜。这个镇子很小,客栈就真的只是可留宿的客栈,没什么像样的吃食,所以暗卫送上密信时,江晚和萧祈年正坐在客栈斜对面的摊子上吃热汤面。 纸不大字很小,细若蚊足。看得萧祈年是时而蹙眉时而舒缓,随后他将密信递给了江晚。 第255章 要不,你委屈一下? “秦朗?” 乍一看到这个名字,江晚也很意外。密信写很简洁,却足以让人想象到昨夜惊心动魄的场面: 满地呻吟打滚的黑衣人,青鸟与萧呈书一左一右往陆宗鉴所在的方向收拢,其余萧祈年的暗卫则是在更外围。 至于秦朗,则是宛若一尊雕像般停在了不远处,他目光平静、唇角带笑:“今夜,吾特来取陆大人之性命,还请勿怪。” 所有人严阵以待都没动,唯独萧呈书嗤笑一声:“你说取就取?” 秦朗也不生气,对如今的他而言,这十数人不过尔尔,就像是落在衣角的尘灰,轻轻一掸,便可尽数掉落。 “属下去试探一番。”站在最前面的暗卫忽道,对方来的诡异,不得不防。 “……好。”陆宗鉴沉吟了片刻答应了,他不知秦朗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的身怀绝技,主动出击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注意——” 陆宗鉴想告知那名暗卫注意安全,哪知话还未说完,便瞧见只向前动了一步的暗卫软软倒了下去,殷红的血自他的颈间汩汩流出,铺了一地。而秦朗,仅仅是抬了抬手。 陆宗鉴心下一沉,这是什么手段? 原本还有些吊儿郎当的萧呈书也渐渐站直了身体,神色中多了几分忌惮和戒备,但没有惧意。 这时,其他几个暗卫相互对视一眼,几乎是同一时间冲了上去,可是随着秦朗抬起那手左右微动,暗卫一个一个的倒下,死状与先前那名暗卫无异。 深巷里的血腥味愈发浓重,陆宗鉴抿了抿唇,下了马车与萧呈书站在一处。 暗卫全死了,现场只剩下四个人。 离得这样远,也没有实质性的武器,却可以对武艺高强的萧府暗卫一击毙命,萧呈书脑子里刹那闪过一个念头:非人力可为…… “主子。”青鸟的声音低低响起,萧呈书飞快的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暗卫死不足惜,但是秦朗没有立即对陆宗鉴和萧呈书出手的意思,他缓缓向前又走了几步:“听说……陆大人和世子,与辰王殿下交好?” 萧呈书难得沉默,陆宗鉴也没说话。 “今日,吾可以留个活口,就说……同为辰王,吾期盼着有朝一日能与殿下切磋一二。”说到这里,秦朗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了一抹夜色中不易察觉的弧度:“哦对了,也请告知明珠郡主与安家,吾回来了。” 当年断筋废腿之仇,无论是荣安侯府的温家人,还是安家人,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所以……留谁好呢?明明是清浅的声音,却仿若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森然、可怖。 “唉……”忽而,萧呈书长叹了一声:“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偏过头去看陆宗鉴:“要不,你委屈一下?” 陆宗鉴:…… “我——”陆宗鉴想说,他让去追辰王,目的就是希望萧呈书能够安然无虞,今夜折回,实属出乎他之意料,却又好似在意料之中。 “可否允我们稍作商量?”萧呈书打断陆宗鉴的话,转头看向对面的秦朗。 “可以。”秦朗非常好脾气的样子:“十息。” 萧呈书嘴角撇了撇:有些小气。 但是,他还是转过身去面对着陆宗鉴和青鸟,丝毫不怕将背后的命门暴露在秦朗面前。 但是秦朗就在一旁看着,丝毫没有偷袭的意思。不过三只蝼蚁,伸伸手就能捏死。 “其实……属下也不想死。”没想到,第一个出声的是青鸟。 萧呈书抬手指向青鸟:“你只是鲁王府的奴才。” 奴才,没有选择权。 青鸟默默低下头,不再说话。 这时,萧呈书又看向陆宗鉴,陆宗鉴神色复杂的与之对视。 在秦朗的角度,他只能看见陆宗鉴和青鸟的面部表情,而背对着他的萧呈书,即便是有什么肢体动作,也不能完全判定得对。 萧呈书赌的就是这个! 陆宗鉴之所以一脸复杂,则是因为方才萧呈书抬手指青鸟时,悄悄将一个纸包丢给了他,虽然没有打开,但是这手感……陆宗鉴想起刚刚药翻了刺客首领的毒粉。 药粉,只有两包。 萧呈书和青鸟刚刚几乎是同时想起了江晚曾经说过的那句似是而非的话。眼下实力悬殊,且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我,替你活下去。”萧呈书对陆宗鉴道,不是商量,而是单方面的通知。而后转身看向秦朗,语气轻松: “商量好了,我愿意去跑个腿儿。” 秦朗笑了笑,他与这个鲁王世子不熟,但是也曾听说过他的一些事迹:声色犬马、一掷千金……倒是与曾经的自己有些共通之处。但是眼下,他对此人又有了多一层的了解:狂妄自大却又胆小怕死。 “好。”秦朗应了他,正准备抬起手。 “等一下——”萧呈书忽道:“可否等我先离去?我怕误伤。” 秦朗的手垂了下来,似笑非笑:“行啊。” 萧呈书有些高兴,自怀中取了一叠的银票,不敢往前走,干脆直接放在面前的地上:“这是三万两银票,小小心意,告辞。” 说完,萧呈书便倒退着往后走了几步,继而转身极快得跑出了巷子。 秦朗的视线落在地上的银票上,这个鲁王世子,出手是真大方。他不怕陆宗鉴俩人暴起,离得远尚能斩杀,何况离得近? 所以,秦朗一步步的往前走,直至站定在那一叠银票前,陆宗鉴没动,青鸟却是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身为下人还往后退,将更重要的人推到前面,这说明什么?说明青鸟的后退是因为怕了。秦朗不甚在意的笑了笑,早死一秒晚死一秒而已,他不希望对方的血染脏了他的银票。 地面有风浮动,银票哗啦啦的掀起——怕死的萧呈书跑得匆忙,压根没往银票上压什么重物。就在银票即将随风飞起的时候,秦朗弯腰将之捡起,直到这时,陆宗鉴和青鸟仍然未动,秦朗在心中嗤笑一声:他还以为在自己弯腰捡银票的时候,对方会殊死一搏呢?呵,是他高估了他们的胆量。 第256章 府衙牢狱走水 一叠的银票被捡起,秦朗没有去清点,眼下也不是清点的时候,他只是随手掸了掸沾染的泥尘后便收了起来。 该做正事了。 秦朗抬起手,正要调动灵力施展法术,却忽觉胸口气息一滞,灵力调动不畅? 眼见秦朗眉眼间多了一丝迟疑和困惑,青鸟便知机会来了,方才退一步他只退了一只脚,为的便是可以借助后蹬的力道极快将手上的药粉撒出。 于是,就在秦朗再次调动灵力,冲开了滞气之处时,白色粉末劈头盖脸的向他袭来。 僵硬,秦朗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僵硬,可是为什么?这是什么药粉,竟能阻碍他的行动! 但是,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趁他病,要他命! 自秦郎背后闪现的萧呈书和正面攻击的青鸟配合得极好,一人一剑,分别洞穿了秦朗的胸腹! “噗——”秦朗佝偻着腰吐出一口血来。 即便如此,萧呈书和青鸟也毫不犹豫的拔剑,准备再补上两个窟窿!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正待此时,一个圆不隆冬的物件被人从远处抛掷而来,萧呈书和青鸟下意识躲开。 那是一个做工很是精致罗盘。 随着罗盘而来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老者,身形高大健壮,只有脸上的皱纹褶子出卖了他的实际年龄。 虽然嫌弃,但是他还是上前扶住了浑身是血的秦朗,还未说什么呢,就见对面还有个小子默默的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包打开的药粉。 老者瞳孔蓦地一缩,这种药粉简直是他们的克星……不可硬上,看样子今日是成不了事了。 好在,还有其他安排,杀得了陆宗鉴是锦上添花,杀不了也不没什么。 “大人,大人!大事不好了!”一名循着陆宗鉴回家路线追来的京兆府衙役气喘吁吁地闯入深巷:“府衙牢狱走水——!” 话音未落,衙役便瞧见了不远处的一地尸体,他紧张得忘记了动作,脸上血色尽失,声音也因极度惊恐戛然而止。 “呵呵……告辞~”老者带着秦朗潇洒离开,似乎并不担心有人会出手留他下来。 “回府衙!”陆宗鉴眸色沉沉地望着离开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药粉包。 “嗯。”萧呈书赞成的点头。 他虽纨绔却并非冒进之人,陆宗鉴手中的药粉实际上只有半包,另外半包,他在过来的路上心血来潮洒在银票上了。 陆宗鉴带着衙役匆忙往回赶,萧呈书及青鸟则是留下收拾残局。萧祈年留给陆宗鉴的暗卫无一人生还,刺客倒是还活着不少,呵,有的审了。 临近城中的京兆府牢狱,火光冲天,如同一条挣脱束缚的火龙,瞬间舔舐着木质的屋顶。其中尤以关押着犯人的牢房最甚,已成一片火海。 浓烟滚滚,呛得人撕心裂肺。狱卒们少了刚开始的惊慌失措,在狱丞的指挥下提着装满了水的桶或盆与烈焰搏斗。 “如何了?”陆宗鉴到时,狱丞正声嘶力竭的吼着: “快,把能开的牢门都打开!” “大人!”狱丞摸了一把脑门上混着飞灰的大滴汗珠:“火势太大了,救不了!” 为今之计只能将靠着外围的犯人给救出来,至于里面的……里面关着的正是从楼山镇转移过来的主管、铁匠等十数个犯人。 陆宗鉴站在牢房入口,他被狱丞紧紧拦住:“大人,不能进啊!” 木梁在高温中噼啪作响,通往深处的通道早已被熊熊烈火封锁,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谁进谁死! 陆宗鉴攥紧了拳头,他知自己必然会遭刺杀,也知对方必会攻击关押犯人的牢狱,甚至也想到这两件事情会同时发生,唯独没料到他千挑万选的狱卒中竟有叛徒——若非如此,牢狱现场不会有这多桐油,火势也不会大到如此程度。 这场大火直到天蒙蒙亮时才被扑灭。 曾经威严的京兆府狱,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冒着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人肉被烧熟的恶臭,令人作呕。 几名仵作和狱卒、衙役捂着口鼻,小心翼翼地走进废墟。在一片狼藉之中,他们发现了数具已经无法辨认的焦尸。 这……死了这么多人,即便是犯人,陆大人的乌纱帽恐不保啊! 与此同时,陆宗鉴已经在皇城门初开时进了宫,跪在御书房外静等天家亲临。 京兆府衙出了这么大的疏漏,皇帝连早朝都没去,将陆宗鉴叫进了书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实际上—— “那些人都安置好了。”仅有两个人的御书房内,皇帝演完“骂戏”后悄声问。 “陛下放心,无论是人还是物品,皆已安置在城郊京畿军营,由窦将军亲自看守。”陆宗鉴道,神色平静,仿佛说得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仅仅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错,牢狱里确实死了人,但死的却是受不住辰王殿下刑罚的几个,剩下的则是一些死囚代替。 辰王交给他的暗卫分为两拨,一拨跟着他,另外一波则是护住了牢狱这边,他们不仅没有输,反倒是大胜! 至于陛下这边,辰王在离京时便将楼王镇的事情逐一上禀,武器他没留,尽数转交给了陛下亲信窦大将军,亦制定好了此次引蛇出洞的计划。 “嗯,此事你办得好!”对于陆宗鉴的功劳,皇帝并不吝啬赞叹:“但是接下来,你要由明转暗,替朕将他查个清楚!” 这个他,他们都心知肚明是谁。 起初皇帝也是不信太子会做出这样的事,可萧祈年将勋王府的金块、楼山镇秘密制造武器、勋王秘密入京与沈家的关系等等一件件展开,皇帝差点气得厥过去,还好当时蔷美人也在,他怕吓到她和她肚子里崽,硬是抗住了。 “臣,谨遵陛下旨意。”对于他而言,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剩下的便是陛下和辰王的战场了。 当日,因京兆府衙走水致使府衙受损、牢犯致死一十七人,且!京兆府衙并非第一次失火了,故而愤怒之下的天家拟下旨意:去除陆宗鉴京兆府尹之职,抄没家产,贬为平民。 旨意一出,满朝哗然,听说陆宗鉴昨夜也遇刺了……这处罚,也就比流放、斩首好上那么一点点了吧?背啊! 第257章 狗洞 离开曹家圩的路上,江晚依旧与萧祈年共乘一辆马车:京城事发,暗卫没有再伪装萧呈书的必要。 “所以……那些兵器你一件没留?”看过密信后,萧祈年与他说了离京前的一些安排,提到了对楼山镇人和兵器的处置。 “没有。”起初他是想劫下那批兵器为己所用的,但与晚晚经历过这许多事后,他才发现普通的兵器在至高的修行者眼里,不过废铁一件。与其留下以后引起父皇猜忌,不如连人带物一起交出去。 “此次若非是你交给萧呈书那些药粉,陆宗鉴与他恐遭不测。”萧祈年认真道,这也更加坚定了他先前的想法:“此去七曜山,还请晚晚多加照拂。” 听了萧祈年如此说,江晚有些失笑:“你倒是看得起我。” 旋即她又问:“太子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她有些好奇,人心诡谲,尤其是太子那种藏得深的一类,外表看起来敦实可靠,实际上芯子里已经黑透了。 “沉寂下来了。”萧祈年答到:“他要的结果无非两个,一是灭口、毁灭证据。” 这个他以为自己是做到了,毕竟楼山镇的犯人和府衙文库的证词都一把火烧光了。 “二是杀陆宗鉴,给我一个教训的同时也可教我失去一个助力。” 这个,陆宗鉴虽然没死,但是按照计划陛下肯定会责罚于他,也不算完全失败。 果然没多久,何钧安便递了第二封密信进来。 “如何?”江晚小口喝着面摊老板自制的酸梅汁儿,酸酸甜甜的。 “陆宗鉴被罢官,抄没家产,贬为平民。”萧祈年放下了手中密信:“一切与计划相当。” 罢官可以再复起。 家产早已暗中转移,除了搬不走的宅子,陆宗鉴可谓两袖清风,这也是为日后复起做准备。 至于贬做平民,既可以将陆家摘出去也可以安敌人的心,接下来陆宗鉴会隐去踪迹、审问刺客、搜集更多的证据。 萧祈年将这些与江晚说了,江晚不得不感叹:都说生在大家族尤其是皇族之人心思缜密,她瞧萧祈年这心眼子多得也是不像话。往常在她面前扮乖作巧的,转头又是另副模样。 想到这里,江晚忽而想起了一个事情,她尊重任何人的习惯包括萧祈年,但是现在很闲就想多唠两句:“你这面具,打算何时摘下?” “还不到时候。”萧祈年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了,意味深长:“也许在特定的时间摘下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唔……说得有道理。”江晚微微起身,伸长胳膊去取面具:“但是只有咱们俩人的时候,还是可以取下的。” 感受到江晚微凉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的面颊,萧祈年没动,任由她取下了面具。 “真好看!”江晚真心夸赞道。 许是洗髓伐骨的缘故,萧祈年如今的容貌已与一年前大有不同——眉如远山,眸若星辰,是凡尘难寻的俊朗,又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和清冷,气质卓然,自成风骨。当初在去京路上遇见裴言川的惊艳已远不如眼前之人。 “你喜欢就好。”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他也因自己有副出色的样貌得到晚晚青睐而感到高兴。 “自然是喜欢的。”江晚给予肯定回答的同时,双肘撑在马车中间的小桌子上,托着双颊冲萧祈年眨眼:“是谁家的小郎君呀,如此俊俏。” 萧祈年失笑,回她:“你的。” 说完,他整个耳廓都红了起来。 “主子,京城又来了封密信。”忽然,何钧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打破了马车内的旖旎。 “递进来。” 连着两封密信,难道事有变故?虽然心里好奇,但江晚懒得挪动去同萧祈年一起看信,反正他会开口。 果然,放下了密信的萧祈年道:“不是陆宗鉴。” “嗯?” 萧祈年认真地看着对面难得露出女儿家姿态的小姑娘,他喜欢瞧见她这个样子,但是话到嘴边却不得不说:“萧筱失踪了。” 江晚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坐直了身子:“何时的事儿?” “昨夜。” 江晚:……昨夜发生的事儿还挺多。 再说萧筱,入夜的太子府亦安安静静的,除了夏日的蛐蛐儿声再无其它。 萧筱自然不知外面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她鬼鬼祟祟的背上藏在床底的小包袱,探头探脑的从被迷晕的嬷嬷、婢女,哦,还有暗卫中穿插而过。 若是这天下她对哪里最熟,自然莫过于太子府啦!从哪儿条路出府最快,如何能够避开府卫和暗卫,那妥妥的没问题。不过今夜在暗中的侍卫好像格外的少? 不重要! 很快,她就走到了太子府后花园的一处茂盛草丛,随手扒拉扒拉,再扒拉扒拉,一个圆乎乎的狗洞出现在她的面前。 萧筱一直知道这里有个废弃的狗洞,不过她从来没有来过也没钻过。 四叔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嗯!没毛病!她听四叔的! 四岁多的小姑娘正了正系在背后的小包袱,毫不犹豫的趴下从狗洞钻了出去。 她要去追四叔的马车,她要去找江扬! 这一夜,太子和太子府上的暗卫们都很忙,除了被萧筱大剂量药翻的一个暗卫外,无人在意小娃娃的院子里都发生了啥。 最后还是一早梳洗起床后的太子妃,吩咐下人去给萧筱送一道她最爱吃的红豆糕早点,这才发现萧筱院中的下人都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心虚的萧筱:……药好像下的有那么一丢丢的多哈~ 太子妃大惊失色,再派人去查,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发现萧筱“独特”的出府方式。 “郡主她……是自己出府的。”后花园的狗洞前,有经验的府卫长观察过现场痕迹后禀报道。 太子妃是又急又气,但也只能吩咐下去:“派人去搜!” 城门夜间是关的,萧筱应当还未出城。 “慢着——”姗姗来迟的太子一句话拦住了准备去搜人的府卫:“不能搜,暗地里派人去找。” 第258章 卜算 “为何?”太子妃大为不解。 太子没有回答,但是他知京兆府牢狱的事,也知陆宗鉴已经进宫,他在等消息,等尘埃落定。 这种时候,若有萧筱失踪的消息被父皇的耳目知晓,必然火上浇油,指不定还要连累太子府受责罚。 太子妃见太子不说话,压下心底的焦急和不悦,还想再争取一下,却见太子固执己见道:“就这样定了!” 阖府上下,太子的命令排第一位。 太子妃的心很凉。 但是找女儿重要,她暂时还顾不上这股子非一朝一夕形成的凉意。 至于萧筱去了哪里? 爬出狗洞的萧筱在夜色的掩护下,偷偷摸摸的沿着安静下来的主街往城门走,预备在城门那边随便找个地方窝一夜,天一亮她就混在出城的人群里离开! 其实先前她也犹豫过,每日寅时都会有潲水车走街串巷的路过,最后集中去城外处理。她是否要躲在潲水车里,省心又省力。可是……听说潲水可臭可臭了,宝宝怕怕的o(╥﹏╥)o~ 唉,还是等天亮吧,至于出城之后的事情……额,她还没有想过呢! 但是不得不说萧筱的运气还是极好的,就在她沿着主街往城门走,路过一个宽巷的时候,忽然瞧见里面似乎有户人家举着火把在搬东西? 干啥呢这是? 萧筱好奇啊,悄然摸了过去,远远地就瞧见那户人家的门头上插着一个三角旗,旗子上的字是“镖”。 哎呀!这字儿她认识啊——镖! 这难不成就是传说中走镖的车队?! 嗯嗯,一定是哒! 想必是明日一早就要押什么东西出城送镖,萧筱乐了,趁着那边的大人们注意不到她这矮矮小小的身板,直接溜上了最后一辆板车,板车上堆的是一大袋一大袋软乎乎的东西,她钻进最中间的位置,将小包袱从背上转移到胸前抱好、坐下。 这时,她听见外面大人们在说:“最后那车精棉可都系好了?” “镖头请放心,一袋一袋装得整整齐齐,上面还覆了防水的油布。” “嗯,那便好。贵人指定要的物品,不可有闪失!”一共五车的东西,都不是什么特别大件的货物,路程也不算远,但是因为要的急,所以雇主给的银子特别多! 萧筱听着外面的话放心了,抱紧她怀中的小包袱,许是因为放松下来,许是因为周围暖和和的……她渐渐多了些困意,上下眼皮打架间只听她喃喃自语道:“乖虫虫啊,我们要出发去找江扬哥哥了哦……” 镖车队本就是连夜准备好的,平日里为进出城门方便打点也多,这不,在城门开启的第一时间,五辆车就毫无阻滞的浩浩荡荡出城了。 “太子府的守卫不行。”江晚皱着眉,萧筱满打满算也是就五虚岁,且身边还有那么多服侍,怎会说丢就丢? 萧祈年沉吟了片刻:“她自小就很有主意,此刻怕是已经出城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京城有东南西北四城门,每日出出进进的人很多,即便是排查也未必有结果。 “现在怎么办?”江晚知晓萧祈年很在乎萧筱这个外甥女,更知她对于江扬的意义。 “等。”萧祈年倒是不慌不忙。 等什么? 等太子认为楼王镇的事情已被按下,可以分出心思去寻萧筱。他记得京中传回来的密信里还提到了两个人: “截杀陆宗鉴的刺客除了‘辰王’秦朗,还有一个以罗盘为武器的老者……” 江晚闻琴音知雅意:“你是觉得那个老者善卜测,太子应会向他求助?” “嗯。”萧祈年点头,晚晚懂他。 楼王镇的事情他做的隐蔽,太子却用了极快的速度就发现了端倪,逼得他不得不回防。太子身边的助力,比自己想象得更厉害! 京城。 太子府上下暗中搜寻了一日后,仍不见小郡主踪影,太子妃当着阖府上下的面六神无主、默默垂泪,萧王恭无法,他想到了丑王。 “丑王如今身在何处?”太子遣人将沈博文匆忙请了过来。他与十二地王之间的联络,都是沈博文出面。 “城南别院。”别院是沈家的,不大但是极清幽,鲜少人知晓。 “吾想请丑王帮忙卜测萧筱的下落。”太子道。 沈博文微微皱眉,他不认为丑王的人情应当用在这种小事上。但是太子却态度强硬: “萧筱必须找到。” 沈博文明白了,只好亲自去了一趟城南别院。 别院里,除了丑王外,还有正在养伤的辰王秦朗。不巧,他一进门最先见到的正是秦朗。 “太子殿下又有何吩咐?”半躺在廊下晒太阳的秦朗笑眯眯的问,他的胸口和腰腹均缠绕了层层白纱,伤口似已结疤,没有再渗血出来。 沈博文暗暗感叹:不愧是被主上封了地王的人,若是寻常受此重伤者,如今应当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吧? “并无。”沈博文笑了笑,态度很是谦和有礼:“老夫来此为寻丑王。” “他啊,在后面呢。”秦朗语气略显轻佻,少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稳重和冷静,似乎是昨夜那戳在他身上的两个洞,放走了一些叫做“淡定”的东西。 沈博文不动声色,向着秦朗作揖道谢,转身去了后院。 “呵,老狐狸。”秦朗似笑非笑的说了句,而后阖上眸子继续小寐。 再说沈博文一路往后院走,原本对着秦朗露出的微笑在转身的刹那荡然全无:竖子无理,过河拆桥!以为自己得封十二地王之一就高枕无忧了?呵。 后院,曾出现在昨夜深巷中的老者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腱子肉如老树盘根般虬结紧实,肩背的肌肉随着出拳弧度滚动,双拳开合间带起猎猎风响。 沈博文静默的站在一边等候,没有打扰。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老者收势而立,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渐渐平稳。他走到不远处的石桌,拾起早先脱下的外衫往脸上、身上抹了抹,擦去汗水,头也未回地问:“有事?” 沈博文上前:“是,可否请您帮个忙?” “里面说。”丑王素来很好说话。 得了允许,沈博文跟上仍然赤着上半身的人,待对方重新取了干净的外衫穿好,又猛灌了几口水,方才听问:“何事需得吾帮忙?” 第259章 我叫小小,大小的小 “太子府的小郡主失踪了,殿下希望您能帮忙卜算一下她如今所在的方位。”沈博文简单将所求之事向丑王娓娓道来。 “哦,这不难。”丑王坐在桌边,笑吟吟的很是和善模样。 他随手掏出三枚铜钱,闭目凝神片刻,掌心合拢将铜钱裹住,轻轻摇动手中的铜钱,最后将铜钱抛掷在桌面上,六次起落,爻象自下而上:初爻少阴,二爻少阳,三爻老阳,四爻少阳,五爻少阴,上爻少阴。 丑王眉峰微挑,缓缓道来:“巽为风,主东南之位,本卦上卦为巽,变卦巽象不移,用神属木,恰合东南方位。动爻虽有波折,却无冲克,此去东南,当能寻得踪迹。” 东南…… 沈博文道谢,取了两千银票放在桌子上,丑王很高兴的收下,起身将人送出了门。 “咦——”就在丑王目送沈博文离开,回到房间时,忽然发现桌子上的其中一枚铜钱换了位置,似乎是……刚才从桌子上取银票时这袖子刮蹭到了?啧,卦有变啊! 丑王笑着摇了摇头,速度够快的话东南自能寻到人,若是慢了……关他何事? 要说丑王这占卜之术确实了得,萧筱藏身的镖车确实是往东南方向而去,目的地是一个叫做青玉镇的地方。 初夏的风带着草木的清润,穿掠过青瓦白墙的清幽竹院。 院内书房,一身玄色锦袍的男人正立于案前挥毫作画,先是几笔勾勒出远山含黛,又于近处添几簇新竹,墨色浓淡间,颇有轻风拂叶穿林之意。 他的身侧,站着一个面容柔和宁静的女子,纤纤素手握着墨块在砚台中细细研磨,砚台中泛着淡淡的松烟香的墨汁渐浓,她的动作缓而柔,处处透着温婉。 “此处离盛都不过一日功夫,确定不回去看看?”男人将最后一笔落下,侧脸看向正在磨墨的女子问。 “不了。”女子抬头,眉眼里有浅浅的笑意:“我若是想回去,便不会托镖局将东西运出来。” 盛都于她而言就是幼时的囚笼,幸得天眷她嫁给了王爷,自此天高海阔竞自由。在天空中翱翔过的云雀,又岂想回到曾经的鸟笼? 男人闻言,不再多说什么,他放下笔握住女人的手:“待东西到了,咱们去趟西南如何?” 他听说西南之境有城为云,那里四季如春,那里四季如春,鲜花永远赶趟似的开,开得热烈又从容。 “好。”这些年,她伴他见过皑皑峰峦,见过崎岖石崖,见过秘境丛林,见过湍急浅滩,见过荒芜沙漠,也见过青石古道。而西南的云城,她确实还未去过。 男人眼中笑意渐浓,正欲拾起案上的镇纸将画晾干,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一道中气十足的清亮女声响起:“王爷王妃,镖车到了,但是出了点意外。” 意外? 夫妇俩对视一眼。 再说这押镖的队伍,原是趁着凌晨天未破晓时动身,待到日头西斜方到目的地。 “贵人,此事是我镖局失误,方才最后一辆镖车卸货时,竟发现……发现一个小丫头,在里面睡得正熟。”镖头见主家出来,先是抱了抱拳,随后没有任何推诿和犹豫就认下了己方的错。 他已经做好了雇主要求扣除部分押镖银的准备,唯一不解的事,镖车上都是备好的货物,出发前一一检查过,怎么会凭空多出一个人来?还是个蜷在货物中间,呼吸均匀、毫无声息的小丫头。 “无妨。”身着玄衣的男人微微一笑,一头乌黑的长发只以一根同色飘带松松系了一半,剩下的则是未作任何修饰,自然垂落,几缕碎发不经意地搭在额前,为他增添了几分不羁的韵味。“你们一路辛苦了。” 说着,他看向一旁身着劲装、束发垂尾的女侍卫,女侍卫上前将余下的镖银付清,冷声道:“货留下,多余的东西带走!” 镖头闻言心头一松,还好,这次遇上了个脾气好的雇主。只是—— “唔~这是哪里啊?”镖车上的小女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其实在来的路上,萧筱曾经醒过一次,觉得有点饿,于是取了小包袱里的两块糕点对付了一下,太干了,她忘带水了……可是马车一直在动,她不敢声张。 为了转移自己又饿又渴的注意力,她打开了小匣子开始数虫虫——裹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卵壳,对着光看,能隐约瞧见壳内细微的暗影,那是生命最初的轮廓。 一、二、三…… 如果都能够成功孵化的话,她将获得一百七十六个虫虫!咦,不对,好像是一百七十八?萧筱盯着匣子里宣纸上那密密匝匝聚在一起的虫卵,陷入了沉思。 不管了,再数一次! 唔……虫虫太小只啦……数得头好晕,看得眼睛也好难受……不知不觉,她又睡了过去,好在睡之前不忘将匣子合上,紧紧抱住。 沈琅的视线随着小姑娘的声音望过去,软软糯糯的一小只,发间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身上穿的衣服却是上等的丝绸。 “呀,这是到哪里啦!”几息的功夫,萧筱清醒过来。也不知道是她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艺高人胆大,扶着车板溜了下来,哒哒哒的就跑到镖头这边:“这位大叔,如果需要付车马费的话,我有的哈~” 说着,她从小包袱里掏了掏,最后掏出一根金簪子,抬手就要送给镖头。 “可以给我看看吗?”忽然,耳边传来一道大叔音,很好听很悦耳的那种大叔音。萧筱侧脸望去,哇哦,长得也很赏心悦目。 “当然可以!”萧筱飞快的缩回手,将那根簪子递给了美大叔。 沈琅笑着接过簪子,稍稍反转了下,便在簪头末端瞧见了三个小字:“内府制。”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萧筱眨了眨眼:“我叫小小,大小的小。” 沈琅深深地看了萧筱一眼,挑了挑眉,随即吩咐身边的女侍卫: “七元,另给镖头十两银子,算作这个小姑娘的车马费。” 女侍卫七元二话不说取了十元递给镖头。 “谢贵人赏。”镖头很识趣的收下,没有多话。这时便听见那难掩一身风度的贵人道: “去请夫人来前院一趟。” 第260章 亲姑姑 夕阳正缓缓沉落,金红的余晖漫过青砖院墙,院内的木桌旁,眉眼温婉的女人将刚刚端上来的菜往萧筱的面前推了推:“这排骨炖了两个时辰,脱骨的,不用费劲儿嚼。” 萧筱乖乖地道了句谢后道:“夫人好面熟啊!” 不是客套哦,是真的面熟。 刚才她被美大叔领进来见到这位同样好看的姑姑时,就如此觉得了。而且不仅仅是面熟,还很亲切。 萧敏安笑了笑:“嗯,我离宫时你父王不过刚刚与文氏嫡长女结了亲,尚未有你。” 再加上这些年来她从未回过盛都,眼前的小娃娃没见过自己也是正常。 “啊——”萧筱一双大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夫人认识我父王啊!” 萧筱脑子有点乱乱的,那她刚才装什么装?!还特意化名“小小”来着。 “是。”虽然不在盛都,可每年她与母妃都有书信往来,对盛都发生的事情也有大致的了解:“我叫萧敏安,是你名副其实的亲姑姑。” 这么一说,萧筱立刻懂了。她虽小但府上已有启蒙的先生,皇室宗谱是必背的科目,萧敏安……不就是行二的公主? 她的母亲是宫里的惠妃娘娘,唔,她见过惠妃娘娘一次,很是温婉清冷的性子,鲜少出现在众人眼前,基本都是自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哎呀,这叫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哈哈哈哈!不对,她记得二姑姑嫁的是南楚的逍遥王爷,怎么在这里呢?! 许是小孩子的心思都表现在脸上了,萧敏安轻轻笑了笑:“我与王爷只是路过。” 额…… 萧筱转脸看向美大叔,原来他就是姑姑的夫君、南楚的逍遥王啊! “先吃饭。”逍遥王亲自舀了碗鸡汤放到她面前。这小丫头应是偷跑出来的,跟着车队一路出京,也是一整天没吃过什么东西了。 “好哒!”萧筱十分高兴,她真的运气超级好呢!出个门也能遇见姑姑和姑父。这一开心,小姑娘就吃了一大碗饭,饱得小肚子连最后一道甜汤莲子羹都没地儿盛了。 “起来消消食?”萧敏安失笑地看着撑得直打嗝的小侄女。 “好呀!”萧筱从善如流的站起身。 这处宅子并不大,所以消食的方式就是萧敏安带着萧筱在院子里一圈一圈的绕,逍遥王沈琅就在她们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 “姑姑是要去哪里?”萧筱仰着脸看着一旁的美妇人问。 “许是云城。”萧敏安道:“那么萧筱又是要去哪里?” 没有带任何仆人和护卫,对于身份尊贵的小郡主而言,这是很危险的行为。 “我要去七曜山找江扬!”萧筱喜欢这个姑姑的亲和,所以她也很坦诚。 “七曜山?江扬?”萧敏安面露疑惑。 “嗯嗯嗯!”提起江扬,萧筱有些兴奋:“是我的好朋友哦,他去了七曜山学艺!” 萧敏安了然,脸上始终带着温婉的笑容。母妃给她的信里并不是什么都会写,就比如萧筱结交的一些小朋友,她就不可能主动去打听。 “不过——”萧筱撇了撇嘴:“我已经好久没有收到江扬的信了。” 刚开始的时候江扬还经常给她寄信来着,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一封信都没了。萧筱怀疑……那些信都被讨厌的大人们截获了!但是她又不敢明目张胆的向父王母妃要,呜呜呜……没关系!信没有了不要紧,她这不是主动的来了嘛! “云城亦在西南,可经过七曜山。”后面跟着的沈琅突然出声。他虽不知江扬是谁,却知七曜山在哪里。 “王爷~”萧敏安回头看了沈琅一眼,一双美眸中多了一抹嗔怪。 萧筱是太子之女,身份尊贵应当送回京才是。 “真的假的!带上我带上我,姑父带上我吧!”萧筱很狗腿儿的转身去摇沈琅的胳膊,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啊!刚刚吃饭时她还在想该怎么去七曜山呢! “也不是不行。”沈琅唇角微弯:“但是见了你的好朋友之后,我会着人送你回京。” “行啊行啊!”萧筱一口应下,甚至忘了告诉沈琅其实她也可以和四叔汇合一起回京的呢!哎呀,不重要,先到了再说! 萧敏安见沈琅已与小侄女说好,便不再插话。 她们夫妻多年,她能理解沈琅的意思:皇室的女儿,自小便禁锢在那一方天地,即便是日后出嫁也未必有她这样幸运可以天南地北的走。倒不如此次就带小姑娘一程,也算是她这个姑姑和姑父给孩子的见面礼,希望日后回了京的萧筱也仍能时时回忆起这一段路程的美好。 池田镇。 萧祈年与江晚落脚此处,他们在等消息,等京城那边传回的关于萧筱的消息。谁能想到,只是离开了几日的功夫,京城便发生了这诸多般的事,教人实在不能好好游玩。 “主子,密信。”何钧安在得到密信的第一时间,立刻小跑过来将信奉上。 萧祈年当即打开了信,看了一眼。 “怎么说?”同在客栈一间房内等消息的江晚问。 “太子的人去了东南。” “与我占卜的结果差不多。”江晚闻之蹙了蹙眉:“但也不算。” 是的,先前在马车里听萧祈年说十二王中或有人擅占卜时,她亦卜了一卦。但是她没有趁手的卜物,便随手抓了路边的一把草起了卦。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江晚在马车内的桌案上随手将草分作两份,左为天右为地,又从右份抽出一茎夹于左手小指与无名指间,以象天地人三才。 以四根为一组,先数左手之草,再数右手,将两处余数与指间人爻相合,归置一旁,此为“四营”第一变。复将剩余之草合聚,如法炮制完成二变、三变,以余数除以四得爻象……如此往复六轮。 这种占卜的手法说复杂也不复杂,但说简单却也不简单,重在解卦。 案上卦象已成,本卦巽木居东南,爻辞显“寻人于巽位,可望见其踪”,但动爻牵引变卦坤土,坤对应西南,卦象流转间暗藏“移步向坤”之兆。 江晚沉吟片刻,与萧祈年道:“萧筱此刻应是正处东南方位,然其行迹未停,不出几日便会转向西南而来。” 第261章 他很孤单 是留在池田镇等消息,还是往七曜山方向边走边等消息? “你说……萧筱为什么要偷偷出京?”江晚忽然问了这么个问题。 萧祈年转脸看她。 “你可还记得……她为了给你过生辰,一路从京城寻去了小陆村吗?”说到这个,萧祈年的生辰好像快到了。 “你的意思是,她偷偷出京是为了来寻我们?” “或许这只是其一……也有可能她是想去找江扬。”别说是萧筱急了,她还不是急过?自从江扬进了山那可真是如同泥牛入海一去不返,毫无音讯。 萧祈年沉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萧祈年命何钧安取了大梁与图。很快,他的视线落在靖城一个叫做猫儿山的地方。 “自京城往东南行一至三日内,若想前往七曜山,这个猫儿山是必经之路。”当然,前提是萧筱有足够的能力按照既定路线往七曜山走,可是……她才五岁不到。 这一刻,萧祈年再次后悔把萧壹和萧贰从她身边撤了回来。可依着他与太子如今的关系,不撤也得撤。 “也许她能得遇贵人呢?”江晚宽慰道,她觉得萧筱的运气一直挺好。 话虽如此,她还是将翠儿从魂戒中放了出来。 “当初你附身保护的小女孩,可还记得?”江晚问。 翠儿眨了眨眼:“咋~了呢?” 江晚无奈的沉了沉脸:“回答问题。” “……记得。”翠儿撇了撇嘴,主人是那啥来了吗?咋这么暴躁呢! “你去寻她。”江晚道:“带上朔风、霜翎和春儿。” 朔风和霜翎飞得高望得远很适合放哨、寻物,她可以给两小只看萧筱的画像,但是它们并不熟悉萧筱的气息。 这一点,可以由翠儿进行弥补,而且翠儿是唯一速度能够跟上两小只的人。但是翠儿也有缺点,那就是她不可暴露身份,随便与人类沟通,也无法取信于萧筱。 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春儿出场了,而且,春儿是她身边唯一见过翠儿也不惧翠儿的人。 “寻到了人,让霜翎回来报信,朔风仍留下给你们把握大方向。”江晚沉声吩咐着,这是她能够想到的最优解,就是在一旁听着的萧祈年也不得不赞叹一声可行。 翠儿不再玩闹,神色凝重了些许。 江晚叫了马车,趁着渐暗的天色去了镇外,翠儿、春儿、朔风、霜翎依次排开。 路上,春儿已经知晓了姑娘的安排,她是没有意见的,但是海东青在天上飞,翠儿在地上“跑”,她该怎么跟上他们? 这时,便见翠儿变回比人还高的蛇身,盘绕了一圈低头对春儿道:“别客气,上来坐!” 春儿:…… 倒也是个法子。 只是蛇身过于光滑,翠儿的速度又极快,很有可能刚上去就被甩下去。 想了想,春儿指尖凝着莹莹绿光,数条苍劲的藤蔓凭空而现,它们像有了生命般相互缠绕、编织,转瞬就勾勒出一把带着天然弧度的藤椅。藤蔓上的绿芒不减,簌簌冒出细碎的花苞,粉白、淡紫、嫩黄交相辉映、蜿蜒绽放。 春儿指尖轻旋,藤椅缓缓飘向盘踞的大蛇,装饰着花叶的藤蔓卷须再次衍生,恰到好处地探向蛇身,不松不紧地箍住鳞片密布的躯干,既没有勒出痕迹,又牢牢固定住位置。 藤椅则是稳稳架在大蛇宽阔的背上,藤条与蛇身贴合处生出的柔软苔藓间,整个画面唯美得不行,除了一直在聒噪的某蛇: “哎呀,春儿手艺不错哟~!” “哎哎哎——,小心被箍着我七寸~!” “妈耶,还挺合身你说这~!” 江晚只觉得被吵的脑仁疼,只想赶紧送走这条咋咋呼呼的蛇,好在,春儿也不啰嗦,踩着延伸出来的藤蔓阶梯坐进了藤椅,随后转脸与江晚道:“姑娘,我们去了。” “嗯,速去速回。” “好!”春儿点头,朔风和霜翎非常有人性化的朝着江晚叫了两声,随后拍打着翅膀冲向夜空,翠儿随后跟上——影子已经不见了,声音还留在原地:“主人,我们走啦~啦~啊~啊……” 江晚扶了扶额,与萧祈年一同上了马车,只是半晌,也不马车挪动。 离着前侧较近的江晚敲了敲车壁:“怎么了?” 刚刚将自己的下巴接回去的何钧安:“没事,下巴脱臼了……” 吓的。 他跟在郡主身边时间不短,虽早知晓对方身负不为人知的秘辛,可“知晓”与“亲眼目睹”终究天差地别。更让他心惊的是,不知不觉间,连春儿的能耐都已远超自己。 对于何钧安的回答,江晚与萧祈年对视一眼,皆没说话。其实他们都知道,此次七曜山之行便是为了让何钧安、何俊平等人踏入修行之路,虽然没有春儿那样天然的优势,但与普通人比自是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我要进一趟魂戒,一起?”江晚问。 “好。” 话音刚落,车厢内旋即一空,没了两人的身影。马车负重减小,马儿脚下轻快愈发悠闲,但是平日里敏锐的何钧安此刻却什么都没发现,他走神了:好羡慕春儿啊……突然有点想换主子怎么办? 魂戒内,朔风、霜翎和翠儿都出去了,只剩下孤零零的岩峋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发呆。见到主人忽然出现,他立刻站起身,空洞的眼眶望着江晚:“主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江晚摇了摇头:“没有。” 岩峋默默低下头,他的眼眶明明只是两个黑洞,但是莫名的让人感受到了黯然。 “岩峋,想出去吗?”江晚忽然问。 “……啊?”岩峋有点懵,这是可以的吗?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又看了看自己那由一块块石头堆积而成的身体。 若他以这副模样出去,一定会吓到旁人的吧?现在到底是不比以前,以前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无不是妖族与精怪…… “不想?”江晚又问了一遍。 “……想。”岩峋反应过来,给予了主人肯定的答复。他很孤单,但是他不想要这种孤单。 第262章 重塑 “天外天的每一个得道者,都有一种或多种属于他\/她的术,哪怕是灵兽也一样。”白璃的术叫做琉璃瞳,可以勘破一切虚妄的瞳术,而她紫霁…… “你的术是什么?”萧祈年下意识的顺着江晚的话问。江晚没有转身,只笑着看向岩峋,她轻声道:“我的术之一,叫做重塑。” “重塑?”这个词的字面意思是解原有之体,更而重铸其形、其构、其质。 想到这里,萧祈年微微皱眉,晚晚的意思难道是要先将岩峋……解体?可岩峋有灵,他与人无异,如何解体? “嗯。”江晚点头:“是重塑。但是活物比死物更难。” 所以这么久以来她都没有给岩峋施法,而且还有一点:“这个术与施术人修为有着密切的关系,以我如今之身,全力施展也顶多维持半月。” “……”萧祈年沉默了片刻,还是说:“风险太大。” 这时,岩峋也像是反应过来,诧异的问江晚:“主人,那重塑之后的我……还是我吗?” 他是笨重,不是笨。 萧祈年刚才解释了“重塑”的意思,他都听懂了。 “想什么呢?”江晚忽而轻轻一笑:“你当然还是你。我只是改造了你的身体样貌,就比如点石成金。” 岩峋闻之,齐齐松了口气,可他又问:“主人若是施展此术,可会受损?” 若是这样,他在这魂戒待着等翠儿他们回来也是可以的,孤单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除了短暂的脱力,并无糟糕的后遗症。况且我会注意不用全力。”顶多十日,十日后她可以再施展一次。 “那……试试?”岩峋承认,他心动了。 “确定没事?”