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配她过分美貌》 第一章 我是配角 姜灼很早就发现世界的主角不是自己,而是沈观芷。 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姜灼有些恍惚地想。 应该有很多次了吧。 第一次是笑着听沈观芷说她如何智斗家里的那些姐姐妹妹, 第二次是被抄家的姜灼在后院呆看着沈观芷风光大嫁给自己曾经的未婚夫, 第三次则是现在,病危垂死的姜灼在榻边听着门边的婆子八卦着明日新皇登基,而新立的皇后是沈家的长女。 “咳咳咳!” 姜灼忍不住又是一阵咳嗽。 攥紧,展开,发黄的旧巾绢又染满了血迹,艳丽如杜鹃花。 “……阎王催命的肺痨鬼,真扫兴。” 门边的婆子捂住了口鼻,很是嫌弃地瞟了姜灼一眼,转而关上了门,继续与门外的杂役闲聊。 “要说这沈皇后啊,当年可真是个人物……”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夜雨,已三月有余。 当年与沈观芷并称京城双姝的姜灼如今早已瘦脱了形,加上一道狰狞的痂痕破坏了端正的五官,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蜀中多雨,姜灼自来到谢府之后就没怎么见过太阳,如今得了时疾,整日闷在这间散发着霉味的下人房里,更觉得闷湿难耐。 好想晒太阳。 姜灼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及笄礼结束,与众贵女同踏青的场景。 京城暖融融的阳光衬着少女们新制的钗环服饰熠熠生辉。 “喂喂喂,你们听说了吗,过几天的琼花宴,太后打算给景王选妃呢。” “哼,景王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凌侯爷风流倜傥的。” “得了吧,你心心念念的侯爷,房里的小妾都快塞不下了,你要真嫁过去,准得气死你爹。” “嘘!及笄之后就是大人啦,可别跟个小孩一样嘴上没把门的。” “都是姐妹!开开玩笑又何妨!说起来,你们知道今年新晋的那个状元,可曾有妻室?” “酸溜溜的穷书生有什么好,还不如武将有担当。” 身旁的沈观芷也轻笑着扯扯姜灼的衣袖,“阿灼,你有心仪的人吗?” 姜灼父亲位列参知政事,形同副相,膝下只姜灼一女,兼之姜灼容貌出挑,算是如今贵女中的头筹。 “自然了,我姜灼要嫁,就嫁京城第一等的男儿。” 姜灼颇有些傲气地抬起脸,两朵梨涡浅泛粉颊,髻上金簪更衬青丝乌黑。 景王殿下是第一个封王的皇子,京中不少世家都揣测当今圣上或有意立景王为太子。 姜灼既许第一流,自然是意在景王妃之位。 事实上,姜灼也是这么做的。 在后来的琼花宴上,姜灼凭一曲琵琶夺得头筹,圣上亲启金口赐婚景王,一时风光无两。 只是在此不久之后,姜灼之父姜惇就被牵扯进朋党之祸,满门流放。 连夜被接进景王府的姜灼虽说逃过一劫,但这门婚事却再没有人提。 昔日贵女沦为侍妾,转眼看着自己的好友沈观芷十里红妆嫁入王府。 高高在上的景王赵明景,权势滔天的武威侯凌恒,连中三元的翰林学士苏砚清,威风凛凛的司都指挥使谢观澜。 空负美貌的罪臣之女姜灼,如同一件见不得光的物品,在这些权贵间随手相赠。 那些玩味的眼神,鄙视的奚落,严苛的叱责,疼痛的鞭打…… 过去沉重的记忆几乎压得姜灼睁不开眼。 黑暗之中,姜灼只能听到自己粗粗的喘息声,但随着最后一口腥甜的血咳上喉头,姜灼连自己的喘息声都听不到了。 四周静谧的可怕。 天亮啼晓时,姜灼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格外轻松,而病重的自己犹在榻上,只是没了声息。 “真是个千杀万剐的丧门星,好死不死地病了这么些天,偏偏死在今日。” 清晨来给姜灼喂药的婆子才发现榻上人已经断了气,很觉晦气。 “姜氏也是个没福气的,听说她爹以前还是个官呢,只是犯了事,今日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她若能熬过这病,说不定还能一家团圆呢。” 闻讯赶来帮忙收敛尸首的下人,轻叹了口气。 “呸呸呸!什么官家小姐,这就是有命生没福享,好在将军向来也不喜她,依我看也不用浪费什么棺木,找处地方随便埋了罢。” 满腹牢骚的婆子很是不满,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用草席裹起了姜灼的尸首。 手忙脚乱的下人帮忙收把姜灼的尸首装进了麻袋,拖至后山,用一抔黄土草草埋了完事。 化作魂灵的姜灼呆呆地立在床头,看着别人给自己下葬,感觉十分神奇。 大赦天下也没有用了。 姜灼苦笑,在流放的路上,父亲就被贼寇劫杀了。 当时的自己还在景王府,景王为了稳住自己,有意遮掩消息,等姜灼知道时,父亲去世已有半年有余了。 没有墓葬,没有棺椁,没有祭奠,也无法转世。 姜灼的魂魄就这样在蜀中游荡,有时候坐在枝头荡秋千,有时候跟在那些说她坏话的婆子身后吹凉风,有时候悄悄挪动石子让那些打过自己的侍卫当众摔一大跤。 做鬼也挺好的。 姜灼淡淡地想,活着的时候怕打怕骂怕疼怕脏怕累怕冻,什么都怕,死了反而都不怕了。 就像姜灼第四任夫主谢观澜,是远近闻名的阎罗将军,不仅杀人如麻,平时也总是铁青着一张脸,阴沉莫定。 生前的自己怕极了谢观澜,廊下走路都得小心避开他,现在照样敢当着谢观澜的面,把他刚写好的书页吹得七零八落。 可是谁也没有想起姜灼这个患病死去的小侍妾。 蜀中落下第一场雪时,谢府的后山来了一个穿墨狐绒宽氅的贵公子,不仅让人把山挖了个遍,还把腐朽得不成样子的姜灼尸骨收进了一个沉香木匣子,于山顶重新做墓,立了块无字碑,临走前,还不忘烧了点纸钱。 真是个大善人! 骚扰谢观澜数月夜夜入梦拽着他衣角恳求他给自己烧纸未遂的姜灼忽逢好心人,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立马准备转世投胎,迎接美好人生。 第二章 重活一世 佛音缭绕,檀香宁静。 再睁眼时,姜灼已置身一座佛寺禅房里。 奇怪?这是哪里? 难不成是自己做鬼的时候坏事做多了,要被超度了? 满脸迷茫的姜灼坐起身来揉揉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再清醒些。 只是紧攥的手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姜灼好奇地摊开手掌,发现掌心已经没有了常年做粗活的留下的冻疮和老茧,而是一张揉皱的签诗。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姜灼颤抖着伸手抚上自己的面颊,也没有找到那条令她生怖的粗糙伤痕。 姜灼惊讶地有些说不出话来。 “小姐!你可算是醒了!” 梳着双髻的小侍女听到帘中的动静,立马扑过来,抱住了姜灼,委屈得眼泪汪汪的。 “您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向老爷交代。” 久违的称呼和熟悉的面孔触动了姜灼的的记忆。 姜灼想起来了,琼花宴前夕,姜灼和自己的贴身侍女铜花曾往白马寺求签,舍弃车马,步行上山,却只得了一张云里雾里的签,央了小沙弥解签。 小沙弥却笑着说,既然施主不知晓此签的意思,那料想是时机未到。 一趟下来无功而返,性情急躁的姜灼中了暑,在寺院的禅房里休息了片刻。 [桃华夭夭灼其华,弱柳兰心东风命。 相逢不识双世缘,前生珠泪化碧荷。] 姜灼沉吟读出签诗的内容,比起前世得签时的茫然,姜灼此刻更感觉这是对自己命运的判词。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嘛,兜这么大圈子干什么?”看到这张语焉不详的签纸,铜花气鼓鼓的,“小姐,这寺莫名其妙的,这签也不可信,我们以后上别家求去!” 听见铜花的埋怨,合着手的小沙弥从门外进来,笑着解释道。 “我佛慈悲,以平等心待众生,缘法未解,施主去哪家佛寺都一样的。” “你这个小和尚!你你你怎么偷听人说话!” 气急败坏的铜花叉腰质问道,看起来却有些心虚。 铜花自小陪姜灼一起长大,虽然性情急躁,但对姜灼忠心耿耿,就连姜家流放那夜,也是铜花以身拖住追兵,救下了姜灼。 如今重逢,姜灼只微笑着把铜花护在身后,开玩笑地向小沙弥调侃道。 “既然众生平等,那小和尚你倒说说看这世间,为何有人聪慧有人愚笨,有人貌美有人无盐,有人通达有人困顿?” “师父说,我们中的有些人,是初次为人,因此格外笨拙些,有些人多世为人,因此世故精明,”小沙弥顿了顿,稚嫩的脸庞上露出了如大人般严肃的神情,“众生之象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既然是凡尘表象,参破早晚又有何区别?” 小沙弥一语撞破姜灼心事。 姜灼略有错愕。 但一本正经的小沙弥很快就被铜花弹了脑门。 “哟!还装上大人了。”铜花很不以为意地打趣着,“上一世不是人的话,那还能是什么呢?” 姜灼也笑了。 “别的我不知道,但铜花你的话,上辈子一定是只小野猫,赶巧帮人清了家里鼠患,才有机会来当人的吧。” “小姐精神恢复好了,就帮着外人来打趣我是吧,”铜花气鼓鼓拿起桌上行囊,转身向姜灼做了个鬼脸,“小姐的气性比我大一千倍一万倍!我上辈子若是野猫,小姐就是山中老虎,碰巧吃了个村里恶霸,才变成人吧。” 姜灼也起了兴致,跟着追出去。 结果转头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姜灼茫然抬起脸,对上的却是熟悉的面容。 前世的恐惧几乎在一瞬间占据了姜灼的身体。 慌乱之下,几乎是出于本能,姜灼屈膝向前,朝眼前人行了一礼。 “……?” 谢观澜抬手扶住了姜灼,虽没有言语,但也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姑娘是认识我家公子吗?”谢观澜身旁的小厮询问道。 姜灼这才有些反应过来,现在的自己是从二品官员的嫡女,并不是侍妾,且如今的谢观澜身上也没有官名,自己根本没必要向他行礼。 “……是小女冲撞公子了,给公子赔罪。” 姜灼只得给自己的失礼找了个勉强的借口。 “无事。” 谢观澜破天荒地地开了口。 正当姜灼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时,不远处的铜花却看见了这一幕。 “你是谁?也敢让我家小姐向你行礼?” 怒气冲冲的铜花向来不容许自家小姐受一点委屈,马上火力全开。 “诶诶诶!说什么呢?明明是你们小姐自己主动赔罪的,你一个小丫鬟怎么比你家小姐还没礼数?” “要不是你们二对一以势相逼,我家小姐怎么可能会向你们行礼,你知道我家小姐是谁吗?” “我管你家小姐谁是谁呢?反正左右都是你家小姐冲撞了我家公子!” …… 姜灼想起来了,前世的自己也曾在白马寺见过谢观澜一面,还因为他冲撞了自己,令他给自己赔礼道歉。 只是这次吵起来的人变成了谢观澜的小厮和自己的侍女。 姜灼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陈郡谢氏,谢观澜。” 神游间,姜灼一愣,竟是谢观澜在主动跟自己搭话。 “小女姜灼见过谢公子。”姜灼硬着头皮回话。 “姜副相之女?” 这次倒轮到谢观澜追问了。 果然还是年轻好,闷是闷了点,但至少还能憋出那么几句话,也不知道后来的谢观澜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不声不响的哑巴杀神。 不过也正常,寻常官家小姐即便出门也会戴幕离,不会轻易让男子见到真容。 像自己这种又是撞怀里,又是行妾礼的,实在不像是大家闺秀了。 “是,”姜灼只得硬着头皮承认,“家父久慕陈郡谢氏清名,公子初来京城,若是有什么短缺的也可以来姜府。” 科举之前,众考生多爱在朝廷官员门前走动,投递文章,美其名曰行卷,其实只是想争多些机会。 只不巧的是,谢观澜走的是武试,且也不是个爱走人情的性子,说起来,当年若是他在官场变通些,也不至于被贬到巴蜀去。 姜灼说的也只是客套话,毕竟这一世她可不想再跟谢观澜扯上什么关系。 “多谢。” 好在谢观澜也不是爱追究的性子。 第三章 女主出场 姜灼回到自家时,父亲并不在府里。 姜惇勤于公务,常在政事堂彻夜议事,这在以前也是稀松平常的事了。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在姜灼记忆里,白马寺求签的第二天就是琼花宴,而琼花宴结束的五天后,抄家的圣旨就送到了姜府。 仔细算来,只有这么三四天的应对时间。 “铜花,去告诉管家,就说我今日外出的行程被泄露了,我怀疑府内有人对外互通消息,这几天收紧风声,严查内鬼。” “是!” 铜花刚与人吵完架,正憋了一口气,听闻小姐要严肃,更是兴奋得不了。 “果然小姐也觉得那个姓谢的有诈吧?” “还有,派人去找父亲,就说我有急事。” 姜灼并没有接话,反而给了铜花一个新命令。 重生一世,姜灼自觉做很多事都只是依据前世的线索,若真说出来,恐怕不止是外人,就连铜花和父亲也觉得自己是疯了。 还好,铜花没有多问就直接去执行了。 姜惇不爱女色,后宅虚设,发妻去世之后,便只留姜灼这么一个女儿。 这不仅造就了姜灼在京中独特的贵女地位,也让姜灼早早地开始掌握了府中内务的话语权。 只是前世的姜灼从来没有意识到权柄的好处,只养就了刁蛮任性的性格。 穿过长廊,姜灼走进了父亲的书房。 夕阳余晖透过明纸在青石地落下淡淡的海棠纹窗柩影子,素雅的竹书架分装着经史子集,一张柏木大案置于书房中央,角落中的庐山青松略略有枯萎之象。 重活两世,姜灼突然意识到,对于自己的这位父亲,似乎并不了解。 姜灼只知道父亲曾中过两次进士,其政论文章自步入仕途就很受同僚推崇,风流气度也在民间多有传言,以致于姜灼每次在诗会作不出诗来,都要听一遍姜副相是如何如何才华横溢,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胸无点墨的女儿的嘲讽。 边境策论,农田水利,政论税法,友人书信…… 姜灼仔细翻阅着父亲的书信,试图从中找出前世抄家的证据,但却毫无头绪。 副相事务本就繁多,无论是发现哪里的书信都不足为奇,更何况,父亲本就是一介文臣,而前世的罪名却是勾结边疆的五皇子谋反。 等到天色露出鱼肚白时,火急火燎的铜花搜遍了整座姜府,才找到趴在书桌上呼呼大睡的姜灼。 操心劳力的铜花叹了口气,摇醒尚在睡梦中迷糊的姜灼,吩咐身边几个婢女用香汤打了帕子给自家小姐洗脸,再依次梳髻,上粉,画眉,涂唇。 镜中人眸如寒星,黛眉秀丽,未被风霜磋磨过的脸颊亦是如新雪覆瓷般的白皙,加上姜灼素来喜爱朝天高髻,再以宝石金簪点缀,配之锦绣华服,衬得本就秾丽的五官更显贵气。 但这一次,姜灼却拒绝了铜花递来的衣裳,反而从衣匣选了件浅密合色云纹衫。 “小姐这是做什么?”铜花很是不解,“这件织金荔枝纹外衫可是小姐半个月在珍衣斋为这次宴会特意定做的。” 闪耀夺目并不是好事,前世姜家之祸很有可能是姜灼在琼花宴上太过招摇。 更何况,对于重活一世的姜灼来说,这件云纹衫质地上乘,也很不错了。 “……近日京中流行些素雅的缎子。”姜灼随意找了个借口。 “可是——” “小姐!沈家小姐的马车已经侯在门外啦!” 还不及铜花反驳,外边通报的小厮就来催了,姜灼马上走了出去。 未出嫁时,姜灼与沈观芷二人就交好,常相约出行。 身为朝奉大夫之女,沈观芷的外貌和家世虽然都不是京中贵女圈中最出众的,但她确实是最聪明的。 姜灼第一次见沈观芷时,就是在一次诗会上,沈观芷顺着庶姐的刁难,当众做诗,又三言两语地明褒暗讽,差点让她那刻薄的姐姐下不来台。 京中贵女常组织各种聚会,诸如诗会,马球会,狩猎大典,说白了不过是让这些未嫁的女子们出来露露脸,博得些好名声,以供世家婚嫁考虑。 只是,闺秀众多,但京中适龄且炙手可热的男子却也只有那么几个。 既互为竞争对手,偶尔也不少贵女们针对沈观芷和姜灼设些让人出丑的小把戏。 有时是被扯坏了衣裳,有时是被藏起了手绢。 但沈观芷总能及时发现错漏,并精准地报复到始作俑者身上。 所以姜灼喜欢跟沈观芷做朋友。 沈观芷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设计这些没用的小心思。 但如今想来,沈观芷聪明得太过头了些,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得到。 “姜妹妹今天怎么穿得这么素净?” “琼花素净,去赏花的人难道还要抢了花的风头吗?”姜灼笑笑,遮掩过去。 沈观芷今日穿的是一袭天青垂领襕衫,淡红色的桃腮衬着她更加温柔。 毕竟铜花出门前还是给姜灼上了不少叮叮当当的簪子,要论素雅简单,其实还是比不上沈观芷的。 “说来也是,裙钗本就是身外物,妹妹平日穿着华贵,今日偶尔穿一次素服,倒更能衬出妹妹风华呢,想必景王殿下见了一定对妹妹朝思暮想呢。” “可别胡说了,我才没兴趣当什么王妃呢。”想起上辈子的遭遇,姜灼涨红了脸打断。 只是姜灼的反应在沈观芷眼里却更像女儿家的娇羞。 沈观芷笑笑,很快转移话题,讲起这些天自己的经历。 “前日里,我家里得了些螃蟹,你猜怎么的,那主母昨夜里至少把一半的量都给送我房里来了!” “你主母这次倒是好心,看来她上次也是知道你的厉害了,想着讨好你呢。” “什么呀!”沈观芷眉飞色舞道,“我房门前有棵梨树,前些日正是结果的日子,要我真把这螃蟹和梨一起吃了,指不定现在还在床上闹肚子呢!” “还有这样的事?”姜灼微微讶异,“你虽非她亲生,这次宴会你若得脸,于沈家也是好事,她怎么净想着害你?” “就是因为不是亲生的,所以才格外提防着,她和她那好女儿平日欺负我惯了,怎么容我真爬到她们头上。” “那……你爹呢?你爹知道吗?”姜灼犹豫地问道。 “哼,”沈观芷冷笑了一声,语气平淡,“他哪管这后宅的事,不管今日来的是他的哪个女儿,他只希望我们别当众给他闹出笑话就行。” 姜灼默默握住了沈观芷的手,以示安慰。 第四章 琼花雅宴 “说起来,我昨日去了庙里,”姜灼尽量让自己语气轻快些,“有个小沙弥跟我说,人有聪明和愚笨之分,是因为有些人初次当人,有些人已经当很多次了,观芷姐姐你那么聪明,说不定已经当人很多次了。” “若真有前世之说,那我主母一定是只大老鼠!又蠢又坏!”沈观芷继续哼哼唧唧的,用手指点了姜灼额头一下,“你么,一定就是条小鱼,虽然平日自由自在的,但真遇上事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的。” 即便提起前世之说,沈观芷神色也没有异常,姜灼不自觉默默松了一口气。 沈观芷没有重生。 姜灼很庆幸,至少到现在为止,沈观芷都没有对自己表现出恶意,甚至还一直试图在教自己提防宅邸之间的明争暗斗。 前世的姜灼面对昔日好姐妹的高升和自己的潦倒,并不是没有恨过嫉妒过,甚至在旁人的唆使下,姜灼还给孕期的沈观芷下过红花。 深信姜灼的沈观芷,不疑有他,痛快饮下,因此也失去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姜灼,你我姐妹之谊,至此恩断义绝。” 面含痛色的沈观芷挥袖离去。 犯事的姜灼如物品般被转送给了武威侯。 “这不还有沈姐姐护着我吗?”姜灼有些慌乱地攀上沈观芷的手臂,用撒娇掩饰了自己的愧疚和不安。 只要这一世不跟沈观芷相争,就不会再步前世的后尘吧? 姜灼有些天真地想。 “哪轮得到我保护。”沈观芷也轻松地笑笑,“这么漂亮的小鱼,京城争着抢着要你的公子哥可多了去。” 也在二人嬉笑间,马车到了此行目的地——公主府。 长公主赵疏月是这次宴会的组织者,按家世品级给众闺秀排了座。 因着沈观芷父亲只是一个从四品的清闲文职,因此她的座席远在姜灼之后。 凭着身世前排入席的姜灼,久未感受到众人的注视,竟然有些忐忑不安。 一阵寒暄客套后,一株大如白玉盆似的白蕊碧叶琼花被献了上来。 姜灼细看之下,才发觉琼花是由八朵五瓣大花围成外层一圈的,环绕着白色似珍珠般的小花,又簇拥着一团蝴蝶似的花蕊,层层叠叠的,好不繁复。 因着琼花多见于扬州等地,前朝皇帝层挪了多次都未曾养活,但长公主却将其成功移植到了府中,如今春夏之交,正是开花时节,才有了这次雅集。 姜灼记得,在前世的这次雅集后不久,公主府里的琼花几乎在一夜凋尽了,大概只是运送过来而已,未曾移植成功。 赏花是假,选妃是真。 众贵女身后还有一层层厚厚的纱帘,其后坐着太后和众皇子一干人。 席间众女夸赞着这花,长公主转而令人取出了一张古琴,拂袖奏了一曲《春晓吟》。 明快亮丽的曲调很快活动了宴会气氛。 紧接着,前排贵女们开始谈论起各家才艺。 几乎是按地位之分,靖国公孙女,中书令之女,骠骑将军之妹,依次献艺。 姜灼暗自留意屏风后的动静。 每每献艺,都有侍从出入帷幕,坐在主位的长公主总是先与传话的侍女交流几句,再决定接下来的评价和赏赐。 皇室之人怕是不会在此久留,因此越前出场,被注意到的可能性就越大吧。 前世的沈观芷有在这次宴会出场吗? 姜灼有些恍惚地想,似乎完全没有印象了。 “听闻姜妹妹弹得一手好琵琶,不知道今日能不能有幸听一曲。” 正在沉思的姜灼冷不丁地被点名,惊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行礼。 “说来也巧,观芷姐姐近日为我的曲子填了一首好词,正合今日此景,不知道观芷姐姐可否有兴致与我共和一曲?” 坐在末排的沈观芷忽然抬头,对上姜灼诚恳的目光,怔了一下,很快起身行礼。 “殿下雅兴,小女虽才疏学浅,但也愿献薄技。” 平日里,姜灼与沈观芷确实私下里多有填词唱曲,但也不过闹着玩,从未当着众唱和过。 不过今日长公主之宴,明眼人都知道是为着皇子选妃而设,赴宴者皆有准备才艺。 因此,姜灼并不担心沈观芷出丑。 “……这么好的机会送给别人,我看传言非虚。” “可见是个怯场的草包。” “还真是便宜了那个沈观芷,攀上了个傻的。” “那也得看沈家这小门小户的,接不接得住这么大的气运。” 只是,此前甚少有两位闺秀一同献艺,尤其是这种选妃宴会。 二女一同上场,到底引起了一些非议。 姜灼素手轻拨琵琶,慢板起调,选了首沈观芷最熟悉的《蝶恋花》。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沈观芷生得一副好嗓音,空音婉转,琴声亦如月光般从姜灼指尖流出。 加之二女容貌不俗,又皆着淡色衣裳,一暖一冷,相得益彰。 席下渐渐安静。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琴音渐转疏朗,却依旧流露出淡淡愁绪。 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可姜灼已不是前世那个十五岁的懵懂女孩,离聚泣笑死生一一经历,如今弹来更显情韵。 波澜不平的姜灼以滑音收束了这份哀愁。 曲终。 满座寂静。 姜灼与沈观芷一同行礼示意。 帷幕之后却迟迟没有侍从出来通传。 不忍气氛如此停滞,长公主抚掌正欲夸赞。 却有人掀帘而出。 “姑母,我就说这趟没白来,您要是不来,又如何得知京城还有这般的妙人呢?” 来人眼眸深深,锋利的眉梢微微轻扬,手执一柄折扇,谈笑间尽显风流神态。 姜灼一惊。 说话者不是旁人,正是姜灼前世第二任夫君武威侯凌恒。 “怎么一直不抬头?”凌恒轻笑,“本侯就这么可怕吗?让你看都不敢看?” 京中颇讲究男女之大防,未婚女子均戴幕离示人。 此次宴会只因是长公主组织的女席,因此,座中女眷均没有戴幕离。 姜灼忍不住把头低得更低,不去答话。 太后瞪了凌恒一眼,沉稳发话,“词曲都不错,今日哀家可许你二人一愿,有什么想要的,说来就是了。” 沈观芷闻言看了姜灼一眼。 此次,原本是姜灼的独奏,又加之姜灼地位高于沈观芷,这一眼的意思是让姜灼先说。 早在琼花宴前几个月,姜灼就一直在打听景王的喜好。 沈观芷暗暗认定,姜灼这一次兵行险招,大概是想求太后赐婚景王。 第五章 太后懿旨 “今日得见太后凤仪已是臣女万幸,臣女闺中素爱琵琶清韵,此生所愿也不过穷尽此生,精研音律之道。” 姜灼踌躇了一下,随即开口。 其实姜灼也不是没有想过跟前世一样,先与景王定下婚约,只要自己在后宅安分度日,以沈观芷的脾性也不会太亏待自己。 来日景王登基,也未尝不能混个妃位。 但姜灼在赌父亲的一个生机,赌姜家的一个转机。 当年,与景王订婚不过几日,姜府就被抄家。 姜灼很难不去怀疑景王是否做了什么手脚。 “看来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啊。” 低沉温和的嗓音掺杂着几分戏谑的轻笑。 指节分明的手掀开另半边的帘帐,来人剑眉刚直,星眸灼灼,一袭绯色华锦搭配通犀金玉带,更显贵气非凡。 “凌兄这回可是要伤心了。” 是景王赵明景。 姜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心底翻腾起的回忆。 太后并未对姜灼多作评价,而是将目光转向姜灼身边的沈观芷。 “你呢?哀家记得你好像是……” “臣女是朝奉大夫沈歧山之女沈观芷。” 见太后迟迟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沈观芷主动接话。 “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可别告诉哀家你也铁了心不嫁人。” 说罢,太后又带着几分不悦瞥了姜灼一眼,神色冷淡。 “婚嫁事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全听长辈的。” 低头行礼的沈观芷看起来温顺恭谨。 “倒是懂事。” 面色缓和的太后没有再多说什么,颔首示意,身旁的侍女再次垂下了帘幕。 景王也很知趣地回幕后落座。 倒是凌恒有些死皮赖脸地纠缠着姜灼,“小美人,要不再考虑考虑,我武威侯府有钱有势,绝不会亏待了你。” “凌侯爷莫要失了分寸。” 宴会组织者长公主淡淡提醒,凌恒这才恹恹作罢。 此后,依旧是几个高品级的官员女眷表演才艺,遇到相貌家世都可的,太后也常出面评点。 大概是到四品官员的家眷为止,太后称乏累起驾回了宫。 帘后人既走,宴会也便很快草草结束。 姜灼发现沈观芷等几个被太后仔细问过的女眷,赐了玉佩,其余的几个送的皆是香囊。 而自己的…… 看着自己手头绣花鸟纹样的香囊,姜灼不由得泛起无奈的苦笑。 “你!你刚才怎么敢临时起意?”正在领赏的沈观芷瞧见不远处的姜灼,又惊又气,立马快步走了过来,“万一出了岔子……” 方才表演结束,沈观芷就憋了一肚子话想说,只是二人坐席相隔甚远,一直没有机会。 “不这样做,观芷姐姐怎么入太后的眼?”姜灼依旧浅浅笑着,“姐姐没看到跟你坐一块的太常卿家的梁宣儿等了半天都没排到她,气得脸都绿了?” “她们白来一趟,你又未尝不是呢?”沈观芷一脸气愤,“你可知你方才是把自己婚嫁之路绝了大半,你父亲若是知道……” “姐姐的父亲不管姐姐,我的父亲也不爱管我,我与姐姐本就是同样的人。”姜灼拉住沈观芷的手,讨好道,“妹妹只求姐姐以后富贵了,赏妹妹一口饭吃就行。” “你啊你,哎——” 沈观芷摸了摸姜灼的头,叹气道。 都说婚嫁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为了一次在人前露面的宴会,为了一只更好看的珠钗,家中的那几个姐妹都会争上好久。 姜灼却如此轻易把机会让给自己。 沈观芷一时不知道是该说她愚钝,还是单纯。 只是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宴会既罢,二人分道还家。 待姜灼回到姜府时,姜惇已经在书房侯着了。 “今日宴会如何?” 姜惇慢悠悠地问,端起来手边的茶水呷了一口,看起来不是很在意。 “不是很好,女儿此次恐怕是要落选。” 姜灼也很坦诚地告知实情。 “婚嫁之事向来看眼缘,不嫁入皇室,对你说不定也是一桩好事,”姜惇随手翻过手上的一页书卷继续问道,“听说你昨日严禁府邸上下出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见对话转入正题,姜灼颇为严肃地点点头。 “昨日,我因中暑在白马寺禅房休憩了片刻,但隐约听到旁边禅房有人提到爹爹您的名讳……” 姜灼略微停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些惊惧不安。 “继续说。” 意识到事态可能有些严重的姜惇放下了手上的书卷,开始认真听女儿说话。 “说,说您和五皇子私通书信,意在谋——” “混账东西!五皇子远戍西北,能跟老夫扯得上什么联系?!” 姜家祖传的性急,未待姜灼说完,暴怒的姜惇就一记拂袖,将茶盏摔在了地面,裂成碎片,溅湿了姜灼的裙摆,转而又急切追问道: “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还说不日将要禀告圣听。”姜灼畏畏缩缩地继续瞎编,为使遭遇听着更真切些,姜灼又加上了些细节,“那日我中了暑,昏昏沉沉的,也没听得很真切,只知道是两男子在说话,其中一位声音细些,我回来后越想越怕,又怕家奴泄密,所以才命人锁了院门。” “真亦假不了,假亦真不了,近两日的朝堂……”渐渐平静下来的姜惇叹了口气,“如此看来,你这次若没选上也是上天庇佑。” “爹爹打算如何自处?”姜灼皱眉问道。 “朝堂动荡,为父前月里就和圣上禀明告老还乡之意,只是未获许可,如今看来,这官是辞定了。”姜惇抚了胡须,“只可惜你了,未给你在京城找户好人家,要随着老夫还乡了。” 姜灼正欲开口,门外却是一阵骚动。 “什么事?”面色铁青的姜惇寻声问去。 却见下人慌乱来报。 “老爷!小姐!太后懿旨到了!” 姜惇狐疑地看了姜灼一眼,见姜灼也是满脸茫然,便领着众人出去接旨。 见庭前众人齐跪,姜灼心中格外忐忑。 前世似乎也是这样的场景,那时候的自己在府中众人的庆贺声下,兴高采烈地接下了与景王的婚约,却不知人生的梦魇就此而始。 同处一屋檐,共侍一夫君,府中物资若是多了你的,便是挪了我的。 景王府中的拜高踩低,欺凌践踏,更是加剧了自己与沈观芷的反目成仇。 畸形的环境滋养了人心中的欲念。 如今想来,前世很多事其实都不是出自姜灼本心,只是姜灼没得选。 重活一世,自己真的能对沈观芷做到心中无嫉无恨吗? 姜灼咬着嘴唇问自己,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第六章 父女决裂 送旨的宦官浑然不觉姜氏父女二人的忐忑,自顾自高声唱旨道: “奉天承运,太后诏曰,参知政事姜惇之女姜灼端雅娴慧,封从六品司乐,于明日进宫着庆寿宫侍奉,钦此——” 细长的嗓音在庭中回荡,姜灼却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太后这是何意?”姜惇率先站起,愤愤不平道,“我姜家虽不是什么清流名门,但也无须女儿入宫弹曲卖艺!” “姜副相这意思可是要拒旨?”念完旨的宦官倨傲起来,尖声利气地质问道。 “官家圣旨我亦敢拒,何况是太后懿旨,今日有我姜惇在此,谁也不能带走我女儿!” 众人皆跪,庭中唯有姜惇一人独立,如竹如松,颇显文臣风骨。 看着父亲刚直的背影,姜灼鼻头一酸。 在前世被冤枉偷窃食物的时候,被仆人克扣物资的时候,被其他侍妾欺凌侮辱的时候,姜灼无一不期待着,有个男子从天而降,为自己说话,为自己撑腰。 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姜灼没有想到,自己真正能依靠的男人始终只有自己父亲。 “大胆姜惇,竟敢违抗太后懿旨,来人!给我拿下——” “臣女姜灼接旨,谢过太后千岁。” 眼看姜惇和送旨的宦官就要闹起来,姜灼起身接过了懿旨,主动叩头谢恩道。 “看来姜副相还没有自家女儿有眼见力。”趾高气扬的宦官冷笑一声,颇有些得意地向姜惇补充道,“咱太后说了,这道懿旨是全了姜小姐夙愿,天家恩德即便愿与不愿,都该叩谢受赏,姜副相既为人臣子,就更该把这点牢记于心才行。” 说罢,也不去看姜惇阴沉的脸色,转身带人离去。 “你?!”姜惇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姜灼鼻子,十分气愤,“你方才为何要自作主张接这懿旨?若你执意不接,此事容我去告了陛下,还尚且有转圜的余地,你可知你这一接旨是把进宫之事定下了?” “你知不知晓这女官只是表面风光?你若真终日抛头露面与乐伎为伍,为人调笑取乐,成何体统?将来出宫又有哪个良家子弟会娶你做正妻?” “自古伴君如伴虎,在宫中行走的凶险又岂是你一介女流能想象的?稍不留意便行差踏错,带给你覆身之祸!” “如今朝堂形势动荡,若我告老还乡,若我不在京城护着你,你一人在宫中又该如何自处?出了事你又该找谁?” 姜惇向来性情急躁,宦官一走,便是连发数问,吓得府中奴仆瑟瑟,不敢起身。 “爹——”抬起头来的姜灼神色哀切,“即便您把女儿留在京城高嫁,女儿也需时时讨好夫君,费心打理后院妾室和中馈,倘若您把女儿带回乡招赘,又何尝不是得时时提防着上门夫君觊觎家财?既然高嫁低配皆有风险,还不如独身当女官清静。” “你久处深闺根本不知道宫宅的凶险,更不知道身为女子,要自立根脚有多困难!” 姜惇气得几近发抖。 尚跪伏在地的姜灼却忍不住苦笑。 生而为女的艰辛,自己怎会不知呢? 若没有显耀的家世和财富,徒有美貌的女子在世间就是一件玩物,爱时捧掌心,厌时移送人。 “可是爹爹,人活一世,哪有人可以被时时照料到,若是女儿连自己都靠不住了,又能靠谁呢?” “好好好!”似是想到什么,姜惇突然冷静下来,后退几步,闭上了眼,“你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倒是敢作自己的主了,那我就让你作,让你犯错。” “爹?” 看着突然态度转变的父亲,姜灼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很快,不安的情绪就在心中蔓延开来。 “从今日起,你姜灼便不再是我姜惇的女儿了,我俩父女情谊尽断,就当我姜惇教女无方,白养你这十五载,日后你惹上任何麻烦也不要来找我。” 说罢姜惇转身便走。 “爹!您难道不要女儿了吗?” 即便是前世,姜灼也未曾与父亲起过如此大的争执,更别说这种断绝关系的气话,一时慌神的姜灼立马起身去追,却被姜惇甩袖推倒在地。 “是你忤逆我,你也不用再叫我爹,我没有你这样的好女儿!” 姜惇没有回头,而是快步走进了书房。 如果连血脉之亲也不理解自己,那自己真的有必要再坚持下去吗? 前世孤立无援时的绝望,此刻再度袭来。 姜灼眼底酸涩,大颗的泪珠,从眼眶滴落,打湿地面。 府中突生变故,众小厮不敢多言语,纷纷低头散去,只各去忙各的事。 “小姐,老爷现在正在气头上,您还是不要再……。” 铜花试图搀扶起自家小姐,小声劝勉道。 对,一定是这样的。 爹爹虽性情急躁,但向来对自己是最好的。 何况,爹只有自己这么一个女儿,怎么可能真跟自己断绝关系? 懿旨既接,还是得早做打算。 留有希望的姜灼擦去眼边泪痕,压下心底的伤感,在铜花搀扶下,起身回房收拾东西,准备明日的进宫事宜。 只是,等到第二日清早,姜灼也没有见到姜惇。 昔日姜灼随意进出的书房,如今已有了两个护院拦守门口。 也任凭姜灼如何在房外哀求哭泣,房内都没有任何声响。 来接姜灼入宫的嬷嬷催了又催。 “小姐,老爷一定是有自己的苦衷,您别再强求了。” 准许随姜灼一起进宫侍奉的铜花劝阻道。 眼看别离在前,姜灼跪下,对着书房叩首。 “不孝女姜灼,今日拜别父亲。唯愿慈父归途顺遂,福寿康宁。女儿虽无法侍奉膝前,但亦在宫中遥祝父亲善自珍摄,岁岁安然。” 恍惚间,姜灼仿佛听到书房内有人在叹息,像秋叶落于深潭,转瞬无踪。 这门,依旧没有要开的意思。 但姜灼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在前世一次次流转于他人府邸中,姜灼从不曾拥有对命运的掌控权,如今离开姜府,虽福祸未知,但这却是姜灼自己做出的选择。 姜灼再次叩首。 这一次,姜灼将自己的背脊挺得笔直。 “姑娘,时辰到了,我们得走了。” 嬷嬷随即搀起姜灼。 临上马车前,姜灼回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座自小长大的宅邸,之后便再无一丝迟疑。 第七章 偶遇景王 “李嬷嬷,这从六品司乐到底是个什么官职啊,我们小姐进宫具体要干什么呢?” 许是不忍看自家小姐情绪低落,铜花率先发问,试图缓和下马车沉闷的气氛。 “司乐女官隶属于尚仪局,多半为正六品或者从六品,且为良家子中挑选,主要为宫中年节宴会编排舞乐,管理乐器和乐伎。” 刚见过姜家父女决裂的嬷嬷深会其意,很快也打开话匣子。 “姜小姐放心,据老奴所知,这尚仪局目前已有司二人,从七品典乐二人,以及从九品掌乐二人,这人手是够的,小姐去了也不过是挂靠个闲职,不需做什么。” “既然是个闲职,太后娘娘又为什么一定要我们小姐进宫呢?”铜花有些冒失地问出口,转而又直愣愣地自问自答道,“是不是太后娘娘也觉得我家小姐琵琶弹得格外好,所以想常听听?” 姜灼忍不住莞尔。 太后让自己入宫当女官有很多种可能,或许是在琼花宴上,自己当众拒嫁冒犯了天家威严,太后要小惩大诫,也或许是当今圣上想借此提点提点父亲在朝堂的言行。 唯独不可能是因为自己技艺过人这么简单。 李嬷嬷也干笑了两声。 “这……太后娘娘的心思,老奴可就不知道了。” 只是铜花还正是天真懵懂的年纪,或许自己不该把她带入宫中的。 姜灼的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到了宫门侧入口,就该步行入宫了,姜灼正要抱着琵琶下马车,外边却传来了熟悉的低沉男声。 “马车里面的可是新入宫的姜司乐?是要往哪边去?” 姜灼掀帘的动作一滞。 李嬷嬷深谙世情,一眼看出姜灼是顾及男女大防,率先下车答话道。 “回殿下,马车里的正是姜女官,太后懿旨,请去庆寿宫侍奉。” “刚巧,我今日也要入宫给皇祖母请安,不如一道?” 姜灼脸色一白。 这要当了女官,还能跟赵明景扯上关系可就是真的得不偿失了。 只盼望李嬷嬷尽快帮忙回绝的姜灼在帘内侧耳倾听,却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挲声。 “……也行,姜姑娘放心下车罢,我和诸侍卫随行,是符合宫中礼节的。” 在这宫里,还得是银钱方便啊。 姜灼暗暗咬牙,无奈下了马车,屈膝行了个万福礼。 “臣女见过景王殿下,殿下金安。” “本王要见姜小姐一面,还真是困难啊。” 映入姜灼眼前的是一双镶云边黑革靴,在赵明景抬手示意免礼后,姜灼这才起身,看到赵明景今日着的是一套黑金色的文武袖,织金绣线的蟒纹在黑锦衣襟上栩栩如生,牵着一头棕黑色四尺大马,好不威风。 赵明景锋利剑眉不改,只是目光在流转过姜灼脸颊后,略微挑起,似是有些不忍道,“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臣女久养深闺,今日和家父别离,伤感了些,殿下勿怪。” 姜灼垂下眼帘,压抑住心中翻腾的情绪。 作为姜灼前世第一任夫主,也作为姜灼待字闺中的意中人,要说姜灼对景王没有一点情愫是不可能的。 姜灼记得景王于危难之际对自己伸出的援手,也记得他于自己人生最无助时说的那些承诺,但也记得他望向沈观芷时的柔情蜜意,更记得他于宴会之上,将姜灼当众赠予凌恒时的轻松和随意。 士之耽兮,尤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前世的姜灼自负美貌,要得男子好感何其容易,却始终未能得到一人一生一心一意的承诺。 赵明景浑然不觉姜灼心绪复杂,好言劝慰道, “姜小姐请宽心,料想皇祖母只是一时兴起,说不准很快就会放你出宫,与姜副相团圆。” 姜灼温顺点头,并不多话。 景王向来疼惜女子,任谁去他面前哭一哭,他的心总能软一半。 对于赵明景的态度,姜灼并不惊奇。 倒是赵明景起了兴致,开始跟姜灼介绍经过的宫宇名称和特色。 皇子进宫本可以策马而行,赵明景倒偏偏要和姜灼一起牵马步行,引得宫人纷纷侧目。 察觉不妥的姜灼有意低头,退后了半步,只时不时地淡淡接几句。 “右边那座设四角飞檐的是集英殿,今年父皇会在那里宴请新课状元等一干学子,那边可容百余席。” “原来如此,臣女受教。” “刚才我们经过的是水心殿,虽然现在看着没什么特别的,但殿底设了水闸,夏天的时候木格窗也可以拆下以便通风纳凉。” “殿下博学,令人倾佩。” “那座是双层十字脊阁楼是报琼阁,父皇在那珍藏了不少异域贡品,新奇得很!” “是吗?” 姜灼继续随口敷衍道。 心血来潮的赵明景就一路介绍东扯西扯,路渐渐走偏。 实在看不过去的李嬷嬷出言打断道。 “景王殿下,太后娘娘在庆寿宫还候着二位呢。” 赵明景这才作罢。 说话间,太后所居的庆寿宫很快就到了。 “二位在此稍候,容老奴先去向太后禀报。” 李嬷嬷向赵明景和姜灼颔首。 眼见着没有了通风报信的太后眼线,赵明景主动凑近半步,笑着邀约道: “皇祖母住所后面就是宜春苑了,父皇命人在此广植各种珍稀花木,如今正是绣球盛开的季节,粉红,淡蓝,雪白,大朵大朵的,你若是喜欢琼花,那也肯定喜欢绣球,不妨待会一去看看。” “隋代炀帝为赏杨花,不惜耗费民力开凿大运河,乘龙舟南下扬州,”姜灼退后半步,依旧恭敬行礼,“臣女不喜琼花,也不愿做祸国之花。” “传说而已,何须认真?”赵明景有些皱眉道,“若上位者眼清目明又怎可能因这小小琼花失天下?倒是琼花因此名重天下。” “杨妃丰饶善舞喜啖荔枝,却自尽于马嵬坡下,又何尝不是一桩盛谈?这份名重天下,臣女宁可不要。” 姜灼依旧淡淡答话,只是眉间冷意更甚。 眼见二人误会逾深,赵明景正要继续解释。 李嬷嬷却在此时出来,打断道。 “景王殿下,姜姑娘,太后娘娘请您二位一道进去。” 第八章 姜惇辞官 虽说太后是命自己和景王一道进去,但毕竟男女有别,尊卑有次。 姜灼怀抱琵琶,悄悄放缓了脚步,略微落后赵明景些踏入庆寿宫。 鎏金铜香炉飘出袅袅檀香,殿内摆设静雅却不失华贵。 姜灼垂下眼帘,不敢乱看。 止步于一座缠枝莲透雕的紫檀屏风前,透过屏风间隔的空隙,姜灼依稀可以看到太后斜倚在软塌上。 “是个有眼力见的,”太后慵懒的嗓音中带了些威严,“既然带了琵琶,那就弹一曲给哀家解解乏吧。” 眼看太后没有指定曲目,姜灼素手轻捻琴弦,自作主张选了一首《六律》。 此曲改编自佛教典乐,颇具禅意。 即便太后不喜,也不会因此怪罪。 琴音清雅,太后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姜灼身上,而是侧头和身旁的赵明景说起了话。 从衣食住行,到学业政论,太后问得很具体。 赵明景也一一恭敬地答了。 话题拐了好几拐,这才绕到正题上。 “琼花宴既已结束,景儿可有心仪的王妃人选?” “有是有……”赵明景有些为难地看了低头抚弦的姜灼一眼,“只是儿臣想着先立业后成家,如今儿臣功业未立,若是沉浸于儿女情长,怕是会辜负长辈们的期许。” “若你求女只求貌美,那才是真正的英雄气短,但若是娶妻娶贤,也未尝不能助你建功立业。”太后目光移向姜灼,“姜姑娘你以为如何?” “臣女不敢置喙。” 听及自己的名字,姜灼停了琴音,站起行礼道。 “哀家让你说,你就说。”太后摆摆手,“你既也参与了琼花宴,也见过了诸家小姐,你便也说说看谁堪配景王妃。” “中书令千金上官雪,清贵毓秀,门第堪配殿下;至若臣女挚友沈观芷,性敏慧而质温良,料必与殿下心性相契。” 姜灼记得前世,在姜家倒台之后,景王妃人选也不是沈观芷,而是上官雪。 只可惜上官雪性情跋扈,还未过门,就仗着准景王妃的身份为所欲为,最后受到群臣弹劾。 上官雪被退了婚事,其父也被贬了官职。 果然,谁跟沈观芷对着干,谁就倒霉啊。 而本被定为侧妃的沈观芷在景王的坚持下,在进门前被扶正了。 姜灼微微汗颜。 景王脸色却渐渐难看下来。 “你倒是句句不提你自己。”太后冷笑了一声,“果然是姜副相的女儿,关键时刻能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姜灼额头也渗出点点冷汗。 “家父前月已萌归田之志,若蒙陛下恩准,则臣女身堕蓬门,与景王殿下云渊殊隔;更兼臣女秉性孤耿,实非良配。” “他倒是肯,如今他姜惇风头正盛,不过是借着辞官的名头,逼迫陛下实行新政罢了。” 太后淡淡一句话,让姜灼有些茫然。 新政?什么新政? 前世的姜灼身份低微,从未涉及朝堂,更对政事一无所知。 姜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新政有利民计,姜副相也只是为了天下百姓考虑,皇祖母勿怪,更不要为此气坏了身体。”赵明景小声地劝慰太后道。 见赵明景为自己父亲说情,姜灼也颇感激地望了赵明景一眼。 前世的姜灼,自琼花宴一曲琵琶后,就未曾与景王有过多接触,以致于姜府被抄家后,姜灼甚至怀疑过是景王不喜自己,不喜姜家,才致使家族飞来横祸。 现如今,姜灼对景王的怀疑倒消散了许多。 “百年之策,岂是他姜惇想废就能废的,更何况他为人臣子,就应该把忠君明理放第一位,专心为陛下解忧才是,如今这样又算什么?” 提及新政,太后言语间似乎对姜惇有诸多不满。 眼看气氛渐渐冷下来,太后微微颔首示意,姜灼便继续拨弦,弹刚才那支未完的曲子。 “上官雪家世确实不错,于你也颇有裨益,但脾性属实不小,沈家的那个虽是温顺有才情,但家世未免太低了些,你再看看名册上后几个如何?” 太后依旧斜倚软塌,漫不经心地与赵明景商量着王妃人选。 “依儿臣看,家世倒没有那么重要,皇祖母刚才也说娶妻要娶贤,万没有娶贵的道理。” 赵明景一一应着,但目光依旧流转在弹琵琶的姜灼身上。 要说景王妃人选,论美貌,论才情,论家世,姜灼明明都是更合适的人选。 赵明景不明白,明明皇祖母也属意姜灼,为什么还要特地把她召进宫作女官。 二人闲话间,有一嬷嬷匆匆入了屏风内侧,似乎是向太后低声禀报了些什么。 “还真辞官了?”太后有些讶异地出声。 见着太后没有要瞒堂下人的意思,来禀报的嬷嬷索性大大方方地把消息说了出来。 “回太后娘娘,姜副相昨日便递了辞呈,陛下见他言辞恳切,去意坚决,便允准了,现在这时候,姜府上下料想已在收拾行装准备出城了。” 叮—— 姜灼一个走神,丝弦倏然断裂,琵琶应声发出悲鸣。 来不及顾及指尖传来的痛感,自觉失仪的姜灼连忙跪下请罪。 “皇祖母——” 赵明景也很快起身,正要开口帮姜灼求情。 “够了,你以为你皇祖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毒妇吗?”太后看了姜灼一眼,神情虽复杂,语气却较之前和缓了很多,“你今日也弹乏了,且下去歇着吧。” “谢太后恩典。” 强忍泪水的姜灼在行礼之后,快步走出庆寿宫。 赵明景正要跟着姜灼一起告退,却被太后一句话留了下来。 “景儿,你再留会,哀家有话要跟你说。” 皇祖母虽说年岁渐老,但昔日威严和强势犹在,连父皇也不得不常常顾及她的意思。 “儿臣遵命。” 低头回话的赵明景看起来依旧顺从乖巧,却隐隐感觉到姜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琼花宴上自己见过的任何贵女都有可能成为自己的景王妃。 赵明景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唯独姜灼不行。 第九章 进宫初夜 走出庆寿宫的姜灼心情复杂,几近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姜灼很激动。 父亲顺利辞官,不仅代表着这一世的姜府不会再像前世一样抄家流放,也说明命运的轨迹是可以被自己改变的。 尽管父亲不认自己这个女儿,尽管自己依旧独居京城…… 但这跟前世家破人亡的结局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小姐!小姐——” 姜灼专注地思考着之后的规划,以致于随行的铜花叫了自己好几遍都没听到。 “什么?” 姜灼恍然清醒过来,看着面前的铜花,心中的欣喜忍不住更胜一分。 对!还有铜花! 这世至少还有铜花陪着自己入宫,自己不是孤身一个人! “你在想什么啊小姐。”铜花皱着眉头,有些担心道,“从太后宫里出来后,你就心不在焉的,方才路都走错了,我喊你几次你都没听到。” “……皇宫太大了,我光顾着看宫殿,不小心走了神。” 姜灼挠挠脑袋,随意找了个借口。 不远处却传来了一阵银铃似的笑声。 “宫里嬷嬷都说,新来的姜司乐是什么当朝二品大官的嫡女,身份如何尊贵,地位如何紧要,让我们担待着点,没想到还只是个连皇宫都没见过的小屁孩。” 姜灼闻声看去,见来人是两位二十岁左右的女子,身姿修长,穿着跟自己一样制式的女官服,正笑语靥靥向自己走来。 大概这就是李嬷嬷说的尚仪局另二位司乐吧。 “姜灼见过两位姐姐。”姜灼垂首,行了个福手礼。 “诶诶诶,没想到有朝一日我陶桃也能受大家闺秀的礼,这可折煞我了!” 先说话的女子生得一双含情似水的桃花眼,讲起话来颇有些娇嗲,虽然说着客套话,但动作上却没有要扶姜灼起来的意思。 “我与两位姐姐皆是司乐,且两位姐姐的资历皆长于我,妹妹理当行礼。” 姜灼温和笑笑,并没有在意。 “够了!陶桃,姜妹妹年纪小,你别吓着人家。” 随行的另一位女官柳眉秀丽,看起来更稳重些,连忙扶起姜灼,主动介绍道: “我叫秦柳云,她是陶桃,与你一样都暂任尚仪局司乐一职,今天大清早,陈尚仪就跟我们说有位天仙似的妹妹要来我们尚仪局,所以特意令我二人过来打个招呼,尚仪大人事忙,姜妹妹初来乍到,有什么不便的也尽可以找我们姐妹俩。” “陶姐姐好,秦姐姐好。”姜灼一一问好。 “什么叫都是司乐?”名叫陶桃的女官有些不满地补充道,“秦姐姐是正六品,姜小姐和我是从六品,秦姐姐的官职高于你,你不该行平辈的礼。” “陶姐姐提醒的是。”从善如流姜灼转身又向秦柳云单独行了个正式的拜礼,“下官姜灼见过秦司乐。” 姜灼方一蹲下身,就被秦柳云笑着扶了起来。 “司乐司上下本就是以姐妹相称,不在乎这些规矩,你别给陶桃唬住了。” “怎么这么乖?” 得逞的陶桃挑挑眉,很觉出乎意料。 “听说你可是连景王都看不上,所以才来这里当了女官,不是应该是那种飞扬跋扈,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家小姐吗?我还想着给你个下马威呢!” 说罢,陶桃高高抬起了头,做出了一副用鼻孔对人,牛气冲冲的模样,惹得秦柳云和铜花笑出了声。 姜灼亦无声地笑笑。 如果是前世,自己说不准还真是这样的懵懂又傲气的官家小姐。 只可惜人生无常,昔日掌上明珠,也可能一朝跌落泥潭。 当过颐指气使的贵女,也当过任人使唤的婢妾,如今的姜灼感觉心态宽和很多。 “我爹爹已在近日辞官回乡,我与诸位姐姐的出身是一样的,陶姐姐莫要再拿身份取笑我。” 姜灼笑着回话,身旁的铜花却有些惊讶,讷讷出声: “小姐——” 姜灼这才想起,方才自己从庆寿宫出来就一直在走神,还没来得及告诉铜花父亲辞官回家的消息。 “怎么?现在就开始担心我们欺负你家小姐吗?” 似乎是发现姜灼身边的小丫头更值得欺负,陶桃转换目标,双手叉腰,冲着铜花挤眉弄眼道: “迟啦!你家小姐已经落入我们尚仪局的手里啦,从今天开始,我就要你家姜司乐,天天练歌练舞练琴练到声音嘶哑手指流血嘿嘿诶——” “咳咳!” 秦柳云轻轻推了推陶桃,试图阻止陶桃眉飞色舞的恐吓。 “干嘛呀这是?”陶桃有些不满地嘟囔着,“开个玩笑还不行吗?人姜司乐还没生气呢。” 秦柳云一个眼神示意。 陶桃才看向姜灼用手帕包扎着的右手,发现指端隐隐有鲜血渗出。 “这……”陶桃有些讶异,也这才察觉自己失言。 “姜司乐放宽心,陶桃只是孩童心性,说着玩的,尚仪大人料想姜司乐今日也乏了,所以来派我们二人传话,说不用去拜见了,话已带到,那我们就也不打扰了。” 秦柳云眨眨眼,便拉着有些慌乱的陶桃溜之大吉。 “小姐!你看这两人,把你当成什么了?!” 铜花一惯地替姜灼打抱不平。 姜灼却微笑着揉了揉铜花的脑袋,解释道: “父亲既已辞官,我也不是什么官家小姐,我与她们本就同级,况且其中的秦姐姐大概还比我高半品,她们既没有什么恶意,也无需这么计较。” 司乐职位已是尚仪局较高的女官官职,宫中给每位司乐都安排了独间。 姜灼也不例外。 只是宫中院室众多,人手一时不怠,空置许久不用的房间,便少不了许多珠网和灰尘。 好在铜花手脚麻利,做事勤快,很快便将房间打扫了出来。 入夜,更鼓初歇,宫门落了钥,羊角宫灯投下朦胧的光晕,门外依稀可以听到值夜宫人巡夜落下的脚步声。 这是姜灼宿在宫中的第一夜。 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心绪不宁的姜灼难以入眠。 正辗转反侧时,姜灼却听到房间西北角传来了小声的啜泣声。 那是铜花的睡榻。 第十章 修复琴弦 “铜花,铜花?”姜灼披了外衣下床,试图去探铜花的额头。 是生病了吗? 姜灼有些担心。 但黑暗中,对上的却是铜花一双泪闪闪的眼睛。 “怎么哭了?是想家了吗?还是白天遇到什么事了?”姜灼担忧道。 “……不是,都没有。”铜花有些倔强抹抹眼泪。 “没有就好。”姜灼松了一口气,但出于担心,还是抱了自己的被褥,跟铜花一起睡。 榻边人虽然偶尔会抽几下鼻子,但呼吸声还算均匀,确实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正当姜灼放宽心,正要迷迷糊糊入睡时,铜花小声地开了口。 “……奴婢,奴婢只是替小姐觉得不值。” “怎么不值啦?”姜灼翻了个身,清醒了些。 “小姐从小相貌出挑,琵琶弹得也好,就连景王……就算小姐不说,但他今日带小姐进宫时的情形,奴婢也知道景王是对小姐动了心的,可偏偏这个时候老爷却辞官回乡了,我们小姐也只能住在这样简陋的房间,当一个被人处处刁难的女官,奴婢实在,实在……” 铜花强忍着鼻音,说得断断续续的,但姜灼大概明白铜花的意思了。 铜花是家养奴,因着年纪与自己差不多,所以基本还没记事就送进姜府来照顾自己了,因此对自己感情甚笃,看不得自己受一点委屈。 姜灼叹了口气。 如果让铜花知道自己前世受的苦,这孩子不知道得哭成什么样呢。 “铜花,你方才说景王喜欢我,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姜灼斟酌了一下,觉得有必要告诉铜花自己的想法。 “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啊……”铜花觉得自家小姐这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京中人人传闻景王不好女色,但今天却等在宫门口,主动为小姐带路,还跟小姐说了那么多话……” “铜花,你要记住,”黑暗中,姜灼的神情格外严肃,“一个男子愿意跟你说很多话不代表他一定是真心喜欢你,也可能只是单纯地想表现自己的能力,炫耀自己的强大与地位,今日若没有他,也会有李嬷嬷给我带路,他的出现并不是不可或缺的,我也并不需要对此感恩戴德,刻骨铭心。” “那……”铜花有些懵懂,问道,“那什么行为才代表是真心喜欢一个女子呢?” 被提问的姜灼也懵了。 纵然重活一世,多十来年的人生阅历,但姜灼依旧未曾被男子真心相待过。 “……可能恰恰相反?若真心喜欢你,其实应该是表现得愿意听你说话,愿意去理解你的过去和当下,愿意支持你的处境和未来,或许对于男子来说,倾听,理解和支持,本就是比夸夸其谈更难得。” 姜灼认真思考了一会,才斟酌着回答道。 枕边的铜花却沉默了,许久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姜灼枕边响起来了不时宜的鼾声。 这死丫头! 顿觉自己真心安慰被辜负的姜灼咬咬牙,裹上被子转身就睡。 …… 簌簌风雪飘摇,穿墨狐绒宽氅的男子独立于一块无字墓碑前。 化作魂灵的姜灼就站在他的身侧。 为什么要带人挖山呢?是要开垦种田吗?是在找寻失物吗? 可他唯独为姜灼一人收敛了尸骨,立了墓碑。 天地浩大,山林静默。 姜灼有时候感觉他是为自己一人而来。 真是自恋。 姜灼有些自嘲地笑笑,生前皮囊完整尚且得不到真心相待,死后化作白骨竟然还在痴心妄想。 “——小姐!起床了!再睡点卯就又要迟到啦!” 铜花的声音戳破梦境。 还没睡醒的姜灼起来揉揉眼,再揉揉眼。 回想起梦中眉眼锋利的男子,姜灼依稀觉得有些熟悉,但又很坚定自己未曾见过此人。 他穿了盔甲,手上也都有伤,应该是个将军或是其他什么武职吧。 姜灼思忖着,这一世一定要找到这个人, 得知姜惇已辞官回乡后,宫中仿佛已经忘记了有姜灼这一号人。 如李嬷嬷说的一样,姜灼不过是在尚仪局里挂个闲职,秦陶二人并没有给姜灼安排什么事。 倒是姜灼的琵琶弦断了,需要更换。 筛选蚕丝,合股加捻,煮弦固形,缠弦染色。 这就是姜灼这几日在尚仪局做的事。 尚仪局里的宫人原也不去管姜灼一个关系户每天来不来,但见她在做琴弦,来来往往间,便也有不少人起了兴趣。 尤其是当姜灼药汁把琴弦染色时,更是围了一大帮子人。 “姜司乐的琵琶跟人长得一样好看呢,连琴弦都是五颜六色的。” “是呢,我从未见过还需要染色的琴弦?这里头有什么门道吗?” “管他什么门道呢!好看就行!” 面对众人叽叽喳喳的夸赞,姜灼倒也不藏私,索性大大方方地介绍了起来。 “宫弦浑厚深沉,音如钟磬回荡,可以用茜草根染成代表典礼的绛红色;商弦清冷疏离,音如冰裂般清脆,可以用靛蓝染成青蓝色;角弦圆润通透,像莺啼在柳梢枝头,可以用栀子果实染成黄鹂鸟一样的金黄色;徵弦明亮激越,让人感觉像是鲜艳炽烈的的火焰在跳跃,所以用朱砂染成朱红色;至于羽弦嘛,幽暗绵长,似夜风呜咽可以用皂角染成玄黑色,也代表象征寒冬和曲终收敛之意。” “不愧是大家闺秀,见多识广,这法子,我们以前听都没有听过。” “给琴弦染上不同颜色,教导新手时候就更方便啦!姜司乐真聪明!” 姜灼微笑着继续补充,“用不同色彩给琴弦染上不同的颜色,不仅方便弹奏的时候区别宫商角徵羽不同音阶,而且也有助于琴弦防腐,延长琴弦的使用寿命。” “也就是官家小姐有这闲情雅致,像我们这种弹琴当生计的,哪还有时间研究这个?” 姜灼闻言望去,说话者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靠墙少女,神色冷冽,很是不屑。 第十一章 外派侯府 “彩云……你说话可小心些……” 一个看起来和彩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扯了扯彩云的衣角,怯生生地提醒。 姜灼突然想起自己前世毁容后,不愿见人,只弹琵琶聊以慰藉的日子。 琵琶对于姜灼的意义不仅仅是普通的乐器爱好,也曾是后院生存的一线生机。 “磨刀不误砍柴工。”姜灼耐心地解释道,“既是以琴为生计,那更得好好爱护,日益精进,若不把时间花在研究生计上,还该把时间放哪儿呢?” “说得比做得好听。” 彩云望向姜灼的眼神颇有些愤懑。 “若你也跟我们一样,出身微寒,只能寒冬苦夏日日夜夜练琴换得些许微薄月俸,哪怕指甲折断,手指皲裂也要继续弹,哪怕要你弹琴的那些达官显贵根本不懂音律,你就会知道你费心养护的琴有多廉价,这些小技巧对我们来说有多没必要!” 姜灼闻言一愣,正要反驳。 宫门口却瞬时安静了下来。 “吵什么呢吵什么呢!”有一女子身穿素蓝罗褙子,梳着同心髻,唇点绛色口脂,看岁数约莫三十不到,带着身后数位低头行走的宫女大踏步而来。 见此情形,尚仪局中众女官皆跪下行礼。 这就是尚仪陈氏,姜灼心中大概明了。 见四下无人回话。 “大清早就在这嚷嚷什么呢!”陈尚仪再问话。 “回尚仪大人,众姐妹看姜司乐在这里做琴弦,忍不住好奇多嚷嚷了几下,并没有什么大事。” 秦柳云率先答话,替姜灼和彩云遮掩了过去。 陈尚仪凌厉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在姜灼身上停了下来。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姜司乐?” “是,下官姜灼,见过尚仪大人。” 姜灼将本就半蹲的身体,压得更低了些。 “刚巧,明晚是武威侯生辰宴,昨日陶桃那丫头跟我告假了。”陈尚仪语气淡淡,听不出丝毫情绪,“你既喜欢做事,那明晚你便跟着秦柳云一起去主持生辰宴会吧,记住你在这里可不是什么官家小姐,可别给我出什么岔子。” “下官遵命。” 姜灼脸色微变,但还是顺从地回话。 又点了其他几名女官的名字,陈尚仪依次交代了些许其他事宜后,又急匆匆地带人离去了。 陈尚仪前脚踏出宫门,如弓弦紧绷的众女官后脚就又放松了下来,只是也不像方才一样随意,各忙各的去了。 “陈尚仪事务繁杂,总掌宫廷礼乐教化,除了我们这些司乐外,宫中的司籍,司宾,司赞也是她管辖的,”秦柳云主动过来解释,又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方才跟你犟嘴的彩云,是我的亲生妹妹,她自小脾性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没事,方才争执我也有不好,只是……”姜灼暗暗不安,“尚仪局不是主管宫中事务吗?侯府地处宫外,这次怎么要我们去?” “寻常情况,司乐司是不会出宫的,”秦柳云耐心解释,“不过这次是武威侯二十五岁生辰,陛下恩典,特此赐乐。” 姜灼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对武威侯凌恒的惧怕,是刻在姜灼骨子里的记忆。 论说情谊的“执着”,凌恒对姜灼那也是独一份的刻骨铭心。 在前世,全京城的人都知晓凌恒心仪姜灼。姜府覆灭后,凌恒还曾为寻姜灼踪迹,搜遍满城。 所以在前世,赵在明景厌弃姜灼时,第一反应就是将姜灼作为一个顺水人情送给了凌恒。 可也就是当姜灼来到武威侯府时,姜灼才意识到凌恒的喜欢是一种多么难以承受的恩宠。 凌恒喜欢姜灼,只是喜欢姜灼的脸。 情浓初时,凌恒虽对姜灼无所不应,但也对姜灼的穿衣,妆容,身形有着极为严苛的要求。 起初,姜灼也曾以为这是凌恒特有的占有欲。 可当姜灼破相后,凌恒则瞬时对姜灼丧失了兴趣,任她在后院任人欺凌,饱尝苦痛。 凌恒之爱,是一种器皿之爱,姜灼于他也更像一樽花瓶,花瓶既碎,再怎么修复也会留下裂痕,不如重换一个来得方便快捷。 前世的凌恒是,今生的凌恒亦不外乎。 “没事的,姜妹妹,陶桃她向来小孩子心气,惯常躲懒,宫宴事宜我一个人就能完成,你只需要协助我一二,或者在旁学习上手就行。” 见姜灼长久不说话,秦柳云以为她是担心临时外派,处理不好诸多事宜。 “……姜灼谢过秦姐姐。” 姜灼回过神来,向秦柳云微微行礼表示感激。 纵使有千般不愿,明日也很快到来。 穿上统一的正式司乐女官服,打扮正式,本要与秦柳云共乘一车的姜灼,见秦柳云正和妹妹秦彩云在车边说话,便主动邀了秦彩云一道共乘。 “装好人我也不会喜欢你的!”上了车的秦彩云依旧冷冷放话。 姜灼有些哭笑不得。 如果说陶桃对姜灼的针对只是一种玩笑式的试探,秦彩云对姜灼展示出来的却是真实的敌意,是来自对姜灼身份和地位赤裸裸的愤恨和排斥。 也是,尚仪局原本尊卑有序,没有资历的自己突然从天而降,任谁也会不开心的。 只是眼下有比这个更值得烦心的事。 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路景,姜灼知道自己正离武威侯府越来越近。 “姜妹妹在想什么?” 向来体贴的秦柳云察觉到姜灼的走神,问候出声。 姜灼点点头,坦诚道: “我在闺中就听闻武威侯虽是财倾天下,但喜收集美婢侍妾,此行出宫,我担心……” “果然是大家闺秀,千金之躯,像我们这种平民出身,若是当了侯府妾室,旁人怕不是还羡一声高嫁。”一旁的彩云冷冷打断道。 “彩云!”秦柳云再次制止了口无遮拦的妹妹。 “为人妾室,不过也只是地位高些的奴婢罢了,衣食住行皆要受他人挟控,还不若现在当女官,虽无荣华富贵,但至少自食其力,自由自在。”姜灼有些不忿道。 “姜妹妹既然不愿,我必然会尽力。” 秦柳云微笑浅浅,没有对姜灼的言辞作过多评价,只是温柔做了承诺。 武威侯凌恒手中产业无数,据说富可敌国,连当今圣上也多忍他三分,姜灼入侯府时,其吃穿用度的奢靡程度更堪比皇宫。 如此威势之下,姜灼并不指望秦柳云真的能保住自己,但听到秦柳云的承诺,姜灼还是感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不得不说,自入宫以来,秦柳云是姜灼见过最好的人,不仅多次维护新入宫的姜灼,司里诸多姐妹若有什么拌嘴吵架,也都是她出面调停缓和关系。 世事无常,谁也无法保证结果如何,秦柳云与对方萍水相逢,便能真心相待,已是非常不容易的事了。 也就在正是此时,马车停下了。 武威侯府到了。 第十二章 熟人相见 一对汉白玉石狮踞守朱漆大门两侧,洒金匾额高悬门楣,武威侯府四字挥斥方遒,据说这是当今圣上亲笔题就,以此足可显武威侯深受天恩。 绕过影壁,三重仪门次第延伸,穿过垂花门,就到了五开间的正厅。 为着给凌恒庆生,府内设了悬朱红锦帐和十二连枝金铜灯树,加上身着锦服的众宾客依次欢笑道贺,侯府上下看起来很是热闹。 迎宾,贺礼,入席,上菜。 随着,生辰宴就很快开始。 考虑到姜灼初来司乐司,且不想与武威侯见面,秦柳云索性只安排姜灼负责些管理乐器的准备事务。 为了方便传唤应对突发情况,姜灼等一众司乐司女官都等在屏风之后。 第三盏酒后,是司乐司特此拟定的《长生宝宴乐》,曲调舒缓的笙独奏,意境悠长。 奏乐时还配了莲花肉饼,更显祝福之意。 曲终之后,赢得满堂叫好。 “听说姜家小姐如今也在尚仪局当司乐,不知今日来了吗?” 凌恒此言一出,席中瞬时议论纷纷,其中不乏一些嘲讽。 “放着好好的官家小姐,来当抛头露面的女官,真是成何体统!” “要怎么说人各有志呢?有些人就是喜欢弹琵琶,就是给她小姐的命,也要照样是做奴婢的料。” “这不正好?今个让她也出来表演个节目给小侯爷庆庆生辰,让我们看看大家闺秀弹的曲子和乐伎弹的有什么区别?” “司乐女官隶属于尚仪局,是有品级在身上的,王公子莫要说笑。” 在一众贵女公子的轻佻的嘲讽声中,沈观芷镇定自若的维护显得格外清晰。 姜灼忍不住眼眶一热。 “回侯爷的话,此行姜司乐确实也来了,只是姜司乐前日里练琴伤了手,不便出席,”早有预料的秦柳云从容应对,给了身后彩云一个眼神示意,“侯爷若是喜听丝弦之音,我们司乐司里的不少乐人也颇善琵琶,不妨为侯爷弹奏一曲。” 首座的凌恒不置可否。 但彩云已怀抱琵琶徐徐上前落座。 原来彩云也是弹琵琶的,怪不得她对自己敌意那么深呢。 姜灼微微汗颜。 都说知音辨人,彩云的奏曲风格与自己并不相同,而是更显生机和跳跃感,听起来更明快轻盈,但在一些音节上的处理也更显急躁些。 正当姜灼以为这场宴会针对自己的刁难已经过去,松了口气时,同行的一名乐伎却有些焦急地拉了拉姜灼的衣摆,小声禀告道: “姜司乐,吹曲笛的李氏刚一入府就说要小解,现在已经去了三刻钟了,还没回来,会不会有事?” 曲笛是司乐司特地为生辰宴高潮准备的《高双调聚仙欢》准备的伴奏。 此曲虽主要以十三弦筝为主奏,但若没有曲笛的高音,恐怕会逊色很多。 姜灼清点了一遍随行的乐人,发现确实少了一人。 眼见得秦柳云还在外边主持宴会节奏,姜灼咬咬牙,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我去找找吧,你也去跟秦司乐知会一声。” 毕竟前世的姜灼熟稔侯府后院,在茅房找李氏一趟,料想也不会出大事。 交代完同行乐人上台前的其他事宜,姜灼很快走入后院,直奔东边的茅厕。 后院芍药依旧如记忆中的那般鲜艳,太湖石假山在重重灯影之下显得格外嶙峋。 穿过熟悉的九曲连廊,姜灼颇有种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前世憎恶牢笼的复杂感,索性加快了步伐。 “喂!你是谁啊!” 夜色中,有人喝住了行色匆匆的姜灼。 姜灼回头看去,发现是一个身穿织锦淡粉锦袍的女子,纵然灯火昏暗,但依稀可见来人肤色如雪,长发似墨,艳丽眉宇间颇有几分傲气。 姜灼了然,这是凌恒的贵妾林柔儿。 “怎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不会是侯爷又从哪新纳的小妾吧?” 林柔儿继续颐高气使地问话。 “夫人勿怪,下官是尚仪局的司乐,今日圣上赐乐侯府,下官来此协调乐伎事宜,但有一名乐伎解手后长时未回,因此下官特来寻找。” 姜灼略略施礼,给足了林柔儿体面。 在没毁容之前,姜灼在侯府时可谓与林柔儿水火不容,两个人互相攀比着凌恒给的宠爱和衣饰,每每见面都得含酸捏醋,争锋相对,但当姜灼被毁容之后,偏偏又是林柔儿雪中送炭,常来接济一二。 现在想来林柔儿本性不坏,只是太依赖凌恒了。 可这确实也怪不得林柔儿,既为人妾室,那除了夫主的宠爱和生下的孩子,其他似乎也无法再指望什么。 林柔儿却围着姜灼慢悠悠转了一圈,用手指挑起了姜灼的脸庞,借着月光仔细打量。 “什么正经司乐长得这般狐媚子?我看司乐是假,借着宴会人多来勾引侯爷是真吧。” “夫人误会了,下官……” “这位便是姜司乐吧?方才有位乐伎迷了路,让我们来找您。” 正在姜灼解释时,一个梳双髻的丫鬟提灯走了过来,向林柔儿和姜灼先后行礼。 “哼,最好别让我在侯爷房里看见你。” 见有人来寻,林柔儿神色缓和了些,但临走前还是放了狠话。 “司乐大人切勿怪罪,那是我们的林夫人,一向受侯爷宠爱,因此性情骄纵了些,但对人对事都没有坏心思的。” 提灯丫鬟一边细声安慰,一边主动在前带路,去往的却不是侯府茅厕,而是后院的东北方向。 许是李氏在哪个房间等着自己吧。 姜灼并没有多怀疑。 只是听着甜腻温和的嗓音,姜灼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无事,今日多亏了姑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司乐大人太客气了,这都是奴婢该做的事。”提灯的丫鬟转过来,对着姜灼嫣然一笑,“姜司乐叫奴婢碧桃就行了。” 碧桃?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印象里歇斯底里的面容也逐渐对眼前的双髻丫鬟对应上来。 姜灼想起来了! 前世毁了自己容貌的人就是碧桃! 第十三章 险中求生 碧桃是凌恒的贴身丫鬟,同时也是通房丫鬟。 武威侯府里美人如云,碧桃在其中,若论容色也不过算中等之流,但胜在自小陪伴凌恒,帮着凌恒处理过诸多事务,也算是府里有头有脸的大丫鬟。 只是随碧桃年长,凌恒对其宠爱不再。 一次偶然,姜灼竟发现碧桃和府中侍卫张猛行私通之事。 先前姜灼和林柔儿交锋不断,二人本就对碧桃掌管的府中物资分配之事有诸多不满,这一次碧桃主动将把柄递了上来,姜灼索性找凌恒告了密。 得知真相的凌恒勃然大怒,将碧桃和张猛这对野鸳鸯乱打一顿,然后把碧桃发卖给了人牙子,把打得半身不残的张猛轰出了侯府。 谁也没有想到,重伤之际的张猛会倾尽家财会把碧桃买回来,更没有人想到在张猛死后,万念俱灰碧桃记恨上了告密的姜灼。 姜灼素来喜爱金银首饰,仗着凌恒宠爱,每月十五都会亲自出府,去珍宝斋挑选最时兴首饰,熟知姜灼行程的碧桃事先在袖中藏了匕首,独自挤过重重人群,向姜灼刺去。 惊慌失措间,姜灼虽然侥幸躲过性命之忧,但不可避免地在脸上留下了深刻的划痕,彻底破了相。 既只是乐伎迷路这种小事,怎么会由碧桃这种侯爷贴身丫鬟来处理? 回想起林柔儿走前的那句示威,姜灼突然意识到这也未尝不是一种提醒。 起了戒心的姜灼悄悄拔下发髻上的簪子,紧握手心,环顾四周,开始思考如何脱身。 “司乐大人,我们到了,吹曲笛的李氏受了惊吓,如今就在房中等着您呢。”正欲转身就跑的姜灼却在此时被碧桃叫住了,“司乐大人这是要上哪去呢?” 眼见得姜灼欲逃,碧桃的脸上还依旧笑盈盈的,清冷月光之下,宛若皮笑肉不笑的作恶伥鬼,看得姜灼背后发怵。 “宴会时间紧要,我就不进去了,不如再麻烦碧桃姐姐一趟,帮我把李氏叫出来,这样快——” 碧桃并没有理会姜灼的诉求,反而另有一双大手猛然出现,从姜灼背后大力一推。 未曾想到背后也有人的姜灼猝不设防,一下子就撞破了虚掩的门扉,跌进了漆黑的房间。 瞬间,一阵诡异甜腻的浓香就扑面而来。 第一时间捂住口鼻的姜灼转身就想推门而出,但房门已经麻利落了锁,任姜灼如何推打,都纹丝不动。 可恶! 屋内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根本没有人迹,更别说什么李氏了。 冷静!一定要冷静下来! 强制自己冷静下来的姜灼尽力克制住身体的战栗,闭上了眼睛,等眼睛适应黑暗的环境之后,再睁开,才算略略看清楚了些。 环顾四周,姜灼发现这间屋子的陈设简单,唯有一床一榻一桌二凳而已,后方窗户也被木条钉死了,俨然是一间密室。 眼见得药效开始起作用,姜灼的身体也渐渐发烫。 姜灼试图砸破窗户,却不自觉得腿软,险些跌坐在地。 “事办成了吗?” “人已在里头了,请侯爷再稍待片刻,等药效到了,才不会伤到侯爷。” 门外影影绰绰间有人在对话。 是凌恒和碧桃。 二人熟悉的嗓音激起了姜灼记忆中的恐惧。 决不能落得跟前世一样的结局! 姜灼紧咬牙口,用簪子刺破了掌心,灼烈的鲜血顺着手掌流了下来,疼痛让姜灼略微恢复了些许意志,一鼓作气举起了屋内的木凳,奋力砸向了窗户。 瞬时木屑迸飞,清凉的夜风和月光涌入室内,空气中甜腻的迷药味也稍稍减淡了些许。 姜灼不得不庆幸凌恒向来喜好奢华,武威侯中所用桌椅皆是用紫檀木所制,比寻常木头坚硬许多。 身体虽依旧发烫,但姜灼感觉头脑清醒了些许,索性手脚并用,爬上了窗户,却发现外面是一个池塘。 明月皎洁倒映池面,夜风吹起水面涟漪浅浅。 姜灼却在此时意识到自己不会泅水。 “怎么这么大动静?” “姜司乐毕竟还是处子之身,遇见这种事情,脾性大些也是正常的。” “谨慎些,莫要出什么岔子。” “……是,奴婢遵命,这就去看看。” 门外人影逼近,眼见得凌恒和碧桃就要开门进来。 姜灼咬咬牙,眼睛一睁一闭就跳了下去。 五月底六月初,虽说正是初夏时节,但入夜之后的池水依旧冰凉刺骨。 迷药带来的灼热感转瞬即逝,随之取代的是身体的失重感。 繁复的司乐制服被水浸湿之后,更是显得格外沉重,似枷锁般地束缚缠绕在身上。 池水没过了姜灼的脖颈,灌入耳朵,淹入鼻腔。 四周似乎瞬间沉静了下来。 没有争吵,没有阴谋,没有嘲讽。 真好。 姜灼感觉自己的身体好累,好想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迷迷糊糊间,姜灼似乎听到有人在冲自己呼喊。 不,不对! 这一世结束得也潦草了吧! “救命——唔唔唔!快来人——” 试图开口求救的姜灼反而在慌乱挣扎间不小心呛了水,几近咳得喘不过气来 不行,好不容易才做到这个地步,好不容易才走了跟前世不一样的路,怎么能死得这么潦草! 还没有亲手报复那些伤害自己的人,还没有跟父亲重逢团圆,还没有找到那位给自己雪中立坟的将军…… 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于绝望间,姜灼萌生出了最后一点勇气,奋力将腿伸直,从水中—— 站了起来。 姜灼:“……” 望着只淹到自己胸口处的池塘水,姜灼陷入了沉思。 也是,本就是人造的庭院山水景观,这水能深到哪里去。 姜灼颇为无语地抹了抹脸上的水迹,转头就看见了岸边呆立的林柔儿一行人。 林柔儿:“……” 姜灼:“……” 刚才不想死的姜灼,现在有点想死了。 真的很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姜灼眼眶含泪,抬头望向天边明月,感觉自己简直能用脚趾再抠出一座侯府。 第十四章 一波又起 “咳咳!我刚才走过去的时候,遇到了你找的那个乐伎,料想是碧桃丫头给你带错路了,所以给你送来。” 林柔儿有些尴尬地清嗓,率先打破沉默,但很别扭地把头别了过去。 姜灼这才留意到,林柔儿身后还跟着一个穿司乐司制服的乐伎,想必就是自己方才一直在找的李氏。 “姜司乐……我更衣之后,有个丫鬟说她刚巧顺路可以给我带路带到正厅去,可是绕了好几圈,也没有……”自知惹事的李氏红着眼圈,向姜灼解释道。 “无事,此刻去前院,料想还能赶上终曲。”比林柔儿更尴尬的姜灼也不自觉转移了视线,但考虑到自己浑身湿透的状况,又不得不向林柔儿求助道,“不知道林夫人能不能好人做到底,帮我将李氏带到正厅。” “我为什么要帮你?”林柔儿有些傲气地质问道。 林柔儿还真没有什么必要帮自己。 姜灼抿抿嘴,说不出话来。 “哼!”见姜灼吃瘪,林柔儿转身向身边的一个侍女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你们不快点将李氏带到前院,难道还想误了侯爷的生辰宴?” 真是嘴硬心软的好心人。 姜灼感激地看着林柔儿。 见李氏和自己侍女走远,林柔儿又对姜灼呵斥道。 “你呢?到底还要在水里站多久?不会是故意落水装可怜来勾引侯爷吧?!” 姜灼这才反应过来,开始努力地往岸边走。 衣衫尽湿的姜灼一上岸就感觉夜风的凛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一件淡粉色外袍就披到了姜灼身上。 “多谢夫人——” 姜灼感恩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林柔儿打断。 “我可不是为了帮你,只是防止你诬陷是我把你推下水的而已。” 话虽如此,林柔儿还是把姜灼带回了自己屋里,给姜灼换上了干净衣服。 好在姜灼与林柔儿身形差不多,林柔儿的衣服姜灼刚好能穿。 至于姜灼那皱成一团的女官制服,只能裹了布打包带走。 “今日有亏夫人相助,夫人放心,这套衣服我一定会清洗干净派人送还给你的。” 临别前,姜灼正式行了谢礼,非常真挚地承诺道。 “你以为我林柔儿会稀罕这一套两套的破衣服?”林柔儿依旧很恼怒地摆摆手,看起来很是不耐烦,“给你就是送你了,你碰过的东西我都嫌脏,就算你送回来,我也只会觉得恶心,让人扔掉烧掉!。” “是!”姜灼依旧很高兴地回话,“原来夫人闺名叫林柔儿,我叫姜灼,夫人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会尽力相助!” “呸呸!什么乌鸦嘴!我在侯府日子过得好着呢!哪轮得着你一个小小女官帮忙?”林柔儿似乎更生气了,“我一见你就来气,你要真有心,那就快滚,以后也别出现在我面前!” 眼看林柔儿身边的侍女就要送客,姜灼很识趣地告辞离开,快步走向正厅。 姜灼到宴会时,凌恒已经端坐在了主座之上,轻摇着金竹纸扇,依旧是一幅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丝毫不见方才行龌龊事的痕迹。 见姜灼回来,凌恒的视线暧昧地停留在了姜灼身上。 欣赏,玩味,势在必得。 自觉已经被当做目标的姜灼索性对着凌恒嫣然一笑,以示挑衅。 不是所有人都贪图武威侯的荣华,也不是所有人都惧怕武威侯的权势,父亲已远离京城,姜灼自认烂命一条,若凌恒执意强求,鱼死网破也未尝不可。 宴会中央正在演奏《高双调聚仙欢》。 筝音婉转,丝弦悦耳,李氏的曲笛清越高昂,众音律齐奏,气氛很是热闹。 此曲一出,说明宴会一到高潮,司乐司的任务也大致完成,走入屏风的姜灼终于松了口气。 毕竟换了衣服,身着淡粉色织金锦服的姜灼在一众女官乐伎堆里很是扎眼。 “怎么搞的?一会不见,你就出这么大乱子?” 见到姜灼的第一眼,秦彩云开口就是指责。 “彩云,你别这样……”同行中的一名女官弱弱地拉住秦彩云的衣角,劝慰道,“姜司乐也是为了找李氏,才不小心落水的。” “是啊,要不是姜司乐,这聚仙欢可就少人了。”另一名女官也站了出来。 “人心叵测,谁知道她穿这个样子,是要做什么?”秦彩云冷哼一声,但也不再继续嘲讽,“我阿姊知道你落水了,她让你早些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柳云姐真的会说这样的话吗? 姜灼忍不住汗颜。 “秦司乐的意思是姜司乐今日受了惊吓,可以先一步回宫歇着,剩下的事宜她会来善后处理的。”另一名女官纠正道。 “……我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嘛。”秦彩云瞥瞥嘴,不再理会姜灼这边的动静。 姜灼无奈地笑笑,但姜灼也知道确实自己这打扮不适合再待在这里,方才进来时已经吸引了不少宾客的视线。 武威侯府本就是多事之地,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趁着现在离席的宾客人少先走的好。 姜灼点点头,交代完些许事宜,与诸位姐妹告别后,独自出了府门。 秦柳云的品级毕竟要高半级,姜灼没有再乘来时的那辆最高规制的司乐司马车,而是挑了辆隶属于尚仪局的普通马车。 …… “打听仔细了吗?” 盯着夜色中渐行渐远的马车,京中有名的浪荡儿钱云翼咽了咽口水。 “给少爷打听得准准的!武威侯没给这小美人安排坐席,这宴会还没结束她独自上了辆没有家徽的普通马车,料想是个家世不高的小门小户。” 回话的小厮兴奋地邀功着。 “看那打扮应该是个侍妾,看情形是哪户人家来给武威侯送美人被拒绝了。” 钱云翼忍不住回想起那女子进入正厅屏风时的模样,虽然只此一眼,但钱云翼自诩流连花间多年,绝不会看走眼。 “啧啧啧,长这模样也能被拒绝,凌侯爷难不成还要天上的仙子不成啊!” “谁知道呢!那姓凌的没有眼光,但今晚你家爷可以享享这艳福了。”钱云翼眯起了眼睛,翻身跃上了马,对身后几个小厮挥手施令,“快多带些人跟上!别误了小爷的好事!” 第十五章 怀璧其罪 姜灼的马车刚驶离武威侯府不远,就被左右两匹大马夹击。 京城夜间常有富家纨绔子弟喜爱纵马疾驰,狂奔街肆。 姜灼原本以为他们也不过是醉酒赛马的浪荡儿,于是吩咐了车夫让着他们些,安全为先。 但很快发现,姜灼慢,他们也慢,姜灼快,他们也快。 是冲着自己来的。 姜灼心下不好。 “司乐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姜灼所搭马车的车夫是一个年逾五十的小老儿,似乎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哟!司乐?还是个女官?看来咱少爷这次猜错了!” 随行小厮跟着主子纵马扬街,很觉痛快,胆子也变大了。 “那又如何!不过个平民女子,我先把生米煮成熟饭,明了再让我爹请了圣旨赐婚就行!” 看着姜灼从车窗探出的脸,钱云翼更觉腹中欲火更盛。 “听到了吗美人娘子,咱少爷可是要给你正妻的名分啊。” “知道我们少爷是谁么?这可是你天大的鸿运!” 慌张疾驰的马车很是不稳,颠得姜灼东倒西歪的。 没有时间理会这些嬉笑,姜灼忙着探查情况。 右边两名,左边一名,后面还有三名,来者一共有六名青壮年男子,光靠自己和这赶车的车夫是注定无法正面抵抗,姜灼暗暗咬牙。 “别停下来!尽量往人多宽阔的大道走!” 连续经过几条街,姜灼渐渐发现对方总是在路口有意无意地挡住更宽阔的大路,似乎有意在把自己往小路上逼。 “救命!救命——” 姜灼扯着嗓子呼叫起来。 今日侯府夜宴,宾客众多,按理说京城夜晚戍守会更严格,姜灼如今便只能寄希望于能遇到些什么熟人。 “哈哈哈哈哈别白费力气了,现在叫救命,待会可就没力气了!。” “姑娘不如从了我家少爷,还能少受点苦!” 姜灼歇斯底里的呼救声,回荡在京城街道上空,反换得对方更肆意的嘲讽。 驾马的车夫亦心慌起来,连带着挥缰的动作也慢了一些。 也就在这一瞬,姜灼的马车就别停下来了。 前后左右被五匹骏马堵住去路,驱使姜灼车厢的马儿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前进一步了,姜灼的脸色迅速地苍白了起来。 一道剑光插进马儿的脖颈,血沫从棕黑色的毛皮处翻腾出来,躺倒在地的马儿悲鸣几声后,就不动了。 “小美人怎么不跑了?”钱云翼翻身下马,淫笑着一步步接近姜灼的马车,“是被本公子的一片诚心感动了吗?” 正当姜灼心如死灰之际,一列齐整的马蹄声从远至近及时赶到。 “京畿卫巡逻,何人在此喧哗——” 刚直淡漠的男音,一如记忆般的熟悉,姜灼眼睛一亮,连忙掀车帘,向外看去。 果然是谢观澜! 半月前,姜灼与谢观澜见面时身上还没有官名,还得借宿于寺庙,如今倒是盔甲加身,好不威风。 本朝向来重文轻武,文状元之选总是轰轰烈烈,相比武状元,就要低调许多。 前世的姜灼在委身于谢观澜之前,也未对谢观澜有过多关注,如今想来那时寺庙初见谢观澜时,他大概就已经过了殿试,等候官职任命了。 “无事,房中小妾闹了脾性,本少正哄着呢,闺房之趣,将军就不要打扰了。” 心中有鬼的钱云翼主动上前,轻抚袖口,试图向谢观澜套近乎。 眼见他就要将一沓银票塞给谢观澜,性急的姜灼索性下车控诉。 “他撒谎!我是尚仪局从六品司乐,根本不认识他,今夜是他令人逼停我马车,杀我马匹,欲对我行不轨之事!” 谢观澜本就没有要接这银票的意思,见车上女子是姜灼,谢观澜的目光更是一滞,转而冷冷地审视着钱云翼。 “大胆!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 察觉情况不妙的钱云翼一一指过众人,放言威胁道。 “王子犯法亦与庶民同罪,”谢观澜依旧冷冷发落,“来人!此狂徒深夜纵马惊市,更欲强掾女官,关起来,听候发落!” 看到拦路的六名男子一一被侍卫押解,姜灼终于松了口气。 只是姜灼马车驱使的马匹已死,车夫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就被打晕了。 正当姜灼为难如何回宫时,谢观澜策马踏了过来。 “姜司乐若是要回宫,我刚好可顺路相送。” 短短一晚上就能遇上两位好心人的姜灼感动得眼泪汪汪,略略施礼致谢道。 “今夜有劳谢将军了。” “怎么穿成这样?” 谢观澜瞥了姜灼一眼,很快就把头转开了,神色凛冽。 姜灼忍不住羞赧。 此衫是林柔儿的,林柔儿深居侯府内院,其衣着打扮皆是给夫主凌恒看的,少不得娇媚妖艳些。 谢观澜不曾下马,一直从高处看自己,加上刚刚自己下蹲行礼,更显风光袒露。 “怀璧其罪。”谢观澜冷冷发话,周身寒意更甚,“你若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就不要仗着美貌招摇过市。” “是,谢将军教训得是。” 今夜变故颇多,浑身疲累的姜灼实在没有力气去反驳。 谢观澜手下的将士手脚麻利给姜灼的马车套上了新马。 姜灼得此才又进了马车。 夜深,京城街肆又归于宁静,姜灼靠在车内发着呆,谢观澜在旁边随行,二人默默无言。 “……缘何进宫?” 许是夜深无聊,谢观澜先一步打破沉默。 “家父前些日子已辞官回乡,我被太后看中,暂任尚仪局司乐女官。”姜灼顿了顿,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清楚,“今日外出是因为圣上赐乐武威侯府,我来协助一二,结果不小心落了水,承蒙侯府贵妾林氏相助,借了我衣裳,未曾想——” “接着。” 一道银光闪进车帘,落入了姜灼怀里 姜灼低头一看,是一把形制小巧的匕首。 “自保。” 骑马的谢观澜依旧目向前方,不曾多余看姜灼一眼。 “宫中不准携带利器。”姜灼莞尔一笑,“而且谢将军可知这在宫中算是男女私相授受?” “还我。” 姜灼却转手将匕首藏入怀中。 “送出去的东西哪还要人还回去的道理呢?”姜灼笑语靥靥,“谢将军莫不是太小家子气了?” “随你。” 谢观澜淡淡开口,自此不再多言。 第十六章 突闻噩耗 姜灼本就是先司乐司众女官一步回宫,又加上回宫路上出了个小插曲,结果竟然比秦司乐等人还迟些回宫。 还好也是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回了宫,倒没惹出什么大乱子。 只是这一夜之间,被困,中药,破窗,落水,惊马,意外一个跟着一个来。 姜灼当夜就发起了烧。 幸得身边还有铜花照料,秦司乐也帮忙请了太医,但太医也只说是落水受了惊吓,需要休养几日。 这几日天气也不是很好,总是阴测测的,大片大片的黑云只停在天空,没有风,雨也下不下的,徒惹得人心烦,姜灼觉得这几天不去司乐司也好。 只是在榻上躺了两天,实在有些闷,闲不住的姜灼央着铜花去外边走走,想着可以透透气。 来到一处芍药花丛时,姜灼却听见了宫女们闲聊起了景王妃的人选。 “太后娘娘不仅定了上官小姐做正妃,也看中了沈家的嫡女当侧妃,方才刘公公就是去送那两道赐婚的圣旨。” “沈家?哪个沈家?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就是琼花宴上跟姜司乐一起填词作曲的沈家小姐,好像是叫沈什么芷来着……” 是沈观芷。 姜灼暗暗思定,景王选妃之事果然还是跟前世一样的走向。 “姜姑娘——”忽有来人叫住站在花丛中的姜灼,“您在这儿啊!” 先前两个闲聊小宫女这才看见身后的姜灼,自觉言行不妥,惊慌行礼。 姜灼无所谓地摆摆手,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来人。 “李嬷嬷好,今日您怎么来了?” 姜灼注意到,李嬷嬷方才依旧是称呼自己为姜姑娘,料想是景王妃人选已定,自己也没有留在宫中的必要了。 “太后娘娘请您去庆寿宫一趟,说是有话交代您。” 李嬷嬷眼神躲闪,语焉不详,像是知道什么但又不敢说。 天空闪过一道锋利亮光,是有闪电劈过,几息之后才在云端传来了沉闷的隐雷声。 姜灼皱了皱眉头,隐隐感觉有点不安,但也只说要先回房中取琵琶,再跟李嬷嬷走。 “姑娘今趟不必再取琵琶,怕是……姑娘大病初愈无暇再弹。”李嬷嬷却制止道,临了,怕是姜灼不信,又补上一句“是太后的意思。” “是太后娘娘今日心情不好吗?”姜灼小心试探道。 李嬷嬷摇摇头,神情复杂,却什么也不肯说了。 姜灼便也不再多问。 来到庆寿宫的姜灼,这次倒没有多等,李嬷嬷打了个招呼,便直接让姜灼进去了。 只是在踏入宫门之前,姜灼抬头看了看檐外几近要压下来的乌云,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 “来了?” 太后依旧高坐榻上,只是这次撤去了屏风。 先前琼花宴,太后也是垂帘而坐,更兼有外男在场,姜灼都没有抬头。 这还是姜灼第一次看到太后真容。 姜灼注意到,太后梳着九龙花钗冠高髻,银丝已掺入两鬓,眼角皱纹亦如凤尾般形散开,温润的眼眸却让她看起来慈祥与威严并在。 “下官给太后请安,祝太后娘娘凤体康健,福寿绵延。” “下官?”太后呷了一口李嬷嬷端来的茶,“看来这些时日,你倒是已经适应司乐女官这一官职了。” “回太后娘娘的话,阿灼初来尚仪局,资历尚浅,但只要是太后吩咐的,阿灼定然尽力去学去做。” 太后对姜灼的改口不置可否,反而是命人将一本奏折递给了姜灼。 “看看这个。” 这是地方官员送呈给天子的奏折,按理说姜灼不该看。 但它既出现在自己面前…… 姜灼心中的不安感愈加强烈,不敢再有过多的猜测,也没有再讲什么礼数,姜灼几乎是有些慌张地接过了奏章,打开—— [窃见故参知政事姜惇,致仕归乡。讵意本月廿七日道次衢州信安县境,遭剧寇截掠,不幸殒命。臣闻震骇,谨以闻。伏乞陛下敕本路提刑司限十日劾贼,付大理寺论斩。] 姜灼自小没有私塾教师,她的字是由姜惇一笔一画教的,但姜灼感觉现在有些看不懂这些字了。 可能是因为前几日生病了吧。 应该叫李嬷嬷帮忙念一下的,姜灼抬起头来想要求助李嬷嬷。 大朵大朵的泪花却从姜灼眼眶倏然落下,晕湿了奏章的墨迹。 酝酿了数日的暴雨也随之落下,啪嗒啪嗒地击打着廊外的青石砖,激起了这些日子积攒的暑气和灰尘。 被昔日不如自己的公子小姐奚落当乐伎的时候,姜灼没有哭;被武威侯强锁暗室下迷药的时候,姜灼没有哭;被纨绔恶徒当街纵马追逐拦路的时候,姜灼也没有哭。 但现在姜灼哭了。 “……逝者已逝,姜姑娘切勿太过伤悲,”李嬷嬷递来一张手帕,叹息道,“姜姑娘病才刚好,若是姜副相泉下有灵,也定然不希望你为此折损了自己的身子。” 姜灼不可置信看着李嬷嬷,她不明白李嬷嬷在说什么。 父亲不可能死,前世父亲抄家流放,是往北走的,这一世的父亲辞官回乡,是往南走的。 除非,除非是有人要害父亲! 姜灼盯紧了奏章上的流寇二字。 父亲再怎么说都是正二品大员,姜府人员又众多,父亲回乡是不可能不带些家丁护院的。 到底是什么流寇胆敢劫掠前任副相,又是什么流寇能够杀害姜府一众护院? “陛下得知姜副相的消息也万分痛心,又听闻你这两天在司乐司中受了不少委屈,特此下了恩典。” 太后慈祥柔和的嗓音,带着了不可质疑的威严。 一直随侍太后身旁的小内监闻言清了清嗓,唱旨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故参知政事姜惇之女姜灼,性情温良,德行端庄,侍奉太后尽心尽力。今因其父途中遇害,特加抚恤,封为——” 跪伏在地的姜灼神思恍惚,没有听见后面的内容。 这宫中的夏蝉叫得太过凄切了,姜灼想,细锐如银针穿耳一般,但听久了反而觉得万籁俱寂。 第十七章 关于父亲 姜灼自小对母亲就没有印象。 姜惇告诉姜灼,姜灼母亲在临盆生产时就不幸去世了。 “是我害死娘亲的吗?” “不是,”姜惇慈爱地抚摸着姜灼的发顶,耐心地解释,“这世间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只要夭夭没有存了心思想害娘亲,那娘亲就不是夭夭害的。” 夭夭是姜灼的乳名。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姜灼生来体弱,几近不能活。 姜惇为其寻遍医药,最后在巫医的建议下,寻了白马寺中的一棵百年桃花树认母。 这便是姜灼名字的由来。 可是为什么自己不仅没有娘亲,还没有舅舅,没有姨娘,没有外祖母外祖父等一干母系亲族呢? 姜灼自小就是个好奇宝宝。 每每姜灼提问,姜惇都会回答 姜灼的外祖父家人丁稀少,姜灼的母亲也是外祖父和外祖母捧在掌心的独女。 姜惇是这样的说的。 “什莫叫也是?”正在换牙的姜灼话都说不清,但依然刨根问底地追问,“还有谁也是被捧在掌心的独女嘛?” “还有我们夭夭啊,”姜惇双手举起小小的姜灼,笑着解释道,“夭夭也是为父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的独女啊。” “可是乳母和丫鬟姐姐们都说,爹爹年轻,仕途大好,一定还会再娶妻的,夭夭还会有很多弟弟妹妹的。” “不,爹爹不会再娶了,爹爹有夭夭一个女儿就够了。” 姜惇揉着还没自己大腿高的姜灼,承诺道。 姜灼撇撇嘴,并不开心。 外祖父家人丁稀少,那父亲本家呢? 每次年节往来,姜府可以上门拜访走动的亲眷都很少。 姜灼很孤独。 不过大约等姜灼长到九岁时,姜灼便明白了姜府亲眷少的缘由。 姜惇并不喜欢提携自家亲族子弟,有时遇到自家子弟晋升太快,甚至会打压一二。 父亲害怕别人说他任人唯亲。 “俗言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但爹爹却是一人得道,火速飞升。” 姜惇第三次升官时,姜灼正值开蒙背书之际,最喜欢咿咿呀呀地卖弄自己新学的成语。 “一家哭,总好过一路哭,”姜惇轻捻胡须,“若是为我姜姓家族之利,为国为君遮蔽真正有能力的人,才是家门不幸。” “但若家中族兄们是有真才实学的呢?”姜灼依旧好奇追问,“那父亲不也是埋没了朝廷里难得的人才。” “有才学的便不会走我这条路。”姜惇笑了,“况且玉不琢不成器,人才是需要打磨的,越磨越亮,我姜惇愿意做他们的磨刀石。” “那夭夭也要被磨吗?” “夭夭不是玉,是桃花树生的小桃花妖,夭夭只需要陪在为父身边就行了。” 姜灼不明白,但依旧懵懂地点点头。 姜灼十岁时,府里来了媒人。 是吏部尚书的妹妹相中了父亲。 “……翰林院人才辈出,学士大人数次高迁已是本朝少有,但若想再进一步,恐怕还得借助族亲之力。” 姜灼和一众丫鬟闻言去偷听,结果你挤我我挤你的,把门挤开了。 首当其冲的姜灼被压在最下面,因为害怕被骂,索性眼泪汪汪地先发制人。 “爹——夭夭疼——” 姜惇叹了口气,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姜灼扶了起来,拍拍身上沾染的尘土。 “这位就是姜大人的女儿吧,真是粉雕玉琢惹人喜爱,”说媒的阿婆也蹲了下来,笑吟吟的,“魏家小姐温柔贤淑,很是喜欢小孩子,姜大人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姜小姐寻位母亲照顾才是。” “不用了。”姜惇神情冷淡,“我的女儿自有我来照顾。” 在姜灼十二岁时的一次宴会里,姜灼对景王赵明景一见钟情,当即扬言非他不嫁。 自此开始,姜灼每每来向父亲献殷勤,都是为了从姜惇处打听景王的喜好和行踪。 得知景王喜欢温婉贤淑有才学的女子,姜灼不再穿明红色的裳服,开始苦读诗书,学习音律。 “夭夭喜欢景王什么?” 看着一边读书一边打盹的姜灼,姜惇忍不住发问。 “景王身份尊贵,而且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刚睡醒的姜灼迷迷糊糊的,但还是用有限的脑容量开始思考,“京城常在一起的小姐们都说景王很好,说只有全京城最优秀的小姐才配得上景王殿下,我要是能嫁给景王,一定会让她们大吃一惊!” “景王殿下是皇子,即便将来不继位,也会三妻四妾,妾室如云,届时夭夭该怎么办?” “妾室虽多,但正妻之位只有一个。”姜灼歪歪脑袋,有些不聪明地反问道,“后院姐妹多不是挺好的吗?热热闹闹的。” 姜惇叹叹气,并不再多话。 等姜灼再长大些的时候,便认识了沈观芷,同时也开始沉迷去参加京城的贵女宴会。 姜灼的消息渠道也更多,等姜灼第一次知道自家父亲在朝堂坚决反对立景王为储君时,姜灼还曾气势汹汹地去质问过姜惇。 “景王虽仁厚温雅,但不够杀伐决断,没有自己的主张,这样的性情若是做了一国之君,恐怕是会一味听信小人谗言,实在不是良选。” “可是!爹!你这让景王怎么看你女儿!” 姜灼很觉委屈。 “景王若是真喜欢你,便不会因我而薄待于你,”姜惇神色淡淡,依旧埋首处理桌上公务,“同样,不是储君佳选的景王若真坐上了那个位置,即便为父不做什么,即便你有朝一日真嫁与景王,你也迟早会被他牵累。” 尚且年轻的姜灼始终不懂父亲所说,只一味哭闹,期待着姜惇会像小时候一样让步,哄自己。 “阿灼,你迟早会知道的,人与人之间最难得的不是权势和地位,而是真心,为父不求你嫁与什么王侯将相钟鸣鼎食之家,只求你一世平安。” 怎么会呢? 景王不仅温雅知礼,而且至今没有妻妾。 不像武威侯这般,纵然权势滔天,但是个风流贪色之徒,因而不受闺秀们待见。 能被大家认可,足可见除了权势地位之外,景王的人品也是极为贵重的,又怎么不算是个真心人呢? 当时的姜灼不明白。 但在很多年后的今天,姜灼才意识到父亲是从这时候开始不再叫自己乳名的,而自己也是从这时候开始和父亲疏远的。 第十八章 料理丧事 姜灼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庆寿宫里出来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住所的。 只是恍恍惚惚地感觉自己在室内坐了很久。 秦司乐陶司乐等一干人来过,本是道贺的话,但看了姜灼现下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成了安抚节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故参知政事姜惇之女姜灼,性情温良,德行端庄,侍奉太后尽心尽力。今因其父途中遇害,特加抚恤,封为浦城县主,赐号昭宁,享食邑五百户,钦此。” 那道诏书是这么写的。 人都说陛下隆恩,不仅把姜惇家乡之县赏赐给了姜灼,还让太后收养了姜灼作孙女,买回了姜府原来的宅子,让姜灼继续养在京城里。 天恩如此,臣女拜谢。 客套道谢的说辞,姜灼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也不知道叩了多少个恭谨顺从的头。 姜灼只觉得麻木。 重来一世,自己还是无法改变命运吗? 既获封县主,姜灼也不便在宫中久留,辞别司乐司众人之后,李嬷嬷带着姜灼出宫前往姜府——姜惇逝世得突然,很多事姜灼都不知道怎么该料理,李嬷嬷是太后恩许来帮姜灼处理相应事务的。 只是因为姜惇是在衢州出的事,尸骨并没有运回,姜灼一切从简,只在棺木放了父亲生前的一套官服,设了灵堂,并没有设席。 一个面色黧黑,须发蓬杂的中年男子是最先来姜府的。 若非他身着大红色官袍,怕是要被小厮拦在外面 “姜灼见过王相。”身着素服的姜灼微微欠身施礼。 来人正是宰相王文逸。 作为父亲的上司,姜灼对这位不修边幅的王相并不觉陌生,毕竟姜惇几乎是王相一手栽培起来的。 “逝者已矣,生者长思。”王相向姜灼颔首,简单安慰道,“日后有事也可以找我。” 王相是赶在上朝前来的,略略交代了姜灼几句,就离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沈观芷。 “恭喜姐姐得嫁景王。” 热孝在身,姜灼虽是道贺,但脸上却没有一点笑容。 “左不过是个侧妃,妹妹不必如此生分。”沈观芷一见面就抱住了姜灼,心疼道,“这才一月未见,怎么瘦了这么多?” “自己知道自己是个侧妃就好!”一道娇蛮的嗓音从沈观芷身后传来。 是上官雪。 “放着正经的王妃不招待,反倒围着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捧臭脚,难怪连太后娘娘都觉得你只配当个乐伎!” 先前,为着景王妃之位,上官雪和姜灼闹得水火不容。 如今的上官雪既已正式与景王订婚,此趟吊唁更像是来耀武扬威的。 “上官小姐慎言!”听得上官雪提及太后,李嬷嬷立马站出来维护道,“太后娘娘是爱惜昭宁县主之才,所以才召入宫陪驾的,别家小姐怕是还没有这个福分呢。” “你是何人?一介奴婢敢来教本小姐做事?” 今日姜惇大丧,李嬷嬷浑身缟素,看不出身份,兼之上官雪未曾见过李嬷嬷,也不知道她是太后的人,还以为是姜府的老奴。 眼看二人就要在庭前闹起来,姜灼叹了口气,上前劝阻道: “是姜灼招待不周,还请上官姐姐切莫责怪。” “谁要跟你演姐妹情深这种假戏码?要不是父亲要让我来,你以为我会来你这儿?” 上官雪冷哼一声,大步入内室,上了一炷香,连拜都没拜,就出来了。 临上马车前,就连姜灼事先准备好的糕点回礼也没有收。 “姜小姐未免也太好脾气些,您如今已是县主,上官小姐只是和景王殿下订婚,现下还没正式嫁入王府,怎能与您如此说话?” “她向来如此,何必在意?” 姜灼低下眉眼,明白李嬷嬷定然会把今日之事禀呈太后,淡然道。 有时候,温和谦让总是会比明争暗抢得到的多。 “阿灼,你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在旁的沈观芷有些担心地握住了姜灼的手。 “人总是会长大的。”姜灼平和回答道,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沈观芷欲言又止,最后依然什么都没说。 只是祭拜之后,沈观芷并没有随着一众宾客离开,而是帮着姜灼一起接礼酬客。 姜灼也没有拒绝,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目光。 眼见得宾客渐多,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姜府面前,吸引了庭中多人注意。 “先前区区有眼不识泰山,今个儿是特意来向昭宁县主请罪的。” 身着华服的瘦高个儿,故作风雅地拿了柄纸扇,獐眉鼠目间闪烁着精光。 是钱云翼。 他是笑着下车的。 姜灼心中的厌恶更胜一分。 “……请进。”姜灼尽量不在面色表现出来。 “县主大人不会还在为那晚的事怪罪区区吧?” 见姜灼没有太大反应,钱云翼得寸进尺,继续不依不饶道。 姜灼没有多说话,只退后了一步。 护院及时站出来,拦住了打算再上前逼近一步的钱云翼。 落了个没趣的钱云翼转头去了内庭。 “你倒是大度。” 冷冷的嗓音从姜灼背后响起,不需回头,姜灼也知道这是谁。 “他今日能出来,足可见谢将军与我一样都是识趣的人。” 姜灼并没有转身,而是使了个眼色,让手下人去看着钱云翼,免得他又闹出什么事来。 “……他爹是户部尚书。”谢观澜无奈地解释道。 这个京城里,有个好爹的人太多了。 姜灼依旧垂着眼帘,若姜惇没有出事,若姜府没有飞来横祸,大概自己也是如上官雪钱云翼这般的纨绔子弟吧。 接下来,赵明景凌恒等人也依次来探望。 赵明景依然温和地安慰了几句,但相比先前入宫,态度再没有那么殷勤了。 至于武威侯凌恒,虽是上门吊唁,但目光却一直在姜灼身上没下来过。 姜灼依旧低着眉头一一辞谢。 纵姜惇生前性情孤傲,树敌颇多,但如今骤然离世,人死万事消,依旧引得不少故友探望。 只是人心叵测,其中上门之人,亦不少怀了来看姜灼笑话,或是觊觎姜府产业的意思。 面对这些各怀鬼胎的人,姜灼也终于明白父亲生前不喜应酬交游的原因了。 现在的姜灼也不喜欢。 第十九章 六爻论命 姜惇并没有在京城为姜灼亡母设坟。 既如此,姜灼就把父亲的衣冠冢葬在了郊外白马寺内的百年桃树之下。 桃树算是姜灼母亲,父亲葬于树下,也算合葬。 出于对姜灼的关心,沈观芷也随行,一路拉着姜灼看花看柳,试图缓解姜灼心情。 只是姜灼依旧神情恹恹,依旧提不起兴趣。 “……此事虽非我意,但我得了景王侧妃之位,姜妹妹是否会为此心存芥蒂?” 话题兜兜绕绕,但沈观芷最终还是犹豫着说出了自己担忧之事。 “我得了县主之位,姐姐是否会为此心存芥蒂?” 姜灼叹了口气,抬起眼帘反问道。 “当然不会!”沈观芷想都不想,直接给出了回答。 沈观芷在家中不受待见,姜灼算是她的第一个朋友。 不是姐妹,却胜似姐妹。 “那我自然也是,当日琼花宴,我既推举姐姐,又当众说了拒绝之意,姐姐就该知道我如今已无意于景王。” “这我虽明白……”沈观芷有些犹豫地解释道,“只是前两月里,妹妹还非景王不嫁,我只是不明白妹妹如何转变得如此之快。” 不愧是女主,这么快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姜灼一愣,很快给出了借口。 “皇室凶险,我是姜家独女,自小就不懂内宅争斗凶险,又不似姐姐聪慧,若我真入了王府,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先前父亲辞官,料想也是知晓了盛极必衰的道理,只可惜还是未躲过这一劫。” 沈观芷点点头,正欲加以安慰时,突然一阵细雨随风飘下。 二人马车均停在山下,姜灼还来不及反应,沈观芷就先一步拉着姜灼往一个旁边的亭子里躲去。 虽说是场小雨,但在疾跑之下,二人也稍稍乱了形容。 正互相打理衣装时,先前忙于父亲丧事,姜灼对其他事都没怎么上心,现下一看,沈观芷自从与景王订婚之后,似乎妆钗衣饰都华贵了许多。 也就在此时,雨势渐渐大了起来。 眼看就要被困在亭中,姜灼才仔细打量起这座凉亭来,也这才发现亭中除了自己与沈观芷之外还有一个衣衫破旧的乞丐躺在地上。 “真是个可怜人。”动了恻隐之心的沈观芷从钱囊中拿出一点碎银,正欲接济。 对方却拒绝了。 “小道不是乞儿,是个算卦之人。” 姜灼很是狐疑看了这个自称道士的男子一眼。 白马寺是佛寺,里面都是传授佛经的和尚,居然有道士躺在佛寺里亭子里算卦,真是活见鬼了。 “那你便为我们姐妹俩各算一卦吧,这算是给你的卦钱。” 兴致勃勃的沈观芷却未觉异常。 自称道士的男子便将手中三枚脏得几乎看不清正反面的古铜钱抛向空中,连抛了六次,才开口道。 “上巽下离,化坤为地,官星化帝座,坤舆承乾象,”穿着破烂的道士沉吟了几句,像是从迷梦中惊醒,忽的站起,向沈观芷行了一礼,“小姐这是母仪天下的凤命啊。” ……原来是主角遇到剧情推进者了。 姜灼松了口气。 这家伙算得还挺准的。 “竟然如此?妹妹可就先为姐姐道一声贺了。”姜灼故作吃惊,笑着打趣道。 “可不许乱说!”这是姜灼自出宫后露出的第一个笑容,沈观芷虽是制止,但也无奈地笑了。“我都没说我要算什么,他就给我掷了,这算什么准啊?” “小姐聪慧过人,计无遗漏,必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见沈观芷不相信,道士补充道。 计无遗漏?姜灼一愣,沈观芷还需要算计吗? 圣上既已赐婚,料想已经过了纳采,问名这两步,姜灼记得,大概是到了纳吉的阶段,也即是宫廷礼官将上官雪和沈观芷的生辰八字放在宗庙整整七天,以示神明,若无异象,即可继续将婚事推进下去。 上官雪就是这时按耐不住,想在沈观芷的八字礼册上动手脚,试图以不吉的名义阻止沈观芷进门。 只可惜,笨手笨脚的上官雪竟烧掉了整个宗祠,其行踪当夜就被发现,因此也被废除了与景王的订婚,以纵火罪被圈禁起来。 上官雪素来娇蛮傲性,若要她与小门小户的沈观芷同一天出嫁,她定是不愿的,更何况在前世,上官雪被抓包是人赃俱获的,几乎没人会怀疑此事的真实性。 或许是家中姐妹的事吧?沈观芷家中向来宅斗内斗不断,她的一个庶出妹妹还爬了赵明景的床,姜灼暗暗揣测。 “你倒净挑着好听的说。”沈观芷笑了,“那你给我身边的小姐也算算吧?” “不用了,我——” 姜灼一愣,很快就想推脱掉,若这个道士真有些本事在身上,那自己在沈观芷面前被算出什么一女嫁四夫或者重生乱七八糟的事,也怪尴尬的。 可道士却在姜灼开口抛出了铜币。 “既已起卦,绝无反悔之理。” 铜币在空中又抛了六次,这次道士露出的表情却有些困惑。 “上震下坎,化火泽睽,玄武缠官星,天狼照迷途,这位小姐的命格,我倒是有点看不清了。” “那这是好,还是坏呢?”沈观芷担忧道。 “吉凶参半,事在人为。”道士正眼看向姜灼的面相,眉头紧锁,“只是小姐容貌艳丽,得此浮沉之命,恐怕凶机远胜吉兆。” “左右也是闹着玩的,姜妹妹,我们别信他。”沈观芷闻言也皱眉安慰道。 “那你可知我心中所求之事?”姜灼却试探道。 “这个自然。”道士笑道,“小姐欲行之事在南方,此行未必会有结果,但总有收获。” 盛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天边露出一缕阳光,亭外阵雨也渐渐有停止之象。 姜灼眉头舒展,也取了一锭银子给道士。 “阿灼,他这是什么意思?” 在旁听得云萦雾隐的沈观芷追问道。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姐姐,我打算南下去父亲故土一趟。”姜灼坦白道,“明日就启程。” 第二十章 凌恒上门 姜灼告别沈观芷,回到姜府时,府门口正停着武威侯标志的马车。 是凌恒来了。 姜灼一愣,还是走了进去。 这是自己家,总不至于,为着躲凌恒,家都不回了吧。 姜灼咬咬牙,大踏步走进前厅,果然看到凌恒就坐在客座,悠闲地喝着茶,比自己更像是主人。 “先前观姜小姐着我家妾室的裳服颇为妩媚动人,如今姜小姐穿这一身素白,也显得格外清秀可怜,”看到姜灼进来,凌恒放下茶盏,上下打量道,“果然美人之美,不在衣衫,而在容貌。” “凌侯爷今日特地上门拜访,不会就是来夸我的吧。”姜灼也呷了一口侍女端上来的茶,冷冷讽刺,“那倒不必如此殷切,毕竟我还有三年热孝在身,侯爷还有的是欣赏的机会。” 那夜生辰宴,凌恒骗自己到暗室的情形依旧历历在目。 只是既然凌恒不说,姜灼也不会主动提。 “三年而已,本侯又不是等不起。”凌恒展开金竹折扇,狭长的丹凤眼盯紧了姜灼,宛若在看属于自己的猎物,“只是今日本侯前来是与姜小姐谈生意的。” “我倒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生意可以跟侯爷谈了。” 姜灼垂下眼帘,有意避开了凌恒的目光。 姜灼不喜欢这种把自己当成私有物的目光。 虽然情浓之时看起来热诚炽烈,但一旦自己姿色不再年华老去,就会被弃之敝履。 “本侯可以帮姜小姐管理手下的商铺和庄子,只抽余利三成,如何?” 姜灼自然知道凌恒打的是什么主意,先把自己手中产业的控制权拿过来,若自己日后真嫁与凌恒,凌恒便能名正言顺侵吞自己的产业,即便不嫁,凌恒若真要做起假账来,恐怕自己也看不出来。 “我可以将余利都让给侯爷,”姜灼也盯着凌恒,尽可能露出天真的笑容,“条件是我要全程参与到自己产业的经营来,学习如何管理商铺和庄子,侯爷若是愿意,我们可以先定个一年契。” 凌恒愣了愣,突然笑了。 “我竟不知姜小姐还有这般的上进心。” 凌恒笑得好像有一天发现自家养在庭院里的兔子在读四书五经准备科举一样。 姜灼也安静地保持着微笑,等待着凌恒的回答。 “姜小姐既然有想学的心思,我哪有不教道理呢?”凌恒站起来,靠近姜灼,戏谑道,“只是经商事杂,本侯担心姜小姐一年之内怕是学不会这些。” “若是学不会,请侯爷再与我多续几年便是了。”姜灼扬起头,对着凌恒莞尔一笑,“侯爷到时候别嫌我笨,不愿意教就好。” 前世时,打听到赵明景喜欢擅长音律才情的官家小姐,姜灼就苦练琵琶三年;凌恒风流多情常流连歌楼,姜灼就拜了京城最有名的胡姬学跳胡旋舞;苏砚清风采斐然,为了跟他说上话,姜灼就跟着苦读诗书;至于谢观澜嘛,姜灼想了想,自己对谢观澜还真是所知甚少,一方面是他天生沉默寡言,不爱理人,另一方面是自己基本刚到他府里的时候就病了。 对姜灼来说,学习是证明自己价值的一种方式,而姜灼恰恰对自己的学习能力颇有信心。 只是,前世的姜灼一直在为讨某个特定男人的欢心学习,这世的姜灼只想为自己活,也要为自己更好地生存下去学习。 凌恒一愣,但很快合上折扇,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 “姜小姐既然这么说,本侯也不好拒绝。” “今日天色已晚,立契一事恐怕来不及了,”姜灼也笑笑,随之命人呈上产业名录,“这是我在京城的所有产业的名单,侯爷可先去打点清算一二,待我回来,再做商讨。” “回来?你要去哪?”凌恒皱眉道。 “去浦城一趟,明日就要出发。”姜灼正色道,“毕竟是父亲的埋骨处,做女儿的也总该去看看的,人伦之理,还望凌侯体谅。” “那可不一定,万一你要同姜副相一样在半路上就遭遇不测,那本侯不是白帮你打点了。”凌恒仔细端详着姜灼的脸,挑眉道,“本侯可不做亏本生意。” ……要我真死在路中,名下产业若无人继承,恐怕最应该高兴的人应该就是你吧。 看着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凌恒,姜灼暗暗咬牙。 “这样吧。”凌恒用扇子挑起了姜灼的下巴,把自己的脸主动凑了上来,“或者姜小姐可以亲本侯一下,作为本侯为你打理产业的定金,如何?” 姜灼愣了。 在前世,每当姜灼向凌恒撒娇要什么东西时,凌恒也常这样说。 “为了阿灼要的这支簪子,为夫可是跑了京城三间铺子,看在本侯为了阿灼这么辛苦的份上,阿灼不亲本侯一下作为回报吗?” 姜灼本就是低微到骨子里的人,有幸重活一世,姜灼自然不在意什么尊严什么名节。 可这只是凌恒试探着把关系推进下去的开始,姜灼明白,一旦自己把身体接触作为和凌恒交易的筹码,那自己与他就再也无法成为相对平衡的交易伙伴了。 “侯爷真会开玩笑。”姜灼移开了视线,冷冷拒绝道。 “真是个木头美人。”凌恒也没有生气,反倒是笑了。 凌恒直起腰来拍了拍手。 一个黑影悄然无息地落地。 姜灼猛然一惊。 温热的茶水微微溅湿了指间。 从自己进屋到现在,姜灼竟然都没有发现自家梁上还藏了一个人! “这是影卫黑鹰,现在开始就是你的人了。” 凌恒说罢,便转身就要拂袖离去, “本侯今日跟昭宁县主聊得很愉快,希望下次再见时,县主还是如今日这般平安无恙。” “阿灼谢过凌侯爷。” 武威侯以经商理财权倾天下,姜灼自知此次交易能如此顺利谈下,也是凌恒多让着自己的原因。 姜灼向凌恒离开的背影屈身行了一礼。 “走了。” 凌恒扬了扬手,依旧大踏步地走出了正厅,并没有回头。 第二十一章 立碑之人 汴水汤汤,舳舻蔽日。 客船,官船,商船,各色形制船只桅杆如林,风帆扬动,很是热闹。 一些常往来此处的商贾摊贩一边指挥着手下人卸货,一边已经开始就地吆喝叫卖。 回乡之事,姜灼先前已和太后禀报过去意,因而此趟走的也是官船。 姜惇回乡前,已遣散家奴,姜灼的县主之位又毕竟是新封,府中也没有自己信得过去的人手。 为着父亲是辞官之后遇害的简丧,姜灼不愿此行太招摇,因此这行只问宗正寺要了四个身手上乘的护卫,还有贴身照顾自己的铜花,一行六人而已。 至于黑鹰嘛? 姜灼环顾四周,自从凌恒走后,黑鹰就不见了,不知道又躲哪里去了。 前世的姜灼虽然未曾拥有过影卫,但毕竟跟在凌恒身边多年,还是知道他们平常不在主人面前出现的。 眼见的,客船已到岸边,同船的出任远行的官员也依次上船。 回望身后繁华汴京城一眼,姜灼正欲上船时,一阵狂风忽的袭来,将姜灼幕离卷走。 姜灼伸手欲抓住幕离,却忽的踩空,幸得铜花及时扶住。 “小姐——”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幕离飞远,姜灼叹了口气。 姜灼容貌艳丽,行旅人多眼杂,太过引人瞩目终归是不便。 也罢,大不了船上少出来走动,到了杭州,再做打算。 正当姜灼抬步欲走时,一个黑裳劲装男子带着姜灼失落的幕离出现在姜灼面前。 “船上风大,小姐可要小心。” 男子以面具半覆面,唇角笑意浅浅,笔挺身形却让姜灼觉得有些熟悉。 姜灼一愣。 方才,姜灼看的时候,幕离已飞出七丈之远,这名男子能在如此短时间接下自己的幕离,又能精准地送还给丢失的人,想必轻功和眼力都是绝佳之流。 姜灼赶紧接过自己幕离之后,还未来得及道谢,男子已消失在眼前。 会是他吗? 那个风雪里给自己立坟的人? 姜灼有些不确定。 立碑已是十三年之后的事,何况他今日还带着面具。 但不论如何,当年给自己立碑之人说不定就在这艘船上。 姜灼摇摇头,不再多想。 幕离在船上终究不便,于是上船之后的姜灼又换上了缟素的男装,拉上铜花去客舱吃饭。 说是吃饭,实则是打听消息。 船上虽有物资,但除了一些鱼虾外,也都不是新鲜吃食。 姜灼右边,是几位着青衫的几位年轻士人,似乎是南下出游的, “都说江南好风光,我就不信,能比得过汴京城的繁华!” “听说了没?从上个月开始,西蜀那边的就一直有少女失踪,截止现在快有二十来名了!” “要到杭州必先得要醉仙居一游!那里不仅姑娘美,词曲也谱得绝佳!” 姜灼左手边,着两蓝袍的中年男子似乎被贬的,正在唉声叹气。 “新旧党争,朝内真当愈演愈烈,与其夹在中间,还不如痛快被贬!” “官场之争,宛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仁兄真动了退心,恐怕姜相就是前车之鉴!” 提起父亲的名字,姜灼忍不住集中了注意力。 “嘘!贤弟慎言!可别忘了隔墙有耳。” “仁兄也太过紧张了,能南下的官员,除了我们这些仕途不顺的小人物,一些胸无大志的纨绔子弟,还能有什么人呢?” “姜相已死,但新政还在,据说新任南下的巡检使是北边战场回来的,算算时间,恐怕是要跟我们一起南下的。” “北边回来的将军?怕不是那位也在?” 两人说得很是隐晦,听得姜灼也是云萦雾绕的。 不过关键信息已经得到。 北边战场回来的将军,前世给自己立碑之人,也是一身甲胄,如今想来八成就是上船时,给自己捡幕离的面具男子。 南下的巡检使,料想品级不会低。 此船一共有上等房四间,自己作为受封的宗室之女,占了一间,只需排查其他三间。 思考完毕的姜灼立即起身去向小二打听情况。 留下还没反应过来的铜花吃得一脸的糕点碎屑。 “小姐,怎么不吃了?是糕点不好吃吗?” “……你继续吃,我打包些点心回去给黑鹰。” 早在姜府的时候,姜灼就曾试图投喂过黑鹰晚饭和早饭。 影卫既不跟丫鬟侍卫吃饭,更不可能跟主人一起吃饭,但他到底每天吃什么呢? 没养过影卫的姜灼很是想不通,但也很担心把凌恒送的影卫给养死了。 因此时常会给黑鹰准备饭菜。 红丝馎托,素面炊饼,馄饨饺子,玉井饭…… 姜灼都依次放过,只是黑鹰从来没有动过姜灼准备的菜肴。 是在侯府吃太好了,所以看不上吗? 姜灼感到困惑。 直到上船之后,姜灼放了一次糕点。 第二天醒来后发现少了两块。 原来影卫喜欢吃糕点,姜灼悟了! 因此姜灼每次饭后都会替黑鹰打包些糕点。 姜灼只跟小二称,自己是上等间的客人,要在这船上待一个月,实在无聊,想交些新朋友,但又怕冒犯了哪位权贵。所以来问问小二,这与自己同住上房的官员都有哪些,万一有事也好互相照拂一下。 小二熟练收下银子,只当姜灼是个交游广泛的年轻贵公子,“这上房啊,分梅兰竹菊四房,您住在兰字间,您对面的梅字间好像是什么新任的提刑官,约莫四十多岁,吓人得很,菊字间住的,倒是一个跟你年岁差不多的文官,好像是说去杭州赴任的,看打扮也是出身世家,料想公子和菊字间的客人会更聊得来点。” “不是说有四间吗?”姜灼好奇道,“那竹字间的客人是怎么样的呢?” 小二摇摇头。 姜灼见状又塞了块银子过来。 小二这才低声说,“这竹字间的客人,古怪得很,不爱出门,每每吃饭都是让人送到房里,不是小的不想说,是小的也不知道啊。” 姜灼点点头,心下了然。 自己要找的人八成就是在竹字间。 第二十二章 怎么是你 又问小二要了两盘五香糕,姜灼将一盘放在了自己房内,正要去竹字间时,忽然感觉到廊间铃响叮咚,纱影朦胧,有美一人哼着小曲与姜灼错身而过。 熟悉又独特的异域香料勾起姜灼回忆。 姜灼驻步,回头。 是疏勒古丽。 前世教姜灼跳胡旋舞的女子。 只是她怎么也在这艘船官船上? 察觉到姜灼的目光,蒙着轻盈面纱的疏勒古丽也回了头,嫣然一笑。 “公子可是有事?” 现在的疏勒古丽应该是不认识自己,姜灼反应过来,只礼貌微笑,“无事,姑娘容貌艳丽,在下一时看入神了而已。” 疏勒古丽忽的凑近,盯着姜灼的眼睛,笑得更加灿烂。 “女公子的容貌也很好看,是疏勒古丽见过最漂亮的汉人。” 疏勒古丽在姜灼耳边悄声戳穿她的女子身份。 然后忽的远离,朝姜灼有些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转身踏着轻盈的步伐离开了。 端着糕点的姜灼无奈笑笑,转身叩响了竹字间的门。 “有人在吗?”姜灼试探着问道,“前日码头多谢公子替我捡回幕离,今日听闻我与公子同船,特来拜访。” 姜灼敲了三次门,却始终没有回应。 正准备放弃的姜灼叹了口气,准备回自己房间。 门却忽然开了。 一张熟悉的脸赫然出现在姜灼面前。 蜜合色的脸庞饱经沙场寒风吹袭,锋利下颔宛若险峰般棱角分明,漆黑的冷眸与姜灼如出一辙,眉骨初的断眉更为眼前人增添一丝狠厉。 不是预想中的戴面具的男子,姜灼略略一怔。 “姜灼?你怎么也在这里?” 开门的男子紧缩眉头,质问道。 姜灼这时才反应过来,站在自己身前的此人竟然是自己的本家堂兄姜烈。 “……父亲亡故,太后特准我回乡祭拜。” 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还是找错了人,姜灼忍不住汗颜,自己与堂哥多年未见,差点忘记了他原先也在北边打仗。 “是吗?”姜烈也有些狐疑地打量着自己多年未见的堂妹,“我刚才在房里好像听到你说,什么离什么船的?” 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姜灼赶紧尴尬掩饰道: “我、我听刚才说楼下船舱的五香糕格外好吃,离了这里可就吃不着了,所以特意给你送来!” 姜灼连忙亮出自己手里的点心盒。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双手抱臂姜烈没有去接姜灼递过来的点心盒,把姜灼堵在了门口继续盘问,看起来很是不领情。 “我听楼下人说新任南下的巡检使是北边战场回来的,可能跟我们在一条船上,猜到可能是哥哥您……” 心虚的姜灼声音越来越小。 “你有这么聪明?” 姜烈不依不饶,继续挑衅道。 “……那你到底还要不要吃?”姜灼有些恼羞成怒。 “吃!我当然要吃!”姜烈让开挡住房门的身体,示意让姜灼进去,有些自嘲地笑,“我的好伯伯说我没有入仕之才,多次阻我晋升,没想到堂妹你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么多年没见,还惦记着我,果真是我的好妹妹,看来为兄没白疼你。” 当年姜烈及冠时,家中长辈确实有为入仕一事来找过姜惇,只求让姜烈在京城当个清闲的小官,平安体面地度过此生就好。 姜惇却严词拒绝说,京城不养闲官,若是小辈真有几分真才实学,也不至于找他走后门。 那时的姜烈正值少年气盛,一怒之下去了边关从军,说是要靠自己闯出一片天。 凭着不要命的浴血奋战,这几年来,姜烈总算闯出些名堂,姜灼记得这位堂兄原来是在军中任都钤辖,如今父亲去世,前线暂无战事,想来圣上将姜烈召回,前往富庶安定的江南担任巡检使,也是一种对姜家的安抚。 姜烈少时很偏爱姜灼这个容貌出众的妹妹,每次年节拜访也都会给姜灼带些家乡时兴的吃食和玩具,直到,性情执拗的姜惇断然拒绝亲兄弟的要求,两家索性也不来往了。 “父亲生前说,有能力的人从来不怕埋没,优秀的人才是玉石,不琢不成名器,也是真金,不经烈火淬炼,不知道其锋锐,所以父亲从不后悔当哥哥的磨刀石。” 姜灼一边打圆场缓和气氛,也一边替父亲解释道。 逝者已逝,往事不咎。 姜烈点点头,只低头拆点心,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毕竟多年未见,兄妹关系也早已疏远,进屋后的姜灼颇有些不好意思,开始打量起房间的布置来,试图转移注意力。 竹字间的大小和布局自己的兰字间差不多,只是部分兰草的木雕装饰换成了修竹。 姜灼留意到房内没有开窗,反而多了几层沉重帷幔。 有些闷。 “小二说你这几天一直闷在房间里,也不出来,是生病了吗?”姜灼皱眉询问道。 “啊这?咳咳咳咳咳!”姜烈正鼓着腮帮子在吃糕点,听到姜灼提问顿了顿,竟然跟小孩子一样被点心噎住了,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慢点些,又没人跟你抢。” 姜灼赶紧递了杯茶过去。 “……我这两天有点晕船。” “晕船就应该多开窗透透气啊,多去甲板上走走,整天闷在这房里算什么?” 闻言,姜灼将眉头皱得愈深,索性走到窗边,自作主张打开了屋内紧锁的窗户。 浩瀚清新的江风,嘈杂喧闹的吆喝声,忽的从窗外灌入房内,吹起房中层层帷幔晃动,姜灼心绪也跟着微微摇动。 姜烈前世是怎么死的呢? 风吹得姜灼有些恍惚,好像是在景王被立为太子的当天,天章阁失火,时任京都指挥使的姜烈被朝臣指责驱使旧部纵火泄愤。 那时的自己已身处谢观澜内院,初感风寒,之后的病情也愈加严重。 今生的自己能为姜烈做什么呢? 或者说,自己真的能凭一己之力改变诸多人的命运吗? 遥望着与天际齐平的江面,姜灼略略走神。 帷幕内侧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姜灼转头看去。 一双深黑云锦纹男式长靴出现在了帷幕下摆。 第二十三章 覆面男子 “姜兄,不仗义啊。”不知何时就藏身于帷幕的黑衣男子大踏步掀帘而出,径直走向狼吞虎咽的姜烈,伸手欲取盒中的五香糕,“怎么能一个人吃独食呢?” “那又怎么样!”姜烈连忙地高举着点心盒子,不让黑衣男子拿到,看起来更幼稚了,“这是我妹妹送给我的,本来就不是给你吃的,你有本事也让你妹妹给你送点心。” 来人这才转身,看到了站在窗边的姜灼。 “这位小姐想必就是姜兄的妹妹吧?久闻姜小姐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灼灼双眸透过黑铁色的面具更显明亮,锋利的唇角轻轻勾起,对方主动向姜灼介绍自己道: “在下姓白,名斐竣,是姜烈将军的军师。” 姜灼一愣。 正是自己在找的戴面具之人。 “唔!你爱是谁就是谁吧!” 满嘴点心的姜烈说起话来含含糊糊的,但神色间颇有些不满。 “兄长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身份还是可以自己决定的吗? 姜灼好奇追问道。 白斐竣却主动挡在了姜灼和姜烈两兄弟之间,笑着对姜灼解释道: “姜小姐实不相瞒,在下庸庸之才,现下身上并没有官名,只是一介白衣,因而我算是姜兄的私人军师。” “白公子勿要自轻自贱,先前观公子身手矫若游龙,如今又能担任兄长军师,想来有运筹帷幄之能,如此才智,只稍待机运,想必白公子就能成为威震四方的名将。” 姜灼有些真诚地安慰道。 “名将?哈?他?怎么可能——噗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姜烈闻言却笑出了声,然后再次被糕点粉末呛住。 “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既招了白公子当军师,干嘛又要嘲笑他?”姜灼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过去帮他捶背。 “我——我哪敢嘲笑他?!”咳得脸通红的姜烈挣扎着解释。 看着这对闹腾的兄妹,白斐竣嘴角笑意愈深。 “如此,白某真要谢过姜小姐吉言了。” “什么姜小姐?”好转过来的姜烈直起腰来,有些警觉地把姜灼挡在了身后,“我跟你说,我妹妹现在可是昭宁县主,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宗室之女,你可别想打她的主意。” “原来如此,是白某冒犯了。”白斐竣依旧保持着淡淡的微笑,温和致歉。 “你别听我哥胡说,先前上船时,我还要多谢白公子帮我捡回幕离,是我该多谢白公子才是!” 姜灼挣扎着越过人高马大的姜烈的阻拦,从空隙中探出头来跟白斐竣说话。 “什么上船?什么幕离?你小子一上船就接近我妹了吗?” 姜烈有些气愤地试图把姜灼与白斐竣二人隔开。 “举手之劳,县主不必客气。”没有理会姜烈的质问,白斐竣继续笑着跟姜灼搭话,“当日若无白某,想必也有其他人帮县主,白某只是凑巧罢了。” “官名地位只是一时虚名,白公子无须如此客气,更不用句句称呼我县主。”看着自家堂兄气得炸毛,姜灼倒是觉得很有趣,再次笑着探出头跟白斐竣说话。 “果然,我与姜小姐一见如故,心意相通,在下也觉得这个称呼很是疏远。” “喂!你们理理我啊——” 夹在二人中间的姜烈忿忿不平地大喊。 玩笑归玩笑。 正事还是要谈的。 姜烈此行是前往杭州担任巡检使。 “就是兵马体系改了,陛下让我来看看效果。”姜烈摊摊手,“要我说,这些制度根本没有必要改,都用了这么久,又没出什么事,如今骤然一改,没事找事的劳民伤财,朝中同僚们也觉得都麻烦。” “这也是王相和姜相的夙愿,”白斐竣笑着敲敲姜烈的脑袋,“若新政推行好了,不仅可以拔除盘踞多年的世家势力,而且也有利于朝祚绵延,这是百年大计,得长远看。” “你是看得长远了,”姜烈有些不满地嘟囔着,“但对我们来说,万一新政不行,还得重新推行旧政,简直是吃力不讨好的苦活一件。” 姜灼在旁,安静听着他们的谈话,不说话。 自重生以来,姜灼就常常听说朝中官员谈起什么新政,旧政,党争。 如今,也大概渐渐明了情势。 目前朝中众臣可以分为新政派和旧政派,姜惇与王相算是推行新政派的带头人物。 结合前世父亲被诬陷与远在边疆的五皇子谋反的背景来看,姜惇这次归隐回乡被盗匪劫杀,确实太过巧合,更像是政敌下手,以绝后患。 父亲在朝中的政敌有哪些呢? 姜灼静静思考着,以新旧政党来看,或许就是旧党的主事者。 或许自己回京之后,要去问问王相, 还有就是五皇子,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能被人诬陷和父亲互通消息的五皇子,想必他的立场也应该与父亲一致…… “——小心!” 衣袖忽然被猛的一扯,姜灼踉跄一步,跌入身后人的怀抱。 一支利箭忽然凌空穿过,掠下姜灼半缕头发丝,钉在了船舱内的木墙上。 还来不及反应,第二支快箭已经袭来,也是惊险地掠过抱着姜灼的白斐竣身后而过。 一前一后地钉入墙上。 是冲着自己来吗?还是冲着…… 姜灼有些僵硬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白斐竣。 “还不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已经反应过来的姜烈迅速拔剑而出,扯着嗓子冲姜灼吼道。 而身后的白斐竣也在瞬间抽出了腰间的黑色长剑,奋起迎敌。 自知武力不济,只能是个拖累的姜灼,转身钻入房中层层叠叠的帷幔,躲了起来。 帘外的刀剑交战,铿锵声不断。 来者约莫有十数人,但均不是姜烈与白斐竣的对手。 透过朦胧纱影,姜灼小心地观察着战况。 只是房门未开,看方向,想是从刚才自己打开的那扇窗户进来的。 自知犯错的姜灼有些后悔。 不过好在行刺的黑衣人就都快败退,只剩下两三名残兵。 姜灼正要松口气时,其中一名黑衣刺客却看到了姜灼在帷幔之下露出的绣鞋。 “有女眷!先劫持女眷!” 第二十四章 黑衣刺客 天杀的,怎么是个人都能看出自己女扮男装! 姜灼一边暗暗叫苦,一边尽力避让着一阵阵朝自己砍过来的剑势,躲入了帷幕的更深处。 黑衣刺客的出剑比姜灼逃跑的速度更快。 几瞬之间,房中层层叠叠的帷幕尽断,锋利的剑刃悬在姜灼了脖颈上。 “都退下,不然我杀了她!”身后的黑衣刺客喝令道。 姜灼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妈!知道她是谁吗?你就挟持。”姜烈从一个黑衣刺客胸膛拔出长剑,咬牙切齿道。 “姜兄冷静些,”白斐竣平和收剑,“得要一个活口,不然这事也没法收场。” “你!还有你!你们两个都把剑放下!”愈发慌张的刺客眼神分别扫过姜烈和白斐竣,把横在姜灼脖颈上的剑勒紧一步,“否则不管她是谁,今天都得死在这里!” 姜灼感觉脖上略略刺痛,紧接着温热的液体也顺着剑刃缓缓流下。 “你——” 暴怒的姜烈正欲上前一步,被身旁的白斐竣拉住。 二人眼神对视了一番,均放下了手中的佩剑,举起手来。 “既然你的目标不是她,不如就由我俩其中的一个,来交换她吧。”白斐竣主动开口,“要我,还是要姜将军,随便你选。” 姜烈瞪了白斐竣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姜灼可以感觉到横在自己脖颈上的刀刃旋转,身后的男子身面向了白斐竣。 “那你——” 黑衣刺客的话还未说完,他的喉咙就冒出了血沫。 一把飞刀以极快的速度插进了他的喉管里。 随之汹涌出的鲜血溅到了姜灼雪白的衣领间,落下点点猩红。 黑衣刺客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前的姜灼,和面前举起双手的任务目标。 然后倒地。 浑身战栗的姜灼也随之失力坐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姜烈率先一步靠近,抱住了姜灼,“怎么突然死了,是谁干的?” 姜灼笼在长袖里的手依旧紧握着谢观澜送的那柄匕首。 不是姜灼出的手。 更不是空举双手的姜烈和白斐竣。 是黑鹰。 只是不知道他藏身在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进来的。 是在自己进来的时候吗?还是跟着那群黑衣刺客一起从窗里进来的? 姜灼不知道。 姜灼在发抖。 前世加上今生,这是姜灼第一次试图杀人,虽然未遂,但那人到底也死在了自己身后。 “谁知道呢?”白斐竣眼神幽幽,看不清情绪,“也是他们的组织要灭口吧。” 虽然有些牵强,但除了这个解释也别无他法。 姜烈点点头,查看起姜灼的伤势。 “还好,虽然看着可怕些,但好歹是皮外伤。”姜烈拍拍姜灼的脑袋,“怎么样?吓傻了吗?” “哥——”姜灼眼泪汪汪,“你到底得罪谁了才会被追杀?” “这话说的,”姜烈挠挠自己的脑袋,又看了看白斐竣,发现他已经非常务实地在找止血药物了,无奈道,“人在战场飘,哪能不挨刀嘛!” “你哥皮糙肉厚,挨几刀没事。”取来药材和手巾的白斐竣安慰道,“来,先别说话了,把头抬起来,我帮你处理下伤口。” 姜烈又狠狠瞪了白斐竣一眼,伸手夺过白斐竣手中的巾帕,正要替姜灼擦去血迹,却是忽然动作一滞,转而又把巾帕换给了白斐竣。 “你帮我妹妹包扎吧,我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怎么了这是。 看着几近夺门而出的姜烈,姜灼满腹疑惑。 “……姜烈是从战场底层杀出来的,我初次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是百夫长了,大约杀了三十个辽人。” 不知为何,白斐竣开始说起往事。 “在军中,如果没有恩荫和推举的话,晋升规则就只是简单的杀人,不停杀人,一直杀人,有时候是挥刀砍下敌军首级,有时候是用战戟挑落他们的脑袋,但更多的时候都是徒手肉搏,从血肉模糊的尸首上拧下他们的头,然后营中把收集起来的辽人头骨撂起来,堆高,上级再论功行赏。” 被水浸湿的巾帕有些冰凉,白斐竣很小心地擦去姜灼脖颈上的血迹,尽量不让自己的手指触碰到姜灼的肌肤。 “二十出头的贵族青年,明明只比我大了一岁,却穿得跟个乞丐一样,头发缝里,指甲缝里都是血,说的都是粗俗脏话还有当地的一些俚语。” 擦拭完伤口之后,白斐竣倒了金疮药,一点点涂抹在伤口处。 有些痛,姜灼皱眉,咬住了牙,没出声。 “他还招呼我去喝酒,我真的嫌弃得不行,我坐下来问他,'姜家世代簪缨,姜相也算是位极人臣,你们姜家就这么教导子弟的吗?'” 白斐竣取出一小片绢帛,绕上姜灼的脖颈,仔细包扎后,认真地打了个结。 “你猜你的好堂兄怎么说?” 半晌听不到姜灼接话,白斐竣抬起头,发现姜灼已经疼出了一头的冷汗。 “……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姜灼小心翼翼地提问。 “可以,只要别牵动伤口就行。” 白斐竣这才想起刚刚自己让姜灼别说话的叮嘱,温和地笑了。 “他一定直呼父亲其名,说什么他没有姜惇这样的伯伯,或者是说姜惇从来没把自己当姜家人这样的话吧。” 姜灼想了想,认真回答道。 在姜灼记忆里,姜烈总是叛逆的,喜欢故意引父亲注意,也喜欢跟父亲唱反调。 其实姜烈应该很喜欢父亲吧。姜灼有时候也会悄悄揣测,只是太想得到父亲的认可了,才会演变成现在这个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 “差不多,他说'姜惇算个屁呀,我要成为比姜惇还厉害的大将,以后在朝堂上处处打压他!'” 想起姜烈少时初入军营就目中无人的样子,姜灼笑了。 白斐竣也笑了。 但笑着笑着,姜灼又不笑了。 如今父亲已经不在了,饱经战场磋磨的姜烈再也无法完成昔日立下的愿景,甚至——姜烈都不敢给自己包扎伤口,是因为他害怕自己会像掐死辽人一样掐断自己的脖子吗? 姜灼不禁有些心酸。 第二十五章 误陷命案 白斐竣的包扎手法很漂亮。 因为用的是上等绢帛,所以姜灼脖颈上的包扎,看起来不像是受伤,倒像是匠心别运的丝带系脖。 “姜烈以前跟我说起你的时候,只说他有个堂妹,不知道是不是认了桃树当干女儿的缘故,出落得格外漂亮,有机会一定要带我见见世面,让我知道什么才是京城绝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斐竣戴着面具隔着一层的缘故,姜灼总觉得白斐竣的微笑像隔着层雾一样淡淡的,有些看不真切。 “他既然这么说,”姜灼笃定道,“那他也一定说我脾性极差,又分外娇气,简直跟我父亲如出一辙!” “哈哈。”白斐竣掩唇干笑了两声,没有否认。 “人本来就性格迥异,男子出仕为官尚有文武之分,文臣才华横溢,往往又容易迂腐保守些,武官威武刚烈,恰恰又容易冲动莽撞,优点和缺点总是相辅相成的,哪又什么极差的性格脾气呢?”姜灼气鼓鼓地说,“男子们评定女儿家脾性极差,只是因为,这位女儿家表现出来的不是他们需要,他们期望,他们可以从中获益的性格而已。” “我倒是觉得姜小姐确实跟姜兄描述的不一样。” 姜灼隐隐也觉得白斐竣有种不一样的气质,有时是像姜烈一样的寒意和杀气,有时又是像赵明景一样的宁静淡然感。 会是他吗? 姜灼再次想起了那个风雪夜替自己埋骨的将军。 只是伤口已包扎好,姜灼也不便再与外男独处一室。 正要跟白斐竣告辞时,门外传出了尖叫声。 “啊——死人!死人啦!” 姜灼与白斐竣对视一眼,相继走出了竹字间。 出事的是竹字间对面的菊字间。 厉声尖叫的小厮跌跌撞撞地跑下了楼梯,楼下也已围了许多人来看热闹,场面显得格外混乱。 姜灼踮起脚尖,奋力向前望去,果然,菊字间的门厅处,有位青衫男子横躺在地。 “他!就是他!”忽然有一个小厮指着姜灼惊叫道,“这人今天还跟我打听四间上房都住了什么人,我推荐他去了菊字间,菊字间的客人就死了,一定是他杀的。” 听闻此言,刚刚还挤在姜灼的人连忙慌张散开,生怕自己被这位“杀人凶手”牵扯上关系。 “……我没见过他。” 看着众人纷纷侧目,姜灼颇有些尴尬。 “小兄弟,你有亲眼见到我身边的这位公子进入菊字间吗?” 依然站在姜灼身侧的白斐竣,开口发问道。 “胡说什么呢?”管理船只的掌船官也来了,敲了小二一脑袋,“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啊。” “可是我——” 小二有些委屈地看向掌船官。 掌船官却给小二了一个眼色。 小二便不再多话了。 官船上房中,住的都是本船品级最高的几位,姜灼也在其中,并不是普通人开罪得起的。 “行啊,都不敢说。”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隔壁传来,身穿深蓝色锦衫的中年男子从隔壁间走出,年岁约莫跟姜灼父亲差不多,“那就由老夫来问。” 紧接着官牌和任命文书就呈了上来。 “老夫是赶往衢州赴任的提点刑狱公事陶正岳,由当今圣上直接任命,今日由我来审查,盘查事宜和责任也都由我担着。”陶正岳转身看向了姜灼,“如何?公子是否要查验一下老夫的身份?” “不用了。”姜灼淡淡拒绝了。 能上得此船,住得此间之人,身份定然是被核查过的。 姜灼向来不爱做无用功。 “既然如此,那陶某就要问了,方才小二所说是否属实,人是否是你杀的?” “我今日确实有向小二打听上房客人消息,但人确实不是我杀的。” “看吧!我就说是他!他要是不杀人,没事打听别人信息干什么?!” 楼下告状的小二立刻喊叫起来。 听闻此言,人群又开始对姜灼指指点点。 “禁止喧哗!”陶正岳挥袖呵止众人议论,随后再次质问姜灼,“那我再问你是何人,此趟上船是为何事,又为何要打听上房客人的信息?” “我是前参知政事姜惇之女姜灼,先父在衢州去世,我因此要前往家乡奔丧。” “竟然是个女的。” “姜相之女,那不是最近刚被册封县主了吗?” “县主?那可是皇亲国戚,果然气质非凡。” 姜灼此话一出,船上众人又开始议论纷纷。 不知道在此时此地,当众暴露自己的身份是否是一个好选择,姜灼此时也略微心神动摇。 