萧祈年再次确认。 “放心。”江晚转脸对着他微笑:“左右这几日是等翠儿他们的消息,正好歇歇。” 原本她是准备到了七曜山再对岩峋施术的,但是萧筱失踪改变了她原先的计划。她不知后面是否会有意外情况需要她去帮忙,想来想去,还是趁着这几日空闲把事情办妥。 “我、我要做什么准备吗?”岩峋有点紧张。 “不用。”江晚上前一步,一抬起右手搭在岩峋的肩上。“重塑”需触物引能,凝念定其新质,法术越高者易形速度越快,就比如现在—— 岩峋的身上先是泛起细碎的光纹,似蛛网般逐渐蔓延至全身,棱角分明的轮廓渐渐软化,凸起的石棱缓缓消融,化作流畅的肩线、温润的下颌、细腻的皮肉,连关节处的石缝都被皮肉肌理填平。最后,一簇簇乌黑柔软的头发自光秃的头顶如破土般冒了出来,不断增长,直至完全垂落在肩头。 只是—— 岩峋还未来得及高兴,便见他的主人身形一晃,踉跄着后退半步,被萧祈年及时搂住才不至于跌倒。 “主、主人……”岩峋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甚至来不及检查自己新得的肉身便跨步上前去看主人,哪知脸色苍白的主人却是撇开了视线,无奈了叹了一声:“你好歹穿件衣服……” 萧祈年和岩峋皆是一怔。 岩峋自不必说,他太激动,忘了。 萧祈年则是怕江晚有个什么闪失,只在最初的时候瞟了岩峋一眼,随后满心满眼都在江晚身上,哪里会想到岩峋根本没穿衣服…… “穿上。”萧祈年随手脱了身上的外衫,冷声扔给岩峋,随后向前一步挡在了江晚面前。 此时的江晚,额间渗出着细密的冷汗,脸上身上刻泛着病态的苍白,连带着唇色也褪尽了血色。 “还好吗?”萧祈年不动声色握住江晚的一只手,将自己的灵气往对方身上输送。 “不用……”其实她休息休息就能缓过来,没必要让萧祈年替她疗养。但是这一次,向来与她有商有量、言听计从的男人却格外强硬: “听话!” “……”行吧~反正他还有那一大堆的白色光点可供补给,可比她富余多了! 这一次,岩峋终于可以跟着主人出魂戒。萧祈年重新借了他几套衣服,待换好后,岩峋就被赶去了后面的马车,一直在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磨药粉的凡栖和假寐的墨团只是看了他一眼,略微有些惊讶但是没有过分反应。 倒是少了春儿陪伴的忆儿瞪大了双眼:这、这位大哥是从哪里冒出来了?! 她倒是想问呢,可那人却一头钻进了马车。 不过,没多久对方竟又出来了,老大一块头往她身边一坐,满脸都是难掩的笑意:“还是外面好!” 忆儿:…… 她默默的在心里问了一句:哪里好? 这时,这位大哥就好像是听到了她心声似的接了句:“马好!车好!景好!哈哈——,哪儿哪儿都好!” 忆儿看了看奔跑的马儿和车,又看了看路两边千篇一律的野草和树木,沉默了。 再说萧筱,她与姑姑、姑父在青玉镇又住了一日后,一行人简简单单一辆马车就转向西南方向而去。 她没有问姑姑京城送来的那几车东西怎么都不见了,反正只要她的虫虫们都没事、只要她能按照计划见到四叔和江扬,其他的事情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倒是萧敏安,她对萧筱一直抱着的小匣子挺好奇,终于在马车驶出青玉镇时,她没忍住问了句:“这里……装了什么?” 一提到这个,萧筱就来了兴趣,她兴奋地问:“姑姑要看吗?!” “可以看吗?”萧敏安笑着也问了句,她尊重孩子。 “当然可以啊!”萧筱立即将小匣子打开,殷勤的送到了姑姑的面前。 萧敏安探头去看,原本温软的笑容蓦地滞在脸上,甚至……她有些抖。 “怎么了?”坐在姑侄俩对面的沈琅不明所以的问,这么小小的一个匣子里能装什么? “你、你……”萧敏安话没说完,侧过身捂着嘴要吐了。 “呀!”萧筱连忙合上小匣子,关切的问向姑姑:“姑姑,您是要有小宝宝了吗?!” 沈琅:……可能性不大。 萧敏安:……不、她单纯是瞧不得蠕动的虫子,尤其是黑黑的细细又密密麻麻的这种。 “能给我看看吗?”沈琅问。 “啊?”萧筱有些意外,姑父也喜欢她的虫虫们嘛?!真是太好啦!! 于是,沈琅如愿以偿的看到了匣子里的东西,然后果断沉默了。 第263章 葵水 只是神魂并非原体身,施术的“后遗症”还是挺明显的。除了起初她接受了萧祈年的好意,后续便任由自己慢慢恢复。 “小心。”马车停稳,率先下了马车的萧祈年向脸色已经好看许多的江晚伸出手。 江晚走到车门边刚探出半身,正午阳光便直直泼下来,晃得她有些头晕目眩,别说,这种微醺的感觉她很久没有体会到了,挺好。 但是她觉得挺好,萧祈年却不觉得,他下意识揽住她的腰肢,力道沉稳却又极尽轻柔,将她环抱下车。 江晚想说不至于,但是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双脚实实在在落地后,依着他的力道,不疾不徐的走向路旁的茶摊。 若是按照他们先前的速度,自是不会在这种茶摊歇脚的,但是现在情况不同,她……有点不方便。 先前就在岩峋去后面马车后,正与萧祈年交谈的江晚忽觉身下一股暖流泄出。嘶,这感觉…… “还是难受?”萧祈年握住江晚的手,眉头蹙得老高,他若是知晓这个“重塑”的术会让晚晚虚弱至此,绝对会阻止或者……减少术法维持的时间。 江晚抬头与萧祈年对视,是,她是难受,但是……此难受非彼难受。 她这具身体不过才十四岁,十三岁之前的日子过得可算不上好,甚至有些悲惨,但是为什么葵水却早早就来了? 想到这里,江晚叹了口气:“我去趟魂戒,你稍等。” “何事?”萧祈年下意识的将江晚的手握得更牢,他怕她是因不想让自己担心而故意避开。 “……”江晚也没想到这次施术会让萧祈年如此紧张,可女儿家的事情她、她要怎么与他说?“我、我想去魂戒换身衣裳。” “换衣裳?”萧祈年看了看江晚身上刚刚因出汗而换过不久衣裙,有些迟疑。 他这辆马车的车厢有特殊的布置,两侧座位下面皆放了冰块降温,车内温度适宜,出大汗的可能性很低,为何又要换衣裳? “嗯。”江晚点头,正想再说什么,眉头却蓦地一缩,身体亦不受控的颤了颤。 “怎么回事?”萧祈年因为一直拉着她的手,感受最为清晰。刚才在魂戒施展术后她也不过是踉跄了一下随后就恢复了,怎么半日过去了,她却抖起来了? 江晚闭了闭眼,感受着小腹处传来的阵阵痛感和座位下面源源不断散发的寒意……十三岁之前的“苦寒”没白吃,这不,报应来了。 “嘶——”江晚一只手捂住小腹,小腹处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密密扎着,又似有重物碾过,那痛感一阵紧过一阵。渐渐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她咬牙切齿的起身:“我来了葵水!” 说完,人已经消失在原处。 萧祈年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他的视线落在对面那铺着黑绒布座位的一小团深色上,先是讶异,随后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耳根子率先泛起红意,而后便顺着脖颈往上蔓延,连带着脸颊都染成了淡淡的绯色。 刚刚晚晚的声音虽不高,却将“葵水”二字说得极为清晰。他、他没想到这茬……毕竟在他眼里,晚晚的年龄一直都还小。 不多久,换过干净衣裳的江晚出来了,她将几味药扔在桌子上:“寻个地儿熬药吧。” 若是寻常,她有充盈的灵力去祛寒通经,但是不巧……唉,屋漏偏逢连夜雨,靠外物也是一样的。另外—— “我还是去后面的马车……”她现在这副身子很是敏感,尤其是寒气。 “不必。”萧祈年立即开口:“稍后我会让何钧安重新清理。” 说罢,又怕晚晚误解从而加了句:“你那侧座位下面的冰块会全部清除。” “……哦。” 所以,他们才在这个茶摊前停下来了。 “师父,怎么了?”马车一停,凡栖率先走了过来,他的肩头并没有墨团。 “无碍。”江晚摇头,因为小腹疼痛的原因,原本就苍白的脸色雪上加霜,她对凡栖道:“正好,有件事要交给你。” 自从跟了师父,虽然大多时候都以修行为主,但医之一道亦未松懈。而且,凡栖的脑子极好用,无论学什么都很快,所以,当他瞥了一眼那药材中的当归、白芍、益母草等药草时,他明白了。 萧祈年使了银子借用了茶摊的炭火炉子,凡栖坐在小木凳上亲自熬药,岩峋和忆儿一左一右蹲在他身边,像两个守门的神兽。 “主人这是咋了?”岩峋知道这药是熬给江晚的,他很担心主人是受了什么内伤,更怕这内伤是因自己而起,但他不敢去问,那姓萧的脸色很不好看,瞧着自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小事。”凡栖面无表情的执扇扇风,女子经行腹痛而已。 “要不……还是我来?”凡栖方才倒药时,忆儿瞧见了,她经常做菜炖汤,当归啥的她还是认识的,再加上那一大坨的红糖块……答案再明显不过。 “不必。”凡栖摇了摇头,拒绝了她。 忆儿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就是觉得画面挺怪的:身着白衣清贵出尘的小公子,手中握着把半旧的蒲扇,扇面边缘磨得发毛,缓缓摇动扇子,动作从容不疾,带着种奇异的韵律。炉子里的热浪裹着药香扑面而来,他的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可他也只是偶尔抬袖,用袖口随意擦拭掉…… “如何?”茶摊一角,立起丈许草苫,层层叠叠间,便圈出片隔绝喧嚣的静谧天地。萧祈年看着江晚饮下了大半碗热水后关切的询问。 “好多了。”外面很温暖,再加上这碗热水下肚,她觉得小腹的疼痛感顷刻间就减轻了许多。 萧祈年长舒了口气:“等会儿汤药好了……” 话还未说完,便被身后草苫子后面传来的嘈杂的声音打断,好似是茶摊来了其他过路客。 原本这也不算什么事儿,毕竟是在外面,况且还隔着张草苫子。但是随着那边落座,一道耳熟的声音传入了众人耳间。 江晚与萧祈年惊讶地相互对视一眼,不会这么巧吧? 第264章 脸盲 草苫子后面的不是旁人,正是与江晚断绝了关系很久的名义上的父亲——江非。 江家村在盛都偏北的地方,而这里是西南。自从用银子买断了江非与姐弟俩的关系,江晚就再也没关注过对方,谁能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萧祈年和江晚安安静静的默契的不再出声,这时便听见隔壁的江非问: “真要这么做?” “不然呢?”另一道声音显得有些沙哑,好似是个老妇人。 “可是……雇主的意思是除掉那个孩子。”江非有些犹豫。 “怎么?坐了几年的牢把你老江的胆子都坐没了?”又是一道陌生的声音,声音尖细高亢,颇有些刺耳。 “瘦子你别瞎咧咧,小心老子——”江非似是有些恼,声音拔高了许多。这时,就听见第四道声音响起,慢悠悠地却带着一股儿子的狠劲: “好了,莫吵了!” “老江,当初我们答应你入伙,还帮你还了足足一百两的赌债时可是说好的,请你帮忙搭一搭那路子。” 江非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他没吭声。他也不是第一天认识眼前这个人——不仅面狠心更狠。若是今天他敢说一个不字,恐怕活不到明天新日再升。 “现在,到了你该履行诺言的时候了。”见江非不说话,那人又说了句,看似提醒,实则威胁。 “……好。”江非不再犹豫,点了点头:“这一趟到了南边,我去找人。” 他这话一出,其他几人显然都满意了。不多久,就着热茶啃完手中干饼子的几个人往外走,萧祈年起身透过草苫子的边缘往外看: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头上顶着个黑色头巾。 一个瘦高个汉子,颧骨凸起,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正侧脸与另外一个人说话,那人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痕,显得格外狰狞。 除此之外便是江非,只是……江非的右前侧还有一个人,一个始终没有开过口的人,看背影年纪不大、体形不高却很壮实。 一行五人,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普通马车,老妇人率先进了马车,刀疤男和瘦高个坐上了一左一右赶车位,而不吭声则是翻身上了一匹精瘦的马,至于江非……江非兀自往后走,坐在了马车后的窄板上。 这种组合很奇怪,前、后、侧面、车内皆有人,就好像是防止车内有人逃跑。他想起刚才江非的话:除掉那个孩子。 “派人跟上去看看。”江晚就站在萧祈年身边,她也瞧见了那些人,看样子江非又重操旧业了。 “好。”他也正有此意。 很快,随行的暗卫被派出去一个。 “有消息没?”女子伸出纤细的手臂接住落下的大鸟,大鸟发出一声低柔的“咕唳——”。 “还是没有啊……”有些失落的春儿低头看了一眼手上辰王殿下给的与图,最终指了指中间那条路线给霜翎:“霜翎,咱们这次去一条路。” “咕唳——”霜翎颈羽轻颤,似乎是轻轻点了点头,她听懂了。 春儿微笑,取了些姑娘给的灵泉喂给霜翎,随后再次将萧筱的画像取出给霜翎看,生怕对方忘掉了小郡主的模样,哪知霜翎却高傲得昂起头颅,再次“咕唳——”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有些锐利,似是再说:“知道知道,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不多久,霜翎再次扇动着翅膀冲向天空。 “咱们这样大海捞针的找,行吗?”夜里跑得有点累,趴在地上休息的翠儿回头看了看春儿。 “你有更好的办法?”春儿问。 翠儿吐了吐猩红的信子,唉,她没有。她虽没有腿但是奔得快,虽有脑子但是走得慢。 “法子很笨,但幸好朔风和霜翎的速度很快。”春儿望着天空中渐渐变成一个黑点的霜翎,喃喃自语道。 现在是白日,翠儿懒得变来变去,索性藏身在山林,避开烈日和人群,晚上得了朔风和霜翎的信再赶路吧。只是,霜翎回来两次了,朔风却一次都没有回来过,他迷路了? 又等了一下午,在夜幕降临时,霜翎第三次回到了她这里,但是朔风仍然没动静。春儿有些担心,指着最左侧那条路与霜翎、翠儿道:“咱们今晚往朔风去的这条路走。” 说实话,她并不觉得这条路有望能找到小郡主——这条路的终点离京城很近,顶多一日的路程。若是小郡主沿此路去了东南又往西南来,应当能被朔风遇见,但是……朔风没有回来报信。 她有些担心朔风。 至于朔风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啧。朔风此刻正敛翅立在一个树杈上,铁钩似的利爪轻轻蜷着,偏着脑袋歪向一侧,金棕色的眼瞳亮得像淬了光,定定地盯着树下正在嘀嘀咕咕的人类小娃娃,耳后的绒羽微微颤动着,模样竟有几分憨态。 怎么说呢? 朔风和霜翎都是第一次出来“见世面”,在这之前它们鲜少见过几个人类。霜翎适应良好,但是朔风他有些不确定树下那个小娃娃是不是画像上的那个,因为……他脸盲。 要直接飞回去告诉她们吗?可是错了怎么办?这条路好远,来了之后发现人不对,翠儿姑姑会不会揍他? 可是不回去,以至于错过了正确的消息……翠儿姑姑会不会也揍他? 是选择“错”还是选择“错过”? 鸟生第一次陷入了迷茫。 树下,萧筱开心的扯着某种树的嫩叶,这一路她已经带着孵化出来的虫虫们找了很多种树叶啦,终于找到它们爱吃的叶子了呢! “再来点、再来点~!”萧筱大把大把的扯着树叶,装进随身的小包袱里。 “其实不需要这么多。”身后,传来姑父沈琅的声音。 “啊?”回过头的萧筱不明所以的转头。难道不是吃的饱饱才能长得壮壮又胖胖吗? “新鲜的叶子失去水分,会枯萎。”他虽然不喜欢那些虫子但也谈不上讨厌或害怕。只要离王妃远一些,他还是比较好说话的。 “这样啊……”萧筱从小包袱里掏出一把不久前才薅的叶子,咦,最嫩的蔫巴着,稍微大些的干巴了~姑父诚不欺她也! 第265章 我不想连累你们 沈琅瞧着小丫头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讶,嘴角忍不住弯起了一抹弧度,可未等这抹弧度渐渐扩大再定格便旋即消失不见——沈琅猛地抬头看向树上方的异样视线。 那是一只海东青。 浑身上下的毛羽顺滑靓丽,颈侧几缕白羽像嵌了碎雪,姿态挺拔,神情专注。方才那道锐利的注视,正来自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风掠过树梢,叶片簌簌作响,一时间谁都没有动,直到萧筱满是挫败和失落的声音在沈琅面前响起:“姑父,叶子们都蔫啦……怎么办?”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虫虫们爱吃的叶子,若是后面的路上没有这种树,岂不是要饿死?不!她不要虫虫们饿死! 沈琅没说话,只是伸手将小丫头往身后拉了拉,随后倒退着往后走。 这是做什么? 萧满脸的疑惑,但是没有反抗,她能感觉得到,姑父好像很紧张。 两人一路后退,直到退出去数丈,退到了道路另一侧正在烤野兔的姑姑那边,萧筱才听见姑父沉声道:“八两,取我弓来。” 八两,是另外一个女侍卫的名字,她与七元一样,一直服侍在沈琅和萧敏安身边。 “怎么了?”萧敏安将手上用树枝串着的烤兔交给七元继续烤,她则是站起了身。 “无事,你们继续烤,我去猎只鸟。”沈琅不动声色道,甚至还吩咐萧筱:“等姑父打了鸟加餐,再教你如何保存那些叶子。” “啊?好的!”萧筱十分乖巧的答应了,但是随着姑父持弓往路对面那一侧走去,她也悄摸摸的跟了上去。不过她有分寸,只躲在路边的马车后看,并未跨越那条道。 “王妃,可要……”七元看了一眼答应的好好的,转眼就反悔的小姑娘,微微皱了皱眉。 “不用。”萧敏安随着七元的视线看过去,瞧见萧筱是躲在马车后面偷偷的看便放下心来:“小孩子猎奇心重,无妨。” 只是鸟儿而已,以王爷的准头,轻而易举就可以打到。 既然王妃说不用过去看着,七元便继续与八两烤着野兔。她们随着王爷王妃东南西北的跑惯了,对于如何烤制野味很是得心应手。 另外一侧,朔风在犹豫是跟着那人类小娃娃呢,还是飞走呢?刚才那个人瞧着不像好人。 正想着呢,他就瞧见那“不像好人”的坏人拿着什么东西过来了,离得并不算近,但他在那奇怪的东西上放了根长长的……长树枝? 朔风一开始不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直到看见那树枝顶端泛着冷光的尖锐,朔风心头蓦地一凝,毫不犹豫的展开双翼冲向天空。与此同时,一根箭射了出去,只可惜……射空了。 沈琅眉头蹙得更紧,以他的百发百中的准头,竟然射空了? 那只海东青到底是什么人训养的,竟然如此警觉!莫非是…… 沈浪转脸,视线正好与偷窥的小家伙撞了个满怀。 莫非是太子派来的? 若是太子……能够训养出这样的海东青也算情理之中。但是这样一来,萧筱的行踪岂不是暴露了?接下来……他们还要带着她一起往南边走吗? 都说小孩子其实心思很敏感,萧筱虽然也惊讶于那只大鸟的“身手”,但姑父眸光中的怀疑和犹豫却让她心头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这一夜,一车人因为走走停停的缘故并未来得及投宿到下一个村镇,只好夜宿山野。好在初夏的夜已无过分的冷意,沈琅、萧敏安和萧筱宿在马车内,七元和八两则是守在马车侧面的篝火旁。 夜,渐渐深了。 一道矮小的身影自没有火光照亮的另一侧缓缓爬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这道身影的背后还有一道道奇怪的弧度,就好像是……什么动物的尾巴? 然而就在这道身影走出不到十步,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去哪儿?” “……”姑父不是早就睡熟了吗? 萧筱惊讶地转身,然而瞧见的不止是她的姑父,还有姑姑。至于那“尾巴”……则是她扛在小小肩膀上的几根垂着的树杈,树杈上缀着一些很是新鲜的树叶。 萧敏安叹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拉起萧筱的手,温柔的数落着:“你啊才多大?心思重的像个小老头儿!” “……哪、哪有?”萧筱不自然的扭了扭。 “你猜到了?”不远处的沈琅问。 “……嗯。”萧筱回握着姑姑温暖的手:“那只大鸟……是我父王派来的吧?” “应当是。”沈琅答,除了太子他想不到还有什么人会驯养出这样厉害的猛禽海东青。“不过,它已经飞走了。” “可是……可是它若是再回来怎么办?”她知道姑父犹豫什么,她也不想拖累顶好顶好的姑父和姑姑被父王责问。想到这里,小丫头低下了头:“是萧筱自己想离京出走的,我不想连累你们。” “傻丫头。”萧敏安温柔的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说姑姑和姑父就怕你父王来着?” “啊?”萧筱惊讶地抬头看向夜色下越发眉眼温婉的姑姑,这、这是啥意思?姑姑和姑父还愿意继续带着她往南边走?! “就是你想的意思。”萧敏安牵着萧筱略显冰凉的手:“走吧,咱们回马车里说。” 萧筱眨了眨眼,她不想拒绝姑姑的好意,可是就这样回去,是不是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她误解姑父了呢。 “树枝要插在水里,不然树叶早晚还是要蔫巴。”沈琅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哎呀!”她只想着要带虫虫的口粮走,忘记它们还需要插在水里才能保持新鲜啦! 想到这里,萧筱赶紧拉着姑姑往回走。但是还没等到她登上马车呢,皎洁月光照拂的夜幕上忽然传出“唳——唳——”的叫声。 萧筱正准备上马车的小短腿儿蓦地一软:糟啦,父王竟然这样快就寻过来啦! ⊙﹏⊙ → ╥﹏╥~! “你们先上车。”沈琅皱着眉将姑侄二人推上车,随后负手而立望向夜空中正在飞速移动的黑点,他知道,是下午见到的那只海东青。 不—— 不对! 沈琅地瞳孔蓦地一缩。 不是一只,竟是两只!——俩个黑点一前一后地游移着,正缓缓放大,逐渐显出轮廓。 第266章 莫不是拍花子吧 话说朔风下午确实是被沈琅的那只箭吓得飞上了高空,但是他当时没准备离开,而是在琢磨着该如何报仇!这个人类实在是太无礼了! 可是,他怕对方手里的那泛着冷光的东西,若非他这速度是被翠儿姑姑撵着练出来的,少不得流点血再添个疤。 朔风犹豫了许久,最后在报复和退缩之间选择了求助,顺便去再瞧一眼春儿姑姑手上的画像! 说来也巧,他往回飞刚到半路,就跟寻踪而来的霜翎撞了个正着!一盏茶的功夫,翠儿和春儿也到了。 “等、等会儿——”翠儿刚落地就急着化回人形,扒着旁边的大树弯着腰,胸口跟揣了个小风箱似的猛喘。 春儿和霜翎安静的站在一旁等着她喘匀了气儿,可朔风倒是活泼,歪着圆脑袋瞅了她两眼,“咕唳——咕唳——”叫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夸她。 翠儿抬眼剜了它一下,小手指勾了勾,气若游丝却自带威严:“你、给我过来。” 朔风一头雾水,扑棱着俩大翅膀“呼啦啦”飞下来,稳稳落在翠儿跟前的树杈上:“咕唳?” 等气息终于平复,翠儿低下头往左右一扫,最后盯上了春儿掉在地上的藤椅,伸手从椅身抽了根藤条,使劲一扯,纹丝不动……嗯,够结实,她满意地点点头。 下一秒,春儿和霜翎就眼睁睁看着翠儿攥着藤条,追得朔风上蹿下跳,骂声震天: “胖?臭小子你说谁胖呢!老娘这叫婴儿肥,懂不懂什么叫软萌暴击!” “还敢说老娘老?你这只嘴欠的死鸟,信不信拔光你毛做鸡毛掸子!!” “跑?你接着跑!有种别飞!给老娘站住,看我不抽死你这欺师灭祖的狗东西——” 朔风被追得魂飞魄散,“扑棱棱”的声音在树林里响个不停,时不时还撞到树枝,掉下来几片碎叶子,一边飞一边慌慌张张地“咕唳咕唳”叫,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辩解,可惜翠儿姑姑还在气头上,压根不听他念经。 春儿:…… 春儿默默往后退了半步,免得被误伤。霜翎则是死死扒着春儿肩膀,羽毛都吓得炸起来两根。 最后,还是翠儿追累了,气也消了个大半,另外一小半是春儿安慰她说:“朔风就是个愣头小子,咱不与他一般见识。” 随后,春儿将小郡主的画像再次取了出来,递到灰头土脸的朔风面前:“你要看她画像?” 朔风伸着鸟头凑过来,看了老半天最后冒出句:“咕——咕唳?” “咕唳——”霜翎紧跟着叫唤了一声,似乎是在与朔风对话。 “嘁~”盘膝坐在地上休息的翠儿忽然笑了:“臭小子你不会是脸盲吧?连个人都辨不清?!” 说完这句,无论是她自己还是春儿、霜翎都沉默了。妈耶,她们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小秘密。 “咳咳,一起去看看吧。”最后还是春儿偷偷瞧了一眼朔风蔫蔫的小表情,一锤定音。 翠儿没有意见,再次恢复蛇身,并用尾巴尖尖将一旁的藤椅戳起,按在了自己的背上。 两小只海东青的速度依旧是最快的,尤其是一心想要个结果的朔风,飞得那叫一个急,这才有了沈琅瞧见一前一后两个黑影的场面。 这是太子养的鸟,应当不会对他发起攻击……沈琅不动声色的站在原地,心思却已百转千回。 事实证明,两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海东青只是减速落在了路边不远处的树干上,没有进一步动作。 它们没有动,沈琅也没动,直到路的尽头出现一高一矮两个人。 离得远时,沈琅并未看清对方的长相。可待对方缓步走近,借着如水的月光他才发现,那竟是一个高挑女子和一个……女娃娃? 沈琅觉得他的脑子有那么一瞬间是空掉的,太子身边……什么时候有这样两号人物的?实在不寻常。但是既然人来了,他便不得不去面对。 春儿和翠儿在离着马车一丈距离处停了下来,虽然她们不认识沈琅,但是不妨碍翠儿“闻”到了萧筱的气息,她可以确定她们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我们是……”春儿斟酌了一下语言,话刚出口就见对面那气度不凡的男人道: “来寻萧筱小郡主的?” 春儿挑了挑眉:“……是,不知方不方便——” “不方便。”沈琅摇头。 春儿顿住,没有继续往下说,双方之间皆莫名其妙的沉默下来。 “姑姑……”马车里,萧筱想告诉萧敏安,她听着外面与姑父对话的声音,很像是、很像是她认识的一个人啊! “嘘——”萧敏安将萧筱往身边揽了揽,瞥了一眼离自己有段距离的“虫虫”匣子,低声与萧筱道:“交给你姑父。” 即便是太子本人过来,依着沈琅的身份,对方也会给他一个薄面。 好叭…… 萧筱乖乖的依着姑姑坐着,她是个听话的乖囡囡哦~! 这时,车外又响起沈琅的声音:“在下南楚沈琅,不知你们主子可亲自来了?” 主子? 春儿一愣,与翠儿对视一眼,如实回答:“没有。” “那就麻烦姑娘回去告知于他,吾与敏安过些日子会亲自将她送回。”原本他是准备差人去送的,现下……如果太子给他面子,他自也不是不知礼的人。 春儿微微蹙眉:回去告诉姑娘,过些日子会有人将小郡主送回来? 而且—— 南楚沈琅……是谁? 敏安,又是谁? 她觉得她的脑子好像忽然间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似的,简直一塌糊涂的糊涂。 这时,眯着眼的翠儿突然开口了:“你们……莫不是拍花子吧?” 哪有抠扣着人见都不让见的? 春儿闻此心一凛,拍花子? 翠儿这思维也忒跳脱了些,谁人敢如此明目张胆的绑架小郡主?却又声明会送回……但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于是她问:“能见一见郡主吗?” 对于那女娃娃的话,沈琅虽有些不悦却也没有记挂在心。至于高挑些姑娘提出的要求……他没有理由反对:“可以。” 第267章 要救吗? 沈琅抬手正要敲车厢侧壁去唤那小丫头,对方却突然从车窗探出头,歪着头看了不远处两人一眼,随即缩了回去。 嗯? 沈琅不明所以时,就见小丫头提着裙摆爬下马车,哒哒哒的跑向了那个身形高挑的姑娘,一把拥住了对方。 “春儿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呀!”她就说嘛,她刚才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啦,果真是春儿姐姐呢! “奴婢来寻郡主。”春儿笑着,任由小郡主抱着自己。 萧敏安随之也下了车,夫妻俩并肩往萧筱那边去。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遇见了熟悉的人还是喜欢贴贴,即便对方的目的是带她走。 “啊对了,春儿姐姐我给你介绍哈~”萧筱转身拉住萧敏安的手: “这是我亲亲姑姑,那是我姑父!” 姑姑,姑父? 那就是……某位公主和驸马? 说实话,春儿对京城门庭并不算熟悉,因为她家姑娘对此本身也不热衷,所以一下子根本没办法对号入座。 不过萧筱并未在意她的神色,而是向沈琅和萧敏安介绍着春儿:“这是四婶婶府上的春儿姐姐!” 四婶婶? 沈琅和萧敏安对视了一眼,萧敏安疑惑的问:“哪个四婶婶?” “哎呀!四婶婶就是四叔的媳妇儿呀!” “你是说……祈年?!”萧敏安惊讶极了。 “对呀对呀!”萧筱忙不迭的点头。 “等、等等——”萧敏安难得有些失态:“待我捋捋……” 萧祈年的年纪是不小了,可她也没听说他成婚了啊!什么时候的事儿? 最后,一行人围着火堆席地而坐相互解释了之后,双方才知原是闹了个大乌龙: 原来寻过来的不是太子的人,而是先一步启程去西南的萧祈年和明珠郡主的家仆。 原来沈琅是南楚的逍遥王,萧敏安是大梁的二公主,他们与萧筱是真的血亲关系,命运无形中指引了他们相遇。 “辰王与明珠郡主如今到了何处?”沈琅问。 “不确定。”春儿沉吟了片刻,取出与图,指了指猫儿山所在的位置:“但是姑娘说她会与辰王殿下在此处候着我们,无论多晚。” “那我们就往这处去与他们汇合。”沈琅笑着说,没有丝毫的犹豫。 “奴姐妹二人会随王爷王妃的马车前行,至于朔风和霜翎会在两处传递消息、把握准确的方向。”这也是姑娘一早交待好的。 “好。”沈琅抬头看了一眼仍然站在树上的两只海东青,一眼就认出了左边体形大一些的就是白日里躲过箭的那只。 既然达成了一致意见,自是皆大欢喜。 再说江晚这边,跟踪江非一行人的暗卫是在后半夜折返回来的,萧祈年等人落脚在一家客栈。他本欲让江晚睡个好觉便没有叫她,哪知话刚说两句,江晚就从隔壁客房过来了。 “继续说。”待江晚坐下后,萧祈年吩咐着。暗卫道“是”,继续往下说。 据他所言,那几个人此刻正落脚在三十里外的一处破庙。 破庙里原本住着三两个乞丐,因江非几人住进去,立刻如作兽鸟四散离开,他们是最擅察言观色的,看来对不速之客很是畏惧。 暗卫没有轻举妄动,老妇人一直在马车里没有出现,直到破庙里的人做好吃食,她才缓缓下了车。 马车四周终于无人,夜色茫茫下,暗卫足尖一点,身形便如枯叶般飘至车侧,撩开窗帘往里面看了一眼。 车内并非完全漆黑一片,车壁上挂着一盏蒙了灰的小油灯,豆大的火光摇曳着,将车厢内的景象映得影影绰绰——几个小小的身影人事不省的蜷缩在车厢角落,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尚在襁褓中,被一个同样昏迷了的小姑娘紧紧抱着。 伴随着食物的香味,破庙里传出一阵笑骂声,暗卫眉头狠狠一跳,但没有轻举妄动。他缓缓合上帘子,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随后身形再度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中。 “果然,他还是死性不改,重操旧业了。”江晚皱着眉听完暗卫带回的消息。 要救下那些孩子吗? 当然要救。 只是……她也想知道江非那几人是准备去哪里卖掉这些拐骗来的孩子。不过—— “他们应是给孩子都用了药。” 否则不会一路上静悄悄的一点哭闹声都没有,尤其是那襁褓中的婴孩。 “晚晚是怕他们手上没个轻重?”萧祈年问。 “嗯。”药下多了,心智会出问题的。严重些还有可能闹出人命,当然,在江非他们这种拍花子的眼中,死几个或许根本无足轻重。 “那就一起抓回来——”萧祈年前面说的话还算平静,只最后一个字落得极重:“审。” 先前他对江非是留了手的。虽然清楚对方不是晚晚的亲生父亲,但多少有些羁绊,无论晚晚如何处置,他都不会反对。但如今看来,晚晚还是太心慈手软了……这个江非,就是个祸害! 江晚皱了皱眉,也不是不行。 江非隐藏的东西比她想象得还要深。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撬开他们的口。”萧祈年见江晚蹙眉,以为她是不放心。。 “我自是信你的。”江晚道。 既然决定抓了活口审问,萧祈年准备亲自去一趟,江晚则是留了下来,一是因为她身上不爽利,二是因为江非他们的路线已经偏离西南,实在没必要叫她跟着跑一趟。 天蒙蒙亮时,萧祈年等人就到达了暗卫口中所说的破庙。破庙建在一个荒芜的小土坡上,周围有参天古木,只有几株枯瘦的杂树歪歪扭扭地扎根在乱石堆中,离最近的村落也足有二十里距离。 至于破庙本身也实在是破得不像话,土墙大面积的坍塌,地上散落着碎砖、断瓦和枯木,墙角遍布着蜘蛛网……就连唯一的门都只能半掩着。 萧祈年抬了抬手,身后的暗卫分别掠向破庙的四角,将整个破庙合拢包围。 “主子,我去。”一直跟在萧祈年身后的何钧安道。杀鸡焉用牛刀?不过是几个拍花子,还犯不上让主子亲自动手。 “不。”萧祈年摇了摇头:“吾来。” 人不能死,要留活口。 第268章 吾要全部 身着玄色锦袍的萧祈年抬脚踏着沾染着晨露的野草,一步一步往破庙的庙门前走,零星的草籽粘上了他的衣摆,发间染上了晨雾的凉。 “谁?!” 萧祈年自问他脚步够轻,没想到刚刚走到半掩着的门前就被发现了。 “谁在外面?”庙里再次传来极低的声音,也明显离门更近。 赵亚武警惕的站在门口,没有立即现身,他在等待外面的人回答。但是,没人开口,脚步声也停止在门前。 赵亚武稍稍侧脸瞥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破窗子,庙内微弱的光印在他那可怖的刀疤上。 窗户没有糊纸因而漏风,他们特意避开了那边,上半夜守夜的人是小峰和江非,下半夜守夜的是他和艳子。一夜相安无事,没曾想天亮了反而来了人,听脚步,是个高手。 “哥?”跟上来的吴艳站在另一侧门板的后面,从她这一侧往外看,正巧可以看见衣袍的一角。 赵亚武摇了摇头,示意吴艳不要动,而他自己则是紧了紧手中的长刀,双方忽然陷进了诡异的沉默。 这时,停在外面的马车里突然传出一道喑哑的声音:“莫动,否则我杀了这小子。” 赵亚武皱起了眉,来者不善啊,邱老婆子都被逼出来了。 实际上,邱金花比赵亚武还要提前感知到危险降临——她年岁大了觉少醒的早,再加上马车更靠外面空间也小。 只是对方的动作实在迅速,她甚至来不及示警,就被包围了。 何钧安看着车厢前侧那个带着黑色头巾老妇人,神色凝重——对方正持着一根银簪抵在一个婴孩的脖间。 因为上下角度的问题,何钧安瞧不见那婴孩的长相,但是这包孩子的襁褓……普普通通的灰色粗布下露出明黄的一角,何钧安心下“咯噔”一声。 站在不远处庙门前的萧祈年也听见了马车那边的动静,但是他仍没有动。 两下僵持,但总得有人得打破僵局。 许是因为外面的邱老婆子给了门内人的细心,破庙的门自内打开了半扇——门内,是已经有全员醒来,以赵亚武为首满是戒备的四个人,外面是孑然一身的萧祈年。 “你、是你……”站在赵亚武右后方的江非一打眼就认出了萧祈年,没办法,那半张狰狞的鬼面具给他的印象太深刻。 不过,江非并不知萧祈年的真实身份,在他的印象里,萧祈年无非就是跟在江晚身边的狗腿子,哦不,瞧两人亲密的模样更像是姘头。只不过这个姘头有些手段,竟能收买新乐县的县令一而再再而三的找自己的麻烦。 “你们认识?”赵亚武沉声开口,他也很惊讶,门外那人明显气度不凡非寻常路人,可江非这样低贱的身份竟也能认识,难不成……是南边的人? 若是南边的人,那就是他赵亚武的贵客!万不能井水犯了河水。但是江非接下来的话却打断了赵亚武的臆想,他说的是: “他是我养……”不对,已经不是养女了,江非改了口:“他是明珠郡主的姘……” 江非抬头又看了一眼萧祈年,对面正巧也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朋友。” 明珠郡主? 赵亚武拧着眉,虽然他是混江湖的但是也听过那么一耳朵朝堂上的事情。这个明珠郡主好似是哪个侯府丢失的小女儿?寻回后屡建奇功,一年之内便从平民一跃成为郡主! 这个明珠郡主的朋友,样貌打扮还挺奇特……不对!赵亚武的脑海里突然蹦出来一件事:半张鬼面具、半张鬼面具……莫非是…… 赵亚武瞳孔地震。 他去京城的次数不多,且停留的时间极少,毕竟盛都那地界,随便刮个风下个雨,都能死上好几个官员。他这种身份与官家就像是“鼠”和“猫”的关系,没必要上赶子去送死。 所以,他并没有亲眼见过行四的辰王,传说中的“鬼王”。 “不知……您可是辰王?”想到这里,赵亚武的语气放缓了些许,但整个人却绷得更紧了。 辰、辰王? 江非蓦地瞪大了眼睛,赵亚武他在胡说什么东西?这个戴面具的小子他在江家村时就认识了,若真是龙子龙孙,怎么会出现在那样偏僻的小村子里?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萧祈年睨了赵亚武一眼,他所有的温柔与好脾气都留给了江晚,即便是对待母妃蔷美人也并非一昧的好说话。 至于外人,尤其是像赵亚武这样身份的外人……萧祈年身为亲王的矜贵和疏离、身为北地将帅的冷厉和威压,教人不敢直视。 赵亚武沉默,他只是个混江湖的。如果面前这人确实是辰王……他想到了马车里的那个小娃娃。 “我可以把孩子给王爷带走。”赵亚武咬咬牙道,虽然他指望着那个孩子攀上一场滔天的富贵,但是命更重要!不到最后关头,他绝不会将命搭上。 这时,何钧安也退到了萧祈年这边,低声耳语了几句,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马车那边。 “不行。”萧祈年始终没有转身去看侧后方的马车,他这句是回答刚才赵亚武的话。 赵亚武得了回答,握住长刀的手再度紧了紧,看样子,今日这事儿是不能善了了。可就在赵亚武做好心理准备时,萧祈年又开口了: “吾要全部。” “什、什么?”赵亚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全部的孩子。”萧祈年冷声重复。 原来是要那些孩子。 赵亚武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可以,没问题。除了那个襁褓里的小男孩,其他几个并不值几两银子,他就当是破财消灾了。不过,他也有个条件: “先放我们走。” 他不相信这么大个人物没有带其他随从,虽然自己和燕子的身手还不错,邱老婆子和小峰也有些手段,可真正对上的话能有几分胜算?他摸不准。 “好。”萧祈年没有反对,甚至告诉赵亚武:“你们的马和马车都可以带走,但是孩子必须毫发无损的留下。” “没问题!”赵亚武一口应下。 第269章 舟舟被偷 萧祈年主动侧身让开一条路,何钧安紧跟在他身后,对于主子的决定没有半句废话。 但是他们这个动作并未让赵亚武等人放松警惕,以赵亚武为首,其次是吴艳、罗小峰、江非,依次从破庙中离开。只是当江非路过萧祈年和何钧安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真要都给他们?”靠近马车时,瘦高个罗小峰有些不甘心的问。 “不然呢?”赵亚武瞥了他一眼,罗小峰没敢吭声。在这个队伍里,除了江非是半路进来的,其他几人都是老搭档了。 但是小峰提醒的没错,不能一次性都给他们,万一对方出尔反尔呢?所以赵亚武还是咬着牙转身看向不远处的萧祈年,脸上多了抹客套而又讨好的笑:“不知……可否先留下一半?” 马车里一共有七个孩子,留下三个或者四个,哪怕这留下的孩子中没有那襁褓里的小家伙。 “不行。”萧祈年摇头。 赵亚武的笑容僵在脸上,让他那条长长的伤疤显得更加狰狞。 “至多留一个。”萧祈年又加了句。 赵亚武松了口气,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辰王莫不是个大喘气?每次说话若是不听全乎了,简直吓死个人。 现在问题来了,七个孩子留哪个? 邱老婆子已经将手中的银簪从婴孩的脖颈间放下,她压低了声音与赵亚武道:“留这个小的。” 赵亚武蹙了蹙眉,他不确定留下这个小的对方会不会满意,毕竟,只有他们自己人才知道这个小的才是最金贵也最好控制的。但是,不妨一试。 于是,赵亚武清了清嗓子,壮着胆子又与那边的萧祈年道:“行!我们留这个小的,二十里外有个村子,待我们到了那里,会将孩子放在村口。” 萧祈年点头,表示知道了。 居然真的谈妥了?!就连赵亚武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个传说中的“鬼王”除了样貌不行,脾气竟然还不错?看来,对方只是单纯发现了这车孩子、为救孩子而来。 赵亚武知道不能耽搁,当即向其他几个人使了个眼色。邱老婆子抱着怀中的孩子转身进了马车,罗小峰紧跟着跳上去,粗鲁的扯着一个孩子的两只脚将人拽了出来,随手就要丢在在车下等着接的吴艳。 “慢着——”萧祈年忽然出声,罗小峰的动作蓦地一顿,赵亚武也皱着眉看了过去。“轻一点。” 说着,萧祈年抬起手做了个拢指下压的姿势,十个同样带着面具的暗卫出现在两方人马的中间。 赵亚武深吸了一口气,他就知道这些皇子精贵着呢,出个门定会带不少打手! “轻一点!”赵亚武冲着罗小峰呵斥道,罗小峰神色难堪的点了点头。他刚才确实有拿这些孩子泄气的意思,但是现在……他不敢了。 很快,六个不拘男女的半大孩子都移交到了暗卫手里,只是他们仍然昏迷不醒。 “解药呢?”萧祈年问。 赵亚武“嘿嘿”地讨好似的笑了声:“就是寻常的蒙汗药,睡一觉就好了。” 哪需要什么解药? 萧祈年没说话,任由一车人像是逃命似的离开。 “主子,那可是——”先前一直没有开口的何钧安望着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马车,忍不住上前说话。 “舟舟不会有事。”萧祈年眸光淬着寒意。算一算时间,看来自己与晚晚出发不过一两日,舟舟就被偷出来了。 若只是萧文谦的儿子这个身份,倒也不是非管不可。但是晚晚喜欢舟舟,那么……遇上他,且算那自以为可以逃脱的五个人倒霉吧。 再说赵亚武等五人,沉默着一口气跑出去十数里后方才有人开口。 “武哥,那什么辰王的话可信吗?”罗小峰往马车后看了一眼,并无追兵。但是他这心里总是觉得不踏实。 “不知道。”赵亚武的视线盯着前方,传说中的“鬼王”是个人物,心肠冷硬、手段狠辣,若是双方调换个身份,他是“猫”,对方是“鼠”,他也自问做不到只救孩子不灭鼠。 可为什么会这样简单就放过他们了呢?赵亚武想不通,突然想起了江非好似认识辰王,便透过撩开的车帘看向与邱老婆子坐在一处的江非:“你与辰王可熟?” “……”江非这会儿思绪还恍惚着,听到赵亚武的问话,他不禁抬头看过去:“不算熟。” 只是在江家村见过,后来在狱中见到的多是他的手下。 “此人性情如何?”赵亚武又问。 “性情……”江非想到刚刚出狱回家时初遇辰王的情景:那日适逢新屋落成,江晚设宴招待了一众人,其中便有辰王。 当时辰王很是随意的与江晚喝着茶,隔壁王家人正收拾着碗筷。彼时他曾问过一嘴,那桌饭是江晚姐弟、辰王、王家一起上桌吃的,哦对,好像连辰王的随从都上桌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江非才没往大处想,只以为萧祈年家中小资又有些手段和门道而已。毕竟,哪个王爷会与乡下泥腿子、与下人共坐吃饭?他就是再愚昧,也是知晓大户人家规矩多且严,更何况是皇家? 想到这里,江非回答:“性情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赵亚武皱了皱眉,不是很满意江非这个回答。 “挺好说话的。”不像那些富贵人家眼高于顶的公子哥,受了点冒犯就咋咋呼呼。就比如村长家那个亲戚江油的事儿他也听人说过,但萧祈年似乎只是寻了县令来,后续的事情并没有插手,这难道还不算好说话? 赵亚武没有再问,或许是他多虑了。“鬼王”之名是几年前传出来的,后面这位似乎回到了京城,关门闭户、修身养性。 “哥,前面就是村口。”一旁骑在马上的吴艳出声提醒。 “嗯,村口停一下向,将那孩子下。”赵亚武道。 “真要放?”邱老婆子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已经出来了,咱们何不——” “不行!”赵亚武低喝了一声:“非我胆子小,命更重要!” 刚刚现身的只有十几个暗卫,谁知对方还有没有其他帮手?毁约这种事情他赵亚武没少做,但前提是他有逃脱的把握!然而这一次……他没有。 马车内外皆安静下来,除了“哒哒哒”的马蹄声和“咕噜咕噜”的车轱辘声,无一人再说话,更无人在意马车的角落蹲着一只谁都看不见的,浑身漆黑、双眸泛着冷光的猫。 第270章 收人好处,与人做事 墨团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在萧祈年准备出发时,江晚特意去找了凡栖,从凡栖手中要走了墨团。 “既然不带我,那就带上它吧。”有魇在,可以无声无息间控制那几个拍花子。 “好。”萧祈年没有拒绝,他向墨团伸出一只手。墨团原本是不大乐意出门的,尤其是跟的人不是凡栖,所以,它没动。 萧祈年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在虚空中一点,一枚黄豆粒大小的光团凭空出现。墨团感受到虚空中灵力的波荡,原本懒散的眼神蓦地一亮,凌空而起一口便将那光团吞了下去。 随后,当萧祈年再次伸出的手时,墨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了他的肩头,随后缓缓趴下、隐去身形。 不是它贪吃,实在是对方给的太多了。姑且就给他一个做架子的机会吧,它得睡一觉消个食。 这一觉,一直睡到破庙前。 “喵呜——”隐身在萧祈年肩头的墨团轻轻唤了声,该它出手了吗? “不急。”萧祈年望着破庙,缓缓走了过去。 “喵呜——”墨团歪了歪头,它很疑惑。它完全可以瞬间就将所有人都控制住的,为什么不能出手? “先予其希望,再令其绝望。”他和晚晚要的从来不是一棍子将人打死,而是撬开他们的嘴。 墨团不懂,打了个哈欠又眯瞪起来。直到萧祈年与它说:“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收人好处,与人做事。 墨团起身,几个起落便钻进了马车。 江非是最先睡着的,他心里搁着事,昨晚本身就没睡好,这会儿突然来了困意,靠着马车车壁就睡着了。 邱老婆子除了开口与赵亚武说话,其他时间一直都是闭目养神。只是这一次,她交握在腹部的手不知不觉的松了开来。 车外的罗小峰打了个哈欠,他转脸越过挨着门框、双臂环胸抱着刀的赵亚武,看向始终骑着马跟在赵亚武那侧的吴艳:“艳子,看啥呢?” 刚从身后收回视线的吴艳冷声回了句:“没什么。” “嗨——”罗小峰又打了个哈欠:“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到了下个镇子咱再搞几个!” 吴艳抬头看着前面,没出声。 她刚才是回头看了一眼,既是看有无追兵,也是看那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村口。 罗小峰见吴艳不说话,他弯起唇角笑了笑,又连打两个哈欠,心道:别看艳子样貌像个男人婆,其实心还是挺细……嗯,挺细……的。 罗小峰不再打哈欠了,他的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晃动了两下,最后倒在一侧赵亚武的身上。赵亚武,一动不动。 “哥,我——”沉默了很久的吴艳再度开口,她看向赵亚武,可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没说出来。 “你、你们怎么了?!”吴艳连忙勒住马,叫停了马车,随后去看赵亚武和罗小峰的情况:呼吸平稳、气息悠长,这是……睡着了?! 可是罗小峰睡着正常,一向警惕的武哥怎么会睡着呢?吴艳觉得哪里不对,可眼皮好沉好重,她觉得好累好累,只想……好好睡一觉。 何钧安从村口抱起舟舟时,舟舟好像要醒了,只是还有点迷糊,看样子那几个人下手还是有些分寸的。 “分出一队人将孩子全部送回去,告诉郡主,入夜前吾必回。”萧祈年吩咐着,随后驱马朝着那像是芝麻粒大小的马车背影而去。 何钧安将舟舟交给暗卫,再三嘱咐之后,翻身上马连忙追上。 咦,竟然都睡着了,主子什么时候下的药? “拖回破庙。”萧祈年只看了一眼,旋即调转马头往回走。 赵亚武是个守约的人,将所有孩子都放了。 他萧祈年也是个守约的人,将五个拍花子都放了。但是,他没有说放了之后不会再抓。 何钧安不知主子想要做什么,但是他无条件服从。 破庙里,守在火堆旁赵亚武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睡着了,此刻因为门外的响动陡然清醒。 外面有人? 他皱着眉看了一眼和衣而卧的小峰和老江,又看了一眼靠着柱子小憩的艳子,缓缓起身去了破庙的门口。 前几日京城的贵人下了任务,他独自去了趟京郊,接了邱老婆子就往西南边走,因为先前他与艳子、小峰正在那边一个镇子上干活,这是临时接了任务,来之前说好了让他们在镇子上等他。 “江……非?”路过一个边镇准备补给,赵亚武在一间药铺隔壁的巷子里遇见了一只胳膊受了伤的江非。 同行之人千千万,但江非却令他印象深刻,不仅是因为他们一起合作过一段时间,更是因为传说中江非曾与南地的白爷关系匪浅。 白爷……赵亚武眯了眯眼,他一直都想搭上那条线。只可惜江非失踪了多年。 “武、武哥?”江非也很惊讶,时隔多年,赵亚武除了发间多了些灰色,身材样貌都保持得很好。不像他……毁了容也弓了腰。 “跟我走。”赵亚武很快有了决断,他甚至没问江非为什么在这里,带着人就往停在街角的马车上走。 他,救了正在被追杀的江非。 后来……后来便是他们与小峰、艳子汇合,带着几个新鲜的货往南边赶。为了扰乱追杀江非之人的视线,他特意从西南绕了点路,直到现在落脚破庙。 “谁?” 赵亚武握紧手里的长刀,谨慎地问。 无人应答。 过了好一会儿,赵亚武又问了一次:“外面是谁?” 依旧无人应答。 他侧脸瞥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破窗子,考虑是否要过去从那边看一眼。这时,艳子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哥?” 赵亚武摇了摇头,示意吴艳不要出声也不要动。直到—— “莫动,否则我杀了这小子。” 是邱老婆子的声音,外面果然有人! 破庙里的四个人相继醒来,围在门后。赵亚武想了想,他要化被动为主动!所以,在四个人都准备好家伙事之后,他开门了。 门外,是一个戴着半张鬼面具的男人,一身气度不似凡人。赵亚武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像是来自地狱的王。 王? 脑海中突然窜出一个念头,他脱口而出:“辰王?”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赵亚武怔住,他觉得这句话……莫名耳熟。 第271章 外面有人? “我可以把那个孩子给您带走。”赵亚武脱口而出,说完之后连他自己都呆了那么一瞬。 “不行……吾要全部。” 全部的孩子? 也不是不行,那些孩子之于他们,不过是货物。丢了这一批,还会有下一批。 赵亚武答应了,并要求先走再放孩子? “不行……至多留一个。” 赵亚武觉得很烦,但他不敢反抗,因为他看见了十数个戴着面具的暗卫倏然出现。他……敌不过。 但是还好,辰王说话算数,将最后一个孩子丢在无人的村口后,一路向南,无人追击。 赵亚武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马车晃晃悠悠,晃得他有些晕……他睡着了。再醒来时—— 外面有人? 他看了一眼小峰、老江和靠着柱子小憩的艳子,站起身来,脚步轻缓地走去了破庙的门口。 “谁?” “是谁在外面?” 赵亚武一连问了两句,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他好似知道不会有人回答。等一下……为什么他会知道没人回答? 这时,艳子来到他身边喊了一声“哥”,这一声,打断了赵亚武的思绪。 “莫动,否则我杀了这小子。” 外面传来邱老婆子的声音,惊醒了其他两人。 赵亚武主动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戴着半张鬼面具的人。 “辰王?”赵亚武脱口而出。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那人答。 “那个孩子……”赵亚武再次脱口而出,只是话到一半,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要的不止是那一个孩子,于是他改了口:“全部的孩子可以都给王爷带走。” 所有人惊呆了,赵亚武也惊呆了,他、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但是不等他想通,对面的那个辰王却欣然同意: “好。” “我、我要留一个孩子作为人质……”赵亚武不受控的开口,脑海里隐约有个声音与他同步: “就留那个最小的。” “二十里外有个村子,我会将孩子放在村口。” 细密的冷汗凝成水珠,“唰”的一下从赵亚武的额头上滑落下来,落入已然浸湿了几分的领口。 可是无人在乎他的异样,他除了这些既定的话以外也说不出其他示警的话……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人带着那个孩子离开、放在村口、再离开,然后…… 外面有人? 赵亚武睁开双眸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如此,他的身体不受控的站起,往破庙门后走。他听见自己不受控的开口问: “谁?” “谁在外面?” …… 赵亚武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可剧情还在继续,他看见所有人围了过来,而他主动打开了门…… …… 邱老婆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只觉得模模糊糊间听见外面有动静,她轻轻的掀开窗帘的一角,瞧见了破庙门前背对自己而立的锦袍男人。 这让她那原本就皱起的脸上又多了几道褶子,是京中的人追上来了吗? 她从发间摘下唯一一根银簪,说起这簪子,还是贵人多年前赏的,她一直戴着。 邱老婆子从昏迷着的小丫头身边抱起同样昏睡的婴孩,视线落在那张白净的小脸上,回忆渐渐涌上心头。 那日她正在家中浆洗衣裳,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此声轻却颇有节奏,三下一组,不疾不徐。 邱老婆子顿了顿,随便在身侧擦了擦手,起身去拉开木栓开了门。 门外,裹着件灰布斗篷的老妇人走了进来,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抿得紧紧的,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嬷嬷。”待人进来后,邱老婆子立刻将门掩上,垂手而立恭敬的站在一旁。 “我需要你去办一件事。”带着斗篷的老妇人将声音压得极低。 “您请说。” 老妇人随手将一个款式普通的钱袋子和一个牌子丢到邱老婆子手中:“今日城门关闭前,去城外十里坡候着,接到人后寻个远点的荒郊野岭,处理干净。这事儿,找个有经验的去做。” 邱老婆子毕竟老了,妇人怕她办不妥。 邱老婆子笑呵呵的收了银子,这些年自己全靠贵人养着,如今还有这份量不轻的赏钱,此事,她定会替贵人办得漂漂亮亮的。 想到这里,她眼珠子一转:“赵家小子就在附近,我可以传信让他尽快赶过来。” 她于那赵家小子有恩,这么多年来双方一直保持着联系,偶尔有大活时,她也会请他帮一帮。 赵家小子…… 老妇人沉吟了片刻,她知道此人,心狠手辣,很适合当一把宰人的刀。 “可以。” “但是绝不能出岔子!记住——”老妇人锐利的视线落在邱老婆子的身上:“勿要重蹈覆辙,走了李婆子的老路。” 提到李婆子,邱老婆子也是忍不住心头一提。当年李婆子就是因为办事不利被官家抓进了牢狱,没多久就死了,临死都没出来。 她、她绝不会像李婆子那么蠢,赔了夫人又折兵! “老奴记住了。”邱老婆子收起了笑,眸中多了几分冷硬和狠戾:“您放心,老奴必定将此事办妥,赵家小子那都是刀尖上讨生活的,嘴严,手快。” 杀个人而已,不废事! 老妇人听她这样信誓旦旦,便不再多言,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得像只猫。 说是让她提前等着,可没想到一等就是一夜,那孩子在寅时一刻才送来。 邱老婆子与那蒙着面的黑衣人全程无交流,只互相出示了对牌,接下来她便独自抱着孩子等赵亚武过来。 期间,她打量了一下这个孩子,比她想象得还要小,瞅着没几个月大。啧,里一层外一层的明黄色襁褓裹着,睡得正香。不对,邱老婆子闻了闻孩子唇边的味道,除了奶味儿还有一股别的气味,很淡,她知那是蒙汗药的味道。 赵亚武来的很快,毕竟他上午就接到了信。 邱老婆子上了赵亚武的马车,随后将贵人的要求细细与赵亚武说了一遍,另外取了张五十两的银票出来:“贵人给了我一百两,咱们对半分。” 她可从来不抠搜。 然而赵亚武只是看了看那五十两银票,并没有伸手去接。 “怎么,嫌少?”邱老婆子皱了皱眉。“也罢,我——” “不是。”赵亚武摇头,他问:“这孩子,什么来历?” 第272章 外面有动静 邱老婆子心头“咯噔”一声,下意识地看向赵亚武,她沉声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赵亚武不答,指了指天:“那家的?” 邱老婆子没说话,但她知道,这孩子的襁褓太显眼了,送来的那暗卫并没有给他换下。面对脑子顶好使的赵亚武……她骗不了。 “是。”邱老婆子承认下来,但有些恼火:“贵人的意思是寻个远些的地方处理掉,你——” 邱老婆子怕赵亚武有别样的心思,可怕什么来什么,她听见赵亚武道: “我有批货要送到南边去,正好带上他一起,或许能卖个好价钱。” “赵亚武——”邱老婆子眯了眯眼,不悦的看着正在驾车的男人:“你莫不是要违逆贵人的意思?” “当然不是。”赵亚武笑着摇了摇头,他为数不多的几次来京城,有一半都是这位贵人赏饭吃,他自然不可能砸了这个饭碗。“您老人家可听过南边的白先生?” “嗯?”邱老婆子皱着眉,什么白先生黑先生,她通通没听过。 “没听过也无妨。”赵亚武不甚在意的继续说:“江湖传言,白先生这些年一直在搜寻特殊体质的人。” “特殊体质?”什么特殊体质?邱老婆子觉得她更听不懂了。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是凡是被挑中者皆有大造化!举荐者也自有论赏。” “说来说去,你还是想多要些银子。”邱老婆子讥笑一声。 “不。”赵亚武摇了摇头,丝毫没有因为邱老婆子的态度就翻脸:“白先生赏的不是银子。” “哦?”邱老婆子挑了挑眉:“那是什么?” 赵亚武回头看了车厢内的邱老婆子一眼,语带认真:“是……仙药。” “仙药?”邱老婆子觉得这很扯,可赵亚武却继续说: “我曾认识的一位老前辈,就因举荐成功得了瓶仙药,此药服之一颗,便可得三年寿命!” 金金银银那些死物是重要没错,可赵亚武向来认为:命更重要!没有命,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邱老婆子闻之咽了口口水,其实……她是不大相信的,但还是想问:“你、你从哪里听说的?” 赵亚武知她动摇了,他道:“这件事情在江湖上传言纷纷,您若不信,自可寻人去打听。” 只是,那白先生并不是好接触的,举荐也很难成功。 邱老婆子低着头想了想,她问:“你又如何判定这个孩子会是那白先生要的特殊体质?” 这一次,赵亚武没有回答,而是将马车缓缓停下,他问邱老婆子:“所以,您同意了吗?” 邱老婆子的脸色很难看,她紧紧的攥着襁褓的一角,颇有一种引狼入室的感觉。可偏偏那赵亚武忽然扬起手中的长刀,只听得“嗡——”的一声……长刀落地,生生震晕了草丛里路过的一只野兔。 “你、你想干什么?”邱老婆子的嗓音有点抖,因为她看见赵亚武向她伸出了手。 “把襁褓里面的那层被子给我。”赵亚武道。 他的声音有些冷,面容因那道骇人的伤疤更显狠戾。邱老婆子闭了闭眼,最终按照他的意思将里层的小被子抽给了他。 赵亚武将那薄薄一层的绸缎被子平放在车板上,而后去拎了野兔来,将野兔摆在小被子上,随后一刀斩了上去—— 血,四溅在被面,随后渗透下去。 邱老婆子被这场景吓得半晌没说出来话,但不妨碍她听见赵亚武说:“我会派人带着这东西去趟你家,若贵人询问结果,他知道该如何回复。” 言外之意,不管邱老婆子同不同意,这孩子他要定了。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自己带着这染血的被子回去——” “不!”回过神来的邱老婆子打断了赵亚武的话:“我与你同去。” 这话,她说得并不是很有底气。 赵亚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若成功,仙药定分您一半;若不成功……” 赵亚武将那五十两退回给邱老婆子:“我赵亚武不仅分文不要您的,再倒贴您一百两。” 听到这话,邱老婆子直视着赵亚武的眼睛,她忽然笑了:“哈哈哈……” “富贵险中求,这一趟,我老婆子走了!” 回忆戛然而止。 邱老婆子随意用粗布裹在襁褓外侧,然后慢吞吞的抱起孩子弓着腰往外走,出了车厢,她立即腾出一只手,持簪顶在孩子脖颈间。 “莫动,否则我杀了这小子。” 她以为,是京城那边的人追过来了。只是不知道是贵人发现了自己的背叛,还是这孩子的父母得了什么信儿? 果然,这一手立刻将车外的人镇住了。很快,赵亚武等人就从破庙里出来与她汇合,可赵亚武说的是要将马车里所有的“货物”都给对方。那一刻,邱老婆子忽然明白了:既不是贵人起了疑心,也不是孩子的父母寻来,非要说一个理由,那就是他们……点背! “留这个小的。”邱老婆子低声道,她还心存希望,希望能够带着这个孩子跑掉。 可是天杀的!这个赵亚武威胁她时头头是道,怎么反过来面对一个意外遇见的王爷便缩手缩脚了?! 邱老婆子不想将能换“仙药”的孩子丢在村口,否则她这几日车马颠簸岂不是白受罪了?!但是,赵亚武的态度十分强硬,孩子也被车里那个叫“江非”的一把夺了过去,递给了外面的赵亚武。 还有其他什么回转的办法没有? 邱老婆子急啊,她佯装闭目养神实则是在想办法,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便失去意识睡着了,再醒来时—— 外面有动静…… 她轻轻的掀开窗帘的一角,瞧见了破庙门前背对自己而立的锦袍男人。 她从发间摘下唯一一根银簪,抱起孩子,走出了马车,持簪顶在孩子脖颈间:“莫动,否则我杀了这小子。” 是哪方人马寻来了呢?她思忖着。 她这一手,将车外的人镇住了。很快,赵亚武等人就从破庙里出来了,与她会合。她听见自己说: “留这个小的。” 嗯?为什么要说这句? 但是不等她深思,马车启动,他们成功离开了。巨大的喜悦冲散邱老婆子心头的疑惑,她抱着仅剩的一个孩子,可惜最终这个孩子也没留下,他被强行抢走放在了陌生的村口。 邱老婆子又急又气,她坐在马车里昏睡过去,不知多久,她忽然醒了: 外面有动静…… …… 第273章 说什么呢 江非睁开眼,入目依旧是破庙摇摇欲坠的梁顶。 这是第几次了? 江非有些失神,但他数不清了。 一次次的轮回不可怕,可怕的是清醒的知道自己陷入了这无限死循环,却根本无力逃脱。 下一步是什么? 哦对,去门后站着等赵亚武开始与门外人对话。 江非拖着沉重的心情麻木的从地上爬起来,准备去门口。等一下—— 江非蓦地停下正准备跨出的脚。 罗小峰为什么还在睡? 他记得每一次的开端都是他与罗小峰一同走向门口,这一次怎么? 不,不止罗小峰,就连赵亚武和吴艳都躺在地上。 江非下意识地抬头,猛地向破庙的门口看去。此刻破庙的门已被打开,外面强烈的白色光线侵入门内,目光所及一半昏暗一半明亮,两厢交织之下,让这破败的庙宇多了几分诡异。 那是—— 江非喉咙发紧,他虚着眼去看昼光里负手而立的身影,许是看不大清,他不自觉的向前走了几步直至—— “醒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半张鬼面具。 江非骇在原地,既不敢出声也不敢动。 “说说吧。”那个所谓的“辰王”转过身来,他的声音极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说、说什么? 江非觉得自己的脑袋空空如也。 “不想说?”萧祈年看了一眼失神的江非,往庙里走了两步,恰好走到阴暗处,然后坐在何钧安不知从哪里寻摸过来的半旧长凳上。“不想说可以再去睡……” “不!”江非一声尖叫,满目皆是惊恐,他不想睡了、不想睡了……那种意识清醒却无力挣脱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我说、我说……” 可是说什么呢? “我……你……不,江晚!江晚离开了江家村后我也离开了。”房子已经卖给了村长儿子,他留在江家村也无处可住。 “我去了镇上……”江晚补给自己的银子,原本就是去镇上买个小间居住也是使得,可他不想坐吃山空! “钱生子,子生钱……我有什么错?”江非眯了眯眼,赚快钱的无非也就那就那几种:坑蒙拐骗,赌诈偷抢。前面他占了个“拐”,后面他占了个“赌”。 只可惜,“拐”他颇有心得,“赌”却一言难尽。 “马哥不是说两天的吗?”宿在一日三钱的客栈里的江非刚刚打开门,就被镇上四方赌场的几个人堵了个正着。 “哦~马哥这么说过?”带头的叫铁拳,个子不高,肩背却练得宽厚,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一道狰狞的刀疤,语气里满是嘲弄:“江哥您怕不是贵人多忘事?马哥只说让你‘尽快’,可没说‘两天’。” 江非咬了咬后槽牙,想要说什么,却见铁拳身后两个跟班跨步往前一站,皆是五大三粗的壮家伙。 别说是一对三,就是一对一,江非这多年未练的小身板也敌不过。 “好,我跟你们去。”他什么都没收拾,也不用收拾。若非是怕赌场那马六察觉到自己有跑路的心思,他也不会提早交了十日的房费。现在想想,有些后悔:一日三钱,他还有两日未住,不知能否退还? 但是,马六的人来得太不巧,他没法向客栈掌柜开口。 江非跟着铁拳往赌场方向走,身后是那两个打手。路上,一队商车与他们擦身而过,江非状做随意的瞥了一眼,随后与铁拳道:“我去那边买个油饼垫垫肚子。” 铁拳停住,转身看向江非的视线里有鄙夷但并没有阻止,反倒是说:“行啊,江哥您随意。” 马哥说了,这家伙还有他用,务必要客客气气的带回去。铁拳觉得,他很客气。 江非并不在乎铁拳的态度,他穿过街道站在油饼铺面前,身后紧跟着铁拳三人。 油饼三个铜板一个,江非随手掏了十个铜板,要了三个,最后一个他当着铁拳等人的面赏给了卖油饼的。 “吃吗?”江非拿着三个油饼往铁拳三人面前递了递。三人摇头,他们早早的就吃过了。倒是铁拳有些纳闷:难不成这老小子身上还有银子?买个油饼还给赏钱……那马哥设的套岂不是白瞎了? 江非笑了笑,拿了第一个油饼子开始吃,边吃边走。可是吃到一半时他又停下来了:“这饼子太干,我得去讨口水喝。” “嗨,马上就到了,马哥那儿备好了茶,咱直接去喝茶不好么?”铁拳伸手阻拦道。 “不行,再不来口水,我得噎死。”江非绕过他,去了旁边的米铺。米铺有个小伙计正在门外扒拉生了虫的黄豆,他刚将“陈豆贱卖”的牌子插好,就听有人问: “小哥可否倒碗水喝?” 小伙计本是不想搭理的,可以抬头看见是江非,眉头忍不住狠狠一跳。这个混不吝的老小子他前些日子在街上见过,是个不好相与的。 “你等着。”不过是一杯水,犯不着得罪人。小伙计起身去了米铺内倒水。 江非饶有兴趣的去看那几袋子陈豆,甚至还摸了摸豆子、试了试一袋子的重量,边试边说:“乖乖,还不轻嘞!” 不轻……说明多啊。 铁拳三人懒得理他,可没想到等对方喝完水,甚至客气的将碗还给小伙计后,竟忽然提起一袋子黄豆就往他们仨这边倒,不管倒没倒完,撒腿就往米铺旁的巷子里跑。 “你、你站住——”铁拳大吼,可脚底豆子太多那是一摔一个狗吃屎。 他们仨虽然有点武功底子、力气也大,但脚上没什么巧劲,好不容易摆脱了地上那摊讨人厌的豆子要去追江非,却又被米铺小伙计拽住,叫他赔钱! 铁拳那个气啊,可偏偏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赔恐怕是不行了。但赔完钱再追进巷子……江非已经不见踪影。 江非去哪里了呢? 江非顺着巷子绕了一大圈赶到了镇子口,跑得那叫一个上气不接下气,他的目标……是刚刚离镇的那个商队。 晌午,趁着商队众人聚在一起吃饭休整的功夫,跟了他们一路的江非混进了其中一辆拉货的板车。至于商队是准备去哪儿?他懒得管,累了这老半天先歇上一歇才是正事。 第274章 真好看呐 商队再次启程时,藏在板车里的江非醒了,他戳了戳身边一捆捆的货物,好像是纸? 无所谓,只要能临时挤下他这小身板就行,待到了下个停车点就下车。 可是下车之后怎么办?他身上可是没剩几个铜板了。要不然……顺点儿? 但是江非不知道,这个车队运输的货物不仅仅是纸,还有别的东西。护送货物的人里也不仅仅只有伙计,还有他惹不起的人。 那一夜,江非吃了最后两个干硬的油饼子。他不敢靠近人多的地方,只能在最后面那掩藏在阴影下的两三辆板车上摸索,期盼能够摸个三瓜两枣。 还真别说,他运气不错。倒数第三辆车上只两侧有纸,中间却是堆着几个大箱子,但是箱子上了锁。 锁而已,小事儿! 那边围着篝火大口喝酒大口喝肉,江非馋的嘴里直冒酸水,但手上撬锁的速度不减,很快,他便将箱子启了一个缝。 箱子里是什么? 太黑了…… 他不敢将箱子口掀开太大,只能用手去摸。这一摸一抓,嚯!又是珍珠项链又是碧玉簪又是金戒指……难不成…… 江非心中有个猜想,他不敢动了。 即便这几个大箱子里都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吃得下的,指不定命要丢这儿! 将手上一大把东西往怀里揣了揣,江非悄然退走,直到退至最后一辆板车,他熟门熟路的给马儿解了套…… “驾——!” 听见马儿撒开蹄子跑路的声音时,车队众人才惊觉出事了。为首之人立刻起身去其中两辆板车查看,这一查就发现……其中一个箱子被撬了。 “真是好胆!”为首之人气得不行,随手指派了两个人:“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后来,便是他在药铺外的巷子里被赵亚武所救。至于他手臂上的伤……是他中途因马儿累死不得不寻了驿站换马,与那追杀的人遭遇了一次,侥幸脱逃却受了些小伤。 “赵亚武为什么救你?”萧祈年的问题一针见血。 “许是……”江非的眼神有些躲闪:“许是我们曾经有些交情。” “交情?”萧祈年挑了挑眉:“你是说身为拍花子的交情?” 江非咬了咬牙,应下:“……是。” 然而对方却摇了摇头:“你没说实话。” 江非:…… 萧祈年起身,褪下手腕上的手持,交到了一旁何钧安的手里。 初夏的日头正烈,破庙的梁上垂下大片蛛网。江非看着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过来的人,喉头滚了滚,僵硬地往后退了半步:“我、我……” “还不说实话么?”萧祈年又往前欺进了两步,他感觉他身上有东西正欲呼啸而出。 江非的衣衫被汗水浸得透湿,黏腻地贴在后背,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他硬撑着摇头:“我没有说谎。” 他确实没有说谎,赵亚武与他多年前就认识。 “哦……”萧祈年意味深长地看了江非一眼,似笑非笑地抬起手。 江非下意识地就要躲开萧祈年手掌正对的方向,哪知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自己,而是他身后地上的赵亚武——只听赵亚武闷哼一声,整个人便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缚在旁侧掉了漆的柱子上。 赵亚武醒了…… 但是不如不醒,他觉得自己的脖子正在被人紧紧攥着,攥得他压根踹不上气。 这是要死了吗?不、他不想死! 双脚离地却被紧扣在柱子上的赵亚武剧烈的挣扎着,庙顶的灰尘因他的动作“扑棱棱”的落了一地。 忽然,赵亚武觉得攥着自己脖子的那股力量消失了,他就像条濒死的鱼入了水,终于可以大口大口的喘息。但是……为什么他的手、他的身体仍被束缚在柱子上?明明、明明连根绳子都没有…… “赵亚武,你为什么要救江非?”这时,丈许远外传来熟悉的声音。这道声音曾在他的梦境里循环了千千万万次! 他、他脱离梦境了? 赵亚武懵了,江非却无比清醒。不对,很不对……这个辰王与他曾经每一次见过的辰王都不一样! 萧祈年还在往前走,他的步子不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从容的节奏。明明没有声响,可一步步落在江非的身上,就像重锤般敲得他心神不宁。 赵亚武回神得很快,对面那个人刚才问什么?问……他为什么要救江非? “因、因为我们曾经有一些交情,我拿他当朋友。”赵亚武如是说。 “哦~与他说的一样。”萧祈年径直从江非身边走过,看也未看对方一眼,最终停在赵亚武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那白先生……是谁?” 墨团的梦境,可不仅仅是个梦而已。 赵亚武好不容易喘匀的气蓦地一滞,甚至忘了继续呼吸。他、他怎么知道的…… “特殊体质?”阳光从他萧祈年身后斜射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亚武只觉浑身冰凉。 何止是赵亚武,江非也愣在原地,甚至忘了继续偷偷往后挪移。 “不能说?”萧祈年再度抬手,不过这次不是掌而是指。只见他轻轻一点,“噗呲——”,四溅的血花从赵亚武的左侧肩胛骨处喷射而出。 再一点,“噗呲——”,右肩胛骨也溅起一朵花。 “唔——!”剧痛瞬间从肩头炸开,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髓里,赵亚武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涌了出来。 可是,萧祈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随着他修长的手指一点再点,朵朵血花在赵亚武的身上绽放开了,痛得忍不住叫出了声,可他听见面前那个恶魔喃喃自语:“真好看呐……” 随着赵亚武和江非醒来,现出本体的墨团蹲在墙边的破木桌上,尾巴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蓦地,它那份慵懒却转瞬凝固,瞳孔竖起如针,死死盯着走近的男人,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快逃! 何钧安…… 何钧安低头看了一眼手上捧着的手持。 以前审人时,主子怕污了这佛珠会短暂的取下,并吩咐他一刻内必须给他带回去,可现在……离一刻还早。 第275章 我有分寸 “喂,这才是真的他?” 突然,何钧安耳边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他下意识抬头望过去,只见一只不知何时潜入的黑猫,正蹲在不远处那张缺了一条腿儿的破木桌上,一双阴冷的眸子直勾勾地锁着他。 何钧安眉头猛地一跳,心脏莫名漏跳半拍,他飞快的将视线从黑猫身上移开——可那一侧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没有!难、难道是这只黑猫在说话? “喂,问你话呢!” 与刚才一模一样的声音再次传来,何钧安确定了,就是那只黑猫在说话。可、可一只猫怎么会说话?! 不过自从认识了郡主,他经历的奇奇怪怪的事情还算少吗?但是不等他开口,那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的黑猫竟高傲地哼了一声: “看来是个傻子。” 何钧安:……他只是没说话,为什么不说他是哑巴而是傻子? 等等,他都被带偏了!妈的,他不是傻子也不是哑巴。 可不等他开口分辩,黑猫……不见了。 虽然本能告诉墨团眼前的人很危险很危险,但是它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以及萧祈年给的报酬……小小一团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站在了萧祈年面前。 它幻化出来的猫身可虚可实,如果它只想与一个人对话,也只想让对话的这一个人看见而别人看不到,这是很简单的事儿。 果然,它一出现,萧祈年的视线便从赵亚武的身上落了下来。 “你……还好吗?”站在地上的墨团歪了歪头问。 “我?”萧祈年的唇角弯起一道邪肆的弧度:“我很好。” 墨团沉默了一下,以微弓着身子、随时准备跑路的姿态又问:“你——” 墨团想说他身上的气息很不对劲,那是一种它从未见过的强大气息,就像是蛰伏的巨兽,随时都有可能醒过来。 “让开。”墨团未出口的话被萧祈年打断。 墨团心底沉了沉,离得这么近,它感觉得到对方的神智还在,并没有丧失。不过时间一久……就很难说了。 要让开吗? 任他彻底爆发出来。 墨团很明显的犹豫起来,可这时萧祈年又说话了:“我有分寸。” 墨团:…… 黑猫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却是蹲在了何钧安身侧的长凳上。 “你、你……”何钧安望着突然冒出来的黑猫,吓得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却见那黑猫只是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转了过去。 这是什么意思? 何钧安不解。 墨团认出了他手上捧着的手持,这无上佛力的味道,它曾在萧祈年身上闻过。若是在认识凡栖小主前,它肯定是恨不得离这佛珠越远越好,但是现在就还好,没什么特别难受的感觉。 这时,柱子那边传来大叫声: “我说!我说!” 赵亚武叫着,他身上已经多了大大小小不下十个伤口,再这样下去,不是痛死就是流血而亡。 “可是吾不想听了。”萧祈年眸中盛满了认真,随手一挥,赵亚武便跌落在地上。而萧祈年则是转身看向一直妄图逃跑的江非:“不如,你说。” “我、我……”江非愣住,他也没想到对方的目标会突然转到自己的身上。 “他一直这么疯吗?”墨团忽然跳到了何钧安的肩上,放低了声音问。 何钧安感受着一侧沉下去的肩膀,一动不敢动,死嘴却老实得很:“没、没吧……” 这还不疯? 好端端的一只猫露出“挑眉”的人性化表情。 “主子他……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有时会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他自小与何钧平就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来都习惯了。 “脾气?”墨团歪了歪头,不太赞同:“你管这叫脾气?” “啊……不是吗?”何钧安觉得他适应力挺强的,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能够与这会说话的黑猫正常唠嗑了呢!“就是……” 何钧安将声音放得更小了些:“偶尔偶尔,只是偶尔戾气重了些。” 平时还是很好说话的~ 黑猫没再说话,低头沉思:戾气? 江非觉得自己好像是疯了,不、不对,不是他要疯了,是这个破庙里的人都疯了——刚刚还在自言自语了两句的辰王突然问向自己,问也就罢了,那边的人怎么也自言自语起来? 除了这些,他好像还听见了野猫的叫声? 野猫?哪来的野猫?! 不、不对,他真的是疯了…… “不说?”萧祈年往江非那边走了两步。何钧安与墨团嘀咕的声音他听到了……他刚刚没有骗墨团,他的精神力确实还在可控范围呢,只是有些面部表情似乎不太受控。 “扑通——” 面色如土的江非吓得跪了下来,他知道,守了多年的秘密恐怕要藏不住了。可就在此时,变故丛生。松了绑的赵亚武也不知从哪里爆发的狠劲,抄起身边的长刀就砍向了背对着他的萧祈年。 “主子,小心——”何钧安大喝一声,但是他刚刚只顾着跟黑猫唠嗑了,压根没有戒备。眼瞅着那刀就要落下去…… 原本低着头的墨团蓦地抬头,它从何钧安肩头消失,随后出现在萧祈年的背后。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与它同时出现的还有一条玄青色的绳索。 绳索的速度比墨团更快,但是动作却很“温柔”——只见其中一个绳头在长刀上轻轻一点,那刀面就好似被石头击中的薄冰般碎裂四溅开,绳头越过长刀碎片轻而易举的就环在了赵亚武的脖子上,只听得“咔嚓”一声…… 萧祈年皱眉。 “哎呀,失误~失误失误,劲使大了!”玄色绳索不好意思地从赵亚武的脖子上缩了回去,它忘了,这里的凡人撑不住它的力道。 赵亚武的身体失去支撑,瞪着暴突的双眸、维持着砍人的动作趴倒在地,一动不动。 墨团默默的隐去身形,准备从原处消失,哪知还没完全消失掉,就被一道青色“唰”的一下拉住:“哎,哪来的魇?” 墨团:…… 第276章 特殊命格 墨团弓起身子,浑身黑亮的毛发蓦地炸起。 眼前这个绳子可不简单,明明刚刚只是套住了赵亚武的脖子,可力道之大却能直接勒碎了对方的骨头。 “这是我朋友,莫动。”这时,萧祈年说话了。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转过身,似乎根本没把赵亚武的小动作放在心上。 “哦~”绳索主动收了势,墨团觉得压在身上的压力骤然一松的同时也听见了对方的道歉:“不好意思咯,小猫猫。” 墨团:…… 敌人时就叫“魇”,朋友时就叫“小猫猫”? 墨团无言以对甚至有些烦躁,正想远离这片危险地带,却恰好闻见一股儿子尿骚味在破庙里弥漫开来,谁特码的随地大小便呢?! 江非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紧盯着倒在地上的赵亚武,他……他就这么死了? 萧祈年看了他一眼,一念间收了绳子,转身慢悠悠地往何钧安那边走,随后坐在了半旧长凳上,向着何钧安举起手。 何钧安立即将手持递了过去,同时感觉右侧的肩膀沉了沉。咦,刚才小猫咪不是蹲在自己左侧肩膀上的么? 墨团并不理会何钧安的惊讶,径直趴下,慵慵懒懒的模样,与另外一侧的萧祈年拉开距离。 不知道是不是江非的错觉,当萧祈年回到稍远处坐下时,周遭的压力骤然一缩,气氛也没有那么诡谲了,虽然……他现在身上很不好受。 “其实……我也没见过白先生。”心境得到了极大缓解的江非终于想起了萧祈年的问题。 “是吗?”萧祈年摩挲着指尖的圆珠:“但是赵亚武不是这样说的。” “他、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与白先生关系匪浅。”萧祈年也不瞒着,他知道眼下这个时候,江非敢说假话的概率已经不大了。 江非摇了摇头,喃声道:“什么关系匪浅,我就只去过南边一次。回来之后为了更好赚钱,才扯了这么个谎。” 为了这么个谎,他已经付出了数年牢狱之苦。原本以为出了狱便罢了,哪知、哪知至今都要为这个谎付出代价。 “不如……说来听听。”萧祈年看了看外面尚高的日头,他答应晚晚落日前回去的,应当来得及。 江非仅沉默了一瞬,看了一眼赵亚武的尸体,又看了一眼仍然被困在梦境里的邱老婆子三人,这一次,没有让萧祈年等太久。 “那年,我与两个同行也是带着一车孩子去了南边。”与现下的情况很像,区别只有那个队伍都是熟人,而这个队伍则是临时整合的。 “您也很好奇吧~呵……”江非似乎陷入了迷离的回忆中:“为什么在北边不能卖,非要跑那么远路送去南边……” 路费不要银子吗? 萧祈年没有出声打断江非的回忆,而是任由他继续往下说。 “因为从南边流传出一个消息。”江非嘿嘿一笑:“升崖洞有位白先生,他正在寻找有特殊命格的孩子。” 对,是特殊命格,而不是特殊体质。 江非不知道经过了这么多年,传言是怎么在拍花子中间流转的,到了赵亚武耳朵里就变成了“特殊体质”,真是可笑。 “我没听说过这种传言。”萧祈年皱了皱眉。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冷意,但是面部表情从容平缓了许多。 “你又不是拍花子……再者江湖传闻千千万,可不多这一条。”江非的语气莫名有些飘。 何钧安不悦的踏出半步,却被萧祈年拦住:“那是哪一年?” 哪一年…… 江非想了想:“好像是……天盛七年?对!就是天盛七年!” 天盛七年?萧祈年微微蹙眉,那时他尚在北地,刚刚与师父一起组建起玄甲军,玄甲军个个儿都是刺头并不好带,他满副心神都在玄甲军身上,哪里有空管市井传言?可接下来江非的话却叫萧祈年眉头一跳,他说是: “我江非就是在天盛七年有了儿子,哈哈哈!我的儿子,叫江扬!” “……”萧祈年摩挲着指尖的圆珠的速度渐缓,声音也跟着低沉了几分:“江扬,是你从南边拐回来的?” “拐?”江非状若疯癫的站起身:“不!不是拐,是买!” 当时得到了这条消息的拍花子可不止一个两个,几乎是天南海北的拍花子,但凡是有点能力的都带着“货”往南边去了。江扬,便是其中一家的“货”。 “当时我们正准备回来,就被那拐了江扬的拍花子拦住,他们希望我们低价收了那批货。”回忆那一夜的升崖洞之行,那可真是盛景呐!多少拍花子带着“货物”都站在偌大的山坳中,熙熙攘攘,比肩接踵。 “你收了?” “对!”江非哈哈大笑:“我的货里有一个被白先生的人选走了,白先生赏赐了我们一百两和一人一瓶子药。” “可以延年益寿的仙药?” “屁的延年益寿!”江非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就是普通的水!喝两口就没了!不过……不过前些年身上积下的暗伤似乎都没了?” 灵泉? 萧祈年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晚晚的灵泉水,那位白先生……莫非也拥有这等仙泉? 药且不提,那一百两银子,他们一人拿出了十两,每五两一件“货”,带着原有的几个孩子和新买的六个孩子,挤一挤也能坐下,沿路再卖一卖,又赚了一笔! 至于入狱……对外是说因为当街抢劫,对内只道为了掩饰拐卖孩童的行径,实际上……江非眯了眯本就不大的三角眼,实际上他是被同行下了套!为的不过就是套问白先生的信息。 “我也没想到……”当日他从升崖洞离开得早,根本不知道那一趟白先生拢共就收下了三个孩子,其中一个就出自他们的货。“可是天杀的,我老江真的没有见到白先生啊!” 那日升崖洞里,白先生坐在一个四季屏风后面,他连白先生的衣角是白是黑都不知!至于声音……他记得不是很清楚,好像很明亮?不对,又好像很低沉~不,不对,他压根就不记得白先生的声音是什么样儿的!明明、明明他与白先生是有那么几句对话的啊…… 第277章 他死不足惜 江非疯了,疯得彻头彻尾。 时而语无伦次、胡言乱语,时而颠三倒四、毫无逻辑。 萧祈年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后,便没了耗下去的兴致——这人嘴上说着疯话,眼底那点未散的算计却骗不了人,萧祈年并不信他是真的疯了。 指尖微动,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 只听得“噗——”的一声轻响,江非的眉心就绽开了一朵血花,他双眼圆睁,到死都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萧祈年缓缓起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先说了一句:“处理干净。” 又添了一句:“邱老婆子留下,送入京。” “是。”何钧安应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就好像他已经做过无数次这种事。 墨团自何钧安的肩头跃下,犹豫了片刻,还是跳到了萧祈年肩头。 它以为那绳子杀人不眨眼,没想到萧祈年更甚。这破庙中满溢的血气,到底是谁疯? 墨团烦躁得揉了揉自己的猫脸,它现在只想立刻回去,回到情绪稳定的凡栖身边,心好累。 “舟舟如何?”萧祈年如约在最后一缕斜阳落下时回到了客栈,他直接去了江晚的房间。 “应是无大碍。”江晚道。虽然这一路上被断断续续喂了不少蒙汗药,但是她用灵力替他梳理过经脉,留下后遗症的可能性不大。“白日里霜翎回来过一趟,萧筱找到了。另外关于舟舟的情况,我向京中递了信。” “好。”萧祈年点头,却没有立即离开。 江晚下午从店家那边要了些羊奶,舟舟刚刚吃饱,这会儿已经睡熟了。江晚给他盖好被子,吩咐忆儿看着点,随后与萧祈年一同去了隔壁。 “其他的孩子我也瞧过了,没什么大问题。”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嗯,等何钧安回来,我会让他安排人将这些孩子送回去。”墨团入了所有人的梦,孩子的来处罗小峰和吴艳再清楚不过。 江晚没有再问,径直走到房间中央的木桌旁,一一掀开倒扣着的粗瓷碗,氤氲的热气和饭菜的香味一下子散开在空气里,她冲着萧祈年灿然一笑:“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还热着,随便对付两口?” 日落前忆儿备好的饭菜,索性夏天也不会冷得太快。这一日辛苦,想必还没顾得上吃饭。 “好。”萧祈年顺着江晚坐下,乖得不像话。若非墨团一进门就火急火燎的蹿去了凡栖房间,此刻定会惊掉下巴。 食不言,寝不语。 江晚就坐在萧祈年旁边,托着腮、发着呆、静静地等他吃完。 “在想什么?”萧祈年在吃得差不多时,放下筷子,好奇地看向盯着桌子上一盘青菜却两眼空空的江晚,不明所以。 “嗯?”江晚闻声回神:“什么都没想。” 仅仅是发呆。 萧祈年:? 江晚轻笑:“这是修清静。” 萧祈年:发呆等于修清静? 他不懂,但是却不妨碍此刻的心情舒展、放松、无比安宁。这是除了她以外,无人能带给他的感受,即便是师父在时,也不曾有过。可是—— 萧祈年认真地看着江晚:“……江非死了。” 在这件事情上,他没有半分隐瞒。 “你杀的?”江晚歪了歪头问,语气平静。 “是。”他没有说谎,但是面对着一直盯着自己看的晚晚,却莫名有些心慌。“你——” “很奇怪。”江晚忽然开口。 “嗯?”萧祈年愣了一下,没太反应过来:“什么奇怪? “刚刚杀了人,为什么你身上的气息还这么干净?”没有一丝血气缠身。 他被她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什么干净气息?他没有闻到。最终只好摇摇头:“我不知道。” “唔……”江晚放下托腮的手看着萧祈年,直呼他的名字:“萧祈年——” “嗯?” “我见过许多沾了人命的人,他们身上的血气,重的几乎能够凝实如甲。” 听到这话,萧祈年觉得自己的心跳乱了半拍,可他依旧佯装镇定地问:“晚晚想说什么?” “你却不一样。其他且不提,只朔月谷那一战,便足以让你身上的血光冲天。但是,你没有。”不仅没有,反而干净得像个出世即出家的和尚。 “……”这个问题,萧祈年也答不上来。关于他的身份,晚晚的师父北天仙翁说是去帮忙打听了,可至今没回。 “好了,咱不说这个了。”江晚主动切断话题,回答了上一个问题:“他死不足惜。” “嗯?”萧祈年一时间没跟上江晚的思维,过了几息功夫刚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时,江晚已经在解释了: “先前江家村走那一遭,早已将我们姐弟二人与江非之间的羁绊斩断。于我而言,江非只是个以拐卖孩童为生的拍花子,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萧祈年闻之,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虽然早就想到了晚晚的态度,但是如今听她亲口说出,还是不一样。 随后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件,关于南边升崖洞的白先生。 “此次七曜山的事忙完之后,我会派人去那边查一查。”将事情简单与江晚提了提后,萧祈年又说了这么一句。 既然赵亚武还在心心念念搭上那个白先生的线,就说明对方还在。 “似灵泉的仙药?特殊命格……”江晚屈指敲了敲桌面,沉吟了半晌,才答了个“好”字。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她也想见见。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叩门声。 “进。”萧祈年道。 何钧安推门而入:“主子,那个叫吴艳的想要见您。” “吴艳?”萧祈年蹙了蹙眉,他记得,吴艳就是那个女生男相的拍花子。 萧祈年转而看向江晚,江晚倒是无所谓:“那就一起去看看?” “唳——” 夜色如墨,一团白影落在朱门大院内的飞檐翘角上。 那是一只海东青,羽色如雪,唯有尾尖缀着几缕墨黑,金瞳在夜色里亮得像淬了光的碎金。 很快,一道身影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推开房门,连鞋履都未顾上系紧,急匆匆地朝着院中奔去,行至院中她甚至顾不上站稳,立刻回身仰起头,向那只海东青伸出一只胳膊,眼底满是急切与期待。 第278章 赴宴出事 海东青似是能看透人的心思,它的金瞳扫过对方攥得发紧的衣角,随后展翅飞下,稳稳的落在对方的小臂上,轻轻抬起一只利爪,露出爪下那卷用银线系着的密信。 裴芊芊抖着手取下密信,鸟儿脖颈微转,利爪在小臂上轻轻一蹬,雪羽振起一阵晚风,掠入浓墨般的夜色里。 这时,另外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房内急走而出,他看到了那只飞走的大鸟,但也仅仅是看了一眼。 “怎么这样急?”萧文谦上前,握住裴芊芊冰凉有些发抖的手。 “是……”裴芊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是小叔传消息来了。” 小叔离京前曾说,必要时他会传信给江晚,请她帮忙寻找。从那刻起,她便日夜期盼着小叔或是江晚那里可以传回好消息。她曾有幸在般若寺的禅房里见过那对海东青,他们是江晚派来的“信使”。 萧文谦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裴言川确实是出京找孩子去了,与他一起的还有了尘师父。 裴芊芊心急,不再与萧文谦多说,而是从他掌心抽回手,展开了江晚送回的密信,密信上只有短短的八个字:舟舟无恙,不日送回。 仅靠着信念支撑了多日的裴芊芊蓦地双腿一软,像是泄了气的球,捂着脸缓缓坐在了地上。起初她只是压抑的呜咽,继而眼泪决堤而下,如何都止不住。 “芊芊……”萧文谦见此立刻蹲了下去环抱着她,言语间满是心疼,他抚着她的颤抖的背道:“不哭,不要哭。若是……咱们可以再生一个……” 听到这话,原本哭得不能自已的裴芊芊慢慢停止了啜泣,她简单抹了把脸上的泪珠,随后抬头与萧文谦对视,露出一抹脆弱的微笑:“殿下,找到了……舟舟找到了。” “真的?!”萧文谦眼露惊喜,并非是伪装。裴言川和了尘出京时,他也派了人出京,没想到还是他们更快些。 “嗯。”裴芊芊起身,将密信死死的攥在手心,她语气温软柔和:“殿下,妾身……想先去梳洗一下。” 自从知晓舟舟失踪以来,她便茶不思饭不想,更无心情打理自己。可现在—— 裴芊芊的指尖扣进手心的肉里,指甲泛白,却浑然不觉疼痛,她静等着萧文谦的回答。 “好。”萧文谦见裴芊芊终于恢复了些精神,自然高兴。他丝毫不嫌弃的揽着她往里走,却没有发现低着头的裴芊芊神色复杂、满目疮痍。 再生一个? 再生一个那还是舟舟吗? 再生一个那些人就会放过自己和孩子吗? 她原本以为有了侧妃的身份和江晚的庇护,只要安安生生的守着舟舟长大就好,至于其他不过锦上添花。可是……可是那些人给过她生路吗?!给过舟舟生路吗?!这一次,她要他们都付出代价!尤其是沈堇妍! 是的,舟舟是在贤王府丢的。 就在江晚离京的当日,贤王妃沈堇妍遣人过来与她说,王府特意为她和皇长孙萧柏舟办了个家宴,时间就定在第二日。她若是愿意,直接带着舟舟去就好,无需作其他准备。若是不愿……那便作罢。 裴芊芊将此事与萧文谦说了,萧文谦道他知晓此事,但是去不去选择权都在她。 裴芊芊想了想,身为侧妃却独居一处已是不合规矩。若是正妃如此以礼相邀,她却还是不去,便是拿乔,这于她、于舟舟、于镇国公府的名声皆是不利。 “阿弥陀佛,此行贫僧无法相随。”了尘对此是有顾虑的。以他如今的身份,可守在这处不让妖魔鬼怪进入,却不好前往贤王府赴宴。 “宴会是过了明面的,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届时萧文谦也在,谅沈堇妍也翻不出什么浪。 “嗯,那便早去早回。”了尘没有再阻拦。 翌日,裴芊芊带着舟舟去了贤王府,身怀六甲的沈堇妍亲自相迎,给足了她颜面。这是裴芊芊从未想到的:曾经那个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沈家大姑娘,竟也有如此和气温婉的一面。 沈堇妍没有骗她,参宴的大都是王府老人,比如当初给予裴芊芊警示的赵侧妃。 众人纷纷给舟舟送了见面礼,整个宴会并无不妥,再加上萧文谦一直在舟舟身边,无人敢动手脚。 许是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舟舟也很兴奋,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有睡觉,直到宴后众人纷纷散去,刚刚吃饱的舟舟却打着小呼噜睡着了。 “外面日头晒,不如等舟舟醒了,趁晚凉再回?”沈堇妍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由婢女扶着,看着小小的舟舟,又想到肚子里即将出世的孩子,她也心生欢喜。 “……也好。”裴芊芊望了一眼日头,如今已正式进入夏日,晌午时分确实热得不行,来回折腾舟舟也受不了。 沈堇妍有些高兴,立刻吩咐婢女带着母子俩去早先就收拾好的枕秀苑,那是王爷吩咐专门留给裴侧妃的院子。 枕秀苑的一切裴芊芊都很满意,从里到外的布置无一处不用心。乳娘看着舟舟午睡,早起的裴芊芊在随身婢女芸儿的服侍下,也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暮色时分。 “舟舟呢?”裴芊芊瞧见身侧没了舟舟,心中猛地一突。 “回侧妃,小主子早些时候就醒了,乳娘喂了些奶后,王爷正巧过来,将小主子抱去了书房。”芸儿回答。 “哦。”裴芊芊起身,任由芸儿替她重新梳头穿衣。 芸儿是从尼姑庵就陪在她身边的婢女之一,可以说是萧文谦的心腹。 若是旁的婢女说舟舟被王爷带走了,她或许会立刻心生疑虑,但偏偏这话是从芸儿口中说出来的,她就没有多想。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还是不见贤王和舟舟回来,已经吃了些茶水和小点心的裴芊芊只好带着芸儿和乳娘主动去寻。 萧文谦的书房并不难找,他的亲随主动将人迎了进去,只是夫妻俩相见,彼此第一句话却是: “殿下,舟舟呢?” “怎么没带舟舟?” …… 两人的话几乎是同时说出口,说完之后两人皆默了半晌,随后又同时说: “舟舟不是被殿下抱过来了吗?” “舟舟不是被婢女送回枕秀苑了吗?” …… 第279章 线索断了? “殿下是何时派人将舟舟送回枕秀苑的?”裴芊芊问。 萧文谦也知情况不对,沉声道:“大约一个时辰前,差夏冰送过去的。” 夏冰是他院中的大丫鬟,行事素来沉稳,萧文谦对她很是放心。 言罢,他立刻对候在一旁的亲随茅荭道:“去,让夏冰过来问话。” 茅荭去的快,回的也很快,只是……他身后没有夏冰。 “怎么回事?”萧文谦不悦地问。 “夏冰……不见了。” “什、什么叫不见了?”裴芊芊这时也顾不上尊卑,抢先在萧文谦之前开口。 “属下询问了下人,只知夏冰奉了殿下的命去送小主子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封府,查!”萧文谦眸色阴鸷,一改平日里谦谦君子的儒雅,一个是他亲子,一个是他院中的大丫鬟,竟双双失踪了?! 茅荭领命而去,同时,贤王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被聚集到了前堂外的院中。 王府的青砖大院被暮色压得沉郁,满院的人黑压压跪了一片,有侍卫于两侧持刀而立,仆妇丫鬟们们紧紧攥着衣角,小厮们垂手而立不敢妄动。 堂前,除萧文谦和裴芊芊外,还坐着闻讯而来的王妃沈堇妍、赵侧妃、陈侧妃、梅夫人、兰夫人。 萧祈年起身,站在台阶之上。他的目光如寒刃般扫过跪着的每一个人,茅荭刚刚回来报过府中各处都寻遍了,踪迹全无。 那就是……出府了吗? 萧祈年闭了闭眼,沉声道: “夏冰和小主子同时失踪,你们可有谁看见了?无论是听见半句声响,还是瞥见半分影子,即刻如实招来。” 人群中一阵细碎的骚动,随即又归于死寂。居高临下的萧文谦目光缓缓移动着,最终,落在一个眼神躲闪的小丫鬟身上。 “你——,上前。”萧文谦指向那个丫鬟,立刻有侍卫上前将人拖到了前面。 “王、王爷,我、我……”小丫鬟抖得不行,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这时,坐在后侧的陈侧妃开口了: “殿下,咳咳……她是妾院中的,咳咳……”陈侧妃只说了一句,却用帕子捂着嘴咳了两次。 裴芊芊看向这个初次见面就知身子骨不好的陈侧妃,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陈侧妃喘了两口气,随后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小丫鬟:“小姜,看见什么就说什么,咳咳……莫怕。” 听到这话,原本胆子就不大的小丫鬟先是担忧的看了一眼她的主子,随后道:“奴婢、奴婢是在未时的时候见过夏姐姐,那时……夏姐姐刚从王妃的院子里出来。” 未时? 沈堇妍听到这个叫做小姜的丫鬟提到了自己,脸色有些不好,却还是回:“夏冰确实来过雍华苑,只是替王爷传个话儿,很快就离开了。” 萧文谦闻之点头:“是。夏冰未时去的雍华苑,却是在申时从吾这边带走的舟舟。” 这句话,似是在给沈堇妍证明清白,也似是在向裴芊芊解释。 申时…… 赵侧妃忽然开口:“如意,我记得让你送梨羹给殿下那会儿子,正是申时?” “正是申时三刻。”一个身形微胖的丫鬟自人群中走出,字正腔圆的回答:“不过奴婢未曾遇见夏姐姐。” “申时……约莫申时四刻左右。”萧文谦道,申时四刻左右夏冰带走的舟舟。 申时四刻的话,那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如意想了想,向萧文谦行了个礼,又道:“殿下,奴婢记得离开书房时,遇见过正在洒扫的丫鬟二三人。” 听到这话,负责洒扫的丫鬟仆妇只好站出来,其中两个年纪小些的丫鬟一口咬定从未见过夏冰,倒是那个四肢粗壮的仆妇,犹豫了片刻道:“奴婢……确实见过夏冰姑娘带着小主子出了院子。” “方才为何不说?”萧文谦皱着眉问。 “……奴婢只瞧见了夏冰姑娘离开院子,后面、后面的去向不知啊。”在这王府大院里做事,哪个不是秉承着不说不错、说多错多的原则?况且她就是说了有什么用?后面的去向她是真的不知道。 线索到这里,断了? 裴芊芊握着椅边的手一紧再紧,就在她准备起身说话时,又一道清浅的声音在她左侧响起:“妾惧热,午歇时热醒便没了睡意,去过一趟后花园的荷花池。” 开口的,是兰夫人。 众人听后皆是一愣,好端端提什么荷花池?这时,一个可能性闪过裴芊芊的脑海,她的脸色“唰”的一下惨白下来,莫不是、莫不是…… “裴侧妃,莫急,妾还未说完。”兰夫人的手轻轻搭在裴芊芊的小臂上:“妾未见过夏冰。” 也是因为没见过,所以刚才王爷提到夏冰和萧柏舟时她没有出声:“当时,妾在荷花池边喂那几条胖头鱼约莫喂了大半个时辰,离开时……视线有些花,似是瞧见有道影子自花园一隅翻墙出府。” 余下的话她没说,抬头去看萧文谦,与对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萧文谦下午之所以没能亲自去送萧柏舟回枕秀苑,是因为临时有点事。而这个事……确实也派了暗卫出府。 以暗卫的行事风格,自然不会从正门出入,那么兰夫人瞧见的那道身影……就很有可能是萧文谦派出去的人。兰夫人之所以没有明说,正是有此顾虑。 “兰夫人的意思是……夏冰带着舟舟翻墙出去了?”裴芊芊开口。 兰夫人摇了摇头:“那影子不似女子,再者……夏冰姑娘应当是不会武功的。” 裴芊芊沉默,她并不了解贤王府的人,更何况丫鬟?但是不排除有其他人的存在,带走了舟舟。 裴芊芊再次准备起身,她要回去,不能指望萧文谦!可偏偏这时茅荭又得到了一则消息: “王爷,夏冰找到了。” “在哪儿?” “在……”茅荭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回答:“在雍华苑。” 确切来说是在雍华苑小厨房后面的一口枯井里。 “不可能!”沈堇妍蓦地站起身来,动作过猛好像扯到了小腹,有一丝丝的疼痛感,但不算难以忍受。 “是不是……去看看就知道了。”萧文谦看了她一眼,先一步抬脚就要往雍华苑那边去。 满院的下人无声的分站两侧,给萧文谦让出一条路,随在他身后的是更显急切的裴芊芊。沈堇妍见此,咬了咬牙还是捧着肚子跟了上去。 第280章 怕不是要早产 雍华苑离这边并不远,即便是天色渐暗众人脚下的动作也很快。裴芊芊跟在萧文谦身后到达那处枯井时,已有侍卫举着火把站在那边,一具身着青色长裙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地上。 “井底只有夏冰。”茅荭道。 见到夏冰尸体的刹那失神的裴芊芊听见这一句时,终于回转了心神:“舟、舟舟不在这儿?” “是。”茅荭恭敬的回答。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是小主子又在哪里呢? 萧文谦神色不善的转身看向匆匆跟上来的沈堇妍:“你……有何解释?” 她、她要有什么解释? 沈堇妍第一次见萧文谦这样沉着脸责问的样子,伴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和他身后的枯井、女尸……沈堇妍只觉得呼吸都困难了几许: “与、与我无关。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操持完宴会她也累了,下午一直在房中午歇,从未离开! “王妃……舟舟呢?”裴芊芊上前一步,与她面对面。 “你……不管你信不信,我没见过舟舟。”她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就算是给腹中孩子积福也不会动萧柏舟,她没有那么恶毒! 裴芊芊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沈堇妍有那么蠢吗?夏冰可是萧文谦院子里的大丫鬟,她什么时候动手不好非要这个节骨眼上动手?而且杀也就杀了,就这么明目张胆将尸体放在自己院子里?凡是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做。 可是,如今她只能盯死沈堇妍。 很明显,沈堇妍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本就不好看的脸色逐渐惨白,直到被一阵阵痛楚所替代。 “王妃,王妃——”原本扶着沈堇妍的丫鬟最先发现她的不对劲。 沈堇妍死死的攥着衣角,肚子……好疼。 萧文谦皱着眉,却还是上前扶住了沈堇妍,此时对方已满头冷汗,萧文谦瞧她的模样立刻喊了一声:“快去叫府医!” 很明显动了胎气,怕不是要早产。 随着沈堇妍似是要晕过去般,无力的靠在萧文谦的身上,雍华苑众人几乎乱作一团。裴芊芊被人一挤再挤,挤到了后面夏冰的尸体旁边。 这具尸体没有任何外伤,但是脑袋却软软的偏向了一边,就好似……与身子之间没了支撑的力点。几乎是一瞬间,裴芊芊就想到了夏冰的死法:她是被人扭断了脖子而亡。 是谁? 竟然敢在贤王府内下此杀手…… 但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舟舟! 如果兰夫人下午看到的那个身影,就是带走舟舟的人呢? 想到这里,裴芊芊越过人群往府门口走,她不能再耽搁时间了!她有一种直觉,舟舟一定是被带走了! 裴芊芊走得很快,所以她根本没有发现,一直在捂着口鼻,偶尔轻轻咳嗽两声的陈侧妃神色平静的看了看她离去的背影,随之视线落在被萧文谦抱在身前往屋子里去的沈堇妍身上:瞧,害人终害己吧? 沈堇妍确实动了胎气,好在府医来的及时,随后太医也赶至,这才不至于早产。只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需要卧床保胎,一直到生。 “王妃,您吓死我们了!” 沈堇妍一醒来,就瞧见跪在床边的几个小丫鬟和正在端药过来的周嬷嬷。她没有先喝药,而是问:“王爷呢?” 王爷…… 几个小丫鬟面面相觑,王妃刚刚动了胎气,她、她们谁都不敢触霉头。好在,周嬷嬷是看着沈堇妍长大的沈家老人,只听她温声与沈堇妍道:“那孩子还没找到。” 言外之意,萧文谦找孩子去了。 实际上这会儿,不仅是萧文谦,就连裴言川和了尘皆在顶着夜色找孩子。 “嬷嬷……”沈堇妍望着帐顶,心头又气又难过:“我没有动手杀那个孩子。” 周嬷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老奴知道,来,咱们先喝药。” “可是,夏冰的尸体为何会在雍华苑?!”沈堇妍蓦地抓住周嬷嬷握着勺的手,好好的一勺汤药尽数洒在了被子上,但是沈堇妍却不甚在意。 “这……”周嬷嬷的手被沈堇妍抓的得很紧很疼,但是她没撒手:“老奴不知。” “一定、一定是有人陷害我!”沈堇妍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气的不行。 周嬷嬷见此连忙安慰:“王妃,就算是为了肚子里的小主子,您也要保重自己啊!” 孩子…… 沈堇妍摸了摸自己仍然隆起的肚子,对,她就是为了孩子也得好好的。可是、可是到底是谁在害她?! 脑子很乱。 想着想着,喝完药的沈堇妍又睡着了。周嬷嬷眸色复杂的替她塞好被子,守在了一边。若是这雍华苑里谁知晓内情,周嬷嬷还真算一个。 但是她老婆子不明白,夏冰明明是在揽芳苑死的,为何出现在雍华苑的枯井? 揽芳苑是临着后花园也不远,旁边正是枕秀苑,它的主人是……陈侧妃。 王府里发生的事情裴芊芊一概不清楚,也无暇顾及。舟舟已经失踪多日了,小叔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市井中得见少许线索。这些线索多是指向舟舟在入夜前就被送出了京。 很奇怪,若是真想要舟舟的命,大可在京城就可以动手,但是对方没有。为什么要用这样迂回的方式?莫非是……有什么顾忌? 半昏的小佛堂,皇后自大病一场后便添了个礼佛的习惯,整日里有一半的功夫都耗在小佛堂,偏生皇帝对她此举很是赞赏。 “一切可顺利?”皇后跪坐在皇帝亲赐的白玉观音前,闭着眼睛捻着佛珠。 “您放心。”沈嬷嬷垂着头,双手叠在小腹处:“老奴亲自去验明,一切如意。” 那染了血的小被子她并没有带进宫,而是就地焚烧了。她不能让娘娘这里留下任何隐患和把柄。 “嗯。”皇后点头,这几个月以来总算是有件称心的事情:“堇妍那边如何?” “有些小问题,不过很好解决。”当初暗卫故意将人引去揽芳苑,本意就是将沈堇妍从中择去。只是中间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尸体竟然出现在雍华苑的枯井了。 好在,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想到沈堇妍没必要杀了人还把尸体藏在自个儿院子里,无形间也算是替她解决了这个问题。不过—— “娘娘,贤王妃动了胎气,恐等不到足月生产。”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皇后不悦地斥责了两句,随后道:“你挑选些补品亲自送去,能在肚子里多养一日也好。” “是。”沈嬷嬷领命退出了小佛堂,皇后闭上了继续祷祝着菩萨保佑…… 第281章 有碍子嗣 远水解不了近渴,京城的纷乱江晚顾及不得,此刻她正与萧祈年一起见那个叫做吴艳的拍花子。 这人身量不高,四肢长得壮实,样貌中等很是寻常,打扮与男子无异,属于扔进人堆里就辩不出的那种。 “你有何事?”萧祈年问。 吴艳默不作声,将一块铭牌双手奉上。何钧安接过铭牌,“咦”了一声,又看了吴艳两眼后,附在萧祈年耳边耳语了一句。 “拿过来。”萧祈年向何钧安伸出手,何钧安立刻将那铭牌递了过去。 铁制的铭牌,上面简简单单印了个“陆”字,右下角有三个不大的字:捌拾壹。 “你是陆良辰的人?”陆良辰,是陆宗鉴的小爷爷。虽说辈分跨越很大,但实际年龄也只比陆宗鉴大个十来岁。他是当年陆家老爷子的老来子,没有随着陆家大流从政,而是入了江湖独立门户。 “是。”吴艳点头:“我是陆爷的耳朵,行捌拾壹。” 萧祈年点头,将身份铭牌还给了吴艳:“你走吧。” 既然是陆良辰的人,他就不杀了。 可是吴艳接过铭牌后并没有动。 “还有事?” 吴艳抿了抿唇:“没有。” 她花费了两年的功夫好不容易靠着过硬的身手获得赵亚武的认可,最终目的是为了得到南边那位白先生的消息,没想到中途出了这么大的岔子。虽说这种情况在组织内也常见,陆爷也不会惩罚她,但是两年时间是真的白费了。 “等一下——”就在吴艳转身要离开时,却又被辰王叫住。 萧祈年看向何钧安:“另外一个男人处理了?” 何钧安当即摇头:“还没有。” “一起放了。”萧祈年道,随后又看向吴艳:“你知道怎么做吧?” 吴艳感激得看了萧祈年一眼,转身跪下:“多谢殿下成全。” 这一次,吴艳走得轻松利落,有罗小峰在,她完全可以通过他再打入一个拍花子队伍!至于怎么骗过罗小峰……当然是使苦肉计最好。 “你倒是会送人情。”江晚全程没有吭声,就像是看了一场戏。 萧祈年笑着摇头:“这个人情,日后我会亲自向陆良辰讨回来。” 陆良辰的组织叫做聆堂,听着与“灵堂”同音,但其实并不可怖——聆堂与九重楼类似,做的都是金银买卖,当然,你也可以以消息换消息。 聆堂是陆良辰的耳朵,陆良辰是陆家的耳朵。再加上陆良辰与陆宗鉴爷孙俩关系不错,所以萧祈年与陆良辰也有合作。 京城,太子府。 “查到陆宗鉴的下落了没有?” “没有。”沈博文摇头,自从此人被贬后,就好似泥鳅入了泥塘,尾巴一甩便不见了踪影。 “萧筱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太子妃已经做好了出京亲自去寻女的准备,被太子劝下来了。 “是。”关于这件事,沈博文也想不通……丑王的占卜之术向来很准,不应该出现如今这样的情况。另外—— “贤王的儿子也失踪了。” “……吾知。”太子捏了捏疲惫的眉心:“是母后作为。” 无非是不愿让旁人挡了沈家的道,在母后心里,无论是之于他还是之于沈堇妍,那个皇长孙都不能留。 “堇妍受了冲撞,有早产的迹象。我私下问过太医……她腹中是个女孩。”沈博文又道。 “所以呢?”太子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在一直在背后默默扶持自己的亲舅舅。 “身为储君……宜绵延子嗣。”这句话,沈博文知晓不该由自己来提,但是不提不行,沈家的下一代也跟萧家一样,太过单薄。 太子沉默着没说话,许久,他与沈博文道:“舅舅有这个时间,不如去提醒一下母后,不要沉浸在虚无缥缈的神佛中,多看看自己周围的人。” “什么?”沈博文不明白太子这话锋怎么陡然一转,转到了皇后身上。 “蔷美人有孕了。”太子屈指敲着桌面,视线却紧盯着沈博文的神色。 “不可能。”沈博文眉头两道竖纹深深蹙起:“我们在宫中的眼线并未传递过此类消息……” 说到这里,沈博文的声音戛然而止。没有传递过,不代表没有……如果他们在宫中的“眼”早就瞎了呢? “舅舅若是不信,尽可去验证。”太子有些不耐烦地冷声道。瑶华宫内外的龙卫实在是太多了,若非他仗着秘法,压根进不去! 现在再想想……父皇当时要母后去祭祖,又劝母后礼佛甚至三天两头的赐予佛宝,不都是用来蒙蔽母后的手段?可笑的是,母后整日盯着贤王府的那些破事,自己的大后方早已失火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原本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沈博文微微往前靠了靠,扶在两侧的手也不自觉的紧了紧:“如果是这样的话……咱们要提前打算一番了。” 皇上对蔷美人的偏爱简直是明目张胆、丧心病狂,四皇子萧祈年不是蔷美人亲生甚至面容有残尚能获得重用,若是亲子……太子这个位置还能坐的稳吗? 不过,他们也不是没有准备。 一来,蔷美人只是有孕而已,这中间能做的事情可就多了;二来,即便有什么意外情况,以他们多年的谋划,亦不惧此大变。 太子冷眼瞧着沈博文的神色几番变化,就知他听进去了。也好,给他和母妃找点事情做做,好过总是反复纠结在自己的子嗣问题上。 子嗣……每每提到这件事,萧王恭实在是想笑。主上授他秘法时就曾说过,那武功于子嗣有碍,也许这一生,他都不会再有其他孩子了。 至于当初蒋馨儿腹中的孩子,呵,那个贱人扪心自问,孩子真的是他的吗?看似纯真无脑好利用,实则是满腹心机,只是想给她腹中的孩子寻个有力的靠山吧? 所以,孩子不能留,蒋馨儿也必须死。 至于萧筱…… 太子萧王恭的心中多了几分烦躁,看来今夜他不得不亲自去见一见丑王了。 若得用就留着,若不行……他想起主上曾告诉过他的话:若不堪用,尽可除之。 第282章 十二天君 夜雾挟着丝丝凉意漫过院墙,驱散了夏日的炎热。昏黄的室内,肩宽背厚的老者脸色挂着愉悦的笑意,一点点擦拭着手中的罗盘,并未注意到窗下阴影悄然流淌,如墨浸宣纸般蔓延至屋中,转瞬凝聚成一道带着面具、身着玄衣的人影,其面目隐在昏暗中,瞧不大真切。 “谁?!”老者似有所感,抬头望去才发现窗边那道凭空出现的模糊身影。 “深夜叨扰,唐突了。”只听那人影唇角微动,声音似从深远处传来,虚无缥缈。 老者微眯着的双眸缓缓睁开,指尖抚过罗盘:“贵客临门,怎好说叨扰?” 他语气和善,眼底却无半分暖意,罗盘指针突然剧烈转动,指向人影所在的方向。 黑影看也未看那罗盘,身形反倒是渐渐凝实,随后一步步的走向老者:“听闻丑王占卜之术极为精妙,吾今日特来请教一二。” “哦?”对方竟然一口便道出了自己的身份,丑王有些惊讶但是不多,他问:“贵客请说。” 黑衣面具人抬手,一张纸条飘飘悠悠的自他掌心而出,漂浮在丑王面前。 丑王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随后伸手将纸条拿在手中,上面赫然是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我要她如今的方位。” “……”方位?这不难。 但是,非亲非故,他为什么要帮忙卜算? “怎么?不行?”见丑王一直不动,黑衣人似是讥笑了一声,轻慢得很。 丑王和善的笑容淡了几分:“不知阁下出价几何?” 非亲非故也无妨,只要银钱到位,一切好说。 黑衣面具人轻笑:“你的命如何?” 丑王蹙眉,原本微温的眸光骤然锐利了几分:“你是何人?” 来砸场子的? “吾?”黑衣面具人又笑:“吾……不足一提。” 对方话是这么说,丑王却不敢轻信,但他也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人——只见他身形跃起,挥动拳头朝着黑衣面具人袭去,拳风猎猎,叫人心惊胆战。 可那黑衣面具人像是能够未卜先知似的率先一步化成一滩黑水,继而融入在丑王的影子中。丑王大为惊骇,又加重了几分手上的力道,对着自己的影子猛轰,砖石地面被砸得开裂,但每次都失败了。 丑王的面色越发凝重,更糟糕的是,那黑衣面具人开始反击了,手法诡异——他时而从桌底阴影窜出,指尖寒芒直取要害,时而从墙角暗影凝聚,掌风带着刺骨凉意。 “你武功虽高,却打不着阴影中的我。”黑影的声音带着戏谑,趁丑王换气之际,从他脚下阴影中翻涌而出,掌风劈向他后腰。 丑王反应极快,侧身旋身的同时将罗盘向前横挡,同时右拳裹挟着劲风砸向黑影面门。可黑影如无实体,被拳风扫中后化作一缕暗影,重新融入地面,又从老者身后凝聚。 这到底是个什么诡异身法? 丑王往后跃出一段距离,“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能知晓自己落脚点的人不多,对方到底是谁?! “你……究竟是敌是友?!”丑王开口,询问的同时意欲拖延时间。码的,秦朗那个死小子是睡死了吗?! “重要吗?”黑衣面具人也跟着停了下来,他似乎并不在乎丑王有什么小动作。 丑王沉默,看来对方是不想暴露身份了。可纵使他几番思索,也想象不到这江湖上几时出现的这个人,即便是十二地王里也从未见过啊!等一下,十二地王……丑王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天、天君?!” 在十二地王中,丑王的资历算老的。不是他吹,能让他短短几招内就吃瘪的其他地王真不多。当然,他与主人接触的次数也多,自然清楚十二地王之上更有十二天君,虽然他从未见过任一天君。 这时,黑影自桌角阴影处析出,再次凝聚成人形,他语带讥笑道:“你倒是有见识。” 没有反驳那就是承认了。 丑王长呼了一口气,收起罗盘冲着那人拱了拱手:“是老朽冒犯了,不知您是哪位天君?” “你觉得呢?”黑衣面具人坐在了丑王先前坐的位置。 丑王沉吟片刻,想着刚刚对方的可以借由阴影,似一滩无骨之水般随意变换身形。莫非是…… “癸阴君?”丑王试探着问。 黑衣面具人没有任何动作,但丑王莫名觉得对方面具后面的那张脸在讥笑自己。 看来不是癸阴君,那就只有一位了。 “壬阳君。”丑王弓着魁梧的身姿再次拱手见礼。 金木水火土,属性为水的只有壬阳君和癸阴君。 这一次,黑衣面具人有反应了,他点了点落在桌子上的纸条。丑王会意,连忙上前捡起纸条,根据上面的生辰八字进行测算。 咦? 这个生辰八字的娃子……他前几日好像算过,当时出面的是沈博文沈大祭酒,只不过那时的卦……出了点小小的意外。 丑王心思百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连番掐算了三遍才将结果告知壬阳君:“此人此时,位处西南。” 这话术,不可谓不精准。 “西南?”面具后的一双眼睛寒芒涌现。 似是感受到了来自上位者的威胁,丑王有些不安,他顾不得思量眼前这位与沈博文有什么关系,连忙解释: “不瞒您说,先前就有人寻老夫算过此子的方位,当时卦象显示往东南。可凡卦者并非一尘不变,今时今日再算,已是变换了方位往西南而去。” 壬阳君没说话,只盯着丑王看了很久。罢了,这老小子还算是有两把刷子,主人收个地王也不容易,此次且放过他一马。 想到这里,原本坐在桌前的身影渐渐变得虚无直至凝入室内一块又一块的暗影中,声音亦渐行渐远:“今日吾来之事,勿向外言。” 又过了好一会儿,似是确认壬阳君确实走了,丑王才敢伸手去擦额角的汗,好险!他一直以为只有十二地王凑齐了,主人才会选拔十二天君,不曾想原来十二天君的位置上已有人坐,就是不知……有几个? 第283章 你长得着实可怖 江晚他们住的客栈后面有个单独的小院,院子不大,除了伙房、马厩外,还有一间较大的下人房,里面陈设简单,独一张大通铺比较晃眼。 自破庙回来后,萧祈年就让何钧安使银子租下了整个小院,说是便于自己这行人做饭、养马儿,实则是给那些被拐来的孩子有个临时落脚处。 经过了一夜的休整,当萧祈年和江晚带着舟舟出现在小后院时,本该住在客栈里面的人却都聚集到了这里——忆儿正在伙房里忙活,凡栖则是盘膝于一草垫子上打坐,岩峋……不得不说,岩峋虽瞧着块头大实则很灵活,此刻他十指翻飞正在给那些孩子编草蚂蚱。 倒是那几个孩子,怯生生的躲在岩峋的后面好奇得看着,瞧见有人过来,则是害怕的又往里面躲了躲。唯独一个小姑娘,她的眼底虽仍有不安和惶恐,但视线却一直落在江晚抱着的小舟舟身上。 “主子。”何钧安从外面赶回,低声与萧祈年道:“大多孩子的家人都联系上了,只有其中那个女孩……她似乎是个孤儿。” 说着,何钧安指了指一直在偷看舟舟的那个小姑娘。 是个孤儿? 听力极好的江晚腾出一只手向想过来却不敢过来的小姑娘招了招手。许是瞧着对方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大姐姐,小姑娘放下了些许戒心。但是一看到大姐姐旁边戴着面具的男人……小姑娘就又不敢动了。 江晚叹气:“你长得着实可怖,且让让?” 萧祈年:…… 萧祈年只好离远些站了站,与何钧安议起了其他事,不过他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没从江晚的身上放下来过。 “你叫什么名字?”江晚往前走两步,看向欲言又止小姑娘。 “我……我叫圆圆。” “圆圆?”江晚打量着小姑娘圆圆的小脸和圆圆的大眼睛,唔,很贴切。“圆圆可是想见舟舟?” “舟舟?”圆圆睁大了双眸:“小弟弟他的名字叫舟舟?” “是的。”江晚就着岩峋搬过来的小木凳坐下,长裙的裙摆拖在了地上她也不在意,侧了侧身子将刚刚睡熟的舟舟露给圆圆看。 “你……姐姐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圆圆疑惑不解的问,完全忘记了方才的惶恐不安。 “因为我是他的小姨呀!”江晚笑着回答。 “小姨……”圆圆明白了,小弟弟找到他的家人了。 可是自己……圆圆低下头。 这时,岩峋将一个刚刚编好的蚂蚱递给圆圆:“送你的。” 圆圆满脸惊讶,但很高兴的接过了蚂蚱!刚刚这位叔叔编了好几个蚂蚱送给大家,她很喜欢但不好意思开口要,就一直排着队等着。 “喏——,给舟舟。”圆圆将刚刚到手还没捂热的草编蚂蚱递到了江晚面前,虽然有些不舍,但是她还是想送给舟舟。 江晚也很惊讶,她想起之前暗卫说的,马车里一直有个小姑娘紧紧抱着舟舟,也许她知道是谁了。于是她对圆圆说:“这一路上护着舟舟,谢谢你。” “不、不客气。”圆圆有些害羞的低头去看脚,然后发现自己的鞋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尤其是大拇指的地方。 蓦地,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灌而下,害羞变成了自卑,她啊,就是个没人要的黄毛丫头。至少,那些婶娘大妈们都是这样说……这时,她又听见那个漂亮的大姐姐问: “圆圆,你喜欢舟舟是吗?” “啊?”圆圆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回答:“是啊,舟舟他那么可爱,谁、谁不喜欢啊?” 江晚笑:“那……你愿意陪舟舟回家吗?” 裴芊芊和舟舟的身边需要心腹,能够从小养起最好。当然,江晚尊重圆圆的选择。 “可、可以吗?”圆圆觉得她今天惊讶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 “当然。”江晚点头:“只是……舟舟出身不一般,家中情况也很复杂,即便那是一个龙潭虎穴,你也愿意去吗?” 龙潭虎穴? 为什么要这样形容舟舟的家?圆圆只有六岁,她还不是很懂,于是她试着问:“姐姐你的意思是舟舟的家里很危险吗?” “是。”也许一个不小心就得付出性命那种。 “我愿意!” “嗯?”江晚有些好奇:“为什么?” 刚刚还问东问西的,怎么一说危险反倒是爽快应下来了呢? “正因为危险,所以舟舟更需要我。”圆圆以极其认真的语气说。 江晚挑了挑眉,她觉得……裴芊芊和舟舟的运气不错。 这时,岩峋又递过来一个草编蚂蚱,这次是给舟舟的。江晚看了看,伸手指着别在岩峋胸口衣襟处的另外一只蚂蚱:“我要那只。” “不行!”岩峋一口回绝,回完才想起来江晚主人的身份,他有些尴尬道:“那个……那个是留给大长虫的。” 这个镇子叫蒲苇镇,因蒲草品种多且质优而出名,岩峋的本体来自北地,北地严寒并没有这种蒲草。岩峋觉得很难得,所以必须给大长虫留一个,且留一个他编得最好的那只! “嘁~”江晚收回手,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道“唳——”的声音。