白斐竣摇摇了姜灼的袖子,微笑安慰。 “你们!你们既知我家小姐是县主,又怎么敢轻言议论!” 楼下的铜花也尽力维护着姜灼。 姜灼笑了笑,继续说了下去。 “登船时,我就看到船上有一人身形颇似我多年未见的堂兄姜烈,但我二人多年未曾联系,因此不敢贸然前往,所以我才找了借口向小二打听消息,猜测我兄长就在竹字间。” “今天正午时分你在哪里,可有人为你作证?”陶正岳继续追问道。 “我原在客舱吃饭,又听得旁边有人说起有位巡检使是从北边战场下来的,听经历更觉得是我堂兄,因此问了小二后,就提着糕点敲了竹字间的门,之后我就一直待在了竹字间里。” 陶正岳点点头,转而看向姜灼身边的白斐竣,“这么说来,你就是姜小姐的堂兄姜烈?” “她堂兄是我!” 姜烈的声音从姜灼背后响起。 姜灼转头看去,发现姜烈竟然是从竹字间里头出来的。 白斐竣则处变不惊地点点头,“我是姜将军的军师,我也可以为姜小姐作证。” “县主大人既为女儿身,姜将军既然也可以为她作保,菊字间的客人就不该是县主大人杀的吧,哈哈哈想来这也是误会一场。” 许是见姜灼和姜烈兄妹俩身份都不一般,掌船官出来打圆场道。 “不——” 走进菊字间的陶正岳靠近尸体看了看,正色道。 “杀死这位靑衫公子的人,正是个女子。” 第二十六章 找到真凶 陶正岳此言一出,船上顿时哗然一片。 “看着文弱可怜的,没想到心肠如此恶毒!想来宋兄也是被她的美貌迷惑了……” “仔细看,她的衣领上还有血渍,这不是就是行凶的罪证吗?” “可她毕竟是个县主,这该如此处理?” “县主又如何呢,天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 …… “我们小姐怎么可能杀人!你凭什么这样血口喷人!” 眼见得身边议论纷纷,竟然开始商讨起如何处置姜灼,铜花红了双眼,怒斥陶正岳道。 “铜花,冷静点。”姜灼冷静道,“陶大人,只说行凶者是个女子,没有说一定是我杀的。” 陶正岳点点头,正眼看向姜灼,“在此之前,我能先看看姜小姐的手吗?” 姜灼很觉莫名其妙,但还是伸出双手,摊开了掌心。 “恕我冒犯,能让陶某看看姜小姐脖子处的伤口吗?” 姜灼犹豫了一下。 “陶大人既已知冒犯,又何苦再问?” 白斐竣主动替姜灼解围道。 “虽是冒犯,但也是为了办案,如今物议如沸,若姜小姐不是真凶,陶某也好还姜小姐清白。” “什么物议如沸,不都是你个老头子搞起来的吗?”姜烈更是气愤,向前一步竟要去抓陶正岳的衣领,“清白自在人心,我妹妹的清白本就不需要你来证明。” 姜灼连忙拦住姜烈。 父亲就死在衢州,衢州之地,此行姜灼也是势必要去的,若那时还要再与这位陶大人打交道,恐怕现在是开罪不得的。 “不妨事的。”姜灼轻声安慰道。 “那请问陶大人,若是姜小姐无罪,您又该如何?” 姜灼正要伸手解开脖颈上的扎带时,白斐竣再次冷冷出声,气势很是凛冽,完全没有了方才的谈笑风生的温和,连姜灼也吓了一跳。 该说不说,白斐竣此人言行完全不像是白身之人,倒像是一位贵族出身的将军。 陶正岳也是一怔,但很快做出了承诺,“那我就当众还姜小姐清白,向姜小姐道歉。” 白斐竣看向姜灼,姜灼无声地点了点头,解开了规整的系带,露出了脖间那道平整细长的伤痕。 本就白皙细腻的脖颈衬得尚未结痂的细长伤痕更显突兀。 陶正岳并未靠近,只是左右看了下,发现此伤的长度并没有越过左右两侧。 “这是剑伤?” 姜灼点点头,解释道: “方才我与兄长在竹字间遇刺,刺客挟我为人质,所幸兄长身经百战,击退了刺客。” “如此。”陶正岳颔首表示了然。 又召来船上小二问了些发现尸体前是否有看到人出入菊字间,宋公子生前有什么爱好,有什么人陪同之类的常规问题。 末了才向姜灼低头行礼致歉道,“今日是陶某冒犯县主,还请县主大人见谅。” “无事,”姜灼平和回礼,“陶大人也是缉凶心切。” 面对突如其来的转变,船上众人纷纷都互相对视,提出质疑与不满。 “凭什么证明她不是凶手?” “莫不是官官相护,这提刑官怕了这姜氏兄妹俩?” “谁知道呢?” “官大一级压死人,如今这船上就他们几个官位最高,还不是他们说什么就算什么?” …… “死者是被人从背后用琴弦勒死的,凶手是一个善奏乐器的乐伎,多半是柔弱无力的女性,且手上还留有勒痕。” 见众人不服,陶正岳转身向下解释道: “我断定姜小姐不是凶手,原因有三: 一是姜小姐手上并没有行凶留下的琴弦痕迹; 二是姜小姐地位高于死者,要想接近死者,即便独自抱着乐器进入死者房间讨好,死者也不会如此疏于防备; 三是陶某今日上午也曾见过姜小姐,那时她脖颈上还没有伤痕,可见伤痕是在中午或者下午产生的,但死者不会武,且身上完全没有搏斗的痕迹。 因此我陶某可为姜小姐担保,姜小姐并非真凶。” 陶正岳说起证据来,掷地有声,方才议论纷纷的众人瞬时沉默,但依旧不知如何是好。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县主大人如此美貌温柔,怎么可能是什么杀人凶手嘛!”眼见得气氛僵硬,掌船官再次出来打圆场,“误会,都是误会。” 陶正岳继续淡淡向掌船官问道,“船掌事是否可根据老夫先前的推断,依次检查船上女子的手掌,找出真凶?” “这个当然,这个当然。”掌船官对着姜灼姜烈兄妹二人谄媚一笑,“为了佐证陶大人判断,也为了县主大人的清白,小的自当尽力。” 找出真凶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并不是为了主持断案的自己,更不是为旁人洗清嫌疑。 陶正岳眉头一皱,正要反驳,但看掌船官已经吩咐下去,便也不再说什么。 “小姐,你刚才吓死我了。” 随着人群渐渐散开,逐一接受检查,铜花挤过重重人群,来到了姜灼身边。 “安心回房吧。”姜烈拍了拍姜灼的肩膀。 提了医药箱的白斐竣淡淡微笑着,也正准备替姜灼重新包扎。 眼见事情告一段落,船尾忽然有一女子哭喊声,吸引了众人注意力。 “——我本就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分明是那姓宋的强迫于我,我、我只是出于自卫!” 一名纤弱女子身穿丝衣飘帛,双手握着一柄匕首,正对着自己的喉咙,远远望去,依稀可以看到那女子手掌暗红的勒痕。 “不管理由如何,一切罪责自有律法定夺,若宋卿尘有罪也当治,只是今日之事你罪远大于他。” 陶正岳正带着人与这名女子对峙。 “宋卿尘既为他的过错受到罪罚,你既为杀人者,也该伏法。” 双目赤红的女子眼见着脱罪无望,决绝着将匕首向前一送,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竟是当场自尽。 出入上房的乐伎吗? 姜灼不自觉地望向了围在人群之外的外族女子。 大概是察觉到姜灼审视的目光,疏勒古丽抬起头,对着姜灼嫣然一笑,宛若一朵危险盛放的曼陀罗。 ? ?感谢【石敢当当当】打赏! ? 我一定加倍努力码字(?i_i?) 第二十七章 疏勒古丽 那日案件水落石出之后,姜灼就甚少外出。 在众人面前被捅破身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姜灼不喜欢那些虚与委蛇的奉承,也不喜欢那些在背后的打量和议论。 铜花接手了给姜灼脖颈换药的工作,只是铜花毕竟不通岐黄之术,白斐竣日常还是会过来查看伤势一二。 渐渐的,姜灼也开始深入简出。 其实私下里,姜灼也曾找过陶正岳商议同往衢州之事,但陶正岳神色淡淡。 “县主去哪儿是县主的自由,与老夫无关,同样老夫任上的事宜,老夫自己也会解决,用不着县主担忧。” “陛下委任陶大人去往衢州,多半是彻查衢州劫匪一事,我父亲回乡途中遇害于此,我作为独女,是此事的苦主。”姜灼耐心解释道。 “既然是苦主,那就衢州公堂再见吧,我是去赴任的,县主大人私下里就不必跟老夫接触了。”陶正岳依旧冷冷拒绝道,“而且,若老夫没记错的话,县主此趟是回乡祭奠,不是来衢州彻查案情的吧?” 自讨没趣的姜灼很是挫败,每天只在自己房间睡觉,思考人生。 期间,疏勒古丽也曾上门拜访过姜灼。 “漱玉是我们拾芳阁的人,没想到一念之差做了错事,误了自己不说,还差点冤枉了县主大人。”疏勒古丽斟过一杯酒,笑语盈盈,“还望县主见谅。” 疏勒古丽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笑起来时,有深深的酒窝,看起来格外温柔甜美。 接过酒盏的姜灼仔细观察过疏勒古丽的手掌,柔软细腻,没有丝毫伤痕。 也是,既然找了替死鬼,料想疏勒古丽也不会亲自动手。 前世的疏勒古丽对姜灼很好,教姜灼跳舞,调制香料,那么今世呢? 姜灼接过酒盏,酒红色的液体看起来明艳又危险,姜灼抿了一口,甜蜜又苦涩的味道萦绕在喉间。 “西域的蒲桃酒名不虚传,这还是阿灼第一次喝到呢,”姜灼也笑了,“阿灼与姐姐一见如故,姐姐不必如此客气。” “巧了,我本也不是爱讲这些虚礼的人,一个一口县主也麻烦得很,阿灼既然唤我一声姐姐,我也认你做妹妹如何?” 见姜灼语气温和,疏勒古丽笑意愈深。 “自然。”姜灼微笑浅浅,“说起来,姐姐今次上船,是要去哪呢?” “拾芳阁在京城生意颇好,因此我计划着在杭州城里也开座花楼,恰巧我与宋公子相识,听闻他也要去江南,便托了他跟他一起上船,一是想着官船快些,二是想着路上也有个照应。”疏勒古丽眼神热诚,不像有假,“没想到路上竟然出了这样的岔子。” 姜灼想起来了。 前世自己与疏勒古丽相识的契机是姜灼发现武威侯凌恒常去拾芳阁,自己又听闻那里的胡姬身段妖娆,容貌娇艳,所以才起了去那学艺的想法。 疏勒古丽是凌恒的人吗? 如果说前世的疏勒古丽是因为自己是凌恒的小妾,所以跟自己结交的话,那如今的自己依旧计划与凌恒合作,料想只要一日不与凌恒撕破脸,疏勒古丽就一日不会害自己。 姜灼如此猜测道。 “……我虽只是一介孤女,但若有帮得上姐姐的,我也一定倾力相助。” 毕竟疏勒古丽是前世悲惨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朋友,姜灼很快就做出了承诺。 疏勒古丽反而被逗笑了。 “说什么话呢,我既担阿灼一声姐姐,怎么还需要妹妹照应呢?说起来,姐姐倒是有一事可以帮得上妹妹的忙。” “什么?”姜灼一怔。 “姐姐不才,但于男女之事颇有见解,妹妹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找我。”疏勒古丽凑近了姜灼耳边,轻声说道,“比如,如何让一个连真面目不愿意展示的男人爱上你。” 疏勒古丽身上带着浓郁香甜的西域气息,随吐字轻轻呼出的空气吹得姜灼耳尖发痒。 疏勒古丽很聪明,一眼就能看穿人心。 对于白斐竣,姜灼确实有好感,或者说更多的是探知和求证的欲望,但情爱之事,姜灼还真没想过。 明明前世已嫁过四夫,对于男女之事,姜灼不应该如寻常未婚少女一般扭捏抗拒。 但或许恰恰是因为这样,姜灼才很快听懂了疏勒古丽的言外之意。 姜灼立马红了脸。 看到姜灼害羞,疏勒古丽也只是笑笑,只觉姜灼还尚未对此有打算,便告辞走了出去。 结果恰逢遇到打从竹字间出来给姜灼查看伤势的白斐竣。 再次确认二人关系不一般的疏勒古丽对着白斐竣得意一笑,给了个“我都懂”的暧昧眼神后,转身下了楼。 平白无故被疏勒古丽眼神示意的白斐竣一愣,隐隐察觉不对,慌里慌张地推开了兰字间未关的房门,结果一眼就看到满脸通红的姜灼坐在桌边,手上还拿着酒盏,愣愣出神。 “你怎么了?”白斐竣伸手就去探姜灼的额头。 面对忽然闯入的白斐竣,和对方径直伸来的手,本就羞赧的姜灼慌里慌张地要向后躲去,结果连人带凳摔了个大马哈。 “她给你下药了?!” 看着反应完全不正常的姜灼,皱着眉头的白斐竣冷声问道。 “……没、没有!你先出去。” 倒在地上的姜灼脸更是红得要滴出血来。 姜灼的状态明显不对劲,但凡自己有些责任感,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白斐竣立马起身,准备核验桌上酒盏,打算先弄清楚姜灼中的是什么药。 也就在这时,门再次打开了。 自家妹妹满颊通红地倒在地上,脸上都是慌乱和抗拒,而好友却好好站着,手里还拿着酒盏,看起来一副悠闲品酒的模样。 听到凳椅碰撞动静的姜烈赶来兰字间时,打开房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不由分说,姜烈上来就揪住了白斐竣的衣领,一拳揍了过去。 “去你娘的,当老子的面都敢欺负到我妹头上了,你他娘还真当我姜烈是吃素的!” 第二十八章 我喜欢他 “哥——等等!” 眼看情况不对的姜灼连忙起身劝架。 “你不用替他说话,打从上船开始,我就觉得这小子不对劲!” 却被正在气头上的姜烈一把推开。 “误会!这真的是误会!” 情急之下,姜灼直接挡在了姜烈和白斐竣之间。 姜烈来不及收拳,硬生生打在了姜灼脸上,顿时火辣辣地起了红肿。 “你俩认识才几天?为什么这么护着他!” 姜烈这才住了手,只觉自家妹妹是为护着白斐竣才受伤,既心疼又生气。 “方才是有个胡姬来看我,我们聊得高兴就喝了点酒,我有点醉了,就没坐稳,自己摔地上去了,斐竣兄他只是关心我!” 平白遭受无妄之灾,一边捂着脸,一边解释的姜灼,很是委屈。 姜烈一愣,目光在受伤的姜灼和无语的白斐竣二人之间徘徊,很快选择相信了姜灼的解释。 “妹妹你怎么不早说?” 醒悟过来的姜烈连忙扶起姜灼,有些愧疚道 “你给人家说的机会了吗?”白斐竣狠狠瞪了姜烈一眼,面色铁青,自己站起来拂了拂身上的灰尘,抱怨道,“不是我说,你这性子也太急了,还有,你刚才说我从上船开始就不对劲,是什么意思?。” “……呃。”姜烈挠了挠脑袋,尽力想了想措辞,有些笨拙地解释道,“不对劲的意思就是跟往常不一样,对,自打上船之后,我就发现你跟往常不一样的风度翩翩,不一样的温柔体贴,不一样的放心可靠。” “是吗?”白斐竣嘴角上勾,但眼里全然没有笑意,“可惜,就算我如此风度翩翩,温柔体贴,放心可靠,姜兄也不放心把令妹交给我呢。” “怎么会呢?”姜烈目光慌乱,硬着头皮直接拉过姜灼塞到白斐竣怀里,“放心,太放心了,以后我妹就是你妹,我大伯就是你大伯。” 没反应过来的姜灼一个趔趄,却被白斐竣却顺势扶住了肩膀。 “哈哈哈说起来,这屋里待久了还真是有点闷,你们好好相处,我去外面透透气哈。” 眼前这两人莫名其妙就挨了自己揍,自知有愧的姜烈不再敢直视姜灼和白斐竣,而是落荒而逃。 房间里便只剩下了姜灼和白斐竣二人。 两人站着很近,又是面对面,姜灼甚至可以感觉到白斐竣沉稳的呼吸,脸色不由得也更红。 白斐竣方才已查看过酒盏,酒确实没有问题,只是喝的也不多。 眼前人却已是满颊霞光。 就算平时再怎么镇定自若,喝醉了之后也是跌跌撞撞的懵懂小姑娘。 “还疼吗?” 白斐竣试图伸手去抚摸姜灼脸上的红肿。 把头埋得更低的姜灼却摇摇脑袋,避开了白斐竣的触摸。 “哥哥只是关心则乱,今日冒犯,还希望白公子别太责怪他。” 姜灼脸上绯红依旧,但言语间已经平静了下来。 “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白斐竣轻松笑笑,略略低下头靠近,打趣姜灼道,“看来姜小姐是酒醒了。” “我、我也去甲板吹吹风。” 挣脱了白斐竣的束缚,姜灼连忙夺门而出。 其实,即便不摘下白斐竣的面具,姜灼约莫也有四成把握确定前世为自己收尸的将军就是他了。 料想是当年哥哥去世前还惦记着自己,白斐竣为了完成哥哥遗愿,特地找到西蜀,却只得到自己埋骨荒野的消息吧。 对于白斐竣,姜灼确实是有感激之心,但似乎也没到以身相许的地步。 姜灼就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走出了船舱。 江上风大,姜灼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很快彻底冷静了下来。 找到姜烈时,姜烈正背对着船舱,一边吹风,一边饮酒。 “阿灼。”感觉到姜灼接近的步伐,姜烈没有回头就叫出了姜灼的名字,“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姜灼摇摇头。 姜烈没有说话,只出神地望着没有边际的江面,顿了顿,“是因为大伯的事吗?先前在边疆的时候,我就听说你心仪景王,非他不嫁,如今大伯去世,景王订婚,你是不是……” 这确实是一个很沉重的话题。 姜灼坐了下来,陪姜烈一起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江水,沉默了一会,才回答,“确实有关系,但或许也没关系,先前父亲在世的时候,就不看好我与景王,如今他已订婚,我便再也没有这个心思了。” 这还是自己那个心比天高的堂妹会说出来的话吗? “那又如何?”姜烈挑眉看向姜灼,似乎对自己妹妹这些年的转变感觉到很不可思议,“你若是喜欢,我姜烈也可以成为你的助力。” “父亲只有我一女,我自小就不懂那些后宅争斗,哥你若是真要把我送进王侯之家,恐怕要记得提前给我备好棺材。” 姜灼一边苦笑,一边打趣道。 “……那你觉得里面的那个呃,白,白公子怎么样?”姜烈转开了话题。 “白公子沉静温和,文武兼通,恐怕来日官职会比哥哥还要高。”姜灼笃定道,“这样前途大好的人才跟了哥哥,哥哥应该以礼相待才是。”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姜烈有些扭捏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喜欢他吗?” “啊?” 这下轮到姜灼震惊了,皱眉质问道,“哥你说什么呢?父亲新丧,你就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吗?!” “不不不,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许是喝了酒的原因,姜烈也感觉大脑一团乱麻,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我的意思是你喜欢跟他相处吗?先前他与我商量,可以陪你一起回浦城老家,我想着山高水远,大伯就是在路上出的事,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确实也不大安全。但你若是不喜欢他,我也可以替你回绝。” 此行虽然有黑鹰保护自己,但黑鹰毕竟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况且也未必不可能是凌恒那边派来监视自己的眼线。 “但是,白公子是哥哥这边的军师,难道哥哥新官上任不用着他吗?”姜灼有些动摇了。 “不……他的身份……”姜烈欲言又止,“军师只是我们说着玩的,为官者,必然是亲力亲为,哪能处处靠着别人?” 姜灼点点头,很快做出了决定。 “我挺喜欢白公子的,哥哥可放心让他与我同行。” “啪——” 身后传来瓷碗碎裂的声音。 第二十九章 战场修罗 姜灼和姜烈兄妹二人纷纷回头看去,只见白斐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了船仓前。 而他脚下是一地碎片。 白斐竣面具遮挡下的脸依旧看不出什么异样的神色。 “…醒酒药太烫了,没端住,见谅。” 白斐竣清了清喉咙,简短解释道。 姜灼点点头,只当白斐竣有话要对哥哥说,便自己转身回房了。 之后的日子一切如常,姜灼依旧闷在兰字间里,或者到旁边房间看姜烈和白斐竣下棋。 姜烈与白斐竣对弈属于被实力性碾压,每下每输,大概也是因为船上无聊,每输每下。 姜灼在旁边看着看着,也看懂了些,上手之后,也能常常赢姜烈几局,只是也从来没有赢过白斐竣。 “真是个心机怪。” 当姜烈第三次输给白斐竣的时候,颇有些气馁地扔下了棋局。 “你说你,每天想那么多干嘛呢?多累啊。” 在旁依旧替姜烈思考死局路数的姜灼,忍不住也点点头。 都说下棋见人品,姜烈棋路直白,一眼就能让人看破心中盘算,而姜灼性格倔强,常常一根筋走到头。 至于白斐竣嘛,姜灼觉得白斐竣的棋路和人品一样深不可测。 真不知道姜烈是从哪捡到这么个文武双全的宝贝军师。 “偶尔,我也羡慕姜兄无忧无虑,生活做事都不用脑子的生活。” 眼看对手被自己打击得很挫败,白斐竣似乎很有成就感,索性起身让出座位,让这对难兄难妹菜鸡互啄。 只是时间一天一天过去,离岸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有些事,姜灼却觉得不得不问了。 “哥,你常年在边疆的话……”姜灼一边思考,一边执棋,“那你有没有见过五皇子殿下?” 姜烈下棋的手也在空中顿住了。 “当然见过,”姜烈有些为难地开口,“五殿下自小就在边疆历练,我自然常常需要跟他打交道。” “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姜灼好奇追问道。 “呃……这个嘛…”姜烈作势思考了半天,最终也没思考出个所以然,反而把问题转移给了在旁看书的白斐竣,“白兄弟倒是跟五殿下打交道得比较多,不如让他来说吧。” “姜兄真是说笑了。”放下书的白斐竣叹了口气,看起来很是怀才不遇,“我一介白身,怎么有机会接触到天潢贵胄的五殿下,顶多是五殿下找过我问过几次话而已。” 问了一圈什么都没打听出来的姜灼垂下眼帘,略有失望。 如果说疏勒古丽是凌恒的人,那凌恒又是谁的人呢? 在姜灼印象里,凌恒和三皇子景王,还有五皇子都保持着联系。 五皇子常年远戍边疆,疏勒古丽又是西域女子,未尝不可能是五皇子的人。 “听说京城闺阁里,常年会举行宴会,姜小姐在闺中难道没有听说过旁人对五皇子的评价吗?” 白斐竣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地问道。 不知为何,姜灼感觉他心情很好的样子。 “这个么……”姜灼犹豫了。 “这个呀,我知道。”来送茶的铜花恰好听到这段发问,主动替自家小姐回答道,“京中人都传言五皇子九岁送上边疆,十岁就开始杀人,是天生的杀神,因着常年累月地在战场厮杀拼搏,被风霜沙尘捶打,所以少年沧桑,虽然体型健壮,声如洪钟,但面色黝黑,蓬头散发,最可怕的是……” 正在兴头上的铜花压低了声音,如同讲鬼故事般的继续说了下去,浑然不觉座中渐渐严肃的气氛。 “最可怕的五殿下在战场随一众将士喝人血,啖人肉,所以渐渐也长出了青面獠牙的修罗之相,凡有五皇子在的百余里内,附近小儿都不敢夜半啼哭。” “扑哧——” 寂静氛围中,姜烈率先笑出了声。 “无稽之谈。” 白斐竣全程皱眉听完,简短地给出了评价。 “我也觉得传言不可信。”姜灼点点头,附和道。 怎么可能因为长得丑能止小儿哭呢?明明长得丑更容易让小孩子哭吧。 姜灼悄悄腹诽。 “姜小姐怎么突然对五皇子感兴趣了呢?”白斐竣话题一转,又转到了姜灼身上。 白斐竣依旧是淡淡地微笑着,姜灼却感到了寒意涌上后背。 “好奇,纯粹好奇。”姜灼干笑了两声,避开了白斐竣探究的目光,“船行无聊,随便问问解闷而已。” “……虽说不可信,但仔细想想,这些话能被传出来似乎都是有缘由的。” 在旁一直不说话的姜烈似乎若有所思,讷讷开口道。 “是吗?”铜花眼神一亮。 结果被白斐竣一个眼刀飞过去。 姜烈很识相地闭了嘴。 “斐竣兄似乎很维护五皇子殿下?” 这次轮到姜灼用探寻的目光打量白斐竣了。 “在下曾受过五皇子的恩情,因此看不得这些流言蜚语。”白斐竣咳了一声,“五皇子相貌端正,人品武艺也都很不错,三殿下选妃之事已过,说不定很快就轮到五殿下,姜小姐对五殿下如此感兴趣,莫非是有意于王妃之位?” “你想什么呢?”姜烈看白斐竣的眼神宛若看白痴,“我妹得守孝三年呢,何况我妹现在也是名义上的宗室之女,又怎么可能会嫁给什么皇子?” 白斐竣一愣,望向执棋沉思的姜灼。 姜灼也点点头,依旧专心地看着棋盘,思索着棋招。 “我从没去过西北边境,也没见过五殿下,只是京城传闻颇多,有些好奇而已。” 相貌?人品?武艺? 这些都不是姜灼关心的点,姜灼想知道的是那位威名在外的五皇子是否有夺嫡之心,是否会跟胡人合作,是否已经介入朝中官员的党派之争,不过如今看来倒是更难打听了。 应该问题不大吧。 先前姜灼已经悄悄问过姜烈,这几年父亲是否有跟他书信往来,得到的确实是否定的答案。 父亲若真的有意跟五皇子合作,又怎么会绕过姜烈这个侄儿远路而行。 更何况在前世,是景王登基,那想必这个五皇子最终也没有掀起什么大风浪。 姜灼从容落下一子,不再多问。 第三十章 花楼头牌 船行半月有余,编到了杭州城。 杭城向来繁华,楼宇精致,街边商肆众多,往来都是摊贩吆喝声。 只是姜烈急着要去上任,几人就码头处告别。 临行前的姜烈似乎很不放心,悄悄拉过姜灼交代。 “白斐竣这人,你可小心着点。” “我倒不觉得斐竣兄像是坏人。”姜灼无辜地回答。 “不是坏不坏的问题,”姜烈努力用有限的脑容量,斟酌了下措辞,“这人说起出身来,也算个没落世家,他日说不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你可别得罪他了。” 姜灼无语看着自家堂兄。 “哥…你觉不觉得你在船上揍他的那一拳就已经把他得罪了呢?” 姜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再多话。 与姜烈不同,姜灼打算在此住一晚。 毕竟要再向南行可就难遇到这么齐全的街肆了。 干粮,马车都是要重新采办的。 不过,这些让铜花他们做就行了。 重新换上男装的姜灼连逛了几家蜜饯和糕点铺子店之后,精神抖擞,直接带着白斐竣来到了自己在杭州最想逛的店门口。 “……合适吗?” 白斐竣斜眼瞥着兴致勃勃的姜灼,质疑道。 “有什么不合适的?”姜灼咳嗽两声掩饰住了尴尬,踮起脚有些勉强地拍了拍白斐竣的肩膀,“咱兄弟都是男人。” “都是男人”的二人并没有在拾芳阁门口停驻太久,而是很快就被打扮香艳的姑娘们迎了进去。 与京城拾芳阁一样,杭州城里的拾芳阁的主台之上,也是幕帘高悬,七位胡姬跳着叮咚作响的胡旋舞。 只是不一样的是,这边迎客的多是一些小意温柔的江南女子。 甚至,还有—— 姜灼眼神一飘。 身披艳红锦的男子就摇着酒盏过来了。 “姑娘可真是好眼力,我弦川可是我们阁里最红的倌儿。”男子眼眸潋滟如水,眼尾轻扫淡粉胭脂色,看起来风流多情,“疏勒古丽早就说这两日会有个男扮女装的漂亮姑娘来此,可没想到——” “姑娘您还带个拖累呢。” 弦川一个眼色示意,就有一左一右两位姑娘上前斟酒,揽住了白斐竣。 “走开!” 白斐竣试图挣脱,看起来很是不悦。 又一纵轻歌曼舞的江南女子飘着披帛走过。 弦川挽起姜灼的手,穿行在一众胭脂花香和纱丝绸缎中,东歪西拐,走进了一间静室内。 “这下可没人找得我们了。”弦川回头对着姜灼微微一笑,宛若花中魅妖。 “弦川公子大费周折,可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静室内没有熏香,也有窗户,看情形大概是两层楼的高度。 姜灼暗暗打量着自己的处境。 “风月之地,哪这么多严肃的事要说呢。” 弦川斟了一杯酒,就着手中丝帛轻轻抚上姜灼脸颊。 “说不定弦川只是仰慕县主大人美貌和琴技,因此起了亲近之心,因此才想与县主单独相处呢。” “那弦川公子可就有点让我失望了。”姜灼接过弦川手中的酒盏,却没有喝,“我还以为弦川公子志向远大,想另起阁台呢。” 姜灼记得,在前世,疏勒古丽就曾向自己抱怨过,说是杭州拾芳阁处的歌乐舞姬大批赎身,有个男伎带着众姐妹另设了个浮香榭,榭中乐伎卖艺不卖身,很是风雅,一时引得京中子弟相看。 最后,好像还是凌恒亲自出手,才打压了浮香榭些许气焰。 “昭宁县主,真的肯帮我?” 弦川目光灼灼,靠得很近,姜灼可以看到他眼角一点淡红泪痣,也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蜜合香。 此时,距离弦川设立浮香榭还有三年。 “不是我帮不帮,而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姜灼放下酒盏,正视弦川的眼睛,“你现在是花楼里的一个美貌小倌,我也只是个失父的孤女县主,我与你一样,都需要来向对方证明自己的能力。” 弦川垂下眼帘,有些自卑地回避道:“县主大人身份尊贵,我怎么可能是跟县主一样的人呢?” 姜灼突然有些恍惚。 想起了前世在凌恒后院里,毁容后的自己也似乎曾艳羡过台上美貌瞩目的弦川。 “我们确实是一样的人,”姜灼叹了口气,向弦川承诺道,“你若信我,便给我一年时间,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届时,我们可以在京城开设一家只有汉人的新歌楼,由我出资,你来负责其中全权事宜,我不会过多介入,更不会强制你们接客,利润我二人五五分。” “县主说的是好听,”弦川目光一移,望向了桌上那杯原封不动的酒杯,“可县主连我的酒都不肯喝,可见是不信我。” 好歹也是被下过药的人,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再中计呢? 姜灼淡淡瞥向那杯酒盏,暗暗思定这拾芳阁还真是凌恒的产业,连府里阁里用的迷香迷药都是一个路数。 “公子久在风月之地,就更该知道男女之情,是世界上最不可信的。”姜灼冷冷解释道,“若我今日饮下这酒,与你交好,日后是否我也会因中别人的招,背弃于你?” 弦川一愣,然后很快就笑了,笑意比先前更深,也衬得他容色更艳。 “县主果然是聪明人,弦川喜欢这样的聪明人,也愿意与县主合作。”弦川从袖中取下一只玉镯,递给姜灼,“此镯为证,弦川愿效忠县主,县主也尽可凭此镯来找我。” 礼尚往来,姜灼也想拿出什么东西来以做信物,但发现自己穿的是男装,几乎什么饰品都没戴,不由得有些窘迫。 “县主不给信物是对的,我本就是身份低微的风月之人,若有朝一日被他人利用来攀咬县主,那弦川就更无地自容了。” 弦川本人却对此表现得很大度。 “你既如此说,就定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姜灼皱眉宽慰道,“我相信……” “——相信什么?” 静室的门被人忽然打开。 面色铁青的白斐竣站在门口质问道。 “这位公子找起人来还挺快。” 弦川依旧在旁笑着,颇有几分看好戏的模样。 白斐竣瞪了弦川一眼,拉起姜灼的手,转身就走。 ? ?感谢【下了一场雪】的月票(?i_i?) ? 其实感觉最近出场人物有点多了,正在努力回填坑ing 第三十一章 与他孰美 “你哥知道你这个好妹妹一离开他,就去逛窑子吗?” 尽管如逮小鸡一般地把姜灼从拾芳阁里拎了出来,白斐竣依旧不满地发着牢骚。 “逛个青楼,不仅没花钱,还白得一个玉镯子,你们俩到底是谁接待谁啊?” 白斐竣是知道姜灼钱财支配的,一部分钱让铜花他们去采买物资,还有一部分是在作为随身护卫的白斐竣那里保管着。 关于身无分文的姜灼也能去逛花楼找头牌,这事属实是白斐竣未曾预料到的。 “我也不是故意长得这么好看的。” 姜灼无辜地眨眨眼睛。 引得白斐竣“啧”的一声嫌弃,“你身上全都是那个娘娘腔的香气,腻得人恶心。” “那我们去那里逛逛吧,你新当了我的护卫,我还没有送你什么,不如挑几套留着路上换洗也好。” 姜灼小手一指,白斐竣抬头发现是家成衣店,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重获自由的姜灼很快也看起了男装。 “这套,这套,还有这套。”姜灼抉择很快,又挑了两副面具,“再把肩膀帮我垫宽些,至少在身形上不能让人看出来是个女的。” 倒是白斐竣进去试衣许久之后,依旧没有回音。 天色渐渐黑下来,姜灼也有点困了。 正打盹时,一个暗红色的身影出现在姜灼眼前。 姜灼懵懂地睁开眼。 只觉得眼前人身形高大,暗红色襕衫笔挺贵气,黑铁铸就的半脸面具不怒自威,在阑珊夜色下宛若恶面修罗。 “啊——” 姜灼惊叫出声。 “怎么?是做噩梦了吗?” 眼前的男子身影靠近一步,但面具下的嗓音依旧熟悉。 是白斐竣。 姜灼清醒过来,发现白斐竣身上换了件暗红色的宽袖衫,看起来颇有几分华贵公子哥的气度。 “如何?” “很好看。”姜灼赞许地点点头,“就是明早赶路可能不大方便。” 说着姜灼主动替白斐竣挽起袖口,用手边的系带绑起了束袖。 “这样会好些。” “没想到养尊处优的昭宁县主,还是挺会照顾人的。” 白斐竣看着整齐的束袖,唇角微微上勾,夸赞道。 姜灼的动作却微微一滞。 这都是身为侍妾该为夫主做的事。 不自觉间,姜灼已经习惯了前世那些因身份低微受到的屈辱和打压。 可自己如今已经是县主,不必看人眼色苟活。 姜灼面色一冷,转身就要结账走人。 心情大好的白斐竣却浑然不觉姜灼的异样,抱上姜灼一路买的糕点衣裳跟上步伐。 “……我和他谁更好看?” 夜色中,似乎有人在发问,但姜灼却没怎么听清。 “谁?” “没谁。” 白斐竣咳了一声,似乎心情更好了。 姜灼想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今日同样着红衣的弦川。 “怎么有这样的人?”姜灼轻笑了一声,“连正脸都不露一个,就要跟人家花楼头牌比姿容?” “姜小姐想让我摘下面具吗?” 白斐竣止住了脚步,望向姜灼。 “原来这面具是想摘就能摘的吗?”姜灼打趣道。 “如果是你,可以。” 白斐竣眼神很专注,与街肆人流中止步,如同一道谜题,静静等待姜灼揭晓答案。 姜灼自认是个好奇且倔强的人。 得不到回答的问题,姜灼会一直问,做不到的事,姜灼会一直做,就像跟白斐竣下棋,明知是死局,姜灼也会一直在想可能存在的破局之路。 可在伸手摸上这副狰狞的黑铁面具时,姜灼的想法改变了。 “不用了。”姜灼转过头,继续向前走,“我相信斐竣兄覆面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姜灼的鼻子很灵。 每次白斐竣有意无意靠近姜灼的时候,姜灼都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冷峻的兵甲寒气和莫名熟悉的香气。 先前,姜灼只当白斐竣是随哥哥常年征战的没落世家子弟,并没有太多疑惑。 可如今白斐竣换了衣服,姜灼便更能确认隐藏在血腥之下的香料是什么。 龙涎香。 前世的姜灼常常在景王身边闻到这种复杂又香甜的香气,这种香料似乎已经脱离了香味本身,变成了一种权力和身份的象征。 凌恒权势最盛之时,也曾得到过龙涎香的赏赐,只是数量和质地远远比不上景王。 哥哥从边疆带回来的好友,狰狞的修罗面具,龙涎香…… 姜灼知道白斐竣是谁。 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倘若白斐竣真的只是一个出身没落世家的白身军师,那姜灼只需要稍稍举荐他,便可还报前世之恩,也可以就势拉拢他,让他成为自己的人。 但如果白斐竣的身份地位,让他本能地想企及更多的话,姜灼只觉得这份恩情太过沉重。 “姜小姐难道不担心我面具之下,是个毁容的怪物亦或是什么恶名昭彰的通缉犯?” 面对姜灼突然的转变,白斐竣愣了愣,很快就跟了上来,追问道。 “姜小姐就这么相信在下?” “斐竣兄既然能将自己和拾芳阁头牌相提并论,容貌定然不会差到哪里去,”姜灼微微挑眉,泛起淡淡的笑意,“若斐竣兄是通缉犯的话,居然能一路躲过重重天牢追踪和官兵排查,可见武功盖世,手眼通天,阿灼在斐竣兄身边待着岂不是更安心?” “此趟行程遥遥,危难艰阻,若是有歹人偷了我的行装,假冒我身份,姜小姐又该如何自处?”白斐竣继续调侃,试图勾起姜灼对自己的探知欲。 “那阿灼一定会发现情况不对的。”姜灼歪过头,对着白斐竣温柔一笑,承诺道,“无论戴不戴面具,无论斐竣兄是什么身份,什么容貌,姜灼一定会从人群中第一个就认出斐竣兄。” 白斐竣微微一怔。 姜灼转身就步入了客栈正门。 原来二人说着说着,就走了回来。 铜花一行人也已经采办好了物资,正等着姜灼回来重整行装。 是夜,平安无事。 变故发生在第二天离开杭州城时所经过的一座长亭里。 第三十二章 又见前夫 姜灼与铜花乘车,白斐竣骑马,另顾了一辆马车,供四名护卫休息和置放行装。 一行人就这样出了杭州城的东门。 路过城外一座长亭时,姜灼听到有人吹笛子。 清亮曲调宛若飞鸟振翅,婉转处如水墨留白笔意。 是《鹧鸪飞》。 一首诉说故人重逢之喜的曲子。 姜灼忍不住掀起车帘,探头查看。 “我家公子请昭宁县主于折柳亭一叙。” 一名小厮缓缓上前行礼道。 “你家公子是何人?”白斐竣勒马厉声问道。 “县主去了就知道了。” 低头回话的小厮依旧打着哑谜。 “小心有诈。” 看着姜灼从马车上下来,白斐竣忍不住皱眉提醒道。 “无妨,”姜灼轻松笑笑,“不是还有你在吗?” 是小箬。 姜灼认得眼前的这个小厮,自然也知晓长亭下等候自己的是谁。 果然,走进折柳亭时,姜灼看到有男子着青色长衫凭栏而立,身姿修长如竹,走近时更觉他眉眼温润,气度文雅,宛若画中谪仙。 见姜灼来了,男子停罢手中曲笛,转身问安: “苏砚清见过昭宁县主。” 微风吹动衣袂,眼前青年翩然若竹影临风。 苏砚清。 姜灼前世的第三任夫主。 也是对姜灼最好的一任夫主。 在姜灼记忆里,苏砚清待人向来温和有礼,哪怕是当年家道落魄,面容被毁的姜灼,苏砚清也只当是自己的妹妹,给足了尊重和关爱。 “听闻姜相逝世,家父苏泊远特遣小辈转致哀悼念。” “原来是苏伯父之子,先父生前多与姜灼提及苏伯父清名。” 姜灼对苏砚清亦是如同兄长般的恭敬。 如今的苏砚清虽然暂时没有功名,但在姜灼的记忆中,明年的科考,苏砚清将连中三元,夺得状元。 “哼。” 在亭外的白斐竣冷冷哼出声。 “这位是?” 苏砚清依旧微笑看向姜灼,询问白斐竣的身份。 “这位是我堂兄姜烈的挚友白斐竣,我堂兄要赶赴杭州上任,因不放心我,所以让斐竣兄与我同行。” 姜灼斟酌着说出白斐竣的身份。 “巧了。”苏砚清微笑淡淡,“家父也是担心县主的安危,让我与县主同行回乡祭奠。” “你一介书生,与你同行有何益处?”白斐竣微微挑眉,很是不屑,“怕不是多个拖累。” “斐竣兄与苏某同是受命者,无权决断。”苏砚清温和眉眼间波澜不兴,只淡淡地望向姜灼,“苏某成行与否,还看县主是否允准。” “这……” 姜灼看了看左手边苏砚清真诚的目光,又望了望白斐竣铁青的脸色,有些犹豫。 “县主若是为难也无妨,左右苏某也要去一趟浦城的。”苏砚清略有失望地叹了口气,“只是此趟路远难成行,苏某一介书生,恐怕……” 白斐竣白了苏砚清一眼,更觉此人惺惺作态。 “没事的,县主不用忧心我,既然这是家父的心愿,苏某哪怕为此搭上性命,也是心甘情愿的。” 姜灼倒是有些无奈,退让道,“斐竣兄,要不我们与苏公子一起走吧,只当路上有个照应就好。” “随你。” 白斐竣淡淡回了一句,就转身走下了亭子。 “斐竣兄性格直率,苏公子请勿见谅。” 姜灼有些愧疚地看了苏砚清一眼,转身去追白斐竣。 白斐竣并未走远,而是在坐在了马车夫的位置上。 “还愣着干什么?”白斐竣扬扬马鞭,“快上车。” “……我以为你生气了?” 跟着追下来的姜灼气喘吁吁的,颇有些出乎意料。 “我有什么资格生气?” 白斐竣冷冷反问,但还是伸出手来拉姜灼上车。 “我哥托你来照料我,如今路上又多了个人同行,确实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姜灼诚恳道歉道。 “多一人少一人,我并无所谓。”白斐竣扬扬马鞭,“反正我只需要顾好你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晚上落脚客栈一起吃饭时,白斐竣的脸色还是跟桌子一样黑。 “酒蒸鸡,洗手蟹,江瑶脍,莼菜羹……”苏砚清轻扬唇角,眉眼温柔,“不知是巧合,还是县主有心,这些都是苏某爱吃的菜。” “你出生在杭州,如今我们又在江浙一带,不点这些点什么?”白斐竣不满地白了苏砚清一眼。 “话虽如此,但苏某总觉得是县主惦念少时情谊,因此还记得苏某的饮食喜好。” 苏砚清依旧含情脉脉地望向姜灼。 “……你们小时候就认识?” 白斐竣也冷眼看向正在咬牙愤恨自作聪明点菜的姜灼,质问道。 “有这回事吗?”姜灼也疑惑了,“我不记得了。” “那原是苏某自作多情了,”苏砚清垂下眼帘,似乎格外哀伤,“先前少时,家父也常带我去姜府拜访,那时的姜小姐粉雕玉琢,说起来话格外可爱,还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砚清哥哥的叫。” 原来自己和苏砚清还有这段吗? 姜灼一愣,仔细想想,小时候似乎有个同龄男孩的身影常在家里晃悠,但历经两世,早已模糊不清了。 “这都多少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白斐竣再次冷冷点评。 “别聊了,还是先吃饭吧。” 眼见得气氛尴尬,姜灼给白斐竣,苏砚清,铜花一人夹了一个洗手蟹。 “既然这些菜都是苏兄喜欢的,那苏兄得快些吃。”白斐竣脸上浮起了一抹奇怪的微笑,推让着苏砚清先动筷,“如此才能不辜负阿灼待客的一番盛情啊。” “白兄才是客,初来江南,才应该好好尝尝这地方风味才是。”苏砚清也笑着谦让,舀起一碗莼菜羹送到了白斐竣面前,“江浙菜肴之味旨在这份清鲜甘美,白兄可得趁热喝。” 看着两人突如其来的和谐相处,姜灼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吃个饭还你让我我让你的啊。”一旁的铜花很不客气地先动了筷,夹起一块酒蒸鸡就往嘴里送,“我们小姐说了出门在外,既做男子装扮,就不用讲这些礼节,也不用叫她什么县主的,跟平常……” 咚—— 话还没说完,铜花就晕了过去。 第三十三章 阿灼妹妹 “铜花?铜花?” 姜灼叫了铜花几声没反应,连忙回头查看四周情况,才发现自己带的另外四位随从也在桌子上趴着。 “大哥,还有三个没被药倒!” 眼见得被人发现饭菜下药,小二跌跌撞撞地跑向后厨通传消息。 “嚷嚷什么?几个毛头小子而已。” 一个拎着朴刀的络腮胡壮汉掀帘走了出来,后头又跟了五六个略瘦小些的喽喽。 “喂,看你们几个也是富贵人家的子弟,我们只要钱,不要命,把钱留下,我们会放你们走的。” “不要命么?”白斐竣冷笑着抽出佩剑迎敌,“那小爷可以帮你们,把命留在这里了。” “真是跛脚鸭子不怕黄鼠狼,白瞎了老子的一片良善之心。”为首的壮汉也哼哼几声,“兄弟们给我——” “上”字还未说出口,破空袭来的一支三棱羽箭就刺中了壮汉的胸口。 似是不可置信,壮汉颤抖着看向自己突然被刺穿的心口。 然后,倒地—— 姜灼目瞪口呆地看向身边出手的苏砚清。 “没想到你一个文弱书生,还藏了这手。” 白斐竣也有些意料不到,回头不屑道。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白兄该不会没学过吧。” 苏砚清收好袖中的机关弩,淡淡回应。 贼首既死,残寇更是无足为惧。 白斐竣收剑回鞘,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些杂匪拍晕收拾了,又取了绳索捆紧。 “如何呢?”白斐竣挑挑眉,“只是些许自保的本事而已,我还以为只有女子才会用这些暗器。” “既能一箭中的,那还是少费功夫的好。”苏砚清温和笑意不变,“白兄缘何觉得只有女子才用暗器?莫不是看不起女子?” “自然不是!”白斐竣皱眉解释,“我的意思是女子大多在力量上弱于男子,且甚少习武,匪人对女子通常不设防备,使用暗器才更能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你们二位原来都分辨得出蒙汗药的味道啊。”姜灼从背后拍上两人肩膀,笑容幽幽,“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呢?” “咳!”白斐竣轻咳了一声,“那我先去报官让人来处理一下尸体和店面。” 说罢,也不等姜灼反应,就转身出门牵马。 “苏某在家也会浏览一些医药杂书,却没有实际见过,若非白兄如此推让,苏某一时也不敢确定这饭菜中被下了蒙汗药,所以也不敢贸然告诉县主。” “砚清兄倒也不必如此见外。” 本就是玩笑话,姜灼点点头,没有再多追问,只淡淡地客套了一句。 “好的。”苏砚清顿了顿,再次露出了温和的笑意,“阿灼妹妹。” 突如其来的称呼让姜灼嘴角抽搐,正欲反驳时,姜灼的肚子却发出了咕咕的响声。 姜灼脸红了。 一行人在客栈落脚时本就是饭点,这么一耽误,恐怕再吃上东西得是申时了。 “人食五谷杂粮,本就是天道之常,说到这里,其实我也有些饿了呢。” 苏砚清的微笑依旧淡泊不惊,如今却显示出几分真意。 二人在厨房找了一通,找到了些还没有经过处理的食材,料想是劫匪一行人留着自己吃的。 看着笨拙挽起袖子洗菜的苏砚清,姜灼忍不住感到一丝好笑。 前世,姜灼与苏砚清重逢得晚,再见面时,苏砚清已经是位高权重的士大夫,开口闭口皆是政论文章,一举一动都是礼仪仁孝,哪有如今还未入仕的笨拙和狭促。 苏砚清一刀一刀地把完整的萝卜切成大块,不像做菜,倒像碎尸。 实在看不下去的姜灼叹了口气。 “我来吧。” “没想到阿灼妹妹还会做菜。” 姜灼刀法熟练,切出的萝卜片薄如蝉翼,引得苏砚清不自觉感叹。 弹琴,整衣,做菜,这些都是作为一个侍妾义务范围内的事。 前世的姜灼可没有因为这些得到过丝毫的夸赞。 大概是身份使然。 以县主之尊主动做这些,人人都会觉得你温良贤淑,谦卑近人。 但若以妾室之位做这些,人们只会觉得你奴颜婢膝,谄媚讨好。 阳光从西窗洒入,明暗刀影之间衬得姜灼眼眸中的光影交替,令人心神恍惚。 姜灼没有解释为什么自己一个相府大小姐会做这些,也不需要解释。 苏砚清转头也去帮忙生火热油,做一些自己力所范围内的琐事。 两人协作下,热腾腾的饭菜就很快就上桌了。 “同我妇子,馌彼南亩,先前父亲总是向往田间归隐的生活,还想着辞官之后,要举家搬往农间,我还不理解,总觉得大丈夫志在四方,”苏砚清微笑开口,但语气间却多是姜灼听不懂的惆怅,“如今和阿灼妹妹一起,倒有些明白其中深意了。” “不用一直笑。”姜灼盛起一碗饭递给苏砚清,“一直笑很累的,而且笑是为了自己开心,而不是展示给别人看的。” 苏砚清一愣,唇角的笑意随之暂停,正欲说什么时,门外传来了笃笃的马蹄声。 是白斐竣回来了。 “不是都下药了吗?你们怎么还敢吃店里的东西?” 从马背翻身下来的白斐竣刚进门就开口问道。 “这些是阿灼妹妹与我重新做的,白兄可以放心尝尝。” 苏砚清本能地想露出一个微笑,但似乎又想到姜灼刚才的话,又想收回笑意,欲收未收之间,看起来很是牵强。 “阿灼妹妹?”白斐竣脸色一黑,“我就出去这么一会,你们关系就这么好了?” 说着白斐竣又夹起一筷子菜,看着苏砚清脸上变化莫测的表情,有些多疑地闻了闻。 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为了表示自己厨艺水平尚可的姜灼主动起筷,当着二人的面咀嚼,咽了下去。 “我亲手做的,尝尝?”姜灼示意道。 “那可真是……”白斐竣神色也变得复杂和坚定起来,“值得在下冒生命风险尝尝了。” 白斐竣似乎已经认定姜灼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做出来的菜定然不会好吃。 第三十四章 新旧政论 只是放入口中的食物并没有白斐竣预料中的难吃,姜灼也没有犯诸如没有洗净沙土,加错调料之类的新手错误。 很简单的食材本味。 一如苏砚清所说,江南菜的特点是鲜香甘美。 “很好吃啊。”白斐竣点点头,转头问苏砚清,“苏兄怎么这个表情,莫非真是野猪吃不了细糠?” 苏砚清闻言也不反驳,也举起筷子尝了一口,也很是意外。 “阿灼妹妹久居京城,怎么会做江南的菜式?” 这没什么值得好奇的。 前世容貌尚好的时候,姜灼尚能做些弹琴跳舞之类的风雅事来争宠,等容貌被毁之后,姜灼不愿出现人前,但为了能在后宅存活,只得时不时自己做些菜肴,讨好主君。 凌恒素来奢华,糕点菜肴必要摆盘精致,用料讲究,他才肯多吃一口,而苏砚清口味清淡,不喜辛辣甜腻,姜灼为此也特地学了一手江南菜。 “……先前父亲喜欢,所以学过。” 姜灼淡淡解释,不欲多提。 二人只当姜灼是因为父亲过世,不愿多提伤心事。 夕阳西下时,随行被下药的众人也渐渐醒转过来。 官府的人也过来问了话,依次将那些被白斐竣打晕的劫匪押送收监,也将这间客栈贴了封条。 许是白斐竣报官时提了姜灼的名号,当地知府也亲自过来了,既是道歉赔礼,又是千恩万谢。 姜灼和白斐竣都不是爱应酬的人,就推脱说县主受了惊吓,让苏砚清帮忙去应付。 姜灼斜倚在马车边上,只一味看着那些被套上绳索的劫匪出神。 “怎么了?” 白斐竣凑了过来,嘴上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好似一名放浪形骸的江湖少年朗。 “我在想——”姜灼缓缓开口,“他们的身体似乎都有残缺,是不是因为生活所迫才干起打劫这种行当的?” 白斐竣顺着姜灼的目光望去,果然发现这些人要不是缺根手指,要不是没有手腕,再者就是走起路一瘸一拐。 “是新政。”客套完人情世故的苏砚清在此时走了过来,恰好听到二人对话,开口解释道,“新政推行的保甲法为了减少军费支出,要以民兵代替原来的募兵,也就是要当地农村成年男子编户接受军事训练,夜间轮巡,很多人不愿意接受,就会故意损伤肢体来躲避征兵。” 姜灼一愣。 好像自家父亲就是这次新政的推行人之一,而堂兄姜烈此次南下也是为了推行保甲法。 “或许不是政策的问题,是执行者的问题。”白斐竣淡然开口道,“每朝每代,无论是推行新政还是旧法,都会有人倒行逆施,贪赃枉法,把良民逼到流离失所。” “先前募兵制招募的多是流民、灾民,且国库提供兵甲粮草,无须劳作,如今的保甲法让这些农人不仅白天耕作,晚上也须巡防训练,于民负担孰重孰轻,白兄应该心知肚明。”苏砚清也冷冷反驳,脸上不见丝毫笑意。 “参与保甲的农民也可以得到口粮和盐菜钱补贴,又能极大地节省国家的养兵费用,何谈负担?”白斐竣虽然戴着面具,看不清神色,但姜灼依旧能感觉到他对苏砚清的不满。 “白兄不在底层,又怎知这本就少之又少的口粮和补贴层层发放下来要经过几个人的手?届时真正到这些农民手中又还剩下多少呢?”苏砚清继续质问。 “如我先前所言,这是执行者的问题,不是政策的问题。”白斐竣语气淡淡,“保甲法节省下来的军费也可以用在更多地方,先前军费不足,因粮草支援不足,困死西北的将士和军队也不在少数。” “不合理的政策加大了执行的难度,也给了更多蛀虫藏身的余地。”苏砚清继续反驳,“既入伍为将为士,冲锋陷阵,为国而死便是他们的使命,但这些农民呢?他们有必要背负这些吗?” “旧法不过延续前朝作风,但若是新政实行得好,改革旧法之弊端,是功在千秋的事。”白斐竣叹了口气,继续解释,“到时也会利好这些农民。” “功在千秋?”苏砚清有些嘲讽地重复道,“那就便让后世之人去感恩戴德吧,对于苏某来说,只要当下安好,只要苏某目之所及之人康平顺遂,只要一路走来见到的农民安居乐业就够了。” “苏兄目光未免太过狭隘。”白斐竣语气更冷,似乎已经有些不耐烦。 “那是新政的车轮还未碾过白兄,若是历史的前行,时代的进步,朝堂的更替都要一步步压着白兄你的利益,踩着你的脊梁骨,焚烧你的产业宅邸,牺牲你的挚爱至亲而过,白兄愿意吗?”苏砚清冷笑着质问道。 “既然是为后世计,白某自然愿意。”白斐竣不以为意。 “那白兄你问过他们吗?” 苏砚清一一指过那些匪徒,神情愤恨。 “你问过这些流离失所的人是否愿意为了白兄你所谓的千秋功业去抵押他们祖传的田地,抛弃他们心爱的妻女,残害他们原本健全的身体去落草为寇,去杀害同仁,去苟且偷生吗?” “你问过死在这家客栈中的无辜旅人吗?问过死在流民之乱的无辜百姓吗?问过他们是否愿意为了你幻想的传世美名,丧命于此吗?” “你又是否问过那些白日耕作,夜晚戍守巡逻的农人,问他们是否愿意为些许食粮,日以继夜,夜以继日,从生干到死,从死干到生地劳作吗?” 苏砚清连发数问,情绪很是激动。 “我们立场不同,我与你无话可谈。”白斐竣却依旧语气冷淡。 “巧了,我自认与白兄也是话不投机,相见两厌。” 说罢,苏砚清不在此处多作停留,而是转身挥袖离去。 插不上话的姜灼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砚清上了自己的马车。 自那日后,苏砚清和白斐竣二人就很少一同在姜灼面前出现。 就连吃饭都隔得很远。 几乎是有你没他的局面。 第三十五章 君子不救 父亲和兄长推行的新政真的错了吗? 姜灼不明白,也曾私下里问过白斐竣这个问题。 “任何事都无法对错判断,只能用利弊衡量,”白斐竣叹了口气,告诉姜灼,“就像任何政策都是有利弊两方面的,若是一味放大弊端,或者无限地放大利处,都不是明智的判断,而利弊的衡量取决于人所处的立场,阿灼,我也有属于我的立场,我只能告诉你,我的判断与你父亲,与姜兄是一致的。” 姜灼点点头,莫名感到了些许安心。 “朝中新旧党争,难道就真的没有丝毫调停的余地吗?”姜灼继续问。 “不会再有了。”白斐竣摇了摇头,似乎又是想到了那日苏砚清激烈的言辞,“世间之道亦是如此,若是有人想让所有人都满意,什么都无法舍弃和抛却,那这人必定什么都做不成。” 姜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烛火阑珊,姜灼又生得一双剪水杏眼,夜色之下格外动人。 眼前小姑娘不过才刚及笄,就要被卷进这般复杂的朝政,白斐竣忍不住生出怜惜之心,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姜灼黑亮整齐的发髻。 “别担心,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护着你的。” “嗯。”姜灼垂下长长的黑羽睫,掩藏起眼眸中跳动的火焰,闷闷应了一声,“我信斐竣兄。” 眼看此趟行程逐渐接近衢州,白斐竣擅长武功战术,苏砚清善于言辞交涉,无论将来几人地位如何,衢州之事,二人皆可助姜灼一臂之力。 即便新旧党争无法调和,但白斐竣和苏砚清这两人,是万不能再吵了的。 得想个法子从中调停。 姜灼暗暗下定决心,正要起身告辞时,忽有人破窗袭来,瞬息之内,窗柩断裂,木屑残渣掉落一地。 来人筋骨粗壮,双臂及肩背肌肉虬结,显然是个极为扎实的练家子。 “翊白小儿,今日有人要我取你性命,你可休要怪我定盘星赵磐铁锤无情。” 只见赵磐凌空挥舞着一对玄铁流星锤,将客栈四周摆设砸得粉碎。 横空袭来的气流夹杂着些许碎石瓦砾,姜灼不由得跌倒在地。 “走!快走!” 白斐竣执剑出鞘,望向姜灼,嘶吼着出声。 赵磐也这才注意房间内还有个倒地不起的柔弱小姑娘。 “好一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儿,没想到你小子艳福还不浅呢。”赵磐只当撞破私情,哈哈大笑道,“可惜我定盘星从不杀女人,还不速速离去!” “赵磐!室内打得束手束脚有什么意思?不如出去我跟你打个畅快!” 眼见姜灼被突然的变故吓得一时反应不过来,白斐竣索性飞身下楼,朝赵磐喝道。 “小儿!休跑!”赵磐也一路挥舞着流星锤,翻身追去。 夜凉如水,倾泄室内。 片刻前还静谧整洁的客栈房间,如今破了一整面墙的窟窿,看着高悬头顶的明月,姜灼不禁冷汗阵阵。 “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巨大动静的苏砚清也很快赶了过来。 看到眼前一片残垣时,也不禁愣了下。 “……是有人要杀斐竣兄!”渐渐恢复过来的姜灼扯住苏砚清的袖子,哀求道,“我们得去救他!” “别急。”苏砚清蹙紧眉头,并未作答,而是先拍去了姜灼身上的灰尘,安抚道,“我们先去看看情况。” 苏砚清不急,姜灼急。 姜灼气得哎了一声之后,就急匆匆下了楼。 只见白斐竣和赵磐已在客栈前的一片空地中交了手。 赵磐双手挥舞流星锤,所过之处猎猎生风。 白斐竣手执一柄流光银剑,倒映月光如练。 二人缠斗,交锋数次,铿锵金刃间已碰撞出了火星,更是惊得姜灼一行养在马厩里的马鸣叫声声。 只是,白斐竣的剑贵在轻巧和刃利,而赵磐的流星锤霸道力大,白斐竣只能一边对招,一边观察,试图找出赵磐行动间的错漏,渐渐落了下风。 眼看战势胶着,姜灼更是焦灼。 忽见苏砚清也下楼来,便求助道:“砚清兄,你不是善弓箭吗?能不能助斐竣兄一臂之力?” 方才这赵磐自称什么定盘星,姜灼虽然不懂武功,但想必他使起那流星锤的时候,劲大势猛,站位却应该是比较稳定的,若战局外的苏砚清能寻到机会,一箭中的就好了。 与苏砚清一同随行的小厮小箬此时也颇有眼见力地取来了苏砚清常用的弓箭。 “……白兄与赵兄二人交战,是正面交锋,在背后放冷箭这等行为,实在不是君子所为。”苏砚清有些为难地拒绝了。 君子? 姜灼瞪大了眼睛。 到底是什么君子名声竟然比人命还重要?! 发觉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姜灼在旁急得直跺脚。 也就是这个时候,赵磐一个回身,用力猛挥锤,将将打掉了白斐竣手中的银剑。 叮—— 锋利的剑受力在空中发出悲鸣,旋转,落地,最后插入土中约有半尺之深。 “翊白小儿,你平常不是惯使戟吗?”赵磐收锤,大笑道,“今次怎么不让我见识见识你那柄凤翅鎏金戟的厉害?” “……羁旅辛苦,哪能处处携带战戟呢?”白斐竣惨笑着解释,吐出一口鲜血。 原来方才几次交锋中,白斐竣每每用剑抵抗,已经硬抗了赵磐不少蛮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时也,命也,看来你赵翊白英雄一世,今日注定是要死在我定盘星铁锤之下!”赵磐狞笑着,举起手中双锤。 眼看赵磐就要给白斐竣落下这最后的一击。 失去理智的姜灼不管不顾地向白斐竣奔去。 身旁小箬的惊呼,马厩里的悲鸣,苏砚清的伸手劝阻,白斐竣望向自己时的震惊,流星锤破空搅起的风动声。 此时夜色格外喧嚣嘈杂,但姜灼只觉得耳边万籁俱寂。 白斐竣不能死。 姜灼脑中只有这个念头。 除此之外,姜灼再也顾不了其他任何人,任何事。 姜灼抱住了地上的白斐竣,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帮他挡下这记流星锤。 第三十六章 小人之心 想象中的粉骨碎身的疼痛感并没有传来。 砰—— 两颗百余斤重的流星锤接连脱力,垂直坠下,扬起了尘土阵阵。 姜灼睁开眼。 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被白斐竣牢牢抱在了身下。 而赵磐的身躯屹立不动。 一支银羽三棱长箭精准地从背后贯穿了他的心口。 “……卑、卑鄙小人。” 赵磐回头看向身后开弓之人,眼眶已爆满可怖的血丝,很是愤恨不平。 百步外的苏砚清依旧维持着开弓时姿势,平静的眼神波澜不兴。 赵磐如山般壮硕的身躯轰然倒下—— 杀意未尽的眼神依旧不甘地瞪向眼前负伤的白斐竣,只是逐渐变得呆滞和空白。 赵磐死了。 面对苏砚清突然的出手,姜灼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苏砚清移步收弓,走上前来。 “阿灼,你太冲动了。” 静谧月光之下,苏砚清神色清冷,宛若神明。 “还起得来吗?” 虽然言语上苛责着,但苏砚清还是向姜灼伸出了手。 姜灼摇摇头。 说实话,从看到这个赵磐砸窗闯入开始,姜灼的腿就一直是软的。 苏砚清叹了口气,一手于背,一手于膝,抱起了压在白斐竣身下的姜灼。 “……方才多谢苏兄出手相救。” 白斐竣脸色苍白地道谢,嘴角仍留有血迹。 “苏某一介卑微白身,实在当不起五皇子殿下的一声苏兄。” 虽说着恭敬的客套话,但白斐竣瘫坐在地,苏砚清双手怀抱美人,临风而立,不仅没有要行礼的意思,还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思。 尽管,刚才交战间,赵磐已多次叫过白斐竣真名,但像苏砚清这般毫不留情地戳穿白斐竣皇子身份的,还是令人汗颜。 “只是,先前苏某还听家父提起过,五皇子殿下在班师回朝的路上遇袭,至今生死未卜,不知五皇子殿下缘何会出现在这里?” 白斐竣脸色更白。 如姜灼先前所料,白斐竣真实身份和当前行踪都是一本乱账。 现今朝中得势得权的是三皇子景王殿下,论谁也不敢跟五皇子赵翊白走得太近。 更何况,前世的父亲就是因为被诬陷跟五皇子结党营私才被抄家的。 姜灼微微缩着身体,不敢再多看白斐竣一眼。 看着在自己怀里颤抖的姜灼,苏砚清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径直向客栈走去,顺便吩咐小厮道,“小箬,去请医师来为五殿下疗伤,莫要怠慢了千尊万贵的皇子殿下。” 苏砚清将“皇子”、“殿下”几字的音,咬得极重,像是在故意提醒怀里的姜灼,白斐竣这些天来的隐瞒与欺骗,以及两人地位之间的差异。 姜灼依旧没有说话。 苏砚清却是心情极好。 毕竟有软香温玉在怀。 尤其是现在的怀里人,乖顺得很。 其实在折柳亭相见之前,苏砚清记忆中的姜灼一直都只是懵懂跳脱的红衫小女孩。 “在蜜糖罐里长大的姑娘性情自然是会差些,此行你陪昭宁县主一起前往浦城,砚清你多少得担待着点。” 苏砚清想起临行前父亲的告诫。 姜相的脾性也不好,在朝堂上四面树敌,与结交多年的苏家,甚至是自己本姓的姜家,都决裂过。 似乎没有人会指望姜相养出来的独女性情会好到哪里去。 事实上,少时的姜灼就不是苏砚清会去主动接近的类型。 苏砚清九岁之前,父亲还尚在京中任职,作为同批中举的好友,父亲常常会上门拜访姜家,时而也会把年幼的苏砚清带上,以此混个眼熟。 只是苏砚清每每上门,都有意躲着姜灼这个混世小魔王,自己去找个僻静处看书。 姜灼对自己没有什么印象是正常的。 因为苏砚清也不愿意跟她打照面。 好在姜府藏书众多,苏砚清常常看得入迷,自得其乐。 这些年来,姜惇的官位屡屡高升,不好财色,不缺权位,唯一的破绽就是姜灼这个独女。 京城世家中,愿意去讨好姜灼的同龄子弟太多了,苏砚清却不屑上赶着去巴结,更不屑于陪只会哭闹的小女孩玩过家家。 但这一次的重逢,让苏砚清意识到及笈后的姜灼已经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的骄纵小女孩了。 姜灼是受人瞩目的,这点苏砚清一直都清楚。 先前,苏砚清潜意识地将此归因为姜灼小女孩心性爱穿华服着艳妆,但如今的姜灼即便身穿缟素麻衣,即便扮作低调的男儿装扮,依旧能在不自觉间吸引住自己的视线。 姜灼生得极美。 每回苏砚清看向姜灼时,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一双剪水眸倒映着清冽的秋水,羊脂白玉似的肌肤衬着五官更为秾丽,乌黑漂亮的发髻和长长睫羽让小姑娘看起来格外娇俏可爱。 苏砚清也很喜欢姜灼身上的气息。 不同于寻常胭脂头油的甜腻俗气,姜灼身上的香气是簪缨世家日夜不停的薰香造就的温和淡雅,以及天真小姑娘专有的馥郁馨香。 在苏砚清自小受到的教导中,娶妻当娶贤,当娶母亲这样温柔文雅的书香女子。 姜灼容貌生得太艳,又自小就被财权名利追逐,不符合君子之妻的标准,也不应当是自己这种没落的世家子弟所应该钟情的。 可苏砚清忍不住把怀里的小姑娘抱紧些,再抱得紧些。 我的,这是我的。 苏砚清有些偏执地想。 难道姜相当年笑着让自己多关照姜灼,就没有动过托付之意吗? 难道父亲当年常带与姜灼年龄相仿的自己拜访姜府,就没有存过姻亲之心吗? 姜灼的性子似乎也不像小时候那般闹腾了,可能是因为姜相的突然去世,苏砚清暗暗揣测着,姜灼自小就没有母亲,如今才刚及笈就父母双亡,任谁都会沉默些,任谁都会敏感些,任谁接近都会防备些,这并不意外。 只是,苏砚清很快发现姜灼的目光更多的是在为别人停留。 白斐竣,一个来路不明的面具男子,比自己更早出现在姜灼的身边,也更早博得了姜灼的信任。 苏砚清不知是否是嫉妒心在作祟,但至少揭穿白斐竣真实身份时,苏砚清是解气的。 同为宗室子嗣,本朝从未有过县主与皇子联姻的记载,更何况,姜灼一介孤女,于皇室再无拉拢的意义。 苏砚清低头看向怀中沉默可亲的姜灼,不由得再度露出笑意些微。 其实,偶尔当一次小人,感觉也挺不错。 第三十七章 甜淡豆糕 所有人都认定白斐竣会走。 皇子身份既已暴露,留在这里反而会遭来更多暗杀和不测。 只是白斐竣到底是负伤了,没有人敢去催着他离开,更没有人敢去驱逐他。 原本次日即可到达衢州的行程,就此延误了。 左右闲着也是没事,姜灼转身钻进了厨房,将昨夜泡好的豆子放入大锅中,慢火煮至酥烂,又用细绢布中,滤去出细腻的豆泥,焙干后拌入干桂花和陈皮末,再裹上用糯米和粳米制成的糕粉,静候蒸煮。 不放糖的豆糕,是苏砚清会喜欢的糕点。 姜灼一开始被送到苏家时,面对苏砚清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相处,还是苏家的婢女小心提点姜灼,告诉她苏砚清喜欢不放糖的糕点,姜灼才开始一点点学习着做清淡的江南菜和这种不放糖的豆糕。 灶中火焰舔着木柴熊熊燃烧,姜灼渐渐出神。 关于苏砚清,其实姜灼也不是很了解他。 就像姜灼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喜欢吃这种寡淡的点心。 毕竟在前世,姜灼从未见他开弓射箭,也从未见过他如此激烈地跟人争吵。 才华横溢的状元郎,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永远带着和煦笑意的主君,这才是姜灼对苏砚清的印象。 身处后宅,抬头便是不可违逆的主君,纵然前世的苏砚清只把姜灼当作一个远房的妹妹,以礼待之,但姜灼的视野依旧逃不出小小的四方天地,不自觉地想要讨好苏砚清,来获得生活的安全感。 可是自己又是怎么落到谢观澜手中的呢? 姜灼想了想,好像是苏砚清要去扬州拜访一户姓庞的人家,只是琐事缠身,于是让姜灼先去,哪知道路上遇到流民侵扰,又遇到了谢观澜。姜灼记得当时也曾跟谢观澜说过自己的目的地,只是谢观澜还是把自己带回了蜀中。 前世自己和谢观澜在佛寺初见的时候,就闹得很不愉快,谢观澜如此做料想也是在故意羞辱自己。 礼节言辞都是小事,现在想来自己当初怎么会因为这种小事,跟人过不去的呢? 姜灼叹了口气。 “好端端的,怎么叹气呢?” 忽有人在背后发问,姜灼回头看去。 明明年纪比姜灼大不了多少,但苏砚清身姿挺拔如竹,已比姜灼高过了半个头。 “这么迟了,砚清兄怎么到这里来了?”姜灼讶异道。 君子远庖厨。 在姜灼印象里,苏砚清并不是那种喜欢下厨房的人。 “远远路过,发现厨房有火光,想来看看是哪个馋猫在偷吃,没想到是个田螺仙子。” 苏砚清微笑淡淡,但相比之前似乎真诚许多。 “阿灼喜欢吃豆糕吗?” 总不能说是我知道你喜欢吃吧? 姜灼扯了扯嘴角,勉强解释道: “突然想吃了,不过太久没做了,有一半的豆糕忘记放糖了。” 这倒不是假话。 总不至于,一锅豆糕都只做给苏砚清一个人吧。 姜灼存了私心,一半放糖,一半没放糖。 苏砚清笑意依旧。 “正巧,家父时常教导苏某,君子之道在于持身以正、恪守本心。甘肥之食,虽诱人却易令人心志放纵。如今看来,阿灼做的豆糕倒是很符合父亲期许呢。” 姜灼忙活了大半天,如今,也是差不多可以出炉的时候。 苏砚清帮忙掀开锅盖之后,姜灼小心地捏起一只热气腾腾的豆糕,吹了几口气,递给苏砚清。 “味道如何?”姜灼有些紧张地询问。 “……很合君子克己之道。” 苏砚清虽然依旧是笑着,但似乎没有方才那般自然了。 姜灼方才拿给苏砚清的是没放糖的豆糕。 这么说起来,前世的姜灼好像从没有当面看到苏砚清吃自己做的那些糕点? 姜灼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是我拿错了!”姜灼赶忙又拿起一块放糖的豆糕,递到苏砚清嘴边,“再尝尝这块?” 苏砚清犹豫一二,看着姜灼一脸的诚恳,把将要说出的拒绝言辞咽了下去。 姜灼死死盯着苏砚清,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 虽然没有笑,但苏砚清紧蹙的眉头却松缓了一些。 苏砚清吃第二块豆糕时的神情似乎比吃第一块不加糖的豆糕好一点。 “比起寡淡的君子之道,砚清兄果然还是喜欢吃点甜的?” 姜灼小心试探问道。 “不……”苏砚清潜意识的试图否决,但看着姜灼真诚的脸,又止住了话头,看起来有些为难。 苏砚清似乎是在纠结。 姜灼没有说话,只静静等待着苏砚清的答复。 苏砚清远比姜灼想象的要复杂。 不是谦卑守序的苏家儿郎,不是公子如玉的文臣首辅,也不是袖手旁观的冷血君子。 仁义礼智信之外,苏砚清也会有自己的喜好。 “是,我还是喜欢吃甜的。” 苏砚清犹豫许久,还是说出了真心话。 姜灼笑了。 苏砚清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还会做很多京城的甜食,此行漫长,我可以慢慢做给苏兄尝尝。” 姜灼信心满满地承诺道。 “京城也好甜食的吗?”苏砚清无奈地笑笑,“父亲被贬出京之后,就不许家中吃甜食,说是只有南人的饮食才会如此不知克制地嗜甜。” “吃啊,当然吃啊。”姜灼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荔枝膏,酥蜜食,琥珀饧,滴酥鲍螺,乳糖真雪……京城人多,达官显贵也多,明争暗斗的聚会就更多了,大家都乐意吃点甜的开心开心。” 自从九岁父亲被贬那年之后,苏砚清就再也没有去过京城。 其实,九岁之前,也是这样的吧。 苏砚清微笑着摇摇头。 苏家向来家教严苛,不许孩童吃太多甜食。 “以砚清兄之才,科举夺魁,为官拜相不是轻而易举?” 灶火将姜灼的笑颜衬得更加明媚灿烂。 “待砚清兄入京后,我得把京城所有的甜食都搜罗来,满满当当地摆一桌子,让砚清兄吃到牙疼!” 真是胡话。 哪有人设宴款待,只放甜食的呢? 苏砚清这样想着,却隐隐对来年科举入京有了期待。 ? ?因为之前过了试水推,为了卡字数上pK1,所以就上架了,本小透明还是挺惶恐的,主要感觉现在也不是一个很好的上架节点,尤其这一章为了铺垫后续剧情还是有点平淡的。 ? 这本的主角姜灼,前世到死都只是一个侍妾,所以她重生后的认知和能力都不会很高,在我原来的计划,是让姜灼在发现前世真相的过程中,利用美貌带来的人际资源学习雄竞事宜,慢慢成长,同时因为前世的经历,姜灼会继续保持谦卑、察言观色、警惕婚恋等特点,但因为行文节奏比较慢,目前这些其实并没有太多展露出来。 ? 不管怎么样,我初心是想写一部古风女性主义小说的(虽然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写出想要的东西orz,但我会尽力。) ? 大家能看到这里,我也已经很高兴了,祝大家生活开心。 ? pS:感谢umayeh、书友的月票~ 第三十八章 夜深话别 天色渐暗,姜灼告别苏砚清,离开待了一整天的厨房。 端着一盘豆糕回房的姜灼,恰好看到白斐竣呆立在自己房门外,空举着手,欲敲不敲。 白斐竣似乎在想什么事,想得很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出现在廊边的姜灼。 “阿灼,我知道你没睡,你只是在躲我。”白斐竣终究放下了试图敲门的手,有些痛心地开口道,“我知道是我骗了你,但我也是有苦衷的,至少再见我一面,给我一个解释的——” 姜灼走近白斐竣,将豆糕端到了白斐竣的眼前,笑道。 “吃夜宵吗?五皇子殿下?” 白斐竣顿时憋了个大红脸。 从下午起,姜灼就没在房间里,所以没点烛火,怪不得白斐竣以为姜灼是在装睡躲他。 姜灼将豆糕放到桌上,又取了火折子点了蜡烛。 被打断施法的白斐竣只一味沉默地坐在桌边,再没有了刚才的喊门气势。 “怎么一直不说话?”姜灼有些无聊地挑掉了烛火处的一丝灯花,“不是说要我给殿下一个解释的机会吗?” 忽明忽灭的烛火将姜灼深邃的五官轮廓映得更加清晰。 白斐竣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 “……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比解释先说出口的,是白斐竣的试探。 “怎么会呢?” 姜灼挑挑眉,很觉出乎意料,细思之下又觉得可能是跟定盘星赵磐一战,让白斐竣很丢面子,于是开口安慰道: “胜负本就是兵家常事,况且殿下身上本就有伤,又是三番两丛地遇刺,任谁都受不了的。” “阿灼是怎么知道我身上有伤的?” 烛火灯影之下,依旧戴着面具的白斐竣看不清神情。 “气味。”姜灼坦诚道,“殿下的身上一直都有血腥味,起初我以为是击退船上那波刺客留下的味道,但后来换了衣服也一直还在。” “阿灼的鼻子很灵。”白斐竣的唇角微微上扬,“也许,我根本不需要解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白斐竣也开始一口一个阿灼的叫着了。 是跟苏砚清学的吗? 姜灼有些恍惚地想。 “嗯。”姜灼垂下眼帘承认,“我其实很早就发现了五皇子殿下的身份了。” “但阿灼依然会因我的身份,与我产生隔阂。”白斐竣低声阐述着自己的猜测,声音喑哑,“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强大,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阿灼,才会让你害怕与我有牵扯。” 白斐竣说得对。 姜灼是在逃避。 对于姜灼来说,五皇子赵翊白是一个注定失败的政治人物,一个需要远离的危险角色。 但白斐竣不是,他可以只是哥哥的好友,可以只是保护自己的前世恩人。 姜灼忍不住叹了口气。 “……殿下知道我的父亲突然打算辞官的原因吗?” “愿闻其详。” “我父亲得知朝中有人要告发他与戍守边疆的五皇子殿下结党营私,意图谋反。” 姜灼平静地说出理由。 “这不可能!”白斐竣却是有些坐不住了,站起来争辩道,“我与姜相素未平生,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五殿下久戍边疆,不知京中人言可畏。”姜灼苦笑着,“官场政治如此,儿女情长亦是如此,不管有无,一旦传出来,怀疑的种子就会在人心种下。” “是非对错只在人心,唯有权力可以定义人心。”白斐竣低声沉吟,“若我……” “殿下慎言!”姜灼连忙打断道。 室内静寂。 可以依稀听到灯花爆裂的声音。 姜灼感觉身后出了一背冷汗。 若白斐竣再说下去,姜灼自觉恐怕是要替前世的父亲坐实结党营私的罪名了。 似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白斐竣讷讷道:“抱歉……吓到你了。” 白斐竣有夺嫡之心。 姜灼几乎可以肯定。 或许重生一世,自己可以不让白斐竣走上这条注定失败的路吗? “手中权力越大,背上责任也就越大吧?”姜灼故作轻松地反问着,“若真有那一天,殿下恐怕也日日为俗事烦扰,不若现在这样逍遥自在。” “可是姜兄告诉我,阿灼只许人间第一等男儿。”白斐竣面具下的双眸晦暗不明,但依旧目光坚定,“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若此生连钟情之人都无法守护,又有什么意义呢?” 怎么人人都知道自己喜欢过景王? 姜灼感觉都有些麻木了。 “先前是我太年幼,只觉得众人争着抢着的东西才是好东西,如今经历了父亲这一遭,”姜灼有些讷讷地解释道,“阿灼已经不慕权力名位,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阿灼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和苏兄吗?” “我与苏砚清只是兄妹之谊。”姜灼坦然回答道。 你把人家当兄长,人家可未必没有其他心思。 既是两家交好的青梅竹马,又是危机临头时的救命之恩。 自己又该拿什么跟苏砚清比? 白斐竣不由得嘴角泛起苦笑,问出了心中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好奇我面具后的脸?” “殿下很想让我看吗?”姜灼反问道。 说不好奇是假的,先前只是因着不想揭穿白斐竣的皇子身份,才迟迟没有摘下他的这张面具。 白斐竣点点头。 越过烛火,姜灼伸手取下了白斐竣的玄铁面具。 锋利剑眉势压如潭水般的双眸,如峰峦陡峻的鼻梁似乎与如刃的薄唇相互应和,许是常年戴着面具,白斐竣的脸并没有姜烈那般的受边境风沙磋磨,反倒在室内烛光映衬之下显得少年俊朗。 十三年前的白斐竣没有姜灼记忆中的生人勿进的战场煞气,倒多了出生天家的清贵之气。 玉面郎君相,沙场修罗骨。 姜灼不由得想起了这句词。 “下次相见,阿灼可要认得我。” 白斐竣轻勾唇角,面容上的冷峻之气,亦如春初池水冰解。 姜灼明白这是要告别的意思。 “下次相见,五殿下可要把伤势都养好了,让阿灼领教下修炼战神的英姿。” 姜灼也笑道。 第三十九章 衢州有异 白斐竣离开了。 没有再遇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刺杀和劫匪,姜灼与苏砚清一行次日就到了衢州城。 “衢”者,本就取四通八达之意。虽不如汴京、杭州繁荣,但也是四省通衢的南方州府重镇。 只是,正要进入衢州地界时,却有一行送亲队伍,正面向姜灼等人走来。 古来的规矩,送亲是不能走回头路的。 姜灼等人一应歇了马车,等在路边,静候这送亲的队伍通过。 闲着无聊,姜灼探头出来看热闹,才发现这是一支这队伍奇怪的很。 没有热闹的唢呐敲锣,也没有欢声笑语的喜娘媒婆。 虽都着了大红色的喜服,但不管是抬轿子的脚夫,还是抬箱箧的小厮,脸上都没有一丝笑容,甚至还有人一路沿途抛洒着纸钱。 是冥婚吗? 不,也没有棺材。 姜灼把疑惑的视线投向了一旁的苏砚清。 苏砚清温和笑笑,“先前听说在民间若有订婚男子在婚前去世,有些痴情的女子也会坚持嫁过来,主动做这望门寡,为亡夫守节,不知道如今遇到的这场景是不是了?” 苏砚清都这么说,那大概是了吧。 姜灼点点头,缩回车里,不再好奇。 临近入城时,姜灼看到城门附近的空地上陈放了十来具尸体,衣着破败,形态各异,在这盛夏天里格外难闻。 附近的行人都纷纷捏着鼻子远离。 姜灼微皱眉头,令人递上了敕牒和宗正寺文书,也想快点离开。 却有一中年矮胖男子,穿着蓝袍官服出来迎接姜灼道: “原来是昭宁县主,在下知州薛怀忠,在此恭候县主大人多时了。” 另一长衫男子,身形略消瘦些,看似是薛怀忠的随从,恰到好处地补充道,“我们大人一直算着时间等县主大人来呢,连在这城门口等了好几天。” “路上有事,临时耽误了几天。”姜灼点点头,歉疚道,“辛苦两位大人了。” “不敢不敢,”长衫男子看起来很是惶恐,“在下衢州县丞魏天仁,能为县主尽犬马之劳是在下的福气,县主无需客气。” “说起来……”姜灼再次望向那城墙下的一众将腐烂的尸体,“那些是什么人?怎么放在这里?” “那些呀,”魏天仁主动替上司邀功笑道,“可都是我们薛大人的战功啊。” 薛怀忠却是一脸痛心,“先前,姜相遇害衢州,薛某知晓此事,痛心疾首,深知此事出在衢州,实属是我治理之过,因此亲自带兵清缴山匪,试图将功折罪,以慰姜相亡灵。” 这些就是害死父亲的人吗? 姜灼提了兴趣,正欲上前细看,却被身侧之人挽住了衣袖。 是苏砚清。 “盛夏暑热,这气味不仅难闻,还可能带着什么疫病。”苏砚清好言劝阻道,“逝者已逝,县主应当珍重身体才是。” “是啊!是啊!” 魏县丞和薛知府也纷纷劝说道。 “左不过是些蛮野村夫,县主千金之体,可别白白为此伤了身体。” 说来简单。 可正是这样的蛮野村夫杀掉了姜府里一众手持精兵细甲的习武护院,害了爹爹性命。 姜灼眼眸一暗。 “无妨。” 姜灼从铜花处拿了块帕子,捂住口鼻,上前仔细观察。 这些尸体肤色黝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露天晒了五六天,腐烂导致的,但整体的皮肉大致完好,那些难闻的气味是从腹部,颈部那些致命伤处散发出来的。 均是一击致命。 姜灼忍不住捡起路旁的小树枝去翻看他们的手掌。 “小姐——” 这下是连铜花都看不过去了,轻声提醒道。 姜灼这才回过神来,起身致歉道。 “今日杀父大仇得报,是阿灼一时情急失态了,还要多谢两位长官替阿灼剿匪雪恨,等阿灼回京一定好好为两位请功。” 姜灼眼眶含泪,将一番话说得楚楚可怜,做足了柔弱无助的孤女姿态。 “不妨事!不妨事!”薛怀忠颇为大度地挥挥手,“县主失父哀痛,也是性情中人。” “是啊,”魏天仁谄媚笑道,“为给县主接风洗尘,我们大人还特地给县主摆了一桌接风宴,不知县主可赏光?” “两位大人相邀,我自然是要去的。” 姜灼微笑着应下来。 衢州街头人声嘈杂,随处可见叫卖柑橘的农贩和推着纸捆的伙计,临街的酒旗招展,亦可见不远处州衙威严的屋檐和学宫高耸的飞角。 薛怀忠和魏天仁带姜灼前往的是衢州最大的酒楼,望江楼。 鱼脍炙肉,羹汤蔬果,一应俱全。 只是姜灼称着自己还在孝期,便以茶代酒。 众人也只纷纷说着浅显的客套话和各类溢美之词。 “说起来,新赴衢州的往提点刑狱公事陶正岳陶大人我还有有幸见过几面,怎么今日不见他出来?” 酒过三盏之后,姜灼才缓缓开口询问。 “这……”薛怀忠有些犹疑。 “陶大人上了年岁,路途奔波,难免有些水土不服,这两天正歇着呢,我们薛大人宽宏大量,这几天准他不见客,也不处理公务的。”魏天仁却很快接话道。 “如此,看来此行我是无缘再见陶大人了。” 姜灼点点头,叹了口气,看起来很是遗憾。 又吃了几杯茶,姜灼轻抚着额角,称累就散席了。 正当苏砚清收拾行装,准备吩咐小箬采买第二天物资时,窗外却传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苏砚清心下了然,令退了下人,再推窗看去。 只见扎着丫鬟髻的姜灼从窗外冒了出来。 “苏公子,有兴趣跟小女乔装私会吗?” 突然出现的少女粉腮鼓鼓,穿着铜花的侍女衣裳,看起来很是娇俏可爱。 令人无法拒绝的邀请。 苏砚清笑意温和,没有多问,也换上了小箬的衣裳。 铜花喜着粉衣,小箬喜着绿裳。 姜灼和苏砚清一粉一绿,并肩行于街头,倒也搭配。 苏砚清不觉心情很好,微笑着询问道。 “阿灼可是发现了什么?” 姜灼神情严肃,点了点头:“城门口的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山匪,只是普通的庄稼汉和流民罢了,薛怀忠和魏天仁这二人杀良充匪,恐怕是在冒领朝廷剿匪之资。” 但紧接着,姜灼又犹豫道,“如此明显的行径,按理说,陶大人不应该没察觉啊。” “看来确实有必要去拜访一下这位新上任的提点刑狱公事了。”苏砚清眉头微蹙,但很快恢复了浅浅的笑意,拍了拍姜灼的脑袋安慰道,“别太担心。” 第四十章 陶府装疯 向来官员定居都会买房契,招些奴仆杂役,置办物品,因此陶正岳的居所并不难打听。 “提点刑狱司大人的住宅啊……就在这条街东边倒数第二间。” 姜灼拉了路边一个做工的大娘就问到路了。 “谢谢大娘!”姜灼甜甜地道谢。 正要离开之际,不远处却又走来了一个妇人,听到几人对话,打岔道。 “啧!这如今好端端的,怎么又来一个官?莫不是要补了哪位大人的缺?” “还能来干嘛?你没听知州大人说吗?上头要来剿匪呢。” 两位女子似是原本就相熟,顺势就聊开了。 “可是,我们这衢州城里城外的也没有贼匪出没啊?” “管你有没有呢?上头官老爷说我们这边有,就是有!” 指路的大娘压低了声音,生怕惹上事,给了姜灼等人一人噤声的动作,离开了。 “没有劫匪?” 姜灼闻言也吃了一惊,不由得望向身旁的苏砚清。 那父亲是被什么人害的呢? “地方州郡欺上瞒下,贪污受贿之事时常有,”苏砚清也紧锁了眉头,淡淡开了口,“但这样匪夷所思的事,苏某平生也是第一次听闻。” 不管如何,先去见陶正岳要紧。 姜灼并没有直接给陶府递名帖,只取了当初船上包扎脖颈伤口处的一根棉绸布条,递给陶府小厮,声称自己是陶正岳的远方侄女,幸听闻陶大人在此任职,所以特来投靠。 小厮没有直接通报陶正岳,而是先知会了管家秦伯。 陶府的管家秦伯是与陶正岳船上一路随行的老奴,看到拜访之人是姜灼时也吓了一跳。 姜灼连忙眨眨眼睛。 秦伯很快会意,前去通报。 不出姜灼所料,陶正岳果然见了自己。 但出姜灼意料的是,区区十日不到,陶正岳看起来就沧桑了很多,出来见客,就连须发都是凌乱的。 “小桃!小桃!你终于来见阿伯啦!” 相比船上初见时的端正内敛,陶正岳宛若疯魔,当着一众奴仆,就冲着姜灼就叫小桃。 “陶伯父……父亲母亲都不在了,小桃如今只能投靠你了。” 眼见正厅还有五六个小厮随行看着,不知陶正岳是真疯还是装疯的姜灼硬着头皮,艰涩接话道。 “不、不不……”陶正岳有些慌乱地指着角落颤抖道,“小桃你不该来这里,这里有鬼,鬼新郎会把你抓走的。” 姜灼顺着陶正岳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那是个什么都没有的角落。 “陶伯父你怎么了?”姜灼有些担心地扶起陶正岳,继续追问道,“哪里有什么鬼新郎啊?” “……鬼新郎在这里,在那里,哪里都在……他最喜欢你这样的未婚女子,他会掳走你,杀了你,让你和他成亲。”陶正岳四处乱指,最后竟然原地蹲着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又轻声呢喃着,“他要来了他要来了,小桃你快走啊,你应该回司乐司,不该在这里,快跑,求你……” 小桃,陶正岳,司乐司…… 姜灼想起了尚仪局见过那个从六品司乐陶桃娇俏的身影,于是也跟着蹲下,轻声在陶正岳耳畔询问: “陶大人,是有人用您女儿陶桃威胁您吗?” “是,是,是!”陶正岳突然站起,用手指指着姜灼,怒气冲冲,“你明明都知道,果然你才是鬼新郎派来的人!” 陶正岳声如洪钟,纵使早有心理预期,突然的愤慨也吓了姜灼一跳。 “你来这里到底是想做什么?是来索老夫的命吗?小桃呢?你把小桃弄哪里去了啊?你是不是去找小桃啦?” 趁众人不注意,陶正岳猛的靠近,双手扣紧了姜灼的肩膀,使劲摇晃姜灼质问道。 苏砚清连忙挡在二人中间,试图护住姜灼。 见情形不对,众小厮也跟着上前试图将二人分开。 一时之间,场面很是混乱。 等再平静下来时,陶正岳已然昏迷过去了。 “桃、陶小姐,您今日也看到了,老爷他状况确实不大对,恐怕……”秦伯有些为难,又犹豫着补充道,“提刑司府中如今空房也多,老爷既然清醒时认得您,您要不在此住下,等老爷病好些,再做打算。” “不……”姜灼两眼通红,泫然若泣道,“我本就是旁枝妾室所生,大伯父原本在家时也不怎么待见我,如今这一出,料想是不愿留我在府,才故意演出来给我看的。” “那您……”秦伯也很是犹豫,暗示道,“孤身一人在外实在危险。” “说起来……”姜灼一边掩泪,一边询问,“方才大伯说的鬼新郎是什么东西?莫非世界上真的有鬼?” “是当地的一桩传闻,”秦伯叹了口气,“据说这里每逢朔月,就要出一名美貌女子献给鬼新郎,无论是活是死,都行,不过这个鬼新郎已有一年没出现过了,小姐无须担心。” 姜灼点点头,诚恳道,“没有鬼神就好,我现今也大了,自是处处会为自己考量,秦伯替我照顾好大伯就好,无须忧心我。” 闹了这么一出,姜灼只想赶紧拉着苏砚清离开陶府。 “没想到阿灼妹妹演技这么好。” 苏砚清依旧风轻云淡地打趣道。 姜灼却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知道怎么回事,赶紧一进入衢州城,遇到的诸多事宜都让姜灼感觉到心乱得不行,但偏偏身边这个男人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我留在这里,总感觉心里不大踏实,或许我们还是应该尽早出城。” 苏砚清点点头,表示赞许。 索性铜花小箬等人都在官驿,来不及解释太多,姜灼等人就草草备了些物资,收拾东西出城。 此行路途遥远,但这还是第一次趁着夜色出城门,颇有几分逃难的意思。 为此,也不再忌惮男女大防,苏砚清索性安排自己与姜灼共乘一车。 夜色微凉,车轮滚滚。 “说起来,阿灼你方才跟陶大人说了什么,他才如此激动?” 苏砚清的声音却一如流水般平静。 今夜没有月光,四下都黑得离谱。 看不清苏砚清神色的姜灼忍不住捏紧了袖中的绣帕。 “我方才问陶大人的是,这个鬼新郎是否跟薛魏二人有关?”姜灼紧皱眉头解释道,“既然此地没有劫匪,那我爹要不死于那二人手里,要不就是死于这个传说的鬼新郎手里,但最有可能的是,这几人是一伙的。” 苏砚清正欲开口之际,后方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 姜灼掀开帘看去发现一纵火光紧跟自家队伍之后,似是从衢州城门处追逐而来。 第四十一章 亡命奔袭 “小箬,别停车!向前走!” 苏砚清似乎早有预料,平静地发号施令道。 “是——” 姜灼随行的几名护卫早在上车时就被苏砚清安排殿后,共乘在后一辆马车中,此时只听得夜色中簌簌箭声响起,尾随的一众追兵便纷纷坠马倒地。 “你早知道?” 随着马车速度加快,也一路颠簸起来。 看着眼前人气定神闲的模样,勉强稳住身形姜灼颇有些惊疑不定。 “世间安有神算子?”苏砚清微微挑眉,似乎不明白姜灼为什么会这么问,“我只是想好万全之策而已。” 很快,马车又慢了下来。 “公子!前面是!前面是……” 小箬的声音很是惊慌失措。 苏砚清和姜灼对视一眼,掀帘探去,却发现挡在马车前的正是白日遇到的那支送亲队伍。 姜灼不禁脸色惨白, 如秦伯所说,今日朔月之夜,正是传闻中要向鬼新郎献祭的时间。 “别出来!” 苏砚清冷声喝道,转而搭弓射箭,连发数箭,均射中对面抬轿小厮。 姜灼闻言一愣,正要瑟缩回到马车时,四周景象忽如山拔地裂般摇晃,车厢被整个掀起,四个持刀刺客分立立,从四面向姜灼杀来。 是冲自己来的! 姜灼猛然一惊,俯身趴下,将将躲过。 旋即,刀刃向下,正要向姜灼头面袭来时,姜灼慌神间一个翻身滚下了疾驰的马车。 痛——浑身痛得好像快散架般。 沿途都是些小石砾,直至姜灼滚进草丛,握住一棵小树枝才稳住身形。 只是此时没有时间去查看身上伤势。 苏砚清虽然箭法卓越,但毕竟是一介书生,不善近身作战,只能笨重地用大弓拍打着四周,勉强击退着刺客,与姜灼随行的四名护卫奋起抗击,铜花则被小箬护在怀里。 昏暗之间,也有不少刺客悄无声息地倒下,想是黑鹰的手笔。 趁着暂时无人在意自己,姜灼观察着战况,目光却被另一边落地的花轿吸引。 抬花轿的小厮均已被苏砚清射杀。 夜色昏暗,姜灼低身潜行,摸进了那顶诡异的花轿。 里面果然是个头戴喜帕的新嫁娘。 只是这么久都没有动静…… 姜灼大着胆子掀开红盖头。 轿中人年岁与现在的自己差不多,约莫十五六岁,只是脸色青白,看来已经死去多时。 这就是要送给鬼新郎的姑娘吗? 没有太多犹豫,姜灼很快脱下她的衣服,与她互换身份,然后就把穿着自己衣服的尸体推下了山坡。 尸体完全没有主观的制动能力,滚落山坡的声响很大。 听到动静的一众刺客纷纷对视,紧随其后追了下去。 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姜灼不禁汗颜。 正要出去与苏砚清铜花一行汇合时,另一队齐整的马蹄声响起,有人翻身下马,扶起了脱力的苏砚清,感叹道: “苏公子何至于此?” “就是啊,万一有个好歹,我们该如何向令尊交代?” 姜灼脸色一白。 说话的二人声音很是耳熟,似乎正是白日在衢州城见过的知州薛怀忠和县丞魏天仁。 “家父所托,苏某自当竭尽全力。” 苏砚清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似乎也是受了重伤。 几人又是寒暄了几句,苏砚清似乎提醒了薛魏二人去确认滚下山坡者的动向,二人才有些不放心地跟着下去。 夜色苍茫,苏砚清正一步步向姜灼所处的花轿走来。 善射艺者,往往对动态事物的捕捉能力很好。 很明显,苏砚清刚才已经看见自己钻进花轿了。 要杀了他吗? 姜灼试图摸出刚才换衣服留下的匕首,微微颤抖的手却在新娘服中摸出了一封书信。 这是刚才那具女尸身上的。 “阿灼。”苏砚清的脚步将近,声音却嘶哑忧伤,“我不会害你的。” 姜灼出了一背的冷汗,但尽力还是让自己冷静下来。 苏砚清方才没有在薛魏二人面前捅破自己藏身之处,料想自己对他还有用处。 用自杀作挟持,说不定反而能掌握主动权。 姜灼刀刃倒反,将刀尖对准了自己。 身着大红嫁衣的小姑娘,双手握着匕首,挟着自己脆弱的脖颈,明明不想死,但依旧咬着嘴唇,很是决绝。 久不见轿中人动静,苏砚清掀帘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父亲和薛怀忠是故友,我少年时曾与二位打过照面,但今日之事,我着实不知情。” 苏砚清有意要阻止,但姜灼却将匕首更近一步,划出淡淡血痕。 “既是相识,为何今日城门口相见时,你们不打招呼?” 久不开口,姜灼才觉自己嗓音几近沙哑。 “也许,是怕将我也无缘无故扯进来吧。”苏砚清扯出一抹苦笑,“州县之事多是地方官主理,我爹久在杭州,我身无功名,怎么可能参与到衢州的事宜中来?” 姜灼没有说话,冷冷看着这个前世的夫君,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许破绽。 “我知道你现在对我有诸多误会,”苏砚清依旧温声劝说,“但为今之计,是你平安为先,也只有活着才能再谈以后。” 坡下隐隐传来人影步响。 料想是与自己互换衣着的那具女尸已被发现了端倪。 苏砚清似乎也察觉到了,轻轻蹙起眉头,向姜灼伸出手,再次试图让姜灼下轿。 没有时间再犹豫,姜灼收回匕首,握住了苏砚清的手。 随行的马匹已在刚才的突袭中全部被杀。 各自几人都只能徒步奔逃,只是四人的行迹终究是太明显。 在一条分叉路口,苏砚清作主,两两分队,让小箬带着铜花往东北方,自己带着姜灼走西南方,依次分散追兵。 苍茫夜色,忽有惊鸟飞啼,不知道逃了有多久,但依旧久久不见晨曦出现的征兆。 “……如何?”苏砚清关切询问道,“还撑得住吗?” 撑不住了。 姜灼身上穿的还是繁复的嫁衣,先前滚落马车也还受了伤,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 任是哪个身娇体贵的大家小姐,都受不了这种长途奔波。 但姜灼实在没有了回答的力气。 “……前面就是……我们可以……暂时……” 苏砚清还在姜灼身前喋喋不休说着话。 真亏他还有力气。 姜灼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第四十二章 梦中过往 姜灼又做梦了。 约莫是前世的场景。 静谧天地间飘落着鹅毛大雪,熟悉的汴京城红城墙上也遍覆厚重皑雪。 京城从未下过如此大的雪,人人都说瑞雪兆丰年,一时之间,赏雪雅集的宴会邀约比比皆是,王公贵女们纷纷咏叹诗句,赞美这一场百年难得的大雪。 饶是已经破相的姜灼也不禁披着斗篷出来看雪。 这是姜灼来苏府的第二年。 去岁,似乎是苏砚清在一次宫宴中主动向武威侯问候起了姜灼的现状,凌恒这才想起自己后宅还养了这么个破了相的小妾,索性一时兴起送给了苏砚清。 不同于明争暗斗的侯府,苏府很清净。 苏砚清没有娶妻,更没有纳妾。 作为苏砚清的第一个妾室,姜灼很快因为让铁树开花的伟大功绩,受到府邸上下的尊敬。 但久而久之,大家也渐渐发现苏砚清对姜灼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情愫。 “故人之女,不忍在外飘零。” 苏砚清如此解释道。 姜灼也了然地点点头。 苏家和姜家世代交好,姜灼这还是知道的。 在苏府的一切都很好,没有人克扣用度,没有人欺凌刁难,众仆人待姜灼宛若苏砚清之族妹。 早在景王府和武威侯府的尔虞我诈中,姜灼就被磋磨掉了一身脾气,而是养成了察言观色的习惯。 没有期许太多,寄人篱下的姜灼常常尽量多做一些事,以报苏砚清收留之恩。 但更多的时候,姜灼不会主动出现在苏砚清面前。 一是,自从毁容之后,姜灼就不大爱见人,尤其是不愿意让苏砚清这种名义上的夫主见到自己丑陋的模样; 二是,苏砚清虽然待人接物都温和有礼,但姜灼总觉得他的笑容很生疏,好似隔着一层无法参破的心事。 或者应该说,苏砚清笑得实在太熟练了,以致于像戴在脸上的面具。 苏砚清其实是不大喜欢自己的吧。 姜灼时而讷讷地想。 很快又会觉得是自己疑心太重,毕竟苏砚清对自己确实很好,好到众人都无可挑剔。 但大概就是在这样一个暖冬雪日。 姜灼与苏府的侍女们在白日间嬉戏着,砸雪球,砌雪偶,欢笑声声不断。 到了饭后,厨娘还煮了甜丝丝暖融融的芝麻圆子汤。 考虑到苏砚清不喜甘甜,姜灼还特意做了一碗不太甜的圆子,令人送到了苏砚清书房。 晚间,苏砚清却少见地主动找了姜灼说话。 “阿灼,淮南东路转运司庞破山是我苏家的远亲,如今他家老太太离世,京城时局也不是很稳,我想先送你去扬州代我吊唁,等稳妥了再接你回来。” 苏砚清温和地笑着,一如往昔,看不出一点端倪。 “年节将至,我很快也要去扬州拜访,你不用太担心,我元宵前一定会把你带回来。” 姜灼温顺地点点头。 其实,苏砚清不必特地与自己商量的。 毕竟为人妾室,无论是被转赠,还是被发卖,都只看主君的喜怒。 但苏砚清既然如此真诚地承诺,姜灼自然也很笃定地选择相信他。 “苏大人,那我们除夕扬州再见了。” 临上马车的姜灼对府门口相送的苏砚清灿烂笑道。 围着狐袄貂皮的苏砚清似是一怔,却又很快恢复了往常那样温煦的笑意。 “除夕见。” 苏砚清也对姜灼挥手告别道,语气平稳。 只可惜,此去一别,姜灼再没有再等到与苏砚清的重逢。 年关将至。 这场罕见的大雪在风雅了京城子弟的诗会酒局之外,还让本就颗粒无收的贫农更加潦倒。 南下赈灾的物资受困于大雪迟迟不到,暴动的流民很快也发生了叛乱,一路北上袭掠商贩富户。 沿途的积雪堆里,随处可见面目扭曲的饿殍和残兵遗骸。 姜灼此番下扬州行装轻简,只带了一车夫,一侍女。 乘着没有任何护卫的贵族马车,姜灼自然也成了流民眼里的肥羊。 随行的侍女和车夫接连被杀,被持刀流民一步步逼近的姜灼无路可逃,只能大声呼喊着求救。 也就是这个时候,似曾相识的黑衣劲装男子举剑挥过,明亮刃影间,将这些乱民性命一一了结。 猩红血迹溅脏姜灼的脸,姜灼几近惶恐到说不出话。 “姜灼?” 谢观澜轻轻抚去剑上血迹,略略抬眼看向尸体堆里挣扎的自己,好似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 多可笑啊。 姜灼那时就想。 初次见面时,姜灼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相府大小姐,谢观澜不过是一个连客栈都住不起的穷武夫。 区区几年间,姜灼就变成了从难民尸体堆里爬出的破相妇人,而谢观澜却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威凛将军。 “去哪?” 谢观澜依旧冷冷发问。 “……受主君所托,前往扬州去淮南东路转运司庞副使府邸访亲吊唁。” 姜灼懦弱开口。 谢观澜却轻扯嘴角,笑了。 不明深意的笑容,但看起来颇为嘲讽。 “跟我走吧。” 谢观澜收剑入鞘,转身就走,也不顾姜灼跟不跟得上来。 侍女和马夫都死了。 随身携带的银钱细软也早被那些流民席卷一空。 除了跟谢观澜走,姜灼似乎并没有其他选择。 只是,姜灼也没有想到,这一走,就走去了蜀中,自己也因风寒亡命。 姜灼是幸运的,每次出事都有人相救。 姜灼也是不幸的,每一次危难关头都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其实姜灼心里也不是没有怨过。 怨恨苏砚清为什么让自己在如此混乱的时局下孤身前往扬州,也怨恨谢观澜既然救了自己,为什么不做个顺水人情将自己带去扬州。 但怨来怨去,姜灼发现,最应该被怨恨的还是自己。 为什么不变得更强一点呢? 哪怕不是独步武林,哪怕不是富可敌国,哪怕不是位高权重。 至少,不要再被别人主宰人生,不要再被别人牵着走。 至少,要有自保的能力,要在命运的分叉口上多一些自己可以选择的机会。 或许,这才是姜灼前世未完成的夙愿。 第四十三章 真情假意 姜灼睁开眼时,看到的是破败的茅草房梁。 浑身酸痛的身体没有丝毫力气。 屋内也满是药草熬煮的苦涩味道。 是回到蜀中久卧风寒的时候了吗? 姜灼有些无力地想着。 却有妇人热情地呼喊道:“哎呀我的天爷!这个小娘子总算醒啦!” 随之是急匆匆的步伐从外赶来。 姜灼吃力地从榻上坐起,看到的却是穿着麻布短衫的苏砚清走入室内。 “醒啦?” 苏砚清似乎正在忙什么,脸颊薄红,额角也出了些汗,见姜灼醒来,立马端来了药碗。 姜灼见过苏砚清许多种模样,红袍中举时的春风得意,青衫读书时的书生文雅,蓝衣上朝时的认真严谨,素服行举间的淡雅从容。 唯独没有见过他这样穿着褐色的粗布短衫干活的样子。 姜灼不由得想笑,但又渐渐想起昏迷前发生的种种,又笑不出来了。 “二位一看就知道是新婚夜私奔出来的吧?”照顾姜灼的农妇眉飞色舞道,“啧!瞧你家小郎君对你多殷勤呐,小娘子昏迷的这几天他可日日守着呢。” 苏砚清微微一笑,似乎很是不好意思。 姜灼恍然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才发现也换成了一式的粗布衣裳。 想是自己昏倒前还穿着那套从尸体扒下来的喜服,被误会了。 “哼,聘为妻,奔为妾,这小娘子看着青春美貌,不谙世事,恐怕以后有苦头吃咯。” 另有一中年男子似乎是听到了农妇说的话,在旁斜眼嘲讽道。 看情形像是这家的男主人。 姜灼张张口,想要道谢,却说不出话来。 “哎呀!你这老汉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呢!劈你的柴去!” 农妇嗔怒着推搡了一下男人,两人便一同出去了。 苏砚清扶起姜灼喝药。 “权宜之计,还望县主见谅。”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苏砚清又开始叫自己县主了。 姜灼苦涩一笑,把药饮尽。 “我晕了多久?” “左不过两三日,”苏砚清神情严肃,但依旧宽言安慰道,“县主不用担心,这里村落偏僻,暂时没有人会追到这里。” 姜灼点点头。 这类事情,交给苏砚清总是会令人放心。 前提是他站在自己这边。 姜灼又想起那封信,开口问道,“我身上的东西……” “都被大娘收在了这里,我没有动过。” 似乎是知道姜灼对自己存有疑心,取来物什的苏砚清又主动解释道。 当时换装时间紧促,姜灼能留在身上的东西并不多。 姜家世袭的玉佩,绣着粉桃的丝绢,谢观澜当初送的一把匕首,还有那封放在新娘嫁服上的信。 当着苏砚清的面,姜灼把信件展开: 【淮南东路转运司庞公台鉴:暑气渐炽,伏惟钧体康和。谨奉微物数色,聊表芹献。伏冀笑留,余容面禀。谨状。】 “苏兄,这个庞大人你有眉目吗?莫非此人就是传说中的鬼新郎?” 姜灼试探着问询。 这就是苏砚清在前世要姜灼独自去拜访的远亲。 苏砚清果然脸色一白。 “也许这是地方官员之间的贿赂。”苏砚清很快转移话题道,“此事就到薛魏二人为止吧,阿灼,你若信我,我定会将这两人绳之以法。” “苏兄何故这样说呢?”姜灼追问道,语气认真,“我并不是随你私逃的小妾,也不仅仅是你家世代交好的故人之女,我是县主,是姜相之女,即便你才华横溢,有朝一日为官拜相,我姜灼也是一个独立于你的人,苏兄,你今日自然可以不告诉内情,但我始终有权力去追查我想知道的真相。” 苏砚清怔了怔,缓缓才开口解释道。 “信中所指之人应该是淮南东路转运司副使庞破山,此人仰仗姊妹在宫为妃,在扬州无恶不作,尤好折磨美婢妾室,我只是担心你卷入其中,才想制止,并无……” 姜灼也一愣,只觉得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崩散。 担心我吗? 那你为什么前世让我孤身前往扬州庞府? 我也是你贿赂庞破山以获得仕途晋升机会的筹码吗? 太多的质问盘旋在姜灼心口,却都无法对此时的苏砚清发泄。 眼眶忽然酸涩,视线模糊。 一滴眼泪顺着姜灼脸颊滑过,滴落在苏砚清的手背上。 “阿灼……” 苏砚清一愣,本能地抬手,想要替姜灼擦去眼泪。 却被姜灼挡住。 “可能是昏迷太久,我现在还是有点不舒服,想自己再待会儿。” 姜灼背过身去,淡淡拒绝了苏砚清的安慰。 苏砚清确非良人,但现下情形,自己还需仰仗苏砚清才能安全回到浦城老家,乃至回到京城。 苏砚清点点头,也不再多问,走出室去。 之后的几天,一切如常。 这家主事的男人姓吴,苏砚清喊夫妻俩吴叔吴嫂,姜灼便也跟着一起叫了。 姜灼身体再好些时,就也能下床帮吴嫂干一些针线活,而苏砚清则一直帮着吴叔劈柴烧火。 一年后名满天下的状元郎,未来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竟然在这里砍柴。 饶是还在生苏砚清的气的姜灼也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我也没想过县主大人还会缝衣服纳鞋底。”苏砚清笑着回击道。 姜灼淡淡一笑,不予解释。 总体来说,二人关系并不如吴氏夫妻预料得那般浓情蜜意,但也只当二人闹了小别扭。 很快,苏砚清从外雇了马车,准备重新启程前往浦城。 “姜娘子小小年纪就跟了你,苏郎君可得好好对人家啊。” 分别那日,吴嫂跟在马车后面殷切叮嘱道。 “是啊,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看姜娘子那样貌气度,料想原先也是个富家小姐,纵然日后发达了,也别学人家搞妻妻妾妾那一套。” 吴叔也拍着苏砚清肩膀感慨道。 “吴叔吴嫂就放心吧。”苏砚清依旧有些羞赧,但相比来时放松了很多,他手执马缰,爽朗笑着,做出承诺,“从今往后,姜娘子都只会是我唯一的妻子。” 唯一吗? 沉默坐在马车车厢的姜灼忍不住冷笑。 男人的承诺啊,真是靠不住。 第四十四章 族亲重逢 摒弃那些随从和所谓的县主身份之后,一路行途顺遂了很多。 只是羁旅辛苦,常常不得不露宿郊野。 “苏兄,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 看着在河边挽起袖子捉鱼的苏砚清,姜灼开口问道。 “我父亲是新政的力行推进者,而苏家似乎是站队旧政的,为何苏姜两家仍然交好呢?” “先前,家父确实因此与姜相闹过不少矛盾。”苏砚清擦擦汗,释怀笑道,“但他二人除政论之外,依旧在很多诗词文章上相通,因此依旧交好。” 说着,苏砚清眼疾手快,用树枝叉中一条银鱼,得意地姜灼展示着。 “但是阿灼你不一样,你不是你父亲的衍生物,你可以有自己的立场,也可以有自己的判断,但我最希望的还是你不要参与到这场争斗中来。” 姜灼点点头,微笑着上前接过鱼,熟练地击晕放血,开始刮鳞去涎,开膛破肚,清理鳃片。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 许是察觉到苏砚清好奇的目光,姜灼出声提醒道,“苏兄是君子,不该看这庖厨之事。” “这鱼可是我捉上来的,我与姜娘子可是共犯,哪有什么该看不该看的呢?”苏砚清笑道,“吃鱼不忘捕鱼人,姜娘子可不要忘了我。” 话虽如此,苏砚清还是转头又去猎了几条鱼。 姜灼则取了车上的盐,择了附近的一些山奈和薤腌制。 夜火烈烈,姜灼仔细烤着鱼,苏砚清依旧微笑望着姜灼的动作。 不知道为何,姜灼感觉,苏砚清似乎格外喜欢处理这些衣食杂事。 世家培养出来的贵公子,官场上不敢有丝毫行差蹈错的权臣,竟然会向往当个山野村夫。 姜灼轻扯嘴角,有点笑不出来。 果然,人最向往的通常是得不到的东西。 好在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 七日之后,姜灼和苏砚清到了浦城。 县主的敕牒和宗正寺文书均已在衢州逃亡路上丢失,苏砚清和姜灼只称自己是一双回家省亲的新婚夫妻。 先前为着姜烈仕途之事,姜惇与本家已疏远,连带姜灼也好久未曾见过家中其他人。 姜灼来这,本就是想亲眼看一看父亲的坟茔。 浦城姜氏原本也是一个世代簪缨的清流门第,大约到姜惇这一代,其实已经式微,好在姜惇争气,自己寒窗苦读考进朝堂,又一步一步踏上副相之位。 大约是借着姜惇权势之盛时,浦城姜氏也曾重修过姜家祠堂。 祠堂已不如姜灼小时印象里的那般破败,处处金匾高悬,重重门槛横设,很是肃穆。 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姜灼却不由得感到悲戚。 “夭夭?” 刚踏入祠堂,姜灼便听到有人唤自己乳名。 姜灼闻声回头,只见一位身着深色长裳的中年男子正立于门畔,眼中满是惊疑。 他的年纪看来比姜惇还略轻些,两鬓却已隐约泛出灰白。 “叔父?” 姜灼取出自己的玉佩确认道。 深邃如黑夜的眼眸似乎是姜家人一脉相承的外貌特征。 姜惇姜灼姜烈如此,眼前男子亦是如此。 曾在八九岁之际,姜灼还常跟这位姜慎叔父打照面,如今却是连自己都不敢确信了。 “好孩子,好孩子。”姜慎上前来,激动地按住了姜灼的肩膀,眼眶含泪,“平安就好,回来就好。” 回乡情怯,一路紧绷心弦的姜灼忽的放松下来,倏然落泪。 在前世的很多情境下,姜灼都以为自己无人可靠,但其实还有姜家的族亲们。 立场分歧利益,时间生疏关系,唯有血缘不可磨灭。 姜灼一边哭诉着自己这一路经历,一边也听着姜慎喃喃叙述。 这才知道自己原来被“失踪”了。 “衢州知州薛怀忠和县丞魏天仁这二人杀良充匪,见我发现还带兵出城追杀我,”姜灼双眼通红,神情愤愤,告状道,“父亲之死料想也与他们有关。” “你父女二人先后都在衢州附近出事,料想此事圣上也有所察觉。你且放心,此事自有我与你堂兄为你作主。”姜慎点点头,表示了然,又叮嘱道,“官场复杂,你一个姑娘家不必想太多,更不要牵涉其中。” 姜灼试图反驳,但又想起昔日叔父与父亲吵架时的情景,想起这位叔父也是个脾气倔的,就不再多说了。 “你不远千里来此,你父亲若是…泉下…有闻,定然也会高兴的。” 饶是姜惇去世已有两月,但姜慎言语提及间,依旧红了眼眶,哀痛地感慨着。 自家人关起门来虽说也是吵得不可开交,但毕竟还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容不得外人暗害。 姜灼温顺点点头,先去了父亲坟茔祭拜,又在祠堂看着父亲的灵位。 然后—— 兀自在静室内跪了三天三夜。 再出来时,姜灼脸上已没有了一丝泪痕。 此趟回乡,除了奔丧之外,另一件重要的事就是继承遗产。 虽说姜惇只姜灼一个独女,财产归处无可争议。 但毕竟姜惇是在浦城入土的,葬礼之际,姜灼远在京城,诸多事宜都是姜慎代为操持。 不过好在圣上御赐了姜灼县主身份,姜慎亦无争产之心。 这两日,姜灼便与叔父清点了遗产名目,请官府过户之后,又将父亲在闽北的田地资产委托给了叔父代收租赋,同时取抽成作为叔父的管理费,来答谢叔父厚葬父亲。 除此之外,姜灼还设立了族塾,以资姜氏族亲后辈读书入仕。 这一切,在宗族集会过后皆定了下来。 姜氏一族,虽多执拗,但也恰恰是得益于这份性情带来的凝神专注和不折之志,往往能令人能潜心一道,穷极一艺,终有所成。 父亲既逝,姜家的人才不能再没落,这是为姜氏子侄计,也是为姜灼自己考虑。 对于姜灼的雷厉风行,苏砚清属实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阿灼会哭得很厉害,可惜我白用功,竟想了些没用上的哄人法子。” 苏家派长子一路护送姜灼回乡,除了行程安全问题,其实更多的是担心姜灼年岁尚小,应对不了族中一众叔侄,所以让苏砚清协助应对,只是没想到姜灼自有主张。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事。”姜灼淡淡回应。 第四十五章 与君别离 解决完族中一众琐事之后,姜灼才开始打量起这座城镇来。 浦城,位于闽北,其地处闽、浙、赣三省交界,是连接福建与中原地区的交通要冲,也是父亲自小长大的地方。 除了少数几次父亲带自己回乡祭拜先祖之外,姜灼其实对于浦城并没有什么特殊印象。 木犀茶,灯盏糕,灌心糖,笋燕…… 收回父亲遗产的姜灼已实打实成为浦城小金主,苏砚清先前从未来过浦城,有钱没处花的姜灼打算略尽地主之谊。 一路逛,一路买,姜灼最终的脚步却在一家药馆门口驻了足。 武夷仙传方,玉容复无痕。 苏砚清看着门口的对联牌招,忍不住笑了。 姜灼毕竟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 此行凶险,姜灼身上也受了不少罪,女儿家总是爱娇些。 “走过三省路,不如咱浦城一帖膏!”门口小二看到有客来,更起劲地吆喝着,“各位客官走过路过,都不要错过我们这武夷凝脂散!” “进去看看吧。”苏砚清主动提议道。 姜灼的心情却没有苏砚清这般轻松。 前世破相,姜灼也未尝没有在京城四处求医问药,但京城贵人云集,用药者皆慎而慎之,不敢行差踏错,因此大多疗效差些。 也曾有大胆者跟姜灼举荐过炼丹术。 只是身处京城的姜灼从未找到合适的途径。 武夷山是道教三十六洞天之一,浦城又地处武夷山脉腹地,这武夷凝脂散既号称什么“武夷仙传方”,很明显并非寻常的岐黄之术,而是炼丹术。 “姑娘,我们这凝脂散灵验得很,您可以先试试,不灵验不要钱。” 小二也热情推销道。 试是试一定会试的,姜灼脖颈上有两道刀痕,一道是自己在船上遇刺时被挟持留下的,一道是自己在花轿上用匕首威胁苏砚清留下的。 都是较浅的轻伤,其实并不碍事。 但姜灼还是点头买下两瓶所谓的武夷凝脂散。 与苏砚清分别之后,姜灼转而折返又买下了这家店——不管这所谓的仙方是否灵验,也不管今生自己是否会破相,但姜灼总觉得手里留个能通晓炼丹术的铺面不会错。 在浦城流连了两天之后,姜灼与苏砚清就又打算启程上路了。 姜灼拒绝了叔父建议的随行护卫,选择继续跟苏砚清扮作平民,轻装上路。 “好,这就好!”姜慎似有所感,赞同道,“夭夭也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姜慎对姜灼和苏砚清之间的关系似乎有所误会。 先前向叔父介绍苏砚清身份的时候,姜慎就一脸满意。 “苏家好,门第好,孩子也好,长得一表人才,配我家夭夭也相宜。” “叔父,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姜灼忙慌解释。 “没事的,我不是你爹那样的老古板,也不会让下人们乱说什么的。” 姜慎再次和蔼地拍了拍姜灼的肩膀。 话虽如此,但姜慎打量二人的目光依旧有一种莫名的慈祥,甚至临行前还送了苏砚清一块姜氏的玉佩。 “此番夭夭归乡,承蒙苏公子一路护持,方能安然无恙。此恩姜氏没齿难忘,日后公子若有差遣,但凭此玉,姜氏定当竭力。” 纵然苏姜两家世代交好,但让一个外人拿到家族信物,终归是不妥。 姜灼试图劝阻。 “既蒙姜家如此厚谊,苏某却之不恭,便就此谢过。” 但苏砚清赶在姜灼开口前,就接过了玉佩。 气得姜灼干瞪眼。 苏砚清则泰然一笑。 从京城到浦城,一趟行程历经生死,耗费约莫快两月,但在浦城呆了不到半月就要离开。 看着交错如织的青石巷陌,参差相望的酒旗茶幌,临上马车前的姜灼回首这座熙熙攘攘的闽北小城,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如何?姜娘子是舍不得离开吗?”苏砚清与姜灼比肩眺望,笑问道。 忽的,姜灼想起了小时父亲给自己讲的王羲之雪夜访友的故事。 乘兴而行,兴尽而反。 此趟浦城之行,自然收获匪浅。 但姜灼起南下之意时,其实更多只是起始于听闻父亲逝世的悲痛哀情,如今一一完成了父亲身后事,姜灼也变得坦然。 姜灼释怀笑笑,没有回答苏砚清的话。 浦城是父亲长大的地方,也是圣上封给自己的城镇属地,姜灼明白或许有朝一日浦城也会成为自己坚强的后盾,自己也再会回到这座闽北小城。 再规划起北上回京的路线时,姜灼和苏砚清放弃了原有的路线,而是选择绕过衢州城。 先前姜灼苏砚清与铜花小箬等人分路逃亡,铜花小箬已安全回了杭州城。 前两日路线初定,苏砚清就飞鸽传书至本家,一行人已约好信州再见。 一路北上,姜灼有意隐藏了自己的行迹,因而虽有遇到些偷盗劫匪,但整体却算是平安无事。 姜灼回汴京城,苏砚清回杭州城。 两人本该在处州就各自分离,但苏砚清自称受了姜慎托付,一路将姜灼送到了信州码头,甚至替姜灼打点好了官船,让姜灼以苏氏族妹的身份上船。 “小姐——”早在信州等候多时的铜花抱住姜灼,“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经历衢州生死一回,铜花似乎也长大不少,但见到姜灼还是哭哭啼啼的。 姜灼无奈,一边摸着铜花的脑袋,一边好言安慰着。 眼看船只将行,却也是与苏砚清分别的时候了。 “但愿苏某还有跟姜娘子重逢的时候。” 苏砚清一如初见时的客套恭谨,但笑容却已经真切很多。 “弓弦向后拉,是为了让箭射得更远。”姜灼也浅浅微笑,“今日与君别离只不过是为了日后更好的相见。” 前世扬州之行,今生衢州之事虽都让姜灼对苏砚清产生了戒心,但此人毕竟是日后的京中权臣,乃至其背后的苏家也不好得罪,姜灼并不会平白给自己添个仇敌。 “那苏某就借姜娘子吉言。” 苏砚清听懂姜灼言外的祝福之意,再次行礼。 ? ?感谢书友的月票 ? 这两章会平淡些,接下来就是回归京城啦! 第四十六章 上官获罪 北上归京的官船与南下之船气氛大有不同。 可能是因为此船上的士族皆是回京述职,或者北迁晋升的,因此显得格外意气风发。 来自四海八方的官员纷纷聊着各自地域间的政论文章和奇事秘闻。 “此次回京叙职,必要让朝中那些老朽之辈看看我地方实务之成效!我县依王相立意,春散秋敛,手续分明。以往此时,青黄不接,农户皆鬻儿卖女,典当耕牛以度日。今岁你猜如何?乡间竟无此凄惶之景!” “正是!以往富户豪强,趁人之危,取倍称之息,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官贷青苗钱,息仅二分,虽不能令其大富,然足可度此艰难,保全产业,以待秋收。此实为富民强兵之基石!” 为首的两位年轻官员似乎凭新政在地方做出了一番政绩,很是春风得意。 “兄台地方所在,可知今岁青苗息钱,各县实际入库几何?账面之数,多有水分吧?” 忽有一中年男子打断二人交谈,揶揄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察觉到来人语气间的嘲讽,青年官员很不忿地质问道。 “青苗法,名曰惠民,实为害民!朝廷立额取息,各路提举官为求表现,层层加码至州县。县令完不成额度,考课便是下等,如何能不强行摊派?” 姜灼身旁的一位老者,年岁约莫五六十,须发尽白,很是惆怅地感叹道。 又是新旧政论。 姜灼暗想。 似乎到哪都躲不开这个话题呢。 眼看几位官员就要因此争论起来,船上的小二出面劝阻道: “诶诶!几位大人,船行江面,此处莫谈国事啊。” “是啊!”舱中另有风流好事者起哄道,“不如谈些风月雅事啊。” “哪还有什么风雅之事啊,”角落一名蓝袍官员抱怨着,“近日蜀中失踪的女儿家更多了,每日来报官的,十件里面有六件都是此事。” “是啊,我在扬州杭州等地,听说当地也有不少走失的姑娘家。” “倒是京城没有。” “汴京城乃天下脚下,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若说奇事,小的常往来都城之间,倒知道汴京城的一桩大事。” 眼看舱内气氛渐渐阴郁下来,来倒茶的小二却是笑着活络气氛道。 “前月里,与景王殿下订婚的上官家嫡长女竟然火烧了皇室祠堂,如今已然下了狱。” 此话一出,舱内似乎静寂了一瞬。 是上官雪。 姜灼淡淡呷了一口茶。 看来前世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你是说中书令家的千金,这……怎么可能?” 许久之后,舱内才渐渐反应过来。 “景王殿下人品才貌都属第一流,能嫁与景王殿下是多少京城闺秀梦寐以求之事,这上官小姐还有什么不满的呢?”似有人愤愤不平。 “小二,你这消息可保真?”也有好事者质疑道。 “当然是真的!此事闹得京城沸沸扬扬,上官大人多次上书请求圣上罢官,只求放了自家闺女,各位大人若不信,等下船再找人打听就知道小的说得有多真了。” 小二似乎对自己的不被相信感到很不满,说完就提着茶壶走了。 舱内便留下诸多类似“中书大人太过溺爱女儿”、“上官小姐简直胆大妄为”之类的谴责与议论。 回想起自己临行前,沈观芷雨中求得的那一卦。 如今从浦城归来,自己算的那一卦已经应验。 沈观芷那一卦又应在了什么地方呢? 姜灼忽然对自己这个闺中密友起了疑心。 船行一月。 至汴京已是初秋时的一个傍晚,众客纷纷下船各赴前途。 姜灼也交代了铜花几句,让铜花先替自己回了姜府,自己则穿了件斗篷,孤身前往了宗正寺。 打点了些许银两,姜灼通过幽长的底下甬道,被带至了一间石砌的囚室。 油灯的光晕有限,将姜灼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依稀可见璧上斑驳模糊的祥云彩绘。 宗正寺并非寻常牢狱,而是囚禁宗室子弟的特殊所在。 上官雪所犯之事,说大不大,不过烧了几张婚帖,索性发现及时,并没有酿成大祸,说小也不小,毕竟是藐视皇室天威之嫌。 是非轻重全凭圣意定夺。 “……姜灼?” 昔日不可一世的上官雪,穿着脏兮兮的华服,披散着长发坐在角落里,认出持灯的探狱者后冷笑了一声。 “不是说奔丧去了?这么急着赶回来看我笑话吗?” 今日之上官雪,与前世的自己有何区别呢? 姜灼没有多作解释,直接开门见山: “出事那日,我并不在京城,我今日来,是想问你失火那日,是否有异常?” “关你什么事?”上官雪警惕地盯着姜灼,冷冷反问道,“还是你要来替你的好闺蜜来这处理我?” “确实不关我的事,若是为沈观芷,我现在袖手旁观即可,对你来说已经不会有更差的结果了,我如此问也都是为你考虑。” 牢狱很空,姜灼冷静的回答激起回音,字字盘旋。 上官雪没有说话。 烛火明灭,姜灼看不清上官雪乱发下的神情。 “随从也好,礼帖也好,你可以仔细想想。”姜灼补充道 “……火,是火……”上官雪突然喃喃道。 “什么?”姜灼并不明白。 “我放的火很奇怪!” 上官雪突然扑到铁栏之上,与栏外的姜灼近在咫尺。 姜灼可以看到她脸上未卸完的嫣红胭脂和沾上的泥泞,激动的情绪将她漂亮的五官撕得四分五裂,烛光之下更显可怖。 “……我原本只是想在她的礼帖上滴几滴蜡烛油的……但是烛火一溅到她的帖子,就瞬间燃起来了,天象!这是妖异之兆!” 上官雪像是回想起来了什么痛苦的场景,抱着脑袋又蹲下,开始哭诉忏悔。 “只要有那么点瑕疵,她就不会跟我同日出嫁,我真的,真的没想害她……我只是不允许……不允许……” 不允许四品闲官之女跟自己同一天出嫁。 姜灼叹了口气。 上官雪和姜灼向来关系不好,此行姜灼探望没带什么物资,一是有下毒之嫌,二是上官雪估计也不会领这个情。 “……我在船上时,听人说中书令大人已经在殿前跪了三天,为了你平安脱罪,他愿意罢官领罪,料想圣上也不会太为难你,你且放心再在这里待几天。” 这并不是船上小二给的消息,而是在姜灼前世记忆里,事情确实是这样发展的。 中书令上官大人带着罪女上官雪被贬,非诏不得入京。 眼看时间差不多,姜灼转身欲走,临行前又深深看了一眼掩面哭泣的上官雪,安慰道。 “上官雪,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四十七章 再拒故人 姜灼回到姜府时,已是夜深。 为避人耳目,姜灼习惯地从侧门进去,却依旧看到了灯火明亮的正厅。 到底这宅子是姓姜,还是姓凌? 姜灼有些想不明白了,但还是无奈地走向了正厅。 凌恒今夜穿得很简单,深黑色裳服绣着淡淡金纹,发上金冠熠熠闪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贵气。 对比风尘仆仆的自己,姜灼忍不住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斗篷,凌恒确实更像这诺大府邸的主人。 “你倒是胆子大,一回京就去宗正寺看上官氏,也不怕被牵连。” 凌恒似乎是等了自己很久,见面就凉凉打趣道。 “不及凌侯爷盛情,一见我回京就上门拜访。” 姜灼一边言语反击着,一边将目光投向了铜花。 铜花摇摇头,赶紧也给姜灼也上了杯茶。 黑鹰!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用排除法得出告密嫌疑人的姜灼默默愤恨,喝了口茶。 凌恒的目光却像蛇一样爬上了姜灼的脖颈处。 浦城买的武夷凝脂散还算有效,但姜灼自觉留着这些疤还有用,就没继续涂,如今脖颈上还清晰可见两道微红的剑伤。 “先前听疏勒古丽说她曾在船上偶遇你,还差点将你牵扯进一桩命案,如今看来……”凌恒幽幽开口,意味深长,“你此趟行程确实经历丰富。” 看来黑鹰还没把这一路上的事全都告诉凌恒。 姜灼点点头,稍稍原谅黑鹰些许。 “若是黑鹰没能力护主,要不要给你换个影卫?” 姜灼摇摇头,随即又点了头。 “黑鹰很是尽忠职守,我这不是也活着回来了吗?”姜灼讨好一笑,“只是比起我,我倒是觉得侯爷您的安危更加重要,我既已归京,倒也无需特派人保护。” 黑鹰立场未知,难保不会成为凌恒的眼线,这样的人,姜灼可不敢用。 凌恒似是一愣,眼神幽幽,心情却是好了很多。 “我今夜来是告诉你,你的那些铺子我都让人清点完了,你若想去学,随时可以去。” 这种小事不是随便派个管家来知会自己一声就行了吗? 何必打扮得像花孔雀一样特意等自己半天。 姜灼心中腹诽,但面上依旧微笑称谢。 “还有,”凌恒转身将走,却又停住了步伐,回过头来,斜眼瞥着一脸假笑的姜灼,“若是县主因将产业让利给我,导致自己生活潦倒的话,本侯不是不可以适当接济一二。” 交给凌恒的,只是自己被册封成县主得到的产业,姜灼手里还有父亲留下的一些资产,怎么可能潦倒至此,只是此事姜灼定然不会跟凌恒说。 “……这种小事不必侯爷烦忧。” 姜灼轻扯嘴角,婉拒了。 话虽如此,姜灼依旧在次日清早收到了凌恒送来的华裳首饰。 原来是嫌自己昨晚穿得太寒酸了。 姜灼微微扶额。 简单梳洗之后,姜灼进宫直奔庆寿宫。 先前姜苏两家均已上书参奏衢州薛怀忠和魏天仁二人,姜灼又含着眼泪去太后那边哭了个梨花带雨,再有意无意地露露脖子上的剑痕 “衢州那帮东西竟真这么混账?” 太后果然大怒,将檀木桌拍得一震,吓得满宫侍女都不敢作声。 “衢州地远,也许二位长官不曾知晓阿灼蒙太后厚恩,不然就冲着宗室之女的身份,也不该对我下如此毒手。” 姜灼却看似给薛魏二人开脱,实则又添了把火。 “朝廷文书都放下去了!他们会不知道?要不是玩忽职守,要不就是对宗室不敬!” 太后果然怒气更胜。 眼见效果已达成,姜灼又开始宽慰起太后来。 “不论如何,太后凤体贵重,千万不可为这等小事生气,阿灼昨夜夜深回京,不敢叨扰太后,今日来庆寿宫也只是想着报个平安,可不是来让太后生气的。” 姜灼前世久居后宅,自是学得一手按肩揉腿伺候人的本事。 太后也很是受用,渐渐冷静了下来。 “此事自是会禀报圣听,你毕竟入了宗室,总不会叫你受这样的委屈。” 说话间,李嬷嬷就来通报,说是景王殿下来了。 姜灼正要告退,却被太后拦住。 “你也不是外人,一起听听吧。” 姜灼脸色一黑,正要回绝时,景王却大踏步走了进来。 三月未见,赵明景眉眼依旧深邃透亮,通身气度沉静却不失洒脱,俊朗逼人。 赵明景见到太后身侧泪眼朦胧的姜灼也稍稍一愣,很快行礼。 祖孙俩情谊向来亲厚,今日进宫左不过也是为了上官雪纵火一案,景王妃人选空置的事。 “如今朝中正是用人的时候,圣上有意重用中书令,怎知这个上官雪竟能干出这样的蠢事来?” “上官氏终究是年轻心气高些,祖母切不可因此动气。” “如此心气的女子,绝不可留她在皇室了,过几天我再办个宴会,你索性再从各家贵女里挑挑。” “……景儿一切都听祖母安排。” 姜灼只专心替太后揉肩,不理其他。 只是说着说着,太后却让姜灼停了手,比较着二人的相貌,感叹道,“要当时姜相不出事,或许现在也无须这么麻烦了。” 要是父亲当时不辞官,我一个罪臣之女估计只能缩在后宅不能见人了吧,姜灼暗暗在心里反驳着。 赵明景却深深看了姜灼一眼。 赵明景常年稳居京城闺秀梦里人榜首是有原因的。 这一双桃花眼真是看狗都深情。 早就对此免疫的姜灼索性扬起脸来,对太后天真笑道: “太后哪里的话呢?阿灼能像现在这样伺候在太后身边已经是阿灼的福气。” 太后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 不多时,太后也觉乏了,便让二人都各自出宫去。 “姜小姐,”赵明景却叫住了姜灼,“方才祖母所提之事也不是急在一时半会,若你有意,本王也可向父皇呈禀,议婚一事容待三年之后再提。” 三年,是姜灼为父亲守丧的期限。 在此期间的姜灼都无法婚嫁。 景王为此拖延婚期已是极大的让步和诚意。 只是,这后宅深渊之险姜灼前世既已经历过,如今已无半分踏入其间的想法。 “承蒙殿下美意,”姜灼恭敬行了个礼,眼神坚定,缓缓道,“只是少年青春又等得起几个三年呢?臣女好友沈观芷如今已是殿下选定的侧妃,臣女只求殿下莫负了观芷姐姐,让她年华苦度便好。” 说罢,姜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庆寿宫。 ? ?感谢书友送的月票! ? 感恩!单机的日子里我努力沉淀! 第四十八章 经营商道 午间饭歇,沈观芷也曾来姜府拜访。 姜灼只挑了些旅程间不打紧的事,例如客栈落脚被下蒙汗药,露宿野外自己抓鱼烤鱼,浦城吃食特产之类的说,边聊边笑着和她一起用了午饭。 下午,姜灼便乘了马车去自己产业下的酒楼——天香楼。 目前掌管天香楼的是跟随凌恒多年的老管事周伯。 只是当姜灼毕恭毕敬找到周伯时,周伯却带着姜灼去了樊楼。 樊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由东、西、南、北、中五座高低错落的楼宇组成,彼此之间有飞桥栏杆相连,珠帘绣匾,很是繁华大气。 据周伯告知,樊楼目前是凌恒名下的资产。 姜灼被周伯带着入樊楼,首先看到的就是绸缎垂帘作饰的戏台,内有乐姬终日歌舞不休。 入席后,诸如百味羹、炊羊、水晶皂儿等各类宫廷菜式也齐当当地端了上来。 没有在此停留太久,周伯又转头带了姜灼去了天香楼。 相比樊楼,天香楼的规模就要小很多,没有什么歌舞表演,来往的客人也不多。 周伯带着姜灼入座,随即也点了几个招牌菜。 洗手蟹、七宝素粥、赤鱼羹、油炸河鱼。 总不过一些民间常见的快手菜, 说不上难吃与好吃。 “周伯的意思是让我参照樊楼去经营天香楼吗?”姜灼停罢筷着,好奇问道。 “装潢,菜品,表演对于一家酒楼来说,都只是锦上添花之事,我要教给县主大人的可远比这些重要。”周伯却摇摇头,故作神秘地笑了,又递给姜灼一套麻布衣裳道,“接下来恐怕是要委屈县主一二。” 姜灼和周伯换了衣服,涂脏了脸,看起来像是一对寒酸的爷孙。 紧接着周伯又依次带着姜灼去了一趟樊楼和天香楼。 这次再去,却被樊楼告知客满没席,不接待没有预约的客人,倒送了二人一碟花生米以示歉意。 天香楼则更为简单,直接将二人轰了出去。 “虽都说先敬罗衣后敬人,”姜灼苦笑着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但明明方才还奉我二人为上宾,换了身衣服竟都不认人了。” “酒楼招待一位富户得到的利润,远超过接待二十名贫民,世事人心,向来如此。”周伯早有预料地笑笑,又问道,“县主大人可想到了天香楼往后需改善的模式?” “我的财力人力均有限,天香楼不可能,也没必要成为第二个樊楼。”姜灼皱眉做出结论,“但京城毕竟不是人人都有钱到能在樊楼一掷千金的,或许天香楼可以与樊楼互补,樊楼不接待的客人,天香楼接待,樊楼不做的生意,天香楼做。” “商人趋利,县主所说的谈何容易。”周伯摸着胡须,虽说不赞同的话,却还是露出了和善的笑意,“小二们喜欢接待达官富户,不仅是为权势所迫,也是因为这些人出手大方,席间饭后常常能得到些赏钱。” “……那便从利出发。”姜灼沉默了一会,喃喃道,“天香楼小二若是接待麻衣褴褛者,小二可在此顿饭后额外抽利一成以做赏钱,这样如何?” 周伯笑了。 “看来,我很快就能教县主第二课了。” 转头周伯便让姜灼换回了衣服,又取了天香楼账本交给姜灼。 原来这第二课,就是算账。 姜灼自小就是个怕读书的,前世虽为了讨好苏砚清也硬着头皮读了些书,但也只是学了个皮毛。 周伯教给姜灼的是每日必做的四柱核算法。 只是周伯连教了三天,姜灼还是迷迷糊糊的。 午后,天香楼客流稀少,楼下杂役们也只做些洒扫采买的零碎活计。 旧管,新收,开除,实在…… 姜灼索性抱着账本和算盘在楼上雅间打起了瞌睡。 “好你个小陈!惯会躲懒,瞧你这桌子擦的,油光可鉴,是想在店里放火吗?” 睡梦迷蒙间,姜灼忽被楼下传来的呵斥声惊醒。 油?火?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姜灼突然睁开了眼。 面前的凌恒也收回了将要抚上姜灼脸颊的手。 “……侯爷怎么会在这里?” 姜灼很是惊异。 “咳!”凌恒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听周伯说你孺子可教,日日在此刻苦用功,我特地来此探望,没想到只看到我们县主大人在这白日打盹。” 姜灼向凌恒身后看去,果然是带了个酥酪食盒。 这下轮到姜灼不好意思了。 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账本,姜灼叹了口气道: “算账对我还是太难了。” “既是为难,那便不去做了,自有我帮你安排人手,”凌恒挑挑眉,语气轻松,“京中有产业的郡主县主贵女不少,也没几个会算账的,等你日后嫁入我武威……” “听周伯说,侯爷也精通算账之术。”姜灼连忙打断了凌恒的话,打起了精神,“不如侯爷再教我一遍吧,说不定我学着学着就会了!” 凌恒看着忙慌失措的姜灼,笑了。 然后从善如流地跟姜灼讲起了四柱核算法。 好险! 差点因为不会算账就去抓去嫁人了! 姜灼才睡醒,刚刚又惊得一身冷汗,因此听得格外认真。 “如何?”凌恒讲完一遍,看向姜灼,“还有什么不懂的吗?” 旧管是晨间盘点实存,新收是当日营收,开除是当日支出,实在是日终结算 理论上实在结存应该是旧管加上新收减去开除,如果实际结存偏差超账面的百分之三,就要彻查了。 这三日来,账面的基础原理,周伯其实跟姜灼讲过很多次,纵然姜灼再愚笨,也都该记下了。 但可能是因为没有实际上手算账,所以姜灼常感觉这些知识有些雾蒙蒙的。 “……我想先上手试试?” 姜灼沉思一会,提议道。 “终日思学不如登高而望,过几天我让周伯出题让你核算一下实际账目看看,”凌恒点点头,以示赞同,又笑着道“你近日都闷在这里,还不如出去走走,干会其他事,说不定回来就开悟了。” 其他事吗? 姜灼思忖着,自己还真有件事想去做。 第四十九章 夜探鬼市 姜灼想了想,觉得此事似乎算不上什么机密,索性直接开口问道: “侯爷您见多识广,你觉得有世上没有一种油,极为易燃,甚至可以涂在纸上,一碰蜡油就能燃起大火?” “京中皆传你与上官雪二人势如水火,可没想到——”凌恒很快就明白姜灼所想之事,调侃道。“如今上官雪落狱,你这又是探监,又是查案,还真是上心,” “好奇,好奇而已。” 看凌恒的样子,显然是知道什么,姜灼赶紧巴结地递上一盏茶。 凌恒不紧不慢地喝了茶,打量着一脸谄媚的姜灼,才悠悠吐出了一个词。 “猛火油。” “什么?”姜灼却没有反应过来。 “这是一种只用在北境战场前线的火油,官府管控得很严格,民间不允许擅自私藏和贩卖,一般人确实没见过,也没什么渠道得到手。”凌恒神态悠闲,“不过确实可以达你说的那种效果。” 没想到世上还真的有这种东西,姜灼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讨好笑道: “我们凌侯爷的眼界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找这种东西岂不是易如反掌?” 凌恒也笑。 室内两人笑脸对笑脸,静寂了一瞬。 “阿灼很想知道哪里有贩猛火油吗?”凌恒幽幽开口道,提出交换条件,“亲本侯一下,本侯就告诉你。” 姜灼迅速收了笑意。 早知凌恒没有这么好心,如今能得到一个猛火油的线索,已经很不容易了。 “说来这只不过是阿灼的私事,为这点小事劳烦侯爷实在不好。” 姜灼婉拒了。 其实不用凌恒说,姜灼也知道该上哪去找这猛火油。 所谓违禁品不过只是不流通于明市,姜灼在前世就听说过汴京城鬼市之名,只是前世囿于后宅,没什么机会外出,如今倒是可以去看看。 五更天,更夫刚报过时,白日繁华喧闹的汴京城一片静寂。 趁天色还黑,姜灼穿上斗篷,提了盏灯笼,便从姜府侧门悄摸走了出去。 “夜深出行,竟连个护卫都不带,县主大人还真是胆识过人。” 门外阴影处忽有人幽幽说话,吓得姜灼一颤。 姜灼提灯望去. 发现是凌恒,带了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就等在了侧门处。 “白日里说着不帮,夜里偷摸带人来蹲我,看来侯爷还是挺关心我的嘛。” 察觉到来人没有恶意,放松下来的姜灼也顺势调侃道。 “我可从没有说不帮,只是想得到些应有的报酬而已,”凌恒伸出手,将姜灼带上了马车,故作叹气模样,“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京中鬼市有两个地点,一个是潘楼酒店城外,一个是汴京州桥之西。 姜灼此行没有带车马,便是想就近去汴京州桥之西看看。 可凌恒却递给姜灼一个鬼面具,道: “猛火油这种东西,他们可不敢运进城。” “不愧是侯爷,简直手眼通天”。 姜灼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戴上面具,顺便赞叹道。 反正动动舌头的便宜话不要钱。 凌恒则依旧眼神幽幽地打量着姜灼。 宵禁刚解,街肆几乎无人。 滚滚车轮碾破五更天的寂静,一路向着城外偏僻处驶去。 不多时,便接近目的地了。 此处浓雾笼罩,依稀可以看到灯火明灭,或有人弯腰低语,或有人迷雾穿梭,似是鬼影幢幢。 姜灼南下一去就是三月多,如今京城已是初秋时节,白日虽不觉得冷,现在却渐渐有些寒意上头。 凌恒穿着和姜灼一式的黑斗篷和鬼面具,下车后顺势牵住了姜灼的手不松开。 姜灼正要挣脱。 凌恒却侧过身来,沉声道:“鬼市险地,龙蛇混杂,多有亡命之徒匿迹其中。纵是一等一的高手,亦难保万全,还是携手同行更为稳妥。” 前世的姜灼自幼长于深闺,后又在宅院里沉沦,能够知晓鬼市的存在还是拜凌恒所赐。 鬼市是凌恒熟稔之地,有他在,又能有什么危险? 姜灼紧锁眉头,心中质疑。 只是现下这情形,纵然知晓这是借口,也没什么法子反抗。 凌恒与姜灼身形一高一矮,穿着同款制式的服装面具,又牵手在一众摊贩穿梭,宛若一对夫妻。 鬼市确实商贩众多,卖的还是一些明市上的见不到的东西。 有些是还沾着土的青铜器、玉器、陶俑,有些似乎是来自海外的犀角、象牙、珊瑚、珍珠和琉璃器,还有一些是姜灼没见过的异国香料、药材。 姜灼一路走,一路看,目光频频流连。 察觉到身边人的好奇,凌恒索性放慢了步伐,让姜灼慢慢看。 “鬼市上的东西,有掘冢而得,有鼠窃狗偷而来,来路五花八门,不过更多的都只是些假货。”凌恒唇角微扬,闲闲提醒道,“你须记得此地规矩,向来是真假自辨,离柜之后,概不相认。” 姜灼点点头,表示明白,脚步却停了下来。 凌恒也看去,发现这是一个贩书的小摊子。 《桃华堂笔记》,《姜惇笔谈》,《秉诚居士年谱》…… 都是有关姜惇的书册。 “夫人,我这可是姜惇真迹啊。”卖书的小贩自吹自擂道,“如今姜相仙去,这些可都是孤品了。” 这可真是班门弄斧了。 “如何?”凌恒笑问姜灼。 “……假的。”姜灼压低了声音,但又不得不感叹道,“但我还真没见过这些。” 原来这些书中,还有不少都是所谓的“姜相秘闻”。 姜灼摊开其中一本,给凌恒指了指一篇名为姜惇遇仙的故事。 大概讲的是姜惇午后在一棵桃花树下小憩,有仙入梦,明眸皓齿,转盼流光,引得姜惇情动,一时缠绵,梦醒后还觉惆怅,未曾想,十月后姜惇竟在卧房门口收到一襁褓女婴,眉眼如自己一般无二,问遍府中下人均不知有人潜入过。 “此处流传的禁书颇多。”凌恒笑意更甚,“你要喜欢留一些也无妨,若是不喜我明日就可令人清了。” 既然是你一句话就可以决定摊贩存在与否的地方,方才怎么还做出一副此地不妥非要牵手的担忧模样? 姜灼瞪了凌恒一眼,然后取出些许碎银,买下手中书册。 第五十章 疑云已解 带着姜灼绕过七拐八弯的摊贩和铺面,又经过一条小巷,凌恒的步伐才就此停下。 这是一家没有招牌的小店。 店内并无人。 凌恒收了笑意,压低了声线,径直走入店面,问道: “伙计,有黑酒吗?要够烈,能点着喝的那种。” 幕帘后倒有一更粗犷雄厚的男生声应道: “地火汗有的是!但这黑酒的烈性可没几个人受得了!” “那便浅尝,见个世面即可。” 凌恒伸手向帘内递入一枚金锭和一个空葫芦。 不多时,帘内就将葫芦推了出来。 凌恒将装得沉甸甸的葫芦移交给姜灼。 姜灼感激地接过葫芦,转而想问问这家店小二三月前可有姑娘来买过这所谓“黑酒”,凌恒却摇了摇头。 也是。 既是如此神秘作风,料想也不会透露客人信息。 姜灼只得作罢。 出了门,到一僻静处,姜灼便有些迫不及待撕下一张纸试验起来。 这猛火油颜色发黑,但若只取浅浅一层涂在纸上,却是不明显。 只是——姜灼轻轻凑近嗅了嗅,倒是有一股子的油腥味。 姜灼取出灯笼中的蜡烛,略略倾斜滴了些许蜡油,便熊熊燃起,蹿起半丈高的火焰。 纵然是早有预想,姜灼也还是猛地吓了一跳。 凌恒皱眉,将姜灼护在身后,踩灭了火势。 方才姜灼取的只是一张纸而已,在燃料有限的情况下都尚且如此,放在皇室宗祠留置过夜的礼帖要写明本人的生辰籍贯诸多信息,约莫也得四五页纸,若沈观芷在自己的礼帖上动手脚,旁边则又有赵明景、上官雪的礼帖作辅,这火怕是没这么好灭了。 “如何呢?”凌恒挑眉望向姜灼,“你打算就这样去帮上官雪争辩?” “这不过是我心里的一个猜想,此事难以取证,我不会再做什么。”姜灼摇摇头。 纵然真的能找到心细的宫女愿意出来证明沈观芷的礼帖上涂了猛火油,纵然真的能证明沈观芷在自己礼帖上动了手脚,但上官雪夜潜皇室宗祠,意图毁坏礼帖的事实也依旧存在。 上官雪不会因此轻减罪名,沈观芷也顶多坐实一个私买军火用物的小罪。 而这个罪…… 姜灼看向手中的猛火油,忍不住泛起苦笑。 自己和凌恒都犯了。 “既然如此,”凌恒毫不客气地晃晃葫芦中剩下的猛火油,似是有些不放心姜灼还会做处什么,“这些就交由我处置了?” 姜灼点点头。 此行并不是毫无收获的。 至少,姜灼明白了自己的好友在这场闹剧扮演了什么角色。 聪明的预言者,安静的反击者,获益的受害者。 沈观芷能从一介不起眼的四品官之女,一步步爬到王妃,太子妃,乃至母仪天下的皇后,或许并不是靠什么天命,而是一步步的防备和算计。 对于沈观芷的手段,姜灼说到底还是佩服的。 “姜灼。” 似是看穿姜灼心中所想,在旁的凌恒淡淡提醒,“我是喜欢聪明人,但我不喜欢太过聪明的人,你明白吗?” “侯爷真是高看我。”姜灼照例无辜微笑,“我可没这个本事。”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声。 弥漫在鬼市之上的迷雾渐渐散去,商贩们也随之关店收摊。 “走吧——” 凌恒叹了口气,拍拍姜灼的肩膀。 一路无话。 再回府上时,周伯果然送来了天香楼的账目,只说这些是备案,让姜灼练练手,实账他已做好核好。 姜灼颇为感激地谢过。 四柱核算法原理虽简单,但算账就难在账目琐碎,鲜货储货,器具折损,人员薪俸,酒税例钱,酒水损耗……桩桩件件都很麻烦。 姜灼起先也能算对,但耗时颇久,一日的账目要花三日来算。 好在熟能生巧,渐渐也快了起来。 可周伯却又不停歇地递了成衣店,珠宝铺,甜食肆,田产账单来,姜灼只得一一咬牙接下。 自那日鬼市一别后,凌恒再没有上门找过姜灼。 姜灼也乐得自在,只日日埋首算账。 这日,不知怎的,铜花却取了张请柬帖子,犹豫要不要进来。 “怎么了?” 姜灼抬起头来,望向在门口踌躇许久的铜花,眼里颇有散不开的疲倦。 “小姐……长公主府下月初三生辰宴,您要去吗?” 铜花有些不确定地询问道。 先前,姜灼回京,借着守丧之名,回绝了大部分京中宴会,按理说,这长公主生辰宴也是要回绝的,但铜花知道,姜灼对于长公主的宴会向来是逢有便去,如今要是连这生辰宴都不去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有些说不过去。 姜灼眼前一亮,恰如久旱逢甘霖。 “去!当然去!” 此趟回京已有半月有余,自己却还没有跟陶桃说过陶正岳之事。 事实上,姜灼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先前圣上已将衢州薛魏二人革职入狱查办,如今,自己所能做的,也仅仅是这样而已。 陶桃在宫中已是从六品女官,能威胁她的一定不是什么宫女太监,而是宫中有品级的人。 也正是因此,姜灼也没有选择在入宫见太后的那天,顺路去司乐司看陶桃。 毕竟,在宫中的行迹是藏不住的。 但长公主宴会的话,确实不失为一个跟陶桃私下会面的好时机。 毕竟武威侯府都赐乐了,这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府总不至于不赐了吧。 暗暗思定主意的姜灼继续低头算账。 倒是得知姜灼应邀出席宴会的凌恒很是高兴,在遣周伯送账本的同时,又捎了套罗裙过来。 暮晚天边薄云似的淡紫色,如春烟拢花,又配了白玉环和双鱼佩作饰,通身的绣线更是透着难得的精工雅致。 连带着铜花等一众近身伺候的侍女见了都叫好,起哄着要姜灼上身试试。 十五六正是喜欢华衫贵饰的年纪。 只是此裳美则美矣,姜灼再怎么喜欢也只能苦笑着拒绝。 而是取出凌恒先前送的另一套相对素雅的月白色云轻绡,外罩了一件流霞广陵长帔。 稍作修饰,就赴了生辰宴。 第五十一章 长公主宴 再见沈观芷是在长公主府门口。 姜灼下车时,沈观芷似乎正与身旁的绿衣姊妹说着什么。 遥遥看去,姜灼莫名觉得那绿衣女子很是眼熟。 正想凑近看看时,沈观芷已经热情地上前握住了自己的手。 “妹妹今日要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以往,姜灼出席宴会总是与沈观芷一道走的。 姜灼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这两日在家学习掌账,一时事忙,这也是临时起意要来的,估计喝杯茶就走了,所以就没叨扰姐姐。” 姜灼说的是真的,如今自己还在孝期,言行举止更要注意,今日前来也不过是找个机会去找陶桃说话,没想久留。 沈观芷便也就嗔怪着说些“姐妹之间如此客套,还真是生疏了,令人伤心”之类的抱怨话,却也没有真生气。 姜灼这次送的是一盏汝窑天青釉莲花式温碗注子。 沈观芷便陪着姜灼记了礼,一同踏入了通往主殿的步廊。 沈观芷蛾眉皓齿,天生一副清雅别致的画中仕女模样,如今穿着一袭粉霞软罗衫裙,腰系浅金锦绣带,旁垂一串珍珠璎珞,步摇轻颤,恰如花中牡丹般温婉明丽。 姜灼桃腮杏眼,自幼娇养得凝脂雪肤,身上的这套月白色常服虽然看着素净,但毕竟出自武威侯府,裙摆银线暗绣缠枝纹,走动间可见微光流转,宛若广寒仙子误入人间。 初秋时节,各色菊花遍植廊下。 沈观芷和姜灼一明艳一素雅,从缤彩纷繁的乱花影间穿梭而过,丝毫不掩各自的绝尘风华。 一时之间,众人目光都不自觉停留在并肩同行的二女身上。 所谓京城双姝,便是如此。 不过,往昔皆是姜灼爱艳,沈观芷穿得素些,如今倒是反了过来。 与上次赏花宴不一样,这一次沈观芷的坐席靠前很多,也离姜灼的位次近了许多。 等沈观芷成为景王正妃时,恐怕就在自己前面了吧,姜灼暗暗思量。 可是现下的光景,上官雪虽已获罪,太后还在为景王物色正妃人选。 前世的沈观芷是怎么成为正妃的呢? 姜灼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正落座,抬头间,姜灼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移盏对谈的赵明景和凌恒二人。 赵明景穿着一身温文尔雅的雪白如意纹绫公服,很是出尘。 而凌恒身上的云霞锦袍,与前日送给姜灼的浅紫色裳服一式一样,腰间的白玉环和双鱼佩叮当作饰,更显他风流意气。 想来是配套的。 还好没有穿凌恒送的那身,不然真是有嘴都说不清了。 许是察觉到姜灼打量的目光,二人均转过身来看向姜灼。 姜灼低头,微微施礼。 长公主素日就爱举办宴会,在京中交游甚广,此番生辰宴更是办得隆重盛大,京中有名有姓的都一一上礼问候。 熙攘人群间,姜灼甚至还看到了谢观澜。 他依旧穿着一身黑衣劲装,正在将自己的佩剑交与公主府内的护卫检查。 对上姜灼的视线,谢观澜也不过微微颔首示意。 眼看众宾客皆已入场,姜灼依旧没有找到想见的身影。 白斐竣。 不,或许现在应该叫他赵翊白了。 早在入衢州城前,他便与自己分离,如今也有二月有余,姜灼还以为他早已经归京。 如今看来,却是没有。 宴会开场。 第一场就是《玉阶步虚声》,笛琵琶与曲笛相和,又辅以歌姬吟诵,很是庄重典雅。 在表演的乐人中,姜灼看到了熟悉的李氏。 果然是司乐司献乐。 一曲终了。 姜灼正要以孝期服丧为由,向长公主告退。 赵明景却是先一步离开了宴席。 纵然姜灼在重生后,处处避让这位景王殿下,但京中关于姜灼心悦景王的风言风语还是不少。 不愿再惹上闲话的姜灼,索性等下一首曲子。 只是曲与曲的间隙,按规矩,恰是留给这些贵人说话上菜的时间。 “京中人人都说凌侯爷富甲一方,今日怎的却忘了给本宫送一份生辰礼?”长公主眼波流转,打趣着开口,“莫非是瞧不上本宫,故意躲了这份心意?” 话虽如此,但长公主语气轻快,话里话外都没有半分责怪之意。 “小侯哪敢啊?”凌恒站起身来,先是敬了长公主一盏酒,后又故弄玄虚道,“只是长公主风雅高致,小候想着寻常俗物入不得殿下之眼,故而别出心裁了些,还望殿下勿怪。” 说着,凌恒拍了拍手。 一位覆面舞姬自屏风后转出身来,身姿清丽,纤秾合度,袅袅腰间左右各佩着一双短剑。 “凌侯真是别出心裁,这还第一次有人给本宫送美人的。”长公主抚掌笑道,“倒是新鲜。” “清歌典乐,雅则雅矣,我为殿下寻的这一位可是公孙氏的后人,颇善剑舞。” “可是一舞剑器动四方的那位公孙大娘的后人?” “那今日可一饱眼福了。” “果然还得是武威侯神通广大啊。” 座中立马有人反应过来,纷纷赞叹着。 那舞姬立于堂中,似乎不为四周宾客言语所动,只向主位深深一揖,随即双臂一振,双剑铿然出鞘。 她起势极缓,腕转轻旋,双剑似银蛇缠枝,寒光绕身游走。 紧接步法骤急,腾挪劈刺,带起风声飒飒。 忽如飞燕凌空,忽似弱柳拂地,一转一定皆按乐律而动。 舞至最惊险处,她蓦地后仰,双剑交叠擦面而过,旋身跃起,裙袂翻飞间剑划弧光,铮然有声。 曲终时,双剑恰好回鞘。 满堂静寂,唯闻烛火轻响。 而那舞姬依旧敛势而立,气息不改,眸亮如星。 “好!甚好!凌侯此礼送得甚好!”长公主率先抚掌,打破沉寂,“来人!赏——” 主位之人既发话,座下宾客便也陆续叫好赞赏着。 只是,唤来的婢女并没有直接赐赏,而是进帘与长公主低语了一番。 “……他怎么敢?在今天?” 似是怒极,长公主竟然不顾身边侍女阻拦,自己提着繁复裙裾,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离开主殿,大步踏入了后院。 第五十二章 撞破奸情 面对突然的变故,众宾客纷纷四顾张望,不知如何是好。 “府中突发急事,长公主殿下稍去处理一二,马上就回来,还请众宾客见谅。” 公主府内一名资历略深的侍女出来试图主持局面。 话虽如此,座中人依旧悄声交流着。 “哪是什么急事啊?怕是张驸马又在后院寻花觅柳呢!” 座中有好事者笑道,更激起一番议论。 “竟有此事?” “今日可是殿下芳辰,张驸马纵然再荒唐,也不能吧?” “吓!瞧驸马平时那浪荡样,也不是不可能。” “就是这样,长公主殿下才会如此怒形于色吧。” …… “身为女子,纵然朱颜貌美,荣华优渥,竟也难换夫妻同心,要闹到如此地步么?” 姜灼闻声看去,发现说话人是沈观芷。 她向来谨慎小心,如今怎敢背后妄议长公主殿下? 姜灼不禁皱紧了眉头。 “长公主殿下真是可怜啊。” “不行,我们今日既来赴了殿下的宴,就该为殿下作主!” “就是,总要给这负心汉一点教训!” 说着,座中不少武职官员便也离席,跟着长公主一同前往后院。 紧接着,后面一众好事的女眷文官也起哄着去了。 眼看席面空了大半,察觉此事有异的姜灼稍作思量,便也跟着去了。 一时间,众宾客云集公主府后院,熙攘喧哗好不热闹。 姜灼步入后庭时,果然见长公主拍着一扇门,气愤叫嚣着: “张源诚!你给我出来,你既有胆子在我生辰宴会上与女眷行此好事,难道还没有脸面出来见我吗?” 此间是供宾客们在席间休憩的场所。 而这张源诚,想必就是公主府驸马爷之名了。 见此门迟迟不开,有一武将上前,主动请缨道: “殿下请让开,这厮必然是不会轻易就范的,不如让在下来将此门破开。” 长公主闻言侧身让开些许。 武将便从院内假山处扛起一块十来斤重的石头,奋力砸向此门。 登时,石渣碎裂,木屑翻飞。 长公主一脚踢开摇摇欲坠的木门,疾步踏入室内。 众人也纷至涌入其间,跟着看热闹。 掀起层层纱帘后,长公主却在看清榻上人后,错愕着发声: “……怎么是你?” 姜灼踮起脚尖,向内望去。 只见小榻上绿罗裙与雪白公服纠缠交错——那件白衣,正是今日赵明景所穿的如意纹绫官服,此刻却被随意抛掷在一旁。 赵明景襟怀袒露,面色潮红,眼中醉意迷离,早失了平日那般温雅从容的姿态。 而榻内侧的女子青丝散乱,衣衫尽褪,半掩锦被之中,容颜难辨,只见得背影纤纤,似在低声哭泣。 “如何?” 凌恒低沉悠闲的嗓音在姜灼身后响起。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非他不嫁的意中人。”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好吗? 姜灼嘴角抽搐。 “我倒是觉得侯爷您可能更擅此道。” 凌恒似乎这才想起自己生辰宴也曾对姜灼下过药的事,冷哼了一声。 见撞破私情的不是自家夫婿,而是弟弟,长公主也觉此事颇伤皇家颜面,正欲驱散宾客。 沈观芷的声音却在这时从人群处陡然响起: “景王殿下?……沈观薇?!” 众人闻声回首,正见沈观芷死死望着榻间二人,面色骤然惨白。 沈观芷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唇,后退了几步,浑身颤如风中残叶,情绪激动之下,竟昏厥了过去。 与景王私通之女竟然是已定景王侧妃之妹。 原来沈观芷庶妹爬床是发生在长公主生辰宴上。 纵使早有预料,姜灼也不得不为沈观薇的大胆汗颜。 此举稍有不慎,便是连身家性命都难自保。 顿时间,人群再起喧哗,有同情沈观芷未过门夫君就被抢的,有辱骂沈观薇不知羞耻与人未婚苟合的。 偏偏没有人提及景王的不是。 为什么呢? 房内还有残留的淡淡甜香,与那日武威侯府里,姜灼所中的迷香如出一辙。 此药的迷情效果并不是那么不可抵抗。 只是暂时让人放大了心中的欲念而已。 若景王有心拒绝,想必也不会酿成现在这尴尬局面。 “看来你这位好友纵然再聪明,也没算到自家妹妹的心思啊。” 只将这场闹剧看作是好戏的凌恒依旧悠悠打趣着。 怎么可能呢? 姜灼垂下眼帘。 今日之事,或许正是沈观芷步步经营的结果。 “够了!全都闹够了没有?!” 眼见局面失控,长公主振袖一挥,斥散众人。 事情竟闹到这般田地,这场生辰宴也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宾客依次打道回府,只是临走前依旧悄声议论着今日所见闻之事。 姜灼则径直走向了有着司乐司标志的宫车。 只是依旧没找到陶桃的身影。 “陶桃?”听完姜灼道明来意后的秦柳云行了礼,缓缓道:“陶桃向来不出席这些外派宴会的。” “是她自己不愿来吗?”姜灼忍不住微微蹙眉。 说起来,上次武威侯赐乐,陶桃也没出宫。 “这是尚仪大人特许给陶桃的恩典,说是陶桃父亲在朝为官,为了陶桃的名声考虑,所以不见外臣。” 秦柳云继续解释道。 牵强的理由。 姜灼暗自思忖。 先前自己也曾当过司乐,不也得外派去侯府吗? 恐怕不见外臣是假,方便控制为真。 事既已如此,姜灼也别无他话。 正要与秦柳云一行道别时,姜灼才发现秦柳云衣襟上别了一朵素麻布织成的白花。 “这是……” 姜灼一怔。 “……前月里……我母亲去世了。” 秦柳云声线低沉,虽极力自持,话音间却仍泄出一缕难以尽掩的哀戚。 “逝者已逝,柳云姐姐务必节哀。” 同是失去至亲之人,姜灼心下恻然,不由温声多劝慰了几句。 似是领会她这番好意,秦柳云低声道:“县主不必为我忧心。舍妹已回乡料理后事,只是我一时仍脱不开身……” 姜灼颔首,只道若日后有需,可来姜府寻她,必当尽力相助。 又略说了几句,姜灼这才辞出。 待姜灼转身离开之际,却正撞见自长公主府中并肩走出的赵明景与凌恒。 赵明景虽是重整了衣冠,但也不如宴会之初的文雅贵气,很是垂头丧气,凌恒却依旧是没心没肺地说笑着,一边拍着赵明景的肩膀,一边说笑调侃景王又得一名美妾。 看见将上马车的姜灼,二人皆是脚步一滞。 “姜小姐——” 许是因为药物的关系,赵明景面色还是有些绯红,他远远叫住姜灼,踌躇着开口: “今日之事,并不是我有意……” 姜灼转过身行礼,语气淡淡。 “此事是景王殿下的家务事,殿下不需要跟我解释,而是应该给观芷姐姐一个交代。” 说罢,姜灼也并不在此久留,而是提步上了马车,径自离去。 第五十三章 送别上官 长公主府出了如此之大的事,姜灼基本没吃什么东西。 正当姜灼空着肚子处理账本时,凌恒提着盏蒸羊,鹌子羹和酪面一众吃食上门了。 这可真是姜灼最欢迎凌恒上门的一次。 “怎么跟前世没吃过好东西似的?” 看着姜灼狼吞虎咽的吃相,凌恒笑着点评道。 姜灼抬起头,幽怨地瞪了凌恒一眼。 长公主这次摆的可是宫宴。 姜灼不比凌恒身份尊贵,又兼之还在孝期不能常赴宴饮,哪能日日尝到这宫廷菜式呢? 许是因为生辰宴出了这种龌龊事,长公主并没有收下凌恒送的舞姬。 但凌恒今日看起来却是心情颇好的样子,姜灼趁热打铁提出自己想跟公孙氏学剑舞的想法。 更是引得凌恒嘴角上翘。 “阿灼有这份心思是好的,只是那公孙氏的事,我也未必做的了主,你需自己跟她说去。” 不帮就不帮吧,还弯弯绕绕的作什么? 若是连让她收徒都做不了主,那你缘何能把她献给长公主殿下呢? 姜灼悄悄腹诽。 不过能得到跟公孙氏见面的机会其实就够了。 次日,宫中就有内侍带着一小队人马挨个上赴宴各家,送一个精致的礼盒。 姜灼打开看过,内有金叶子一袋、上等蜀锦两匹、御酒两坛、龙凤团茶一斤、宫廷糕点果盒一份。 另有一支宫造金簪是独立置于一个沉香木盒,料想是给自己额外的赏赐,但目的却不知为何了。 来姜府传话的是姜灼熟悉的李嬷嬷,她似乎为着此事奔波不少,眼下泛着淡淡乌青,面容也带了疲倦之色,如走流程般提点道: “这些赏赐中的茶与酒,皆是陛下平日御用之物,圣上特意嘱咐,请县主细细品用,莫要与外道人分享,以免失了其真味。” 姜灼点点头,明白这是太后出面来将赵明景之事按下了。 没过几天,沈观薇就乘着一顶小轿抬进了景王府,而沈观芷则被扶为了正妃,下月大婚。 与这一同尘埃落定的是上官雪之案。 其父上官霁被贬出京城,任为洛阳节度使,非诏不得入京。 上官氏离京那一天,姜灼也去相送了。 上官霁久任在京城,来相送的好友并不少,姜灼只遥遥立在城楼上,看着上官雪那抹鲜亮的身影。 “……朋友?” 来城门巡逻的谢观澜恰好看见姜灼一人伫立城楼,上前问道。 “不算朋友,甚至可能还有点仇。” 姜灼摇摇头,认真解释着二人的关系。 毕竟自己和上官雪从前互相绊脚,倒茶水,弄脏衣服,藏手绢这种小把戏也闹过不少。 “不像。” 谢观澜冷冷置评。 “……物伤其类吧。”姜灼无奈地笑了一下,“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和她是一样的人。” 其实挺累的。 自重生以来,姜灼的很多心事都不能与人分享,包括最亲近的铜花,甚至也不敢提笔写下,以防被他人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也许是因为谢观澜救过自己多次,且向来不爱多话,姜灼如今觉得在他面前倒是能略微敞开心扉。 “新政,危险。” 谢观澜忽然提点道。 姜灼一愣,这才想起上官雪父亲也是当今朝廷推行新政的主力。 推行新政为什么危险?是有人在推波助澜暗害这些新政官员吗?那幕后主使人又会是谁呢? 姜灼很想追问谢观澜具体缘由,但谢观澜一副闭紧了嘴什么都不肯说的模样。 也就在这时,城门外的上官雪似乎看到了城楼上的姜灼,高兴地挥着手,似乎在说着什么。 “……有缘再见。”身旁的谢观澜再次开口,指了指远处的上官雪,“她说的。” “谢谢。” 姜灼释怀地露出一个微笑,也挥手回应。 遥遥目送着上官雪上了马车,姜灼再回头时,发现谢观澜已不知在什么时候离开了。 不过也无妨,新旧政党之斗牵扯甚多,姜灼也没指望找个人问个话,就能知道全部真相。 更何况谢观澜还是个闷葫芦。 今日,姜灼出门是另有要事。 近些日子,姜灼一直在家苦学核帐,如今虽不如周伯熟练,但至少也能做到当日账当日毕了。 如此一来,就能腾出时间去做其他事了。 姜灼今日外出的目的地是拾芳阁。 幕帘高悬,七名胡姬正在偌大的舞池中翩跹不休。 急促的旋转带起裙袂翻飞,叮当作响的踝间金铃声与舞步相和。 满阁香气馥郁,随摇曳的身姿而流转弥漫,更添几分奢艳氛围。 这便是京城的最大青楼——拾芳阁。 虽与杭州拾芳阁建制相似,但京城拾芳阁明显更大,更繁华,气势也更加恢弘。 疏勒古丽早姜灼半月就回了京,如今正在热情待客,见姜灼步入阁中,笑意更甚初见之时。 “早闻说妹妹要来,亏我等了半月多,总算把你盼来了。” 前世初见疏勒古丽约莫就是这样的场景。 姜灼略微有些恍惚。 “如此,这段时间就劳烦姐姐照应了。” 今日,姜灼微笑着谢过。 疏勒古丽汉话熟练,似乎是自小就养在京城的,但行事作风却很是大胆,尤有西域人风格。 “只是——”疏勒古丽轻笑,将披帛柔柔绕上姜灼肩颈,她凑近低语,气息呵耳香甜如醉,“楼上那位公孙娘子脾气古怪得很,妹妹若是碰了壁……不妨来我这儿修习胡旋。” 疏勒古丽眼波柔媚,细细打量姜灼,声线愈软:“瞧妹妹这身段,柔韧如柳,纤腰一握……天生就该跳胡旋舞。” “不用劳烦姐姐!” 姜灼慌乱拒绝道,如逃似的步上了楼梯。 疏勒古丽可不是好糊弄的,若是被她发现自己已经学过胡旋舞,那可真就解释不清了。 公孙氏住在拾芳阁顶楼的雅间,平时并不接客。 兜兜转转几经拾芳阁的小厮指引,姜灼很快站在了公孙娘子的房间门口。 “请问是公孙娘子在否?小女……” 姜灼抬手欲叩门询问,却发现这门没有关,只轻轻一敲就推开了。 第五十四章 为何学剑 莫非房中无人? 姜灼心中微诧。 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姜灼轻推门而入。 不同于拾芳阁其他房间充盈着的胭脂甜香,这间客房陈设素净清简。 墙角立着一具乌木兵器架,悬着几柄长短不一的佩剑,缨络半旧,看起来有点年头了,但刃口却保养得极锐利。 另有素白瓷瓶临窗而设,瓶中未插时花,只斜倚三两枯枝,遒劲如剑式。 姜灼看到长案上横置一柄未归鞘的沉铁长剑,似乎刚刚还有人在案前擦拭此剑。 像是想到什么,姜灼很快回头。 从后方袭来的凌厉剑势便擦着姜灼发丝掠过。 “反应尚可。” 身后传来一道冷冽的话音。 未待姜灼回应,只觉腰际一紧,双臂倏被人反扣压下。 寒光乍现,一柄短剑已逼至姜灼眼前。 那声音再度响起,淡而笃定: “腰肢过柔,腕力不济。你,不是练剑的料。” 说罢,那人便撤剑收势。 “走吧,你应该去跟外面的那些女子学舞,而不是来我这里学剑。” 公孙氏语气冰冷地下了逐客令。 “腰身的柔韧度和手腕的力气都是可以练的,”姜灼倔强反驳道,“公孙娘子没让我试过,怎么就知道我不行呢?” “身手虽慢,还嘴倒快。”公孙氏并不以为意,继续擦拭手上的剑刃,“寻常女子尚且吃不得学剑的苦,你一个县主为什么想来学剑?可别告诉我是为了讨某个男子欢心。” “活!”姜灼不经思索地给出了答案,“因为我想活。” 公孙氏只觉得姜灼在开玩笑,嗤笑道:“你身边应该有的是护卫吧,小小年纪,有那么多人要来取你性命吗?” “护卫随从都只是借了他人之力,一朝权势不在,或身陷绝境,我最终所能倚仗的,都只有自己。”姜灼答得认真。 “靠自己,就你?” 公孙氏用剑刃轻挑姜灼下颌,细细打量着这张犹带稚气的漂亮脸庞,似乎愈发觉得好笑。 “……我只是现在弱,不代表我一直都会这样!” 只是姜灼眼神坚定,不似作假。 公孙氏不笑了,将擦拭一新的短剑收入鞘中,背过身去。 “公孙善,我的名字。” “娘子这是答应教我剑术了?” 姜灼高兴地追问道。 “……我只是想看看你要多久之后才会放弃而已。” 公孙善依旧语气淡淡。 话虽如此,公孙善给姜灼制定的练剑计划却很基础。 基础到从扎马步,握剑开始。 “至少要练到你单手持剑平举半柱香都不会抖为止。” 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尤其是后半程,公孙善又在姜灼剑尖上放了一小杯酒樽。 要求持剑平稳到樽中水不晃出来。 对于公孙善收徒一事,凌恒似乎也很感惊奇。 “不是说公孙氏的剑舞,不传外姓人吗?” 凌恒笑着打趣。 “你见着我传她剑舞了吗?”公孙善冷眼相对。 二人说着话,外间又传来了酒樽落地的清脆声响。 “那这是在做什么呢?” 凌恒对着屏风外手忙脚乱捡酒樽的姜灼遥遥一指。 “她想活,我想死,”公孙善执起一杯清酒,痛快饮下,“我不过想留下她瞧瞧,世间为何偏有她这般拼命想活之人……这也不行么?”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姜灼次日上门学剑的时候,带了食盒。 “这是做什么?” 公孙善有些嫌弃地看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菜肴。 “这是沙鱼脍、金丝肚羹、荔枝膏、梅子姜、煎角子、冰雪冷元子、琼花露。”姜灼眼眸晶亮,殷勤推荐道,“昨日听到师父说不知道人为什么喜欢活着,我想许是饿了。人一饿便易消沉,吃饱了,或许就能知道活着的好处了。” “……不用叫我师父,我教不出你这么废物的徒弟。” 公孙善冷冷反驳道。 第二天,姜灼带的是鹌子羹、莲花鸭、狮子糖、香药脆梅、十色咸豉、薄荷蜜、流香酒。 公孙善勉强用筷箸尝了几口,不是评价太甜就是太咸,很是嫌弃。 第三天,桌子上摆的是白炸春鹅、炒蛤蜊、石首玉叶羹、糖脆梅、水晶皂儿、紫苏饮。 “……还有吗?”公孙善冷冷发问。 “有!当然有!”姜灼自以为美食诱生战取得初步胜利,欣然打包票道,“只要师父想吃,我可以帮你把整个汴京城的美食都搜罗来!” “有就全倒了。”公孙善神色凛冽,“学剑期间切忌吃得太饱,以后你来此不能自带饮食。” 姜灼只得悻悻退至屏风外,继续持剑苦练。 为什么有人会不想活呢? 姜灼想不明白。 即便是在前世姜府被抄的时候,即便是不被信任众叛亲离的时候,即便是毁容后贫困潦倒的时候,即便病重难愈苟延残喘的时候,姜灼都一直都很想活。 毕竟活着,才有翻盘的希望。 不过姜灼依然没有放弃,在学会平稳持剑之后,姜灼借着奖惩分明,劳逸结合的教学理论,提出想和公孙善一起出门逛街的心愿,来作为自己阶段性进步的奖励。 公孙善的年纪总不过二十出头而已,虽然现在确实比姜灼略大了些。 但前世的姜灼可是活到了二十八岁,心理年龄上,总归是姜灼更成熟些的。 再怎么样也是青春正好的女孩子,总会喜欢漂亮衣衫的。 因此信心满满的姜灼将公孙善带到了成衣店,献上了自己为她特意准备的绯红舞剑裙。 姜灼特意选了朝霞初染般柔丽又明亮的绯色。 剪裁利落的裙身,并无过多赘饰,腰间束以一掌宽的绣金腰带,更显身段利落。 “如何?”姜灼眉飞色舞地向公孙善邀功道,“此裳的面料是特制的霞影绡,裙裾我又让人绣了枝蔓暗纹,会随舞剑的动作,在光线流转间,步步绽开。” “……很好。” 公孙善少有地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那师父有没有因此觉得开心些?。” 姜灼小心翼翼试探道。 公孙善点点头,紧接着点评,“感觉离死更近了。” 姜灼:“?” 第五十五章 筹备婚嫁 几乎在姜灼学剑的同时,沈观芷与赵明景的大婚也在正常推进。 一月的婚期听起来紧凑,但毕竟沈观芷被定为赵明景的侧妃也已有三月之久,宫廷礼仪是已学得差不多的,更何况沈观芷向来聪明,不会在这上面蹉跎太多光阴。 主要麻烦的是沈观芷的妆奁。 赵明景送至沈家的聘礼中规中矩,基本是将原先备给上官雪的那一份挪了过来。 但沈观芷带去景王府的妆奁却不能是原先作为侧妃的那一份。 知晓姜灼近来正忙着打理自己商铺,有意帮衬好友的沈观芷特意选了姜灼的首饰铺和绸缎铺来置办自己的妆奁。 这可是未来皇后的嫁妆! 经历前世的姜灼比沈观芷本人还更要明白这份妆奁的重要性,也颇有心机地选在还属自己管辖范围内的商铺,而不是那些交由凌恒打理的商铺。 玉镂空螭纹帔坠、明珠耳珰、金镶玉缠丝钏、翡翠玲珑环佩、轻容无花薄纱、鎏金银扣漆器攒、百子嬉游缂丝锦被、大红遍地金帐幔、苏作紫檀雕花镜台、填漆戗金八步床…… 姜灼只将自己觉得贵的好的,拿出来给沈观芷选。 “果然是无奸不商呢!” 一个柔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观薇摇摆着腰肢踏入店内,似笑非笑地看着姜灼,开口道,“长姐你可知,这小县主得多赚我们沈家多少银两?” 大婚将至,赵明景无法再与沈观芷见面,许是怕沈府忙不过来,才把这府中新收的小妾放了出来,想着可以帮衬她姐姐一二。 “不然呢?”看着眼前这个不着调的庶妹,沈观芷面色冷冷,“开店不赚,是来给我们沈家做慈善吗?” 沈观薇继续讥诮:“我还以为二位情谊多深呢,原来还是比不过这黄白之物。” “是啊,区区黄白之物而已,怎比得上姐妹情真呢?不如观薇姐姐就替观芷姐姐把账结了吧,毕竟观薇姐姐才是观芷姐姐血浓于水的亲妹妹。”姜灼笑着提议道。 “哼!”眼见说不过二人,沈观薇拂袖转身,临走前狠狠放话道,“姐姐若是知道未来夫君一心系在别人身上,也不知还会不会后悔今天的这般宽容大度?” 面对沈观薇的挑唆,沈观芷只是挽起姜灼的手,温柔微笑。 姜灼也笑。 从前世初见起,姜灼就不喜欢沈观薇。 此女虽生得朱唇皓齿,艳色逼人,但看人时眼波斜掠,似笑非笑,总有一股不正之气。 但侍妾卑微,尤其是姜灼这种见不得光的罪臣之女,只能在景王府处处讨好。 因此当沈观薇带着那碗汤药找到姜灼时,姜灼也并没有直接拒绝。 “观芷姐姐与我素来不睦,先前我又心急,为嫁与殿下犯下大错,如今听闻观芷姐姐身体抱恙,因此我特意求了这药方来给观芷姐姐补身体,只求姜姐姐替我送去。” 沈观薇蹙眉垂泪,看起来一副真心悔过的模样。 “既是将功补过,观薇姐姐更应该自己送去,哪有假手于人的道理?” 纵然是未接触过宅斗姜灼也曾对沈观薇做法很感费解。 “若是我送的,观芷姐姐定然不会喝,但姜姐姐送的就不一样了,”沈观薇楚楚可怜地掩泪道,“等观芷姐姐喝下汤药,觉得效果不错时,姜姐姐再告知这药是我亲手熬的,我姐妹二人说不定就能和好如初,到时候我还得再好好谢谢姜姐姐呢。” 姜灼不得不承认曾经确实嫉妒过抢走自己景王妃位置的沈观芷。 但姜灼也的确不知道沈观芷有孕一事。 沈观芷为人行事小心谨慎,将自己的身孕藏得极好。 等到沈观芷落红小产,等到御医告知自己送来的汤药被下了红花,在廊外跪着的姜灼才知道自己有多蠢。 没有人相信姜灼是被陷害的。 就连姜灼都无法相信自己会做这么蠢的事。 还好。 前生经历的这一切噩梦,今世都不会再发生了。 看着身旁笑靥如花的沈观芷,姜灼不觉得心中酸楚。 只是沈观芷的笑容似乎也不仅仅停留在表面的甜美。 笑着笑着,沈观芷双眸渐渐泛起水雾,眼圈也微红。 “姐姐?” 姜灼错愕了。 “……其实我一直知道的,”沈观芷抱住了姜灼,喃喃道,“……每次他看你时的那种神情,我都明白他的心意……因为,我也是这么看他的。” 肩膀处传来了温热的湿意。 姜灼不自觉身体僵硬。 对于沈观芷的聪慧与心机,姜灼自认已比前世更加了解。 只是,姜灼仍然觉得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谋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并没有什么不对。 更何况,就算再怎么慧心巧思,现在的沈观芷也不过是十七岁的未婚少女。 前路茫茫,谁也不知道人生分叉口处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姜灼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安慰: “喜欢是一回事,适合又是另一回事,姐姐知书达理,温柔清雅,景王殿下会喜欢姐姐的。” 说着,姜灼从袖中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贺礼,递给了沈观芷 沈观芷打开木匣,发现是一对白玉雕并蒂莲鸳鸯簪。 从第一眼看到这对玉簪起,姜灼就觉得这件首饰应该会很衬沈观芷清秀出尘的气质。 “景王欲娶,我还不愿嫁呢,这是我对姐姐的一片心意,也是为谢姐姐以身帮我当下这一劫,”姜灼替沈观芷擦干泪意,真诚地说出祝福,“希望姐姐与景王殿下琴瑟和鸣,鸾凤和祥。” “好好好!”沈观芷破泣为笑,当姜灼的面取出玉簪给自己佩在发髻,有些俏皮地向姜灼眨眼,“有了此礼,阿灼妹妹今日尽管开价,反正花的也是沈家的钱,不花白不花,趁着出嫁前,我们姐妹俩再好好捞他们一笔。” 生于沈家,长于沈家,但即便到了出嫁告别之际,沈观芷还是不喜欢她偏心的父亲和众多的庶妹。 姜灼只能无奈地笑笑。 婚礼筹备一月有余。 十月初十,天气晴好。 景王与沈观芷大婚,红妆十里,满城华彩。 ? ?感恩——709的月票! 第五十六章 绚烂烟火 因着还在孝期,姜灼没有参与这场盛大的京城婚宴。 而是择了一家视野宽阔的茶楼,遥遥目送着沈观芷的出嫁。 赵明景本就是天家贵胄,如今一身大红喜服更衬得他眉目刚烈,神采英拔。 凌恒作为赵明景的挚友也随行迎亲,正周旋于满堂宾客之间,言笑应酬。 景王殿下看自己的目光么? 想起沈观芷先前的话,姜灼有一瞬恍惚。 ——有什么不同吗? 姜灼不由得望向喧哗人群中央的那人,心中惘然。 恰在此时,不知是否心有所感,赵明景忽然抬头,一眼撞见楼宇上凭栏饮茶的姜灼。 没有颔首致意,没有客套行礼,更没有羞涩回避。 姜灼亦坦然回望。 赵明景的眼底原本是一片沉寂,在仰头与姜灼目光相接的刹那,倏地燃起了一簇火焰,却又在转瞬间熄灭,仅留更暗淡的灰烬。 可即便是灰烬,赵明景也不曾移开眼。 他的目光依然牢牢锁在姜灼身上。 一如先前与姜灼的几次见面,似有千言万语,却终化无言。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自己和赵明景之间或许只能是情深缘浅。 姜灼心头莫名泛起了涩意。 倒是凌恒先察觉赵明景的失神,循着他的视线望去,瞧见楼上的姜灼,不由得挑眉一笑。 凌恒一把揽过赵明景的肩,低头似笑非笑地说了句什么。 赵明景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旧情人?” 谢观澜低沉的嗓音不合时宜地在姜灼身侧响起。 正在出神的姜灼吓了一大跳,手中的茶盏险些摔落。 “……谢将军下次出现,能不能先有点动静?”姜灼捂着狂跳的心口,颇为痛苦地感叹到,“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 “手,怎么了?”谢观澜却将目光投向姜灼通红破皮的手掌,面无表情地问道。 “最近在学剑呢,练得有点勤,不妨事的。” 姜灼只淡淡带过,将手缩回袖中。 自从过了平稳持剑的基础关之后,公孙善就加大了训练力度,开始让姜灼每日用玄铁重剑来练习挥剑。 正劈、左斜劈、右斜劈、平斩、上挑。 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上百遍,直到手臂酸软抬不起来为止。 公孙善似乎很急,训练强度一日大过一日。 长时间练习之下,姜灼的手掌早已被粗糙的剑柄磨得通红破皮,甚至渗出血丝。 为此,凌恒也曾去提点过公孙善,暗示她训练强度过大,且姜灼是个县主,并不是急于求成的亡命之徒。 “笨鸟先飞,”公孙善冷声回应,“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姜灼并不明白公孙善是什么意思,但只能尽力坚持。 公孙善这一次的训练目标,是让姜灼用重剑斩过烛火而不灭。 这要求执剑者极快的出剑速度和极高的精准度控制,姜灼已经失败了数十次。 最终,凌恒和公孙善为此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 结果换来的就是姜灼今日的休息。 “今日景王殿下大喜,京中诸事繁杂,谢将军怎么未曾前去值守?” 恢复平稳心情之后的姜灼斟了一杯茶,笑着递给谢观澜。 “休息。” 谢观澜接过,不疑有他,仰头饮尽。 “巧了,我今日也休息。”姜灼笑道,“这家茶点做得挺好,谢将军要不要尝尝?” 姜灼话还没说完,谢观澜却转身离开。 “诶?” 姜灼愣了。 “休息结束,去值守。” 谢观澜冷冷撂下一句话。 合着他上楼一趟就是特意来吓自己一跳吗? 姜灼汗颜。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姜灼今夜定了此间茶室,本来就是约了公孙善。 天色渐暗,月上柳梢头。 公孙善果然如约而至。 与先前几次见面一样,她依旧是带着半副面具,一身利落的劲装,怀中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 “邀我来这干什么?”公孙善似乎很是不耐烦,“可别又告诉我,这儿的点心很好吃,要我来尝尝。” “怎么会呢?”姜灼神秘一笑,“同样的把戏,我可不玩第二次。” “那你要我来这里干——” “咻——” 公孙善质问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 一道炽烈的金光就撕裂了夜幕,直窜云霄。 “嘭!” 于九天之上轰然绽开。 只见远处天际被映得微亮,恍若黄昏续昼。 公孙善一愣。 那流光炸裂的瞬间,化作千重万重鎏金的菊瓣,纷纷扬扬,曳着星火坠下。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七彩药焰竞相追逐着冲上天穹,将夜空点缀得如同锦绣铺就。 远处依稀传来百姓的欢呼。 今夜景王大婚,城中特意燃了焰火来庆祝。 前世的姜灼只能在景王府后院看着这满天为沈观芷贺喜的烟花,一味地含酸吃醋,如今却在京城视野最佳的茶楼雅阁中,与友人静赏着这天际盛景,至此也才知晓这京城繁华也原有自己的一份。 姜灼微微弯起嘴角,不由得心情大好。 “如何?”姜灼轻声问道,“师父现在有没有觉得,世间美景万千,人活着也很不错?” 公孙善不语。 置身于喧嚣烟花之中的公孙善虽然覆面,但神情似乎格外专注,看起来竟有几分孩童般的天真。 许久之后,姜灼才听到公孙善淡淡地“嗯”了一声。 焰火易逝,不过片刻间,夜空很快重归寂静。 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硝烟味,证明方才那场绚烂的烟火并非梦境。 茶楼下集结的人群也很快四散离开。 “拾芳阁终究是青楼楚馆之地,出入不便,师父不如来我姜府居住吧。” 看出公孙善心情似乎好转不少,姜灼趁热打铁,主动邀约道。 “如此一来,我往来练剑也会更加方便一些。” 方才还迷醉于漫天华彩烟花的公孙善却在此时忽的清醒过来,语气疏离更胜往昔。 “再说一遍,我与你从不是师徒关系,明日我会告诉你最后一课的考校方式,以后你只需自己练剑就好。” 说罢,公孙善径直离开了茶楼,不再多看姜灼一眼。 第五十七章 皇家狩猎 公孙善教给姜灼最后一课是要姜灼穿着最繁复的县主正式典仪服制,蒙着眼,用剑击落四面袭来的红豆。 那天之后,再上拾芳阁,公孙善的房门就一直都是紧闭不开的。 姜灼不服气,连着上门三天。 第四天时,公孙善的房门开了,里边已是空空如也。 公孙善离开了。 再次步入这间曾在此日日夜夜练剑的房间,姜灼不禁神思恍惚。 临窗长案上放着一对精致的长剑,纤细的绯红剑刃在阳光的照耀下看起来格外流光溢彩。 “这是她送给你的出师礼。” 凌恒适时出现,拍了拍姜灼的肩膀,以示安慰。 “可是我还没有出师,”姜灼怔怔道,“她也从来没有承认我是她的徒弟。” “习惯就好。”凌恒淡淡道,“她们这种江湖人士,生如蜉蝣,来去随风,相识一场已是缘分。” 姜灼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见姜灼再次铩羽而归,疏勒古丽正欲再次上前收徒,却见凌恒也跟着出来,疏勒古丽脚步一滞。 疏勒古丽似乎很惧怕凌恒? 是错觉吗? 姜灼一愣。 “早些回去吧,最近京城不太平。”凌恒催促道。 姜灼点点头,不再多想。 从这以后,姜灼的日子就过得很平静。 白天算账本理店铺,夜晚砍烛火挡红豆。 凌恒有时候也会上门,给姜灼指导一二。 但无一例外,姜灼都败在凌恒手下。 男女之间的力量本就悬殊,凌恒又是自小习武。 几番交手下来,姜灼颇有些气馁。 “你既自己就会武,为什么还要豢养这么多的影卫呢?” 凌恒眼神幽幽:“那些杂鱼可不值得本侯亲自动手。” 其实不止影卫,凌恒还有不少死士护卫。 在姜灼印象里,武威侯府是一个比景王府还戒备森严的地方。 有必要这么疑心重重吗? 姜灼努努嘴,忍不住腹诽。 但和凌恒的切磋也给了姜灼的一个新思路,既然比力气是定然比不过男子的,或许可以借助前世学舞时的柔软身段,着重注意出剑时的巧劲和速度。 公孙善留给自己的那对双剑虽然漂亮,但也轻巧,想来是早就替姜灼考虑到了的。 不过,这样的平静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约莫是十月底,在姜灼的一次日常入宫觐见中,太后提起了秋季围猎之事,说是让姜灼也去透透气。 “可是臣女还在孝期……”姜灼犹豫着想推让。 “算了吧!姜相在世时就不是个守规矩的,你又何必自苦?” 许是解决了赵明景的婚事,太后精神特别好,对久侍膝前的姜灼也格外和蔼。 话既说到这里,姜灼也只能从命。 出行那日,似乎请钦天监算过,是个万里无云的好日子。 天子仪仗迤逦十数里,百姓早已被清道。 前有锐兵银甲开道,后有宗室勋贵簇拥。 宝马香车之队的最中心,十六人抬的銮驾巍然如山,身着戎装的帝王稳坐黄罗伞盖下,目光沉静,睥睨四方。 先前,已有先遣禁军在猎场开辟出了连营。 第一日,除安营外,是不需要做什么的。 入夜,千万盏风灯次第亮起,篝火熊熊,烤炙的肉香与酒香弥漫四野,间杂着豪迈的笑语与丝竹之声。 皇家例行的秋季围猎除了传统祭祀和演练实战之外,对于权贵们的意义主要是社交结交。 姜灼依旧只跟在太后身边随行伺候。 倒是凌恒,竟亲自带着一头刚猎好的整羊,连皮带毛,送到了太后帐前。 “臣初入围场,一时手痒,便先试了试身手。侥幸猎得此羊,不敢擅专,特来献给太后,聊表心意。” “好,好!果真是英气勃发的好儿郎。”太后笑容愈深,仔细看了看那羊羔,赞赏道,“这羊毛厚密柔软,如今秋意渐浓,正好能给我们阿灼做个暖手筒,才不枉费凌侯这一番心意。” 凌恒素来少入宫廷,更不常面见太后,此番围猎献羊,明为敬献,实则意在营帐里的哪位,太后心中明白得很。 太后自觉光阴不在,看着膝下的这些年轻孩子,能成全的,自然乐意成全。 “阿灼谢太后赏赐。” 正在太后捶腿的姜灼听到此处也端庄行礼。 只谢了太后,却没有谢狩羊的凌恒。 凌恒对姜灼的意思,早在赏花宴上就在太后面前表露过,只是姜灼向来冷情,当日宴会一番拒词不仅回绝了景王,也回绝了凌恒。 约莫是年岁还小,不想嫁人吧。 太后素来只当姜灼小孩子心性,眼看孝期还有两年,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翌日破晓,号角长鸣,声震九霄。 九龙鎏金香炉青烟缭绕,黄绸祭台陈列三牲黍稷。 明黄曲盖仪仗缓缓升起,身着御金甲胄的当今天子踏上高坛。 礼官唱诵,群臣俯首。 简单祭祀之后,天子挽弓搭箭,风声猎猎,南雁落地。 真正的围猎便就此开始。 此次狩猎设了彩头。 狩得猎物最多者可得御赐的纯黑凤头骢一匹。 早已按捺不住的宗室子弟,勋贵儿郎,如离弦之箭,策马狂奔而出。 景王殿下银甲白马,一马当先,弓弦响处,必有猎物应声而倒,引得一众女眷叫好。 凌恒亦在其列,他似乎并不想争首功,姿态潇洒,于马背上谈笑自若,很是从容。 “你也去玩玩吧。”太后回首,笑着对姜灼说。 京中闺秀间盛行马球之类的比赛,因而贵女间会骑马的,也不在少数,此次猎场也为随行的贵女开辟了一小块安全区域,只放些野雁,灰兔之类的小型动物,以做消遣。 “可是我……”姜灼皱眉,还是想拒绝。 “快别可是了,这可不是皇宫,没那么多规矩。”太后摸了摸姜灼的头,和蔼笑道,“天塌了,都有哀家给你撑着呢。” 此番回京之后,姜灼就有意接近太后,以作为自己在京中的护盾。 但随着日日的殷勤侍奉,本存利用之心的姜灼渐渐也把眼前的这位慈祥老人当成了自己的祖母。 “……好!”姜灼笑了,俏皮地眨眨眼睛道,“那阿灼就去射些野兔,给太后亲手做身夹袄!” 第五十八章 丛林遇险 “小姐……” 看着姜灼牵了匹小白马就往狩猎场走,紧随其后铜花有些担心地出声问道: “您会骑马吗?” “不会。”姜灼坦然回答道。 “那您会射箭吗?” “……也不会啊。”姜灼坦然的笑容有些心虚了。 “那您?” 铜花紧皱眉头。 “应该不难吧?”姜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先前姜惇也曾试图教过自己骑射,但姜灼那时爱娇怕吃苦,总是推脱着不去。 如今还真有点后悔了。 不过这片供贵女们玩乐的林地本就不危险,周边也都有护卫值守,就当练练手吧。 “……那您应承给太后的野兔?”铜花再次担忧发问。 “嘘!”姜灼小心示意着。 铜花抬眼望去,发现不远处就是一只雪白可爱的兔子,正安静吃着草。 姜灼回忆着父亲教的姿势,张弓搭箭。 咻—— 箭刃破空而过—— 稳稳地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被惊动的白兔也随之蹿入草丛,消失不见。 果然没这么简单啊…… 姜灼挠挠脑袋。 “小姐您还别说,您刚才射箭的姿势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铜花适时安慰道。 “空有气势的花架子而已吧。” 忽有娇媚女声嘲讽出声。 姜灼正要回头望去。 一支箭羽却从姜灼眼前凌空飞过。 精准命中了姜灼方才想射的那只白兔。 随行的侍从立马取了兔子,殷勤递给稳坐马上的林柔儿。 “如何?” 林柔儿得意洋洋地向姜灼展示着手上的战利品。 “林夫人箭术精湛,姜灼佩服!” 姜灼很识时务地奉承道。 “你也不错嘛,一段时间没见,都混上县主了。”得到肯定的林柔儿宛如被顺了毛的大猫,很是满意,“我还以为你会去当谁家小妾呢!” “托林夫人的福。”姜灼继续笑道,“上次行程匆忙,诸事繁杂,还没来得及给夫人回礼好好谢过。” “可别了。”林柔儿皱眉,再次冷声,“我还是那句话,你少在我面前晃悠比什么都好。” 说罢,林柔儿策马掉头,就此离开。 林柔儿虽看起来温柔妩媚,但毕竟出生武将之家,骑射技艺很是精湛。 有她在,这片区域上的猎物几乎被扫荡一空。 姜灼只能往别处再找找。 眼见的绿意渐深,人越来越少。 突然,铜花扯了扯姜灼的袖角。 姜灼会意看去,一只灰兔正背对着二人嚼着草,耳朵一抖一抖的格外可爱。 有了前车之鉴,姜灼索性不用弓箭,悄步接近目标。 或是姜灼还保留着习舞时的轻盈脚步,或是因为这些兔子本就是禁卫军从外边抓来的,吃草的灰兔迟迟没有发现姜灼的接近。 姜灼一把就拎起了灰兔的耳朵。 “怎么样?” 姜灼笑着将兔子拎给身后的铜花。 “小姐厉害!” 向来捧场的铜花一边鼓掌赞叹,一边接过了兔子,却又有些为难道, “只是这样倒是舍不得杀掉了。” “你要喜欢,留着养也无妨。”看铜花喜欢得目不转睛,姜灼摆摆手,很是大度,“你可以先去找个笼子拘起来。” 姜灼则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送给太后的护膝嘛,总归是黑色或者白色会比较好,灰色还是太不成体统了些。 正想着,一只油光水滑的黑兔就蹦蹦跳跳了过来。 来得正好! 姜灼忍不住眼前一亮,正放轻脚步,欲故技重施,俯身捕捉。 一支快箭精准射中黑兔。 中箭后的黑兔抽搐了几下后就不再动弹。 姜灼抬头。 来人纵马而来,衣袍绣金缀玉,在秋阳下晃得人眼花,手中弓弦尚在微颤。 他并不下马,只高高在上地睨视姜灼,唇角勾着一缕轻浮笑意。 是钱云翼。 看见此人,姜灼不禁皱眉。 此处是女眷狩猎之地,他怎么会来这里? 不管怎样,姜灼都不愿意跟他多有牵扯,索性放弃黑兔,转身牵马欲走。 却另有一支箭羽凌空飞过,扎进姜灼所牵白马硕大的眼窝,溅出鲜血些微。 马儿嘶鸣着上扬前蹄,很快倒地不起。 熟悉的做法。 “钱公子这是何意?” 姜灼回身,冷冷质问。 “自然是钱某想多跟昭宁县主相处一二,所以才不忍县主如此匆匆离去。” 钱云翼狞笑着上前,毫不掩饰的黏腻目光,如同湿冷的蛛网,紧紧缠绕在姜灼身上。 姜灼留意到他身边并没有带护卫和小厮。 “你欲与我多相处,我却不欲与你多相处,”姜灼退后几步,神色凛然,“你可知这里是女眷狩猎区,周边都有守卫看着,只要我一叫,马上就会有人来?” “县主大可一试。”钱云翼却丝毫不畏惧,大步迈前,“等那些守卫看到县主衣衫褴褛地瑟缩在我怀里,县主以后可有的是和我相处的时间了。” 这家伙! 简直就是个疯子! 眼看情形不对,姜灼转头便跑。 正想一边奔逃,一边喊守卫时,又一支快箭擦着姜灼的鼻梁而过,牢牢钉在了树干上。 姜灼脚步一滞,钱云翼就扯住了姜灼的外衫。 没有太多犹豫,姜灼立马舍弃外衫,继续奔逃。 “来人啊!快来人——” 自知力量和速度逊于男子,借助着身体的灵活,姜灼跃进了茂密的树丛中,但这样的后果是路越走越险,根本碰不到守卫。 越过密林,越过草堆,也越过了荆棘丛,眼看体力快要耗尽,踏马而来的钱云翼却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了姜灼的步伐,搂住了姜灼的腰身。 “县主可真是一匹难驯服的野马,不过越是这样才越有趣呢。” 紧紧抱住怀中美人的钱云翼在姜灼耳侧兴奋低喃,进而得寸进尺地伸出舌头,试图轻舔姜灼的耳垂。 浓重的酒气混着油腻的男子体味扑面而来。 顿感恶心的姜灼一阵反胃,几欲作呕。 “……真软啊,睡上一回,真他娘死也值了。” 钱云翼另一边的手也不停地在乱摸,试图解开姜灼衣带,进行下一步侵略。 “县主还没尝过男人的滋味吧,今天我就让县主……” 淫言秽语戛然而止。 钱云翼动作一顿,温热黏稠的液体倏地沿他颈侧淌落。 一把匕首插进了钱云翼的脖颈。 第五十九章 毁尸共犯 “你——” 似是不可思议,钱云翼双目圆睁,瞪着身下咫尺可得的美人,他挣扎着伸手,想要拔出没入脖颈的匕首,可手臂抬到半空便倏然脱力,最终沉重地倒在了姜灼身上。 温热的血液仍在汩汩涌出。 失去了声息的钱云翼,不再动弹。 姜灼握紧匕首的指节却还在发抖。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血腥气在姜灼鼻尖弥漫开来,是带着铁锈般恶心的甜腥味。 尽管还在战栗着,姜灼很快反应过来,试图起身坐起,将钱云翼尚未凉透的尸体推开些,再推开些,想要摆脱这种令人作呕的触感。 但也就在撑起身的刹那,姜灼茫然的目光倏地定住—— 对面林间,正有一人扶树赶来。 谢观澜玄甲染尘,眉目冷峻,手中攥着的,是姜灼先前挣扎时脱落的那件月白外衫。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斑驳的光晕,却照不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是他先要…欺辱于我。” 姜灼艰涩开口解释。 谢观澜目光沉静,什么也没有说。 正当姜灼以为谢观澜会就此离开时。 谢观澜越过了树丛,径直向姜灼走来。 可能是因为穿着盔甲,谢观澜的脚步很沉。 一步,一响,沉稳回荡在林间。 听得姜灼害怕。 他会把自己交给宗正寺吗? 钱云翼是户部尚书之子。 即便有太后维护,户部尚书也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姜灼脑袋乱糟糟地想着。 谢观澜却已走到了姜灼身侧,松开了怀中的外衫。 那件外衫轻轻落上了姜灼颤抖的肩头。 接着,他将钱云翼扭曲的尸身踢开些许,随后俯身蹲下,拔出匕首,手起刀落,向钱云翼的脖颈衔接处砍去。 “这是……?” 姜灼愣了。 并不是直接切割下头颅,谢观澜现在是在用匕首纵向切入,随手抓起些许地上泥尘土和草叶覆上创面后,再一块块挖出模糊的血肉,搅动,破坏,却又不至于尸首分离。 “毁尸,灭迹。” 谢观澜嗓音平稳,没有一点波动。 仿佛他处理的不是尸体而是一只羔羊。 残忍的画面让姜灼不得不移开了视线。 静谧的丛林间便只剩下利刃切割筋肉的闷响。 “你。”谢观澜再次开口,指向的却是树林西侧的方向,“去洗。” 姜灼低头,才发现刚披上的外衫虽然干净,但里面的中衣已经沾上了钱云翼的血迹。 姜灼默然点头。 碧蓝的湖泊隐于密林,平静无风的水面之下似乎深不见底,偶有飞鸟掠过,带来习习风声轻响。 寻了处隐蔽的水岸,姜灼用外衫换下中衣,开始就着湖水搓洗血迹。 幸好血迹尚未凝干,又兼之姜灼身穿丝质锦衣,还算容易洗净涤去。 将湿衣摊于石上晾晒后,胡乱裹着外衫姜灼只能抱膝呆坐在湖边,怔怔看着湖面泛起的层层涟漪。 林间清风吹拂,荡去姜灼身上残留的血腥气息。 姜灼想得很入神,直到谢观澜的影子笼罩住她,她才恍然若醒。 “……想什么?” 谢观澜用湖水洗净了双手和匕首,又将锋利的匕首递还给了姜灼。 姜灼接下匕首,因杀人带来的战栗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 “谢将军,你第一次杀人是在什么时候?” “十三岁。” 谢观澜的回答依旧很简短。 “那当时又是为了什么才杀人呢?” 姜灼看向身旁的谢观澜,锋利眉眼下并没有什么表情,眼眸一如眼前深潭沉静,仿佛方才那般可怖的行径于他不过寻常。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谢观澜一定也杀了很多人,才能如今日这般熟练地处理尸体。 “他抢东西。” 陈郡谢氏原本也是名满天下的世家,只是谢观澜出生时早已落魄。 这些都是姜灼前世就已经知道的。 姜灼不知道的是,这所谓的落魄世家,到底要有多落魄,才会逼着十三岁的小公子杀人扞卫自己的东西。 “那个时候,你也会像我这样害怕吗?”姜灼问。 “怕。” 谢观澜的答案很直接,但又顿了顿,难得地继续说话道,“但又想到,不是他死,就是我死,就又不怕了。” “……谢将军这样厉害的人,也会怕死吗?” 姜灼迟疑问道。 在前世的印象里,谢观澜是威风凛凛的杀神,也是无所惧怕的亡命之徒,实在很难将他与贪生怕死的懦夫一词联系起来。 “自然。”谢观澜轻抬眼帘,微微侧身看向姜灼,似乎对姜灼的这个问题很不理解,强调道,“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姜灼心道果然人活于世,大家都很怕死,只有公孙善这样的一心求死的才是少数。 “……我也很怕死,方才我害怕得厉害,平静下来却在想我究竟害怕的是杀死钱云翼,还是在害怕差点没能杀死他,如果再来一次,我想我还是会做刚才的事。” 姜灼若有所思道,紧接着释怀一笑。 谢观澜点点头,并不多作评价。 或许,早在谢观澜送自己那一柄匕首时,他就已经想到会有今天这一幕。 日影西斜,中衣渐干。 姜灼避至树后,换好了衣裳,又与谢观澜一同走出了猎场。 “小姐——你方才到哪里去了!” 看见平安归来的姜灼,找了自家小姐一下午的铜花立马赶来迎接,却又忍不住地埋怨道。 “……马匹突然受惊,跑远了,我想去追,但没追到,倒是遇见了谢将军,见我迷路,便给我指了路,还把我送了回来。”姜灼有些勉强解释着。 先前在白马寺,铜花是见过谢观澜的,还差点因行礼问题起了冲突,但如今见姜灼这么说,纵然气得腮帮子鼓鼓,铜花也只能先向谢观澜行礼道谢。 “多谢将军关照我们小姐。” 既发生这样的险事,姜灼已无心再在猎场逗留,但谢观澜却还要继续进林,参与围猎。 临别前,谢观澜从马侧解下猎物,随手抛给姜灼,淡淡道: “奖励。” 姜灼略一愣神,但还是下意识接过。 是两只中箭的野兔。 恰好是一黑一白。 第六十章 找出真凶 谢观澜送的野兔毛色柔软鲜亮,姜灼先命人处理鞣制了。 至晚间,连营处燃起篝火。 出去狩猎的王公贵族也渐次归来。 率先带着一众侍卫回来的是景王。 深秋夜寒,等候已久的沈观芷备了褙子,只待赵明景一下马,就殷切披了上去,两人新婚燕尔,执手相望更显情深。 “太后娘娘,你看这二人多恩爱啊。”李嬷嬷笑着打趣。 姜灼立马也附和笑道,“还是太后娘娘慧眼别具,才能成就了景王殿下姻缘美满。” 太后则回头看了姜灼一眼,叹道: “各人自有各的命数,这孩子也算是个有福的。” 景王带来的猎物,并不算多,一头梅花鹿、一对大雁、三只雉鸡、五只野兔、似乎没有深入丛林太多。 紧接着凌恒也很快回来。 带来的是两头獐子、两头狐狸、两只貉、三只黄羊、一只獾、三头貂。 凌恒的猎物似乎都不常见,看起来是特意挑着猎的。 林柔儿没有上前去迎接凌恒,只是远远地冲着凌恒一笑,也展示了她自己所得的几只野兔和雉鸡。 凌恒亦是宠溺一笑,再将含笑的目光望向了姜灼处,似乎是想得到一句称赞。 “武威侯与后院中人的感情似乎也很融洽呢,此次围猎还特意带了妾室来。” 姜灼适时地感叹着。 “男人嘛,三妻四妾的,倒也正常。”李嬷嬷赶紧替凌恒找补。 接下来,归来的是王世衡和司马崇,两位公子似乎都只射得了几只野兔和雉鸡之类的寻常之物。 一个是同平章事王相之子,一个是御史中丞司马大人之子,这两位公子在汴京城是出了名的不对付,如今一起铩羽而归,明眼人都知道准是又在林子里起了龃龉。 之后又是一众公子哥谈笑着归来,纷纷解下随行猎物,进行清点,虽有收获甚丰者,但也没有多过凌恒。 直到谢观澜迟迟而归,将一头中箭的野猪扔到空地上。 这头被猎获的野猪体魄极为雄壮,犹如一座覆满刚鬃的小山,黑褐色的鬃毛粗硬如钢针,自颈项至脊背耸立如戟。粗长惨白的獠牙,弯翘而出,足有半尺余长,牙尖还残留着搏斗时刮下的树皮屑与血丝,狰狞异常。 众人才再次起了哗然。 “果然是少年英雄!” “今年的新科武状元真是不同凡响!” “谢将军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却是个干实事的。” …… 除野猪之外,谢观澜还猎了两只羚羊和一只貉。 只是这些再如何都没有那头的野猪带来的震撼大。 饶是姜灼也忍不住站起去看。 在帮自己处理完尸体之后,谢观澜还去猎了头野猪吗? 姜灼很是汗颜,看向谢观澜的眼神更是带了三分敬意。 似乎是感受到姜灼的震惊,谢观澜遥遥抬头致意,并不多话。 “昭宁县主似乎对谢将军很钦佩呢。”李嬷嬷笑着打趣。 对于谢观澜的杀伐果决,姜灼的确很感惊奇。 但此话一经李嬷嬷说出来,似乎就变了味。 “我!我还是第一次见过这么大的野猪呢。” 姜灼睁大了眼睛,双手比划着,故作天真道。 果然惹得太后慈祥一笑。 “阿灼还是小孩子心性呢。” 太后宽和地摸着姜灼的发髻。 姜灼索性也蹲下身,跪在太后膝前,很是乖巧温顺。 夜色渐浓,此次围猎的论功行赏也已结束,谢观澜不出意料地夺了魁首,牵了那匹作为彩头的纯黑凤头骢,接受着众人的道贺。 热闹人群中,却有人神色紧张,愁眉不展,派出一队又一队的家丁和护卫向着猎场前进。 如今夜色已深,白日里视野清晰的林场渐渐也变得阴森而危险。 可进入深林的队伍却越来越多,甚至还动用了禁军。 “怎么了这是?” 稳坐高台的太后将这些情况纳入眼中,皱眉询问着。 “奴婢方才去打听了一下,说是户部尚书钱屹川之子,至今未回。” 提及钱云翼之事,知晓内情的姜灼手心渐渐出了汗。 “这些个风流浪荡的公子哥儿,平时放浪形骸就算了,如今打个猎也要人去寻吗?” 秋季围猎不仅是声势浩大的皇家祭祀庆典,也是一年一度庆祝丰收,展示战力的好日子。 如今出了差池,太后不禁冷哼一声,谴责道。 似乎台下也有不少这样的言论。 钱屹川突然跪伏在地,向帝王落座方向叩首道: “犬子虽平时纨绔张扬,但在骑射一事上,也是京中有名的好手,昔日京中与犬子交好的同僚之子皆可作证,今日迟迟未归绝对不是犬子无能,还请圣上明察。” 钱屹川言辞恳切,不像有假。 身旁几位年轻公子也跟着附和称赞钱云翼的骑射技巧精妙。 姜灼不由得心中紧张,远远看向了谢观澜。 似乎察觉到了姜灼不安的情绪,谢观澜也回首望向姜灼,却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很快,禁卫军带来了消息。 低声禀报后,两名内侍垂首疾步,抬着一方匆匆卸下的朱漆门板。 板上覆着一幅素白绫子,底下依稀是个人形的起伏。 那白布过于单薄,遮不住血色,一路行来,便有点点暗赭自布下透出。 周遭的喧哗霎时死寂,不少贵女纷纷避开视线。 姜灼也忍住好奇,扭头不去看。 钱屹川呆愣在原地,很是不可置信,颤抖着双手揭开了白布。 “云翼我儿啊——” 见到儿子惨不忍睹的尸体,钱屹川恸哭一声,悲痛至心,竟当场昏厥过去。 营中更是乱作一团。 向来稳坐高台的陛下也连忙起身,吩咐太医下场救治。 幸而,施救及时,钱屹川不久便悠悠转醒,只是鬓发之间陡然添了无数霜色,满面灰败,仿佛苍老了十岁。 朝野皆知户部尚书膝下仅此一子,故而钱云翼平日纵然行事荒唐,众人也多有包容。 此刻眼见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惨场面,无不心生戚然。 钱屹川老泪纵横,挣扎着伏地叩首,悲声道: “陛下——老臣之子虽性情鲁莽,在京中多有得罪,然绝非罪该万死之徒!求陛下明察秋毫,揪出真凶,以告慰我儿在天之灵啊!” 第六十一章 疑心生狼 钱屹川毕竟身为朝中元老,如今独子惨死,圣上似乎也颇为动容,只一个眼神示意,随行太医便上前掀开白布,俯身仔细查验尸体。 不多时,太医便起身禀报: “回陛下,钱公子颈间伤口皮肉破碎,嵌有草泥沙石,观之并非利刃所致,倒像是……遭猛兽撕咬而亡。” “庸医!满口胡言!” 似是怒极,钱屹川不顾体统地直接揪住了太医衣领,目眦欲裂,“此乃皇家围场,守卫森严,何来猛兽之说?我儿向来骄横,在京中结仇不少,今日之事定是有人伺机报复我儿!” “可、可这伤口分明……”验尸的太医正欲慌忙辩解,却又倏地收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转而伏地叩首,“臣虽行医多年,但终非仵作出身。这所谓术业有专攻,还是恳请陛下另遣专人复核。” 这话里话外,分明是怕担干系。 群臣面面相觑,眼神交替之间,皆垂首屏息,没有人再敢上前淌这趟浑水。 同平章事王相之子王世衡却是主动越众而出,上前查验,不甘其后的司马崇也紧跟着出列。 二人俯身细察片刻。 王世衡率先开口:“创口虽然破碎杂乱,但钱云翼身上却没有什么野兽撕咬的痕迹,确实有些蹊跷。” 司马崇把玩着玉扳指轻笑:“或许是守卫来得及时,猛兽才没有机会继续啃咬呢?” “不像。”王世衡继续平静陈述着自己所观之痕迹,“血迹已呈胶凝之态,显然毙命多时。” “若真是人为,王兄以为何人能下如此毒手?”司马含笑询问,语带挑衅。 “能如此冷静伪造伤口,必定是如司马兄这般杀伐果断之人。”王世衡挑眉回睨,悠悠打趣着。 “我倒是觉得此人应该是像王兄这样,能坦然面对尸体而心神不乱之人。”司马崇也暗暗反击道,“也不知道此人得杀多少人才能练出这样一副刚心烈胆,可真是穷凶极恶至极啊。” 穷凶极恶?杀人无数吗? 听着王世衡、司马崇二人对谢观澜的评价,姜灼微微怔神。 同为汴京中适龄的勋贵子弟,姜灼是认识这两位的。 王相来姜府议事时,偶尔也会带着王世衡上门,姜灼与王世衡打过几次照面,但也不过也是泛泛之交,勉强算个熟人,没有什么交情就是了。 倒是司马崇这人,姜灼在前世里对他印象深刻,此人单恋沈观芷数年,即便沈观芷嫁与景王多年,也不曾听到他婚恋的消息,是个难得的痴情种。 眼看两个少年郎剑拔弩张,又要当着众人面掐起架来,王相与司马大人连忙出声训止,转而召集起当日入林狩猎的子弟,仔细问询道: “诸位今日进林狩猎时,可曾见过虎豹豺狼之类的凶恶猛兽?” 既能平安归来,想来定然是没有见过的。 正当众子弟欲摇头否认之际。 啊呜—— 深林忽传来一声穿云裂石的狼啸声。 营中霎时哗然,众人脸色亦微微变化。 “我想起来了!”一名公子猛地击掌,“我猎雉鸡时确实见到有一灰影掠过草间,当时还以为是什么獐子,现在看来八成是狼了!” “对啊,我也看到了,眼睛绿莹莹的,可吓人了,还好我回来得早……” “有狼,真的有狼!你们看这野猪背上的爪痕,不就是野狼留下的吗?” 附和声此起彼伏,唯御林军统领高声反驳:“绝无可能!这片围场早已提前清过,周围也有护卫时时值守,今日此林之内只有猎物,其中最凶猛的也不过是谢将军猎得的那头野猪,绝对没有什么狼!” 围场若真的混入什么野狼,负责清理猎场的御林军统领必定是要担关系的。 身在局中,他的反驳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在一众有狼的指认中尤显式微。 眼见众人改变说辞,均一口咬定林间有狼,钱屹川悲愤交加,竟颤着手指一一指过群臣痛斥: “刘尚书家的三郎!三月前你曾与我儿在楚馆争妓,是否怀恨在心,气极失手?” “杨枢密家的公子!上月我儿长街策马使舍妹车驾受惊,难不成是你借此报复,误伤性命?” “魏侍郎!你家二子,曾在赌场欠下我儿数金,可是不愿偿还,才下了毒手?” “王司谏!你前日参奏我儿被陛下驳回,可是心有不甘,欲行私刑?” …… 昔日肱骨重臣因着丧子之痛,竟如同市井泼妇般指骂同僚,只是钱屹川说的越多,越是显得其子钱云翼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这场追凶疑案渐渐演变成了可笑的骂街闹剧,营前局势也愈发混乱。 被指者纷纷摆手退避,生怕惹上这场事端。 钱屹川却只当是他们心中有鬼,情绪愈发激动,步步紧逼,几欲扑上前去。 “够了!” 端坐九龙高座上的天子拂袖怒斥。 一时之间,群臣静默,纷纷跪伏在地。 “御林军守卫统领监管不力,放狼入林,致户部尚书之子钱云翼丧命狼口,罚俸三月,厚葬钱云翼。” “陛下——!” 钱屹川还欲争辩,圣上却已起身离去。 这样一来,却是基本将钱云翼的死因定下,再无转圜余地了。 出了这样不吉利的事,本准备好的庆祝宴饮也无心再继续了。 圣意既变,这次群臣集宴的篝火酒会,便就撤作了权臣亲贵们的营内小聚,只安排了诸位公主皇子,武威侯凌恒、宰相王文逸,御史中丞司马大人,以及今日猎场夺魁的谢观澜入帐庆贺。 太后垂帘幕后,索性也给姜灼在身边也安排了个小桌,不作宴饮,只当分享些新鲜吃食。 入席前,姜灼曾短暂和谢观澜打过照面。 “围场里真的有狼吗?”姜灼好奇问道 谢观澜摇摇头。 “那为什么——”姜灼有些惊讶。 谢观澜嘴角上勾,却不愿再多作回答,而是径直掀帘,踏入营中。 留在原地的姜灼一愣,心中却渐渐明了。 大概是疑心生野狼,众口铄黄金。 第六十二章 剑舞焰光 宴席之上,炙獐、烤全鹿、野猪炙肉、獐脍、兔生等野味陆续呈上,香气四溢。还有御膳房就地取材,以猎场附近采摘的新鲜菌菇、蕨菜清炒成素肴和清爽解腻的汤羹。 一道道佳肴如流水般传至案前,姜灼初时紧绷的心绪,也在这融融宴乐间渐渐舒缓。 除却御赐的金波贡酒,因尚在孝期不得饮之外,其余菜式姜灼皆尝了一遍。 帘外宾客往来敬酒,或向圣上祝颂国泰民安,或盛赞谢观澜狩猎时的英姿; 帘内太后和李嬷嬷则一味笑嗔着姜灼津津有味地吃相属实不像个大家闺秀。 帐中氛围一片和乐。 恰在此时,六皇子起身献言: “今日围猎虽小有风波,但终究是实打实的是个好日子,刚巧儿臣前日里也得了个妙人,通晓剑术和杂耍戏法,不如让她献上一曲,以酬众兴。” 听及此处,太后娘娘不由得轻皱了眉头。 李嬷嬷也立马出声安慰道:“如今圣上后宫人数不多,子嗣也不兴,充实点后宫也是好的。” “其他人也就罢了,哀家气的是这个小六整日里不学无术,如今也学了塞美人这套。” 帘内人虽然生气,帘外却是欣然叫好。 “升帘吧。”太后放下了酒盏,忿忿道,“哀家倒要看看这个小六给他父亲挑了个什么样的绝色。” 随着帘幕徐徐升起,姜灼频频夹筷的手也慢了下来。 有美一人独立中央。 黛色细柳眉略显愁色,清亮眼眸含水潋滟。 一袭绯红舞裙衬得肤光胜雪,绣金腰带束出纤纤楚腰 是公孙善。 这还是姜灼第一次看到公孙善的真面目。 此前,在长公主生辰宴和灼拾芳阁学剑过程中,公孙善都未曾摘下过她脸上的那一小片面具。 毕竟是学武之人,创伤疤痕都是难免的,姜灼只当是公孙善脸上有残缺,因而也曾送过武夷凝脂散,只是公孙善似乎并不当一回事。 一个惯于掩面、一心向死之人突然真容示人,往往只意味一件事。 姜灼指节发白,紧紧攥住竹箸,忍不住望向席间从容饮酒的凌恒。 凌恒只是微微一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是凌恒要行刺杀之事吗? 姜灼有些慌乱地一一扫过与会的王公贵族,明明他们早在长公主宴上见过公孙善,却因面具与盛装之别,无人认出。 正在此时,帐中灯火骤灭,陷入昏暗。 唯余公孙善足边九盏烛火,幽微摇曳。 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便齐聚在了公孙善身上。 不同于那日长公主府初见时的双剑,今日公孙善手执的是一把银虹色长剑。 公孙善起势极缓,一举一动,仪态端庄,如云舒展。 随着旋律渐渐加快,舞步也迅疾,如雨点般骤然落下。 剑刃翻转间隐现寒芒杀意些微,裙裾旋转间枝蔓暗纹流转光线,为昏暗营帐间带来些许诡艳亮色。 时至今日,姜灼终于明白公孙善收到裙裳时说的那句“感觉离死更近了”。 要叫停这场宴会吗? 今日若公孙善真动了行刺之心,不论成败与否,恐怕都是九死一生。 可若是贸然叫停,被终止计划的公孙善是否会图穷匕见,即刻出手? 正当姜灼心乱如麻,踌躇难决时,忽见公孙善剑尖轻掠,划过脚边盏盏烛火——橙红焰色在顷刻之间转为神秘的淡紫,剑尖再掠过时,烛焰竟又化为了幽绿色! 满座惊呼喝彩。 是事先在剑尖藏了磷粉之类的东西吗? 姜灼微微愣神,心头却泛上了一阵苦涩:自己为公孙善定制的那一条绯红舞剑裙,带她看的那一场烟火,竟然都汇成了她今日宴上的这一场致命的剑舞。 自己于灼公孙善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电光石火间,公孙善广袖一扬,剑锋遥指西北角—— 姜灼一惊,回首看去,原是公孙善隔空点亮了西北角的烛台。 幽蓝火焰荡漾生姿,引来一片掌声。 瞬息之内,公孙善再出手,西南角烛火也依次被点燃。 正当众人引颈望向西南角时,公孙善却突然转身,剑指寒光,向前方的九龙御座刺去。 “保护陛下——” “有刺客——!” “护驾!!” 侍卫惊呼四起,却快不过公孙善出剑的速度。 眼看剑尖及至御前,一柄重剑横空而现,稳稳架住其锋—— 是谢观澜。 公孙善隔空点烛时,谢观澜并没有随之移转视线,因此早在公孙善上前一步时,谢观澜就拔剑出鞘,跨过了坐席,挡在了圣上面前。 被挡住一击的公孙善并不罢休,而是很快收剑,再刺。 公孙善的剑势灵巧,又兼之速度极快,每每出招都出其不意。 谢观澜的剑力浑厚,挥剑之际猎猎生风,所过之处如扫六合。 二人交手,金戈碰响,剑刃相抵,更是打得势均力敌。 周边侍卫虽已反应过来,挡在了圣上身前,但观二人缠斗激烈,谁也不敢轻举妄为。 “谢将军!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忽有人飞身加入状况,剑势凌厉,为此番交战更添一丝火星。 姜灼看去,发现是司马崇。 司马崇似乎也颇通剑术,招招出手间,与谢观澜配合极好。 眼看二对一,公孙善很快负伤,败下阵来,不禁后退几步,环顾四望,看向了帘幕后的太后。 胜负已分,行刺皇帝已是不可能,对于现在的公孙善来说,挟人质以逃生或者选一人共赴黄泉的,才是最重要的。 而帐内的太后,无论是地位还是武力来说,都是最合适的。 众侍卫似乎也察觉到了公孙善的意图,纷纷高呼着“保护太后”,正要聚集过来。 但公孙善轻功极好,纵然负伤,也能轻松凌空跃起,掉转剑刃之际,轻掠剑锋,已有数名侍卫喉间见血,颓然倒地。 太后可是自己的保命符! 绝对不能有事! 眼看公孙善的剑锋直指太后,在旁随侍的姜灼不假思索,疾步上前扯住公孙善衣袖。 公孙善挥袖欲斩,看清来人是姜灼后,转瞬之间便改变了剑势方向,拦腰揽住面前之人,随后用锋利剑刃挟住了姜灼的脖颈。 “全都放下兵器!”公孙善冷冷喝道,“不然我就杀了她。” 第六十三章 公孙之死 “何必呢?”执剑的司马崇上前一步,挑衅道,“你挟持的不过是一个外臣孤女,她都没资格上进帐与宴,只能在这帘里伺候太后,你以为你有几分胜算?” “混账东西!”太后起身,勃然怒斥道,“姜灼是为了保护哀家才会被挟持!她若有分毫闪失,哀家绝不轻饶你们!” 说话间,营帐间便有兵刃铿锵落地。 姜灼望去。 是谢观澜率先放下了手中重剑。 为首的谢观澜既已表态,营帐内的诸多侍卫也紧随其后,陆续放下兵器。 一时间,营帐内的兵戈落地之声此起彼伏。 司马崇似乎很是不满,啧了一声之后,最后才不情愿地放下了手中佩剑。 “给我准备一辆马车,放我出去。” 见众人皆已妥协,公孙善再次冷冷喝道。 看来公孙善还是想活的。 自己先前的那番努力并没有白做,姜灼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姜灼的错觉,公孙善的脸色似乎格外苍白,说话的气息也不大平稳。 可能是在刚才与谢观澜、司马崇交战过程中受了伤吧。 姜灼没有多想。 不管是治伤还是逃亡,只要公孙善能离开猎场,一切都可从长计议。 “……匕首。” 公孙善忽然压低了声音,在姜灼耳畔喃喃道。 “什么?”姜灼一愣。 “……握紧你的那把匕首。” 公孙善再次低声重复道。 姜灼有随身携带匕首的习惯,相处多日,这种事公孙善还是知道的。 虽然不明其意,但姜灼并不认为公孙善会害自己,于是听话地摸出了怀里的匕首,依言紧紧握住了刀柄。 可接下来的事态却是超出了姜灼意料—— 公孙善突然发力,在擎住姜灼手肘的同时,反手扣住了手腕,继而牵引着姜灼握匕的手,以极快的速度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红袖翻腾之下,刀刃寒光一闪,鲜血亦汩汩而出。 任在场哪个人看,都像是姜灼突然出手反击,公孙善试图阻止不及。 呆楞的姜灼彻底僵住。 失去力气支撑,二女皆摔倒在地。 姜灼不可置信地回头去看,只见公孙善倒在逐渐洇开的血泊之中,绯红裙摆如残败之花颓然散开,清艳妆容已遮不住苍白的脸色。 “……活……好好活……” 公孙善嘴唇微阖,已发不出声息。 姜灼却从中读出了唇语。 “多此一举。” 司马崇率先上前,又向着公孙善的心口刺了一刀,不满道,“我的剑本就涂了毒,她再撑一会,也得毒发身亡。” “司马兄果然心狠手辣,连随身佩剑都要涂毒,”王世衡则阴阳怪气道,“就连这样,还不忘补刀,真是连盘问幕后主使的机会都不给我们留啊。” “这等凶恶之徒,岂会轻易交代幕后之人?”察觉自己行为有失的司马崇闻言脸色一滞,很快又硬着头皮反驳了回去,“再怎么样,都比王兄这样的文弱书生好,遇到事只能缩在角落里,现在解决了刺客才能出来摆花架子。” 二人纷争声中,谢观澜越过众人,向仍跪坐于地的姜灼伸出手。 姜灼却恍若未闻,只怔怔望着血泊中再无生息的公孙善,脑中一片空白。 “好孩子,哀家的好孩子!”太后疾步下台,俯身将姜灼紧紧搂入怀中,温声抚慰,“可怜见了,遇到这种事,一定是被吓坏了。” 姜灼这才如梦初醒,一时泪如雨下。 …… 风波既平,便是要赏功罚过了。 行刺之人毕竟是六皇子举荐出来的,即便六皇子当众跪地哭饶着解释,说自己没有谋逆之心,但也担了个识人不清的罪名,被贬去了房州安置。 谢观澜先前猎场夺魁,如今又救驾有功,便迁为了云麾将军,至于一同护驾的司马崇也领了个刑部郎中的官职。 “陛下圣明,竟然让司马兄领了这刑部之职,想必依司马兄雷厉风行的性子,这以后犯事的恶人,怕是有罪受了。”王世衡主动上前讽刺道。 “那是自然,雷厉风行总比案牍积尘来得好,王兄此行围猎出来游玩一趟,不知回去之后,大理寺里的那些案件公务是否又要堆积成山了?”司马崇也淡淡回击。 大理寺和刑部分掌司法和邢狱,先前王世衡承祖荫,已任了大理寺少卿一职,如今圣上让与其不对付的司马崇任职刑部,大约也有让这两人分庭抗礼的意思。 因着护佑太后有功,姜灼也被封了郡主的名号,只是还在孝期,便没有举行正式的晋封仪式,说是容后补行。 姜灼被封县主也才不过是半年之前的事,如今又要被封郡主,晋升太快总会显得招摇,加上今日之事也非自己本意,心怀有愧的姜灼开口就想拒绝,但又被李嬷嬷生生按下: “昭宁县主若是不要这晋封,又该让这一同立功的谢将军和司马大人如何自处呢?” “名位赏赐都是小事,不必太过计较,何况这也是为了嘉奖阿灼对哀家的一片孝心。”太后也慈眉善目地劝说着,“有功者若是不受赏,后面又有谁会为哀家尽心竭力呢?” 话说到这个地步,姜灼也只能跟着领旨谢恩。 县主是从二品,郡主是正二品。 身边人纷纷过来笑着道贺,或是寒暄问候姜灼有否受伤,或是称赞奉承灼方才的孝心勇举。 姜灼也笑,笑得脸僵,笑得双眸含雾。 “怎么了这是?” 闻讯赶来的沈观芷率先察觉到姜灼状态不对,扯扯衣角小声问起。 姜灼也只是麻木地摇摇头,继续说着“皇恩浩荡,感激涕零”之类的客套话。 从稍一追查就可寻到与刺客有过接触痕迹的嫌疑犯,到危难之际护驾立功的忠心臣女。 姜灼明白,这是公孙善为自己做的最后一件事。 只是围猎期间,短短一日就发生了两桩案子,纵使出于偶然,亦令皇室颇觉晦气。 于是,原定五日的秋狩,便提前结束。 第三天晨曦微亮时,皇室的宫车仪仗便浩浩荡荡地出发回京了。 ? ?感谢书友的月票支持! ? 好像大家不大爱看姜灼成长类的剧情,但确实基础资源累积不可或缺,我尽量写得有趣些orz 第六十四章 梦醒对谈 姜灼回到姜府之时,宫中送来的金银珠翠,绫罗绸缎就已摆满了一地。 这些都是太后那边派人送来的赏赐。 但姜灼却是兴致泛泛。 册封县主是因着父亲之死,晋封郡主是因着师父之死,迈向权势高位的每一步都是踩着亲友的尸体,姜灼实属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不详之人。 谢绝了上门道贺的人,回京后的姜灼闭门不出,不理账目,只专心睡觉。 大概睡到第三天夜里,再次被梦魇惊醒的姜灼,在走下床塌时,看到了端坐桌边的凌恒。 “凌侯爷真是大胆,连我的闺房都只当无人之地,想来就来。” 纵然连日休息,但姜灼依旧是神思倦怠。 有时候梦到的是钱云翼变成了厉鬼抓着自己的脖颈前来索命,有时候是梦到是血肉横飞之下自己亲手一刀一刀用匕首伪造狼咬创面。 但今日,姜灼梦到的是自己林间反击一刀,回头来却发现杀死的是站在自己身后的公孙善。 看着公孙善失去神采的双眸,姜灼照例带着一身冷汗,惊醒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昭宁郡主如今可不比以前好接近了,连日里谢客,不行些特殊法子,哪里有机会能见到郡主玉容呢。” 凌恒含笑着打趣,目光直直地盯着眼前人。 时近深秋,刚从榻上起来的姜灼只穿了一身雪白的丝质中衣,见凌恒在也只是披了件外衫,很是单薄。 未梳妆的黑发柔顺垂下,噩梦后惊醒的脸色更显苍白可怜。 没有那些繁复装饰和礼节,凌恒不由得觉得此时的姜灼温柔可亲,二人烛下对坐更是宛若一对相处多年的夫妻夜深谈心。 只是姜灼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意。 “凌恒,你是哪边的人呢?” 姜灼声音略显沙哑,素手执壶给自己倒了杯水,顺便也给凌恒添了茶。 “呵。”凌恒轻笑一声,举起茶盏玩味道,“我以为阿灼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应该是与公孙善有关。” 公孙善和凌恒必然有关系。 这是不用质疑的。 寄居于凌恒的拾芳阁,公孙善并没有直接被凌恒献给陛下,而是被转送给其他的皇子公主,假他人之手再献给陛下。 这便说明了凌恒早就知道公孙善的刺杀目标是陛下。 只是他不愿意担这个风险。 姜灼没有说话。 “那阿灼,你所说的是哪边又是指什么呢?” 仿佛是觉得姜灼这样严肃的模样很可爱,凌恒笑了。 “新政和旧政,侯爷更倾向哪个?或者说这其中哪一个能带给侯爷更大的利益?” 姜灼继续认真追问。 “无所谓。” 凌恒凑近姜灼,伸手抚摸起姜灼一缕头发,绕指缠弄。 “什么?” 凌恒的回答太过轻佻,以至于姜灼怀疑是自己没听清。 “推行新政还是维持旧政,这些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名下产业已经不计其数,即便有所损失,对我来说是也无伤大雅。” “那侯爷这是……?” 姜灼愣了。 “好玩。”凌恒轻声说道,“公孙氏因言论被满门流放,其父亲也在流放途中过世,她因此怀恨天家,我曾与公孙氏有旧,她便找到我求助,我觉得好玩,于是允诺了。” 定定看着这个前世曾熟悉到同床共枕的男人,姜灼才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没有真正了解过凌恒。 “那侯爷与我做交易,允我学剑,陪我夜探鬼市,也是因为觉得我好玩吗?” “是,也不是。”凌恒越发大胆,就着烛火欣赏姜灼的容貌,“除了好玩,你也够漂亮,漂亮到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时就觉得你应该是属于我的,在此事上,你大可以信我,因为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如公孙善这般白白的去送死。” “……或许新旧政之变,让侯爷失去的是其他心爱之物呢?届时侯爷还能如今日这般不在乎立场地游戏人间吗?” 避开了凌恒戏谑的目光,姜灼继续追问。 “棋子或许有黑白之分,但执棋人却没有。”凌恒凑得很近,温热淡雅的龙涎香气息缠绕身侧,仿佛下一瞬就亲吻上姜灼的脸颊,“阿灼,你不该以棋子的颜色区分我。” “但执棋人却有输赢之分,侯爷这么说,看来是现今想要赢的东西已远不止是黄白之物了。” 面对凌恒突如其来的靠近,姜灼没有丝毫的躲避,只是神色淡淡道。 世间男子的征服欲皆如野外遇狼一般凶险。 有时候,越是羞涩,越是恐慌,越是轻易暴露自己的短处,就容易激起他们的欲望。 周旋,对峙,大胆地亮出自己锋利的匕首才是正确对付野狼的方式。 凌恒果然觉得没趣,松开了姜灼的发缕,冷冷道: “姜灼,我很早就跟你说过,我喜欢聪明的女人,但不喜欢太聪明的。” “我也以为我很早就跟侯爷说过,我与侯爷只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我对侯爷并无婚嫁之意,因此,我并不会在意侯爷您是否喜欢我。” “那又如何?”凌恒忽的凑近,鼻梁几乎与姜灼相抵,“论出身,论地位,论相貌,京中还有谁能比我与你更相配?姜灼,你迟早是我的人。” “这也只是侯爷您的一厢情愿而已。” 烛火幽幽,映照出姜灼眼眸深深。 “是不是一厢情愿来日便会知晓,”凌恒笑了,似乎很是势在必得,“总有一天,你会主动来求我的。” “……侯爷你究竟要什么时候才会意识到我并不是一心求死的罪臣之女,不是一樽出现裂纹即可抛弃的花瓶,也不是为了荣华就献媚讨好的宠姬呢?” 姜灼忍不住叹息道。 凌恒没有说话,只是执茶盏的手指在桌案轻轻点着,姜灼明白,这是他不耐烦的迹象。 男人总是倾向喜欢简单的女人。 心思单纯,容貌娇美,又没有太多资产傍身,这样的女人才够温顺服从,也才够乖巧讨喜。 或许,这才是前世的姜灼如此受欢迎的原因。 只是这样肤浅的喜欢,对于现在的姜灼来说,没有丝毫的意义。 第六十五章 柳云求助 那夜凌恒与姜灼聊得并不开心,可以说是不欢而散。 之后的凌恒似乎有意要切断姜灼的资源,连带着周伯也没有先前那般日日送账本了,但这也提醒了姜灼不能这样继续消沉下去。 姜灼主动出击,自己挨个上门去名下产业核对这几日落下的账目。 同时又继续练习公孙善的剑招。 观过公孙善席上一舞,姜灼慢慢找到了重剑掠过烛焰而不灭的精髓,进而开始了第三课蒙眼着华服用剑挥挡红豆。 秋狩既过,天气也愈发寒冷。 先前谢观澜送给姜灼的那两只兔子早已鞣制好了皮毛。 姜灼取了针线用黑兔毛制了一对护膝,令人送去了谢观澜府上。 白兔毛则另拼镶了狐腋内里,以素雅大方的缎面华纹为表,送至了太后宫中。 收到夹袄的太后自然很高兴,但更高兴的是见到亲自入宫送礼的姜灼。 “先前听闻昭宁郡主回京之后就病了,我们太后娘娘急得跟什么似的。” 看着祖孙二人和乐融融的场景,李嬷嬷端上一盏茶。 “听闻你近日夜里总梦魇,如今可好多了?” 太后摸着姜灼的脑袋,慈祥地关心道。 “好多了,已经不妨事了。” 想起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姜灼嘴角一滞,但还是努力地笑道。 似乎是看出姜灼的勉强,太后诏了太医来给姜灼把脉,又开了些安神助眠的补药。 “太后膝下也有不少孙女,倒没人似昭宁郡主这般讨太后喜欢。”李嬷嬷笑着感叹道。 人与人的缘分真是奇妙。 明明初见太后时,还是战战兢兢的生怕被刁难,如今却能一起平和地家长里短了。 姜灼也时常觉得神奇。 太后也只是看着姜灼微笑,不多说什么。 “说起来小六要走,小五是不是该回来了?” “是了,前朝的消息,说是算脚程,五皇子近日就能回京了。”李嬷嬷接话道。 五皇子?赵翊白? 姜灼不由得一怔,问道: “先前我南下路上就曾听得五皇子殿下在班师回朝的路上,怎的才回来?” 太后既然当着自己的面提及此事,那想必自己是可以涉足的。 “郡主有所不知,这皇子皇孙可各有各的主意呢!”李嬷嬷却依旧笑着打哑谜。 姜灼只得把好奇的目光望向了太后。 太后无奈道:“西北路远,先前小五回京可是算移交兵权,如今小六被贬,倒腾出他的位置来了,此时若不回京,更待何时。” “前朝勾心斗角,郡主倒不用搅进这些事去。” 许是察觉出姜灼对政事的涉足,李嬷嬷好心地提醒道。 “京中时局迫人,不想搅进,也迟早会搅进,”太后叹了口气,有些怜悯地看着姜灼道,“阿灼迟早是要长大的。” 姜灼一时动容。 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 如今的太后并非在用三从四德、女子无才便是德之类的后宅标准在考校自己,而是长辈对小辈的由衷的长远教导。 只是比起赵翊白的归京,姜灼更早等到的是秦柳云的求助。 姜灼是在离宫路上遇到秦柳云的。 深秋风寒。 秦柳云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云衫,见到姜灼时,手和脸都被冻得通红,但身姿依旧如风中柳树一般坚定。 “柳云姐?” 看见来人,姜灼略有惊诧,赶紧把手中的暖手筒递了给秦柳云。 秦柳云却没有接,反而噗通一声跪在姜灼面前。 “柳云微贱之身,不敢与郡主姐妹相称,只是——”秦柳云跪着抬头,柳眉紧蹙,眼眶通红含泪,“求郡主大人救救我妹妹吧。” 妹妹? 姜灼很快想到秦彩云骄傲的脸庞。 “彩云不是回乡守孝去了吗?” 姜灼试图扶起秦柳云。 但秦柳云却还依旧哭着不起。 “柳云姐你先起来,我能帮的一定会帮。” 姜灼叹了口气,承诺道。 至此,秦柳云才起身,缓缓道:“两月前,母亲去世,彩云代我回家赶赴丧事,没曾想,我叔父转头就将彩云许配给了邻村的张大。” “三年孝期未过,你叔父怎能如此?你父亲难道没有制止吗?” 姜灼闻言一愣,很快察觉自己失言。 婚事既然已交由叔父做主,那想必秦家姐妹的父亲也早已不在人世了。 果然,秦柳云神情更加哀切,哽咽道: “我父亲早逝,叔父又向来喝酒赌钱惯了的……所以我姐妹俩皆入了宫,只是没想到的是,叔父为了一点聘礼钱,竟然做出这样的事。” 秦家姐妹的叔父再有不是,也是她二人的长辈,姜灼点点头,不再多纠结于此,转而询问: “那柳云姐姐这番前来,是要我请当地官府撤销彩云的这次婚嫁吗?” 姜灼自然明白女子婚嫁的重要性,若所遇非良人,那恐怕秦彩云是要吃一辈子的苦。 尤其是这孝期行婚嫁之事,更是罔顾人伦。 秦柳云却依旧摇头,哽咽道: “不……那张大相貌丑陋,彩云不愿他近身,为保清白,砍掉了张大的一根手指头……现今已被谋杀亲夫的罪名押送到了刑部……我已到处拖人打听了,只说是彩云入狱之后已经招供了,已定了秋后处斩……” 眼见得秦柳云哭得更加厉害,姜灼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寒气。 紧紧砍掉男子一根手指头,女子就要以性命相抵。 倘若那日谢观澜没有帮自己在钱云翼身上伪造狼咬创伤,今日之秦彩云,未尝不是未来之自己。 “我不求郡主如何搭救我妹妹,但、但至少……让我再见见彩云最后一面。” 秦柳云既然费了这般周折,定然不是想探监如此简单。 现今只是怕姜灼为难,退了一步而已。 “见面之事,我一定替姐姐办到。”姜灼拉起了秦柳云的手,再次言辞恳切地承诺道,“搭救之事,虽不能确保结果如何,但我也一定会尽力而为。” 秦柳云今日既能到宫道上堵自己,看来已经是向司乐司告假,不再纠结这些繁文缛节,姜灼索性带上秦柳云,一路赶往刑部大牢。 ? ?感谢书友书友月票支持~ ? 这之后的阿云案其实是改编自北宋真实案件,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觉得无聊,但如果以历史的眼光去看阿云案,还是觉得挺神奇的。 第六十六章 司马刁难 刑部大牢不比宗人府。 阴暗潮湿的地牢满是血腥味和排泄物混杂起来的臭味,步步踏下石阶时,还能隐约察觉到似有灰鼠在黑暗中到处乱窜。 得知消息的姜灼带着秦柳云赶到押监彩云的死牢时,看到的却是蓬头垢面的潦倒女子,残破的囚服已遍布肮脏血迹,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彩云——” 见得狱中人已倒地,连真面目都有些看不清,秦柳云不由得哭得凄切。 “……姐。” 所幸秦彩云还有些许声息,挣扎着伸出手,向秦柳云伸去。 弹琵琶之人素来爱惜手指, 可如今彩云的手指已被酷刑夹断,根根淤青肿胀,血肉模糊。 姜灼不由得想起侯府生辰夜宴上秦彩云那如清泉般流出似的急促弦音。 这样严重的伤势,即便日后侥幸保住性命,恐怕彩云再也弹不出昔日般流畅的音律了。 同为弹琵琶之人,姜灼不由得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你们姐妹俩先叙旧,我且去看看刑部的案卷。” 姜灼一声令下或许可以带着人一起探监死囚,但如果要救秦彩云出来,却并没有这么简单。 此行,在来的路上,姜灼就已思定要为秦彩云翻案。 只是好巧不巧,刑部派来招待姜灼的人恰好就是司马崇。 看到姜灼来过问案情,司马崇似乎很不情愿,只将案宗往桌上随手一扔,道了一句,“郡主请看吧。” 案宗上的内容跟秦柳云描述得大差不差,除了一点,彩云并不是为张大所迫才出手伤人的,而是独自夜访张家,试图取张大性命未遂。 这倒很符合秦彩云刚烈不屈的性情。 但是事发突然,是真是假大约只能问当事人才知道。 至于当事人…… 姜灼想起狱中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这其中也有屈打成招的可能。 “郡主若是看完,便可走了,”司马崇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我们刑部向来不由得外人过问案情,今日能让郡主过目案宗,已是我们长官宽容,还请郡主不要再耽误我们处理公务。” 姜灼抬眼望向眼前青年,约莫是比现在的自己大了两三岁,眉目清朗,身姿笔挺,一袭蓝色官袍更衬得他端正严直。 是错觉吗? 从司马崇第一次见到自己,他似乎就对自己抱着很强的敌意。 “司马大人真是青年才俊,初入刑部几天,便已熟悉了这里的规矩。” 姜灼奉承着开口,试图套个近乎,为自己接下来所要说的话铺垫一下。 司马崇却是挑眉斜睨着姜灼,嘲讽道: “毕竟,前朝官员行走可不像郡主大人所处的深宫后宅简单,在下也没有如郡主这般只需牢牢跟住太后,说几句好听话,便可轻易获封的好福气,可不就得多历练吗?” 好的,不是错觉。 姜灼汗颜。 此人确实对自己敌意很大。 “不是我有心刁难司马大人——” 姜灼斟酌着开口。 “一般这么说,就是要刁难了。” 司马崇双手抱臂,一副“不出所料,你果然是来找麻烦的”模样。 再次被哽住话头的姜灼愣了一下,索性直接说出心中所想。 “……秦彩云是在母丧后三月就被叔父嫁给了张大,但我朝有律法规定,三年孝期不得行婚嫁之事,因此这段婚嫁本就不合理,如果张大不是秦彩云的丈夫,又何来谋杀亲夫的罪名呢?” 司马崇却是嗤笑了一声。 “我朝也有律法规定后宫不得干政,郡主大人一介女流竟敢跑到刑部来过问案情,我观郡主大人也不是个安守孝期律法之人,怎的现在又拿出律法来压人了?” 如此一来,却是无话可谈了。 “司马大人,我们先前见过吗?” 姜灼微微皱眉。 毕竟拥有两世记忆,姜灼不由得怀疑是自己先前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司马崇,才换来他如此强烈的针对。 “自然没有。” 司马崇放下了双臂,转过头去,神色间却有着不平之意。 “只是我虽为外臣,但也听闻昭宁郡主性子跳脱,不守礼法,先前您已为此错过了景王妃之位,为何如今还不知收敛?” “哈?” 这下轮到姜灼震惊了。 但姜灼很快明白过来了。 先前琼花宴,在外人眼里,是自己荐了沈观芷与一道表演才艺,才导致自己落选,而沈观芷被定为侧妃,以及往后种种,让沈观芷正式成为了景王正妃。 司马崇这是在怨自己不仅错失景王妃之位,还让沈观芷嫁了景王吗? “我本就不欲嫁与景王,何来错过之说,倒是司马大人,若真是心仪沈家姐姐,为何不早点上门提亲,自己主动去争取?”平白被人怪罪,姜灼的心情也不是很好,“如今错失姻缘,莫不是还要怪到旁人身上去?” “你——” 突然被人道破心事,司马崇涨红了脸,也不顾体统地指着姜灼气愤道,“她既已入皇室,你为何还敢如此说?你二人虽为闺中密友。但性情实属天差地别,我若是景王,乃至世上任一随便男子,也不会选你而弃她。” 这下真给姜灼气笑了。 “沈姐姐没让司马大人选,我亦没让司马大人选,我与沈姐姐皆不是放在供台上的水果,可以任人挑选,我二人也并不稀罕司马大人的青睐,倒是我瞧着司马大人如此自大自傲的模样,需要提醒下司马大人,下次与女子行婚嫁事宜前,记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先。” 说着,姜灼便大步走出了刑部。 秦柳云早已就等在了车马旁,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扯着手绢,看上去很是焦灼。 “郡主大人……您这边如何了?” 姜灼摇摇头。 远在司马崇未开口前,他就对自己存了偏见,今日有他在,刑部之行注定只能是白费口舌之劳。 眼看着秦柳云的脸色瞬间灰败下来,姜灼笑着安慰道: “刑部不愿复核案卷,自然有的是地方愿意校对。” 说罢,姜灼上车,转头吩咐车夫道: “走,我们去大理寺。” 第六十七章 刑部对峙 姜灼一行到大理寺时,天色已暗。 但递了门帖进去时,戍守的衙役却说大理寺少卿王世衡大人依旧在衙中办公。。 姜灼和秦柳云对视一眼,将信将疑走进去时,果然看到王世衡还伏在案上批阅案宗。 堂内点了十来盏烛火,不时有小厮上前挑灯维护着光亮,映照得室内明亮如昼,也将王世衡眼下的黑青照得更明显。 而王世衡繁重案牍之后,后面还有三张摞着案宗和竹简的书案。 看来先前司马崇讽刺大理寺案卷积尘一事,是真的。 似是听到姜灼进门来的动静,王世衡主动开口道: “啊!是昭宁郡主来了吗?请恕在下公务繁忙,不能行礼。” “无妨……” 看着大理寺的公务如此繁多,有求而来的姜灼自知又是来添事的,不由得有些踌躇。 “家父与姜相既为同僚,亦是挚友。此前也曾再三嘱咐过在下,若郡主有事相托,我王家一定倾力相助,因此,郡主有事尽管开口。”王世衡虽然言语温和持重,但依旧是连头都没抬地奋笔疾书,只是吩咐随行伺候的小厮道,“福安!快给郡主上茶,千万别轻慢了贵客!” 说着,便有人看茶。 姜灼点点头,先让秦柳云讲了一遍彩云案件的始末,自己又补充了在刑部看到的案宗和司马崇的态度。 “官府的人一找到彩云,彩云就交代了,刑部的人却还要如此上刑,可见是强行夸大了罪行,又急于结案画押而致的屈打成招!”秦柳云含泪愤愤道。 姜灼点点头,端起手边茶盏喝了一口,立马被苦得眉眼紧皱。 好浓的茶! “孝期里成亲和主动自首吗?” 王世衡似乎若有所思,抬起头来恰好看到的就是姜灼被浓茶苦得眉目紧缩的窝囊模样。 “……我明白了,此事本就是大理寺管辖范围内的,多谢郡主告知。” 这本就是为了提神特制的苦茶,想是小厮疏忽,直接泡了这茶上来,王世衡笑了,想起自己幼时也曾与这位姜家大小姐打过交道,知道她是喜欢吃甜的,于是又冲小厮使了个眼色。 一盘蜜饯很快端了上来 转而王世衡又诚恳向秦柳云道:“我知道司乐大人爱妹心切,明日在下就会将令妹转移到大理寺下的牢房,只是罪名论证怕是还要等些时日,还请司乐大人稍安勿躁。” “如此,就多谢王大人了。” 秦柳云敛衽一礼,颇为感激。 事已办妥,二人便不再久留。 临别前,秦柳云再次试图向姜灼道谢,却被姜灼扶住。 “感谢的话要是现在说完说尽了,那等彩云妹妹出来,柳云姐姐又要跟我再说什么呢?” 姜灼俏皮地眨着眼睛。 明白这是姜灼的宽慰,一路紧蹙愁眉的秦柳云至此也总算露出了笑意些微。 只是此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次日,大理寺和刑部就为了彩云案起了冲突,姜灼赶到时,王世衡已经与司马崇当街对峙起来了。 “秦彩云手持利刃,趁夜戕害未婚夫婿,断其一指,这就是清清楚楚的谋杀亲夫罪,按律当斩!原判依法有据,罪罚相当!大理寺根本没有涉入的必要!” 司马崇孤身一人挡在刑部大堂之前,态度强硬。 “她母丧未除,热孝在身,其叔父又贪图财货,强聘强嫁,这便已是违律为婚!若真按律法算张大便并非秦彩云之夫,又何来谋杀亲夫的罪名?” 带人前来收监秦彩云的王世衡同样振振有词。 “王大人这是铁了心要为秦彩云开脱?”司马崇哂笑着,“我以为大理寺的案卷已经够多了,王大人应该已经忙不过来才是。” “律法之严,在于其公;律法之仁,在于其情,”王世衡振衣挥袖,对于司马崇的揶揄不屑一顾,“纵然公务再多,大理寺也不会允许有人冤案错判,屈打成招!” 眼见二人越吵越凶,姜灼正要上前劝阻。 却有着朱衣束梁冠的两位大人率先一步,拉开了剑拔弩张的两人。 一个是同平章事王文逸,一个是御史中丞司马严。 正是王世衡和司马崇之父。 “犬子年幼,今日言行恐有不当之处,还请见谅。” “哪有哪有,令郎刚直不阿,正是朝廷难得的人才。” 两位大人一边打着官腔问礼,一边大步踏入了刑部大堂。 “少卿大人辛苦了。”姜灼上前跟留在原地的王世衡打招呼道。 “此事本就是大理寺管辖范围之内,郡主何须客气?” 王世衡谦谦回礼,气色看起来倒是比昨天好一些。 “我说大理寺怎么闲得发慌,来管这事,”司马崇毫不客气地嘲讽,“原来是郡主大人牝鸡司晨。” “天下法理至公至明,打抱不平之人皆可出面,何谈牝鸡司晨之说?” 王世衡上前一步,再次气愤道。 姜灼也皱眉,再次解释道: “我与秦彩云同在孝期,今日之她,未尝不是来日之我,天下女子总是惺惺相惜的。” “同为天下女子,沈家小姐就不会像郡主您一般徒生事端。”司马崇瞥过视线,态度冷淡,“郡主倒应该多跟她学学。” “若沈观芷在这里,她也一定会跟我做出一样的选择!” 听及司马崇再次拿沈观芷跟自己比较,姜灼不由得气上心头。 话虽如此,但有王相和司马大人在,彩云案的处置不由得因此拖延。 “父亲和司马大人虽然表面相处融洽,但毕竟政见相左,目前,此案已禀圣听。” 王世衡是这样跟姜灼说的。 民间女子于孝期砍了未婚夫妻的一根手指头。 这样的事竟然要惊动圣听。 饶是姜灼,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朝堂新旧之争愈发强烈,父亲支持新政,而司马大人固守旧政,如今将事情闹得这般大,恐怕也是起了试探之意。”王世衡继续解释,又恐自己说得太多,惹姜灼烦忧,“郡主不必担心,虽是风口浪尖,但彩云姑娘也因此不会再受到什么严苛待遇。” 姜灼点点头。 试探什么呢? 试探圣上对新旧政论的看法?还是试探群臣的立场? 无论如何,前朝之事都不再是姜灼可以插手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姜灼什么都做不了。 第六十八章 千女献书 雇了几位说书先生,姜灼令人在自家酒楼中讲起了彩云案的始末,又于从自己本有的交际关系中联络了几位世家小姐夫人,试图联名上书一则“千女书”,为秦彩云求情。 说书先生本就凭着一副好口舌吃饭,一通绘声绘色地演绎,很快便引得众多民间女子为秦彩云叹息,就连许多不识自己名姓的女子也争着在此书上画押。 倒是姜灼联系的那些贵女言辞闪烁,很是为难。 此案既由王相和司马大人送呈圣意,关系颇多,世家贵族向来爱惜羽毛,不肯轻易表态也是在所难免,姜灼对此也表示理解,并不强求。 林柔儿算是姜灼争取到的第一位贵族夫人。 基本没有太过犹豫,林柔儿就签下姓名。 “夫人真是豪爽。”姜灼忍不住感慨道。 “动动手的事。”林柔儿淡淡略过,反而打量起了姜灼,“我倒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眨眼的功夫就又成什么郡主了,还有闲工夫做这种事。” “我也觉得夫人很有意思。”姜灼也笑着回应。 沈观芷的名签则是她的庶妹沈观薇带过来的。 “长姐近日身体抱恙,说是岀不了门。” “如此,那便多谢沈夫人。” 姜灼淡淡接下。 一如自己所料,沈观芷虽然机敏聪慧,但也并不是一个冷清冷心之人。 想起司马崇那日所说,姜灼不由得好奇在司马崇眼里的沈观芷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哼!”沈观薇言语间却有不满之意,“都说你二人情谊如何如何好,长姐嫁入王府之后,你一次都没来看她过,如今她病了,也不见你有探望的意思,倒天天忙着别人的闲事。” 姜灼不由得白眼。 纵然怎么解释,在外人眼里,自己和赵明景的关系都是一团乱账,这若还借着探望好友的名头,进出景王府,还不知京城中的风言风语传成怎样呢? 而且…… 姜灼细算了时间。 沈观芷流产是发生在年底。 如今已是十一月,想来沈观芷最近的身体不适应该是孕初反应。 不知道沈观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沈观芷怀孕的,但自己能为沈观芷做的大概就是离景王府远一点,离她肚子里的孩子远一点。 没有去回沈观薇的话,姜灼只是递过了纸笔,问:“沈夫人要留一个名签吗?” “当然要!”沈观薇毫不犹豫地夺过笔,挥手写下自己的名姓,“身为女子,本就不容易,要是连这婚嫁之事自己都作不了主,岂不是更可怜?” 沈观薇的字迹跟她人一样张扬恣意。 姜灼点头接过,不由得想到,沈观薇爬床之举虽然令人不齿,但确实让她嫁给了心仪之人。 虽然沈观薇此人善恶好坏有待商榷,但这份大胆去争的勇气,有时候也不得不令人敬佩。 “真的有用吗?” 得知姜灼近日在做之事,李嬷嬷不由得有些担忧。 这样的疑问,姜灼已听过不少,诸如什么“女子不得干政”,“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或是直接诘问姜灼为何要替一个杀人未遂的囚徒奔走请命。 世道艰险,婚嫁自来不由自身。 这次是秦彩云,谁又会知道下一次会否是自己成为了那个被强嫁强娶的女子? 今日若是冷眼旁观,待到他日祸临己身,又有谁人肯援手?姜灼自觉帮助秦彩云,是在帮助那个被钱云翼欺迫的自己,也是在帮助天下被婚姻和妇德困囿的女子。 “天下黎民数万,我们这些深居后宅的女子,也事纺织刺绣染布,也按律交税耕作生养,也是圣上的子民,民心所向之处,自然也有助于圣意裁决。”姜灼坚定作答。 太后却是宽宥很多,只道姜灼这性子是随了她爹,不撞南墙是不肯回头的,不如放手由她去做。 倒是王世衡,接过姜灼递来的千女书后,并过多未质疑,只说一定送达圣听。 至此,姜灼才觉彩云一案,人事已尽,终于有时间处理自己的事了。 首先便就是练剑。 先前公孙善虽然不曾教自己剑舞,但也教过一些简单基础的剑招,挥剑挡豆时,蒙眼的姜灼本能地想使用这些剑招,却屡试屡败。 姜灼虽然前世并没有学过剑,但也知道大抵武学之道,到最后都会是融会贯通的。 无法将这些剑招化用,大约是自己修习遇到了瓶颈。 要求助谢观澜吗? 不,公孙善的剑招轻灵机变,谢观澜曾与公孙善交过手,若是让他帮忙矫正剑法,他一定会察觉自己和公孙善之间的关系,更何况,他用的本就是一柄重剑,这样贵在力量和气势的剑法,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不适合自己。 凌恒如何? 姜灼又想起那夜凌恒笃定自己离不开他时的骄傲和自得。 这些日子里,姜灼那些交由凌恒打点的铺子掌柜小二都对姜灼都没有了先前的殷勤,周伯似乎也有意避开了自己,更别谈什么教导账目管理铺面。 姜灼明白,凌恒这是后撤了曾经给予自己的所有的帮助和资源,试图让自己上门认错。 区别于钱云翼那种粗暴地占有掠夺,凌恒对待姜灼的手法更耐心些,姜灼可以感觉到,凌恒所希望得到的是一个身心完全臣服于他的自己。 只是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该咬牙坚持。 毕竟,自己并不打算一辈子都倚靠凌恒过活。 姜灼不再继续练习格挡红豆,而是专心演练着先前的挥剑和那些基础剑招。 至于盘账,还是继续,只是几处铺面不在一起,车马来回间确实是比往常劳顿了一点。 这些掌柜伙计似乎都已知晓了这一年里的营收不归姜灼所有,因而也只觉得姜灼日日上门,也不过装样子。 其中不少人都只是表面客套应承,实则敷衍了事。 铜花几次听到都觉得气得不行。 姜灼却始终保持着平和的心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姜灼按例来到自己名下的丝绸铺子查账。 账册翻动墨香阵阵,算珠拨动声声清响。 姜灼的目光却在一处账目记录上,停了下来。 “申时三刻,售出云水缎三匹,收银六十两。” 至此,姜灼意识到自己所等待的那个机会终于出现了。 第六十九章 商铺立威 拿起账目对应的货票,姜灼望向掌柜,声音平稳无波: “张掌柜,这云水缎,我记得现今在京中紧俏得很,三日前定价已因货源紧张,从每匹二十两上调至二十五两。这三匹,应按七十五两结算。这账上为何仍记二十两一匹?” 京中宴会向来是追求风尚,每逢谁家女儿又穿了哪款新奇布料制成的华裳,惹人瞩目后,这款布料就会立马引得其他贵女疯抢,价格也会随之水涨船高。 姜灼如今虽在孝期,但对于这还是略知一二的。 正在对着手下小二呼来喝去,指挥搬布的掌柜脚步一滞,很快换上了讨好的笑容。 “郡主有所不知,咱们小店经商做的都是人情生意,前日来买这云水缎的是我们店里的常客通判府的刘婶,她手握着通判府的衣料采购权,还坚持要按旧价,小的……小的磨不过面子,又想着要维系客情,就应允了!” “维系客情?”姜灼抬起眼,目光平静,却让张掌柜无形感到一股压力,“是用主家的银子维系你周掌柜的客情吗?” 张掌柜心中暗自叫苦。 本以为区区五两银子的差额,别说花钱如流水的郡主,就连熟悉银钱生意的周掌柜也未必会在意,没想到郡主会揪着这处小错不放,他连忙再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小人绝无此心!只是……只是商铺生意还多靠这些显贵人家扶持,还请郡主明鉴!若是郡主不信,也可去问周主管,便可知京城铺面每逢年节都会送一份礼去给那些人家主事的嬷嬷和管家。” “规矩就是规矩。”姜灼语气愈冷,淡淡道,“年礼人情自然有别的账目记着,这价格既定,岂容私改?今日老客施惠,你私自让了五两,明日新客采购,手下小二再偷偷让个五十两!长此以往,这铺子还要不要开下去?” 张掌柜本来只当姜灼例行过问,如今见姜灼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不由得心中“咯噔”一下,很快明白了今日郡主这是要拿自己开刀,不由得额角瞬间渗出细汗,赶紧求饶道: “是小人一时事忙,忘了回禀郡主,也是小人糊涂,辜负了郡主的信任!” 如今这铺面营收虽不是归入姜灼,但再怎么说,这些铺面毕竟都是记在姜灼名下的。 张掌柜自然明白姜灼手中还是有些实权的。 只不过先前怀了侥幸心理,觉得姜灼不懂,也不会管而已。 姜灼放下账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店内每个角落:“念你是初犯,罚你本月月钱,补足这十五两差额,你可心服?” “服!小的心服口服!谢郡主宽宥!” 张掌柜连忙应声,这处罚虽损了颜面,但已是格外开恩。 处理完此事,姜灼目光转向旁边一名负责裁剪的年轻伙计,语气缓和了些:“水生,我方才看前日盘库单子,你报损的那匹被虫蛀了的妆花罗,处理得宜,及时发现未波及他物。很好,赏你五百钱,以后仍需仔细。” 水生又惊又喜,没想到这点小事郡主不仅记得,还特意嘉奖,激动得脸都红了,忙不迭作揖谢恩:“谢郡主赏!小的一定更加尽心!” 另一名负责接待的伙计顺子也得了姜灼一句“今日接待兵部尚书家女眷,应对得体”的夸奖,心中振奋不已。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合上账册,将核验无误的银钱匣子锁好,姜灼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道:“铺子经营,重在规矩诚信。你们尽心办事,我自然看在眼里,绝不会亏待。但若有人阳奉阴违,试图蒙蔽——” 姜灼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了宗室族女特有的威严:“今日之事,便是榜样。” “谨遵郡主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此事虽已经妥当处理,但走出铺子的姜灼却很清晰地意识到,这样的事或许只是一个开头,以后的自己更要时时注意,才不会被手底下的人糊弄过去。 经商管账,还真是片刻都不容懈怠啊。 姜灼忍不住叹了口气。 “看来郡主已经自己学会了第三课。” 正思忖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自己身边响起。 “周伯?”姜灼回头望去,很是惊奇,“我以为侯爷……” “嘘——”周伯笑着做着了嘘声的动作,“这可是我和郡主之间的小秘密了。” 姜灼也不由得笑了。 “郡主若还信得过老奴的话,那老奴还有最后一课要教给郡主。”周伯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对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很是满意。 “我自然是信得过周伯。”姜灼笃定道。 “这最后一课,就是驭人之术,为上者必不可能事事亲为,随着郡主产业的扩大,也不可能像如今这般一一清点账目,郡主既已学会了如何抽查核对,便也当是要开始学着如何用人了。” 说罢,周伯就笑着离开,并不留给姜灼太多建议。 留下姜灼在原地若有所思。 驭人之术吗? 姜灼曾听闻前朝的武皇以铁鞭、铁锤、匕首等雷霆手段训马,如今的凌恒却似乎更多在用利益和诱惑驭人。 护行的影卫,教习的周伯,舞剑的公孙善,连带着那些华服美裳,其实都是凌恒亮出自己所有的资源和能力的方式,也是凌恒对自己下的诱饵。 如今又轻易中断,其实就是摆明了告诉姜灼,只要靠近他,服从他,嫁给他,就能轻易拥有这些。 不过,确实是时候培养自己的人手了。 姜灼思量着,正要上马车回府,前面却传来了喧哗声。 一纵纵步履整齐的黑甲卫兵齐头走来,沿街百姓皆探窗出来欢呼。 “这是发生什么了?”姜灼皱眉询问。 “好像说是五皇子殿下凯旋回京了,大家都赶着去看热闹呢。”很快有好事的小厮答话道 是赵翊白吗? 想起入衢前夜,与自己秉烛夜谈的清贵将军。 姜灼不由得也踮起了脚尖,试图再看看这阔别已久的五皇子殿下。 第七十章 携君私奔 只可惜,前方人头耸动,纵然踏上马车张望,姜灼只看到了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的男子背影,一身黑金甲胄很是威风凛冽。 倒是齐整队列之间,姜灼看到有一支由三名甲兵扛着的长戟,看样子称得上是重若千钧,想来就是赵磐行刺之夜问起的那支凤翅鎏金戟。 正悻悻着要作罢,一名戴着阎王面具的黑衣小厮靠近了姜灼马车,开始热情招揽生意道: “小姐,要不看看这些面具?这可都是随五殿下北边征战带回来的,看小姐您面善,只要这个数,如何?” 看着眼前人不停摆弄展示面具的滑稽模样,姜灼不由得笑得灿烂: “数日不见,五殿下愈发小气了,连张面具都要阿灼付钱?” 眼前人双眸清亮炙热,分明就是昔日船上所遇到的赵翊白。 说罢,姜灼就要俯身摘下这人脸上面具。 伸出的手腕却在半空被握住。 姜灼一愣。 面具下的赵翊白轻笑一声,瞬间发力,将姜灼拽下了马车。 随后开始拉着姜灼一路狂奔。 “小姐——” 忽见自家小姐被不明面具人士劫走的铜花不禁惊叫出声。 “借你家小姐一用!” 赵翊白笑着回头喊道。 姜灼回首也望去,只见几名侍卫和小厮围住了铜花,似乎在解释着什么。 既已无后顾之忧,姜灼忍不住也提起裙裾跟着赵翊白奔跑起来。 赵翊白似乎早有准备,不知从哪拿出一顶帷帽给姜灼盖上。 风声,笑声,吆喝声。 声声入耳。 忘却了这些日子的阴谋诡计,忘却了精打细算的经营策略,也忘却了那些猩血染湿的噩梦。 姜灼与赵翊白一路放肆奔逃。 直至力竭。 “……我可没有想到堂堂五殿下居然会当街拐走良家女。” 姜灼一边笑,一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也没有想到这么轻松就拐到了昭宁郡主。” 赵翊白也爽朗地笑着,送姜灼上了马,随后一起驭马向城外赶去。 此行的目的地是京城郊外的一处隐梅庄苑。 如今虽时至十一月底,天气严寒,但或许是京中繁华,依旧没有丝毫落雪的迹象。 倒是此处庄子,位于山间,如今已经落下了淡淡薄雪。 此地偏远,静默不见人迹。 碎雪于云端轻轻落下,更显天地浩瀚无声。 姜灼摘掉了帷帽,伸出双手,试图接住这纷纷落下的雪花。 “如何?这是我送给姜小姐信守承诺的礼物。” 赵翊白站在姜灼身边轻声问道。 是那夜别离时,姜灼应允的下次见面一定会认出赵翊白的承诺。 “那还真是谢五殿下盛情。” 姜灼回眸,嫣然一笑,趁着赵翊白发怔迅速摘下了他脸上的面具。 面前人锋利剑眉依旧,潭水般深沉的双眸将姜灼的身影倒映其间,随后很快泛起了笑意。 世间俊朗清贵的皇子将军只此一位。 姜灼自然不会认错。 二人相视对笑。 轻雪覆盖白梅。 四下皆白,唯有一段暗香雪中怒放。 天边泛起暮色,二人才一同走出这座庄苑。 而铜花一行早已候在了庄外。 见着姜灼走出,铜花立马上前,狠狠瞪了赵翊白一眼,又行了个礼,忿忿道: “纵然殿下与我家小姐是旧识,但您这么做实在是太失礼了!” 铜花言语怪责,说的不仅是今日街上私奔之事,还有官船隐藏身份。 赵翊白微微一笑,身边侍卫立马递上一盒点心。 “此前是我考虑不周,这是西北边疆特产的奶酥和梨干,铜花姑娘可以尝个鲜,就当我赔不是了。” 先前赵翊白以白斐竣的身份与这主仆二人一起同行,日夜相处之下,自然也知晓了铜花的喜好。 被精准拿捏的铜花看见贿赂,立马两眼放光,不再多说什么。 姜灼依旧上了自家马车,赵翊白则在旁骑马护送。 “先前,我听闻衢州知府有异,还派人行刺于你,那时可有受伤?” “没有。” “那前月里,围猎营帐里,有人刺杀父皇失败,挟持了你,你有没有受惊?” “没有。” 许久未见,赵翊白慢悠悠地策着马,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着近况。 姜灼也掀起来车帘,一句句地摇着头。 “那……” 赵翊白欲言又止,心似揣揣,打量着姜灼的神色,又继续问。 “我听说三皇兄前月成婚了,你感觉如何?” 这次,姜灼倒不得不点头了。 “很不错,场面很热闹,京中还放了焰火来庆祝,可惜我还在孝期,不能亲自送景王妃出嫁。” 想起沈观芷婚前在自己铺子买的那一大笔妆奁,姜灼不由得露出会心的微笑。 区区沈府,哪来这么大手笔。 想必沈家是又将赵明景送去的聘礼也折了部分出来购置妆奁,以充场面。 倒是便宜了自己。 “焰火么?”赵翊白轻笑一声,“到时候,我一定也……” “什么?” 马车已正式回到了城内,沿街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又兼之赵翊白戴上了面具,把声音压得很低沉,以至于姜灼一时没听清赵翊白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 赵翊白咳嗽一声,有些不自然地转过了头,耳根略有薄红泛起。 姜灼正想追问时,马车却悠悠停了下来。 原来已到姜府了。 赵翊白翻身下马,挺拔身姿立于夜色中,更显肃穆。 “京城局势万变,各中势力也纷繁复杂,如今我已在这里,你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 说着,便有一只黑鸦飞上赵翊白肩头。 “此鸦是我自小豢养,无论在哪里都可以找到我,你可以先养着,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覆了面,看不到赵翊白的表情,但赵翊白嗓音沉稳认真,不由得令人安心。 姜灼也尝试着伸出手臂。 黑鸦稳稳地停靠在了姜灼手臂上。 自来书信通传,多用的是鸽子,这种黑鸦倒着实少见。 似乎是察觉到新主人的惊奇,这只黑鸦也昂首挺胸,很是骄傲。 姜灼一边观察着眼前毛羽油亮的黑鸦,一边斟酌着开口: “有事相求吗?说起来,我这还真有一事想请五殿下帮忙。” 第七十一章 搏命剑法 姜灼说的自然是练剑之事。 困囿于剑术瓶颈已有多日,先前的姜灼只一味地练习着基础剑招和挥剑速度,从长远计,这也不是个办法。 姜灼是见过赵翊白使剑的,虽然他似乎用战戟会更顺手些,但指点起自己这个新手来,料想也绰绰有余。 听完姜灼所诉之事,赵翊白也觉得十分有趣,便欣然应诺。 为安全起见,赵翊白执的是训练所用的木剑,姜灼则紧握住公孙善所赠的那对轻灵双剑,率先出击。 几番往来,庭院间剑影交错。 姜灼偶有几次突进得手,双剑如交剪般封住赵翊白的退路,能将他逼死;可更多时候,姜灼招式才起,赵翊白便似早已看破,木剑如电点出,未待剑势展开,就已击中姜灼的腕间、肋下或是膝侧——尽是必救之处的命门。 姜灼屡屡受制,喘着气收剑,不由得有些气馁: “是我出剑的速度练得还不够快吗?” 赵翊白见状,也徐徐收势,上前扶起姜灼皱眉道: “不,是教你剑招的人有问题,这根本不是你该学的剑法。” “什么?”姜灼不禁愕然道。 “你所学的,全都是直取人性命的杀招,招招搏命,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其中不少招式甚至是以自身为饵,诱敌出手,再图反击——这对你来说太过凶险了。”赵翊白语带凝重,似有不平之意,却很快冷静下来,“但她设给你的第三关考验,又是让你以剑格挡攻势,应该是存了回护之意。” 姜灼点点头,明白赵翊白所说非虚。 虽与公孙善相处时间不长,但姜灼也感觉得出来,一心求死的公孙善已经努力在教自己求生了,只是她的剑法如此,实在没有办法。 姜灼张口想为公孙善解释些什么,但一时心中酸涩,什么都说不出来。 “自来以杀招博取生机者,皆若命悬细索。”赵翊白却像是了然姜灼心中所想,拍拍姜灼肩膀以示安慰,继续道,“只是,这样的剑招若非练到极致,实在无异于自暴命门,风险异常。” 眼见这些日子的努力付诸东流水,姜灼不由得垂下眼帘,露出些微落寞之意。 “……我虽然不会双剑,但剑术之流总是相通的,我可以教你一些格挡保命之类的招式,也不枉那位前辈对你的一番苦心。” 不忍看姜灼情绪低落,赵翊白叹了口气,适时补充道。 姜灼亦无声地点点头,安静应下。 接下来几天,赵翊白果然践诺,日日亲自上门来教习剑招。 从稳扎马步,严守中轴,切莫贪进,到步随剑转,眼观八方,勿露后背。 赵翊白所教的这一招一式虽然基础,但皆重在自保,强调以“封、拦、格、架”为先。 果然是出身皇室之人的剑法。 姜灼不由得感叹。 赵翊白的剑法严谨端方,守势绵密,跟公孙善所教的凌厉剑法很是不同。 正应了赵翊白所言的那句“君子之剑,重在戍守周全,如山岳不移;小人之剑,才只求夺命,如险流激湍。” 只是姜灼的出招风格依旧无法逆转。 对此,赵翊白却不意外。 “初学时所练的第一套剑招很容易就成为执剑者的习惯,这很正常。”赵翊白拍拍姜灼的脑袋,似乎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说了一句“不用太担心”的安慰。 结束教习的那天,赵翊白赠给姜灼一对剑鞘以作贺礼。 公孙善所赠的双剑并没有留下配套的剑鞘,如今赵翊白的这双剑鞘,似乎是特意定制的,银光流转间很是耀眼,其大小也刚好足以容纳姜灼手中的双剑。 赵翊白没有明说。 但姜灼隐约明白他的意思,公孙善教给她的剑法太险太利,不到万不得已,赵翊白并不希望姜灼有持剑出手的那一天。 只是,姜灼向来不会轻言放弃,依旧苦练着剑法。 或许,这是能记住公孙善唯一的方式了。 姜灼有些执拗地想。 在姜灼练剑的这几日间,彩云案也落下了帷幕。 就着秦彩云是否构成谋杀亲夫罪,是否适用于自首述罪的从宽发落,大理寺与刑部于朝堂之上激辩良久,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辞,就连向来维持着表面平和的王丞相和司马御史都撕破了脸,闹得不可开交。 最终还是在陛下出面作主,让秦彩云免了斩首之刑,改判了流放。 “毕竟确实是秦彩云率先夜潜入张家,试图出手杀人的。”似是担心秦柳云对判决结果依旧不满,王世衡补充道,“不过司乐大人也请放心,随行的差役,我都打点好了,不会让彩云姑娘在途中吃太多苦的,届时若遇大赦,或许二位也能乐享团圆。” “哪里的话。”秦柳云却已是诚惶诚恐,连连称谢道,“彩云此次能免去性命之忧,我还得多谢郡主和少卿大人呢。” “陛下对昭宁郡主集齐的那幅千女书,也很是赞赏呢。” 王世衡将目光投向姜灼,言语间明显比初次相见时更亲切了些。 “此案能有回旋之余地还是仰仗了王相和少卿大人,请代姜灼谢过令父。” 姜灼客套着回话,不言其他。 早在庆寿宫侍奉的时候,姜灼就曾听太后说过,此次的彩云案,虽然看似是大理寺和刑部之争,但前朝暗流涌动,就变成了新旧党争的势力划分,姜灼既在此次争论中,如此尽心竭力地为秦彩云开脱,想必已被划为了新政一党。 对此,姜灼却并不以为有什么。 “我父亲既然力推新政,那我势必也无法独善其身的。” 跪伏太后膝下的姜灼,一边继续认真捏腿,一边仰头回话道。 太后叹了口气,再次替姜灼担忧道: “如今的皇帝虽是青睐新政,但拥护旧政之人皆出身于簪缨世家,势力庞杂,不出一年,或许前朝就会有大风雨,到时疾风摧秀木,阿灼,你可别站得太前面。” 姜灼依旧乖顺地点点头,应下太后的嘱咐。 只不过,比起前朝的新旧政变,姜灼先等到的是沈观芷小产的消息。 第七十二章 落胎主谋 姜灼收到沈观芷小产消息时,正在从姜府院中筛选仆从。 先前管理姜府最核心的一批老奴已在姜惇回乡途中一同遇害了,姜灼被封县主之后,将前世还算忠心的一些家仆买了回来。 姜府整体的人手是空缺的,这也是凌恒前几次能轻易潜入姜府的原因。 挑挑拣拣了一些不嗜赌不嗜酒的旧面孔,姜灼让他们去帮自己收账之类的杂事,又从官牙处买了几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少女,先教养着。 忙完这些,姜灼才留意到旁边的铜花急得团团转。 “怎么了?” 姜灼接过铜花手中的名帖。 打开才发现是景王府的。 “小姐,沈家小姐落胎了!” “沈家姐姐已是景王妃,下次不要这么叫她了。” 即使获封县主,晋封郡主,铜花还是一直称呼姜灼小姐,姜灼虽不在意,但沈观芷却不能如此对待。 姜灼一边纠正铜花,一边打开了名帖。 名帖是沈观薇送来的。 大概意思就是说沈观芷近日不幸小产,心情郁郁,想让姜灼进王府劝慰,或许能开解长姐心绪。 是陷阱吗? 早在千女书,沈观薇替沈观芷名签时,姜灼就曾去信问候沈观芷的身体,同时也暗暗提醒了沈观芷注意后宅妻妾陷害。 收到名帖后的姜灼并没有立即出发,而是先写信向沈观芷确认此事真假。 得到回信之后,姜灼又挑了个赵明景出门上朝的时间,邀了长公主殿下,又带着些许官家夫人小姐一同上府探望。 沈观芷房中皆是苦涩的药气,昔日大婚时的帷帐还未撤去,沈观芷脸色苍白地坐在榻上,似是在走神,看到姜灼一行人进来,挣扎着想下床,想行礼。 “都这个时候了,何必在乎这些虚礼呢?” 长公主皱着眉制止。 “……礼不可废。” 沈观芷有些勉强地扯着嘴角,无力地笑着。 姜灼随之上前,握住了沈观芷的手,以示安慰。 沈观芷流产一事,沈观薇有很大的嫌疑,但这毕竟是景王府后宅的事,姜灼不能把手伸太长。 所以姜灼此行也带来了长公主,她少小长于宫中,对这些妇人手段很是熟稔,又兼之性情刚烈直爽,眼里最见不得龌龊事。 “怎么好端端的,就小产了呢?”不出所料,长公主果然问起缘由,“这可是三弟第一个孩子,悄摸声的,竟然就这么没了?” “我也不知……许是我第一次生养,身体不好……这孩子才不足两月就……” 沈观芷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滴滴清泪从脸颊滑落,淌在姜灼手背上。 姜灼又默默取出丝绢,为沈观芷拭泪。 “身体不好还可以好好将养,若是有人陷害就未必了。”长公主冷哼一声,似乎意有所指。 “长公主的意思是,王妃殿下的孩子是被人害的吗?”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这可是景王嫡长子……” 后面随同看望的几位官家小姐似是不解。 倒是随同的几位夫人也纷纷附议。 “后院之人最是腌臜,景王妃年纪还小,自然架不住暗害。” “为了名位和争宠,她们什么事做不出来啊?” …… 随着众人的议论,站在床边侍疾的沈观薇脸色也渐渐沉下去了。 “不是本宫疑心旁人,只是这也是本宫的第一个未出世的侄子,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说罢,长公主随即挥袖,带来的几位嬷嬷开始检查房中汤药膳食,胭脂水粉,乃至诸多器物。 沈观芷轻咳几声,露出了身后靠枕些微。 “景王妃殿下身后此枕,不似俗物填充,可否让老奴瞧瞧?” 一个嬷嬷主动上前询问道。 沈观芷点点头。 姜灼扶着沈观芷身体略略向前,接手将靠枕递给嬷嬷。 这是个用连云锦制成的软枕,上面用金线密织着鸳鸯戏水的图景。 “就知道是冲着我来的。”站在床边的沈观薇冷哼道,“真是不识好人心。” “我前月里心绪不宁,总睡不安稳,家妹为我特意挑了些安神的药材,制了个药枕,想来是无碍的。” 或许是瞧着气氛紧张,沈观芷主动开口解释道。 只是话既说到此处,姜灼心中大约有数了。 请君入瓮。 确实是沈观芷的行事风格。 果不其然,嬷嬷在接过这只枕头之后,就皱起了眉头: “此枕中似乎有麝香的气息,只是混杂在数味药材之中,难以确认,不知可否……?” 麝香虽然也有着开窍醒神、活血通经的药性,但在孕中是万万不能用的,更何况这是夜夜倚靠的药枕,若长期使用,势必会对胎儿造成影响。 “不可能!我绝无危害长姐之心!” 不待嬷嬷说完,沈观薇就打断,为自己开脱。 长公主一个眼神示意,两个教习嬷嬷就站到了沈观薇身后,一左一右各自架住了沈观薇的手肘。 “拆——给我拆!” 只待长公主一声令下,尖锐的剪子就利落地绞碎了精致的绣面。 各种不同的香料便从枕中均数洒落。 嬷嬷在其中挑挑拣拣,最终找出几个被细密绸缎紧紧包裹着的、油润光亮的紫黑色小颗粒,双手呈给了长公主殿下回禀道: “回公主殿下,此药枕确实藏了麝香无异。” “不可能……这不可能……” 眼见着罪行已被坐实,但沈观薇却依旧不可置信,她无力地跌坐在地,将目光一一扫过在场诸位官眷命妇,喃喃道,“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我!” “人证物证俱在,恶妇还要狡辩吗?” 长公主脸色越发脸色铁青,冷冷呵斥道。 先前沈观薇在长公主的生辰宴会上与赵明景私通,将长公主生辰宴闹成了一个笑话,如今长公主又抓到沈观薇的罪证在手,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是你!” 突然之间,沈观薇把目光停留在了斜坐在床榻处的姜灼,猛然作势要扑上来,却被身边的两位嬷嬷牢牢制住。 “我的药材是在你名下的铺子里买的,一定是你意图谋害长姐,又嫁祸于我!” 第七十三章 前世余焰 似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众女眷的目光纷纷投向了沈观芷榻旁的姜灼。 姜灼叹了口气,自己从进来到现在都没说过话,就是不想惹火上身。 这回却是不得不出面为自己辩解了。 “怎么可能呢?” 姜灼欲起身。 沈观芷的手却轻轻按了按姜灼的手背,示意没事。 于是,姜灼继续安坐榻边,淡淡开口: “嬷嬷从枕头中倒出的麝香都是用丝绸布仔细包好的,可见放入者,为了控制麝香的气味,是下了苦心的,但若是我铺面所售,定然是直接卖出原料,而不是这种一眼就会被发现的包装半成品。” 前世的自己有这样的机会争辩吗? 忽有一瞬的记忆恍惚,姜灼眼前出现了跪地哭诉的自己。 但很快将情绪压制了下去,姜灼继续道: “况且,我名下的香料铺药材铺每月都有账目记载,长公主殿下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我商铺,只需核对这两月入铺的麝香,卖出的麝香,剩余的麝香,三者数目是否对得上,就可知,我是否有让人悄悄掺麝香给观薇夫人了。” 一个是在琼花宴上,放弃赐婚景王的郡主,一个是在长公主生辰宴上,与景王私通的王府妾室。 孰是孰非,立见分晓。 沈观薇似乎想到了什么,原本愤恨的脸上很快失去了血色。 几乎没怎么犹豫,长公主就作出了抉择。 “不必查什么账目了。”长公主再次看向沈观薇的目光已满是嫌恶,“将此女关进柴房,等我三弟再回来发落。” 心如死灰的沈观薇跌坐在地,浑身颤抖着,任由管教嬷嬷拖拽着离开。 姜灼回头遥遥望去,却发现她的目光一直牢牢盯着榻上的沈观芷。 之后,众女眷才纷纷上前,一边劝慰着被庶妹暗害的沈观芷失子之痛,一边感叹着人心难测之类的话语。 沈观芷面色依旧苍白着,一一谢过众女的提点。 待到暮色将近,众人将要告辞时,沈观芷却依旧握着姜灼的手,似是有话要对姜灼单独说。 姜灼也会意,只道自己想再陪陪景王妃。 素知二人交好,其他人也不觉得有疑,纷纷起身离开。 “怎么了今天?”沈观芷笑着开口,刮了刮姜灼的鼻子,“这些日子不见你上门,也不见你同往日话多了。” 因着还在病中,沈观芷未着妆簪,但素服之下尤显楚楚动人。 姜灼定定看着面前女子,有时觉得自己离她很近,有时又觉得离她很远。 还是看不透沈观芷。 沈观芷似乎也从没试图让姜灼看透自己。 因着年岁比姜灼长了两三岁,沈观芷更多时候都只将姜灼当成骄纵任性的小孩子,或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妹妹。 “……我先前就提醒过你沈观薇此人不可信,她既能在知晓你与景王有婚约的情况下,还与做出私通这种事,日后一定会闹出更多事端来,你怎么不防着她?” 如同未出嫁时那般,姜灼依旧像小孩子一样抱着沈观芷,但言语间不免有了埋怨的意思。 “是我失了孩子,你怎么比我还委屈?” 沈观芷笑着劝慰,只是面色也有了藏不住的忧伤。 “我与她同为姐妹,很多事,其实我都觉得不至于,但还是……或许这是命,也说不定……” 沈观芷语焉不详,似乎意有所指,但最终还是没能继续说下去。 沈观芷是聪明人。 如果要说,她一定会说。 如果不想说,即便追问也没用。 “什么命不命的,”姜灼絮絮叨叨地嘟囔着,“先前白马寺的道士给你算命,不还说你是母仪——” “嘘——” 沈观芷有些紧张地打断了姜灼。 “这是自己家,也这么小心?”姜灼不解道。 “总归是……隔墙有耳。”沈观芷无奈苦笑。 处处小心,处处提防。 “看来这嫁与景王的命也没什么好的。” 姜灼小声嘟囔着,倒引得沈观芷笑意更深。 沈观芷又拉着姜灼说了会体己话,尝了府里的一些新奇糕点,才依依不舍地放了姜灼离开。 却不想让姜灼正好撞上回府的赵明景。 赵明景身上还穿着朝服,想是刚下朝,就被长公主送了消息,匆匆赶回来料理后宅纷争的。 “姜灼。” 赵明景率先一步叫住姜灼。 本想当做什么都没看到的姜灼自叹时运不济,今天不知怎的,越想是避开,就容易被卷入其中。 “请景王殿下安。” 姜灼恭顺地抬下了眼帘,问礼道。 无须抬头,姜灼也可以感受到景王如同灰烬般的眼眸中又燃起了焰光。 死灰忽明,余温依旧炙热。 不必要的情愫,无论是对姜灼,还是对赵明景自己来说,其实都是一种折磨。 “今日之事,没有牵连到你吧?” “幸得长公主殿下明断,今日之事并未涉及到臣女。” “你我同为宗室,不必这么客套。” 见姜灼依旧维持着见礼的姿势,赵明景作势就要上前搀扶。 姜灼却略略侧身,退后了半步,抬起头来却与赵明景的视线相互对上了。 同出皇室,赵明景和赵翊白的眼睛略有相似之处。 只是赵明景是隐忍的灰烬余焰,赵翊白则是不加掩饰的瞩目野火。 这场欲望和权力之争,胜利的终究是赵明景。 想起前世给自己立墓的赵翊白,当时他的处境似乎也很是潦倒,以致于自己一直把他当成一名将军,而非皇子。 回忆往昔,姜灼不禁泛起些微苦笑。 赵明景似乎也是一怔,轻咳了一声,强行移开了自己的视线,温声道: “你的观芷姐姐自嫁入王府后就很想你,如今她身子不好,你若是得空,可以多来看看她。” “是。” 敷衍应下,姜灼很快告退。 前世的这个时候,赵明景有这么温柔对待自己吗? 没有。 姜灼忍不住讥讽一笑。 抬头望向京城雾蒙蒙的天空, 果不其然,一片雪花从高高的灰云间飘落。 前世的这个时候,自己在赵明景的书房门口跪了一整夜。 跪到轻雪覆满肩头,跪到双膝发冷发痛,也未曾跪到赵明景的信任和回头。 第七十四章 襄王有梦 至少今生不会再步前世的后辙了。 仰头看雪的姜灼释怀一笑,正欲转身回府,却被坚硬的盔甲狠狠撞到了头。 “跟他见一面就这么让你失魂落魄?” 赵翊白挑眉问道。 刚才姜灼一时失神,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 “什么呀——” 姜灼吃痛地揉揉额头,看着面前神出鬼没的赵翊白很觉无语。 反正就算怎么解释我不喜欢景王,你们就是不信呗。 姜灼有几分赌气地别过头去,不跟赵翊白说话。 今日赵翊白穿的是一身深黑色常服,浅浅金绣作饰,更衬他威武贵气,但衣服里面明显还藏了副盔甲,才能撞得姜灼额头绯红。 “……走吧,近日京中不太平,我送你回去。” 半是无奈,半是心疼,赵翊白没声好气地不再多问。 “是近日京中发生什么事了吗?” 似乎凌恒也曾告诫过自己要小心外出,好奇心强烈的姜灼不禁追问道。 “是,”赵翊白顿了顿,并不觉得此事有瞒着姜灼的必要,“近日京中不少未嫁闺秀失踪,父皇正命人严查呢。” 原来如此。 姜灼点点头,不禁想起来衢州鬼新郎一案。 衢州薛魏到底是执刀的伥鬼,与这二人暗通款曲的淮南东路转运司庞破山也有很大嫌弃。 少女失踪在西蜀、杭州各地都有,如今也蔓延到了京城,或许这正是个可以找到劫杀父亲幕后指使的好机会。 姜灼一沉思,二人就开始了无休止的沉默。 裹着细雪的寒风吹响姜府马车帘前悬挂着的轻铃,与赵翊白一旁护送的笃笃马蹄声相应和。 眼见得气氛越发沉寂,赵翊白率先轻咳一声,开口道: “父皇念我征北有功,说是要在除夕封我为襄王,到时候除夕岁宴,你会来吗?” 襄王? 姜灼一愣。 赵翊白久在北方征战。 这封号的“襄”,既是辅佐朝政之意,又很容易让人想到军事重镇襄阳城。 对比起第一个获封的赵明景,其景王封号虽然取了光明祥瑞之意,但是毕竟这直接从他名姓中取的,显得极不用心。 姜灼深吸一口气。 虽不知圣意如何,但如今赵翊白在京中的地位恐怕是要远远越过赵明景的了。 只是这也不知是福是祸。 “……我尚在孝期,按律不能参与宴饮。” 收敛了些讶异的情绪,姜灼淡淡开口。 “如此。” 方才还沉浸在封王喜悦中的赵翊白似乎有几分丧气。 “不过太后向来宽宥,常常容我侍奉左右,因此到时应该也会进宫。”姜灼继续补充道。 说起来,沈观芷腹中的胎儿也是太后的皇曾孙,此事也应当跟太后禀报一声,只是眼下年关将近,说这些事总归不大好。 没人喜欢报丧的乌鸦。 姜灼索性笃定,只要太后不问,自己就不说。 “这样便好,”赵翊白露出会心一笑,“我只以为你除夕新年这种日子也得一个人过呢!” 赵翊白此行自然是存了私心。 父皇要封自己为襄王之事,本就是要除夕夜正式宣布的。 这种还未彻底定下的事,按理说是不该提前跟人透露,连出宫时,恰好遇到的景王,他也不曾提起。 只是轮到眼前少女时,赵翊白却有些按耐不住地有些雀跃。 听闻景王家中出事,笃定姜灼也在诸多女眷之列的赵翊白硬是与这位不甚相熟的三皇兄东拉西扯地聊了一路,也跟了一路。 不知是否得益于自己的死缠烂打,景王进府时,恰好与姜灼撞上。 静立马侧赵翊白就这样在府门外看着二人相遇,看着姜灼脸上抬头对视时的呆怔,转瞬即逝的笑意,出府望天时的惆怅。 姜灼想得入神。 直至自己走近她背后都没有察觉。 她在想什么呢? 看到姜灼杏眼蒙雾的时候,赵翊白不禁有了些嫉恨。 她在想与赵明景憾而不得的这场姻缘吗? 还是在想与赵明景相遇过后落下的这场雪吗? 景王妻妾同娶以致如今家宅不宁,并不是专情的人。 至于这场雪。 赵翊白仰头看去。 京城喧哗鼎沸,这雪点子硬若冰砾,一点都比不上他当日重逢赠姜灼的那一场白梅轻雪来得风雅清净。 可姜灼依旧属意景王。 所以赵翊白才迫不及待地将获封襄王之事告诉姜灼。 明眼人皆能看出襄王地位高于景王。 姜灼,你当初所许的京城第一流如今是我。 赵翊白期待着姜灼目光能为自己停留,想告诉姜灼的话更是呼之欲出。 可姜灼依旧反应淡淡。 为什么呢? 赵翊白很觉落寞。 在进衢前夕,赵翊白始终觉得姜灼心里是有自己的。 不然,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为何以性命相护呢? 别离多月,赵翊白始终记得姜灼向自己跑来时的神色。 决绝,焦急,关切。 不像有假。 二人就这样各怀着心思走了一路。 直至马车在姜府门口停下,赵翊白利落下马,正欲伸手接姜灼下车。 姜灼却是提起裙裾轻盈一跳落了地,随后又俯身恭恭敬敬地向面前人行了个大礼道: “恭喜殿下获封襄王,臣女姜灼讨巧,先众人一步向殿下道贺,祝襄王殿下永襄盛运,千岁无极。” 少女言语间虽是客套问礼,但笑容真挚灿烂。 赵翊白不禁想到了行军西北高山时的遇到的红绡花,生于贫瘠顽石碎砾处,安静低伏如寻常杂草,盛放时色彩炽烈若野火。 姜灼,或许就是这样的红绡花。 本有些失落的赵翊白瞬时释怀,也笑着回应道: “我这襄王,‘襄’字还没一撇呢,郡主倒先给我架起来了,今日你提前说了这贺词,除夕又该说什么呢?” “除夕自然有除夕的说法。” 姜灼眼睛一眨,调皮地扬起唇角,转身告辞。 赵翊白也淡淡一笑,打道回府,期待着下一次的相见。 是日,景王府妾室沈观薇因谋害皇嗣之罪,被发落到了乡下庄子上。 因着年关将近,沈观薇之事并没有惊动太多人,而是由着一架没有家徽的马车趁夜送出了京城。 第七十五章 除夕岁宴 是日除夕,天亮得很早。 焚香沐浴,更衣梳妆完之后,姜灼就去了白马寺的桃花树下祭奠了父亲。 再回府时,太后来接姜灼去赴宴的宫车已候在了府门口。 因着前次皇家围猎群臣共酬的篝火集宴撤作了营内小聚,算起来,这还是姜灼第一次参与这种大型的宫宴。 随其他宗室女眷一起入宫,姜灼依次给太后皇后等一众后宫小主行了拜贺新年的礼。 等到繁琐的朝贺礼仪结束时,暮色也渐深。 朱红宫墙与琉璃瓦在渐次亮起的灯火映照下,宛如天上仙阙。 宫中的侍女便将姜灼引去了紫宸殿入席。 紫宸殿是今日圣上举办除夕宫宴的场所,蟠龙金柱上缠绕着新进的翠柏与红绸,流光华彩的琉璃牡丹灯高悬殿顶,数十盏烛火燃得正旺,更是将殿内照得恍如白昼。 因着还在孝期,一身素服的姜灼被安置了宴席偏僻处,但依旧可以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龙涎香与银骨炭交织燃烧时的氤氲暖香。 不多时,身着绛纱袍,头戴通天冠的天子,缓步自御屏后行出,盛装的皇后与几位有品级的妃嫔,环佩轻摇,步态端庄,亦紧随其后。 山呼海啸般的祝颂声在宽阔的大殿中回荡,充斥着盛世气派。 宫宴很快开席。 身着绛公服的内侍与碧罗裙的宫娥们如流水般穿行于筵席之间,就着玉盘金盏将一道道珍馐美馔如流水般送上筵席。 三司之下的乐伎舞姬们也纷纷献艺。 一时之间,台上箜篌婉转,曼妙水袖抛洒,漾起香风阵阵。 席间亦是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恭贺与寒暄之声不绝。 姜灼更是在宫娥穿梭间,看到了秦柳云、陶桃等几位熟面孔。 秦柳云相视一笑,以作致意。 陶桃亦调皮地扮了个鬼脸。 姜灼亦一一微笑回望着致意。 也正是宴至最酣时,御座之上的天子微抬龙袖。 随侍在侧的礼监立即心领神会,尖着嗓子高唱一声:“乐止——!” 瞬时乐声骤歇,满殿寂然。 众人皆敛袂恭听圣意。 “皇五子赵翊白上前来。” 帝声沉浑,响彻玉殿。 “儿臣在。” 赵翊白闻声离席,上前见礼。 一时之间,群臣目光皆聚于赵翊白身上。 赵翊白今日穿的是正式的朝服,一身朱红绛纱袍威严端重,织金襕边暗绣着螭龙出海的云水纹样,金玉七梁冠更显得他英武不凡。 见天子突然当众问话五皇子,座中不明其意者低头间悄悄交换着视线,试图揣测圣意一二。 “你此趟北征,平西川,定羌乱,功在千秋社稷,堪为国之柱石。朕心甚慰。” 旨音朗朗,早有准备的内侍亦奉金册上前。 “着——晋封为襄王,赐九旒冕,七章服,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儿臣,谢父皇隆恩!” 赵翊白顿首,声如金玉。 席间却静了一霎,似有人在倒吸着冷气。 这个远征西北的皇子将军,这个被权贵遗忘的继承人。 就在今夜,随着一道旨意就此成为了远盛景王权势的新晋王爷,乃至新任储君人选。 “恭贺襄王殿下——!” 很快群臣间就有人反应过来,率先道出祝贺之辞。 山呼海啸般的贺声便也震梁而起: “贺喜陛下!贺喜殿下!” 除夕岁宴,御笔朱批,金册玉印,受封新王。 一时风光无两的赵翊白从容起身,接受着四方群臣朝拜。 至此,这场除夕岁宴,也到了氛围最高潮之时。 “听闻先祖在继位前也是襄王!” “五皇子可是本朝第二位襄王呢。” “莫非陛下动了……” “嘘!圣意难测!圣意难测啊!” 群臣的窃窃私语亦随之而起。 京中形势万变,伴君如伴虎,皇权荣耀亦如高空走索般凶险。 早已知晓最终胜败结局的姜灼明白,卷入皇权争斗旋涡的最中央,对赵翊白来说,其实并不是一件好事。 伫立人群中央的赵翊白似乎也有感知,遥遥望向独坐偏僻角落的姜灼。 满殿烛火将这位新王双眸映得辉光闪耀,赵翊白笑意间的风流意气远比这一堂华彩更为耀眼。 算了,至少此刻的圣恩是真,此刻的繁华是真。 姜灼以茶代酒,遥遥敬了这位襄王殿下一盏。 之后就是群臣赏赐的喜庆环节。 陛下金口御令,小到宫廷菜式,绫罗绸缎,大到金玉箱匮,官职爵位,一一赐下。 座中得赏者最多,还是以王丞相门人和司马氏一党为首。 但论今夜的权势和风头,依旧无人能及赵翊白。 金银幡胜,锦绣罗帛,姜灼也得了不少,但也都是出于太后的面子。 这场盛宴直至夜深,天子困乏后才渐渐有了结束的意思。 天子既已兴尽,席中便陆续有人起身告辞,亦有官员喝得酩酊大醉,跌跌撞撞地走出大殿,嘴里却依旧还不停地说着庆贺之词。 夜间寒风凛冽,宫道幽深绵长,滴酒未沾的姜灼裹紧了风帽,向宫门口走去。 却有人斜倚宫墙,于路间拦下了步履匆匆的姜灼。 是凌恒。 看上去像是在这里等了自己很久。 “昭宁郡主孤身在京,除夕夜定然无趣得很,不如同本侯一起守岁迎新?” 凌恒穿着一身墨狐氅,眉眼间带了轻浮的笑意些微。 以公孙善之死为引,姜灼在那夜与凌恒谈心产生隔阂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此番他突然出现,邀约自己前往侯府,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姜灼开口就想拒绝。 “一人的除夕也有一人的过法,侯爷不必——” “凌侯既盛情相邀,岂能拒绝呢?” 忽有人打断姜灼的拒词。 姜灼回头望去,正是方才宴上声名显赫的赵翊白。 这是我的事,何须你来擅作主张? 姜灼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赵翊白笑意不减地看着气鼓鼓的姜灼,紧接着又悠悠道:“只是凌侯爷若是和和昭宁郡主二人同聚,料想也是不够热闹,不如我们几人一起?” 说着,于阴影间,又走出二人来。 是赵明景和沈观芷。 第七十六章 十人私宴 “是啊,刚才散宴,我也想着姜妹妹家中无人,想邀她去府上坐坐,没想到被凌侯爷抢了先。”沈观芷笑着上前,握住了姜灼的手,“不过既然侯爷向来慷慨,应该不介意我们几人一同赴宴吧?” 原来今日岁宴,沈观芷也来了。 如今她的脸色比先前所见好上一些,只是因着落胎的原因,也穿着素衣,大概是因着二人都算是在服丧,所以各自坐得偏僻,以至于席上都没能看到对方。 “凌兄所说不差,这除夕守岁嘛,可不就是热热闹闹的才好吗?我们几人可要先谢过凌兄盛情招待了。”似笑非笑的赵明景也顺势帮腔道。 “……既然几位殿下如此看得起小侯,我自当尽力招待。” 这次倒是轮到凌恒嘴角有些挂不住了。 认识凌恒这么久,这还是姜灼第一次看到凌恒吃瘪,不免也有了几分兴致。 谈笑间,五人便一同出了宫门。 结果又看到了王世衡和司马崇在各自马车旁斗嘴。 仔细一问,方知是二人车马起了冲撞。 “佳节良宵,何必徒增口舌之争?恰逢我们凌侯爷雅意,设宴邀我等守岁拔祟,共迎新春。二位公子不妨一同前往?” 看戏不嫌热闹大的赵翊白索性又邀了二人去凌恒府上。 王世衡和司马崇本欲还礼拒绝,但在看到沈观芷的瞬间又改变了说辞。 “既然二位殿下和凌侯相邀,臣定然不负几位美意。” “宫宴礼节繁多,我刚巧没喝够,正愁今夜无人对饮,那我也便同去。” 看着二人变幻的脸色,姜灼不由得若有所思。 司马崇对沈观芷的情意,自己是知道的。 但这王世衡嘛? 如今看来,这两人在京中能闹到势同水火的地步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随着队伍的壮大,凌恒的脸色又黑上几分。 今夜不设宵禁,七人皆出身世家权贵,一路马车滚滚,嬉笑喧哗间,好不热闹。 正要踏进凌府大门,一行人又恰好遇上了孤身从夜色走来的谢观澜。 赵明景率先笑着开口: “谢将军值夜辛苦,不妨也来凌府喝一杯暖酒,与我们一起共贺新岁。” 谢观澜点点头,行了个礼,居然不疑有他,也一同加入了队伍。 此刻的凌恒已无话可说。 见着一行八人的世家宗亲突然深夜临门,饶是见多识广的林柔儿也愣了。 “……备宴吧。” 放弃挣扎的凌恒嘱咐道。 倒是上门来给凌恒拜岁的疏勒古丽很是高兴。 “多日不见了,姜灼妹妹容貌愈发清丽出尘,真是我见犹怜啊。” 疏勒古丽说着,便轻执起姜灼的手,转而又看到了姜灼身边的沈观芷,眸光一亮,也流露出了惊艳之色。 “这位姐姐也生得好娴雅,果然美人只爱跟佳人作伴呢,姜灼妹妹不爱跟我说话,想必是奴家不够貌美呢。” “这位是……?” 面对如此热情的异域美人,饶是沈观芷也有些反应不及。 姜灼只好硬着头皮为二人做介绍。 说话间,林柔儿忙中带稳,已命小厨房烫了酒,做了些吃食上桌。 添酒回灯,除夕岁宴梅开二度。 林柔儿临走前,还不忘瞪姜灼一眼。 姜灼吐吐舌头。 林柔儿不喜自己上侯府。 这回可算是违诺了。 只是,宫宴规矩再多,众人也在筵席上用过了膳食,赵明景就着今日封王之事互相客套着开玩笑,王世衡和司马崇依旧你一句我一句地唇枪舌战,凌恒和谢观澜则安静饮酒,有一句没一句地交流着狩猎技巧。 沈观芷捏捏姜灼的手背,姜灼很快会意。 二人相视一笑,陆续走出了主厅。 疏勒古丽也随之跟上。 岁末深冬,侯府也似乎种植了梅花些许,虽在深夜烛火之下找寻不见,但自有一段冷冽暗香浮动。 再次回到这座前世熟稔的宅邸,姜灼已没有了初次生辰宴被丫鬟诱导入暗室前的恐慌和忧愁,只觉得轻松愉快。 疏勒古丽不知从哪又变出一银酒壶。 “来来来!他们喝他们的,我们喝我们,这可是西域的美酒,可不比进贡给宫里的差!” 疏勒古丽将酒盏满上,一一递给姜灼和沈观芷。 姜灼正想拒绝。 又一系着红丝绳的酒瓮突然出现在了石桌上。 “喝什么西域酒?过年自当是要喝屠苏酒了!” 放下酒瓮的林柔儿拍拍手上的灰尘,望向疏勒古丽的眼神很是不满。 “中原的屠苏酒太过常见,哪有我们西域的蒲桃酒稀奇呀?” 疏勒古丽也挑衅望去。 “什么话?这里是中原,自然得按中原的礼数过节!” 林柔儿不由分说地取了分酒器,很快将瓮里的屠苏酒倒出两杯,递给了姜灼和沈观芷。 “喝不喝?” 虽说是邀酒,但林柔儿态度倨傲,挑眉望向面前二女,几乎是勒令。 林柔儿用来分屠苏酒的酒器是特制的陶瓷盏,比寻常酒盏大了很多。 姜灼脸色愈白。 “哪有这样的?”双手端着蒲桃酒的疏勒古丽也挡在了二人面前,“林夫人这可是强人所难了。” 眼看二人争锋相对,沈观芷突然笑着起身道: “不管喝什么酒,只喝酒都是没劲的,不如二位比试一场,谁赢了,我们就喝谁的酒。如何?” “比什么?”林柔儿秀眉微蹙,似在认真考虑。 “自然是比舞啦。”疏勒古丽很是自信,“自来宴饮必有歌舞,既然林夫人要用中原之酒跟我这西域之酒比,自然也得用中原之舞,跟我这西域之舞比。” “我可不会你那些妖媚招摇的舞,我只会剑舞。”林柔儿眉头一扬,算是应下。 “胡旋舞热烈,剑舞凛冽,如此便更好了。”沈观芷笑得愈发开心。 姜灼也欣然点头,道,“那我和沈姐姐为你们伴乐吧。” 凌恒府中养了不少歌姬乐伎,从中借出一把古琴一把琵琶想必是不难的。 “那我可先说好!”林柔儿的目光却死死盯上了姜灼,“到时候不管谁胜谁负,你都不许用什么孝期不能饮酒的话推辞!” 还真是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啊。 “……好。” 被看穿心思的姜灼不由得苦笑着应下。 第七十七章 舞乐论饮 说话间,剑,琴,琵琶已依次奉上。 要同时给胡旋舞和剑舞伴奏,这其实也很考验奏乐者的能力。 考虑到今夜是除夕,姜灼和沈观芷便选了首气势磅礴的《万岁乐》。 姜灼为主奏,率先起调拨弦。 沈观芷为辅,以婉转旋律相和。 虽已是严冬,疏勒古丽斗篷之下依旧是的华彩舞服。 只见她笑容满面,足踏锦靴,欣然上场,一举一止皆有铃铛伴响。 而神色凛冽的林柔儿也缓缓起势,剑光缭绕,身随剑走。 林柔儿的剑术明显没有公孙善那般精湛,但却胜在她身段柔软,劈、刺、撩、抹之间,自带一段风情。 随后,旋律加快。 姜灼指尖飞舞,弹挑轻扫之间,急促颤动的丝弦间渐渐起雷霆万钧之势、 疏勒古丽随急旋的节奏便开始飞速旋转,裙摆如莲花绽放,令人目不暇接。 林柔儿的动作也陡然加快,劈、刺、撩、抹之间,剑刃破空声纷至沓来。 虽是只作玩乐的剑舞,但姜灼也可以看出林柔儿的剑术明显没有公孙善那般精湛,但林柔儿此舞却胜在她身段柔软,另有风情万千。 磅礴音律之下,二女身姿一刚,一柔,一疾一劲,竞相争艳,热闹非凡。 “……如何?” 一曲将毕,未待姜灼收弦,林柔儿就目光灼灼向伴奏的姜灼和沈观芷询问胜负结果。 姜灼和沈观芷无奈一笑。 疏勒古丽毕竟是从小专精练舞的,熟谙音律舞步,况且胡旋舞又胜在轻灵自由。 二人若真是要论胜负,恐怕还是疏勒古丽更胜一筹。 “这是在比舞吗?” 庭院间忽有男子高声问话。 四女回头望去,原是正厅间饮酒的男子听到音律弹响,也被吸引了过来。 疏勒古丽便也笑道:“几位公子殿下来得正巧,不如一起来给我和林夫人作的舞评个高低。” “胡旋舞不愧是异域之舞,热烈活泼,一舞一步皆与此曲音律相和。”王世衡率先说出真心话。 “胡旋舞并非君子之舞,不如剑舞。”司马崇冷哼了一声。 “确实,本王于宴会上也见过不少胡姬,倒不如眼前这位所作之舞精彩。”赵明景也感慨着。 “胡璇和剑舞皆在边境兴盛,只可惜这位夫人所作剑舞少了几分剑意。”赵翊白也说着。 “……差不多。”谢观澜淡淡道。 眼看自己落了下风,林柔儿嗔视着自家侯爷。 凌恒轻咳了一声,道:“我倒觉得这剑舞也很有特点。” 既是疏勒古丽赢了此局,便又一一递来了蒲桃酒。 众人便笑着饮下。 林柔儿却不肯就此罢休,对着沈观芷和姜灼二人道:“你二人也都是中原名门出身,难道就肯看着这异域人在我们中原的年关这么肆意妄为?!” “是啊,”凌恒也笑着帮腔道,“都说西夏人善舞,莫非咱中原就出不了个翘楚能比得过吗?” 这意思是要劝继续跟疏勒古丽斗舞了。 沈观芷扯扯姜灼的衣袖。 早在闺中,姜灼也是擅长跳水袖舞的,因而前世跟疏勒古丽学胡旋舞时更是如鱼得水。 但姜灼因饮了酒的关系,面色酡红,大胆反驳道:“中原的面子,如何只得我们这些女儿家撑着,我与观芷姐姐方才弹琴奏乐的,不也是出了力,莫非诸位都只当没听见似的吗?” “谁能说不是呢,我们几位可都是循着琵琶和琴音来的。”赵明景笑着称是。 “郡主小小年纪,能弹出这样的琴声,可见心中另有一番沟壑的。”赵翊白上前一步,见姜灼有了几分醉意,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但却迟迟没有伸出手,只就近笑看着姜灼有些迷蒙的眼眸。 “沈……咳!景王妃殿下的琴音也很柔和,柔和曲调亦有铿锵之声。”王世衡也跟着奉承道。 司马崇瞪了王世衡一眼,什么都没说。 谢观澜点点头,从剑鞘中亮出长剑。 “谢将军这是?”林柔儿眼前一亮。 姜灼和沈观芷对视一眼,笑着坐下再弹琴曲。 疏勒古丽也不甘认输,再次旋步而出。 这次姜灼和沈观芷奏的是更为活泼灵动的《柘枝》。 不同于林柔儿那柄轻巧软剑,谢观澜手中所执的三尺青锋是真的利器,一经出鞘,就倒映寒芒些微。 姜灼和沈观芷二人依旧拨弦起调,只是曲中又杂了些声声鼓点和金石铿锵声。 姜灼回头望去,原是凌恒不知从哪取了手鼓,依着节奏,击打着。 而在旁的赵翊白亦弹剑以和。 乐点既已落下,谢观澜身形亦随之而动。 谢观澜所用起手式并非迅疾刚猛,反倒似闲庭信步,剑尖斜指,如孤松倚岩,自有一番沉凝气度。 疏勒古丽双臂高举,十指捻诀般轻颤,腕间金钏玉镯急响,叮铃不绝,一举一动依旧与那丝弦鼓点严丝合缝。 随鼓点愈密,疏勒古丽开始连续不止的旋转。 宽大的裙摆也因此彻底怒放开来,绣着的金线石榴花在疾旋中也融为一道流金溢彩的光圈。 而谢观澜的剑意也愈加纯粹。 恢弘剑气划破凉夜,发出簌簌低鸣。 也正在此时,漫天飞雪自天穹落下。 院中人皆青丝覆雪。 谢观澜却剑意不改,时而如长虹经天,直刺而出;时而如银河泻地,挽起的剑花绵密如织;时而又如狂风卷地,一个疾旋便掠起轻雪习习。 与其说,谢观澜是剑舞,更多是在舞剑,他步伐沉稳有力,充满刚劲之美。 一曲终了。 谢观澜长剑斜指地面,剑身犹自微微嗡鸣。 而执剑者气息沉静。 连赛两场的疏勒古丽,却忍不住错了气息。 铿啷一声,谢观澜还剑入鞘。 “这不公平,”自知落了下乘的疏勒古丽笑道,“你们汉人合着来欺负我一个异域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愿赌服输!”林柔儿已端来屠苏酒,“先前可没见你这么啰嗦。” “好一场祥雪!恰似天公作美,特为谢兄助势。”王世衡上前赞叹道。 “既是天意,疏勒古丽你就认了吧!”凌恒也笑着劝解道。 第七十八章 屠苏赠玉 见众人皆帮衬谢观澜,疏勒古丽旋即笑笑,爽快认输,正取过偌大的屠苏酒盏要喝时,却被林柔儿制止。 “说你是外行,还真是外行,这屠苏酒可不是随你牛饮的,”向来高傲的林柔儿颇有几分嘲弄,但也难得耐心地解释着,“中原屠苏酒的规矩,要从年幼者先喝,年纪最长者最后一个喝,寓意对年幼者长大一岁的贺喜,也寓意着对年长者的长寿的祝福。” “……真麻烦啊,哪来这么多规矩。”疏勒古丽放下酒盏,感叹着。 话虽如此,但一行十人闻言按了年岁大小,依次排序。 其间最为年幼的是今年刚及笄的姜灼,姜灼起身,仰头饮下这一大杯药酒后,不由得脸颊更红。 “阿灼,恭喜你长大一岁,祝你以后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沈观芷笑着,上前祝福,随即也饮下盏中酒。 “那我祝沈姐姐琴瑟和鸣,早得麟儿。”姜灼也笑着回祝。 进而是疏勒古丽,她喝下屠苏酒之后,凌恒也含笑祝了一声“青春美貌,生意兴隆”,换得疏勒古丽一记幽怨的眼刀。 被王世衡率先祝“早得知音,立业成家”的司马崇不由得也狠狠回瞪了一眼,才慢慢饮下杯间酒。 饮酒后的赵翊白,则被凌恒恭维了一句,“权势永亨,壮志凌云。” 赵翊白微微一笑,并不多说什么。 被祝福“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的谢观澜依旧默默无言,抬头饮尽杯中酒。 接过酒盏的赵明景也被祝了“富贵无极,岁岁欢愉”。 姜灼闻言心中一颤,不由得小心地打量着这位前世的天子。 庭院间摇曳的烛火将赵明景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但姜灼也可以看到赵明景脸上也挂着浅浅的笑意。 姜灼这才放下心来。 王世衡饮酒后,司马崇亦是阴阳怪气地回祝了“仕途昌顺,前途无量。” 王世衡倒是不觉有什么,嬉皮笑脸地搭上了司马崇的肩膀,倒被黑脸的司马崇甩开了。 向来傲气的林柔儿则也被哄笑着祝了一句“恩爱不移,白头偕老。” 本以为会嗔怒的林柔儿却一反常态,红着脸,将杯中酒饮尽。 待一行中最年长的凌恒接过酒盏时,众人皆开玩笑似的,祝福凌恒道:“福寿康宁,寿元无量”。 一行十人皆是风华正茂的少年人,凌恒纵是年长些,也不过二十五六,倒也不至于被祝长寿,纵使是知道被打趣,凌恒也只能无奈笑笑,饮下盏中屠苏。 也恰在此时,宫墙处传来了浑厚庄重的钟声。 众人心下明白,如今已过子时。 这是庆贺新年的烟花。 一缕焰火也随之呼啸着拔地而起,然后在夜空中“嘭”的一声轰然绽开。 不及流光完全消散,后续又有数道烟火冲上天穹。 连绵不休的焰火将庭院照得恍若白昼,姜灼不禁又想起了赵明景和沈观芷成亲那夜,自己邀公孙善看的那一场盛世烟花。 恍惚间的那一瞬,醉意上头,姜灼感觉公孙善好像就在自己身边。 庭中众人似乎也有着各自的心思。 相顾无言,一起看着这场灿烂的盛世烟花。 当夜幕重归于宁静后,姜灼也彻底趴在了石桌上。 “……我知道她不胜酒力,但也不知道如此不胜。” 看着酣睡的姜灼,沈观芷不由得掩住了上扬的嘴角。 “胜…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姜灼喃喃道。 “这是在梦里背什么诗句吗?”赵明景也凑上来扶额哭笑道。 “马!……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意识模糊的姜灼似乎只能听清众人说话的最后一个字。 “我倒不知道她背地里竟下了如此苦功。”赵翊白笑得很无奈。 “……功战今如此,从军复几年。” 睡梦中的姜灼还在继续掉书袋。 众人却已哑然失笑。 想着庭中风冷,沈观芷作主,搀着姜灼去屏风后到软榻任她先睡着,想着一会宴会结束了再送姜灼回去。 赵翊白称着自己也有几分醉意,便也留在了前厅。 沈观芷会意笑笑,并不多作阻拦。 于是厅内便只留下了姜灼和赵翊白独处。 庭中风雪喧嚣凛冽,厅中烛火静谧温暖。 榻上人亦呼吸均匀,脸颊绯红似落霞。 赵翊白带了笑意,凑近细看姜灼微微颤动的睫羽。 看着白日间总是神情淡淡的姜灼,现在于睡熟间露出了几分孩童稚气。 赵翊白莫名在心底生出了一种怜悯的心情。 再怎么说,眼前人也总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失去父母庇佑,学剑,学诗,没有见面的日子,姜灼一个人在京城应该也很累。 姜灼却在此时忽的睁开眼,与近在咫尺的赵翊白撞上视线后,眼神却更加迷蒙。 “……赠…赠……” 姜灼一边哼哼唧唧的,一边在自己身上东翻西翻。 “找什么呢?” 酒醉后的姜灼就像个小孩子,行事完全没有逻辑。 赵翊白不由得笑得更加无奈。 正想上前给不安分的姜灼掖好被子,让她继续安静睡下。 “……赠…君……” 像是忘记了男女大防,姜灼讷讷地双手握住赵翊白,继续小声嘟囔着不知从学来的诗句。 少女手指柔软纤细,许是方才还在酒醉酣睡的缘故,体温很高。 赵翊白一愣,脸也随之烫了起来。 “……昆,昆仑玉……” 一枚玉佩却被胡乱塞到了赵翊白手里。 紧接着,完成任务的姜灼就松开了手。 赵翊白低头看去。 这是一块温润细腻的羊脂白玉,以螭龙云纹和诸多瑞兽为饰,背后则只刻了一个简单的“襄”字。 “是送给我的吗?” 想起了年前,姜灼所说的那句“除夕自然有除夕的说法”,赵翊白嘴角笑意愈深。 背过身去的姜灼却只倒头就睡,再不理世事。 直至子时将尽,众人才兴罢散去。 赵翊白自告奋勇地说是可以送姜灼回去,沈观芷却有些不放心,于是一行人成趟,先送了姜灼回府,又各自散去。 是夜,岁末良宵,也是新岁起始。 每个人都睡得很沉。 第七十九章 脉案有异 除夕大醉一场之后,姜灼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 醒来发现身上少了块玉。 这是送给赵翊白,作为他获封襄王的贺礼。 姜灼挠挠头,估计是宫宴路上哪弄丢了吧。 除夕那日事忙,工匠把那块羊脂玉雕刻好送到府上时,姜灼都没怎么细看就揣袖子里了。 弄丢也是在所难免的。 只是那样好的羊脂玉,在姜灼铺子里也算少见了。 如果说赵翊白前世为自己立碑的人情,衢州前夕自己那次以身相护,换得苏砚清一箭相救时就已还清的话,那自己与他之间,便还差指导剑法的人情。 姜灼笃定,得再搜罗搜罗,给赵翊白送份礼,彻底还清这份人情。 新岁初至,宫里宫外忙活的也不少。 虽是在孝期,一切宴会仪式都要从简,但府里人的赏赐却是不能少的,尤其这还是姜灼初管姜府的第一年,姜灼尽量往丰厚了赏。试图拉拢人心。 等到诸事料理完毕,姜灼再进宫单独觐见太后已是正月初六了。 “……听说玉华大闹景王府的时候,你也在现场?” 太后果然悠悠问起。 玉华是长公主的名号。 真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初六。 姜灼心中暗暗叫苦,一边赔笑着给太后揉肩,一边又将当日长公主带人找出麝香药枕的情形说了一遍,进而又将长公主雷厉风行,英明果决抓出真凶的行径大夸特夸了一边。 “玉华这丫头,还真是随了她娘……”太后感叹着,又问起了沈观芷,“你既素来跟景王妃交好,那你可知她近日心绪如何?” 心绪吗? 姜灼一怔,想起除夕那夜见沈观芷的时候,好像就没什么大碍了,便宽慰道: “做麝香药枕暗害景王妃的妾室是景王妃的庶妹,景王妃好像早就知道此事,只是念及姐妹旧情,没有揭发,先前除夕的时候,景王妃也来了,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料想也没什么大碍了。” “……姐妹么?” 太后突然冷哼一声,笑了。 姜灼一愣。 刘嬷嬷上前帮腔道:“昭宁郡主还是太年轻,不知道无论是在这后宫,还是在那后宅间,都没有真正的姐妹。” 怎么算不知道呢? 沈观芷就时常跟自己说起沈家姐妹间的明争暗斗。 这次也是沈观芷的庶妹害了她的第一个孩子。 依旧不明其中深意的姜灼停了锤肩的动作,不知如何是好。 “恰好如今也初六了,你且带个宫中御医去景王府再看看景王妃,就说是哀家的心意。” 虽是似懂非懂,但姜灼依旧点点头,应允下了此事。 再次踏进景王府时,姜灼迎面恰好遇上了司马崇。 司马崇与一众官员谈笑着走出王府,似乎正议事完毕。 只是,在见到姜灼的一瞬,几人皆收了笑意。 虽先前二人在彩云案上有些分歧,但除夕夜宴上,二人相处还算融洽,如今也算个泛泛之交。 姜灼索性停下步伐,主动向司马崇打招呼道:“除夕一别,今日还是新岁头一次见到司马大人,没想到能在景王府与司马大人不期而遇,真巧。” 司马崇却是冷冷撇过去了脸,道:“我与郡主并无交情,郡主何必跟我一个外臣客套。” 这话不像是说给姜灼听的,倒像是说给身后的那些官员听的。 姜灼放眼看去,发现这一行人皆是出身世家门阀的子弟,望向自己的眼神颇有几分警惕和戒备。 不知怎的,姜灼想起了太后提醒自己不要涉足新旧党争的劝诫。 对于姜灼的到来,沈观芷好像也有几分为难。 “前月里虽是小产,但我如今身子已经大好了,如今还在陆续吃着府医的开的药方子,要是临时改方子,恐怕会适得其反。” 沈观芷是这么说的。 最后还是章太医自己站出来说,自己只是太后派来把平安脉,只求太后老人家的一个心安,并不打算开药方。 沈观芷才不情不愿地将白皙的手腕伸了出来。 章太医抚上脉案后略一沉吟。 “沈姐姐身体如何?” 在旁的姜灼有些忐忑地询问。 章太医却没有抬头看姜灼,只是拘礼躬身,淡淡道:“景王妃殿下自小产后,身体却有些亏空,既有名医先下官一步递了药方,那还请王妃殿下配合药师好好调理,多作休息,切勿劳思过多。” 沈观芷神色这才和缓了些,命人给了赏钱。 临走前,沈观芷又拉住了姜灼,小声叮嘱道: “阿灼……官场复杂,自来皇储之争又是凶险至极,若……襄王殿下真对你有意,便不会在大事未定前将你牵涉进来,你……你一切行事都要小心……” “我与襄王殿下只是故交,并无他情,新旧政之变,太后也曾告诉我其中风险,我一定会小心的,倒是姐姐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日后才能为景王殿下开枝散叶。” 几乎从进门的那一瞬间,姜灼就可以感觉到景王府已经彻底倒向了旧政一派,但如今沈观芷既肯当面跟自己说实话,姜灼心中还是有些感动的。 沈观芷闻言也只是默默抱了抱姜灼。 自知不便在此久留的姜灼很快离开景王府。 只是,刚一踏出王府,章太医就诚惶诚恐地跪下了: “请昭宁郡主恕臣隐瞒之罪,景王妃殿下身体有异,恐日后再不能生育了。” 即便方才已隐隐有了预感,但姜灼依旧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 “……是因着此次小产,景王妃伤了身体吗?” 姜灼紧缩眉头,扶起了章太医。 章太医却继续道: “非也,据下官推断,景王妃自生下就有先天不足之症,加之幼时,膳食不调,才落下如此严重的病根,只是这样的病症,即便幸得龙裔,恐怕不出三月里,就会自然小产。” 姜灼闻言一愣,突然想起了沈观薇被拉下去前不可置信的表情,也想到了自己在前世被诬陷下红花时,沈观芷立言要跟自己断绝情谊时的痛恨和决绝。 恍惚间,空中又飘起了小雪。 “小姐!又下雪了!”铜花兴奋地伸手去接下坠的雪点子,欢呼道,“今年的雪下了很多场呢!” 是吗? 姜灼却觉得,是前世的那场雪从未停歇。 第八十章 姐妹对立 “先帝宫中的柔嫔和嘉嫔也曾是亲姐妹,后来柔嫔为了除掉嘉嫔,也曾买通太医,不惜流掉腹中子来陷害嘉嫔。” 得知真相的太后似乎并不意外,淡淡说着宫中前尘。 “就是因为出身相同,容貌相似,得到的恩宠若稍有参差便会激发不平之心,在这些深宫后宅,这些平时要好的姐姐妹妹间厮杀起来是最为凶狠的。” 姜灼低着头,只有一句没一句地小声应着。 “只是哀家没有想到的是,沈观芷这个身体……”太后眉头紧皱,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再挑几个出身清白的,给小景送去吧。” 前世的时候,景王府似乎也被塞了不少美人。 赵明景本不是好色之人。 如果说纳已有婚约的自己,爬床的沈观薇,以及明媒正娶的沈观芷都算是事出有因的话,后面添的那几位莺莺燕燕就有些莫名其妙了。 自来皇室皆以嫡长子为贵,前世的沈观芷能以不孕之身坐上皇后之位,料想这条路走得并不比姜灼今世选的这条自立之路容易。 诸事吩咐完毕,太后这才看向面前像做错事的姜灼,宽慰道: “不是我怪你天真,只是在这宫中,你实在不能将任何一个人视为自己的朋友,今日沈观芷待你亲如姐妹,明日她若发现你与她立场不一,你是否也会成为下一个沈观薇?” 不是下一个,是前一个。 姜灼暗暗思忖。 前世自己幽居景王府时,正值家道中落,也哀于失父之痛,几乎不与其他任何人来往,更别谈结仇和积怨,姜灼并不明白自己递给沈观芷的那碗汤药中为什么会出现红花,或许正如沈观薇也不明白自己送给长姐的药枕里为什么会有麝香。 “……此事要告诉景王殿下吗?”姜灼呆呆地开口,又及时补充道,“真相既已昭然若揭,那沈观薇毕竟是被冤枉的无辜之人,白白担了罪名也不好。” 似乎是没想到姜灼会这么问,太后一愣,很快就摆了摆手,毫不在乎地道: “左不过就是一个爬床上来的庶女,留着我还怕脏了景王一系的血脉,沈观芷既与她不睦,除了就除了吧。” 前世的太后既也送了这么多姬妾给景王,料想也是知道自己当日的冤情。 大概那个时候,自己在太后眼里也不过是一个说处理就可以处理的罪臣之女吧。 姜灼苦笑着走出庆寿宫,愈加明白培养自己人手的重要性。 即便太后不救,沈观薇此人,自己也是要救的。 姜灼暗暗思定。 倒不是出于什么善心泛滥,什么看到沈观薇就想起前世的自己之类的蠢理由,姜灼只是觉得沈观薇此人或许在会在对付沈观芷一事上帮到自己。 沈观芷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姜灼不知道幼年的沈观芷在沈家的后宅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致于她的身体会被太医断定终身再难生养,但很明显,绝没有沈观芷跟自己谈笑闲聊时说起的那般轻松。 沈观芷如今事事提防,招招小心的性格,并不是好事。 太多的时候,沈观芷都是防卫过当了。 譬如在前世,自己一介罪臣之女,见不得光的身份,仅凭景王的几分怜悯和宠爱过活,分明威胁不到沈观芷的王妃之位,但沈观芷还是对姜灼先出了手。 如今这情形亦是如此。 新旧政对立既起,自己作为姜相之女,无论再怎么挣扎解释,都会被归于新政一党。 更何况,今日的情形是自己奉太后的命令带太医来给她把脉,若太后不久之后就开始给景王府赏赐美人,聪明的沈观芷一定能猜透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沈观芷迟早会对自己出手的。 姜灼不禁苦笑。 如今姜灼能做的只有掌握先机,率先出招设局,同时又不能将自己暴露于风险之中。 这么一看,沈观薇确实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姜灼认真思忖着,却被人拍了拍右肩。 转身看去,姜灼没有看到人影。 正疑惑间,赵翊白出现了姜灼的左前方。 “回府吗?我送你一程。” 赵翊白眉眼带笑,看起来心情颇好。 今日的赵翊白头束耀金冠,一袭墨色文武袖常服英武不凡,盘踞而上的螭龙金绣暗生威严,腰间悬着的是一枚剔透无瑕的羊脂白玉,温润流光之间,更衬出他几分天家风范来。 原来他应该有一块羊脂玉佩了吗? 姜灼忍不住庆幸,还好自己准备的那块没送出手。 不然若是料子比不上他已有的,还怪尴尬的。 只是赵明景和赵翊白的储君之争既然硝烟已起,姜灼没打算让自己陷得太深。 姜灼摇摇头,拒绝道:“我今日要去城郊田庄一趟,不劳烦襄王殿下相送了。” “城郊凶险,我更要相送了。”赵翊白却不依不饶地继续跟了上来。 “带着殿下太招摇了,不利我行事。” 无动于衷的姜灼随便给出了一个理由,避开了赵翊白,继续径直向前走。 “等等!”赵翊白再次拦在了姜灼面前,“我可以乔装的!” “是吗?”姜灼突然来了兴趣。 从年前开始,京城少女失踪案就一直层出不穷,虽说出事的都是一些平民女子,但姜灼向来招事,若有赵翊白作为随身护卫,倒也不失为一层保障。 只是如今的姜灼更想做的是跟赵翊白划清界限。 “自然。”对上姜灼审视的目光,赵翊白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解释道,“索性,今日本王也无事,不妨出城陪你转悠转悠,就当日行一善了。” “可是……”姜灼故作为难,缓缓道,“我此行特殊,力求低调,襄王殿下天潢贵胄,怎能委屈与我一道乔装?” “无妨,衣装打扮都是身外之物,人之贵贱从来不靠外物。”赵翊白继续耐心劝说。 “那——”姜灼有些不怀好意地笑了,“殿下果真任我打扮?” “随你喜欢。” 赵翊白笃定应下。 完全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第八十一章 替子寻仇 “……真的要穿成这样吗?” 赵翊白有几分不可置信道。 “是殿下应允我说无论怎样打扮都可以的,”姜灼挑眉反问,“莫非是殿下后悔了吗?” “当然不是!只是……” 赵翊白看着铜镜中盘了长发,穿了娇俏绿裙的自己,再次试图劝说姜灼道,“其实也不用乔装得如此麻烦,你好歹是郡主,日常居止出行也应有小厮护送,随便给我一套下人的衣服不就好了吗?” “哪有小厮和护院骑马护送主子的?殿下既然执意随行,我自然也不能委屈了殿下,更何况殿下若是乔扮成女子,便可与我一同上车了。” 赵翊白自回京后,就时常出现在姜灼身边。 姜灼在心智上早已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既然知道赵翊白对自己的意思。 如今,既想劝退赵翊白,又不至于结仇伤了和气,自然得给他造点麻烦出来,让他之后也少在自己面前晃悠。 “自然了,殿下若是不愿意,我也不会强人所难。”姜灼眉头轻皱,说罢作势就要将赵翊白身上的绿萝裙脱掉。 “不用了!”赵翊白紧紧捂住身上略显紧窄的衣裙,甚至还往上提了提,遮住胸前风光,眼神凛然如同赴死,坚定道:“既是郡主一番美意,本王自当接受。” 姜灼:“……” 话虽如此,但赵翊白还是拒绝了试图亲自为他上妆的姜灼,毅然决然地选择戴上了熟悉的面具。 姜灼此行低调,没有打着昭宁郡主的名头,自然也没有告诉赵翊白确切目的,只说是一个相熟的女奴犯了事,被发落到了京郊的一处田地庄子上,自己有意想接济一二。 车轮滚滚。 马车亦摇摇晃晃地驶离了城。 姜灼与穿女装的赵翊白并肩而坐。 神色凛然的姜灼正襟危坐,只一路瞧着窗外光景,不说话,也不多作对视。 “姜灼,你……” 赵翊白却试图想跟姜灼搭话。 “什么?” 姜灼依旧面无表情地观赏着从车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赵翊白单刀直入,径直问出心中所想。 这下却不得不直面难题了。 姜灼挪转视线,望向被自己整蛊的赵翊白,随即很快“噗嗤——”笑了出来。 当说不说,赵翊白常年戴面覆甲,身姿挺拔,肤色白皙,即便穿了女装,也只是身形略显壮了一些,裙子略显短了些,是有几分捉襟见肘,但并不显丑。 姜灼觉得好笑,主要是觉得赵翊白作为边疆赫赫有名的战场修罗,京中风头最盛的襄王殿下,居然就真这么乖乖任自己摆布,还穿上了女装。 “……你果然是在玩我。” 赵翊白神色幽幽,拢了拢肩上的薄纱,松了松胸口那处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系带。 “呵呵呵殿下,不,不是的哈哈主要是因为哈哈啊哈……” 笑得喘不过气的姜灼越是试图开口解释,越是笑得更加厉害。 穿着女装的赵翊白纵然是在生气,看起来也只会更像深闺怨妇。 正当赵翊白打算再度开口,埋怨姜灼时,马车却停了下来。 姜灼躲闪着,率先掀帘探去。 未竟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是户部尚书钱屹川。 察觉到姜灼状态有异,赵翊白正欲起身出面。 却被姜灼伸手拦住。 钱屹川作为朝廷命官,若是被他察觉到赵翊白的身份,只会将此事越搅越浑。 “京郊荒野,钱尚书怎么来了?” 姜灼笑着开口。 “老夫为何而来,郡主大人不清楚吗?” 钱屹川神色阴暗,一个颔首示意,手下家丁就将姜灼一行的马车团团围住。 “姜灼一介孤女,不知是哪里得罪了钱尚书,还请大人明示。” 围猎一事,谢观澜已替自己将钱云翼的尸体处理得干净,纵使仍留有些破绽,但也不至于让钱屹川盯上自己才是。 “你既要在老夫面前装无辜,那我且问你,围猎那日,你曾从马厩牵出一匹白马,狩猎结束却没有归还马匹,这是为何?” 原来错漏在这。 姜灼微微挑眉。 “户部尚书日理万机,怎么连这种小事也要过问?林间情况复杂,我又向来不擅马术,白马受惊脱缰而走,我亦赔了马夫银钱,这有什么问题吗?” 钱屹川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姜灼,质问道:“那郡主大人可能解释自己走失的马匹又为何中了我儿的箭镞?” “马匹既已走失,我自然不知道后面的事,”姜灼依旧一脸茫然。 “好你个姜灼,惯会装无辜装可怜这套!可怜我儿就是没能看透你的真面目,才被你害死!” 钱屹川被气得怒目圆睁,好似要把姜灼生吞活剐。 姜灼却觉得越发好笑。 或许是因为钱屹川老来得子,他对钱云翼的溺爱宛若水银封耳,无论钱云翼犯下再多错事,他都会觉得是外人的错。 “尚书大人这话,我真是越来越不明白了,听起来明明是令郎射杀了我的马匹,您却指责是我害死了令郎?” “妖女!还我儿命来!” 眼见得自己说不过姜灼,一时怒极的钱屹川睚眦欲裂,拔剑相向。 钱屹川杀意乍现,一剑直刺而来! 姜灼却只微微一笑,轻巧侧身。 帐内另一道剑影及时荡出,稳稳地架住了钱屹川的攻势。 赵翊白并未露面,只是手腕轻转,佩剑便挽出一朵凌厉的剑花,再顺势向外一推—— 钱屹川却觉一股巧劲袭来,手中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跟跄着向后倒去。 他挣扎着撑起身,指着姜灼,声音因惊怒而颤抖:“你……你身边果然藏了高手!看来我儿遇害,定与你脱不了干系!” 听起来,钱屹川方才并不确定自己是杀害钱云翼的真凶。 “我一介郡主,出行带个护卫,有什么奇怪的?”姜灼继续笑道:“倒是钱尚书这般无凭无据地胡搅蛮缠,莫非是听了什么人的言语挑拨,想让我二人互相厮杀?” 此行姜灼是隐藏了身份低调出城,钱屹川却能精准拦路,恐怕是得了什么消息。 第一章 我是配角 姜灼很早就发现世界的主角不是自己,而是沈观芷。 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姜灼有些恍惚地想。 应该有很多次了吧。 第一次是笑着听沈观芷说她如何智斗家里的那些姐姐妹妹, 第二次是被抄家的姜灼在后院呆看着沈观芷风光大嫁给自己曾经的未婚夫, 第三次则是现在,病危垂死的姜灼在榻边听着门边的婆子八卦着明日新皇登基,而新立的皇后是沈家的长女。 “咳咳咳!” 姜灼忍不住又是一阵咳嗽。 攥紧,展开,发黄的旧巾绢又染满了血迹,艳丽如杜鹃花。 “……阎王催命的肺痨鬼,真扫兴。” 门边的婆子捂住了口鼻,很是嫌弃地瞟了姜灼一眼,转而关上了门,继续与门外的杂役闲聊。 “要说这沈皇后啊,当年可真是个人物……”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夜雨,已三月有余。 当年与沈观芷并称京城双姝的姜灼如今早已瘦脱了形,加上一道狰狞的痂痕破坏了端正的五官,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蜀中多雨,姜灼自来到谢府之后就没怎么见过太阳,如今得了时疾,整日闷在这间散发着霉味的下人房里,更觉得闷湿难耐。 好想晒太阳。 姜灼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及笄礼结束,与众贵女同踏青的场景。 京城暖融融的阳光衬着少女们新制的钗环服饰熠熠生辉。 “喂喂喂,你们听说了吗,过几天的琼花宴,太后打算给景王选妃呢。” “哼,景王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凌侯爷风流倜傥的。” “得了吧,你心心念念的侯爷,房里的小妾都快塞不下了,你要真嫁过去,准得气死你爹。” “嘘!及笄之后就是大人啦,可别跟个小孩一样嘴上没把门的。” “都是姐妹!开开玩笑又何妨!说起来,你们知道今年新晋的那个状元,可曾有妻室?” “酸溜溜的穷书生有什么好,还不如武将有担当。” 身旁的沈观芷也轻笑着扯扯姜灼的衣袖,“阿灼,你有心仪的人吗?” 姜灼父亲位列参知政事,形同副相,膝下只姜灼一女,兼之姜灼容貌出挑,算是如今贵女中的头筹。 “自然了,我姜灼要嫁,就嫁京城第一等的男儿。” 姜灼颇有些傲气地抬起脸,两朵梨涡浅泛粉颊,髻上金簪更衬青丝乌黑。 景王殿下是第一个封王的皇子,京中不少世家都揣测当今圣上或有意立景王为太子。 姜灼既许第一流,自然是意在景王妃之位。 事实上,姜灼也是这么做的。 在后来的琼花宴上,姜灼凭一曲琵琶夺得头筹,圣上亲启金口赐婚景王,一时风光无两。 只是在此不久之后,姜灼之父姜惇就被牵扯进朋党之祸,满门流放。 连夜被接进景王府的姜灼虽说逃过一劫,但这门婚事却再没有人提。 昔日贵女沦为侍妾,转眼看着自己的好友沈观芷十里红妆嫁入王府。 高高在上的景王赵明景,权势滔天的武威侯凌恒,连中三元的翰林学士苏砚清,威风凛凛的司都指挥使谢观澜。 空负美貌的罪臣之女姜灼,如同一件见不得光的物品,在这些权贵间随手相赠。 那些玩味的眼神,鄙视的奚落,严苛的叱责,疼痛的鞭打…… 过去沉重的记忆几乎压得姜灼睁不开眼。 黑暗之中,姜灼只能听到自己粗粗的喘息声,但随着最后一口腥甜的血咳上喉头,姜灼连自己的喘息声都听不到了。 四周静谧的可怕。 天亮啼晓时,姜灼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格外轻松,而病重的自己犹在榻上,只是没了声息。 “真是个千杀万剐的丧门星,好死不死地病了这么些天,偏偏死在今日。” 清晨来给姜灼喂药的婆子才发现榻上人已经断了气,很觉晦气。 “姜氏也是个没福气的,听说她爹以前还是个官呢,只是犯了事,今日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她若能熬过这病,说不定还能一家团圆呢。” 闻讯赶来帮忙收敛尸首的下人,轻叹了口气。 “呸呸呸!什么官家小姐,这就是有命生没福享,好在将军向来也不喜她,依我看也不用浪费什么棺木,找处地方随便埋了罢。” 满腹牢骚的婆子很是不满,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用草席裹起了姜灼的尸首。 手忙脚乱的下人帮忙收把姜灼的尸首装进了麻袋,拖至后山,用一抔黄土草草埋了完事。 化作魂灵的姜灼呆呆地立在床头,看着别人给自己下葬,感觉十分神奇。 大赦天下也没有用了。 姜灼苦笑,在流放的路上,父亲就被贼寇劫杀了。 当时的自己还在景王府,景王为了稳住自己,有意遮掩消息,等姜灼知道时,父亲去世已有半年有余了。 没有墓葬,没有棺椁,没有祭奠,也无法转世。 姜灼的魂魄就这样在蜀中游荡,有时候坐在枝头荡秋千,有时候跟在那些说她坏话的婆子身后吹凉风,有时候悄悄挪动石子让那些打过自己的侍卫当众摔一大跤。 做鬼也挺好的。 姜灼淡淡地想,活着的时候怕打怕骂怕疼怕脏怕累怕冻,什么都怕,死了反而都不怕了。 就像姜灼第四任夫主谢观澜,是远近闻名的阎罗将军,不仅杀人如麻,平时也总是铁青着一张脸,阴沉莫定。 生前的自己怕极了谢观澜,廊下走路都得小心避开他,现在照样敢当着谢观澜的面,把他刚写好的书页吹得七零八落。 可是谁也没有想起姜灼这个患病死去的小侍妾。 蜀中落下第一场雪时,谢府的后山来了一个穿墨狐绒宽氅的贵公子,不仅让人把山挖了个遍,还把腐朽得不成样子的姜灼尸骨收进了一个沉香木匣子,于山顶重新做墓,立了块无字碑,临走前,还不忘烧了点纸钱。 真是个大善人! 骚扰谢观澜数月夜夜入梦拽着他衣角恳求他给自己烧纸未遂的姜灼忽逢好心人,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立马准备转世投胎,迎接美好人生。 第二章 重活一世 佛音缭绕,檀香宁静。 再睁眼时,姜灼已置身一座佛寺禅房里。 奇怪?这是哪里? 难不成是自己做鬼的时候坏事做多了,要被超度了? 满脸迷茫的姜灼坐起身来揉揉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再清醒些。 只是紧攥的手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姜灼好奇地摊开手掌,发现掌心已经没有了常年做粗活的留下的冻疮和老茧,而是一张揉皱的签诗。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姜灼颤抖着伸手抚上自己的面颊,也没有找到那条令她生怖的粗糙伤痕。 姜灼惊讶地有些说不出话来。 “小姐!你可算是醒了!” 梳着双髻的小侍女听到帘中的动静,立马扑过来,抱住了姜灼,委屈得眼泪汪汪的。 “您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向老爷交代。” 久违的称呼和熟悉的面孔触动了姜灼的的记忆。 姜灼想起来了,琼花宴前夕,姜灼和自己的贴身侍女铜花曾往白马寺求签,舍弃车马,步行上山,却只得了一张云里雾里的签,央了小沙弥解签。 小沙弥却笑着说,既然施主不知晓此签的意思,那料想是时机未到。 一趟下来无功而返,性情急躁的姜灼中了暑,在寺院的禅房里休息了片刻。 [桃华夭夭灼其华,弱柳兰心东风命。 相逢不识双世缘,前生珠泪化碧荷。] 姜灼沉吟读出签诗的内容,比起前世得签时的茫然,姜灼此刻更感觉这是对自己命运的判词。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嘛,兜这么大圈子干什么?”看到这张语焉不详的签纸,铜花气鼓鼓的,“小姐,这寺莫名其妙的,这签也不可信,我们以后上别家求去!” 听见铜花的埋怨,合着手的小沙弥从门外进来,笑着解释道。 “我佛慈悲,以平等心待众生,缘法未解,施主去哪家佛寺都一样的。” “你这个小和尚!你你你怎么偷听人说话!” 气急败坏的铜花叉腰质问道,看起来却有些心虚。 铜花自小陪姜灼一起长大,虽然性情急躁,但对姜灼忠心耿耿,就连姜家流放那夜,也是铜花以身拖住追兵,救下了姜灼。 如今重逢,姜灼只微笑着把铜花护在身后,开玩笑地向小沙弥调侃道。 “既然众生平等,那小和尚你倒说说看这世间,为何有人聪慧有人愚笨,有人貌美有人无盐,有人通达有人困顿?” “师父说,我们中的有些人,是初次为人,因此格外笨拙些,有些人多世为人,因此世故精明,”小沙弥顿了顿,稚嫩的脸庞上露出了如大人般严肃的神情,“众生之象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既然是凡尘表象,参破早晚又有何区别?” 小沙弥一语撞破姜灼心事。 姜灼略有错愕。 但一本正经的小沙弥很快就被铜花弹了脑门。 “哟!还装上大人了。”铜花很不以为意地打趣着,“上一世不是人的话,那还能是什么呢?” 姜灼也笑了。 “别的我不知道,但铜花你的话,上辈子一定是只小野猫,赶巧帮人清了家里鼠患,才有机会来当人的吧。” “小姐精神恢复好了,就帮着外人来打趣我是吧,”铜花气鼓鼓拿起桌上行囊,转身向姜灼做了个鬼脸,“小姐的气性比我大一千倍一万倍!我上辈子若是野猫,小姐就是山中老虎,碰巧吃了个村里恶霸,才变成人吧。” 姜灼也起了兴致,跟着追出去。 结果转头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姜灼茫然抬起脸,对上的却是熟悉的面容。 前世的恐惧几乎在一瞬间占据了姜灼的身体。 慌乱之下,几乎是出于本能,姜灼屈膝向前,朝眼前人行了一礼。 “……?” 谢观澜抬手扶住了姜灼,虽没有言语,但也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姑娘是认识我家公子吗?”谢观澜身旁的小厮询问道。 姜灼这才有些反应过来,现在的自己是从二品官员的嫡女,并不是侍妾,且如今的谢观澜身上也没有官名,自己根本没必要向他行礼。 “……是小女冲撞公子了,给公子赔罪。” 姜灼只得给自己的失礼找了个勉强的借口。 “无事。” 谢观澜破天荒地地开了口。 正当姜灼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时,不远处的铜花却看见了这一幕。 “你是谁?也敢让我家小姐向你行礼?” 怒气冲冲的铜花向来不容许自家小姐受一点委屈,马上火力全开。 “诶诶诶!说什么呢?明明是你们小姐自己主动赔罪的,你一个小丫鬟怎么比你家小姐还没礼数?” “要不是你们二对一以势相逼,我家小姐怎么可能会向你们行礼,你知道我家小姐是谁吗?” “我管你家小姐谁是谁呢?反正左右都是你家小姐冲撞了我家公子!” …… 姜灼想起来了,前世的自己也曾在白马寺见过谢观澜一面,还因为他冲撞了自己,令他给自己赔礼道歉。 只是这次吵起来的人变成了谢观澜的小厮和自己的侍女。 姜灼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陈郡谢氏,谢观澜。” 神游间,姜灼一愣,竟是谢观澜在主动跟自己搭话。 “小女姜灼见过谢公子。”姜灼硬着头皮回话。 “姜副相之女?” 这次倒轮到谢观澜追问了。 果然还是年轻好,闷是闷了点,但至少还能憋出那么几句话,也不知道后来的谢观澜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不声不响的哑巴杀神。 不过也正常,寻常官家小姐即便出门也会戴幕离,不会轻易让男子见到真容。 像自己这种又是撞怀里,又是行妾礼的,实在不像是大家闺秀了。 “是,”姜灼只得硬着头皮承认,“家父久慕陈郡谢氏清名,公子初来京城,若是有什么短缺的也可以来姜府。” 科举之前,众考生多爱在朝廷官员门前走动,投递文章,美其名曰行卷,其实只是想争多些机会。 只不巧的是,谢观澜走的是武试,且也不是个爱走人情的性子,说起来,当年若是他在官场变通些,也不至于被贬到巴蜀去。 姜灼说的也只是客套话,毕竟这一世她可不想再跟谢观澜扯上什么关系。 “多谢。” 好在谢观澜也不是爱追究的性子。 第三章 女主出场 姜灼回到自家时,父亲并不在府里。 姜惇勤于公务,常在政事堂彻夜议事,这在以前也是稀松平常的事了。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在姜灼记忆里,白马寺求签的第二天就是琼花宴,而琼花宴结束的五天后,抄家的圣旨就送到了姜府。 仔细算来,只有这么三四天的应对时间。 “铜花,去告诉管家,就说我今日外出的行程被泄露了,我怀疑府内有人对外互通消息,这几天收紧风声,严查内鬼。” “是!” 铜花刚与人吵完架,正憋了一口气,听闻小姐要严肃,更是兴奋得不了。 “果然小姐也觉得那个姓谢的有诈吧?” “还有,派人去找父亲,就说我有急事。” 姜灼并没有接话,反而给了铜花一个新命令。 重生一世,姜灼自觉做很多事都只是依据前世的线索,若真说出来,恐怕不止是外人,就连铜花和父亲也觉得自己是疯了。 还好,铜花没有多问就直接去执行了。 姜惇不爱女色,后宅虚设,发妻去世之后,便只留姜灼这么一个女儿。 这不仅造就了姜灼在京中独特的贵女地位,也让姜灼早早地开始掌握了府中内务的话语权。 只是前世的姜灼从来没有意识到权柄的好处,只养就了刁蛮任性的性格。 穿过长廊,姜灼走进了父亲的书房。 夕阳余晖透过明纸在青石地落下淡淡的海棠纹窗柩影子,素雅的竹书架分装着经史子集,一张柏木大案置于书房中央,角落中的庐山青松略略有枯萎之象。 重活两世,姜灼突然意识到,对于自己的这位父亲,似乎并不了解。 姜灼只知道父亲曾中过两次进士,其政论文章自步入仕途就很受同僚推崇,风流气度也在民间多有传言,以致于姜灼每次在诗会作不出诗来,都要听一遍姜副相是如何如何才华横溢,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胸无点墨的女儿的嘲讽。 边境策论,农田水利,政论税法,友人书信…… 姜灼仔细翻阅着父亲的书信,试图从中找出前世抄家的证据,但却毫无头绪。 副相事务本就繁多,无论是发现哪里的书信都不足为奇,更何况,父亲本就是一介文臣,而前世的罪名却是勾结边疆的五皇子谋反。 等到天色露出鱼肚白时,火急火燎的铜花搜遍了整座姜府,才找到趴在书桌上呼呼大睡的姜灼。 操心劳力的铜花叹了口气,摇醒尚在睡梦中迷糊的姜灼,吩咐身边几个婢女用香汤打了帕子给自家小姐洗脸,再依次梳髻,上粉,画眉,涂唇。 镜中人眸如寒星,黛眉秀丽,未被风霜磋磨过的脸颊亦是如新雪覆瓷般的白皙,加上姜灼素来喜爱朝天高髻,再以宝石金簪点缀,配之锦绣华服,衬得本就秾丽的五官更显贵气。 但这一次,姜灼却拒绝了铜花递来的衣裳,反而从衣匣选了件浅密合色云纹衫。 “小姐这是做什么?”铜花很是不解,“这件织金荔枝纹外衫可是小姐半个月在珍衣斋为这次宴会特意定做的。” 闪耀夺目并不是好事,前世姜家之祸很有可能是姜灼在琼花宴上太过招摇。 更何况,对于重活一世的姜灼来说,这件云纹衫质地上乘,也很不错了。 “……近日京中流行些素雅的缎子。”姜灼随意找了个借口。 “可是——” “小姐!沈家小姐的马车已经侯在门外啦!” 还不及铜花反驳,外边通报的小厮就来催了,姜灼马上走了出去。 未出嫁时,姜灼与沈观芷二人就交好,常相约出行。 身为朝奉大夫之女,沈观芷的外貌和家世虽然都不是京中贵女圈中最出众的,但她确实是最聪明的。 姜灼第一次见沈观芷时,就是在一次诗会上,沈观芷顺着庶姐的刁难,当众做诗,又三言两语地明褒暗讽,差点让她那刻薄的姐姐下不来台。 京中贵女常组织各种聚会,诸如诗会,马球会,狩猎大典,说白了不过是让这些未嫁的女子们出来露露脸,博得些好名声,以供世家婚嫁考虑。 只是,闺秀众多,但京中适龄且炙手可热的男子却也只有那么几个。 既互为竞争对手,偶尔也不少贵女们针对沈观芷和姜灼设些让人出丑的小把戏。 有时是被扯坏了衣裳,有时是被藏起了手绢。 但沈观芷总能及时发现错漏,并精准地报复到始作俑者身上。 所以姜灼喜欢跟沈观芷做朋友。 沈观芷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设计这些没用的小心思。 但如今想来,沈观芷聪明得太过头了些,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得到。 “姜妹妹今天怎么穿得这么素净?” “琼花素净,去赏花的人难道还要抢了花的风头吗?”姜灼笑笑,遮掩过去。 沈观芷今日穿的是一袭天青垂领襕衫,淡红色的桃腮衬着她更加温柔。 毕竟铜花出门前还是给姜灼上了不少叮叮当当的簪子,要论素雅简单,其实还是比不上沈观芷的。 “说来也是,裙钗本就是身外物,妹妹平日穿着华贵,今日偶尔穿一次素服,倒更能衬出妹妹风华呢,想必景王殿下见了一定对妹妹朝思暮想呢。” “可别胡说了,我才没兴趣当什么王妃呢。”想起上辈子的遭遇,姜灼涨红了脸打断。 只是姜灼的反应在沈观芷眼里却更像女儿家的娇羞。 沈观芷笑笑,很快转移话题,讲起这些天自己的经历。 “前日里,我家里得了些螃蟹,你猜怎么的,那主母昨夜里至少把一半的量都给送我房里来了!” “你主母这次倒是好心,看来她上次也是知道你的厉害了,想着讨好你呢。” “什么呀!”沈观芷眉飞色舞道,“我房门前有棵梨树,前些日正是结果的日子,要我真把这螃蟹和梨一起吃了,指不定现在还在床上闹肚子呢!” “还有这样的事?”姜灼微微讶异,“你虽非她亲生,这次宴会你若得脸,于沈家也是好事,她怎么净想着害你?” “就是因为不是亲生的,所以才格外提防着,她和她那好女儿平日欺负我惯了,怎么容我真爬到她们头上。” “那……你爹呢?你爹知道吗?”姜灼犹豫地问道。 “哼,”沈观芷冷笑了一声,语气平淡,“他哪管这后宅的事,不管今日来的是他的哪个女儿,他只希望我们别当众给他闹出笑话就行。” 姜灼默默握住了沈观芷的手,以示安慰。 第四章 琼花雅宴 “说起来,我昨日去了庙里,”姜灼尽量让自己语气轻快些,“有个小沙弥跟我说,人有聪明和愚笨之分,是因为有些人初次当人,有些人已经当很多次了,观芷姐姐你那么聪明,说不定已经当人很多次了。” “若真有前世之说,那我主母一定是只大老鼠!又蠢又坏!”沈观芷继续哼哼唧唧的,用手指点了姜灼额头一下,“你么,一定就是条小鱼,虽然平日自由自在的,但真遇上事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的。” 即便提起前世之说,沈观芷神色也没有异常,姜灼不自觉默默松了一口气。 沈观芷没有重生。 姜灼很庆幸,至少到现在为止,沈观芷都没有对自己表现出恶意,甚至还一直试图在教自己提防宅邸之间的明争暗斗。 前世的姜灼面对昔日好姐妹的高升和自己的潦倒,并不是没有恨过嫉妒过,甚至在旁人的唆使下,姜灼还给孕期的沈观芷下过红花。 深信姜灼的沈观芷,不疑有他,痛快饮下,因此也失去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姜灼,你我姐妹之谊,至此恩断义绝。” 面含痛色的沈观芷挥袖离去。 犯事的姜灼如物品般被转送给了武威侯。 “这不还有沈姐姐护着我吗?”姜灼有些慌乱地攀上沈观芷的手臂,用撒娇掩饰了自己的愧疚和不安。 只要这一世不跟沈观芷相争,就不会再步前世的后尘吧? 姜灼有些天真地想。 “哪轮得到我保护。”沈观芷也轻松地笑笑,“这么漂亮的小鱼,京城争着抢着要你的公子哥可多了去。” 也在二人嬉笑间,马车到了此行目的地——公主府。 长公主赵疏月是这次宴会的组织者,按家世品级给众闺秀排了座。 因着沈观芷父亲只是一个从四品的清闲文职,因此她的座席远在姜灼之后。 凭着身世前排入席的姜灼,久未感受到众人的注视,竟然有些忐忑不安。 一阵寒暄客套后,一株大如白玉盆似的白蕊碧叶琼花被献了上来。 姜灼细看之下,才发觉琼花是由八朵五瓣大花围成外层一圈的,环绕着白色似珍珠般的小花,又簇拥着一团蝴蝶似的花蕊,层层叠叠的,好不繁复。 因着琼花多见于扬州等地,前朝皇帝层挪了多次都未曾养活,但长公主却将其成功移植到了府中,如今春夏之交,正是开花时节,才有了这次雅集。 姜灼记得,在前世的这次雅集后不久,公主府里的琼花几乎在一夜凋尽了,大概只是运送过来而已,未曾移植成功。 赏花是假,选妃是真。 众贵女身后还有一层层厚厚的纱帘,其后坐着太后和众皇子一干人。 席间众女夸赞着这花,长公主转而令人取出了一张古琴,拂袖奏了一曲《春晓吟》。 明快亮丽的曲调很快活动了宴会气氛。 紧接着,前排贵女们开始谈论起各家才艺。 几乎是按地位之分,靖国公孙女,中书令之女,骠骑将军之妹,依次献艺。 姜灼暗自留意屏风后的动静。 每每献艺,都有侍从出入帷幕,坐在主位的长公主总是先与传话的侍女交流几句,再决定接下来的评价和赏赐。 皇室之人怕是不会在此久留,因此越前出场,被注意到的可能性就越大吧。 前世的沈观芷有在这次宴会出场吗? 姜灼有些恍惚地想,似乎完全没有印象了。 “听闻姜妹妹弹得一手好琵琶,不知道今日能不能有幸听一曲。” 正在沉思的姜灼冷不丁地被点名,惊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行礼。 “说来也巧,观芷姐姐近日为我的曲子填了一首好词,正合今日此景,不知道观芷姐姐可否有兴致与我共和一曲?” 坐在末排的沈观芷忽然抬头,对上姜灼诚恳的目光,怔了一下,很快起身行礼。 “殿下雅兴,小女虽才疏学浅,但也愿献薄技。” 平日里,姜灼与沈观芷确实私下里多有填词唱曲,但也不过闹着玩,从未当着众唱和过。 不过今日长公主之宴,明眼人都知道是为着皇子选妃而设,赴宴者皆有准备才艺。 因此,姜灼并不担心沈观芷出丑。 “……这么好的机会送给别人,我看传言非虚。” “可见是个怯场的草包。” “还真是便宜了那个沈观芷,攀上了个傻的。” “那也得看沈家这小门小户的,接不接得住这么大的气运。” 只是,此前甚少有两位闺秀一同献艺,尤其是这种选妃宴会。 二女一同上场,到底引起了一些非议。 姜灼素手轻拨琵琶,慢板起调,选了首沈观芷最熟悉的《蝶恋花》。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沈观芷生得一副好嗓音,空音婉转,琴声亦如月光般从姜灼指尖流出。 加之二女容貌不俗,又皆着淡色衣裳,一暖一冷,相得益彰。 席下渐渐安静。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琴音渐转疏朗,却依旧流露出淡淡愁绪。 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可姜灼已不是前世那个十五岁的懵懂女孩,离聚泣笑死生一一经历,如今弹来更显情韵。 波澜不平的姜灼以滑音收束了这份哀愁。 曲终。 满座寂静。 姜灼与沈观芷一同行礼示意。 帷幕之后却迟迟没有侍从出来通传。 不忍气氛如此停滞,长公主抚掌正欲夸赞。 却有人掀帘而出。 “姑母,我就说这趟没白来,您要是不来,又如何得知京城还有这般的妙人呢?” 来人眼眸深深,锋利的眉梢微微轻扬,手执一柄折扇,谈笑间尽显风流神态。 姜灼一惊。 说话者不是旁人,正是姜灼前世第二任夫君武威侯凌恒。 “怎么一直不抬头?”凌恒轻笑,“本侯就这么可怕吗?让你看都不敢看?” 京中颇讲究男女之大防,未婚女子均戴幕离示人。 此次宴会只因是长公主组织的女席,因此,座中女眷均没有戴幕离。 姜灼忍不住把头低得更低,不去答话。 太后瞪了凌恒一眼,沉稳发话,“词曲都不错,今日哀家可许你二人一愿,有什么想要的,说来就是了。” 沈观芷闻言看了姜灼一眼。 此次,原本是姜灼的独奏,又加之姜灼地位高于沈观芷,这一眼的意思是让姜灼先说。 早在琼花宴前几个月,姜灼就一直在打听景王的喜好。 沈观芷暗暗认定,姜灼这一次兵行险招,大概是想求太后赐婚景王。 第五章 太后懿旨 “今日得见太后凤仪已是臣女万幸,臣女闺中素爱琵琶清韵,此生所愿也不过穷尽此生,精研音律之道。” 姜灼踌躇了一下,随即开口。 其实姜灼也不是没有想过跟前世一样,先与景王定下婚约,只要自己在后宅安分度日,以沈观芷的脾性也不会太亏待自己。 来日景王登基,也未尝不能混个妃位。 但姜灼在赌父亲的一个生机,赌姜家的一个转机。 当年,与景王订婚不过几日,姜府就被抄家。 姜灼很难不去怀疑景王是否做了什么手脚。 “看来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啊。” 低沉温和的嗓音掺杂着几分戏谑的轻笑。 指节分明的手掀开另半边的帘帐,来人剑眉刚直,星眸灼灼,一袭绯色华锦搭配通犀金玉带,更显贵气非凡。 “凌兄这回可是要伤心了。” 是景王赵明景。 姜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心底翻腾起的回忆。 太后并未对姜灼多作评价,而是将目光转向姜灼身边的沈观芷。 “你呢?哀家记得你好像是……” “臣女是朝奉大夫沈歧山之女沈观芷。” 见太后迟迟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沈观芷主动接话。 “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可别告诉哀家你也铁了心不嫁人。” 说罢,太后又带着几分不悦瞥了姜灼一眼,神色冷淡。 “婚嫁事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全听长辈的。” 低头行礼的沈观芷看起来温顺恭谨。 “倒是懂事。” 面色缓和的太后没有再多说什么,颔首示意,身旁的侍女再次垂下了帘幕。 景王也很知趣地回幕后落座。 倒是凌恒有些死皮赖脸地纠缠着姜灼,“小美人,要不再考虑考虑,我武威侯府有钱有势,绝不会亏待了你。” “凌侯爷莫要失了分寸。” 宴会组织者长公主淡淡提醒,凌恒这才恹恹作罢。 此后,依旧是几个高品级的官员女眷表演才艺,遇到相貌家世都可的,太后也常出面评点。 大概是到四品官员的家眷为止,太后称乏累起驾回了宫。 帘后人既走,宴会也便很快草草结束。 姜灼发现沈观芷等几个被太后仔细问过的女眷,赐了玉佩,其余的几个送的皆是香囊。 而自己的…… 看着自己手头绣花鸟纹样的香囊,姜灼不由得泛起无奈的苦笑。 “你!你刚才怎么敢临时起意?”正在领赏的沈观芷瞧见不远处的姜灼,又惊又气,立马快步走了过来,“万一出了岔子……” 方才表演结束,沈观芷就憋了一肚子话想说,只是二人坐席相隔甚远,一直没有机会。 “不这样做,观芷姐姐怎么入太后的眼?”姜灼依旧浅浅笑着,“姐姐没看到跟你坐一块的太常卿家的梁宣儿等了半天都没排到她,气得脸都绿了?” “她们白来一趟,你又未尝不是呢?”沈观芷一脸气愤,“你可知你方才是把自己婚嫁之路绝了大半,你父亲若是知道……” “姐姐的父亲不管姐姐,我的父亲也不爱管我,我与姐姐本就是同样的人。”姜灼拉住沈观芷的手,讨好道,“妹妹只求姐姐以后富贵了,赏妹妹一口饭吃就行。” “你啊你,哎——” 沈观芷摸了摸姜灼的头,叹气道。 都说婚嫁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为了一次在人前露面的宴会,为了一只更好看的珠钗,家中的那几个姐妹都会争上好久。 姜灼却如此轻易把机会让给自己。 沈观芷一时不知道是该说她愚钝,还是单纯。 只是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宴会既罢,二人分道还家。 待姜灼回到姜府时,姜惇已经在书房侯着了。 “今日宴会如何?” 姜惇慢悠悠地问,端起来手边的茶水呷了一口,看起来不是很在意。 “不是很好,女儿此次恐怕是要落选。” 姜灼也很坦诚地告知实情。 “婚嫁之事向来看眼缘,不嫁入皇室,对你说不定也是一桩好事,”姜惇随手翻过手上的一页书卷继续问道,“听说你昨日严禁府邸上下出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见对话转入正题,姜灼颇为严肃地点点头。 “昨日,我因中暑在白马寺禅房休憩了片刻,但隐约听到旁边禅房有人提到爹爹您的名讳……” 姜灼略微停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些惊惧不安。 “继续说。” 意识到事态可能有些严重的姜惇放下了手上的书卷,开始认真听女儿说话。 “说,说您和五皇子私通书信,意在谋——” “混账东西!五皇子远戍西北,能跟老夫扯得上什么联系?!” 姜家祖传的性急,未待姜灼说完,暴怒的姜惇就一记拂袖,将茶盏摔在了地面,裂成碎片,溅湿了姜灼的裙摆,转而又急切追问道: “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还说不日将要禀告圣听。”姜灼畏畏缩缩地继续瞎编,为使遭遇听着更真切些,姜灼又加上了些细节,“那日我中了暑,昏昏沉沉的,也没听得很真切,只知道是两男子在说话,其中一位声音细些,我回来后越想越怕,又怕家奴泄密,所以才命人锁了院门。” “真亦假不了,假亦真不了,近两日的朝堂……”渐渐平静下来的姜惇叹了口气,“如此看来,你这次若没选上也是上天庇佑。” “爹爹打算如何自处?”姜灼皱眉问道。 “朝堂动荡,为父前月里就和圣上禀明告老还乡之意,只是未获许可,如今看来,这官是辞定了。”姜惇抚了胡须,“只可惜你了,未给你在京城找户好人家,要随着老夫还乡了。” 姜灼正欲开口,门外却是一阵骚动。 “什么事?”面色铁青的姜惇寻声问去。 却见下人慌乱来报。 “老爷!小姐!太后懿旨到了!” 姜惇狐疑地看了姜灼一眼,见姜灼也是满脸茫然,便领着众人出去接旨。 见庭前众人齐跪,姜灼心中格外忐忑。 前世似乎也是这样的场景,那时候的自己在府中众人的庆贺声下,兴高采烈地接下了与景王的婚约,却不知人生的梦魇就此而始。 同处一屋檐,共侍一夫君,府中物资若是多了你的,便是挪了我的。 景王府中的拜高踩低,欺凌践踏,更是加剧了自己与沈观芷的反目成仇。 畸形的环境滋养了人心中的欲念。 如今想来,前世很多事其实都不是出自姜灼本心,只是姜灼没得选。 重活一世,自己真的能对沈观芷做到心中无嫉无恨吗? 姜灼咬着嘴唇问自己,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第六章 父女决裂 送旨的宦官浑然不觉姜氏父女二人的忐忑,自顾自高声唱旨道: “奉天承运,太后诏曰,参知政事姜惇之女姜灼端雅娴慧,封从六品司乐,于明日进宫着庆寿宫侍奉,钦此——” 细长的嗓音在庭中回荡,姜灼却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太后这是何意?”姜惇率先站起,愤愤不平道,“我姜家虽不是什么清流名门,但也无须女儿入宫弹曲卖艺!” “姜副相这意思可是要拒旨?”念完旨的宦官倨傲起来,尖声利气地质问道。 “官家圣旨我亦敢拒,何况是太后懿旨,今日有我姜惇在此,谁也不能带走我女儿!” 众人皆跪,庭中唯有姜惇一人独立,如竹如松,颇显文臣风骨。 看着父亲刚直的背影,姜灼鼻头一酸。 在前世被冤枉偷窃食物的时候,被仆人克扣物资的时候,被其他侍妾欺凌侮辱的时候,姜灼无一不期待着,有个男子从天而降,为自己说话,为自己撑腰。 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姜灼没有想到,自己真正能依靠的男人始终只有自己父亲。 “大胆姜惇,竟敢违抗太后懿旨,来人!给我拿下——” “臣女姜灼接旨,谢过太后千岁。” 眼看姜惇和送旨的宦官就要闹起来,姜灼起身接过了懿旨,主动叩头谢恩道。 “看来姜副相还没有自家女儿有眼见力。”趾高气扬的宦官冷笑一声,颇有些得意地向姜惇补充道,“咱太后说了,这道懿旨是全了姜小姐夙愿,天家恩德即便愿与不愿,都该叩谢受赏,姜副相既为人臣子,就更该把这点牢记于心才行。” 说罢,也不去看姜惇阴沉的脸色,转身带人离去。 “你?!”姜惇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姜灼鼻子,十分气愤,“你方才为何要自作主张接这懿旨?若你执意不接,此事容我去告了陛下,还尚且有转圜的余地,你可知你这一接旨是把进宫之事定下了?” “你知不知晓这女官只是表面风光?你若真终日抛头露面与乐伎为伍,为人调笑取乐,成何体统?将来出宫又有哪个良家子弟会娶你做正妻?” “自古伴君如伴虎,在宫中行走的凶险又岂是你一介女流能想象的?稍不留意便行差踏错,带给你覆身之祸!” “如今朝堂形势动荡,若我告老还乡,若我不在京城护着你,你一人在宫中又该如何自处?出了事你又该找谁?” 姜惇向来性情急躁,宦官一走,便是连发数问,吓得府中奴仆瑟瑟,不敢起身。 “爹——”抬起头来的姜灼神色哀切,“即便您把女儿留在京城高嫁,女儿也需时时讨好夫君,费心打理后院妾室和中馈,倘若您把女儿带回乡招赘,又何尝不是得时时提防着上门夫君觊觎家财?既然高嫁低配皆有风险,还不如独身当女官清静。” “你久处深闺根本不知道宫宅的凶险,更不知道身为女子,要自立根脚有多困难!” 姜惇气得几近发抖。 尚跪伏在地的姜灼却忍不住苦笑。 生而为女的艰辛,自己怎会不知呢? 若没有显耀的家世和财富,徒有美貌的女子在世间就是一件玩物,爱时捧掌心,厌时移送人。 “可是爹爹,人活一世,哪有人可以被时时照料到,若是女儿连自己都靠不住了,又能靠谁呢?” “好好好!”似是想到什么,姜惇突然冷静下来,后退几步,闭上了眼,“你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倒是敢作自己的主了,那我就让你作,让你犯错。” “爹?” 看着突然态度转变的父亲,姜灼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很快,不安的情绪就在心中蔓延开来。 “从今日起,你姜灼便不再是我姜惇的女儿了,我俩父女情谊尽断,就当我姜惇教女无方,白养你这十五载,日后你惹上任何麻烦也不要来找我。” 说罢姜惇转身便走。 “爹!您难道不要女儿了吗?” 即便是前世,姜灼也未曾与父亲起过如此大的争执,更别说这种断绝关系的气话,一时慌神的姜灼立马起身去追,却被姜惇甩袖推倒在地。 “是你忤逆我,你也不用再叫我爹,我没有你这样的好女儿!” 姜惇没有回头,而是快步走进了书房。 如果连血脉之亲也不理解自己,那自己真的有必要再坚持下去吗? 前世孤立无援时的绝望,此刻再度袭来。 姜灼眼底酸涩,大颗的泪珠,从眼眶滴落,打湿地面。 府中突生变故,众小厮不敢多言语,纷纷低头散去,只各去忙各的事。 “小姐,老爷现在正在气头上,您还是不要再……。” 铜花试图搀扶起自家小姐,小声劝勉道。 对,一定是这样的。 爹爹虽性情急躁,但向来对自己是最好的。 何况,爹只有自己这么一个女儿,怎么可能真跟自己断绝关系? 懿旨既接,还是得早做打算。 留有希望的姜灼擦去眼边泪痕,压下心底的伤感,在铜花搀扶下,起身回房收拾东西,准备明日的进宫事宜。 只是,等到第二日清早,姜灼也没有见到姜惇。 昔日姜灼随意进出的书房,如今已有了两个护院拦守门口。 也任凭姜灼如何在房外哀求哭泣,房内都没有任何声响。 来接姜灼入宫的嬷嬷催了又催。 “小姐,老爷一定是有自己的苦衷,您别再强求了。” 准许随姜灼一起进宫侍奉的铜花劝阻道。 眼看别离在前,姜灼跪下,对着书房叩首。 “不孝女姜灼,今日拜别父亲。唯愿慈父归途顺遂,福寿康宁。女儿虽无法侍奉膝前,但亦在宫中遥祝父亲善自珍摄,岁岁安然。” 恍惚间,姜灼仿佛听到书房内有人在叹息,像秋叶落于深潭,转瞬无踪。 这门,依旧没有要开的意思。 但姜灼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在前世一次次流转于他人府邸中,姜灼从不曾拥有对命运的掌控权,如今离开姜府,虽福祸未知,但这却是姜灼自己做出的选择。 姜灼再次叩首。 这一次,姜灼将自己的背脊挺得笔直。 “姑娘,时辰到了,我们得走了。” 嬷嬷随即搀起姜灼。 临上马车前,姜灼回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座自小长大的宅邸,之后便再无一丝迟疑。 第七章 偶遇景王 “李嬷嬷,这从六品司乐到底是个什么官职啊,我们小姐进宫具体要干什么呢?” 许是不忍看自家小姐情绪低落,铜花率先发问,试图缓和下马车沉闷的气氛。 “司乐女官隶属于尚仪局,多半为正六品或者从六品,且为良家子中挑选,主要为宫中年节宴会编排舞乐,管理乐器和乐伎。” 刚见过姜家父女决裂的嬷嬷深会其意,很快也打开话匣子。 “姜小姐放心,据老奴所知,这尚仪局目前已有司二人,从七品典乐二人,以及从九品掌乐二人,这人手是够的,小姐去了也不过是挂靠个闲职,不需做什么。” “既然是个闲职,太后娘娘又为什么一定要我们小姐进宫呢?”铜花有些冒失地问出口,转而又直愣愣地自问自答道,“是不是太后娘娘也觉得我家小姐琵琶弹得格外好,所以想常听听?” 姜灼忍不住莞尔。 太后让自己入宫当女官有很多种可能,或许是在琼花宴上,自己当众拒嫁冒犯了天家威严,太后要小惩大诫,也或许是当今圣上想借此提点提点父亲在朝堂的言行。 唯独不可能是因为自己技艺过人这么简单。 李嬷嬷也干笑了两声。 “这……太后娘娘的心思,老奴可就不知道了。” 只是铜花还正是天真懵懂的年纪,或许自己不该把她带入宫中的。 姜灼的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到了宫门侧入口,就该步行入宫了,姜灼正要抱着琵琶下马车,外边却传来了熟悉的低沉男声。 “马车里面的可是新入宫的姜司乐?是要往哪边去?” 姜灼掀帘的动作一滞。 李嬷嬷深谙世情,一眼看出姜灼是顾及男女大防,率先下车答话道。 “回殿下,马车里的正是姜女官,太后懿旨,请去庆寿宫侍奉。” “刚巧,我今日也要入宫给皇祖母请安,不如一道?” 姜灼脸色一白。 这要当了女官,还能跟赵明景扯上关系可就是真的得不偿失了。 只盼望李嬷嬷尽快帮忙回绝的姜灼在帘内侧耳倾听,却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挲声。 “……也行,姜姑娘放心下车罢,我和诸侍卫随行,是符合宫中礼节的。” 在这宫里,还得是银钱方便啊。 姜灼暗暗咬牙,无奈下了马车,屈膝行了个万福礼。 “臣女见过景王殿下,殿下金安。” “本王要见姜小姐一面,还真是困难啊。” 映入姜灼眼前的是一双镶云边黑革靴,在赵明景抬手示意免礼后,姜灼这才起身,看到赵明景今日着的是一套黑金色的文武袖,织金绣线的蟒纹在黑锦衣襟上栩栩如生,牵着一头棕黑色四尺大马,好不威风。 赵明景锋利剑眉不改,只是目光在流转过姜灼脸颊后,略微挑起,似是有些不忍道,“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臣女久养深闺,今日和家父别离,伤感了些,殿下勿怪。” 姜灼垂下眼帘,压抑住心中翻腾的情绪。 作为姜灼前世第一任夫主,也作为姜灼待字闺中的意中人,要说姜灼对景王没有一点情愫是不可能的。 姜灼记得景王于危难之际对自己伸出的援手,也记得他于自己人生最无助时说的那些承诺,但也记得他望向沈观芷时的柔情蜜意,更记得他于宴会之上,将姜灼当众赠予凌恒时的轻松和随意。 士之耽兮,尤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前世的姜灼自负美貌,要得男子好感何其容易,却始终未能得到一人一生一心一意的承诺。 赵明景浑然不觉姜灼心绪复杂,好言劝慰道, “姜小姐请宽心,料想皇祖母只是一时兴起,说不准很快就会放你出宫,与姜副相团圆。” 姜灼温顺点头,并不多话。 景王向来疼惜女子,任谁去他面前哭一哭,他的心总能软一半。 对于赵明景的态度,姜灼并不惊奇。 倒是赵明景起了兴致,开始跟姜灼介绍经过的宫宇名称和特色。 皇子进宫本可以策马而行,赵明景倒偏偏要和姜灼一起牵马步行,引得宫人纷纷侧目。 察觉不妥的姜灼有意低头,退后了半步,只时不时地淡淡接几句。 “右边那座设四角飞檐的是集英殿,今年父皇会在那里宴请新课状元等一干学子,那边可容百余席。” “原来如此,臣女受教。” “刚才我们经过的是水心殿,虽然现在看着没什么特别的,但殿底设了水闸,夏天的时候木格窗也可以拆下以便通风纳凉。” “殿下博学,令人倾佩。” “那座是双层十字脊阁楼是报琼阁,父皇在那珍藏了不少异域贡品,新奇得很!” “是吗?” 姜灼继续随口敷衍道。 心血来潮的赵明景就一路介绍东扯西扯,路渐渐走偏。 实在看不过去的李嬷嬷出言打断道。 “景王殿下,太后娘娘在庆寿宫还候着二位呢。” 赵明景这才作罢。 说话间,太后所居的庆寿宫很快就到了。 “二位在此稍候,容老奴先去向太后禀报。” 李嬷嬷向赵明景和姜灼颔首。 眼见着没有了通风报信的太后眼线,赵明景主动凑近半步,笑着邀约道: “皇祖母住所后面就是宜春苑了,父皇命人在此广植各种珍稀花木,如今正是绣球盛开的季节,粉红,淡蓝,雪白,大朵大朵的,你若是喜欢琼花,那也肯定喜欢绣球,不妨待会一去看看。” “隋代炀帝为赏杨花,不惜耗费民力开凿大运河,乘龙舟南下扬州,”姜灼退后半步,依旧恭敬行礼,“臣女不喜琼花,也不愿做祸国之花。” “传说而已,何须认真?”赵明景有些皱眉道,“若上位者眼清目明又怎可能因这小小琼花失天下?倒是琼花因此名重天下。” “杨妃丰饶善舞喜啖荔枝,却自尽于马嵬坡下,又何尝不是一桩盛谈?这份名重天下,臣女宁可不要。” 姜灼依旧淡淡答话,只是眉间冷意更甚。 眼见二人误会逾深,赵明景正要继续解释。 李嬷嬷却在此时出来,打断道。 “景王殿下,姜姑娘,太后娘娘请您二位一道进去。” 第八章 姜惇辞官 虽说太后是命自己和景王一道进去,但毕竟男女有别,尊卑有次。 姜灼怀抱琵琶,悄悄放缓了脚步,略微落后赵明景些踏入庆寿宫。 鎏金铜香炉飘出袅袅檀香,殿内摆设静雅却不失华贵。 姜灼垂下眼帘,不敢乱看。 止步于一座缠枝莲透雕的紫檀屏风前,透过屏风间隔的空隙,姜灼依稀可以看到太后斜倚在软塌上。 “是个有眼力见的,”太后慵懒的嗓音中带了些威严,“既然带了琵琶,那就弹一曲给哀家解解乏吧。” 眼看太后没有指定曲目,姜灼素手轻捻琴弦,自作主张选了一首《六律》。 此曲改编自佛教典乐,颇具禅意。 即便太后不喜,也不会因此怪罪。 琴音清雅,太后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姜灼身上,而是侧头和身旁的赵明景说起了话。 从衣食住行,到学业政论,太后问得很具体。 赵明景也一一恭敬地答了。 话题拐了好几拐,这才绕到正题上。 “琼花宴既已结束,景儿可有心仪的王妃人选?” “有是有……”赵明景有些为难地看了低头抚弦的姜灼一眼,“只是儿臣想着先立业后成家,如今儿臣功业未立,若是沉浸于儿女情长,怕是会辜负长辈们的期许。” “若你求女只求貌美,那才是真正的英雄气短,但若是娶妻娶贤,也未尝不能助你建功立业。”太后目光移向姜灼,“姜姑娘你以为如何?” “臣女不敢置喙。” 听及自己的名字,姜灼停了琴音,站起行礼道。 “哀家让你说,你就说。”太后摆摆手,“你既也参与了琼花宴,也见过了诸家小姐,你便也说说看谁堪配景王妃。” “中书令千金上官雪,清贵毓秀,门第堪配殿下;至若臣女挚友沈观芷,性敏慧而质温良,料必与殿下心性相契。” 姜灼记得前世,在姜家倒台之后,景王妃人选也不是沈观芷,而是上官雪。 只可惜上官雪性情跋扈,还未过门,就仗着准景王妃的身份为所欲为,最后受到群臣弹劾。 上官雪被退了婚事,其父也被贬了官职。 果然,谁跟沈观芷对着干,谁就倒霉啊。 而本被定为侧妃的沈观芷在景王的坚持下,在进门前被扶正了。 姜灼微微汗颜。 景王脸色却渐渐难看下来。 “你倒是句句不提你自己。”太后冷笑了一声,“果然是姜副相的女儿,关键时刻能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姜灼额头也渗出点点冷汗。 “家父前月已萌归田之志,若蒙陛下恩准,则臣女身堕蓬门,与景王殿下云渊殊隔;更兼臣女秉性孤耿,实非良配。” “他倒是肯,如今他姜惇风头正盛,不过是借着辞官的名头,逼迫陛下实行新政罢了。” 太后淡淡一句话,让姜灼有些茫然。 新政?什么新政? 前世的姜灼身份低微,从未涉及朝堂,更对政事一无所知。 姜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新政有利民计,姜副相也只是为了天下百姓考虑,皇祖母勿怪,更不要为此气坏了身体。”赵明景小声地劝慰太后道。 见赵明景为自己父亲说情,姜灼也颇感激地望了赵明景一眼。 前世的姜灼,自琼花宴一曲琵琶后,就未曾与景王有过多接触,以致于姜府被抄家后,姜灼甚至怀疑过是景王不喜自己,不喜姜家,才致使家族飞来横祸。 现如今,姜灼对景王的怀疑倒消散了许多。 “百年之策,岂是他姜惇想废就能废的,更何况他为人臣子,就应该把忠君明理放第一位,专心为陛下解忧才是,如今这样又算什么?” 提及新政,太后言语间似乎对姜惇有诸多不满。 眼看气氛渐渐冷下来,太后微微颔首示意,姜灼便继续拨弦,弹刚才那支未完的曲子。 “上官雪家世确实不错,于你也颇有裨益,但脾性属实不小,沈家的那个虽是温顺有才情,但家世未免太低了些,你再看看名册上后几个如何?” 太后依旧斜倚软塌,漫不经心地与赵明景商量着王妃人选。 “依儿臣看,家世倒没有那么重要,皇祖母刚才也说娶妻要娶贤,万没有娶贵的道理。” 赵明景一一应着,但目光依旧流转在弹琵琶的姜灼身上。 要说景王妃人选,论美貌,论才情,论家世,姜灼明明都是更合适的人选。 赵明景不明白,明明皇祖母也属意姜灼,为什么还要特地把她召进宫作女官。 二人闲话间,有一嬷嬷匆匆入了屏风内侧,似乎是向太后低声禀报了些什么。 “还真辞官了?”太后有些讶异地出声。 见着太后没有要瞒堂下人的意思,来禀报的嬷嬷索性大大方方地把消息说了出来。 “回太后娘娘,姜副相昨日便递了辞呈,陛下见他言辞恳切,去意坚决,便允准了,现在这时候,姜府上下料想已在收拾行装准备出城了。” 叮—— 姜灼一个走神,丝弦倏然断裂,琵琶应声发出悲鸣。 来不及顾及指尖传来的痛感,自觉失仪的姜灼连忙跪下请罪。 “皇祖母——” 赵明景也很快起身,正要开口帮姜灼求情。 “够了,你以为你皇祖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毒妇吗?”太后看了姜灼一眼,神情虽复杂,语气却较之前和缓了很多,“你今日也弹乏了,且下去歇着吧。” “谢太后恩典。” 强忍泪水的姜灼在行礼之后,快步走出庆寿宫。 赵明景正要跟着姜灼一起告退,却被太后一句话留了下来。 “景儿,你再留会,哀家有话要跟你说。” 皇祖母虽说年岁渐老,但昔日威严和强势犹在,连父皇也不得不常常顾及她的意思。 “儿臣遵命。” 低头回话的赵明景看起来依旧顺从乖巧,却隐隐感觉到姜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琼花宴上自己见过的任何贵女都有可能成为自己的景王妃。 赵明景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唯独姜灼不行。 第九章 进宫初夜 走出庆寿宫的姜灼心情复杂,几近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姜灼很激动。 父亲顺利辞官,不仅代表着这一世的姜府不会再像前世一样抄家流放,也说明命运的轨迹是可以被自己改变的。 尽管父亲不认自己这个女儿,尽管自己依旧独居京城…… 但这跟前世家破人亡的结局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小姐!小姐——” 姜灼专注地思考着之后的规划,以致于随行的铜花叫了自己好几遍都没听到。 “什么?” 姜灼恍然清醒过来,看着面前的铜花,心中的欣喜忍不住更胜一分。 对!还有铜花! 这世至少还有铜花陪着自己入宫,自己不是孤身一个人! “你在想什么啊小姐。”铜花皱着眉头,有些担心道,“从太后宫里出来后,你就心不在焉的,方才路都走错了,我喊你几次你都没听到。” “……皇宫太大了,我光顾着看宫殿,不小心走了神。” 姜灼挠挠脑袋,随意找了个借口。 不远处却传来了一阵银铃似的笑声。 “宫里嬷嬷都说,新来的姜司乐是什么当朝二品大官的嫡女,身份如何尊贵,地位如何紧要,让我们担待着点,没想到还只是个连皇宫都没见过的小屁孩。” 姜灼闻声看去,见来人是两位二十岁左右的女子,身姿修长,穿着跟自己一样制式的女官服,正笑语靥靥向自己走来。 大概这就是李嬷嬷说的尚仪局另二位司乐吧。 “姜灼见过两位姐姐。”姜灼垂首,行了个福手礼。 “诶诶诶,没想到有朝一日我陶桃也能受大家闺秀的礼,这可折煞我了!” 先说话的女子生得一双含情似水的桃花眼,讲起话来颇有些娇嗲,虽然说着客套话,但动作上却没有要扶姜灼起来的意思。 “我与两位姐姐皆是司乐,且两位姐姐的资历皆长于我,妹妹理当行礼。” 姜灼温和笑笑,并没有在意。 “够了!陶桃,姜妹妹年纪小,你别吓着人家。” 随行的另一位女官柳眉秀丽,看起来更稳重些,连忙扶起姜灼,主动介绍道: “我叫秦柳云,她是陶桃,与你一样都暂任尚仪局司乐一职,今天大清早,陈尚仪就跟我们说有位天仙似的妹妹要来我们尚仪局,所以特意令我二人过来打个招呼,尚仪大人事忙,姜妹妹初来乍到,有什么不便的也尽可以找我们姐妹俩。” “陶姐姐好,秦姐姐好。”姜灼一一问好。 “什么叫都是司乐?”名叫陶桃的女官有些不满地补充道,“秦姐姐是正六品,姜小姐和我是从六品,秦姐姐的官职高于你,你不该行平辈的礼。” “陶姐姐提醒的是。”从善如流姜灼转身又向秦柳云单独行了个正式的拜礼,“下官姜灼见过秦司乐。” 姜灼方一蹲下身,就被秦柳云笑着扶了起来。 “司乐司上下本就是以姐妹相称,不在乎这些规矩,你别给陶桃唬住了。” “怎么这么乖?” 得逞的陶桃挑挑眉,很觉出乎意料。 “听说你可是连景王都看不上,所以才来这里当了女官,不是应该是那种飞扬跋扈,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家小姐吗?我还想着给你个下马威呢!” 说罢,陶桃高高抬起了头,做出了一副用鼻孔对人,牛气冲冲的模样,惹得秦柳云和铜花笑出了声。 姜灼亦无声地笑笑。 如果是前世,自己说不准还真是这样的懵懂又傲气的官家小姐。 只可惜人生无常,昔日掌上明珠,也可能一朝跌落泥潭。 当过颐指气使的贵女,也当过任人使唤的婢妾,如今的姜灼感觉心态宽和很多。 “我爹爹已在近日辞官回乡,我与诸位姐姐的出身是一样的,陶姐姐莫要再拿身份取笑我。” 姜灼笑着回话,身旁的铜花却有些惊讶,讷讷出声: “小姐——” 姜灼这才想起,方才自己从庆寿宫出来就一直在走神,还没来得及告诉铜花父亲辞官回家的消息。 “怎么?现在就开始担心我们欺负你家小姐吗?” 似乎是发现姜灼身边的小丫头更值得欺负,陶桃转换目标,双手叉腰,冲着铜花挤眉弄眼道: “迟啦!你家小姐已经落入我们尚仪局的手里啦,从今天开始,我就要你家姜司乐,天天练歌练舞练琴练到声音嘶哑手指流血嘿嘿诶——” “咳咳!” 秦柳云轻轻推了推陶桃,试图阻止陶桃眉飞色舞的恐吓。 “干嘛呀这是?”陶桃有些不满地嘟囔着,“开个玩笑还不行吗?人姜司乐还没生气呢。” 秦柳云一个眼神示意。 陶桃才看向姜灼用手帕包扎着的右手,发现指端隐隐有鲜血渗出。 “这……”陶桃有些讶异,也这才察觉自己失言。 “姜司乐放宽心,陶桃只是孩童心性,说着玩的,尚仪大人料想姜司乐今日也乏了,所以来派我们二人传话,说不用去拜见了,话已带到,那我们就也不打扰了。” 秦柳云眨眨眼,便拉着有些慌乱的陶桃溜之大吉。 “小姐!你看这两人,把你当成什么了?!” 铜花一惯地替姜灼打抱不平。 姜灼却微笑着揉了揉铜花的脑袋,解释道: “父亲既已辞官,我也不是什么官家小姐,我与她们本就同级,况且其中的秦姐姐大概还比我高半品,她们既没有什么恶意,也无需这么计较。” 司乐职位已是尚仪局较高的女官官职,宫中给每位司乐都安排了独间。 姜灼也不例外。 只是宫中院室众多,人手一时不怠,空置许久不用的房间,便少不了许多珠网和灰尘。 好在铜花手脚麻利,做事勤快,很快便将房间打扫了出来。 入夜,更鼓初歇,宫门落了钥,羊角宫灯投下朦胧的光晕,门外依稀可以听到值夜宫人巡夜落下的脚步声。 这是姜灼宿在宫中的第一夜。 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心绪不宁的姜灼难以入眠。 正辗转反侧时,姜灼却听到房间西北角传来了小声的啜泣声。 那是铜花的睡榻。 第十章 修复琴弦 “铜花,铜花?”姜灼披了外衣下床,试图去探铜花的额头。 是生病了吗? 姜灼有些担心。 但黑暗中,对上的却是铜花一双泪闪闪的眼睛。 “怎么哭了?是想家了吗?还是白天遇到什么事了?”姜灼担忧道。 “……不是,都没有。”铜花有些倔强抹抹眼泪。 “没有就好。”姜灼松了一口气,但出于担心,还是抱了自己的被褥,跟铜花一起睡。 榻边人虽然偶尔会抽几下鼻子,但呼吸声还算均匀,确实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正当姜灼放宽心,正要迷迷糊糊入睡时,铜花小声地开了口。 “……奴婢,奴婢只是替小姐觉得不值。” “怎么不值啦?”姜灼翻了个身,清醒了些。 “小姐从小相貌出挑,琵琶弹得也好,就连景王……就算小姐不说,但他今日带小姐进宫时的情形,奴婢也知道景王是对小姐动了心的,可偏偏这个时候老爷却辞官回乡了,我们小姐也只能住在这样简陋的房间,当一个被人处处刁难的女官,奴婢实在,实在……” 铜花强忍着鼻音,说得断断续续的,但姜灼大概明白铜花的意思了。 铜花是家养奴,因着年纪与自己差不多,所以基本还没记事就送进姜府来照顾自己了,因此对自己感情甚笃,看不得自己受一点委屈。 姜灼叹了口气。 如果让铜花知道自己前世受的苦,这孩子不知道得哭成什么样呢。 “铜花,你方才说景王喜欢我,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姜灼斟酌了一下,觉得有必要告诉铜花自己的想法。 “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啊……”铜花觉得自家小姐这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京中人人传闻景王不好女色,但今天却等在宫门口,主动为小姐带路,还跟小姐说了那么多话……” “铜花,你要记住,”黑暗中,姜灼的神情格外严肃,“一个男子愿意跟你说很多话不代表他一定是真心喜欢你,也可能只是单纯地想表现自己的能力,炫耀自己的强大与地位,今日若没有他,也会有李嬷嬷给我带路,他的出现并不是不可或缺的,我也并不需要对此感恩戴德,刻骨铭心。” “那……”铜花有些懵懂,问道,“那什么行为才代表是真心喜欢一个女子呢?” 被提问的姜灼也懵了。 纵然重活一世,多十来年的人生阅历,但姜灼依旧未曾被男子真心相待过。 “……可能恰恰相反?若真心喜欢你,其实应该是表现得愿意听你说话,愿意去理解你的过去和当下,愿意支持你的处境和未来,或许对于男子来说,倾听,理解和支持,本就是比夸夸其谈更难得。” 姜灼认真思考了一会,才斟酌着回答道。 枕边的铜花却沉默了,许久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姜灼枕边响起来了不时宜的鼾声。 这死丫头! 顿觉自己真心安慰被辜负的姜灼咬咬牙,裹上被子转身就睡。 …… 簌簌风雪飘摇,穿墨狐绒宽氅的男子独立于一块无字墓碑前。 化作魂灵的姜灼就站在他的身侧。 为什么要带人挖山呢?是要开垦种田吗?是在找寻失物吗? 可他唯独为姜灼一人收敛了尸骨,立了墓碑。 天地浩大,山林静默。 姜灼有时候感觉他是为自己一人而来。 真是自恋。 姜灼有些自嘲地笑笑,生前皮囊完整尚且得不到真心相待,死后化作白骨竟然还在痴心妄想。 “——小姐!起床了!再睡点卯就又要迟到啦!” 铜花的声音戳破梦境。 还没睡醒的姜灼起来揉揉眼,再揉揉眼。 回想起梦中眉眼锋利的男子,姜灼依稀觉得有些熟悉,但又很坚定自己未曾见过此人。 他穿了盔甲,手上也都有伤,应该是个将军或是其他什么武职吧。 姜灼思忖着,这一世一定要找到这个人, 得知姜惇已辞官回乡后,宫中仿佛已经忘记了有姜灼这一号人。 如李嬷嬷说的一样,姜灼不过是在尚仪局里挂个闲职,秦陶二人并没有给姜灼安排什么事。 倒是姜灼的琵琶弦断了,需要更换。 筛选蚕丝,合股加捻,煮弦固形,缠弦染色。 这就是姜灼这几日在尚仪局做的事。 尚仪局里的宫人原也不去管姜灼一个关系户每天来不来,但见她在做琴弦,来来往往间,便也有不少人起了兴趣。 尤其是当姜灼药汁把琴弦染色时,更是围了一大帮子人。 “姜司乐的琵琶跟人长得一样好看呢,连琴弦都是五颜六色的。” “是呢,我从未见过还需要染色的琴弦?这里头有什么门道吗?” “管他什么门道呢!好看就行!” 面对众人叽叽喳喳的夸赞,姜灼倒也不藏私,索性大大方方地介绍了起来。 “宫弦浑厚深沉,音如钟磬回荡,可以用茜草根染成代表典礼的绛红色;商弦清冷疏离,音如冰裂般清脆,可以用靛蓝染成青蓝色;角弦圆润通透,像莺啼在柳梢枝头,可以用栀子果实染成黄鹂鸟一样的金黄色;徵弦明亮激越,让人感觉像是鲜艳炽烈的的火焰在跳跃,所以用朱砂染成朱红色;至于羽弦嘛,幽暗绵长,似夜风呜咽可以用皂角染成玄黑色,也代表象征寒冬和曲终收敛之意。” “不愧是大家闺秀,见多识广,这法子,我们以前听都没有听过。” “给琴弦染上不同颜色,教导新手时候就更方便啦!姜司乐真聪明!” 姜灼微笑着继续补充,“用不同色彩给琴弦染上不同的颜色,不仅方便弹奏的时候区别宫商角徵羽不同音阶,而且也有助于琴弦防腐,延长琴弦的使用寿命。” “也就是官家小姐有这闲情雅致,像我们这种弹琴当生计的,哪还有时间研究这个?” 姜灼闻言望去,说话者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靠墙少女,神色冷冽,很是不屑。 第十一章 外派侯府 “彩云……你说话可小心些……” 一个看起来和彩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扯了扯彩云的衣角,怯生生地提醒。 姜灼突然想起自己前世毁容后,不愿见人,只弹琵琶聊以慰藉的日子。 琵琶对于姜灼的意义不仅仅是普通的乐器爱好,也曾是后院生存的一线生机。 “磨刀不误砍柴工。”姜灼耐心地解释道,“既是以琴为生计,那更得好好爱护,日益精进,若不把时间花在研究生计上,还该把时间放哪儿呢?” “说得比做得好听。” 彩云望向姜灼的眼神颇有些愤懑。 “若你也跟我们一样,出身微寒,只能寒冬苦夏日日夜夜练琴换得些许微薄月俸,哪怕指甲折断,手指皲裂也要继续弹,哪怕要你弹琴的那些达官显贵根本不懂音律,你就会知道你费心养护的琴有多廉价,这些小技巧对我们来说有多没必要!” 姜灼闻言一愣,正要反驳。 宫门口却瞬时安静了下来。 “吵什么呢吵什么呢!”有一女子身穿素蓝罗褙子,梳着同心髻,唇点绛色口脂,看岁数约莫三十不到,带着身后数位低头行走的宫女大踏步而来。 见此情形,尚仪局中众女官皆跪下行礼。 这就是尚仪陈氏,姜灼心中大概明了。 见四下无人回话。 “大清早就在这嚷嚷什么呢!”陈尚仪再问话。 “回尚仪大人,众姐妹看姜司乐在这里做琴弦,忍不住好奇多嚷嚷了几下,并没有什么大事。” 秦柳云率先答话,替姜灼和彩云遮掩了过去。 陈尚仪凌厉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在姜灼身上停了下来。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姜司乐?” “是,下官姜灼,见过尚仪大人。” 姜灼将本就半蹲的身体,压得更低了些。 “刚巧,明晚是武威侯生辰宴,昨日陶桃那丫头跟我告假了。”陈尚仪语气淡淡,听不出丝毫情绪,“你既喜欢做事,那明晚你便跟着秦柳云一起去主持生辰宴会吧,记住你在这里可不是什么官家小姐,可别给我出什么岔子。” “下官遵命。” 姜灼脸色微变,但还是顺从地回话。 又点了其他几名女官的名字,陈尚仪依次交代了些许其他事宜后,又急匆匆地带人离去了。 陈尚仪前脚踏出宫门,如弓弦紧绷的众女官后脚就又放松了下来,只是也不像方才一样随意,各忙各的去了。 “陈尚仪事务繁杂,总掌宫廷礼乐教化,除了我们这些司乐外,宫中的司籍,司宾,司赞也是她管辖的,”秦柳云主动过来解释,又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方才跟你犟嘴的彩云,是我的亲生妹妹,她自小脾性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没事,方才争执我也有不好,只是……”姜灼暗暗不安,“尚仪局不是主管宫中事务吗?侯府地处宫外,这次怎么要我们去?” “寻常情况,司乐司是不会出宫的,”秦柳云耐心解释,“不过这次是武威侯二十五岁生辰,陛下恩典,特此赐乐。” 姜灼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对武威侯凌恒的惧怕,是刻在姜灼骨子里的记忆。 论说情谊的“执着”,凌恒对姜灼那也是独一份的刻骨铭心。 在前世,全京城的人都知晓凌恒心仪姜灼。姜府覆灭后,凌恒还曾为寻姜灼踪迹,搜遍满城。 所以在前世,赵在明景厌弃姜灼时,第一反应就是将姜灼作为一个顺水人情送给了凌恒。 可也就是当姜灼来到武威侯府时,姜灼才意识到凌恒的喜欢是一种多么难以承受的恩宠。 凌恒喜欢姜灼,只是喜欢姜灼的脸。 情浓初时,凌恒虽对姜灼无所不应,但也对姜灼的穿衣,妆容,身形有着极为严苛的要求。 起初,姜灼也曾以为这是凌恒特有的占有欲。 可当姜灼破相后,凌恒则瞬时对姜灼丧失了兴趣,任她在后院任人欺凌,饱尝苦痛。 凌恒之爱,是一种器皿之爱,姜灼于他也更像一樽花瓶,花瓶既碎,再怎么修复也会留下裂痕,不如重换一个来得方便快捷。 前世的凌恒是,今生的凌恒亦不外乎。 “没事的,姜妹妹,陶桃她向来小孩子心气,惯常躲懒,宫宴事宜我一个人就能完成,你只需要协助我一二,或者在旁学习上手就行。” 见姜灼长久不说话,秦柳云以为她是担心临时外派,处理不好诸多事宜。 “……姜灼谢过秦姐姐。” 姜灼回过神来,向秦柳云微微行礼表示感激。 纵使有千般不愿,明日也很快到来。 穿上统一的正式司乐女官服,打扮正式,本要与秦柳云共乘一车的姜灼,见秦柳云正和妹妹秦彩云在车边说话,便主动邀了秦彩云一道共乘。 “装好人我也不会喜欢你的!”上了车的秦彩云依旧冷冷放话。 姜灼有些哭笑不得。 如果说陶桃对姜灼的针对只是一种玩笑式的试探,秦彩云对姜灼展示出来的却是真实的敌意,是来自对姜灼身份和地位赤裸裸的愤恨和排斥。 也是,尚仪局原本尊卑有序,没有资历的自己突然从天而降,任谁也会不开心的。 只是眼下有比这个更值得烦心的事。 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路景,姜灼知道自己正离武威侯府越来越近。 “姜妹妹在想什么?” 向来体贴的秦柳云察觉到姜灼的走神,问候出声。 姜灼点点头,坦诚道: “我在闺中就听闻武威侯虽是财倾天下,但喜收集美婢侍妾,此行出宫,我担心……” “果然是大家闺秀,千金之躯,像我们这种平民出身,若是当了侯府妾室,旁人怕不是还羡一声高嫁。”一旁的彩云冷冷打断道。 “彩云!”秦柳云再次制止了口无遮拦的妹妹。 “为人妾室,不过也只是地位高些的奴婢罢了,衣食住行皆要受他人挟控,还不若现在当女官,虽无荣华富贵,但至少自食其力,自由自在。”姜灼有些不忿道。 “姜妹妹既然不愿,我必然会尽力。” 秦柳云微笑浅浅,没有对姜灼的言辞作过多评价,只是温柔做了承诺。 武威侯凌恒手中产业无数,据说富可敌国,连当今圣上也多忍他三分,姜灼入侯府时,其吃穿用度的奢靡程度更堪比皇宫。 如此威势之下,姜灼并不指望秦柳云真的能保住自己,但听到秦柳云的承诺,姜灼还是感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不得不说,自入宫以来,秦柳云是姜灼见过最好的人,不仅多次维护新入宫的姜灼,司里诸多姐妹若有什么拌嘴吵架,也都是她出面调停缓和关系。 世事无常,谁也无法保证结果如何,秦柳云与对方萍水相逢,便能真心相待,已是非常不容易的事了。 也就在正是此时,马车停下了。 武威侯府到了。 第十二章 熟人相见 一对汉白玉石狮踞守朱漆大门两侧,洒金匾额高悬门楣,武威侯府四字挥斥方遒,据说这是当今圣上亲笔题就,以此足可显武威侯深受天恩。 绕过影壁,三重仪门次第延伸,穿过垂花门,就到了五开间的正厅。 为着给凌恒庆生,府内设了悬朱红锦帐和十二连枝金铜灯树,加上身着锦服的众宾客依次欢笑道贺,侯府上下看起来很是热闹。 迎宾,贺礼,入席,上菜。 随着,生辰宴就很快开始。 考虑到姜灼初来司乐司,且不想与武威侯见面,秦柳云索性只安排姜灼负责些管理乐器的准备事务。 为了方便传唤应对突发情况,姜灼等一众司乐司女官都等在屏风之后。 第三盏酒后,是司乐司特此拟定的《长生宝宴乐》,曲调舒缓的笙独奏,意境悠长。 奏乐时还配了莲花肉饼,更显祝福之意。 曲终之后,赢得满堂叫好。 “听说姜家小姐如今也在尚仪局当司乐,不知今日来了吗?” 凌恒此言一出,席中瞬时议论纷纷,其中不乏一些嘲讽。 “放着好好的官家小姐,来当抛头露面的女官,真是成何体统!” “要怎么说人各有志呢?有些人就是喜欢弹琵琶,就是给她小姐的命,也要照样是做奴婢的料。” “这不正好?今个让她也出来表演个节目给小侯爷庆庆生辰,让我们看看大家闺秀弹的曲子和乐伎弹的有什么区别?” “司乐女官隶属于尚仪局,是有品级在身上的,王公子莫要说笑。” 在一众贵女公子的轻佻的嘲讽声中,沈观芷镇定自若的维护显得格外清晰。 姜灼忍不住眼眶一热。 “回侯爷的话,此行姜司乐确实也来了,只是姜司乐前日里练琴伤了手,不便出席,”早有预料的秦柳云从容应对,给了身后彩云一个眼神示意,“侯爷若是喜听丝弦之音,我们司乐司里的不少乐人也颇善琵琶,不妨为侯爷弹奏一曲。” 首座的凌恒不置可否。 但彩云已怀抱琵琶徐徐上前落座。 原来彩云也是弹琵琶的,怪不得她对自己敌意那么深呢。 姜灼微微汗颜。 都说知音辨人,彩云的奏曲风格与自己并不相同,而是更显生机和跳跃感,听起来更明快轻盈,但在一些音节上的处理也更显急躁些。 正当姜灼以为这场宴会针对自己的刁难已经过去,松了口气时,同行的一名乐伎却有些焦急地拉了拉姜灼的衣摆,小声禀告道: “姜司乐,吹曲笛的李氏刚一入府就说要小解,现在已经去了三刻钟了,还没回来,会不会有事?” 曲笛是司乐司特地为生辰宴高潮准备的《高双调聚仙欢》准备的伴奏。 此曲虽主要以十三弦筝为主奏,但若没有曲笛的高音,恐怕会逊色很多。 姜灼清点了一遍随行的乐人,发现确实少了一人。 眼见得秦柳云还在外边主持宴会节奏,姜灼咬咬牙,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我去找找吧,你也去跟秦司乐知会一声。” 毕竟前世的姜灼熟稔侯府后院,在茅房找李氏一趟,料想也不会出大事。 交代完同行乐人上台前的其他事宜,姜灼很快走入后院,直奔东边的茅厕。 后院芍药依旧如记忆中的那般鲜艳,太湖石假山在重重灯影之下显得格外嶙峋。 穿过熟悉的九曲连廊,姜灼颇有种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前世憎恶牢笼的复杂感,索性加快了步伐。 “喂!你是谁啊!” 夜色中,有人喝住了行色匆匆的姜灼。 姜灼回头看去,发现是一个身穿织锦淡粉锦袍的女子,纵然灯火昏暗,但依稀可见来人肤色如雪,长发似墨,艳丽眉宇间颇有几分傲气。 姜灼了然,这是凌恒的贵妾林柔儿。 “怎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不会是侯爷又从哪新纳的小妾吧?” 林柔儿继续颐高气使地问话。 “夫人勿怪,下官是尚仪局的司乐,今日圣上赐乐侯府,下官来此协调乐伎事宜,但有一名乐伎解手后长时未回,因此下官特来寻找。” 姜灼略略施礼,给足了林柔儿体面。 在没毁容之前,姜灼在侯府时可谓与林柔儿水火不容,两个人互相攀比着凌恒给的宠爱和衣饰,每每见面都得含酸捏醋,争锋相对,但当姜灼被毁容之后,偏偏又是林柔儿雪中送炭,常来接济一二。 现在想来林柔儿本性不坏,只是太依赖凌恒了。 可这确实也怪不得林柔儿,既为人妾室,那除了夫主的宠爱和生下的孩子,其他似乎也无法再指望什么。 林柔儿却围着姜灼慢悠悠转了一圈,用手指挑起了姜灼的脸庞,借着月光仔细打量。 “什么正经司乐长得这般狐媚子?我看司乐是假,借着宴会人多来勾引侯爷是真吧。” “夫人误会了,下官……” “这位便是姜司乐吧?方才有位乐伎迷了路,让我们来找您。” 正在姜灼解释时,一个梳双髻的丫鬟提灯走了过来,向林柔儿和姜灼先后行礼。 “哼,最好别让我在侯爷房里看见你。” 见有人来寻,林柔儿神色缓和了些,但临走前还是放了狠话。 “司乐大人切勿怪罪,那是我们的林夫人,一向受侯爷宠爱,因此性情骄纵了些,但对人对事都没有坏心思的。” 提灯丫鬟一边细声安慰,一边主动在前带路,去往的却不是侯府茅厕,而是后院的东北方向。 许是李氏在哪个房间等着自己吧。 姜灼并没有多怀疑。 只是听着甜腻温和的嗓音,姜灼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无事,今日多亏了姑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司乐大人太客气了,这都是奴婢该做的事。”提灯的丫鬟转过来,对着姜灼嫣然一笑,“姜司乐叫奴婢碧桃就行了。” 碧桃?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印象里歇斯底里的面容也逐渐对眼前的双髻丫鬟对应上来。 姜灼想起来了! 前世毁了自己容貌的人就是碧桃! 第十三章 险中求生 碧桃是凌恒的贴身丫鬟,同时也是通房丫鬟。 武威侯府里美人如云,碧桃在其中,若论容色也不过算中等之流,但胜在自小陪伴凌恒,帮着凌恒处理过诸多事务,也算是府里有头有脸的大丫鬟。 只是随碧桃年长,凌恒对其宠爱不再。 一次偶然,姜灼竟发现碧桃和府中侍卫张猛行私通之事。 先前姜灼和林柔儿交锋不断,二人本就对碧桃掌管的府中物资分配之事有诸多不满,这一次碧桃主动将把柄递了上来,姜灼索性找凌恒告了密。 得知真相的凌恒勃然大怒,将碧桃和张猛这对野鸳鸯乱打一顿,然后把碧桃发卖给了人牙子,把打得半身不残的张猛轰出了侯府。 谁也没有想到,重伤之际的张猛会倾尽家财会把碧桃买回来,更没有人想到在张猛死后,万念俱灰碧桃记恨上了告密的姜灼。 姜灼素来喜爱金银首饰,仗着凌恒宠爱,每月十五都会亲自出府,去珍宝斋挑选最时兴首饰,熟知姜灼行程的碧桃事先在袖中藏了匕首,独自挤过重重人群,向姜灼刺去。 惊慌失措间,姜灼虽然侥幸躲过性命之忧,但不可避免地在脸上留下了深刻的划痕,彻底破了相。 既只是乐伎迷路这种小事,怎么会由碧桃这种侯爷贴身丫鬟来处理? 回想起林柔儿走前的那句示威,姜灼突然意识到这也未尝不是一种提醒。 起了戒心的姜灼悄悄拔下发髻上的簪子,紧握手心,环顾四周,开始思考如何脱身。 “司乐大人,我们到了,吹曲笛的李氏受了惊吓,如今就在房中等着您呢。”正欲转身就跑的姜灼却在此时被碧桃叫住了,“司乐大人这是要上哪去呢?” 眼见得姜灼欲逃,碧桃的脸上还依旧笑盈盈的,清冷月光之下,宛若皮笑肉不笑的作恶伥鬼,看得姜灼背后发怵。 “宴会时间紧要,我就不进去了,不如再麻烦碧桃姐姐一趟,帮我把李氏叫出来,这样快——” 碧桃并没有理会姜灼的诉求,反而另有一双大手猛然出现,从姜灼背后大力一推。 未曾想到背后也有人的姜灼猝不设防,一下子就撞破了虚掩的门扉,跌进了漆黑的房间。 瞬间,一阵诡异甜腻的浓香就扑面而来。 第一时间捂住口鼻的姜灼转身就想推门而出,但房门已经麻利落了锁,任姜灼如何推打,都纹丝不动。 可恶! 屋内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根本没有人迹,更别说什么李氏了。 冷静!一定要冷静下来! 强制自己冷静下来的姜灼尽力克制住身体的战栗,闭上了眼睛,等眼睛适应黑暗的环境之后,再睁开,才算略略看清楚了些。 环顾四周,姜灼发现这间屋子的陈设简单,唯有一床一榻一桌二凳而已,后方窗户也被木条钉死了,俨然是一间密室。 眼见得药效开始起作用,姜灼的身体也渐渐发烫。 姜灼试图砸破窗户,却不自觉得腿软,险些跌坐在地。 “事办成了吗?” “人已在里头了,请侯爷再稍待片刻,等药效到了,才不会伤到侯爷。” 门外影影绰绰间有人在对话。 是凌恒和碧桃。 二人熟悉的嗓音激起了姜灼记忆中的恐惧。 决不能落得跟前世一样的结局! 姜灼紧咬牙口,用簪子刺破了掌心,灼烈的鲜血顺着手掌流了下来,疼痛让姜灼略微恢复了些许意志,一鼓作气举起了屋内的木凳,奋力砸向了窗户。 瞬时木屑迸飞,清凉的夜风和月光涌入室内,空气中甜腻的迷药味也稍稍减淡了些许。 姜灼不得不庆幸凌恒向来喜好奢华,武威侯中所用桌椅皆是用紫檀木所制,比寻常木头坚硬许多。 身体虽依旧发烫,但姜灼感觉头脑清醒了些许,索性手脚并用,爬上了窗户,却发现外面是一个池塘。 明月皎洁倒映池面,夜风吹起水面涟漪浅浅。 姜灼却在此时意识到自己不会泅水。 “怎么这么大动静?” “姜司乐毕竟还是处子之身,遇见这种事情,脾性大些也是正常的。” “谨慎些,莫要出什么岔子。” “……是,奴婢遵命,这就去看看。” 门外人影逼近,眼见得凌恒和碧桃就要开门进来。 姜灼咬咬牙,眼睛一睁一闭就跳了下去。 五月底六月初,虽说正是初夏时节,但入夜之后的池水依旧冰凉刺骨。 迷药带来的灼热感转瞬即逝,随之取代的是身体的失重感。 繁复的司乐制服被水浸湿之后,更是显得格外沉重,似枷锁般地束缚缠绕在身上。 池水没过了姜灼的脖颈,灌入耳朵,淹入鼻腔。 四周似乎瞬间沉静了下来。 没有争吵,没有阴谋,没有嘲讽。 真好。 姜灼感觉自己的身体好累,好想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迷迷糊糊间,姜灼似乎听到有人在冲自己呼喊。 不,不对! 这一世结束得也潦草了吧! “救命——唔唔唔!快来人——” 试图开口求救的姜灼反而在慌乱挣扎间不小心呛了水,几近咳得喘不过气来 不行,好不容易才做到这个地步,好不容易才走了跟前世不一样的路,怎么能死得这么潦草! 还没有亲手报复那些伤害自己的人,还没有跟父亲重逢团圆,还没有找到那位给自己雪中立坟的将军…… 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于绝望间,姜灼萌生出了最后一点勇气,奋力将腿伸直,从水中—— 站了起来。 姜灼:“……” 望着只淹到自己胸口处的池塘水,姜灼陷入了沉思。 也是,本就是人造的庭院山水景观,这水能深到哪里去。 姜灼颇为无语地抹了抹脸上的水迹,转头就看见了岸边呆立的林柔儿一行人。 林柔儿:“……” 姜灼:“……” 刚才不想死的姜灼,现在有点想死了。 真的很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姜灼眼眶含泪,抬头望向天边明月,感觉自己简直能用脚趾再抠出一座侯府。 第十四章 一波又起 “咳咳!我刚才走过去的时候,遇到了你找的那个乐伎,料想是碧桃丫头给你带错路了,所以给你送来。” 林柔儿有些尴尬地清嗓,率先打破沉默,但很别扭地把头别了过去。 姜灼这才留意到,林柔儿身后还跟着一个穿司乐司制服的乐伎,想必就是自己方才一直在找的李氏。 “姜司乐……我更衣之后,有个丫鬟说她刚巧顺路可以给我带路带到正厅去,可是绕了好几圈,也没有……”自知惹事的李氏红着眼圈,向姜灼解释道。 “无事,此刻去前院,料想还能赶上终曲。”比林柔儿更尴尬的姜灼也不自觉转移了视线,但考虑到自己浑身湿透的状况,又不得不向林柔儿求助道,“不知道林夫人能不能好人做到底,帮我将李氏带到正厅。” “我为什么要帮你?”林柔儿有些傲气地质问道。 林柔儿还真没有什么必要帮自己。 姜灼抿抿嘴,说不出话来。 “哼!”见姜灼吃瘪,林柔儿转身向身边的一个侍女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你们不快点将李氏带到前院,难道还想误了侯爷的生辰宴?” 真是嘴硬心软的好心人。 姜灼感激地看着林柔儿。 见李氏和自己侍女走远,林柔儿又对姜灼呵斥道。 “你呢?到底还要在水里站多久?不会是故意落水装可怜来勾引侯爷吧?!” 姜灼这才反应过来,开始努力地往岸边走。 衣衫尽湿的姜灼一上岸就感觉夜风的凛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一件淡粉色外袍就披到了姜灼身上。 “多谢夫人——” 姜灼感恩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林柔儿打断。 “我可不是为了帮你,只是防止你诬陷是我把你推下水的而已。” 话虽如此,林柔儿还是把姜灼带回了自己屋里,给姜灼换上了干净衣服。 好在姜灼与林柔儿身形差不多,林柔儿的衣服姜灼刚好能穿。 至于姜灼那皱成一团的女官制服,只能裹了布打包带走。 “今日有亏夫人相助,夫人放心,这套衣服我一定会清洗干净派人送还给你的。” 临别前,姜灼正式行了谢礼,非常真挚地承诺道。 “你以为我林柔儿会稀罕这一套两套的破衣服?”林柔儿依旧很恼怒地摆摆手,看起来很是不耐烦,“给你就是送你了,你碰过的东西我都嫌脏,就算你送回来,我也只会觉得恶心,让人扔掉烧掉!。” “是!”姜灼依旧很高兴地回话,“原来夫人闺名叫林柔儿,我叫姜灼,夫人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会尽力相助!” “呸呸!什么乌鸦嘴!我在侯府日子过得好着呢!哪轮得着你一个小小女官帮忙?”林柔儿似乎更生气了,“我一见你就来气,你要真有心,那就快滚,以后也别出现在我面前!” 眼看林柔儿身边的侍女就要送客,姜灼很识趣地告辞离开,快步走向正厅。 姜灼到宴会时,凌恒已经端坐在了主座之上,轻摇着金竹纸扇,依旧是一幅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丝毫不见方才行龌龊事的痕迹。 见姜灼回来,凌恒的视线暧昧地停留在了姜灼身上。 欣赏,玩味,势在必得。 自觉已经被当做目标的姜灼索性对着凌恒嫣然一笑,以示挑衅。 不是所有人都贪图武威侯的荣华,也不是所有人都惧怕武威侯的权势,父亲已远离京城,姜灼自认烂命一条,若凌恒执意强求,鱼死网破也未尝不可。 宴会中央正在演奏《高双调聚仙欢》。 筝音婉转,丝弦悦耳,李氏的曲笛清越高昂,众音律齐奏,气氛很是热闹。 此曲一出,说明宴会一到高潮,司乐司的任务也大致完成,走入屏风的姜灼终于松了口气。 毕竟换了衣服,身着淡粉色织金锦服的姜灼在一众女官乐伎堆里很是扎眼。 “怎么搞的?一会不见,你就出这么大乱子?” 见到姜灼的第一眼,秦彩云开口就是指责。 “彩云,你别这样……”同行中的一名女官弱弱地拉住秦彩云的衣角,劝慰道,“姜司乐也是为了找李氏,才不小心落水的。” “是啊,要不是姜司乐,这聚仙欢可就少人了。”另一名女官也站了出来。 “人心叵测,谁知道她穿这个样子,是要做什么?”秦彩云冷哼一声,但也不再继续嘲讽,“我阿姊知道你落水了,她让你早些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柳云姐真的会说这样的话吗? 姜灼忍不住汗颜。 “秦司乐的意思是姜司乐今日受了惊吓,可以先一步回宫歇着,剩下的事宜她会来善后处理的。”另一名女官纠正道。 “……我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嘛。”秦彩云瞥瞥嘴,不再理会姜灼这边的动静。 姜灼无奈地笑笑,但姜灼也知道确实自己这打扮不适合再待在这里,方才进来时已经吸引了不少宾客的视线。 武威侯府本就是多事之地,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趁着现在离席的宾客人少先走的好。 姜灼点点头,交代完些许事宜,与诸位姐妹告别后,独自出了府门。 秦柳云的品级毕竟要高半级,姜灼没有再乘来时的那辆最高规制的司乐司马车,而是挑了辆隶属于尚仪局的普通马车。 …… “打听仔细了吗?” 盯着夜色中渐行渐远的马车,京中有名的浪荡儿钱云翼咽了咽口水。 “给少爷打听得准准的!武威侯没给这小美人安排坐席,这宴会还没结束她独自上了辆没有家徽的普通马车,料想是个家世不高的小门小户。” 回话的小厮兴奋地邀功着。 “看那打扮应该是个侍妾,看情形是哪户人家来给武威侯送美人被拒绝了。” 钱云翼忍不住回想起那女子进入正厅屏风时的模样,虽然只此一眼,但钱云翼自诩流连花间多年,绝不会看走眼。 “啧啧啧,长这模样也能被拒绝,凌侯爷难不成还要天上的仙子不成啊!” “谁知道呢!那姓凌的没有眼光,但今晚你家爷可以享享这艳福了。”钱云翼眯起了眼睛,翻身跃上了马,对身后几个小厮挥手施令,“快多带些人跟上!别误了小爷的好事!” 第十五章 怀璧其罪 姜灼的马车刚驶离武威侯府不远,就被左右两匹大马夹击。 京城夜间常有富家纨绔子弟喜爱纵马疾驰,狂奔街肆。 姜灼原本以为他们也不过是醉酒赛马的浪荡儿,于是吩咐了车夫让着他们些,安全为先。 但很快发现,姜灼慢,他们也慢,姜灼快,他们也快。 是冲着自己来的。 姜灼心下不好。 “司乐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姜灼所搭马车的车夫是一个年逾五十的小老儿,似乎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哟!司乐?还是个女官?看来咱少爷这次猜错了!” 随行小厮跟着主子纵马扬街,很觉痛快,胆子也变大了。 “那又如何!不过个平民女子,我先把生米煮成熟饭,明了再让我爹请了圣旨赐婚就行!” 看着姜灼从车窗探出的脸,钱云翼更觉腹中欲火更盛。 “听到了吗美人娘子,咱少爷可是要给你正妻的名分啊。” “知道我们少爷是谁么?这可是你天大的鸿运!” 慌张疾驰的马车很是不稳,颠得姜灼东倒西歪的。 没有时间理会这些嬉笑,姜灼忙着探查情况。 右边两名,左边一名,后面还有三名,来者一共有六名青壮年男子,光靠自己和这赶车的车夫是注定无法正面抵抗,姜灼暗暗咬牙。 “别停下来!尽量往人多宽阔的大道走!” 连续经过几条街,姜灼渐渐发现对方总是在路口有意无意地挡住更宽阔的大路,似乎有意在把自己往小路上逼。 “救命!救命——” 姜灼扯着嗓子呼叫起来。 今日侯府夜宴,宾客众多,按理说京城夜晚戍守会更严格,姜灼如今便只能寄希望于能遇到些什么熟人。 “哈哈哈哈哈别白费力气了,现在叫救命,待会可就没力气了!。” “姑娘不如从了我家少爷,还能少受点苦!” 姜灼歇斯底里的呼救声,回荡在京城街道上空,反换得对方更肆意的嘲讽。 驾马的车夫亦心慌起来,连带着挥缰的动作也慢了一些。 也就在这一瞬,姜灼的马车就别停下来了。 前后左右被五匹骏马堵住去路,驱使姜灼车厢的马儿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前进一步了,姜灼的脸色迅速地苍白了起来。 一道剑光插进马儿的脖颈,血沫从棕黑色的毛皮处翻腾出来,躺倒在地的马儿悲鸣几声后,就不动了。 “小美人怎么不跑了?”钱云翼翻身下马,淫笑着一步步接近姜灼的马车,“是被本公子的一片诚心感动了吗?” 正当姜灼心如死灰之际,一列齐整的马蹄声从远至近及时赶到。 “京畿卫巡逻,何人在此喧哗——” 刚直淡漠的男音,一如记忆般的熟悉,姜灼眼睛一亮,连忙掀车帘,向外看去。 果然是谢观澜! 半月前,姜灼与谢观澜见面时身上还没有官名,还得借宿于寺庙,如今倒是盔甲加身,好不威风。 本朝向来重文轻武,文状元之选总是轰轰烈烈,相比武状元,就要低调许多。 前世的姜灼在委身于谢观澜之前,也未对谢观澜有过多关注,如今想来那时寺庙初见谢观澜时,他大概就已经过了殿试,等候官职任命了。 “无事,房中小妾闹了脾性,本少正哄着呢,闺房之趣,将军就不要打扰了。” 心中有鬼的钱云翼主动上前,轻抚袖口,试图向谢观澜套近乎。 眼见他就要将一沓银票塞给谢观澜,性急的姜灼索性下车控诉。 “他撒谎!我是尚仪局从六品司乐,根本不认识他,今夜是他令人逼停我马车,杀我马匹,欲对我行不轨之事!” 谢观澜本就没有要接这银票的意思,见车上女子是姜灼,谢观澜的目光更是一滞,转而冷冷地审视着钱云翼。 “大胆!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 察觉情况不妙的钱云翼一一指过众人,放言威胁道。 “王子犯法亦与庶民同罪,”谢观澜依旧冷冷发落,“来人!此狂徒深夜纵马惊市,更欲强掾女官,关起来,听候发落!” 看到拦路的六名男子一一被侍卫押解,姜灼终于松了口气。 只是姜灼马车驱使的马匹已死,车夫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就被打晕了。 正当姜灼为难如何回宫时,谢观澜策马踏了过来。 “姜司乐若是要回宫,我刚好可顺路相送。” 短短一晚上就能遇上两位好心人的姜灼感动得眼泪汪汪,略略施礼致谢道。 “今夜有劳谢将军了。” “怎么穿成这样?” 谢观澜瞥了姜灼一眼,很快就把头转开了,神色凛冽。 姜灼忍不住羞赧。 此衫是林柔儿的,林柔儿深居侯府内院,其衣着打扮皆是给夫主凌恒看的,少不得娇媚妖艳些。 谢观澜不曾下马,一直从高处看自己,加上刚刚自己下蹲行礼,更显风光袒露。 “怀璧其罪。”谢观澜冷冷发话,周身寒意更甚,“你若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就不要仗着美貌招摇过市。” “是,谢将军教训得是。” 今夜变故颇多,浑身疲累的姜灼实在没有力气去反驳。 谢观澜手下的将士手脚麻利给姜灼的马车套上了新马。 姜灼得此才又进了马车。 夜深,京城街肆又归于宁静,姜灼靠在车内发着呆,谢观澜在旁边随行,二人默默无言。 “……缘何进宫?” 许是夜深无聊,谢观澜先一步打破沉默。 “家父前些日子已辞官回乡,我被太后看中,暂任尚仪局司乐女官。”姜灼顿了顿,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清楚,“今日外出是因为圣上赐乐武威侯府,我来协助一二,结果不小心落了水,承蒙侯府贵妾林氏相助,借了我衣裳,未曾想——” “接着。” 一道银光闪进车帘,落入了姜灼怀里 姜灼低头一看,是一把形制小巧的匕首。 “自保。” 骑马的谢观澜依旧目向前方,不曾多余看姜灼一眼。 “宫中不准携带利器。”姜灼莞尔一笑,“而且谢将军可知这在宫中算是男女私相授受?” “还我。” 姜灼却转手将匕首藏入怀中。 “送出去的东西哪还要人还回去的道理呢?”姜灼笑语靥靥,“谢将军莫不是太小家子气了?” “随你。” 谢观澜淡淡开口,自此不再多言。 第十六章 突闻噩耗 姜灼本就是先司乐司众女官一步回宫,又加上回宫路上出了个小插曲,结果竟然比秦司乐等人还迟些回宫。 还好也是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回了宫,倒没惹出什么大乱子。 只是这一夜之间,被困,中药,破窗,落水,惊马,意外一个跟着一个来。 姜灼当夜就发起了烧。 幸得身边还有铜花照料,秦司乐也帮忙请了太医,但太医也只说是落水受了惊吓,需要休养几日。 这几日天气也不是很好,总是阴测测的,大片大片的黑云只停在天空,没有风,雨也下不下的,徒惹得人心烦,姜灼觉得这几天不去司乐司也好。 只是在榻上躺了两天,实在有些闷,闲不住的姜灼央着铜花去外边走走,想着可以透透气。 来到一处芍药花丛时,姜灼却听见了宫女们闲聊起了景王妃的人选。 “太后娘娘不仅定了上官小姐做正妃,也看中了沈家的嫡女当侧妃,方才刘公公就是去送那两道赐婚的圣旨。” “沈家?哪个沈家?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就是琼花宴上跟姜司乐一起填词作曲的沈家小姐,好像是叫沈什么芷来着……” 是沈观芷。 姜灼暗暗思定,景王选妃之事果然还是跟前世一样的走向。 “姜姑娘——”忽有来人叫住站在花丛中的姜灼,“您在这儿啊!” 先前两个闲聊小宫女这才看见身后的姜灼,自觉言行不妥,惊慌行礼。 姜灼无所谓地摆摆手,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来人。 “李嬷嬷好,今日您怎么来了?” 姜灼注意到,李嬷嬷方才依旧是称呼自己为姜姑娘,料想是景王妃人选已定,自己也没有留在宫中的必要了。 “太后娘娘请您去庆寿宫一趟,说是有话交代您。” 李嬷嬷眼神躲闪,语焉不详,像是知道什么但又不敢说。 天空闪过一道锋利亮光,是有闪电劈过,几息之后才在云端传来了沉闷的隐雷声。 姜灼皱了皱眉头,隐隐感觉有点不安,但也只说要先回房中取琵琶,再跟李嬷嬷走。 “姑娘今趟不必再取琵琶,怕是……姑娘大病初愈无暇再弹。”李嬷嬷却制止道,临了,怕是姜灼不信,又补上一句“是太后的意思。” “是太后娘娘今日心情不好吗?”姜灼小心试探道。 李嬷嬷摇摇头,神情复杂,却什么也不肯说了。 姜灼便也不再多问。 来到庆寿宫的姜灼,这次倒没有多等,李嬷嬷打了个招呼,便直接让姜灼进去了。 只是在踏入宫门之前,姜灼抬头看了看檐外几近要压下来的乌云,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 “来了?” 太后依旧高坐榻上,只是这次撤去了屏风。 先前琼花宴,太后也是垂帘而坐,更兼有外男在场,姜灼都没有抬头。 这还是姜灼第一次看到太后真容。 姜灼注意到,太后梳着九龙花钗冠高髻,银丝已掺入两鬓,眼角皱纹亦如凤尾般形散开,温润的眼眸却让她看起来慈祥与威严并在。 “下官给太后请安,祝太后娘娘凤体康健,福寿绵延。” “下官?”太后呷了一口李嬷嬷端来的茶,“看来这些时日,你倒是已经适应司乐女官这一官职了。” “回太后娘娘的话,阿灼初来尚仪局,资历尚浅,但只要是太后吩咐的,阿灼定然尽力去学去做。” 太后对姜灼的改口不置可否,反而是命人将一本奏折递给了姜灼。 “看看这个。” 这是地方官员送呈给天子的奏折,按理说姜灼不该看。 但它既出现在自己面前…… 姜灼心中的不安感愈加强烈,不敢再有过多的猜测,也没有再讲什么礼数,姜灼几乎是有些慌张地接过了奏章,打开—— [窃见故参知政事姜惇,致仕归乡。讵意本月廿七日道次衢州信安县境,遭剧寇截掠,不幸殒命。臣闻震骇,谨以闻。伏乞陛下敕本路提刑司限十日劾贼,付大理寺论斩。] 姜灼自小没有私塾教师,她的字是由姜惇一笔一画教的,但姜灼感觉现在有些看不懂这些字了。 可能是因为前几日生病了吧。 应该叫李嬷嬷帮忙念一下的,姜灼抬起头来想要求助李嬷嬷。 大朵大朵的泪花却从姜灼眼眶倏然落下,晕湿了奏章的墨迹。 酝酿了数日的暴雨也随之落下,啪嗒啪嗒地击打着廊外的青石砖,激起了这些日子积攒的暑气和灰尘。 被昔日不如自己的公子小姐奚落当乐伎的时候,姜灼没有哭;被武威侯强锁暗室下迷药的时候,姜灼没有哭;被纨绔恶徒当街纵马追逐拦路的时候,姜灼也没有哭。 但现在姜灼哭了。 “……逝者已逝,姜姑娘切勿太过伤悲,”李嬷嬷递来一张手帕,叹息道,“姜姑娘病才刚好,若是姜副相泉下有灵,也定然不希望你为此折损了自己的身子。” 姜灼不可置信看着李嬷嬷,她不明白李嬷嬷在说什么。 父亲不可能死,前世父亲抄家流放,是往北走的,这一世的父亲辞官回乡,是往南走的。 除非,除非是有人要害父亲! 姜灼盯紧了奏章上的流寇二字。 父亲再怎么说都是正二品大员,姜府人员又众多,父亲回乡是不可能不带些家丁护院的。 到底是什么流寇胆敢劫掠前任副相,又是什么流寇能够杀害姜府一众护院? “陛下得知姜副相的消息也万分痛心,又听闻你这两天在司乐司中受了不少委屈,特此下了恩典。” 太后慈祥柔和的嗓音,带着了不可质疑的威严。 一直随侍太后身旁的小内监闻言清了清嗓,唱旨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故参知政事姜惇之女姜灼,性情温良,德行端庄,侍奉太后尽心尽力。今因其父途中遇害,特加抚恤,封为——” 跪伏在地的姜灼神思恍惚,没有听见后面的内容。 这宫中的夏蝉叫得太过凄切了,姜灼想,细锐如银针穿耳一般,但听久了反而觉得万籁俱寂。 第十七章 关于父亲 姜灼自小对母亲就没有印象。 姜惇告诉姜灼,姜灼母亲在临盆生产时就不幸去世了。 “是我害死娘亲的吗?” “不是,”姜惇慈爱地抚摸着姜灼的发顶,耐心地解释,“这世间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只要夭夭没有存了心思想害娘亲,那娘亲就不是夭夭害的。” 夭夭是姜灼的乳名。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姜灼生来体弱,几近不能活。 姜惇为其寻遍医药,最后在巫医的建议下,寻了白马寺中的一棵百年桃花树认母。 这便是姜灼名字的由来。 可是为什么自己不仅没有娘亲,还没有舅舅,没有姨娘,没有外祖母外祖父等一干母系亲族呢? 姜灼自小就是个好奇宝宝。 每每姜灼提问,姜惇都会回答 姜灼的外祖父家人丁稀少,姜灼的母亲也是外祖父和外祖母捧在掌心的独女。 姜惇是这样的说的。 “什莫叫也是?”正在换牙的姜灼话都说不清,但依然刨根问底地追问,“还有谁也是被捧在掌心的独女嘛?” “还有我们夭夭啊,”姜惇双手举起小小的姜灼,笑着解释道,“夭夭也是为父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的独女啊。” “可是乳母和丫鬟姐姐们都说,爹爹年轻,仕途大好,一定还会再娶妻的,夭夭还会有很多弟弟妹妹的。” “不,爹爹不会再娶了,爹爹有夭夭一个女儿就够了。” 姜惇揉着还没自己大腿高的姜灼,承诺道。 姜灼撇撇嘴,并不开心。 外祖父家人丁稀少,那父亲本家呢? 每次年节往来,姜府可以上门拜访走动的亲眷都很少。 姜灼很孤独。 不过大约等姜灼长到九岁时,姜灼便明白了姜府亲眷少的缘由。 姜惇并不喜欢提携自家亲族子弟,有时遇到自家子弟晋升太快,甚至会打压一二。 父亲害怕别人说他任人唯亲。 “俗言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但爹爹却是一人得道,火速飞升。” 姜惇第三次升官时,姜灼正值开蒙背书之际,最喜欢咿咿呀呀地卖弄自己新学的成语。 “一家哭,总好过一路哭,”姜惇轻捻胡须,“若是为我姜姓家族之利,为国为君遮蔽真正有能力的人,才是家门不幸。” “但若家中族兄们是有真才实学的呢?”姜灼依旧好奇追问,“那父亲不也是埋没了朝廷里难得的人才。” “有才学的便不会走我这条路。”姜惇笑了,“况且玉不琢不成器,人才是需要打磨的,越磨越亮,我姜惇愿意做他们的磨刀石。” “那夭夭也要被磨吗?” “夭夭不是玉,是桃花树生的小桃花妖,夭夭只需要陪在为父身边就行了。” 姜灼不明白,但依旧懵懂地点点头。 姜灼十岁时,府里来了媒人。 是吏部尚书的妹妹相中了父亲。 “……翰林院人才辈出,学士大人数次高迁已是本朝少有,但若想再进一步,恐怕还得借助族亲之力。” 姜灼和一众丫鬟闻言去偷听,结果你挤我我挤你的,把门挤开了。 首当其冲的姜灼被压在最下面,因为害怕被骂,索性眼泪汪汪地先发制人。 “爹——夭夭疼——” 姜惇叹了口气,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姜灼扶了起来,拍拍身上沾染的尘土。 “这位就是姜大人的女儿吧,真是粉雕玉琢惹人喜爱,”说媒的阿婆也蹲了下来,笑吟吟的,“魏家小姐温柔贤淑,很是喜欢小孩子,姜大人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姜小姐寻位母亲照顾才是。” “不用了。”姜惇神情冷淡,“我的女儿自有我来照顾。” 在姜灼十二岁时的一次宴会里,姜灼对景王赵明景一见钟情,当即扬言非他不嫁。 自此开始,姜灼每每来向父亲献殷勤,都是为了从姜惇处打听景王的喜好和行踪。 得知景王喜欢温婉贤淑有才学的女子,姜灼不再穿明红色的裳服,开始苦读诗书,学习音律。 “夭夭喜欢景王什么?” 看着一边读书一边打盹的姜灼,姜惇忍不住发问。 “景王身份尊贵,而且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刚睡醒的姜灼迷迷糊糊的,但还是用有限的脑容量开始思考,“京城常在一起的小姐们都说景王很好,说只有全京城最优秀的小姐才配得上景王殿下,我要是能嫁给景王,一定会让她们大吃一惊!” “景王殿下是皇子,即便将来不继位,也会三妻四妾,妾室如云,届时夭夭该怎么办?” “妾室虽多,但正妻之位只有一个。”姜灼歪歪脑袋,有些不聪明地反问道,“后院姐妹多不是挺好的吗?热热闹闹的。” 姜惇叹叹气,并不再多话。 等姜灼再长大些的时候,便认识了沈观芷,同时也开始沉迷去参加京城的贵女宴会。 姜灼的消息渠道也更多,等姜灼第一次知道自家父亲在朝堂坚决反对立景王为储君时,姜灼还曾气势汹汹地去质问过姜惇。 “景王虽仁厚温雅,但不够杀伐决断,没有自己的主张,这样的性情若是做了一国之君,恐怕是会一味听信小人谗言,实在不是良选。” “可是!爹!你这让景王怎么看你女儿!” 姜灼很觉委屈。 “景王若是真喜欢你,便不会因我而薄待于你,”姜惇神色淡淡,依旧埋首处理桌上公务,“同样,不是储君佳选的景王若真坐上了那个位置,即便为父不做什么,即便你有朝一日真嫁与景王,你也迟早会被他牵累。” 尚且年轻的姜灼始终不懂父亲所说,只一味哭闹,期待着姜惇会像小时候一样让步,哄自己。 “阿灼,你迟早会知道的,人与人之间最难得的不是权势和地位,而是真心,为父不求你嫁与什么王侯将相钟鸣鼎食之家,只求你一世平安。” 怎么会呢? 景王不仅温雅知礼,而且至今没有妻妾。 不像武威侯这般,纵然权势滔天,但是个风流贪色之徒,因而不受闺秀们待见。 能被大家认可,足可见除了权势地位之外,景王的人品也是极为贵重的,又怎么不算是个真心人呢? 当时的姜灼不明白。 但在很多年后的今天,姜灼才意识到父亲是从这时候开始不再叫自己乳名的,而自己也是从这时候开始和父亲疏远的。 第十八章 料理丧事 姜灼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庆寿宫里出来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住所的。 只是恍恍惚惚地感觉自己在室内坐了很久。 秦司乐陶司乐等一干人来过,本是道贺的话,但看了姜灼现下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成了安抚节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故参知政事姜惇之女姜灼,性情温良,德行端庄,侍奉太后尽心尽力。今因其父途中遇害,特加抚恤,封为浦城县主,赐号昭宁,享食邑五百户,钦此。” 那道诏书是这么写的。 人都说陛下隆恩,不仅把姜惇家乡之县赏赐给了姜灼,还让太后收养了姜灼作孙女,买回了姜府原来的宅子,让姜灼继续养在京城里。 天恩如此,臣女拜谢。 客套道谢的说辞,姜灼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也不知道叩了多少个恭谨顺从的头。 姜灼只觉得麻木。 重来一世,自己还是无法改变命运吗? 既获封县主,姜灼也不便在宫中久留,辞别司乐司众人之后,李嬷嬷带着姜灼出宫前往姜府——姜惇逝世得突然,很多事姜灼都不知道怎么该料理,李嬷嬷是太后恩许来帮姜灼处理相应事务的。 只是因为姜惇是在衢州出的事,尸骨并没有运回,姜灼一切从简,只在棺木放了父亲生前的一套官服,设了灵堂,并没有设席。 一个面色黧黑,须发蓬杂的中年男子是最先来姜府的。 若非他身着大红色官袍,怕是要被小厮拦在外面 “姜灼见过王相。”身着素服的姜灼微微欠身施礼。 来人正是宰相王文逸。 作为父亲的上司,姜灼对这位不修边幅的王相并不觉陌生,毕竟姜惇几乎是王相一手栽培起来的。 “逝者已矣,生者长思。”王相向姜灼颔首,简单安慰道,“日后有事也可以找我。” 王相是赶在上朝前来的,略略交代了姜灼几句,就离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沈观芷。 “恭喜姐姐得嫁景王。” 热孝在身,姜灼虽是道贺,但脸上却没有一点笑容。 “左不过是个侧妃,妹妹不必如此生分。”沈观芷一见面就抱住了姜灼,心疼道,“这才一月未见,怎么瘦了这么多?” “自己知道自己是个侧妃就好!”一道娇蛮的嗓音从沈观芷身后传来。 是上官雪。 “放着正经的王妃不招待,反倒围着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捧臭脚,难怪连太后娘娘都觉得你只配当个乐伎!” 先前,为着景王妃之位,上官雪和姜灼闹得水火不容。 如今的上官雪既已正式与景王订婚,此趟吊唁更像是来耀武扬威的。 “上官小姐慎言!”听得上官雪提及太后,李嬷嬷立马站出来维护道,“太后娘娘是爱惜昭宁县主之才,所以才召入宫陪驾的,别家小姐怕是还没有这个福分呢。” “你是何人?一介奴婢敢来教本小姐做事?” 今日姜惇大丧,李嬷嬷浑身缟素,看不出身份,兼之上官雪未曾见过李嬷嬷,也不知道她是太后的人,还以为是姜府的老奴。 眼看二人就要在庭前闹起来,姜灼叹了口气,上前劝阻道: “是姜灼招待不周,还请上官姐姐切莫责怪。” “谁要跟你演姐妹情深这种假戏码?要不是父亲要让我来,你以为我会来你这儿?” 上官雪冷哼一声,大步入内室,上了一炷香,连拜都没拜,就出来了。 临上马车前,就连姜灼事先准备好的糕点回礼也没有收。 “姜小姐未免也太好脾气些,您如今已是县主,上官小姐只是和景王殿下订婚,现下还没正式嫁入王府,怎能与您如此说话?” “她向来如此,何必在意?” 姜灼低下眉眼,明白李嬷嬷定然会把今日之事禀呈太后,淡然道。 有时候,温和谦让总是会比明争暗抢得到的多。 “阿灼,你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在旁的沈观芷有些担心地握住了姜灼的手。 “人总是会长大的。”姜灼平和回答道,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沈观芷欲言又止,最后依然什么都没说。 只是祭拜之后,沈观芷并没有随着一众宾客离开,而是帮着姜灼一起接礼酬客。 姜灼也没有拒绝,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目光。 眼见得宾客渐多,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姜府面前,吸引了庭中多人注意。 “先前区区有眼不识泰山,今个儿是特意来向昭宁县主请罪的。” 身着华服的瘦高个儿,故作风雅地拿了柄纸扇,獐眉鼠目间闪烁着精光。 是钱云翼。 他是笑着下车的。 姜灼心中的厌恶更胜一分。 “……请进。”姜灼尽量不在面色表现出来。 “县主大人不会还在为那晚的事怪罪区区吧?” 见姜灼没有太大反应,钱云翼得寸进尺,继续不依不饶道。 姜灼没有多说话,只退后了一步。 护院及时站出来,拦住了打算再上前逼近一步的钱云翼。 落了个没趣的钱云翼转头去了内庭。 “你倒是大度。” 冷冷的嗓音从姜灼背后响起,不需回头,姜灼也知道这是谁。 “他今日能出来,足可见谢将军与我一样都是识趣的人。” 姜灼并没有转身,而是使了个眼色,让手下人去看着钱云翼,免得他又闹出什么事来。 “……他爹是户部尚书。”谢观澜无奈地解释道。 这个京城里,有个好爹的人太多了。 姜灼依旧垂着眼帘,若姜惇没有出事,若姜府没有飞来横祸,大概自己也是如上官雪钱云翼这般的纨绔子弟吧。 接下来,赵明景凌恒等人也依次来探望。 赵明景依然温和地安慰了几句,但相比先前入宫,态度再没有那么殷勤了。 至于武威侯凌恒,虽是上门吊唁,但目光却一直在姜灼身上没下来过。 姜灼依旧低着眉头一一辞谢。 纵姜惇生前性情孤傲,树敌颇多,但如今骤然离世,人死万事消,依旧引得不少故友探望。 只是人心叵测,其中上门之人,亦不少怀了来看姜灼笑话,或是觊觎姜府产业的意思。 面对这些各怀鬼胎的人,姜灼也终于明白父亲生前不喜应酬交游的原因了。 现在的姜灼也不喜欢。 第十九章 六爻论命 姜惇并没有在京城为姜灼亡母设坟。 既如此,姜灼就把父亲的衣冠冢葬在了郊外白马寺内的百年桃树之下。 桃树算是姜灼母亲,父亲葬于树下,也算合葬。 出于对姜灼的关心,沈观芷也随行,一路拉着姜灼看花看柳,试图缓解姜灼心情。 只是姜灼依旧神情恹恹,依旧提不起兴趣。 “……此事虽非我意,但我得了景王侧妃之位,姜妹妹是否会为此心存芥蒂?” 话题兜兜绕绕,但沈观芷最终还是犹豫着说出了自己担忧之事。 “我得了县主之位,姐姐是否会为此心存芥蒂?” 姜灼叹了口气,抬起眼帘反问道。 “当然不会!”沈观芷想都不想,直接给出了回答。 沈观芷在家中不受待见,姜灼算是她的第一个朋友。 不是姐妹,却胜似姐妹。 “那我自然也是,当日琼花宴,我既推举姐姐,又当众说了拒绝之意,姐姐就该知道我如今已无意于景王。” “这我虽明白……”沈观芷有些犹豫地解释道,“只是前两月里,妹妹还非景王不嫁,我只是不明白妹妹如何转变得如此之快。” 不愧是女主,这么快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姜灼一愣,很快给出了借口。 “皇室凶险,我是姜家独女,自小就不懂内宅争斗凶险,又不似姐姐聪慧,若我真入了王府,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先前父亲辞官,料想也是知晓了盛极必衰的道理,只可惜还是未躲过这一劫。” 沈观芷点点头,正欲加以安慰时,突然一阵细雨随风飘下。 二人马车均停在山下,姜灼还来不及反应,沈观芷就先一步拉着姜灼往一个旁边的亭子里躲去。 虽说是场小雨,但在疾跑之下,二人也稍稍乱了形容。 正互相打理衣装时,先前忙于父亲丧事,姜灼对其他事都没怎么上心,现下一看,沈观芷自从与景王订婚之后,似乎妆钗衣饰都华贵了许多。 也就在此时,雨势渐渐大了起来。 眼看就要被困在亭中,姜灼才仔细打量起这座凉亭来,也这才发现亭中除了自己与沈观芷之外还有一个衣衫破旧的乞丐躺在地上。 “真是个可怜人。”动了恻隐之心的沈观芷从钱囊中拿出一点碎银,正欲接济。 对方却拒绝了。 “小道不是乞儿,是个算卦之人。” 姜灼很是狐疑看了这个自称道士的男子一眼。 白马寺是佛寺,里面都是传授佛经的和尚,居然有道士躺在佛寺里亭子里算卦,真是活见鬼了。 “那你便为我们姐妹俩各算一卦吧,这算是给你的卦钱。” 兴致勃勃的沈观芷却未觉异常。 自称道士的男子便将手中三枚脏得几乎看不清正反面的古铜钱抛向空中,连抛了六次,才开口道。 “上巽下离,化坤为地,官星化帝座,坤舆承乾象,”穿着破烂的道士沉吟了几句,像是从迷梦中惊醒,忽的站起,向沈观芷行了一礼,“小姐这是母仪天下的凤命啊。” ……原来是主角遇到剧情推进者了。 姜灼松了口气。 这家伙算得还挺准的。 “竟然如此?妹妹可就先为姐姐道一声贺了。”姜灼故作吃惊,笑着打趣道。 “可不许乱说!”这是姜灼自出宫后露出的第一个笑容,沈观芷虽是制止,但也无奈地笑了。“我都没说我要算什么,他就给我掷了,这算什么准啊?” “小姐聪慧过人,计无遗漏,必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见沈观芷不相信,道士补充道。 计无遗漏?姜灼一愣,沈观芷还需要算计吗? 圣上既已赐婚,料想已经过了纳采,问名这两步,姜灼记得,大概是到了纳吉的阶段,也即是宫廷礼官将上官雪和沈观芷的生辰八字放在宗庙整整七天,以示神明,若无异象,即可继续将婚事推进下去。 上官雪就是这时按耐不住,想在沈观芷的八字礼册上动手脚,试图以不吉的名义阻止沈观芷进门。 只可惜,笨手笨脚的上官雪竟烧掉了整个宗祠,其行踪当夜就被发现,因此也被废除了与景王的订婚,以纵火罪被圈禁起来。 上官雪素来娇蛮傲性,若要她与小门小户的沈观芷同一天出嫁,她定是不愿的,更何况在前世,上官雪被抓包是人赃俱获的,几乎没人会怀疑此事的真实性。 或许是家中姐妹的事吧?沈观芷家中向来宅斗内斗不断,她的一个庶出妹妹还爬了赵明景的床,姜灼暗暗揣测。 “你倒净挑着好听的说。”沈观芷笑了,“那你给我身边的小姐也算算吧?” “不用了,我——” 姜灼一愣,很快就想推脱掉,若这个道士真有些本事在身上,那自己在沈观芷面前被算出什么一女嫁四夫或者重生乱七八糟的事,也怪尴尬的。 可道士却在姜灼开口抛出了铜币。 “既已起卦,绝无反悔之理。” 铜币在空中又抛了六次,这次道士露出的表情却有些困惑。 “上震下坎,化火泽睽,玄武缠官星,天狼照迷途,这位小姐的命格,我倒是有点看不清了。” “那这是好,还是坏呢?”沈观芷担忧道。 “吉凶参半,事在人为。”道士正眼看向姜灼的面相,眉头紧锁,“只是小姐容貌艳丽,得此浮沉之命,恐怕凶机远胜吉兆。” “左右也是闹着玩的,姜妹妹,我们别信他。”沈观芷闻言也皱眉安慰道。 “那你可知我心中所求之事?”姜灼却试探道。 “这个自然。”道士笑道,“小姐欲行之事在南方,此行未必会有结果,但总有收获。” 盛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天边露出一缕阳光,亭外阵雨也渐渐有停止之象。 姜灼眉头舒展,也取了一锭银子给道士。 “阿灼,他这是什么意思?” 在旁听得云萦雾隐的沈观芷追问道。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姐姐,我打算南下去父亲故土一趟。”姜灼坦白道,“明日就启程。” 第二十章 凌恒上门 姜灼告别沈观芷,回到姜府时,府门口正停着武威侯标志的马车。 是凌恒来了。 姜灼一愣,还是走了进去。 这是自己家,总不至于,为着躲凌恒,家都不回了吧。 姜灼咬咬牙,大踏步走进前厅,果然看到凌恒就坐在客座,悠闲地喝着茶,比自己更像是主人。 “先前观姜小姐着我家妾室的裳服颇为妩媚动人,如今姜小姐穿这一身素白,也显得格外清秀可怜,”看到姜灼进来,凌恒放下茶盏,上下打量道,“果然美人之美,不在衣衫,而在容貌。” “凌侯爷今日特地上门拜访,不会就是来夸我的吧。”姜灼也呷了一口侍女端上来的茶,冷冷讽刺,“那倒不必如此殷切,毕竟我还有三年热孝在身,侯爷还有的是欣赏的机会。” 那夜生辰宴,凌恒骗自己到暗室的情形依旧历历在目。 只是既然凌恒不说,姜灼也不会主动提。 “三年而已,本侯又不是等不起。”凌恒展开金竹折扇,狭长的丹凤眼盯紧了姜灼,宛若在看属于自己的猎物,“只是今日本侯前来是与姜小姐谈生意的。” “我倒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生意可以跟侯爷谈了。” 姜灼垂下眼帘,有意避开了凌恒的目光。 姜灼不喜欢这种把自己当成私有物的目光。 虽然情浓之时看起来热诚炽烈,但一旦自己姿色不再年华老去,就会被弃之敝履。 “本侯可以帮姜小姐管理手下的商铺和庄子,只抽余利三成,如何?” 姜灼自然知道凌恒打的是什么主意,先把自己手中产业的控制权拿过来,若自己日后真嫁与凌恒,凌恒便能名正言顺侵吞自己的产业,即便不嫁,凌恒若真要做起假账来,恐怕自己也看不出来。 “我可以将余利都让给侯爷,”姜灼也盯着凌恒,尽可能露出天真的笑容,“条件是我要全程参与到自己产业的经营来,学习如何管理商铺和庄子,侯爷若是愿意,我们可以先定个一年契。” 凌恒愣了愣,突然笑了。 “我竟不知姜小姐还有这般的上进心。” 凌恒笑得好像有一天发现自家养在庭院里的兔子在读四书五经准备科举一样。 姜灼也安静地保持着微笑,等待着凌恒的回答。 “姜小姐既然有想学的心思,我哪有不教道理呢?”凌恒站起来,靠近姜灼,戏谑道,“只是经商事杂,本侯担心姜小姐一年之内怕是学不会这些。” “若是学不会,请侯爷再与我多续几年便是了。”姜灼扬起头,对着凌恒莞尔一笑,“侯爷到时候别嫌我笨,不愿意教就好。” 前世时,打听到赵明景喜欢擅长音律才情的官家小姐,姜灼就苦练琵琶三年;凌恒风流多情常流连歌楼,姜灼就拜了京城最有名的胡姬学跳胡旋舞;苏砚清风采斐然,为了跟他说上话,姜灼就跟着苦读诗书;至于谢观澜嘛,姜灼想了想,自己对谢观澜还真是所知甚少,一方面是他天生沉默寡言,不爱理人,另一方面是自己基本刚到他府里的时候就病了。 对姜灼来说,学习是证明自己价值的一种方式,而姜灼恰恰对自己的学习能力颇有信心。 只是,前世的姜灼一直在为讨某个特定男人的欢心学习,这世的姜灼只想为自己活,也要为自己更好地生存下去学习。 凌恒一愣,但很快合上折扇,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 “姜小姐既然这么说,本侯也不好拒绝。” “今日天色已晚,立契一事恐怕来不及了,”姜灼也笑笑,随之命人呈上产业名录,“这是我在京城的所有产业的名单,侯爷可先去打点清算一二,待我回来,再做商讨。” “回来?你要去哪?”凌恒皱眉道。 “去浦城一趟,明日就要出发。”姜灼正色道,“毕竟是父亲的埋骨处,做女儿的也总该去看看的,人伦之理,还望凌侯体谅。” “那可不一定,万一你要同姜副相一样在半路上就遭遇不测,那本侯不是白帮你打点了。”凌恒仔细端详着姜灼的脸,挑眉道,“本侯可不做亏本生意。” ……要我真死在路中,名下产业若无人继承,恐怕最应该高兴的人应该就是你吧。 看着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凌恒,姜灼暗暗咬牙。 “这样吧。”凌恒用扇子挑起了姜灼的下巴,把自己的脸主动凑了上来,“或者姜小姐可以亲本侯一下,作为本侯为你打理产业的定金,如何?” 姜灼愣了。 在前世,每当姜灼向凌恒撒娇要什么东西时,凌恒也常这样说。 “为了阿灼要的这支簪子,为夫可是跑了京城三间铺子,看在本侯为了阿灼这么辛苦的份上,阿灼不亲本侯一下作为回报吗?” 姜灼本就是低微到骨子里的人,有幸重活一世,姜灼自然不在意什么尊严什么名节。 可这只是凌恒试探着把关系推进下去的开始,姜灼明白,一旦自己把身体接触作为和凌恒交易的筹码,那自己与他就再也无法成为相对平衡的交易伙伴了。 “侯爷真会开玩笑。”姜灼移开了视线,冷冷拒绝道。 “真是个木头美人。”凌恒也没有生气,反倒是笑了。 凌恒直起腰来拍了拍手。 一个黑影悄然无息地落地。 姜灼猛然一惊。 温热的茶水微微溅湿了指间。 从自己进屋到现在,姜灼竟然都没有发现自家梁上还藏了一个人! “这是影卫黑鹰,现在开始就是你的人了。” 凌恒说罢,便转身就要拂袖离去, “本侯今日跟昭宁县主聊得很愉快,希望下次再见时,县主还是如今日这般平安无恙。” “阿灼谢过凌侯爷。” 武威侯以经商理财权倾天下,姜灼自知此次交易能如此顺利谈下,也是凌恒多让着自己的原因。 姜灼向凌恒离开的背影屈身行了一礼。 “走了。” 凌恒扬了扬手,依旧大踏步地走出了正厅,并没有回头。 第二十一章 立碑之人 汴水汤汤,舳舻蔽日。 客船,官船,商船,各色形制船只桅杆如林,风帆扬动,很是热闹。 一些常往来此处的商贾摊贩一边指挥着手下人卸货,一边已经开始就地吆喝叫卖。 回乡之事,姜灼先前已和太后禀报过去意,因而此趟走的也是官船。 姜惇回乡前,已遣散家奴,姜灼的县主之位又毕竟是新封,府中也没有自己信得过去的人手。 为着父亲是辞官之后遇害的简丧,姜灼不愿此行太招摇,因此这行只问宗正寺要了四个身手上乘的护卫,还有贴身照顾自己的铜花,一行六人而已。 至于黑鹰嘛? 姜灼环顾四周,自从凌恒走后,黑鹰就不见了,不知道又躲哪里去了。 前世的姜灼虽然未曾拥有过影卫,但毕竟跟在凌恒身边多年,还是知道他们平常不在主人面前出现的。 眼见的,客船已到岸边,同船的出任远行的官员也依次上船。 回望身后繁华汴京城一眼,姜灼正欲上船时,一阵狂风忽的袭来,将姜灼幕离卷走。 姜灼伸手欲抓住幕离,却忽的踩空,幸得铜花及时扶住。 “小姐——”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幕离飞远,姜灼叹了口气。 姜灼容貌艳丽,行旅人多眼杂,太过引人瞩目终归是不便。 也罢,大不了船上少出来走动,到了杭州,再做打算。 正当姜灼抬步欲走时,一个黑裳劲装男子带着姜灼失落的幕离出现在姜灼面前。 “船上风大,小姐可要小心。” 男子以面具半覆面,唇角笑意浅浅,笔挺身形却让姜灼觉得有些熟悉。 姜灼一愣。 方才,姜灼看的时候,幕离已飞出七丈之远,这名男子能在如此短时间接下自己的幕离,又能精准地送还给丢失的人,想必轻功和眼力都是绝佳之流。 姜灼赶紧接过自己幕离之后,还未来得及道谢,男子已消失在眼前。 会是他吗? 那个风雪里给自己立坟的人? 姜灼有些不确定。 立碑已是十三年之后的事,何况他今日还带着面具。 但不论如何,当年给自己立碑之人说不定就在这艘船上。 姜灼摇摇头,不再多想。 幕离在船上终究不便,于是上船之后的姜灼又换上了缟素的男装,拉上铜花去客舱吃饭。 说是吃饭,实则是打听消息。 船上虽有物资,但除了一些鱼虾外,也都不是新鲜吃食。 姜灼右边,是几位着青衫的几位年轻士人,似乎是南下出游的, “都说江南好风光,我就不信,能比得过汴京城的繁华!” “听说了没?从上个月开始,西蜀那边的就一直有少女失踪,截止现在快有二十来名了!” “要到杭州必先得要醉仙居一游!那里不仅姑娘美,词曲也谱得绝佳!” 姜灼左手边,着两蓝袍的中年男子似乎被贬的,正在唉声叹气。 “新旧党争,朝内真当愈演愈烈,与其夹在中间,还不如痛快被贬!” “官场之争,宛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仁兄真动了退心,恐怕姜相就是前车之鉴!” 提起父亲的名字,姜灼忍不住集中了注意力。 “嘘!贤弟慎言!可别忘了隔墙有耳。” “仁兄也太过紧张了,能南下的官员,除了我们这些仕途不顺的小人物,一些胸无大志的纨绔子弟,还能有什么人呢?” “姜相已死,但新政还在,据说新任南下的巡检使是北边战场回来的,算算时间,恐怕是要跟我们一起南下的。” “北边回来的将军?怕不是那位也在?” 两人说得很是隐晦,听得姜灼也是云萦雾绕的。 不过关键信息已经得到。 北边战场回来的将军,前世给自己立碑之人,也是一身甲胄,如今想来八成就是上船时,给自己捡幕离的面具男子。 南下的巡检使,料想品级不会低。 此船一共有上等房四间,自己作为受封的宗室之女,占了一间,只需排查其他三间。 思考完毕的姜灼立即起身去向小二打听情况。 留下还没反应过来的铜花吃得一脸的糕点碎屑。 “小姐,怎么不吃了?是糕点不好吃吗?” “……你继续吃,我打包些点心回去给黑鹰。” 早在姜府的时候,姜灼就曾试图投喂过黑鹰晚饭和早饭。 影卫既不跟丫鬟侍卫吃饭,更不可能跟主人一起吃饭,但他到底每天吃什么呢? 没养过影卫的姜灼很是想不通,但也很担心把凌恒送的影卫给养死了。 因此时常会给黑鹰准备饭菜。 红丝馎托,素面炊饼,馄饨饺子,玉井饭…… 姜灼都依次放过,只是黑鹰从来没有动过姜灼准备的菜肴。 是在侯府吃太好了,所以看不上吗? 姜灼感到困惑。 直到上船之后,姜灼放了一次糕点。 第二天醒来后发现少了两块。 原来影卫喜欢吃糕点,姜灼悟了! 因此姜灼每次饭后都会替黑鹰打包些糕点。 姜灼只跟小二称,自己是上等间的客人,要在这船上待一个月,实在无聊,想交些新朋友,但又怕冒犯了哪位权贵。所以来问问小二,这与自己同住上房的官员都有哪些,万一有事也好互相照拂一下。 小二熟练收下银子,只当姜灼是个交游广泛的年轻贵公子,“这上房啊,分梅兰竹菊四房,您住在兰字间,您对面的梅字间好像是什么新任的提刑官,约莫四十多岁,吓人得很,菊字间住的,倒是一个跟你年岁差不多的文官,好像是说去杭州赴任的,看打扮也是出身世家,料想公子和菊字间的客人会更聊得来点。” “不是说有四间吗?”姜灼好奇道,“那竹字间的客人是怎么样的呢?” 小二摇摇头。 姜灼见状又塞了块银子过来。 小二这才低声说,“这竹字间的客人,古怪得很,不爱出门,每每吃饭都是让人送到房里,不是小的不想说,是小的也不知道啊。” 姜灼点点头,心下了然。 自己要找的人八成就是在竹字间。 第二十二章 怎么是你 又问小二要了两盘五香糕,姜灼将一盘放在了自己房内,正要去竹字间时,忽然感觉到廊间铃响叮咚,纱影朦胧,有美一人哼着小曲与姜灼错身而过。 熟悉又独特的异域香料勾起姜灼回忆。 姜灼驻步,回头。 是疏勒古丽。 前世教姜灼跳胡旋舞的女子。 只是她怎么也在这艘船官船上? 察觉到姜灼的目光,蒙着轻盈面纱的疏勒古丽也回了头,嫣然一笑。 “公子可是有事?” 现在的疏勒古丽应该是不认识自己,姜灼反应过来,只礼貌微笑,“无事,姑娘容貌艳丽,在下一时看入神了而已。” 疏勒古丽忽的凑近,盯着姜灼的眼睛,笑得更加灿烂。 “女公子的容貌也很好看,是疏勒古丽见过最漂亮的汉人。” 疏勒古丽在姜灼耳边悄声戳穿她的女子身份。 然后忽的远离,朝姜灼有些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转身踏着轻盈的步伐离开了。 端着糕点的姜灼无奈笑笑,转身叩响了竹字间的门。 “有人在吗?”姜灼试探着问道,“前日码头多谢公子替我捡回幕离,今日听闻我与公子同船,特来拜访。” 姜灼敲了三次门,却始终没有回应。 正准备放弃的姜灼叹了口气,准备回自己房间。 门却忽然开了。 一张熟悉的脸赫然出现在姜灼面前。 蜜合色的脸庞饱经沙场寒风吹袭,锋利下颔宛若险峰般棱角分明,漆黑的冷眸与姜灼如出一辙,眉骨初的断眉更为眼前人增添一丝狠厉。 不是预想中的戴面具的男子,姜灼略略一怔。 “姜灼?你怎么也在这里?” 开门的男子紧缩眉头,质问道。 姜灼这时才反应过来,站在自己身前的此人竟然是自己的本家堂兄姜烈。 “……父亲亡故,太后特准我回乡祭拜。” 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还是找错了人,姜灼忍不住汗颜,自己与堂哥多年未见,差点忘记了他原先也在北边打仗。 “是吗?”姜烈也有些狐疑地打量着自己多年未见的堂妹,“我刚才在房里好像听到你说,什么离什么船的?” 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姜灼赶紧尴尬掩饰道: “我、我听刚才说楼下船舱的五香糕格外好吃,离了这里可就吃不着了,所以特意给你送来!” 姜灼连忙亮出自己手里的点心盒。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双手抱臂姜烈没有去接姜灼递过来的点心盒,把姜灼堵在了门口继续盘问,看起来很是不领情。 “我听楼下人说新任南下的巡检使是北边战场回来的,可能跟我们在一条船上,猜到可能是哥哥您……” 心虚的姜灼声音越来越小。 “你有这么聪明?” 姜烈不依不饶,继续挑衅道。 “……那你到底还要不要吃?”姜灼有些恼羞成怒。 “吃!我当然要吃!”姜烈让开挡住房门的身体,示意让姜灼进去,有些自嘲地笑,“我的好伯伯说我没有入仕之才,多次阻我晋升,没想到堂妹你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么多年没见,还惦记着我,果真是我的好妹妹,看来为兄没白疼你。” 当年姜烈及冠时,家中长辈确实有为入仕一事来找过姜惇,只求让姜烈在京城当个清闲的小官,平安体面地度过此生就好。 姜惇却严词拒绝说,京城不养闲官,若是小辈真有几分真才实学,也不至于找他走后门。 那时的姜烈正值少年气盛,一怒之下去了边关从军,说是要靠自己闯出一片天。 凭着不要命的浴血奋战,这几年来,姜烈总算闯出些名堂,姜灼记得这位堂兄原来是在军中任都钤辖,如今父亲去世,前线暂无战事,想来圣上将姜烈召回,前往富庶安定的江南担任巡检使,也是一种对姜家的安抚。 姜烈少时很偏爱姜灼这个容貌出众的妹妹,每次年节拜访也都会给姜灼带些家乡时兴的吃食和玩具,直到,性情执拗的姜惇断然拒绝亲兄弟的要求,两家索性也不来往了。 “父亲生前说,有能力的人从来不怕埋没,优秀的人才是玉石,不琢不成名器,也是真金,不经烈火淬炼,不知道其锋锐,所以父亲从不后悔当哥哥的磨刀石。” 姜灼一边打圆场缓和气氛,也一边替父亲解释道。 逝者已逝,往事不咎。 姜烈点点头,只低头拆点心,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毕竟多年未见,兄妹关系也早已疏远,进屋后的姜灼颇有些不好意思,开始打量起房间的布置来,试图转移注意力。 竹字间的大小和布局自己的兰字间差不多,只是部分兰草的木雕装饰换成了修竹。 姜灼留意到房内没有开窗,反而多了几层沉重帷幔。 有些闷。 “小二说你这几天一直闷在房间里,也不出来,是生病了吗?”姜灼皱眉询问道。 “啊这?咳咳咳咳咳!”姜烈正鼓着腮帮子在吃糕点,听到姜灼提问顿了顿,竟然跟小孩子一样被点心噎住了,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慢点些,又没人跟你抢。” 姜灼赶紧递了杯茶过去。 “……我这两天有点晕船。” “晕船就应该多开窗透透气啊,多去甲板上走走,整天闷在这房里算什么?” 闻言,姜灼将眉头皱得愈深,索性走到窗边,自作主张打开了屋内紧锁的窗户。 浩瀚清新的江风,嘈杂喧闹的吆喝声,忽的从窗外灌入房内,吹起房中层层帷幔晃动,姜灼心绪也跟着微微摇动。 姜烈前世是怎么死的呢? 风吹得姜灼有些恍惚,好像是在景王被立为太子的当天,天章阁失火,时任京都指挥使的姜烈被朝臣指责驱使旧部纵火泄愤。 那时的自己已身处谢观澜内院,初感风寒,之后的病情也愈加严重。 今生的自己能为姜烈做什么呢? 或者说,自己真的能凭一己之力改变诸多人的命运吗? 遥望着与天际齐平的江面,姜灼略略走神。 帷幕内侧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姜灼转头看去。 一双深黑云锦纹男式长靴出现在了帷幕下摆。 第二十三章 覆面男子 “姜兄,不仗义啊。”不知何时就藏身于帷幕的黑衣男子大踏步掀帘而出,径直走向狼吞虎咽的姜烈,伸手欲取盒中的五香糕,“怎么能一个人吃独食呢?” “那又怎么样!”姜烈连忙地高举着点心盒子,不让黑衣男子拿到,看起来更幼稚了,“这是我妹妹送给我的,本来就不是给你吃的,你有本事也让你妹妹给你送点心。” 来人这才转身,看到了站在窗边的姜灼。 “这位小姐想必就是姜兄的妹妹吧?久闻姜小姐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灼灼双眸透过黑铁色的面具更显明亮,锋利的唇角轻轻勾起,对方主动向姜灼介绍自己道: “在下姓白,名斐竣,是姜烈将军的军师。” 姜灼一愣。 正是自己在找的戴面具之人。 “唔!你爱是谁就是谁吧!” 满嘴点心的姜烈说起话来含含糊糊的,但神色间颇有些不满。 “兄长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身份还是可以自己决定的吗? 姜灼好奇追问道。 白斐竣却主动挡在了姜灼和姜烈两兄弟之间,笑着对姜灼解释道: “姜小姐实不相瞒,在下庸庸之才,现下身上并没有官名,只是一介白衣,因而我算是姜兄的私人军师。” “白公子勿要自轻自贱,先前观公子身手矫若游龙,如今又能担任兄长军师,想来有运筹帷幄之能,如此才智,只稍待机运,想必白公子就能成为威震四方的名将。” 姜灼有些真诚地安慰道。 “名将?哈?他?怎么可能——噗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姜烈闻言却笑出了声,然后再次被糕点粉末呛住。 “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既招了白公子当军师,干嘛又要嘲笑他?”姜灼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过去帮他捶背。 “我——我哪敢嘲笑他?!”咳得脸通红的姜烈挣扎着解释。 看着这对闹腾的兄妹,白斐竣嘴角笑意愈深。 “如此,白某真要谢过姜小姐吉言了。” “什么姜小姐?”好转过来的姜烈直起腰来,有些警觉地把姜灼挡在了身后,“我跟你说,我妹妹现在可是昭宁县主,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宗室之女,你可别想打她的主意。” “原来如此,是白某冒犯了。”白斐竣依旧保持着淡淡的微笑,温和致歉。 “你别听我哥胡说,先前上船时,我还要多谢白公子帮我捡回幕离,是我该多谢白公子才是!” 姜灼挣扎着越过人高马大的姜烈的阻拦,从空隙中探出头来跟白斐竣说话。 “什么上船?什么幕离?你小子一上船就接近我妹了吗?” 姜烈有些气愤地试图把姜灼与白斐竣二人隔开。 “举手之劳,县主不必客气。”没有理会姜烈的质问,白斐竣继续笑着跟姜灼搭话,“当日若无白某,想必也有其他人帮县主,白某只是凑巧罢了。” “官名地位只是一时虚名,白公子无须如此客气,更不用句句称呼我县主。”看着自家堂兄气得炸毛,姜灼倒是觉得很有趣,再次笑着探出头跟白斐竣说话。 “果然,我与姜小姐一见如故,心意相通,在下也觉得这个称呼很是疏远。” “喂!你们理理我啊——” 夹在二人中间的姜烈忿忿不平地大喊。 玩笑归玩笑。 正事还是要谈的。 姜烈此行是前往杭州担任巡检使。 “就是兵马体系改了,陛下让我来看看效果。”姜烈摊摊手,“要我说,这些制度根本没有必要改,都用了这么久,又没出什么事,如今骤然一改,没事找事的劳民伤财,朝中同僚们也觉得都麻烦。” “这也是王相和姜相的夙愿,”白斐竣笑着敲敲姜烈的脑袋,“若新政推行好了,不仅可以拔除盘踞多年的世家势力,而且也有利于朝祚绵延,这是百年大计,得长远看。” “你是看得长远了,”姜烈有些不满地嘟囔着,“但对我们来说,万一新政不行,还得重新推行旧政,简直是吃力不讨好的苦活一件。” 姜灼在旁,安静听着他们的谈话,不说话。 自重生以来,姜灼就常常听说朝中官员谈起什么新政,旧政,党争。 如今,也大概渐渐明了情势。 目前朝中众臣可以分为新政派和旧政派,姜惇与王相算是推行新政派的带头人物。 结合前世父亲被诬陷与远在边疆的五皇子谋反的背景来看,姜惇这次归隐回乡被盗匪劫杀,确实太过巧合,更像是政敌下手,以绝后患。 父亲在朝中的政敌有哪些呢? 姜灼静静思考着,以新旧政党来看,或许就是旧党的主事者。 或许自己回京之后,要去问问王相, 还有就是五皇子,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能被人诬陷和父亲互通消息的五皇子,想必他的立场也应该与父亲一致…… “——小心!” 衣袖忽然被猛的一扯,姜灼踉跄一步,跌入身后人的怀抱。 一支利箭忽然凌空穿过,掠下姜灼半缕头发丝,钉在了船舱内的木墙上。 还来不及反应,第二支快箭已经袭来,也是惊险地掠过抱着姜灼的白斐竣身后而过。 一前一后地钉入墙上。 是冲着自己来吗?还是冲着…… 姜灼有些僵硬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白斐竣。 “还不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已经反应过来的姜烈迅速拔剑而出,扯着嗓子冲姜灼吼道。 而身后的白斐竣也在瞬间抽出了腰间的黑色长剑,奋起迎敌。 自知武力不济,只能是个拖累的姜灼,转身钻入房中层层叠叠的帷幔,躲了起来。 帘外的刀剑交战,铿锵声不断。 来者约莫有十数人,但均不是姜烈与白斐竣的对手。 透过朦胧纱影,姜灼小心地观察着战况。 只是房门未开,看方向,想是从刚才自己打开的那扇窗户进来的。 自知犯错的姜灼有些后悔。 不过好在行刺的黑衣人就都快败退,只剩下两三名残兵。 姜灼正要松口气时,其中一名黑衣刺客却看到了姜灼在帷幔之下露出的绣鞋。 “有女眷!先劫持女眷!” 第二十四章 黑衣刺客 天杀的,怎么是个人都能看出自己女扮男装! 姜灼一边暗暗叫苦,一边尽力避让着一阵阵朝自己砍过来的剑势,躲入了帷幕的更深处。 黑衣刺客的出剑比姜灼逃跑的速度更快。 几瞬之间,房中层层叠叠的帷幕尽断,锋利的剑刃悬在姜灼了脖颈上。 “都退下,不然我杀了她!”身后的黑衣刺客喝令道。 姜灼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妈!知道她是谁吗?你就挟持。”姜烈从一个黑衣刺客胸膛拔出长剑,咬牙切齿道。 “姜兄冷静些,”白斐竣平和收剑,“得要一个活口,不然这事也没法收场。” “你!还有你!你们两个都把剑放下!”愈发慌张的刺客眼神分别扫过姜烈和白斐竣,把横在姜灼脖颈上的剑勒紧一步,“否则不管她是谁,今天都得死在这里!” 姜灼感觉脖上略略刺痛,紧接着温热的液体也顺着剑刃缓缓流下。 “你——” 暴怒的姜烈正欲上前一步,被身旁的白斐竣拉住。 二人眼神对视了一番,均放下了手中的佩剑,举起手来。 “既然你的目标不是她,不如就由我俩其中的一个,来交换她吧。”白斐竣主动开口,“要我,还是要姜将军,随便你选。” 姜烈瞪了白斐竣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姜灼可以感觉到横在自己脖颈上的刀刃旋转,身后的男子身面向了白斐竣。 “那你——” 黑衣刺客的话还未说完,他的喉咙就冒出了血沫。 一把飞刀以极快的速度插进了他的喉管里。 随之汹涌出的鲜血溅到了姜灼雪白的衣领间,落下点点猩红。 黑衣刺客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前的姜灼,和面前举起双手的任务目标。 然后倒地。 浑身战栗的姜灼也随之失力坐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姜烈率先一步靠近,抱住了姜灼,“怎么突然死了,是谁干的?” 姜灼笼在长袖里的手依旧紧握着谢观澜送的那柄匕首。 不是姜灼出的手。 更不是空举双手的姜烈和白斐竣。 是黑鹰。 只是不知道他藏身在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进来的。 是在自己进来的时候吗?还是跟着那群黑衣刺客一起从窗里进来的? 姜灼不知道。 姜灼在发抖。 前世加上今生,这是姜灼第一次试图杀人,虽然未遂,但那人到底也死在了自己身后。 “谁知道呢?”白斐竣眼神幽幽,看不清情绪,“也是他们的组织要灭口吧。” 虽然有些牵强,但除了这个解释也别无他法。 姜烈点点头,查看起姜灼的伤势。 “还好,虽然看着可怕些,但好歹是皮外伤。”姜烈拍拍姜灼的脑袋,“怎么样?吓傻了吗?” “哥——”姜灼眼泪汪汪,“你到底得罪谁了才会被追杀?” “这话说的,”姜烈挠挠自己的脑袋,又看了看白斐竣,发现他已经非常务实地在找止血药物了,无奈道,“人在战场飘,哪能不挨刀嘛!” “你哥皮糙肉厚,挨几刀没事。”取来药材和手巾的白斐竣安慰道,“来,先别说话了,把头抬起来,我帮你处理下伤口。” 姜烈又狠狠瞪了白斐竣一眼,伸手夺过白斐竣手中的巾帕,正要替姜灼擦去血迹,却是忽然动作一滞,转而又把巾帕换给了白斐竣。 “你帮我妹妹包扎吧,我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怎么了这是。 看着几近夺门而出的姜烈,姜灼满腹疑惑。 “……姜烈是从战场底层杀出来的,我初次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是百夫长了,大约杀了三十个辽人。” 不知为何,白斐竣开始说起往事。 “在军中,如果没有恩荫和推举的话,晋升规则就只是简单的杀人,不停杀人,一直杀人,有时候是挥刀砍下敌军首级,有时候是用战戟挑落他们的脑袋,但更多的时候都是徒手肉搏,从血肉模糊的尸首上拧下他们的头,然后营中把收集起来的辽人头骨撂起来,堆高,上级再论功行赏。” 被水浸湿的巾帕有些冰凉,白斐竣很小心地擦去姜灼脖颈上的血迹,尽量不让自己的手指触碰到姜灼的肌肤。 “二十出头的贵族青年,明明只比我大了一岁,却穿得跟个乞丐一样,头发缝里,指甲缝里都是血,说的都是粗俗脏话还有当地的一些俚语。” 擦拭完伤口之后,白斐竣倒了金疮药,一点点涂抹在伤口处。 有些痛,姜灼皱眉,咬住了牙,没出声。 “他还招呼我去喝酒,我真的嫌弃得不行,我坐下来问他,'姜家世代簪缨,姜相也算是位极人臣,你们姜家就这么教导子弟的吗?'” 白斐竣取出一小片绢帛,绕上姜灼的脖颈,仔细包扎后,认真地打了个结。 “你猜你的好堂兄怎么说?” 半晌听不到姜灼接话,白斐竣抬起头,发现姜灼已经疼出了一头的冷汗。 “……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姜灼小心翼翼地提问。 “可以,只要别牵动伤口就行。” 白斐竣这才想起刚刚自己让姜灼别说话的叮嘱,温和地笑了。 “他一定直呼父亲其名,说什么他没有姜惇这样的伯伯,或者是说姜惇从来没把自己当姜家人这样的话吧。” 姜灼想了想,认真回答道。 在姜灼记忆里,姜烈总是叛逆的,喜欢故意引父亲注意,也喜欢跟父亲唱反调。 其实姜烈应该很喜欢父亲吧。姜灼有时候也会悄悄揣测,只是太想得到父亲的认可了,才会演变成现在这个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 “差不多,他说'姜惇算个屁呀,我要成为比姜惇还厉害的大将,以后在朝堂上处处打压他!'” 想起姜烈少时初入军营就目中无人的样子,姜灼笑了。 白斐竣也笑了。 但笑着笑着,姜灼又不笑了。 如今父亲已经不在了,饱经战场磋磨的姜烈再也无法完成昔日立下的愿景,甚至——姜烈都不敢给自己包扎伤口,是因为他害怕自己会像掐死辽人一样掐断自己的脖子吗? 姜灼不禁有些心酸。 第二十五章 误陷命案 白斐竣的包扎手法很漂亮。 因为用的是上等绢帛,所以姜灼脖颈上的包扎,看起来不像是受伤,倒像是匠心别运的丝带系脖。 “姜烈以前跟我说起你的时候,只说他有个堂妹,不知道是不是认了桃树当干女儿的缘故,出落得格外漂亮,有机会一定要带我见见世面,让我知道什么才是京城绝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斐竣戴着面具隔着一层的缘故,姜灼总觉得白斐竣的微笑像隔着层雾一样淡淡的,有些看不真切。 “他既然这么说,”姜灼笃定道,“那他也一定说我脾性极差,又分外娇气,简直跟我父亲如出一辙!” “哈哈。”白斐竣掩唇干笑了两声,没有否认。 “人本来就性格迥异,男子出仕为官尚有文武之分,文臣才华横溢,往往又容易迂腐保守些,武官威武刚烈,恰恰又容易冲动莽撞,优点和缺点总是相辅相成的,哪又什么极差的性格脾气呢?”姜灼气鼓鼓地说,“男子们评定女儿家脾性极差,只是因为,这位女儿家表现出来的不是他们需要,他们期望,他们可以从中获益的性格而已。” “我倒是觉得姜小姐确实跟姜兄描述的不一样。” 姜灼隐隐也觉得白斐竣有种不一样的气质,有时是像姜烈一样的寒意和杀气,有时又是像赵明景一样的宁静淡然感。 会是他吗? 姜灼再次想起了那个风雪夜替自己埋骨的将军。 只是伤口已包扎好,姜灼也不便再与外男独处一室。 正要跟白斐竣告辞时,门外传出了尖叫声。 “啊——死人!死人啦!” 姜灼与白斐竣对视一眼,相继走出了竹字间。 出事的是竹字间对面的菊字间。 厉声尖叫的小厮跌跌撞撞地跑下了楼梯,楼下也已围了许多人来看热闹,场面显得格外混乱。 姜灼踮起脚尖,奋力向前望去,果然,菊字间的门厅处,有位青衫男子横躺在地。 “他!就是他!”忽然有一个小厮指着姜灼惊叫道,“这人今天还跟我打听四间上房都住了什么人,我推荐他去了菊字间,菊字间的客人就死了,一定是他杀的。” 听闻此言,刚刚还挤在姜灼的人连忙慌张散开,生怕自己被这位“杀人凶手”牵扯上关系。 “……我没见过他。” 看着众人纷纷侧目,姜灼颇有些尴尬。 “小兄弟,你有亲眼见到我身边的这位公子进入菊字间吗?” 依然站在姜灼身侧的白斐竣,开口发问道。 “胡说什么呢?”管理船只的掌船官也来了,敲了小二一脑袋,“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啊。” “可是我——” 小二有些委屈地看向掌船官。 掌船官却给小二了一个眼色。 小二便不再多话了。 官船上房中,住的都是本船品级最高的几位,姜灼也在其中,并不是普通人开罪得起的。 “行啊,都不敢说。”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隔壁传来,身穿深蓝色锦衫的中年男子从隔壁间走出,年岁约莫跟姜灼父亲差不多,“那就由老夫来问。” 紧接着官牌和任命文书就呈了上来。 “老夫是赶往衢州赴任的提点刑狱公事陶正岳,由当今圣上直接任命,今日由我来审查,盘查事宜和责任也都由我担着。”陶正岳转身看向了姜灼,“如何?公子是否要查验一下老夫的身份?” “不用了。”姜灼淡淡拒绝了。 能上得此船,住得此间之人,身份定然是被核查过的。 姜灼向来不爱做无用功。 “既然如此,那陶某就要问了,方才小二所说是否属实,人是否是你杀的?” “我今日确实有向小二打听上房客人消息,但人确实不是我杀的。” “看吧!我就说是他!他要是不杀人,没事打听别人信息干什么?!” 楼下告状的小二立刻喊叫起来。 听闻此言,人群又开始对姜灼指指点点。 “禁止喧哗!”陶正岳挥袖呵止众人议论,随后再次质问姜灼,“那我再问你是何人,此趟上船是为何事,又为何要打听上房客人的信息?” “我是前参知政事姜惇之女姜灼,先父在衢州去世,我因此要前往家乡奔丧。” “竟然是个女的。” “姜相之女,那不是最近刚被册封县主了吗?” “县主?那可是皇亲国戚,果然气质非凡。” 姜灼此话一出,船上众人又开始议论纷纷。 不知道在此时此地,当众暴露自己的身份是否是一个好选择,姜灼此时也略微心神动摇。 白斐竣摇摇了姜灼的袖子,微笑安慰。 “你们!你们既知我家小姐是县主,又怎么敢轻言议论!” 楼下的铜花也尽力维护着姜灼。 姜灼笑了笑,继续说了下去。 “登船时,我就看到船上有一人身形颇似我多年未见的堂兄姜烈,但我二人多年未曾联系,因此不敢贸然前往,所以我才找了借口向小二打听消息,猜测我兄长就在竹字间。” “今天正午时分你在哪里,可有人为你作证?”陶正岳继续追问道。 “我原在客舱吃饭,又听得旁边有人说起有位巡检使是从北边战场下来的,听经历更觉得是我堂兄,因此问了小二后,就提着糕点敲了竹字间的门,之后我就一直待在了竹字间里。” 陶正岳点点头,转而看向姜灼身边的白斐竣,“这么说来,你就是姜小姐的堂兄姜烈?” “她堂兄是我!” 姜烈的声音从姜灼背后响起。 姜灼转头看去,发现姜烈竟然是从竹字间里头出来的。 白斐竣则处变不惊地点点头,“我是姜将军的军师,我也可以为姜小姐作证。” “县主大人既为女儿身,姜将军既然也可以为她作保,菊字间的客人就不该是县主大人杀的吧,哈哈哈想来这也是误会一场。” 许是见姜灼和姜烈兄妹俩身份都不一般,掌船官出来打圆场道。 “不——” 走进菊字间的陶正岳靠近尸体看了看,正色道。 “杀死这位靑衫公子的人,正是个女子。” 第二十六章 找到真凶 陶正岳此言一出,船上顿时哗然一片。 “看着文弱可怜的,没想到心肠如此恶毒!想来宋兄也是被她的美貌迷惑了……” “仔细看,她的衣领上还有血渍,这不是就是行凶的罪证吗?” “可她毕竟是个县主,这该如此处理?” “县主又如何呢,天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 …… “我们小姐怎么可能杀人!你凭什么这样血口喷人!” 眼见得身边议论纷纷,竟然开始商讨起如何处置姜灼,铜花红了双眼,怒斥陶正岳道。 “铜花,冷静点。”姜灼冷静道,“陶大人,只说行凶者是个女子,没有说一定是我杀的。” 陶正岳点点头,正眼看向姜灼,“在此之前,我能先看看姜小姐的手吗?” 姜灼很觉莫名其妙,但还是伸出双手,摊开了掌心。 “恕我冒犯,能让陶某看看姜小姐脖子处的伤口吗?” 姜灼犹豫了一下。 “陶大人既已知冒犯,又何苦再问?” 白斐竣主动替姜灼解围道。 “虽是冒犯,但也是为了办案,如今物议如沸,若姜小姐不是真凶,陶某也好还姜小姐清白。” “什么物议如沸,不都是你个老头子搞起来的吗?”姜烈更是气愤,向前一步竟要去抓陶正岳的衣领,“清白自在人心,我妹妹的清白本就不需要你来证明。” 姜灼连忙拦住姜烈。 父亲就死在衢州,衢州之地,此行姜灼也是势必要去的,若那时还要再与这位陶大人打交道,恐怕现在是开罪不得的。 “不妨事的。”姜灼轻声安慰道。 “那请问陶大人,若是姜小姐无罪,您又该如何?” 姜灼正要伸手解开脖颈上的扎带时,白斐竣再次冷冷出声,气势很是凛冽,完全没有了方才的谈笑风生的温和,连姜灼也吓了一跳。 该说不说,白斐竣此人言行完全不像是白身之人,倒像是一位贵族出身的将军。 陶正岳也是一怔,但很快做出了承诺,“那我就当众还姜小姐清白,向姜小姐道歉。” 白斐竣看向姜灼,姜灼无声地点了点头,解开了规整的系带,露出了脖间那道平整细长的伤痕。 本就白皙细腻的脖颈衬得尚未结痂的细长伤痕更显突兀。 陶正岳并未靠近,只是左右看了下,发现此伤的长度并没有越过左右两侧。 “这是剑伤?” 姜灼点点头,解释道: “方才我与兄长在竹字间遇刺,刺客挟我为人质,所幸兄长身经百战,击退了刺客。” “如此。”陶正岳颔首表示了然。 又召来船上小二问了些发现尸体前是否有看到人出入菊字间,宋公子生前有什么爱好,有什么人陪同之类的常规问题。 末了才向姜灼低头行礼致歉道,“今日是陶某冒犯县主,还请县主大人见谅。” “无事,”姜灼平和回礼,“陶大人也是缉凶心切。” 面对突如其来的转变,船上众人纷纷都互相对视,提出质疑与不满。 “凭什么证明她不是凶手?” “莫不是官官相护,这提刑官怕了这姜氏兄妹俩?” “谁知道呢?” “官大一级压死人,如今这船上就他们几个官位最高,还不是他们说什么就算什么?” …… “死者是被人从背后用琴弦勒死的,凶手是一个善奏乐器的乐伎,多半是柔弱无力的女性,且手上还留有勒痕。” 见众人不服,陶正岳转身向下解释道: “我断定姜小姐不是凶手,原因有三: 一是姜小姐手上并没有行凶留下的琴弦痕迹; 二是姜小姐地位高于死者,要想接近死者,即便独自抱着乐器进入死者房间讨好,死者也不会如此疏于防备; 三是陶某今日上午也曾见过姜小姐,那时她脖颈上还没有伤痕,可见伤痕是在中午或者下午产生的,但死者不会武,且身上完全没有搏斗的痕迹。 因此我陶某可为姜小姐担保,姜小姐并非真凶。” 陶正岳说起证据来,掷地有声,方才议论纷纷的众人瞬时沉默,但依旧不知如何是好。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县主大人如此美貌温柔,怎么可能是什么杀人凶手嘛!”眼见得气氛僵硬,掌船官再次出来打圆场,“误会,都是误会。” 陶正岳继续淡淡向掌船官问道,“船掌事是否可根据老夫先前的推断,依次检查船上女子的手掌,找出真凶?” “这个当然,这个当然。”掌船官对着姜灼姜烈兄妹二人谄媚一笑,“为了佐证陶大人判断,也为了县主大人的清白,小的自当尽力。” 找出真凶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并不是为了主持断案的自己,更不是为旁人洗清嫌疑。 陶正岳眉头一皱,正要反驳,但看掌船官已经吩咐下去,便也不再说什么。 “小姐,你刚才吓死我了。” 随着人群渐渐散开,逐一接受检查,铜花挤过重重人群,来到了姜灼身边。 “安心回房吧。”姜烈拍了拍姜灼的肩膀。 提了医药箱的白斐竣淡淡微笑着,也正准备替姜灼重新包扎。 眼见事情告一段落,船尾忽然有一女子哭喊声,吸引了众人注意力。 “——我本就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分明是那姓宋的强迫于我,我、我只是出于自卫!” 一名纤弱女子身穿丝衣飘帛,双手握着一柄匕首,正对着自己的喉咙,远远望去,依稀可以看到那女子手掌暗红的勒痕。 “不管理由如何,一切罪责自有律法定夺,若宋卿尘有罪也当治,只是今日之事你罪远大于他。” 陶正岳正带着人与这名女子对峙。 “宋卿尘既为他的过错受到罪罚,你既为杀人者,也该伏法。” 双目赤红的女子眼见着脱罪无望,决绝着将匕首向前一送,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竟是当场自尽。 出入上房的乐伎吗? 姜灼不自觉地望向了围在人群之外的外族女子。 大概是察觉到姜灼审视的目光,疏勒古丽抬起头,对着姜灼嫣然一笑,宛若一朵危险盛放的曼陀罗。 ? ?感谢【石敢当当当】打赏! ? 我一定加倍努力码字(?i_i?) 第二十七章 疏勒古丽 那日案件水落石出之后,姜灼就甚少外出。 在众人面前被捅破身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姜灼不喜欢那些虚与委蛇的奉承,也不喜欢那些在背后的打量和议论。 铜花接手了给姜灼脖颈换药的工作,只是铜花毕竟不通岐黄之术,白斐竣日常还是会过来查看伤势一二。 渐渐的,姜灼也开始深入简出。 其实私下里,姜灼也曾找过陶正岳商议同往衢州之事,但陶正岳神色淡淡。 “县主去哪儿是县主的自由,与老夫无关,同样老夫任上的事宜,老夫自己也会解决,用不着县主担忧。” “陛下委任陶大人去往衢州,多半是彻查衢州劫匪一事,我父亲回乡途中遇害于此,我作为独女,是此事的苦主。”姜灼耐心解释道。 “既然是苦主,那就衢州公堂再见吧,我是去赴任的,县主大人私下里就不必跟老夫接触了。”陶正岳依旧冷冷拒绝道,“而且,若老夫没记错的话,县主此趟是回乡祭奠,不是来衢州彻查案情的吧?” 自讨没趣的姜灼很是挫败,每天只在自己房间睡觉,思考人生。 期间,疏勒古丽也曾上门拜访过姜灼。 “漱玉是我们拾芳阁的人,没想到一念之差做了错事,误了自己不说,还差点冤枉了县主大人。”疏勒古丽斟过一杯酒,笑语盈盈,“还望县主见谅。” 疏勒古丽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笑起来时,有深深的酒窝,看起来格外温柔甜美。 接过酒盏的姜灼仔细观察过疏勒古丽的手掌,柔软细腻,没有丝毫伤痕。 也是,既然找了替死鬼,料想疏勒古丽也不会亲自动手。 前世的疏勒古丽对姜灼很好,教姜灼跳舞,调制香料,那么今世呢? 姜灼接过酒盏,酒红色的液体看起来明艳又危险,姜灼抿了一口,甜蜜又苦涩的味道萦绕在喉间。 “西域的蒲桃酒名不虚传,这还是阿灼第一次喝到呢,”姜灼也笑了,“阿灼与姐姐一见如故,姐姐不必如此客气。” “巧了,我本也不是爱讲这些虚礼的人,一个一口县主也麻烦得很,阿灼既然唤我一声姐姐,我也认你做妹妹如何?” 见姜灼语气温和,疏勒古丽笑意愈深。 “自然。”姜灼微笑浅浅,“说起来,姐姐今次上船,是要去哪呢?” “拾芳阁在京城生意颇好,因此我计划着在杭州城里也开座花楼,恰巧我与宋公子相识,听闻他也要去江南,便托了他跟他一起上船,一是想着官船快些,二是想着路上也有个照应。”疏勒古丽眼神热诚,不像有假,“没想到路上竟然出了这样的岔子。” 姜灼想起来了。 前世自己与疏勒古丽相识的契机是姜灼发现武威侯凌恒常去拾芳阁,自己又听闻那里的胡姬身段妖娆,容貌娇艳,所以才起了去那学艺的想法。 疏勒古丽是凌恒的人吗? 如果说前世的疏勒古丽是因为自己是凌恒的小妾,所以跟自己结交的话,那如今的自己依旧计划与凌恒合作,料想只要一日不与凌恒撕破脸,疏勒古丽就一日不会害自己。 姜灼如此猜测道。 “……我虽只是一介孤女,但若有帮得上姐姐的,我也一定倾力相助。” 毕竟疏勒古丽是前世悲惨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朋友,姜灼很快就做出了承诺。 疏勒古丽反而被逗笑了。 “说什么话呢,我既担阿灼一声姐姐,怎么还需要妹妹照应呢?说起来,姐姐倒是有一事可以帮得上妹妹的忙。” “什么?”姜灼一怔。 “姐姐不才,但于男女之事颇有见解,妹妹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找我。”疏勒古丽凑近了姜灼耳边,轻声说道,“比如,如何让一个连真面目不愿意展示的男人爱上你。” 疏勒古丽身上带着浓郁香甜的西域气息,随吐字轻轻呼出的空气吹得姜灼耳尖发痒。 疏勒古丽很聪明,一眼就能看穿人心。 对于白斐竣,姜灼确实有好感,或者说更多的是探知和求证的欲望,但情爱之事,姜灼还真没想过。 明明前世已嫁过四夫,对于男女之事,姜灼不应该如寻常未婚少女一般扭捏抗拒。 但或许恰恰是因为这样,姜灼才很快听懂了疏勒古丽的言外之意。 姜灼立马红了脸。 看到姜灼害羞,疏勒古丽也只是笑笑,只觉姜灼还尚未对此有打算,便告辞走了出去。 结果恰逢遇到打从竹字间出来给姜灼查看伤势的白斐竣。 再次确认二人关系不一般的疏勒古丽对着白斐竣得意一笑,给了个“我都懂”的暧昧眼神后,转身下了楼。 平白无故被疏勒古丽眼神示意的白斐竣一愣,隐隐察觉不对,慌里慌张地推开了兰字间未关的房门,结果一眼就看到满脸通红的姜灼坐在桌边,手上还拿着酒盏,愣愣出神。 “你怎么了?”白斐竣伸手就去探姜灼的额头。 面对忽然闯入的白斐竣,和对方径直伸来的手,本就羞赧的姜灼慌里慌张地要向后躲去,结果连人带凳摔了个大马哈。 “她给你下药了?!” 看着反应完全不正常的姜灼,皱着眉头的白斐竣冷声问道。 “……没、没有!你先出去。” 倒在地上的姜灼脸更是红得要滴出血来。 姜灼的状态明显不对劲,但凡自己有些责任感,又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白斐竣立马起身,准备核验桌上酒盏,打算先弄清楚姜灼中的是什么药。 也就在这时,门再次打开了。 自家妹妹满颊通红地倒在地上,脸上都是慌乱和抗拒,而好友却好好站着,手里还拿着酒盏,看起来一副悠闲品酒的模样。 听到凳椅碰撞动静的姜烈赶来兰字间时,打开房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不由分说,姜烈上来就揪住了白斐竣的衣领,一拳揍了过去。 “去你娘的,当老子的面都敢欺负到我妹头上了,你他娘还真当我姜烈是吃素的!” 第二十八章 我喜欢他 “哥——等等!” 眼看情况不对的姜灼连忙起身劝架。 “你不用替他说话,打从上船开始,我就觉得这小子不对劲!” 却被正在气头上的姜烈一把推开。 “误会!这真的是误会!” 情急之下,姜灼直接挡在了姜烈和白斐竣之间。 姜烈来不及收拳,硬生生打在了姜灼脸上,顿时火辣辣地起了红肿。 “你俩认识才几天?为什么这么护着他!” 姜烈这才住了手,只觉自家妹妹是为护着白斐竣才受伤,既心疼又生气。 “方才是有个胡姬来看我,我们聊得高兴就喝了点酒,我有点醉了,就没坐稳,自己摔地上去了,斐竣兄他只是关心我!” 平白遭受无妄之灾,一边捂着脸,一边解释的姜灼,很是委屈。 姜烈一愣,目光在受伤的姜灼和无语的白斐竣二人之间徘徊,很快选择相信了姜灼的解释。 “妹妹你怎么不早说?” 醒悟过来的姜烈连忙扶起姜灼,有些愧疚道 “你给人家说的机会了吗?”白斐竣狠狠瞪了姜烈一眼,面色铁青,自己站起来拂了拂身上的灰尘,抱怨道,“不是我说,你这性子也太急了,还有,你刚才说我从上船开始就不对劲,是什么意思?。” “……呃。”姜烈挠了挠脑袋,尽力想了想措辞,有些笨拙地解释道,“不对劲的意思就是跟往常不一样,对,自打上船之后,我就发现你跟往常不一样的风度翩翩,不一样的温柔体贴,不一样的放心可靠。” “是吗?”白斐竣嘴角上勾,但眼里全然没有笑意,“可惜,就算我如此风度翩翩,温柔体贴,放心可靠,姜兄也不放心把令妹交给我呢。” “怎么会呢?”姜烈目光慌乱,硬着头皮直接拉过姜灼塞到白斐竣怀里,“放心,太放心了,以后我妹就是你妹,我大伯就是你大伯。” 没反应过来的姜灼一个趔趄,却被白斐竣却顺势扶住了肩膀。 “哈哈哈说起来,这屋里待久了还真是有点闷,你们好好相处,我去外面透透气哈。” 眼前这两人莫名其妙就挨了自己揍,自知有愧的姜烈不再敢直视姜灼和白斐竣,而是落荒而逃。 房间里便只剩下了姜灼和白斐竣二人。 两人站着很近,又是面对面,姜灼甚至可以感觉到白斐竣沉稳的呼吸,脸色不由得也更红。 白斐竣方才已查看过酒盏,酒确实没有问题,只是喝的也不多。 眼前人却已是满颊霞光。 就算平时再怎么镇定自若,喝醉了之后也是跌跌撞撞的懵懂小姑娘。 “还疼吗?” 白斐竣试图伸手去抚摸姜灼脸上的红肿。 把头埋得更低的姜灼却摇摇脑袋,避开了白斐竣的触摸。 “哥哥只是关心则乱,今日冒犯,还希望白公子别太责怪他。” 姜灼脸上绯红依旧,但言语间已经平静了下来。 “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白斐竣轻松笑笑,略略低下头靠近,打趣姜灼道,“看来姜小姐是酒醒了。” “我、我也去甲板吹吹风。” 挣脱了白斐竣的束缚,姜灼连忙夺门而出。 其实,即便不摘下白斐竣的面具,姜灼约莫也有四成把握确定前世为自己收尸的将军就是他了。 料想是当年哥哥去世前还惦记着自己,白斐竣为了完成哥哥遗愿,特地找到西蜀,却只得到自己埋骨荒野的消息吧。 对于白斐竣,姜灼确实是有感激之心,但似乎也没到以身相许的地步。 姜灼就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走出了船舱。 江上风大,姜灼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很快彻底冷静了下来。 找到姜烈时,姜烈正背对着船舱,一边吹风,一边饮酒。 “阿灼。”感觉到姜灼接近的步伐,姜烈没有回头就叫出了姜灼的名字,“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姜灼摇摇头。 姜烈没有说话,只出神地望着没有边际的江面,顿了顿,“是因为大伯的事吗?先前在边疆的时候,我就听说你心仪景王,非他不嫁,如今大伯去世,景王订婚,你是不是……” 这确实是一个很沉重的话题。 姜灼坐了下来,陪姜烈一起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江水,沉默了一会,才回答,“确实有关系,但或许也没关系,先前父亲在世的时候,就不看好我与景王,如今他已订婚,我便再也没有这个心思了。” 这还是自己那个心比天高的堂妹会说出来的话吗? “那又如何?”姜烈挑眉看向姜灼,似乎对自己妹妹这些年的转变感觉到很不可思议,“你若是喜欢,我姜烈也可以成为你的助力。” “父亲只有我一女,我自小就不懂那些后宅争斗,哥你若是真要把我送进王侯之家,恐怕要记得提前给我备好棺材。” 姜灼一边苦笑,一边打趣道。 “……那你觉得里面的那个呃,白,白公子怎么样?”姜烈转开了话题。 “白公子沉静温和,文武兼通,恐怕来日官职会比哥哥还要高。”姜灼笃定道,“这样前途大好的人才跟了哥哥,哥哥应该以礼相待才是。”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姜烈有些扭捏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喜欢他吗?” “啊?” 这下轮到姜灼震惊了,皱眉质问道,“哥你说什么呢?父亲新丧,你就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吗?!” “不不不,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许是喝了酒的原因,姜烈也感觉大脑一团乱麻,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我的意思是你喜欢跟他相处吗?先前他与我商量,可以陪你一起回浦城老家,我想着山高水远,大伯就是在路上出的事,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确实也不大安全。但你若是不喜欢他,我也可以替你回绝。” 此行虽然有黑鹰保护自己,但黑鹰毕竟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况且也未必不可能是凌恒那边派来监视自己的眼线。 “但是,白公子是哥哥这边的军师,难道哥哥新官上任不用着他吗?”姜灼有些动摇了。 “不……他的身份……”姜烈欲言又止,“军师只是我们说着玩的,为官者,必然是亲力亲为,哪能处处靠着别人?” 姜灼点点头,很快做出了决定。 “我挺喜欢白公子的,哥哥可放心让他与我同行。” “啪——” 身后传来瓷碗碎裂的声音。 第二十九章 战场修罗 姜灼和姜烈兄妹二人纷纷回头看去,只见白斐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了船仓前。 而他脚下是一地碎片。 白斐竣面具遮挡下的脸依旧看不出什么异样的神色。 “…醒酒药太烫了,没端住,见谅。” 白斐竣清了清喉咙,简短解释道。 姜灼点点头,只当白斐竣有话要对哥哥说,便自己转身回房了。 之后的日子一切如常,姜灼依旧闷在兰字间里,或者到旁边房间看姜烈和白斐竣下棋。 姜烈与白斐竣对弈属于被实力性碾压,每下每输,大概也是因为船上无聊,每输每下。 姜灼在旁边看着看着,也看懂了些,上手之后,也能常常赢姜烈几局,只是也从来没有赢过白斐竣。 “真是个心机怪。” 当姜烈第三次输给白斐竣的时候,颇有些气馁地扔下了棋局。 “你说你,每天想那么多干嘛呢?多累啊。” 在旁依旧替姜烈思考死局路数的姜灼,忍不住也点点头。 都说下棋见人品,姜烈棋路直白,一眼就能让人看破心中盘算,而姜灼性格倔强,常常一根筋走到头。 至于白斐竣嘛,姜灼觉得白斐竣的棋路和人品一样深不可测。 真不知道姜烈是从哪捡到这么个文武双全的宝贝军师。 “偶尔,我也羡慕姜兄无忧无虑,生活做事都不用脑子的生活。” 眼看对手被自己打击得很挫败,白斐竣似乎很有成就感,索性起身让出座位,让这对难兄难妹菜鸡互啄。 只是时间一天一天过去,离岸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有些事,姜灼却觉得不得不问了。 “哥,你常年在边疆的话……”姜灼一边思考,一边执棋,“那你有没有见过五皇子殿下?” 姜烈下棋的手也在空中顿住了。 “当然见过,”姜烈有些为难地开口,“五殿下自小就在边疆历练,我自然常常需要跟他打交道。” “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姜灼好奇追问道。 “呃……这个嘛…”姜烈作势思考了半天,最终也没思考出个所以然,反而把问题转移给了在旁看书的白斐竣,“白兄弟倒是跟五殿下打交道得比较多,不如让他来说吧。” “姜兄真是说笑了。”放下书的白斐竣叹了口气,看起来很是怀才不遇,“我一介白身,怎么有机会接触到天潢贵胄的五殿下,顶多是五殿下找过我问过几次话而已。” 问了一圈什么都没打听出来的姜灼垂下眼帘,略有失望。 如果说疏勒古丽是凌恒的人,那凌恒又是谁的人呢? 在姜灼印象里,凌恒和三皇子景王,还有五皇子都保持着联系。 五皇子常年远戍边疆,疏勒古丽又是西域女子,未尝不可能是五皇子的人。 “听说京城闺阁里,常年会举行宴会,姜小姐在闺中难道没有听说过旁人对五皇子的评价吗?” 白斐竣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地问道。 不知为何,姜灼感觉他心情很好的样子。 “这个么……”姜灼犹豫了。 “这个呀,我知道。”来送茶的铜花恰好听到这段发问,主动替自家小姐回答道,“京中人都传言五皇子九岁送上边疆,十岁就开始杀人,是天生的杀神,因着常年累月地在战场厮杀拼搏,被风霜沙尘捶打,所以少年沧桑,虽然体型健壮,声如洪钟,但面色黝黑,蓬头散发,最可怕的是……” 正在兴头上的铜花压低了声音,如同讲鬼故事般的继续说了下去,浑然不觉座中渐渐严肃的气氛。 “最可怕的五殿下在战场随一众将士喝人血,啖人肉,所以渐渐也长出了青面獠牙的修罗之相,凡有五皇子在的百余里内,附近小儿都不敢夜半啼哭。” “扑哧——” 寂静氛围中,姜烈率先笑出了声。 “无稽之谈。” 白斐竣全程皱眉听完,简短地给出了评价。 “我也觉得传言不可信。”姜灼点点头,附和道。 怎么可能因为长得丑能止小儿哭呢?明明长得丑更容易让小孩子哭吧。 姜灼悄悄腹诽。 “姜小姐怎么突然对五皇子感兴趣了呢?”白斐竣话题一转,又转到了姜灼身上。 白斐竣依旧是淡淡地微笑着,姜灼却感到了寒意涌上后背。 “好奇,纯粹好奇。”姜灼干笑了两声,避开了白斐竣探究的目光,“船行无聊,随便问问解闷而已。” “……虽说不可信,但仔细想想,这些话能被传出来似乎都是有缘由的。” 在旁一直不说话的姜烈似乎若有所思,讷讷开口道。 “是吗?”铜花眼神一亮。 结果被白斐竣一个眼刀飞过去。 姜烈很识相地闭了嘴。 “斐竣兄似乎很维护五皇子殿下?” 这次轮到姜灼用探寻的目光打量白斐竣了。 “在下曾受过五皇子的恩情,因此看不得这些流言蜚语。”白斐竣咳了一声,“五皇子相貌端正,人品武艺也都很不错,三殿下选妃之事已过,说不定很快就轮到五殿下,姜小姐对五殿下如此感兴趣,莫非是有意于王妃之位?” “你想什么呢?”姜烈看白斐竣的眼神宛若看白痴,“我妹得守孝三年呢,何况我妹现在也是名义上的宗室之女,又怎么可能会嫁给什么皇子?” 白斐竣一愣,望向执棋沉思的姜灼。 姜灼也点点头,依旧专心地看着棋盘,思索着棋招。 “我从没去过西北边境,也没见过五殿下,只是京城传闻颇多,有些好奇而已。” 相貌?人品?武艺? 这些都不是姜灼关心的点,姜灼想知道的是那位威名在外的五皇子是否有夺嫡之心,是否会跟胡人合作,是否已经介入朝中官员的党派之争,不过如今看来倒是更难打听了。 应该问题不大吧。 先前姜灼已经悄悄问过姜烈,这几年父亲是否有跟他书信往来,得到的确实是否定的答案。 父亲若真的有意跟五皇子合作,又怎么会绕过姜烈这个侄儿远路而行。 更何况在前世,是景王登基,那想必这个五皇子最终也没有掀起什么大风浪。 姜灼从容落下一子,不再多问。 第三十章 花楼头牌 船行半月有余,编到了杭州城。 杭城向来繁华,楼宇精致,街边商肆众多,往来都是摊贩吆喝声。 只是姜烈急着要去上任,几人就码头处告别。 临行前的姜烈似乎很不放心,悄悄拉过姜灼交代。 “白斐竣这人,你可小心着点。” “我倒不觉得斐竣兄像是坏人。”姜灼无辜地回答。 “不是坏不坏的问题,”姜烈努力用有限的脑容量,斟酌了下措辞,“这人说起出身来,也算个没落世家,他日说不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你可别得罪他了。” 姜灼无语看着自家堂兄。 “哥…你觉不觉得你在船上揍他的那一拳就已经把他得罪了呢?” 姜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再多话。 与姜烈不同,姜灼打算在此住一晚。 毕竟要再向南行可就难遇到这么齐全的街肆了。 干粮,马车都是要重新采办的。 不过,这些让铜花他们做就行了。 重新换上男装的姜灼连逛了几家蜜饯和糕点铺子店之后,精神抖擞,直接带着白斐竣来到了自己在杭州最想逛的店门口。 “……合适吗?” 白斐竣斜眼瞥着兴致勃勃的姜灼,质疑道。 “有什么不合适的?”姜灼咳嗽两声掩饰住了尴尬,踮起脚有些勉强地拍了拍白斐竣的肩膀,“咱兄弟都是男人。” “都是男人”的二人并没有在拾芳阁门口停驻太久,而是很快就被打扮香艳的姑娘们迎了进去。 与京城拾芳阁一样,杭州城里的拾芳阁的主台之上,也是幕帘高悬,七位胡姬跳着叮咚作响的胡旋舞。 只是不一样的是,这边迎客的多是一些小意温柔的江南女子。 甚至,还有—— 姜灼眼神一飘。 身披艳红锦的男子就摇着酒盏过来了。 “姑娘可真是好眼力,我弦川可是我们阁里最红的倌儿。”男子眼眸潋滟如水,眼尾轻扫淡粉胭脂色,看起来风流多情,“疏勒古丽早就说这两日会有个男扮女装的漂亮姑娘来此,可没想到——” “姑娘您还带个拖累呢。” 弦川一个眼色示意,就有一左一右两位姑娘上前斟酒,揽住了白斐竣。 “走开!” 白斐竣试图挣脱,看起来很是不悦。 又一纵轻歌曼舞的江南女子飘着披帛走过。 弦川挽起姜灼的手,穿行在一众胭脂花香和纱丝绸缎中,东歪西拐,走进了一间静室内。 “这下可没人找得我们了。”弦川回头对着姜灼微微一笑,宛若花中魅妖。 “弦川公子大费周折,可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静室内没有熏香,也有窗户,看情形大概是两层楼的高度。 姜灼暗暗打量着自己的处境。 “风月之地,哪这么多严肃的事要说呢。” 弦川斟了一杯酒,就着手中丝帛轻轻抚上姜灼脸颊。 “说不定弦川只是仰慕县主大人美貌和琴技,因此起了亲近之心,因此才想与县主单独相处呢。” “那弦川公子可就有点让我失望了。”姜灼接过弦川手中的酒盏,却没有喝,“我还以为弦川公子志向远大,想另起阁台呢。” 姜灼记得,在前世,疏勒古丽就曾向自己抱怨过,说是杭州拾芳阁处的歌乐舞姬大批赎身,有个男伎带着众姐妹另设了个浮香榭,榭中乐伎卖艺不卖身,很是风雅,一时引得京中子弟相看。 最后,好像还是凌恒亲自出手,才打压了浮香榭些许气焰。 “昭宁县主,真的肯帮我?” 弦川目光灼灼,靠得很近,姜灼可以看到他眼角一点淡红泪痣,也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蜜合香。 此时,距离弦川设立浮香榭还有三年。 “不是我帮不帮,而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姜灼放下酒盏,正视弦川的眼睛,“你现在是花楼里的一个美貌小倌,我也只是个失父的孤女县主,我与你一样,都需要来向对方证明自己的能力。” 弦川垂下眼帘,有些自卑地回避道:“县主大人身份尊贵,我怎么可能是跟县主一样的人呢?” 姜灼突然有些恍惚。 想起了前世在凌恒后院里,毁容后的自己也似乎曾艳羡过台上美貌瞩目的弦川。 “我们确实是一样的人,”姜灼叹了口气,向弦川承诺道,“你若信我,便给我一年时间,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届时,我们可以在京城开设一家只有汉人的新歌楼,由我出资,你来负责其中全权事宜,我不会过多介入,更不会强制你们接客,利润我二人五五分。” “县主说的是好听,”弦川目光一移,望向了桌上那杯原封不动的酒杯,“可县主连我的酒都不肯喝,可见是不信我。” 好歹也是被下过药的人,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再中计呢? 姜灼淡淡瞥向那杯酒盏,暗暗思定这拾芳阁还真是凌恒的产业,连府里阁里用的迷香迷药都是一个路数。 “公子久在风月之地,就更该知道男女之情,是世界上最不可信的。”姜灼冷冷解释道,“若我今日饮下这酒,与你交好,日后是否我也会因中别人的招,背弃于你?” 弦川一愣,然后很快就笑了,笑意比先前更深,也衬得他容色更艳。 “县主果然是聪明人,弦川喜欢这样的聪明人,也愿意与县主合作。”弦川从袖中取下一只玉镯,递给姜灼,“此镯为证,弦川愿效忠县主,县主也尽可凭此镯来找我。” 礼尚往来,姜灼也想拿出什么东西来以做信物,但发现自己穿的是男装,几乎什么饰品都没戴,不由得有些窘迫。 “县主不给信物是对的,我本就是身份低微的风月之人,若有朝一日被他人利用来攀咬县主,那弦川就更无地自容了。” 弦川本人却对此表现得很大度。 “你既如此说,就定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姜灼皱眉宽慰道,“我相信……” “——相信什么?” 静室的门被人忽然打开。 面色铁青的白斐竣站在门口质问道。 “这位公子找起人来还挺快。” 弦川依旧在旁笑着,颇有几分看好戏的模样。 白斐竣瞪了弦川一眼,拉起姜灼的手,转身就走。 ? ?感谢【下了一场雪】的月票(?i_i?) ? 其实感觉最近出场人物有点多了,正在努力回填坑ing 第三十一章 与他孰美 “你哥知道你这个好妹妹一离开他,就去逛窑子吗?” 尽管如逮小鸡一般地把姜灼从拾芳阁里拎了出来,白斐竣依旧不满地发着牢骚。 “逛个青楼,不仅没花钱,还白得一个玉镯子,你们俩到底是谁接待谁啊?” 白斐竣是知道姜灼钱财支配的,一部分钱让铜花他们去采买物资,还有一部分是在作为随身护卫的白斐竣那里保管着。 关于身无分文的姜灼也能去逛花楼找头牌,这事属实是白斐竣未曾预料到的。 “我也不是故意长得这么好看的。” 姜灼无辜地眨眨眼睛。 引得白斐竣“啧”的一声嫌弃,“你身上全都是那个娘娘腔的香气,腻得人恶心。” “那我们去那里逛逛吧,你新当了我的护卫,我还没有送你什么,不如挑几套留着路上换洗也好。” 姜灼小手一指,白斐竣抬头发现是家成衣店,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重获自由的姜灼很快也看起了男装。 “这套,这套,还有这套。”姜灼抉择很快,又挑了两副面具,“再把肩膀帮我垫宽些,至少在身形上不能让人看出来是个女的。” 倒是白斐竣进去试衣许久之后,依旧没有回音。 天色渐渐黑下来,姜灼也有点困了。 正打盹时,一个暗红色的身影出现在姜灼眼前。 姜灼懵懂地睁开眼。 只觉得眼前人身形高大,暗红色襕衫笔挺贵气,黑铁铸就的半脸面具不怒自威,在阑珊夜色下宛若恶面修罗。 “啊——” 姜灼惊叫出声。 “怎么?是做噩梦了吗?” 眼前的男子身影靠近一步,但面具下的嗓音依旧熟悉。 是白斐竣。 姜灼清醒过来,发现白斐竣身上换了件暗红色的宽袖衫,看起来颇有几分华贵公子哥的气度。 “如何?” “很好看。”姜灼赞许地点点头,“就是明早赶路可能不大方便。” 说着姜灼主动替白斐竣挽起袖口,用手边的系带绑起了束袖。 “这样会好些。” “没想到养尊处优的昭宁县主,还是挺会照顾人的。” 白斐竣看着整齐的束袖,唇角微微上勾,夸赞道。 姜灼的动作却微微一滞。 这都是身为侍妾该为夫主做的事。 不自觉间,姜灼已经习惯了前世那些因身份低微受到的屈辱和打压。 可自己如今已经是县主,不必看人眼色苟活。 姜灼面色一冷,转身就要结账走人。 心情大好的白斐竣却浑然不觉姜灼的异样,抱上姜灼一路买的糕点衣裳跟上步伐。 “……我和他谁更好看?” 夜色中,似乎有人在发问,但姜灼却没怎么听清。 “谁?” “没谁。” 白斐竣咳了一声,似乎心情更好了。 姜灼想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今日同样着红衣的弦川。 “怎么有这样的人?”姜灼轻笑了一声,“连正脸都不露一个,就要跟人家花楼头牌比姿容?” “姜小姐想让我摘下面具吗?” 白斐竣止住了脚步,望向姜灼。 “原来这面具是想摘就能摘的吗?”姜灼打趣道。 “如果是你,可以。” 白斐竣眼神很专注,与街肆人流中止步,如同一道谜题,静静等待姜灼揭晓答案。 姜灼自认是个好奇且倔强的人。 得不到回答的问题,姜灼会一直问,做不到的事,姜灼会一直做,就像跟白斐竣下棋,明知是死局,姜灼也会一直在想可能存在的破局之路。 可在伸手摸上这副狰狞的黑铁面具时,姜灼的想法改变了。 “不用了。”姜灼转过头,继续向前走,“我相信斐竣兄覆面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姜灼的鼻子很灵。 每次白斐竣有意无意靠近姜灼的时候,姜灼都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冷峻的兵甲寒气和莫名熟悉的香气。 先前,姜灼只当白斐竣是随哥哥常年征战的没落世家子弟,并没有太多疑惑。 可如今白斐竣换了衣服,姜灼便更能确认隐藏在血腥之下的香料是什么。 龙涎香。 前世的姜灼常常在景王身边闻到这种复杂又香甜的香气,这种香料似乎已经脱离了香味本身,变成了一种权力和身份的象征。 凌恒权势最盛之时,也曾得到过龙涎香的赏赐,只是数量和质地远远比不上景王。 哥哥从边疆带回来的好友,狰狞的修罗面具,龙涎香…… 姜灼知道白斐竣是谁。 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倘若白斐竣真的只是一个出身没落世家的白身军师,那姜灼只需要稍稍举荐他,便可还报前世之恩,也可以就势拉拢他,让他成为自己的人。 但如果白斐竣的身份地位,让他本能地想企及更多的话,姜灼只觉得这份恩情太过沉重。 “姜小姐难道不担心我面具之下,是个毁容的怪物亦或是什么恶名昭彰的通缉犯?” 面对姜灼突然的转变,白斐竣愣了愣,很快就跟了上来,追问道。 “姜小姐就这么相信在下?” “斐竣兄既然能将自己和拾芳阁头牌相提并论,容貌定然不会差到哪里去,”姜灼微微挑眉,泛起淡淡的笑意,“若斐竣兄是通缉犯的话,居然能一路躲过重重天牢追踪和官兵排查,可见武功盖世,手眼通天,阿灼在斐竣兄身边待着岂不是更安心?” “此趟行程遥遥,危难艰阻,若是有歹人偷了我的行装,假冒我身份,姜小姐又该如何自处?”白斐竣继续调侃,试图勾起姜灼对自己的探知欲。 “那阿灼一定会发现情况不对的。”姜灼歪过头,对着白斐竣温柔一笑,承诺道,“无论戴不戴面具,无论斐竣兄是什么身份,什么容貌,姜灼一定会从人群中第一个就认出斐竣兄。” 白斐竣微微一怔。 姜灼转身就步入了客栈正门。 原来二人说着说着,就走了回来。 铜花一行人也已经采办好了物资,正等着姜灼回来重整行装。 是夜,平安无事。 变故发生在第二天离开杭州城时所经过的一座长亭里。 第三十二章 又见前夫 姜灼与铜花乘车,白斐竣骑马,另顾了一辆马车,供四名护卫休息和置放行装。 一行人就这样出了杭州城的东门。 路过城外一座长亭时,姜灼听到有人吹笛子。 清亮曲调宛若飞鸟振翅,婉转处如水墨留白笔意。 是《鹧鸪飞》。 一首诉说故人重逢之喜的曲子。 姜灼忍不住掀起车帘,探头查看。 “我家公子请昭宁县主于折柳亭一叙。” 一名小厮缓缓上前行礼道。 “你家公子是何人?”白斐竣勒马厉声问道。 “县主去了就知道了。” 低头回话的小厮依旧打着哑谜。 “小心有诈。” 看着姜灼从马车上下来,白斐竣忍不住皱眉提醒道。 “无妨,”姜灼轻松笑笑,“不是还有你在吗?” 是小箬。 姜灼认得眼前的这个小厮,自然也知晓长亭下等候自己的是谁。 果然,走进折柳亭时,姜灼看到有男子着青色长衫凭栏而立,身姿修长如竹,走近时更觉他眉眼温润,气度文雅,宛若画中谪仙。 见姜灼来了,男子停罢手中曲笛,转身问安: “苏砚清见过昭宁县主。” 微风吹动衣袂,眼前青年翩然若竹影临风。 苏砚清。 姜灼前世的第三任夫主。 也是对姜灼最好的一任夫主。 在姜灼记忆里,苏砚清待人向来温和有礼,哪怕是当年家道落魄,面容被毁的姜灼,苏砚清也只当是自己的妹妹,给足了尊重和关爱。 “听闻姜相逝世,家父苏泊远特遣小辈转致哀悼念。” “原来是苏伯父之子,先父生前多与姜灼提及苏伯父清名。” 姜灼对苏砚清亦是如同兄长般的恭敬。 如今的苏砚清虽然暂时没有功名,但在姜灼的记忆中,明年的科考,苏砚清将连中三元,夺得状元。 “哼。” 在亭外的白斐竣冷冷哼出声。 “这位是?” 苏砚清依旧微笑看向姜灼,询问白斐竣的身份。 “这位是我堂兄姜烈的挚友白斐竣,我堂兄要赶赴杭州上任,因不放心我,所以让斐竣兄与我同行。” 姜灼斟酌着说出白斐竣的身份。 “巧了。”苏砚清微笑淡淡,“家父也是担心县主的安危,让我与县主同行回乡祭奠。” “你一介书生,与你同行有何益处?”白斐竣微微挑眉,很是不屑,“怕不是多个拖累。” “斐竣兄与苏某同是受命者,无权决断。”苏砚清温和眉眼间波澜不兴,只淡淡地望向姜灼,“苏某成行与否,还看县主是否允准。” “这……” 姜灼看了看左手边苏砚清真诚的目光,又望了望白斐竣铁青的脸色,有些犹豫。 “县主若是为难也无妨,左右苏某也要去一趟浦城的。”苏砚清略有失望地叹了口气,“只是此趟路远难成行,苏某一介书生,恐怕……” 白斐竣白了苏砚清一眼,更觉此人惺惺作态。 “没事的,县主不用忧心我,既然这是家父的心愿,苏某哪怕为此搭上性命,也是心甘情愿的。” 姜灼倒是有些无奈,退让道,“斐竣兄,要不我们与苏公子一起走吧,只当路上有个照应就好。” “随你。” 白斐竣淡淡回了一句,就转身走下了亭子。 “斐竣兄性格直率,苏公子请勿见谅。” 姜灼有些愧疚地看了苏砚清一眼,转身去追白斐竣。 白斐竣并未走远,而是在坐在了马车夫的位置上。 “还愣着干什么?”白斐竣扬扬马鞭,“快上车。” “……我以为你生气了?” 跟着追下来的姜灼气喘吁吁的,颇有些出乎意料。 “我有什么资格生气?” 白斐竣冷冷反问,但还是伸出手来拉姜灼上车。 “我哥托你来照料我,如今路上又多了个人同行,确实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姜灼诚恳道歉道。 “多一人少一人,我并无所谓。”白斐竣扬扬马鞭,“反正我只需要顾好你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晚上落脚客栈一起吃饭时,白斐竣的脸色还是跟桌子一样黑。 “酒蒸鸡,洗手蟹,江瑶脍,莼菜羹……”苏砚清轻扬唇角,眉眼温柔,“不知是巧合,还是县主有心,这些都是苏某爱吃的菜。” “你出生在杭州,如今我们又在江浙一带,不点这些点什么?”白斐竣不满地白了苏砚清一眼。 “话虽如此,但苏某总觉得是县主惦念少时情谊,因此还记得苏某的饮食喜好。” 苏砚清依旧含情脉脉地望向姜灼。 “……你们小时候就认识?” 白斐竣也冷眼看向正在咬牙愤恨自作聪明点菜的姜灼,质问道。 “有这回事吗?”姜灼也疑惑了,“我不记得了。” “那原是苏某自作多情了,”苏砚清垂下眼帘,似乎格外哀伤,“先前少时,家父也常带我去姜府拜访,那时的姜小姐粉雕玉琢,说起来话格外可爱,还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砚清哥哥的叫。” 原来自己和苏砚清还有这段吗? 姜灼一愣,仔细想想,小时候似乎有个同龄男孩的身影常在家里晃悠,但历经两世,早已模糊不清了。 “这都多少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白斐竣再次冷冷点评。 “别聊了,还是先吃饭吧。” 眼见得气氛尴尬,姜灼给白斐竣,苏砚清,铜花一人夹了一个洗手蟹。 “既然这些菜都是苏兄喜欢的,那苏兄得快些吃。”白斐竣脸上浮起了一抹奇怪的微笑,推让着苏砚清先动筷,“如此才能不辜负阿灼待客的一番盛情啊。” “白兄才是客,初来江南,才应该好好尝尝这地方风味才是。”苏砚清也笑着谦让,舀起一碗莼菜羹送到了白斐竣面前,“江浙菜肴之味旨在这份清鲜甘美,白兄可得趁热喝。” 看着两人突如其来的和谐相处,姜灼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吃个饭还你让我我让你的啊。”一旁的铜花很不客气地先动了筷,夹起一块酒蒸鸡就往嘴里送,“我们小姐说了出门在外,既做男子装扮,就不用讲这些礼节,也不用叫她什么县主的,跟平常……” 咚—— 话还没说完,铜花就晕了过去。 第三十三章 阿灼妹妹 “铜花?铜花?” 姜灼叫了铜花几声没反应,连忙回头查看四周情况,才发现自己带的另外四位随从也在桌子上趴着。 “大哥,还有三个没被药倒!” 眼见得被人发现饭菜下药,小二跌跌撞撞地跑向后厨通传消息。 “嚷嚷什么?几个毛头小子而已。” 一个拎着朴刀的络腮胡壮汉掀帘走了出来,后头又跟了五六个略瘦小些的喽喽。 “喂,看你们几个也是富贵人家的子弟,我们只要钱,不要命,把钱留下,我们会放你们走的。” “不要命么?”白斐竣冷笑着抽出佩剑迎敌,“那小爷可以帮你们,把命留在这里了。” “真是跛脚鸭子不怕黄鼠狼,白瞎了老子的一片良善之心。”为首的壮汉也哼哼几声,“兄弟们给我——” “上”字还未说出口,破空袭来的一支三棱羽箭就刺中了壮汉的胸口。 似是不可置信,壮汉颤抖着看向自己突然被刺穿的心口。 然后,倒地—— 姜灼目瞪口呆地看向身边出手的苏砚清。 “没想到你一个文弱书生,还藏了这手。” 白斐竣也有些意料不到,回头不屑道。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白兄该不会没学过吧。” 苏砚清收好袖中的机关弩,淡淡回应。 贼首既死,残寇更是无足为惧。 白斐竣收剑回鞘,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些杂匪拍晕收拾了,又取了绳索捆紧。 “如何呢?”白斐竣挑挑眉,“只是些许自保的本事而已,我还以为只有女子才会用这些暗器。” “既能一箭中的,那还是少费功夫的好。”苏砚清温和笑意不变,“白兄缘何觉得只有女子才用暗器?莫不是看不起女子?” “自然不是!”白斐竣皱眉解释,“我的意思是女子大多在力量上弱于男子,且甚少习武,匪人对女子通常不设防备,使用暗器才更能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你们二位原来都分辨得出蒙汗药的味道啊。”姜灼从背后拍上两人肩膀,笑容幽幽,“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呢?” “咳!”白斐竣轻咳了一声,“那我先去报官让人来处理一下尸体和店面。” 说罢,也不等姜灼反应,就转身出门牵马。 “苏某在家也会浏览一些医药杂书,却没有实际见过,若非白兄如此推让,苏某一时也不敢确定这饭菜中被下了蒙汗药,所以也不敢贸然告诉县主。” “砚清兄倒也不必如此见外。” 本就是玩笑话,姜灼点点头,没有再多追问,只淡淡地客套了一句。 “好的。”苏砚清顿了顿,再次露出了温和的笑意,“阿灼妹妹。” 突如其来的称呼让姜灼嘴角抽搐,正欲反驳时,姜灼的肚子却发出了咕咕的响声。 姜灼脸红了。 一行人在客栈落脚时本就是饭点,这么一耽误,恐怕再吃上东西得是申时了。 “人食五谷杂粮,本就是天道之常,说到这里,其实我也有些饿了呢。” 苏砚清的微笑依旧淡泊不惊,如今却显示出几分真意。 二人在厨房找了一通,找到了些还没有经过处理的食材,料想是劫匪一行人留着自己吃的。 看着笨拙挽起袖子洗菜的苏砚清,姜灼忍不住感到一丝好笑。 前世,姜灼与苏砚清重逢得晚,再见面时,苏砚清已经是位高权重的士大夫,开口闭口皆是政论文章,一举一动都是礼仪仁孝,哪有如今还未入仕的笨拙和狭促。 苏砚清一刀一刀地把完整的萝卜切成大块,不像做菜,倒像碎尸。 实在看不下去的姜灼叹了口气。 “我来吧。” “没想到阿灼妹妹还会做菜。” 姜灼刀法熟练,切出的萝卜片薄如蝉翼,引得苏砚清不自觉感叹。 弹琴,整衣,做菜,这些都是作为一个侍妾义务范围内的事。 前世的姜灼可没有因为这些得到过丝毫的夸赞。 大概是身份使然。 以县主之尊主动做这些,人人都会觉得你温良贤淑,谦卑近人。 但若以妾室之位做这些,人们只会觉得你奴颜婢膝,谄媚讨好。 阳光从西窗洒入,明暗刀影之间衬得姜灼眼眸中的光影交替,令人心神恍惚。 姜灼没有解释为什么自己一个相府大小姐会做这些,也不需要解释。 苏砚清转头也去帮忙生火热油,做一些自己力所范围内的琐事。 两人协作下,热腾腾的饭菜就很快就上桌了。 “同我妇子,馌彼南亩,先前父亲总是向往田间归隐的生活,还想着辞官之后,要举家搬往农间,我还不理解,总觉得大丈夫志在四方,”苏砚清微笑开口,但语气间却多是姜灼听不懂的惆怅,“如今和阿灼妹妹一起,倒有些明白其中深意了。” “不用一直笑。”姜灼盛起一碗饭递给苏砚清,“一直笑很累的,而且笑是为了自己开心,而不是展示给别人看的。” 苏砚清一愣,唇角的笑意随之暂停,正欲说什么时,门外传来了笃笃的马蹄声。 是白斐竣回来了。 “不是都下药了吗?你们怎么还敢吃店里的东西?” 从马背翻身下来的白斐竣刚进门就开口问道。 “这些是阿灼妹妹与我重新做的,白兄可以放心尝尝。” 苏砚清本能地想露出一个微笑,但似乎又想到姜灼刚才的话,又想收回笑意,欲收未收之间,看起来很是牵强。 “阿灼妹妹?”白斐竣脸色一黑,“我就出去这么一会,你们关系就这么好了?” 说着白斐竣又夹起一筷子菜,看着苏砚清脸上变化莫测的表情,有些多疑地闻了闻。 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为了表示自己厨艺水平尚可的姜灼主动起筷,当着二人的面咀嚼,咽了下去。 “我亲手做的,尝尝?”姜灼示意道。 “那可真是……”白斐竣神色也变得复杂和坚定起来,“值得在下冒生命风险尝尝了。” 白斐竣似乎已经认定姜灼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做出来的菜定然不会好吃。 第三十四章 新旧政论 只是放入口中的食物并没有白斐竣预料中的难吃,姜灼也没有犯诸如没有洗净沙土,加错调料之类的新手错误。 很简单的食材本味。 一如苏砚清所说,江南菜的特点是鲜香甘美。 “很好吃啊。”白斐竣点点头,转头问苏砚清,“苏兄怎么这个表情,莫非真是野猪吃不了细糠?” 苏砚清闻言也不反驳,也举起筷子尝了一口,也很是意外。 “阿灼妹妹久居京城,怎么会做江南的菜式?” 这没什么值得好奇的。 前世容貌尚好的时候,姜灼尚能做些弹琴跳舞之类的风雅事来争宠,等容貌被毁之后,姜灼不愿出现人前,但为了能在后宅存活,只得时不时自己做些菜肴,讨好主君。 凌恒素来奢华,糕点菜肴必要摆盘精致,用料讲究,他才肯多吃一口,而苏砚清口味清淡,不喜辛辣甜腻,姜灼为此也特地学了一手江南菜。 “……先前父亲喜欢,所以学过。” 姜灼淡淡解释,不欲多提。 二人只当姜灼是因为父亲过世,不愿多提伤心事。 夕阳西下时,随行被下药的众人也渐渐醒转过来。 官府的人也过来问了话,依次将那些被白斐竣打晕的劫匪押送收监,也将这间客栈贴了封条。 许是白斐竣报官时提了姜灼的名号,当地知府也亲自过来了,既是道歉赔礼,又是千恩万谢。 姜灼和白斐竣都不是爱应酬的人,就推脱说县主受了惊吓,让苏砚清帮忙去应付。 姜灼斜倚在马车边上,只一味看着那些被套上绳索的劫匪出神。 “怎么了?” 白斐竣凑了过来,嘴上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好似一名放浪形骸的江湖少年朗。 “我在想——”姜灼缓缓开口,“他们的身体似乎都有残缺,是不是因为生活所迫才干起打劫这种行当的?” 白斐竣顺着姜灼的目光望去,果然发现这些人要不是缺根手指,要不是没有手腕,再者就是走起路一瘸一拐。 “是新政。”客套完人情世故的苏砚清在此时走了过来,恰好听到二人对话,开口解释道,“新政推行的保甲法为了减少军费支出,要以民兵代替原来的募兵,也就是要当地农村成年男子编户接受军事训练,夜间轮巡,很多人不愿意接受,就会故意损伤肢体来躲避征兵。” 姜灼一愣。 好像自家父亲就是这次新政的推行人之一,而堂兄姜烈此次南下也是为了推行保甲法。 “或许不是政策的问题,是执行者的问题。”白斐竣淡然开口道,“每朝每代,无论是推行新政还是旧法,都会有人倒行逆施,贪赃枉法,把良民逼到流离失所。” “先前募兵制招募的多是流民、灾民,且国库提供兵甲粮草,无须劳作,如今的保甲法让这些农人不仅白天耕作,晚上也须巡防训练,于民负担孰重孰轻,白兄应该心知肚明。”苏砚清也冷冷反驳,脸上不见丝毫笑意。 “参与保甲的农民也可以得到口粮和盐菜钱补贴,又能极大地节省国家的养兵费用,何谈负担?”白斐竣虽然戴着面具,看不清神色,但姜灼依旧能感觉到他对苏砚清的不满。 “白兄不在底层,又怎知这本就少之又少的口粮和补贴层层发放下来要经过几个人的手?届时真正到这些农民手中又还剩下多少呢?”苏砚清继续质问。 “如我先前所言,这是执行者的问题,不是政策的问题。”白斐竣语气淡淡,“保甲法节省下来的军费也可以用在更多地方,先前军费不足,因粮草支援不足,困死西北的将士和军队也不在少数。” “不合理的政策加大了执行的难度,也给了更多蛀虫藏身的余地。”苏砚清继续反驳,“既入伍为将为士,冲锋陷阵,为国而死便是他们的使命,但这些农民呢?他们有必要背负这些吗?” “旧法不过延续前朝作风,但若是新政实行得好,改革旧法之弊端,是功在千秋的事。”白斐竣叹了口气,继续解释,“到时也会利好这些农民。” “功在千秋?”苏砚清有些嘲讽地重复道,“那就便让后世之人去感恩戴德吧,对于苏某来说,只要当下安好,只要苏某目之所及之人康平顺遂,只要一路走来见到的农民安居乐业就够了。” “苏兄目光未免太过狭隘。”白斐竣语气更冷,似乎已经有些不耐烦。 “那是新政的车轮还未碾过白兄,若是历史的前行,时代的进步,朝堂的更替都要一步步压着白兄你的利益,踩着你的脊梁骨,焚烧你的产业宅邸,牺牲你的挚爱至亲而过,白兄愿意吗?”苏砚清冷笑着质问道。 “既然是为后世计,白某自然愿意。”白斐竣不以为意。 “那白兄你问过他们吗?” 苏砚清一一指过那些匪徒,神情愤恨。 “你问过这些流离失所的人是否愿意为了白兄你所谓的千秋功业去抵押他们祖传的田地,抛弃他们心爱的妻女,残害他们原本健全的身体去落草为寇,去杀害同仁,去苟且偷生吗?” “你问过死在这家客栈中的无辜旅人吗?问过死在流民之乱的无辜百姓吗?问过他们是否愿意为了你幻想的传世美名,丧命于此吗?” “你又是否问过那些白日耕作,夜晚戍守巡逻的农人,问他们是否愿意为些许食粮,日以继夜,夜以继日,从生干到死,从死干到生地劳作吗?” 苏砚清连发数问,情绪很是激动。 “我们立场不同,我与你无话可谈。”白斐竣却依旧语气冷淡。 “巧了,我自认与白兄也是话不投机,相见两厌。” 说罢,苏砚清不在此处多作停留,而是转身挥袖离去。 插不上话的姜灼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砚清上了自己的马车。 自那日后,苏砚清和白斐竣二人就很少一同在姜灼面前出现。 就连吃饭都隔得很远。 几乎是有你没他的局面。 第三十五章 君子不救 父亲和兄长推行的新政真的错了吗? 姜灼不明白,也曾私下里问过白斐竣这个问题。 “任何事都无法对错判断,只能用利弊衡量,”白斐竣叹了口气,告诉姜灼,“就像任何政策都是有利弊两方面的,若是一味放大弊端,或者无限地放大利处,都不是明智的判断,而利弊的衡量取决于人所处的立场,阿灼,我也有属于我的立场,我只能告诉你,我的判断与你父亲,与姜兄是一致的。” 姜灼点点头,莫名感到了些许安心。 “朝中新旧党争,难道就真的没有丝毫调停的余地吗?”姜灼继续问。 “不会再有了。”白斐竣摇了摇头,似乎又是想到了那日苏砚清激烈的言辞,“世间之道亦是如此,若是有人想让所有人都满意,什么都无法舍弃和抛却,那这人必定什么都做不成。” 姜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烛火阑珊,姜灼又生得一双剪水杏眼,夜色之下格外动人。 眼前小姑娘不过才刚及笄,就要被卷进这般复杂的朝政,白斐竣忍不住生出怜惜之心,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姜灼黑亮整齐的发髻。 “别担心,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护着你的。” “嗯。”姜灼垂下长长的黑羽睫,掩藏起眼眸中跳动的火焰,闷闷应了一声,“我信斐竣兄。” 眼看此趟行程逐渐接近衢州,白斐竣擅长武功战术,苏砚清善于言辞交涉,无论将来几人地位如何,衢州之事,二人皆可助姜灼一臂之力。 即便新旧党争无法调和,但白斐竣和苏砚清这两人,是万不能再吵了的。 得想个法子从中调停。 姜灼暗暗下定决心,正要起身告辞时,忽有人破窗袭来,瞬息之内,窗柩断裂,木屑残渣掉落一地。 来人筋骨粗壮,双臂及肩背肌肉虬结,显然是个极为扎实的练家子。 “翊白小儿,今日有人要我取你性命,你可休要怪我定盘星赵磐铁锤无情。” 只见赵磐凌空挥舞着一对玄铁流星锤,将客栈四周摆设砸得粉碎。 横空袭来的气流夹杂着些许碎石瓦砾,姜灼不由得跌倒在地。 “走!快走!” 白斐竣执剑出鞘,望向姜灼,嘶吼着出声。 赵磐也这才注意房间内还有个倒地不起的柔弱小姑娘。 “好一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儿,没想到你小子艳福还不浅呢。”赵磐只当撞破私情,哈哈大笑道,“可惜我定盘星从不杀女人,还不速速离去!” “赵磐!室内打得束手束脚有什么意思?不如出去我跟你打个畅快!” 眼见姜灼被突然的变故吓得一时反应不过来,白斐竣索性飞身下楼,朝赵磐喝道。 “小儿!休跑!”赵磐也一路挥舞着流星锤,翻身追去。 夜凉如水,倾泄室内。 片刻前还静谧整洁的客栈房间,如今破了一整面墙的窟窿,看着高悬头顶的明月,姜灼不禁冷汗阵阵。 “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巨大动静的苏砚清也很快赶了过来。 看到眼前一片残垣时,也不禁愣了下。 “……是有人要杀斐竣兄!”渐渐恢复过来的姜灼扯住苏砚清的袖子,哀求道,“我们得去救他!” “别急。”苏砚清蹙紧眉头,并未作答,而是先拍去了姜灼身上的灰尘,安抚道,“我们先去看看情况。” 苏砚清不急,姜灼急。 姜灼气得哎了一声之后,就急匆匆下了楼。 只见白斐竣和赵磐已在客栈前的一片空地中交了手。 赵磐双手挥舞流星锤,所过之处猎猎生风。 白斐竣手执一柄流光银剑,倒映月光如练。 二人缠斗,交锋数次,铿锵金刃间已碰撞出了火星,更是惊得姜灼一行养在马厩里的马鸣叫声声。 只是,白斐竣的剑贵在轻巧和刃利,而赵磐的流星锤霸道力大,白斐竣只能一边对招,一边观察,试图找出赵磐行动间的错漏,渐渐落了下风。 眼看战势胶着,姜灼更是焦灼。 忽见苏砚清也下楼来,便求助道:“砚清兄,你不是善弓箭吗?能不能助斐竣兄一臂之力?” 方才这赵磐自称什么定盘星,姜灼虽然不懂武功,但想必他使起那流星锤的时候,劲大势猛,站位却应该是比较稳定的,若战局外的苏砚清能寻到机会,一箭中的就好了。 与苏砚清一同随行的小厮小箬此时也颇有眼见力地取来了苏砚清常用的弓箭。 “……白兄与赵兄二人交战,是正面交锋,在背后放冷箭这等行为,实在不是君子所为。”苏砚清有些为难地拒绝了。 君子? 姜灼瞪大了眼睛。 到底是什么君子名声竟然比人命还重要?! 发觉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姜灼在旁急得直跺脚。 也就是这个时候,赵磐一个回身,用力猛挥锤,将将打掉了白斐竣手中的银剑。 叮—— 锋利的剑受力在空中发出悲鸣,旋转,落地,最后插入土中约有半尺之深。 “翊白小儿,你平常不是惯使戟吗?”赵磐收锤,大笑道,“今次怎么不让我见识见识你那柄凤翅鎏金戟的厉害?” “……羁旅辛苦,哪能处处携带战戟呢?”白斐竣惨笑着解释,吐出一口鲜血。 原来方才几次交锋中,白斐竣每每用剑抵抗,已经硬抗了赵磐不少蛮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时也,命也,看来你赵翊白英雄一世,今日注定是要死在我定盘星铁锤之下!”赵磐狞笑着,举起手中双锤。 眼看赵磐就要给白斐竣落下这最后的一击。 失去理智的姜灼不管不顾地向白斐竣奔去。 身旁小箬的惊呼,马厩里的悲鸣,苏砚清的伸手劝阻,白斐竣望向自己时的震惊,流星锤破空搅起的风动声。 此时夜色格外喧嚣嘈杂,但姜灼只觉得耳边万籁俱寂。 白斐竣不能死。 姜灼脑中只有这个念头。 除此之外,姜灼再也顾不了其他任何人,任何事。 姜灼抱住了地上的白斐竣,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帮他挡下这记流星锤。 第三十六章 小人之心 想象中的粉骨碎身的疼痛感并没有传来。 砰—— 两颗百余斤重的流星锤接连脱力,垂直坠下,扬起了尘土阵阵。 姜灼睁开眼。 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被白斐竣牢牢抱在了身下。 而赵磐的身躯屹立不动。 一支银羽三棱长箭精准地从背后贯穿了他的心口。 “……卑、卑鄙小人。” 赵磐回头看向身后开弓之人,眼眶已爆满可怖的血丝,很是愤恨不平。 百步外的苏砚清依旧维持着开弓时姿势,平静的眼神波澜不兴。 赵磐如山般壮硕的身躯轰然倒下—— 杀意未尽的眼神依旧不甘地瞪向眼前负伤的白斐竣,只是逐渐变得呆滞和空白。 赵磐死了。 面对苏砚清突然的出手,姜灼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苏砚清移步收弓,走上前来。 “阿灼,你太冲动了。” 静谧月光之下,苏砚清神色清冷,宛若神明。 “还起得来吗?” 虽然言语上苛责着,但苏砚清还是向姜灼伸出了手。 姜灼摇摇头。 说实话,从看到这个赵磐砸窗闯入开始,姜灼的腿就一直是软的。 苏砚清叹了口气,一手于背,一手于膝,抱起了压在白斐竣身下的姜灼。 “……方才多谢苏兄出手相救。” 白斐竣脸色苍白地道谢,嘴角仍留有血迹。 “苏某一介卑微白身,实在当不起五皇子殿下的一声苏兄。” 虽说着恭敬的客套话,但白斐竣瘫坐在地,苏砚清双手怀抱美人,临风而立,不仅没有要行礼的意思,还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思。 尽管,刚才交战间,赵磐已多次叫过白斐竣真名,但像苏砚清这般毫不留情地戳穿白斐竣皇子身份的,还是令人汗颜。 “只是,先前苏某还听家父提起过,五皇子殿下在班师回朝的路上遇袭,至今生死未卜,不知五皇子殿下缘何会出现在这里?” 白斐竣脸色更白。 如姜灼先前所料,白斐竣真实身份和当前行踪都是一本乱账。 现今朝中得势得权的是三皇子景王殿下,论谁也不敢跟五皇子赵翊白走得太近。 更何况,前世的父亲就是因为被诬陷跟五皇子结党营私才被抄家的。 姜灼微微缩着身体,不敢再多看白斐竣一眼。 看着在自己怀里颤抖的姜灼,苏砚清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径直向客栈走去,顺便吩咐小厮道,“小箬,去请医师来为五殿下疗伤,莫要怠慢了千尊万贵的皇子殿下。” 苏砚清将“皇子”、“殿下”几字的音,咬得极重,像是在故意提醒怀里的姜灼,白斐竣这些天来的隐瞒与欺骗,以及两人地位之间的差异。 姜灼依旧没有说话。 苏砚清却是心情极好。 毕竟有软香温玉在怀。 尤其是现在的怀里人,乖顺得很。 其实在折柳亭相见之前,苏砚清记忆中的姜灼一直都只是懵懂跳脱的红衫小女孩。 “在蜜糖罐里长大的姑娘性情自然是会差些,此行你陪昭宁县主一起前往浦城,砚清你多少得担待着点。” 苏砚清想起临行前父亲的告诫。 姜相的脾性也不好,在朝堂上四面树敌,与结交多年的苏家,甚至是自己本姓的姜家,都决裂过。 似乎没有人会指望姜相养出来的独女性情会好到哪里去。 事实上,少时的姜灼就不是苏砚清会去主动接近的类型。 苏砚清九岁之前,父亲还尚在京中任职,作为同批中举的好友,父亲常常会上门拜访姜家,时而也会把年幼的苏砚清带上,以此混个眼熟。 只是苏砚清每每上门,都有意躲着姜灼这个混世小魔王,自己去找个僻静处看书。 姜灼对自己没有什么印象是正常的。 因为苏砚清也不愿意跟她打照面。 好在姜府藏书众多,苏砚清常常看得入迷,自得其乐。 这些年来,姜惇的官位屡屡高升,不好财色,不缺权位,唯一的破绽就是姜灼这个独女。 京城世家中,愿意去讨好姜灼的同龄子弟太多了,苏砚清却不屑上赶着去巴结,更不屑于陪只会哭闹的小女孩玩过家家。 但这一次的重逢,让苏砚清意识到及笈后的姜灼已经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的骄纵小女孩了。 姜灼是受人瞩目的,这点苏砚清一直都清楚。 先前,苏砚清潜意识地将此归因为姜灼小女孩心性爱穿华服着艳妆,但如今的姜灼即便身穿缟素麻衣,即便扮作低调的男儿装扮,依旧能在不自觉间吸引住自己的视线。 姜灼生得极美。 每回苏砚清看向姜灼时,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一双剪水眸倒映着清冽的秋水,羊脂白玉似的肌肤衬着五官更为秾丽,乌黑漂亮的发髻和长长睫羽让小姑娘看起来格外娇俏可爱。 苏砚清也很喜欢姜灼身上的气息。 不同于寻常胭脂头油的甜腻俗气,姜灼身上的香气是簪缨世家日夜不停的薰香造就的温和淡雅,以及天真小姑娘专有的馥郁馨香。 在苏砚清自小受到的教导中,娶妻当娶贤,当娶母亲这样温柔文雅的书香女子。 姜灼容貌生得太艳,又自小就被财权名利追逐,不符合君子之妻的标准,也不应当是自己这种没落的世家子弟所应该钟情的。 可苏砚清忍不住把怀里的小姑娘抱紧些,再抱得紧些。 我的,这是我的。 苏砚清有些偏执地想。 难道姜相当年笑着让自己多关照姜灼,就没有动过托付之意吗? 难道父亲当年常带与姜灼年龄相仿的自己拜访姜府,就没有存过姻亲之心吗? 姜灼的性子似乎也不像小时候那般闹腾了,可能是因为姜相的突然去世,苏砚清暗暗揣测着,姜灼自小就没有母亲,如今才刚及笈就父母双亡,任谁都会沉默些,任谁都会敏感些,任谁接近都会防备些,这并不意外。 只是,苏砚清很快发现姜灼的目光更多的是在为别人停留。 白斐竣,一个来路不明的面具男子,比自己更早出现在姜灼的身边,也更早博得了姜灼的信任。 苏砚清不知是否是嫉妒心在作祟,但至少揭穿白斐竣真实身份时,苏砚清是解气的。 同为宗室子嗣,本朝从未有过县主与皇子联姻的记载,更何况,姜灼一介孤女,于皇室再无拉拢的意义。 苏砚清低头看向怀中沉默可亲的姜灼,不由得再度露出笑意些微。 其实,偶尔当一次小人,感觉也挺不错。 第三十七章 甜淡豆糕 所有人都认定白斐竣会走。 皇子身份既已暴露,留在这里反而会遭来更多暗杀和不测。 只是白斐竣到底是负伤了,没有人敢去催着他离开,更没有人敢去驱逐他。 原本次日即可到达衢州的行程,就此延误了。 左右闲着也是没事,姜灼转身钻进了厨房,将昨夜泡好的豆子放入大锅中,慢火煮至酥烂,又用细绢布中,滤去出细腻的豆泥,焙干后拌入干桂花和陈皮末,再裹上用糯米和粳米制成的糕粉,静候蒸煮。 不放糖的豆糕,是苏砚清会喜欢的糕点。 姜灼一开始被送到苏家时,面对苏砚清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相处,还是苏家的婢女小心提点姜灼,告诉她苏砚清喜欢不放糖的糕点,姜灼才开始一点点学习着做清淡的江南菜和这种不放糖的豆糕。 灶中火焰舔着木柴熊熊燃烧,姜灼渐渐出神。 关于苏砚清,其实姜灼也不是很了解他。 就像姜灼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喜欢吃这种寡淡的点心。 毕竟在前世,姜灼从未见他开弓射箭,也从未见过他如此激烈地跟人争吵。 才华横溢的状元郎,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永远带着和煦笑意的主君,这才是姜灼对苏砚清的印象。 身处后宅,抬头便是不可违逆的主君,纵然前世的苏砚清只把姜灼当作一个远房的妹妹,以礼待之,但姜灼的视野依旧逃不出小小的四方天地,不自觉地想要讨好苏砚清,来获得生活的安全感。 可是自己又是怎么落到谢观澜手中的呢? 姜灼想了想,好像是苏砚清要去扬州拜访一户姓庞的人家,只是琐事缠身,于是让姜灼先去,哪知道路上遇到流民侵扰,又遇到了谢观澜。姜灼记得当时也曾跟谢观澜说过自己的目的地,只是谢观澜还是把自己带回了蜀中。 前世自己和谢观澜在佛寺初见的时候,就闹得很不愉快,谢观澜如此做料想也是在故意羞辱自己。 礼节言辞都是小事,现在想来自己当初怎么会因为这种小事,跟人过不去的呢? 姜灼叹了口气。 “好端端的,怎么叹气呢?” 忽有人在背后发问,姜灼回头看去。 明明年纪比姜灼大不了多少,但苏砚清身姿挺拔如竹,已比姜灼高过了半个头。 “这么迟了,砚清兄怎么到这里来了?”姜灼讶异道。 君子远庖厨。 在姜灼印象里,苏砚清并不是那种喜欢下厨房的人。 “远远路过,发现厨房有火光,想来看看是哪个馋猫在偷吃,没想到是个田螺仙子。” 苏砚清微笑淡淡,但相比之前似乎真诚许多。 “阿灼喜欢吃豆糕吗?” 总不能说是我知道你喜欢吃吧? 姜灼扯了扯嘴角,勉强解释道: “突然想吃了,不过太久没做了,有一半的豆糕忘记放糖了。” 这倒不是假话。 总不至于,一锅豆糕都只做给苏砚清一个人吧。 姜灼存了私心,一半放糖,一半没放糖。 苏砚清笑意依旧。 “正巧,家父时常教导苏某,君子之道在于持身以正、恪守本心。甘肥之食,虽诱人却易令人心志放纵。如今看来,阿灼做的豆糕倒是很符合父亲期许呢。” 姜灼忙活了大半天,如今,也是差不多可以出炉的时候。 苏砚清帮忙掀开锅盖之后,姜灼小心地捏起一只热气腾腾的豆糕,吹了几口气,递给苏砚清。 “味道如何?”姜灼有些紧张地询问。 “……很合君子克己之道。” 苏砚清虽然依旧是笑着,但似乎没有方才那般自然了。 姜灼方才拿给苏砚清的是没放糖的豆糕。 这么说起来,前世的姜灼好像从没有当面看到苏砚清吃自己做的那些糕点? 姜灼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是我拿错了!”姜灼赶忙又拿起一块放糖的豆糕,递到苏砚清嘴边,“再尝尝这块?” 苏砚清犹豫一二,看着姜灼一脸的诚恳,把将要说出的拒绝言辞咽了下去。 姜灼死死盯着苏砚清,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 虽然没有笑,但苏砚清紧蹙的眉头却松缓了一些。 苏砚清吃第二块豆糕时的神情似乎比吃第一块不加糖的豆糕好一点。 “比起寡淡的君子之道,砚清兄果然还是喜欢吃点甜的?” 姜灼小心试探问道。 “不……”苏砚清潜意识的试图否决,但看着姜灼真诚的脸,又止住了话头,看起来有些为难。 苏砚清似乎是在纠结。 姜灼没有说话,只静静等待着苏砚清的答复。 苏砚清远比姜灼想象的要复杂。 不是谦卑守序的苏家儿郎,不是公子如玉的文臣首辅,也不是袖手旁观的冷血君子。 仁义礼智信之外,苏砚清也会有自己的喜好。 “是,我还是喜欢吃甜的。” 苏砚清犹豫许久,还是说出了真心话。 姜灼笑了。 苏砚清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还会做很多京城的甜食,此行漫长,我可以慢慢做给苏兄尝尝。” 姜灼信心满满地承诺道。 “京城也好甜食的吗?”苏砚清无奈地笑笑,“父亲被贬出京之后,就不许家中吃甜食,说是只有南人的饮食才会如此不知克制地嗜甜。” “吃啊,当然吃啊。”姜灼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荔枝膏,酥蜜食,琥珀饧,滴酥鲍螺,乳糖真雪……京城人多,达官显贵也多,明争暗斗的聚会就更多了,大家都乐意吃点甜的开心开心。” 自从九岁父亲被贬那年之后,苏砚清就再也没有去过京城。 其实,九岁之前,也是这样的吧。 苏砚清微笑着摇摇头。 苏家向来家教严苛,不许孩童吃太多甜食。 “以砚清兄之才,科举夺魁,为官拜相不是轻而易举?” 灶火将姜灼的笑颜衬得更加明媚灿烂。 “待砚清兄入京后,我得把京城所有的甜食都搜罗来,满满当当地摆一桌子,让砚清兄吃到牙疼!” 真是胡话。 哪有人设宴款待,只放甜食的呢? 苏砚清这样想着,却隐隐对来年科举入京有了期待。 ? ?因为之前过了试水推,为了卡字数上pK1,所以就上架了,本小透明还是挺惶恐的,主要感觉现在也不是一个很好的上架节点,尤其这一章为了铺垫后续剧情还是有点平淡的。 ? 这本的主角姜灼,前世到死都只是一个侍妾,所以她重生后的认知和能力都不会很高,在我原来的计划,是让姜灼在发现前世真相的过程中,利用美貌带来的人际资源学习雄竞事宜,慢慢成长,同时因为前世的经历,姜灼会继续保持谦卑、察言观色、警惕婚恋等特点,但因为行文节奏比较慢,目前这些其实并没有太多展露出来。 ? 不管怎么样,我初心是想写一部古风女性主义小说的(虽然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写出想要的东西orz,但我会尽力。) ? 大家能看到这里,我也已经很高兴了,祝大家生活开心。 ? pS:感谢umayeh、书友的月票~ 第三十八章 夜深话别 天色渐暗,姜灼告别苏砚清,离开待了一整天的厨房。 端着一盘豆糕回房的姜灼,恰好看到白斐竣呆立在自己房门外,空举着手,欲敲不敲。 白斐竣似乎在想什么事,想得很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出现在廊边的姜灼。 “阿灼,我知道你没睡,你只是在躲我。”白斐竣终究放下了试图敲门的手,有些痛心地开口道,“我知道是我骗了你,但我也是有苦衷的,至少再见我一面,给我一个解释的——” 姜灼走近白斐竣,将豆糕端到了白斐竣的眼前,笑道。 “吃夜宵吗?五皇子殿下?” 白斐竣顿时憋了个大红脸。 从下午起,姜灼就没在房间里,所以没点烛火,怪不得白斐竣以为姜灼是在装睡躲他。 姜灼将豆糕放到桌上,又取了火折子点了蜡烛。 被打断施法的白斐竣只一味沉默地坐在桌边,再没有了刚才的喊门气势。 “怎么一直不说话?”姜灼有些无聊地挑掉了烛火处的一丝灯花,“不是说要我给殿下一个解释的机会吗?” 忽明忽灭的烛火将姜灼深邃的五官轮廓映得更加清晰。 白斐竣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 “……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比解释先说出口的,是白斐竣的试探。 “怎么会呢?” 姜灼挑挑眉,很觉出乎意料,细思之下又觉得可能是跟定盘星赵磐一战,让白斐竣很丢面子,于是开口安慰道: “胜负本就是兵家常事,况且殿下身上本就有伤,又是三番两丛地遇刺,任谁都受不了的。” “阿灼是怎么知道我身上有伤的?” 烛火灯影之下,依旧戴着面具的白斐竣看不清神情。 “气味。”姜灼坦诚道,“殿下的身上一直都有血腥味,起初我以为是击退船上那波刺客留下的味道,但后来换了衣服也一直还在。” “阿灼的鼻子很灵。”白斐竣的唇角微微上扬,“也许,我根本不需要解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白斐竣也开始一口一个阿灼的叫着了。 是跟苏砚清学的吗? 姜灼有些恍惚地想。 “嗯。”姜灼垂下眼帘承认,“我其实很早就发现了五皇子殿下的身份了。” “但阿灼依然会因我的身份,与我产生隔阂。”白斐竣低声阐述着自己的猜测,声音喑哑,“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强大,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阿灼,才会让你害怕与我有牵扯。” 白斐竣说得对。 姜灼是在逃避。 对于姜灼来说,五皇子赵翊白是一个注定失败的政治人物,一个需要远离的危险角色。 但白斐竣不是,他可以只是哥哥的好友,可以只是保护自己的前世恩人。 姜灼忍不住叹了口气。 “……殿下知道我的父亲突然打算辞官的原因吗?” “愿闻其详。” “我父亲得知朝中有人要告发他与戍守边疆的五皇子殿下结党营私,意图谋反。” 姜灼平静地说出理由。 “这不可能!”白斐竣却是有些坐不住了,站起来争辩道,“我与姜相素未平生,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五殿下久戍边疆,不知京中人言可畏。”姜灼苦笑着,“官场政治如此,儿女情长亦是如此,不管有无,一旦传出来,怀疑的种子就会在人心种下。” “是非对错只在人心,唯有权力可以定义人心。”白斐竣低声沉吟,“若我……” “殿下慎言!”姜灼连忙打断道。 室内静寂。 可以依稀听到灯花爆裂的声音。 姜灼感觉身后出了一背冷汗。 若白斐竣再说下去,姜灼自觉恐怕是要替前世的父亲坐实结党营私的罪名了。 似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白斐竣讷讷道:“抱歉……吓到你了。” 白斐竣有夺嫡之心。 姜灼几乎可以肯定。 或许重生一世,自己可以不让白斐竣走上这条注定失败的路吗? “手中权力越大,背上责任也就越大吧?”姜灼故作轻松地反问着,“若真有那一天,殿下恐怕也日日为俗事烦扰,不若现在这样逍遥自在。” “可是姜兄告诉我,阿灼只许人间第一等男儿。”白斐竣面具下的双眸晦暗不明,但依旧目光坚定,“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若此生连钟情之人都无法守护,又有什么意义呢?” 怎么人人都知道自己喜欢过景王? 姜灼感觉都有些麻木了。 “先前是我太年幼,只觉得众人争着抢着的东西才是好东西,如今经历了父亲这一遭,”姜灼有些讷讷地解释道,“阿灼已经不慕权力名位,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阿灼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和苏兄吗?” “我与苏砚清只是兄妹之谊。”姜灼坦然回答道。 你把人家当兄长,人家可未必没有其他心思。 既是两家交好的青梅竹马,又是危机临头时的救命之恩。 自己又该拿什么跟苏砚清比? 白斐竣不由得嘴角泛起苦笑,问出了心中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好奇我面具后的脸?” “殿下很想让我看吗?”姜灼反问道。 说不好奇是假的,先前只是因着不想揭穿白斐竣的皇子身份,才迟迟没有摘下他的这张面具。 白斐竣点点头。 越过烛火,姜灼伸手取下了白斐竣的玄铁面具。 锋利剑眉势压如潭水般的双眸,如峰峦陡峻的鼻梁似乎与如刃的薄唇相互应和,许是常年戴着面具,白斐竣的脸并没有姜烈那般的受边境风沙磋磨,反倒在室内烛光映衬之下显得少年俊朗。 十三年前的白斐竣没有姜灼记忆中的生人勿进的战场煞气,倒多了出生天家的清贵之气。 玉面郎君相,沙场修罗骨。 姜灼不由得想起了这句词。 “下次相见,阿灼可要认得我。” 白斐竣轻勾唇角,面容上的冷峻之气,亦如春初池水冰解。 姜灼明白这是要告别的意思。 “下次相见,五殿下可要把伤势都养好了,让阿灼领教下修炼战神的英姿。” 姜灼也笑道。 第三十九章 衢州有异 白斐竣离开了。 没有再遇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刺杀和劫匪,姜灼与苏砚清一行次日就到了衢州城。 “衢”者,本就取四通八达之意。虽不如汴京、杭州繁荣,但也是四省通衢的南方州府重镇。 只是,正要进入衢州地界时,却有一行送亲队伍,正面向姜灼等人走来。 古来的规矩,送亲是不能走回头路的。 姜灼等人一应歇了马车,等在路边,静候这送亲的队伍通过。 闲着无聊,姜灼探头出来看热闹,才发现这是一支这队伍奇怪的很。 没有热闹的唢呐敲锣,也没有欢声笑语的喜娘媒婆。 虽都着了大红色的喜服,但不管是抬轿子的脚夫,还是抬箱箧的小厮,脸上都没有一丝笑容,甚至还有人一路沿途抛洒着纸钱。 是冥婚吗? 不,也没有棺材。 姜灼把疑惑的视线投向了一旁的苏砚清。 苏砚清温和笑笑,“先前听说在民间若有订婚男子在婚前去世,有些痴情的女子也会坚持嫁过来,主动做这望门寡,为亡夫守节,不知道如今遇到的这场景是不是了?” 苏砚清都这么说,那大概是了吧。 姜灼点点头,缩回车里,不再好奇。 临近入城时,姜灼看到城门附近的空地上陈放了十来具尸体,衣着破败,形态各异,在这盛夏天里格外难闻。 附近的行人都纷纷捏着鼻子远离。 姜灼微皱眉头,令人递上了敕牒和宗正寺文书,也想快点离开。 却有一中年矮胖男子,穿着蓝袍官服出来迎接姜灼道: “原来是昭宁县主,在下知州薛怀忠,在此恭候县主大人多时了。” 另一长衫男子,身形略消瘦些,看似是薛怀忠的随从,恰到好处地补充道,“我们大人一直算着时间等县主大人来呢,连在这城门口等了好几天。” “路上有事,临时耽误了几天。”姜灼点点头,歉疚道,“辛苦两位大人了。” “不敢不敢,”长衫男子看起来很是惶恐,“在下衢州县丞魏天仁,能为县主尽犬马之劳是在下的福气,县主无需客气。” “说起来……”姜灼再次望向那城墙下的一众将腐烂的尸体,“那些是什么人?怎么放在这里?” “那些呀,”魏天仁主动替上司邀功笑道,“可都是我们薛大人的战功啊。” 薛怀忠却是一脸痛心,“先前,姜相遇害衢州,薛某知晓此事,痛心疾首,深知此事出在衢州,实属是我治理之过,因此亲自带兵清缴山匪,试图将功折罪,以慰姜相亡灵。” 这些就是害死父亲的人吗? 姜灼提了兴趣,正欲上前细看,却被身侧之人挽住了衣袖。 是苏砚清。 “盛夏暑热,这气味不仅难闻,还可能带着什么疫病。”苏砚清好言劝阻道,“逝者已逝,县主应当珍重身体才是。” “是啊!是啊!” 魏县丞和薛知府也纷纷劝说道。 “左不过是些蛮野村夫,县主千金之体,可别白白为此伤了身体。” 说来简单。 可正是这样的蛮野村夫杀掉了姜府里一众手持精兵细甲的习武护院,害了爹爹性命。 姜灼眼眸一暗。 “无妨。” 姜灼从铜花处拿了块帕子,捂住口鼻,上前仔细观察。 这些尸体肤色黝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露天晒了五六天,腐烂导致的,但整体的皮肉大致完好,那些难闻的气味是从腹部,颈部那些致命伤处散发出来的。 均是一击致命。 姜灼忍不住捡起路旁的小树枝去翻看他们的手掌。 “小姐——” 这下是连铜花都看不过去了,轻声提醒道。 姜灼这才回过神来,起身致歉道。 “今日杀父大仇得报,是阿灼一时情急失态了,还要多谢两位长官替阿灼剿匪雪恨,等阿灼回京一定好好为两位请功。” 姜灼眼眶含泪,将一番话说得楚楚可怜,做足了柔弱无助的孤女姿态。 “不妨事!不妨事!”薛怀忠颇为大度地挥挥手,“县主失父哀痛,也是性情中人。” “是啊,”魏天仁谄媚笑道,“为给县主接风洗尘,我们大人还特地给县主摆了一桌接风宴,不知县主可赏光?” “两位大人相邀,我自然是要去的。” 姜灼微笑着应下来。 衢州街头人声嘈杂,随处可见叫卖柑橘的农贩和推着纸捆的伙计,临街的酒旗招展,亦可见不远处州衙威严的屋檐和学宫高耸的飞角。 薛怀忠和魏天仁带姜灼前往的是衢州最大的酒楼,望江楼。 鱼脍炙肉,羹汤蔬果,一应俱全。 只是姜灼称着自己还在孝期,便以茶代酒。 众人也只纷纷说着浅显的客套话和各类溢美之词。 “说起来,新赴衢州的往提点刑狱公事陶正岳陶大人我还有有幸见过几面,怎么今日不见他出来?” 酒过三盏之后,姜灼才缓缓开口询问。 “这……”薛怀忠有些犹疑。 “陶大人上了年岁,路途奔波,难免有些水土不服,这两天正歇着呢,我们薛大人宽宏大量,这几天准他不见客,也不处理公务的。”魏天仁却很快接话道。 “如此,看来此行我是无缘再见陶大人了。” 姜灼点点头,叹了口气,看起来很是遗憾。 又吃了几杯茶,姜灼轻抚着额角,称累就散席了。 正当苏砚清收拾行装,准备吩咐小箬采买第二天物资时,窗外却传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苏砚清心下了然,令退了下人,再推窗看去。 只见扎着丫鬟髻的姜灼从窗外冒了出来。 “苏公子,有兴趣跟小女乔装私会吗?” 突然出现的少女粉腮鼓鼓,穿着铜花的侍女衣裳,看起来很是娇俏可爱。 令人无法拒绝的邀请。 苏砚清笑意温和,没有多问,也换上了小箬的衣裳。 铜花喜着粉衣,小箬喜着绿裳。 姜灼和苏砚清一粉一绿,并肩行于街头,倒也搭配。 苏砚清不觉心情很好,微笑着询问道。 “阿灼可是发现了什么?” 姜灼神情严肃,点了点头:“城门口的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山匪,只是普通的庄稼汉和流民罢了,薛怀忠和魏天仁这二人杀良充匪,恐怕是在冒领朝廷剿匪之资。” 但紧接着,姜灼又犹豫道,“如此明显的行径,按理说,陶大人不应该没察觉啊。” “看来确实有必要去拜访一下这位新上任的提点刑狱公事了。”苏砚清眉头微蹙,但很快恢复了浅浅的笑意,拍了拍姜灼的脑袋安慰道,“别太担心。” 第四十章 陶府装疯 向来官员定居都会买房契,招些奴仆杂役,置办物品,因此陶正岳的居所并不难打听。 “提点刑狱司大人的住宅啊……就在这条街东边倒数第二间。” 姜灼拉了路边一个做工的大娘就问到路了。 “谢谢大娘!”姜灼甜甜地道谢。 正要离开之际,不远处却又走来了一个妇人,听到几人对话,打岔道。 “啧!这如今好端端的,怎么又来一个官?莫不是要补了哪位大人的缺?” “还能来干嘛?你没听知州大人说吗?上头要来剿匪呢。” 两位女子似是原本就相熟,顺势就聊开了。 “可是,我们这衢州城里城外的也没有贼匪出没啊?” “管你有没有呢?上头官老爷说我们这边有,就是有!” 指路的大娘压低了声音,生怕惹上事,给了姜灼等人一人噤声的动作,离开了。 “没有劫匪?” 姜灼闻言也吃了一惊,不由得望向身旁的苏砚清。 那父亲是被什么人害的呢? “地方州郡欺上瞒下,贪污受贿之事时常有,”苏砚清也紧锁了眉头,淡淡开了口,“但这样匪夷所思的事,苏某平生也是第一次听闻。” 不管如何,先去见陶正岳要紧。 姜灼并没有直接给陶府递名帖,只取了当初船上包扎脖颈伤口处的一根棉绸布条,递给陶府小厮,声称自己是陶正岳的远方侄女,幸听闻陶大人在此任职,所以特来投靠。 小厮没有直接通报陶正岳,而是先知会了管家秦伯。 陶府的管家秦伯是与陶正岳船上一路随行的老奴,看到拜访之人是姜灼时也吓了一跳。 姜灼连忙眨眨眼睛。 秦伯很快会意,前去通报。 不出姜灼所料,陶正岳果然见了自己。 但出姜灼意料的是,区区十日不到,陶正岳看起来就沧桑了很多,出来见客,就连须发都是凌乱的。 “小桃!小桃!你终于来见阿伯啦!” 相比船上初见时的端正内敛,陶正岳宛若疯魔,当着一众奴仆,就冲着姜灼就叫小桃。 “陶伯父……父亲母亲都不在了,小桃如今只能投靠你了。” 眼见正厅还有五六个小厮随行看着,不知陶正岳是真疯还是装疯的姜灼硬着头皮,艰涩接话道。 “不、不不……”陶正岳有些慌乱地指着角落颤抖道,“小桃你不该来这里,这里有鬼,鬼新郎会把你抓走的。” 姜灼顺着陶正岳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那是个什么都没有的角落。 “陶伯父你怎么了?”姜灼有些担心地扶起陶正岳,继续追问道,“哪里有什么鬼新郎啊?” “……鬼新郎在这里,在那里,哪里都在……他最喜欢你这样的未婚女子,他会掳走你,杀了你,让你和他成亲。”陶正岳四处乱指,最后竟然原地蹲着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又轻声呢喃着,“他要来了他要来了,小桃你快走啊,你应该回司乐司,不该在这里,快跑,求你……” 小桃,陶正岳,司乐司…… 姜灼想起了尚仪局见过那个从六品司乐陶桃娇俏的身影,于是也跟着蹲下,轻声在陶正岳耳畔询问: “陶大人,是有人用您女儿陶桃威胁您吗?” “是,是,是!”陶正岳突然站起,用手指指着姜灼,怒气冲冲,“你明明都知道,果然你才是鬼新郎派来的人!” 陶正岳声如洪钟,纵使早有心理预期,突然的愤慨也吓了姜灼一跳。 “你来这里到底是想做什么?是来索老夫的命吗?小桃呢?你把小桃弄哪里去了啊?你是不是去找小桃啦?” 趁众人不注意,陶正岳猛的靠近,双手扣紧了姜灼的肩膀,使劲摇晃姜灼质问道。 苏砚清连忙挡在二人中间,试图护住姜灼。 见情形不对,众小厮也跟着上前试图将二人分开。 一时之间,场面很是混乱。 等再平静下来时,陶正岳已然昏迷过去了。 “桃、陶小姐,您今日也看到了,老爷他状况确实不大对,恐怕……”秦伯有些为难,又犹豫着补充道,“提刑司府中如今空房也多,老爷既然清醒时认得您,您要不在此住下,等老爷病好些,再做打算。” “不……”姜灼两眼通红,泫然若泣道,“我本就是旁枝妾室所生,大伯父原本在家时也不怎么待见我,如今这一出,料想是不愿留我在府,才故意演出来给我看的。” “那您……”秦伯也很是犹豫,暗示道,“孤身一人在外实在危险。” “说起来……”姜灼一边掩泪,一边询问,“方才大伯说的鬼新郎是什么东西?莫非世界上真的有鬼?” “是当地的一桩传闻,”秦伯叹了口气,“据说这里每逢朔月,就要出一名美貌女子献给鬼新郎,无论是活是死,都行,不过这个鬼新郎已有一年没出现过了,小姐无须担心。” 姜灼点点头,诚恳道,“没有鬼神就好,我现今也大了,自是处处会为自己考量,秦伯替我照顾好大伯就好,无须忧心我。” 闹了这么一出,姜灼只想赶紧拉着苏砚清离开陶府。 “没想到阿灼妹妹演技这么好。” 苏砚清依旧风轻云淡地打趣道。 姜灼却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知道怎么回事,赶紧一进入衢州城,遇到的诸多事宜都让姜灼感觉到心乱得不行,但偏偏身边这个男人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我留在这里,总感觉心里不大踏实,或许我们还是应该尽早出城。” 苏砚清点点头,表示赞许。 索性铜花小箬等人都在官驿,来不及解释太多,姜灼等人就草草备了些物资,收拾东西出城。 此行路途遥远,但这还是第一次趁着夜色出城门,颇有几分逃难的意思。 为此,也不再忌惮男女大防,苏砚清索性安排自己与姜灼共乘一车。 夜色微凉,车轮滚滚。 “说起来,阿灼你方才跟陶大人说了什么,他才如此激动?” 苏砚清的声音却一如流水般平静。 今夜没有月光,四下都黑得离谱。 看不清苏砚清神色的姜灼忍不住捏紧了袖中的绣帕。 “我方才问陶大人的是,这个鬼新郎是否跟薛魏二人有关?”姜灼紧皱眉头解释道,“既然此地没有劫匪,那我爹要不死于那二人手里,要不就是死于这个传说的鬼新郎手里,但最有可能的是,这几人是一伙的。” 苏砚清正欲开口之际,后方传来了杂乱的马蹄声。 姜灼掀开帘看去发现一纵火光紧跟自家队伍之后,似是从衢州城门处追逐而来。 第四十一章 亡命奔袭 “小箬,别停车!向前走!” 苏砚清似乎早有预料,平静地发号施令道。 “是——” 姜灼随行的几名护卫早在上车时就被苏砚清安排殿后,共乘在后一辆马车中,此时只听得夜色中簌簌箭声响起,尾随的一众追兵便纷纷坠马倒地。 “你早知道?” 随着马车速度加快,也一路颠簸起来。 看着眼前人气定神闲的模样,勉强稳住身形姜灼颇有些惊疑不定。 “世间安有神算子?”苏砚清微微挑眉,似乎不明白姜灼为什么会这么问,“我只是想好万全之策而已。” 很快,马车又慢了下来。 “公子!前面是!前面是……” 小箬的声音很是惊慌失措。 苏砚清和姜灼对视一眼,掀帘探去,却发现挡在马车前的正是白日遇到的那支送亲队伍。 姜灼不禁脸色惨白, 如秦伯所说,今日朔月之夜,正是传闻中要向鬼新郎献祭的时间。 “别出来!” 苏砚清冷声喝道,转而搭弓射箭,连发数箭,均射中对面抬轿小厮。 姜灼闻言一愣,正要瑟缩回到马车时,四周景象忽如山拔地裂般摇晃,车厢被整个掀起,四个持刀刺客分立立,从四面向姜灼杀来。 是冲自己来的! 姜灼猛然一惊,俯身趴下,将将躲过。 旋即,刀刃向下,正要向姜灼头面袭来时,姜灼慌神间一个翻身滚下了疾驰的马车。 痛——浑身痛得好像快散架般。 沿途都是些小石砾,直至姜灼滚进草丛,握住一棵小树枝才稳住身形。 只是此时没有时间去查看身上伤势。 苏砚清虽然箭法卓越,但毕竟是一介书生,不善近身作战,只能笨重地用大弓拍打着四周,勉强击退着刺客,与姜灼随行的四名护卫奋起抗击,铜花则被小箬护在怀里。 昏暗之间,也有不少刺客悄无声息地倒下,想是黑鹰的手笔。 趁着暂时无人在意自己,姜灼观察着战况,目光却被另一边落地的花轿吸引。 抬花轿的小厮均已被苏砚清射杀。 夜色昏暗,姜灼低身潜行,摸进了那顶诡异的花轿。 里面果然是个头戴喜帕的新嫁娘。 只是这么久都没有动静…… 姜灼大着胆子掀开红盖头。 轿中人年岁与现在的自己差不多,约莫十五六岁,只是脸色青白,看来已经死去多时。 这就是要送给鬼新郎的姑娘吗? 没有太多犹豫,姜灼很快脱下她的衣服,与她互换身份,然后就把穿着自己衣服的尸体推下了山坡。 尸体完全没有主观的制动能力,滚落山坡的声响很大。 听到动静的一众刺客纷纷对视,紧随其后追了下去。 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 姜灼不禁汗颜。 正要出去与苏砚清铜花一行汇合时,另一队齐整的马蹄声响起,有人翻身下马,扶起了脱力的苏砚清,感叹道: “苏公子何至于此?” “就是啊,万一有个好歹,我们该如何向令尊交代?” 姜灼脸色一白。 说话的二人声音很是耳熟,似乎正是白日在衢州城见过的知州薛怀忠和县丞魏天仁。 “家父所托,苏某自当竭尽全力。” 苏砚清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似乎也是受了重伤。 几人又是寒暄了几句,苏砚清似乎提醒了薛魏二人去确认滚下山坡者的动向,二人才有些不放心地跟着下去。 夜色苍茫,苏砚清正一步步向姜灼所处的花轿走来。 善射艺者,往往对动态事物的捕捉能力很好。 很明显,苏砚清刚才已经看见自己钻进花轿了。 要杀了他吗? 姜灼试图摸出刚才换衣服留下的匕首,微微颤抖的手却在新娘服中摸出了一封书信。 这是刚才那具女尸身上的。 “阿灼。”苏砚清的脚步将近,声音却嘶哑忧伤,“我不会害你的。” 姜灼出了一背的冷汗,但尽力还是让自己冷静下来。 苏砚清方才没有在薛魏二人面前捅破自己藏身之处,料想自己对他还有用处。 用自杀作挟持,说不定反而能掌握主动权。 姜灼刀刃倒反,将刀尖对准了自己。 身着大红嫁衣的小姑娘,双手握着匕首,挟着自己脆弱的脖颈,明明不想死,但依旧咬着嘴唇,很是决绝。 久不见轿中人动静,苏砚清掀帘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父亲和薛怀忠是故友,我少年时曾与二位打过照面,但今日之事,我着实不知情。” 苏砚清有意要阻止,但姜灼却将匕首更近一步,划出淡淡血痕。 “既是相识,为何今日城门口相见时,你们不打招呼?” 久不开口,姜灼才觉自己嗓音几近沙哑。 “也许,是怕将我也无缘无故扯进来吧。”苏砚清扯出一抹苦笑,“州县之事多是地方官主理,我爹久在杭州,我身无功名,怎么可能参与到衢州的事宜中来?” 姜灼没有说话,冷冷看着这个前世的夫君,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许破绽。 “我知道你现在对我有诸多误会,”苏砚清依旧温声劝说,“但为今之计,是你平安为先,也只有活着才能再谈以后。” 坡下隐隐传来人影步响。 料想是与自己互换衣着的那具女尸已被发现了端倪。 苏砚清似乎也察觉到了,轻轻蹙起眉头,向姜灼伸出手,再次试图让姜灼下轿。 没有时间再犹豫,姜灼收回匕首,握住了苏砚清的手。 随行的马匹已在刚才的突袭中全部被杀。 各自几人都只能徒步奔逃,只是四人的行迹终究是太明显。 在一条分叉路口,苏砚清作主,两两分队,让小箬带着铜花往东北方,自己带着姜灼走西南方,依次分散追兵。 苍茫夜色,忽有惊鸟飞啼,不知道逃了有多久,但依旧久久不见晨曦出现的征兆。 “……如何?”苏砚清关切询问道,“还撑得住吗?” 撑不住了。 姜灼身上穿的还是繁复的嫁衣,先前滚落马车也还受了伤,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 任是哪个身娇体贵的大家小姐,都受不了这种长途奔波。 但姜灼实在没有了回答的力气。 “……前面就是……我们可以……暂时……” 苏砚清还在姜灼身前喋喋不休说着话。 真亏他还有力气。 姜灼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第四十二章 梦中过往 姜灼又做梦了。 约莫是前世的场景。 静谧天地间飘落着鹅毛大雪,熟悉的汴京城红城墙上也遍覆厚重皑雪。 京城从未下过如此大的雪,人人都说瑞雪兆丰年,一时之间,赏雪雅集的宴会邀约比比皆是,王公贵女们纷纷咏叹诗句,赞美这一场百年难得的大雪。 饶是已经破相的姜灼也不禁披着斗篷出来看雪。 这是姜灼来苏府的第二年。 去岁,似乎是苏砚清在一次宫宴中主动向武威侯问候起了姜灼的现状,凌恒这才想起自己后宅还养了这么个破了相的小妾,索性一时兴起送给了苏砚清。 不同于明争暗斗的侯府,苏府很清净。 苏砚清没有娶妻,更没有纳妾。 作为苏砚清的第一个妾室,姜灼很快因为让铁树开花的伟大功绩,受到府邸上下的尊敬。 但久而久之,大家也渐渐发现苏砚清对姜灼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情愫。 “故人之女,不忍在外飘零。” 苏砚清如此解释道。 姜灼也了然地点点头。 苏家和姜家世代交好,姜灼这还是知道的。 在苏府的一切都很好,没有人克扣用度,没有人欺凌刁难,众仆人待姜灼宛若苏砚清之族妹。 早在景王府和武威侯府的尔虞我诈中,姜灼就被磋磨掉了一身脾气,而是养成了察言观色的习惯。 没有期许太多,寄人篱下的姜灼常常尽量多做一些事,以报苏砚清收留之恩。 但更多的时候,姜灼不会主动出现在苏砚清面前。 一是,自从毁容之后,姜灼就不大爱见人,尤其是不愿意让苏砚清这种名义上的夫主见到自己丑陋的模样; 二是,苏砚清虽然待人接物都温和有礼,但姜灼总觉得他的笑容很生疏,好似隔着一层无法参破的心事。 或者应该说,苏砚清笑得实在太熟练了,以致于像戴在脸上的面具。 苏砚清其实是不大喜欢自己的吧。 姜灼时而讷讷地想。 很快又会觉得是自己疑心太重,毕竟苏砚清对自己确实很好,好到众人都无可挑剔。 但大概就是在这样一个暖冬雪日。 姜灼与苏府的侍女们在白日间嬉戏着,砸雪球,砌雪偶,欢笑声声不断。 到了饭后,厨娘还煮了甜丝丝暖融融的芝麻圆子汤。 考虑到苏砚清不喜甘甜,姜灼还特意做了一碗不太甜的圆子,令人送到了苏砚清书房。 晚间,苏砚清却少见地主动找了姜灼说话。 “阿灼,淮南东路转运司庞破山是我苏家的远亲,如今他家老太太离世,京城时局也不是很稳,我想先送你去扬州代我吊唁,等稳妥了再接你回来。” 苏砚清温和地笑着,一如往昔,看不出一点端倪。 “年节将至,我很快也要去扬州拜访,你不用太担心,我元宵前一定会把你带回来。” 姜灼温顺地点点头。 其实,苏砚清不必特地与自己商量的。 毕竟为人妾室,无论是被转赠,还是被发卖,都只看主君的喜怒。 但苏砚清既然如此真诚地承诺,姜灼自然也很笃定地选择相信他。 “苏大人,那我们除夕扬州再见了。” 临上马车的姜灼对府门口相送的苏砚清灿烂笑道。 围着狐袄貂皮的苏砚清似是一怔,却又很快恢复了往常那样温煦的笑意。 “除夕见。” 苏砚清也对姜灼挥手告别道,语气平稳。 只可惜,此去一别,姜灼再没有再等到与苏砚清的重逢。 年关将至。 这场罕见的大雪在风雅了京城子弟的诗会酒局之外,还让本就颗粒无收的贫农更加潦倒。 南下赈灾的物资受困于大雪迟迟不到,暴动的流民很快也发生了叛乱,一路北上袭掠商贩富户。 沿途的积雪堆里,随处可见面目扭曲的饿殍和残兵遗骸。 姜灼此番下扬州行装轻简,只带了一车夫,一侍女。 乘着没有任何护卫的贵族马车,姜灼自然也成了流民眼里的肥羊。 随行的侍女和车夫接连被杀,被持刀流民一步步逼近的姜灼无路可逃,只能大声呼喊着求救。 也就是这个时候,似曾相识的黑衣劲装男子举剑挥过,明亮刃影间,将这些乱民性命一一了结。 猩红血迹溅脏姜灼的脸,姜灼几近惶恐到说不出话。 “姜灼?” 谢观澜轻轻抚去剑上血迹,略略抬眼看向尸体堆里挣扎的自己,好似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 多可笑啊。 姜灼那时就想。 初次见面时,姜灼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相府大小姐,谢观澜不过是一个连客栈都住不起的穷武夫。 区区几年间,姜灼就变成了从难民尸体堆里爬出的破相妇人,而谢观澜却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威凛将军。 “去哪?” 谢观澜依旧冷冷发问。 “……受主君所托,前往扬州去淮南东路转运司庞副使府邸访亲吊唁。” 姜灼懦弱开口。 谢观澜却轻扯嘴角,笑了。 不明深意的笑容,但看起来颇为嘲讽。 “跟我走吧。” 谢观澜收剑入鞘,转身就走,也不顾姜灼跟不跟得上来。 侍女和马夫都死了。 随身携带的银钱细软也早被那些流民席卷一空。 除了跟谢观澜走,姜灼似乎并没有其他选择。 只是,姜灼也没有想到,这一走,就走去了蜀中,自己也因风寒亡命。 姜灼是幸运的,每次出事都有人相救。 姜灼也是不幸的,每一次危难关头都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其实姜灼心里也不是没有怨过。 怨恨苏砚清为什么让自己在如此混乱的时局下孤身前往扬州,也怨恨谢观澜既然救了自己,为什么不做个顺水人情将自己带去扬州。 但怨来怨去,姜灼发现,最应该被怨恨的还是自己。 为什么不变得更强一点呢? 哪怕不是独步武林,哪怕不是富可敌国,哪怕不是位高权重。 至少,不要再被别人主宰人生,不要再被别人牵着走。 至少,要有自保的能力,要在命运的分叉口上多一些自己可以选择的机会。 或许,这才是姜灼前世未完成的夙愿。 第四十三章 真情假意 姜灼睁开眼时,看到的是破败的茅草房梁。 浑身酸痛的身体没有丝毫力气。 屋内也满是药草熬煮的苦涩味道。 是回到蜀中久卧风寒的时候了吗? 姜灼有些无力地想着。 却有妇人热情地呼喊道:“哎呀我的天爷!这个小娘子总算醒啦!” 随之是急匆匆的步伐从外赶来。 姜灼吃力地从榻上坐起,看到的却是穿着麻布短衫的苏砚清走入室内。 “醒啦?” 苏砚清似乎正在忙什么,脸颊薄红,额角也出了些汗,见姜灼醒来,立马端来了药碗。 姜灼见过苏砚清许多种模样,红袍中举时的春风得意,青衫读书时的书生文雅,蓝衣上朝时的认真严谨,素服行举间的淡雅从容。 唯独没有见过他这样穿着褐色的粗布短衫干活的样子。 姜灼不由得想笑,但又渐渐想起昏迷前发生的种种,又笑不出来了。 “二位一看就知道是新婚夜私奔出来的吧?”照顾姜灼的农妇眉飞色舞道,“啧!瞧你家小郎君对你多殷勤呐,小娘子昏迷的这几天他可日日守着呢。” 苏砚清微微一笑,似乎很是不好意思。 姜灼恍然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才发现也换成了一式的粗布衣裳。 想是自己昏倒前还穿着那套从尸体扒下来的喜服,被误会了。 “哼,聘为妻,奔为妾,这小娘子看着青春美貌,不谙世事,恐怕以后有苦头吃咯。” 另有一中年男子似乎是听到了农妇说的话,在旁斜眼嘲讽道。 看情形像是这家的男主人。 姜灼张张口,想要道谢,却说不出话来。 “哎呀!你这老汉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呢!劈你的柴去!” 农妇嗔怒着推搡了一下男人,两人便一同出去了。 苏砚清扶起姜灼喝药。 “权宜之计,还望县主见谅。”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苏砚清又开始叫自己县主了。 姜灼苦涩一笑,把药饮尽。 “我晕了多久?” “左不过两三日,”苏砚清神情严肃,但依旧宽言安慰道,“县主不用担心,这里村落偏僻,暂时没有人会追到这里。” 姜灼点点头。 这类事情,交给苏砚清总是会令人放心。 前提是他站在自己这边。 姜灼又想起那封信,开口问道,“我身上的东西……” “都被大娘收在了这里,我没有动过。” 似乎是知道姜灼对自己存有疑心,取来物什的苏砚清又主动解释道。 当时换装时间紧促,姜灼能留在身上的东西并不多。 姜家世袭的玉佩,绣着粉桃的丝绢,谢观澜当初送的一把匕首,还有那封放在新娘嫁服上的信。 当着苏砚清的面,姜灼把信件展开: 【淮南东路转运司庞公台鉴:暑气渐炽,伏惟钧体康和。谨奉微物数色,聊表芹献。伏冀笑留,余容面禀。谨状。】 “苏兄,这个庞大人你有眉目吗?莫非此人就是传说中的鬼新郎?” 姜灼试探着问询。 这就是苏砚清在前世要姜灼独自去拜访的远亲。 苏砚清果然脸色一白。 “也许这是地方官员之间的贿赂。”苏砚清很快转移话题道,“此事就到薛魏二人为止吧,阿灼,你若信我,我定会将这两人绳之以法。” “苏兄何故这样说呢?”姜灼追问道,语气认真,“我并不是随你私逃的小妾,也不仅仅是你家世代交好的故人之女,我是县主,是姜相之女,即便你才华横溢,有朝一日为官拜相,我姜灼也是一个独立于你的人,苏兄,你今日自然可以不告诉内情,但我始终有权力去追查我想知道的真相。” 苏砚清怔了怔,缓缓才开口解释道。 “信中所指之人应该是淮南东路转运司副使庞破山,此人仰仗姊妹在宫为妃,在扬州无恶不作,尤好折磨美婢妾室,我只是担心你卷入其中,才想制止,并无……” 姜灼也一愣,只觉得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崩散。 担心我吗? 那你为什么前世让我孤身前往扬州庞府? 我也是你贿赂庞破山以获得仕途晋升机会的筹码吗? 太多的质问盘旋在姜灼心口,却都无法对此时的苏砚清发泄。 眼眶忽然酸涩,视线模糊。 一滴眼泪顺着姜灼脸颊滑过,滴落在苏砚清的手背上。 “阿灼……” 苏砚清一愣,本能地抬手,想要替姜灼擦去眼泪。 却被姜灼挡住。 “可能是昏迷太久,我现在还是有点不舒服,想自己再待会儿。” 姜灼背过身去,淡淡拒绝了苏砚清的安慰。 苏砚清确非良人,但现下情形,自己还需仰仗苏砚清才能安全回到浦城老家,乃至回到京城。 苏砚清点点头,也不再多问,走出室去。 之后的几天,一切如常。 这家主事的男人姓吴,苏砚清喊夫妻俩吴叔吴嫂,姜灼便也跟着一起叫了。 姜灼身体再好些时,就也能下床帮吴嫂干一些针线活,而苏砚清则一直帮着吴叔劈柴烧火。 一年后名满天下的状元郎,未来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竟然在这里砍柴。 饶是还在生苏砚清的气的姜灼也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我也没想过县主大人还会缝衣服纳鞋底。”苏砚清笑着回击道。 姜灼淡淡一笑,不予解释。 总体来说,二人关系并不如吴氏夫妻预料得那般浓情蜜意,但也只当二人闹了小别扭。 很快,苏砚清从外雇了马车,准备重新启程前往浦城。 “姜娘子小小年纪就跟了你,苏郎君可得好好对人家啊。” 分别那日,吴嫂跟在马车后面殷切叮嘱道。 “是啊,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看姜娘子那样貌气度,料想原先也是个富家小姐,纵然日后发达了,也别学人家搞妻妻妾妾那一套。” 吴叔也拍着苏砚清肩膀感慨道。 “吴叔吴嫂就放心吧。”苏砚清依旧有些羞赧,但相比来时放松了很多,他手执马缰,爽朗笑着,做出承诺,“从今往后,姜娘子都只会是我唯一的妻子。” 唯一吗? 沉默坐在马车车厢的姜灼忍不住冷笑。 男人的承诺啊,真是靠不住。 第四十四章 族亲重逢 摒弃那些随从和所谓的县主身份之后,一路行途顺遂了很多。 只是羁旅辛苦,常常不得不露宿郊野。 “苏兄,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 看着在河边挽起袖子捉鱼的苏砚清,姜灼开口问道。 “我父亲是新政的力行推进者,而苏家似乎是站队旧政的,为何苏姜两家仍然交好呢?” “先前,家父确实因此与姜相闹过不少矛盾。”苏砚清擦擦汗,释怀笑道,“但他二人除政论之外,依旧在很多诗词文章上相通,因此依旧交好。” 说着,苏砚清眼疾手快,用树枝叉中一条银鱼,得意地姜灼展示着。 “但是阿灼你不一样,你不是你父亲的衍生物,你可以有自己的立场,也可以有自己的判断,但我最希望的还是你不要参与到这场争斗中来。” 姜灼点点头,微笑着上前接过鱼,熟练地击晕放血,开始刮鳞去涎,开膛破肚,清理鳃片。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 许是察觉到苏砚清好奇的目光,姜灼出声提醒道,“苏兄是君子,不该看这庖厨之事。” “这鱼可是我捉上来的,我与姜娘子可是共犯,哪有什么该看不该看的呢?”苏砚清笑道,“吃鱼不忘捕鱼人,姜娘子可不要忘了我。” 话虽如此,苏砚清还是转头又去猎了几条鱼。 姜灼则取了车上的盐,择了附近的一些山奈和薤腌制。 夜火烈烈,姜灼仔细烤着鱼,苏砚清依旧微笑望着姜灼的动作。 不知道为何,姜灼感觉,苏砚清似乎格外喜欢处理这些衣食杂事。 世家培养出来的贵公子,官场上不敢有丝毫行差蹈错的权臣,竟然会向往当个山野村夫。 姜灼轻扯嘴角,有点笑不出来。 果然,人最向往的通常是得不到的东西。 好在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 七日之后,姜灼和苏砚清到了浦城。 县主的敕牒和宗正寺文书均已在衢州逃亡路上丢失,苏砚清和姜灼只称自己是一双回家省亲的新婚夫妻。 先前为着姜烈仕途之事,姜惇与本家已疏远,连带姜灼也好久未曾见过家中其他人。 姜灼来这,本就是想亲眼看一看父亲的坟茔。 浦城姜氏原本也是一个世代簪缨的清流门第,大约到姜惇这一代,其实已经式微,好在姜惇争气,自己寒窗苦读考进朝堂,又一步一步踏上副相之位。 大约是借着姜惇权势之盛时,浦城姜氏也曾重修过姜家祠堂。 祠堂已不如姜灼小时印象里的那般破败,处处金匾高悬,重重门槛横设,很是肃穆。 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姜灼却不由得感到悲戚。 “夭夭?” 刚踏入祠堂,姜灼便听到有人唤自己乳名。 姜灼闻声回头,只见一位身着深色长裳的中年男子正立于门畔,眼中满是惊疑。 他的年纪看来比姜惇还略轻些,两鬓却已隐约泛出灰白。 “叔父?” 姜灼取出自己的玉佩确认道。 深邃如黑夜的眼眸似乎是姜家人一脉相承的外貌特征。 姜惇姜灼姜烈如此,眼前男子亦是如此。 曾在八九岁之际,姜灼还常跟这位姜慎叔父打照面,如今却是连自己都不敢确信了。 “好孩子,好孩子。”姜慎上前来,激动地按住了姜灼的肩膀,眼眶含泪,“平安就好,回来就好。” 回乡情怯,一路紧绷心弦的姜灼忽的放松下来,倏然落泪。 在前世的很多情境下,姜灼都以为自己无人可靠,但其实还有姜家的族亲们。 立场分歧利益,时间生疏关系,唯有血缘不可磨灭。 姜灼一边哭诉着自己这一路经历,一边也听着姜慎喃喃叙述。 这才知道自己原来被“失踪”了。 “衢州知州薛怀忠和县丞魏天仁这二人杀良充匪,见我发现还带兵出城追杀我,”姜灼双眼通红,神情愤愤,告状道,“父亲之死料想也与他们有关。” “你父女二人先后都在衢州附近出事,料想此事圣上也有所察觉。你且放心,此事自有我与你堂兄为你作主。”姜慎点点头,表示了然,又叮嘱道,“官场复杂,你一个姑娘家不必想太多,更不要牵涉其中。” 姜灼试图反驳,但又想起昔日叔父与父亲吵架时的情景,想起这位叔父也是个脾气倔的,就不再多说了。 “你不远千里来此,你父亲若是…泉下…有闻,定然也会高兴的。” 饶是姜惇去世已有两月,但姜慎言语提及间,依旧红了眼眶,哀痛地感慨着。 自家人关起门来虽说也是吵得不可开交,但毕竟还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容不得外人暗害。 姜灼温顺点点头,先去了父亲坟茔祭拜,又在祠堂看着父亲的灵位。 然后—— 兀自在静室内跪了三天三夜。 再出来时,姜灼脸上已没有了一丝泪痕。 此趟回乡,除了奔丧之外,另一件重要的事就是继承遗产。 虽说姜惇只姜灼一个独女,财产归处无可争议。 但毕竟姜惇是在浦城入土的,葬礼之际,姜灼远在京城,诸多事宜都是姜慎代为操持。 不过好在圣上御赐了姜灼县主身份,姜慎亦无争产之心。 这两日,姜灼便与叔父清点了遗产名目,请官府过户之后,又将父亲在闽北的田地资产委托给了叔父代收租赋,同时取抽成作为叔父的管理费,来答谢叔父厚葬父亲。 除此之外,姜灼还设立了族塾,以资姜氏族亲后辈读书入仕。 