江晚和岩峋同时抬起头望过去,岩峋道:“是朔风。” 江晚起身,让圆圆坐在小木凳,而后将舟舟塞进了对方怀里。自己则是站起身等着朔风飞下来。 朔风带回的消息是关于春儿一行人的,他们本是朝着猫儿山前进,但是路上遇见了骑快马来的裴言川和了尘,双方一合计,最终决定先来蒲苇镇与萧祈年、江晚汇合。 对此,江晚没有异议。 他们本就是在等裴言川和了尘过来接舟舟回去,萧祈年的暗卫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她不放心。当然了,就是裴言川和了尘,她也不放心,所以这不……圆圆的重要性凸显出来了。 “萧筱?”萧祈年见到朔风落下后也走了过来。 “嗯,他们大概还有两日就到。” “好,我知道了。”在这两日内,他会安排这批孩子陆续被接走或送回。 说话间,又有一只灰色的信鸽往小院这边落下,只是它刚接近院子时,便觉得有股儿不大对劲的感觉。 “扑簌簌——”还未等信鸽想清楚呢,一只体型比它大上不少的海东青自它身后扑了上去。 第284章 强行拽回了红尘 众人皆看到了朔风扑倒灰鸽子的画面,江晚惊讶:“这是谁的信鸽?” 萧祈年无奈的走上前去,将一只爪子踩在人家信鸽脑袋上的朔风扯开:“聆堂的信鸽。” 他有件事情想搞清楚,询问聆堂最适合不过。 “哦~”趁着萧祈年取信的功夫,江晚一把薅住朔风的翅膀,将它扭送到岩峋手里:“带他去吃点东西。” 不要让他在这里胡闹,人脸认不出几个,欺负弱小的鸟儿倒是天赋异禀。 “原来是他的人……”看完了灰鸽带来的信,萧祈年皱着眉道。 江晚没有主动问,她与萧祈年之间彼此信任并且互相尊重。但是她不问,萧祈年却主动告知了:“车队是萧文谦的人。” 车队? 江晚很快反应过来萧祈年所说的车队,正是江非误打误撞“抢劫”了一把珠宝的那个。咦,没想到竟然是萧文谦养的爪牙,那也怪不得他对裴芊芊出手大方。 萧文谦若是知道她这想法,估计得气得吐口血。当初也不知是谁搬空了他贤王府的库房!他不得另辟蹊径再多赚点? 又等了两日,裴言川和了尘终于到了,不过也只有他们俩,因为萧筱他们的马车要慢一些,估摸着还得半日工夫。 了尘和尚一路风尘仆仆,瞧着颠簸得难免憔悴。可裴言川却不一样——依旧挺拔如松,自带芝兰玉树之姿,玄色劲装勾勒出匀称身形,难掩清贵气场。啧,年轻就是好! “阿弥陀佛~”待了解事情起因经过后,了尘诵了声佛号,满是感叹。 若非那姓赵的拍花子另有所图,若非那邱老婆子起了贪念,若非是被萧祈年和江晚撞见……这中间哪怕缺少了一环,舟舟此刻是否还能活都是两说。 裴言川慢条斯理的吃过热饭后饮着热茶,他不疾不徐道:“此事,与贤王妃无关。我的人探得舟舟失踪前,沈嬷嬷出宫了。” 聆堂有耳朵,裴言川也有。只不过一个醉心于江湖,一个偏向于朝堂。 “皇后……还是闲不住。”离京前,他便知父皇有意将皇后养成一个聋子、瞎子,所以刻意引导她向佛拜佛,为此还送出了不少私库里的好物件。 “阿弥陀佛,是我们疏忽了。”了尘尤为自责,当日他若是舔着脸跟上母子俩,也不至于让舟舟被人抱走。 说着,了尘心虚得瞧了江晚一眼,他可以对佛祖起誓,真的就一眼。可那丫头就好像得了孙猴子的火眼金睛般,笑眯眯地问他: “看我作甚?” “……你不看僧,怎知僧在看你?”了尘反问。 “哦~那恭喜你,扯平了。”江晚挑了挑眉。 了尘:…… 萧祈年和裴言川没有理那对斗嘴的父女,接着往下说: “萧文谦与西北土匪勾结一事,我不方便出手。”萧祈年沉吟后道。 “我方便?”裴言川抬了抬眼,语带凉薄。 萧祈年只看他,然后问:“世袭罔替都没了,不给闺女儿多赚点嫁妆压箱底?” 裴言川漫不经心道:“有潇湘馆、阆苑,还有国公府和大长公主府承袭的田地、庄子、铺子……足矣。” 江晚听到这句,莫名羡慕尚在襁褓中的小妹妹,这绝对是个会投胎的! “谁会嫌银子多呢?”萧祈年不动声色,继续往下说:“再者……攥个把柄,好办事。” 事关萧文谦的把柄,还是很重要的。 这一次,裴言川没有再反驳。 “陆宗鉴如何了?”萧祈年又问。 “你不知?”裴言川不信,这俩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外人不知当他不知? 萧祈年摇头:“他如今的举动皆在父皇的监视下,我不好妄动。” 裴言川不言,只看他。 萧祈年:“……只知他住进了父皇在城郊的一个别院。” 裴言川仍在看他。 萧祈年叹了口气:“审讯的结果与先前并无二致,太子确早有谋反之意。” 暗箱操作吞没铁矿为己用,太子此番布局并非一朝一夕。 “我见过他一次。”裴言川松了口。虽然那别院内外都是陛下的人,但不妨碍陆宗鉴寻个查访的理由出门,裴言川正是这个时候见了陆宗鉴一次:“他去花家村了。” 随行的还有萧呈书那个混不吝。 萧祈年点头:“猜到了。” 既然整件事情都捅到了父皇那里,依父皇的性子,定然是要细细调查一番,陆宗鉴有多年办案的经验且从不结党营私,确实是个好人选。 “阿弥陀佛——,不知可有地儿休息?”了尘忽然开口打断那俩人的话,他是真的无语,自从见过江晚,他就好似被强行拽回了红尘,明明不想听的事情偏生不要命的往他耳朵里钻,哎,磨人。 “有的。”萧祈年点头,叫来了何钧安。 裴言川和了尘去休息了,他们明日一早就会带着舟舟返京。 至于萧祈年和江晚,他们会在这里再留一日,毕竟萧筱一行人几近日暮时分才到,小丫头免不得被萧祈年责备一顿,但她如今有了新的靠山,左耳朵进右耳朵冒那是丝毫不带怕的。 单独收拾出来的一间客房,萧祈年看了一眼姿容正茂、眸中盛满了细碎光芒的二皇姐萧敏安,感叹她恐怕是众多姐弟里活得最自由最随心的那一个了。 南楚的逍遥王沈琅待她极好。 唯一可惜的就是,逍遥王奉行清净自在、不缚因果那一套,对儿女之事并不上心。 其实萧敏安出嫁前多在后宫生活,嫁得远不说,夫君又是个闲不住的,所以她与大梁皇室间联系不多,对于萧祈年这个四弟也知之甚少。如今乍一见,着实有些尴尬。 倒是逍遥王沈琅,见到萧祈年的第一眼他便知此人并非池中物,日后怕是有大造化。 春儿再次回到她家姑娘和小姐妹忆儿身边,自是欢喜。不过她这欢喜没有翠儿的多,翠儿瞅着有了人样儿的岩峋,兴奋得一直“戳戳戳”,边戳边叫唤着: “哇,真的像人皮哎!” “哇,岩峋你真的成人了哎~” “哇,姑娘的手艺好好啊……” 岩峋:“嘘——,小声点。” 刚刚给翠儿下了一大碗面食的忆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瞧瞧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咋……岩峋是那剥了人皮,又请姑娘给他硝制、缝合,最终披了人皮装作人的鬼啊?! 第285章 妾是来赔罪的 “王爷这是准备去哪里?”待屋内几人坐定后,萧祈年看向对面的逍遥王。 “叫二哥就好,不显生分。”沈琅道:“我与你二姐此次准备去趟西南的边陲小镇看看。” 沈琅的言语很是真诚,并没有丝毫欺瞒。 萧祈年点头:“巧了,四弟我也准备去趟西南, 或可同路。” 人待我以诚,我以诚待人。 “也是去边陲?”沈琅问。 “不。”萧祈年摇了摇头:“我们去岳城。” 岳城?沈琅思忖,那离这儿确实不远了,过了猫儿山就是岳城境。 “既如此,倒还可相携共走一段。”沈琅笑道。 “当如此。”萧祈年没有拒绝。 两下说好了,便是晚宴。这家客栈虽然被萧祈年阔气得全包了下来,但毕竟庙小,这么多人共进餐也着实没有足够大的桌子。忆儿想了想,索性将一楼的长桌挑了几张出来并在了一起,最后并成四四方方的大桌子。 至于吃食,没有什么鱼肚海鲜燕窝羹,都是镇子上当季的肉菜,虽然普通,但是胜在新鲜。再加上忆儿的手艺,这一场晚宴,吃得宾主尽欢,就连和尚都没有挑剔。 第二日一早,裴言川、了尘、抱着舟舟的圆圆一起登上了刚刚购置的马车,准备回京。值得一提的是,驾车的是戴着斗笠的了尘,了尘说,裴言川儿时与他一道在庄子上试着驾车玩儿,结果差点载进沟里——没天赋的人不配驾车。 江晚不免感叹,果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即便是芝兰玉树如裴言川,也并非样样都会。 京城。 得了信的裴芊芊稳下心来,她知有亲爹和小叔在,舟舟必会安安稳稳回到自己的身边,不过在此之前…… 裴芊芊带着芸儿、枝儿出门了。 她们先是去了药铺,买了百年老参、陈年阿胶、野海参、官燕盏……拣的皆是最上等的安胎好物,不计价银。 随后,她又将江晚收徒宴上送的止血药丸取出一瓶,随着那些珍贵的药物一同装进描金漆盒。 “走吧。”去王府。 芸儿和枝儿对视一眼,侧妃这是……要去探望王妃?尽管她们不知侧妃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还是紧紧跟上了。 雍华苑。 沈堇妍刚刚喝下安胎药正躺着,就听见屋里的丫鬟禀报:裴侧妃来了。 裴芊芊? 沈堇妍皱了皱眉,说实话,她现在不想见裴芊芊。作为王妃,她有这样的权利。可偏偏萧柏舟还没有下落,作为王府主母且还是嫌疑人,一直避而不见……恐让人诟病。 沈堇妍抚了抚隆起的肚子,随后与房内的丫鬟道:“去,将王爷请过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喏。” “慢着——,若是王爷问何事,你如实说即可。”沈堇妍吩咐道。 如实说?那不就是裴侧妃到访?丫鬟愣了一下神,却没有多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沈堇妍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将裴芊芊叫了进去。 按照原先的预想,她以为裴芊芊还在怀疑自己,来者定不善。哪知裴芊芊一进门倒是犹豫得很,好半天才嗫嚅着说了句:“还请王妃恕罪,前几日是妾言语无状冲撞了您……此番,妾是来赔罪的。” 说着,裴芊芊让芸儿把那描金漆盒拿了进来,她站得远远地,特意将盒子打开,里面的老参、阿胶、燕窝等等映入眼帘。 “你来赔罪?”斜靠在软枕上的沈堇妍微微蹙眉,她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周嬷嬷。周嬷嬷会意向,上前接了那描金漆盒。 “那是什么?”在漆盒即将关上前,沈堇妍指了指与补品放在一处的药瓶子。 “是上好的止血药。”裴芊芊如是道。 止血药……沈堇妍的眉头蹙得更深,送她补品能理解,送止血药是何意?怎么,嘲讽她差点动了胎气见血早产? 沈堇妍有些不悦,这段时间她虽在王爷面前温婉可人、举止有度,但不代表旁人也可以获得这样的殊荣。 “呵,你儿子失踪的事儿不怪本妃了?”沈堇妍语气不善道,反正这房间里都是她的人,王爷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过来,现下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无碍。 故作低着头攥紧手帕的裴芊芊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她能够很明显的感觉,那个骄傲放纵的沈堇妍又回来了。 “回王妃……舟舟找到了。”裴芊芊抬头,又是一副我见犹怜、善良可人的模样:“妾想……这事儿可能真的有误会。” 找到了? 沈堇妍蹙眉。 她怎么没得到这个消息? 莫不是诈她? “在哪儿找到的?”沈堇妍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在一个叫做蒲苇镇的地方。”裴芊芊有问必答 ,想到舟舟,她的脸上不禁多了抹温柔的微笑:“现在应是在回京的路上。” “哐啷——” 沈堇妍还未说话,就见那边的周嬷嬷不知怎地,捧着的描金漆盒摔在了地上,补品洒了一地不说,就连那个装着止血药的瓷瓶也“咕噜咕噜”地滚了出去,一路滚进了床下。 裴芊芊见状,立即上前几步去捡那瓷瓶,索性瓷瓶落的位置不算特别靠内,她一伸手就够到了。只是—— 裴芊芊一抬头就瞧见沈堇妍满是戒备、往后靠的动作,脸色沉沉如覆冷雾。 “妾……是妾逾越了,望王妃恕罪。”说着,她立刻就向往后退,哪知周嬷嬷的动作比她还快,只见对方忽地上前扣住裴芊芊的手腕,眸光尖锐: “裴侧妃莫不是想对王妃不利?!” “什、什么?” “说什么止血药,谁知道你这里装的是什么?现下又处心积虑的靠近王妃,定是心怀不轨!” 周嬷嬷是知晓皇后娘娘的计划的,按理说那个孩子应当已被处理了,中间是出了什么岔子竟又活了? 但是如今这个已不重要,若想替王妃除去这一双绊脚石……孩子无恙,先从大人这里下手也是一样。对!她要在王爷过来之前,先将裴侧妃妄图谋害王妃及世子的罪名坐实! “妾、妾没有这个意思——”裴芊芊蓦地瞪大双眸,眼眶中蓄满了泪水,瞧起来楚楚可怜。 “这瓶子里的,莫不是什么不利固胎的药吧?”沈堇妍与周嬷嬷朝夕相伴久了,立刻看懂了对方的意图,她不紧不慢的跟了一句。 第286章 审问 “不!绝对不是!”裴芊芊下意识的要往后退,可手腕被那周嬷嬷扣着,扣得死死的,扣的她生疼。 “周嬷嬷,将那瓶子里的东西拿去给府医验一验。”沈堇妍淡声道。是送去,而不是请府医过来,这中间的事儿,她相信周嬷嬷自会办好。 “是!”周嬷嬷得了吩咐,松了手就要去抢裴芊芊手中的瓶子。哪知一直在往后退的人竟没有收力,反倒狠狠得往后一摔,连同她手里的瓶子因力道过大也摔碎了,瓷片戳进裴芊芊的肉里,裴芊芊惊呼一声抬起手,恰巧瓷片掉落,一滴滴惹眼的红自那伤口处落了下来。 萧文谦就是在这个时候冲进来的。事实上,他已经在外面听了好一会儿了。 沈堇妍房中的丫鬟站在屋外不安的绞着衣角,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刚刚出了雍华苑的门,迎面就见到了匆忙赶来的王爷,怎会这么巧? “芊芊——”萧文谦紧了两步,上前去扶跌坐在地的裴芊芊,满眼都是后悔和心疼。方才,他应该早些进来的,而不是站在外面听墙角。 “没、没事。”裴芊芊疼得整个嘴唇都在发抖,方才蓄在眼眶中的泪珠也如珍珠断了线般一颗一颗往下落,可她还是朝着萧文谦露出一抹笑容,就好像骤雨狂风刚刚打过的小白花娇弱,惹人怜惜。 “王妃不信我……”裴芊芊自嘲的笑了笑,随后从地上捡起一颗圆不溜秋的药丸子,双指碾了碾,可她力气小又疼得发抖,愣是没碾碎。 萧文谦知晓裴芊芊的意思,他随手从地上捡了两颗,轻而易举的碾碎,仔细观察了一下伤口处没有异物后,敷在裴芊芊正在冒血的伤口上。几乎是立竿见影,裴芊芊伤口的出血止住了。 萧文谦低头看着裴芊芊,只是来了沈堇妍这里一趟,好好的两只手,如今一只添了深深的疤口,另外一只手腕被人箍得又青又紫。 “不、不碍事的。”裴芊芊将手往回缩了缩,随后抬头望向沈堇妍那边:“王妃你看,这个药真的是用来止血的,不管内出血还是外出血皆可用。” 见到萧文谦进来后微微坐起身的沈堇妍没说话,她不知道萧文谦刚刚听到了多少,以静制动也许是她现在最好的选择。 室内一片沉默。 “我……”裴芊芊回头看了萧文谦一眼,明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只一个劲的落泪。 好半晌,萧文谦将她扶到一边的椅子上示意她坐。 “……”裴芊芊泪眼汪汪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这是王妃的屋子,她不敢坐。 “吾让你坐,你便安心的坐。”萧文谦面露不愉,但说出口的话却很温和。 无法,裴芊芊只好坐下,只是坐下前她还瑟瑟的往沈堇妍那边看了一眼,似乎是惧怕对方会说什么不允的话。实际上,忍耐不住的沈堇妍确实说了,只是她说的是:“看本妃作甚?” 她的语气很冷、很冲,满是压抑的火气,令刚刚挨着椅子边的裴芊芊立刻站了起来,好似做错了什么一般仓皇无措。 这时,萧文谦终于开口了:“王妃,你过分了。” 他以为沈堇妍亲自操持家宴将裴芊芊母子迎入王府,她是善良的、温婉的、识大体的。却没想到……这只是一个计谋,一个将裴芊芊母子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将他唯一的儿子、父皇第一个皇孙扼杀在摇篮中的计谋! 是的,他查到了。 杀了他院中大丫鬟又带走舟舟的,正是皇后的人。皇后的计划为何如此成功?如果说这其中没有沈堇妍的帮衬,萧文谦是不信的。至少—— 萧文谦的视线落在周嬷嬷身上,这个老东西时常出府,方才又想栽赃芊芊,她的嫌疑最大。 “来人。”萧文谦开口,亲随茅荭很快走了进来。“将周嬷嬷,带下去审问。” “审问”这个词,用的很重。 这一次,不仅周嬷嬷面露惊讶,就是沈堇妍也坐不住了,她问:“为什么要审周嬷嬷?!” 萧文谦神色平淡的看着沈堇妍:“不过是个下人,莫让她做的事、犯的错连累了王妃。” 萧文谦的意思,在舟舟这件事情他愿意退一步,沈堇妍母女他会保下来,但是周嬷嬷必须死,也算是给裴芊芊母子一个交代。 “不行!”沈堇妍捧着肚子就要起身:“嬷嬷有何错?!” 就算是刚刚那些话被萧文谦听去了又如何?不是没有成功么! “王妃,王妃您别激动,快躺下!”周嬷嬷顾不得自己将要遭遇的事情,连忙去扶沈堇妍,太医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动气,一定要静养的啊! “嬷嬷你别管。”沈堇妍不管不顾的推开过来扶自己的周嬷嬷,站起身往萧文谦那边走了两步:“王爷,嬷嬷她这么做也是为了妾着想,求您不要带她走。” 沈堇妍软着声恳求道,可她不知道,她话语中所指是刚才想要诬陷裴芊芊的事,但听在萧文谦耳朵里却是承认了自己与皇后勾结。 萧文谦闭了闭眼:“茅荭!” 茅荭跟了萧文谦多年,能不知道这位主儿的性子?他立即上前,面无表情的将周嬷嬷拉了出去。 “不要——!”自嫁给萧文谦以来,她与萧文谦琴瑟和谐,即使在面对裴芊芊的事情上也未红过眼,完全没想到事情怎么就忽然急转直下到了这种地步。 沈堇妍想要上前去拉住被茅荭强行带走的周嬷嬷,可刚走出一步,便觉得腹中一阵尖锐的绞痛,她猛地抓住离自己最近的萧文谦的袖子:“我、我……” 似有温热的液体一路而下,濡湿了亵裤和裙摆。 “不好!”裴芊芊瞧着那蜿蜒而下落在地上混着血的粘稠液体,立刻站起身大叫一声:“快!快传太医!不,不……来不及了,把稳婆也叫来!” 说着,裴芊芊丝毫不顾自己手上的,绕过萧文谦去扶沈堇妍。许是裴芊芊的动作让萧文谦骤然回过神来,他蹙了蹙眉——沈堇妍腹中的胎儿并未足月,若是早产,恐凶多吉少。 “发什么呆啊!快过来帮忙!”抱不动沈堇妍的裴芊芊忽然冲着萧文谦厉声道。 这样的呵斥从未有过的,不为自己不为亲朋,为的竟是想要置她们母子于死地的沈堇妍。那一刻,萧文谦满是震撼——他的芊芊,真的……很好很好。 第287章 第一步棋 沈堇妍最终是被萧文谦抱回床上的,太医还未至,府医匆忙而来也只道了一句:“王妃要生了。” 但是,生产与早产千差万别,似王妃这般的早产,不仅胎儿脏腑未全、孱弱难存,且胎位不正横卧腹中,属凶险难产。 “太医呢!太医还没来吗?!”萧文谦是被府医推到外间的,他听着沈堇妍一声又一声的痛呼,实在难掩心中焦躁。 “回王爷,最擅妇科的常院判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平安脉了。”原本应该审问周嬷嬷的茅荭因王妃忽然早产而留了下来。“属下已派人去城北请王太医。” 请平安脉? 萧文谦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的,沈家人是真烦!可里头躺着的是他的王妃,终究没法坐视不管。 “茅荭,取本王令牌即刻入宫,请常院判亲至!”王太医医术虽稳,这般凶险的产程怕是难撑,唯有常院判专攻妇人生产疑难,方能多几分把握。 茅荭领命疾步而去,坐在后侧的裴芊芊忽然开口道:“殿下,王府可有快马?” 萧文谦侧目看过去,眉头微凝:“府中良驹常备,你要做什么?” “请殿下拨一匹给妾,妾去去便回。”裴芊芊的眸子很亮,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去哪?”萧文谦眉头皱得紧了些,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快。王妃生死未卜,她此刻却提出这样的要求,实在不合时宜。 “江府。”裴芊芊迎上他探究的目光,不疾不徐道:“妾曾听闻,顾神医客居江府。” 顾神医! 萧文谦心头猛地一震,竟险些忘了这位! 他当即转身:“本王亲自去!”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裴芊芊轻轻拉住。 “殿下,王妃此刻更需您。”女子指尖微凉,声音却温:“产房之外有您守着,是王妃撑下去的底气,您不能走。” 底气? 萧文谦抿了抿唇,他很想问:那你生舟舟的时候,底气在哪儿? 可是这句话他终究没问出口,因为他知道答案:裴芊芊生产时是在那个破落的尼姑庵,陪着她的也只有尼姑庵里的一个老师太。 可是她和舟舟,从来不叫苦。 “殿下,妾学过骑术。”裴芊芊松开手,语速加快,“从贤王府到江府不过两刻路程,妾定能把顾神医请来!” 无论常院判能否及时从宫中赶到,多了顾神医便多一分生机。 萧文谦凝视她片刻,见裴芊芊神情恳切不似作伪,终是应了下来:“好!” 他立刻吩咐管家亲自去王府马厩挑了匹好马,亲自送她去了门口。 裴芊芊当着萧文谦的面,利落的捋起宽大长袖,露出纤细却紧实的小臂,翻身上马的动作一气呵成,毫无娇弱之态。 马蹄扬起尘土,她纵马而去,背影在路口转瞬即逝。萧文谦立在府门前远眺,胸口莫名翻涌起异样情绪。 江府确实不远,请顾神医也是良策,但他不知道的是,远去女子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 ——芸儿与枝儿本就是萧文谦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今日她主动来探望沈堇妍,早在踏入贤王府时,便有人悄悄通报了王爷。 ——至于扎破手的碎瓷片,那不是意外。她本可侧身避开,却狠了狠心将手掌按了上去。 ——止血药并无掺假,她虽要刺激沈堇妍早产,却也留了后手。 ——至于顾神医,江晚在离京前便已提前打点,言明只要她或她派人去请,神医定会答应。 果然,这厢王太医刚踏入贤王府大门,裴芊芊便已携顾神医赶到。 萧文谦见顾神医来得如此及时,虽好奇裴芊芊是如何做到的,却也知此刻不是深究之时,只客气的将人迎了进去。 顾神医略一拱手,也不废话,提着药箱就快步进入了产房,与已至的王太医、两名稳婆汇合。 裴芊芊离开这期间,赵侧妃与陈侧妃也来过关切了几句,不过都被萧文谦打发了,现在除了裴芊芊,他谁也不想见,哪怕是只听声音也觉得聒噪、心烦。 里面是如何抢救的,裴芊芊和萧文谦不知。只看着丫鬟们端着一盆盆热水或血水出出进进,令人心头不安、焦急。 两个时辰后,就在萧文谦快要坐不住时,里面终于传出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婴孩啼哭声——沈堇妍,生了。 裴芊芊站在廊下,长长舒了口气,如释重负的姿态毫不掩饰,仿佛真的为王妃平安生产而庆幸。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场惊心动魄的产程,不过是她布下的第一步棋。 顾神医率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乐呵呵的王太医——他这趟没白来,能够近前观摩顾神医行医,收益颇多。 “咦,你这手怎么伤了?”不等萧文谦上前寒暄,顾神医忽然与裴芊芊说了这么一句。众人的视线立刻落在了裴芊芊的手上。 “我——”裴芊芊想将手往后缩一缩,却被萧文谦一把拉住,只见原本被碎瓷片扎伤的地方皮肉翻飞。 “没事儿。”裴芊芊冲着萧文谦笑了笑:“刚才骑马时太着急,缰绳扯得紧了些。” “你……”萧文谦神色复杂,刚想说什么,就被一侧的顾神医打断: “嘿,你这丫头!手都不想要了吗?” “罢了罢了,看在诊金的份上,老夫顺手给你包扎一下好了!” 说着,顾神医便打开药箱,给裴芊芊清洗、敷药、包扎。也是事后,萧文谦才知裴芊芊为了能够请动顾神医,足足花了三万两! 这事儿传到江晚耳朵里时,一行人刚刚到达猫儿山。 “它为什么叫猫儿山?是因为长得像猫吗?”萧筱脆生生的声音在山谷间响起。 “不是。”萧祈年摇了摇头,透过被萧筱打开的半扇门眺望车外的崖壁,正在咬着青果的江晚则是抬头看他,唔,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那里。”萧祈年抬手,指向日光斜照的一处崖壁。 “什么呀?”萧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认真地看,看得她眼睛都酸了,仍然什么都没发现。 “是那些泛着银光的碎石?”江晚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后问。 “不错。”萧祈年点头:“不过不是银光。” 说着,萧祈年纵身跃起,足尖轻点在一块块凸起的山岩上,探身够向那嵌在高处岩缝间的碎石。 第288章 这里有东西? 萧祈年攥紧了掌心的石头,松开另外一只扣在崖缝上的手,借着足尖点在凸石上的力道往下落,直至快要到车厢顶时,身形骤然调整方向,稳稳对准车厢入口。 “哇,四叔好厉害呀!”萧筱从不吝啬对萧祈年的赞美。 “是什么?”江晚也觉好奇,连同萧筱一起期待的看向萧祈年一直攥着手。 “是猫眼石。”后面一辆马车里的沈琅笑着与萧敏安道。他虽没有来过这里,但是听闻过此处的传说。 “猫眼石?”这种石头,身为皇女的萧敏安自是见过——算不上多华贵,但难得的是石心嵌一抹灵动银辉,恰似猫儿的竖瞳,轻轻转动,银辉又会如活物般在石内流转,很是好看。 “对,你且看。”沈琅掀开车帘,与萧敏安一同往前看,正好瞧见萧祈年将两三颗猫眼石掷向崖壁。 “喵呜——” “喵呜——喵呜——” 细碎的猫叫声忽然从岩缝间钻出来。 萧祈年将剩下的全部抛了出去,霎时间,崖壁上的猫叫声此起彼伏。 最后一辆马车里倏地跳出一道黑色的身影,它蹲在车顶,警惕又好奇地盯着明明什么都不存在却发出声音的石壁。 “好好玩儿啊!四叔还有么?给我一颗,我也要扔!”萧筱瞪圆了眼睛,她从未见过这样有趣的事情。 “没了。”萧祈年摊开手给她看。 “啊……”萧筱失望的撇了撇嘴。 “即便给你也无用。”萧祈年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尘土,撩开衣摆坐下。 “什么意思?”萧筱不解地问。 “若是人人都能利用这猫眼石激发石壁上类猫儿叫的声音,此处岂不是早就被人踏平了?” “……”额,说得好有道理,可是为什么四叔能够让崖壁上不存在的猫儿叫呢? “角度和力道。”江晚琢磨片刻,与萧筱道:“猫眼石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将其射向崖壁的角度,以及常人无法企及的力量。” 萧祈年本就是常年习武之人,这对于他而言不难。果然,萧祈年点头附和:“不错。其实以往我也是偶尔才能够激发那幻音。” 可是这一次,次次、颗颗皆有回应。 至于原因,萧祈年与江晚对视一眼,心知肚明。这时,从后面远远传来一道“喵呜——”的猫声,短促尖利,裹着浓重的警告意味。紧接着,又是连续三声沉厚的低吼。 萧祈年看向江晚:这里有东西? 不然墨团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江晚笑了笑:“无妨,不伤人。” 马车很快穿过了猫儿山的山谷,墨团一直蹲在车顶,直至山谷出口化作黑黢黢的影子,方才重新钻回马车。 大梁皇宫。 皇后沈东君气得连摔了一套鎏金云纹茶具,雨前龙井的茶汁混着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皇后宫中以沈嬷嬷为首的婢女吓得扑通跪倒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出,整间殿内死寂得吓人。 “都下去,嬷嬷留下。”良久,皇后才开口说了这么一句。众宫女如释重负,低着头慌忙后撤,不敢有半分停留,直至殿门重重合上。 “你不是说那小东西死了?!”皇后恨恨地看向仍然跪在地上的沈嬷嬷。 “外面的人,确实如此复命。”沈嬷嬷到底是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人,她皱着眉抬头看向皇后:“娘娘稍等,待老奴去取来证据。” 那染血的婴儿锦被她一直没扔,叠得方方正正藏在妆奁最底层。 沈嬷嬷去得很快,回来得更快。当四四方方的锦被在皇后面前打开时,沈东君忍不住捂着鼻子往后仰了仰——锦被上暗红血渍尚未完全暗沉,边缘仍带些许湿润质感,显然是近期沾染未久,绝非陈年旧迹。 “拿走!”皇后摆了摆手,示意沈嬷嬷将那腌臜的东西拿来,再看下去她要吐了。 沈嬷嬷知晓皇后历来胃浅,见不得这些血腥之物,立刻折了折放得放得远远的。 “若消息无误,定是外面办事的人骗了你!” 皇后这句话,沈嬷嬷无比赞同。只是,现下有比弄死那小东西更重要的事。 “娘娘,瑶华宫那边……” 千算万算,任谁都没算到,蔷美人竟然怀孕了!且不说她这一把年纪了,就是当年那伤……微乎其微的希望,竟然都被她遇上了。 “绝不能留!”提及此事,皇后的眸中的狠厉似淬了冰,与方才盛怒的模样不同,此刻多了几分冷沉。 沈嬷嬷没吱声,她也知道蔷美人肚子里那孩子绝不能留,但旁观近来陛下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为了替蔷美人遮掩?若想绕过陛下……不容易。 “本宫这一生……”皇后缓缓起身,走向殿中悬挂的《百鸟朝凤图》,凤袍下摆扫过满地碎瓷也丝毫不在意,她伸出手抚摸着图上的凤凰羽翼:“步步为营——为攀高位,背叛了爱人;为固后位,染满了鲜血。熬到如今,太子终要承继大位……” 说到这里,皇后忽然转身面向沈嬷嬷,头上的钗碰撞作响,眸光阴鸷狠戾:“太子必须登基,本宫也必须坐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才算没辜负那些牺牲、那些鲜血,才算让这深宫二十多年的隐忍有了归宿——谁也别想拦着,蔷美人不行,皇上,也不行!” 听着皇后这一番话的沈嬷嬷深吸了一口气跪倒在地,叩拜声响沉闷却带着死心塌地的坚定:“娘娘半生隐忍,老奴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愿以残躯助娘娘与太子如愿!” 皇后唇瓣紧抿,对于沈嬷嬷的忠心,她从不怀疑。但是如今瑶华宫内外皆有龙卫相护,无论是明办还是暗做都不容易,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她知晓了?”瑶华宫内,正在修剪月季的蔷美人不甚在意的问。 “是。”穿着墨色织金劲装的龙卫垂首拱手,他叫天璇,任龙卫副统领之一,其地位仅次于首领天枢。 自萧叁、萧肆被萧祈年调走后,龙卫便奉命全权接管了瑶华宫。 “比我想象得要慢一些。”蔷美人笑了笑,不慌不忙的将开得最盛的那朵剪下,随手插在了鬓边,她问:“陛下今夜可要过来?” “……属下不知。”天璇如实回答,他只负责眼前人的安全,不负责陛下的行踪。 第289章 容城主 蔷美人笑眯眯的丝毫不恼,随手将用来修枝的剪刀丢给了天璇,正要回寝宫,就见瑶华宫如今的一等大宫女晴云走了进来,她道:“娘娘,青姑姑回来了。” 现下瑶华宫中的大宫女除了晴云外,还有走马上任不久的明月和朝阳。至于掌事姑姑,一直都是青幺——即便她每年都有大半数的时间不在京城,却依然无人能越过她去。 “真的?!”蔷美人眸中漾着满心的欢喜,盼了这许久,总算是把青幺给盼回来啦! 此时的青幺依旧是一袭素净青衣,身后跟着几名敛声屏气的小婢女。 那厢还不等她开口,蔷美人已主动贴了上去。青幺虚扶了把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人,目光扫过瑶华宫四周,皱了皱眉:“换了不少面孔。” “嗯呢。”蔷美人亲昵地挨着她,双臂环住对方纤细腰肢,心头舒畅又满意。 这些年,各宫尤其是皇后都在瑶华宫安插了不少眼线,蔷美人向来清楚却懒得理会,可如今她腹中揣着孩儿,便不能再这般放任,总得为孩子考虑周全。 青幺无奈捉住自己身后东摸摸西摸摸的手:“进去说。” “好。”蔷美人点头应下,还未踏入寝殿却突然转过身问:“青幺,你是不是瘦了?” 方才触碰间,分明觉她腰肢比上次相见更细了些。 “有吗?”青幺微拧眉梢。 “怎会没有!”蔷美人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小腹,语气带了几分娇嗔的委屈:“我这儿日渐丰腴,你倒好,竟背着我偷偷清减。” 青幺:……那咱俩情况一样吗? 青幺深知蔷美人的尿性,她不想在这件事情与对方胡搅蛮缠,索性取了封信出来:“这是容城主给你的。” 容祗。 如今南诏的代城主之一。 另外一位代城主,正是青幺。 “烧了吧。”蔷美人打个哈欠,自打怀孕以来她总是时而不时的犯困。 青幺皱了皱眉:“不看看?” “不看了。”这么多年她就没看过,有什么话若是日后能再见,就当面再说吧! 青幺点头,径直取了火烛将整封信烧了精光。 “这次……能待多久?”蔷美人拉着青幺问。 青幺的眸色温和,看着蔷美人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待到你生产。” “真的?!”蔷美人眼露惊喜,每次回来青幺至多也就待一个月,这一次竟是准备待个半年?仅是想想就很开心啊! “真的。”青幺微笑:“南诏有容城主和沈嬷嬷,问题不大。” 倒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她不放心让怀孕的有容独自面对。 “那……你的小宝贝们呢?”蔷美人眨了眨眼:“谁照顾?” “能休眠的已进入休眠状态,不能休眠的我都带出来了。”如今盛都正值夏季,不必担心。 青幺既已筹谋妥当,蔷美人便不复多问——仅凭青幺一己之力,便可当千军万马。啧,已经开始期待皇后出招了呢! 行过猫儿山并非是一马平川,岳城多山岭。日落之前,萧祈年等人投宿的地方叫松山镇。 这个镇子就像是嵌在群山的褶皱里,屋舍依山而建,随山势起伏铺展,高低错落有致。 松山镇客栈就叫做松山客栈,是依着半山缓坡搭起几间青瓦房,木门有些破旧,门檐下挂着两串红灯笼,风拂过,灯笼晃起暖乎乎的光晕。 一行人安顿妥当,便向客栈老板娘要了些干柴与食材——院侧恰好有片缓坡,草浅石少,正适合野炊。 逍遥王沈琅望着暮色里跳动的篝火笑言:“明日便要分道,今夜咱们饮酒烤肉,也算尽兴饯别。来,等会儿也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说罢,沈琅撸起衣袖,取竹钎麻利穿肉,肥瘦相间的肉块错落串起,往烤架上一搭,掌心按柄匀速翻转,炭火舔舐间肉香已悄然漫开。 萧敏安熟练的将椒盐与茴香递到沈琅手边,眉眼温柔的与萧祈年、江晚解释:“我们寻常多是露宿山野,久而久之王爷便练就了这么一手绝活。” 江晚心生好奇:“野外生火做饭,岂不是诸多不便?” 萧敏安摇头轻笑:“王爷素来随遇而安却不将就,每次出行前,必会早早的让手下备足物资。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别看身边只有三元和八两两个武婢,该有的一应俱全。” 这也正是为何当初他们会与萧筱相遇的原因。 不远处另一堆篝火旁,萧筱正蹲在春儿、忆儿、八两身边,瞧着姐姐们忙活,她跟着帮倒忙……实在是叫几个人哭笑不得。 萧祈年望向那边,随口问:“皇姐这些年,该去过不少地方吧?” 萧敏安点头,接过三元端过来的烤串分予二人:“东南西北都踏遍了。当年南楚不稳,王爷本就无意帝位,便拉着刚大婚的我遁走江湖,第一站便是南诏城。” 南诏城? 这个名字已经多次在江晚这里出现,虽然还没去过,但是心驰神往久矣。 “南诏城的容城主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沈琅听着他们的对话,边烤肉边回头插了句。 “很有意思?”江晚咬了一口外焦里嫩的烤肉,来了几分兴趣:“怎么个很有意思法?” “很……豁达?”沈琅思忖了片刻,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豁达? 能让恣意潇洒如逍遥王这样的人称一声“豁达”,那该拥有怎样的心胸? 江晚看向萧祈年,似以目光询问。 萧祈年点头。 容祗此人确实如此,他对身边的人或事从不计较得失取舍: 暮春城主府院中出墙的蔷薇被孩童攀折几枝,府兵欲将之擒拿,却被他挥袖拦下:“花开堪折直须折。” 夏暑巡查街市,见杂货铺老板与顾客争执——顾客称少找了铜钱,老板坚称无误,他上前调停时自掏腰包补了差额:“铜板换和气,值当。” 秋后农户上缴税粮,有老农挑来的米粮略掺谷糠,幕僚欲按规矩折罚,他却摇头:“今年风调雨顺,些许谷糠无碍。” 冬日大雪压塌了后院柴房,管家急得团团转,怕他追责,他倒无所谓:“柴房旧了早该修缮,塌了正好。” 这样一个人,活得随性又通透,确实担得起逍遥王口中的“豁达”二字。 第290章 山门在哪儿呢 分别总有时,聚散终有期。 翌日一早离开松山镇时三辆马车同向,半时辰后经岔路口,三车分两道而行。 想要到达七曜山,他们只需经过四个镇子,若不考虑留宿,日暮可达。 “到了山下,还要再向上走一段。”萧祈年与江晚商量着,他们倒是无所谓,但萧筱和忆儿或许会很累。 “可有就近落脚地儿歇一晚?”自萧筱归队,春儿一行人回来后,她便着手引忆儿入道。也许是热爱,也许是传承,在制作美食这件事情上忆儿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慧根,进步可谓神速,却也很累。 “有。可在山外村歇上一歇。” 山外村,顾名思义是建在七曜山外的村子,村落的人不算少,他们世代守护着七曜山。 依萧祈年所述,江晚以为这个山外村的村民多少都会些武功,但实际上他们与江家村的那些靠天靠山吃饭的普通人无异。 “是小安啊,小安又回来啦?”村长百里早早就得了消息,一直上锁的山下小院也拾掇了个干净。 “是啊,里伯。”何钧安笑着与百里打招呼,在山外村,村民们并不认识萧祈年,反倒是何俊平、何钧安等人更受欢迎。 “你派人来吩咐的,都准备好啦!”里伯笑眯眯的拿着钥匙替一行人开了院门,不多看、不多问、不多听。 “多谢里伯,您辛苦。”说着,何钧安随手取了些碎银子给百里:“给村里的孩子们买些糖甜嘴。” “嗨,不用。”百里推辞:“我们村的日子可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的,这都是依了七曜山的福哩~” “两码事。”何钧安虽是一直笑着,但是态度很坚决。也许是了解何钧安的性子,百里村长在推脱了两次之后,还是收下了。 “你管这叫山?”待百里离开,江晚抬头望向连绵起伏的山脉,颇有些无语。 江家村的望山也就三五个山头,说是山还过得去,可这地儿的山头层层叠叠,青黛色的峰峦被云雾缠得半隐半现,远瞧竟分不清是山接云还是云连山。 萧祈年顺着江晚的视线望去,或许是该严谨些:“七曜山脉?” 江晚瞥了萧祈年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一夜,众人都在各自屋子里休息,只有何钧安出出进进。 “他怎么说?”刚刚趁着夜凉练了会儿功换了身干爽衣裳的萧祈年边往里走边问。 “麻烦已经解决了,但是要迟两天到。”何钧安神情严肃。 按照计划,他哥何钧平会从南诏城出发来七曜会合,怎知半路却遇上了点小问题。 “主子,还有一事……”说到这里,何钧安略微停了停,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嗯?” “百里村长的孙子百越,前段时间入了七曜。” 听到这里,萧祈年微微皱了皱:“送入七曜之人离索红尘多孤寡,他为何在其中?” 听到这里,何钧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主子,那百越小子根骨奇佳,又心系武道,误打误撞跌进了黑老眼里。所以就……破例收了。” “百里村长可知?” “知道。”说罢,何钧安又加了句:“整个山下村只有他知道。” 萧祈年看了何钧安一眼,没再说什么。 翌日大早天不算好,有些阴阴沉沉。不过这并不妨碍萧祈年等人上山。 从山下村到峰顶的路不难走,但没有特殊情况,其他村的人不被允许靠近这里,山下村的村民亦不会登顶。 “咦,这里有虫虫爱吃的叶子哎!”跟着大家一起往上爬的萧筱高兴地指着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道。 “我来我来,我来摘!”也就比萧筱高了一头的翠儿兴冲冲地蹿上去,一下就薅了大把树叶。 “哇,翠儿姐姐好厉害啊!”萧筱开心得原地鼓掌。翠儿撩了撩额前的碎发: “小意思~!” 说着便将那把叶子递给萧筱:“瞧瞧那些小东西爱吃不?” “好呀!”萧筱立刻打开小包袱里的匣子,原本丑不拉几的小黑点此刻已经长成白白胖胖的肉嘟嘟。 萧筱将叶子投了进去,肉嘟嘟们立刻循着味儿爬了上去,“咔嚓咔嚓”得吃着。 “啧,真是吃货~”翠儿与萧筱头碰头的观察肉嘟嘟们的状态,直到前面的春儿遥遥的喊了句“快跟上”,站在一旁等待的岩峋才无可奈何的扯了翠儿一把: “走了。” “急啥,就老娘这速度~”说到这里,翠儿眼波流转,她凑到萧筱耳边偷偷的问:“筱妹子,想不想感受一下风驰电掣的速度?” 但是还不等萧筱回答,岩峋立刻将她这种危险的想法打断:“不行!” “不行什么不行!”翠儿冲着岩峋吐了吐舌头:“有本事你跟上啊!” 片刻之后,走在前面的江晚等人就感觉有个什么东西“嗖——”的一下窜了过去,再一眨眼……不见了。这时,后面跟上来了“吭哧吭哧”跑着的大块头岩峋,边跑边向江晚打招呼:“主人,我们先上去了~额~啊——” 江晚回头看了看,果然现在最后面的只有春儿、忆儿和凡栖。她无奈的摇了摇头,翠儿与萧筱一见如故,岩峋完全是赖着翠儿,如今这三人走哪儿都是一体。 这一座山不算特别高,再加上江晚等人的体质本就好,卯时出发,不到午时便已登顶。只是—— “山门在哪儿呢?”翠儿三人或坐或蹲,围在山顶平缓处的一块大石头上。 何钧安得了萧祈年的允许,快步往那大石处走,拱了拱手请那三人先下来,随后在石头上“七曜”二字的日中一横敲了敲。 翠儿三人高低有致的排成一行,屏息以待了片刻……除了山风外便再无其他动静。就在萧筱准备开口问时,却听她的四叔说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呢? 江晚与萧祈年同立于峰巅,长风掠过鬓角,抬眼远望,重山叠嶂皆是脚下陪衬。 “这里——”江晚抬手似是要抚摸什么,她的视线与面前虚空相齐,兀自喃喃自语:“竟然有结界……” 第291章 完犊子了 结界开启的瞬间,衣袂被天风鼓荡如展翼,原本压在众人头顶的乌云乍裂,金芒如万千利剑破穹泼洒而下,脚下的白雾如受惊般翻涌着散退,七座大小相近的山峦骤然显形——峰峦或覆苍松、或露赭岩,轮廓分明如天工布棋。 山凹间广场屋舍清晰可见,墙身或隐于苍木间,或攀附于崖壁上,天地从混沌骤转清朗。更奇者,七峰峰顶隐有灵光缭绕、若隐若现。 “这就是七曜山。”萧祈年的声音在江晚耳边响起。 上一次亲至七曜还是两年前。 但是不管来多少次,萧祈年总会被开山门这一刻的奇景所震撼。 “我去——,这怎么走?”翠儿往岩峋那边靠了靠,一双竖瞳紧紧的盯着似是与崖壁浑然一体的锁链。 “应该是后人所铸。”岩峋也瞧见了那如若婴儿小臂般粗细的铁链,他没有回答翠儿的问题,反而是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 “嗯?什么后人?”翠儿不明所以的侧脸看向岩峋,竖瞳倏然瞪圆,她从岩峋的脸上看到了什么? 难过、伤感,还有……怀念? “你——”翠儿想问,却一时间不知该从哪里问起。 “太久了……都不在了。”说着,岩峋侧脸与翠儿认真对视。 “干、干什么?”翠儿紧张得往后退了一步。 岩峋抬手,做了个如鸟若飞的动作:“以前是用飞的。” 他在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随着灵气日渐稀薄,消逝的不只是精怪妖魔,还有潜心修道的人类。他就见过可御物飞行的人类,有那厉害的凌空行走也不是没有。至于这锁链,定是后置的。 “以前……”向来话多的翠儿难得的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岩峋的由来,也知道他是随着这片天地初始便存在的精怪,所以,他口中的“以前”,又是多久以前呢? 她想象不到那个以前。 忽然之间,翠儿觉得她与岩峋之间有着很长很深的一条岁月鸿沟。 “岩峋。”这时,江晚看向了这边,将岩峋叫了过去:“忆儿交给你。” “我跟翠儿姐姐!”萧筱见她四叔望过来,立刻挽住了翠儿的手臂。 “啊,好好好,没问题。”回过神来的翠儿连连点头。 江晚又看向凡栖,凡栖冲她点了点头:“我也没问题。” “好。” 虽说如此,江晚还是让春儿走在凡栖后面,纵有万一,春儿亦可援手,毕竟锁链之下是实打实的百丈悬崖。 何钧安打头,萧祈年和江晚紧随其后,一路上萧祈年向江晚介绍着: “这七座山名曰太阳、太阴、太白、岁星、辰星、荧惑、镇星,合为七曜。” “眼下我们将到达的为镇星,镇星与荧惑之间设有七星坛,现下所有人都已聚集在七星坛。” 所有人? “江扬也在?”江晚问。 “在。”萧祈年点头,随后又说:“他平日里宿在太白峰。” “不同的山峰是有什么区别吗?” “以前有。”萧祈年迎风微笑,还未回答就听见后面的江晚又道: “是属性?” “嗯?” “太阳极阳,太阴极阴,太白为金,岁星为木,辰星为水,荧惑为火,镇星为土。七峰弟子应是以此为界定。” 萧祈年嘴角的弧度大了不少:“是,晚晚猜对了。” 前人确实以属性定弟子的去处,但是眼下却不是。 “自我接手后,这里的传承便断了。所以眼下各峰均衡,以实力为尊。”凡是能从守门人手中过满十招者,便可赐予萧姓成为暗卫,外出游走。 江晚点头,传承一断,百年道统成空,往昔荣光皆成空谈,后辈再难窥先辈真髓,何其憾哉! 七星坛。 广场青石板浸着冷光,全山弟子身着统一藏青劲装列队,身姿挺拔如松,唯队尾几人透着散漫。 “嘿,全员齐聚,不知是哪位大人物驾临?”一人垂首敛目却低声私语。 他身旁高壮女弟子打了个哈欠,泪眼朦胧:“谁知晓?大清早被拽来站到现在,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 说到这里,女弟子又问了句: “前几日你那伤,可好了?” “当然!”提到这个他有些得意:“老黑送了我一罐跌打损伤药,特别好用!” “啧。”高壮女弟子觉得牙有些酸,莫名有些羡慕:“别说,就你那日的表现,给我是黑师父,我也挺你!” 小小年纪,擂台赛第一! 就凭这份殊荣,在这山里横着走都行。 “那是!前几日擂台赛我上场——啧,别看我小,人送外号小钢炮!” 妥妥的一往无前,无人可挡!主打一个头铁,谁都干不过! “什么小钢炮?”另一侧稍大些的男弟子侧脸看向他。 “不重要~” “哦。” “记住小爷武功天下第一便好!”自从被牛头马面送来此间,他自觉混得风生水起,嘎嘎厉害! “天、下、第、一?”一道冷音骤然插入。 “可不是!”他无视身旁两人悄然挪开的动作,拍胸道:“以后叫我江大侠,罩着你们——啊哟!嘶……哈,轻点!轻点儿啊师父~” 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揪着他耳朵猛扯,江扬嗷嗷直叫,对方却不肯松手:“几岁毛孩敢称天下第一?大侠?还有你们几个——!” 黑脸中年人指点江扬两侧的江蛮儿、江昂,以及始终沉默的江赢儿:“都给老子滚过来!” 罚站对四人已是家常便饭。 “为何有我?”江赢儿抗议。 “连坐!没听过?!”中年人吼声震耳。 “知道了。”江赢儿掏掏耳朵,慢吞吞的跟过去,边走边嘟囔着:“黑师父这大嗓门,怕不是要震聋耳朵。” “嘀咕什么?”黑岫凑到她身后阴恻恻地发问。 “我说——”江赢儿抬头,起初表情实属无奈。 自打入太极峰以来,师徒几人向来相爱相杀,比如:江扬带着蛮儿偷了黑师父辛辛苦苦养的跑山鸡,黑师父持戒尺追得他满山跑,最后鸡还是到了他们四小只的肚子里——黑师父亲手做的鸡汤面! “说什么?”黑师父以为是江赢儿声音小,自个儿没听清,便附耳过去。 “……完犊子了。” “(⊙o⊙)啥?” 黑岫顺着江赢儿的视线望去,正瞧见几道身影踏着铁锁往七星坛这边落下。 第292章 毁灭吧 原本已经在指定位置站好准备受罚的小家伙抬头去看磨磨蹭蹭的江赢儿,却见对方与黑师父如出一辙的看向自己身后。 身后有什么? 江扬好奇地转身望去—— 妈耶……他姐来了! 提到江晚,江非的心情是复杂的,怎么说呢?那是一种从里到外都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却紧紧的绑在了一处的感觉,像是……宿命? 刚开始在江家村的时候,每每江晚出门他就会坐在床上对着窗口发呆——明明是二十的芯子,此刻却缩在五岁的身体里,这短胳膊短腿……实在叫人恍惚。 事情的转折是在一个午后,江晚去了镇上,病后初愈的他揣着手坐在门口打着盹儿晒太阳,活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大爷。 彼时,不远处的村道上传来小孩子们追打嬉笑的声音,被吵醒的他眯着眼睛去看,只见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竹筐扑腾,筐里漏出半截毛茸茸的雏鸡,惊得叽叽喳喳直叫。 他皱着眉本想起身回家窝着,没曾想孩子群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小扬哥哥,快来快来,来看二胖家新添的鸡仔子——” 话音未落呢,江扬就瞧见一个精瘦的女人拿着根棍儿撵了上来:“小兔崽子,说了多少遍雏鸡禁不起折腾,你偏不听!今天非打断你腿不可!” 这一声吼,让扎堆逗鸡仔的孩子们立马炸了锅。叫做二胖的小子攥着草叶的手猛地一松,鸡仔也管不了了,连滚带爬起身就跑。 瘦高小子被石子绊了个趔趄,手忙脚乱得站起身来,顾不上拍灰,拉着另外一个小姑娘钻进了岔路。 二丫见大家都跑光了,她也顾不得其他,飞奔着一头钻进了江扬的身后捂着双眼躲起来,似乎这样别人就瞧不见她了。 江扬望着这一幕,惊讶得小嘴都张圆了——不过眨眼功夫,原本喧闹的路面只剩翻倒的竹筐和几只受惊啾鸣的鸡仔,风卷着地上的草屑,只剩脚步声越跑越远。 二胖娘骂骂咧咧的将小鸡仔们轻手轻脚的归拢放置在竹筐内,随后又骂骂咧咧的拎着筐子回家了。 路面安静下来,窝在江扬身后的王二丫悄咪咪的睁开一只眼睛往外瞧:“走了吗?” 江扬的唇角弯起一丝弧度:“走了。” 二丫长呼一声站起身,迈开脚正要回隔壁的家,却听见江扬问:“明天还玩吗?” “啊?”二丫愣住。 “带我一个。” “啊??”小扬哥哥在说啥呢? “明天哥带你们挖蚯蚓去,鸡最爱吃这个了。”江扬抬头看着一脸疑惑的二丫,满眼都是明媚的光。 刚才瞧着那群孩子的模样,原本雾蒙蒙的世界忽然好像鲜活起来。 他忽然就想通了:重生从不是回到过去,而是放下过往,把自己当成懵懂孩童,从头学起,重新感受日出日落、草木生长,把自己再养一遍。 后来…… 后来他就混成了江家村的孩子王:抓鱼摸虾玩泥巴,摘果子扎风筝掏鸟窝……小孩子嘛,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别人或许弄脏了衣裳、磕破了皮会被爹娘揍一顿,但江晚却不会,她给予他广袤的自由和空间,也从未拿他当做五岁好哄好骗的小娃娃。 他们,组成了在江家村的那个小小的家,只有他们姐弟俩的家。不过,他也不是没有贡献。 比如故意将粪水泼在江大富家门口,只因他经常会色眯眯的盯着江晚看; 比如玩捉迷藏的游戏,“不小心”将江招娣家茅厕顶端的石头碰倒,砸破了正在蹲坑的江招娣的头,只因对方嫉妒江晚买了驴车,嘴里不干不净; 比如他带着小伙伴们将削尖了头的竹子埋在山间的陷阱里,他们以为是抓野鸡,实际上早就被他转移埋在自家墙院的外围,但凡敢翻墙来犯者,一扎一个准。 …… 反正他是小孩子,反正他有大把的时间去做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与江晚“里应外合”。 江家村的民风还算淳朴,没有闹出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直到那个叫做江非的男人回来。 他虽然高大,但是江扬觉得自己一拳头抡过去,可以让他血溅当场——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似乎在日复一日的变得强健有力,一拳能轰倒一棵树那种。 他没敢将这事告诉江晚,私以为……这是牛头马面曾经允诺过他的补偿大礼包。 至于揍江非这件事,到底是没干成——江晚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行吧,他就看着这老小子自己作死。 再后来…… 再后来他随江晚去了京城。 在这个没有任何史书记载过的时空,没有去过北京城的他来到了盛都,怎么说呢?初见惊艳,时间一久便觉得也就那样吧! 江晚这个姐姐很尽职,她把一切都打点得很好,甚至为了他设身处地的考量,另外建府。 所以,除了吃喝拉撒睡,他在京城的唯二两件事情就是:学习和萧筱。 提到萧筱,正如他对江晚所言:那是一种冥冥之中注定的相遇。 或许,他们前世有缘? 又或许,是他或她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用几世换了他们这一世情缘? 但若真的是前世所求换来今生相遇,咋~地府出品的大礼包还兼送这个?!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姐来了,近在眼前。 江晚也没想到从镇星峰顶的铁锁下来,一眼就瞧见了四个高低不一的熟面孔,似乎正被一个黑黢黢的家伙数落着? “他叫黑岫,主太白峰,七曜的人都唤他黑老,眼下是江扬他们的师父。” 江晚点头,表示她知道了。师父责罚徒弟且还是在这样的场合,那只能说……江扬那个小子肯定又欠收拾了。 不过,姐弟俩小半年了没见面了,不适合以亮剑的方式沟通感情。 这时,刚落地的江晚瞧见江扬那臭小子展开双臂向她这边扑来,即便还有数尺的距离就要撞上了也未见减速,这势头……有点猛。但是,她不接的话,小破孩的热情会否被浇灭? 江晚犹豫了这一下,也幸亏她犹豫了这一下,因为她发现江扬在经过自己身边时,速度忽然渐渐慢了下来。 对,就是经过! 他……给了后面的萧筱一个大大的拥抱。 呵,累了,毁灭吧。 第293章 适合来点刺激的 萧祈年只觉得想笑,但是场上的眼睛实在太多了,作为“头儿”,谁笑他都不适合笑。 江晚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这男人和那小破孩都不能要了,忒没心没肺! “少主。”见他们落在了后侧,原本在正前方的几个人立刻走了过来,连同黑岫齐声向萧祈年见礼。 萧祈年颔首,与江晚介绍: “镇峰,刘靖。” “荧惑峰,周采薇。” “辰峰,茅清剑。” “岁峰,潘长风。” “太白峰,黑岫。” 江晚一一看过去,正待说什么,却听对方统一口径:“见过少主夫人!” 夫人…… 江晚嘴角抽了抽。 她想起了曾经在北地面见玄甲军时,他们也是一口一个“主帅夫人”…… 音落,萧祈年不紧不慢道:“明珠郡主是山主的亲外甥女。” 此话一出,江晚觉得眼前这五个人的视线更热切了……山主?莫非是姑姑? 江晚看向萧祈年,似是在询问。 萧祈年仍是笑着点头:“正是。” 七曜山最初并非是交到了他手里,真正的天运之子是一腔热血闯荡江湖的温有容。而这里以刘靖为首的诸峰主,无不是那个时候起就跟在她的身边,甚至心甘情愿留在这里,为她、为她的儿子孵化一批又一批的暗卫。 “额……”江晚忽然想起临行前姑姑交给她的一枚陨铁令牌,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姑姑要当甩手掌柜! 可是这一大摊子……谢谢,婉拒。 “好了,我们先去前面。”萧祈年解围道。 五人立刻让开了一条路,还有这么多小家伙等着,现下不是叙旧的时候。 “全山有多少弟子?”江晚一边往前走,一边问。除了春儿跟着她外,其他人暂时留在了最后面。 萧祈年回头看了刘靖一眼,刘靖回道: “镇峰弟子九十七,荧惑峰弟子四十六,辰峰弟子八十八,岁峰弟子六十九,太白峰弟子一十三,总三百一十三。” “太白峰弟子这么少?”江晚挑了挑眉。 “我那儿都是奇才!”黑岫紧跟着说了句,若非今年多了个江扬四人和百越,太白也只有弟子八人罢了。 “是。”刘靖瞪了黑岫一眼:“太白峰虽人少,但都出去了。” 出去就意味着通过了考核,可以成为萧氏暗卫。 “萧陆和萧玖便是出自太白峰。”萧祈年道。 江晚明白了,黑岫非根骨奇佳者不收。提到萧陆和萧玖:“召回的暗卫有多少?” 这一次的问题由何钧安回答:“已回山者贰佰有七,余一百八十五正在赶回的途中。” “这么多?”出山已成为暗卫的近四百人,这个数量比现任弟子还要多上一截! “嗯。”里里外外加起来大致有七百人,全部过一遍,确实是件辛苦的事儿。 江晚深吸了一口气,问萧祈年:“你准备怎么筛?” “都听你的。”这一次他只是辅助。 “那就都叫出来吧。”江晚抬眸看了看日头,正是大好打瞌睡的时候,适合来点刺激的。 江扬并不知道他姐和姐夫来这边是准备干啥,但是没了黑师父的管制,四人唠嗑小分队立即扩容变成了九人小分队,增加成员分别为:萧筱、忆儿、凡栖、翠儿和岩峋。 兴奋的江扬:“萧筱你怎么来了?” 开心的萧筱:“我和虫虫们都想你了呀!” 歪了歪头的江扬:“虫……哦,你是说那只扑棱蛾子产的卵?已经孵化了吗?在哪儿呢,我看看。” 两眼放光的江蛮儿:“忆儿你可算来啦,我馋你做的饭很久很久了,你都不知道老黑的手艺……简直惨不忍睹!” 懵懵的江忆儿:“……啊?” 江赢儿戳了戳她:“忆儿,那仨都是谁?” 一个从头绿到尾的小萝莉。 一个长着张四四方方大脸的傻大个。 一个……一个气质卓然仙气飘飘玉树临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她见她心动的瞎子?! “翠儿、岩峋、凡栖。”忆儿回答。 “哦,凡栖?” “翠儿和岩峋是姑娘的,额……仆人?”这个定位,不知准确否? “凡栖呢?” “凡栖公子是姑娘新收的弟子。” “啧,弟子啊……” 忆儿满脸不解的看了江赢儿一眼,她什么意思? 被挤到一旁的江昂叹了口气,正想说话,就听前面一个身形略高的男弟子恼怒的转头低喝了句:“能不能都闭嘴!” 众人:…… 翠儿伸了伸脖子,问江昂:“他谁?!” 江昂虽是第一次见翠儿,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百越。” 翠儿皱了皱眉:“百越是谁?” “师父新收的弟子。” “新收的?小师弟?” 江昂想了想,按拜师顺序来看,确实是最小的,没毛病:“对。” “嘁~”翠儿有些不屑,一把薅住自己的尾巴尖尖:“不就是这个?” 其余八人:…… 岩峋捂着脸,将翠儿的尾巴往后扔了扔。 翠儿眯着眼:“干嘛摸老娘?!” 忆儿无语,小声提醒:“尾巴、你尾巴……” “啥?” “尾巴露出来了。”凡栖道,清清冷冷的一句话。 “哇~”江赢儿星星眼,好听! “不、不是?”后知后觉的江扬有点慌:“哪来的长虫!” “你才长虫,你全家都长虫!”翠儿凶巴巴的回着,青色的蛇尾“唰”的一下就消失了,好似只是幻觉从未出现过。 “……”江扬被翠儿怼的有点懵,不只是他,就连萧筱都不知道眼前的翠儿正是当初救了她的青蛇。 “江扬!”这时,一直背对着他们的百越又回头低喝道:“能不能管好你自己!管好你的人!” 江扬撇了撇嘴:“也有可能不是人?” “什么?”不过十来岁的小子拧着眉。 江扬正想再说话,就看见无数道戴着羽装面具的黑衣人降落在七曜坛后方,这他眼熟:姐夫家的暗卫。 随后,他眼睁睁的瞅着江晚那姐,在脚下并无片物依托的情况下,如踏云端般凌空而立。已经六岁的小娃喜极而泣:我特码就说,小说里的仙侠世界果然是存在的啊! 第294章 人有人道,妖有妖道 七星坛之上,众弟子们见远道而来的紫衣女子凌空而起,虽有惊讶却并无惶恐,反倒是眼神发亮——太阴峰后山的崖壁和太阳峰藏书阁的古籍上,无不陈述着七曜作为曾经第一宗门的辉煌与历史,仙人凌空、飞兽为骑、灵脉如龙盘环绕群山,甚至还有祖师爷以仙剑斩巨蟒、千名弟子同堂悟道的壮阔景面,这也是为何入了七曜就不得随意出山门的原因之一。 江晚居高临下,看着众人眼底的热切和激动,又想到萧祈年并不费力的就接受了自己的不寻常、青姑姑出口便是天生灵体之言,便知七曜定有相关记载,只不过曾经的遥远如今落进了现实。 “这世间从不止凡人,精怪藏于深林,妖魔隐于暗壑,天道无形,却护向道之心。如今天地虽灵气枯竭,却也不是不能修炼。”江晚扬声开口,字字清晰的传入众人耳中。 “哎~”站在最后面的蛮儿挠了挠头:“姑娘在说啥呢?” 她怎么听不懂? “她说:人有人道,妖有妖道。”江扬言简意赅的回了蛮儿一句。 江昂试探着看了自己小公子一眼,姑娘是这个意思? 江赢儿倒是接受良好,她越过忆儿去看凡栖:“身为姑娘的弟子,你也会飞吗?” 仍以白纱遮眼的凡栖微微侧目,没人能看清他的视线落在何处,只有清浅的声音:“不会。” “哈——”江赢儿刚要接话,就听忆儿问: “赢儿姐姐,你说白大人知道你这么……” 嗯,素来内敛的忆儿觉得接下来的话她不好形容。 倒是江赢儿被她这话一噎,随后哥俩好似的以肩杵了杵她,嗔怪道:“姐姐我都一把年纪了,哪有那种心思!” 她就是觉得,凡栖这个弟弟莫名的……吸引人?嗯,就像是个特立独行又闪闪发光的孤星,悬于尘嚣之上,自带清辉不沾烟火,无尘无垢,脱离了众生之相。 对,就是这样! 忆儿眨了眨眼,没说话。这时她听见小公子又说话了,他问的是翠儿: “喂,你是蛇精吧?” 翠儿冷笑一声回答:“呵呵……不,我是蛇精病。” “啧,怎么不敢承认呢?”江扬插科打诨道:“我就敢说我是葫芦娃!” “葫、葫芦娃?”翠儿瞪大了双眸:“葫芦也能成精了吗?” 就像是……花妖春儿那样式的? “那可不?”江扬得意的翘了翘嘴:“还不止一个呢!” 说着,他歪歪头看向众人,九个挑七个的话……去掉蛇精和仙气飘飘的白衣小哥,嘿,这不就巧了么?正好你说! “几个?”萧筱好奇地问,要是葫芦能成精的话,她的虫虫们也能吗? “七个!”江扬咧嘴一笑:“我老大,你老二,剩下的——” 剩下的还没来得及说,就听见正前方悠悠地传来一声:“江扬,不如来前面说?” 江扬:“……” 江扬望着浮在半空中的亲大姐,恍惚中有一种回到上学时代开大会,你在下面窃窃私语,教导主任突然在讲台上点你名的感觉,怎么说呢……面对众目睽睽,实在是让人尴尬到抠脚。 …… 开小差的结果就是九个人都被提到了最前面,单独列了一排。 江扬冲着江晚尴尬的笑了笑,江晚问他:“你还小吗?” 江扬厚着脸皮:“嗯呢,才六岁呢~” 江晚:……呵,臭不要脸。 江晚不再理会脸皮越来越厚的江扬,继续往下说:“从明日开始,我会在你们之中进行筛选,凡过关者皆可试一试。” 试一试? 江扬不动声色的凑到萧筱耳侧:“试什么?” “嘘——,我也不知道啊!”萧筱偷摸的以气声回答,刚刚他们在窃窃私语,四婶说了啥没听到呢! 于是江扬又往另一侧凑了凑,另一侧是江昂:“昂啊?刚刚我姐说啥了?” 江昂:“姑娘说……” “不,我改主意了。”江晚突然开口,打断了江昂的话:“择日不如撞日,现下就可以给你们看一看方才所说的洗髓伐骨之‘苦’,也好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啥? 江扬正脸抬头,正好与江晚似笑非笑的表情撞在了一起。 都被提到最前面了还小嘴儿叭叭的是吧?行,等会儿有你叫的。 很快,就有人奉命取了四个大木桶来。 凡栖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一步。 翠儿、岩峋、忆儿、萧筱也紧跟着退了一步。 江赢儿倒是想跟着退呢?却听她家姑娘悠悠道:“江扬、江昂、江赢儿、江蛮儿,上前来。” 呜呜呜……被点名了。 随着四人上前,立刻有几名高大的暗卫上前,以帷幕将四周围挡起来。 这是要干啥? 江扬望着热气腾腾的木桶思索着……不会是当众洗澡吧?啧,几个月不见,他姐啥时候多了这种恶趣味? “好了,脱了外裳进去盘膝坐下。”已落至地面的江晚走上前道。 江昂、江赢儿、江蛮儿丝毫没有任何迟疑地脱掉外裳,只穿着里衣进了木桶。江扬……江扬在她姐的注视下,不敢不进。 水是好水,暖和和的很是舒服,就是当众泡澡这事儿吧……感觉哪里怪怪的。 正琢磨着呢,只听得“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接连四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分别掉进了他们的木桶里? 江扬低头去看水下,还没看清楚呢,就听见她姐说:“洗髓伐骨,实则以灵为引、以意为刃,剖旧骨、涤浊脉、塑新躯。” “人身自降生便染凡尘浊气,淤积筋骨经脉之间,堵修行前路、耗气血本源,洗髓便是要将这些沉疴杂质尽数剥离,再引纯粹灵气浸润髓海、重铸经脉骨骼,如同拆朽屋、建明堂,先破后立方得脱胎换骨。” 嗯? 江扬愣了愣,洗髓伐骨?那不是小说吗?现在演到【斗破】哪一段了? 未待回过神来,忽然觉得经脉胀胀的麻麻的,有一种……什么东西侵入了身体的感觉。 “屏气、凝神!”耳畔忽然传来江晚的厉喝声。 江扬下意识精神内守,不过刚刚沉下心来,便觉从头到脚巨痛如裂,如被钝刀割裂,又如万千钢针穿肉而过。 艹……洗髓伐骨的是谁? 洗髓伐骨的是他啊!!! 第295章 山主令 相较于江蛮儿、江赢儿和江昂,其实江扬的痛感是最低的——自江家村时,江晚就在他们的日常吃食中掺了灵泉,到了京城江晚从玉中获得了大量的灵力后,可以从洞府中取得更多的灵泉,自此就连江扬的泡澡水里都有灵泉。但偏偏,就属他叫得最惨烈…… 是,这痛分三重,一重比一重熬人。 一重入脉,浊气与灵气相冲相杀,如寒刃刮肉、烈火灼筋。 二重及骨,旧骨杂质剥离,骨骼会寸寸发麻、节节刺痛,钻心彻骨。 三重侵髓,髓海神魂冰火两重天,意识在清明与混沌间反复拉扯,稍有松懈便会心神溃散,轻则成为废人,重则丢了性命。 所以,江晚的注意力更多的是放在江昂、江赢儿和江蛮儿的身上。至于江扬,叫得是最惨,但她看得出来,他尚有余力,纯瞎叫。 果然,最先完成的洗髓伐骨的就是这小子。其次是江昂,这孩子比她想象得还有毅力,虽然他完全是凭着一口气撑过来的,成功之后整个人都虚脱了。 第三个是江蛮儿,不得不说,力气比成年男子还要大上几倍的她确实是天生练武的好料子!至于江赢儿…… “守住本心!”江晚将一只手搭在江赢儿的肩膀上,分出部分灵力护住其心脉的同时,低声提示道:“凝神控灵顺我指引……哪怕痛到极致也不能能昏沉、不要抗拒!” “江赢儿!熬过这一关,你经脉会更宽、骨骼更坚、灵力更纯,才算真正踏上修行之路;熬不过,便是万劫不复。” 不得不说,这个独自从江家村走出来的小姑娘的意志力是真的很坚韧,在江晚的层层提点和护持下,夕阳西下时,总算成功度过洗髓伐骨这一大关。 望着几近昏厥的江赢儿,江晚长舒了一口气,随后才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面前这四个盛满了浑浊污水的木桶……实在是腥臭至极。 “都看见了、听见了?”重新回到众弟子的视野中,霞光垂落,江晚凌空立于霞光交织处,紫色广袖被夕照染上了鎏金色,鬓边碎发随晚风轻扬,每根发丝都裹着细碎光芒。 “洗髓伐骨,不是只有简简单单这四个字,它背后的重量,需要你们以百倍、千倍、万倍的毅力去扛,唯有守住灵台清明,碾碎虚妄,方能真正褪去凡胎俗骨,浴火重生,踏上修行坦途。” 整个七星坛上一片寂静,虽然在这里整整站了一天滴水未进,可今日发生种种,都将在他们的人生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说完这段话,江晚没有再去管那些弟子和暗卫是犹豫还是期待,就着萧祈年伸过来的手,带着她的人去了临时收拾出来的太阳峰。 “你还好吗?”路上,萧祈年问。 “还好。”只是护持赢儿时稍费了点心神,其他没什么。但是萧祈年却眉头紧蹙,颇为担心: “七曜山的弟子和暗卫很多,你……” “不是还有你吗?”江晚笑道:“况且我们还有一段准备时间。” 前面的十日里,她会提供灵泉给大家涤荡体内的芜杂,如果达不到洗髓伐骨的标准,那么就以玄甲军药浴的方式增强体魄。 “好。”萧祈年没再说什么,与江晚一前一后行走在铁锁上,春儿等人紧随其后,倒是江扬…… “唰——”“嗖——”“哈哈哈哈——” 一阵阵奇怪的声音响彻山林。铁锁上一众人等低头望去……就瞧见以江扬为首的四~不!七个人,多了翠儿、岩峋和被江扬背着的萧筱…… 以江扬为首的七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自荧惑峰峰顶冲下去,至山底时又借着冲下去的力道往辰峰上冲,冲至辰峰山顶后再次往山下冲,而后是岁峰、太白峰…… 江晚望着下面诡异的场面沉默了,她抬头看向排在第一位的镇峰峰主刘靖: “他们一直这样的吗?” 刘靖垂首仔细观察了一番:“平日里一直如此没错,只不过今日这速度~似乎快上许多。” 好、好、好~ 江晚是万万没想到江扬到了七曜山之后就放飞了自我,人家寻常弟子去峰与峰之间,要么慢慢下山再上山,要么申请从铁锁走,唯独这几个……啧,真是让人牙疼啊! 不再管江扬那几个小疯子,快到太阳峰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是什么?” 萧祈年回头看了一眼江晚手上的东西,并不觉得讶异:“山主令。” 行吧,她就知道……姑姑给她的这个令牌不一般。 “给你了。”江晚将山主令随手往前面一抛,丝毫不在乎它是否会跌落下去。好在萧祈年的手很稳,精准的接住了那令牌,只是……他随手往后一抛: “既然母妃给了你,便是认可你为新的山主。” 江晚亦稳稳接住那令牌,累了,不想多说,只是又往前一抛:“不要。” 萧祈年再次往后一抛:“那就随便找个地方堆着。” 江晚:…… 走在最前面的刘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他很想说:两位祖宗,那可是山主令啊! 可惜他不明白,对于江晚而言,这令牌只是个烫手山芋。 太阳峰已经收拾好,它是萧祈年的住所。至于太阴峰,一直属于山主温有容,不过现在属于江晚。 但是刘靖等人并不知温有容有意将山主之位传给江晚,所以没有打扫。索性江晚也无意去太阴峰居住,他们一行人都住在太阳峰挺好,又不是住不下。 “为避免消息散出,山门已关闭。只有这些食材,将就些?”洗去一身风尘又换了洁净的衣物后,两个人终于有空坐下来吃饭。 “挺好的。”一桌子菜半数是山间野味,其中不乏山鸡、鹿肉、罕见的蘑菇等,寻常人家可吃不到这些。“山门关闭是怎么回事?” “洗髓伐骨非寻常事,眼下七曜山只进不出。” “那何钧平他们呢?”她是知道包括何钧平在内的近两百人还在外面的。 “已经通知下去。”萧祈年替她布菜:“待山内事毕,再换他们进来不迟。” 江晚点头。 既然他已安排好,她就不过问了。 第296章 是生死 吃过饭,忙了一日的江晚正准备向萧祈年提出告辞,起身的动作却蓦地一滞。 “怎么了?”萧祈年抬头的视线与江晚低下的眸子撞在一处,她说: “师父找我。” 这么久都没有联系,师父终于查到线索了? 两人闪身进入魂戒,北天仙翁正一脸复杂的站在给他上供的小屋里等着。 “师父。”江晚上前,发现师父的神情约莫是有哪里不对。 这事该怎么说呢…… 北天仙翁长长的叹了口气。 首先他要承认,在调查萧祈年身份这件事情上,起初他只是熬不过小徒弟的请求,可是后来他才发现……此人不简单。 “师父?”江晚见他久久不回话,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不知小友可否将那玄青色的绳索取出,让老翁我再看一看?”北天仙翁开口,问的却是萧祈年。 “可以。”萧祈年无二话,与神府中那正在数着一个个光点的绳索沟通。。 “等一下,等一下,就快数好了!”绳索感受到来自萧祈年的召唤,匆忙回复了句,而后就没声了。 但是萧祈年却懂它话中传达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这已启了灵智的绳索对那些光点似乎特别执着,每日都要数一遍,乐此不疲。 “可能要请仙翁稍片刻。”萧祈年有些尴尬。 “哦~不急。”北天仙翁很好说话,丝毫不介意的往屋子里的矮圆凳上一坐。 他不说话,江晚和萧祈年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萧祈年才松了口气道:“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玄青色的影子呈现在众人面前,明明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可偏偏它很人性化的歪了歪绳头,问:“啥事?” 萧祈年抬手引荐:“是这位仙翁找你。” 绳子转身,与站起身的北天仙翁来了个面对面,双方默了默,它问:“老头儿,啥事?” 北天仙翁似乎并不恼,他不答反问:“你是……苍冥蚀龙鞭?”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像。 因为眼前的东西明显只是个绳索,说是缺了个鞭柄的鞭子倒很像,等一下,缺了鞭柄? 玄青色的绳索不明所以的回问,毫无作伪:“什么苍什么龙鞭?” “你、你不记得了?”北天仙翁皱着眉问。 “什么记不记得?” 这时,江晚似乎听懂了她师父的意思,转而问绳索:“那你有名字吗?” “我?”绳头调转冲着萧祈年:“我叫啥?” 萧祈年:“……” 明明是你莫名出现在我的神府,现在问我你叫什么?没有这样的道理。 “那你记得什么?”江晚一针见血地问。 “记得……”绳索想了想,不吱声了。 好像除了替宿主也就是萧祈年看守好那些精华外,它想不到其他任何事情。 “它不是完整的。”北天仙翁忽道:“不止是躯体,就连记忆也是不完整的。” 江晚皱了皱眉,萧祈年却问:“所以,仙翁此行究竟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什么? 北天仙翁一时语塞,只瞪着萧祈年。 “师父你这般犹豫,是不能说,还是不好说?” “……不好说。” 江晚心下微动,不是不能说就行。她大马金刀的往北天仙翁侧面的圆凳上一坐:“说说看,我们集思广益。” 北天仙翁又看了萧祈年和玄青色的绳索一眼,随后也坐了下来,抬手间,一杯热茶凭空出现。他不急不慢的喝了一口,望着茶杯中氤氲的水汽,缓缓开口: “为师先去找了祂,祂避而不见。”北天仙翁往上指了指。 “随后我又去了趟夔龙祖地流波山,询问了那失踪夔龙的事情。几乎可以确定,他神府中夔龙的虚影就是失踪的那一个。”北天仙翁又指了指萧祈年,随后看向江晚: “可还记得为师说过流波山的西南角塌陷过?” 江晚点头。 “我去了那里,查看了残留在断壁上的灵力,而后发现……”北天仙翁的脸上露出怪异的神色,他抬手曲起五指做了一个划过去的动作。 “什么?” “那仍被灵力灼烧的断壁顶端有一道爪痕,细长尖锐似鹰,但也有可能……是龙。” “龙?你……” “你别插话,为师还没说完。” 江晚闭嘴了。 北天仙翁又喝了口热茶:“夔龙族长说得不错,除了这一个外,现场还遗留着另一种灵力,两股灵力似是相互抵抗、无法交融,这才造成了那塌陷处灼烧不止。” 不能交融? “似水火?”萧祈年问。 “唔,有点近了。”北天仙翁故意卖了个关子:“最初我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我就看啊看啊……” 北天仙翁看向江晚,指望她捧个哏,哪知人家就直勾勾的回视,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北天仙翁咽了咽口水: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视野中好像闪现一株草!” 当时,他以为是看太久产生幻觉了,可是再多看两眼,嗳,还真的有株小草!只是—— “那草忽隐忽现,就好像是刚刚生出来就消失了,再生出来又消失了~” 是什么神草吗? 不,它就是一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草。至于它忽隐忽现的原因…… “是生死。”萧祈年忽然道。 “嗳!你怎么知道的?!”北天仙翁惊讶得瞪圆了双眼。 “……猜的。”脱口而出的猜,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水火不融,生死对立。 他只觉得仙翁口中的那株草,应该是处于一个“生-死-生-死……”的循环中,至于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应该是与那两股霸道的灵力有关。 “苍冥蚀龙鞭……是上界哪位仙君的武器?”江晚忽然问,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北天仙翁看了自个儿那傻徒弟一眼:“不是上界。” “嗯?” 北天仙翁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也许是我猜错了,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他左看右看上下看,萧祈年真的就是个凡胎俗子,绝不可能与那里扯上关系。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吧,我不会再查下去了。”奔波了这么久,他这把老骨头也累了。 说完,北天仙翁的身影便渐渐隐去。 “哎、哎——,哎!师父你别走啊!还没说完呢!”江晚伸手去阻拦,手掌却从对方的身上穿过,她忘了……这里的师父只是一缕投影。 第297章 会不会数错了? 师父跑了,江晚若有所思的看向玄青色的绳索,绳索似有所感,一个闪身遁走。 苍冥蚀龙鞭…… 苍冥……不就是玄青色? 师父说它不是完整的,那完整的鞭子应该是……江晚虚虚握了握拳感受了一番。 “……鞭柄。” 少了鞭柄! 如果绳索是鞭身,那么缺少的部分就是鞭柄,可是问题在于鞭柄在哪儿?萧祈年的神府里可没有这样东西。 不,也许……有?只是她没有发现。 江晚想起了朔月谷一役,萧祈年浑身上下那充斥着暴戾和毁灭的一簇簇黑焰,那绝对不是人该有的东西。 “晚晚,我也不是随时会失控。”即便是取下手持,他也能保持一段时间的清醒理智。尤其是随着修为的日渐加深,他觉得他的自控力在逐渐变强。 “嗯?” “所以,不要担心。”连仙翁都讳莫如深,那就更不值得烦恼,他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 “嗯。”话虽这样说,可她还是担心。 江晚总觉得萧祈年平日里的脾气实在是太好了,有朝一日若是压不住了全部爆发出来,她怕自己……保不住他的命。 “我想再进入你的神府内看看。”江晚仰脸,看向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还多的萧祈年。 唉,这副身体,实在是不够高……若她原身,顶多也就比他矮半个头~ “我陪你一起。” “不。”江晚轻轻摇头,心念微转间已落座在隔壁房间的蒲团,两人面对面坐下:“这一次我自己去,而你……摘下那串佛珠。” “摘下来?”萧祈年微微蹙眉,似觉不妥。 “怎么,怕控制不住自己?”江晚挑了挑眉。 破庙里的情况萧祈年没说,何钧安没说,但是……墨团却与她说了,只需要一条天外天的一条灵鱼作为交换。 “我可以。”破庙那次,他是故意放任所以才会显得暴戾恣睢,但是现在面对的是江晚——他有足够的耐心和自制。 “那好,你且在此等我。”江晚向萧祈年伸出手,对方将手腕上的手持褪下,交在她掌心。“若是有什么不妥,你便立刻戴上。” “好。”萧祈年应声。 江晚一只手掐诀搭在膝上,另外一只手掌心向上托着手持,以便萧祈年能够随时取到。随后,闭上双眸凝心聚神,轻而易举便进入了对方的神府。 如今这里已经没有夔龙,只有…… “你在做什么?”江晚惊讶的看着眼前的硕大光球,它就像是一个透明的罩子,将一个又一个的光点聚集在一处,而守着这个球的就是那条怪怪的绳索。 悬浮在光球之上的绳索警惕的回答:“当然是保护它们啊!” “保护?” “是啊!”绳头似是点了点,而后警告江晚:“你可不许动它们啊!” 江晚无语的看了绳索一眼,她若是想要早就抢了,何必等到现在?只是她不明白—— “它们何须保护?” 这里除绳索外再无他人,谁会来偷它们呢? 提到这件事,绳索似是有些泄气的落在光球表面,似是抱住了自己的情人般喃喃自语:“可就是少了啊……” “少了?” “是啊!”绳索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它说:“原本一共三千六百五十颗灵珠,这段时间以来主人一共消耗了一百六十九颗,应该还剩下……” “三千四百八十一。” “对!还剩三千四百八十一!可是上次我数的时候就只有三千一百八十一了!”整整少了三百颗,三百!!! “会不会是你数错了?”江晚拧着眉。 “不可能!”绳索一口否定:“这些灵珠,我每日都会数一遍的,绝不会错!” 可是现在怎么办?无缘无故就少了三百颗,它都没敢告诉主人,嘤嘤嘤~ “什么时候的事儿?”江晚问。 “就是……”绳索记得很清楚:“破庙那次啊!” “后来没少过?” “没有。”绳索摇头:“不信我数给你看!” “其实也……”不用二字还未出口,江晚便见绳索尾端轻轻往光球上一点,三千一百八十一颗灵珠顷刻间被分成了三十二堆,除却最后一堆外,剩下的三十一堆皆是“百”颗的整数。 “你看哈——” 绳索闪身至最后一堆一颗一颗的数了起来,别说,它还挺聪明的~ “……七十五、七十六、七十七、七十八。”绳索低声数数的声音戛然而止,它虽没有脸却不难感受到它的震惊。 “怎么了?” “又、又少了!”绳索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说好的八十一呢? 不是八十一的吗?! 怎么就少了三颗!! 天呐!!!自己会不会被怀疑监守自盗? 但是天杀的,它发誓它没动过这里的任何一枚灵珠啊! “会不会数错了?”江晚再次提出这个可能性。 “那……你来数?”说真的,它也有点怀疑自己了。 “好。”左右神府安定,无事发生,帮它数一数也没大碍。可就在江晚开始数的时候,隐约间感觉身后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怎么回事? 江晚蓦地回头,身后却空空如也,除了另外一堆满“百”的灵珠。 “查这堆。” “……”虽然绳索不知道江晚为什么忽然将茅头对准了身后这堆,但是除了相信她,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只一息,百颗灵珠便被再次分成十小堆……绳索望着最后一堆的八颗,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那一堆——”这时,江晚又指向了右前方的一堆。 绳索二话没说就窜了过去将之分成十小堆,最后一小堆……仅有六颗!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绳索感觉它整个绳儿被气得颤抖不止,问题是江晚还在指,凡她指到者,皆不及“百”!绳索感觉自己快哭了。 江晚也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但是这里整片空间除了自己与绳索外空空如也……不、不对,是目光所及之处空空如也,但雾息缭绕的脚下…… “有什么办法能将这些雾气都吹散吗?”江晚喃喃自语。 “什、什么?”吹散什么?绳索愣住。 第298章 黑莲 其实不吹散也行,还有一个办法。 “把它们聚拢成球,升起来。”江晚对绳索道。 “啊?哦~”江晚的话不难理解,无非就是“聚拢”再“升起”,这对于它而言很简单,可是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做好一切的绳索回到江晚身边刚要问,就见对方冲着自己做了个“嘘”的动作。 绳索噤声,与她站在一处紧盯着光球,盯啊盯~忽然,光球的底端似是受到了什么东西吸引,无声的掉落一颗灵珠,接着又是一颗、两颗…… 江晚缓缓地走向前去,就站在离光球三步远的位置。脚边的雾气随着她的走动悄然退散,地面如铜镜般光滑依旧,唯有灵珠坠落的景象透着诡异——它们总在堪堪触地的瞬间,便离奇消失。 在……下面? 会不会是鞭柄呢? 江晚想要寻求一个答案,于是她缓缓蹲下以手触地,催动“重塑”。几乎是瞬间,那原本光滑如镜的地面荡起一圈圈半尺左右的涟漪,只听得“扑通”一声,江晚掉进了“水”里。 …… 未等她细想,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猛然袭来,仿佛有股无形巨力将她狠狠扭转,头顶与脚底瞬间颠倒错位,整个人失去了所有平衡。 “咳、咳咳~”虽然深谙水性,可面对这样突发情况,江晚还是被呛到了——她从水中探出头,乌黑的长发湿透后紧紧黏在脸颊、脖颈与肩头,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滚落,在下巴处汇成水流滴落。 江晚试着用双臂在水中轻轻划动稳住身形,尽量让自己可以漂浮在水面上。待调整好姿势,她才有空四处打量——视野所及尽是沉寂的湖水,唯有中间的水面上,一朵异常巨大的黑莲静静绽放。一缕缕眼熟的黑色焰芒在莲身周遭跳跃、挣脱,而后缓缓消散在虚无中,处处透着说不尽的诡异。 江晚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游过去看看,也许知道这朵黑莲是什么,就可以解释萧祈年在暴走时的异样了。 黑莲离她不远,江晚很快就靠了过去,半绽放的莲瓣上凝着玄冰般的冷寂光泽,不似凡物,更像个……法器? “如今的你~顶多只算半个法器,嚣张什么呢?”懒散的声音在一片明亮的小房间内响起。 房间内布置异常简单,除了一把供人坐的太师椅外,便只有一张类似香案的长桌,长桌之上,是一截莹莹发光的白骨。 “嗡——”白骨的周边泛起一片耀眼的白光,似乎是在回应那男子的话。 “难道不是?”身着布衣的男子不甚在意的轻笑一声:“想不想知道你的鞭身在哪里?” 闻此,白骨沉寂下来。 当年它啊奉主人之命去搭救那坠入虚空的夔龙。岂料刚用鞭身卷住夔龙的独脚,便被这厮横加阻拦,两股巨力猛烈拉扯之下,长鞭应声断裂,一分为二,一半是残损的鞭身,一半是孤零零的鞭柄。不过…… “嗡——”白骨再次震动。 “是啊,唉~我也损失了小黑莲呢!”男子叹息了一声,听不出有多少遗憾,反倒是有一丝……幸灾乐祸? “嗡——” 布衣男子托着下颚,原本温和的眸中泛起星星点点疯狂的笑意:“是呀~它功不可没啊~只要它在,你那主人怕是连你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呢~” “嗡——,嗡嗡——”白骨死命的抖动着,要是它能发声,定然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子、偏执狂、无可救药的神经病!” 但是布衣男子似乎毫不介意,唇带笑意语气温和:“还真是……不乖呢!” 修长的手指抚上那截莹莹发光的骨头,骨头蓦地绽放光华,那人自指间如蜘蛛网般裂出细缝,节节攀登,顺着手臂一路向上,顷刻的功夫,原本如玉雕刻般的脸上寸寸断裂,很是可怖。 布衣男子不紧不慢的缩回手,毫不介意的往背后的太师椅上一靠,另一股玄妙的力量萦绕在他的身上,不过几个呼吸,那全身的裂纹就如同没有存在过一般完好如初。 男子闭着眼感受身体的变化,神情中满是疯癫:“这……就是生生不息的力量啊。” 话音刚落,便觉胸口一阵窒息,嗓子眼也似乎被一股腥甜塞满,他睁开双眸,眸中疯癫比方才更甚,却又多了一抹叫做“厌恶”的东西。一股股抑制不住的血自嘴角溢出,他仿若无感,只低语:“真是让人……讨、厌、至、极。” “噗——” 一口血不受控制的喷射而出。 立在水面之上的江晚随手抹了抹嘴角,她完全没想到这朵黑莲竟如此霸道,即便只是靠近并没有实际触碰,也会被它周身的黑焰所灼伤。索性她还发现了一件事:绳索丢失的灵珠确实在这里,确切的说,是在黑莲那紧闭未开的莲心。 莲心里有什么? 她既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但是那黑焰的源头明显也是在那里,生生不息、源源不断。 若是让萧祈年带上佛珠呢? “哎,这是哪里啊?” 就在江晚考量此举可行性的时候,玄青色的绳索自水中飞出——犹豫了一会儿,它还是跟过来了。 “这是……”绳索围着黑莲绕了一圈。 “你认识?”江晚抬眸看它。 “那倒不是,不过——”绳索面露疑惑:“不过这冷焰,有些眼熟。” 冷焰? 是说这些黑焰吧? 它们可是霸道得很,刚刚还灼伤…… 等一下! 江晚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到绳索的场面,当时她的衣角只是与之擦过一瞬,便如同被烈火焚烧般落得个一地的灰烬。 “颜色……” 除了颜色不同,这两种冷焰似乎……很像? 不对不对,还是有一处不一样! 黑焰中明显裹挟着浓重的兽欲,但是绳索的冷焰中却没有。 “你出去。”江晚忽然开口。 “啊?”正蠢蠢欲动想去触碰黑焰的绳索被江晚叫住。 “告诉萧祈年,他可以带上佛珠了。” “哦~,那你呢?” “我要留在这里看一看……它的变化。” 第299章 他说谎了 绳索应声而出,江晚默默地等在原处,视线一刻未离的盯着那朵黑莲。 不多久,黑莲周遭的冷焰开始慢慢变小,直至消失不见。就在冷焰散尽的刹那,黑莲猛地震颤了一下,莲心处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极淡的金色光晕正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溢出。 但也仅仅是那一瞬,随后又恢复了紧闭的状态。可纵使江晚没有触碰,她还是感受到了那莲心中……似乎有什么活物。 “带上了带上了,怎么样?”绳索回来得很快,甚至没有迷路。 “喏——”江晚指了指如若一滩死物的黑莲,示意绳索自己去看。 那串佛珠……竟然将黑焰压制住了。 江晚思忖片刻,掌心凭空而出一颗石子。 她屈指一弹,石子径直飞向黑莲,“嗒”的一声轻响落在最外层莲瓣上,随即顺着光滑的瓣面滚落,在地面弹了两下便静止不动,毫无异样。 她眉头微蹙,想了想,又取出一枝叶片葱郁的树杈,掷向黑莲。树杈与黑莲相触,一股无形的死寂之力席卷而来,翠绿的叶片瞬间枯萎卷曲,坚实的枝干也迅速干瘪开裂,短短数息便成了一截毫无生机的枯木。 “哦豁——”绳索也惊讶极了。 还要再试吗? 虽然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哎~哎,你干啥?”绳索看着一步一步走向黑莲的江晚,急忙上前阻拦。 “验证一下猜想。”江晚道,她看向绳索:“若有不妥,烦请你帮个忙。” 帮、帮什么忙? 绳索一头雾水,江晚却深吸一口气,缓缓探出指尖朝黑莲触去。 指尖刚触及莲瓣,一股霸道的吸力便猛然传来,顺着经脉疯狂掠夺她的生机。江晚只觉浑身元阳飞速流逝,眼前阵阵发黑。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巨力紧紧缠住了她的腰身,将之狠狠向后拽去——江晚踉跄着跌落在水中,可她顾不及其他,只满脸震惊的抬起手,只见指尖已焦黑如炭。 “你、你你你,你没事吧?”绳索围绕江晚绕了一圈又一圈,运力将她托出水面。 “没事。”江晚摇了摇头,压下指尖阵阵的钻心疼痛。“这事儿,别告诉他。” “呃……”绳索迟疑了一瞬。 “不行?”江晚拧着眉看向绳索。 “行!必须行!”虽说对上这个女人它也不是没把握,可它软肋多啊o(╥﹏╥)o,灵珠它这次又少了好多。 得了绳索的保证,江晚放下心来,缓缓从这方空间抽离。 “晚晚?” 意识回拢的瞬间,她听见萧祈年在叫自己。 “怎么回事?”萧祈年紧握着江晚的双手,指腹感受着她掌心的微凉。 方才他听了她让绳索带出来的话,堪堪将佛珠戴上不过片刻,江晚的脸色便骤然褪去所有血色,白得如同上好的金箔纸,毫无生气——他心中焦灼如焚,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根本无计可施。 “没事,不必担心。”江晚想要安抚萧祈年,却发现出口的声音软绵无力,不如不解释。 萧祈年抿了抿唇,没有继续逼问。 江晚长叹一声,妥协:“待我休息一会儿,再告知你。” 即使她不说,萧祈年也可以去问绳索、去神府内见那朵隐藏至深的黑莲。届时,指不定他会受什么伤。 “好。”萧祈年应下。 这夜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与萧祈年待在一处,以免他多心。只是江晚也没想到她这一“休息”,就休息到了天光破晓。 “可还好?”见江晚打坐醒来,按捺了一夜担忧的萧祈年迎上前去,第一时间便是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虽然精神不佳但是脸色却比昨夜好看多了。 “真的不用担心。”江晚冲他笑了笑,洗漱之后与他一起坐到了外间。 “十日。” “嗯?” “我给他们、也给我自己十日的时间去调整自己的状态。”喝也好沐浴也罢,她会尽可能的给众人提供灵泉。而她,十日足够恢复如初。 萧祈年深深看了江晚一眼:“好,但是……晚晚你需如实告诉我昨夜发生的事。” “自然。”除了受伤的情况,其他的事情她本也没打算隐瞒。 …… “你是说我的神府内还有一朵诡异的黑莲?”听完江晚的描述,萧祈年问道。 “嗯,应是一件法器。”以黑莲做法器的人应当不多,江晚想着要不再求师父去查一查? 可是……不管如何祷告,北天仙翁压根儿不理她。 “你说——”江晚看向萧祈年:“那莲心中藏着的东西会不会是鞭柄?” “也许。”在没有亲眼目睹前,他无法肯定。 “无论如何,你先不要轻举妄动。待我恢复了,再一起去探一探。”江晚道。 “好。”萧祈年应的干脆,可是……他说谎了。 白日里江晚以水土不服为由推脱,称需静养休息,其余人见状便未再前来叨扰。于是,萧祈年与江晚一内一外,分坐两间屋舍,皆盘膝而坐,闭目凝神,周身气息沉凝,在寂静中默默调息运化,唯闻彼此平稳的呼吸声与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主、主人~”正在吭哧吭哧数着灵珠的绳索蓦地回头,一眼就瞧见了身后的萧祈年。 “我要见那黑莲。”萧祈年言简意赅道。 他知晓晚晚总想将他护在羽翼之下,但他绝非不堪一击的柔弱草木。既然这祸端的根源在自己身上,理当由他亲自去了结,断没有让旁人替他负重的道理。 “哦~在下面。”黑莲所处之地与这里仿若镜面,江晚留在这里的“水洼”还在,两面仍然相接。 萧祈年随着绳索一起进入另一面,虽然心有准备会落在一片湖水中,但确实不方便。心念微动间,环绕在黑莲周围的湖水顷刻间多了一圈石台。 近观黑莲,生着暗沉如墨般纹路的莲瓣,在微光中泛着诡异的幽光。 “灵珠呢?”萧祈年向绳索伸出手。 “昂~!”绳索嚎了一声:不是吧!四个时辰前它才刚刚损失了近百颗珠子啊!!! 第300章 孕育还是囚笼? 萧祈年要灵珠,绳索不敢不给。 腕上的手持他是不敢拿下来的,但凡是多一丝波动,晚晚都会察觉。既如此,不如试试在佛珠的压制下,这朵黑莲会不会有变化。 萧祈年看了一眼面前的十颗灵珠,运掌将之击向黑莲,几乎是在灵珠即将砸在莲瓣上的瞬间,莲心处原本合拢的几片蓦地绽开一道细缝,金色光晕一闪而逝,灵珠也不见了踪影,莲瓣随之合拢,恢复如初。 不行,看不大清。 萧祈年再次向绳索要了数十颗灵珠,刚想往前走就被绳索拦了下来。 “做什么?”萧祈年拧着眉。 “主人,那黑莲着实诡异,不可去啊!”他答应了江晚不能告知萧祈年黑莲伤过她,但是拦上一拦还是很有必要的! “我不碰它。”萧祈年淡声道,神色平静。 “……” “我去上面。”萧祈年又指了指黑莲的上方,念头起,黑莲之上多了截凌空的石台。 与晚晚不同,这是他的神府,在这里他才是主宰一切的神明。 萧祈年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经站在高台,绳索二话没说,“嗖——”的一下跟了上去。 萧祈年伸出手,摊开掌心,十数颗莹润灵珠悬浮其间。他翻转掌心,掌风下压,灵珠裹挟着清冽灵气向下沉落。在即将靠近黑莲时,莲心处的花瓣再次裂开细缝,灵珠化作流光被强行吸入。 他凝神俯瞰,透过金光隐约窥见莲心深处,似有一条浅淡的影子游了过去,就像是……缩小版的绳索? 不,不对。 那影子分明一头粗重、一头尖细,姿态灵动。难道说……黑莲只是个载体,它在孕育什么活物? “哎,主人你干——”什么啊! 绳索的话还未说完呢,便见萧祈年凌空踏步,步步往下,直面黑莲。绳索被他这个举动吓得一个哆嗦,一头窜下去就要如同拉江晚一样,将萧祈年也拉开。哪知—— 萧祈年在即将触碰到黑莲时堪堪停下脚步,他凝气成箭,直射莲心。 晚晚说过黑莲极其危险,它会汲取活物的生机,他不傻,不会主动去触碰。之所以靠近,也是想看清如果袭击了它,它是否会有反应? 事实证明,确实有——灵箭带着破空之声袭向黑莲,眼看就要洞穿花瓣,黑莲表面却骤然波动,一道漆黑的能量波纹扩散开来。灵箭被波纹狠狠一震,方向陡转,如流星般折返,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纵使萧祈年早有准备,试图避开折返的灵箭,奈何距离过近,终究避无可避。 他猛地侧身,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覆在脸上的半张面具应声碎裂,飞溅的碎片划破空气。残余的箭风如利刃般扫过,在他光洁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淡的血痕,血丝迅速蔓延开来,为他清冷的面容添了一抹妖异的艳色。 糟! 未等绳索反应过来,萧祈年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你要不要解释一下?”江晚站在刚刚睁开双眼的萧祈年面前,目光灼灼。 “我——”萧祈年垂眸看着跌落在身侧四分五裂的面具碎片,不知该如何解释。 “碎了,日后就不必再带了。”江晚随手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萧祈年对面:“发现了什么?” 怎么这样不听话呢?! 她又不是不让他去,只是不放心罢了。 “哎呀,主人你没事吧,哎——”还未等萧祈年开口回答,玄青色的身影落在了两人之间,江晚冷着脸伸出手,隔空将其拨到了一边。 额,这、这个气氛……被拨开的绳索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挪……这个气氛好像不对劲哦~! 萧祈年叹了口气,他抓住江晚的手:“不如……你随我去看?” 语中虽是征求意见之言,可不待江晚回答,两人的神魂便双双离体。 “不是~~玩绳呢?!!”绳索恼怒却又无奈的轻叱一声,随后也消失在原地。 黑莲之上,萧祈年当着江晚的面再次故技重施,往下撒落一把灵珠。 “晚晚,你且透过莲瓣缝隙,去看莲心那物。”萧祈年提示道。 江晚没有应声,视线却如萧祈年所言,一动不动的紧盯着正下面绽开的细缝,当她也看见那道浅淡的影子时,不禁眯了眯眼,那是…… “再开一次。”莲心关闭的刹那,江晚开口。 “好。”萧祈年应下,从绳索那里又要了一把灵珠,这一把……足有二十余多。 一直跟在两人身边的绳索生无可恋——受伤的世界只有它一个人达成了。 “这东西~有点像……”江晚凝眸细看,话音戛然而止。 龙? 即便莲心细缝乍露的金光刺眼无比,但那道虚影的轮廓却也清晰可辨:巨大修长的龙头上生长着两只分杈之角,其颈细,其腹大,有爪四,尾尖长。 萧祈年与江晚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的惊疑不谋而合,他的神府内为何会藏着诡异黑莲,如今更浮现出这道来历不明的龙影?——先前黑莲的存在已让人费解,此刻龙影横空出世,层层迷雾交织,让整件事愈发扑朔迷离。 “或许这黑莲的存在,是为了孕育那条龙!”萧祈年将心中所想道出。 “孕育?”与萧祈年一同退出神府的江晚眉头紧蹙,他们选择暂时不惊动黑莲和那条龙:“我倒是觉得……” “嗯?”萧祈年颔首示意江晚继续,就听江晚沉声道:“黑莲更似那牢笼,将‘龙’囚困其中。” 此言一出,萧祈年整个人骤然一滞。 他回想黑莲闭合时的凛冽威压,以及龙影在莲瓣间若隐若现的挣扎姿态,不得不承认江晚的推测更具说服力。 可若真是囚笼,是谁有如此通天手段,能将一条龙困在他人神府之内?又为何偏偏选中了他? 萧祈年觉得思绪很乱,江晚却放缓了语气与他道:“若是想不通,便不要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萧祈年抿了抿唇,方才紧锁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可他望着江晚沉静的眼眸,半晌还是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第301章 失去联络 晨曦微露,暑气尚未浓烈。 太阳峰最高处的屋宇后,宽阔平台被初升朝阳镀上一层暖金。江晚阖着双眸躺在摇椅上,任由暖煦的阳光洒在肩头,摇椅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动。 这是来到七曜的第七日,在萧祈年的事上,他们达成了一致意见:专注当下,其他随缘。 平台东南角的阴凉处,临时垒砌的小灶上,双耳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江忆儿将宽袖挽至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手持长柄木勺轻轻搅动砂锅中的酸梅汤。 前两日姑娘说这个季节适合喝些酸梅汤,辰王殿下便让何钧安去太白峰的药堂取了些乌梅、山楂、甘草、陈皮、洛神、桑葚、桂花,让她混着灵泉水煮了。 暗红的汤汁在砂锅里翻滚着,裹挟着乌梅的醇厚、山楂的微酸与甘草的清甜,热气氤氲而上。江忆儿抬手正要放入冰糖,忽而近处平台边缘的崖壁处传来几声轻细的响动。 江忆儿抬头望去,便见一个圆乎乎的脑袋率先冒了出来,随后又是一个、一个、一个……唔,一共六个头,分别是江扬、萧筱、江蛮儿、江昂、翠儿和岩峋。 “你、你们……”江忆儿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公子的行径总会出乎常人意料。 “那个——”江扬一只手扒着崖边,一只手指了指江忆儿面前的炉子:“有我们的吗?”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很轻,生怕被那边好似已经睡着了的江晚听去,结果—— “没有。”摇摇晃晃的藤椅上,传来一道清浅的回答。 江扬撇了撇嘴,双手双脚并用爬上平台,随后向萧筱伸出双手,一行人接二连三的上了来。 “姐,你又在这里偷懒晒太阳!”待大家都上来后,江扬率先跑到摇椅旁对着江晚说教。 江晚缓缓睁开眼,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嫌弃:“怎么,我这儿是没门?” 偏要从这后山的崖壁上爬上来? “是师父说要晨练来着~”江扬毫不客气的从旁边的小几上抓了一把荔枝,边分给身后的小伙伴们边与江晚道:“姐~我今天中午能在这里蹭个饭吗?” 江晚挑眉看他:“哟,今儿怎么这样客气?” 除了前三天她为了养伤闭门不出外,后面的哪日这小子没来? “嘿嘿~”江扬心虚的捏了捏鼻尖,他这不是发现忆儿做的饭与旁人不一样嘛!吃完之后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舒坦”! 另一侧,正在御使着青藤搭造秋千的江春儿也忍不住跟着轻笑一声,她的身边一座精致的藤架秋千已基本完成,在晨光中静静摇曳。 “赢儿呢?”江晚往几个捣蛋鬼那边看了看,发现江赢儿不见了。 “刚才来的路上瞧见一棵杨梅树,她——”江扬话还没说完,就瞧见了突然从崖壁上冒出的人。 说曹操,曹操到。 用外衫下摆兜着满满一捧杨梅的江赢儿,兴奋地走到平台中央,将外衫轻轻展开一角:“姑娘,刚在半山腰发现这株野杨梅树,果子熟得正好,摘来给大家解解暑。” 朱红的果实颗颗饱满,沾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酸梅汤也快熬好了,配这杨梅正好! “岩峋。”她看向岩峋,随手往身边的空地一指:“做个桌子和凳子。” “好!”岩峋应声,不过扬手的功夫,原地便多了一张石桌和数个石凳。江赢儿连忙走过去将杨梅摊放在桌面。 “都坐。”江晚冲那几个小家伙指了指,示意他们去吃杨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众人望去,只见萧祈年步履从容地走来,身后一左一右分别跟着何钧安与凡栖。 “一切都安排好了。”萧祈年与江晚道。如今的七星坛上,每十尺便放置了一个木桶,木桶与木桶中间则是由凡栖和墨团设下隔绝声音和视线的隐形屏障。另外,何钧平也于日前单独进来了七曜山。 “嗯。”躺在摇椅上的江晚打个哈欠:“今天将大家都叫来,是要交代两件事。” 众人噤声,皆侧目看向江晚。 “其一,明日五大峰主以及何钧平、何钧安会提前洗髓伐骨,你们几个,都过来观摩学习;其二,过几日众弟子洗髓伐骨时,便由你们在场护法。” 除了萧筱外,江扬等人堪用,若是明日那七人洗髓伐骨都能成功,他们的压力又会更小一点。萧祈年说的对,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不可能次次都来,七曜山需要留下“火种”。 “姐,这你放心——”江扬刚要开口,就听江晚凶巴巴地冲自己说: “尤其是你!养精蓄锐,不要漫山遍野的乱溜达。” 自从在这里住下,江晚才知道这家伙不是今天去给这个峰下战帖,就是去那个峰找人单挑,精力旺盛得仿佛有耗不尽的力气。 “哦……”江扬不敢反驳,不然都不用江晚出手,岩峋那几个他姐弟死忠粉都能干翻他。 见江扬乖乖应下,江晚便不再多言。随手掏了颗灵珠往嘴里一扔,就像是嚼糖豆般嘎嘣脆响——这是萧祈年从绳索那里要来的灵珠,为了她能够尽快恢复伤势。 但不得不说,这玩意确实是好,怪不得有些妄走捷径的修士天天都爱磕丹药呢!有了这十数颗珠子,她不仅伤势恢复了,甚至还有余力替岩峋再次重塑了身躯。这般正想着,心中忽起涟漪。 江晚打开了与洞府间禁制,问向白璃:“可是都准备好了?” “是。”白璃示意江晚去看她身后堆积成小山的丹药:“这些都是洗髓丹,星竹道长刚刚送过来的。” 江晚的视线在白璃身后那数百颗泛着莹润光泽的洗髓丹上稍作停留,眉头微挑。 这位星竹道友,当真是实打实的爽快人!先前直言要“哐哐砸丹,硬生生把她的修为砸回去”,她还当是句气话,未曾想竟是动真格的——这哪是嘴炮,妥妥的说到做到,半点不含糊! “主人,还有一件事。”就在江晚感叹的时候,白璃稍稍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若是您再遇见白珏,可否告知于我?” “嗯?白珏又怎么了?”自上次雾荡山一别至今,她再也没见过那只小狐狸。 “她……她与族中失去了联络。” 第302章 中毒身亡 洗髓伐骨这事在江晚这里很简单,但是她忽略了一件事:五大峰主从未用灵泉水涤荡过四肢百骸。 这七日,虽然他们都坚持下来了,可较何钧平、何钧安而言,还是弱上一点。可是,她也不可能在这里待太久抑或是再等他们一段时间。 “七日。”江晚与萧祈年商量道:“再给所有人七日时间。” 从一开始的十日变成如今的二七十四日,已经是江晚能够想到的两全之法,届时若是还有大批的弟子无法达到洗髓伐骨的标准,那也只能以后再说。 “离开前,我会在这里留下足够多的灵泉和丹药,需有专人看守。” “好,你放心。”萧祈年沉吟了片刻:“太阴峰上有一处干涸的池子,叫做太液池。我不知它以前是用来做什么的,但眼下很合用。” “那就用它。”灵泉和丹药都不是凡物,皆放在山主所在的太阴峰,她再以山主令下达关闭太阴峰、除五大峰主外禁入的命令,应会很安全。 不过,一直从天外天取灵泉出来会耗费江晚非常多的灵力,好在萧祈年又送了一匣子的灵珠给她,她在想:绳索会不会哭晕过去? 六月底,终于可以按照原计划为七个人洗髓伐骨,期间虽有惊险,但也都如赢儿那般顺利渡过。 七月初,江晚于七星坛上为挑选出来的一百三十五人进行洗髓伐骨,辅助她的除了萧祈年主仆三人外,还有五大峰主和江扬等人。事后,他们准备启程回京,但是何钧平、何钧安会暂时留下,直至下一批成功。 七曜山的日子清闲自在,江晚过得颇为舒心。这让她时常念起年少时与师兄弟们一同修行的时光,只可惜岁月匆匆,曾经朝夕相伴的同门如今已天各一方,再难聚首。 至于江扬,拜师七曜半年的江扬不仅长高长结实了,一身修为更是节节攀高。这事儿若是搁在以前那个世界,不过是芸芸众生里平凡无奇的少年,每日为学业奔波,为生计操劳,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触摸到这般玄妙的武道境界,这般奇遇,简直比小说还要离奇。 一行人来,一大行人回。 这其中除了萧筱,其他人皆已脱胎换骨: 江春儿以花妖之身入道; 江忆儿以食入道; 江扬、江赢儿、江蛮儿、江昂以武入道; 其他诸如凡栖、岩峋和翠儿自是更不必说。 江晚的视线落在蹦蹦跳跳的萧筱身上,她想到这半个月以来,萧筱不仅日日以灵泉滋养自身,也会日日匀出数滴投喂那些虫……这小姑娘其实早已循着本心,走出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修行之道。 “萧陆,以后你便跟着江扬。”江晚与她身边的暗卫道。此次七曜山之行,萧陆和萧玖也成功洗髓伐骨,她身边留一个萧玖足矣。 但江晚没想到的是,行至半路,他们竟然又遇见了沈琅夫妇。 大半个月不见,二公主萧敏安似乎憔悴了很多。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就在江晚惊讶的时候,萧祈年却上前与萧敏安道:“皇姐节哀。” 节哀? 这时,江晚才知原来是惠妃娘娘没了。萧敏安此番从西南边陲匆忙回京是为奔丧。 “惠妃是如何没的?”待众人退去只剩下两人时,江晚问向萧祈年。 这事儿,萧祈年数日前就收到了密信,但是那会儿江晚为七曜山众人洗髓伐骨消耗了太多精力,他便没说。 “中毒。” 说来话长,萧祈年告诉江晚此事与皇后、与蔷美人都有关——皇后终究是对蔷美人下手了,但是没想到害死的却是惠妃。 那日,皇后以消暑的明目命内务府给各宫送了冰镇酪浆、琉璃冰盏和特贡竹凉席。冰镇酪浆清甜爽口,琉璃冰盏剔透雅致,但这两样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藏在竹凉席中。 皇后特意让人挑选了药性温和的慢性毒药,它不会使孕妇立即滑胎,却足以让一个康健的女子体弱多病,到了生产那时少不得一尸两命,且那时已过夏日,竹席亦撤去不再用,查无可查。 皇后算的精准,可她没想到的是瑶华宫里的青幺竟早就给畏热又娇滴滴的小孕妇准备了更好的天蚕丝凉席,此席柔软亲肤最是养胎,蔷美人爱不释手。 下面的宫女见此便随手将竹席闲置在库房,偏巧惠妃那张竹席到手时线头松动一扯就散了,惠妃不在意但服侍的宫人却托人与瑶华宫那闲置的调换,讨了过去。 惠妃深居简出,从不过问宫中风波,每日只是在宫中养花种草,与书卷为伴。 她换上新竹席后,初觉清凉舒适,暑气瞬间消散大半。往后几日,虽总觉身体惫懒,稍一活动便倦意沉沉,却只当是盛夏暑热熏蒸所致,并未放在心上,依旧每日卧在席上看书静养。 直至某日午后,骤雨倾盆,惠妃闲来无事倚窗观雨,不慎被飘进的雨丝打湿了肩头,夜里便发起高热,鼻塞咽痛,得了热伤风。 太医诊断后开了寻常的清热方剂,谁知服药数日,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日渐沉重,面色愈发苍白,气息也愈发微弱。 原是那竹席上的毒素早已侵入肌理,损伤了脏腑根基。那热伤风虽不重,却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引爆了潜伏的慢性毒药。 惠妃的高热日渐不退,意识也渐渐模糊,口中偶尔呓语,却再也说不清完整的话语——她终究没能熬过去,溘然长逝。 江晚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姑姑可还好?” “她很好。”萧祈年答:“有青幺姑姑在,无人动得了她。” 况且,蔷美人本身也不是个吃素的,她只是懒得计较罢了。 不过在惠妃这件事上,确实是可惜了——与世无争地在深宫中安稳度日,未曾招惹任何人,最终却稀里糊涂送了命。 皇帝为此震怒,命人彻查此事。 查到竹凉席上时,内务府总管将一切都归咎于工匠的疏忽,声称是竹席在制作过程中误染了有毒的汁液。为了平息龙颜,内务府将相关工匠全部治罪,此事不了了之。 萧敏安是个明事理的人,她并未将母妃之死归咎在皇后与蔷美人的斗法之上,若真的要怪…… 萧敏安想到母妃曾说过皇后此人惺惺作态令人不喜,她们母女能不招惹就不招惹。但是现在……那个女人害死了她的母妃。 第303章 放飞自我 七月的最后一日,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抵达盛都。可还没来得及回府他们又听到一件事:南楚皇室三日后到访。 萧祈年惊讶,南楚皇室确实有来访之意,但时间定在八月上,如今却提前了,难不成……是逍遥王的意思? 提起南楚皇室,第一顺位继承人原本应是大皇子沈琅。但是沈琅不爱打理江山更爱寄情于江山,这不,新婚不久便将南楚扔给了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沈灏,自个儿则是带着王妃逍遥去了。 临别之际,萧祈年向沈琅发出邀请:“公主府闲置已久,想来还需清扫,王爷和皇姐若是不嫌弃,可暂居辰王府。” 沈琅微笑道:“不必麻烦,公主府早几日已着人打扫干净。” 萧祈年见他语气虽温但态度坚决,便不再勉强,双方拱手作别。待转身登上马车,他才对等在车内的江晚道:“他拒绝了。” “拒绝了?”江晚似乎不算惊讶,她指尖轻叩着桌面不疾不徐道:“这一路上他看江扬的眼神,分明藏着难掩的兴趣。” 此番回京偶遇,让沈琅与江扬得以相见,江晚这才惊觉一大一小两个人的眉眼竟有三分相似。 这也难怪,江扬半年前还奶呼呼的,半年后却有了小男子汉初长成的模样。 萧祈年那日曾说,逍遥王沈琅成婚多年,至今无子,这在南楚早已不是秘密。但是,南楚皇沈灏倒是曾丢失过一个孩子,那是他与楚后的嫡长子。 江扬莫不就是那丢失的嫡长子? 此话虽没人说出口也未经证实,但结合种种迹象,她觉得十有八九便是如此。 这件事情,江晚认为还是很有必要告诉江扬一声,毕竟他也不是真的两个三岁。 “姐,什么事?” 萧筱一进城就被等候良久的太子妃带走了,虽然江扬很不舍却也没办法,能偷来一个多月的相伴时光已是不易。 “过来坐。”刚刚洗漱干净换了身清爽衣服的江晚盘膝坐在窗边软榻上,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江扬坐下。 “啥事啊这么隆重?”江扬嘴里咕哝着,身体却很诚实的坐了过去。 江晚给了他一个白眼:“你是个会用词儿的。” 什么隆重?那叫庄重! 现下房间内就姐弟俩个,春儿、采儿、赢儿她们好久未见,正在外院叽叽喳喳的聊着。江晚看了不情不愿的江扬一眼,她说:“你觉得逍遥王怎么样?” 逍遥王? 江扬挠了挠头,一脸漫不经心:“还行。” “什么叫还行?”江晚无奈地瞪了他一眼。 “我与他又不熟……”是真的不熟,若非是返京时顺路,他都不知道那是谁。 “啧~”江晚很是嫌弃,她觉得就是拿个锤子在江扬那榆木疙瘩似的脑袋上开个洞,他也不会开窍,索性将话摊开来说:“我怀疑你的身世与南楚皇室有关。” “嗯?”江扬蓦地抬头看向江晚。 南楚皇室?不是,这也是牛头马面给他申请的大礼包,等一下……他这个副本?究竟有多少个大礼包啊!妈妈咪呀,这也太爽歪歪了叭! “若是我们猜测不错,你应是南楚皇帝与楚后的嫡长子。”江晚回视过去,她觉得呆愣的江扬有一种天然的萌—— “真的假的!尼玛小爷我竟然是皇子?!啊不对,皇太子??啊哈哈哈~” 江晚:……刚刚那句当她没说。 “这事儿想要验证也不难,过几日南楚皇室便会抵达盛都,届时我们可以——” “姐~”大笑声戛然而止,江扬忽然收起所有顽劣,脊背挺直,眼神变得异常郑重,一本正经地打断她:“你知道的,其实我不是他。” “嗯?嗯。”她怎会不知,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早已换了模样。“若是你不想认他们,我会想办法从中斡旋——” “我想啊!”江扬猛地提高声音,眼睛亮得惊人,刚刚的郑重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我这个胎投得那叫一个好!” 江晚扶着额角,指尖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所以你待如何?” “自然是认亲去!”江扬一拍桌子,前一息笑得眉眼弯弯,后一瞬又忽地严肃:“就是不知这南楚皇帝除了我以外,还有几个儿子?” “这个……我倒是没问,只知楚皇与楚后还育有一女。”江晚看他:“你若是担心被其他皇子坑害,我可以——” “不!”江扬立刻摆手,脸上的深沉瞬间崩裂,又变回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语气里满是雀跃,“人多热闹,这样才有趣嘛~!” 他凑到江晚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姐,我就想想看,一群皇子围着我斗智斗勇,我四两拨千斤逐个化解,该多有成就感!” 江晚只觉得胸口不上不下闷闷的,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她指了指不远处的的门,只说了一个字:“滚。” 她印象里五岁的江扬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七曜山到底喂了他什么慢性毒药,毒的他整个脑子都病病的?! 其实是江晚不懂,那叫放飞自我。 第二日,江晚照例去了趟荣安侯府探望老太太,这已成为她外出归来后的惯例。至于萧祈年,他去宫里“请罪”去了,因为没有为蔷美人找到食铁兽幼崽。 温老太太见到江晚就拉着她的手不放,心疼地说:“小晚瘦了。” 不过才十四岁的小姑娘,就东奔西走着实辛苦。 江晚的祖母有着超乎常人的胸襟与眼界。在她看来,后辈绝非该被圈养的笼中雀,不拘男女。但凡有翱翔天际的心,她便全力支持其展翅高飞,就如当年温有容。当然,这与她疼惜子孙之情并不相悖。 “祖母,我没瘦,只是长个儿了。”虽说身形确实清减了些,但身高也趁势窜了不少。毕竟春夏时节,万物都憋着股劲儿疯长,人自然也不例外。 未免老太太还揪着这事儿不放,江晚转而问:“这些日子,祖母与大家可好?” “好~都好!”荣安侯府本就人口简单,没什么恼人的事情。宫里的蔷美人有皇帝和青幺一里一外护着,也很安稳。 至于江府,顾神医在江晚离京的这段时间一直住在那边,没人会不长眼得罪一位手眼通天的神医,不过,就在江晚回来的前两日,他又接诊外出了,不去不行啊,江府的租金是真不便宜呐! 第304章 送子观音 江晚是在荣安侯府待了整整一日才回去的,得闲的功夫给阖府上下的主子们都把了个脉,这一把…… 江晚狐疑地看了白氏一眼。 “怎么了?”其他人都是很快结束,怎么到她这里就皱眉了呢? “婶婶的月信……多久没来了?”江晚问。 月信? “一、一年多?”暖暖是早产,为了让她长得壮壮的,白氏没有请乳母,都是亲喂,这也导致她至今没有来过月信。 “……”江晚深吸了一口气:“暖暖这奶,咱还是断了吧。” “莫、莫不是……”其实听见江晚问月信时,白氏就猜到了,可是生过温溪亭后她可是连着调养了好多年才有了暖暖,这一次……怎么就这样容易怀上了呢? “是。”江晚给了白氏肯定的答复:“已一月有余。” 说完,她又道:“婶婶您上一次生暖暖时大出血,后又以乳血喂养至今,再加上年纪——” 江晚话还未说完,就被白氏一把抓住了手腕,她肯切道:“晚晚,这个孩子我想要。” 温家子嗣实在单薄,侯爷待她一心一意并无妾室,若是可以,她自然是想替他多生几个儿女。 “婶婶莫急。”江晚拍了拍她的手背,她也没说不能生啊:“我只是说既然咱先天条件不好,那后面就要多补养,这样,我先开个方子吃上几日,之后再依情况调整。” “好、好~辛苦你了,小晚。”白氏听说可以留下这一胎,激动的眼眶里满是泪水。 白氏这事儿很快就传遍了荣安侯府上下,就连过来接江晚回家的萧祈年都知道了。 马车里,江晚幽幽地看着萧祈年,她问:“萧祈年,你看我像不像送子观音?” “嗯?”萧祈年似乎明白江晚的意思,他以拳头抵着唇掩住笑:“怎么说?” “我来京城不过一年多,姑姑怀孕了、裴芊芊怀孕了、长公主怀孕了、婶婶也怀孕了,哦还有山庄上王婶子养的大黄,采儿昨日与我说,大黄也揣上崽子了……” 萧祈年的笑终于抑制不住的散开,这么一说,晚晚是真的很有送子天赋。 江晚:……她就不该提。 “你那边怎么说?”这人一大早就进宫了,宫门都快关了才出来。 “没有带回食铁兽幼崽,母妃没说什么,父皇也只是象征性的责怪了几句。”毕竟蔷美人是知道他干什么去的,至于皇帝—— 皇帝巴不得萧祈年没将那劳什子的食铁兽幼崽给带过来,那东西再小也是个兽,万一横冲直撞不小心碰了容容动了胎气,那才是真的要悔死。 “其他的呢?”江晚指了指脸。 自七曜山那次不慎碎了面具,萧祈年便再也没有戴过。这一个月来,身边人都已经习惯了他不戴面具的模样。 “父皇和母妃都夸赞你医术很好。”萧祈年笑。 当时父皇在场,他便说脸上的胎记之所以能去除是晚晚的功劳,当然,这是事实。但是萧祈年也没想到,早就知晓此事的蔷美人逮着江晚就是一通夸赞,简直是把晚晚夸得那叫一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夸到最后,萧祈年都觉得有些牙疼。 再者,此次进宫这一路上见到他“真容”的人不在少数,他摘掉面具这事,怕是明日就要传开了。 “还有一件事,陆宗鉴和萧呈书去了东海。”自从陆宗鉴为他父皇所用后,他们之间便少了联系,他也是回京才知父皇有这样的安排。 “东海?”江晚想了想:“陛下是想查……” 萧祈年点头。 勋王给皇帝戴了绿帽子这事儿,之所以隐而不发,是考虑到皇家颜面。但是面对已有二心的太子,皇帝还是觉得要早做准备。既如此,那个将自己固步于东海小岛上的勋王胞弟——安王萧凌安,就不得不防。 这些都是皇家的事情,江晚只是听一耳朵就罢了。随后她转而道道:“江扬说如果确认他就是楚皇丢失的皇子,他会认下。” 萧祈年点头:“此事我来安排。” “不。”江晚回了萧祈年的好意:“就让它顺其自然,相信一切皆有天意。” 贤王府。 裴芊芊慵懒地倚在萧文谦怀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他的胸口,轻声问道:“王爷今日似有心事?” 自舟舟那事之后,她便搬进了枕秀苑。既然避无可避,索性坦然应对。至于了尘,当他送回舟舟后,她就让也回了般若寺。 还有那处大宅院,她曾在萧文谦面前提过妾室在外置宅不妥,不如变卖。但是她选的时机很妙,正值舟舟被送回那日,彼时萧文谦看着瘦了一圈的儿子,满心皆是愧疚和补偿之意,不仅直言将宅子留予舟舟,更赏了她一万两白银。 不得不说,萧文谦的财大气粗震惊了裴芊芊——不过是个普通王爷,竟似有取之不尽的银钱,动辄万两相赠。这般财大气粗,她虽心中疑惑,却也欢喜。毕竟,谁不爱银子呢? “无事。”萧文谦的声音算不上温和,却已比对外人收敛了万分戾气。换作旁人,此刻怕是早已被他的冷脸逼退。 裴芊芊知他不愿多言,便不再追问,只是安静地依偎着,思绪却早已飘远:江晚既已回京,她必须设法见上一面,还是约在老地方? 正思忖着,头顶传来萧文谦低沉的声音:“萧祈年回来了。” 裴芊芊心头一凛,敏锐的察觉萧文谦今日心绪不佳的原因必与辰王有关。她抬眸,眼底故作茫然:“殿下今日见到辰王了?” “嗯。”萧文谦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心不在焉的回答:“没想到江晚的医术竟如此了得,萧祈年脸上的胎记已然消去,容貌更显……” 话到此已断,萧文谦没有继续说下去,可裴芊芊也能猜到一二,她说:“江晚医术确实神奇,若王爷需要,妾明日便带着舟舟去一趟江府。即便是不能拉拢,起码结个善缘。” 善缘? 萧文谦想到了尘曾断言舟舟会在那场拜师宴上遇贵人,且事实证明,相较于裴芊芊这个姐姐,江晚更待见舟舟。 “好。”萧文谦应了下来。如果可以,得到权势的同时,他也想获得无上的力量。 至于萧祈年……萧祈年如今容貌恢复,怕是不会再甘于蛰伏。 第305章 南楚国师 不过裴芊芊这一趟到底是没去成,因为王妃沈堇妍当夜又病了,萧文谦几经考虑,将管家大权暂时交给了裴芊芊,裴芊芊突然接手,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事儿,身为正妃的沈堇妍自然是不愿意的,但是她别无选择——她与那荣安侯府的白氏虽都是早产,可她却没有一个江晚替她调养,就连顾神医也未能请动。至于宫中的太医,一来他们的医术定然不如顾神医和江晚,二来皇后现下对沈堇妍的事也不是很上心,太医多敷衍。 时间一晃就到了南楚皇室抵京这一日。 杨柳居二楼的临街雅间内,江晚将轩窗大敞。长安街两侧被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窃窃私语声交织成网,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城门的方向,伸长着脖颈,好奇这南楚来客究竟是何模样。 “姐,瓜子吃不?”江扬面前的桌子上摆了一盘子的瓜子,他嗑得正欢时想到不好吃独食,顺手抓了把给江晚。 “不要。”江晚嫌弃的摆了摆手,心中腹诽这小子是真的心大。 江扬也不勉强,又转而递给萧祈年,萧祈年倒是没有明确拒绝但也没收,他说: “来了。” 什么来了? 江扬愣了一下,侧过脸去看窗外,正好瞧见只见一队官兵簇拥着几辆华丽的马车驶来,马车的车帘绣着南楚皇室的徽记,边角缀着晶莹的琉璃珠。车帘微动,隐约可见车内人影。 江扬左侧眉毛挑起,睁着一大一小两个眼睛评价道:“还挺有钱的。” “肤浅。”江晚回了两个字,而后指着第三辆马车问萧祈年:“那里坐着的是谁?” 这一辆稍稍有些与众不同,它没有车帘,一眼就可以瞧见里面有着独特打扮的女子。 萧祈年和江扬顺着江晚的手望过去,萧祈年答到:“南楚国师,吉丽。” “吉利?” 大吉大利那个吉利? “哟,这名字靓得嘞!”江扬也跟着插嘴。 “不是那个吉利。”萧祈年瞧姐弟俩如出一辙的表情就知他们是想岔了,给出解释:“吉祥的吉,华丽的丽。” “额……”江扬微微张着嘴,又看了那吉丽国师一眼,挠了挠头道:“这五彩斑斓的,也挺靓。” 五彩斑斓? 江晚觉得江扬这个词用的很到位。 怎么说呢,这个吉丽身着一袭极为惹眼的彩衣:朱红的上衣、翠青的广袖、鹅黄的腰封、靛蓝的长裙,裙摆上甚至还绣满了金银交织的细纹。这一身打扮宛如将漫天霞光揉碎了染入衣料,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错落。 还有她那头顶,斜斜插着三根艳异的鸟羽:一根赤红如丹砂,一根青绿如翡翠,一根鎏金似朝阳,唔,就连耳坠子都是用羽毛做的。 不过与这些相比,江晚觉得最有趣的莫过于—— “应是扁毛一族。” 但是离得远,她暂时分辨不清对方到底是哪一种扁毛成精。也怪不得人家能混上国师之位,毕竟是一方精怪,多少还是有些手段的。 就在这时,江晚敏锐的察觉到马车里的人抬头往这里看了一眼,四目交汇间,对方率先避开了,很是漫不经心。 当然,这个漫不经心只是瞧着而已,实际上吉丽的心底还是慢了半拍,方才瞧见的那姑娘……肌肤胜雪,眉眼如画,一双眸子澄澈如秋水,却又似藏着万千星河,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清辉,明明近在咫尺,却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 吉丽下意识地收敛了气息,心生警惕:对方身上那若有似无的奇异气场,究竟是与自己同属异类的精怪,还是隐于世间的修行高人?这大梁,当真是卧虎藏龙! 南楚的马车很快就过去了,江晚起身:“走吧,回去准备准备。” 二公主往江府下了帖子,邀请江家姐弟明日同往公主府赴宴。 萧祈年也跟着姐弟俩起身,与江晚道:“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现在人都散了,我和小杨走走逛逛。”南楚来访这样的大事,宫中自会设洗尘宴,身为皇子的萧祈年不可缺席。 “好,你们小心。”话是这样说,其实萧祈年并不担心江晚姐弟的安全,如今在盛都地界,能伤到他们的人寥寥无几。 此次宫中的洗尘宴是良妃主持的,惠妃那事虽未实打实的查到皇后头上,但是皇帝哪能放过如此良机?当时就给皇后下了禁足三个月的命令。巧的是淑贵妃近来头疾复发,缠绵病榻,这洗尘宴的筹备事宜,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良妃肩上。 宫内殿宇间,良妃正蹙着眉尖,亲自指挥女官宫婢们布置宴席。她时不时抬手按揉着发胀的眉心与突突作跳的太阳穴,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烦躁。宫宴排场浩大,繁琐至极,她素来对此毫无经验。 望着殿内来来往往的宫婢,她暗自懊恼:当年她就该谏言陛下多收几个得用的宫妃! 万幸的是,小儿子萧君琢前几日得知她的窘境后,主动前来帮忙,将宴席流程、人手调度一一梳理得条理清晰,还替她预判了几处可能出岔子的环节,若非如此,她早晚得累倒在这些繁琐事务中。 “此次还要谢过温师兄相助。”宫门前,五皇子萧君琢颇为稳重的向温溪亭作揖道谢。 父皇将洗尘宴这般隆重的差事托付给母妃,其意已十分明了:此事无关能力高低,只关乎最终的圆满收场。可深宫之中,人人都揣着各自的心思,无数双眼睛正紧紧盯着这场宴席的成败,容不得半点闪失。 皇兄萧右弦不在,他虽年纪尚小,却也别无选择,必须站出来顶上,替母妃分担这千斤重担。好在,还有温师兄相助——他与温师兄虽年龄相差了几岁,却颇为投缘,私教甚深。 “君琢不必如此客气。”温溪亭也冲着萧君琢作揖,远远地望着两个小家伙就像是拜堂似的。萧君琢说:“既然一切都安置妥当,我便先回去了。” 虽君臣有别、身份尊卑分明,但萧君琢此前已与他言明数次,两人相处无需拘于俗礼,只管以寻常师兄弟相称,无需那些客套。 萧君琢颔首:“温师兄慢走。” 温溪亭转身离宫,不料刚走数步,便与一人迎面相逢,脚步瞬时一滞。 第306章 洗尘宴 要说以前,温溪亭对太子的印象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好的印象来自于对方曾与萧祈年交好,坏的印象来自于太子表妹蒋馨儿,当初若非是她之故,母亲也不会滑倒早产。 但是现在,温家人从上到下就连他那不太开窍的父亲都叮嘱他,离太子远些。 想到这里,温溪亭往侧面靠了靠,躬身行礼,意欲让太子的步辇先行,也尽量缩着身子不让自己那么显眼。 可是没想到,一直拿着帕子捂着嘴低咳的太子竟在他的面前停下,只听他问:“你是……” 太子身侧的内侍在太子耳边轻语了几句,太子笑了笑,刚想说话却又咳了那么几声:“原是荣安侯家的……咳咳~咳~一转眼都这么大了……咳咳——” 温溪亭跪下,不卑不亢道:“劳太子记挂。” 实际上,他以前也未曾见过太子几面。但是太子既然与他说话了,自当有个态度。 说来也是有趣,就在皇后被禁足的后几日,太子就病了,说是……热伤风?与惠妃相似的病症。 皇帝自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太子去死,于是派了宫中最得力的太医去诊治,这一诊治就是半月有余,眼下瞅着烧肯定是不烧了,但是似乎还有些没完全好? 太子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温溪亭,刚想再说什么,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声音:“太子皇兄,您的病刚好,怎么不在府上静养呢?” 萧君琢比萧筱大不上几岁,小孩子的话里满是真诚和担忧,这叫素有敦厚之名的太子挑不出什么理。 他只说:“今日南楚来~咳~来访,若是本宫不……咳咳~咳咳咳……不露面的话,不妥。” 萧君琢见太子咳得厉害,立刻上前,面露忧色:“太子皇兄,让君琢给您拍拍吧。” 可是他矮矮小小的一个,比步辇也高不了多少,压根触碰不到太子后背。 “不用。”太子虚弱的笑了笑,原本苍白的脸色因咳嗽多了抹潮红,他抬手按住胸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五弟有心了。” 他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目光掠过温溪亭时,没有再说什么。 “走吧。” 步辇再次移动,缓缓向前。 萧君琢似乎压根没有注意到太子眼底一闪而过的凌厉,他跟在太子旁边一起往前走,边走还边和太子说着话。 很快,一行人的身影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温溪亭起身揉了揉跪疼了的膝盖,长舒了一口气。萧君琢这小子还算讲义气,有他将太子引走,也省得他回了什么不好的话,惹出祸事。 温溪亭离开了,宫宴如期进行。江晚并不知宫中的这些事情,她此刻正拧着眉看桌上的铜钱。 先前白璃询问白钰下落时,她便占卜过一次,当时显示白钰身在东方,可现在怎么又在南方了?这小狐狸在搞什么…… 她能搞什么? 白钰深深的叹息了一声,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倒霉,被人抓住了。 “怎么,心情不美?”身着靛蓝色布衣的男子往铁笼子里扔了几颗新鲜的果子,他对笼子里浑身雪白的小狐狸道:“吃饱了才会开心,吃吧~!” 说着,他又往铁笼子里塞了一盘子的糕点。 白钰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爪子去抓了一块糕点,她不管,她就是饿了,就算是有毒,她也认了。 可惜,没能如愿,糕点没毒。 不仅没毒还很好吃。 “好吃吧?”布衣男子又往笼子里塞了一盘:“你是个有福气的,我亲手做的呢!” 白钰闻之一噎,没理他,兀自抓起一个果子往嘴里塞,也不知道是个啥,汁儿多味甜,但有一个缺点:它的汁液染红了白钰嘴边的一圈毛。 “这也是我亲手——” 白钰顿了一下,果子也能做? 他说:“摘的。” 白钰:…… 白钰吃饱喝足,寻了个干净的角落窝着,一整个头都埋进自己的胸口,丝毫没有搭理布衣男子的意思。 “啧,没良心的小东西。”布衣男子不再逗她,离开了摆放笼子的这间屋子。 原本佯装睡觉的白钰缓缓抬头,闪烁着幽光的眸子看了看被关上的房门,再次埋下了头。 不是她不想逃走,而是无力逃走——先前遇到个小姑娘,让她损失了不少心头血,现下别说是施法了,就是化形她都做不到。算了,就这么蹭吃蹭喝蹭着吧,看在那个人类做的糕点还不错的份上。 江晚虽然挂心白钰,但是反复几次的卦象都显示她无性命之忧,那么此事可以暂时放放。 洗尘宴进展的很顺利,楚皇楚后不仅亲至,甚至还带上了小公主沈甯。沈甯今年不大,比萧筱还要小上一丢丢,但是三岁多的她已经能够很好的掌握皇室公主该有的风范:昂着头睨着眼,下巴扬起谁都不理! 嘘~,这是国师教她的。 国师很厉害的哦,她说的话准没错! 说起这个南楚国师……皇帝萧凌山也觉得一眼难尽,他还没见过谁家好人会穿得如此之花里胡哨,实在喧宾夺主得很。可楚皇楚后似乎都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倒是太子,多看了吉丽一眼…… 吉丽下意识地回望,视线落入一汪深潭之中,她漫不经心的移开视线。实际上内心在疯狂尖叫:咯咯哒~!!!这又是个什么玩意儿?那气息……似人非人的好吓人! 心中的腹诽还未结束,吉丽漫不经心的视线又落到了静坐的萧祈年身上,只一瞬,她再次漫不经心的移开。 雾草! 这又是个什么人? 瞧着霁月清风、人模狗样的,实际上比刚才那个人的气息好不到哪里去,真叫人瑟瑟发抖啊,淦! 玛德,这个什么劳什子的大梁,下次她再也不要来了! 洗尘宴上的情况,蔷美人并不知晓。 她安静的待在瑶华宫没有参宴,她也并不想去参宴。那种华而不实的宴会,吃不了几口残羹冷炙,全程就只端庄坐着听皇帝在那边巴拉巴拉巴拉了。不得不说,这便是良妃此时此刻的心情和感受,真的很烦躁,比白日里摆宴时还要烦躁。 “咦,竟是位熟人。”青幺指尖捏着颗晶莹的葡萄,刚剥到一半的果皮悬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哦?是什么熟人?竟不知,在这宫里竟还有你认识而我不识得的人?”蔷美人道。 第307章 哪来的尖嘴精 青幺温和的笑了笑:“是个很有意思的女子。” 南诏城与南楚接壤,她自然是见过吉丽的。没想到此次南楚来访,对方也跟着来了。 “怎么个有意思法?”蔷美人问。 “下次见了你就知道了。”青幺故意打哑谜,说完似乎不放心又叮嘱了句:“你如今大着肚子,呆在这安安静静养胎才是上策。” 她是怕吉丽那“出口成章”带坏蔷美人肚子里的孩子,毕竟对方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好吧~”蔷美人神情慵懒地应下,似乎风轻云淡得很,实际上心里就像被猫抓一样,痒痒极了。 除此之外,太子还多看了萧祈年两眼。在府上静养的这两日他就听说萧祈年脸上的胎记去除了,如今已不戴面具。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他回想起萧筱此番突然失踪,四处寻不到踪迹,却没料到她竟瞒着所有人,悄悄去找了萧祈年。 更令人意外的是,萧祈年与自己早已形同陌路——近来断了往来不说,私下里更是纷争不断。这般境地,对方反倒修书两封分别给了自己和太子妃,告知此事的同时,提出会看护好萧筱,月余后带她返京。 若非如此,萧筱也不会有机会在外疯玩多日,太子妃亦不会提前知晓行踪,早早便在归城那日候着。 太子摩挲着指间微热的杯壁,思绪又飘回了往昔。当年萧祈年毅然远走北地,孑然一身闯天下,谁也未曾寄予厚望,可谁能料到,历经数载风霜磨砺,他竟真的在那苦寒之地闯出了一片天地。 待萧祈年再归盛都时虽已形同废人,可他对萧祈年的忌惮不仅未减分毫反倒是又多了几分。为掌控局面,他暗中布局借萧文谦之手,将萧祈年引去了小陆村。只是没想到萧文谦这个不堪大用的,好好的机会也没能珍惜,实在叫人失望。 哦对了,他这里还有个萧祈年未知的秘密——萧祈年生母的骨灰,实则就散落在京郊那片荒芜的竹林中。当时事败未免暴露,索性一把火焚了,因多日无人收敛,后有狂风暴雨席卷而过,便将那灰吹得烟消云散,未留半点痕迹。 南楚皇沈灏与楚后都是好脾性,楚皇风度翩翩,秉性豁达开明,待人接物温和有礼;楚后优雅从容,性子温婉贤淑,举止间尽是柔色。一场洗尘宴下来,宾主尽欢,宴会将散时,楚皇与梁帝小话闲叙,楚皇表明了来意: “此番匆忙到访,吾实则为一件私事而来,望梁帝勿怪。” “哦?楚皇莫要客气,且说来听听。”他也好奇,究竟是什么要紧事,令楚皇提早抵梁。 “梁帝应知吾的嫡长子于幼时被仇敌使计抱走,失踪至今。”如今,仇敌已伏诛,他的孩子却尚未寻到。 “嗯。”梁帝萧凌山点头,这事儿他自然是知晓的。如果说荣安侯府苦苦追寻孩子十余载,那么楚皇亦是如此。想了想,他问:“现下,可是有了下落?” “不错。”楚皇颔首:“此前吾兄逍遥王遇上一孩子,传信回来言之与软软有六七分相似,他怀疑那就是吾丢失的嫡长子沈晏。”软软是楚后的闺名,多年以来楚皇一直如此称呼之。 梁帝深吸一口气,他猜到了:“孩子在大梁?” “是也。” “楚皇且说来,无论多远多久,朕都会派人去将他安稳带回。”到底是哪拨人贩子如此丧心病狂,拐卖孩童该死!他要下旨!凡拐卖者死刑,诛三族!不,三族不够,六族! 这时,楚皇的唇角反倒是多了抹笑意:“无需如此麻烦,他就在盛都。” “哦?”这样巧?天子脚下也该拐卖,萧凌山觉得自己的老脸都没处搁了,但是他还是强装镇定:“不知是哪家孩子?” 若是流连到了那穷苦人家……梁帝觉得这事儿很不好对楚皇交待。 “正是明珠郡主的弟弟,如今名江扬。”楚皇道。 “嗯?”楚皇的话打断了梁帝的无限遐想,明珠郡主?明珠郡主不就是……荣安侯府丢失的那个名叫江晚的小丫头吗?这、这怎么呢?合着姐弟二人都是被人拐走的?!梁帝震惊。 “软软很是忧心,吾已请皇嫂明日设宴于公主府,梁帝勿怪。”楚皇又道。 萧凌山自是不怪的,人家甫一见面就眼巴巴的把这事儿给你说了,独享尊崇,怪什么怪?他只承诺:“但凡楚皇有需要,朕必鼎力相助!” 洗尘宴很顺利,良妃舒了一口气。楚皇楚后没有回梁帝派专人安排的行宫,而是去了公主——他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于明日的宴会上见到江扬,但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出宫时,宫门对面的墙檐上“蹭、蹭、蹭”冒出了三个头。 “公子。”江昂犹豫了片刻,还是与江扬道:“姑娘交待回到京城不可再上树爬墙。” “咱们上树了吗?”江扬反问。 江昂摇了摇头:“没有。” 宫门戒备森严,周围一棵树都没有。 “咱们爬墙了吗?”江扬又问。 “没有!”另一边的翠儿立刻否认:“咱们是飞上来的!没有爬!” 重点是“爬”。 江扬扬起眉头看向江昂,仿佛是在说:“听听,听听~!” 江昂无语。 他本就比公子年长些,随着年纪增长,性子亦愈发沉稳。唯有公子,反倒像是越长越回去了似的,鲜活跳脱得不像话。 “咦?”忽然,翠儿的目光凝在宫门前一抹身影上,眉梢拧起几分疑惑。 “怎么了?”江扬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眼便撞见那身形高挑的女子——她衣饰艳丽夺目,色彩繁复张扬,瞧着竟有些扎眼。 江扬心头微愣,这是谁?莫不是他那位生母?可这模样…… 吉丽生得其实不差,眉眼昳丽,眼尾轻挑带勾,天生含着几分撩人的风情,衬得那身繁复华服更显张扬。她立在宫门前,目光扫过周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 “哪来的尖嘴精~”翠儿嘟哝着。 “哈?”江扬没听清,他问:“你说啥金?” “不是金,是精!”翠儿用下巴杵了杵宫门那边:“那玩意,不是个鸟精就是鸡精。” “……” 什、什么玩意儿? 这刺激的修仙世界! 然而还未等江扬这激动的心绪平复下来,忽然感觉四周安静下来,是那种绝对安静的静,莫名叫人心慌。 第308章 误会大咯 身下仍是高墙,只是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道高墙。对面宫门前的人已经不见了,好在江昂和翠儿都还在。 “域?”翠儿眯了眯眼,从院墙上跳下。 江扬和江昂也跟着她跳下,三个人警惕地往后退,退着退着就发现……高墙越来越模糊,最后生生不见了,天地间一片空白。 “嘁,小家伙们,后面可没有路咯~”身后忽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三人一跳。他们齐齐转过身去,就瞧见了刚刚还站在宫门前的女人。 “你们到后面去。”一脸警惕的翠儿往前两步,将江扬二人挡在身后。 “哟,妹妹犯不着咯~”吉丽双臂抱于胸前,昂着头神情倨傲。 翠儿一脸戒备,她没有说话,只是与吉丽对视着——眼前此人比她道行深,她……没有足够的把握带着江扬他们全身而退。 “哑巴咯?”吉丽挑了挑眉,又问了句。 翠儿眼角的余光看着悄摸摸退到了不远处的江扬二人,冲着吉丽翻了个白眼:“你待如何?” “这话~该我问你们咯。”鬼鬼祟祟的模样,若非瞧着三个人年纪都不大,她还以为是刺客呢! “咸吃萝卜淡操心。”关你屁事~ “什么?”吉丽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不妨碍她从对方语气中感知此话非好话。 翠儿懒得理她:“把你的域解开。” 若不是顾忌江扬和江昂在,她早就一尾巴呼上去了! “哟,没毛的小长虫,脾气还挺大的咯~”吉丽嗤笑出声,她偏不。 翠儿的双瞳蓦地一竖,两腮下侧青麟乍起,语气带了几分狠劲:“别给脸不要脸,真打起来,我薅秃你这一身破毛,让你成只秃鸡!” 还真当她看不出这小破鸡的真身?! “艹!敢骂本座秃鸡?”吉丽愠怒,高声破骂,“今日非拔光你的蛇鳞,让你——” 等一下,蛇为什么会有麟? 吉丽尖锐的嗓音戛然而止,歪着头上下打量着翠儿,满脸疑惑:“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蛇皮不都是滑溜溜的吗? “你瞎啊?”翠儿这暴脾气,她也是忍了好半天了,现下瞅着这死鸡似乎脑子不太好的样子,火气骤燃,青色长尾从裙摆下甩出,狠狠地呼向吉丽。 吉丽也没想到翠儿说打就打,丝毫不给人反应时间。好在这里是她的域,想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容易的,只是她没想到,这条小长虫可不弱,那蛇尾带起的劲风竟生生将自己发间的三根羽毛扫落。 原本一片白茫的天地倏然变化,身后多了堵高墙,而她们则是处于墙前的宽巷中。 “卧艹~!”吉丽出口成章,慌忙去捡那掉落的三根羽毛。 “我去!”翠儿也很慌张,连忙收起尾巴。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蹲在不远处墙角下的江扬总结陈词,一副颇为遗憾的样子。 好在,宽巷内此刻空空,无人发现这里的异样。翠儿也是收完尾巴才意识到,眼前这只鸡精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强大,她的域是依托外物才得以施展。她目光灼灼的看向正在往发间添羽毛的吉丽:“是那根金色的?” 吉丽插羽毛的动作蓦地一滞:“小玩意儿你瞎说什么咯!” 听不懂,反正她听不懂。 “你骂谁小玩意儿呢?!”知晓了对方的底细,翠儿瞬间就挺起了腰杆,她还就不信了,在自家地界能被一个外族野鸡精给欺负了! “……”吉丽被她翠儿陡然涨起的气势噎了下,本想着再次结域,好好跟这长虫精打一架,哪知巷口却有人来了。 “唉~看样子今个儿是打不起来了。”江扬望向一步十米、一步再十米……近在咫尺的江晚,打个哈欠,深表遗憾。 江晚是他捏碎了符纸叫过来的,在七曜山时江晚就给了他一沓奇奇怪怪的符纸,这是其中一张。 吉丽看着几步就站定在自己不远处的人,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她记得这个小姑娘。 “呀,主人你来啦~!”翠儿一脸的高兴,她就知道小公子有办法联系上江晚。不过这会儿,她觉得就算是没有主人,自己也能打趴那只野鸡精。 “受伤了?”江晚问。 “没有!”翠儿高兴地回答,事实上不仅没打起来,那鸡精还差点挨了她一尾巴。 “没有你自豪个什么劲儿?” “嗯?”翠儿以为她听错了,哪知江晚的下一句是:“伤疤才是荣耀和勋章。” “……”众人无语,包括走过来的江扬和江昂,但不包括吉丽。 她刚才清清楚楚听见那条蛇精叫那小姑娘“主人”,早知道刚刚就不过来堵人了。几个小家伙而已,看就看呗,反正楚皇他们身上又不会少块肉。但是现在……完犊子了!她该怎么解释? 但是出乎吉丽意料之外的是,那明明是匆忙间赶来的小姑娘却风轻云淡地说了句:“既然无事,那就回吧~” 随后又与她说:“国师再会。” 说完,以小姑娘为首的一行人便率先走了。 吉丽沉默的站在原地,她亲眼看见走远了的小姑娘一把薅住那位小公子的耳朵,巷子里若隐若现地传来她咬牙切齿的声音:“江、扬~!你是长本事了是吧……” 江扬? 那个小公子叫做江扬? 吉丽忽然想起那张与楚后有六七分相似的小脸,雾草~雾草~雾草~!她恍然大悟,这三个小家伙之所以趴在此处,莫不是提前得了什么消息,专为“探亲”而来吧?! “哎哟窝去他姥姥滴~”吉丽猛地一拍手:“误会大咯!” 翌日一早,江扬“嘶哈——嘶哈——”倒抽着凉气,龇牙咧嘴地套衣服。 昨日那场乌龙闹完回来,他姐江晚倒是没直接揍他,但却拽着他在院子里对练了整整一个时辰,美其名曰帮他好好释放精力。好家伙,他那点本事哪够他姐塞牙缝的,全程被摁着揍,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好在江晚下手有分寸,打人从不打脸。只要把衣服穿整齐,外人瞧着啥事儿没有,也就他自己知道,动一下都疼得想哭,呜呜呜 (╥_╥)~ 第309章 撞不了 江扬还在那边感叹人生实惨的时候,萧祈年这边迎来了一个难得的客人。 “不请自来,王爷勿怪~”一身绯色交领长袍的男人语调微扬,嘴上说着客套话,人却半点不见客气,径直落坐在主位旁的梨花木椅上,指间把玩着一把玉骨折扇。 “托你的事,可有眉目了?”萧祈年似乎并不介意对方的无理行径,他们相识多年,对方什么脾性他再清楚不过。 “说的是哪一件?”绯衣男子声线带笑,指尖轻捻扇柄,眼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随性。 萧祈年没回,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啧——”绯衣男子咂了咂嘴,揶揄道:“不愧是臭味相投的好友,都这么不讨喜。” 他说的人是那好大孙儿陆宗鉴,此番带着“小媳妇”连招呼都没打就跑去了东边,那是真不把家中的老爷子放在眼里啊! “闲话少说。”萧祈年不想再与陆良辰扯下去,这个人实在难缠。 “行。”陆良辰稍稍直起身来,但是脸上的表情仍然不羁:“一个换一个,你问吧。” “香囊。” 萧祈年言简意赅。 陆良辰心领神会:“董氏的香囊,是太子的手笔。” 萧祈年神色未变,仿佛早有预料,淡淡回敬:“楚皇楚后提前到访,是因得到了丢失皇子的下落。” “人在盛都?” 陆良辰追问。 “是,今日或会相认。” 萧祈年颔首。 “啧,那这消息可就不值什么价钱咯~” 陆良辰挑眉。 “世上从无无用的消息。” 萧祈年语气平静,却藏着笃定——大梁至南楚飞鸽传信尚需数日,他相信以聆堂的运作,足以弥补这个时间差。 陆良辰自然懂他深意,笑问:“是谁?” 萧祈年未答,用着没什么温度的语气道:“这是第三个问题。” 自己至今,只问了一个。 “行,那我再送你两个抵消便是。”陆良辰倒也大方,指尖折扇一顿,缓声道:“其一,太子与那十二地王交情匪浅,从中牵线的是沈博文。其二……”他抬眼瞥了萧祈年一眼,直言不讳:“设计带走你生母卿娘尸身的也是他,事败后弃尸野外,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萧祈年脸上毫无波澜,就好像他并非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只淡淡抛出第三个比江扬更有吸引力的消息:“我这里有一枚洗髓丹。” 他知晓陆良辰慕之许久。 陆良辰把玩折扇的动作骤然停住,随即挑眉笑开:“说吧,要换什么。” “南边白先生的消息——” 陆良辰摆了摆手,满不在乎:“这消息合该免费送你,换一个。” 聆堂护得住自己人,这点事还入不了他的眼。 萧祈年也不客套,原本便是试探,当下直言真正所求:“十二地王,各是何人?” 陆良辰挑了挑眉,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漫声道:“你倒真信得过我。” “聆堂耳目遍布,这般消息对你而言,不过信手拈来。”萧祈年眼神意味深长。 陆良辰低笑一声,也不推诿,径直报出名字:“子王戈逐,丑王张劲,寅王沈焘,卯王青峰,辰王秦朗,午王完颜卓雷,未王明通,亥王陈冲。” “青峰?”萧祈年眉峰微蹙,其余几人他皆有耳闻,唯独这卯王陌生。 “唔,就是个野路子小道士。”陆良辰随口解释。 “还差四个。” “啧,聆堂纵有通天手段,也难覆尽天下角落,我只知这些。不过——” 萧祈年端起茶盏浅啜,静等他下文,谁知陆良辰话锋一转,得寸进尺地竖起三根手指:“三枚洗髓丹。” “呵~”萧祈年咽下茶水,舌尖抵着下颚低笑出声,“你倒是会算计。” “过奖,过奖。”陆良辰脸皮厚得理直气壮。 “可问题是……”萧祈年身体微倾,目光沉凝地看着陆良辰,“便是给你百枚,能否成功尚是一说,若非有人护持,恐性命不保。” 这一年多以来发生的桩桩件件,颠覆了他过往认知,却也清楚陆良辰这类人,总有渠道知晓常人不及的隐秘。 “哦?那这所谓的护持之人……”陆良辰故作恍然,拖长了语调:“莫非是你?” 他能明显感觉到如今萧祈年身上的气息深不可测,连他都已辨不出深浅。只是不知,他身后那高人是谁?那个喜欢玩虫子的南疆女青幺?不,不会是她。 萧祈年不语,陆良辰自晒一笑,主动接话:“十二地王之上,更有十二天君,再上头主事的那个,则是身份成谜,只知众人皆称之为‘主上’。” 能说的不能说的他可是都说了,诚意满满呢~现下就看这位心思深沉的辰王殿下怎么—— 萧祈年在陆良辰的注视下直接取了一个瓷瓶出来:“这里有三枚洗髓丹,至于那护持之人……” 萧祈年与陆良辰对视,他说:“我可以。” “啧。”陆良辰心情愉悦地接过瓷瓶:“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 “撞不了。” “嗯?” “洗髓伐骨前尚需调养一段时间。”这话,萧祈年可没诓他。 陆良辰不恼,耐着性子问:“怎么个调养法?” 他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位从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既说要调养,便绝非可选,而是非做不可的必选之事,没有余地。 “你不必管,吾会安排。”说到这里,萧祈年唇角微微上扬:“不过……这又是另外的价钱了。” “十二天君?”江晚见到萧祈年时已是巳时,再过不久她与江扬就要出门了。 “嗯。”事情比他想象得要棘手得多,毕竟敌在暗我在明,甚至己方尚不清楚对方的目的,又是地王又是天君的这是想做什么? “他可有说,十二天君都有哪些?”江晚问。 “倒是透了两个名字。” “嗯?”江晚眼底添了几分好奇,地王她听过见过,天君却未有。可萧祈年下一句话,却让她愣了愣: “第一位,你见过。” 那人她见过,他亦见过,只是不论当时还是此刻,谁都没往这样的身份上想。 “谁?”江晚心头一动,追问。 “若木。” 若木?江晚眉心微蹙,那是她亲手放走的妖和尚,自然印象深刻。 可他分明是未王的徒弟,怎会是天君之一? 徒弟反倒比师父地位更高? 这其中关节她摸不透,只接着问:“那另一个呢?” 第310章 亲权概率99.99% 公主府的宴会设在巳时末刻,江晚和萧祈年只来得及闲话几句,就带上心情不是很美丽的江扬出发了。 路上,江晚还是有些想不通,为何会是她? 依着萧祈年从聆堂打探到的消息,天君的地位是要比地王高的,可偏偏在她眼里,无论是若木还是那个她都不算是顶顶厉害的那一种。要说稍微有些特别的地方…… “姐~”江扬的声音打断了江晚的思绪。 “嗯?”江晚看向江扬,六岁的“大小伙子”维持着一个很别扭的动作坐着,他道:“我不会离开。” 江晚看着他,双眸弯成了月牙。 虽然姐弟俩相处时间并不算久,但羁绊却深。想来江扬选择此刻说出这句话,也为表明他的态度,在感情上—— “我还要跟着你修仙呢~去了南楚就啥都没有了。”江扬嘟囔着。 江晚:……当她没说。 这感情的确是有,但不多。 萧祈年听到姐弟俩的对话,不禁低低一笑,他道:“我已将南楚皇长子沈晏将寻回的消息告知了聆堂,相信很快会被有心人得知。” “啊?”江扬瞪着一双清澈而又愚蠢的大眼睛看向萧祈年,瞳孔震惊。不是~这、这啥姐夫啊,怎么还背刺他呢?! 倒是江晚依旧淡定,她说:“早晚的事。” 谁的身边还没几个隐藏极深的探子? 即使萧祈年没有传递这个消息,晚几日也会有人将之传回南楚。与其如此,不如自己人先利用一二。 萧祈年听江晚这般说,便知对方已领会自己言外之意。与这样一点就透的人交谈,无需多费唇舌,实在是舒坦。 公主府早早就敞开了大门,门口不仅有家丁候着,还有一道小小的身影,那是只有四岁不到的沈甯——昨天晚上母后说漏了嘴,她才得知原来今日皇伯父和皇伯母设下这宴,是为了皇兄。 是的,她自懂事以来便知道自己有一个皇兄,比自己大两岁多,但是丢了。 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立在朱漆府门前,小手攥着帕子攥得发紧,踮着脚尖望巷口,干净的眸子里满是期盼,她时不时歪头问身旁嬷嬷:“皇兄怎么还不来?” 嬷嬷弯着腰温声哄她:“快了,大皇子殿下就要到了。” 沈甯却有些担心:“那我要喊他皇兄,他会应我吗?” 嬷嬷道:“会的。” 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哪怕是生长环境不同,可血缘这种东西谁又能说得清呢? 辰王府的马车稳稳当当的停在二公主府门前,江扬丝毫不在意形象的跳下车,但他忘记了身上各处还酸疼着呢~还未站定,他便靠着马车扶着腰“哎哟——,哎哟——”的叫唤起来。 尚未起身的江晚往外看了一眼,她说:“你身后有人。” 江扬扶着腰的动作蓦地一滞,不会吧,不会这么巧那亲生的爹娘都站在身后吧?这个印象分~得负啊! 想到这里,江扬直起身子,艰难地转身、微笑、平视前方……咦,怎么只有一个嬷嬷和两个婢女。这时,他听见下方有道声音怯怯地响起: “你、你就是皇兄吗?” 江扬低头,一眼就瞧见了只有他半个身子高的小姑娘,穿着打扮很华丽,他甚至不用想就知道她是谁——原主的亲妹妹,南楚公主沈甯。 “……皇兄?”沈甯见眼前的人不说话,起初还以为是认错了人,但是仔细打量又觉得他给自己的感觉很像母后~于是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江扬回过神来,他返身从车上取出一个长盒子递了过去。 “这是给我的?”沈甯很惊讶也很激动,她刚才还在担心皇兄不会认她呢!没想到对方连礼物都备好了。 “嗯。”昨日他姐塞过来的,说是若遇见沈甯就送给她。没想到,第一个遇见的就是她。也好,省得他往袖笼里塞,怪难受的。 沈甯开心极了,当着江扬的面就打开了盒子,盒子里静卧着一支梁式金簪,簪头蝴蝶缀满粉宝石,沈甯指尖轻取,蝶翼微颤,日光落于其上,流光婉转,竟似活物般灵动欲飞。 沈甯嘴角的笑越来越大,“哗啦”一下口水没守住,流下来了……呃…… 沈甯低着头看着落地的一大滴口水,脸颊“唰”的一下就红了。这时,江扬从她手中接过金簪,抬手替她簪入发间,语气真诚的夸赞:“好看。” 心底却暗自腹诽:金配粉这般艳俗,他姐审美何时变得这样没格调? 可目光落回发间,那簪子衬得小丫头眉眼愈发温婉又娇俏,竟意外合衬。他转念一想,回头得问问这簪子的出处,也打一只送萧筱才好。 沈甯则是满是感动,皇兄待她可真好啊!怕她难为情,竟然亲自替她簪发转移话题,呜呜,母妃说得没错,有兄长护着的感觉简直太棒了! 有沈甯引路,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前厅。彼时,楚皇和逍遥王上座,楚后与二公主萧敏安则是分坐两侧。见到江扬等人进去,四双八目齐齐看了过来,江扬倒是不怯场,直直给看了回去。 这是江扬第三次见楚皇楚后:第一次他们是在轿子里看不大清,第二次是在宫门口还未看清,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 确实像,除了眉毛和脸型外,眼睛鼻子嘴巴简直与那楚后复刻了个十成十。 唉……江扬在心里长叹一声,都不用dNA检测,他就能确定与对面那位红着眼眶的女士:亲权概率99.99%,支持生物学亲子关系。 是的,楚后苏软见到江扬的第一眼,什么都还没说眼眶就红了,随后那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啪啪啪”往下落。她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她又岂会认不出来? “软软~”楚皇无奈的走到楚后身侧,揽住她的同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楚后苏软立刻仰头看向他,她说:“灏哥,他是!他就是我们的晏儿。” 楚皇沈灏颔首,他目光清明,这孩子容貌太过扎眼,也难怪皇兄一眼看穿。 江扬瞥向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侧头与江晚无奈对视,满眼都在问:“姐,这下怎办?” 江晚没说话,幸得逍遥王起身解围:“宴席已备妥,诸位入席吧。” “是。”二公主萧敏安也起身,她笑着说:“今日还特意准备了消暑的乳酪冰碗子,去的迟怕是都要化了。” 第311章 并没有死 在逍遥王夫妇二人的招呼下,两方移步花厅,只是在这坐次上稍稍犯了难:江扬想挨着江晚坐,可是楚后和沈甯都想挨着江扬坐。 最后还是楚皇开口,江扬一左一右分别为坐了楚后和江晚,沈甯则是被安排在楚后另一侧,她小嘴撅得老高,一副很不开心的模样。 至于萧祈年,他并没有与楚皇和逍遥王坐在一处,而是挨着江晚,另一边则是他的皇姐萧敏安。 这场家宴人虽不多,萧敏安却准备得极为丰盛。楚后不知江扬口味,每样菜都往他盘中夹了些,顷刻间餐盘便堆得冒尖。 江扬望着满盘佳肴,咧嘴冲楚后笑了笑,轻声道了句“谢谢”。 谁知楚后眼眶骤红,忙抬手捂唇侧过脸,泪珠再次簌簌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细碎湿痕。 江扬:…… 江扬暗自嘀咕,他也没做什么啊?况且自己向来不挑食,这般好养活的儿子,她这是哭什么? 江扬撇着嘴转头看向江晚,江晚扫他一眼,目光落回他满溢的餐盘,意思再明显不过的:别瞎琢磨。 好吧~ 江扬认命低头进食,楚后夹什么便吃什么,全然顺从。 不远处,萧敏安端酒敬向萧祈年,满是真诚:“多谢四弟。” 言罢仰头一饮而尽,杯底见空。 萧祈年懂她谢的缘由,亦举杯饮尽,淡声道:“此事,我不过尽了绵薄之力。” 真正的幕后人其实是蔷美人和青姑姑——在抵京前夜,萧祈年去见了萧敏安一面,说了一些事情。 “惠妃娘娘并没有死。”只有姐弟俩的房间里,萧祈年如是说。 “你、你说什么?”这一路上因为伤心难过整整瘦了二十多斤的萧敏安愣了愣,似乎有些回不过神。 萧祈年看了她一眼,淡声道:“事情是这样的……” 萧祈年确实是在七曜山时收到了密信,信上也确实是说皇后下毒手的事。只是有青姑姑在,整个瑶华宫就是铁板一块,哪怕是个狗洞也绝计钻不进半个鬼来。 若没有青幺姑姑的示意,宫女敢私自答应惠妃娘娘那边的人交换竹席?至于惠妃那边,起初是不知的,直至那个午后。 “你——”正斜靠在榻上午睡的惠妃朦朦胧胧间觉着身前站着一个人,心生惊惶就要起身叫人,哪知对方却说: “你中毒了。” 惠妃心底一凛,整个人清醒了几分。她眯着眼细细打量了一下来人,虽然见的次数不多,但确实认识——蔷美人身边的那位青幺姑姑。 “可否仔细说一说。”惠妃起身,发现宫中此刻半个人也无,她浑身上下都被黏腻的汗包裹,难受得很。 青幺没有隐瞒,她今天来此就是为了将皇后做的孽告知惠妃。 这位惠妃娘娘的性子确实沉静稳重,听了青幺的话后也只是瞥了一眼塌上的竹席,她走到开了一半的窗前,欲将之合拢,她问:“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可能要委屈娘娘一下。”青幺道。随后三言两句将她们的计划告知了惠妃。惠妃听完后,靠着合拢的窗沿意味深长的问: “你们就不怕我泄密?” 青幺一脸淡然的摇摇头:“机会难得,全看娘娘如何抉择。” 是啊,机会难得。 蔷美人竟然许诺可以让她假死出宫,日后是独居江南老家也罢,跟着女儿女婿浪荡天涯也成。也许,这也是她此生唯一一次能够活着离开这方囚笼的机会。 她应了。 青幺走后,惠妃将刚刚关闭的轩窗开到了最大,视线落在黑沉沉的天空之上。云层压得极低,空气凝滞得厉害,又闷又热让人心情沉重。 忽然,天边划过一道银亮的闪电。紧接着,沉闷的雷声从天际滚来,起初似很遥远,随后渐渐逼近。 “哗啦哗啦——” 豆大的雨珠先是稀疏地砸在地砖上,很快就越来越大,四下接连不断的传出“噼啪”的脆响。 狂风裹挟着暴雨横扫而来,清凉的雨丝刮入窗内,原本就满身是汗的惠妃并没有退让,任由那一缕缕冰凉落在发间、颈侧、身上……当夜就发起了高烧。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按照青幺所述的计划进行,她事先并没有拿到任何来自蔷美人的好处,对方可以说是给她空许了一个几乎不能实现的愿望,但偏偏……她觉得自己能够赌赢的机会很大。 事实证明,她还真的是赢了。 蔷美人是如何说服皇帝将自己的“尸骨”火化而非入皇陵,且可以交由敏安带离,她并不知晓。 但是在“死”后,她确实“活”着见到了唯一的女儿。在女婿逍遥王的安排下,她先一步离开了京畿,落脚在一处不打眼的小镇上。 萧敏安笑而不语,她知道萧祈年话中的意思,并没有反驳,但是她仍然非常感激他们。 以往,她与逍遥王游于山水间,总会时而不时的想起独居深宫的母妃,旁人或许还有儿女相伴左右,但她的母妃孤苦无依,连个能说个小话的知心人也无。 那时啊她就在想:如果母妃能与他们一道就好了……只可惜,后妃连随意出宫的权利都没有。 现在好了,母妃终于自由了!她也终于能够相伴左右,不再感叹子欲养而亲不在。 姐弟俩这边说这话,江扬那边的气氛也还算不错。只是在提及是否回南楚这件事时,稍有争执——江扬明确表示自己不会离开,起码现在不行。 “为何?”楚皇耐心道:“那些害过你的人早已伏法,再无隐患。待你回去后,孤即刻下旨封你为太子,南楚的大好江山,将来都是你的。” 江扬闻言神色未变,也未直接回应,只抬眼问道:“在南楚,我还有几个兄弟姐妹?” “除了甯儿外,尚有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楚皇坦然,话尾又补充了句,“他们皆非你母后所出。” 依着楚皇的意思是,楚后所生的儿子仅他一个,也最有资格继承皇位。可在江扬心里,他却感叹这便是帝王后宫妻妾成群的“益处”——子嗣倒是兴旺,但随之而来的纷争,从来都避无可避。 虽说眼下还没到九子夺嫡那般惨烈的境地,但三个异母弟弟摆在那儿,往后的明争暗斗,也足够他耗神劳心。 再者,他本就不是真的江扬,南楚的储君之位于他而言真的是毫无吸引力。比起那波谲云诡的皇宫,他更属意鲜衣怒马,快意恩仇,问道天地,踏云逐风。 第312章 上房揭瓦 江扬摇了摇头:“我不想回去。” 气氛一时之间陷入了僵局,楚皇眉头紧锁似乎有些不悦,楚后连忙打着圆场:“先吃饭,此事咱们以后再议。” 老天保佑好不容易才找到儿子,楚后已经知足,至于其他的事情于她而言不过都是锦上添花。 “是啊,孩子还小。”逍遥王笑眯眯的跟着附和,视皇位为粪土,这个大侄儿像他。 小? 楚皇面色多了抹无奈,他这个丢了六年才寻到的儿子,年龄上确实小,可话里行间的主意却大得很!罢了罢了,也不是非得逼孩子不可。 想到这里,楚皇看向江扬身边的江晚,本是想说些感谢的话,哪知话还未出口,就听的“哗啦”一声巨响——花厅的房顶塌了。 索幸塌的地方在临门那侧,倒是没人受伤,只是与那一地碎瓦碎石扬尘而下的一个又一个,是个什么玩意儿? “何人敢在公主府放肆!”萧敏安起身呵斥道,只是她嗓音温软,实在没有什么震慑力。 至于从房顶上掉下来的东西…… 咦~ 江晚一眼就认出来了,似是摆在外面院子里的石凳,她记得好像有四个?可现在东倒西歪的就只有三个。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在花厅的正门打开后,江晚望着那个扎着一双丸子头、单手抡起石凳往上抛的江蛮儿,一言难尽。 何钧平、何钧安兄弟留在七曜山尚未回来,这一趟他们过来坐的虽然是萧祈年的马车,可赶车的人却是江蛮儿。 江晚也是万万没想到,只不过这一会儿子功夫,这丫头就与人打斗起来。可打也就打了,这怎么能随便往房顶上扔石凳呢? “蛮儿——!”江晚率先起身出门去阻止江蛮儿。这里是公主府,无论如何她都得给逍遥王和二公主一个交代,更何况里面坐着的还有楚皇和楚后。 哪知她这前脚刚刚踏出门,后脚就听见江蛮儿气呼呼的告状:“姑娘,有刺客!” 刺、刺客? 逍遥王、楚皇等人有些沉默,你看现下这里谁看起来更像刺客? 还未等江晚询问一二,就瞧见一道人影如风般“嗖”的一下从自己的身边窜了出去。 “哪呢?刺客在哪儿?”江扬在江蛮儿身前站定,心情好像很是激动。 “就在——”江蛮儿指了指江扬的后方,江扬下意识地转头,额……没发现呢! “往上。”江蛮儿出声提示。 江扬立刻仰脸往上看,这一看,就看见一道熟悉的五彩斑斓的身影,此刻正狼狈地站在房檐上。 “吉丽国师?” 众人无不讶异,吉丽亦是脸色一僵。 其实事情很简单,江蛮儿原本没打算进府,可相熟的女侍卫八两却很客气,她让江蛮儿进府吃个茶慢慢等,顺便替她将马车牵去了马厩。 但是八两又哪里知道江蛮儿耳聪目明的,刚牛饮了一杯茶、咬了口点心,就察觉到有股儿奇诡的气息从自己这边一掠而过,旋即消失。 江蛮儿眯了眯眼,将整块点心都塞进了嘴里,起身循着空气里那道微弱的气息在府内行走。 不得不说,这家伙隐匿气息的法门很高,好似一个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难道真要无功而返?江蛮儿抬头四下望了望,咦,就是这么巧,她一眼就看见了房顶上那道着实过于鲜艳的身影。 昨日南楚皇室到时,江蛮儿并未上街,自然也不认识吉丽,当下肯定此人就是刺客! 不然谁家好人光天化日之下蹲在房顶揭瓦偷窥?! 于是她二话不说冲了进去,抡起院中的石桌石凳往上砸的同时,整个人也准备飞身上去揪住那刺客! 可她没想到的是,对方虽然背对着自己却反应极快,随手甩出几道暗劲,硬生生的将江蛮儿逼回了地面。 只是……吉丽只来得及腾出手逼退江蛮儿,却来不及接下同时砸向自己的石桌石凳,在石桌和石凳间,她选择了接份量更重的石桌。哪知那石凳好巧不巧正好落在她掀起的瓦片处,哦豁,掉下去了不说,随之“飞”上来的两个也依次从那片塌陷处落了下去…… 吉丽有些抓狂,这一身蛮力毫无章法的臭丫头是哪里来的?! 双方换了个地儿坐了下来,江蛮儿低着头默默地站在江晚的身后,其实楚皇和公主他们并没有责怪于她——江蛮儿确实也是好心,毕竟谁也没有料到吉丽国师会上房揭瓦。 吉丽也自知理亏,她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其实她只是想再确认一下那个叫江扬的是不是楚皇楚后丢失的崽~ 那小丫头也真的是虎,她都隐匿气息了好不好?再说了,公主府来来往往还是有那么几个下人的,她大白天的明晃晃的上房梁,摆明了就是熟人咯!刺什么刺客哦~ 相互道歉这事儿萧祈年包揽了,江晚的视线则是一直落在吉丽身上。 这就是……十天君之一的丁阴君。 吉丽自然也感受到了来自江晚的目光,她梗着脖子回视,才不要承认自己方才的鬼祟行径!只是……她读懂了那位明珠郡主眸中的未尽之语:单独聊聊? 吉丽昂首挺胸,轻蔑回视:不! 江晚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莞尔一笑,心道:真是只傲娇的鸡精。 随之,她的视线往上移,落在吉丽头顶的那三根簪羽上,尤其是金色的那一根。 她状作捋头发微微垂首,实则是将灵气覆于瞳孔之上,再抬眼时,便见那根金羽上萦绕着淡淡灵光,丝丝缕缕的神韵自羽身漫开,似水中漾开的涟漪。 若她猜的不错,这是……真凰之羽。 啧,这只鸡精真是好运道啊! 江晚有一种想将凰羽抢走插在朔风和霜翎头上的冲动,但是,这也仅仅是个念头罢了。 若木可以窃仙君之法,炼姻缘之力。 吉丽则是拥有真凰之羽。 这些皆是来自于上界而非凡间所属。 她仿佛知道十天君与十二地王有什么不同了。 想了想,她随手取了颗“糖豆儿”,自从绳索发现主人爱反反复复的试探性取下佛珠,而那黑莲莲心之物也时而不时就“偷”几颗它的灵珠后,干脆躺平,谁爱取谁取吧,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