这一切,在宗族集会过后皆定了下来。 姜氏一族,虽多执拗,但也恰恰是得益于这份性情带来的凝神专注和不折之志,往往能令人能潜心一道,穷极一艺,终有所成。 父亲既逝,姜家的人才不能再没落,这是为姜氏子侄计,也是为姜灼自己考虑。 对于姜灼的雷厉风行,苏砚清属实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阿灼会哭得很厉害,可惜我白用功,竟想了些没用上的哄人法子。” 苏家派长子一路护送姜灼回乡,除了行程安全问题,其实更多的是担心姜灼年岁尚小,应对不了族中一众叔侄,所以让苏砚清协助应对,只是没想到姜灼自有主张。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事。”姜灼淡淡回应。 第四十五章 与君别离 解决完族中一众琐事之后,姜灼才开始打量起这座城镇来。 浦城,位于闽北,其地处闽、浙、赣三省交界,是连接福建与中原地区的交通要冲,也是父亲自小长大的地方。 除了少数几次父亲带自己回乡祭拜先祖之外,姜灼其实对于浦城并没有什么特殊印象。 木犀茶,灯盏糕,灌心糖,笋燕…… 收回父亲遗产的姜灼已实打实成为浦城小金主,苏砚清先前从未来过浦城,有钱没处花的姜灼打算略尽地主之谊。 一路逛,一路买,姜灼最终的脚步却在一家药馆门口驻了足。 武夷仙传方,玉容复无痕。 苏砚清看着门口的对联牌招,忍不住笑了。 姜灼毕竟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 此行凶险,姜灼身上也受了不少罪,女儿家总是爱娇些。 “走过三省路,不如咱浦城一帖膏!”门口小二看到有客来,更起劲地吆喝着,“各位客官走过路过,都不要错过我们这武夷凝脂散!” “进去看看吧。”苏砚清主动提议道。 姜灼的心情却没有苏砚清这般轻松。 前世破相,姜灼也未尝没有在京城四处求医问药,但京城贵人云集,用药者皆慎而慎之,不敢行差踏错,因此大多疗效差些。 也曾有大胆者跟姜灼举荐过炼丹术。 只是身处京城的姜灼从未找到合适的途径。 武夷山是道教三十六洞天之一,浦城又地处武夷山脉腹地,这武夷凝脂散既号称什么“武夷仙传方”,很明显并非寻常的岐黄之术,而是炼丹术。 “姑娘,我们这凝脂散灵验得很,您可以先试试,不灵验不要钱。” 小二也热情推销道。 试是试一定会试的,姜灼脖颈上有两道刀痕,一道是自己在船上遇刺时被挟持留下的,一道是自己在花轿上用匕首威胁苏砚清留下的。 都是较浅的轻伤,其实并不碍事。 但姜灼还是点头买下两瓶所谓的武夷凝脂散。 与苏砚清分别之后,姜灼转而折返又买下了这家店——不管这所谓的仙方是否灵验,也不管今生自己是否会破相,但姜灼总觉得手里留个能通晓炼丹术的铺面不会错。 在浦城流连了两天之后,姜灼与苏砚清就又打算启程上路了。 姜灼拒绝了叔父建议的随行护卫,选择继续跟苏砚清扮作平民,轻装上路。 “好,这就好!”姜慎似有所感,赞同道,“夭夭也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姜慎对姜灼和苏砚清之间的关系似乎有所误会。 先前向叔父介绍苏砚清身份的时候,姜慎就一脸满意。 “苏家好,门第好,孩子也好,长得一表人才,配我家夭夭也相宜。” “叔父,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姜灼忙慌解释。 “没事的,我不是你爹那样的老古板,也不会让下人们乱说什么的。” 姜慎再次和蔼地拍了拍姜灼的肩膀。 话虽如此,但姜慎打量二人的目光依旧有一种莫名的慈祥,甚至临行前还送了苏砚清一块姜氏的玉佩。 “此番夭夭归乡,承蒙苏公子一路护持,方能安然无恙。此恩姜氏没齿难忘,日后公子若有差遣,但凭此玉,姜氏定当竭力。” 纵然苏姜两家世代交好,但让一个外人拿到家族信物,终归是不妥。 姜灼试图劝阻。 “既蒙姜家如此厚谊,苏某却之不恭,便就此谢过。” 但苏砚清赶在姜灼开口前,就接过了玉佩。 气得姜灼干瞪眼。 苏砚清则泰然一笑。 从京城到浦城,一趟行程历经生死,耗费约莫快两月,但在浦城呆了不到半月就要离开。 看着交错如织的青石巷陌,参差相望的酒旗茶幌,临上马车前的姜灼回首这座熙熙攘攘的闽北小城,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如何?姜娘子是舍不得离开吗?”苏砚清与姜灼比肩眺望,笑问道。 忽的,姜灼想起了小时父亲给自己讲的王羲之雪夜访友的故事。 乘兴而行,兴尽而反。 此趟浦城之行,自然收获匪浅。 但姜灼起南下之意时,其实更多只是起始于听闻父亲逝世的悲痛哀情,如今一一完成了父亲身后事,姜灼也变得坦然。 姜灼释怀笑笑,没有回答苏砚清的话。 浦城是父亲长大的地方,也是圣上封给自己的城镇属地,姜灼明白或许有朝一日浦城也会成为自己坚强的后盾,自己也再会回到这座闽北小城。 再规划起北上回京的路线时,姜灼和苏砚清放弃了原有的路线,而是选择绕过衢州城。 先前姜灼苏砚清与铜花小箬等人分路逃亡,铜花小箬已安全回了杭州城。 前两日路线初定,苏砚清就飞鸽传书至本家,一行人已约好信州再见。 一路北上,姜灼有意隐藏了自己的行迹,因而虽有遇到些偷盗劫匪,但整体却算是平安无事。 姜灼回汴京城,苏砚清回杭州城。 两人本该在处州就各自分离,但苏砚清自称受了姜慎托付,一路将姜灼送到了信州码头,甚至替姜灼打点好了官船,让姜灼以苏氏族妹的身份上船。 “小姐——”早在信州等候多时的铜花抱住姜灼,“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经历衢州生死一回,铜花似乎也长大不少,但见到姜灼还是哭哭啼啼的。 姜灼无奈,一边摸着铜花的脑袋,一边好言安慰着。 眼看船只将行,却也是与苏砚清分别的时候了。 “但愿苏某还有跟姜娘子重逢的时候。” 苏砚清一如初见时的客套恭谨,但笑容却已经真切很多。 “弓弦向后拉,是为了让箭射得更远。”姜灼也浅浅微笑,“今日与君别离只不过是为了日后更好的相见。” 前世扬州之行,今生衢州之事虽都让姜灼对苏砚清产生了戒心,但此人毕竟是日后的京中权臣,乃至其背后的苏家也不好得罪,姜灼并不会平白给自己添个仇敌。 “那苏某就借姜娘子吉言。” 苏砚清听懂姜灼言外的祝福之意,再次行礼。 ? ?感谢书友的月票 ? 这两章会平淡些,接下来就是回归京城啦! 第四十六章 上官获罪 北上归京的官船与南下之船气氛大有不同。 可能是因为此船上的士族皆是回京述职,或者北迁晋升的,因此显得格外意气风发。 来自四海八方的官员纷纷聊着各自地域间的政论文章和奇事秘闻。 “此次回京叙职,必要让朝中那些老朽之辈看看我地方实务之成效!我县依王相立意,春散秋敛,手续分明。以往此时,青黄不接,农户皆鬻儿卖女,典当耕牛以度日。今岁你猜如何?乡间竟无此凄惶之景!” “正是!以往富户豪强,趁人之危,取倍称之息,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官贷青苗钱,息仅二分,虽不能令其大富,然足可度此艰难,保全产业,以待秋收。此实为富民强兵之基石!” 为首的两位年轻官员似乎凭新政在地方做出了一番政绩,很是春风得意。 “兄台地方所在,可知今岁青苗息钱,各县实际入库几何?账面之数,多有水分吧?” 忽有一中年男子打断二人交谈,揶揄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察觉到来人语气间的嘲讽,青年官员很不忿地质问道。 “青苗法,名曰惠民,实为害民!朝廷立额取息,各路提举官为求表现,层层加码至州县。县令完不成额度,考课便是下等,如何能不强行摊派?” 姜灼身旁的一位老者,年岁约莫五六十,须发尽白,很是惆怅地感叹道。 又是新旧政论。 姜灼暗想。 似乎到哪都躲不开这个话题呢。 眼看几位官员就要因此争论起来,船上的小二出面劝阻道: “诶诶!几位大人,船行江面,此处莫谈国事啊。” “是啊!”舱中另有风流好事者起哄道,“不如谈些风月雅事啊。” “哪还有什么风雅之事啊,”角落一名蓝袍官员抱怨着,“近日蜀中失踪的女儿家更多了,每日来报官的,十件里面有六件都是此事。” “是啊,我在扬州杭州等地,听说当地也有不少走失的姑娘家。” “倒是京城没有。” “汴京城乃天下脚下,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若说奇事,小的常往来都城之间,倒知道汴京城的一桩大事。” 眼看舱内气氛渐渐阴郁下来,来倒茶的小二却是笑着活络气氛道。 “前月里,与景王殿下订婚的上官家嫡长女竟然火烧了皇室祠堂,如今已然下了狱。” 此话一出,舱内似乎静寂了一瞬。 是上官雪。 姜灼淡淡呷了一口茶。 看来前世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你是说中书令家的千金,这……怎么可能?” 许久之后,舱内才渐渐反应过来。 “景王殿下人品才貌都属第一流,能嫁与景王殿下是多少京城闺秀梦寐以求之事,这上官小姐还有什么不满的呢?”似有人愤愤不平。 “小二,你这消息可保真?”也有好事者质疑道。 “当然是真的!此事闹得京城沸沸扬扬,上官大人多次上书请求圣上罢官,只求放了自家闺女,各位大人若不信,等下船再找人打听就知道小的说得有多真了。” 小二似乎对自己的不被相信感到很不满,说完就提着茶壶走了。 舱内便留下诸多类似“中书大人太过溺爱女儿”、“上官小姐简直胆大妄为”之类的谴责与议论。 回想起自己临行前,沈观芷雨中求得的那一卦。 如今从浦城归来,自己算的那一卦已经应验。 沈观芷那一卦又应在了什么地方呢? 姜灼忽然对自己这个闺中密友起了疑心。 船行一月。 至汴京已是初秋时的一个傍晚,众客纷纷下船各赴前途。 姜灼也交代了铜花几句,让铜花先替自己回了姜府,自己则穿了件斗篷,孤身前往了宗正寺。 打点了些许银两,姜灼通过幽长的底下甬道,被带至了一间石砌的囚室。 油灯的光晕有限,将姜灼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依稀可见璧上斑驳模糊的祥云彩绘。 宗正寺并非寻常牢狱,而是囚禁宗室子弟的特殊所在。 上官雪所犯之事,说大不大,不过烧了几张婚帖,索性发现及时,并没有酿成大祸,说小也不小,毕竟是藐视皇室天威之嫌。 是非轻重全凭圣意定夺。 “……姜灼?” 昔日不可一世的上官雪,穿着脏兮兮的华服,披散着长发坐在角落里,认出持灯的探狱者后冷笑了一声。 “不是说奔丧去了?这么急着赶回来看我笑话吗?” 今日之上官雪,与前世的自己有何区别呢? 姜灼没有多作解释,直接开门见山: “出事那日,我并不在京城,我今日来,是想问你失火那日,是否有异常?” “关你什么事?”上官雪警惕地盯着姜灼,冷冷反问道,“还是你要来替你的好闺蜜来这处理我?” “确实不关我的事,若是为沈观芷,我现在袖手旁观即可,对你来说已经不会有更差的结果了,我如此问也都是为你考虑。” 牢狱很空,姜灼冷静的回答激起回音,字字盘旋。 上官雪没有说话。 烛火明灭,姜灼看不清上官雪乱发下的神情。 “随从也好,礼帖也好,你可以仔细想想。”姜灼补充道 “……火,是火……”上官雪突然喃喃道。 “什么?”姜灼并不明白。 “我放的火很奇怪!” 上官雪突然扑到铁栏之上,与栏外的姜灼近在咫尺。 姜灼可以看到她脸上未卸完的嫣红胭脂和沾上的泥泞,激动的情绪将她漂亮的五官撕得四分五裂,烛光之下更显可怖。 “……我原本只是想在她的礼帖上滴几滴蜡烛油的……但是烛火一溅到她的帖子,就瞬间燃起来了,天象!这是妖异之兆!” 上官雪像是回想起来了什么痛苦的场景,抱着脑袋又蹲下,开始哭诉忏悔。 “只要有那么点瑕疵,她就不会跟我同日出嫁,我真的,真的没想害她……我只是不允许……不允许……” 不允许四品闲官之女跟自己同一天出嫁。 姜灼叹了口气。 上官雪和姜灼向来关系不好,此行姜灼探望没带什么物资,一是有下毒之嫌,二是上官雪估计也不会领这个情。 “……我在船上时,听人说中书令大人已经在殿前跪了三天,为了你平安脱罪,他愿意罢官领罪,料想圣上也不会太为难你,你且放心再在这里待几天。” 这并不是船上小二给的消息,而是在姜灼前世记忆里,事情确实是这样发展的。 中书令上官大人带着罪女上官雪被贬,非诏不得入京。 眼看时间差不多,姜灼转身欲走,临行前又深深看了一眼掩面哭泣的上官雪,安慰道。 “上官雪,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四十七章 再拒故人 姜灼回到姜府时,已是夜深。 为避人耳目,姜灼习惯地从侧门进去,却依旧看到了灯火明亮的正厅。 到底这宅子是姓姜,还是姓凌? 姜灼有些想不明白了,但还是无奈地走向了正厅。 凌恒今夜穿得很简单,深黑色裳服绣着淡淡金纹,发上金冠熠熠闪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贵气。 对比风尘仆仆的自己,姜灼忍不住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斗篷,凌恒确实更像这诺大府邸的主人。 “你倒是胆子大,一回京就去宗正寺看上官氏,也不怕被牵连。” 凌恒似乎是等了自己很久,见面就凉凉打趣道。 “不及凌侯爷盛情,一见我回京就上门拜访。” 姜灼一边言语反击着,一边将目光投向了铜花。 铜花摇摇头,赶紧也给姜灼也上了杯茶。 黑鹰!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用排除法得出告密嫌疑人的姜灼默默愤恨,喝了口茶。 凌恒的目光却像蛇一样爬上了姜灼的脖颈处。 浦城买的武夷凝脂散还算有效,但姜灼自觉留着这些疤还有用,就没继续涂,如今脖颈上还清晰可见两道微红的剑伤。 “先前听疏勒古丽说她曾在船上偶遇你,还差点将你牵扯进一桩命案,如今看来……”凌恒幽幽开口,意味深长,“你此趟行程确实经历丰富。” 看来黑鹰还没把这一路上的事全都告诉凌恒。 姜灼点点头,稍稍原谅黑鹰些许。 “若是黑鹰没能力护主,要不要给你换个影卫?” 姜灼摇摇头,随即又点了头。 “黑鹰很是尽忠职守,我这不是也活着回来了吗?”姜灼讨好一笑,“只是比起我,我倒是觉得侯爷您的安危更加重要,我既已归京,倒也无需特派人保护。” 黑鹰立场未知,难保不会成为凌恒的眼线,这样的人,姜灼可不敢用。 凌恒似是一愣,眼神幽幽,心情却是好了很多。 “我今夜来是告诉你,你的那些铺子我都让人清点完了,你若想去学,随时可以去。” 这种小事不是随便派个管家来知会自己一声就行了吗? 何必打扮得像花孔雀一样特意等自己半天。 姜灼心中腹诽,但面上依旧微笑称谢。 “还有,”凌恒转身将走,却又停住了步伐,回过头来,斜眼瞥着一脸假笑的姜灼,“若是县主因将产业让利给我,导致自己生活潦倒的话,本侯不是不可以适当接济一二。” 交给凌恒的,只是自己被册封成县主得到的产业,姜灼手里还有父亲留下的一些资产,怎么可能潦倒至此,只是此事姜灼定然不会跟凌恒说。 “……这种小事不必侯爷烦忧。” 姜灼轻扯嘴角,婉拒了。 话虽如此,姜灼依旧在次日清早收到了凌恒送来的华裳首饰。 原来是嫌自己昨晚穿得太寒酸了。 姜灼微微扶额。 简单梳洗之后,姜灼进宫直奔庆寿宫。 先前姜苏两家均已上书参奏衢州薛怀忠和魏天仁二人,姜灼又含着眼泪去太后那边哭了个梨花带雨,再有意无意地露露脖子上的剑痕 “衢州那帮东西竟真这么混账?” 太后果然大怒,将檀木桌拍得一震,吓得满宫侍女都不敢作声。 “衢州地远,也许二位长官不曾知晓阿灼蒙太后厚恩,不然就冲着宗室之女的身份,也不该对我下如此毒手。” 姜灼却看似给薛魏二人开脱,实则又添了把火。 “朝廷文书都放下去了!他们会不知道?要不是玩忽职守,要不就是对宗室不敬!” 太后果然怒气更胜。 眼见效果已达成,姜灼又开始宽慰起太后来。 “不论如何,太后凤体贵重,千万不可为这等小事生气,阿灼昨夜夜深回京,不敢叨扰太后,今日来庆寿宫也只是想着报个平安,可不是来让太后生气的。” 姜灼前世久居后宅,自是学得一手按肩揉腿伺候人的本事。 太后也很是受用,渐渐冷静了下来。 “此事自是会禀报圣听,你毕竟入了宗室,总不会叫你受这样的委屈。” 说话间,李嬷嬷就来通报,说是景王殿下来了。 姜灼正要告退,却被太后拦住。 “你也不是外人,一起听听吧。” 姜灼脸色一黑,正要回绝时,景王却大踏步走了进来。 三月未见,赵明景眉眼依旧深邃透亮,通身气度沉静却不失洒脱,俊朗逼人。 赵明景见到太后身侧泪眼朦胧的姜灼也稍稍一愣,很快行礼。 祖孙俩情谊向来亲厚,今日进宫左不过也是为了上官雪纵火一案,景王妃人选空置的事。 “如今朝中正是用人的时候,圣上有意重用中书令,怎知这个上官雪竟能干出这样的蠢事来?” “上官氏终究是年轻心气高些,祖母切不可因此动气。” “如此心气的女子,绝不可留她在皇室了,过几天我再办个宴会,你索性再从各家贵女里挑挑。” “……景儿一切都听祖母安排。” 姜灼只专心替太后揉肩,不理其他。 只是说着说着,太后却让姜灼停了手,比较着二人的相貌,感叹道,“要当时姜相不出事,或许现在也无须这么麻烦了。” 要是父亲当时不辞官,我一个罪臣之女估计只能缩在后宅不能见人了吧,姜灼暗暗在心里反驳着。 赵明景却深深看了姜灼一眼。 赵明景常年稳居京城闺秀梦里人榜首是有原因的。 这一双桃花眼真是看狗都深情。 早就对此免疫的姜灼索性扬起脸来,对太后天真笑道: “太后哪里的话呢?阿灼能像现在这样伺候在太后身边已经是阿灼的福气。” 太后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 不多时,太后也觉乏了,便让二人都各自出宫去。 “姜小姐,”赵明景却叫住了姜灼,“方才祖母所提之事也不是急在一时半会,若你有意,本王也可向父皇呈禀,议婚一事容待三年之后再提。” 三年,是姜灼为父亲守丧的期限。 在此期间的姜灼都无法婚嫁。 景王为此拖延婚期已是极大的让步和诚意。 只是,这后宅深渊之险姜灼前世既已经历过,如今已无半分踏入其间的想法。 “承蒙殿下美意,”姜灼恭敬行了个礼,眼神坚定,缓缓道,“只是少年青春又等得起几个三年呢?臣女好友沈观芷如今已是殿下选定的侧妃,臣女只求殿下莫负了观芷姐姐,让她年华苦度便好。” 说罢,姜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庆寿宫。 ? ?感谢书友送的月票! ? 感恩!单机的日子里我努力沉淀! 第四十八章 经营商道 午间饭歇,沈观芷也曾来姜府拜访。 姜灼只挑了些旅程间不打紧的事,例如客栈落脚被下蒙汗药,露宿野外自己抓鱼烤鱼,浦城吃食特产之类的说,边聊边笑着和她一起用了午饭。 下午,姜灼便乘了马车去自己产业下的酒楼——天香楼。 目前掌管天香楼的是跟随凌恒多年的老管事周伯。 只是当姜灼毕恭毕敬找到周伯时,周伯却带着姜灼去了樊楼。 樊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由东、西、南、北、中五座高低错落的楼宇组成,彼此之间有飞桥栏杆相连,珠帘绣匾,很是繁华大气。 据周伯告知,樊楼目前是凌恒名下的资产。 姜灼被周伯带着入樊楼,首先看到的就是绸缎垂帘作饰的戏台,内有乐姬终日歌舞不休。 入席后,诸如百味羹、炊羊、水晶皂儿等各类宫廷菜式也齐当当地端了上来。 没有在此停留太久,周伯又转头带了姜灼去了天香楼。 相比樊楼,天香楼的规模就要小很多,没有什么歌舞表演,来往的客人也不多。 周伯带着姜灼入座,随即也点了几个招牌菜。 洗手蟹、七宝素粥、赤鱼羹、油炸河鱼。 总不过一些民间常见的快手菜, 说不上难吃与好吃。 “周伯的意思是让我参照樊楼去经营天香楼吗?”姜灼停罢筷着,好奇问道。 “装潢,菜品,表演对于一家酒楼来说,都只是锦上添花之事,我要教给县主大人的可远比这些重要。”周伯却摇摇头,故作神秘地笑了,又递给姜灼一套麻布衣裳道,“接下来恐怕是要委屈县主一二。” 姜灼和周伯换了衣服,涂脏了脸,看起来像是一对寒酸的爷孙。 紧接着周伯又依次带着姜灼去了一趟樊楼和天香楼。 这次再去,却被樊楼告知客满没席,不接待没有预约的客人,倒送了二人一碟花生米以示歉意。 天香楼则更为简单,直接将二人轰了出去。 “虽都说先敬罗衣后敬人,”姜灼苦笑着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但明明方才还奉我二人为上宾,换了身衣服竟都不认人了。” “酒楼招待一位富户得到的利润,远超过接待二十名贫民,世事人心,向来如此。”周伯早有预料地笑笑,又问道,“县主大人可想到了天香楼往后需改善的模式?” “我的财力人力均有限,天香楼不可能,也没必要成为第二个樊楼。”姜灼皱眉做出结论,“但京城毕竟不是人人都有钱到能在樊楼一掷千金的,或许天香楼可以与樊楼互补,樊楼不接待的客人,天香楼接待,樊楼不做的生意,天香楼做。” “商人趋利,县主所说的谈何容易。”周伯摸着胡须,虽说不赞同的话,却还是露出了和善的笑意,“小二们喜欢接待达官富户,不仅是为权势所迫,也是因为这些人出手大方,席间饭后常常能得到些赏钱。” “……那便从利出发。”姜灼沉默了一会,喃喃道,“天香楼小二若是接待麻衣褴褛者,小二可在此顿饭后额外抽利一成以做赏钱,这样如何?” 周伯笑了。 “看来,我很快就能教县主第二课了。” 转头周伯便让姜灼换回了衣服,又取了天香楼账本交给姜灼。 原来这第二课,就是算账。 姜灼自小就是个怕读书的,前世虽为了讨好苏砚清也硬着头皮读了些书,但也只是学了个皮毛。 周伯教给姜灼的是每日必做的四柱核算法。 只是周伯连教了三天,姜灼还是迷迷糊糊的。 午后,天香楼客流稀少,楼下杂役们也只做些洒扫采买的零碎活计。 旧管,新收,开除,实在…… 姜灼索性抱着账本和算盘在楼上雅间打起了瞌睡。 “好你个小陈!惯会躲懒,瞧你这桌子擦的,油光可鉴,是想在店里放火吗?” 睡梦迷蒙间,姜灼忽被楼下传来的呵斥声惊醒。 油?火?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姜灼突然睁开了眼。 面前的凌恒也收回了将要抚上姜灼脸颊的手。 “……侯爷怎么会在这里?” 姜灼很是惊异。 “咳!”凌恒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听周伯说你孺子可教,日日在此刻苦用功,我特地来此探望,没想到只看到我们县主大人在这白日打盹。” 姜灼向凌恒身后看去,果然是带了个酥酪食盒。 这下轮到姜灼不好意思了。 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账本,姜灼叹了口气道: “算账对我还是太难了。” “既是为难,那便不去做了,自有我帮你安排人手,”凌恒挑挑眉,语气轻松,“京中有产业的郡主县主贵女不少,也没几个会算账的,等你日后嫁入我武威……” “听周伯说,侯爷也精通算账之术。”姜灼连忙打断了凌恒的话,打起了精神,“不如侯爷再教我一遍吧,说不定我学着学着就会了!” 凌恒看着忙慌失措的姜灼,笑了。 然后从善如流地跟姜灼讲起了四柱核算法。 好险! 差点因为不会算账就去抓去嫁人了! 姜灼才睡醒,刚刚又惊得一身冷汗,因此听得格外认真。 “如何?”凌恒讲完一遍,看向姜灼,“还有什么不懂的吗?” 旧管是晨间盘点实存,新收是当日营收,开除是当日支出,实在是日终结算 理论上实在结存应该是旧管加上新收减去开除,如果实际结存偏差超账面的百分之三,就要彻查了。 这三日来,账面的基础原理,周伯其实跟姜灼讲过很多次,纵然姜灼再愚笨,也都该记下了。 但可能是因为没有实际上手算账,所以姜灼常感觉这些知识有些雾蒙蒙的。 “……我想先上手试试?” 姜灼沉思一会,提议道。 “终日思学不如登高而望,过几天我让周伯出题让你核算一下实际账目看看,”凌恒点点头,以示赞同,又笑着道“你近日都闷在这里,还不如出去走走,干会其他事,说不定回来就开悟了。” 其他事吗? 姜灼思忖着,自己还真有件事想去做。 第四十九章 夜探鬼市 姜灼想了想,觉得此事似乎算不上什么机密,索性直接开口问道: “侯爷您见多识广,你觉得有世上没有一种油,极为易燃,甚至可以涂在纸上,一碰蜡油就能燃起大火?” “京中皆传你与上官雪二人势如水火,可没想到——”凌恒很快就明白姜灼所想之事,调侃道。“如今上官雪落狱,你这又是探监,又是查案,还真是上心,” “好奇,好奇而已。” 看凌恒的样子,显然是知道什么,姜灼赶紧巴结地递上一盏茶。 凌恒不紧不慢地喝了茶,打量着一脸谄媚的姜灼,才悠悠吐出了一个词。 “猛火油。” “什么?”姜灼却没有反应过来。 “这是一种只用在北境战场前线的火油,官府管控得很严格,民间不允许擅自私藏和贩卖,一般人确实没见过,也没什么渠道得到手。”凌恒神态悠闲,“不过确实可以达你说的那种效果。” 没想到世上还真的有这种东西,姜灼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讨好笑道: “我们凌侯爷的眼界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找这种东西岂不是易如反掌?” 凌恒也笑。 室内两人笑脸对笑脸,静寂了一瞬。 “阿灼很想知道哪里有贩猛火油吗?”凌恒幽幽开口道,提出交换条件,“亲本侯一下,本侯就告诉你。” 姜灼迅速收了笑意。 早知凌恒没有这么好心,如今能得到一个猛火油的线索,已经很不容易了。 “说来这只不过是阿灼的私事,为这点小事劳烦侯爷实在不好。” 姜灼婉拒了。 其实不用凌恒说,姜灼也知道该上哪去找这猛火油。 所谓违禁品不过只是不流通于明市,姜灼在前世就听说过汴京城鬼市之名,只是前世囿于后宅,没什么机会外出,如今倒是可以去看看。 五更天,更夫刚报过时,白日繁华喧闹的汴京城一片静寂。 趁天色还黑,姜灼穿上斗篷,提了盏灯笼,便从姜府侧门悄摸走了出去。 “夜深出行,竟连个护卫都不带,县主大人还真是胆识过人。” 门外阴影处忽有人幽幽说话,吓得姜灼一颤。 姜灼提灯望去. 发现是凌恒,带了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就等在了侧门处。 “白日里说着不帮,夜里偷摸带人来蹲我,看来侯爷还是挺关心我的嘛。” 察觉到来人没有恶意,放松下来的姜灼也顺势调侃道。 “我可从没有说不帮,只是想得到些应有的报酬而已,”凌恒伸出手,将姜灼带上了马车,故作叹气模样,“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京中鬼市有两个地点,一个是潘楼酒店城外,一个是汴京州桥之西。 姜灼此行没有带车马,便是想就近去汴京州桥之西看看。 可凌恒却递给姜灼一个鬼面具,道: “猛火油这种东西,他们可不敢运进城。” “不愧是侯爷,简直手眼通天”。 姜灼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戴上面具,顺便赞叹道。 反正动动舌头的便宜话不要钱。 凌恒则依旧眼神幽幽地打量着姜灼。 宵禁刚解,街肆几乎无人。 滚滚车轮碾破五更天的寂静,一路向着城外偏僻处驶去。 不多时,便接近目的地了。 此处浓雾笼罩,依稀可以看到灯火明灭,或有人弯腰低语,或有人迷雾穿梭,似是鬼影幢幢。 姜灼南下一去就是三月多,如今京城已是初秋时节,白日虽不觉得冷,现在却渐渐有些寒意上头。 凌恒穿着和姜灼一式的黑斗篷和鬼面具,下车后顺势牵住了姜灼的手不松开。 姜灼正要挣脱。 凌恒却侧过身来,沉声道:“鬼市险地,龙蛇混杂,多有亡命之徒匿迹其中。纵是一等一的高手,亦难保万全,还是携手同行更为稳妥。” 前世的姜灼自幼长于深闺,后又在宅院里沉沦,能够知晓鬼市的存在还是拜凌恒所赐。 鬼市是凌恒熟稔之地,有他在,又能有什么危险? 姜灼紧锁眉头,心中质疑。 只是现下这情形,纵然知晓这是借口,也没什么法子反抗。 凌恒与姜灼身形一高一矮,穿着同款制式的服装面具,又牵手在一众摊贩穿梭,宛若一对夫妻。 鬼市确实商贩众多,卖的还是一些明市上的见不到的东西。 有些是还沾着土的青铜器、玉器、陶俑,有些似乎是来自海外的犀角、象牙、珊瑚、珍珠和琉璃器,还有一些是姜灼没见过的异国香料、药材。 姜灼一路走,一路看,目光频频流连。 察觉到身边人的好奇,凌恒索性放慢了步伐,让姜灼慢慢看。 “鬼市上的东西,有掘冢而得,有鼠窃狗偷而来,来路五花八门,不过更多的都只是些假货。”凌恒唇角微扬,闲闲提醒道,“你须记得此地规矩,向来是真假自辨,离柜之后,概不相认。” 姜灼点点头,表示明白,脚步却停了下来。 凌恒也看去,发现这是一个贩书的小摊子。 《桃华堂笔记》,《姜惇笔谈》,《秉诚居士年谱》…… 都是有关姜惇的书册。 “夫人,我这可是姜惇真迹啊。”卖书的小贩自吹自擂道,“如今姜相仙去,这些可都是孤品了。” 这可真是班门弄斧了。 “如何?”凌恒笑问姜灼。 “……假的。”姜灼压低了声音,但又不得不感叹道,“但我还真没见过这些。” 原来这些书中,还有不少都是所谓的“姜相秘闻”。 姜灼摊开其中一本,给凌恒指了指一篇名为姜惇遇仙的故事。 大概讲的是姜惇午后在一棵桃花树下小憩,有仙入梦,明眸皓齿,转盼流光,引得姜惇情动,一时缠绵,梦醒后还觉惆怅,未曾想,十月后姜惇竟在卧房门口收到一襁褓女婴,眉眼如自己一般无二,问遍府中下人均不知有人潜入过。 “此处流传的禁书颇多。”凌恒笑意更甚,“你要喜欢留一些也无妨,若是不喜我明日就可令人清了。” 既然是你一句话就可以决定摊贩存在与否的地方,方才怎么还做出一副此地不妥非要牵手的担忧模样? 姜灼瞪了凌恒一眼,然后取出些许碎银,买下手中书册。 第五十章 疑云已解 带着姜灼绕过七拐八弯的摊贩和铺面,又经过一条小巷,凌恒的步伐才就此停下。 这是一家没有招牌的小店。 店内并无人。 凌恒收了笑意,压低了声线,径直走入店面,问道: “伙计,有黑酒吗?要够烈,能点着喝的那种。” 幕帘后倒有一更粗犷雄厚的男生声应道: “地火汗有的是!但这黑酒的烈性可没几个人受得了!” “那便浅尝,见个世面即可。” 凌恒伸手向帘内递入一枚金锭和一个空葫芦。 不多时,帘内就将葫芦推了出来。 凌恒将装得沉甸甸的葫芦移交给姜灼。 姜灼感激地接过葫芦,转而想问问这家店小二三月前可有姑娘来买过这所谓“黑酒”,凌恒却摇了摇头。 也是。 既是如此神秘作风,料想也不会透露客人信息。 姜灼只得作罢。 出了门,到一僻静处,姜灼便有些迫不及待撕下一张纸试验起来。 这猛火油颜色发黑,但若只取浅浅一层涂在纸上,却是不明显。 只是——姜灼轻轻凑近嗅了嗅,倒是有一股子的油腥味。 姜灼取出灯笼中的蜡烛,略略倾斜滴了些许蜡油,便熊熊燃起,蹿起半丈高的火焰。 纵然是早有预想,姜灼也还是猛地吓了一跳。 凌恒皱眉,将姜灼护在身后,踩灭了火势。 方才姜灼取的只是一张纸而已,在燃料有限的情况下都尚且如此,放在皇室宗祠留置过夜的礼帖要写明本人的生辰籍贯诸多信息,约莫也得四五页纸,若沈观芷在自己的礼帖上动手脚,旁边则又有赵明景、上官雪的礼帖作辅,这火怕是没这么好灭了。 “如何呢?”凌恒挑眉望向姜灼,“你打算就这样去帮上官雪争辩?” “这不过是我心里的一个猜想,此事难以取证,我不会再做什么。”姜灼摇摇头。 纵然真的能找到心细的宫女愿意出来证明沈观芷的礼帖上涂了猛火油,纵然真的能证明沈观芷在自己礼帖上动了手脚,但上官雪夜潜皇室宗祠,意图毁坏礼帖的事实也依旧存在。 上官雪不会因此轻减罪名,沈观芷也顶多坐实一个私买军火用物的小罪。 而这个罪…… 姜灼看向手中的猛火油,忍不住泛起苦笑。 自己和凌恒都犯了。 “既然如此,”凌恒毫不客气地晃晃葫芦中剩下的猛火油,似是有些不放心姜灼还会做处什么,“这些就交由我处置了?” 姜灼点点头。 此行并不是毫无收获的。 至少,姜灼明白了自己的好友在这场闹剧扮演了什么角色。 聪明的预言者,安静的反击者,获益的受害者。 沈观芷能从一介不起眼的四品官之女,一步步爬到王妃,太子妃,乃至母仪天下的皇后,或许并不是靠什么天命,而是一步步的防备和算计。 对于沈观芷的手段,姜灼说到底还是佩服的。 “姜灼。” 似是看穿姜灼心中所想,在旁的凌恒淡淡提醒,“我是喜欢聪明人,但我不喜欢太过聪明的人,你明白吗?” “侯爷真是高看我。”姜灼照例无辜微笑,“我可没这个本事。”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声。 弥漫在鬼市之上的迷雾渐渐散去,商贩们也随之关店收摊。 “走吧——” 凌恒叹了口气,拍拍姜灼的肩膀。 一路无话。 再回府上时,周伯果然送来了天香楼的账目,只说这些是备案,让姜灼练练手,实账他已做好核好。 姜灼颇为感激地谢过。 四柱核算法原理虽简单,但算账就难在账目琐碎,鲜货储货,器具折损,人员薪俸,酒税例钱,酒水损耗……桩桩件件都很麻烦。 姜灼起先也能算对,但耗时颇久,一日的账目要花三日来算。 好在熟能生巧,渐渐也快了起来。 可周伯却又不停歇地递了成衣店,珠宝铺,甜食肆,田产账单来,姜灼只得一一咬牙接下。 自那日鬼市一别后,凌恒再没有上门找过姜灼。 姜灼也乐得自在,只日日埋首算账。 这日,不知怎的,铜花却取了张请柬帖子,犹豫要不要进来。 “怎么了?” 姜灼抬起头来,望向在门口踌躇许久的铜花,眼里颇有散不开的疲倦。 “小姐……长公主府下月初三生辰宴,您要去吗?” 铜花有些不确定地询问道。 先前,姜灼回京,借着守丧之名,回绝了大部分京中宴会,按理说,这长公主生辰宴也是要回绝的,但铜花知道,姜灼对于长公主的宴会向来是逢有便去,如今要是连这生辰宴都不去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有些说不过去。 姜灼眼前一亮,恰如久旱逢甘霖。 “去!当然去!” 此趟回京已有半月有余,自己却还没有跟陶桃说过陶正岳之事。 事实上,姜灼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先前圣上已将衢州薛魏二人革职入狱查办,如今,自己所能做的,也仅仅是这样而已。 陶桃在宫中已是从六品女官,能威胁她的一定不是什么宫女太监,而是宫中有品级的人。 也正是因此,姜灼也没有选择在入宫见太后的那天,顺路去司乐司看陶桃。 毕竟,在宫中的行迹是藏不住的。 但长公主宴会的话,确实不失为一个跟陶桃私下会面的好时机。 毕竟武威侯府都赐乐了,这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府总不至于不赐了吧。 暗暗思定主意的姜灼继续低头算账。 倒是得知姜灼应邀出席宴会的凌恒很是高兴,在遣周伯送账本的同时,又捎了套罗裙过来。 暮晚天边薄云似的淡紫色,如春烟拢花,又配了白玉环和双鱼佩作饰,通身的绣线更是透着难得的精工雅致。 连带着铜花等一众近身伺候的侍女见了都叫好,起哄着要姜灼上身试试。 十五六正是喜欢华衫贵饰的年纪。 只是此裳美则美矣,姜灼再怎么喜欢也只能苦笑着拒绝。 而是取出凌恒先前送的另一套相对素雅的月白色云轻绡,外罩了一件流霞广陵长帔。 稍作修饰,就赴了生辰宴。 第五十一章 长公主宴 再见沈观芷是在长公主府门口。 姜灼下车时,沈观芷似乎正与身旁的绿衣姊妹说着什么。 遥遥看去,姜灼莫名觉得那绿衣女子很是眼熟。 正想凑近看看时,沈观芷已经热情地上前握住了自己的手。 “妹妹今日要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以往,姜灼出席宴会总是与沈观芷一道走的。 姜灼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这两日在家学习掌账,一时事忙,这也是临时起意要来的,估计喝杯茶就走了,所以就没叨扰姐姐。” 姜灼说的是真的,如今自己还在孝期,言行举止更要注意,今日前来也不过是找个机会去找陶桃说话,没想久留。 沈观芷便也就嗔怪着说些“姐妹之间如此客套,还真是生疏了,令人伤心”之类的抱怨话,却也没有真生气。 姜灼这次送的是一盏汝窑天青釉莲花式温碗注子。 沈观芷便陪着姜灼记了礼,一同踏入了通往主殿的步廊。 沈观芷蛾眉皓齿,天生一副清雅别致的画中仕女模样,如今穿着一袭粉霞软罗衫裙,腰系浅金锦绣带,旁垂一串珍珠璎珞,步摇轻颤,恰如花中牡丹般温婉明丽。 姜灼桃腮杏眼,自幼娇养得凝脂雪肤,身上的这套月白色常服虽然看着素净,但毕竟出自武威侯府,裙摆银线暗绣缠枝纹,走动间可见微光流转,宛若广寒仙子误入人间。 初秋时节,各色菊花遍植廊下。 沈观芷和姜灼一明艳一素雅,从缤彩纷繁的乱花影间穿梭而过,丝毫不掩各自的绝尘风华。 一时之间,众人目光都不自觉停留在并肩同行的二女身上。 所谓京城双姝,便是如此。 不过,往昔皆是姜灼爱艳,沈观芷穿得素些,如今倒是反了过来。 与上次赏花宴不一样,这一次沈观芷的坐席靠前很多,也离姜灼的位次近了许多。 等沈观芷成为景王正妃时,恐怕就在自己前面了吧,姜灼暗暗思量。 可是现下的光景,上官雪虽已获罪,太后还在为景王物色正妃人选。 前世的沈观芷是怎么成为正妃的呢? 姜灼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正落座,抬头间,姜灼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移盏对谈的赵明景和凌恒二人。 赵明景穿着一身温文尔雅的雪白如意纹绫公服,很是出尘。 而凌恒身上的云霞锦袍,与前日送给姜灼的浅紫色裳服一式一样,腰间的白玉环和双鱼佩叮当作饰,更显他风流意气。 想来是配套的。 还好没有穿凌恒送的那身,不然真是有嘴都说不清了。 许是察觉到姜灼打量的目光,二人均转过身来看向姜灼。 姜灼低头,微微施礼。 长公主素日就爱举办宴会,在京中交游甚广,此番生辰宴更是办得隆重盛大,京中有名有姓的都一一上礼问候。 熙攘人群间,姜灼甚至还看到了谢观澜。 他依旧穿着一身黑衣劲装,正在将自己的佩剑交与公主府内的护卫检查。 对上姜灼的视线,谢观澜也不过微微颔首示意。 眼看众宾客皆已入场,姜灼依旧没有找到想见的身影。 白斐竣。 不,或许现在应该叫他赵翊白了。 早在入衢州城前,他便与自己分离,如今也有二月有余,姜灼还以为他早已经归京。 如今看来,却是没有。 宴会开场。 第一场就是《玉阶步虚声》,笛琵琶与曲笛相和,又辅以歌姬吟诵,很是庄重典雅。 在表演的乐人中,姜灼看到了熟悉的李氏。 果然是司乐司献乐。 一曲终了。 姜灼正要以孝期服丧为由,向长公主告退。 赵明景却是先一步离开了宴席。 纵然姜灼在重生后,处处避让这位景王殿下,但京中关于姜灼心悦景王的风言风语还是不少。 不愿再惹上闲话的姜灼,索性等下一首曲子。 只是曲与曲的间隙,按规矩,恰是留给这些贵人说话上菜的时间。 “京中人人都说凌侯爷富甲一方,今日怎的却忘了给本宫送一份生辰礼?”长公主眼波流转,打趣着开口,“莫非是瞧不上本宫,故意躲了这份心意?” 话虽如此,但长公主语气轻快,话里话外都没有半分责怪之意。 “小侯哪敢啊?”凌恒站起身来,先是敬了长公主一盏酒,后又故弄玄虚道,“只是长公主风雅高致,小候想着寻常俗物入不得殿下之眼,故而别出心裁了些,还望殿下勿怪。” 说着,凌恒拍了拍手。 一位覆面舞姬自屏风后转出身来,身姿清丽,纤秾合度,袅袅腰间左右各佩着一双短剑。 “凌侯真是别出心裁,这还第一次有人给本宫送美人的。”长公主抚掌笑道,“倒是新鲜。” “清歌典乐,雅则雅矣,我为殿下寻的这一位可是公孙氏的后人,颇善剑舞。” “可是一舞剑器动四方的那位公孙大娘的后人?” “那今日可一饱眼福了。” “果然还得是武威侯神通广大啊。” 座中立马有人反应过来,纷纷赞叹着。 那舞姬立于堂中,似乎不为四周宾客言语所动,只向主位深深一揖,随即双臂一振,双剑铿然出鞘。 她起势极缓,腕转轻旋,双剑似银蛇缠枝,寒光绕身游走。 紧接步法骤急,腾挪劈刺,带起风声飒飒。 忽如飞燕凌空,忽似弱柳拂地,一转一定皆按乐律而动。 舞至最惊险处,她蓦地后仰,双剑交叠擦面而过,旋身跃起,裙袂翻飞间剑划弧光,铮然有声。 曲终时,双剑恰好回鞘。 满堂静寂,唯闻烛火轻响。 而那舞姬依旧敛势而立,气息不改,眸亮如星。 “好!甚好!凌侯此礼送得甚好!”长公主率先抚掌,打破沉寂,“来人!赏——” 主位之人既发话,座下宾客便也陆续叫好赞赏着。 只是,唤来的婢女并没有直接赐赏,而是进帘与长公主低语了一番。 “……他怎么敢?在今天?” 似是怒极,长公主竟然不顾身边侍女阻拦,自己提着繁复裙裾,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离开主殿,大步踏入了后院。 第五十二章 撞破奸情 面对突然的变故,众宾客纷纷四顾张望,不知如何是好。 “府中突发急事,长公主殿下稍去处理一二,马上就回来,还请众宾客见谅。” 公主府内一名资历略深的侍女出来试图主持局面。 话虽如此,座中人依旧悄声交流着。 “哪是什么急事啊?怕是张驸马又在后院寻花觅柳呢!” 座中有好事者笑道,更激起一番议论。 “竟有此事?” “今日可是殿下芳辰,张驸马纵然再荒唐,也不能吧?” “吓!瞧驸马平时那浪荡样,也不是不可能。” “就是这样,长公主殿下才会如此怒形于色吧。” …… “身为女子,纵然朱颜貌美,荣华优渥,竟也难换夫妻同心,要闹到如此地步么?” 姜灼闻声看去,发现说话人是沈观芷。 她向来谨慎小心,如今怎敢背后妄议长公主殿下? 姜灼不禁皱紧了眉头。 “长公主殿下真是可怜啊。” “不行,我们今日既来赴了殿下的宴,就该为殿下作主!” “就是,总要给这负心汉一点教训!” 说着,座中不少武职官员便也离席,跟着长公主一同前往后院。 紧接着,后面一众好事的女眷文官也起哄着去了。 眼看席面空了大半,察觉此事有异的姜灼稍作思量,便也跟着去了。 一时间,众宾客云集公主府后院,熙攘喧哗好不热闹。 姜灼步入后庭时,果然见长公主拍着一扇门,气愤叫嚣着: “张源诚!你给我出来,你既有胆子在我生辰宴会上与女眷行此好事,难道还没有脸面出来见我吗?” 此间是供宾客们在席间休憩的场所。 而这张源诚,想必就是公主府驸马爷之名了。 见此门迟迟不开,有一武将上前,主动请缨道: “殿下请让开,这厮必然是不会轻易就范的,不如让在下来将此门破开。” 长公主闻言侧身让开些许。 武将便从院内假山处扛起一块十来斤重的石头,奋力砸向此门。 登时,石渣碎裂,木屑翻飞。 长公主一脚踢开摇摇欲坠的木门,疾步踏入室内。 众人也纷至涌入其间,跟着看热闹。 掀起层层纱帘后,长公主却在看清榻上人后,错愕着发声: “……怎么是你?” 姜灼踮起脚尖,向内望去。 只见小榻上绿罗裙与雪白公服纠缠交错——那件白衣,正是今日赵明景所穿的如意纹绫官服,此刻却被随意抛掷在一旁。 赵明景襟怀袒露,面色潮红,眼中醉意迷离,早失了平日那般温雅从容的姿态。 而榻内侧的女子青丝散乱,衣衫尽褪,半掩锦被之中,容颜难辨,只见得背影纤纤,似在低声哭泣。 “如何?” 凌恒低沉悠闲的嗓音在姜灼身后响起。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非他不嫁的意中人。”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好吗? 姜灼嘴角抽搐。 “我倒是觉得侯爷您可能更擅此道。” 凌恒似乎这才想起自己生辰宴也曾对姜灼下过药的事,冷哼了一声。 见撞破私情的不是自家夫婿,而是弟弟,长公主也觉此事颇伤皇家颜面,正欲驱散宾客。 沈观芷的声音却在这时从人群处陡然响起: “景王殿下?……沈观薇?!” 众人闻声回首,正见沈观芷死死望着榻间二人,面色骤然惨白。 沈观芷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唇,后退了几步,浑身颤如风中残叶,情绪激动之下,竟昏厥了过去。 与景王私通之女竟然是已定景王侧妃之妹。 原来沈观芷庶妹爬床是发生在长公主生辰宴上。 纵使早有预料,姜灼也不得不为沈观薇的大胆汗颜。 此举稍有不慎,便是连身家性命都难自保。 顿时间,人群再起喧哗,有同情沈观芷未过门夫君就被抢的,有辱骂沈观薇不知羞耻与人未婚苟合的。 偏偏没有人提及景王的不是。 为什么呢? 房内还有残留的淡淡甜香,与那日武威侯府里,姜灼所中的迷香如出一辙。 此药的迷情效果并不是那么不可抵抗。 只是暂时让人放大了心中的欲念而已。 若景王有心拒绝,想必也不会酿成现在这尴尬局面。 “看来你这位好友纵然再聪明,也没算到自家妹妹的心思啊。” 只将这场闹剧看作是好戏的凌恒依旧悠悠打趣着。 怎么可能呢? 姜灼垂下眼帘。 今日之事,或许正是沈观芷步步经营的结果。 “够了!全都闹够了没有?!” 眼见局面失控,长公主振袖一挥,斥散众人。 事情竟闹到这般田地,这场生辰宴也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宾客依次打道回府,只是临走前依旧悄声议论着今日所见闻之事。 姜灼则径直走向了有着司乐司标志的宫车。 只是依旧没找到陶桃的身影。 “陶桃?”听完姜灼道明来意后的秦柳云行了礼,缓缓道:“陶桃向来不出席这些外派宴会的。” “是她自己不愿来吗?”姜灼忍不住微微蹙眉。 说起来,上次武威侯赐乐,陶桃也没出宫。 “这是尚仪大人特许给陶桃的恩典,说是陶桃父亲在朝为官,为了陶桃的名声考虑,所以不见外臣。” 秦柳云继续解释道。 牵强的理由。 姜灼暗自思忖。 先前自己也曾当过司乐,不也得外派去侯府吗? 恐怕不见外臣是假,方便控制为真。 事既已如此,姜灼也别无他话。 正要与秦柳云一行道别时,姜灼才发现秦柳云衣襟上别了一朵素麻布织成的白花。 “这是……” 姜灼一怔。 “……前月里……我母亲去世了。” 秦柳云声线低沉,虽极力自持,话音间却仍泄出一缕难以尽掩的哀戚。 “逝者已逝,柳云姐姐务必节哀。” 同是失去至亲之人,姜灼心下恻然,不由温声多劝慰了几句。 似是领会她这番好意,秦柳云低声道:“县主不必为我忧心。舍妹已回乡料理后事,只是我一时仍脱不开身……” 姜灼颔首,只道若日后有需,可来姜府寻她,必当尽力相助。 又略说了几句,姜灼这才辞出。 待姜灼转身离开之际,却正撞见自长公主府中并肩走出的赵明景与凌恒。 赵明景虽是重整了衣冠,但也不如宴会之初的文雅贵气,很是垂头丧气,凌恒却依旧是没心没肺地说笑着,一边拍着赵明景的肩膀,一边说笑调侃景王又得一名美妾。 看见将上马车的姜灼,二人皆是脚步一滞。 “姜小姐——” 许是因为药物的关系,赵明景面色还是有些绯红,他远远叫住姜灼,踌躇着开口: “今日之事,并不是我有意……” 姜灼转过身行礼,语气淡淡。 “此事是景王殿下的家务事,殿下不需要跟我解释,而是应该给观芷姐姐一个交代。” 说罢,姜灼也并不在此久留,而是提步上了马车,径自离去。 第五十三章 送别上官 长公主府出了如此之大的事,姜灼基本没吃什么东西。 正当姜灼空着肚子处理账本时,凌恒提着盏蒸羊,鹌子羹和酪面一众吃食上门了。 这可真是姜灼最欢迎凌恒上门的一次。 “怎么跟前世没吃过好东西似的?” 看着姜灼狼吞虎咽的吃相,凌恒笑着点评道。 姜灼抬起头,幽怨地瞪了凌恒一眼。 长公主这次摆的可是宫宴。 姜灼不比凌恒身份尊贵,又兼之还在孝期不能常赴宴饮,哪能日日尝到这宫廷菜式呢? 许是因为生辰宴出了这种龌龊事,长公主并没有收下凌恒送的舞姬。 但凌恒今日看起来却是心情颇好的样子,姜灼趁热打铁提出自己想跟公孙氏学剑舞的想法。 更是引得凌恒嘴角上翘。 “阿灼有这份心思是好的,只是那公孙氏的事,我也未必做的了主,你需自己跟她说去。” 不帮就不帮吧,还弯弯绕绕的作什么? 若是连让她收徒都做不了主,那你缘何能把她献给长公主殿下呢? 姜灼悄悄腹诽。 不过能得到跟公孙氏见面的机会其实就够了。 次日,宫中就有内侍带着一小队人马挨个上赴宴各家,送一个精致的礼盒。 姜灼打开看过,内有金叶子一袋、上等蜀锦两匹、御酒两坛、龙凤团茶一斤、宫廷糕点果盒一份。 另有一支宫造金簪是独立置于一个沉香木盒,料想是给自己额外的赏赐,但目的却不知为何了。 来姜府传话的是姜灼熟悉的李嬷嬷,她似乎为着此事奔波不少,眼下泛着淡淡乌青,面容也带了疲倦之色,如走流程般提点道: “这些赏赐中的茶与酒,皆是陛下平日御用之物,圣上特意嘱咐,请县主细细品用,莫要与外道人分享,以免失了其真味。” 姜灼点点头,明白这是太后出面来将赵明景之事按下了。 没过几天,沈观薇就乘着一顶小轿抬进了景王府,而沈观芷则被扶为了正妃,下月大婚。 与这一同尘埃落定的是上官雪之案。 其父上官霁被贬出京城,任为洛阳节度使,非诏不得入京。 上官氏离京那一天,姜灼也去相送了。 上官霁久任在京城,来相送的好友并不少,姜灼只遥遥立在城楼上,看着上官雪那抹鲜亮的身影。 “……朋友?” 来城门巡逻的谢观澜恰好看见姜灼一人伫立城楼,上前问道。 “不算朋友,甚至可能还有点仇。” 姜灼摇摇头,认真解释着二人的关系。 毕竟自己和上官雪从前互相绊脚,倒茶水,弄脏衣服,藏手绢这种小把戏也闹过不少。 “不像。” 谢观澜冷冷置评。 “……物伤其类吧。”姜灼无奈地笑了一下,“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和她是一样的人。” 其实挺累的。 自重生以来,姜灼的很多心事都不能与人分享,包括最亲近的铜花,甚至也不敢提笔写下,以防被他人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也许是因为谢观澜救过自己多次,且向来不爱多话,姜灼如今觉得在他面前倒是能略微敞开心扉。 “新政,危险。” 谢观澜忽然提点道。 姜灼一愣,这才想起上官雪父亲也是当今朝廷推行新政的主力。 推行新政为什么危险?是有人在推波助澜暗害这些新政官员吗?那幕后主使人又会是谁呢? 姜灼很想追问谢观澜具体缘由,但谢观澜一副闭紧了嘴什么都不肯说的模样。 也就在这时,城门外的上官雪似乎看到了城楼上的姜灼,高兴地挥着手,似乎在说着什么。 “……有缘再见。”身旁的谢观澜再次开口,指了指远处的上官雪,“她说的。” “谢谢。” 姜灼释怀地露出一个微笑,也挥手回应。 遥遥目送着上官雪上了马车,姜灼再回头时,发现谢观澜已不知在什么时候离开了。 不过也无妨,新旧政党之斗牵扯甚多,姜灼也没指望找个人问个话,就能知道全部真相。 更何况谢观澜还是个闷葫芦。 今日,姜灼出门是另有要事。 近些日子,姜灼一直在家苦学核帐,如今虽不如周伯熟练,但至少也能做到当日账当日毕了。 如此一来,就能腾出时间去做其他事了。 姜灼今日外出的目的地是拾芳阁。 幕帘高悬,七名胡姬正在偌大的舞池中翩跹不休。 急促的旋转带起裙袂翻飞,叮当作响的踝间金铃声与舞步相和。 满阁香气馥郁,随摇曳的身姿而流转弥漫,更添几分奢艳氛围。 这便是京城的最大青楼——拾芳阁。 虽与杭州拾芳阁建制相似,但京城拾芳阁明显更大,更繁华,气势也更加恢弘。 疏勒古丽早姜灼半月就回了京,如今正在热情待客,见姜灼步入阁中,笑意更甚初见之时。 “早闻说妹妹要来,亏我等了半月多,总算把你盼来了。” 前世初见疏勒古丽约莫就是这样的场景。 姜灼略微有些恍惚。 “如此,这段时间就劳烦姐姐照应了。” 今日,姜灼微笑着谢过。 疏勒古丽汉话熟练,似乎是自小就养在京城的,但行事作风却很是大胆,尤有西域人风格。 “只是——”疏勒古丽轻笑,将披帛柔柔绕上姜灼肩颈,她凑近低语,气息呵耳香甜如醉,“楼上那位公孙娘子脾气古怪得很,妹妹若是碰了壁……不妨来我这儿修习胡旋。” 疏勒古丽眼波柔媚,细细打量姜灼,声线愈软:“瞧妹妹这身段,柔韧如柳,纤腰一握……天生就该跳胡旋舞。” “不用劳烦姐姐!” 姜灼慌乱拒绝道,如逃似的步上了楼梯。 疏勒古丽可不是好糊弄的,若是被她发现自己已经学过胡旋舞,那可真就解释不清了。 公孙氏住在拾芳阁顶楼的雅间,平时并不接客。 兜兜转转几经拾芳阁的小厮指引,姜灼很快站在了公孙娘子的房间门口。 “请问是公孙娘子在否?小女……” 姜灼抬手欲叩门询问,却发现这门没有关,只轻轻一敲就推开了。 第五十四章 为何学剑 莫非房中无人? 姜灼心中微诧。 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姜灼轻推门而入。 不同于拾芳阁其他房间充盈着的胭脂甜香,这间客房陈设素净清简。 墙角立着一具乌木兵器架,悬着几柄长短不一的佩剑,缨络半旧,看起来有点年头了,但刃口却保养得极锐利。 另有素白瓷瓶临窗而设,瓶中未插时花,只斜倚三两枯枝,遒劲如剑式。 姜灼看到长案上横置一柄未归鞘的沉铁长剑,似乎刚刚还有人在案前擦拭此剑。 像是想到什么,姜灼很快回头。 从后方袭来的凌厉剑势便擦着姜灼发丝掠过。 “反应尚可。” 身后传来一道冷冽的话音。 未待姜灼回应,只觉腰际一紧,双臂倏被人反扣压下。 寒光乍现,一柄短剑已逼至姜灼眼前。 那声音再度响起,淡而笃定: “腰肢过柔,腕力不济。你,不是练剑的料。” 说罢,那人便撤剑收势。 “走吧,你应该去跟外面的那些女子学舞,而不是来我这里学剑。” 公孙氏语气冰冷地下了逐客令。 “腰身的柔韧度和手腕的力气都是可以练的,”姜灼倔强反驳道,“公孙娘子没让我试过,怎么就知道我不行呢?” “身手虽慢,还嘴倒快。”公孙氏并不以为意,继续擦拭手上的剑刃,“寻常女子尚且吃不得学剑的苦,你一个县主为什么想来学剑?可别告诉我是为了讨某个男子欢心。” “活!”姜灼不经思索地给出了答案,“因为我想活。” 公孙氏只觉得姜灼在开玩笑,嗤笑道:“你身边应该有的是护卫吧,小小年纪,有那么多人要来取你性命吗?” “护卫随从都只是借了他人之力,一朝权势不在,或身陷绝境,我最终所能倚仗的,都只有自己。”姜灼答得认真。 “靠自己,就你?” 公孙氏用剑刃轻挑姜灼下颌,细细打量着这张犹带稚气的漂亮脸庞,似乎愈发觉得好笑。 “……我只是现在弱,不代表我一直都会这样!” 只是姜灼眼神坚定,不似作假。 公孙氏不笑了,将擦拭一新的短剑收入鞘中,背过身去。 “公孙善,我的名字。” “娘子这是答应教我剑术了?” 姜灼高兴地追问道。 “……我只是想看看你要多久之后才会放弃而已。” 公孙善依旧语气淡淡。 话虽如此,公孙善给姜灼制定的练剑计划却很基础。 基础到从扎马步,握剑开始。 “至少要练到你单手持剑平举半柱香都不会抖为止。” 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尤其是后半程,公孙善又在姜灼剑尖上放了一小杯酒樽。 要求持剑平稳到樽中水不晃出来。 对于公孙善收徒一事,凌恒似乎也很感惊奇。 “不是说公孙氏的剑舞,不传外姓人吗?” 凌恒笑着打趣。 “你见着我传她剑舞了吗?”公孙善冷眼相对。 二人说着话,外间又传来了酒樽落地的清脆声响。 “那这是在做什么呢?” 凌恒对着屏风外手忙脚乱捡酒樽的姜灼遥遥一指。 “她想活,我想死,”公孙善执起一杯清酒,痛快饮下,“我不过想留下她瞧瞧,世间为何偏有她这般拼命想活之人……这也不行么?”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姜灼次日上门学剑的时候,带了食盒。 “这是做什么?” 公孙善有些嫌弃地看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菜肴。 “这是沙鱼脍、金丝肚羹、荔枝膏、梅子姜、煎角子、冰雪冷元子、琼花露。”姜灼眼眸晶亮,殷勤推荐道,“昨日听到师父说不知道人为什么喜欢活着,我想许是饿了。人一饿便易消沉,吃饱了,或许就能知道活着的好处了。” “……不用叫我师父,我教不出你这么废物的徒弟。” 公孙善冷冷反驳道。 第二天,姜灼带的是鹌子羹、莲花鸭、狮子糖、香药脆梅、十色咸豉、薄荷蜜、流香酒。 公孙善勉强用筷箸尝了几口,不是评价太甜就是太咸,很是嫌弃。 第三天,桌子上摆的是白炸春鹅、炒蛤蜊、石首玉叶羹、糖脆梅、水晶皂儿、紫苏饮。 “……还有吗?”公孙善冷冷发问。 “有!当然有!”姜灼自以为美食诱生战取得初步胜利,欣然打包票道,“只要师父想吃,我可以帮你把整个汴京城的美食都搜罗来!” “有就全倒了。”公孙善神色凛冽,“学剑期间切忌吃得太饱,以后你来此不能自带饮食。” 姜灼只得悻悻退至屏风外,继续持剑苦练。 为什么有人会不想活呢? 姜灼想不明白。 即便是在前世姜府被抄的时候,即便是不被信任众叛亲离的时候,即便是毁容后贫困潦倒的时候,即便病重难愈苟延残喘的时候,姜灼都一直都很想活。 毕竟活着,才有翻盘的希望。 不过姜灼依然没有放弃,在学会平稳持剑之后,姜灼借着奖惩分明,劳逸结合的教学理论,提出想和公孙善一起出门逛街的心愿,来作为自己阶段性进步的奖励。 公孙善的年纪总不过二十出头而已,虽然现在确实比姜灼略大了些。 但前世的姜灼可是活到了二十八岁,心理年龄上,总归是姜灼更成熟些的。 再怎么样也是青春正好的女孩子,总会喜欢漂亮衣衫的。 因此信心满满的姜灼将公孙善带到了成衣店,献上了自己为她特意准备的绯红舞剑裙。 姜灼特意选了朝霞初染般柔丽又明亮的绯色。 剪裁利落的裙身,并无过多赘饰,腰间束以一掌宽的绣金腰带,更显身段利落。 “如何?”姜灼眉飞色舞地向公孙善邀功道,“此裳的面料是特制的霞影绡,裙裾我又让人绣了枝蔓暗纹,会随舞剑的动作,在光线流转间,步步绽开。” “……很好。” 公孙善少有地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那师父有没有因此觉得开心些?。” 姜灼小心翼翼试探道。 公孙善点点头,紧接着点评,“感觉离死更近了。” 姜灼:“?” 第五十五章 筹备婚嫁 几乎在姜灼学剑的同时,沈观芷与赵明景的大婚也在正常推进。 一月的婚期听起来紧凑,但毕竟沈观芷被定为赵明景的侧妃也已有三月之久,宫廷礼仪是已学得差不多的,更何况沈观芷向来聪明,不会在这上面蹉跎太多光阴。 主要麻烦的是沈观芷的妆奁。 赵明景送至沈家的聘礼中规中矩,基本是将原先备给上官雪的那一份挪了过来。 但沈观芷带去景王府的妆奁却不能是原先作为侧妃的那一份。 知晓姜灼近来正忙着打理自己商铺,有意帮衬好友的沈观芷特意选了姜灼的首饰铺和绸缎铺来置办自己的妆奁。 这可是未来皇后的嫁妆! 经历前世的姜灼比沈观芷本人还更要明白这份妆奁的重要性,也颇有心机地选在还属自己管辖范围内的商铺,而不是那些交由凌恒打理的商铺。 玉镂空螭纹帔坠、明珠耳珰、金镶玉缠丝钏、翡翠玲珑环佩、轻容无花薄纱、鎏金银扣漆器攒、百子嬉游缂丝锦被、大红遍地金帐幔、苏作紫檀雕花镜台、填漆戗金八步床…… 姜灼只将自己觉得贵的好的,拿出来给沈观芷选。 “果然是无奸不商呢!” 一个柔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观薇摇摆着腰肢踏入店内,似笑非笑地看着姜灼,开口道,“长姐你可知,这小县主得多赚我们沈家多少银两?” 大婚将至,赵明景无法再与沈观芷见面,许是怕沈府忙不过来,才把这府中新收的小妾放了出来,想着可以帮衬她姐姐一二。 “不然呢?”看着眼前这个不着调的庶妹,沈观芷面色冷冷,“开店不赚,是来给我们沈家做慈善吗?” 沈观薇继续讥诮:“我还以为二位情谊多深呢,原来还是比不过这黄白之物。” “是啊,区区黄白之物而已,怎比得上姐妹情真呢?不如观薇姐姐就替观芷姐姐把账结了吧,毕竟观薇姐姐才是观芷姐姐血浓于水的亲妹妹。”姜灼笑着提议道。 “哼!”眼见说不过二人,沈观薇拂袖转身,临走前狠狠放话道,“姐姐若是知道未来夫君一心系在别人身上,也不知还会不会后悔今天的这般宽容大度?” 面对沈观薇的挑唆,沈观芷只是挽起姜灼的手,温柔微笑。 姜灼也笑。 从前世初见起,姜灼就不喜欢沈观薇。 此女虽生得朱唇皓齿,艳色逼人,但看人时眼波斜掠,似笑非笑,总有一股不正之气。 但侍妾卑微,尤其是姜灼这种见不得光的罪臣之女,只能在景王府处处讨好。 因此当沈观薇带着那碗汤药找到姜灼时,姜灼也并没有直接拒绝。 “观芷姐姐与我素来不睦,先前我又心急,为嫁与殿下犯下大错,如今听闻观芷姐姐身体抱恙,因此我特意求了这药方来给观芷姐姐补身体,只求姜姐姐替我送去。” 沈观薇蹙眉垂泪,看起来一副真心悔过的模样。 “既是将功补过,观薇姐姐更应该自己送去,哪有假手于人的道理?” 纵然是未接触过宅斗姜灼也曾对沈观薇做法很感费解。 “若是我送的,观芷姐姐定然不会喝,但姜姐姐送的就不一样了,”沈观薇楚楚可怜地掩泪道,“等观芷姐姐喝下汤药,觉得效果不错时,姜姐姐再告知这药是我亲手熬的,我姐妹二人说不定就能和好如初,到时候我还得再好好谢谢姜姐姐呢。” 姜灼不得不承认曾经确实嫉妒过抢走自己景王妃位置的沈观芷。 但姜灼也的确不知道沈观芷有孕一事。 沈观芷为人行事小心谨慎,将自己的身孕藏得极好。 等到沈观芷落红小产,等到御医告知自己送来的汤药被下了红花,在廊外跪着的姜灼才知道自己有多蠢。 没有人相信姜灼是被陷害的。 就连姜灼都无法相信自己会做这么蠢的事。 还好。 前生经历的这一切噩梦,今世都不会再发生了。 看着身旁笑靥如花的沈观芷,姜灼不觉得心中酸楚。 只是沈观芷的笑容似乎也不仅仅停留在表面的甜美。 笑着笑着,沈观芷双眸渐渐泛起水雾,眼圈也微红。 “姐姐?” 姜灼错愕了。 “……其实我一直知道的,”沈观芷抱住了姜灼,喃喃道,“……每次他看你时的那种神情,我都明白他的心意……因为,我也是这么看他的。” 肩膀处传来了温热的湿意。 姜灼不自觉身体僵硬。 对于沈观芷的聪慧与心机,姜灼自认已比前世更加了解。 只是,姜灼仍然觉得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谋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并没有什么不对。 更何况,就算再怎么慧心巧思,现在的沈观芷也不过是十七岁的未婚少女。 前路茫茫,谁也不知道人生分叉口处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姜灼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安慰: “喜欢是一回事,适合又是另一回事,姐姐知书达理,温柔清雅,景王殿下会喜欢姐姐的。” 说着,姜灼从袖中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贺礼,递给了沈观芷 沈观芷打开木匣,发现是一对白玉雕并蒂莲鸳鸯簪。 从第一眼看到这对玉簪起,姜灼就觉得这件首饰应该会很衬沈观芷清秀出尘的气质。 “景王欲娶,我还不愿嫁呢,这是我对姐姐的一片心意,也是为谢姐姐以身帮我当下这一劫,”姜灼替沈观芷擦干泪意,真诚地说出祝福,“希望姐姐与景王殿下琴瑟和鸣,鸾凤和祥。” “好好好!”沈观芷破泣为笑,当姜灼的面取出玉簪给自己佩在发髻,有些俏皮地向姜灼眨眼,“有了此礼,阿灼妹妹今日尽管开价,反正花的也是沈家的钱,不花白不花,趁着出嫁前,我们姐妹俩再好好捞他们一笔。” 生于沈家,长于沈家,但即便到了出嫁告别之际,沈观芷还是不喜欢她偏心的父亲和众多的庶妹。 姜灼只能无奈地笑笑。 婚礼筹备一月有余。 十月初十,天气晴好。 景王与沈观芷大婚,红妆十里,满城华彩。 ? ?感恩——709的月票! 第五十六章 绚烂烟火 因着还在孝期,姜灼没有参与这场盛大的京城婚宴。 而是择了一家视野宽阔的茶楼,遥遥目送着沈观芷的出嫁。 赵明景本就是天家贵胄,如今一身大红喜服更衬得他眉目刚烈,神采英拔。 凌恒作为赵明景的挚友也随行迎亲,正周旋于满堂宾客之间,言笑应酬。 景王殿下看自己的目光么? 想起沈观芷先前的话,姜灼有一瞬恍惚。 ——有什么不同吗? 姜灼不由得望向喧哗人群中央的那人,心中惘然。 恰在此时,不知是否心有所感,赵明景忽然抬头,一眼撞见楼宇上凭栏饮茶的姜灼。 没有颔首致意,没有客套行礼,更没有羞涩回避。 姜灼亦坦然回望。 赵明景的眼底原本是一片沉寂,在仰头与姜灼目光相接的刹那,倏地燃起了一簇火焰,却又在转瞬间熄灭,仅留更暗淡的灰烬。 可即便是灰烬,赵明景也不曾移开眼。 他的目光依然牢牢锁在姜灼身上。 一如先前与姜灼的几次见面,似有千言万语,却终化无言。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自己和赵明景之间或许只能是情深缘浅。 姜灼心头莫名泛起了涩意。 倒是凌恒先察觉赵明景的失神,循着他的视线望去,瞧见楼上的姜灼,不由得挑眉一笑。 凌恒一把揽过赵明景的肩,低头似笑非笑地说了句什么。 赵明景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旧情人?” 谢观澜低沉的嗓音不合时宜地在姜灼身侧响起。 正在出神的姜灼吓了一大跳,手中的茶盏险些摔落。 “……谢将军下次出现,能不能先有点动静?”姜灼捂着狂跳的心口,颇为痛苦地感叹到,“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 “手,怎么了?”谢观澜却将目光投向姜灼通红破皮的手掌,面无表情地问道。 “最近在学剑呢,练得有点勤,不妨事的。” 姜灼只淡淡带过,将手缩回袖中。 自从过了平稳持剑的基础关之后,公孙善就加大了训练力度,开始让姜灼每日用玄铁重剑来练习挥剑。 正劈、左斜劈、右斜劈、平斩、上挑。 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上百遍,直到手臂酸软抬不起来为止。 公孙善似乎很急,训练强度一日大过一日。 长时间练习之下,姜灼的手掌早已被粗糙的剑柄磨得通红破皮,甚至渗出血丝。 为此,凌恒也曾去提点过公孙善,暗示她训练强度过大,且姜灼是个县主,并不是急于求成的亡命之徒。 “笨鸟先飞,”公孙善冷声回应,“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姜灼并不明白公孙善是什么意思,但只能尽力坚持。 公孙善这一次的训练目标,是让姜灼用重剑斩过烛火而不灭。 这要求执剑者极快的出剑速度和极高的精准度控制,姜灼已经失败了数十次。 最终,凌恒和公孙善为此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 结果换来的就是姜灼今日的休息。 “今日景王殿下大喜,京中诸事繁杂,谢将军怎么未曾前去值守?” 恢复平稳心情之后的姜灼斟了一杯茶,笑着递给谢观澜。 “休息。” 谢观澜接过,不疑有他,仰头饮尽。 “巧了,我今日也休息。”姜灼笑道,“这家茶点做得挺好,谢将军要不要尝尝?” 姜灼话还没说完,谢观澜却转身离开。 “诶?” 姜灼愣了。 “休息结束,去值守。” 谢观澜冷冷撂下一句话。 合着他上楼一趟就是特意来吓自己一跳吗? 姜灼汗颜。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姜灼今夜定了此间茶室,本来就是约了公孙善。 天色渐暗,月上柳梢头。 公孙善果然如约而至。 与先前几次见面一样,她依旧是带着半副面具,一身利落的劲装,怀中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 “邀我来这干什么?”公孙善似乎很是不耐烦,“可别又告诉我,这儿的点心很好吃,要我来尝尝。” “怎么会呢?”姜灼神秘一笑,“同样的把戏,我可不玩第二次。” “那你要我来这里干——” “咻——” 公孙善质问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 一道炽烈的金光就撕裂了夜幕,直窜云霄。 “嘭!” 于九天之上轰然绽开。 只见远处天际被映得微亮,恍若黄昏续昼。 公孙善一愣。 那流光炸裂的瞬间,化作千重万重鎏金的菊瓣,纷纷扬扬,曳着星火坠下。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七彩药焰竞相追逐着冲上天穹,将夜空点缀得如同锦绣铺就。 远处依稀传来百姓的欢呼。 今夜景王大婚,城中特意燃了焰火来庆祝。 前世的姜灼只能在景王府后院看着这满天为沈观芷贺喜的烟花,一味地含酸吃醋,如今却在京城视野最佳的茶楼雅阁中,与友人静赏着这天际盛景,至此也才知晓这京城繁华也原有自己的一份。 姜灼微微弯起嘴角,不由得心情大好。 “如何?”姜灼轻声问道,“师父现在有没有觉得,世间美景万千,人活着也很不错?” 公孙善不语。 置身于喧嚣烟花之中的公孙善虽然覆面,但神情似乎格外专注,看起来竟有几分孩童般的天真。 许久之后,姜灼才听到公孙善淡淡地“嗯”了一声。 焰火易逝,不过片刻间,夜空很快重归寂静。 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硝烟味,证明方才那场绚烂的烟火并非梦境。 茶楼下集结的人群也很快四散离开。 “拾芳阁终究是青楼楚馆之地,出入不便,师父不如来我姜府居住吧。” 看出公孙善心情似乎好转不少,姜灼趁热打铁,主动邀约道。 “如此一来,我往来练剑也会更加方便一些。” 方才还迷醉于漫天华彩烟花的公孙善却在此时忽的清醒过来,语气疏离更胜往昔。 “再说一遍,我与你从不是师徒关系,明日我会告诉你最后一课的考校方式,以后你只需自己练剑就好。” 说罢,公孙善径直离开了茶楼,不再多看姜灼一眼。 第五十七章 皇家狩猎 公孙善教给姜灼最后一课是要姜灼穿着最繁复的县主正式典仪服制,蒙着眼,用剑击落四面袭来的红豆。 那天之后,再上拾芳阁,公孙善的房门就一直都是紧闭不开的。 姜灼不服气,连着上门三天。 第四天时,公孙善的房门开了,里边已是空空如也。 公孙善离开了。 再次步入这间曾在此日日夜夜练剑的房间,姜灼不禁神思恍惚。 临窗长案上放着一对精致的长剑,纤细的绯红剑刃在阳光的照耀下看起来格外流光溢彩。 “这是她送给你的出师礼。” 凌恒适时出现,拍了拍姜灼的肩膀,以示安慰。 “可是我还没有出师,”姜灼怔怔道,“她也从来没有承认我是她的徒弟。” “习惯就好。”凌恒淡淡道,“她们这种江湖人士,生如蜉蝣,来去随风,相识一场已是缘分。” 姜灼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见姜灼再次铩羽而归,疏勒古丽正欲再次上前收徒,却见凌恒也跟着出来,疏勒古丽脚步一滞。 疏勒古丽似乎很惧怕凌恒? 是错觉吗? 姜灼一愣。 “早些回去吧,最近京城不太平。”凌恒催促道。 姜灼点点头,不再多想。 从这以后,姜灼的日子就过得很平静。 白天算账本理店铺,夜晚砍烛火挡红豆。 凌恒有时候也会上门,给姜灼指导一二。 但无一例外,姜灼都败在凌恒手下。 男女之间的力量本就悬殊,凌恒又是自小习武。 几番交手下来,姜灼颇有些气馁。 “你既自己就会武,为什么还要豢养这么多的影卫呢?” 凌恒眼神幽幽:“那些杂鱼可不值得本侯亲自动手。” 其实不止影卫,凌恒还有不少死士护卫。 在姜灼印象里,武威侯府是一个比景王府还戒备森严的地方。 有必要这么疑心重重吗? 姜灼努努嘴,忍不住腹诽。 但和凌恒的切磋也给了姜灼的一个新思路,既然比力气是定然比不过男子的,或许可以借助前世学舞时的柔软身段,着重注意出剑时的巧劲和速度。 公孙善留给自己的那对双剑虽然漂亮,但也轻巧,想来是早就替姜灼考虑到了的。 不过,这样的平静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约莫是十月底,在姜灼的一次日常入宫觐见中,太后提起了秋季围猎之事,说是让姜灼也去透透气。 “可是臣女还在孝期……”姜灼犹豫着想推让。 “算了吧!姜相在世时就不是个守规矩的,你又何必自苦?” 许是解决了赵明景的婚事,太后精神特别好,对久侍膝前的姜灼也格外和蔼。 话既说到这里,姜灼也只能从命。 出行那日,似乎请钦天监算过,是个万里无云的好日子。 天子仪仗迤逦十数里,百姓早已被清道。 前有锐兵银甲开道,后有宗室勋贵簇拥。 宝马香车之队的最中心,十六人抬的銮驾巍然如山,身着戎装的帝王稳坐黄罗伞盖下,目光沉静,睥睨四方。 先前,已有先遣禁军在猎场开辟出了连营。 第一日,除安营外,是不需要做什么的。 入夜,千万盏风灯次第亮起,篝火熊熊,烤炙的肉香与酒香弥漫四野,间杂着豪迈的笑语与丝竹之声。 皇家例行的秋季围猎除了传统祭祀和演练实战之外,对于权贵们的意义主要是社交结交。 姜灼依旧只跟在太后身边随行伺候。 倒是凌恒,竟亲自带着一头刚猎好的整羊,连皮带毛,送到了太后帐前。 “臣初入围场,一时手痒,便先试了试身手。侥幸猎得此羊,不敢擅专,特来献给太后,聊表心意。” “好,好!果真是英气勃发的好儿郎。”太后笑容愈深,仔细看了看那羊羔,赞赏道,“这羊毛厚密柔软,如今秋意渐浓,正好能给我们阿灼做个暖手筒,才不枉费凌侯这一番心意。” 凌恒素来少入宫廷,更不常面见太后,此番围猎献羊,明为敬献,实则意在营帐里的哪位,太后心中明白得很。 太后自觉光阴不在,看着膝下的这些年轻孩子,能成全的,自然乐意成全。 “阿灼谢太后赏赐。” 正在太后捶腿的姜灼听到此处也端庄行礼。 只谢了太后,却没有谢狩羊的凌恒。 凌恒对姜灼的意思,早在赏花宴上就在太后面前表露过,只是姜灼向来冷情,当日宴会一番拒词不仅回绝了景王,也回绝了凌恒。 约莫是年岁还小,不想嫁人吧。 太后素来只当姜灼小孩子心性,眼看孝期还有两年,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翌日破晓,号角长鸣,声震九霄。 九龙鎏金香炉青烟缭绕,黄绸祭台陈列三牲黍稷。 明黄曲盖仪仗缓缓升起,身着御金甲胄的当今天子踏上高坛。 礼官唱诵,群臣俯首。 简单祭祀之后,天子挽弓搭箭,风声猎猎,南雁落地。 真正的围猎便就此开始。 此次狩猎设了彩头。 狩得猎物最多者可得御赐的纯黑凤头骢一匹。 早已按捺不住的宗室子弟,勋贵儿郎,如离弦之箭,策马狂奔而出。 景王殿下银甲白马,一马当先,弓弦响处,必有猎物应声而倒,引得一众女眷叫好。 凌恒亦在其列,他似乎并不想争首功,姿态潇洒,于马背上谈笑自若,很是从容。 “你也去玩玩吧。”太后回首,笑着对姜灼说。 京中闺秀间盛行马球之类的比赛,因而贵女间会骑马的,也不在少数,此次猎场也为随行的贵女开辟了一小块安全区域,只放些野雁,灰兔之类的小型动物,以做消遣。 “可是我……”姜灼皱眉,还是想拒绝。 “快别可是了,这可不是皇宫,没那么多规矩。”太后摸了摸姜灼的头,和蔼笑道,“天塌了,都有哀家给你撑着呢。” 此番回京之后,姜灼就有意接近太后,以作为自己在京中的护盾。 但随着日日的殷勤侍奉,本存利用之心的姜灼渐渐也把眼前的这位慈祥老人当成了自己的祖母。 “……好!”姜灼笑了,俏皮地眨眨眼睛道,“那阿灼就去射些野兔,给太后亲手做身夹袄!” 第五十八章 丛林遇险 “小姐……” 看着姜灼牵了匹小白马就往狩猎场走,紧随其后铜花有些担心地出声问道: “您会骑马吗?” “不会。”姜灼坦然回答道。 “那您会射箭吗?” “……也不会啊。”姜灼坦然的笑容有些心虚了。 “那您?” 铜花紧皱眉头。 “应该不难吧?”姜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先前姜惇也曾试图教过自己骑射,但姜灼那时爱娇怕吃苦,总是推脱着不去。 如今还真有点后悔了。 不过这片供贵女们玩乐的林地本就不危险,周边也都有护卫值守,就当练练手吧。 “……那您应承给太后的野兔?”铜花再次担忧发问。 “嘘!”姜灼小心示意着。 铜花抬眼望去,发现不远处就是一只雪白可爱的兔子,正安静吃着草。 姜灼回忆着父亲教的姿势,张弓搭箭。 咻—— 箭刃破空而过—— 稳稳地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被惊动的白兔也随之蹿入草丛,消失不见。 果然没这么简单啊…… 姜灼挠挠脑袋。 “小姐您还别说,您刚才射箭的姿势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铜花适时安慰道。 “空有气势的花架子而已吧。” 忽有娇媚女声嘲讽出声。 姜灼正要回头望去。 一支箭羽却从姜灼眼前凌空飞过。 精准命中了姜灼方才想射的那只白兔。 随行的侍从立马取了兔子,殷勤递给稳坐马上的林柔儿。 “如何?” 林柔儿得意洋洋地向姜灼展示着手上的战利品。 “林夫人箭术精湛,姜灼佩服!” 姜灼很识时务地奉承道。 “你也不错嘛,一段时间没见,都混上县主了。”得到肯定的林柔儿宛如被顺了毛的大猫,很是满意,“我还以为你会去当谁家小妾呢!” “托林夫人的福。”姜灼继续笑道,“上次行程匆忙,诸事繁杂,还没来得及给夫人回礼好好谢过。” “可别了。”林柔儿皱眉,再次冷声,“我还是那句话,你少在我面前晃悠比什么都好。” 说罢,林柔儿策马掉头,就此离开。 林柔儿虽看起来温柔妩媚,但毕竟出生武将之家,骑射技艺很是精湛。 有她在,这片区域上的猎物几乎被扫荡一空。 姜灼只能往别处再找找。 眼见的绿意渐深,人越来越少。 突然,铜花扯了扯姜灼的袖角。 姜灼会意看去,一只灰兔正背对着二人嚼着草,耳朵一抖一抖的格外可爱。 有了前车之鉴,姜灼索性不用弓箭,悄步接近目标。 或是姜灼还保留着习舞时的轻盈脚步,或是因为这些兔子本就是禁卫军从外边抓来的,吃草的灰兔迟迟没有发现姜灼的接近。 姜灼一把就拎起了灰兔的耳朵。 “怎么样?” 姜灼笑着将兔子拎给身后的铜花。 “小姐厉害!” 向来捧场的铜花一边鼓掌赞叹,一边接过了兔子,却又有些为难道, “只是这样倒是舍不得杀掉了。” “你要喜欢,留着养也无妨。”看铜花喜欢得目不转睛,姜灼摆摆手,很是大度,“你可以先去找个笼子拘起来。” 姜灼则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送给太后的护膝嘛,总归是黑色或者白色会比较好,灰色还是太不成体统了些。 正想着,一只油光水滑的黑兔就蹦蹦跳跳了过来。 来得正好! 姜灼忍不住眼前一亮,正放轻脚步,欲故技重施,俯身捕捉。 一支快箭精准射中黑兔。 中箭后的黑兔抽搐了几下后就不再动弹。 姜灼抬头。 来人纵马而来,衣袍绣金缀玉,在秋阳下晃得人眼花,手中弓弦尚在微颤。 他并不下马,只高高在上地睨视姜灼,唇角勾着一缕轻浮笑意。 是钱云翼。 看见此人,姜灼不禁皱眉。 此处是女眷狩猎之地,他怎么会来这里? 不管怎样,姜灼都不愿意跟他多有牵扯,索性放弃黑兔,转身牵马欲走。 却另有一支箭羽凌空飞过,扎进姜灼所牵白马硕大的眼窝,溅出鲜血些微。 马儿嘶鸣着上扬前蹄,很快倒地不起。 熟悉的做法。 “钱公子这是何意?” 姜灼回身,冷冷质问。 “自然是钱某想多跟昭宁县主相处一二,所以才不忍县主如此匆匆离去。” 钱云翼狞笑着上前,毫不掩饰的黏腻目光,如同湿冷的蛛网,紧紧缠绕在姜灼身上。 姜灼留意到他身边并没有带护卫和小厮。 “你欲与我多相处,我却不欲与你多相处,”姜灼退后几步,神色凛然,“你可知这里是女眷狩猎区,周边都有守卫看着,只要我一叫,马上就会有人来?” “县主大可一试。”钱云翼却丝毫不畏惧,大步迈前,“等那些守卫看到县主衣衫褴褛地瑟缩在我怀里,县主以后可有的是和我相处的时间了。” 这家伙! 简直就是个疯子! 眼看情形不对,姜灼转头便跑。 正想一边奔逃,一边喊守卫时,又一支快箭擦着姜灼的鼻梁而过,牢牢钉在了树干上。 姜灼脚步一滞,钱云翼就扯住了姜灼的外衫。 没有太多犹豫,姜灼立马舍弃外衫,继续奔逃。 “来人啊!快来人——” 自知力量和速度逊于男子,借助着身体的灵活,姜灼跃进了茂密的树丛中,但这样的后果是路越走越险,根本碰不到守卫。 越过密林,越过草堆,也越过了荆棘丛,眼看体力快要耗尽,踏马而来的钱云翼却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了姜灼的步伐,搂住了姜灼的腰身。 “县主可真是一匹难驯服的野马,不过越是这样才越有趣呢。” 紧紧抱住怀中美人的钱云翼在姜灼耳侧兴奋低喃,进而得寸进尺地伸出舌头,试图轻舔姜灼的耳垂。 浓重的酒气混着油腻的男子体味扑面而来。 顿感恶心的姜灼一阵反胃,几欲作呕。 “……真软啊,睡上一回,真他娘死也值了。” 钱云翼另一边的手也不停地在乱摸,试图解开姜灼衣带,进行下一步侵略。 “县主还没尝过男人的滋味吧,今天我就让县主……” 淫言秽语戛然而止。 钱云翼动作一顿,温热黏稠的液体倏地沿他颈侧淌落。 一把匕首插进了钱云翼的脖颈。 第五十九章 毁尸共犯 “你——” 似是不可思议,钱云翼双目圆睁,瞪着身下咫尺可得的美人,他挣扎着伸手,想要拔出没入脖颈的匕首,可手臂抬到半空便倏然脱力,最终沉重地倒在了姜灼身上。 温热的血液仍在汩汩涌出。 失去了声息的钱云翼,不再动弹。 姜灼握紧匕首的指节却还在发抖。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血腥气在姜灼鼻尖弥漫开来,是带着铁锈般恶心的甜腥味。 尽管还在战栗着,姜灼很快反应过来,试图起身坐起,将钱云翼尚未凉透的尸体推开些,再推开些,想要摆脱这种令人作呕的触感。 但也就在撑起身的刹那,姜灼茫然的目光倏地定住—— 对面林间,正有一人扶树赶来。 谢观澜玄甲染尘,眉目冷峻,手中攥着的,是姜灼先前挣扎时脱落的那件月白外衫。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斑驳的光晕,却照不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是他先要…欺辱于我。” 姜灼艰涩开口解释。 谢观澜目光沉静,什么也没有说。 正当姜灼以为谢观澜会就此离开时。 谢观澜越过了树丛,径直向姜灼走来。 可能是因为穿着盔甲,谢观澜的脚步很沉。 一步,一响,沉稳回荡在林间。 听得姜灼害怕。 他会把自己交给宗正寺吗? 钱云翼是户部尚书之子。 即便有太后维护,户部尚书也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姜灼脑袋乱糟糟地想着。 谢观澜却已走到了姜灼身侧,松开了怀中的外衫。 那件外衫轻轻落上了姜灼颤抖的肩头。 接着,他将钱云翼扭曲的尸身踢开些许,随后俯身蹲下,拔出匕首,手起刀落,向钱云翼的脖颈衔接处砍去。 “这是……?” 姜灼愣了。 并不是直接切割下头颅,谢观澜现在是在用匕首纵向切入,随手抓起些许地上泥尘土和草叶覆上创面后,再一块块挖出模糊的血肉,搅动,破坏,却又不至于尸首分离。 “毁尸,灭迹。” 谢观澜嗓音平稳,没有一点波动。 仿佛他处理的不是尸体而是一只羔羊。 残忍的画面让姜灼不得不移开了视线。 静谧的丛林间便只剩下利刃切割筋肉的闷响。 “你。”谢观澜再次开口,指向的却是树林西侧的方向,“去洗。” 姜灼低头,才发现刚披上的外衫虽然干净,但里面的中衣已经沾上了钱云翼的血迹。 姜灼默然点头。 碧蓝的湖泊隐于密林,平静无风的水面之下似乎深不见底,偶有飞鸟掠过,带来习习风声轻响。 寻了处隐蔽的水岸,姜灼用外衫换下中衣,开始就着湖水搓洗血迹。 幸好血迹尚未凝干,又兼之姜灼身穿丝质锦衣,还算容易洗净涤去。 将湿衣摊于石上晾晒后,胡乱裹着外衫姜灼只能抱膝呆坐在湖边,怔怔看着湖面泛起的层层涟漪。 林间清风吹拂,荡去姜灼身上残留的血腥气息。 姜灼想得很入神,直到谢观澜的影子笼罩住她,她才恍然若醒。 “……想什么?” 谢观澜用湖水洗净了双手和匕首,又将锋利的匕首递还给了姜灼。 姜灼接下匕首,因杀人带来的战栗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 “谢将军,你第一次杀人是在什么时候?” “十三岁。” 谢观澜的回答依旧很简短。 “那当时又是为了什么才杀人呢?” 姜灼看向身旁的谢观澜,锋利眉眼下并没有什么表情,眼眸一如眼前深潭沉静,仿佛方才那般可怖的行径于他不过寻常。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谢观澜一定也杀了很多人,才能如今日这般熟练地处理尸体。 “他抢东西。” 陈郡谢氏原本也是名满天下的世家,只是谢观澜出生时早已落魄。 这些都是姜灼前世就已经知道的。 姜灼不知道的是,这所谓的落魄世家,到底要有多落魄,才会逼着十三岁的小公子杀人扞卫自己的东西。 “那个时候,你也会像我这样害怕吗?”姜灼问。 “怕。” 谢观澜的答案很直接,但又顿了顿,难得地继续说话道,“但又想到,不是他死,就是我死,就又不怕了。” “……谢将军这样厉害的人,也会怕死吗?” 姜灼迟疑问道。 在前世的印象里,谢观澜是威风凛凛的杀神,也是无所惧怕的亡命之徒,实在很难将他与贪生怕死的懦夫一词联系起来。 “自然。”谢观澜轻抬眼帘,微微侧身看向姜灼,似乎对姜灼的这个问题很不理解,强调道,“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姜灼心道果然人活于世,大家都很怕死,只有公孙善这样的一心求死的才是少数。 “……我也很怕死,方才我害怕得厉害,平静下来却在想我究竟害怕的是杀死钱云翼,还是在害怕差点没能杀死他,如果再来一次,我想我还是会做刚才的事。” 姜灼若有所思道,紧接着释怀一笑。 谢观澜点点头,并不多作评价。 或许,早在谢观澜送自己那一柄匕首时,他就已经想到会有今天这一幕。 日影西斜,中衣渐干。 姜灼避至树后,换好了衣裳,又与谢观澜一同走出了猎场。 “小姐——你方才到哪里去了!” 看见平安归来的姜灼,找了自家小姐一下午的铜花立马赶来迎接,却又忍不住地埋怨道。 “……马匹突然受惊,跑远了,我想去追,但没追到,倒是遇见了谢将军,见我迷路,便给我指了路,还把我送了回来。”姜灼有些勉强解释着。 先前在白马寺,铜花是见过谢观澜的,还差点因行礼问题起了冲突,但如今见姜灼这么说,纵然气得腮帮子鼓鼓,铜花也只能先向谢观澜行礼道谢。 “多谢将军关照我们小姐。” 既发生这样的险事,姜灼已无心再在猎场逗留,但谢观澜却还要继续进林,参与围猎。 临别前,谢观澜从马侧解下猎物,随手抛给姜灼,淡淡道: “奖励。” 姜灼略一愣神,但还是下意识接过。 是两只中箭的野兔。 恰好是一黑一白。 第六十章 找出真凶 谢观澜送的野兔毛色柔软鲜亮,姜灼先命人处理鞣制了。 至晚间,连营处燃起篝火。 出去狩猎的王公贵族也渐次归来。 率先带着一众侍卫回来的是景王。 深秋夜寒,等候已久的沈观芷备了褙子,只待赵明景一下马,就殷切披了上去,两人新婚燕尔,执手相望更显情深。 “太后娘娘,你看这二人多恩爱啊。”李嬷嬷笑着打趣。 姜灼立马也附和笑道,“还是太后娘娘慧眼别具,才能成就了景王殿下姻缘美满。” 太后则回头看了姜灼一眼,叹道: “各人自有各的命数,这孩子也算是个有福的。” 景王带来的猎物,并不算多,一头梅花鹿、一对大雁、三只雉鸡、五只野兔、似乎没有深入丛林太多。 紧接着凌恒也很快回来。 带来的是两头獐子、两头狐狸、两只貉、三只黄羊、一只獾、三头貂。 凌恒的猎物似乎都不常见,看起来是特意挑着猎的。 林柔儿没有上前去迎接凌恒,只是远远地冲着凌恒一笑,也展示了她自己所得的几只野兔和雉鸡。 凌恒亦是宠溺一笑,再将含笑的目光望向了姜灼处,似乎是想得到一句称赞。 “武威侯与后院中人的感情似乎也很融洽呢,此次围猎还特意带了妾室来。” 姜灼适时地感叹着。 “男人嘛,三妻四妾的,倒也正常。”李嬷嬷赶紧替凌恒找补。 接下来,归来的是王世衡和司马崇,两位公子似乎都只射得了几只野兔和雉鸡之类的寻常之物。 一个是同平章事王相之子,一个是御史中丞司马大人之子,这两位公子在汴京城是出了名的不对付,如今一起铩羽而归,明眼人都知道准是又在林子里起了龃龉。 之后又是一众公子哥谈笑着归来,纷纷解下随行猎物,进行清点,虽有收获甚丰者,但也没有多过凌恒。 直到谢观澜迟迟而归,将一头中箭的野猪扔到空地上。 这头被猎获的野猪体魄极为雄壮,犹如一座覆满刚鬃的小山,黑褐色的鬃毛粗硬如钢针,自颈项至脊背耸立如戟。粗长惨白的獠牙,弯翘而出,足有半尺余长,牙尖还残留着搏斗时刮下的树皮屑与血丝,狰狞异常。 众人才再次起了哗然。 “果然是少年英雄!” “今年的新科武状元真是不同凡响!” “谢将军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却是个干实事的。” …… 除野猪之外,谢观澜还猎了两只羚羊和一只貉。 只是这些再如何都没有那头的野猪带来的震撼大。 饶是姜灼也忍不住站起去看。 在帮自己处理完尸体之后,谢观澜还去猎了头野猪吗? 姜灼很是汗颜,看向谢观澜的眼神更是带了三分敬意。 似乎是感受到姜灼的震惊,谢观澜遥遥抬头致意,并不多话。 “昭宁县主似乎对谢将军很钦佩呢。”李嬷嬷笑着打趣。 对于谢观澜的杀伐果决,姜灼的确很感惊奇。 但此话一经李嬷嬷说出来,似乎就变了味。 “我!我还是第一次见过这么大的野猪呢。” 姜灼睁大了眼睛,双手比划着,故作天真道。 果然惹得太后慈祥一笑。 “阿灼还是小孩子心性呢。” 太后宽和地摸着姜灼的发髻。 姜灼索性也蹲下身,跪在太后膝前,很是乖巧温顺。 夜色渐浓,此次围猎的论功行赏也已结束,谢观澜不出意料地夺了魁首,牵了那匹作为彩头的纯黑凤头骢,接受着众人的道贺。 热闹人群中,却有人神色紧张,愁眉不展,派出一队又一队的家丁和护卫向着猎场前进。 如今夜色已深,白日里视野清晰的林场渐渐也变得阴森而危险。 可进入深林的队伍却越来越多,甚至还动用了禁军。 “怎么了这是?” 稳坐高台的太后将这些情况纳入眼中,皱眉询问着。 “奴婢方才去打听了一下,说是户部尚书钱屹川之子,至今未回。” 提及钱云翼之事,知晓内情的姜灼手心渐渐出了汗。 “这些个风流浪荡的公子哥儿,平时放浪形骸就算了,如今打个猎也要人去寻吗?” 秋季围猎不仅是声势浩大的皇家祭祀庆典,也是一年一度庆祝丰收,展示战力的好日子。 如今出了差池,太后不禁冷哼一声,谴责道。 似乎台下也有不少这样的言论。 钱屹川突然跪伏在地,向帝王落座方向叩首道: “犬子虽平时纨绔张扬,但在骑射一事上,也是京中有名的好手,昔日京中与犬子交好的同僚之子皆可作证,今日迟迟未归绝对不是犬子无能,还请圣上明察。” 钱屹川言辞恳切,不像有假。 身旁几位年轻公子也跟着附和称赞钱云翼的骑射技巧精妙。 姜灼不由得心中紧张,远远看向了谢观澜。 似乎察觉到了姜灼不安的情绪,谢观澜也回首望向姜灼,却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很快,禁卫军带来了消息。 低声禀报后,两名内侍垂首疾步,抬着一方匆匆卸下的朱漆门板。 板上覆着一幅素白绫子,底下依稀是个人形的起伏。 那白布过于单薄,遮不住血色,一路行来,便有点点暗赭自布下透出。 周遭的喧哗霎时死寂,不少贵女纷纷避开视线。 姜灼也忍住好奇,扭头不去看。 钱屹川呆愣在原地,很是不可置信,颤抖着双手揭开了白布。 “云翼我儿啊——” 见到儿子惨不忍睹的尸体,钱屹川恸哭一声,悲痛至心,竟当场昏厥过去。 营中更是乱作一团。 向来稳坐高台的陛下也连忙起身,吩咐太医下场救治。 幸而,施救及时,钱屹川不久便悠悠转醒,只是鬓发之间陡然添了无数霜色,满面灰败,仿佛苍老了十岁。 朝野皆知户部尚书膝下仅此一子,故而钱云翼平日纵然行事荒唐,众人也多有包容。 此刻眼见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惨场面,无不心生戚然。 钱屹川老泪纵横,挣扎着伏地叩首,悲声道: “陛下——老臣之子虽性情鲁莽,在京中多有得罪,然绝非罪该万死之徒!求陛下明察秋毫,揪出真凶,以告慰我儿在天之灵啊!” 第六十一章 疑心生狼 钱屹川毕竟身为朝中元老,如今独子惨死,圣上似乎也颇为动容,只一个眼神示意,随行太医便上前掀开白布,俯身仔细查验尸体。 不多时,太医便起身禀报: “回陛下,钱公子颈间伤口皮肉破碎,嵌有草泥沙石,观之并非利刃所致,倒像是……遭猛兽撕咬而亡。” “庸医!满口胡言!” 似是怒极,钱屹川不顾体统地直接揪住了太医衣领,目眦欲裂,“此乃皇家围场,守卫森严,何来猛兽之说?我儿向来骄横,在京中结仇不少,今日之事定是有人伺机报复我儿!” “可、可这伤口分明……”验尸的太医正欲慌忙辩解,却又倏地收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转而伏地叩首,“臣虽行医多年,但终非仵作出身。这所谓术业有专攻,还是恳请陛下另遣专人复核。” 这话里话外,分明是怕担干系。 群臣面面相觑,眼神交替之间,皆垂首屏息,没有人再敢上前淌这趟浑水。 同平章事王相之子王世衡却是主动越众而出,上前查验,不甘其后的司马崇也紧跟着出列。 二人俯身细察片刻。 王世衡率先开口:“创口虽然破碎杂乱,但钱云翼身上却没有什么野兽撕咬的痕迹,确实有些蹊跷。” 司马崇把玩着玉扳指轻笑:“或许是守卫来得及时,猛兽才没有机会继续啃咬呢?” “不像。”王世衡继续平静陈述着自己所观之痕迹,“血迹已呈胶凝之态,显然毙命多时。” “若真是人为,王兄以为何人能下如此毒手?”司马含笑询问,语带挑衅。 “能如此冷静伪造伤口,必定是如司马兄这般杀伐果断之人。”王世衡挑眉回睨,悠悠打趣着。 “我倒是觉得此人应该是像王兄这样,能坦然面对尸体而心神不乱之人。”司马崇也暗暗反击道,“也不知道此人得杀多少人才能练出这样一副刚心烈胆,可真是穷凶极恶至极啊。” 穷凶极恶?杀人无数吗? 听着王世衡、司马崇二人对谢观澜的评价,姜灼微微怔神。 同为汴京中适龄的勋贵子弟,姜灼是认识这两位的。 王相来姜府议事时,偶尔也会带着王世衡上门,姜灼与王世衡打过几次照面,但也不过也是泛泛之交,勉强算个熟人,没有什么交情就是了。 倒是司马崇这人,姜灼在前世里对他印象深刻,此人单恋沈观芷数年,即便沈观芷嫁与景王多年,也不曾听到他婚恋的消息,是个难得的痴情种。 眼看两个少年郎剑拔弩张,又要当着众人面掐起架来,王相与司马大人连忙出声训止,转而召集起当日入林狩猎的子弟,仔细问询道: “诸位今日进林狩猎时,可曾见过虎豹豺狼之类的凶恶猛兽?” 既能平安归来,想来定然是没有见过的。 正当众子弟欲摇头否认之际。 啊呜—— 深林忽传来一声穿云裂石的狼啸声。 营中霎时哗然,众人脸色亦微微变化。 “我想起来了!”一名公子猛地击掌,“我猎雉鸡时确实见到有一灰影掠过草间,当时还以为是什么獐子,现在看来八成是狼了!” “对啊,我也看到了,眼睛绿莹莹的,可吓人了,还好我回来得早……” “有狼,真的有狼!你们看这野猪背上的爪痕,不就是野狼留下的吗?” 附和声此起彼伏,唯御林军统领高声反驳:“绝无可能!这片围场早已提前清过,周围也有护卫时时值守,今日此林之内只有猎物,其中最凶猛的也不过是谢将军猎得的那头野猪,绝对没有什么狼!” 围场若真的混入什么野狼,负责清理猎场的御林军统领必定是要担关系的。 身在局中,他的反驳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在一众有狼的指认中尤显式微。 眼见众人改变说辞,均一口咬定林间有狼,钱屹川悲愤交加,竟颤着手指一一指过群臣痛斥: “刘尚书家的三郎!三月前你曾与我儿在楚馆争妓,是否怀恨在心,气极失手?” “杨枢密家的公子!上月我儿长街策马使舍妹车驾受惊,难不成是你借此报复,误伤性命?” “魏侍郎!你家二子,曾在赌场欠下我儿数金,可是不愿偿还,才下了毒手?” “王司谏!你前日参奏我儿被陛下驳回,可是心有不甘,欲行私刑?” …… 昔日肱骨重臣因着丧子之痛,竟如同市井泼妇般指骂同僚,只是钱屹川说的越多,越是显得其子钱云翼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这场追凶疑案渐渐演变成了可笑的骂街闹剧,营前局势也愈发混乱。 被指者纷纷摆手退避,生怕惹上这场事端。 钱屹川却只当是他们心中有鬼,情绪愈发激动,步步紧逼,几欲扑上前去。 “够了!” 端坐九龙高座上的天子拂袖怒斥。 一时之间,群臣静默,纷纷跪伏在地。 “御林军守卫统领监管不力,放狼入林,致户部尚书之子钱云翼丧命狼口,罚俸三月,厚葬钱云翼。” “陛下——!” 钱屹川还欲争辩,圣上却已起身离去。 这样一来,却是基本将钱云翼的死因定下,再无转圜余地了。 出了这样不吉利的事,本准备好的庆祝宴饮也无心再继续了。 圣意既变,这次群臣集宴的篝火酒会,便就撤作了权臣亲贵们的营内小聚,只安排了诸位公主皇子,武威侯凌恒、宰相王文逸,御史中丞司马大人,以及今日猎场夺魁的谢观澜入帐庆贺。 太后垂帘幕后,索性也给姜灼在身边也安排了个小桌,不作宴饮,只当分享些新鲜吃食。 入席前,姜灼曾短暂和谢观澜打过照面。 “围场里真的有狼吗?”姜灼好奇问道 谢观澜摇摇头。 “那为什么——”姜灼有些惊讶。 谢观澜嘴角上勾,却不愿再多作回答,而是径直掀帘,踏入营中。 留在原地的姜灼一愣,心中却渐渐明了。 大概是疑心生野狼,众口铄黄金。 第六十二章 剑舞焰光 宴席之上,炙獐、烤全鹿、野猪炙肉、獐脍、兔生等野味陆续呈上,香气四溢。还有御膳房就地取材,以猎场附近采摘的新鲜菌菇、蕨菜清炒成素肴和清爽解腻的汤羹。 一道道佳肴如流水般传至案前,姜灼初时紧绷的心绪,也在这融融宴乐间渐渐舒缓。 除却御赐的金波贡酒,因尚在孝期不得饮之外,其余菜式姜灼皆尝了一遍。 帘外宾客往来敬酒,或向圣上祝颂国泰民安,或盛赞谢观澜狩猎时的英姿; 帘内太后和李嬷嬷则一味笑嗔着姜灼津津有味地吃相属实不像个大家闺秀。 帐中氛围一片和乐。 恰在此时,六皇子起身献言: “今日围猎虽小有风波,但终究是实打实的是个好日子,刚巧儿臣前日里也得了个妙人,通晓剑术和杂耍戏法,不如让她献上一曲,以酬众兴。” 听及此处,太后娘娘不由得轻皱了眉头。 李嬷嬷也立马出声安慰道:“如今圣上后宫人数不多,子嗣也不兴,充实点后宫也是好的。” “其他人也就罢了,哀家气的是这个小六整日里不学无术,如今也学了塞美人这套。” 帘内人虽然生气,帘外却是欣然叫好。 “升帘吧。”太后放下了酒盏,忿忿道,“哀家倒要看看这个小六给他父亲挑了个什么样的绝色。” 随着帘幕徐徐升起,姜灼频频夹筷的手也慢了下来。 有美一人独立中央。 黛色细柳眉略显愁色,清亮眼眸含水潋滟。 一袭绯红舞裙衬得肤光胜雪,绣金腰带束出纤纤楚腰 是公孙善。 这还是姜灼第一次看到公孙善的真面目。 此前,在长公主生辰宴和灼拾芳阁学剑过程中,公孙善都未曾摘下过她脸上的那一小片面具。 毕竟是学武之人,创伤疤痕都是难免的,姜灼只当是公孙善脸上有残缺,因而也曾送过武夷凝脂散,只是公孙善似乎并不当一回事。 一个惯于掩面、一心向死之人突然真容示人,往往只意味一件事。 姜灼指节发白,紧紧攥住竹箸,忍不住望向席间从容饮酒的凌恒。 凌恒只是微微一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是凌恒要行刺杀之事吗? 姜灼有些慌乱地一一扫过与会的王公贵族,明明他们早在长公主宴上见过公孙善,却因面具与盛装之别,无人认出。 正在此时,帐中灯火骤灭,陷入昏暗。 唯余公孙善足边九盏烛火,幽微摇曳。 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便齐聚在了公孙善身上。 不同于那日长公主府初见时的双剑,今日公孙善手执的是一把银虹色长剑。 公孙善起势极缓,一举一动,仪态端庄,如云舒展。 随着旋律渐渐加快,舞步也迅疾,如雨点般骤然落下。 剑刃翻转间隐现寒芒杀意些微,裙裾旋转间枝蔓暗纹流转光线,为昏暗营帐间带来些许诡艳亮色。 时至今日,姜灼终于明白公孙善收到裙裳时说的那句“感觉离死更近了”。 要叫停这场宴会吗? 今日若公孙善真动了行刺之心,不论成败与否,恐怕都是九死一生。 可若是贸然叫停,被终止计划的公孙善是否会图穷匕见,即刻出手? 正当姜灼心乱如麻,踌躇难决时,忽见公孙善剑尖轻掠,划过脚边盏盏烛火——橙红焰色在顷刻之间转为神秘的淡紫,剑尖再掠过时,烛焰竟又化为了幽绿色! 满座惊呼喝彩。 是事先在剑尖藏了磷粉之类的东西吗? 姜灼微微愣神,心头却泛上了一阵苦涩:自己为公孙善定制的那一条绯红舞剑裙,带她看的那一场烟火,竟然都汇成了她今日宴上的这一场致命的剑舞。 自己于灼公孙善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电光石火间,公孙善广袖一扬,剑锋遥指西北角—— 姜灼一惊,回首看去,原是公孙善隔空点亮了西北角的烛台。 幽蓝火焰荡漾生姿,引来一片掌声。 瞬息之内,公孙善再出手,西南角烛火也依次被点燃。 正当众人引颈望向西南角时,公孙善却突然转身,剑指寒光,向前方的九龙御座刺去。 “保护陛下——” “有刺客——!” “护驾!!” 侍卫惊呼四起,却快不过公孙善出剑的速度。 眼看剑尖及至御前,一柄重剑横空而现,稳稳架住其锋—— 是谢观澜。 公孙善隔空点烛时,谢观澜并没有随之移转视线,因此早在公孙善上前一步时,谢观澜就拔剑出鞘,跨过了坐席,挡在了圣上面前。 被挡住一击的公孙善并不罢休,而是很快收剑,再刺。 公孙善的剑势灵巧,又兼之速度极快,每每出招都出其不意。 谢观澜的剑力浑厚,挥剑之际猎猎生风,所过之处如扫六合。 二人交手,金戈碰响,剑刃相抵,更是打得势均力敌。 周边侍卫虽已反应过来,挡在了圣上身前,但观二人缠斗激烈,谁也不敢轻举妄为。 “谢将军!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忽有人飞身加入状况,剑势凌厉,为此番交战更添一丝火星。 姜灼看去,发现是司马崇。 司马崇似乎也颇通剑术,招招出手间,与谢观澜配合极好。 眼看二对一,公孙善很快负伤,败下阵来,不禁后退几步,环顾四望,看向了帘幕后的太后。 胜负已分,行刺皇帝已是不可能,对于现在的公孙善来说,挟人质以逃生或者选一人共赴黄泉的,才是最重要的。 而帐内的太后,无论是地位还是武力来说,都是最合适的。 众侍卫似乎也察觉到了公孙善的意图,纷纷高呼着“保护太后”,正要聚集过来。 但公孙善轻功极好,纵然负伤,也能轻松凌空跃起,掉转剑刃之际,轻掠剑锋,已有数名侍卫喉间见血,颓然倒地。 太后可是自己的保命符! 绝对不能有事! 眼看公孙善的剑锋直指太后,在旁随侍的姜灼不假思索,疾步上前扯住公孙善衣袖。 公孙善挥袖欲斩,看清来人是姜灼后,转瞬之间便改变了剑势方向,拦腰揽住面前之人,随后用锋利剑刃挟住了姜灼的脖颈。 “全都放下兵器!”公孙善冷冷喝道,“不然我就杀了她。” 第六十三章 公孙之死 “何必呢?”执剑的司马崇上前一步,挑衅道,“你挟持的不过是一个外臣孤女,她都没资格上进帐与宴,只能在这帘里伺候太后,你以为你有几分胜算?” “混账东西!”太后起身,勃然怒斥道,“姜灼是为了保护哀家才会被挟持!她若有分毫闪失,哀家绝不轻饶你们!” 说话间,营帐间便有兵刃铿锵落地。 姜灼望去。 是谢观澜率先放下了手中重剑。 为首的谢观澜既已表态,营帐内的诸多侍卫也紧随其后,陆续放下兵器。 一时间,营帐内的兵戈落地之声此起彼伏。 司马崇似乎很是不满,啧了一声之后,最后才不情愿地放下了手中佩剑。 “给我准备一辆马车,放我出去。” 见众人皆已妥协,公孙善再次冷冷喝道。 看来公孙善还是想活的。 自己先前的那番努力并没有白做,姜灼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姜灼的错觉,公孙善的脸色似乎格外苍白,说话的气息也不大平稳。 可能是在刚才与谢观澜、司马崇交战过程中受了伤吧。 姜灼没有多想。 不管是治伤还是逃亡,只要公孙善能离开猎场,一切都可从长计议。 “……匕首。” 公孙善忽然压低了声音,在姜灼耳畔喃喃道。 “什么?”姜灼一愣。 “……握紧你的那把匕首。” 公孙善再次低声重复道。 姜灼有随身携带匕首的习惯,相处多日,这种事公孙善还是知道的。 虽然不明其意,但姜灼并不认为公孙善会害自己,于是听话地摸出了怀里的匕首,依言紧紧握住了刀柄。 可接下来的事态却是超出了姜灼意料—— 公孙善突然发力,在擎住姜灼手肘的同时,反手扣住了手腕,继而牵引着姜灼握匕的手,以极快的速度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红袖翻腾之下,刀刃寒光一闪,鲜血亦汩汩而出。 任在场哪个人看,都像是姜灼突然出手反击,公孙善试图阻止不及。 呆楞的姜灼彻底僵住。 失去力气支撑,二女皆摔倒在地。 姜灼不可置信地回头去看,只见公孙善倒在逐渐洇开的血泊之中,绯红裙摆如残败之花颓然散开,清艳妆容已遮不住苍白的脸色。 “……活……好好活……” 公孙善嘴唇微阖,已发不出声息。 姜灼却从中读出了唇语。 “多此一举。” 司马崇率先上前,又向着公孙善的心口刺了一刀,不满道,“我的剑本就涂了毒,她再撑一会,也得毒发身亡。” “司马兄果然心狠手辣,连随身佩剑都要涂毒,”王世衡则阴阳怪气道,“就连这样,还不忘补刀,真是连盘问幕后主使的机会都不给我们留啊。” “这等凶恶之徒,岂会轻易交代幕后之人?”察觉自己行为有失的司马崇闻言脸色一滞,很快又硬着头皮反驳了回去,“再怎么样,都比王兄这样的文弱书生好,遇到事只能缩在角落里,现在解决了刺客才能出来摆花架子。” 二人纷争声中,谢观澜越过众人,向仍跪坐于地的姜灼伸出手。 姜灼却恍若未闻,只怔怔望着血泊中再无生息的公孙善,脑中一片空白。 “好孩子,哀家的好孩子!”太后疾步下台,俯身将姜灼紧紧搂入怀中,温声抚慰,“可怜见了,遇到这种事,一定是被吓坏了。” 姜灼这才如梦初醒,一时泪如雨下。 …… 风波既平,便是要赏功罚过了。 行刺之人毕竟是六皇子举荐出来的,即便六皇子当众跪地哭饶着解释,说自己没有谋逆之心,但也担了个识人不清的罪名,被贬去了房州安置。 谢观澜先前猎场夺魁,如今又救驾有功,便迁为了云麾将军,至于一同护驾的司马崇也领了个刑部郎中的官职。 “陛下圣明,竟然让司马兄领了这刑部之职,想必依司马兄雷厉风行的性子,这以后犯事的恶人,怕是有罪受了。”王世衡主动上前讽刺道。 “那是自然,雷厉风行总比案牍积尘来得好,王兄此行围猎出来游玩一趟,不知回去之后,大理寺里的那些案件公务是否又要堆积成山了?”司马崇也淡淡回击。 大理寺和刑部分掌司法和邢狱,先前王世衡承祖荫,已任了大理寺少卿一职,如今圣上让与其不对付的司马崇任职刑部,大约也有让这两人分庭抗礼的意思。 因着护佑太后有功,姜灼也被封了郡主的名号,只是还在孝期,便没有举行正式的晋封仪式,说是容后补行。 姜灼被封县主也才不过是半年之前的事,如今又要被封郡主,晋升太快总会显得招摇,加上今日之事也非自己本意,心怀有愧的姜灼开口就想拒绝,但又被李嬷嬷生生按下: “昭宁县主若是不要这晋封,又该让这一同立功的谢将军和司马大人如何自处呢?” “名位赏赐都是小事,不必太过计较,何况这也是为了嘉奖阿灼对哀家的一片孝心。”太后也慈眉善目地劝说着,“有功者若是不受赏,后面又有谁会为哀家尽心竭力呢?” 话说到这个地步,姜灼也只能跟着领旨谢恩。 县主是从二品,郡主是正二品。 身边人纷纷过来笑着道贺,或是寒暄问候姜灼有否受伤,或是称赞奉承灼方才的孝心勇举。 姜灼也笑,笑得脸僵,笑得双眸含雾。 “怎么了这是?” 闻讯赶来的沈观芷率先察觉到姜灼状态不对,扯扯衣角小声问起。 姜灼也只是麻木地摇摇头,继续说着“皇恩浩荡,感激涕零”之类的客套话。 从稍一追查就可寻到与刺客有过接触痕迹的嫌疑犯,到危难之际护驾立功的忠心臣女。 姜灼明白,这是公孙善为自己做的最后一件事。 只是围猎期间,短短一日就发生了两桩案子,纵使出于偶然,亦令皇室颇觉晦气。 于是,原定五日的秋狩,便提前结束。 第三天晨曦微亮时,皇室的宫车仪仗便浩浩荡荡地出发回京了。 ? ?感谢书友的月票支持! ? 好像大家不大爱看姜灼成长类的剧情,但确实基础资源累积不可或缺,我尽量写得有趣些orz 第六十四章 梦醒对谈 姜灼回到姜府之时,宫中送来的金银珠翠,绫罗绸缎就已摆满了一地。 这些都是太后那边派人送来的赏赐。 但姜灼却是兴致泛泛。 册封县主是因着父亲之死,晋封郡主是因着师父之死,迈向权势高位的每一步都是踩着亲友的尸体,姜灼实属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不详之人。 谢绝了上门道贺的人,回京后的姜灼闭门不出,不理账目,只专心睡觉。 大概睡到第三天夜里,再次被梦魇惊醒的姜灼,在走下床塌时,看到了端坐桌边的凌恒。 “凌侯爷真是大胆,连我的闺房都只当无人之地,想来就来。” 纵然连日休息,但姜灼依旧是神思倦怠。 有时候梦到的是钱云翼变成了厉鬼抓着自己的脖颈前来索命,有时候是梦到是血肉横飞之下自己亲手一刀一刀用匕首伪造狼咬创面。 但今日,姜灼梦到的是自己林间反击一刀,回头来却发现杀死的是站在自己身后的公孙善。 看着公孙善失去神采的双眸,姜灼照例带着一身冷汗,惊醒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昭宁郡主如今可不比以前好接近了,连日里谢客,不行些特殊法子,哪里有机会能见到郡主玉容呢。” 凌恒含笑着打趣,目光直直地盯着眼前人。 时近深秋,刚从榻上起来的姜灼只穿了一身雪白的丝质中衣,见凌恒在也只是披了件外衫,很是单薄。 未梳妆的黑发柔顺垂下,噩梦后惊醒的脸色更显苍白可怜。 没有那些繁复装饰和礼节,凌恒不由得觉得此时的姜灼温柔可亲,二人烛下对坐更是宛若一对相处多年的夫妻夜深谈心。 只是姜灼脸上没有丝毫的笑意。 “凌恒,你是哪边的人呢?” 姜灼声音略显沙哑,素手执壶给自己倒了杯水,顺便也给凌恒添了茶。 “呵。”凌恒轻笑一声,举起茶盏玩味道,“我以为阿灼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应该是与公孙善有关。” 公孙善和凌恒必然有关系。 这是不用质疑的。 寄居于凌恒的拾芳阁,公孙善并没有直接被凌恒献给陛下,而是被转送给其他的皇子公主,假他人之手再献给陛下。 这便说明了凌恒早就知道公孙善的刺杀目标是陛下。 只是他不愿意担这个风险。 姜灼没有说话。 “那阿灼,你所说的是哪边又是指什么呢?” 仿佛是觉得姜灼这样严肃的模样很可爱,凌恒笑了。 “新政和旧政,侯爷更倾向哪个?或者说这其中哪一个能带给侯爷更大的利益?” 姜灼继续认真追问。 “无所谓。” 凌恒凑近姜灼,伸手抚摸起姜灼一缕头发,绕指缠弄。 “什么?” 凌恒的回答太过轻佻,以至于姜灼怀疑是自己没听清。 “推行新政还是维持旧政,这些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名下产业已经不计其数,即便有所损失,对我来说是也无伤大雅。” “那侯爷这是……?” 姜灼愣了。 “好玩。”凌恒轻声说道,“公孙氏因言论被满门流放,其父亲也在流放途中过世,她因此怀恨天家,我曾与公孙氏有旧,她便找到我求助,我觉得好玩,于是允诺了。” 定定看着这个前世曾熟悉到同床共枕的男人,姜灼才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没有真正了解过凌恒。 “那侯爷与我做交易,允我学剑,陪我夜探鬼市,也是因为觉得我好玩吗?” “是,也不是。”凌恒越发大胆,就着烛火欣赏姜灼的容貌,“除了好玩,你也够漂亮,漂亮到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时就觉得你应该是属于我的,在此事上,你大可以信我,因为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如公孙善这般白白的去送死。” “……或许新旧政之变,让侯爷失去的是其他心爱之物呢?届时侯爷还能如今日这般不在乎立场地游戏人间吗?” 避开了凌恒戏谑的目光,姜灼继续追问。 “棋子或许有黑白之分,但执棋人却没有。”凌恒凑得很近,温热淡雅的龙涎香气息缠绕身侧,仿佛下一瞬就亲吻上姜灼的脸颊,“阿灼,你不该以棋子的颜色区分我。” “但执棋人却有输赢之分,侯爷这么说,看来是现今想要赢的东西已远不止是黄白之物了。” 面对凌恒突如其来的靠近,姜灼没有丝毫的躲避,只是神色淡淡道。 世间男子的征服欲皆如野外遇狼一般凶险。 有时候,越是羞涩,越是恐慌,越是轻易暴露自己的短处,就容易激起他们的欲望。 周旋,对峙,大胆地亮出自己锋利的匕首才是正确对付野狼的方式。 凌恒果然觉得没趣,松开了姜灼的发缕,冷冷道: “姜灼,我很早就跟你说过,我喜欢聪明的女人,但不喜欢太聪明的。” “我也以为我很早就跟侯爷说过,我与侯爷只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我对侯爷并无婚嫁之意,因此,我并不会在意侯爷您是否喜欢我。” “那又如何?”凌恒忽的凑近,鼻梁几乎与姜灼相抵,“论出身,论地位,论相貌,京中还有谁能比我与你更相配?姜灼,你迟早是我的人。” “这也只是侯爷您的一厢情愿而已。” 烛火幽幽,映照出姜灼眼眸深深。 “是不是一厢情愿来日便会知晓,”凌恒笑了,似乎很是势在必得,“总有一天,你会主动来求我的。” “……侯爷你究竟要什么时候才会意识到我并不是一心求死的罪臣之女,不是一樽出现裂纹即可抛弃的花瓶,也不是为了荣华就献媚讨好的宠姬呢?” 姜灼忍不住叹息道。 凌恒没有说话,只是执茶盏的手指在桌案轻轻点着,姜灼明白,这是他不耐烦的迹象。 男人总是倾向喜欢简单的女人。 心思单纯,容貌娇美,又没有太多资产傍身,这样的女人才够温顺服从,也才够乖巧讨喜。 或许,这才是前世的姜灼如此受欢迎的原因。 只是这样肤浅的喜欢,对于现在的姜灼来说,没有丝毫的意义。 第六十五章 柳云求助 那夜凌恒与姜灼聊得并不开心,可以说是不欢而散。 之后的凌恒似乎有意要切断姜灼的资源,连带着周伯也没有先前那般日日送账本了,但这也提醒了姜灼不能这样继续消沉下去。 姜灼主动出击,自己挨个上门去名下产业核对这几日落下的账目。 同时又继续练习公孙善的剑招。 观过公孙善席上一舞,姜灼慢慢找到了重剑掠过烛焰而不灭的精髓,进而开始了第三课蒙眼着华服用剑挥挡红豆。 秋狩既过,天气也愈发寒冷。 先前谢观澜送给姜灼的那两只兔子早已鞣制好了皮毛。 姜灼取了针线用黑兔毛制了一对护膝,令人送去了谢观澜府上。 白兔毛则另拼镶了狐腋内里,以素雅大方的缎面华纹为表,送至了太后宫中。 收到夹袄的太后自然很高兴,但更高兴的是见到亲自入宫送礼的姜灼。 “先前听闻昭宁郡主回京之后就病了,我们太后娘娘急得跟什么似的。” 看着祖孙二人和乐融融的场景,李嬷嬷端上一盏茶。 “听闻你近日夜里总梦魇,如今可好多了?” 太后摸着姜灼的脑袋,慈祥地关心道。 “好多了,已经不妨事了。” 想起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姜灼嘴角一滞,但还是努力地笑道。 似乎是看出姜灼的勉强,太后诏了太医来给姜灼把脉,又开了些安神助眠的补药。 “太后膝下也有不少孙女,倒没人似昭宁郡主这般讨太后喜欢。”李嬷嬷笑着感叹道。 人与人的缘分真是奇妙。 明明初见太后时,还是战战兢兢的生怕被刁难,如今却能一起平和地家长里短了。 姜灼也时常觉得神奇。 太后也只是看着姜灼微笑,不多说什么。 “说起来小六要走,小五是不是该回来了?” “是了,前朝的消息,说是算脚程,五皇子近日就能回京了。”李嬷嬷接话道。 五皇子?赵翊白? 姜灼不由得一怔,问道: “先前我南下路上就曾听得五皇子殿下在班师回朝的路上,怎的才回来?” 太后既然当着自己的面提及此事,那想必自己是可以涉足的。 “郡主有所不知,这皇子皇孙可各有各的主意呢!”李嬷嬷却依旧笑着打哑谜。 姜灼只得把好奇的目光望向了太后。 太后无奈道:“西北路远,先前小五回京可是算移交兵权,如今小六被贬,倒腾出他的位置来了,此时若不回京,更待何时。” “前朝勾心斗角,郡主倒不用搅进这些事去。” 许是察觉出姜灼对政事的涉足,李嬷嬷好心地提醒道。 “京中时局迫人,不想搅进,也迟早会搅进,”太后叹了口气,有些怜悯地看着姜灼道,“阿灼迟早是要长大的。” 姜灼一时动容。 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 如今的太后并非在用三从四德、女子无才便是德之类的后宅标准在考校自己,而是长辈对小辈的由衷的长远教导。 只是比起赵翊白的归京,姜灼更早等到的是秦柳云的求助。 姜灼是在离宫路上遇到秦柳云的。 深秋风寒。 秦柳云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云衫,见到姜灼时,手和脸都被冻得通红,但身姿依旧如风中柳树一般坚定。 “柳云姐?” 看见来人,姜灼略有惊诧,赶紧把手中的暖手筒递了给秦柳云。 秦柳云却没有接,反而噗通一声跪在姜灼面前。 “柳云微贱之身,不敢与郡主姐妹相称,只是——”秦柳云跪着抬头,柳眉紧蹙,眼眶通红含泪,“求郡主大人救救我妹妹吧。” 妹妹? 姜灼很快想到秦彩云骄傲的脸庞。 “彩云不是回乡守孝去了吗?” 姜灼试图扶起秦柳云。 但秦柳云却还依旧哭着不起。 “柳云姐你先起来,我能帮的一定会帮。” 姜灼叹了口气,承诺道。 至此,秦柳云才起身,缓缓道:“两月前,母亲去世,彩云代我回家赶赴丧事,没曾想,我叔父转头就将彩云许配给了邻村的张大。” “三年孝期未过,你叔父怎能如此?你父亲难道没有制止吗?” 姜灼闻言一愣,很快察觉自己失言。 婚事既然已交由叔父做主,那想必秦家姐妹的父亲也早已不在人世了。 果然,秦柳云神情更加哀切,哽咽道: “我父亲早逝,叔父又向来喝酒赌钱惯了的……所以我姐妹俩皆入了宫,只是没想到的是,叔父为了一点聘礼钱,竟然做出这样的事。” 秦家姐妹的叔父再有不是,也是她二人的长辈,姜灼点点头,不再多纠结于此,转而询问: “那柳云姐姐这番前来,是要我请当地官府撤销彩云的这次婚嫁吗?” 姜灼自然明白女子婚嫁的重要性,若所遇非良人,那恐怕秦彩云是要吃一辈子的苦。 尤其是这孝期行婚嫁之事,更是罔顾人伦。 秦柳云却依旧摇头,哽咽道: “不……那张大相貌丑陋,彩云不愿他近身,为保清白,砍掉了张大的一根手指头……现今已被谋杀亲夫的罪名押送到了刑部……我已到处拖人打听了,只说是彩云入狱之后已经招供了,已定了秋后处斩……” 眼见得秦柳云哭得更加厉害,姜灼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寒气。 紧紧砍掉男子一根手指头,女子就要以性命相抵。 倘若那日谢观澜没有帮自己在钱云翼身上伪造狼咬创伤,今日之秦彩云,未尝不是未来之自己。 “我不求郡主如何搭救我妹妹,但、但至少……让我再见见彩云最后一面。” 秦柳云既然费了这般周折,定然不是想探监如此简单。 现今只是怕姜灼为难,退了一步而已。 “见面之事,我一定替姐姐办到。”姜灼拉起了秦柳云的手,再次言辞恳切地承诺道,“搭救之事,虽不能确保结果如何,但我也一定会尽力而为。” 秦柳云今日既能到宫道上堵自己,看来已经是向司乐司告假,不再纠结这些繁文缛节,姜灼索性带上秦柳云,一路赶往刑部大牢。 ? ?感谢书友书友月票支持~ ? 这之后的阿云案其实是改编自北宋真实案件,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觉得无聊,但如果以历史的眼光去看阿云案,还是觉得挺神奇的。 第六十六章 司马刁难 刑部大牢不比宗人府。 阴暗潮湿的地牢满是血腥味和排泄物混杂起来的臭味,步步踏下石阶时,还能隐约察觉到似有灰鼠在黑暗中到处乱窜。 得知消息的姜灼带着秦柳云赶到押监彩云的死牢时,看到的却是蓬头垢面的潦倒女子,残破的囚服已遍布肮脏血迹,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彩云——” 见得狱中人已倒地,连真面目都有些看不清,秦柳云不由得哭得凄切。 “……姐。” 所幸秦彩云还有些许声息,挣扎着伸出手,向秦柳云伸去。 弹琵琶之人素来爱惜手指, 可如今彩云的手指已被酷刑夹断,根根淤青肿胀,血肉模糊。 姜灼不由得想起侯府生辰夜宴上秦彩云那如清泉般流出似的急促弦音。 这样严重的伤势,即便日后侥幸保住性命,恐怕彩云再也弹不出昔日般流畅的音律了。 同为弹琵琶之人,姜灼不由得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你们姐妹俩先叙旧,我且去看看刑部的案卷。” 姜灼一声令下或许可以带着人一起探监死囚,但如果要救秦彩云出来,却并没有这么简单。 此行,在来的路上,姜灼就已思定要为秦彩云翻案。 只是好巧不巧,刑部派来招待姜灼的人恰好就是司马崇。 看到姜灼来过问案情,司马崇似乎很不情愿,只将案宗往桌上随手一扔,道了一句,“郡主请看吧。” 案宗上的内容跟秦柳云描述得大差不差,除了一点,彩云并不是为张大所迫才出手伤人的,而是独自夜访张家,试图取张大性命未遂。 这倒很符合秦彩云刚烈不屈的性情。 但是事发突然,是真是假大约只能问当事人才知道。 至于当事人…… 姜灼想起狱中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这其中也有屈打成招的可能。 “郡主若是看完,便可走了,”司马崇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我们刑部向来不由得外人过问案情,今日能让郡主过目案宗,已是我们长官宽容,还请郡主不要再耽误我们处理公务。” 姜灼抬眼望向眼前青年,约莫是比现在的自己大了两三岁,眉目清朗,身姿笔挺,一袭蓝色官袍更衬得他端正严直。 是错觉吗? 从司马崇第一次见到自己,他似乎就对自己抱着很强的敌意。 “司马大人真是青年才俊,初入刑部几天,便已熟悉了这里的规矩。” 姜灼奉承着开口,试图套个近乎,为自己接下来所要说的话铺垫一下。 司马崇却是挑眉斜睨着姜灼,嘲讽道: “毕竟,前朝官员行走可不像郡主大人所处的深宫后宅简单,在下也没有如郡主这般只需牢牢跟住太后,说几句好听话,便可轻易获封的好福气,可不就得多历练吗?” 好的,不是错觉。 姜灼汗颜。 此人确实对自己敌意很大。 “不是我有心刁难司马大人——” 姜灼斟酌着开口。 “一般这么说,就是要刁难了。” 司马崇双手抱臂,一副“不出所料,你果然是来找麻烦的”模样。 再次被哽住话头的姜灼愣了一下,索性直接说出心中所想。 “……秦彩云是在母丧后三月就被叔父嫁给了张大,但我朝有律法规定,三年孝期不得行婚嫁之事,因此这段婚嫁本就不合理,如果张大不是秦彩云的丈夫,又何来谋杀亲夫的罪名呢?” 司马崇却是嗤笑了一声。 “我朝也有律法规定后宫不得干政,郡主大人一介女流竟敢跑到刑部来过问案情,我观郡主大人也不是个安守孝期律法之人,怎的现在又拿出律法来压人了?” 如此一来,却是无话可谈了。 “司马大人,我们先前见过吗?” 姜灼微微皱眉。 毕竟拥有两世记忆,姜灼不由得怀疑是自己先前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司马崇,才换来他如此强烈的针对。 “自然没有。” 司马崇放下了双臂,转过头去,神色间却有着不平之意。 “只是我虽为外臣,但也听闻昭宁郡主性子跳脱,不守礼法,先前您已为此错过了景王妃之位,为何如今还不知收敛?” “哈?” 这下轮到姜灼震惊了。 但姜灼很快明白过来了。 先前琼花宴,在外人眼里,是自己荐了沈观芷与一道表演才艺,才导致自己落选,而沈观芷被定为侧妃,以及往后种种,让沈观芷正式成为了景王正妃。 司马崇这是在怨自己不仅错失景王妃之位,还让沈观芷嫁了景王吗? “我本就不欲嫁与景王,何来错过之说,倒是司马大人,若真是心仪沈家姐姐,为何不早点上门提亲,自己主动去争取?”平白被人怪罪,姜灼的心情也不是很好,“如今错失姻缘,莫不是还要怪到旁人身上去?” “你——” 突然被人道破心事,司马崇涨红了脸,也不顾体统地指着姜灼气愤道,“她既已入皇室,你为何还敢如此说?你二人虽为闺中密友。但性情实属天差地别,我若是景王,乃至世上任一随便男子,也不会选你而弃她。” 这下真给姜灼气笑了。 “沈姐姐没让司马大人选,我亦没让司马大人选,我与沈姐姐皆不是放在供台上的水果,可以任人挑选,我二人也并不稀罕司马大人的青睐,倒是我瞧着司马大人如此自大自傲的模样,需要提醒下司马大人,下次与女子行婚嫁事宜前,记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先。” 说着,姜灼便大步走出了刑部。 秦柳云早已就等在了车马旁,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扯着手绢,看上去很是焦灼。 “郡主大人……您这边如何了?” 姜灼摇摇头。 远在司马崇未开口前,他就对自己存了偏见,今日有他在,刑部之行注定只能是白费口舌之劳。 眼看着秦柳云的脸色瞬间灰败下来,姜灼笑着安慰道: “刑部不愿复核案卷,自然有的是地方愿意校对。” 说罢,姜灼上车,转头吩咐车夫道: “走,我们去大理寺。” 第六十七章 刑部对峙 姜灼一行到大理寺时,天色已暗。 但递了门帖进去时,戍守的衙役却说大理寺少卿王世衡大人依旧在衙中办公。。 姜灼和秦柳云对视一眼,将信将疑走进去时,果然看到王世衡还伏在案上批阅案宗。 堂内点了十来盏烛火,不时有小厮上前挑灯维护着光亮,映照得室内明亮如昼,也将王世衡眼下的黑青照得更明显。 而王世衡繁重案牍之后,后面还有三张摞着案宗和竹简的书案。 看来先前司马崇讽刺大理寺案卷积尘一事,是真的。 似是听到姜灼进门来的动静,王世衡主动开口道: “啊!是昭宁郡主来了吗?请恕在下公务繁忙,不能行礼。” “无妨……” 看着大理寺的公务如此繁多,有求而来的姜灼自知又是来添事的,不由得有些踌躇。 “家父与姜相既为同僚,亦是挚友。此前也曾再三嘱咐过在下,若郡主有事相托,我王家一定倾力相助,因此,郡主有事尽管开口。”王世衡虽然言语温和持重,但依旧是连头都没抬地奋笔疾书,只是吩咐随行伺候的小厮道,“福安!快给郡主上茶,千万别轻慢了贵客!” 说着,便有人看茶。 姜灼点点头,先让秦柳云讲了一遍彩云案件的始末,自己又补充了在刑部看到的案宗和司马崇的态度。 “官府的人一找到彩云,彩云就交代了,刑部的人却还要如此上刑,可见是强行夸大了罪行,又急于结案画押而致的屈打成招!”秦柳云含泪愤愤道。 姜灼点点头,端起手边茶盏喝了一口,立马被苦得眉眼紧皱。 好浓的茶! “孝期里成亲和主动自首吗?” 王世衡似乎若有所思,抬起头来恰好看到的就是姜灼被浓茶苦得眉目紧缩的窝囊模样。 “……我明白了,此事本就是大理寺管辖范围内的,多谢郡主告知。” 这本就是为了提神特制的苦茶,想是小厮疏忽,直接泡了这茶上来,王世衡笑了,想起自己幼时也曾与这位姜家大小姐打过交道,知道她是喜欢吃甜的,于是又冲小厮使了个眼色。 一盘蜜饯很快端了上来 转而王世衡又诚恳向秦柳云道:“我知道司乐大人爱妹心切,明日在下就会将令妹转移到大理寺下的牢房,只是罪名论证怕是还要等些时日,还请司乐大人稍安勿躁。” “如此,就多谢王大人了。” 秦柳云敛衽一礼,颇为感激。 事已办妥,二人便不再久留。 临别前,秦柳云再次试图向姜灼道谢,却被姜灼扶住。 “感谢的话要是现在说完说尽了,那等彩云妹妹出来,柳云姐姐又要跟我再说什么呢?” 姜灼俏皮地眨着眼睛。 明白这是姜灼的宽慰,一路紧蹙愁眉的秦柳云至此也总算露出了笑意些微。 只是此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次日,大理寺和刑部就为了彩云案起了冲突,姜灼赶到时,王世衡已经与司马崇当街对峙起来了。 “秦彩云手持利刃,趁夜戕害未婚夫婿,断其一指,这就是清清楚楚的谋杀亲夫罪,按律当斩!原判依法有据,罪罚相当!大理寺根本没有涉入的必要!” 司马崇孤身一人挡在刑部大堂之前,态度强硬。 “她母丧未除,热孝在身,其叔父又贪图财货,强聘强嫁,这便已是违律为婚!若真按律法算张大便并非秦彩云之夫,又何来谋杀亲夫的罪名?” 带人前来收监秦彩云的王世衡同样振振有词。 “王大人这是铁了心要为秦彩云开脱?”司马崇哂笑着,“我以为大理寺的案卷已经够多了,王大人应该已经忙不过来才是。” “律法之严,在于其公;律法之仁,在于其情,”王世衡振衣挥袖,对于司马崇的揶揄不屑一顾,“纵然公务再多,大理寺也不会允许有人冤案错判,屈打成招!” 眼见二人越吵越凶,姜灼正要上前劝阻。 却有着朱衣束梁冠的两位大人率先一步,拉开了剑拔弩张的两人。 一个是同平章事王文逸,一个是御史中丞司马严。 正是王世衡和司马崇之父。 “犬子年幼,今日言行恐有不当之处,还请见谅。” “哪有哪有,令郎刚直不阿,正是朝廷难得的人才。” 两位大人一边打着官腔问礼,一边大步踏入了刑部大堂。 “少卿大人辛苦了。”姜灼上前跟留在原地的王世衡打招呼道。 “此事本就是大理寺管辖范围之内,郡主何须客气?” 王世衡谦谦回礼,气色看起来倒是比昨天好一些。 “我说大理寺怎么闲得发慌,来管这事,”司马崇毫不客气地嘲讽,“原来是郡主大人牝鸡司晨。” “天下法理至公至明,打抱不平之人皆可出面,何谈牝鸡司晨之说?” 王世衡上前一步,再次气愤道。 姜灼也皱眉,再次解释道: “我与秦彩云同在孝期,今日之她,未尝不是来日之我,天下女子总是惺惺相惜的。” “同为天下女子,沈家小姐就不会像郡主您一般徒生事端。”司马崇瞥过视线,态度冷淡,“郡主倒应该多跟她学学。” “若沈观芷在这里,她也一定会跟我做出一样的选择!” 听及司马崇再次拿沈观芷跟自己比较,姜灼不由得气上心头。 话虽如此,但有王相和司马大人在,彩云案的处置不由得因此拖延。 “父亲和司马大人虽然表面相处融洽,但毕竟政见相左,目前,此案已禀圣听。” 王世衡是这样跟姜灼说的。 民间女子于孝期砍了未婚夫妻的一根手指头。 这样的事竟然要惊动圣听。 饶是姜灼,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朝堂新旧之争愈发强烈,父亲支持新政,而司马大人固守旧政,如今将事情闹得这般大,恐怕也是起了试探之意。”王世衡继续解释,又恐自己说得太多,惹姜灼烦忧,“郡主不必担心,虽是风口浪尖,但彩云姑娘也因此不会再受到什么严苛待遇。” 姜灼点点头。 试探什么呢? 试探圣上对新旧政论的看法?还是试探群臣的立场? 无论如何,前朝之事都不再是姜灼可以插手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姜灼什么都做不了。 第六十八章 千女献书 雇了几位说书先生,姜灼令人在自家酒楼中讲起了彩云案的始末,又于从自己本有的交际关系中联络了几位世家小姐夫人,试图联名上书一则“千女书”,为秦彩云求情。 说书先生本就凭着一副好口舌吃饭,一通绘声绘色地演绎,很快便引得众多民间女子为秦彩云叹息,就连许多不识自己名姓的女子也争着在此书上画押。 倒是姜灼联系的那些贵女言辞闪烁,很是为难。 此案既由王相和司马大人送呈圣意,关系颇多,世家贵族向来爱惜羽毛,不肯轻易表态也是在所难免,姜灼对此也表示理解,并不强求。 林柔儿算是姜灼争取到的第一位贵族夫人。 基本没有太过犹豫,林柔儿就签下姓名。 “夫人真是豪爽。”姜灼忍不住感慨道。 “动动手的事。”林柔儿淡淡略过,反而打量起了姜灼,“我倒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眨眼的功夫就又成什么郡主了,还有闲工夫做这种事。” “我也觉得夫人很有意思。”姜灼也笑着回应。 沈观芷的名签则是她的庶妹沈观薇带过来的。 “长姐近日身体抱恙,说是岀不了门。” “如此,那便多谢沈夫人。” 姜灼淡淡接下。 一如自己所料,沈观芷虽然机敏聪慧,但也并不是一个冷清冷心之人。 想起司马崇那日所说,姜灼不由得好奇在司马崇眼里的沈观芷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哼!”沈观薇言语间却有不满之意,“都说你二人情谊如何如何好,长姐嫁入王府之后,你一次都没来看她过,如今她病了,也不见你有探望的意思,倒天天忙着别人的闲事。” 姜灼不由得白眼。 纵然怎么解释,在外人眼里,自己和赵明景的关系都是一团乱账,这若还借着探望好友的名头,进出景王府,还不知京城中的风言风语传成怎样呢? 而且…… 姜灼细算了时间。 沈观芷流产是发生在年底。 如今已是十一月,想来沈观芷最近的身体不适应该是孕初反应。 不知道沈观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沈观芷怀孕的,但自己能为沈观芷做的大概就是离景王府远一点,离她肚子里的孩子远一点。 没有去回沈观薇的话,姜灼只是递过了纸笔,问:“沈夫人要留一个名签吗?” “当然要!”沈观薇毫不犹豫地夺过笔,挥手写下自己的名姓,“身为女子,本就不容易,要是连这婚嫁之事自己都作不了主,岂不是更可怜?” 沈观薇的字迹跟她人一样张扬恣意。 姜灼点头接过,不由得想到,沈观薇爬床之举虽然令人不齿,但确实让她嫁给了心仪之人。 虽然沈观薇此人善恶好坏有待商榷,但这份大胆去争的勇气,有时候也不得不令人敬佩。 “真的有用吗?” 得知姜灼近日在做之事,李嬷嬷不由得有些担忧。 这样的疑问,姜灼已听过不少,诸如什么“女子不得干政”,“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或是直接诘问姜灼为何要替一个杀人未遂的囚徒奔走请命。 世道艰险,婚嫁自来不由自身。 这次是秦彩云,谁又会知道下一次会否是自己成为了那个被强嫁强娶的女子? 今日若是冷眼旁观,待到他日祸临己身,又有谁人肯援手?姜灼自觉帮助秦彩云,是在帮助那个被钱云翼欺迫的自己,也是在帮助天下被婚姻和妇德困囿的女子。 “天下黎民数万,我们这些深居后宅的女子,也事纺织刺绣染布,也按律交税耕作生养,也是圣上的子民,民心所向之处,自然也有助于圣意裁决。”姜灼坚定作答。 太后却是宽宥很多,只道姜灼这性子是随了她爹,不撞南墙是不肯回头的,不如放手由她去做。 倒是王世衡,接过姜灼递来的千女书后,并过多未质疑,只说一定送达圣听。 至此,姜灼才觉彩云一案,人事已尽,终于有时间处理自己的事了。 首先便就是练剑。 先前公孙善虽然不曾教自己剑舞,但也教过一些简单基础的剑招,挥剑挡豆时,蒙眼的姜灼本能地想使用这些剑招,却屡试屡败。 姜灼虽然前世并没有学过剑,但也知道大抵武学之道,到最后都会是融会贯通的。 无法将这些剑招化用,大约是自己修习遇到了瓶颈。 要求助谢观澜吗? 不,公孙善的剑招轻灵机变,谢观澜曾与公孙善交过手,若是让他帮忙矫正剑法,他一定会察觉自己和公孙善之间的关系,更何况,他用的本就是一柄重剑,这样贵在力量和气势的剑法,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不适合自己。 凌恒如何? 姜灼又想起那夜凌恒笃定自己离不开他时的骄傲和自得。 这些日子里,姜灼那些交由凌恒打点的铺子掌柜小二都对姜灼都没有了先前的殷勤,周伯似乎也有意避开了自己,更别谈什么教导账目管理铺面。 姜灼明白,凌恒这是后撤了曾经给予自己的所有的帮助和资源,试图让自己上门认错。 区别于钱云翼那种粗暴地占有掠夺,凌恒对待姜灼的手法更耐心些,姜灼可以感觉到,凌恒所希望得到的是一个身心完全臣服于他的自己。 只是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该咬牙坚持。 毕竟,自己并不打算一辈子都倚靠凌恒过活。 姜灼不再继续练习格挡红豆,而是专心演练着先前的挥剑和那些基础剑招。 至于盘账,还是继续,只是几处铺面不在一起,车马来回间确实是比往常劳顿了一点。 这些掌柜伙计似乎都已知晓了这一年里的营收不归姜灼所有,因而也只觉得姜灼日日上门,也不过装样子。 其中不少人都只是表面客套应承,实则敷衍了事。 铜花几次听到都觉得气得不行。 姜灼却始终保持着平和的心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姜灼按例来到自己名下的丝绸铺子查账。 账册翻动墨香阵阵,算珠拨动声声清响。 姜灼的目光却在一处账目记录上,停了下来。 “申时三刻,售出云水缎三匹,收银六十两。” 至此,姜灼意识到自己所等待的那个机会终于出现了。 第六十九章 商铺立威 拿起账目对应的货票,姜灼望向掌柜,声音平稳无波: “张掌柜,这云水缎,我记得现今在京中紧俏得很,三日前定价已因货源紧张,从每匹二十两上调至二十五两。这三匹,应按七十五两结算。这账上为何仍记二十两一匹?” 京中宴会向来是追求风尚,每逢谁家女儿又穿了哪款新奇布料制成的华裳,惹人瞩目后,这款布料就会立马引得其他贵女疯抢,价格也会随之水涨船高。 姜灼如今虽在孝期,但对于这还是略知一二的。 正在对着手下小二呼来喝去,指挥搬布的掌柜脚步一滞,很快换上了讨好的笑容。 “郡主有所不知,咱们小店经商做的都是人情生意,前日来买这云水缎的是我们店里的常客通判府的刘婶,她手握着通判府的衣料采购权,还坚持要按旧价,小的……小的磨不过面子,又想着要维系客情,就应允了!” “维系客情?”姜灼抬起眼,目光平静,却让张掌柜无形感到一股压力,“是用主家的银子维系你周掌柜的客情吗?” 张掌柜心中暗自叫苦。 本以为区区五两银子的差额,别说花钱如流水的郡主,就连熟悉银钱生意的周掌柜也未必会在意,没想到郡主会揪着这处小错不放,他连忙再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小人绝无此心!只是……只是商铺生意还多靠这些显贵人家扶持,还请郡主明鉴!若是郡主不信,也可去问周主管,便可知京城铺面每逢年节都会送一份礼去给那些人家主事的嬷嬷和管家。” “规矩就是规矩。”姜灼语气愈冷,淡淡道,“年礼人情自然有别的账目记着,这价格既定,岂容私改?今日老客施惠,你私自让了五两,明日新客采购,手下小二再偷偷让个五十两!长此以往,这铺子还要不要开下去?” 张掌柜本来只当姜灼例行过问,如今见姜灼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不由得心中“咯噔”一下,很快明白了今日郡主这是要拿自己开刀,不由得额角瞬间渗出细汗,赶紧求饶道: “是小人一时事忙,忘了回禀郡主,也是小人糊涂,辜负了郡主的信任!” 如今这铺面营收虽不是归入姜灼,但再怎么说,这些铺面毕竟都是记在姜灼名下的。 张掌柜自然明白姜灼手中还是有些实权的。 只不过先前怀了侥幸心理,觉得姜灼不懂,也不会管而已。 姜灼放下账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店内每个角落:“念你是初犯,罚你本月月钱,补足这十五两差额,你可心服?” “服!小的心服口服!谢郡主宽宥!” 张掌柜连忙应声,这处罚虽损了颜面,但已是格外开恩。 处理完此事,姜灼目光转向旁边一名负责裁剪的年轻伙计,语气缓和了些:“水生,我方才看前日盘库单子,你报损的那匹被虫蛀了的妆花罗,处理得宜,及时发现未波及他物。很好,赏你五百钱,以后仍需仔细。” 水生又惊又喜,没想到这点小事郡主不仅记得,还特意嘉奖,激动得脸都红了,忙不迭作揖谢恩:“谢郡主赏!小的一定更加尽心!” 另一名负责接待的伙计顺子也得了姜灼一句“今日接待兵部尚书家女眷,应对得体”的夸奖,心中振奋不已。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合上账册,将核验无误的银钱匣子锁好,姜灼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道:“铺子经营,重在规矩诚信。你们尽心办事,我自然看在眼里,绝不会亏待。但若有人阳奉阴违,试图蒙蔽——” 姜灼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了宗室族女特有的威严:“今日之事,便是榜样。” “谨遵郡主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此事虽已经妥当处理,但走出铺子的姜灼却很清晰地意识到,这样的事或许只是一个开头,以后的自己更要时时注意,才不会被手底下的人糊弄过去。 经商管账,还真是片刻都不容懈怠啊。 姜灼忍不住叹了口气。 “看来郡主已经自己学会了第三课。” 正思忖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自己身边响起。 “周伯?”姜灼回头望去,很是惊奇,“我以为侯爷……” “嘘——”周伯笑着做着了嘘声的动作,“这可是我和郡主之间的小秘密了。” 姜灼也不由得笑了。 “郡主若还信得过老奴的话,那老奴还有最后一课要教给郡主。”周伯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对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很是满意。 “我自然是信得过周伯。”姜灼笃定道。 “这最后一课,就是驭人之术,为上者必不可能事事亲为,随着郡主产业的扩大,也不可能像如今这般一一清点账目,郡主既已学会了如何抽查核对,便也当是要开始学着如何用人了。” 说罢,周伯就笑着离开,并不留给姜灼太多建议。 留下姜灼在原地若有所思。 驭人之术吗? 姜灼曾听闻前朝的武皇以铁鞭、铁锤、匕首等雷霆手段训马,如今的凌恒却似乎更多在用利益和诱惑驭人。 护行的影卫,教习的周伯,舞剑的公孙善,连带着那些华服美裳,其实都是凌恒亮出自己所有的资源和能力的方式,也是凌恒对自己下的诱饵。 如今又轻易中断,其实就是摆明了告诉姜灼,只要靠近他,服从他,嫁给他,就能轻易拥有这些。 不过,确实是时候培养自己的人手了。 姜灼思量着,正要上马车回府,前面却传来了喧哗声。 一纵纵步履整齐的黑甲卫兵齐头走来,沿街百姓皆探窗出来欢呼。 “这是发生什么了?”姜灼皱眉询问。 “好像说是五皇子殿下凯旋回京了,大家都赶着去看热闹呢。”很快有好事的小厮答话道 是赵翊白吗? 想起入衢前夜,与自己秉烛夜谈的清贵将军。 姜灼不由得也踮起了脚尖,试图再看看这阔别已久的五皇子殿下。 第七十章 携君私奔 只可惜,前方人头耸动,纵然踏上马车张望,姜灼只看到了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的男子背影,一身黑金甲胄很是威风凛冽。 倒是齐整队列之间,姜灼看到有一支由三名甲兵扛着的长戟,看样子称得上是重若千钧,想来就是赵磐行刺之夜问起的那支凤翅鎏金戟。 正悻悻着要作罢,一名戴着阎王面具的黑衣小厮靠近了姜灼马车,开始热情招揽生意道: “小姐,要不看看这些面具?这可都是随五殿下北边征战带回来的,看小姐您面善,只要这个数,如何?” 看着眼前人不停摆弄展示面具的滑稽模样,姜灼不由得笑得灿烂: “数日不见,五殿下愈发小气了,连张面具都要阿灼付钱?” 眼前人双眸清亮炙热,分明就是昔日船上所遇到的赵翊白。 说罢,姜灼就要俯身摘下这人脸上面具。 伸出的手腕却在半空被握住。 姜灼一愣。 面具下的赵翊白轻笑一声,瞬间发力,将姜灼拽下了马车。 随后开始拉着姜灼一路狂奔。 “小姐——” 忽见自家小姐被不明面具人士劫走的铜花不禁惊叫出声。 “借你家小姐一用!” 赵翊白笑着回头喊道。 姜灼回首也望去,只见几名侍卫和小厮围住了铜花,似乎在解释着什么。 既已无后顾之忧,姜灼忍不住也提起裙裾跟着赵翊白奔跑起来。 赵翊白似乎早有准备,不知从哪拿出一顶帷帽给姜灼盖上。 风声,笑声,吆喝声。 声声入耳。 忘却了这些日子的阴谋诡计,忘却了精打细算的经营策略,也忘却了那些猩血染湿的噩梦。 姜灼与赵翊白一路放肆奔逃。 直至力竭。 “……我可没有想到堂堂五殿下居然会当街拐走良家女。” 姜灼一边笑,一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也没有想到这么轻松就拐到了昭宁郡主。” 赵翊白也爽朗地笑着,送姜灼上了马,随后一起驭马向城外赶去。 此行的目的地是京城郊外的一处隐梅庄苑。 如今虽时至十一月底,天气严寒,但或许是京中繁华,依旧没有丝毫落雪的迹象。 倒是此处庄子,位于山间,如今已经落下了淡淡薄雪。 此地偏远,静默不见人迹。 碎雪于云端轻轻落下,更显天地浩瀚无声。 姜灼摘掉了帷帽,伸出双手,试图接住这纷纷落下的雪花。 “如何?这是我送给姜小姐信守承诺的礼物。” 赵翊白站在姜灼身边轻声问道。 是那夜别离时,姜灼应允的下次见面一定会认出赵翊白的承诺。 “那还真是谢五殿下盛情。” 姜灼回眸,嫣然一笑,趁着赵翊白发怔迅速摘下了他脸上的面具。 面前人锋利剑眉依旧,潭水般深沉的双眸将姜灼的身影倒映其间,随后很快泛起了笑意。 世间俊朗清贵的皇子将军只此一位。 姜灼自然不会认错。 二人相视对笑。 轻雪覆盖白梅。 四下皆白,唯有一段暗香雪中怒放。 天边泛起暮色,二人才一同走出这座庄苑。 而铜花一行早已候在了庄外。 见着姜灼走出,铜花立马上前,狠狠瞪了赵翊白一眼,又行了个礼,忿忿道: “纵然殿下与我家小姐是旧识,但您这么做实在是太失礼了!” 铜花言语怪责,说的不仅是今日街上私奔之事,还有官船隐藏身份。 赵翊白微微一笑,身边侍卫立马递上一盒点心。 “此前是我考虑不周,这是西北边疆特产的奶酥和梨干,铜花姑娘可以尝个鲜,就当我赔不是了。” 先前赵翊白以白斐竣的身份与这主仆二人一起同行,日夜相处之下,自然也知晓了铜花的喜好。 被精准拿捏的铜花看见贿赂,立马两眼放光,不再多说什么。 姜灼依旧上了自家马车,赵翊白则在旁骑马护送。 “先前,我听闻衢州知府有异,还派人行刺于你,那时可有受伤?” “没有。” “那前月里,围猎营帐里,有人刺杀父皇失败,挟持了你,你有没有受惊?” “没有。” 许久未见,赵翊白慢悠悠地策着马,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着近况。 姜灼也掀起来车帘,一句句地摇着头。 “那……” 赵翊白欲言又止,心似揣揣,打量着姜灼的神色,又继续问。 “我听说三皇兄前月成婚了,你感觉如何?” 这次,姜灼倒不得不点头了。 “很不错,场面很热闹,京中还放了焰火来庆祝,可惜我还在孝期,不能亲自送景王妃出嫁。” 想起沈观芷婚前在自己铺子买的那一大笔妆奁,姜灼不由得露出会心的微笑。 区区沈府,哪来这么大手笔。 想必沈家是又将赵明景送去的聘礼也折了部分出来购置妆奁,以充场面。 倒是便宜了自己。 “焰火么?”赵翊白轻笑一声,“到时候,我一定也……” “什么?” 马车已正式回到了城内,沿街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又兼之赵翊白戴上了面具,把声音压得很低沉,以至于姜灼一时没听清赵翊白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 赵翊白咳嗽一声,有些不自然地转过了头,耳根略有薄红泛起。 姜灼正想追问时,马车却悠悠停了下来。 原来已到姜府了。 赵翊白翻身下马,挺拔身姿立于夜色中,更显肃穆。 “京城局势万变,各中势力也纷繁复杂,如今我已在这里,你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 说着,便有一只黑鸦飞上赵翊白肩头。 “此鸦是我自小豢养,无论在哪里都可以找到我,你可以先养着,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覆了面,看不到赵翊白的表情,但赵翊白嗓音沉稳认真,不由得令人安心。 姜灼也尝试着伸出手臂。 黑鸦稳稳地停靠在了姜灼手臂上。 自来书信通传,多用的是鸽子,这种黑鸦倒着实少见。 似乎是察觉到新主人的惊奇,这只黑鸦也昂首挺胸,很是骄傲。 姜灼一边观察着眼前毛羽油亮的黑鸦,一边斟酌着开口: “有事相求吗?说起来,我这还真有一事想请五殿下帮忙。” 第七十一章 搏命剑法 姜灼说的自然是练剑之事。 困囿于剑术瓶颈已有多日,先前的姜灼只一味地练习着基础剑招和挥剑速度,从长远计,这也不是个办法。 姜灼是见过赵翊白使剑的,虽然他似乎用战戟会更顺手些,但指点起自己这个新手来,料想也绰绰有余。 听完姜灼所诉之事,赵翊白也觉得十分有趣,便欣然应诺。 为安全起见,赵翊白执的是训练所用的木剑,姜灼则紧握住公孙善所赠的那对轻灵双剑,率先出击。 几番往来,庭院间剑影交错。 姜灼偶有几次突进得手,双剑如交剪般封住赵翊白的退路,能将他逼死;可更多时候,姜灼招式才起,赵翊白便似早已看破,木剑如电点出,未待剑势展开,就已击中姜灼的腕间、肋下或是膝侧——尽是必救之处的命门。 姜灼屡屡受制,喘着气收剑,不由得有些气馁: “是我出剑的速度练得还不够快吗?” 赵翊白见状,也徐徐收势,上前扶起姜灼皱眉道: “不,是教你剑招的人有问题,这根本不是你该学的剑法。” “什么?”姜灼不禁愕然道。 “你所学的,全都是直取人性命的杀招,招招搏命,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其中不少招式甚至是以自身为饵,诱敌出手,再图反击——这对你来说太过凶险了。”赵翊白语带凝重,似有不平之意,却很快冷静下来,“但她设给你的第三关考验,又是让你以剑格挡攻势,应该是存了回护之意。” 姜灼点点头,明白赵翊白所说非虚。 虽与公孙善相处时间不长,但姜灼也感觉得出来,一心求死的公孙善已经努力在教自己求生了,只是她的剑法如此,实在没有办法。 姜灼张口想为公孙善解释些什么,但一时心中酸涩,什么都说不出来。 “自来以杀招博取生机者,皆若命悬细索。”赵翊白却像是了然姜灼心中所想,拍拍姜灼肩膀以示安慰,继续道,“只是,这样的剑招若非练到极致,实在无异于自暴命门,风险异常。” 眼见这些日子的努力付诸东流水,姜灼不由得垂下眼帘,露出些微落寞之意。 “……我虽然不会双剑,但剑术之流总是相通的,我可以教你一些格挡保命之类的招式,也不枉那位前辈对你的一番苦心。” 不忍看姜灼情绪低落,赵翊白叹了口气,适时补充道。 姜灼亦无声地点点头,安静应下。 接下来几天,赵翊白果然践诺,日日亲自上门来教习剑招。 从稳扎马步,严守中轴,切莫贪进,到步随剑转,眼观八方,勿露后背。 赵翊白所教的这一招一式虽然基础,但皆重在自保,强调以“封、拦、格、架”为先。 果然是出身皇室之人的剑法。 姜灼不由得感叹。 赵翊白的剑法严谨端方,守势绵密,跟公孙善所教的凌厉剑法很是不同。 正应了赵翊白所言的那句“君子之剑,重在戍守周全,如山岳不移;小人之剑,才只求夺命,如险流激湍。” 只是姜灼的出招风格依旧无法逆转。 对此,赵翊白却不意外。 “初学时所练的第一套剑招很容易就成为执剑者的习惯,这很正常。”赵翊白拍拍姜灼的脑袋,似乎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说了一句“不用太担心”的安慰。 结束教习的那天,赵翊白赠给姜灼一对剑鞘以作贺礼。 公孙善所赠的双剑并没有留下配套的剑鞘,如今赵翊白的这双剑鞘,似乎是特意定制的,银光流转间很是耀眼,其大小也刚好足以容纳姜灼手中的双剑。 赵翊白没有明说。 但姜灼隐约明白他的意思,公孙善教给她的剑法太险太利,不到万不得已,赵翊白并不希望姜灼有持剑出手的那一天。 只是,姜灼向来不会轻言放弃,依旧苦练着剑法。 或许,这是能记住公孙善唯一的方式了。 姜灼有些执拗地想。 在姜灼练剑的这几日间,彩云案也落下了帷幕。 就着秦彩云是否构成谋杀亲夫罪,是否适用于自首述罪的从宽发落,大理寺与刑部于朝堂之上激辩良久,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辞,就连向来维持着表面平和的王丞相和司马御史都撕破了脸,闹得不可开交。 最终还是在陛下出面作主,让秦彩云免了斩首之刑,改判了流放。 “毕竟确实是秦彩云率先夜潜入张家,试图出手杀人的。”似是担心秦柳云对判决结果依旧不满,王世衡补充道,“不过司乐大人也请放心,随行的差役,我都打点好了,不会让彩云姑娘在途中吃太多苦的,届时若遇大赦,或许二位也能乐享团圆。” “哪里的话。”秦柳云却已是诚惶诚恐,连连称谢道,“彩云此次能免去性命之忧,我还得多谢郡主和少卿大人呢。” “陛下对昭宁郡主集齐的那幅千女书,也很是赞赏呢。” 王世衡将目光投向姜灼,言语间明显比初次相见时更亲切了些。 “此案能有回旋之余地还是仰仗了王相和少卿大人,请代姜灼谢过令父。” 姜灼客套着回话,不言其他。 早在庆寿宫侍奉的时候,姜灼就曾听太后说过,此次的彩云案,虽然看似是大理寺和刑部之争,但前朝暗流涌动,就变成了新旧党争的势力划分,姜灼既在此次争论中,如此尽心竭力地为秦彩云开脱,想必已被划为了新政一党。 对此,姜灼却并不以为有什么。 “我父亲既然力推新政,那我势必也无法独善其身的。” 跪伏太后膝下的姜灼,一边继续认真捏腿,一边仰头回话道。 太后叹了口气,再次替姜灼担忧道: “如今的皇帝虽是青睐新政,但拥护旧政之人皆出身于簪缨世家,势力庞杂,不出一年,或许前朝就会有大风雨,到时疾风摧秀木,阿灼,你可别站得太前面。” 姜灼依旧乖顺地点点头,应下太后的嘱咐。 只不过,比起前朝的新旧政变,姜灼先等到的是沈观芷小产的消息。 第七十二章 落胎主谋 姜灼收到沈观芷小产消息时,正在从姜府院中筛选仆从。 先前管理姜府最核心的一批老奴已在姜惇回乡途中一同遇害了,姜灼被封县主之后,将前世还算忠心的一些家仆买了回来。 姜府整体的人手是空缺的,这也是凌恒前几次能轻易潜入姜府的原因。 挑挑拣拣了一些不嗜赌不嗜酒的旧面孔,姜灼让他们去帮自己收账之类的杂事,又从官牙处买了几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少女,先教养着。 忙完这些,姜灼才留意到旁边的铜花急得团团转。 “怎么了?” 姜灼接过铜花手中的名帖。 打开才发现是景王府的。 “小姐,沈家小姐落胎了!” “沈家姐姐已是景王妃,下次不要这么叫她了。” 即使获封县主,晋封郡主,铜花还是一直称呼姜灼小姐,姜灼虽不在意,但沈观芷却不能如此对待。 姜灼一边纠正铜花,一边打开了名帖。 名帖是沈观薇送来的。 大概意思就是说沈观芷近日不幸小产,心情郁郁,想让姜灼进王府劝慰,或许能开解长姐心绪。 是陷阱吗? 早在千女书,沈观薇替沈观芷名签时,姜灼就曾去信问候沈观芷的身体,同时也暗暗提醒了沈观芷注意后宅妻妾陷害。 收到名帖后的姜灼并没有立即出发,而是先写信向沈观芷确认此事真假。 得到回信之后,姜灼又挑了个赵明景出门上朝的时间,邀了长公主殿下,又带着些许官家夫人小姐一同上府探望。 沈观芷房中皆是苦涩的药气,昔日大婚时的帷帐还未撤去,沈观芷脸色苍白地坐在榻上,似是在走神,看到姜灼一行人进来,挣扎着想下床,想行礼。 “都这个时候了,何必在乎这些虚礼呢?” 长公主皱着眉制止。 “……礼不可废。” 沈观芷有些勉强地扯着嘴角,无力地笑着。 姜灼随之上前,握住了沈观芷的手,以示安慰。 沈观芷流产一事,沈观薇有很大的嫌疑,但这毕竟是景王府后宅的事,姜灼不能把手伸太长。 所以姜灼此行也带来了长公主,她少小长于宫中,对这些妇人手段很是熟稔,又兼之性情刚烈直爽,眼里最见不得龌龊事。 “怎么好端端的,就小产了呢?”不出所料,长公主果然问起缘由,“这可是三弟第一个孩子,悄摸声的,竟然就这么没了?” “我也不知……许是我第一次生养,身体不好……这孩子才不足两月就……” 沈观芷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滴滴清泪从脸颊滑落,淌在姜灼手背上。 姜灼又默默取出丝绢,为沈观芷拭泪。 “身体不好还可以好好将养,若是有人陷害就未必了。”长公主冷哼一声,似乎意有所指。 “长公主的意思是,王妃殿下的孩子是被人害的吗?”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这可是景王嫡长子……” 后面随同看望的几位官家小姐似是不解。 倒是随同的几位夫人也纷纷附议。 “后院之人最是腌臜,景王妃年纪还小,自然架不住暗害。” “为了名位和争宠,她们什么事做不出来啊?” …… 随着众人的议论,站在床边侍疾的沈观薇脸色也渐渐沉下去了。 “不是本宫疑心旁人,只是这也是本宫的第一个未出世的侄子,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说罢,长公主随即挥袖,带来的几位嬷嬷开始检查房中汤药膳食,胭脂水粉,乃至诸多器物。 沈观芷轻咳几声,露出了身后靠枕些微。 “景王妃殿下身后此枕,不似俗物填充,可否让老奴瞧瞧?” 一个嬷嬷主动上前询问道。 沈观芷点点头。 姜灼扶着沈观芷身体略略向前,接手将靠枕递给嬷嬷。 这是个用连云锦制成的软枕,上面用金线密织着鸳鸯戏水的图景。 “就知道是冲着我来的。”站在床边的沈观薇冷哼道,“真是不识好人心。” “我前月里心绪不宁,总睡不安稳,家妹为我特意挑了些安神的药材,制了个药枕,想来是无碍的。” 或许是瞧着气氛紧张,沈观芷主动开口解释道。 只是话既说到此处,姜灼心中大约有数了。 请君入瓮。 确实是沈观芷的行事风格。 果不其然,嬷嬷在接过这只枕头之后,就皱起了眉头: “此枕中似乎有麝香的气息,只是混杂在数味药材之中,难以确认,不知可否……?” 麝香虽然也有着开窍醒神、活血通经的药性,但在孕中是万万不能用的,更何况这是夜夜倚靠的药枕,若长期使用,势必会对胎儿造成影响。 “不可能!我绝无危害长姐之心!” 不待嬷嬷说完,沈观薇就打断,为自己开脱。 长公主一个眼神示意,两个教习嬷嬷就站到了沈观薇身后,一左一右各自架住了沈观薇的手肘。 “拆——给我拆!” 只待长公主一声令下,尖锐的剪子就利落地绞碎了精致的绣面。 各种不同的香料便从枕中均数洒落。 嬷嬷在其中挑挑拣拣,最终找出几个被细密绸缎紧紧包裹着的、油润光亮的紫黑色小颗粒,双手呈给了长公主殿下回禀道: “回公主殿下,此药枕确实藏了麝香无异。” “不可能……这不可能……” 眼见着罪行已被坐实,但沈观薇却依旧不可置信,她无力地跌坐在地,将目光一一扫过在场诸位官眷命妇,喃喃道,“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我!” “人证物证俱在,恶妇还要狡辩吗?” 长公主脸色越发脸色铁青,冷冷呵斥道。 先前沈观薇在长公主的生辰宴会上与赵明景私通,将长公主生辰宴闹成了一个笑话,如今长公主又抓到沈观薇的罪证在手,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是你!” 突然之间,沈观薇把目光停留在了斜坐在床榻处的姜灼,猛然作势要扑上来,却被身边的两位嬷嬷牢牢制住。 “我的药材是在你名下的铺子里买的,一定是你意图谋害长姐,又嫁祸于我!” 第七十三章 前世余焰 似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众女眷的目光纷纷投向了沈观芷榻旁的姜灼。 姜灼叹了口气,自己从进来到现在都没说过话,就是不想惹火上身。 这回却是不得不出面为自己辩解了。 “怎么可能呢?” 姜灼欲起身。 沈观芷的手却轻轻按了按姜灼的手背,示意没事。 于是,姜灼继续安坐榻边,淡淡开口: “嬷嬷从枕头中倒出的麝香都是用丝绸布仔细包好的,可见放入者,为了控制麝香的气味,是下了苦心的,但若是我铺面所售,定然是直接卖出原料,而不是这种一眼就会被发现的包装半成品。” 前世的自己有这样的机会争辩吗? 忽有一瞬的记忆恍惚,姜灼眼前出现了跪地哭诉的自己。 但很快将情绪压制了下去,姜灼继续道: “况且,我名下的香料铺药材铺每月都有账目记载,长公主殿下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我商铺,只需核对这两月入铺的麝香,卖出的麝香,剩余的麝香,三者数目是否对得上,就可知,我是否有让人悄悄掺麝香给观薇夫人了。” 一个是在琼花宴上,放弃赐婚景王的郡主,一个是在长公主生辰宴上,与景王私通的王府妾室。 孰是孰非,立见分晓。 沈观薇似乎想到了什么,原本愤恨的脸上很快失去了血色。 几乎没怎么犹豫,长公主就作出了抉择。 “不必查什么账目了。”长公主再次看向沈观薇的目光已满是嫌恶,“将此女关进柴房,等我三弟再回来发落。” 心如死灰的沈观薇跌坐在地,浑身颤抖着,任由管教嬷嬷拖拽着离开。 姜灼回头遥遥望去,却发现她的目光一直牢牢盯着榻上的沈观芷。 之后,众女眷才纷纷上前,一边劝慰着被庶妹暗害的沈观芷失子之痛,一边感叹着人心难测之类的话语。 沈观芷面色依旧苍白着,一一谢过众女的提点。 待到暮色将近,众人将要告辞时,沈观芷却依旧握着姜灼的手,似是有话要对姜灼单独说。 姜灼也会意,只道自己想再陪陪景王妃。 素知二人交好,其他人也不觉得有疑,纷纷起身离开。 “怎么了今天?”沈观芷笑着开口,刮了刮姜灼的鼻子,“这些日子不见你上门,也不见你同往日话多了。” 因着还在病中,沈观芷未着妆簪,但素服之下尤显楚楚动人。 姜灼定定看着面前女子,有时觉得自己离她很近,有时又觉得离她很远。 还是看不透沈观芷。 沈观芷似乎也从没试图让姜灼看透自己。 因着年岁比姜灼长了两三岁,沈观芷更多时候都只将姜灼当成骄纵任性的小孩子,或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妹妹。 “……我先前就提醒过你沈观薇此人不可信,她既能在知晓你与景王有婚约的情况下,还与做出私通这种事,日后一定会闹出更多事端来,你怎么不防着她?” 如同未出嫁时那般,姜灼依旧像小孩子一样抱着沈观芷,但言语间不免有了埋怨的意思。 “是我失了孩子,你怎么比我还委屈?” 沈观芷笑着劝慰,只是面色也有了藏不住的忧伤。 “我与她同为姐妹,很多事,其实我都觉得不至于,但还是……或许这是命,也说不定……” 沈观芷语焉不详,似乎意有所指,但最终还是没能继续说下去。 沈观芷是聪明人。 如果要说,她一定会说。 如果不想说,即便追问也没用。 “什么命不命的,”姜灼絮絮叨叨地嘟囔着,“先前白马寺的道士给你算命,不还说你是母仪——” “嘘——” 沈观芷有些紧张地打断了姜灼。 “这是自己家,也这么小心?”姜灼不解道。 “总归是……隔墙有耳。”沈观芷无奈苦笑。 处处小心,处处提防。 “看来这嫁与景王的命也没什么好的。” 姜灼小声嘟囔着,倒引得沈观芷笑意更深。 沈观芷又拉着姜灼说了会体己话,尝了府里的一些新奇糕点,才依依不舍地放了姜灼离开。 却不想让姜灼正好撞上回府的赵明景。 赵明景身上还穿着朝服,想是刚下朝,就被长公主送了消息,匆匆赶回来料理后宅纷争的。 “姜灼。” 赵明景率先一步叫住姜灼。 本想当做什么都没看到的姜灼自叹时运不济,今天不知怎的,越想是避开,就容易被卷入其中。 “请景王殿下安。” 姜灼恭顺地抬下了眼帘,问礼道。 无须抬头,姜灼也可以感受到景王如同灰烬般的眼眸中又燃起了焰光。 死灰忽明,余温依旧炙热。 不必要的情愫,无论是对姜灼,还是对赵明景自己来说,其实都是一种折磨。 “今日之事,没有牵连到你吧?” “幸得长公主殿下明断,今日之事并未涉及到臣女。” “你我同为宗室,不必这么客套。” 见姜灼依旧维持着见礼的姿势,赵明景作势就要上前搀扶。 姜灼却略略侧身,退后了半步,抬起头来却与赵明景的视线相互对上了。 同出皇室,赵明景和赵翊白的眼睛略有相似之处。 只是赵明景是隐忍的灰烬余焰,赵翊白则是不加掩饰的瞩目野火。 这场欲望和权力之争,胜利的终究是赵明景。 想起前世给自己立墓的赵翊白,当时他的处境似乎也很是潦倒,以致于自己一直把他当成一名将军,而非皇子。 回忆往昔,姜灼不禁泛起些微苦笑。 赵明景似乎也是一怔,轻咳了一声,强行移开了自己的视线,温声道: “你的观芷姐姐自嫁入王府后就很想你,如今她身子不好,你若是得空,可以多来看看她。” “是。” 敷衍应下,姜灼很快告退。 前世的这个时候,赵明景有这么温柔对待自己吗? 没有。 姜灼忍不住讥讽一笑。 抬头望向京城雾蒙蒙的天空, 果不其然,一片雪花从高高的灰云间飘落。 前世的这个时候,自己在赵明景的书房门口跪了一整夜。 跪到轻雪覆满肩头,跪到双膝发冷发痛,也未曾跪到赵明景的信任和回头。 第七十四章 襄王有梦 至少今生不会再步前世的后辙了。 仰头看雪的姜灼释怀一笑,正欲转身回府,却被坚硬的盔甲狠狠撞到了头。 “跟他见一面就这么让你失魂落魄?” 赵翊白挑眉问道。 刚才姜灼一时失神,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 “什么呀——” 姜灼吃痛地揉揉额头,看着面前神出鬼没的赵翊白很觉无语。 反正就算怎么解释我不喜欢景王,你们就是不信呗。 姜灼有几分赌气地别过头去,不跟赵翊白说话。 今日赵翊白穿的是一身深黑色常服,浅浅金绣作饰,更衬他威武贵气,但衣服里面明显还藏了副盔甲,才能撞得姜灼额头绯红。 “……走吧,近日京中不太平,我送你回去。” 半是无奈,半是心疼,赵翊白没声好气地不再多问。 “是近日京中发生什么事了吗?” 似乎凌恒也曾告诫过自己要小心外出,好奇心强烈的姜灼不禁追问道。 “是,”赵翊白顿了顿,并不觉得此事有瞒着姜灼的必要,“近日京中不少未嫁闺秀失踪,父皇正命人严查呢。” 原来如此。 姜灼点点头,不禁想起来衢州鬼新郎一案。 衢州薛魏到底是执刀的伥鬼,与这二人暗通款曲的淮南东路转运司庞破山也有很大嫌弃。 少女失踪在西蜀、杭州各地都有,如今也蔓延到了京城,或许这正是个可以找到劫杀父亲幕后指使的好机会。 姜灼一沉思,二人就开始了无休止的沉默。 裹着细雪的寒风吹响姜府马车帘前悬挂着的轻铃,与赵翊白一旁护送的笃笃马蹄声相应和。 眼见得气氛越发沉寂,赵翊白率先轻咳一声,开口道: “父皇念我征北有功,说是要在除夕封我为襄王,到时候除夕岁宴,你会来吗?” 襄王? 姜灼一愣。 赵翊白久在北方征战。 这封号的“襄”,既是辅佐朝政之意,又很容易让人想到军事重镇襄阳城。 对比起第一个获封的赵明景,其景王封号虽然取了光明祥瑞之意,但是毕竟这直接从他名姓中取的,显得极不用心。 姜灼深吸一口气。 虽不知圣意如何,但如今赵翊白在京中的地位恐怕是要远远越过赵明景的了。 只是这也不知是福是祸。 “……我尚在孝期,按律不能参与宴饮。” 收敛了些讶异的情绪,姜灼淡淡开口。 “如此。” 方才还沉浸在封王喜悦中的赵翊白似乎有几分丧气。 “不过太后向来宽宥,常常容我侍奉左右,因此到时应该也会进宫。”姜灼继续补充道。 说起来,沈观芷腹中的胎儿也是太后的皇曾孙,此事也应当跟太后禀报一声,只是眼下年关将近,说这些事总归不大好。 没人喜欢报丧的乌鸦。 姜灼索性笃定,只要太后不问,自己就不说。 “这样便好,”赵翊白露出会心一笑,“我只以为你除夕新年这种日子也得一个人过呢!” 赵翊白此行自然是存了私心。 父皇要封自己为襄王之事,本就是要除夕夜正式宣布的。 这种还未彻底定下的事,按理说是不该提前跟人透露,连出宫时,恰好遇到的景王,他也不曾提起。 只是轮到眼前少女时,赵翊白却有些按耐不住地有些雀跃。 听闻景王家中出事,笃定姜灼也在诸多女眷之列的赵翊白硬是与这位不甚相熟的三皇兄东拉西扯地聊了一路,也跟了一路。 不知是否得益于自己的死缠烂打,景王进府时,恰好与姜灼撞上。 静立马侧赵翊白就这样在府门外看着二人相遇,看着姜灼脸上抬头对视时的呆怔,转瞬即逝的笑意,出府望天时的惆怅。 姜灼想得入神。 直至自己走近她背后都没有察觉。 她在想什么呢? 看到姜灼杏眼蒙雾的时候,赵翊白不禁有了些嫉恨。 她在想与赵明景憾而不得的这场姻缘吗? 还是在想与赵明景相遇过后落下的这场雪吗? 景王妻妾同娶以致如今家宅不宁,并不是专情的人。 至于这场雪。 赵翊白仰头看去。 京城喧哗鼎沸,这雪点子硬若冰砾,一点都比不上他当日重逢赠姜灼的那一场白梅轻雪来得风雅清净。 可姜灼依旧属意景王。 所以赵翊白才迫不及待地将获封襄王之事告诉姜灼。 明眼人皆能看出襄王地位高于景王。 姜灼,你当初所许的京城第一流如今是我。 赵翊白期待着姜灼目光能为自己停留,想告诉姜灼的话更是呼之欲出。 可姜灼依旧反应淡淡。 为什么呢? 赵翊白很觉落寞。 在进衢前夕,赵翊白始终觉得姜灼心里是有自己的。 不然,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为何以性命相护呢? 别离多月,赵翊白始终记得姜灼向自己跑来时的神色。 决绝,焦急,关切。 不像有假。 二人就这样各怀着心思走了一路。 直至马车在姜府门口停下,赵翊白利落下马,正欲伸手接姜灼下车。 姜灼却是提起裙裾轻盈一跳落了地,随后又俯身恭恭敬敬地向面前人行了个大礼道: “恭喜殿下获封襄王,臣女姜灼讨巧,先众人一步向殿下道贺,祝襄王殿下永襄盛运,千岁无极。” 少女言语间虽是客套问礼,但笑容真挚灿烂。 赵翊白不禁想到了行军西北高山时的遇到的红绡花,生于贫瘠顽石碎砾处,安静低伏如寻常杂草,盛放时色彩炽烈若野火。 姜灼,或许就是这样的红绡花。 本有些失落的赵翊白瞬时释怀,也笑着回应道: “我这襄王,‘襄’字还没一撇呢,郡主倒先给我架起来了,今日你提前说了这贺词,除夕又该说什么呢?” “除夕自然有除夕的说法。” 姜灼眼睛一眨,调皮地扬起唇角,转身告辞。 赵翊白也淡淡一笑,打道回府,期待着下一次的相见。 是日,景王府妾室沈观薇因谋害皇嗣之罪,被发落到了乡下庄子上。 因着年关将近,沈观薇之事并没有惊动太多人,而是由着一架没有家徽的马车趁夜送出了京城。 第七十五章 除夕岁宴 是日除夕,天亮得很早。 焚香沐浴,更衣梳妆完之后,姜灼就去了白马寺的桃花树下祭奠了父亲。 再回府时,太后来接姜灼去赴宴的宫车已候在了府门口。 因着前次皇家围猎群臣共酬的篝火集宴撤作了营内小聚,算起来,这还是姜灼第一次参与这种大型的宫宴。 随其他宗室女眷一起入宫,姜灼依次给太后皇后等一众后宫小主行了拜贺新年的礼。 等到繁琐的朝贺礼仪结束时,暮色也渐深。 朱红宫墙与琉璃瓦在渐次亮起的灯火映照下,宛如天上仙阙。 宫中的侍女便将姜灼引去了紫宸殿入席。 紫宸殿是今日圣上举办除夕宫宴的场所,蟠龙金柱上缠绕着新进的翠柏与红绸,流光华彩的琉璃牡丹灯高悬殿顶,数十盏烛火燃得正旺,更是将殿内照得恍如白昼。 因着还在孝期,一身素服的姜灼被安置了宴席偏僻处,但依旧可以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龙涎香与银骨炭交织燃烧时的氤氲暖香。 不多时,身着绛纱袍,头戴通天冠的天子,缓步自御屏后行出,盛装的皇后与几位有品级的妃嫔,环佩轻摇,步态端庄,亦紧随其后。 山呼海啸般的祝颂声在宽阔的大殿中回荡,充斥着盛世气派。 宫宴很快开席。 身着绛公服的内侍与碧罗裙的宫娥们如流水般穿行于筵席之间,就着玉盘金盏将一道道珍馐美馔如流水般送上筵席。 三司之下的乐伎舞姬们也纷纷献艺。 一时之间,台上箜篌婉转,曼妙水袖抛洒,漾起香风阵阵。 席间亦是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恭贺与寒暄之声不绝。 姜灼更是在宫娥穿梭间,看到了秦柳云、陶桃等几位熟面孔。 秦柳云相视一笑,以作致意。 陶桃亦调皮地扮了个鬼脸。 姜灼亦一一微笑回望着致意。 也正是宴至最酣时,御座之上的天子微抬龙袖。 随侍在侧的礼监立即心领神会,尖着嗓子高唱一声:“乐止——!” 瞬时乐声骤歇,满殿寂然。 众人皆敛袂恭听圣意。 “皇五子赵翊白上前来。” 帝声沉浑,响彻玉殿。 “儿臣在。” 赵翊白闻声离席,上前见礼。 一时之间,群臣目光皆聚于赵翊白身上。 赵翊白今日穿的是正式的朝服,一身朱红绛纱袍威严端重,织金襕边暗绣着螭龙出海的云水纹样,金玉七梁冠更显得他英武不凡。 见天子突然当众问话五皇子,座中不明其意者低头间悄悄交换着视线,试图揣测圣意一二。 “你此趟北征,平西川,定羌乱,功在千秋社稷,堪为国之柱石。朕心甚慰。” 旨音朗朗,早有准备的内侍亦奉金册上前。 “着——晋封为襄王,赐九旒冕,七章服,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儿臣,谢父皇隆恩!” 赵翊白顿首,声如金玉。 席间却静了一霎,似有人在倒吸着冷气。 这个远征西北的皇子将军,这个被权贵遗忘的继承人。 就在今夜,随着一道旨意就此成为了远盛景王权势的新晋王爷,乃至新任储君人选。 “恭贺襄王殿下——!” 很快群臣间就有人反应过来,率先道出祝贺之辞。 山呼海啸般的贺声便也震梁而起: “贺喜陛下!贺喜殿下!” 除夕岁宴,御笔朱批,金册玉印,受封新王。 一时风光无两的赵翊白从容起身,接受着四方群臣朝拜。 至此,这场除夕岁宴,也到了氛围最高潮之时。 “听闻先祖在继位前也是襄王!” “五皇子可是本朝第二位襄王呢。” “莫非陛下动了……” “嘘!圣意难测!圣意难测啊!” 群臣的窃窃私语亦随之而起。 京中形势万变,伴君如伴虎,皇权荣耀亦如高空走索般凶险。 早已知晓最终胜败结局的姜灼明白,卷入皇权争斗旋涡的最中央,对赵翊白来说,其实并不是一件好事。 伫立人群中央的赵翊白似乎也有感知,遥遥望向独坐偏僻角落的姜灼。 满殿烛火将这位新王双眸映得辉光闪耀,赵翊白笑意间的风流意气远比这一堂华彩更为耀眼。 算了,至少此刻的圣恩是真,此刻的繁华是真。 姜灼以茶代酒,遥遥敬了这位襄王殿下一盏。 之后就是群臣赏赐的喜庆环节。 陛下金口御令,小到宫廷菜式,绫罗绸缎,大到金玉箱匮,官职爵位,一一赐下。 座中得赏者最多,还是以王丞相门人和司马氏一党为首。 但论今夜的权势和风头,依旧无人能及赵翊白。 金银幡胜,锦绣罗帛,姜灼也得了不少,但也都是出于太后的面子。 这场盛宴直至夜深,天子困乏后才渐渐有了结束的意思。 天子既已兴尽,席中便陆续有人起身告辞,亦有官员喝得酩酊大醉,跌跌撞撞地走出大殿,嘴里却依旧还不停地说着庆贺之词。 夜间寒风凛冽,宫道幽深绵长,滴酒未沾的姜灼裹紧了风帽,向宫门口走去。 却有人斜倚宫墙,于路间拦下了步履匆匆的姜灼。 是凌恒。 看上去像是在这里等了自己很久。 “昭宁郡主孤身在京,除夕夜定然无趣得很,不如同本侯一起守岁迎新?” 凌恒穿着一身墨狐氅,眉眼间带了轻浮的笑意些微。 以公孙善之死为引,姜灼在那夜与凌恒谈心产生隔阂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此番他突然出现,邀约自己前往侯府,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姜灼开口就想拒绝。 “一人的除夕也有一人的过法,侯爷不必——” “凌侯既盛情相邀,岂能拒绝呢?” 忽有人打断姜灼的拒词。 姜灼回头望去,正是方才宴上声名显赫的赵翊白。 这是我的事,何须你来擅作主张? 姜灼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赵翊白笑意不减地看着气鼓鼓的姜灼,紧接着又悠悠道:“只是凌侯爷若是和和昭宁郡主二人同聚,料想也是不够热闹,不如我们几人一起?” 说着,于阴影间,又走出二人来。 是赵明景和沈观芷。 第七十六章 十人私宴 “是啊,刚才散宴,我也想着姜妹妹家中无人,想邀她去府上坐坐,没想到被凌侯爷抢了先。”沈观芷笑着上前,握住了姜灼的手,“不过侯爷向来慷慨,应该不介意我们几人一同赴宴吧?” 原来今日岁宴,沈观芷也来了。 如今她的脸色比先前所见好上一些,只是因着落胎的原因,也穿着素衣,大概是二人都在服丧,所以各自坐得偏僻,以至于席上都没能看到对方。 “凌兄所说不差,这除夕守岁嘛,可不就是热热闹闹的才好吗?我们几人可要先谢过凌兄盛情招待了。”似笑非笑的赵明景也顺势帮腔道。 “……既然几位殿下如此看得起小侯,我自当尽力招待。” 这次倒是轮到凌恒嘴角有些挂不住了。 认识凌恒这么久,这还是姜灼第一次看到凌恒吃瘪,不免也有了几分兴致。 谈笑间,五人便一同出了宫门。 结果又看到了王世衡和司马崇在各自马车旁斗嘴。 仔细一问,方知是二人车马起了冲撞。 “佳节良宵,何必徒增口舌之争?恰逢我们凌侯爷雅意,设宴邀我等守岁拔祟,共迎新春。二位公子不妨一同前往?” 看戏不嫌热闹大的赵翊白索性又邀了二人去凌恒府上。 王世衡和司马崇本欲还礼拒绝,但在看到沈观芷的瞬间又改变了说辞。 “既然二位殿下和凌侯相邀,臣定然不负几位美意。” “宫宴礼节繁多,我刚巧没喝够,正愁今夜无人对饮,那我也便同去。” 看着二人变幻的脸色,姜灼不由得若有所思。 司马崇对沈观芷的情意,自己是知道的。 但这王世衡嘛? 如今看来,这两人在京中能闹到势同水火的地步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随着队伍的壮大,凌恒的脸色又黑上几分。 今夜不设宵禁,七人皆出身世家权贵,一路马车滚滚,嬉笑喧哗间,好不热闹。 正要踏进凌府大门,一行人又恰好遇上了孤身从夜色走来的谢观澜。 赵明景率先笑着开口: “谢将军值夜辛苦,不妨也来凌府喝一杯暖酒,与我们一起共贺新岁。” 谢观澜点点头,行了个礼,居然不疑有他,也一同加入了队伍。 此刻的凌恒已无话可说。 见着一行八人的世家宗亲突然深夜临门,饶是见多识广的林柔儿也愣了。 “……备宴吧。” 放弃挣扎的凌恒嘱咐道。 倒是上门来给凌恒拜岁的疏勒古丽很是高兴。 “多日不见了,姜灼妹妹容貌愈发清丽出尘,真是我见犹怜啊。” 疏勒古丽说着,便轻执起姜灼的手,转而又看到了姜灼身边的沈观芷,眸光一亮,也流露出了惊艳之色。 “这位姐姐也生得好娴雅,果然美人只爱跟佳人作伴呢,姜灼妹妹不爱跟我说话,想必是奴家不够貌美呢。” “这位是……?” 面对如此热情的异域美人,饶是沈观芷也有些反应不及。 姜灼只好硬着头皮为二人做介绍。 说话间,林柔儿忙中带稳,已命小厨房烫了酒,做了些吃食上桌。 添酒回灯,除夕岁宴梅开二度。 林柔儿临走前,还不忘瞪姜灼一眼。 姜灼吐吐舌头。 林柔儿不喜自己上侯府。 这回可算是违诺了。 只是,宫宴规矩再多,众人也在筵席上用过了膳食,赵明景就着今日封王之事互相客套着开玩笑,王世衡和司马崇依旧你一句我一句地唇枪舌战,凌恒和谢观澜则安静饮酒,有一句没一句地交流着狩猎技巧。 沈观芷捏捏姜灼的手背,姜灼很快会意。 二人相视一笑,陆续走出了主厅。 疏勒古丽也随之跟上。 岁末深冬,侯府也似乎种植了梅花些许,虽在深夜烛火之下找寻不见,但自有一段冷冽暗香浮动。 再次回到这座前世熟稔的宅邸,姜灼已没有了初次生辰宴被丫鬟诱导入暗室前的恐慌和忧愁,只觉得轻松愉快。 疏勒古丽不知从哪又变出一银酒壶。 “来来来!他们喝他们的,我们喝我们,这可是西域的美酒,可不比进贡给宫里的差!” 疏勒古丽将酒盏满上,一一递给姜灼和沈观芷。 姜灼正想拒绝。 又一系着红丝绳的酒瓮突然出现在了石桌上。 “喝什么西域酒?过年自当是要喝屠苏酒了!” 放下酒瓮的林柔儿拍拍手上的灰尘,望向疏勒古丽的眼神很是不满。 “中原的屠苏酒太过常见,哪有我们西域的蒲桃酒稀奇呀?” 疏勒古丽也挑衅望去。 “什么话?这里是中原,自然得按中原的礼数过节!” 林柔儿不由分说地取了分酒器,很快将瓮里的屠苏酒倒出两杯,递给了姜灼和沈观芷。 “喝不喝?” 虽说是邀酒,但林柔儿态度倨傲,挑眉望向面前二女,几乎是勒令。 林柔儿用来分屠苏酒的酒器是特制的陶瓷盏,比寻常酒盏大了很多。 姜灼脸色愈白。 “哪有这样的?”双手端着蒲桃酒的疏勒古丽也挡在了二人面前,“林夫人这可是强人所难了。” 眼看二人争锋相对,沈观芷突然笑着起身道: “不管喝什么酒,只喝酒都是没劲的,不如二位比试一场,谁赢了,我们就喝谁的酒。如何?” “比什么?”林柔儿秀眉微蹙,似在认真考虑。 “自然是比舞啦。”疏勒古丽很是自信,“自来宴饮必有歌舞,既然林夫人要用中原之酒跟我这西域之酒比,自然也得用中原之舞,跟我这西域之舞比。” “我可不会你那些妖媚招摇的舞,我只会剑舞。”林柔儿眉头一扬,算是应下。 “胡旋舞热烈,剑舞凛冽,如此便更好了。”沈观芷笑得愈发开心。 姜灼也欣然点头,道,“那我和沈姐姐为你们伴乐吧。” 凌恒府中养了不少歌姬乐伎,从中借出一把古琴一把琵琶想必是不难的。 “那我可先说好!”林柔儿的目光却死死盯上了姜灼,“到时候不管谁胜谁负,你都不许用什么孝期不能饮酒的话推辞!” 还真是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啊。 “……好。” 被看穿心思的姜灼不由得苦笑着应下。 第七十七章 舞乐论饮 说话间,剑,琴,琵琶已依次奉上。 要同时给胡旋舞和剑舞伴奏,这其实也很考验奏乐者的能力。 考虑到今夜是除夕,姜灼和沈观芷便选了首气势磅礴的《万岁乐》。 姜灼为主奏,率先起调拨弦。 沈观芷为辅,以婉转旋律相和。 虽已是严冬,疏勒古丽斗篷之下依旧是的华彩舞服。 只见她笑容满面,足踏锦靴,欣然上场,一举一止皆有铃铛伴响。 而神色凛冽的林柔儿也缓缓起势,剑光缭绕,身随剑走。 林柔儿的剑术明显没有公孙善那般精湛,但却胜在她身段柔软,劈、刺、撩、抹之间,自带一段风情。 随后,旋律加快。 姜灼指尖飞舞,弹挑轻扫之间,急促颤动的丝弦间渐渐起雷霆万钧之势、 疏勒古丽随急旋的节奏便开始飞速旋转,裙摆如莲花绽放,令人目不暇接。 林柔儿的动作也陡然加快,劈、刺、撩、抹之间,剑刃破空声纷至沓来。 虽是只作玩乐的剑舞,但姜灼也可以看出林柔儿的剑术明显没有公孙善那般精湛,但林柔儿此舞却胜在她身段柔软,另有风情万千。 磅礴音律之下,二女身姿一刚,一柔,一疾一劲,竞相争艳,热闹非凡。 “……如何?” 一曲将毕,未待姜灼收弦,林柔儿就目光灼灼向伴奏的姜灼和沈观芷询问胜负结果。 姜灼和沈观芷无奈一笑。 疏勒古丽毕竟是从小专精练舞的,熟谙音律舞步,况且胡旋舞又胜在轻灵自由。 二人若真是要论胜负,恐怕还是疏勒古丽更胜一筹。 “这是在比舞吗?” 庭院间忽有男子高声问话。 四女回头望去,原是正厅间饮酒的男子听到音律弹响,也被吸引了过来。 疏勒古丽便也笑道:“几位公子殿下来得正巧,不如一起来给我和林夫人作的舞评个高低。” “胡旋舞不愧是异域之舞,热烈活泼,一舞一步皆与此曲音律相和。”王世衡率先说出真心话。 “胡旋舞并非君子之舞,不如剑舞。”司马崇冷哼了一声。 “确实,本王于宴会上也见过不少胡姬,倒不如眼前这位所作之舞精彩。”赵明景也感慨着。 “胡璇和剑舞皆在边境兴盛,只可惜这位夫人所作剑舞少了几分剑意。”赵翊白也说着。 “……差不多。”谢观澜淡淡道。 眼看自己落了下风,林柔儿嗔视着自家侯爷。 凌恒轻咳了一声,道:“我倒觉得这剑舞也很有特点。” 既是疏勒古丽赢了此局,便又一一递来了蒲桃酒。 众人便笑着饮下。 林柔儿却不肯就此罢休,对着沈观芷和姜灼二人道:“你二人也都是中原名门出身,难道就肯看着这异域人在我们中原的年关这么肆意妄为?!” “是啊,”凌恒也笑着帮腔道,“都说西夏人善舞,莫非咱中原就出不了个翘楚能比得过吗?” 这意思是要劝继续跟疏勒古丽斗舞了。 沈观芷扯扯姜灼的衣袖。 早在闺中,姜灼也是擅长跳水袖舞的,因而前世跟疏勒古丽学胡旋舞时更是如鱼得水。 但姜灼因饮了酒的关系,面色酡红,大胆反驳道:“中原的面子,如何只得我们这些女儿家撑着,我与观芷姐姐方才弹琴奏乐的,不也是出了力,莫非诸位都只当没听见似的吗?” “谁能说不是呢,我们几位可都是循着琵琶和琴音来的。”赵明景笑着称是。 “郡主小小年纪,能弹出这样的琴声,可见心中另有一番沟壑的。”赵翊白上前一步,见姜灼有了几分醉意,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但却迟迟没有伸出手,只就近笑看着姜灼有些迷蒙的眼眸。 “沈……咳!景王妃殿下的琴音也很柔和,柔和曲调亦有铿锵之声。”王世衡也跟着奉承道。 司马崇瞪了王世衡一眼,什么都没说。 谢观澜点点头,从剑鞘中亮出长剑。 “谢将军这是?”林柔儿眼前一亮。 姜灼和沈观芷对视一眼,笑着坐下再弹琴曲。 疏勒古丽也不甘认输,再次旋步而出。 这次姜灼和沈观芷奏的是更为活泼灵动的《柘枝》。 不同于林柔儿那柄轻巧软剑,谢观澜手中所执的三尺青锋是真的利器,一经出鞘,就倒映寒芒些微。 姜灼和沈观芷二人依旧拨弦起调,只是曲中又杂了些声声鼓点和金石铿锵声。 姜灼回头望去,原是凌恒不知从哪取了手鼓,依着节奏,击打着。 而在旁的赵翊白亦弹剑以和。 乐点既已落下,谢观澜身形亦随之而动。 谢观澜所用起手式并非迅疾刚猛,反倒似闲庭信步,剑尖斜指,如孤松倚岩,自有一番沉凝气度。 疏勒古丽双臂高举,十指捻诀般轻颤,腕间金钏玉镯急响,叮铃不绝,一举一动依旧与那丝弦鼓点严丝合缝。 随鼓点愈密,疏勒古丽开始连续不止的旋转。 宽大的裙摆也因此彻底怒放开来,绣着的金线石榴花在疾旋中也融为一道流金溢彩的光圈。 而谢观澜的剑意也愈加纯粹。 恢弘剑气划破凉夜,发出簌簌低鸣。 也正在此时,漫天飞雪自天穹落下。 院中人皆青丝覆雪。 谢观澜却剑意不改,时而如长虹经天,直刺而出;时而如银河泻地,挽起的剑花绵密如织;时而又如狂风卷地,一个疾旋便掠起轻雪习习。 与其说,谢观澜是剑舞,更多是在舞剑,他步伐沉稳有力,充满刚劲之美。 一曲终了。 谢观澜长剑斜指地面,剑身犹自微微嗡鸣。 而执剑者气息沉静。 连赛两场的疏勒古丽,却忍不住错了气息。 铿啷一声,谢观澜还剑入鞘。 “这不公平,”自知落了下乘的疏勒古丽笑道,“你们汉人合着来欺负我一个异域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愿赌服输!”林柔儿已端来屠苏酒,“先前可没见你这么啰嗦。” “好一场祥雪!恰似天公作美,特为谢兄助势。”王世衡上前赞叹道。 “既是天意,疏勒古丽你就认了吧!”凌恒也笑着劝解道。 第七十八章 屠苏赠玉 见众人皆帮衬谢观澜,疏勒古丽旋即笑笑,爽快认输,正取过偌大的屠苏酒盏要喝时,却被林柔儿制止。 “说你是外行,还真是外行,这屠苏酒可不是随你牛饮的,”向来高傲的林柔儿颇有几分嘲弄,但也难得耐心地解释着,“中原屠苏酒的规矩,要从年幼者先喝,年纪最长者最后一个喝,寓意对年幼者长大一岁的贺喜,也寓意着对年长者的长寿的祝福。” “……真麻烦啊,哪来这么多规矩。”疏勒古丽放下酒盏,感叹着。 话虽如此,但一行十人闻言按了年岁大小,依次排序。 其间最为年幼的是今年刚及笄的姜灼,姜灼起身,仰头饮下这一大杯药酒后,不由得脸颊更红。 “阿灼,恭喜你长大一岁,祝你以后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沈观芷笑着,上前祝福,随即也饮下盏中酒。 “那我祝沈姐姐琴瑟和鸣,早得麟儿。”姜灼也笑着回祝。 进而是疏勒古丽,她喝下屠苏酒之后,凌恒也含笑祝了一声“青春美貌,生意兴隆”,换得疏勒古丽一记幽怨的眼刀。 被王世衡率先祝“早得知音,立业成家”的司马崇不由得也狠狠回瞪了一眼,才慢慢饮下杯间酒。 饮酒后的赵翊白,则被凌恒恭维了一句,“权势永亨,壮志凌云。” 赵翊白微微一笑,并不多说什么。 被祝福“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的谢观澜依旧默默无言,抬头饮尽杯中酒。 接过酒盏的赵明景也被祝了“富贵无极,岁岁欢愉”。 姜灼闻言心中一颤,不由得小心地打量着这位前世的天子。 庭院间摇曳的烛火将赵明景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但姜灼也可以看到赵明景脸上也挂着浅浅的笑意。 姜灼这才放下心来。 王世衡饮酒后,司马崇亦是阴阳怪气地回祝了“仕途昌顺,前途无量。” 王世衡倒是不觉有什么,嬉皮笑脸地搭上了司马崇的肩膀,倒被黑脸的司马崇甩开了。 向来傲气的林柔儿则也被哄笑着祝了一句“恩爱不移,白头偕老。” 本以为会嗔怒的林柔儿却一反常态,红着脸,将杯中酒饮尽。 待一行中最年长的凌恒接过酒盏时,众人皆开玩笑似的,祝福凌恒道:“福寿康宁,寿元无量”。 一行十人皆是风华正茂的少年人,凌恒纵是年长些,也不过二十五六,倒也不至于被祝长寿,纵使是知道被打趣,凌恒也只能无奈笑笑,饮下盏中屠苏。 也恰在此时,宫墙处传来了浑厚庄重的钟声。 众人心下明白,如今已过子时。 这是庆贺新年的烟花。 一缕焰火也随之呼啸着拔地而起,然后在夜空中“嘭”的一声轰然绽开。 不及流光完全消散,后续又有数道烟火冲上天穹。 连绵不休的焰火将庭院照得恍若白昼,姜灼不禁又想起了赵明景和沈观芷成亲那夜,自己邀公孙善看的那一场盛世烟花。 恍惚间的那一瞬,醉意上头,姜灼感觉公孙善好像就在自己身边。 庭中众人似乎也有着各自的心思。 相顾无言,一起看着这场灿烂的盛世烟花。 当夜幕重归于宁静后,姜灼也彻底趴在了石桌上。 “……我知道她不胜酒力,但也不知道如此不胜。” 看着酣睡的姜灼,沈观芷不由得掩住了上扬的嘴角。 “胜…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姜灼喃喃道。 “这是在梦里背什么诗句吗?”赵明景也凑上来扶额哭笑道。 “马!……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意识模糊的姜灼似乎只能听清众人说话的最后一个字。 “我倒不知道她背地里竟下了如此苦功。”赵翊白笑得很无奈。 “……功战今如此,从军复几年。” 睡梦中的姜灼还在继续掉书袋。 众人却已哑然失笑。 想着庭中风冷,沈观芷作主,搀着姜灼去屏风后到软榻任她先睡着,想着一会宴会结束了再送姜灼回去。 赵翊白称着自己也有几分醉意,便也留在了前厅。 沈观芷会意笑笑,并不多作阻拦。 于是厅内便只留下了姜灼和赵翊白独处。 庭中风雪喧嚣凛冽,厅中烛火静谧温暖。 榻上人亦呼吸均匀,脸颊绯红似落霞。 赵翊白带了笑意,凑近细看姜灼微微颤动的睫羽。 看着白日间总是神情淡淡的姜灼,现在于睡熟间露出了几分孩童稚气。 赵翊白莫名在心底生出了一种怜悯的心情。 再怎么说,眼前人也总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失去父母庇佑,学剑,学诗,没有见面的日子,姜灼一个人在京城应该也很累。 姜灼却在此时忽的睁开眼,与近在咫尺的赵翊白撞上视线后,眼神却更加迷蒙。 “……赠…赠……” 姜灼一边哼哼唧唧的,一边在自己身上东翻西翻。 “找什么呢?” 酒醉后的姜灼就像个小孩子,行事完全没有逻辑。 赵翊白不由得笑得更加无奈。 正想上前给不安分的姜灼掖好被子,让她继续安静睡下。 “……赠…君……” 像是忘记了男女大防,姜灼讷讷地双手握住赵翊白,继续小声嘟囔着不知从学来的诗句。 少女手指柔软纤细,许是方才还在酒醉酣睡的缘故,体温很高。 赵翊白一愣,脸也随之烫了起来。 “……昆,昆仑玉……” 一枚玉佩却被胡乱塞到了赵翊白手里。 紧接着,完成任务的姜灼就松开了手。 赵翊白低头看去。 这是一块温润细腻的羊脂白玉,以螭龙云纹和诸多瑞兽为饰,背后则只刻了一个简单的“襄”字。 “是送给我的吗?” 想起了年前,姜灼所说的那句“除夕自然有除夕的说法”,赵翊白嘴角笑意愈深。 背过身去的姜灼却只倒头就睡,再不理世事。 直至子时将尽,众人才兴罢散去。 赵翊白自告奋勇地说是可以送姜灼回去,沈观芷却有些不放心,于是一行人成趟,先送了姜灼回府,又各自散去。 是夜,岁末良宵,也是新岁起始。 每个人都睡得很沉。 第七十九章 脉案有异 除夕大醉一场之后,姜灼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 醒来发现身上少了块玉。 这是送给赵翊白,作为他获封襄王的贺礼。 姜灼挠挠头,估计是宫宴路上哪弄丢了吧。 除夕那日事忙,工匠把那块羊脂玉雕刻好送到府上时,姜灼都没怎么细看就揣袖子里了。 弄丢也是在所难免的。 只是那样好的羊脂玉,在姜灼铺子里也算少见了。 如果说赵翊白前世为自己立碑的人情,衢州前夕自己那次以身相护,换得苏砚清一箭相救时就已还清的话,那自己与他之间,便还差指导剑法的人情。 姜灼笃定,得再搜罗搜罗,给赵翊白送份礼,彻底还清这份人情。 新岁初至,宫里宫外忙活的也不少。 虽是在孝期,一切宴会仪式都要从简,但府里人的赏赐却是不能少的,尤其这还是姜灼初管姜府的第一年,姜灼尽量往丰厚了赏。试图拉拢人心。 等到诸事料理完毕,姜灼再进宫单独觐见太后已是正月初六了。 “……听说玉华大闹景王府的时候,你也在现场?” 太后果然悠悠问起。 玉华是长公主的名号。 真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初六。 姜灼心中暗暗叫苦,一边赔笑着给太后揉肩,一边又将当日长公主带人找出麝香药枕的情形说了一遍,进而又将长公主雷厉风行,英明果决抓出真凶的行径大夸特夸了一遍。 “玉华这丫头,还真是随了她娘……”太后感叹着,又问起了沈观芷,“你既素来跟景王妃交好,那你可知她近日心绪如何?” 心绪吗? 姜灼一怔,想起除夕那夜见沈观芷的时候,好像就没什么大碍了,便宽慰道: “做麝香药枕暗害景王妃的妾室是景王妃的庶妹,景王妃好像早就知道此事,只是念及姐妹旧情,没有揭发,先前除夕的时候,景王妃也来了,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料想也没什么大碍了。” “……姐妹么?” 太后突然冷哼一声,笑了。 姜灼一愣。 刘嬷嬷上前帮腔道:“昭宁郡主还是太年轻,不知道无论是在这后宫,还是在那后宅间,都没有真正的姐妹。” 怎么算不知道呢? 沈观芷就时常跟自己说起沈家姐妹间的明争暗斗。 这次也是沈观芷的庶妹害了她的第一个孩子。 依旧不明其中深意的姜灼停了锤肩的动作,不知如何是好。 “恰好如今也初六了,你且带个宫中御医去景王府再看看景王妃,就说是哀家的心意。” 虽是似懂非懂,但姜灼依旧点点头,应允下了此事。 再次踏进景王府时,姜灼迎面恰好遇上了司马崇。 司马崇与一众官员谈笑着走出王府,似乎正议事完毕。 只是,在见到姜灼的一瞬,几人皆收了笑意。 虽先前二人在彩云案上有些分歧,但除夕夜宴上,二人相处还算融洽,如今也算个泛泛之交。 姜灼索性停下步伐,主动向司马崇打招呼道:“除夕一别,今日还是新岁头一次见到司马大人,没想到能在景王府碰见大人。” 司马崇却是冷冷撇过去了脸,道:“我与郡主并无交情,郡主何必跟我一个外臣客套。” 这话不像是说给姜灼听的,倒像是说给身后的那些官员听的。 姜灼放眼看去,发现这一行人皆是出身世家门阀的子弟,望向自己的眼神颇有几分警惕和戒备。 不知怎的,姜灼想起了太后提醒自己不要涉足新旧党争的劝诫。 对于姜灼的到来,沈观芷好像也有几分为难。 “前月里虽是小产,但我如今身子已经大好了,如今还在陆续吃着府医的开的药方子,要是临时改方子,恐怕会适得其反。” 沈观芷是这么说的。 最后还是章太医自己站出来说,自己只是太后派来把平安脉,只求太后老人家的一个心安,并不打算开药方。 沈观芷才不情不愿地将白皙的手腕伸了出来。 章太医抚上脉案后略一沉吟。 “沈姐姐身体如何?” 在旁的姜灼有些忐忑地询问。 章太医却没有抬头看姜灼,只是拘礼躬身,淡淡道:“景王妃殿下自小产后,身体却有些亏空,既有名医先下官一步递了药方,那还请王妃殿下配合药师好好调理,多作休息,切勿劳思过多。” 沈观芷神色这才和缓了些,命人给了赏钱。 临走前,沈观芷又拉住了姜灼,小声叮嘱道: “阿灼……官场复杂,自来皇储之争又是凶险至极,若……襄王殿下真对你有意,便不会在大事未定前将你牵涉进来,你……你一切行事都要小心……” “我与襄王殿下只是故交,并无他情,新旧政之变,太后也曾告诉我其中风险,我一定会小心的,倒是姐姐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日后才能为景王殿下开枝散叶。” 几乎从进门的那一瞬间,姜灼就可以感觉到景王府已经彻底倒向了旧政一派,但如今沈观芷既肯当面跟自己说实话,姜灼心中还是有些感动的。 沈观芷闻言也只是默默抱了抱姜灼。 自知不便在此久留的姜灼很快离开景王府。 只是,刚一踏出王府,章太医就诚惶诚恐地跪下了: “请昭宁郡主恕臣隐瞒之罪,景王妃殿下身体有异,恐日后再不能生育了。” 即便方才已隐隐有了预感,但姜灼依旧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 “……是因着此次小产,景王妃伤了身体吗?” 姜灼紧缩眉头,扶起了章太医。 章太医却继续道: “非也,据下官推断,景王妃自生下就有先天不足之症,加之幼时,膳食不调,才落下如此严重的病根,只是这样的病症,即便幸得龙裔,恐怕不出三月里,就会自然小产。” 姜灼闻言一愣,突然想起了沈观薇被拉下去前不可置信的表情,也想到了自己在前世被诬陷下红花时,沈观芷立言要跟自己断绝情谊时的痛恨和决绝。 恍惚间,空中又飘起了小雪。 “小姐!又下雪了!”铜花兴奋地伸手去接下坠的雪点子,欢呼道,“今年的雪下了很多场呢!” 是吗? 姜灼却觉得,是前世的那场雪从未停歇。 第八十章 姐妹对立 “先帝宫中的柔嫔和嘉嫔也曾是亲姐妹,后来柔嫔为了除掉嘉嫔,也曾买通太医,不惜流掉腹中子来陷害嘉嫔。” 得知真相的太后似乎并不意外,淡淡说着宫中前尘。 “就是因为出身相同,容貌相似,得到的恩宠若稍有参差便会激发不平之心,在这些深宫后宅,这些平时要好的姐姐妹妹间厮杀起来是最为凶狠的。” 姜灼低着头,只有一句没一句地小声应着。 “只是哀家没有想到的是,沈观芷这个身体……”太后眉头紧皱,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再挑几个出身清白的,给小景送去吧。” 前世的时候,景王府似乎也被塞了不少美人。 赵明景本不是好色之人。 如果说纳已有婚约的自己,爬床的沈观薇,以及明媒正娶的沈观芷都算是事出有因的话,后面添的那几位莺莺燕燕就有些莫名其妙了。 自来皇室皆以嫡长子为贵,前世的沈观芷能以不孕之身坐上皇后之位,料想这条路走得并不比姜灼今世选的这条自立之路容易。 诸事吩咐完毕,太后这才看向面前像做错事的姜灼,宽慰道: “不是我怪你天真,只是在这宫中,你实在不能将任何一个人视为自己的朋友,今日沈观芷待你亲如姐妹,明日她若发现你与她立场不一,你是否也会成为下一个沈观薇?” 不是下一个,是前一个。 姜灼暗暗思忖。 前世自己幽居景王府时,正值家道中落,也哀于失父之痛,几乎不与其他任何人来往,更别谈结仇和积怨,姜灼并不明白自己递给沈观芷的那碗汤药中为什么会出现红花,或许正如沈观薇也不明白自己送给长姐的药枕里为什么会有麝香。 “……此事要告诉景王殿下吗?”姜灼呆呆地开口,又及时补充道,“真相既已昭然若揭,那沈观薇毕竟是被冤枉的无辜之人,白白担了罪名也不好。” 似乎是没想到姜灼会这么问,太后一愣,很快就摆了摆手,毫不在乎地道: “左不过就是一个爬床上来的庶女,留着我还怕脏了景王一系的血脉,沈观芷既与她不睦,除了就除了吧。” 前世的太后既也送了这么多姬妾给景王,料想也是知道自己当日的冤情。 大概那个时候,自己在太后眼里也不过是一个说处理就可以处理的罪臣之女吧。 姜灼苦笑着走出庆寿宫,愈加明白培养自己人手的重要性。 即便太后不救,沈观薇此人,自己也是要救的。 姜灼暗暗思定。 倒不是出于什么善心泛滥,什么看到沈观薇就想起前世的自己之类的蠢理由,姜灼只是觉得沈观薇此人或许在会在对付沈观芷一事上帮到自己。 沈观芷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姜灼不知道幼年的沈观芷在沈家的后宅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致于她的身体会被太医断定终身再难生养,但很明显,绝没有沈观芷跟自己谈笑闲聊时说起的那般轻松。 沈观芷如今事事提防,招招小心的性格,并不是好事。 太多的时候,沈观芷都是防卫过当了。 譬如在前世,自己一介罪臣之女,见不得光的身份,仅凭景王的几分怜悯和宠爱过活,分明威胁不到沈观芷的王妃之位,但沈观芷还是对姜灼先出了手。 如今这情形亦是如此。 新旧政对立既起,自己作为姜相之女,无论再怎么挣扎解释,都会被归于新政一党。 更何况,今日的情形是自己奉太后的命令带太医来给她把脉,若太后不久之后就开始给景王府赏赐美人,聪明的沈观芷一定能猜透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沈观芷迟早会对自己出手的。 姜灼不禁苦笑。 如今姜灼能做的只有掌握先机,率先出招设局,同时又不能将自己暴露于风险之中。 这么一看,沈观薇确实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姜灼认真思忖着,却被人拍了拍右肩。 转身看去,姜灼没有看到人影。 正疑惑间,赵翊白出现了姜灼的左前方。 “回府吗?我送你一程。” 赵翊白眉眼带笑,看起来心情颇好。 今日的赵翊白头束耀金冠,一袭墨色文武袖常服英武不凡,盘踞而上的螭龙金绣暗生威严,腰间悬着的是一枚剔透无瑕的羊脂白玉,温润流光之间,更衬出他几分天家风范来。 原来他应该有一块羊脂玉佩了吗? 姜灼忍不住庆幸,还好自己准备的那块没送出手。 不然若是料子比不上他已有的,还怪尴尬的。 只是赵明景和赵翊白的储君之争既然硝烟已起,姜灼没打算让自己陷得太深。 姜灼摇摇头,拒绝道:“我今日要去城郊田庄一趟,不劳烦襄王殿下相送了。” “城郊凶险,我更要相送了。”赵翊白却不依不饶地继续跟了上来。 “带着殿下太招摇了,不利我行事。” 无动于衷的姜灼随便给出了一个理由,避开了赵翊白,继续径直向前走。 “等等!”赵翊白再次拦在了姜灼面前,“我可以乔装的!” “是吗?”姜灼突然来了兴趣。 从年前开始,京城少女失踪案就一直层出不穷,虽说出事的都是一些平民女子,但姜灼向来招事,若有赵翊白作为随身护卫,倒也不失为一层保障。 只是如今的姜灼更想做的是跟赵翊白划清界限。 “自然。”对上姜灼审视的目光,赵翊白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解释道,“索性,今日本王也无事,不妨出城陪你转悠转悠,就当日行一善了。” “可是……”姜灼故作为难,缓缓道,“我此行特殊,力求低调,襄王殿下天潢贵胄,怎能委屈与我一道乔装?” “无妨,衣装打扮都是身外之物,人之贵贱从来不靠外物。”赵翊白继续耐心劝说。 “那——”姜灼有些不怀好意地笑了,“殿下果真任我打扮?” “随你喜欢。” 赵翊白笃定应下。 完全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第八十一章 替子寻仇 “……真的要穿成这样吗?” 赵翊白有几分不可置信道。 “是殿下应允我说无论怎样打扮都可以的,”姜灼挑眉反问,“莫非是殿下后悔了吗?” “当然不是!只是……” 赵翊白看着铜镜中盘了长发,穿了娇俏绿裙的自己,再次试图劝说姜灼道,“其实也不用乔装得如此麻烦,你好歹是郡主,日常居止出行也应有小厮护送,随便给我一套下人的衣服不就好了吗?” “哪有小厮和护院骑马护送主子的?殿下既然执意随行,我自然也不能委屈了殿下,更何况殿下若是乔扮成女子,便可与我一同上车了。” 赵翊白自回京后,就时常出现在姜灼身边。 姜灼在心智上早已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既然知道赵翊白对自己的意思。 如今,既想劝退赵翊白,又不至于结仇伤了和气,自然得给他造点麻烦出来,让他之后也少在自己面前晃悠。 “自然了,殿下若是不愿意,我也不会强人所难。”姜灼眉头轻皱,说罢作势就要将赵翊白身上的绿萝裙脱掉。 “不用了!”赵翊白紧紧捂住身上略显紧窄的衣裙,甚至还往上提了提,遮住胸前风光,眼神凛然如同赴死,坚定道:“既是郡主一番美意,本王自当接受。” 姜灼:“……” 话虽如此,但赵翊白还是拒绝了试图亲自为他上妆的姜灼,毅然决然地选择戴上了熟悉的面具。 姜灼此行低调,没有打着昭宁郡主的名头,自然也没有告诉赵翊白确切目的,只说是一个相熟的女奴犯了事,被发落到了京郊的一处田地庄子上,自己有意想接济一二。 车轮滚滚。 马车亦摇摇晃晃地驶离了城。 姜灼与穿女装的赵翊白并肩而坐。 神色凛然的姜灼正襟危坐,只一路瞧着窗外光景,不说话,也不多作对视。 “姜灼,你……” 赵翊白却试图想跟姜灼搭话。 “什么?” 姜灼依旧面无表情地观赏着从车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赵翊白单刀直入,径直问出心中所想。 这下却不得不直面难题了。 姜灼挪转视线,望向被自己整蛊的赵翊白,随即很快“噗嗤——”笑了出来。 当说不说,赵翊白常年戴面覆甲,身姿挺拔,肤色白皙,即便穿了女装,也只是身形略显壮了一些,裙子略显短了些,是有几分捉襟见肘,但并不显丑。 姜灼觉得好笑,主要是觉得赵翊白作为边疆赫赫有名的战场修罗,京中风头最盛的襄王殿下,居然就真这么乖乖任自己摆布,还穿上了女装。 “……你果然是在玩我。” 赵翊白神色幽幽,拢了拢肩上的薄纱,松了松胸口那处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系带。 “呵呵呵殿下,不,不是的哈哈主要是因为哈哈啊哈……” 笑得喘不过气的姜灼越是试图开口解释,越是笑得更加厉害。 穿着女装的赵翊白纵然是在生气,看起来也只会更像深闺怨妇。 正当赵翊白打算再度开口,埋怨姜灼时,马车却停了下来。 姜灼躲闪着,率先掀帘探去。 未竟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是户部尚书钱屹川。 察觉到姜灼状态有异,赵翊白正欲起身出面。 却被姜灼伸手拦住。 钱屹川作为朝廷命官,若是被他察觉到赵翊白的身份,只会将此事越搅越浑。 “京郊荒野,钱尚书怎么来了?” 姜灼笑着开口。 “老夫为何而来,郡主大人不清楚吗?” 钱屹川神色阴暗,一个颔首示意,手下家丁就将姜灼一行的马车团团围住。 “姜灼一介孤女,不知是哪里得罪了钱尚书,还请大人明示。” 围猎一事,谢观澜已替自己将钱云翼的尸体处理得干净,纵使仍留有些破绽,但也不至于让钱屹川盯上自己才是。 “你既要在老夫面前装无辜,那我且问你,围猎那日,你曾从马厩牵出一匹白马,狩猎结束却没有归还马匹,这是为何?” 原来错漏在这。 姜灼微微挑眉。 “户部尚书日理万机,怎么连这种小事也要过问?林间情况复杂,我又向来不擅马术,白马受惊脱缰而走,我亦赔了马夫银钱,这有什么问题吗?” 钱屹川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姜灼,质问道:“那郡主大人可能解释自己走失的马匹又为何中了我儿的箭镞?” “马匹既已走失,我自然不知道后面的事,”姜灼依旧一脸茫然。 “好你个姜灼,惯会装无辜装可怜这套!可怜我儿就是没能看透你的真面目,才被你害死!” 钱屹川被气得怒目圆睁,好似要把姜灼生吞活剐。 姜灼却觉得越发好笑。 或许是因为钱屹川老来得子,他对钱云翼的溺爱宛若水银封耳,无论钱云翼犯下再多错事,他都会觉得是外人的错。 “尚书大人这话,我真是越来越不明白了,听起来明明是令郎射杀了我的马匹,您却指责是我害死了令郎?” “妖女!还我儿命来!” 眼见得自己说不过姜灼,一时怒极的钱屹川睚眦欲裂,拔剑相向。 钱屹川杀意乍现,一剑直刺而来! 姜灼却只微微一笑,轻巧侧身。 帐内另一道剑影及时荡出,稳稳地架住了钱屹川的攻势。 赵翊白并未露面,只是手腕轻转,佩剑便挽出一朵凌厉的剑花,再顺势向外一推—— 钱屹川却觉一股巧劲袭来,手中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跟跄着向后倒去。 他挣扎着撑起身,指着姜灼,声音因惊怒而颤抖:“你……你身边果然藏了高手!看来我儿遇害,定与你脱不了干系!” 听起来,钱屹川方才并不确定自己是杀害钱云翼的真凶。 “我一介郡主,出行带个护卫,有什么奇怪的?”姜灼继续笑道:“倒是钱尚书这般无凭无据地胡搅蛮缠,莫非是听了什么人的言语挑拨,想让我二人互相厮杀?” 此行姜灼是隐藏了身份低调出城,钱屹川却能精准拦路。 姜灼断定,恐怕他是得了什么人的什么消息。 第八十二章 雪夜疯妇 那日钱云翼脖颈的伤口已破碎裂骨,这绝不是姜灼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所能做到。 何况今日赵翊白在帘内的出手,虽未露面,但也只是点到为止,并不似当日杀死钱云翼那般穷凶极恶。 姜灼在赌。 赌钱屹川对自己只是起了试探之心,而非真正确信自己就是凶手。 “哼!姜灼,你最好与我儿之死没有关系!” 不知道疑心消退,还是知晓姜灼车中有高手护行,钱屹川拂袖作罢,转身前却是不依不饶地放了狠话。 “任凭钱尚书查证。” 姜灼依旧面带微笑。 钱屹川既已翻身上马,离去。 他带来围堵姜灼车马的那些护卫也陆续撤去。 回到帘内的姜灼,笑着望向车中端坐的赵翊白。 “襄王殿下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赵翊白点点头,神色严肃,问:“需要帮你把他处理了吗?” 姜灼笑意一滞,道:“我以为襄王殿下更想听我的解释,问我到底有没有杀钱云翼。” “方才对话我已听得明白,纵我远在西北,也知晓那钱云翼并非良善之辈,他既杀你马匹,便知他对你不怀好意,这样的人,你若杀了,我还赞你一句替天行事,你若没杀,我则要怪钱屹川寻衅滋事。” 赵翊言语诚恳,不似作假。 “无妨,这种小事,实在无须襄王殿下出手,您呵哈哈哈……” 只是一对上赵翊白认真的眼神,看着他这一身的环钗发髻和柳绿裙裳,姜灼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现在的赵翊白真的……好像将终身都托付给自己的良家妇女啊。 “姜灼!”赵翊白没声好气地叫着姜灼的名字,有几分生气地命令:“不许笑!” 一路欢声笑语之下,很快就来到了沈观薇所寄居的田庄。 姜灼对此地轻车熟路,主要还是前世,自己也曾短暂被发落到这里过。 被姜灼笑得不欲见人的赵翊白选择自己留在了马车上。 姜灼则下了车与这家田庄的管事的刘叔和王婶谈判,只称自己是沈家人,听闻自家姊妹在王府做错了事,不忍流落在外,因此奉长辈之命来接她回家。 刘叔和王婶却是目光闪躲。 姜灼又掏出银钱来。 反被二人拒绝。 王婶叹了口气道: “闺女,俺们瞅你也不像啥坏人,跟你掏心窝子说吧——那沈氏刚来庄上都疯疯癫癫哩,这会儿早就是个不中用的啦!” 说着,二人便带姜灼去了关押沈观薇的柴房。 却见蓬乱着头发的沈观薇蜷缩在阴影深处,看到开门时的光亮格外地畏惧,一边不停嘟囔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一边抖抖索索地往自己身上放稻草,似乎是想把自己隐藏起来。 “俺们都是搁地里刨食儿哩老实庄稼人,主家凭空塞来个闺女也怪作难。恁既是沈家哩人,不如就给这闺女领走算啦!” 说着好听,其实不过是见着沈观薇疯了,怕担关系吧。 毕竟人给娘家带回去了总比人在庄子上疯了好听些。 姜灼点点头,并不捅破,也象征性地打点了些银两。 人既疯成这样,若直接带回京城,风险还是太大了。 姜灼便直接命铜花将沈观薇悄悄送去了这附近自己名下的庄子疗养,也请了医师照料。 交代完这一切之后,姜灼这便打道回府。 只是在踏上马车的一瞬,姜灼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天色。 不知是否因着郊外风大的缘故,随着夜色将近,这雪渐渐有越下越大之势。 姜灼心中隐隐有了些不详的预感。 “殿下您倒是不急。” 看着悠闲自得的赵翊白,姜灼不禁有些幽怨地打趣。 “与美同车,纵使困于风雪,也是值得高兴的。” 这次倒轮到赵翊白泛起笑意些微。 “郡主,夜来风寒,马匹也容易迷途,所幸这前面就是个客栈,不如在此歇一晚吧!” 帘外的马夫扯着嗓子提议着。 姜灼再度掀帘,只觉车外风雪疾如碎纸片,被寒风呼啸着裹挟飘向四处。 在探身出帘的瞬间,姜灼就觉脸如刀割。 “好。” 姜灼很快应下。 “欲速则不达。” 赵翊白笑着,将手背贴了贴姜灼冻红的脸颊。 姜灼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既到客栈,马夫便去喂草吃饭。 入座的姜灼赵翊白二人亦烫了壶热茶,徐徐落座。 很快一碗热羊汤、一盘爊羊肉、几张饼,就送上了桌。 姜灼提起筷箸,却又想到了什么,谨慎地望向赵翊白。 “放心吃吧,这次可没下什么蒙汗药。”赵翊白似乎也是想起了南下的那次共同经历,笑着率先夹了一筷羊肉送至自己口中,以示安全。 姜灼点点头。 客栈的大门却被人再度推开。 依稀风雪中,有一男子身披毛氅,手执重剑,带着凛冽寒气而来。 是谢观澜。 “谢将军,巧遇。” 姜灼笑着招招手。 谢观澜身后还跟着一众人。 果然官位一晋升,拥前护后的谢观澜就有了前世时的声势浩大。 赵翊白没有想打招呼的意思。 大概是不想自己女装扮相被熟人发现。 姜灼忍了笑意,主动解释:“这是我新招的侍女,会些武艺,但不爱说话,还请将军见谅。” 谢观澜点点头。 也不问其他,只在姜灼身边沉默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式后,又招来小二点了一壶烫黄酒。 对于谢观澜不拿自己当外人的行径,姜灼已经习惯,索性也执筷夹菜,各吃各的。 倒是坐在谢观澜对面的赵翊白,眼皮却是不自然地跳了跳。 “护膝,很暖。” 正当众人默默吃菜时,谢观澜冷不防地来了这么一句。 姜灼了然。 谢观澜说的大概是围猎结束,自己赠予谢观澜的那对兔毛护膝,便也随意道了一句“将军喜欢就好”。 赵翊白面具下的脸色却愈黑。 姜灼这会却没有功夫留意赵翊白隐忍不发的情绪了。 从方才谢观澜进门时,姜灼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本以为是错觉,但如今谢观澜就这么近距离地坐在自己身边,这股气息便愈发地浓烈。 姜灼几乎可以笃定: 谢观澜刚刚杀了人。 第八十三章 剑影雪光 “谢将军今夜怎么出城来了?是忙公务吗?还是处理私事?” 见谢观澜酒盏空了,姜灼很识时务地斟酒倒上,顺便套话。 谢观澜点点头,似乎很是受用,然后回答了一句“是”。 在“是”与“否”的选项里,谢观澜选择了“与”。 姜灼脸上的笑容僵了。 在旁的赵翊白却忍不住轻笑一声。 “襄王?” 谢观澜耳力惊人,仅凭这一笑,竟认出了眼前戴面具之人的身份。 “你——” 赵翊白一愣,急得拍桌而起。 反而引来店中人的注目。 “姑、姑娘……您有吩咐吗?” 见小二颇为小心地打量着自己这位身形魁梧的姑娘,羞愤交加的赵翊白很快再度坐下。 “没事的,”姜灼笑着摆摆手,替赵翊白回话,“这位‘姑娘’赶路赶得上火,不妨再上壶菊花茶来解解渴。” 果然,笑容只会转移,不会消失。 虽然赵翊白戴着面具,但姜灼揣测着他此时的脸色定当十分精彩。 “你不许说出去!” 赵翊白压低了声音,向谢观澜小声警告着。 “明白。” 谢观澜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似乎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 转而又低头夹菜,道:“是变态。” “你!” 赵翊白再次愤恨而起,这次却是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了,他颇是幽怨地瞪了姜灼一眼,转身上楼,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倒给姜灼和谢观澜独处留下了时机。 姜灼略略侧身靠近,低声问出心中所想:“谢将军是否也遇到钱尚书了?” 钱屹川在路上堵姜灼,有可能是姜灼自己府上出了细作,但更有可能的是钱屹川是赶来堵谢观澜的,看到姜灼一行心起试探之意,在发现帘内出剑之人不是谢观澜的手法后离开。 谢观澜闷闷地应了声“嗯”。 虽觉得不可思议,姜灼还是不自觉地问出声: “……你把他杀了?” 谢观澜停箸,顿了顿,道:“此事与你无关系。” 怎能不忧心? 姜灼忍不住皱眉。 钱屹川之所以能怀疑到谢观澜头上来,想必也是因为谢观澜将钱云翼扣押过几日。 而那事也是谢观澜为了救自己。 姜灼正要开口再说,谢观澜却也饭毕,放下了筷箸,早早地上了楼。 还是怪自己不够强大吧。 如果足够强大,就可以自己应对这些事,也不用被人当成拖累。 姜灼垂下眼帘,有些难过地想。 想着赵翊白晚上也没吃什么东西,姜灼又送了些羊肉汤和胡饼到赵翊白房里。 大概是问小二借了衣服,赵翊白已换回了男子装束,只是略显粗陋。 见着姜灼来送吃食,也只是神色冷冷,没有多说什么。 赵翊白在怪自己让他当众穿女装。 姜灼明白。 只是这样也好。 于是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将吃食放在桌上后,便自行离去。 今夜风雪飘摇,呼啸的寒风敲打着窗柩,天光却将外面的旷野映得清亮。 姜灼斜倚窗边,看着连绵的雪势将不远处的山峰渐渐堆高。 空旷雪地间,却有一女子身影闯入姜灼视线。 那女子是从客栈方向出去的,跌跌撞撞地在雪地间留下了一排错乱的脚印。 什么人会在这样的风雪夜独自出行呢? 姜灼眯起了眼,试图看得再清楚一些。 正巧那女子仓皇回眸,似乎是担心后面有人追上来。 仅此一瞬,看清女子容貌的姜灼不禁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抓住窗柩,向前探看,试图再次确认。 是陶桃! 先前太后作主罢免了衢州薛魏二人的官职,又处以流放之刑。 姜灼在参与完长公主生辰宴之后,也将陶桃不得外出的事飞鸽传信给了陶正岳。 但两月之后,姜灼收到陶正岳的信件时,却被陶正岳在信里警告不要继续往下查,此后的事也都与她无关。 本以为陶氏父女这条线索就这么断了。 但姜灼没想到的是受囿于深宫的陶桃今夜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虽不知具体缘由,但很明显,看如今的情形,陶桃是在躲什么人。 而且这人就在客栈处! 放低了脚步,姜灼火速下楼,追去。 陶桃似乎是受了伤,又兼之风雪夜,走得并不快。 姜灼很快就追上了陶桃。 陶桃也察觉到身后人的接近,步伐加急,但反而因此不慎摔了一跤。 “陶司乐——” 逆风而走,鹅羽似的雪片几近吹得姜灼睁不开眼,姜灼走到陶桃身边,将其搀起,关切问道: “你这是怎么了?” 看清来人是姜灼后,陶桃惊惶的神色才稍有缓解,但却更显悲戚。 “郡主大人!”陶桃带着哭腔,求救道,“刘尚仪他们控制了父亲,要将我送去——” 话音未落,一柄重剑倏然破空而来,笔直地楔入二人身前的积雪之中。 一身墨色衣装的谢观澜,踏着沉缓无声的步履,如同幽影般逼近了正相互搀扶的两人。 受到惊吓的陶桃更是颤抖地如同风中残叶,再也无法说出剩余的话,只一味地拽着姜灼的袖子,说些“郡主救命”之类的话语。 尽管不知向来受囿宫中的陶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陶桃的反应却已经给了姜灼答案。 姜灼缓身而起,将陶桃护在身后,道了一句“快走”。 虽还在颤抖,但陶桃依旧顶着风雪踉跄着继续前行。 “此事与你无关系。” 谢观澜的目光沉静却慑人。 他再次重复了饭间对姜灼说的那句话。 没有关系吗? 父亲辞官回乡路上死在了衢州,陶桃的父亲陶正岳如今新上任衢州就被人用女儿威胁。 劫杀父亲的和威胁陶正岳的,分明是同一伙人。 “谢将军对我多次有恩,我本不愿意与将军为敌,但是今夜——”姜灼眼神坚定,利落地从腰间取出了双剑,向谢观澜缓缓道,“陶司乐不能被你带走。” 谢观澜眉头微挑,似乎有些意想不到,但依旧什么都没有说,而是转瞬拔剑。 铿—— 寂静雪天间,金铁交鸣乍响。 姜灼与谢观澜四目相对的刹那,彼此眼中皆映出剑影雪光。 第八十四章 风雪夜崩 二人剑刃交击间,迸溅数点火星,却又倏忽湮灭于冷风寒雪中。 姜灼手中双剑率先凌空,发出一声清越低鸣。 单手持剑的谢观澜却是稳稳架住姜灼双刃斩落的攻势,姿态举重若轻。 姜灼旋即变招,将身形疾退几步后,剑路忽转,只以轻灵之势与谢观澜周旋于数尺之外,不再正面相对。 “还算聪明。” 谢观澜声冷如铁,剑势沉浑却留有余地。 姜灼依旧小心游走,寻找着出剑的机会。 方才与谢观澜的重剑对上之际,姜灼就知道自己不是谢观澜的对手。 谢观澜的重剑力量非凡,一挥一斩间,漫天雪意皆随剑势而起。 而姜灼剑法的优势恰恰在于身段柔软和剑法灵巧,因而更善于从不同角度突袭,分散谢观澜的注意力。 姜灼尝试着将双剑交叉如绞,进而借助腰身的力量,旋身向谢观澜突刺。 “不错。” 谢观澜再次出口点评。 仿佛此番交锋于他而言不过是对姜灼剑术的一次顺手点拨。 与实力远高于自己的对手过招的好处就是可以毫无保留地使出全部解数。 连环劈刺、分击合围、旋身扫斩、点刺突进。 姜灼将公孙善教予自己的那些剑招一一使出。 却被谢观澜横陈重剑一一挡下。 “太慢。” 谢观澜冷冷哼出两个字,再次挥剑如风,将姜灼逼出数步。 好在谢观澜对自己没有杀意。 姜灼不禁庆幸。 自己的目的也不是跟谢观澜决一死战,而是尽量为逃跑的陶桃拖延时间。 正僵持间,客栈那头却传来一道悠然带笑的话音: “雪夜对剑,两位真是好雅兴啊。” 姜灼和谢观澜纷纷回头望去。 发现来人正是赵翊白。 晚间,见了谢观澜那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的作派,赵翊白正气恼得睡不着。 结果又在这寂静风雪夜间,又听到了金铁交战之声。 赵翊白探窗一看,发现又是姜灼和谢观澜二人。 日里见,夜里见,这两人就这么要好吗? 赵翊白不禁想起了姜灼找自己指点剑法之事,不禁醋意更胜。 索性也下楼来,看看姜灼不惜风雪夜也要求教的谢观澜剑法到底有多好。 只是刚一见到自己,谢观澜就眉头轻皱,转而收剑,一个凌空跃起向风雪深处奔去。 “殿下,拦住他!” 姜灼也大声向自己求助,神情焦急。 看情形不像是闲暇夜会,请教剑招之类的风雅韵事。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赵翊白心情由阴转晴,很快也从腰间取出武器来。 赵翊白久在沙场征敌,虽通剑术,但却更惯于大开大阖的攻势。 只是他那柄凤翅鎏金戟以往过于长大,不便随身携带。 此番回京,他特地请来数位名匠,重锻此战戟,使之可以拆分,而威势不减。 此刻,他从腰间取出的便是三段寒光凛冽的戟身。 只见赵翊白手法利落,“咔嗒”几声便将其合成一柄完整战戟。 瞬息之内,赵翊白便纵身凌空跃起,鎏金戟撕裂风雪,径直劈向谢观澜! 早已感知到杀气的谢观澜侧身疾退,原先所立之处也在霎时雪沫爆溅。 赵翊白攻势不绝,立马挥戟再劈。 谢观澜也旋即横陈重剑,尝试正面相接,却硬生生地被压入深雪半尺。 战戟之长,在于挥扫纵横、威猛无匹;而重剑之利,在于近身格挡、招式多样。 很快意识到这点的谢观澜踏步上前,迅速地拉近了与赵翊白的距离。 一刹那,谢观澜剑光频出,频频疾攻赵翊白命门。 赵翊白却每每在千钧一发间招招回戟格挡,临了一记横扫长戟卷起千堆雪沫,试图强攻谢观澜的下盘。 谢观澜亦凌空跃起,于风中挥起激荡剑气如练,再次向赵翊白面门攻去。 却再次被赵翊白运戟挡下。 纷乱雪影间,剑气戟风连绵不绝,只见二人战得难解难分。 姜灼也小心地从前方挡住谢观澜的去路,以防谢观澜再度弃战,去追陶桃。 只是谢观澜日常所执的那柄重剑似乎也不是寻常之物,与这传闻中横扫西北的凤翅鎏金战戟数次交击,竟丝毫不落下风。 一时间,剑起戟落,寒光交错,金鸣之声不绝于耳。 眼见得谢观澜被拖延也有半个时辰,陶桃身影也早已消失在风雪深处,二人却依旧没有止战的意思。 这两人是有什么私仇吗? 在旁观战的姜灼不禁汗颜。 说起来,刚才赵翊白甚至都没细问自己发生了什么,就径直对谢观澜使出了杀招。 而谢观澜的招式也不像先前那般点到为止。 正当姜灼犹豫着是否要上前劝解一二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仿若天地呜咽。 战局外的姜灼最先察觉异样—— 不是风声,不是树啸,而是一种更沉重、更不祥的轰鸣,正从远处的山巅迅速逼近。 姜灼猛地抬头,只见高坡之上,大片积雪正开始松动、滑落! “雪崩了!快走!” 姜灼不顾自身安危闯入战局,焦急地朝二人喝道。 赵翊白与谢观澜闻声,硬生生止住攻势,齐齐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高坡之上,积雪如怒涛般奔涌而下,排山倒海间,不过瞬息之内,就已吞噬山林小径,直冲三人站立之处袭来! “你先走!” 赵翊白率先反应过来,鎏金戟回扫,欲替姜灼护住退路。 然而雪崩之速远超人力所及。 谢观澜重剑刚收,还未来得及使出轻功后撤—— 下一刻,万钧冰雪轰然倾覆。 视野被纯粹的白与窒息的黑彻底吞没。 一大块冰冷沉重的雪块重重砸在了姜灼背上。 顷刻间,姜灼双剑脱手,被快速涌动的雪堆裹挟着卷向深处。 慌乱挣扎之中,似乎有人大声呼喊着姜灼的名字,也有人尽力去够姜灼的手。 但姜灼却已无力去回应,只觉得整个世界似乎都只剩下雪沫堵塞呼吸的窒息感,以及不断翻滚、坠落的无边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京郊风雪渐歇,天地间再次归于静默。 月照雪林,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第八十五章 前世回忆 冷,好冷。 自小在娇生惯养的姜灼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冷的冬天。 是粗心的铜花忘记给火盆里加炭了吗? 不…… 这不是在熟悉的姜府。 这是在哪呢? 姜灼睁开眼,茫然向四周望去,发现目之所及处皆是破败的稻草和蒙尘的杂物。 生锈的铁索则将唯一的出口重重锁住。 姜灼想起了。 这是在前世。 在被诬陷在送给沈观芷的汤药中下了红花,致使沈观芷落胎后的那个冬天。 一连数日,姜灼都哀哭着求见景王殿下,非但没能换来半分信任,反而徒惹了厌弃,被关了柴房。 就连向来聪明的沈观芷碍于丧子之痛,居然都没有识破这是沈观薇借刀杀人的诡计,反而当众扬言与自己姐妹情断于此。 唯有沈观薇丝毫不掩饰得意,专程前来欣赏姜灼的狼狈模样,也率先告知了姜灼的发落结果。 “殿下说是不想再看到你的这张脸,还要将你打发出去呢!” “是你!是你在汤药里下了红花,害死了沈姐姐腹中的孩子,当时明明是你要我替你送的药!众仆都可以作证!” 姜灼气愤到双目通红,挣扎着欲起身反抗,却被管教嬷嬷反扣住手腕,强行压下。 “真是条疯狗。”沈观薇颇有些嫌恶地掸了掸袖子上的灰,以丝绢捂住口鼻,似乎很替自家长姐愤愤不平,“真不明白,观芷姐姐怎么会跟你这样的蠢女人做朋友,不仅实名下药,而且事败之后,竟然还敢随意攀咬我,真拿自己当什么绝世美人,景王殿下会像失了智一般永远偏信于你的吗?” 为什么呢? 姜灼双目通红地瞪着沈观薇,誓将眼前的恶毒女人撕裂。 明明是沈观薇熬了那碗汤药,沈观薇房里的下人乃至王府膳房里的下人都可以作证,再不济,账房中的用药记录也可以佐证。 为什么就没有人再帮自己再去查证一下呢? 姜灼不甘心。 也不愿意相信向来偏宠自己的赵明景会如此胡乱潦草地定案。 掰弯了发髻上的珠饰,借着上面细弱的银丝,姜灼自己捣鼓着撬开了柴房的锁链,也绕过了景王府的重重守卫,拼尽了一身力气跑去找赵明景求证,想换得证明自己清白的一个机会。 “怪我平日对你太纵容了,才让你如此跋扈,以至于你到现在都还不肯承认自己犯下的罪孽。” 书房里依旧暖香馥郁,银丝炭烧得正旺。 赵明景安然坐于案前,执笔描摹一枝寒梅,风度清雅如故。 似是不忍,赵明景顿了顿,叹了口气,继续道: “我不是不念旧情之人,再过半个月,我会将你送去武威侯府中,在此之前,你且去京郊庄子里磨磨脾气吧,别再惹出那么多事端。” 话虽如此,赵明景却没有抬头再看衣着褴褛的姜灼一眼。 姜灼一愣。 赵明景似乎觉得这样的处理对于姜灼来说已是十分宽容,自己该向他谢恩拜罪似的。 但姜灼想要得到的却不是这样的回答。 随后,赵明景随行的护卫就将姜灼押了下去,自此之后看管得愈加严厉。 姜灼信了,也认命了。 十二岁宴会初见时的怦然心动,及笈时立下当许京城第一流誓言时的矜傲,十五岁家族落难时与赵明景恩爱缱绻时立下的诺言。 三年痴恋,现在想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亦只是姜灼自己的一厢情愿。 心如死灰的姜灼不再挣扎,就这样在深夜被一顶简陋的马车悄悄送到了景王府名下的一处京郊庄子上。 打理庄子的刘叔和王婶只是表面看着和善,实际上却是抠搜异常。 没有给过夜时可以盖的榻被,送来的食物基本也是隔夜馊掉的。 门外常有小孩子嬉笑着玩耍着经过,当着自己的面互相嘲笑这是被主君厌弃的恶妇,用小石头砸自己,也常有长舌妇人在茶余饭后对着自己的容貌指指点点,用着乡间俚语粗俗地说什么狐媚妖女蛇蝎心肠,竟然因为一时的争宠和嫉妒害死了主君还未出生的小世子。 这其中,最令姜灼受不了的是那些干粗活的汉子,他们常常如饿狼般盯着自己,那眼神好似要将自己生吞活剥,更有甚者有人会在夜半揣着早已冷掉的杂粮馒头前来,隔窗说着腌臢的淫言秽语,试图引诱姜灼,以行龌龊之事。 姜灼一次都没有回应他们。 恶心。 好恶心。 无以复加的恶心。 每次看到他们的眼神,每次听到他们的调侃,姜灼都几近恶心得要吐出来。 可是腹中又分明没有食物可以吐,姜灼只能背过身去,一遍又一遍地干呕着酸水,感受着因饥饿带来的灼烧腹痛感。 他们怎么敢? 即便事前已被景王府中的嬷嬷告诫过,姜灼是要被主君预备着转送给贵人的礼物,他们怎敢如此无礼? 起初,姜灼只是愤懑不平。 后来,姜灼渐渐明白。 权势显赫时,美貌是令荣耀生光的资本,恃美扬威更显门第之傲;贫苦潦倒时,美貌便成了稚子怀中的饴糖,人人皆可觊觎分食。 把肮脏的土灰胡乱地抹在脸上,用枯草把头发搅得蓬乱,将自己蜷进最阴暗的角落。 姜灼从未如此强烈地想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救救我,任谁都好,快来救救我。 囚禁在京郊庄子里的每一天,每一夜,姜灼都在向神明祈祷。 祈祷有人从天而降,一声令下,救自己于危难,带自己远离这个不见天日的人间地狱。 可谁都没有来。 半月之后。 身形消减的姜灼被景王府的嬷嬷接了出来,一番梳洗后,重整了衣衫,重理了发髻,然后就着一顶小轿直接送进了武威府中。 大概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姜灼身上的棱角和戾气被彻底磨平。 明白真相不过是上位者想听到的答案,清白更只是旁人转瞬可变的错觉。 沈观芷自己堕胎嫁祸也好,沈观薇借刀杀人陷害也罢。 姜灼不再执着查证此事,更不再尝试当众自证清白。 第八十六章 患难真情 姜灼是在一种刺骨的寒冷与沉重的压迫中恢复意识的。 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姜灼这才发觉自己被人紧紧抱在怀里。 是赵翊白吗?还是……谢观澜? 身处黑暗的积雪堆里,嗅觉也好似失灵,姜灼实在分不清抱着自己的人到底是谁? 姜灼开口想问,才发现喉间已经满是不小心呛入的雪渣,不禁艰难地咳了几声。 四周皆是致密冰冷的雪,此处大约是背靠着一处石壁还是什么的,竟天然地形成一小块空隙,以致于不让人彻底窒息。 “你……” 姜灼有些迟疑地唤道,声音在雪层中显得沉闷而微弱。 似乎知道姜灼想问的是什么,黑暗中的男子率先出声: “……是我。” 是谢观澜的声音。 姜灼心下一寒。 自己刚刚才当着他的面,帮了陶桃逃脱,没想到现在就与他单独困于冰雪之中。 这还真是天命弄人啊。 姜灼不禁苦笑。 既已清醒,姜灼便想起身从谢观澜怀里出来,看看能不能自己挖雪出去。 “别动。” 谢观澜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醒来时就已探过周围积雪情况,约有四五丈般厚,光凭你我二人之力是无法破雪而出的。” 姜灼这才发现谢观澜的声音已经喑哑,听起来很是虚弱。 谢观澜平时就沉默寡言,若非事态紧急,是不会说那么多话的。 姜灼信了,有些担忧地问道: “那该怎么办?” “等。”说着,谢观澜又将姜灼搂得紧了些,“客栈的随从,没被卷入的襄王,在他们的救援来之前,我们需要保持体力。” 也许是因为谢观澜平时甚少说长句,或者是不习惯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姜灼总感觉谢观澜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艰难。 “这样抱着,暖和。” 似乎还是怕姜灼挣脱,谢观澜临了又补充了一句。 谢观澜如今是自己曲膝靠着石壁坐在地面,姜灼则被他放在膝盖处,盖了他的那件墨狐毛氅,二人挨得并不紧密,姜灼甚至可以感觉到谢观澜的膝盖上戴的正是自己送给他的那对黑兔护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谢观澜自小习武的原因,他的体温远比姜灼高,跟他抱在一起的那一面也确实很暖和。 姜灼懒懒地“嗯”了一声,转而挪了挪僵冷的后背,坐得更亲密了些,双手则揽住了谢观澜的后背,试图让谢观澜的背也暖暖。 谢观澜身体明显一僵。 “……你不在意?” “在意什么?” 姜灼问道。 很奇怪,明明刚刚才清醒过来,姜灼却觉得很困。 “名节。”谢观澜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很轻微。 “……我以为你方才这样抱着我,我就已经没有什么名节了。” 忍住困意,姜灼有些勉强地打趣着。 抱都抱了,抱得近一点和抱得远一点,这在外人眼里又有什么差别呢? 更何况,名节这种东西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弱者向地位优于自己的异性展示忠诚的证据。 如景王,凌恒之流,三妻四妾都是很正常的事。 而京中地位高的女子,其实也不少也暗中豢养了男宠。 只有如前世的姜灼,期待通过嫁人以改变罪臣之女身份的女子,才更在意名节。 但有时候越是在意,就越是得不到。 今世的姜灼既已笃定不靠男人,便就不会在意名节这种虚幻之物。 “我一定……” 黑暗中,谢观澜似乎喃喃说着什么。 姜灼懒懒打了个哈欠,没听清楚。 “姜灼,别睡。” 谢观澜适时提醒着。 “可是我好困……” 姜灼索性将自己的脑袋倚在了谢观澜的脖颈处,引得谢观澜面色再度升温。 “睡了,可就醒不来了。”谢观澜轻声道。 “为什么呢?”姜灼有些迷糊地问道。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谢观澜却一句一句耐心地回复着,“死了就是死了,死人是没有原因的。” 死吗? 姜灼忽然有些恍惚地想起了前世,自己死掉后的那些事。 “谢观澜,如果我死了,你会给我烧纸钱吗?” 借着困意,姜灼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询问。 “不会的。”谢观澜几乎没有思索就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我要你变鬼也不忘记我,要你夜夜入梦来纠缠我。” 姜灼一愣,知道谢观澜说的是真心话,忍不住笑了。 谢观澜却认真道: “姜灼,你知道冻死的人是怎么样的吗?” “是身体紧紧蜷缩在一起吗?” 姜灼想起了前世被苏砚清送去扬州路上的那些尸体,似乎都面目狰狞,四肢扭曲着。 谢观澜严肃地摇了摇头,“他们无一例外地都会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掉。” “为什么呢?”姜灼惊讶道,“明明已经很冷了。” “或许就是因为太冷了,才产生幻觉了。”谢观澜顿了顿,再次提醒道,“所以姜灼你不能睡,名满京城的昭宁郡主不能这么没有体统地死掉。” 这么想,好像也确实。 要是今世赤身裸体地死在谢观澜身边,真还不如前世嫁四夫得时疫病死来得好。 姜灼点了点头,努力压制了一点困意。 “谢观澜,我们来互相问问题吧,”姜灼强打起精神提议,“你问一个,我问一个,这样就不犯困了。” “好。” 果不其然,谢观澜应下了。 “那我先来!”似乎笃定,无论是问谢观澜什么,此时的谢观澜都会如实相告,姜灼忍不住有些雀跃,“你是怎么杀死钱屹川的?” “他拦住了我的车马,说什么要替子复仇,我就杀了他。”谢观澜淡淡说着,“一剑穿心而亡,算给了个痛快。” 姜灼点点头,这才确认谢观澜真的杀了钱屹川。 “第一次见我,为什么行礼?” 谢观澜也问出了问题。 姜灼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谢观澜说的是今世白马寺初见的时候。 总不能说谢观澜是自己前世的夫主吧。 姜灼笑笑,解释着说,“那时,我刚及笈,没见过什么外男,因此行事格外慌张些,错乱行了给家族男性长辈的礼。” 谢观澜不说话,算是默认这个说法。 第八十七章 濒死得救 “谢将军为什么救我那么多次?” 姜灼继续问了下一个问题。 这也是姜灼一直好奇的。 前世车马南下遇见流民侵袭时一次,任职司乐女官时被钱云翼杀马拦截一次,林间狩猎发现自己杀死钱云翼一次,现下雪崩以身相护一次。 好像每次谢观澜见到姜灼遇难时,都没怎么犹豫,就出手了。 “看到了,就顺手救下了。” 谢观澜这次的回答很敷衍。 你是这么好心的人吗? 姜灼腹诽着,但也没再追问。 “你的剑法是跟谁学的的?” 这是谢观澜的问题。 谢观澜曾与公孙善对过招,发现自己剑法师承公孙善也算在情理之中。 对此,姜灼并不意外。 “是跟青楼里的一个舞姬学的,当时觉得剑舞好看,就跟着学了,结果后来才发现她是个刺客。” 姜灼说的是实话,只是故意隐去了公孙善的名讳和凌恒名下的拾芳阁。 “就是围猎当天行刺陛下的那位吗?” “谢将军,这是两个问题了。”姜灼笑着提醒。 其实告诉谢观澜也无妨。 向行刺圣上的罪臣之女拜师的郡主,跟在郊外私自杀死朝廷命官的将军。 一个反击刺死纨绔二代钱云翼,一个帮忙伪造狼咬创伤毁尸灭迹。 若论起谋逆犯上和穷凶极恶,谢观澜与姜灼实在无须多让。 遵守规则的谢观澜却也只是乖乖闭了嘴,等待着姜灼的问题。 姜灼深吸一口气,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你此行是打算将陶桃送往扬州的庞破山处吗?” 淮南东路转运司庞破山。 太多线索指向这个人了。 前世时,苏砚清要将自己孤身送往庞府,衢州时,薛魏二人将女尸连同财帛放在一起见礼,拜帖上写的也是什么庞公之名。 庞破山。 这个名字好似一张网,将魏天仁,薛怀忠,陶正岳,苏砚清,谢观澜这些官员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因为二人贴得很近,姜灼明显感觉到了当自己提到庞破山时,谢观澜呼吸间的停滞。 “……不要追究此事了,对你来说太危险。” 谢观澜开口,给出的却不是回答,而是禁止探寻的警告。 危险? 难道有比现在被困于雪下,只能等待外援更危险的处境吗? “……我只是想知道父亲遇害的真相,”姜灼叹了口气,“若谢将军能笃定告诉我,此事与我父亲之死没有任何关联,我必然不会自讨苦吃。” 谢观澜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 有时候,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姜灼提议的问答游戏止步于此, 无边的沉默也就此开始蔓延。 雪下黑暗冰冷,不分晨昏和昼夜,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渐渐的,便开始轮到姜灼担心谢观澜睡着了。 姜灼仔细观察过周围,发现附近的积雪有被挤压和破坏的痕迹,料想是谢观澜比自己率先醒来,做了破雪的尝试,但没有成功,还白白浪费了体力。 短短一日之内,掳走深居宫廷的陶桃,杀死携带护卫的钱屹川,与自己和赵翊白依次在雪夜里过招,又在雪崩之际及时护住自己,这样大的消耗,即便谢观澜在坠落时没有受伤,也很难支撑得住。 姜灼取了身旁少量未压实的雪,握于手心,待稍稍融化成水后,小心地喂给了谢观澜。 “不要睡,谢观澜。”姜灼尝试用谢观澜的说法提醒着他,“威风凛凛的云麾将军脱衣而死,很难看的。” “……嗯。” 谢观澜淡淡应着,体温却是越来越冷。 会死吗? 姜灼突然感到了害怕。 这个前世自己觉得冷面铁心,所向披靡的夫君居然也会死吗? 是因为自己的重生导致这个世界线混乱了吗? 姜灼不禁有些心酸。 毕竟在前世,十二年后,直至姜灼病死前,谢观澜也依旧在西蜀活得好好的。 姜灼发髻上的金簪是特制的,拥有着锋利的尾柄,便于姜灼在危急时刻自卫。 在侯府时,为了维持片刻的清醒,姜灼也曾自伤提神。 如今姜灼再次取下这支金簪,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将温热的血液滴到了谢观澜干燥起皮的嘴唇。 “谢观澜,我有时候会很害怕你。” 姜灼一直在说话吸引谢观澜的注意力,只是说着,说着,姜灼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为什么……” 汲取到了姜灼些许血液,谢观澜的状态似乎比方才好上了一些,倒是终于有力气追问了。 平心而论,前世的谢观澜确实没有在明面上做过什么伤害或者是抛弃自己的事,但却是姜灼最疏远的一任夫君。 为什么呢? 姜灼也在想。 这个出身寒门士族凭一己之力拜将的人,这个沉默寡言一直做事但不被注意的人,这个始终在自己危难之际出手相助的人。 姜灼轻轻抚摸过谢观澜锋利的五官,尽力在黑暗中感受谢观澜的模样。 谢观澜一直在很努力地在挣脱命运的禁锢。 如果每个人的人生是一个话本子的话,谢观澜的人生想必也很精彩,只是他不愿意轻易将自己的故事道出。 “因为在我眼里你一直很强大,”姜灼将脸贴近谢观澜的额头,感受着他的体温,喃喃道,“可我却猜不透你的心思,我害怕未知的命运,害怕掌握不了的人和事,所以我才这么害怕你。” “……别怕。”谢观澜捉住了姜灼乱动的手,笃定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姜灼无力地笑笑,并没有回应。 谁知道呢? 世事纷繁,政局对立,至少眼前的庞破山之事,就足够让谢观澜站在自己对立面了。 不过这也要等出去了再说。 如果真的有机会出去的话, 意识渐渐昏沉,寒意从四面侵袭而来,冰冷的四肢也开始渐渐麻木。 这次可能真的要跟谢观澜一起死在这里了。 姜灼如此想着。 手中紧握的金簪也就此落地,与地面碎石碰撞,发出清脆的金鸣声。 “在这——快往这里挖!” 在意识最后涣散之际,姜灼听到的却是赵翊白的声音。 第八十八章 剑戟愧意 赵翊白自小练的是剑。 出身皇室,所有皇子受到的诫训都一样。 即便是不受宠的赵翊白也在九岁那年开始学剑。 “世间剑法有数类之分,什么人学什么剑,殿下是皇储,所应学的也应该是世间最高之剑。” “什么是最高剑呢?” 年幼的赵翊白问。 “剑法的最高境界并非好勇斗狠,而是以剑止战,一招一式都要尽可能讲究制而不杀。” 殿前司都指挥使是所有皇子的剑师,他是这样教导赵翊白的。 “若是制不住呢?” 赵翊白再次追问。 “以杀止战终究不是明君之道。” 年轻的剑师并没有给赵翊白确切的答案。 明君? 我这样的人也可能成为明君吗? 赵翊白眨眨眼,没有问出不该问的问题。 在宫中,皇子数量总是稀少的,即便生下,很多也无法长大。 赵翊白的生母位分并不高,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且在生产的时候就已血崩去世。 自来有母凭子贵一说,也有子凭母贵一说。 贵妃生下的景王万众瞩目,失去生母的赵翊白在宫中宛若透明人。 但纵然如此,赵翊白也依旧有想守护的东西。 哪怕只是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宦官,哪怕是日常服侍自己的熟悉婢女。 可没有权力,便什么都做不到。 多年以来,赵翊白身边的宫人一直在更换,几乎是在赵翊白刚记得他们面容和名姓时就会被撤换。 有人在防范赵翊白培养势力。 十二岁那年,教习赵翊白剑术的殿前司都指挥使看不下去,向赵翊白提议: “殿下,去西北吧!为自己搏一片生机,总好过在活死人的宫中受罪。” 第二天,殿前司都指挥使也换了人选。 赵翊白也就此决定自请西北历练。 军中并没有太多的规矩,赵翊白身边熟悉的面孔渐渐也多了起来。 在战场,赵翊白抛却了自小在宫中所学的帝王之剑,重新跟着征北将军白旻学了战戟。 白旻是个粗人,常年戍守西北,圣上却将五皇子发配到了他这里,也相当于也是让白旻承担起了皇子之师的职责。 比起制而不杀,白旻觉得,杀而制之会更加实用些。 但这终究不是帝王之道。 当今圣上重文轻武,征战风头太盛,总是招人闲语。 白旻特意用玄铁制了一副修罗面具,令赵翊白每回出战都戴上。 如此一来,挥戟时敌人的血只会脏了修罗的脸,脏不了皇室的颜面。 这是将士以白骨铸就战功,为何皇室会觉得有失颜面? 赵翊白时而也会因此感到嘲讽。 或许是察觉到赵翊白想法的撕裂,早在姜烈入营时,白旻就提议赵翊白去与之结交。 姜烈是当朝副相姜惇之侄,虽然不明白这个年轻人为什么会远赴军营,但日后他的官途一定会顺畅很多。 二人年龄也相仿,或许会成为不错的朋友。 白旻是这么想的。 可惜,赵翊白找到姜烈的时候,他已被磋磨得一身泥腿子气。 说着不入流的俚语和脏话,也不顾满身血迹和灰尘地与众将士在谈笑。 但赵翊白还是一眼可以看出姜烈出身不低。 剑眉英气逼人,双眸灼灼闪光。 姜烈的容貌不俗。 美貌向来是权力的附属品。 高位者将美人层层筛选,从而制造出权力和美貌的混合品。 赵翊白是,姜烈亦是。 这就是赵翊白对姜烈的初见印象。 待二人熟识后,赵翊白于一次酒间夜话,再次与姜烈谈起此事。 姜烈却笑着调侃:“若殿下觉得我这混账模样还算生得好,但估计见到阿灼后,就走不动路了。” “阿灼是谁?”赵翊白也玩笑着追问。 “是我的堂妹姜灼,她的容貌堪称京城最绝,就是性子坏了些。” 姜烈的堂妹,就是副相姜惇之女。 赵翊白笑笑,没有说话。 如今王相和姜副相推行的新政正得圣上青睐,谁若娶了姜惇的女儿,也算是获取了新政一党的支持。 党争,权力,乃至皇位。 赵翊白从未肖想过这些。 赵翊白想要的从来都只是守护住自己身边的人。 偶尔,边疆动荡,连月行军更换营地时,赵翊白也会贪心地想要在一个地方安稳下来。 古来男子到了二十,便算是及冠成年,不知是否是因为赵翊白这几年在边关打出了名声,父皇突然想起了自己,一时兴起诏自己回京。 果不其然,赵翊白在途中遇到了刺杀。 身负重伤,幸得随行的姜烈相救,才捡回一条命。 是刘贵妃的人。 赵翊白对此毋庸置疑。 不过赵翊白本就也不想回京,恰好借着遇刺负伤的名头,与姜烈一起下了江南。 结果就遇到了那一阵飘起了幕离的船风。 也得益于那一阵风,赵翊白看清了帘下孝衣女子的真容。 凝脂雪肤晓见倾城色,桃腮杏眼间尚显天真,随风飘起的白衣更是将她衬得飘然若仙。 嘈杂的船岸竟有片刻的寂静。 她只惶惑地望着自己幕离被风吹跑,没有注意到船下众人痴望她的眼神。 情感比理智先做出了决定。 不顾负伤,一时少年气盛的赵翊白凌空跃起,将幕离递还给她,笑道: “船上风大,小姐可要小心。” 等那女子端着点心来自己房间找姜烈时,赵翊白才知道她就是姜灼。 真是跟姜烈一点都不像。 赵翊白笑笑。 不顾姜烈暗示,赵翊白拨帘而出。 失去了姜相的庇护,如今的姜灼只是一个无所依靠的孤女,但恰恰是因此,赵翊白才觉得与她更亲近了些。 “大伯已死,阿灼年岁尚小,且心仪景王,还请殿下不要因前朝之事将其卷入。” 察觉到自己对姜灼的心思,向来鲁莽的姜烈找到赵翊白,难得严肃地正式请求。 “是否是真心,姜兄总得给我时间来证明。” 赵翊白如此回答。 进衢前夜,因着自己身份泄露带来的刺杀,差点殃及到姜灼的性命。 京郊雪崩,自己依旧没能护好姜灼,反让她与对立的谢观澜相困雪中。 找到二人时,姜灼已失去意识,被同样气息微弱的谢观澜紧紧抱在怀里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从谢观澜手中接过姜灼的赵翊白一遍又一遍低语诉说着心中的愧疚之情。 明明已经从不受宠的五皇子变成了夺储有望的风光襄王,可没有守护好姜灼的赵翊白依旧觉得自己如当年般无力。 第八十九章 严查内应 姜灼醒来时,房内正燃着温暖的炭炉。 时令水果香气夹杂着雪梅芬芳,药膳苦涩中带着甘甜之气。 先前围猎受惊,姜灼夜不安寐,太后特意赏赐了提花绫制的床幔。 即便日光耀眼,顺着床帏落下的也只有朦胧的影子。 真好。 这是在姜府。 虽然还是有些无力,但总算四肢还能动。 姜灼尝试撑着身体坐起来。 帘外人立刻感知到声响赶来。 “小姐——你总算醒了。” 最先赶来的是满脸担忧的铜花。 “那日我们刚送人到庄子上,请了郎中看诊,就听说山下发生雪崩,沿途又找不到您……” 铜花絮絮叨叨地说着雪崩当天发生的事,眼眶通红,似乎很是后怕。 姜灼一时动容,笑着替铜花擦去眼泪,安慰: “这不是都没事了吗?” “还好遇见了襄王殿下,他亲自带了人找,我们找了两天才找到您。” 铜花继续说着,转而回头望了一眼。 姜灼这才发现帘外还站着一人。 是赵翊白。 赵翊白眼下青黑,似乎这几日睡得也不大好,见姜灼醒来也只远远站在床侧听着主仆二人说话,并不打断,以至于刚醒来的姜灼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此番……多谢襄王殿下相救。” 姜灼主动开口道谢。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赵翊白摇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终究没有说出口,转而递来一碗药粥,大概就是姜灼方才闻到的气息。 “这是太医院开的药膳,说是有助于你调养身体。” 说着,赵翊白上前几步,似乎是想自己喂给姜灼,但很快又觉不妥,将药粥递给了旁边铜花。 这是一碗肉桂饧粥。 甜津津,暖融融的。 “这还是殿下亲自熬的呢,”铜花似乎看不下去,替赵翊白剖白心迹道,“小姐你是不知道,你昏迷不见的那几天,襄王殿下急得跟什么似的,他还——” “咳!” 赵翊白有些刻意地咳嗽了一声,阻断了铜花接下来要说的话。 铜花很识眼色地闭了嘴。 “此行劳烦殿下担忧了。” 吃了东西,姜灼总算有些力气,笑着跟赵翊白致歉。 说起来,出门之前,自己还刻意让赵翊白穿女装,打算让他知难而退,结果还是靠他救命。 “……不妨事,郡主既然没事,我也可以放心了。” 赵翊白温和道,说着竟是要走的意思。 姜灼张了张口,想说话,但也没有说出口。 赵翊白离开的脚步却顿了顿,缓缓道: “说起来,我这两日也在京中给郡主物色了个轻功师父,剑法虽一时难改,但熟练的轻功也可在关键时刻保命,郡主若有意,我过两日就带上府。” 姜灼点点头,很是感激: “如此最好了,阿灼再次谢过殿下费心。” 说罢,赵翊白也就此离开。 “小姐……” 铜花却是嘟囔着,发着牢骚,“这殿下真怪,说他不喜欢你吧,你失踪的时候,他日夜不闭眼地找你,你昏迷的时候,他整宿整宿地守着你,说他喜欢你吧,你这才刚醒,他就要走,还说给你找什么师父,哪有人要病人练武的啊。” 姜灼自己也是不明就里,发觉醒来之后赵翊白态度就大变,但他所说的轻功修习也不是坏事。 八成是担忧自己再遇到这种事吧。 姜灼无奈笑笑。 “……殿下也是好心。” 紧接着,姜灼问出了自己从醒来之后一直想问的问题: “铜花,你知不知道同我一起被救出来的谢将军情况如何?” “小姐?”铜花闻言一愣,“你真是……” “嗯?” “没什么,”铜花颇为无语地叹了一口气,竟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姜灼道,“谢将军的情况比小姐您好多了,被救出来的时候还能说话,如今想来也早没事了。” “那就好。” 姜灼不由得松了口气。 京郊雪崩一场,波及亦有百人之数。 执行任务的谢观澜被救,对外称是去赏雪的钱屹川至今失踪。 倒是姜灼的行迹,似乎被赵翊白压了下来,以至于无人知晓当日姜灼也出了城。 姜灼身体好些后,曾借着拜访太后的名义进宫打探消息,也只向太后称了这几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 至于陶桃,那日之后,就没回宫,不知下落。 既然陶桃已经知晓留在宫中是受人威胁,那料想也不会再回宫受人摆布。 姜灼也只能祈祷陶桃没有卷入那场雪崩,继续暗中派人寻找。 此事便再次搁下。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就是姜府的人手问题。 虽说那日在郊外被钱屹川拦路极有可能是钱屹川在追寻谢观澜行迹时碰巧遇到了自己,但姜灼本着小心为上的原则,依次以五人为组,有意透露自己要外出的消息,然后严加看守府门,还真抓到了几个行迹可疑的内应。 当众鞭笞了几个嘴硬的,姜灼将这些背主不忠的人立即发卖。 “我本不是滥杀苛刻的主,虽处孝期,例银赏赐,年节腊礼,一一都有。” 久与太后相处,姜灼平静的话音也在不自觉间里染上了几分皇室的威严。 “但功过恩仇,勤懒劳怠,我也都看在眼里,你们若是当我是个不管事的,好糊弄的,那这些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一众受训的仆从跪满庭院,皆瑟若寒颤。 此外,姜灼还留了三个性格稍软弱的内应,控制了他们的家眷,试图问出幕后主使。 三人各自为囚,一顿威逼利诱之下,却皆求饶着他们也不知道幕后的主家是谁,每每都将蜡丸或纸条放在指定的树下或者交给不固定的摊贩,只是看对方出手阔绰,也不拘要什么绝密消息,这才动了心思。 “小姐,要不顺藤摸瓜,然后咔——” 铜花做了一个抹脖的动作。 对方来意未测,既然不惜重金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那负责交接的人武功料想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若是跟踪被发现,恐怕会打草惊蛇。 姜灼摇摇头,略一思量,决定还是留下这三人,只不过日后严加看守,只许他们透露一些不重要的行程信息。 万一哪天会帮到自己呢? 姜灼如此想着。 第九十章 公主和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赵翊白送给姜灼的那只黑鸦会说话。 整日在外忙忙碌碌的姜灼,长居府中休养身体后,才留意到了这只黑鸦的不一般。 “先前我只知道鹦鹉会学舌,没想到这乌鸦也会。” 铜花很觉惊奇。 “我也是第一次见。” 姜灼也笑了。 但它为什么总是在道歉? “你还会说什么?” 姜灼取来了粟米,试图再逗逗它。 “姜烈是笨蛋!是笨蛋!是笨蛋!” “傻瓜!赵翊白傻瓜!赵翊白傻瓜!” 铜花和众侍女不禁笑作一团,姜灼嘴角的笑意也更深。 大概是姜烈和赵翊白在军中吵架时,各自教了黑鸦说对方的坏话吧。 …… 在府养伤的日子闲暇无聊,姜灼也只放手将事交给底下人做,自己也只是定期抽查账簿,如此一来日子倒是过得飞快。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过了此日,这年约莫也算过完,姜灼照例入宫向太后请安。 却见庆寿宫中,命妇满座。 长公主与一华服男子共跪堂前,互相指责。 看到例行拜访的姜灼,太后一个眼色示意,姜灼被李嬷嬷引到屏风后入座。 “皇祖母!张源诚在外青楼狎妓,私养外室,此事已闹得京城人尽皆知,最可气的是就连除夕夜,他都夜不归府,如此荒唐行径实在有辱皇室颜面!儿臣请求与之和离,恩断义绝!” “除夕当夜,我只是与诸多好友饮酒论诗,一时兴高,才没有归家,并没有如长公主殿下说得那般不堪,还请太后明鉴!” 看来长公主殿下与驸马爷的感情确实不睦。 姜灼不禁想起,去岁长公主生辰宴会时,就有人指责过驸马张源诚品行问题,甚至怀疑在后院跟女客偷情的是张源诚。 “那你倒是承认自己青楼狎妓,豢养外室了?”长公主冷笑着质问。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常理之中,何况我与殿下夫妻三年,殿下一直未有身孕,我已对殿下再三宽宥,没有将人带入府中,您又何必如此斤斤计较?” 张源诚倒是说得理直气壮,反指了长公主的不是。 自来当驸马者皆是攀了皇家荣耀,张源诚言语间也并不同意和离。 “你——” 似是没有想到张源诚会倒打一耙,长公主一时气急,指着他的脸说不出话。 但纵然如此,驸马爷狎妓也是有辱皇室尊严。 长公主殿下交游甚广,平时京中大小聚会基本都是由长公主殿下主持的,也因此也撮合了不少良缘。 如今公主殿下遇事,众命妇面露不忿,似乎也都想为长公主殿下鸣不平。 张源诚却是胜券在握,击掌示意,一个青衣男子就被带了上来。 此人的双手被麻绳紧紧捆绑,被侍卫狠狠摔在堂前,但在他扬起脸来的那一瞬,姜灼不由得觉得室内亮了一瞬。 那男子长发如墨,眼眸潋滟,柳叶眉文弱但搭配锋利五官棱角却不显女气,倒别有一股坚贞气韵。 不得不说,这人生得确实很好看。 “……怀墨,你怎么…??” 长公主殿下率先认出眼前男子,一时间又惊又怒。 “殿下怪我狎妓养妾,可这又是谁呢?”张源诚冷笑着,眼神一一扫过室内众人,胜券在握,“这可是京城拾芳阁的男倌陈怀墨啊!长公主殿下为何叫得如此亲热呢?” 姜灼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那些欲上前为长公主殿下辩驳的命妇默默退后,互相交换着眼神,不知如何是好。 京中如公主一类的皇室贵胄女子,确实有不少都在府豢养小厮男倌,只是都没有被揭到明面上,如今长公主和怀墨之事被当众揭发,人还被驸马爷带到堂前,这场面确实闹得有些难看了。 “……怀墨与长公主殿下只是萍水相逢,殿下惜才,怜我不应厮混在风尘,这才想将我赎出,怀墨可为殿下作证!我与殿下并无男女之情!” “什么话,多新鲜呐!”张源诚继续冷嘲热讽着,“这年头,奸夫还能为自己作证了?” 如果说怀墨是奸夫,那奸妇又是谁呢? 自觉被侮辱的长公主殿下脸色苍白,只一味咬着嘴唇颤抖,狠狠怒视着张源诚。 很明显,长公主确实对眼前这位花楼小倌有意。 “够了——” 太后语带威严地打断二人的辩驳。 “哀家今天头痛得不行,你们这些小辈还在我这里呼来喝去的,此事容后再议,你们且下去吧。” 话既如此,众人皆行礼告退。 张源诚很是不屑地瞟了长公主一眼,扬长而去。 长公主却是看也不看张源诚,径直走向地上的陈怀墨。 “……都是怀墨没用…平白被人抓了去,今日才会连累殿下声誉……” 陈怀墨紧锁清秀柳眉,眸泛晶莹泪光,好不可怜。 “没事的,这不怪你。” 长公主只温声劝慰着,不顾他人目光,搀扶着怀墨离开。 眼看众人皆已离去,躲在屏风后,不在众人之列的姜灼,讨巧着替李嬷嬷端了茶水,转而给头痛抚额的太后按起了头。 “……此事,你怎么看?” 太后依旧闭着眼睛,倒是问起了姜灼的意见。 今日之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就是夫妻吵架,劝劝也就好了,往大了说,可就有损皇室颜面了。 “臣女尚未行嫁娶之事,哪懂这些,只觉得二人两情相悦最为重要,若是要闹到对簿公堂的地步,还真不如和离算了。” 太后不爱自己打马虎眼,深谙此理的姜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出真心话。 “这还真是未嫁之女会说的话,”端来果盘糕点的李嬷嬷打趣着说,“等以后郡主嫁了人就会知道这后宅之事哪有话本子里写得那么美好,多是些腌臢杂事,要忍的地方多了去。” 长公主已是天下闺秀之尊,难道也要忍这些吗? 姜灼眨巴着眼睛,没有多问。 太后却是长叹了一口气,道:“要忍也得看他们忍不忍得下去,你看玉华和源诚那性子,竟是在人前连样子都不做了,是能继续忍下去过日子的吗?” 不忍,又能如何呢? 长公主和离并非小事,此事恐怕没这么简单。 第九十一章 轻功重谊 赵翊白依旧在宫门外等候姜灼。 自出城女装和雪夜雪崩那两件事发生后,赵翊白就甚少来找自己,即便找,周身也都围绕着一股阴沉的气息。 赵翊白似乎有心事。 姜灼笑笑,想跟他说起黑鸦会说话的趣事,但又觉得此鸦是赵翊白亲自养的,他一定知晓内情,说出来徒增尴尬,便转了话题,聊起今日发生的长公主与张驸马一事。 “这二人倒是彼此彼此。” 赵翊白神色淡淡,似乎对这二人的所作所为都很不屑。 姜灼一愣,很快想起赵翊白自小就被送去西北,料想是与这位长姐的情感不深。 “只是公主和离不是小事,即便皇祖母同意,也需父皇再批准,由宗正寺执行,更何况此事……” 更何况此事,二人皆有责任。 姜灼默默在心中接话,若真要是秉公执法,驸马私养外室,青楼狎妓,有损皇家颜面,轻则贬官,重则流放,而长公主当众承认豢养小倌,估计也得降降位分。 想来张源诚也是笃定这一点,才敢当众揪出长公主殿下的错处。 “别太担心,自有王相等一众前朝新政党官员为长公主殿下辩护,你如今尚未婚嫁,太后不会让你卷入此事。” 似乎看出姜灼心中忧虑,赵翊白安慰道。 “这种宫闱之事也关乎党争吗?” 姜灼不禁皱眉问道。 如果说上次秦彩云之案是涉及对民间刑法和婚嫁法的争议的话,此次的公主和离案,似乎还不至于上升到前朝的高度,顶多是皇室颜面的问题。 “自然。” 面对姜灼的天真,赵翊白不禁嘴角噙笑,耐心解释道。 “如今朝堂的情势是不争也得争,新旧政派既已形成,诸位臣子便只会抱团结伙,互相争论,以扩大自己所在政党一派的势力。” “……听起来参与党争之人都是踏上了条不归路呢?” 想起自己父亲也曾是新政主要推行者,料想其中的复杂程度更是难以言喻,姜灼不由得露出苦笑些微。 “确实如此。” 赵翊白也无奈笑笑。 那你呢? 你也在这条不归路上吗? 姜灼很想问,却不知道该不该问。 前世的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吗? 若是,为何父亲逃不了被劫杀的结局,若不是,为何前世该被困于京郊庄园的自己能拥前呼后自由出入宫廷? 但不管如何,姜灼笃定,自己不会去影响赵翊白争储的意愿,能帮则帮,但不会涉及太深。 二人相顾无言,直至赵翊白护送姜灼到府,姜灼才发现赵翊白今日是来履行当日介绍轻功师父的诺言。 赵翊白找来的人是一位五六十岁的老者。 此人虽已鹤发沧桑,但依旧身形笔挺,步伐稳健。 姜灼留意到他向赵翊白行礼时,右手似乎是下意识地在按虚设的佩剑,看起来也曾是一名武将。 “这是幼时教我学剑的师父,顾延韬,他于轻功上也颇有造诣,武学之事,你大可请教于他。。” 赵翊白的介绍很是简单。 教习皇子的师父吗? 姜灼一愣。 这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一般有权力教导皇子学武的都是旁支的皇亲国戚,或者御前常见的武将大员,诸如禁军统领,殿前指挥使之类的。 姜灼常伺候太后,如今对宗亲皇室大约也有了个模糊的印象,基本可以排除第一种可能。 “顾将军万福,襄王殿下武艺非凡,于我多次有恩,今日得见殿下教导武艺之人,姜灼深感荣幸。” 姜灼恭敬地行礼。 “郡主客气了,顾某如今可不是什么将军,郡主只消称我一句先生就好了。” 顾延韬只温和笑着,又颇多欣慰地看着赵翊白挺拔的身影道。 “况且五殿下这一身本事,也不是我一个人教出来,说起来,顾某能为殿下做的事还是太少了。” “您别这样说,当时的情况……我已经很感谢您了。” 赵翊白皱眉,或许是因为姜灼在场,他语焉不详。 姜灼听及于此,大概也知道这位顾先生曾经于赵翊白有恩,是很重要的人。 将这样的心腹介绍给自己,也可见赵翊白对自己武艺的上心程度。 “往事不值一提。” 顾延韬笑着摆摆手,又看向姜灼,眼里有些姜灼看不懂的感慨。 “先前我也多次听闻昭宁郡主之名,但果然还是百闻不如一见。” “姜灼驽钝,不求学得襄王殿下这般高强武艺,只求学点皮毛,不至于在危急时刻拖累殿下就行。” 姜灼依旧礼貌笑笑,自谦着。 “……倒也不是。”赵翊白皱眉,开口反驳,但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转身向顾延韬说:“顾先生且教她些轻功吧,如今这时局,多让她留些保命法子傍身也稳妥些。” 如今这是什么时局,竟然要一介郡主学轻功以保命呢? 姜灼哑然失笑。 顾延韬却深以为然,很快应下。 姜灼先前已学过水袖舞,学过剑招,还算有些武学底子,又兼之身段柔软,脚步轻灵,学起轻功来,倒不费劲,只是日常再多做些负重和练习训练功夫的事就行。 对于这位郡主徒弟,顾延韬似乎还算满意。 至此,赵翊白也算放心,临行告别时,不知怎的,又提及了长公主和离一事。 “虽说当今男子大多三妻四妾,但我倒是觉得后宅人多只会徒添事端,一生一世一双人,却是正好,阿灼以为呢?” 赵翊白神色认真,似乎在向姜灼承诺着什么,又是在试探着什么。 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于殿下的争储之境不大吻合。 姜灼眼眸含笑,暗暗打趣着眼前这位自剖心意的襄王殿下。 却又不禁想着,若自己能在前世与赵翊白早些相见,或许处境会大不一样。 “殿下之专情在皇室子弟间还真是不多见,我父亲向来也不好女色,后宅虚设,但换得姜府多年安宁,阿灼自然觉得一生一世一双人甚好。” 听到姜灼如此回答,赵翊白连日来阴沉的面色稍缓和些。 只是令赵翊白没有想到的是,第二日就有花楼清倌找上姜府,扬言要找姜灼践诺。 第九十三章 禁足名单 之后,姜灼与弦川的谈话便进行得很顺畅。 说到底,弦川原本也是京城没落的世家庶子,只是如今在京中经营更需要一点本钱和势力作依靠而已。 如今,姜灼在京中的势力虽说比不上凌恒和赵明景,但好歹也有太后作依仗,也算聊胜于无。 对于姜灼想要探听情报,顺便找些靠得住的刺客,弦川似乎并不意外。 “我们干这一行的,最该牢记的就是不要随意打听贵人的事。” 弦川笑语晏晏,两颊处的梨涡,亦如春风般醉人。 “可是,郡主大人身上的秘密似乎远比我想象得多呢,真是令人好奇。” “弦川公子的秘密也不少呢?” 姜灼也笑笑。 说到底,弦川也不过是没姓氏的假名,二人相处至今,弦川未曾告诉自己他的真名,又具体是出生于哪一支没落世家,又缘何千里迢迢,要把这浮香榭专程开到京城拾芳阁的对面来。 二人容颜皆属艳丽,又各怀心思,相视一笑间更显得容光生辉。 “弦川都以身相许了,郡主怎么还怀疑弦川的诚意呢?” 弦川忽的凑近,周身胭脂甜香,饶有兴味地把玩着姜灼散落的发梢。 “公子敢许,我可不敢应。” 姜灼脸色一僵,笑着收回发梢。 弦川被姜灼安置在了姜灼在京城的另一处宅邸,连着浮香榭的选址,也是姜灼作主,选在了离拾芳阁稍远,姜府稍近的地界。 如今,自己实力还不够,姜灼可不愿意一上来就被凌恒和疏勒古丽对上。 弦川虽有不满,但也只嘟囔着接受。 与浮香榭的创立一同如火如荼进行的是,备受朝堂争议的长公主和离案。 新政党派以为,以有辱皇室尊严的名义,主张降罪驸马张源诚并且同意和离。 旧政一派却觉得二人夫妻三年已属不易,若是为皇室颜面论,更不能和离。 两党僵持数日,最后也还是陛下亲做决断,判了长公主赵玉华禁足半年,又允了二人和离。 虽说是持中判决,但几乎人人知晓,陛下此举还是存了心疼长女的心思。 正当众人以为大局终定时,司马大人却就此上书呈上一份名单: “王子犯法既与庶民同罪,陛下若真有心要责罚长公主殿下,也不该将这些人落下。” 名单很长,基本都是一些新政相关的官员之女和女官,约有二十三人之数。 其中就有秦柳云私见外男,上官雪以下犯上,姜灼集众签署千女书。 王相不甘示弱,同样出具一份名单,上面都是旧政官员及女眷的言行不当处。 比如,谢观澜漠视礼数,沈观芷教妹不严,司马崇身怀利器入殿,恰好也有二十三人。 报复,明显是报复。 姜灼有想过司马氏参自己一本什么豢养男宠,弦川已赎出卖身契,且也不住在姜府,二人之间还有雇佣的契书,拿出来自能攻破流言。 但没有想到他们参自己千女书一事。 这还真是无从辩驳了。 眨眼间,殿前司值守的侍卫就要团团围住自家府邸,姜灼气得鼓鼓。 太后却劝着说一道禁足罚俸也好,转头又差李嬷嬷送了一盒金银珠子说是给自己解闷。 “郡主千女书那事到底也算是干政,罚了这一回也是好事,后面就不会有人再因此事再追究郡主了。” 李嬷嬷笑吟吟的,金银珠子金灿灿的。 姜灼便没那么气了。 不过这禁足,到底也没禁别人来看自己。 因而,姜灼依旧照常练武,与弦川商议浮香榭的事。 浮香榭,浮香榭,自然是要有香。 姜灼嗅觉灵光,前世无聊在后院也收集过不少古香料方子,倒是很出弦川意料。 待到白日众客谢尽,夕阳暮晚之际,姜府门前也总是会出现一些小玩意。 有时候是时兴的话本,有时候是新扎的纸鸢,有时候是琵琶古籍。 姜灼知道是谁。 但那人却不再出现。 夜深灯火阑珊,正是算账的好时候。 姜灼伸伸懒腰,却发现壶里已经没有茶水,正要叫铜花时,却对上了一双戏谑的眼睛。 “……我才新换了守卫,外面还有殿前司的人守着,侯爷您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姜灼对此感到很费解。 “自是本侯轻功了得,”凌恒颇有些得意地抬眼笑笑,“如何?这一别数月,阿灼这又是风寒,又是禁足的,是不是觉得还是留在本侯身边的好。” 看来留下三个细作里面,至少有一个是凌恒的人。 “凌侯爷是每个妾室在正式收房之前,都会如此有诚意地挨个深夜拜访吗?” 许是找到内应源头之一,姜灼心情颇好,笑盈盈地问。 “自然不是,本侯在你眼里就是采花贼一样的行径吗?”凌恒挑眉,似乎对姜灼的打趣感到很不满,正色道,“妾可以不计其数,但妻却只有一个,姜灼,我凌恒从没想过要以妾室之礼待你。” 可我前世就是你的妾。 果然这世有权势傍身,任谁都会高看自己一眼。 姜灼暗暗感叹,转问道: “若有朝一日我容颜尽毁,地位不再,不知道侯爷还会如今日这般看重我?” “那也须看阿灼会否在我声名狼藉,高台倾倒的那一天会不会留在本侯身边了。” 女子之容颜好比男子之权势,凌恒如此也是在反问姜灼的真心。 “我倒是很欣赏虞姬自刎的决绝。” 姜灼起身,从旁边的下人桌上,自己取了水壶泡茶。 “那本侯也很喜欢尾生抱柱的重信,姜灼,虞姬不过是霸王的妾室,但尾生所侯之人却是以死相托,今日我来,只向你承诺一句,我对你的约定一直都有效,你若有意,可随时来找我。” 春秋鲁国时期的尾生因与心上人相约桥下相见,却因暴雨未等及心上人,便抱着桥柱溺亡了。 这两个都是至死不渝的故事,还真决不出胜负了。 姜灼笑笑,没有回应。 凌恒也兀自笑笑,似乎觉得两人都不会走到这般的绝路,便又向姜灼补充道: “没有母家的势力,即便他如今封了襄王,在京中的势力也不过如此,他赵翊白未必是真霸王,而我凌恒也未必会落得四面楚歌的境地,姜灼,我凌恒许你的绝非乌江自刎的下场,而是汉王所拥的一切。” 姜灼以容貌吸引了凌恒,凌恒因此也试图以权势吸引姜灼。 但这终究不是姜灼想要的。 第九十四章 破镜重圆 心思活络的贵女和公子均被禁了足,汴京城从没有这么冷清过。 好在冬尽春来,留在京郊庄子休养的沈观薇神智也渐渐清醒过来,只是整日里以泪洗面的。 因着自己还在禁足,姜灼索性就把她接到姜府暂居。 “你为什么救我?” 沈观薇不愧是沈观薇,性情堪比上官雪,见到姜灼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 “自然是从太后处知道你是无辜的,顺手一救而已。” 姜灼轻描淡写地带过。 沈观薇却是不信,挑衅道:“你即便救了我,我也没有利用价值了,沈家不会要一个爬床还暗害长女的庶女,景王殿下更是厌我如敝履,姜灼,你下了一招烂棋。” “我倒第一次见把自己比作棋子的。” 姜灼笑着伸手,将沈观薇从马车上搀了下来。 “哼。” 沈观薇冷冷瞥过视线,眼圈却泛红。 “小姐……你真的让她长住姜府啊?” 姜府突然新来了人,地位却不高不下的,铜花很不适应。 “她不会在这里呆太久的。” 姜灼笃定着回答。 眼下禁足已满一月,再过几天就是三月三,是祓禊祭祀的好日子,届时众人的禁足势必也都会解了。 近日发生的其他事宜就是弦川的浮香榭正式开业,但他带来的消息总是乱七八糟的。 什么说是刘尚书家的四郎偏好男风, 什么杨枢密家的公子疑似痴恋景王妃, 什么魏侍郎二子为博美人一笑豪掷千金, 什么王司谏妻管严,每每应酬都早回家, …… 翻过一众没眼看的情色绯闻,姜灼的手不禁在熟悉的名字前停留。 「每日未时,景王会来浮香榭。」 “我以为景王殿下不是好色之徒?” 姜灼很是讶异。 “然也,这位殿下也算是风雅,每回来也不点歌姬舞姬,就只是包了雅座,品香饮茶而已。” 弦川笑着补充道。 不管如何,这确实是个用得上的好消息。 姜灼打算让沈观薇重新获宠。 “能行吗?” 对此沈观薇感到很没自信。 “先试试再说,反正对你来说已经不会再有更差的处境了。” 姜灼拍拍沈观薇以示安慰。 姜灼给沈观薇准备的是一套素白的衣裳,弦川也帮忙妆点,将沈观薇原本艳丽上翘的眼尾,拉低了些许。 “……会不会太素?” 临上场前的沈观薇对自己简单的衣装依旧没有信心。 “你如今的身份是从京郊庄子里赎出来的弃妾,你若是打扮得花枝招展这才有问题。” “如今的景王府可是姹紫嫣红开遍,观薇姑娘唯有如此才能显出自己的不一般来。”弦川也跟着附和。 沈观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起身时,姜灼又殷切叮嘱道:“进房之后,不要再为麝香之事争辩,也不要提我,只说自己是沈家赎出来就好。” “莫非就让我背下这口黑锅不成?” 沈观薇愤愤不平,与妆点的妆容很不相符。 “太后既赏赐了景王美人,定然也是将你姐姐身体状态如实相告的,如今他心中八成已有数,你只须装得可怜点懂事点,必能让他回心转意,但你若是像先前那般强势,咄咄逼人,只会让他厌烦。” 毕竟,人只会相信自己找寻到的真相,而非受害者哭诉出来的无辜。 姜灼暗暗在心中补充着。 临进门前,姜灼又让下人从厨房取了块生姜,小心地在沈观薇眼前薰了一圈,直至沈观薇眼下泛红,泪水含眸才作罢。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确定彻底没问题后。 沈观薇这才推门而入。 接下来的事,就不是姜灼能帮忙的了。 取了幕离,姜灼继续和弦川在浮香榭巡视。 不似拾芳阁那般数位胡姬齐舞,浮香榭只在堂前,请了一个中原舞姬跳着优缓的水袖舞。 前厅香气浓烈清雅,却又带了些水果甜香,正是姜灼先前调制出来的月影心香。 “一室一香一茶,以静为雅,这就是浮香榭的特色。” 弦川边走边介绍。 姜灼也默默点着头。 如今浮香榭初设,舞姬歌伎都算不上多,弦川想着从熏香和茶饮入手,也不能说是不上心,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借着此次外出,姜灼恰好也跟弦川说了自己想再找一两个贴身护卫的想法。 要忠心,又要身手绝佳。 这样的人,只能从江湖找。 “此事我会替郡主相看。” 久与三道九流打招呼的弦川微微一笑,应下此事。 姜灼与弦川信步二楼廊上,恰好看到赵明景带着沈观薇,上了王府车驾。 感知到姜灼的目光,沈观薇回身抬头,向着楼上的姜灼眨了眨眼。 赵明景也似有感应,再抬头时,姜灼已离去。 只余楼台栏杆空置。 “看见什么了?” 赵明景询问。 “没什么,只觉这浮香榭还挺雅致的。” 重获恩宠的沈观薇笑笑,径自上了车。 …… “郡主倒是很懂世间男子心意。” 跟着姜灼脚步及时离开,弦川半是感慨,半是奉承。 “世间上位者多为男子,要往上走可不就顺着他们的心意走吗?我以为弦川公子会比我更深谙此道。” 姜灼扬起微微笑意,早在前世自己见到弦川的第一眼时,姜灼就觉得他与自己算是同路人。 同样没落世家之后,同样身处卑微之位,同样的美貌艳丽,同样也有着向上走的野心。 弦川微微笑着,没有否认。 转身间,姜灼走进了赵明景方才所待的雅间。 淡淡沉香萦绕,还未来得及收拾的茶盏杯中尚且有余温。 “说来也奇怪,这景王每每来此都独好这雪字间,不知是此处哪般风景吸引了这纡尊降贵的三殿下?”弦川有意无意地说道。 姜灼也觉得奇怪。 按理说,这浮香榭初设,名头也没有那么大,赵明景缘何会来此处? 索性落座赵明景方才所坐之位,姜灼向外看去—— 京中楼台亭阁,繁华喧闹皆入眼帘,飞檐翘角间,有一高台很是熟悉。 正是姜府的露台。 姜灼想起来了。 每日卯时顾先生会来姜府教习轻功之术,而每到未时,自己会在这露台再练一遍轻功。 这禁足来的一月,更是日日如此。 第九十五章 雨纷遇旧 “……你早知道?” 很快反应过来的姜灼沉声询问。 想到这禁足的一月多,自己都如同高台舞姬般的被人日日窥探,姜灼不由得带了几分愠色。 “哪有?” 话是如此,弦川却是不紧不慢地在姜灼对面坐下,悠然托腮道: “我只是觉得郡主既有心帮观薇姑娘重圆破镜,怎的不帮帮自己?” “碎掉的铜镜怎么可能圆回来呢?”姜灼想起了沈观薇向自己最后一望的神情,“不过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而已。” 时至三月三,有高马华车从街边喧闹奔过。 每年此时,长公主殿下都会在郊外举办流觞曲水会。 今年的姜灼虽说是因着孝期没有参与,但也可以感到窗外柳梢枝头的青青陌色。 赵明景如今能接受沈观薇回府,料想已经知晓沈观芷的身体状况。 不知前世的赵明景又可曾在此时后悔将自己随手转赠呢? 忽有轻盈柳絮吹入室内,姜灼摊开掌心,堪堪握住这一缕细微如雪的春色。 算了,都不重要了。 姜灼释怀一笑。 …… 只是三月三的雅集诗会并没有姜灼想象的那么顺利。 有贵女在出城路上,马车遇障,本以为是什么饿死的流民尸体,但马夫下车清障时才发现这一众尸体皆穿统一的家奴制式,为首的中年男子更是身着丝绸华服。 许是冰雪初融,尸体的脸还未彻底腐坏。 有好事者认出死者是户部尚书钱屹川。 开封府本以为是不幸死于正月里那场声势浩大的雪崩,但在入殓收尸时,发现钱屹川胸口处还有一处利刃创伤,似乎这才是致命伤。 堂堂朝廷命官竟然于京郊荒野被杀,圣上震怒。 一时间,开封府、皇城司和御史台齐齐出动,万众期盼的流水曲觞也因此失去了兴致。 三月初七,清明节。 姜灼起了大早,冒着纷纷小雨,去郊外白马寺扫墓。 却见案台已被收拾得当, 是沈观芷来了。 姜灼心中酸涩。 京中没有人比沈观芷更清楚姜灼的归处,也没有人比姜灼更了解沈观芷的未来。 一场冷雨打落桃花纷纷,在姜惇墓碑下铺就一层嫣红花毯。 姜灼依次取了贡品酒器,烧了纸钱银锭。 祭奠结束。 姜灼在转身间,果然在身后看到了雨中执伞的沈观芷。 明明已位至王妃,沈观芷今日的穿着却很素雅,只穿着一身与雨幕相融的天青色裳服,撑着一把油纸伞,没有带下人。 沈观芷静静遥望着自己。 姜灼忍不住想起了琼花宴之前,沈观芷在家被姨娘欺负得连套像样衣裳都没有,姜灼常常把自己的衣服送给她,后来索性直接按着沈观芷的身量定做衣服。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那时候的姜灼总以为,沈观芷不过只是比自己年岁大了些,所以才身量高挑了些,聪明博学了些,懂事知礼了些。 再给姜灼两年,自己也会长成沈观芷一样端庄娴雅的美人。 却不知在什么时候,自己与沈观芷已走上了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劝退了铜花,姜灼也取了一柄纸伞,向沈观芷走去。 “好久不见。” 沈观芷轻扯微笑,脸色却略有苍白。 “好久不见。” 姜灼也微微致意。 二人并肩撑伞,听着雨声淅沥,花落无声。 “……会怪我心狠吗?” 沈观芷率先开口。 “不会,我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 往昔的沈观芷似乎也曾这样问过这样的问题,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好像说的是[我永远站在沈姐姐这边]这种娇嗔的话。 姜灼略有恍惚,不自觉地开口解释: “那日,是太后要我带着太医,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 沈观芷淡淡地打断,似乎早有预料。 “我知道你不常来景王府探望我的缘由,我知道你听劝主动跟襄王殿下断绝往来,我也知道自姜相去世后你成长了很多。” 抓到的眼线之一是沈观芷安插的。 姜灼垂下眼帘,不再说话,静静听着沈观芷说话。 “我不知道的是沈观薇为什么重新被景王殿下带回府,我不知道的是现在的姜灼是否还是我可以信任的姐妹。” “……我也不知道沈姐姐为什么在我府邸安插眼线,不知道沈姐姐会不会如同待沈观薇一般地对待我。” 姜灼沉默许久,最终只说出这样一句话。 沈观芷似乎也是没有想到,愣了一愣。 父亲本就涉及新政太深,自己作为姜惇之女,如今京中这番时局,只要姜灼还想立足京城,就势必会陷入党争。 或许是自己和沈观芷都想得太简单,以为如自己这样的闺中儿女不会涉及朝政。 一路无言,姜灼送着沈观芷上了马车。 “姜灼,姐妹一场,我还是不忍心……” 沈观芷欲言又止。 “沈姐姐,该说这话的人是我。” 姜灼凄惨一笑。 毕竟前世率先被陷害的人是自己啊。 目送着沈观芷的马车一路远去,姜灼忍不住怔在了原地。 却有人轻拍姜灼的肩膀。 “朋友?” 这种说话方式,不须回头,姜灼也知道是谁。 “也许不是了。” 姜灼回头看向谢观澜时,忍不住叹了口气。 明明当时雪夜,两人已经拔剑而对,不知道他为何还能像先前那般跟自己轻松地打招呼。 不过确实,自那次雪崩被救后,这还是姜灼第一次见到他。 “谢将军身体是否还好?” 姜灼例行问候道。 “好。” 谢观澜也简短回答。 “最近京中那事……” 姜灼犹豫着开口,没有说完。 但很明显谢观澜也知道姜灼担心的是什么。 “不会有事。” 谢观澜对此很是气定神闲。 不过后来事态的发展确实没有追查到谢观澜身上。 皇城司转而以尸体腐坏,无法确定胸口处的刃伤,是尚书大人生前所受,还是去世后尸体遭到破坏而形成之名,驳回了钱屹川他杀的结论。 春来天暖,渐渐发臭的尸体也不宜继续存放,圣上无奈挥袖让钱屹川以盛礼下葬。 轰动朝野一时的尚书被杀案也就此告结。 第九十六章 状元赠花 先前弦川所应护卫之事,终于有了回音。 闻得消息的姜灼早早赶到了浮香榭,却没有看到人。 “这样要紧的事,定然是要郡主亲自挑选才是。” 弦川所说的亲自挑选,其实就是一个名叫夜航阁的奴隶拍卖场。 眼见姜灼微微皱眉,弦川再次绘声绘色地补充: “这夜航阁的来历可不一般,京城鬼市但凡找对地点,人人可入,但这夜航阁一年可只来京中一次,且地点不定,唯有受邀者才有机会入场,其中奴隶也各有特色,亦有诸多人身怀绝技,最高者身价可值千金。” 弦川所提及的受邀信物是一枚环鱼型的玉佩,姜灼接过查看,发现取材于独山玉,不算名贵,但雕工细致,玉料多色,倒是别出心裁。 只是这夜航阁,阁如其名,只在夜间开幕。 姜灼少不得要在浮香榭一顿苦等。 闲着也是闲着,姜灼索性查起了浮香榭的账本。 姜灼所待雅间并不高,只在二楼。 春深气暖,日阳高照。 不知不觉,窗外喧闹渐起,有欢笑,有高呼,亦有推搡。 姜灼不理其他,只专心理账。 但楼外吵嚷却更甚。 直至一朵嫣红的牡丹花从窗外抛上姜灼书桌时,姜灼再也忍不住,起身,将牡丹花抛出窗外。 同时,姜灼也看清了楼外喧嚣的来源。 有一男子容颜清俊,乌纱帽旁簪了金花,身穿绯色罗袍,正披着大红绸缎跨马游街。 是苏砚清。 如今已经是三月末,想来春闱已经结束,苏砚清也如前世一般夺了魁首。 繁闹人群间,姜灼扔回去的那朵牡丹花,好巧不巧地砸进了苏砚清的怀里。 苏砚清抬头看去,恰好对上姜灼打量自己的目光。 那双在喝彩声声中依旧保持谦和的墨水眸似被投入了一枚石子,轻浅的笑意波纹慢悠悠荡到了苏砚清嘴角。 苏砚清捧起那朵被姜灼丢下的牡丹花,缓折花枝,将其别在了耳后。 如玉清雅的容颜与嫣红怒放的牡丹相映成辉,围观的百姓更是爆发出声声尖叫,更有甚者,直接在拥堵间直接晕厥了过去。 还真是……男色误人啊。 姜灼捂捂被吵得有些疼的耳朵,看着纷纷攘攘的人群,向风光游街的苏砚清勉强笑了笑,以作致意,随后很快关严了窗柩。 随着苏砚清走远,街上的喧哗声也渐渐离远。 约莫午时稍后,就有人敲响了姜灼所在的霜字间的门。 果不其然,还是苏砚清。 他已脱却了方才招摇过市的状元红袍,穿的还是杭州初见时那一套青色竹影长衫。 与这位前世将自己送往庞府的救命恩人重逢,姜灼属实有些高兴不起来。 “本应该是初至京城就来拜访,只是苏某那时一介白身,实在不敢叨扰郡主。” 苏砚清笑容温和,依旧姜灼记忆的谦谦君子。 是不敢麻烦自己,还是怕跟自己扯上关系? 苏砚清的真心无法探查。 但姜灼清楚的是,早在入仕前,苏砚清就已经站队了旧政一派。 昔日南下,自己孤女无人可靠,自然要对苏砚清留几分薄面。 如今在京中吗? 姜灼垂下眼帘,看到了苏砚清腰间别的那朵精巧无比的金花。 这是陛下御赐的金箔簪花。 京中男女皆以簪花为美。 历年来的新科进士们都会获赐翠叶和鲜花,而这金花是陛下额外赏赐给状元郎一个人的荣耀。 看来苏砚清此次夺魁,不仅有旧政一派的支持,也得了圣上的青睐。 开玩笑。 根本没有必要给自己树敌嘛! 姜灼思绪一转,扬起了天真灿烂的笑脸。 “苏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你我之间,实在不必讲这些俗礼。” 说着,两人又问起了那日别离后发生的诸多琐事,姜灼也一一礼貌回应。 很快日落黄昏,正是临别之际。 不知为何,苏砚清袖口一抖,再次取出那朵嫣红的牡丹,缓缓道: “御街飞花,郡主的心意,苏某已收到。” 三月春浓,这样大朵的红牡丹开得汴京城到处都是,如今苏砚清袖中这朵已不如初摘时的那般新鲜灿烂,又被抛了几次,花瓣边缘也有了淡淡的枯败之象。 姜灼正欲解释这只是自己的无心之举,却见苏砚清取下了腰间金花,真诚说道: “苏某身无长物,只能以花赠花,酬谢郡主。” “这是御赐金花,不能轻易送人。” 姜灼微微皱眉提醒。 “无妨,既是陛下圣恩,与郡主同享,也未尝不可。” 不知为何,苏砚清对此很执着。 姜灼再三推让,还是费力让苏砚清收回了赠花之意。 几乎在苏砚清离去的瞬间,姜灼敛去了脸上快要僵掉的笑意。 苏砚清并非不讲礼数之人,他今日举止很是反常。 是有什么阴谋吗? 姜灼忍不住皱眉思索。 比如假意赠花,然后诬陷自己偷窃御赐之物? “都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怎么就咱郡主这么油盐不进?” 弦川刚一出现就看到了姜灼收拢假笑的那一瞬,忍不住笑着调侃。 “襄王,景王,还有新科状元,难道这偌大的汴京城,都没有郡主心仪之人吗?” 姜灼凉凉白了弦川一眼,心中却道他来得正好。 “你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的账目都算错了。” 姜灼面无表情地推过账本,淡淡指出这一下午发现的错漏。 弦川:…… 虽善于风月雅事和社交关系,但弦川毕竟没管过账,即便不是有意,但账目错漏还是诸多。 在姜灼督促下,弦川改账一直改到了天黑。 “——郡主!再不出发就晚了!” 不愿算账的弦川催促着出门。 酉时将尽,确实是应该出发了。 姜灼点点头,谨慎地给自己戴好幕离,又披了件与夜色相融的黑斗篷。 获准出行首肯的弦川很是雀跃,立马想放下账本,却又得了姜灼一句“回来再改”,被扫了几分兴致。 无论如何,都比现在就面对那些烦人的数字好多了。 弦川侥幸想着。 不多时,就带着姜灼来到了按着事先约好的水岸。 一艘小船便无声从芦苇丛中荡出,停在了二人面前。 第九十七章 夜航囚笼 “所谓夜航阁,就是指在船上举行的交易吗?” 姜灼好奇地问道。 如此,倒也应了弦川所说的地点不定这一点,只是江面空阔,怕是不好叫价。 “非也,深夜航船只是引导客人前往的方式,历年来的夜航阁都是选址于一些荒僻的湖心小岛。” 回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弦川忍不住再次眉飞色舞。 像是印证弦川所言非虚,划船的船夫很快就向不远处的一块荒僻岛屿驶去。 只是上了岛之后,不仅是姜灼,连带着弦川也紧锁起了眉头。 ——岛上郁郁葱葱,长满了野树和杂草,放眼望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破败木楼。 但最诡异的是,这门口迎客的面具小厮,楼内通明的烛火,鱼目混杂的面具涌动,喧哗的客议声,都应证了此处破败到漏水的木楼就是今年夜航阁的举办地。 姜灼和弦川对视一眼,很快弦川也戴上了面具。 二人这才一同踏入了这诡异到极致的楼宇。 所幸,这木楼虽然荒废破旧,但已被提前清理过。 带面具的小厮在确认过弦川手上的玉佩后,引着二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走入了一处破败隔间,奉上了两盏清茶。 姜灼探窗看去,发现这样的隔间约莫还有三四十之数。 层层叠叠的木隔间高矗,更显中央圆台空旷显眼。 不多时,待到众客皆入座。 一个戴着貔貅银面具的红衣女使,飞身跃上圆台,清越嗓音陡然拔高: “诸客——请静!” 只此一句,如细针穿耳般令人疼痛。 姜灼忍不住捂了捂耳朵,但也在瞬间明白过来,这女使大约是修习了如千里传音狮吼功之类的江湖秘术。 霎时间,纷杂人声和咯吱木响都停下。 红衣女使微微一笑,再度开口时,声音已恢复清朗,不再刺耳: “夜清星月渺,航船万里行。我夜航阁开船十载,今宵喜迎新主,座中亦添新客。然无论风云如何变幻,阁中规矩不改:锤落为定,银货两讫,离手不悔。诸位若有此觉悟,今宵盛宴,就此启幕——” 说罢,红衣女使旋身下台。 一面巨鼓被四位使者抬上。 鼓上端坐着一位异域女子,头束华丽高冠,复杂辫发盘于脑后。 随之,烛火摇曳,眉眼含笑的女子赤脚以舞步击鼓。 鼓点绵密,舞姿招展,一曲毕了,群座喝彩。 紧接着,就是各方竞价。 “这不是中原女子?” 眼见该女子的身价已来到百金之数,姜灼却盯着鼓上女子深邃的五官好奇道。 “是,”弦川毫不掩饰地笑了,“夜航阁终年游荡于南北各地,所收的奴隶来源众多,虽也有不少美貌的中原女奴,但其闻名的还是一些异域战俘或者边界混血儿。” 姜灼点点头。 “三百五十两,一次。” “三百五十两,两次。” “三百五十两,三次。” “三百五十两,成交!” 随后,又上场了一些或唱草原长调,或跳热烈胡旋舞,或吟诵雪域梵音的异域女子,中原貌美女奴数目也不少,身价却远不如这些身怀才艺的异族女子。 弦川似乎对这些叫座的异域女子也不感兴趣,只拍下了三四个貌美的中原女奴。 “……这就是你叫我来的目的吗?” 说什么找护卫,其实不过是拿自己当钱袋子吧。 想起来弦川唤自己来此地的初衷,姜灼不由得凉凉瞥了弦川一眼。 “郡主哪里的话,浮香榭的人,不就是您的人吗?”弦川笑容不改,但还是心虚地扭过了头,再次替自己开解道:“这不是也有昆仑奴吗?据说他们力大无比,在京城贵女间走俏得很。” 昆仑奴虽然力大,但毕竟体型黝黑壮硕,不似常人,若是日常携带还是太过招摇,这并不在姜灼的护卫考虑范围内。 姜灼叹了口气。 想起周叔提点自己的驭人之术,看来除了找对人才之外,也需好好管理手下。 弦川这不拿自己当主子的毛病,确实得找个机会好好治治。 姜灼一行戌时入的场,如今滴漏声声而尽,看情形大约也夜过亥时。 夜航阁中依次被举牌拍卖出去的奴隶也已过五十人之数。 开场时的红衣女使再次出场。 正当姜灼以为今夜拍卖会就此结束时,红衣女使却清亮击掌。 一个被红绸覆盖的铁笼被抬了上来。 紧接着,高台周边又被点起了数十盏烛火,竟是将这座破败楼阁映照如白昼一般。 女使继续郎朗道: “诸位贵客,今夜这最后一件商品,就是本阁今年的镇阁之宝,还是依着本阁的老规矩,一千两起拍,银货两讫,风险自担。” 言罢,红绸被撤,笼中所囚之人现于人前—— 一时间,阁中陷入死寂。 不同于方才红衣女使以手段强压下的片刻沉静,这种死寂般的氛围是座中众人自发形成的,其中亦有不少人在暗抽冷气。 能受邀来夜航阁的,即便不是消息灵通的豪门浪荡儿,也是如弦川这般游走于三教九流的活络人。 究竟是什么能引得这群人如此讶异? 姜灼一时好奇心起,不由得也探身去看。 只见铁笼所困并非什么穷凶恶徒,而是一个容貌秾丽的素服女子,那女子双手抱膝,似乎想将自己蜷缩在阴影下,只是在周边数盏明亮烛火的映照下,依旧能让众客看清她如瀑长发下掩盖的白皙玉容,一双水杏眸暗覆鸦羽长睫,深邃五官下的愁靥淡淡,但目光却是倒映烛光灼灼。 看清笼中人面貌之后的姜灼一时讶异,猛然后退间,竟将桌上茶水碰翻,摔了个粉碎。 “郡主恕罪!我、我…先前也不知道此事!” 同样看清台上铁笼之人的弦川发觉此事非比寻常,很快也收起了往日的笑意,慌里慌张地跪下请罪。 顾不上腿上磕碰传来的疼痛,也无力安慰连连告罪的弦川。 姜灼只一瞬不瞬地盯着被囚之人。 出乎所有人意料。 笼中所困之人,长得跟姜灼一般无二。 第九十八章 正主现身 无人理会姜灼此间的异动,因为座中远有人比姜灼自己更为激动。 “大胆!你们竟敢将皇室亲封的郡主囚在此?!” 有人厉声喝道,旋身飞上高台,却被台侧待命的两位随使反锏双手,制下。 是司马崇。 姜灼认出那人的诡异涂毒的佩剑。 没想到司马氏也会出入这种场合。 “这位客人似乎有所误会,夜航阁可没有这通天的本事能将您想的那位贵人困于铁笼。”面对司马崇的指责,红衣女使不慌不忙,巧笑顾盼,“只是有幸与那位长得有七八分相像而已。” 说罢,女使又执起一盏烛火凑近了笼中女子,令众客看得再真切些。 或许因着二人皆穿了素白衣衫,容貌又相像,方才乍然一见,确实很容易让人以为是姜灼本人被囚笼中。 如今众客略微冷静些后再细观,发现二人容貌间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譬如,囚笼中人的眉眼更锋利,骨架也似乎更大些。 “如何?” 红衣女使有些得意笑着,声音也带了几分魅惑。 “那位贵人容貌虽昳丽,但可不好到手,而这位,无论是自娱还是赠客,诸位皆可随意处置。” 座中议论声再起。 姜灼脸色却更难看。 这些浪荡子会说什么? 姜灼不用猜,也不想听。 但比起纵欲情色,更可怕的是,此人若落于他人之手,诬陷姜灼,甚至是替代姜灼的身份,都将轻而易举。 红衣女使举起木锤,正要开始叫价。 也在此时,姜灼倏然抬手摘去幕离,向窗外纵身一跃。 借力于木楼间残破外露的梁木,姜灼衣袂凌风,步履轻灵,似一只白蝶穿林而过,悄然栖落于花心。 台侧两名随侍使者的注意力,尚且停留在刚刚松绑、神色不豫的司马崇身上。 待到霜白华服翩然拂过眼前,众人惊觉时,姜灼已从容立于阁台中央。 “——郡主?” 向来低调的姜灼突然选择暴露身份,这让同行的弦川也愣了一愣。 “世间富贵,有的须赴汤蹈火方能取得一二,有的,却是平安干净之财。” 姜灼向红衣女使微微一笑,周身如有月华流转。 “我愿出价五千两白银买下此人,换夜航阁一个干净痛快,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没有人想到正主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女使稍有错愕,但很快反应过来,挥手制退了欲上前制住姜灼的那两名随使。 “不知郡主在此,是夜航阁招待不周,只是这本阁的规矩,向来是……” 女使有些歉意地环视着台下众多楼阁。 红衣女使的回答尚在姜灼的意料之中。 “那么——” 姜灼面带微笑,缓缓看向阁中诸人。 “座中是否还有愿出价更高者?” 五千两已属高价。 但座中鱼龙混杂,不难出现豪掷万金之人。 姜灼本次当众露出真颜,也是试图以身份威压众人。 阁台烛火环绕,姜灼目光沉静。 “五千两,一次。” 红衣女使开始竞拍。 四周窃窃声更甚,宛若蜂鸣入耳。 身着素净白裳却立于光亮最中央,姜灼看不清楼阁中说话之人,但依旧可以感受到黑暗中翻涌起的惊叹,欲望和不甘。 “五千两,两次。” “我——” 座中似有人试图跟价,却很快被人制止。 红衣女使顿了顿,依旧没等到对方的跟价,便继续道: “五千两,三次。” “五千两,成交!” 一锤定音。 红衣女使递来一把钥匙,恭敬道:“这人是您的了。” 姜灼淡然收下。 五千两不是小数目,姜灼不可能随身带在身上,只是姜灼的郡主身份摆在这里,也没有人担心她会爽约。 “今夜也多谢这位公子替我仗义直言。” 姜灼也略略施礼向司马崇道谢。 “我可不是为了你。”戴着面具的司马崇冷哼一声,“要不是……我才不会……” 司马崇话里有话,但如今的姜灼却无暇顾及。 姜灼只专心凝视着笼中人。 从方才姜灼凭轻功之力落于台间,笼中人就一直紧紧盯着姜灼。 众客散去,铁笼也被搬于幕后,现下终于只剩二人独处。 面容相似的二人彼此相对视,似乎双方都觉得不可思议。 “Nja? nji??a rjur?” 笼中人率先问话,说的却是难懂的异族语言。 姜灼愣了。 比起对方是西域人,更值得震惊的是此人的声音低沉,这……明显就是一个与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少年! “你会说中原话吗?” 姜灼试探着问道。 对方神色严肃地摇了摇头。 姜灼却呼出了一口气。 能回应,至少说明是能听得懂汉话的。 “我是这个国家的郡主,我买了你,你现在要跟着我,放心,我对你没有恶意。” 姜灼尽量一字一句地陈清自己的来意。 “*·o?r ma *?wu lh??2” 对方依旧点点头,说着姜灼听不懂的话。 见他没有什么抵抗的神色,姜灼大胆地开了铁笼上的锁,却发现他宽松白裳下还戴了脚铐和手铐。 姜灼一一解开。 笼中人这才站了起来。 竟是比姜灼高出了半个头! 许是夜航阁为了将他拍出高价,所以特意让他穿了跟姜灼相似的孝衣,又令他蜷缩,不显出男子身份。 也是在此时,弦川带着四个貌美女子赶来,看到男子身份的笼中人也很是讶异。 “你我二人分船回去,对岸再聚。” 姜灼很快做出指令。 弦川和姜灼来时所乘的那叶小舟,最多只可容纳四五人,现今算上拍卖易得的奴隶,一行人已有七人之数,实在不得不分船行动。 只是,方才自己现身已经吸引了不少目光,回程之路恐怕凶险万分。 弦川不会武,这四个女奴也不像是能打的。 分头行动才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可是——” 弦川面色犹豫,看向姜灼身后的陌生少年。 这种拍卖所得的奴隶,大多身份不明,让这样的人跟在姜灼身边实在太过风险。 “没事。”姜灼扯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苍白的惨笑,补充道,“若我出事,你可去找襄王求助。” 第九十九章 箭雨落水 许是因为姜灼是本场掷金最多之人,红衣女使特意安排了乌篷船相送。 姜灼却心生疑虑,只要了跟来时一样制式的小舟,甚至拒绝了船夫,由自己亲自划桨。 “待会儿可能有人要来杀我们,我们要小心点。” 因为不知道笼中男子到底能理解多少中原话,姜灼尽量将话说得简单直白些。 夜航阁能顺利拍得笼中人并不是奇事。 对于那些盯上姜灼或者姜灼替身的人,比起在阁内当众高价竞拍,远没有在归途中拦截二人来得隐蔽简单。 而对方似乎已经明白姜灼听不懂自己的话,只顺从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夜色清朗,星月疏渺,随船桨波动的江水浮动着碎银般的月光。 姜灼已戴上来时的幕离和斗篷,也向弦川要了一件外衣为笼中少年披上以作遮掩。 面容相似的二人泛舟江上,潋滟水波在彼此脸上倒映出明暗不定的光影。 “你有名字吗?”姜灼问道。 对方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那……” 望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容,心荡神驰的姜灼不禁想起了自己在鬼市上找到的那些父亲秘闻。 “那你就叫姜焰吧?” “姜、姜……” 对方似是听懂,想要重复自己的名字。 “姜——焰——”姜灼一字一句地慢慢重复道,“我是姜灼,你叫姜焰。” “姜……焰。” 对方指指自己,又指指姜灼。 “……姜……灼。” 姜灼点点头,正要说话。 一支冷箭凌空袭来。 早有防备的姜灼微微侧身闪避,但箭镞依旧擦着姜灼的幕离边缘掠过。 系带断裂,与发髻相束的幕离,也受力打着旋儿,落于水面。 霎时间,姜灼长发披散,惊惶回眸。 虽早想过有人来劫持自己,但姜灼没有想到对方一出手就是这样杀气凛然的招式。 五六叶木舟划了过来,将二人所在小舟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猥琐的中年男子,虽着锦衣华服,但却大腹便便,看样子像是个暴富的商户。 他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淫邪目光在姜灼与姜焰之间逡巡。 见二人神色戒备,男子又假模假样地呵斥手下: “刚才是哪个混蛋放的箭,今夜要是伤了我的两个美人儿,可仔细着你们这群废物的——” 咻—— 又一支利箭破空袭来。 这次却是从背后精准贯穿了中年男子的心口。 “皮……” 富态的中箭男子未尽之语哽在喉间,难以置信地低头察看自己胸口处的致命伤,又不甘地回头望去,想去探寻射箭之人的来历,却很快失去平衡,落入水中,在江面扑腾起一朵巨大的水花。 竟是两波人马! “**·jar lh?2?wu·jiw2 mjij21 nja?·o?r?wej2 lh?2!” 似是意识到什么,姜焰上前一步,挡在姜灼身前,焦急说着听不懂的语言。 姜灼却已取出了双剑,努力抵挡着四面八方而来的箭雨。 在连着用剑挡落数十支箭镞后,姜灼的臂腕渐觉酸软,二人脚下所踏小舟也渐渐进水,隐隐有下沉。 “……会武吗?” 情急之下,姜灼转问身后少年。 若是姜焰也会轻功什么的,二人逃离此处应该不算难。 姜焰点点头,旋即挽住姜灼双臂。 然后—— 一起跳进了水里。 不是! 大哥!你会水,我不会啊! 春日江水急湍冰冷,被强行带入江水中的姜灼缓缓地沉了下去,在咕噜咕噜冒了几声泡之后,姜焰终于察觉到情况不对,急扎一个猛子奋力下水去捞姜灼。 重获新鲜空气的姜灼如获新生。 但很快箭雨又袭了过来。 好在姜焰的水性很不错。 背着八爪鱼一样的姜灼也能继续向下泅水,又时而浮出水面,让姜灼换换气。 只是这样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姜焰被囚多日,体力终究有限。 把握不好换气节奏的姜灼也呛了不少水。 在看到一艘烛火通明的富丽大船经过时,姜焰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就将奄奄一息的姜灼送上了船板。 宽松的外套已随落水丢失,姜灼姜焰二人的衣衫尽湿,黑漆漆的长发如海带般粘在背后,落魄得宛若两只索命水鬼。 “……姜灼?” 正当上岸后的姜灼大口喘息着,呛咳出不慎吞咽下去的江水时,船上之人认出了姜灼。 温雅沉静的声线。 简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姜灼不可思议地转过身,看到的果然是赵明景那张温润贵雅的脸。 “人在那里!追——” 船外突袭的弓弦响彻春夜,冷风裹挟着箭镞落水声,更是吹得姜灼肩头一颤。 追杀姜灼姜焰的人就快赶来。 “……姜、姜……灼……救……” 见船上人叫出姜灼的名字,姜焰许是以为二人认识,语意模糊地向赵明景求救道。 “拦住他们。” 赵明景简短地下了命令。 船中随行的侍卫应声鱼涌而出。 赵明景也旋即脱下自己身上的青狐裘斗篷,盖在了打着冷颤的姜灼肩膀上。 温暖淡雅的龙涎香再度紧紧环绕,依稀间,姜灼有种回到前世与赵明景恩爱缱绻时的错觉。 “……有伤到哪吗?” 赵明景温声询问。 “……没有。” 姜灼有些勉强地打起精神回话。 却觉天旋地转。 不由分说,赵明景亲自将姜灼打横抱起。 “春夜水寒,我船上有浴斛,也有侍女,你可以先去更衣,以免得着凉。” 赵明景步履沉稳,恪守本分的手只轻轻托住姜灼的背部和膝弯处。 但姜灼还是忍不住蜷起了身体。 这是沈观芷的夫君,未来的一国之君。 不要跟命运的女主角抢东西,也不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位置。 姜灼暗暗提醒着自己。 “他……” 姜灼挣扎着看向身后还停在原地的姜焰。 头顶却落下一句无奈轻叹。 “……他在这里不会有事。” 赵明景低声承诺。 姜灼似乎这才放心了下来。 对于二人面容的相似程度,赵明景竟然没有丝毫的讶异。 姜灼安静地垂下了眼帘。 看来,赵明景方才也在这夜航阁之内。 第一百章 兄弟相争 将身体浸入温暖兰汤之中,水雾渐渐模糊了姜灼的视线。 今夜变故颇多。 姜灼渐渐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直至脱下衣衫时,姜灼才发觉右臂已被利箭擦破,皮开肉绽的血痕蜿蜒可怖。随行伺候的侍女又惊叫着,手忙脚乱地去取细布和药膏,折腾了好一番才包扎妥当。 屏退了众人,姜灼自己在静室内呆了好一会,才整理好心绪,缓缓起身更衣。 赵明景船上并未备有女装,姜灼新换上的是一套素净的侍女服饰。 出来时,恰好也见到姜焰也换上了一套还算合身的小厮装扮。 而赵明景依旧端坐软塌,原本打量姜焰的沉静目光,也再次停留在了姜灼身上。 “姜灼,他是个麻烦。” 赵明景放下了茶盏,剑眉微皱。 “此人留你在身边风险太大了,若你下不了手,我可以代劳。” 像是已经明白姜焰不是很懂中原话,赵明景并没有要避着姜焰的意思。 姜灼睁大眼睛,故作惶惑: “景王殿下如此说,是知道什么内情吗?” “没有……但他与你面容相似,又是来历不明……”赵明景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继续道,“你只须看刚才追杀你二人的那些人的阵势,就该知道此人的来历或许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这是自然的。 在方才沐浴更衣的时候,姜灼就已经肯定江面上的这波追杀是冲着姜焰来的。 毕竟,无论是在前世,还是在今生,姜灼都没有如此有针对性地被追杀过。 美貌的无用之人,会被掠夺,被嫉恨,被陷害,被抛弃,但不值得调用如此大规模的箭雨。 “殿下,有时候,危险恰恰代表着价值,不是吗?” 姜灼看着赵明景的眼睛,慢慢说道。 “这……只是我的建议罢了。” 似是没有想到姜灼会这么说,赵明景一怔,苦笑着解释,也很快岔开了话题, “船已靠岸,只是岸边也未必安全,我会送你回去。” 姜灼点点头,行礼道谢道: “殿下今夜救命之恩,姜灼在此谢过。” “我不需要你的感谢,姜灼,我想让你记住我。” 姜灼闻言一愣,抬头时,再度与赵明景的目光对上。 又是这样余烬复燃的眼神。 那日赵明景新婚迎娶沈观芷时,看向茶楼上的自己就是这样的神情。 每一次见到姜灼,赵明景好像都有话要说,但几乎是每一次,赵明景都没能说出口。 上一次,跟赵明景单独说话是什么时候了呢? 姜灼思忖着,应该是上官雪放火烧礼帖,被取消婚约之后,景王妃位置空悬,赵明景告诉姜灼愿等她三年的时候吧。 只可惜,赵明景每次见面说出来的话,都是姜灼不愿意去作的选择。 无论是先前的成为景王妃,还是方才所说的杀死姜焰。 “……好,殿下今夜之恩,姜灼记下了。” 如今身在曹营,根本没有硬犟的理由。 姜灼微微一笑,应下了。 “姜灼,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我……” 赵明景还欲继续袒露真心,船外却传来一阵喧哗声。 姜灼循声望去。 “三哥!深夜游船真是好兴致啊,怎么不叫上我呢?” 是赵翊白。 一身深色窄袖锦袍暗绣金纹,腰间悬挂着的是分成三段的战戟,足下黑金官靴更显步伐刚健。 赵翊白似乎并不把甲板上值守的那些护卫放在眼里。 没有通报,就走进了室内。 虽如上次相见一般,赵翊白束着闪耀金冠,但姜灼也可看出他发冠隐隐杂乱,应该是匆忙赶来。 姜灼微微探身看去。 果不其然,跟在赵翊白身后的还有一身红衣的弦川。 “郡主……” 弦川眼圈通红,似乎很是紧张,在看到身着侍女服的姜灼的一瞬间就不自觉地叫了出来。 “原来昭宁郡主也在这里啊。” 明明赵翊白进门时的步伐就是直直地向姜灼走来,现下他却是一副才发现的恍然模样。 姜灼白了白眼,就你会装。 赵翊白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以为五弟是沙场征战之人,不好泛舟赏月这种风雅之事呢?” 察觉到姜灼和赵翊白之间的微小互动,赵明景的语气亦是冷了几分。 “哪里的话,我虽是个粗人,但既已回了京,就一定会向三哥看齐。” 赵翊白明显话里有话,不待赵明景客套,就擅自落了座。 “有上进心是好事,但五弟也须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实力与人相争。” 赵明景轻捻茶盏,却没有吩咐人上茶。 现下虽离除夕不过三月有余,但这二人之间已不复当日的兄友弟恭,反而一见面就开始唇枪舌剑。 “三哥这是什么话?三哥天潢贵胄,雄才大略,我怎么会跟三哥抢东西呢?” 赵翊白无辜地笑笑,望向姜灼。 “说来,昭宁郡主今夜怎会出现在三哥船上呢?” “今夜,我与友人泛舟江面,不慎落水,幸得景王殿下搭救。” 深感二人气氛微妙的姜灼顺势配合。 “原来如此。” 赵翊白再度恍然大悟道。 “只是这夜深露重的,郡主既落了水,还是早些回府休息的好,我与郡主住得近些,不如就由我来相送一程。” “不用了!” 赵明景冷冷打断,面带不悦。 “既是我救下的人,我自会负责到底,不劳五弟插手。” “是吗?”赵翊白讽刺一笑,“听闻前阵子三哥后宅不宁,近日间皇祖母又遣了不少美人入府。想来三哥如今家务繁冗得很,何苦再为这等小事分神?” 赵明景脸色一白。 “郡主以为呢?” 赵翊白再次转向姜灼,目光灼灼。 “今夜已劳烦景王殿下良多,姜灼不敢再添负累。既与襄王殿下顺路,便斗胆请襄王殿下护送一程。” 赵翊白朗声一笑,连着眉梢也带上了几分少年恣意。 临出舱门,带了姜灼姜焰二人的赵明景脚步一顿,回首望向依旧停留在原地的赵明景,语气淡然,却锋芒暗藏: “三哥,有些人与事,纵然我不去争抢,也未必会属于你。” 第一百零一章 刀鞭识人 离开游船时,姜灼不敢再去看赵明景阴沉到可怕的脸色。 所幸,赵明景也没再说什么。 弦川似乎已经跟赵翊白解释过前因后果,对于姜灼今夜的行程和与姜灼面容相似的姜焰,他并没有过多相问。 只是如姜灼意想不到的是,赵翊白此次并没有骑马,而是与姜灼一道坐进了马车。 此举明显于礼不合,可这偏偏又都是赵翊白的车马,并非姜灼能作主。 姜灼只能无言地怒视着赵翊白。 “……我若夜深骑马在外,空留马车跟随,岂不是明着告诉人我马车里藏了别人?” 赵翊白苦笑扶额,临了又幽幽看着姜灼,不知怎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这么凑近看,郡主生起气来也挺可爱的。” 赵翊白不禁感叹道。 “……” 姜灼放弃了抵抗,转而沮丧地低下了头。 当你弱小的时候,就算是愤怒在别人眼里也只是可爱。 赵翊白却不知从哪里拿出了姜灼的双剑,送还。 在遭遇箭雨落水时,几近溺毙的姜灼就没什么力气持剑了,因此手中的双剑也很自然地沉水了。 如今,重得双剑,姜灼不禁有几分惊喜。 剑沉江底,寻回失物何其之难。 料想今夜的赵翊白一定也费了不少功夫来搜寻自己。 回想起二人这些天的冷战,姜灼心中酸涩,正欲道谢,却被赵翊白先一步打断: “姜灼,我很高兴,你今晚遇事想到的第一个人是我。” 一改方才船内戏谑的态度,赵翊白语气沉静,目光诚恳。 “我初回京城,手头上要处理的事情也很多,世事繁杂,我尽量不会让我现在筹算之事牵扯到你,但也未必能一一顾及到你,我也知道你有自己想做的事,我不会去阻拦你,我只一句,你若是需要我,我必然在你身后。” 赵翊白如今筹算之事是争权吗? 姜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反而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于是苦笑着道: “殿下怎么也不问问我想做的事是什么?” “你想做的事,就是我会支持的事。” 赵翊白神色中的坚定不容置疑,连带姜灼也是愣了一愣。 也是在这时,姜府到了。 “那我希望——”姜灼顿了顿,继续说道,“无论世事如何,殿下都当以珍重自身安危为先。” 说完,姜灼就轻快地跳下了车。 赵翊白也只当是临别前的一次嘱托,不觉有他。 再次行礼谢过的姜灼遥遥目送赵翊白车驾离去。 赵翊白的情谊太重,不是自己能受得起。 时至今日,姜灼还是有点害怕面对赵翊白,面对前世那个注定失败的结局。 但在前世的记忆中,赵翊白即使兵败也依旧活了下来,所以姜灼倒也不觉得需要对他的野心进行阻拦。 逐鹿之争,试试又有何妨? 倒是眼下,需要考虑的是姜焰的安置。 面对这个与自家小姐容貌相似的男子,姜府上下也很觉吃惊。 姜灼却只淡淡介绍姜焰是自己的贴身护卫,没有多作其他解释。 次日,姜灼就遣了人去拾芳阁找疏勒古丽,只说自己想学胡旋舞,只是不便常访烟花柳巷,故而重金请疏勒古丽上府教学。 疏勒古丽一定会来的,因为她对自己这张脸也很好奇。 姜灼隐隐有种预感。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疏勒古丽对自己的态度都太过熟络了。 约莫也是前世学胡旋舞的时候,疏勒古丽也曾有意无意地询问过姜灼的出身。 只是那时候的姜灼已背上了罪臣之女的名头,因而也只是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 姜灼也曾向姜焰提起过疏勒古丽这个名字,只是姜焰依旧说着姜灼听不懂的话。 不管如何,自己和姜焰之间确实需要一个中间人作翻译。 果然不出所料,姜灼上午差人请的疏勒古丽,下午,疏勒古丽就到访姜府了。 “郡主终于想通了!只有热烈奔放的胡旋舞才配得上郡主这样的美人!” 踏着细碎的足铃声,疏勒古丽径直走向庭院中背对自己之人。 只是越是走近,疏勒古丽越觉得不对。 在那等候自己的并不是姜灼! 疏勒古丽猛然惊觉。 “Nja? nji??a rjur?” 疏勒古丽质问出声。 在旁带着府中侍卫观战的姜灼却是一愣:疏勒古丽说的这句话分明就是昨夜姜焰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wu·jar lj?2 ka1-jij1?a. Nja??wu lh??2 d?jow1 lj?1-nj??2-?ie?!” 姜焰似乎也很快察觉到疏勒古丽与自己是同族,却一改昨日温和顺从到态度,颇有威严地吐出一长串话。 “Nja? nja?-jij1 w?r1 d?jw?1 lh?2?a rjur?” 疏勒古丽依旧戒备质问着什么。 “Nja??wu khie?2 kj??1 d?j?1 t?hja?1 bjij1·jiw2 mjij21 lj?1?a.” 姜焰再次回答。 啪—— 也是在这一瞬,疏勒古丽取下环绕自己腰间的一条银链,手执一端,将其挥得呼呼作响。 这竟是条银鞭子。 姜灼一愣,大约是疏勒古丽身上装饰品繁多,这条银鞭又足够漂亮,以至于姜灼先前都没发现疏勒古丽一直随身携带着武器。 眼看二人就要打起来,姜灼给了身后的侍卫一个眼色示意,正要上前带人控制住疏勒古丽。 姜焰却疾步上前,凌空跃至于疏勒古丽身后,率先出掌。 也仅此一掌,掌风遒劲,竟是在瞬间劈落了疏勒古丽手中银鞭。 被打落武器的疏勒古丽并没有露出不忿之色,反而顺从地右膝着地跪下,叉手胸前,低头行了礼。 “wji1 ka1 lj?1-jij1 bjij1 w?r1 lh??2?wej2 d?j?1”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打不相识? 无法理解二人反常行径的姜灼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暂且退了侍卫。 也是好事,若疏勒古丽与姜焰真打个不死不休,姜灼估计也对疏勒古丽下不了灭口的死手。 只听二人似乎又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 姜焰转身,发现了藏身花丛后的姜灼,向疏勒古丽介绍了句什么。 姜灼见状上前,与二人说话。 疏勒古丽却先一步向姜灼跪下,行了方才一式一样的礼: “多谢郡主救了我们阿约,疏勒古丽在此谢过。” 第一百零二章 新的线索 “阿约是他的名字吗?” 姜灼很快搀扶起了疏勒古丽,好奇询问道。 “阿约是……”疏勒古丽似乎面带犹豫,转头看了姜焰一眼,继续道,“阿约在西夏语中是少主的意思,我此行来中原就是为了找阿约。” 二人似乎有所隐瞒,但姜灼也没指望见过认识一两天的异族人马上坦诚相待。 姜灼只淡淡点头,询问: “如今你既已找到他,接下来你二人要回西域去吗?” “不……” 疏勒古丽有些艰涩地开口。 “部族首领更替,阿约在西夏的处境很危险,如今回去风险太大了,若郡主愿意收留,阿约可留在府中当个门客,郡主若是嫌麻烦,我也可以将阿约带走。” 放任这个面容相似的人在京中任意活动吗? 姜灼微微挑眉。 察觉到姜灼神色有异,疏勒古丽连忙补充道: “郡主可放心,阿约与我并不会常出现在人前,给郡主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姜……焰。” 也在这时,在旁沉默许久的姜焰再度开口,提起的却是姜灼在船上临时给他起的名字。 “什么?” 疏勒古丽稍有错愕。 “买下他的时候,我给他取过名字。” 姜灼无奈苦笑。 对于疏勒古丽展示的诚意,姜灼没有必要怀疑。 毕竟,无论是疏勒古丽还是这个姜焰,至今没有向自己展露过敌意。 只是姜焰的面容与自己过于相似…… 算了。 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总比放外面好。 姜灼既已思定主意,疏勒古丽也不作反对,只是常常上府来探望,对外的借口依旧是教习姜灼跳胡旋舞,实则教起了姜焰说中原官话。 对于姜焰的身世,姜灼也很感兴趣,便也常常去听。 渐渐的,在姜焰学习中原话的同时,姜灼也开始学西夏语。 姜焰虽然来历不明,但姜府中诸人一看那张脸,就能明了姜灼将他带回的缘由,因此也不敢怠慢。 唯一感到不满的是弦川。 一次例行查帐。 弦川在浮香榭台前备了一轮玉盘。 绯色丝绢缠绵缱绻,翩然足尖落于玉盘中央。 弦川亲自上阵作了一曲掌上舞。 区别于疾速的胡旋,这是一种轻盈而稳定的回旋。 每一下旋转,弦川的足尖都在玉盘上精准地变换位置,不曾越雷池半步。 同时随双臂舞动,长袖随之画出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圆弧。 这种极致的轻盈和平衡,兼具了中原袖舞的优雅和西域胡旋舞的热烈。 饶是姜灼也不禁看呆。 “如何?” 一曲舞毕的弦川踏下玉台,气喘微微,但依旧迫不及待地求夸道: “这可比胡旋舞值得学?郡主若真想学舞,不如来跟我学!” 对此,姜灼只是笑笑,问道: “弦川,你讨厌的是疏勒古丽,还是背后的凌恒?或者是所有的西域人?” “有什么区别吗?”弦川冷哼一声,“我都讨厌。” “有的,”姜灼叹了口气,“世事浮沉,人的立场也会随之变化,或许我有天也将与你憎恨的这些人合作,我只是希望到那天不必让你也讨厌我。” 弦川却就此沉默。 正当姜灼以为弦川不会再多作言语,弦川却悠悠开口道: “我所憎恶的,并不是他们具体的人,而是他们曾做过的事,郡主与他们合作是未来的事,又怎会涉及过去之事?” 弦川所谓的过去,大概指的就是家族没落。 但他既然没有主动说,姜灼也不欲多问。 不过,涉及到家族门第的话,总归是凌恒动手的可能性大些。 姜灼暗暗思量着,日后得小心点,尽量不让弦川和凌恒面对面地碰上。 约莫是夜航阁拍卖会的五日之后。 红衣女使上了门。 五千两白银并不是小数目。 姜灼先前又将册封县主所得的一年收益归入了凌恒账中,手上所有的大多是父亲的一些遗产,以及晋封郡主时,太后赏下的金银珠玉,但好歹零零碎碎地凑齐了。 但红衣女使却并没有收。 出乎姜灼意料,红衣女使一改当日夜航阁初见时,外恭内傲的模样,选择了摘下面具,以真容相对。 这是一张清秀干净的脸,但眉眼隐隐有着铮铮骨气。 “那夜,红鸾对郡主在言语上多有得罪,我家主人新掌权,事后才通晓消息,为此已彻底整顿过阁内上下,夜航阁保准以后绝不再犯。” 姜灼眉头微皱,不明白夜航阁这是搞的哪一出。 这种来历不明的灰色产业,如今凭自己手上线索根本无法彻查到他们的来源,更不足以对夜航阁造成威胁。 “这五千两,权当是我们阁主对郡主您的赔罪,还望郡主不计前嫌。” “你们阁主是谁?” 姜灼顺势问道。 自称红鸾的女子却是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 “届时您见到就知道了。” 除此之外,红鸾还留给了姜灼一块船型玉牌,说是天下商铺数千,但凭此玉为证,姜灼可随意寻求帮助。 “我们阁主对郡主的诚心,天地可鉴。” 临走前,红鸾如此说道。 若真是天地可鉴,又何须藏头露尾至此? 姜灼不解,也不敢随意支这种来源和立场都不明确的势力,但就此省下五千两开支,确实是好事一件。 在此期间,另一件事就是先前姜灼派去京郊城外搜索陶桃的人手终于有了消息。 虽然依旧没有找到陶桃的下落,但却声称找到了其他的线索。 没有找到才是最好的消息。 如今已历时数月,若还能在京郊找到,恐怕就是陶桃腐烂的尸首了。 姜灼呼出一口气,刚放下来的心,却又在看到铜花呈上来的物件时倏然悬起。 这是一小片沾满泥尘的深蓝色残袖,中央凝着一片暗褐色的僵硬污渍,边缘亦可见轻微的腐烂,看起来散落在外有一段时间了。 姜灼不由得起身走近,俯身细看。 是宋锦。 尽管岁月与血污已将这片布料摧残得面目全非,但姜灼依然辨认出了上面织就的八达晕暗纹——正是父亲生前常穿的纹样。 这是父亲的衣袖。 恍然意识到这一点的姜灼竟不受控制地在暖阳天打起了战栗。 第一百零三章 言假情真 父亲遇害之地不是在衢州? 难道是在京郊城外就已经遇害?然后一路将尸首送去浦城的吗? 姜灼这才想起来,去岁,自己一路南下去浦城,都没有沿途打探到父亲的消息。 不! 这还只是个猜测! 真相未明,自己不能妄下论断。 姜灼按下狂跳的心,将探寻的目光望向了呈上残袖的护卫。 此人面容刚毅熟悉,是从前父亲在时,姜府侍候的旧人。 好像是叫墨箫。 姜灼对此人依稀也有点印象。 前世抄家时,墨箫是留在姜府忠心护主到最后的下人之一。 尽量控制住颤抖的声线,姜灼屏退了左右,继续询问: “除了这片衣袖,是否还发现了什么?” “回郡主的话,时经数月,那里……似乎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线索,倒是那里的石头,颜色似乎与旁边的不大相同……” 知道此事非比寻常,墨箫也颇为谨慎地皱眉回话。 “……我明白了。”姜灼速作决断,“我想去你说的地方看看,你带路。” 如果此事是真,那或许杀害父亲的凶手就在这偌大的京城中。 让墨箫先去库房领了三个月的月例以作奖赏,姜灼再次换装易服,戴上幕离。 姜灼此行依旧打算隐瞒行踪,只带墨箫一个人出行——事关父亲遇害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出行招眼,反而容易有后顾之虑。 正要风风火火地出门去,姜灼却迎面撞上了苏砚清。 苏砚清今日是特地来姜府拜访的。 “郡主可是要出门去?” 虽不在朝前行走,但姜灼也有听闻,新中状元的苏砚清被授了集贤苑的馆阁之职。此职虽然官职不高,但却是一个清要之职,本朝历任首辅宰相,以前的副相姜惇,现在的宰相王文逸,在步入仕途之初时都是被授了此职。 尤其更可见当今圣上对苏砚清的看重。 虽是在这风光无限,备受皇恩的时候,苏砚清一双墨水眸中依然笑意谦和,看不出丝毫的志得意满。 “是……”姜灼顿了顿,随意找了个借口,“我京郊外的庄子账目出了错漏,许是他们欺负我年轻不懂事,我得亲自去一趟,给这些下人立立规矩,方便日后管理。。” “是吗?”苏砚清笑意悠悠,“既是立规矩,我可陪郡主一道。” “不、不用!” 姜灼也没有想到,向来不愿沾染闲事的苏砚清会提出与自己同去的建议,一时发愣,慌乱低头间却见到了苏砚清身边小箬所提的食盒,转而移开了话题。 “苏公子此番上门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先前虽于浮香榭有幸得见郡主,但终究是不成体统,所以苏某想着,今日专程登门拜谒一趟,赴姜相墓前焚香奠酒,也是代家父遥寄哀思。” 代父祭奠这种事确实是苏砚清这样重礼之人会做的,对此毫不质疑的姜灼点点头, “公子拳拳心意,令人动容,姜灼在此先谢过苏伯父牵挂之情,只是今日姜灼有事在身,实在不方便,或许改日姜灼亲自上门相邀,以谢苏氏心意。” 姜灼顿了顿,又想起自己方才猜想的父亲行迹的问题,便顺势问道: “说起来,当日父亲南下时,是否也曾去杭州拜访过苏伯父?” 几乎是在极短的一瞬间,苏砚清脸色略变,但又在瞬间恢复了平常那般波澜不惊的和煦笑意。 “郡主何故这样问呢?” 久被礼仪教规驯化的人都是不善于说谎的,语气间的停顿,说话时不必要的掩饰动作都是证明谎言的重要线索。 而用问题掩盖问题也是一种常见的回避方式。 父亲遇害或与苏家有关。 意识到这一点的姜灼脸色一白。 父亲若是在京城遇害,远在杭州的苏家必然不是执刀的凶手,但从苏砚清先前在衢州的所作所为,以及方才回答间短暂的停滞,姜灼都能感觉到苏砚清是知晓自己父亲被害真相的,只是他不愿意说,反而在找了衢州的薛魏二人顶包,来帮凶手遮掩这一切。 为此,苏砚清甚至不惜让衢州薛魏二人替罪。 “方才听苏公子提起父亲,阿灼又忍不住想起了父亲生前事。” 姜灼垂下眼眸,放软了语气,故作无奈地笑笑。 “说来不怕公子笑话,父亲离京那天也是阿灼奉太后懿旨入宫授命司乐之日,入宫的前一天,我还不懂事地与父亲大吵了一架,就连离别当日,都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于是阿灼也常常想着父亲……不知道父亲在临行前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本就是半真半假的话,但姜灼说着说着,却忍不住有了几分哽咽之意。 接下太后懿旨的那天,父亲从勃然大怒的反对到不惜提出父女决裂的退让,是否早在那时就想到了自己南下时的凶险,故而有意让自己入宫避开风波呢? 苏砚清沉默着望向姜灼,潭水似的眼眸泛起波澜浅浅,垂在宽松衣袖的手几度抬起,似乎想安慰眼前伤心之人一二,但不知为何,苏砚清终究还没有向姜灼伸出手。 “……途径杭州城时,姜伯父自然是有来拜访过的,只是那时的苏某正潜心备考,虽不知晓长辈们具体谈了什么。”苏砚清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但仅看姜伯父出门时的笑意,就知道伯父早没有在生郡主的气了。” 姜灼乖顺地点点头,又与苏砚清客套了几句,很快将苏砚清送出了门。 确认苏砚清走远后,松了一口气的姜灼才敢乘了一辆没有家徽的马车,悄悄出城探去。 依着墨箫所指之路,姜灼很快来到残袖发现之地。 这是一处遍布碎岩石砾的偏僻之地。 历经数月风雨吹打,冬月里又是一场翻天覆地的雪崩,此地已没有太多线索残留,但几块陡峭石壁之上尤可见到几处深深渗入岩内的暗迹。 “属下就是在这里发现此物的。” 墨箫指了指脚边的一处碎岩,暗褐色的晕染几近与石块本身颜色融为一体,附近亦有不少散落的残木碎块,像是被损坏后的车辙。 第一百零四章 同路异道 历时十月,诸多线索皆已无法分辨,更无处查证。 这会是父亲遇害之地吗? 姜灼上前轻抚岩面残痕,注意到附近石块很多虽已风化破碎,但依稀也能看出不少剑痕。 只是这剑痕的宽度虽然如寻常剑刃一般,但边缘却有破碎之兆。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姜灼不由得心神恍惚,转而取出怀中的那片残袖以作比对。 “郡主,是否要请仵作来此处勘探一二?” 墨箫试探着询问。 必然是要请仵作的。 姜灼神色认真地点点头,交代道。 “此事交由你处理,只是不要去请京中的仵作,绕远些去附近县城找个经验丰富的即可,切记,今日之事,不要随便对外人提起,在外,更不要提及与我父亲的名姓。” 荒野空旷,此地更是渺无人烟。 姜灼向墨箫嘱咐的声量并不高,但依旧字字清晰可闻。 但也在这时,却有笃笃马蹄和滚滚车轮声由远及近传来。 姜灼不再说话,只凝神望向来人车马上熟悉的家徽图章。 是复杂雅致的绿竹纹样,一如其背后的家族盘根盘根错节,历时百年却郁郁苍苍。 早在新旧政局势形成之际,赵翊白就曾告诉过姜灼,支持旧政的基本都是世代簪缨的老门阀,支持新政的却是在本朝得势的新贵,因此新旧之争,从来不是一个律法要不要实施,一个案子要不要轻判的小事,而是想要维持自己显赫荣耀和既得利益的门阀,与想争求更多权利和机会的新贵之间的厮杀和对峙。 只是姜灼没有想到,昔日庇佑自己北上借渡官船时所用的家徽,这么快就成了自己需要戒备的信号。 所谓世事浮沉,恰是如此。 “郡主,这就是你要立的规矩吗?” 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马车门帘,在暮晚春风吹拂中,身着清雅青衫的苏砚清,下了车马,依旧如往常一般风轻云淡地微笑。 “……苏公子还真是见微知着。” 姜灼有些戒备地垂下衣袖,暗暗摸了摸腰间双剑,却又很快意识到武力难以解决一切。 就算自己在这里杀了苏砚清,也无法得到更多线索,反而会背上谋害朝廷重臣的罪名。 “郡主自己知道吗?” 苏砚清再度开口,嘴角的笑意却泛起了些许无奈。 “你在说谎时,总是会忍不住说很多细节来为自己开脱解释。” 姜灼愣了愣,意识到苏砚清所言非虚。 习惯了。 姜灼只是习惯了。 前世地位低贱,能为自己辩驳的机会少之又少,为了在后宅生存更是需要时时争取主君的信任,因此姜灼习惯好好把握每一次开口解释的机会。 但如今自己境遇已与前世大有不同,无论是地位,还是权势,自己都远高于初入仕途的苏砚清,现下的这个情形,姜灼也根本不需要向他解释什么。 “苏公子,既一口一句郡主地喊我,就该知道你我身份有别,无论我外出做什么事都与苏公子无关,本郡主倒是想问问苏公子今日为何无故跟踪我?” 一改先前温和态度,姜灼微微颔首看向苏砚清,冷冷质问。 苏砚清却是从容笑笑,并不当回事,甚至还上前走近了一步。 “姜灼,你想疏远我的时候,总会借身份施压,这是你的另一个习惯,但你并非——。” “本郡主是什么样的人,又何需你来置喙?” 姜灼平稳声线间亦带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先前我不过是念在父亲与苏家有旧的情面上,才对公子行径多有宽宥,谁曾想你竟变本加厉,不仅跟踪窥探,如今更是言语冒犯于我,莫非真让本郡主上呈宗正寺,将你以儆效尤,你才甘心吗?” 在旁的墨箫也持剑出鞘,挡在了姜灼与苏砚清之间。 苏砚清微微一愣,再次认真看向眼前人。 姜灼亦坦然回望苏砚清,只是明亮清澈的双眸里没有丝毫情愫。 二人在杭州分离,距今约莫也有半年。 这半年来,姜灼理账练武,出生入死,随侍太后,早已经不是那个在羁旅行程中困顿于权宜之计的小丫头。 苏砚清的立场早在南下时就说的很清楚,他不会容许自己再继续追查父亲之死。 本就是不同道之人,只是碰巧走了一段路而已。 姜灼很清楚,如今撕破了脸,自己以后也就不必再与苏砚清演什么虚伪客套的戏码。 “是……” 苏砚清退后一步,低头行礼道: “今日之事,确实是苏某冒犯在先,只是京郊凶险,苏某是担心郡主安危才一路随行,眼下天色将暗,请郡主与苏某一同回京。” “不必,本郡主的安危还轮不到你一个七品小官来操心,”姜灼淡淡回绝,转身上了马车,吩咐道,“墨箫,我们回府。” 话虽如此,但苏砚清的马车,依旧遥遥跟在了不远处。 姜灼频频掀帘回首,颇为在意。 “要甩开他吗?” 墨箫适时询问。 姜灼点点头,又道:“计划有变,我先去前边脚店换衣服,随后你带着马车先回府,我自己去找仵作。” “不,只留您一个人在外实在太凶险了,最近京郊城外已失踪了很多女子。” 少女失踪案吗? 姜灼一怔。 好像去岁归京时,就不断地在听他们提起此事,没想到都已半年了,居然还没查出个眉目。 “事从权急。”姜灼苦笑道,“今日在郊外遇上苏砚清已属节外生枝,难保他不会再作出什么破坏现场之举。” 姜灼一意孤行,墨箫实在拗不过,只得握紧了缰绳,加快脚程。 在暂时将苏砚清的车马甩出一段距离后,墨箫向路边的客栈要了套粗布衣衫,姜灼又取了姜汁和笔墨,将过于显眼的脸涂黄,随后又不忘加了几颗麻子以作点缀。 待到经过一个乡间小镇时,一身农女装扮的姜灼就轻快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郡主行事,千万小心。” 颇为不放心的墨箫再次叮嘱道。 姜灼只笑着扬扬手,迅速融入了熙熙攘攘的市集中。 第一百零五章 仵作验痕 民间仵作常与尸体打交道,故常被邻里排挤,住在偏远之地。 在找到村脚独居的仵作郭老之前,一路问询的姜灼也挨了不少村民觉得晦气的白眼。 到了,姜灼也只称自己是京城姜府的女使,想请郭老去一个陈年案件的现场,勘查一二。 没有人会如此大费周章地害一个独居的仵作,何况姜灼虽然换了粗布衣裳,但该带的信物和银两,一切皆有。 郭老简单收拾了一下,背起一个木匣子,就准备出门,却被姜灼好心提醒道: “此案事关机密,我家主子在真相水落石出前会请先生暂住府邸,先生也可以多收拾些行装备着。” 郭老本就没有身家牵累,姜灼邀他入府一是为了不泄口风,二是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在郡主府当差,姜灼自然也会给月例供养,想来是不会比在这种乡间清水衙门供职待遇差的。 没想到郭老却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贵人请,老朽自然应,但若是贵人赐,老朽可就不敢去了。” 眼看郭老竟卸下木匣,不愿再随自己外出。 姜灼忍不住急切道:“先生这是何意?我们主子也是为先生好!” “为我好?”郭老冷笑,“除了那些需要无恶不作的富家豪强需要时常毁尸灭迹,谁家正经贵人会在院里养个晦气的仵作?” “我家主子并非穷凶极恶之徒,她只是想查出先父死因,只是事关朝政,京中又有许多眼睛盯着,倘若先生真参与到此局中,恐怕也会被幕后之人盯上。”姜灼再度耐心解释。 “那小姑娘,我问你,你家主子可需要我藏尸灭迹?” “自然不需要。” “你家主子需要我伪造证据?” “不需要。” “你今日所说,可能代表你家主子?” “……” 几度问答下来,姜灼颇觉心累,无语地抚上了额角。 果然这个郭老头在村民间不讨喜是有缘由的。 只是从事仵作之职者向来稀少,如今能在这郊外村落找到一个已实属不易,姜灼无心,无力,也无时间另寻他人代替。 姜灼取出姜氏的令牌,交给郭老:“我家主子是京城昭宁郡主,我是府中最受信任的女使,今日所查事观郡主先父已故参知政事姜惇之死,如今寻到线索,又恐奸人下手毁去,因此急需仵作查验,先生可以不信我,但不可以不信这令牌。” 此行来意既已彻底道出,这人今日就算不肯走也得走了。 姜灼眼眸幽幽,正思索继续劝服这死倔的郭老头。 郭老这次却缓缓收拾起了行李,顺势数落起了眼里没活的姜灼。 “还愣着干什么?小姑娘,去村口雇马车啊。” 这算是同意了? 姜灼微微一怔,立马去安排车马。 前世的姜灼虽然地位低微,但大多时间也都是呆在内宅,甚少出门处理这些琐碎杂事。 这次,姜灼更是费了一番周折,最后还是在郭老的指点下,才手忙脚乱地雇好了车马。 “你们昭宁郡主一定是心软慈悲之人。” 看着除了付钱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姜灼,看不过去的郭老索性自己拴绳架车的郭老。 “先生此话何意?” 见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姜灼的额头微微渗出了冷汗。 莫非自己是被这位老先生看出了身份? “你这样的不善做事的女使也能被委以重任,足以见得这位郡主对下人的宽和仁善。” 姜灼:“……” 日薄西山,马蹄匆匆。 待到姜灼一行赶到墨箫所指之处时,天色已渐渐暗沉。 郭老倒是雷厉风行,无须姜灼多作解释,看到石壁上的诡异污迹后,立马上前凑近,先是掩袖闻了闻,随后很快取出木匣里的东西。 是一瓶瓶的药水。 “这是什么?” 姜灼好奇地凑了过去。 “是老朽祖传的显影剂,由墨粟、皂矾等捣碎混合成的。” 说着,郭老就将这所谓的显影剂淋在了石壁的褐色处。 探头探脑的丫头片子,似乎格外碍郭老的眼。 郭老也不由得白了姜灼一眼,毫不留情地道:“别看了,我可不会收你这种笨手笨脚的丫头当徒弟。” 姜灼不理他,依旧在旁好奇地看着。 紧接着,郭老又取出了一瓶透明的液体。 姜灼吸了吸鼻子,问:“这是白醋?” “四肢不勤,鼻子还挺灵。” 似乎是有些意外,郭老抬眼看了姜灼一眼,随后又自顾自在方才的位置上,浇了些许醋。 不一会,石壁就泛起了青黑色的颜色。 “此处痕迹确实是鲜血留下的颜色。” 郭老得出了结论。 “那先生可以根据这些血迹推测出遇害的时间和人数吗?” 姜灼深吸一口气,继续追问。 先前,姜灼已在城中清查过,父亲那日离京一行共带小厮杂役共十八人。 若是时间和人数对上,那差不多也能确定父亲是在此遇害的。 郭老摇摇头: “这血迹已有数月之久,又兼之此处乱石横杂,日夜风吹雨淋,恐怕是大罗神仙也没有这个能耐。” 姜灼点点头,拉着郭老来看自己先前在部分石块上发现的剑痕。 “您看这痕迹是不是跟寻常的刀剑劈出来的不一样?” 郭老上前几步,借着微弱的天光观察了许久。 正当郭老沉吟一二,就要得出结论时。 远处,却传来了嘈杂的马蹄声。 是一队举着火把的侍卫。 不由分说,姜灼将郭老推着送上了马车。 夜晚的荒野静寂空旷,姜灼处发出的马鸣嘶啼和车辙声响很快被这些赶来的侍卫发现。 “什么人?出来!” 为首的侍卫厉声喝道。 “去姜府,拿着手令去找墨箫,就说你是我找来的仵作。” 姜灼低声嘱托,将缰绳交到了郭老手中,又使劲拍了马背一下。 受惊的马匹扬起前蹄,很快带着车驾跑了起来。 “——小丫头,那你呢?” 虽不知道发生什么,但郭老依旧感觉到了形势的紧张,回头冲姜灼喊道。 “我不会有事。” 车驾已经跑远,纵使知晓郭老不会听到自己的回答,停留在原地的姜灼依旧喃喃回应,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第一百零六章 荒野燎火 时近暮晚,日落西山。 苍凉的夜色宛若一层薄纱,将这片荒野彻底笼下。 身陷荒野的姜灼重新转过身,独自面对这些刀剑相向的侍卫。 “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刚才离开的那架马车里的又是何人?” 望着孤身出现在野外的女子,为首的侍卫长也很是警惕,沉声质问道。 “奴是钱府中的女奴,先前因小事开罪了主母,没想到尚书大人一去世,奴就被主母赶了出来,让人将我一人留在这荒郊野外自生自灭。” 姜灼惶惑地睁大双眼,声音凄楚,趁着夜色昏暗,频频抬袖擦拭本就不存在的眼泪。 似乎是对姜灼的话半信半疑,骑马的侍卫长居高临下围着姜灼四周绕圈,打量着姜灼的行装。 与此同时,姜灼也在用余光打量着这群侍卫。 这队人马虽然看起来声势浩荡,但细数之下也只有十人左右。 没有特殊的家徽记号,从装束上看不出是谁家的府兵,更无法确定是不是官家的人。 有能力把他们都杀了吗? 不。 对方实力不明,姜灼不敢贸然出手,也没有必要出手。 “小娘子既然无处可去,要不就跟了我吧。” 沉默对峙间,忽有一人调笑着开了口。 姜灼抬眼看去。 是一个肤色黝黑留着胡茬的青年男子。 男子不合时宜的调笑很快就带动了其他人跟着起哄。 “王三你是真饿了,连这种黄脸的小丫头片子你也都看得上吗?” “哪有?这小娘子脸色虽然差了点,但这双眼睛生得水灵,可不比花楼娘子逊色半分。” “哟!仔细一看,这五官长得还真是不错,就是可惜了这脸上的麻麻点点。” “怪不得被钱夫人赶出来,看来这尚书大人这把年纪了也不能免俗啊。” 这队侍卫似乎经常一起执行任务,彼此之间相熟得很,见姜灼没有什么威胁性,就将姜灼团团围住,互相打趣说着诨话。 姜灼一味低下了头,任他们奚笑调侃,藏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摸向了藏在腰间的双剑。 前世之种种遭遇,并非美貌误人。 经历得越多,姜灼才越明白,无论美貌还是平庸,只要没有权财荣势,这世间女子的处境都一样,都一样只是被男子随意拣拾和抛弃的玩物。 “执行任务的时候不要节外生枝。” 为首的侍卫长冷冷出声打断众人的调笑,转而又向姜灼不耐烦道: “你既被主家厌弃,自可另行谋取生路,只是不要在这里碍我们的事。” “是!奴明白,谢军爷饶命!” 姜灼长舒一口气,很快离开。 几乎也在姜灼转身的刹那,那些侍卫纷纷下马,将携带的火油浇在了这堆乱石处,很快熊熊火光照亮了这片荒郊。 姜灼并没有回头多看这场声势浩大的荒野之火一眼。 即便没有今夜出现的这队侍卫,明天,后天,大后天也会有新的人马来执行这个焚烧现场的任务。 姜灼很清楚。 只要一日不找出幕后主使之人,这些兵卒手下便如春日野草般杀不尽,除不完。 但如今,自己才刚刚找到这处可疑的地点,就有人急着来焚毁现场,着实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看来,父亲遇害的地点确实就在这处京郊荒野。 姜灼不由得将手中残袖握得更紧了些。 没有马匹和车驾代步,也没有使用轻功取巧,回程的姜灼走得很慢,像是有意在保存体力,也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等到天光初晓之时,姜灼终于等到了在等之人。 “小娘子——” 纵马的侍卫从后方将姜灼追上,勒紧缰绳,拦住了姜灼的去路。 “府邸做事虽然吃穿不愁,但也是要处处看人脸色,一个不慎还得挨打挨骂,不如跟了我,伺候我一个人可比去那后宅大院听一堆人使唤轻松多了。” 是方才那个名唤王三的男子,他现下只有一人,想来是特意离队来找姜灼的。 经过一整夜的长途奔波,姜灼面上亦有了几分疲倦,但看到来人,姜灼还是勉强打起精神,嫣然一笑: “军爷青睐,奴自然是不敢拒,只是儿女婚嫁并非小事,奴现下除了军爷的名字之外,什么都不知道,这实在……” 王三先前只是觉得姜灼一双眼睛生得好,方才姜灼这么一笑,更觉心神荡漾,便爽快道: “这个自然,我王三也是条汉子,自然不会让小娘子你不明不白地跟了我。” “不知军爷年岁几何,家中几口人,更不知军爷现下供职何处?” 姜灼笑吟吟地问。 王三也笑着作答: “我今年二十有四,父母早逝,手足缘浅,家中只问一口人,目前在京畿卫,暂领巡检一职,小娘子可还有什么想要问的?” “京畿卫?”姜灼故作吃惊道,“奴虽见识浅显,但也听说过云麾将军的威名,听闻他先前就在京畿卫供职,不知军爷现下是否就在将军手下做事?” “军中诸事,这就不足以向外人道了。” 姜灼问的太具体,言语中的打探之意不言而喻,略有察觉的王三语气间带了几分不愉快。 “此处何来什么外人呢?”姜灼依旧温和笑着,“奴现在潦倒落魄,无以为生,军爷既有收留之意,那奴现下就是军爷的人了。” 王三点了点头,脸色稍缓,继而俯身,向姜灼伸出手,就势要拉着姜灼一起上马,带回京城。 日光乍现,绯红的剑刃如影子一样划过了王三的脖颈。 失去力气支撑的王三重重从马背上摔落了下来,扬起尘土阵阵。 出手的姜灼早有准备地后退了半步,没有让丝毫血痕沾染到自己。 “你……” 感受到汩汩鲜血正不断从喉间处的伤口涌出,王三怒目圆睁地望向姜灼,想要质问对方的身份和目的。 姜灼面无表情,提剑,又刺了一剑。 地上挣扎的人这才没有了声息。 是京畿卫的人。 知道这个消息就够了。 擦拭掉刃上的血迹,姜灼没有在此多作停留。 第一百零七章 艳妆新娘 姜灼没有去用王三那批受惊失控的马匹。 抢夺京畿卫巡检的坐骑太招眼了,何况姜灼本也不擅长马术。 京城城门就在前面,必须赶快回府。 姜灼如此想着。 但在途径脚店的时候,疲惫赶了一夜路的姜灼还是忍不住坐了下来,要了一盏茶。 昨夜那队侍卫能精准地找到那处乱石地,说明队伍中定有人知晓内情,甚至极有可能也参与了去岁劫杀父亲的行动。 王三尚不足挂齿,或许更值得注意的是那个侍卫长。 姜灼入神地想着,以至于没有留意到背后的脚步声。 只觉脖颈一痛,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 姜灼是被人用水泼醒的。 粗糙的湿麻布在姜灼脸上一顿乱抹。 姜灼的脸很快泛起了火辣辣的薄红,也很快察觉到了自己双手被缚在身后的不适感。 “芸娘,还得是你,一眼就看出这小丫头片子是故意扮丑的。” “哼,脸黄手白,这种破绽百出的小伎俩也就你们男人看不出了。” 被唤作芸娘的锦衣女子容貌美艳,只是眼尾已微微有了脂粉掩不去的岁月刻痕。 她颇有些轻佻地用手指挑起姜灼的脸,仔细打量着姜灼的容貌,像是欣赏自己逝去不再来的青春,也像是为姜灼的脸估价。 “是是是……只是芸娘你说的这法子真的灵验吗?” “灵验不灵验,不是都得先试试看吗?要真如传闻说的那般,我们借此机会就攀上那位大人,你这几天烦恼的商路之事不是手到擒来吗?” 在旁的男子也身着华服,金玉扳指缀满手指,似乎对芸娘言听计从,倒是芸娘却对男子的唯唯诺诺颇有些不耐烦。 “也是,芸娘这些年给我出的主意就没有一个是错的,明夜就是朔月,我这边也找人打听过了,那位大人很快就要离京,这或许真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商路?朔月?离京? 明明姜灼已经醒来,但眼前这二人似乎并不把姜灼当活物,只肆意说着自己的筹谋。 “既然如此,那把她……?” 华服男子转了转精明的小眼睛,终于将目光看向了姜灼,却做了一个手掌横陈的灭口动作。 “不必,那位大人虽然也收死的,但活人总归价更高些,”芸娘拒绝男子的提议,转而嘲讽地笑道,“还是你愿意再拿出你那为数不多的私房钱,给那位大人再多陪上几车的绫罗绸缎以表诚意?” “不不不!” 男子明显爱财如命,听到芸娘的戏谑立马吓得手足无措,只殷勤陪笑着给芸娘按肩,“芸娘让她活,就让她活吧,我一切都听芸娘的。” 屋外的天色昏沉,显然已是夜晚。 芸娘先前只当姜灼是被吓傻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所以如此才安静, 如今见姜灼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反倒是起了疑心,索性俯下身,在姜灼耳边威胁道: “小姑娘,你若是想活命,就该知道怎么做吧?” 姜灼点点头,沙哑开口: “……饿…渴……” 姜灼昨夜通宵跋涉,今日又被人无端绑了来,昏睡了一整个白昼,算起来也有整整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 原来是没力气说话了。 芸娘轻笑一声,转而向屋外人吩咐道:“给她随便弄点吃的过来,别把人关死了。” …… 随糙面馒头和清水一起送上的,还有一套做工粗糙的嫁衣。 “我可以自己换衣服的。” 被短暂解开麻绳的姜灼一边狼吞虎咽地啃着馒头,一边跟在旁监视的芸娘说道。 “别想在老娘眼前耍花招。” 芸娘冷笑一声,只觉得姜灼想耍什么小聪明。 “这个自然,”姜灼神色认真,“我本就是乡下逃难来的,千里迢迢来这汴京城也不过是想嫁个富户,能吃饱饭就好,方才听老爷和夫人说话的意思,像是要把我送去哪位达官显贵家里,这我自然乐意。” “你倒是想得开。” 芸娘虽是这么说,但依旧紧紧盯着姜灼的一举一动,外院的人手更是将这间柴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夫人,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个未嫁之女,面子薄而已。” 姜灼有些腼腆地笑笑。 双手抱臂的芸娘却冷笑一声,依旧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姜灼只得当着芸娘的面披上了这明显不合适的嫁衣,转而背过身去,又在宽松嫁衣的遮掩下,自己脱去了外衣。 一阵捣鼓后,姜灼这才重整好嫁衣,又将双手背后,主动让在旁的婢女给自己捆好麻绳。 “还真是个认命的。” 芸娘的神色这才松缓了些,但还是冷冷嘲讽着。 姜灼不以为意,继续讨好笑笑: “我是自小饿怕了,夫人若是念我识趣,就让我再带些干粮上花轿吧,可别再让我挨饿,我若是有幸进那大人府里,一定为您和老爷多美言几句。” 芸娘这次没有接话。 姜灼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院中守卫依旧森严。 被捆起双手的姜灼很快就被带到了另一个装潢更为考究的内室。 芸娘亲自调制胭脂,给姜灼细描黛眉,淡抹眼尾,轻点朱唇,将本就生得极好的五官更添一抹艳色。 自从父亲去世之后,一直安分守孝的姜灼就再没有上妆过了。 如今再次看到铜镜中娇艳秾丽的面容,姜灼自己竟也觉得有些恍若隔世。 “……对不起。” 室内沉寂许久之后,姜灼的耳畔落下一声轻叹。 “你被饿怕了,我也被卖怕了,今日若是不绑了你送人,恐怕那没心肝的东西得了消息后,就会将我送了去,今日之事,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姜灼点点头,表示理解,但也并不应声安慰。 芸娘上妆的手法很重,这样的艳妆虽然在昏暗灯火下显得格外美艳勾人,但若是日间赶赴宴席,定是会被贵女夫人耻笑的。 不过对于只在夜晚繁华的青楼楚馆来说,这样的妆容刚刚好。 芸娘的来历不言自喻。 只是坎坷一世,姜灼至今仍然不觉得弱小就能够成为作恶的借口。 第一百零八章 鬼面新郎 时近亥时。 载着姜灼的喜轿便慢悠悠地上了路。 除了没有小厮在前头抛洒纸钱,吹奏唢呐之外,其余形制皆如先前在衢州所遇到的那支送嫁队伍一样,也是压了好几个箱笼在喜轿后面。 而花轿里的姜灼不仅被麻绳捆住了双手,双脚亦是紧紧作缚。 红盖头上鸳鸯戏水的绣线很是粗糙,但却被簪子牢牢固定在了姜灼发髻上,愣是挣脱不掉。 行动和视线均受阻的姜灼就这样上了大红花轿。 摇摇晃晃,几经回转之后,花轿落下,随行的人手也依次撤退离开。 静。 从未有过的寂静。 附近却满是灰尘和檀香的气息。 应该是京郊城外的哪处破庙吧。 安静坐在花轿里的姜灼暗暗思忖,对眼前的处境并不感到担忧,反而想起了这几天发生的种种事宜。 从去岁开始,少女失踪案就在各地出现过,只是从来没有人大费周章地彻查过。 一是女子失踪,从古至今,年年都有,或是被人牙子拐卖,或是意外被杀,这并非少见多怪之事; 二是这些出事的女子皆是平民,即便是身死街头,也很难在这诺大的汴京城激起多大的水花。 重生以来,姜灼自觉蝇营狗苟,一步一行,皆是在为自己考量,但若真是有机会,姜灼不由想去做更多事。 只是如此一来,势必又该承受更多的风险。 风险吗? 姜灼莫名再次想起了赵翊白坚毅的脸,想起他说的那句“你想做的事,就是我会支持的事”。 好像人只要活着,就总会生出欲念和歹心。 前世的姜灼只想要安安分分地活着,但今世的姜灼却是不顾性命之险去追寻父亲去世的真相。 可当真相昭然若揭后,姜灼又会去追寻什么呢? 报仇雪恨?党同伐异?权势荣耀?一个更优待自己的君王?还是一个更符合自己预期的新秩序? 姜灼不敢想。 深夜春风轻拂轿帘。 庙外传来了马鸣声。 马扬前蹄,衣料摩擦。 有人翻身下马,正向姜灼走来。 这是很有规矩的步伐,虽然每一步踏在破碎木板上都激起轻微的咯吱声,但这更能证明对方每次抬脚的间隙是统一的。 一步一响。 是姜灼今生都不会忘记的沉重步履。 那人执一盏烛火,掀开了轿帘。 烛火昏昏,但姜灼的眼睛却早已适应了周围的黑暗环境。 透过织线松散的盖头,姜灼可以看出对方戴了一幅狰狞的铜制饕餮面具,身上穿的则是与姜灼一样的大红喜服。 衢州那边的人是怎么称呼他的? 姜灼恍惚间想了起来。 哦,是鬼新郎。 如今想来,还真是贴切。 他却没有接近姜灼,而是隔空用剑刃挑开了姜灼的红盖头。 借着烛火的光亮,在看清姜灼面容之后,对方的动作却停顿了。 姜灼却像是没有感受到轿内凝滞气氛似的,只低头看向了他手上的那把剑。 这是一把很普通的剑。 没有任何的家族标志和主人身份的象征,就像眼前的执剑之人在很早的时候就被世俗搓磨去了棱角,所以可以扮演每一个与他性格大相径庭的身份。 沉寂许久之后,姜灼才缓缓抬头,对着眼前人嫣然一笑: “谢将军,巧遇。” 烛焰微光之下,身着嫁衣的姜灼眉眼潋滟,诡艳近妖。 谢观澜张了张口,似乎对姜灼的出现很感讶异,但最终所说出的,还是只有一句话: “……为什么?” “谢将军要继续跟我玩雪崩那时的问答游戏吗?” 烛火摇曳,剑影落下。 没有理会姜灼幼稚的挑衅,谢观澜只是替姜灼斩断了缚在双手上的麻绳。 “你不该将涉身至此。” 谢观澜很快恢复了往日的那种平静语气。 重获双手自由的姜灼利落取出藏在腰身处的匕首,挑断了捆住自己双脚的麻绳。 “有什么人比随意残杀朝廷命官的谢将军更危险呢?” 姜灼自嘲地笑笑。 “……这事已经过去了。” 谢观澜很自然地以为姜灼所说的是户部尚书钱屹川之死,所以也只是淡淡提醒姜灼此案的终结。 “不,没有过去。” 姜灼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谢观澜的眼睛。 “我还没有问谢将军白马寺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一听到我的名字,就知道我是姜副相的女儿呢?” 如果是其他人,尚且可能是听闻过姜灼在闺中的名号,并不足以怪,但若是谢观澜,就值得一问了。 谢观澜去岁才初至汴京城,参与武举,初次与姜灼撞上时,甚至还没有被正式授予官职。 一来人生地不熟,二来不好女色,更不通官场人情。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进入仕途之前就知晓副相家中女儿的名姓呢? 除非—— 谢观澜在那时就已收到了劫杀姜惇的任务,从而仔细调查了姜惇的背景和人际。 谢观澜没有回答。 漫长的沉默在二人间蔓延开来。 红裳乍然翻飞,寒芒随之出鞘。 迸发出杀意的姜灼双手握住匕首,意欲刺向谢观澜命门。 只是姜灼执刃的手才刚扬起,就被谢观澜在瞬息内用单手扼住了手腕。 姜灼微微皱眉,试图用力挣脱,却被谢观澜握得更紧。 红袖垂落之处,露出一段如藕般雪白的手臂,在昏暗的破庙里格外显眼。 谢观澜的视线也不自觉被吸引,目光最后却落在了姜灼手臂内侧处的一道细长划痕。 那是两三月前,二人被单独困于雪下时,姜灼自己用簪子划的,为的是让气息微弱的谢观澜喝下血,继续活下去。 如今伤口虽已结痂愈合,但依旧留下了一条淡褐色的伤痕,在姜灼白皙的手臂上格外刺眼。 当时就应该用那支金簪刺死谢观澜的。 姜灼淡淡地想。 但谢观澜似乎并不是这样想的。 他目光微动,一字一句认真说道: “你父亲临死前,唯一的心愿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我答应过他,会让你活。” 说完,谢观澜就松开了姜灼蓄势待发的手腕,一个回旋,将她推回喜轿里。 第一百零九章 情断义绝 听到谢观澜再次提起父亲,还是父亲临死前留下的遗言,姜灼不由得心绪汹涌。 泪水,滑落脸颊,也打湿了厚重脂粉。 双眼通红的姜灼缩在喜轿阴影处,尽量不让谢观澜看到自己的狼狈,但也依旧怒视着眼前戴面具之人。 姜灼明白,谢观澜这是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不,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杀父仇人面前表露出自己的脆弱。 姜灼垂下眼帘,想要藏起泪意,余光却又不自觉再次望向谢观澜手上的剑刃。 谢观澜有两把剑。 只是他惯常使用的那把重剑太过显眼,以至于一直让人忽视了他手上这把平平无奇的普通剑刃。 重剑依赖力量型的劈砍,而常规剑刃会更注重技巧型的刺划。 姜灼在那处乱石处发现的剑痕,虽然粗细长度与普通剑痕无异,但却入石深刻,边缘崩裂。 既有惯用重剑之人的习惯,又有普通剑刃的锋利和纤细。 执剑人的出招与所持之剑并不相符。 这也是姜灼觉得乱石处剑痕奇怪的原因。 如今想来,大概是谢观澜为了掩人耳目,当众使用重剑,私下执行这些隐秘任务时,特地又换了普通的副剑。 只是—— 沉重的剑刃总归是不便于舞剑的。 姜灼之所以能发现谢观澜有两把剑,也是因为那晚除夕私宴,谢观澜雪中舞剑用的也是眼前的这把普通的剑刃。 除夕也是朔月之夜。 那时的谢观澜也是刚押送完进供给庞府的少女吗? 越来越多的猜测如海水般涌上心头,可姜灼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还是自己太没用了。 环绕不去的愧疚和自责再次笼罩心头,姜灼不禁微微颤抖。 “你杀不了我的,姜灼。” 许是察觉到姜灼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佩剑上,以防意外发生,谢观澜收剑入鞘,同时再次笃定开口,有意提醒着二人之间存在着的武力差距,也试图让姜灼放弃无用的努力。 “我不会一直这么弱的。” 姜灼缓缓抬头,坚定地抹去泪痕,重整情绪,像是说给谢观澜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我等你。” 谢观澜淡淡回复,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一句威胁。 “……你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我?” 姜灼今夜从容穿上婚服,本就是存了死志来试探谢观澜。 谢观澜之所以会在京郊野外杀了钱屹川,除了钱屹川替子寻仇,主动试探挑衅之外,更大的可能性还是钱屹川恰好撞见了谢观澜绑架司乐女官陶桃这些为旧党中人处理的隐秘事项。 先前,谢观澜也曾提醒过自己新政危险,如今自己很明显已经站在了旧政对立面,所知晓的秘密又太多。 为了父亲身死的真相,以死相博,姜灼并不觉得遗憾。 只是现在的情形—— 姜灼直直地望向谢观澜的眼睛。 但谢观澜的双眸依旧没有丝毫波动,也看不出一点情绪。 姜灼忽然想起,好像数月之前,二人被困雪下时,自己也曾问过谢观澜相似的问题。 只是那时的姜灼问的是“为什么救我那么多次?” 生与死,救与杀,爱与恨,或许本就是一线之隔。 “……不杀。” 谢观澜依旧答非所问。 但姜灼却已经没有了笑的力气,只是无力地提醒道: “让我活着,恐怕会带给你很多麻烦。” “……不怕。” 一如相识之初,谢观澜开始只回答两个字。 二人先前也算是生死之交,但眼下的情形,却只让姜灼觉得可笑。 “这是谢将军送我的那把匕首,现在还给谢将军。” 姜灼将锋利的匕首收回鞘中,双手递还。 这还是姜灼在当司乐女官时,被钱云翼当街杀马,谢观澜救下姜灼后送的那一把匕首。 一路走来,姜灼一直随身带着这把匕首,曾在南下时将此抵在自己脖颈上以自身性命威胁苏砚清,也曾亲手杀死意图不轨的钱云翼,甚至还用这把匕首杀死了对自己有授剑之恩的公孙善,获封了郡主之位。 要去向太后告发谢观澜的罪行吗? 不,不行的。 姜灼很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去岁的谢观澜尚未任职,谢观澜根本就没有要去劫杀姜惇的理由和目的,料想这也是谢观澜背后旧政党人授命他去执行的任务,如今案发之地被焚,姜灼手头没有证据,根本无从指证。 至于今岁的钱屹川之案,先不论自己先前杀死钱云翼的事,如今的钱屹川也已经收尸下葬,照样是死无对证的冤案一件。 更复杂的是,眼前的杀父仇人亦曾对自己有过救命之恩。 姜灼忍不住泛起苦笑。 不知不觉,自己与谢观澜之间的联系就宛若这把随身携带的匕首,在一起经历得越多,二人的关系就越紧密,也越难抽身而退。 “……不用。”谢观澜眸光微动,似乎在他眼里,这是比姜灼发现真相更为重要的事情,“或许有一天,你可以亲手用这把匕首杀了我。” “那请谢将军随身带着这把匕首,以备那一天的来临。” 姜灼如此说着,利刃也再次出鞘。 只是这一次,匕首所向之处却是姜灼身上大红的嫁衣。 帛裂声清脆决绝,艳红断袖凌空飘起,一如姜灼眼神坚定。 “前尘种种,恩过是非,万般已成灰。自今日起,我姜灼与你谢观澜,犹如此袖,情断义绝,你我二人再无任何关系,也请谢将军下次见到我时,不必顾念施恩,更不必再手下留情。” 谢观澜就这么静静看着姜灼眼中的冰冷和决绝。 长夜静寂,明明还没有天亮,庙外却有鸡鸣啼晓声传来。 今夜身处破庙的二人虽都穿了婚服,但几乎没有人会把姜灼和谢观澜看作是一对。 谢观澜身上所扮鬼新郎的婚服虽然质地上乘,做工精细,但颜色已不如初制时的那般火红鲜亮。 而姜灼穿的这身婚服明显是临时赶制出来的,缎面和做工都算不上好,甚至袖口和绣花都有不少毛边瑕疵,但色彩确实是烫眼炙热。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姜灼以为谢观澜不会再回答时,谢观澜却伸手接过了姜灼手中的匕首。 狰狞的铜制饕餮面具下,也淡淡传来了一句: “……好。” 第一百一十章 投诚被拒 姜灼是被谢观澜送回姜府的。 谢观澜有常服换,但姜灼没有。 私自外出离京的昭宁郡主若真穿着这一套艳俗喜服回去,恐怕会引起满城非议。 于是一身喜服的姜灼就这样被马车送进了姜府侧门。 临别前,自觉领了人情却又不肯就此罢休的姜灼继续怒视着谢观澜,放狠话道: “谢将军,今夜之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等你。” 摘下面具的谢观澜点点头,神色平静,好像姜灼说的不是死生复仇,而是二人私自立下的一个约定。 谢观澜并不在此久留,随即很快离开。 姜灼也正欲换下这一身艳俗婚服。 转身间,对上的却是凌恒和赵翊白的视线。 姜灼两夜未归。 府邸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来姜府教习西夏语的疏勒古丽和来姜府送账的弦川先后发现此事,分别将这个消息传给了凌恒和赵翊白。 因此当谢观澜直接用马车姜灼送入姜府时,护院的下人也顺手将消息通报给了在姜府正厅议事的凌恒和赵翊白。 凌恒目光幽幽,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姜灼奇特的艳妆和这一身的大红喜服。 赵翊白却是脸色铁青,杀气腾腾。 “怎么穿成这样?” 赵翊白率先开口发问。 “……路上遇到了歹人,差点被抓去成亲。” 姜灼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原来这么轻松就可以把昭宁郡主强娶到手,听得小侯也跃跃欲试了。” 凌恒展开折扇,笑意浅浅,目光却停留在了姜灼那截断掉的红袖。 “侯爷您不是早就试过了吗?只是也没有成功罢了。” 姜灼真诚提醒道。 赵翊白转而回头,瞪向了凌恒。 眼见火力成功转移,姜灼很快溜进了内室去更衣。 “得跟疏勒古丽说下,以后别跟凌恒再传我这边的消息,这家伙就是来添乱的。” 姜灼一边洗漱,一边跟铜花嘟囔着抱怨。 “小姐倒是不觉得襄王殿下添乱?” 铜花却笑吟吟地打趣。 “……赵翊白……找他…有事……” 姜灼说着说着就没有了下文。 铜花慌张探去,发现人已经靠着浴桶睡着,不由得无奈笑笑。 姜灼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到再醒来时已是下午。 “属下有罪,未能保护好郡主!” 墨箫早早跪在了外面。 “是我执意要独行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姜灼懒散地打着哈欠,摆手让他起来,“何况,我这也没出什么事。” 左右自己还缺个护卫,姜灼索性将墨箫提拔了贴身护卫。 毕竟知道太多人的,姜灼还是喜欢放在眼皮子下面。 “小姐一回家就倒头就睡,没有看到襄王殿下跟凌侯爷过招,那才叫可惜呢!” 见姜灼平安回来,铜花心情也是颇好。 “他们在府里打起来了?” 姜灼对此也很好奇。 “是,就在后院。” 铜花一边给姜灼梳头发,一边补充道。 “他们用什么打的?” 姜灼嘴角微抽,要是赵翊白用那柄战戟的话,那后院的那些花花草草还能再看吗? “用小姐平常练剑用的木剑打的。” 哦,那应该还好。 姜灼略微将心放回了肚子里,转而又问道: “那最后,谁赢了?” “他们……” 铜花的回答还没说完,就被房外人打断。 “郡主这话问的,倒挺想看我和武威侯打个你死我活的。” 是赵翊白的声音。 虽然没有进来,但他半倚窗柩,就着日光,可以看到他在纸窗处落下的影子。 姜灼吐了吐舌头,看了眼铜花,心道:他怎么现在还在这里? 铜花也不解,小声嘟囔着问:“不是郡主睡前说有事要找襄王殿下吗?” 姜灼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回事,但这事好像也没有急到要把天潢贵胄的襄王殿下留在府里,硬生生让他等自己睡醒。 “哪有?”姜灼笑着回应,“我只是好奇而已。” 在姜灼催促下,铜花很快梳了个简洁的发髻,打开了门。 “那郡主是希望我和凌恒谁赢呢?” 窗外春光甚好,将赵翊白挺拔身姿映出几分光晕。 踏入房内的赵翊白双手抱臂,带着几分笑意望向姜灼。 姜灼换回了常日穿的那身孝衣,面容上还带着几分懒散的睡意。 “自然是希望殿下赢。” 姜灼也笑。 “真希望郡主在凌侯爷面前也会这么回答。” 赵翊白继续笑。 姜灼的脸却是有点僵了。 那当然是谁在自己面前,就希望谁赢了。 不过,自己要找赵翊白说的并不是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 姜灼很快收起了笑意,屏退左右,跟赵翊白说起了这几天外出时的发现。 “你是说谢观澜是在京城郊外就劫杀了你父亲?” 赵翊白闻言很快皱起了眉头,颇有些不可思议。 姜灼笃定点点头,随后又补充道: “殿下若是不信,与我随行的墨箫,还有勘察过现场的仵作郭老都可以佐证。” “不必,我信你。”赵翊白摆摆手,随后又问,“接下来你是打算为姜相翻案吗?” “我父亲明明死于京郊,但奏折却写是死于衢州,还拉了衢州薛魏两个官员替死,此事并非谢观澜一人能做到,可见背后主使之人手眼通天,若无合适的契机,恐怕此事已是死无对证。” 听闻姜灼这么说,赵翊白才舒了一口气,宽慰道: “朝政斗争本就纷繁复杂,生死仇恨更是一笔没有尽头的乱账,阿灼你能这么想,想必姜相若是在天有灵,也会放心的。” 姜灼却苦笑着,摇头: “不是我不想报仇,是此事牵涉太多,并非我一人之力所能及,我今日跟殿下您谈及此事,只是想告诉您,往后新旧之争,也不必特意避开我,因为我也早在此局。” “不——” 赵翊白皱眉,站起,直接拒绝了姜灼的请求。 “还没有到这个地步,只要你想,你还是可以置身事外的。” “为什么呢?” 姜灼也仰头望向赵翊白,目光诚恳。 “我是姜相的女儿,姜烈的堂妹,我明明也愿意站在殿下身侧,殿下根本没有理由要拒绝我。” 赵翊白也低头看向了姜灼,目光中有千言万语之意,但只道了一句: “对你来说,保持中立,是最好的选择。” 第一百一十一章 野利莲歌 人心真是一笔乱账。 姜灼想不明白谢观澜为什么不杀自己,也想不明白赵翊白为什么拒绝自己的投诚。 明明一个杀人如麻,一个近日正在京中四处结交新政官员,培养势力。 “姜灼,朝政于你来说,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棋局,你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对此,赵翊白是这样解释的。 姜灼不明其意,但开始学着骑马。 亲人,朋友,下属都可能会背叛你,但骑马不会,因为不会就是不会。 此次外出,姜灼更是意识到了一身好骑术的重要性。 听闻姜灼在学马术,这些天安分在后院学中原话的姜焰也出来了。 “……妹妹。” 这是姜焰向疏勒古丽学到的第一个中原词,这以后的姜焰就一直这样称呼姜灼。 “郡主没有见过自己生母,阿约刚好也不知道自己生父是谁,说不定您二人还真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妹呢?” 开玩笑不嫌事大的疏勒古丽打趣着说。 姜焰是异族人,在京中无所依靠,还可能随时会招来刺客,想跟面容相似的自己套近乎是应该的。 只是姜灼心里也忍不住想着姜惇遇仙的故事,若那个故事是真,若自己真的是被放在竹篮送来的,那存在另一个孪生兄弟,却是也有可能的。 可惜,姜府的老人大多在随父亲回乡的途中一起遇害。 十六年前的旧事还真是无从考证。 但就算是真的…… 姜灼气得鼓起腮帮子:“凭什么你就是哥哥,我是妹妹,说不定我是姐姐呢?” “……我……高。” 姜焰有些骄傲地俯视着姜灼,用手比较着二人的身高差。 “那又如何?”姜灼双手叉腰,跟姜焰继续较劲,“男子身形本就是要比女子高的,难道世间每个姐姐都要比弟弟高吗?” “……听不懂。” 姜焰无辜笑笑。 装的!绝对是装的! 这人每次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装语言不通! 姜灼气得快冒烟。 但又不得不说,西夏人的骑射之术,远在中原人之上。 上马鞍要注意身姿轻盈不惊马,身体前倾双腿压马腹是前行,牵引缰绳配合腿部施力改变方向,身体往后配合指令收缰绳是停止。 虽然开始的时候,姜灼因为掌控不好力度和指令,总是被马甩下去身。 但摔了几次,姜灼很快就能熟练驭马了。 对于姜灼的上道,姜焰似乎并不觉得值得惊讶,只是继续用西夏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句话。 「生于草原的女儿,自然会回到马背上。」 这次,姜灼倒是听懂了。 “那生于马背上的男儿,会再回到草原上吗?” 姜灼扬起缰绳,勒马望向身后跟随着自己的姜焰,堂而皇之地试探他的心意。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姜灼清楚感知到姜焰似乎并没有对自己设防。 反而是疏勒古丽,并不愿意彻底坦诚姜焰的身份。 「自然是会的。」 日光璀璨,映得姜焰的眼神也炯炯发亮,他笑着策马跟上。 「如果有那一天,我会带上你一起回草原,看看你的另一个家乡。」 会有那么一天吗? 暖风吹拂绚烂春花,姜灼环顾姜府四周,只觉得这是自己在这繁华汴京城小小的一块自由天地。 出了姜府,自己的言行举止就要被人挑剔,连同身家性命也要被人虎视眈眈。 虽然觉得遥远,但姜灼还是笑笑说: “那等到那一天来临,你也要记得给我起个西夏名字。” 「不需要。」 姜焰勒马停在姜灼身边,微挑着眉头,骄傲的神情与前世的姜灼一般无二。 「你我二人的名字早在出生时,就有大祭祀和国师向神灵请示过了。」 姜灼这才想起自己好像一直都没有问过姜焰在西夏时的名字,便笑盈盈地问: “那你倒是说说,你在西夏的名字是什么?” 「野利赤朗。」姜焰指指自己,又指指天上照得人睁不开眼睛的日头,正色道,「是太阳的意思。」 姜灼先前不曾接触过西夏人,但这些日子跟疏勒古丽一起学西夏语,倒也知道野利是西夏部落里的贵族姓氏。 而这赤朗一名又是在男名中直取太阳…… 姜灼一愣,意识到自己碰巧所救的少年,或许身份真的不一般,转而继续问道: “那我的名字呢?” 「野利莲歌。」姜焰又做了一个双手合十祈祷的动作,解释道,「是向神明祈祷护佑的意思。」 听着这认真的语气,姜焰似乎真的把自己当他的同胞姐妹了。 姜灼略微笑笑,倒也并不反感,于是也告诉姜焰他名字的含义: “姜,是我父亲的姓氏,焰是火的意思。” “……灼?” 姜焰开口问询,姜灼明白他是在问自己名字的含义。 “灼,也是与火有关,是被火烧得很痛的意思,也有明亮透彻的意思。” 姜焰皱眉,露出了费解之意。 姜灼想了想,补充道:“我还有个堂哥,叫姜烈,烈,也是火相关的意思,形容火烧得很大。” 果然,姜焰的眉头皱得更紧,抱怨道: 「中原话真复杂,那么多个词,都是一个意思,可有的词,明明只有一个字,却有这么多意思。」 姜灼点点头,对此倒是表示颇有认同。 二人是一起跟着疏勒古丽学语言,但目前的掌握程度来说,哪怕姜灼先前失踪了两天,姜灼学的西夏语进度也明显比姜焰学的中原话进度要快得很多。 不是姜灼聪明,而是中原话确实比西夏语复杂得多。 “何止是单个的词,成串的中原话也是这样。”姜灼打趣着说,“同一句话,如果在不同的情况,跟不同的人说,或许就不是同一个意思了。” “……复杂,让人头疼,累。” 姜焰有些气馁。 确实很累。 姜灼不由得也遥望着天边日落。 说到底,语言不过是思维呈现的一种方式罢了。 言语在织就中原缤彩纷繁的诗词歌阙之外,也留下了太多阴谋诡计可以藏身的空间。 姜灼喜欢跟姜焰说话,或许也是因为西夏语意义明确,让说着这种语言的族人也秉承了简单直白的思维。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让姜灼确信了这一点。 第一百一十二章 状元抗旨 四月初,春花渐谢。 汴京城里的一件大事就是圣上要举办金明池宴。 今年开岁以来,就是新旧党争罚了京中大半的适龄男女禁足,三月三上巳节这种好日子,又因发现朝廷命官身死荒野被搅和得一团乱。 纵是陛下,也觉得有些晦气。 自来晦气总是要用喜事冲一冲的。 而金明池宴就是这样的一件与民同乐的喜事。 看到例行来接自己的李嬷嬷,姜灼不由得有些担忧: “真的要我去吗?不会临了又被司马大人弹劾丧期宴饮吧?” “有太后在,谁敢找郡主的麻烦?”李嬷嬷宽慰道。 有的,包有的。 话虽如此,姜灼还是不情不愿地上了车。 所谓与民同乐,不过也只是上位者眼里的与民同乐。 今日,听说圣上在金明池在水上邀请了民间的杂耍艺人,来作了诸军百戏。 同时也在山下开了街肆,真正到一层一层上了金殿,就会发现与宴的人还是那些人,顶多是多了今年科举新晋的那些官员。 譬如,苏砚清。 姜灼远远看了一眼那个被几个官员围绕着的青衫男子,很快低头走过。 圣上既然举办了如此热闹的盛会定是要让这些文人墨客互相酬唱,留下些诗词传世。 若论京中文采,女子间沈观芷称第一,男子间便得是苏砚清才能稳拔这头筹。 姜灼今日不想赴宴,主要还是知道这是苏砚清的主场。 果不其然,经过临水殿前正高谈阔论的官员,京中一众贵女正围坐旁白呢小榭一起思量着写词。 “昭宁要不要也来一起?” 看到姜灼出现,沈观芷从主座起身,微笑相邀。 自长公主犯事被贬之后,京中女子便以景王妃为尊,这大小的闺中聚会也就由沈观芷主持了。 如今的沈观芷身着秋香色锦罗衫,璀璨金簪满髻,渐渐也有了身为王妃的庄重沉稳模样。 只是沈观芷以前是不会叫自己封号的。 姜灼略微一愣,马上被身后沈观薇夺了话茬。 “长姐莫不是忘了,这大名鼎鼎的昭宁郡主是个绣花枕头,向来最怕作诗。”说着沈观薇有意无意地推搡了下姜灼,戏谑着道,“如何?郡主大人今日要让我们刮目相看吗?” 姜灼面色平静,只是淡淡道: “太后相召,烦请让路。” …… 走出许远之后,姜灼才从袖中取出方才沈观薇塞给自己的纸条。 「小心苏砚清。」 前世的金明池宴有什么特殊的事发生吗? 那时候的自己好像已经在凌恒府中了,但也来了这里。 除了苏砚清写赋,才惊四座,获封翰林学士之外,好像就没什么事发生了。 不管如何,今天都须小心为上。 姜灼很快收起袖中纸条,继续去找太后。 “今日不是给你安排了座席吗?是底下的人伺候不周吗?” 看到姜灼的出现,太后倒是不意外,只是皱眉看向随侍的下人。 久居皇室,太后一颦一蹙,更显威势。 与姜灼带路,伺候的侍女立马跪作一团,低着头,不敢解释。 “有您在,谁敢对阿灼不恭敬?” 姜灼也小心地跪在了太后的脚边,只是睁大眼睛轻轻扯了扯太后的袖角: “只是姜灼太久没见太后了,所以今日特意想来帘后侍奉太后,尽尽孝心。” 太后点点头,算是默许。 李嬷嬷也随行吩咐,特为姜灼设的食案这才搬了上来。 姜灼也才起身,殷勤地替太后捏肩捶背。 不多时,圣上的金舆也到了,金明池宴这才正式开始。 太后之位,虽处帘内,但却是地势最高之处,姜灼借着太后的身份,也置座于此,才看到了不一般的风景——金明池的春水映着朝阳碎成万千金鳞,九里烟波上,声势浩大的龙头舟和虎首船齐头并出,锦帆彩帜更是将整片水域织成流动的绸缎。 姜灼是自下而上登阶而来,方才台下的纷繁嘈杂,如今只觉得恢弘大气。 果然身处高位,才更能觉出金明池盛宴的繁华。 姜灼心中暗暗感慨。 明明是同样的风光,换高位而观大有不同,也难怪世上有那么人甘愿身死于逐权之路了。 只是姜灼并不敢吃席上的食物,虽然并不觉得苏砚清会做出下药这种不入流的小动作,但姜灼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酒过三巡,民间请来的那些杂耍艺人争相表演着节目,而临水殿前的诗词评选也有了结果。 传话的宦官躬着身体,将长长一卷墨文呈给了圣上。 “腾傀儡,竞凫鹥,秋千影里玉虹垂。归来犹带金明水,散入汴京十二衢。” 似是感叹献墨之人的才学,圣上竟然当众将诗句念了出来。 顷刻间,满殿肃然,群臣垂首,殿前便只可闻衣袂在风中翻飞的细响。 “苏卿年少登科,文采斐然,实乃我朝之幸。来人!传朕旨意——” 偌大的金殿中,圣上威严话音再起: “崇文馆修撰苏砚清,才德兼备,特旨擢升翰林学士,授正四品,赐婚静安郡主,择日成礼。” 静安郡主? 一张忧郁深沉的女子面庞出现在姜灼脑海里。 姜灼认得静安郡主,是九王爷嫡出的世袭郡主,平时颇好诗书,姜灼回回见着她,她手里都抱了书卷,可惜性子孤僻了些,不大爱跟同龄的闺秀出游说话,因而姜灼对她的印象也仅仅是停留在此而已。 前世有赐婚这回事吗? 记不清了。 既然在自己入苏府前,苏砚清都不曾娶妻的话,料想前世的这事应该也没成吧。 姜灼给太后锤肩的手停也没停。 反正不关自己的事。 然而殿中依旧一片死寂。 苏砚清迟迟未曾谢恩。 早已备好贺词的朝臣们开始按捺不住,低语窸窣,如暗流涌动。 “——苏大人?”宣旨太监忍不住低声提醒。 “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苏砚清终于开口,声音清朗,字句清晰地传遍大殿,“然臣已有婚约在身,父母之命,不敢相负。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臣甘领一切责罚。” 第一百一十三章 熙攘真心 新科状元竟当庭拒旨! 一时之间,满殿皆惊。 先是倒抽冷气之声四起,随即哗然如潮,窃议纷纷。 “大胆!苏砚清,你可知这是抗旨之罪?” 有谏官勃然变色,出来呵斥苏砚清。 “好了——”圣上挥袖制止,“大吉的日子,何必至此呢?” 转而圣上的目光又绕回阶下俯首叩拜的苏砚清,“倒是朕孤陋寡闻,不知苏卿还有婚约在身,险些好心办了坏事,只是不知定了哪家的女儿,不如趁着今日良辰吉日,朕来为你二人赐婚,将来也算一桩美谈。” 婚约? 苏砚清身上怎么可能有婚约? 姜灼惶然抬头,感受到了阴谋和算计正向自己环绕而来,不自觉停了为太后捶肩的手。 察觉到姜灼的走神,太后正要回过头,却听见苏砚清一字一句地说道: “与臣定下婚约的,不是别人,正是昭宁郡主姜灼,我苏家与姜家世代交好,早在姜副相生前就已将我二人立下婚约,而后姜氏族老姜慎又亲自授苏某以玉佩,将昭宁郡主嘱托于我。” 说着,苏砚清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书信和一枚玉佩,由宦官亲手呈至圣上面前。 “不是真的!” 帘外之人正在查验信物,帘内的姜灼旋即向太后跪下。 “父亲从没有与我提及过此事,而那枚玉佩是……”姜灼顿了顿,有些艰难地解释道,“是苏家曾有恩于姜家,才以此为报恩信物,绝非定亲之物,太后只需送信于浦城,向我叔父姜慎求证便可知晓。” 但不知为何,向来偏心自己的太后却沉默了。 “——太后娘娘?” 姜灼有些不可置信地提醒道。 “你先别急,今日苏砚清抗旨拒婚已经拂了皇帝一次脸面,若是此时你再冲动出去,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太后看向姜灼的神情复杂,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哀家不会让你这么嫁给他,至少……在哀家在世时不会。” 太后终于作出了承诺。 只是太后欲言又止间,给了姜灼太多的不安。 对于苏砚清呈上的书信,圣上似乎也难以确定真假,索性又诏来了旁边的王文逸,将书信递给他以作查验。 “来!王爱卿,你与姜卿相熟,你来看看这是不是姜卿的字迹?” “陛下,即便此事为真,昭宁郡主也尚在孝期,恐怕无法成婚。” 王文逸并没有细看这封来路不明的书信,而是提醒了圣上另一桩事。 “是了,姜相逝世不过一年,”圣上微微皱眉,有些为难地看向苏砚清,“本朝以孝为先,孝期不论婚嫁,苏爱卿,这……”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对于姜灼身上的孝期问题,苏砚清似乎早有预料,只泰然行礼道,“苏某虽一介书生,并非轻诺之人,更非无礼之人,臣愿等昭宁郡主服丧结束,再行婚嫁之事。” “好好好!好个重情重义重礼之人!”不再去追究这封书信的真假,圣上抚掌大悦,“那便等昭宁孝期结束之时,朕再为你二人赐婚吧。” 圣上既已发话,群臣也跟着附和夸赞。 毕竟是闹了这一番周折,陛下很快也觉得有些乏累,稍坐坐后就准备回宫休息。 眼见着圣上起驾,这场金明池盛宴反而没有了那么多约束,开始真正热闹活络了起来。 姜灼也寻了个借口,向太后先行告退。 “拒了静安郡主,反而挑明了与昭宁郡主的婚事,看来这苏砚清真是跟这郡马之位有缘啊。” “早就听闻苏家与姜家世代交好,倒也不曾想到已到了这托孤的地步。” “这苏砚清倒是重信之人。” “谁说不是呢?” “苏学士文采斐然,昭宁郡主花容玉貌,这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 穿过重重人群,姜灼依旧听见不少人在议论着苏砚清和自己的那桩子虚乌有的婚事。 怎么可能呢? 姜灼气得微微颤抖。 但即便在散宴的人群中四处搜寻,姜灼也依旧没有找到想找之人。 姜灼在找苏砚清。 此事必须要跟苏砚清当面对峙个清楚。 姜灼就这么执着地想着。 却被往来匆忙的人流撞了个趔趄,险些跌倒。 “小心——” 有人从背后扶住了姜灼。 姜灼回头。 发现身后人是赵明景。 竟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在自己后面的。 告诫自己要小心苏砚清的消息是沈观薇放给自己的,这就说明了苏砚清今日当众公布与自己“婚约”之事,景王也是提前知晓的。 或许,作为设局者之一的景王殿下可以成为突破此局的关键。 “殿下!” 姜灼望向赵明景,双眼通红。 “我不可能与苏砚清有婚约,在我十五岁及笈之前,京中所有闺秀都知道我心仪景王殿下,父亲也断不可能让我跟苏砚清立下婚约。” 姜灼说得很直白,是剖诉心扉,也是笃定断言。 赵明景稍稍一怔,不曾预料姜灼突然而至的坦诚,看向姜灼的目光却是多了几分心痛。 “……那你当日为何拒绝我延期选妃?” 自己与赵明景之间,本就有太多没有说出的话,太多没有明言的误会。 只是姜灼自己也没有想到,解释的契机竟然是会在这样一个纷乱慌张的场合。 姜灼深呼了一口气,一口气说出: “因为上官雪心仪殿下,因为沈观芷心仪殿下,因为沈观薇心仪殿下,因为有太多太多的人和事挡在我与殿下之间,因为我姜灼今生所求之事也不是什么权势荣宠,而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虽痴恋殿下,但我也明白殿下是承袭大统之人,您拥有的太多,反而给不了我想要的,所以我放弃,我退让,我拒绝。” 赵明景眸光闪动,情愫流转。 姜灼却只是坚定地回望着赵明景。 熙攘人声间,二人就这样静立对视。 约莫是过了许久,赵明景缓缓开口: “姜灼……你信我,这只是权宜之计。” 仅此一句,姜灼就在瞬间明白了赵明景的意思。 姜灼决绝转身,不再在此浪费一点时间。 第一百一十四章 斡旋余地 姜灼最终仍然没有在金明池宴上找到苏砚清的踪迹。 在做完那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后,苏砚清就像是从人群中消失了。 散宴后,姜灼驱车来到了苏砚清在京城中暂时安置下来的府邸,却被小箬在门口拦下。 “郡主大人,我们公子说,您要是找他是为了发泄情绪,您现在就可以用这些荆条抽我们。” 说着,小箬就双手奉上了荆条。 这是一束干枯的蔷薇荆条。 上面还带着许多尖利的小刺,枯黄中仍带着锋芒,晒干存放着已有多时。 不知道是不是苏砚清早在开始筹划这个计谋时,就预备了这些荆条。 “这是他亏欠我的,为什么要你们偿还?” 姜灼怒气冲冲地问。 “公子于我们有恩,这些都是我们甘愿为公子做的。” 说着,小箬和苏府一众仆从就垂首跪地,像是等待姜灼的荆条落下。 苏砚清的府邸,十之有八都是前世与姜灼交好的仆从,姜灼怎么可能真的下手? 姜灼没有接过荆条,心却渐渐冷静下来。 “先前你们苏大人曾亲上姜府,说是想替令尊祭奠我父亲,以表哀思,前几日是我账上事务繁忙,多有怠慢,如今我得了空闲,请你家主人明日于郊外白马寺一叙。” 姜灼语气平缓地交代着,然后转身离开了苏府。 那些荆条的末端没有经过特别处理,若真是用来抽人,恐怕也会伤到姜灼的手。 冲动是伤人伤己的荆棘。 或许这就是苏砚清想告诉自己的。 也得益于苏砚清,姜灼彻底清醒了。 自来孝期虽说是三年,但实际上只有二十七个月。 如今是四月。 即便苏砚清婚约再提,也已经是十六个月之后的事。 一年多的光阴,足以发生太多变数。 ——无论是苏砚清,还是姜灼。 实在不必急于一时。 马车驶回姜府时,姜灼很远便望见了在门口等待自己多时的赵翊白。 残阳熔金,暮色渐沉。 赵翊白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挺立如松,昏黄的光线将他挺拔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这位威名显赫的皇子将军正在仰头看着府邸上题着“敕赐姜第”的那块牌匾。 这还是父亲任翰林学士时,陛下亲赐的。 姜灼淡淡想。 父亲擢参知政事时,没有换,自己晋郡主时,也不曾起过更换的意思。 无论是父亲,还是自己,代表的其实都只是浦城姜氏一族,身为人臣,所能仰仗的也只有圣恩。 赵翊白似乎也有自己的考量,对着这块匾额看得入神,直至滚滚马车到了近前,才有所察觉。 “殿下,这就是您说的留给我选择的余地吗?” 没有扶赵翊白伸过来的手,姜灼自己下了马车,垂下眼帘询问。 想起先前赵翊白对自己投诚新政的阻止,如今被旧政一党盯上的姜灼,隐隐也有了责怪之意。 “姜灼,我不会让你嫁给苏砚清的。” 赵翊白眼神坚定,主动做出了承诺。 “那殿下打算如何呢?” 得到答复的姜灼语气稍缓,与赵翊白一起并肩步入了姜府议事。 太后是支持旧政的。 姜灼也是在今日才知道。 大概这就是,先前谢观澜在破庙里没有对自己出手的原因。 赵翊白先前的想法很简单,姜灼作为姜惇遗女,有自己和王相在,新政一党必然不会对姜灼出手,而太后的存在恰恰也能对姜灼起到旧政一党的庇佑作用。 若非时局出现变动,姜灼先前的处境是安全的,赵翊白也并不愿意姜灼参与到这凶险的政局中来。 但苏砚清就是这样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变动。 “无须你出面自证,一年之内,只需苏砚清犯错被贬出京城,此事就不会再有人提。” 这就是赵翊白给出的解决方案。 新旧党争已愈演愈烈,苏砚清作为如今旧政得势之新臣,定然是要被新政之人盯上的。 此举不单是为姜灼,也是为赵翊白削弱旧政羽翼。 姜灼默然地点点头。 临走之际,赵翊白却忽然问: “姜灼,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苏砚清?” “殿下不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迟了吗?” 姜灼坦然笑笑。 赵翊白此行前来甚至都没有问婚约之事的真假,而是直接给出了拒绝成婚的解决方案。 “无论你愿不愿意,我都不会让你嫁给苏砚清。” 没有继续探寻姜灼的意愿,赵翊白诚恳继续说道,只是他眼里是姜灼读不懂的坚定。 “为什么呢?” 姜灼止步,轻声询问。 恍惚间,姜灼想起,赵翊白与苏砚清早在南下时,也是互相打过照面的。 二人不睦,那时便有了端倪。 “苏砚清并非良人,若他对你有意,也该事前征询你的想法,而非在政局不明,前途未定的情况下,当众道出婚约,让你陷入两难之地。” 赵翊白也停下往外走的脚步,回望着姜灼。 “若有那一日……殿下会成为第二个苏砚清吗?” 姜灼继续问。 不知不觉间,赵翊白曾让姜灼恐慌的那个假设,也让姜灼也有了期许。 残阳在天边燃起一片片连绵的火势,化作赵翊白眼中明暗交替的光。 “我不会。” 这是赵翊白今日给姜灼立下第二个承诺。 姜灼释怀地笑了。 其实如果是赵翊白的话,自己或许就不会如此抗拒这桩婚事,但也仅仅是因为姜灼在前世未曾入过赵翊白后院。 世间情爱,真有一生一世一双人之说吗? 姜灼不敢确信,也不敢拿自己的人生去赌。 此番重生,姜灼所求的不再重蹈前世旧辙,不是单纯地换个男子依仗这么简单,而是更多的想把命运的船舵掌握在自己手上。 但不得不承认,这种身后有人的感觉……确实不坏。 至少,苏砚清的这道婚约难题,总算有了斡旋的余地。 是夜。 姜灼在沐浴后,仍披上了外袍。 “在廊外留盏灯吧。”姜灼吩咐道。 “是小姐今夜还要出门?”铜花依言执灯,但也有些担忧地问询。 姜灼微微摇头。 不是她要出去。 是今夜,或许还有人会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中立之策 春夜风拂,灯花微落。 姜灼深夜执棋,独自对弈,总算是在困意上头前,等到了翻墙入府的凌恒。 “自己和自己下棋,再怎么下,都是输。” 今夜的凌恒照旧穿了一身招摇的深紫绣金的广袖宽袍,明明推门时无声无息,行动间却有意拂乱烛影些微。 “自己和自己下棋,才能更好地觉察出自己的短板和心意。” 姜灼没有抬头,依旧看着自己面前的棋局。 “郡主这是在等我?” 凌恒饶有兴趣地看着廊外幽微的烛光。 “我自知挡不住侯爷,所以顺其自然。” 姜灼开口解释。 毕竟早有准备地在室内静候,总比被凌恒从睡梦中叫醒来的得体些。 “那婚约之事,郡主也要顺其自然吗?” 凌恒笑意浅浅,轻摇折扇。 “那可未必。” 姜灼低头落下一颗黑子。 “若我料得不错,襄王殿下今日已来找过你。”凌恒似乎并不期待姜灼的回答,而是笃定断言,“姜相离世,你被太后授为县主,后又晋封郡主,不管你怎么想,外人怎么看,姜灼,如今的你都已是宗室之女。” 姜灼抬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气定神闲的凌恒。 “宗室之女不可能嫁给皇子,只会被皇室用来与外臣联姻,笼络朝臣忠心,同样,有意于储君之位的襄王也不会娶一个没有家族助力的孤女,再者说,这神通广大的襄王殿下今天能帮你处理掉一个苏砚清,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太后想,只要圣上想,就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求娶你的臣子,他难道会一直帮你处理吗?” 凌恒眉眼带笑,优哉游哉地分析着当前的政局。 “姜灼,从一开始起,你最适合嫁的人,只有我。” 凌恒所说并非空穴来风,姜灼明白,太后不要自己涉及党争的提醒,赵翊白拒绝自己投诚新政的保护,先前种种迹象都足以证明,以目前自己的身份来说,保持中立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左右逢源的凌恒,就是这样一个中立的选择。 去岁的那次围猎,太后确实也是动过将自己许配给凌恒的心思。 姜灼垂下眼帘,继续落子,只是这次出的却是白子。 “侯爷这么说,就更让我好奇,您替我想出的,到底是怎么样的应对之策?” 一只琉璃瓶轻轻放在了棋盘旁。 “这是……?” 以蜡丸为封,墨玉制成的瓶身触手冰凉。 对着烛火,姜灼看清了里面粘稠如蜜的暗色药液。 “假死药。”凌恒嘴角上扬,“无论何时,只要遇到你不想做的事,姜灼,喝下去,天下之大,我可以将你藏起来,带到一个没人知晓的地方。” “然后呢?”姜灼不置可否地发出一声轻笑,“我会成为什么?侯爷您藏在民间的外室?还是一个不能见光的小妾?” “怎么会呢?”凌恒也笑,“我说过,你会是本侯唯一的妻。” 春风沉醉,撩过室内烛火阑珊。 姜灼与凌恒隔着烛火对视,二人眼眸间各自流转着意义不明的微光。 “那届时,我是真想问问自己何德何能,居然能在失去一切之后,让侯爷依旧以妻位待我。”姜灼不禁轻声自嘲。 “起初,确实是情欲动人,”凌恒也放低了声音,“后来,我却渐渐觉得你与我很像,一样的身世疑云,一样的孤苦无依,一样的挣扎求生,我有时候也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对你太过纵容,但更多的时候,我还是想给你一条可以选择的活路,或许是……因为我希望在自己四面楚歌之时,也会有人这样待我。” 姜灼一怔,恍然抬头,看到的却是凌恒脸上若有若无的微笑。 “如何?”凌恒悠然摇着纸扇,“疏勒古丽告诉本侯,世间女子大多喜欢真情流露心迹剖白这一套,郡主是否也已被本侯感动得一塌糊涂,决定立马抛弃婚约,与我私定终身?” 真是见了鬼! 姜灼竟然在方才的那一瞬间觉得凌恒说的是真心话。 如果说苏砚清是那种偶作疯言疯语的正常人,那凌恒属于那种从头到尾都没几句正常话的疯子。 能轻信凌恒的话,或许自己是真的困了。 三两句打发了凌恒,姜灼很快打算梳洗入睡。 只是,凌恒去而又返,隔着宣纸窗,侧身而立,随暮春花枝透下暗影些些。 “姜灼,我刚才忘记说了。” “什么?” 面对半道折返的凌恒,姜灼以为是他忘记了什么重要嘱托,不禁打起十二分精神,洗耳恭听。 “你的棋技真的很烂。” 凌恒哂笑着转身。 姜灼:“……” 花影轻摇,有衣袂凌空翻飞之声。 姜灼隔窗静听了一会,这才确信凌恒是真的走了。 那墨玉琉璃瓶却依旧被留在了案上。 身世疑云吗? 姜灼不自觉再次想起了凌恒方才说的那席话,虽然有些记不清了,但凌恒似乎也是出身于旁系一族的皇室,只是到了凌恒一辈渐渐没落,便只剩了一个若有若无的侯爵封号。 倒是袭爵的凌恒,确实是亲自下场,不仅重振了家业,而且将自己的势力范围扩大了无人可企及的版图。 若论孤苦,凌恒倒也没说错,每逢宗族祭祀,侯府总是草草了事,连带着凌恒的亲生父母,也始终无人提及名姓,料想凌恒确实是与本家关系不亲。 夜色迷离,万籁俱寂。 今日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明明身体已经困倦,但姜灼依旧翻来覆去得睡不着,凌恒留下的那墨玉瓶更是令人在意。 不是错觉,凌恒有意在挑动新旧两政的对立,那夜除夕岁宴,他恭维了新封襄王的赵翊白“权势永亨,壮志凌云”,却只祝了对储君之位势在必得的赵明景“富贵无极,岁岁欢愉”,不仅当众挑明了赵翊白的野心,也进一步加重了赵明景的危机感。 京中局势风云变幻,或许将来的自己未尝不可能被逼到生不如死的地步。 姜灼起身,最后还是将这瓶子收入袖中。 第一百一十六章 杯酒释嫌 四月初晓,天光初亮。 姜灼就起身备车去了白马寺。 灰白色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山巅处的桃花却开得绚烂。 姜灼沿石阶徐行,露水沾衣。 百年老桃树下,姜惇衣冠冢如故,姜灼简单清理了下碑上桃花残瓣,发了会呆。 山下一道车马驶过,惊起山雀数只,扑棱棱掠落花露如雨。 不多时,便有脚步声自姜灼背后传来。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苏砚清的声音平静如水,“苏某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人间盛景。” “这也是今年最后一茬桃花了,”姜灼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解释,“白马寺的地势不算高,再过十日,这里的桃花就会落尽,结成新果。” 苏砚清点点头,亲自上前摆放了些酒食,随后焚香,拜祷。 姜灼看了一眼,发现苏砚清准备的都是些清淡的江南菜,旋即想起先前南下,自己在暴露江南菜厨艺时说的那一句“父亲喜欢,所以学过。” 一个谎言总是需要很多个谎言弥补的。 姜灼无奈笑笑。 “郡主倒是比我想象得冷静得很多。” 簌簌山风拂过二人宽松衣袂,结束祭拜的苏砚清起身回看姜灼。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事。” 姜灼淡淡回话,说了去岁在浦城老家处理遗产事宜时同样的话。 “……郡主长大了。” 苏砚清平和微笑,。 “苏大人以为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姜灼望向青石墓碑,主动转开话题。 父亲逝世后,参知政事一职一直空置。 没有人敢觊觎这个位置。 直至苏砚清的出现。 同样是科举夺魁,同样是入馆阁不足三月,便蒙受圣恩,擢升翰林。 如今的苏砚清是在步当年姜惇的入仕之路,京城中的诸多举子文人,乃至王侯公卿很多人都是这么说的。 “姜相生前一直都是苏某敬佩之人,刚直严肃,值得苏某一生学习。” 苏砚清言语间很有恭维之意。 姜灼却不在意这些,只是轻笑: “我倒是觉得父亲很笨拙的人。” 苏砚清略略皱眉,表示不解。 “六岁,我初入学堂,性情顽劣,不是上课开小差就是下课与同袍斗殴,怎么教都教不会,一连气走了好几个私塾先生,父亲无奈,亲自下场,教我诗书。” “十岁,我心血来潮,想要学骑马,父亲放下繁杂政务,特地去市集挑选性情温顺的马匹,应诺亲自教我,但我初次上马就不慎从马背摔落,嫌痛,后又嫌日光太晒,哭闹了很久,父亲无奈作罢。” “十二岁,我第一次入宫赴宴,就对天潢贵胄的景王殿下一见钟情,回家后的我更是不断打听着景王殿下的喜好,那时的父亲在朝堂上正力谏陛下勿要立储过早,而那时唯一的储君候选人,就是景王,这是我与父亲第一次冷战。” 姜灼顿了顿,望向苏砚清。 苏砚清神色如常。 于是姜灼继续说: “我绝食了好几天,最后还是父亲妥协,将景王的喜恶行踪都透露给我,后又私自放了我出府,让我赴宴遥遥见景王一面,只为我能好好吃下东西。” “姜相很宠郡主。” 苏砚清轻声附和道。 “是啊,京城人人都这么说,说姜相爱女无度,把女儿宠成了不学无术的废物,”姜灼自嘲笑笑,“但在父亲去世后,我才发现我一切用来跟父亲对抗的手段,绝食,流泪,撒娇,都失去了用途。” “原来跋扈的首要条件是要有所仰仗,没有父亲,我在世间就没有为所欲为的靠山,自然就不再是那个恃宠生娇的姜家大小姐了。” 姜灼眼圈微红,眸间似有潋滟之意。 苏砚清想开口安慰,最后却是只道了一句:“郡主节哀。” “苏大人知道我和父亲最后一面是在聊什么吗?” 姜灼嘴角轻扯,似是想笑,但哀戚之意更胜。 苏砚清只摇了摇头。 “也是在吵架,景王选妃宴,我临时改变心意不再想嫁景王,太后生气,觉得我轻慢皇室,让我入宫当司乐女官,父亲为我不平,当着唱旨礼官的面拒旨,我却执意要入宫,气得父亲当场扬言要与我断绝父女关系。” 似是情之所至,姜灼渐渐也有了哽咽之意。 “姜相也是为郡主考虑。” 苏砚清不由得上前一步,动情劝慰。 姜灼没有拒绝苏砚清的靠近,反而仰头望向比自己高半个头的苏砚清,真诚道: “因而当苏大人说父亲曾写信,将我嘱托于你时,我心中是高兴的,至少……这证明父亲在遇害前原谅了我。” 桃树花影下,清风吹动二人衣袂交织,宛若一对互诉情衷的爱侣。 “……我以为郡主会向我索要那封信,自行分辨真假。” 苏砚清泛起些微苦笑。 “应该是假的。”姜灼抬眼直视苏砚清,“父亲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缘由拜托远在杭州的苏家照顾我。” 苏砚清一瞬不瞬地看着姜灼,目光沉静,没有说话。 “苏大人伪造婚约,我一开始也很生气,”姜灼垂下眼帘,既是退让,也是示弱,“但后来想想,父亲生前力推新政,在朝树敌颇多,苏家是姜家世交,苏大人又备受皇恩,如今党争渐起,我只是一个无所依靠的孤女,大人行此下策,虽有自己的考量,但多少也对我存了回护之意,父亲若在天有灵,也该欣慰。” “……郡主能想通,是再好不过了。”苏砚清缓缓道。 “大人何须如此生疏?”姜灼浅斟一杯酒,递过,“先前是阿灼不懂事,对大人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海涵。” 姜灼靠得很近,可以闻到苏砚清身上清新的竹叶茶香和墨香气,料想苏砚清同样也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淡雅薰香。 所谓攻人心防就是这样。 三分坦诚,三分示弱,三分共识,就足以让对方相信自己。 至于剩下一分真心,自然要好好藏起来。 “姜灼,乖一点,”苏砚清定定看着姜灼的眼睛,“我会许你我能给你的一切。” “苏大人愿为我冒天下之大不韪,足以见诚心。” 姜灼率先饮下杯中酒。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主使之人 在苏砚清到白马寺前,姜灼原本是打算给他一巴掌,然后再当着姜惇的墓,质问他婚约的真假。 但姜灼来得太早。 早到看见禅寺撞钟惊破晨雾,早到听见袅袅诵经声透云端。 ——没有必要。 看着朵朵嫣红桃花打着旋儿落下,姜灼忽然想起自己在白马寺重生回来的第一日。 苏砚清的目的,本就是要让这“婚约”人尽皆知,又何曾在乎过自己的感受? 即便今日姜灼当面指出他所持信件的错漏,也不过是为他精进伪证作准备罢了。 与其这样,还不如先服软,放低苏砚清的戒心,再徐徐图之。 姜灼今日就是这么做的。 虽然上山初见时,略有隔阂疏离,但下山时,苏砚清已开始与姜灼笑语晏晏。 此处的白马寺是姜灼少小就来的地方,便更是如鱼得水地一路走一路介绍。 气氛既如此热络,二人自然也是同行回京。 尽管上车时的姜灼很快收起了笑意,但总的来说,这还是一次成功的会面。 姜灼是这么想的。 直至利刃击穿车厢木板,兵戈喊杀声响起。 姜灼探帘查看情况,对上的却是苏砚清饶有兴味的打量。 “……不是我。” 姜灼无奈叹了口气,诚恳道。 虽然在途中趁机劫杀苏砚清,也不失为一个简单粗暴的退婚计策,但姜灼并不是这么穷兵黩武的人。 更何况苏砚清这是应姜灼的邀约外出离京,圣上若要彻查起来,自己未免也太容易暴露了。 “大胆!这是昭宁郡主的车驾——何人敢造次?” 随行的墨箫率先亮出姜府令牌,试图喝退这些身份不明的劫匪。 姜灼和苏砚清,并没有出手,只是各自待在车厢,静观局势。 出城祭拜先父并不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姜灼也难得的没有藏头露尾,而是带足了护卫。 “劫的就是郡主,不然都不够兄弟们塞牙缝的!” 此行约有三十人之数,为首的是一名留着淡青色胡茬的中年男子,衣着褴褛,手持大刀,周身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到底是哪里不对? 姜灼还在思忖。 对方却已手持利刃向姜灼车驾砍来。 “郡主小心!” 墨箫大喊,自己却被三四名劫匪团团围住。 随行的另几名精锐欲上前护主,却被数名歹徒拦截。 刀光凌空交错,车厢应声崩裂。 姜灼抬袖掩去随刀风掠起的阵阵木渣,有些不满地轻咳了几声。 看着劫杀对象泰然安坐于前,那男子似乎也没想到此番行动会如此顺利,稍稍一怔后,便举刀要砍。 一支利箭破空射来,击落他手中的兵刃。 紧接着,数箭齐发,苏砚清接连射倒姜灼身旁的几名匪徒。 “到我身后来。” 苏砚清声线平静,气息不改。 姜灼闻言,连忙跳下残破的马车,三步并作两步地躲到了苏砚清身后。 确实不是姜灼安排的人手,因为这些人恰恰是冲着姜灼来的。 “……怎么不怕?” 取箭搭弓之际,察觉到身后人的视线随着自己行动转换的苏砚清这才有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这不是运气好,有苏大人同行嘛?” 姜灼眉眼弯弯,谄媚笑道。 其实当着苏砚清的面暴露会武功也没什么大不了,但给自己多留几张底牌总不会错的。 苏砚清低笑一声,指间箭矢离弦更快。 半晌之后,这三十余人便只剩下了为首的那个中年男子。 苏砚清有意留他问话,只射中他的肩胛,并不算致命伤。 “什么人派你们来行刺的?” 苏砚清语气淡淡地问话。 “什么派不派的,爷们今天就是来打劫的,没干赢这一票算爷们倒霉,要杀要剐随便!” 男子闭上眼睛,只求一死。 “郡主以为呢?” 苏砚清望向姜灼征询意见。 “衣衫虽然破旧,但指甲盖和胡茬都很干净,不是劫匪,应该是什么人的府兵侍卫。” 姜灼俯身细看后,很快得出结论。 其实更明显的是他执刀的手法,这分明是个惯常用剑的。 苏砚清点点头,正要说话。 男子却突然嘴角吐血,没了声息。 竟是咬舌自尽。 “看来郡主在京中,处境着实堪忧。” 苏砚清轻笑着感叹。 是谢观澜那边的人吗? 不。 不应该,谢观澜要是想杀自己,早该在破庙那夜就亲自动手了。 更何况,谢观澜与苏砚清同属一党,这又杀又救的,实在没必要, “看来我以后真得仰仗苏大人庇佑了。” 姜灼扬起脸,皮笑肉不笑地恭维道。 车驾既毁,姜灼只得登上苏府马车,由苏砚清策马护送回京。 行不多时,苏砚清忽而扬鞭向前,含笑问道: “郡主可信,方才行刺的幕后主使——就在前面?” 姜灼挑帘望去,发现苏砚清所指是道旁的一处茶摊,微微蹙眉,很是不解: “苏大人凭何断言呢?” “方才那为首之人武艺不弱,但没有什么刺杀经验,如郡主所言,他的身手与死志,更像是高门士族府邸间资历深厚的近身侍卫。”苏砚清徐声解释,“故而主使之人,说不定正在前方茶摊休憩,等待他回禀消息。” “世上真的会有人会直接到派自己亲信行刺吗?” 姜灼对此颇有几分质疑,也不自觉问出了声。 苏砚清笑笑,并不作答。 于是,一行人还是向茶摊行去。 京郊城外的茶摊,不过是来往商客临时歇脚的地方,向来粗简,但今日却大有不同—— 一辆玄青帷幔马车静驻老槐树下。 五六个行商脚夫在树荫下聚作一团,正窃窃私语着什么。 四名侍卫肃立周遭,料想是他们将那些茶客尽数驱离。 两名侍女垂首侍立,正以紫金砂壶小心斟茶。 而人群环绕的中央,是一名华服少女。 绣靛蓝缠枝纹的月白襦裙娴静文雅,轻拢肩头的泥金帔子更显皇族风范。 明明往来车马喧嚣,春意闹人,她却独坐摊前,手执书卷,从容饮茶。 苏砚清望向姜灼,露出一个“果不其然”的笑容。 姜灼却认出了女子身份,稍有错愕后,很快跳下车去,上前打了招呼。 “静安郡主,今日怎么有雅兴出城?”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两个郡主 静安郡主,就是苏砚清在金明池宴当众拒婚之人。 在姜灼报出对方名号之后,常把微笑挂脸的苏砚清就不笑了。 因着苏砚清策马,姜灼在车里。 静安郡主方才第一眼看到的是苏砚清,脸上也挂着笑意,但看到姜灼从苏府马车下来后,也不笑了。 你不笑,他不笑,姜灼却笑了。 “今日景王妃邀我们流觞曲水呢,本郡主累了,所以在这歇息一会,这也不行吗?” 先前,姜灼只是在一些宴席上遥遥见过静安郡主,从没有真的走上前打过招呼。 这算是二人第一次打招呼,但静安郡主的态度很是冷淡。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 虽同为有封号的郡主,但郡主之间还是分个高低贵贱的。 如静安郡主这般出自皇叔嫡女的正统郡主,自然是看不上姜灼这种半路出家,由臣女晋封的郡主。 “当然不是了!”姜灼厚着脸皮坐下,瞄了一眼静安郡主手中书卷,发现是个话本子,“只是此处凶险,方才还有劫匪现身,我只是担心郡主的安危。” “劫匪?”静安郡主冷哼一声,反倒指责起了姜灼的不是,“这太平盛世,怎会有劫匪,倒是你二人虽有婚约,但毕竟尚未正式成婚,怎能同车出游,这简直有辱皇家颜面!” “静安郡主莫怪,昭宁郡主说的是实话,方才我二人在路上确实遇到了劫匪,昭宁郡主车驾被毁,这才不得已借了我的马车,但我二人恪守礼数,我亦只在外骑马护送,绝无私相授受之意。” 许是看不过去,苏砚清主动站出来帮腔。 比起姜灼,静安郡主似乎更愿意相信苏砚清的话,并未对此有所质疑,转而微微皱眉看向姜灼: “既遇劫匪,那你竟然毫发无伤,真是运气好。” 姜灼亦是有些后怕地点点头,“虽说是劫匪,但看情形应该是新入行,业务不大娴熟,看样子也不大会杀人,幸得苏大人与我同行,护了我周全。” “是,苏某幸不辱命,已将逆贼尽数诛杀。” 苏砚清点点头,微微躬身致意。 “苏大人你——” 静安郡主起身,将手上书卷拍在了桌上,似是气急地地直指苏砚清,转而又看向在旁的姜灼,愤愤不平道:“还有你!姜灼!今天的事我都记住了!” 说罢,静安郡主就带着随行的侍女侍卫上车离开此处。 苏砚清颇为无语地扶额,似乎很不擅长应对这类型的刁蛮大小姐。 “看来我在京中的危险境地也有不少是苏大人带来的。” 姜灼笑着摊摊手,打趣道: “既是我带给郡主的麻烦,我会解决干净。” 苏砚清淡淡承诺。 “能在宗室保持这样单纯直白的性子,看来这位郡主真的被保护得很好。” 姜灼依旧笑吟吟的,没有具体去问苏砚清的解决方式。 静安郡主是北静王的掌上明珠,苏砚清再怎么风头正盛也不过是一介外臣,他自不会直接去告发今日之事,顶多是找人去北静王那提醒一二。 “或许单纯才是最直白的恶。” 苏砚清淡淡点评。 姜灼点点头,却觉得静安郡主这跋扈性情似曾相识,转而想起父亲在世时,自己好像也是这样刁蛮,于是不由得感慨: “或许我以前也是这样有恃无恐的任性。” “确实如此。” 苏砚清点点头,露出了赞同的笑意,回忆道: “我第一次在姜府见到郡主您的时候,您当时正在逼同龄的男孩穿女装。” 姜灼:“啊?” 似乎察觉到姜灼的尴尬,苏砚清饶有兴味地继续补充细节道: “王相家的长公子,王世衡好像就被您套上了大袖衫和百迭裙,我和司马家的二公子身手比较敏捷,我二人是跳墙翻走的。” “哈哈哈哈哈有这回事吗?” 姜灼附和着假笑几声,很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时经两世,童年时的很多往事,姜灼还真是想不起来了。 不过,这还真像是自己会做出来的事。 “是真的。”苏砚清眼神笃定,“那时候你说什么女子裙装比我们身上的这些学堂制服好看多了,非要我们换上,不换不让进姜府。” “好了好了!”姜灼有些心虚地摆手制止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苏大人就不要再提了!” 其实也不算陈年前科。 好像就在不久前,自己还哄骗着威震战场的襄王殿下穿上了女装。 劣迹斑斑的姜灼不禁愧疚地挠挠脑袋,想着有机会还是得好好地跟赵翊白道个歉。 只是,眼前情境,姜灼心中更多的是好奇。 既然,自己在苏砚清眼中是与静安郡主、上官雪这般贵女一般骄纵任性,为什么一定要拒绝静安,选择自己呢? “……为什么是我?” 姜灼心里想着,也很很直接问出了声。 “什么?” 苏砚清似乎还沉浸在对姜灼的打趣中,忽逢姜灼正经发问,稍有一怔。 “苏大人选择的的婚约对象为什么会是我呢?” 姜灼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苏砚清,目光执着。 苏砚清很快反应过来,咳了一声,正准备敷衍道: “自然是……” “我的父母均已不在世,苏家长辈亦不在京中奉养,自然不是什么父母之命,苏大人在公开婚约前甚至未曾知会于我,那也并非媒妁之言。” 像是猜到苏砚清会说什么,姜灼率先打断道。 早在前世时,姜灼就觉得苏砚清这种端方君子就应该与沈观芷这种贤淑闺秀相配。 “姜灼,很多事,也许等你再长大一些,你就觉得明白。” 苏砚清依旧有意回避。 “我已经长大了!” 姜灼很是不服气,继续上前一步,执拗追问。 平白无故多出个婚约对象,虽然乍一听让人感到气愤,但眼下的情形,确实能让姜灼在京中暂时保持中立之态,但是这场婚约于苏砚清又如何呢? 有父王作靠山的静安郡主,明显比姜灼这样的孤女郡主更值得接近,拉拢,利用。 苏砚清的意图到底是什么呢? 姜灼皱眉思索着,想到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缓缓开口试探: “苏大人,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一百一十九章 男女之嫌 苏砚清那日终究没有给姜灼回答。 姜灼也只敢讪讪上车,返程回京。 确实是有点自作多情了。 回想此事的姜灼不禁感叹自己的天马行空。 前世,在苏砚清权势最盛之时,京中权贵为了拉拢他,未尝没有送过名妓美妾,但都被他一一回绝。 自始至终,苏砚清院中都只有姜灼一人。 当然,苏砚清也没对破相的姜灼多看几眼,只当家中多养了个人。 苏砚清不好女色至此,实在让人怀疑他有些不可明说之癖好。 于是,亦有胆大者率先向苏府送了男伎,结果直接被乱棍打出了府邸。 由此看来,这位苏大人确实是对女子格外恩待些。 京中上一个如此空置后宅的翰林学士,是姜惇。 因而苏砚清种种行径在外人眼里,便成了要学姜惇遗风,为自己拜相做准备。 逝者已逝,何况前世的父亲还有罪臣之名担着,姜灼对于这些揣测并不在意。 以姜灼的想法来看,苏府后宅空置的唯一原因就是苏砚清嫌女人又蠢又麻烦。 苏砚清虽然未曾明说,但他每一次看见丫鬟犯错,婆子多嘴时,眉眼中的那种不屑和疏远都未曾刻意隐藏过。 若沈观芷尚未婚配,那与苏砚清料想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可惜,世间事没有如果。 前世身处苏府后院的姜灼也曾学过诗词歌赋,但不得不说,有些事是需要天赋的,姜灼于音律舞蹈一点即通,但写出来的词文却如一朵没有香气的花,使人一看便知徒有其表。 姜灼放弃了。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苏砚清的心都是一堵不可破解的城墙。 苏砚清太聪明了,跟沈观芷一样,他们的心思总是令人捉摸不透,免不了要时时设防。 姜灼自诩做事太过固执,心思不算太灵光,便存了心思有意躲开,或者避免在这些聪明人面前露出爪牙,成为他们的眼中钉。 回到姜府的姜灼继续忙忙碌碌。 手头铺面整顿,给浦城老家写信,少女失踪案,桩桩件件都被提上日程。 与凌恒立下的一年之约将近,姜灼打算只将规模大的京城铺子留下,其余的各自关店。 给姜慎写信自然是为了苏砚清一事,只是倒也不急在这一时解除婚约。 至于少女失踪—— “京城近来已经没有少女失踪了。” 赵翊白是如此告诉姜灼的。 也是在婚约一事后,赵翊白与姜灼彻底统一了战线,姜灼没有明面上参与新政官员开的聚会,但赵翊白倒是常常与姜灼私下会面,说起朝中发生之事。 赵翊白的潜入姜府,与凌恒的夜访闺阁并不相同。 戴着面具的赵翊白只在白天乘着一架没有标志的马车前往姜府,对外也只称是姜灼请的驯马师傅。 姜灼略微一愣,很快想起芸娘所说的“那位大人很快就要离京”、“最后一次机会”之类的话。 “那殿下是否知晓淮南东路转运司庞破山庞大人是何人?” 姜灼转而小心问道。 “自然,”赵翊白不解地扬起眉头,“这是刘贵妃亲弟。” 刘贵妃。 姜灼深吸一口气。 那是景王的生母。 简单与赵翊白说了自己掌握的证据,姜灼很快下了定论: “少女失踪案或涉及旧党受贿。” 赵翊白点点头,正欲表示自己了解,会往下查。 门外的铜花慌慌张张地低声来报: “小姐!苏大人来了!” 屋内的姜灼和赵翊白均是神色一凛。 二人眼神交换了下眼神,赵翊白主动走近了书房的屏风后,而姜灼也重新调整了下面部表情,正欲笑着出门迎接这位未婚夫君。 苏砚清却不容分说,已经站在了书房门口。 “快趁热,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姜灼一愣,这才看到跟在苏砚清身后的小箬端了一个食盒。 青瓷碗中汤色浓郁,纤细麦面盘卧其间,各色羊肉片卷,火腿红丝和春笋嫩尖更是纷缀其上 是一碗长寿面。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自己的生辰。 姜灼心中一动,拿起了筷箸。 汤鲜面韧,是熟悉的味道。 前世在苏府的时候,每逢生辰,侍奉自己的下人也都会送上这样的一份面条,先前总觉得是苏府下人礼遇自己,如今看来这应该是苏家的习俗。 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姜灼最后只说了句: “……很好吃。” 苏砚清依旧笑意温和。 呈着托盘的小箬却再次上前一步。 是一件月白色的桃纹素服,内里以凌为衬,若隐若现的折枝桃银线暗绣袖口,光线流转间更显繁叶硕果繁盛可爱。 姜灼忽的一怔。 “小姐!这衣衫颜色素雅浅净,在孝期也可以穿的。” 发现姜灼出神,在旁的铜花以为姜灼是在担忧守孝期不能着华服的问题,遂小声帮腔道。 苏砚清赞同地点点头。 “苏某制此衫时已问过礼部,确实是符合礼制的,郡主若是喜欢,现在就可以换上试试。” 说着,苏砚清就将目光移向了书房处的那扇锦绣山水屏风。 成衣上身一般都是要先试试的,以便身量不合,后续修改尺寸。 但问题是今天书房屏风后面还有个赵翊白! 姜灼脸色一白。 虽说赵翊白上访姜府并非什么礼法不容的事,但自己毕竟当着未婚夫的面,在屏风藏了其他男子。 这属实是有点…… 姜灼莫名有了一种偷情被发现的窘迫感,于是不免有些紧张地婉拒道: “不、不用试了,这是苏大人费心挑选的,料想一定合身。” 苏砚清笑意浅浅: “这还是按阿灼在衢州时的身量定制的,京中事务劳心,不知道阿灼如今是否清减了些。” 屏风后微微传来异响。 “太后对我很是照顾,苏公子不用烦心。” 姜灼赶紧答话,转移注意力。 苏砚清却依旧笑着继续:“那就好,说来也是缘分巧合,早在衢州遇险时我们便已一同出生入死,扮作夫妻,如今婚约之事已过圣裁,你我二人也可直接往来,不用再避男女之嫌。” 姜灼笑意一僵。 苏砚清这话说得很刻意,像是特意说给什么人听似的。 第一百二十章 白驹烈风 看来苏砚清已经发现了藏身于屏风后的赵翊白。 既然苏砚清没有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姜灼也就笑着陪他打哈哈,一路好说歹说将他送出了府邸。 再回头时,脸色铁青的赵翊白果然已站在了姜灼的身后。 “今天是你的生辰,怎么没有听你提起过?” “……我自己也忘了。” 姜灼揉揉脑袋,颇为头痛。 早在前世入苏府时,姜灼的生辰就没大操大办过了。 吃一碗面,被众人道几声贺就完了,因此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重生回来,又忙忙碌碌地学东西,应对危机,打理家业,更没心思想这些。 不过也正常,如今父亲一周年祭将近,本就不能将生日过得太热闹的。 赵翊白似乎并不这么想,依旧神色不豫地离开了姜府。 姜灼和赵翊白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奇怪,如果没有弦川进府时的那一吻,姜灼完全可以将赵翊白当成自己的合作伙伴,当成救命恩人,当成堂兄的上司。 但偏偏是那冲动的一吻,让姜灼无法对赵翊白昭然若揭的情愫视而不见。 或许,应该和赵翊白说清楚。 还未待姜灼转身回府,另一驾气宇轩昂的四骏马车就停在了姜府门前。 是景王府的标识。 几位女官侍女从车上下来,恭敬行礼道: “景王妃殿下特遣奴婢送来贺礼,祝昭宁郡主,生辰吉祥,安宁顺遂。” 说着众女官递过一个锦盒。 铜花接过,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支五叶金桃花簪子,璀璨明耀,很是夺目。 “这簪子和方才苏大人送的那身衣服很是相配呢。” 铜花笑道。 不,不一样的。 姜灼平静地谢礼问候,送走景王府的人。 如今,京城明面上的姜家人只有姜灼一个人。 父亲生前喜栽桃树,因此任谁看,自己名字的“灼”字,应该是取自《诗经》里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既如此,送礼应当是如沈观芷一样送桃花意象,而非桃果。 如今想来,苏砚清送的那种桃纹式样应该是出自衢州那回陶正岳交给自己的手帕上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次奔逃去农家休养的时候,姜灼还带着那方绣桃手帕,以致于苏砚清认为这是姜灼喜欢的纹样。 “都好好收着吧。” 姜灼淡淡吩咐道。 或许有一天会用得上呢。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苏砚清既送来了长寿面,这个生辰便也算过了。 不多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弦川也上门清账,同时也带来了新的消息。 “前两日,京中一户姓陈的商户被灭门了。” “可能是得罪了哪个仇家吧。” 姜灼一边翻看账目,一边随意搭话,只当弦川是与自己日常闲聊。 “也可能是得罪了郡主您。” 弦川笑着递过官府征集灭门线索的通缉公告。 上面附了是两张熟悉的面部画像。 “谁做的?” 姜灼放下账簿,认真道。 即便是回府后,姜灼也从没有想过要将绑架自己的芸娘一家屠戮殆尽,在姜灼听得的只言片语间,隐约记得芸娘二人似乎是为了商路的事走投无路,才试图行贿赂一事。 只是向转运司行贿终究不是个小数目,谢观澜既然没有将自己献给那所谓的庞大人,料想这最后一策也没什么用,反而让他们损失了一大笔银钱。 “谁知道呢?” 弦川笑笑。 姜灼不满地挑挑眉,最烦弦川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于是又从浮香榭的账目里找出一堆错漏,让他在今日之内改完。 “下次再这样就得从你做掌柜的里的工钱里扣了。” 姜灼面无表情地发出最后通告。 “早知今日,当时在杭州,就是强按,我也要让郡主喝下那一杯酒,如此,我现在便只须吹吹枕边风就行了。” 对着厚重账本的弦川,眼神很是幽怨。 “以色侍人,不会长久的。”姜灼好心提醒。 “月难常圆,好花易败,世间时哪有什么东西是恒久绵长的,做我们这一行的,更是只觉得年少青春只须高歌纵酒,那些客人来我们店里豪掷千金,为的不也是一夜贪欢,一时风流?” 弦川嬉笑着反驳,反倒把姜灼逼得哑口无言。 也许是吧。 人生路漫漫,若真是要步步筹谋,确实太累了。 从善如流的姜灼顿时决定自己出去走走,独留弦川一人整理这些名目混乱的账册。 四月春回,天气晴好。 铜花和侍女们正将过冬时的被褥和衣裳抱出来晾晒,墨箫等一众护院侍卫也在帮忙。 “春月里雨水正多,怎么在这个时候晒东西啊?” 好奇心强烈的姜灼凑了过去,随口一问。 “这都半月多没下雨了,哪会这么巧就今天下啊。”铜花笑着打趣。 是吗? 姜灼仰头望向天空,确实万里无云。 好像前世也有这样一个不下雨的春天,只是忘记是哪一年了。 等姜灼再将视线放回到院中忙碌的众人时,一匹毛色雪亮的小白驹赫然出现在眼前。 是自己算账算出错觉了吗? 姜灼闭上眼睛,再睁开。 小白驹却还在原地。 甚至还友好地扬了扬前蹄,轻轻嘶鸣着,像是在打招呼。 “这是西北青海骢的后代,叫烈风,性情温顺,跑得也很稳。” 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的赵翊白打了个呼哨,小马驹应声踏步上前,用脸轻蹭着赵翊白的手掌,很是亲昵。 “……很漂亮。” 姜灼忍不住也伸手摸了摸,不禁思绪万千。 不愧是西域名马的后代,这样纯白如雪的顺滑毛色还真是少见。 “如何?”赵翊白望向姜灼,眼里却有藏不住的骄傲,“比起什么衣衫汤面,本王送的名马是不是更合郡主心意?” “是呀。”姜灼笑意略有凝滞,但看着如同狮子般等待被夸赞的赵翊白,还是好言配合道,“知我者莫过于襄王殿下。” “郡主大人既得了新马,要不要跟本王赛一场?” 胜负心被满足的赵翊白心情更好,索性笑着邀约。 姜灼欣然应下:“那就承蒙殿下赐教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策马立诺 没有带马车仪仗,亦没有携随从的护卫,在姜府院内初骑了烈风后,姜灼很快适应了这匹性情温顺的小白驹,在旁笑着观看指导的赵翊白则随意挑了匹毛色乌亮的黑马,二人照例隐藏了身份出城。 在经过城门守军的那一瞬,赵翊白与姜灼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紧接着,风声贯耳—— 掩面出行的二人皆勒紧了缰绳,不管不顾地奔向郊外苍茫的荒野。 城卫的呼喊,行人的诧异,一切的一切都被抛却在身后。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姜灼与赵翊白二人两骑,一路飞驰狂奔,浪迹天涯。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残阳,惊起道旁宿鸟扑棱棱地飞入渐沉的暮霭。 待行至无人处,赵翊白这才摘下了脸上的面具,手中马鞭遥遥一指,道:“郡主看到那棵枯柳了吗?谁先到,谁便赢。” “好!” 姜灼也笑着就此取下面纱。 看着姜灼灿烂笑靥因方才的策马疾驰而微微泛红,赵翊白双眸微动,心中不禁生了更多的妄念,于是又补充提议:“光是赛马,未免无趣,不若添个彩头?” “什么彩头?” 姜灼轻扬马鞭,烈风也原地踱步,似是不解。 “若我赢了,阿灼便应我一件事。”赵翊白侧首扬眉,语带戏谑。 “若是我赢了呢?”姜灼眉头微皱,反问道。 “悉听尊便。” 赵翊白却轻松笑笑,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那殿下可要小心了!” 不服输的姜灼夹紧马腹,躬身向前,率先喝了一声“驾!” 烈风就如离弦之箭,向前奔去。 明白姜灼这是算答应下来的赵翊白微微一笑,松了辔头,转而疾挥缰绳,很快追了上来。 姜灼素衣轻盈,在春野花色中尤为显眼,亦如蝴蝶翩翩,而赵翊白的玄色衣袖则被风吹得猎猎翻飞,恰似苍鹰展翅。 二人身影一白一黑,在荒野暮色中并肩而行。 赵翊白自幼驰骋疆场,自然是马术精湛,控缰自如,只是他今日有意与姜灼保持半个马身的距离,既不超越,也不落后,只笑着欣赏身边少女紧抿的唇线和专注的眼眸。 姜灼自然没有天真到要真的去跟赵翊白比骑术的地步。 只是这场由赵翊白提出的这场比试,姜灼自诩并非没有一点胜算。 毕竟赵翊白去岁年底才回京城,但姜灼可在这京城里生活了两世。 更何况这几月里,姜灼多次进出京城郊外搜寻线索,已将这附近的地形摸了个透熟。 果然,不出姜灼所料,前方路径渐窄,一侧是缓坡,一侧是溪流,姜灼毫不犹豫地策马冲上斜坡,利用下冲之势瞬间超出赵翊白两个马头。 赵翊白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激赏。他并未跟随,而是猛提缰绳,身下黑马嘶鸣随起,竟直接跃过那道数尺宽的溪流,稳稳落在对岸,与姜灼再次齐平。 枯柳的轮廓已在暮色中清晰可见。 临近最后的冲刺,两匹马依旧并驾齐驱。 姜灼只神色专注地目视前方,没有注意到,身旁的赵翊白在即将达到前的瞬间,忽然微微勒缰,慢了半步。 雪白的马首率先冲过枯柳垂落的枝条。 姜灼勒住马,回头看向落败的赵翊白,眸光亮得惊人:“殿下承让了。” 赵翊白驱马缓步上前,与她并辔而立,语气带着轻松的笑意:“几日不见,郡主骑术大有长进,今日我自然是输得心服口服。倒是不知郡主今日想要的是什么?” 想要什么呢? 旷野清风微微,姜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了天边灿烂的落日。 姜灼想要的太多了。 想要替父报仇,想要解除婚约,想要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 只是,这些事比起赵翊白的插手,姜灼更想有朝一日,凭自己能力去一一完成。 沉默良久。 直至暮色四合,姜灼才轻声道:“不是楚楚可怜的凄惨孤女,不是需要保护的下属族妹,不是急需被拯救的婚约被害者。” “什么?” 赵翊白一愣,没有理解姜灼在说什么。 姜灼却就此抬头,神色倔强又认真: “我,姜灼,是已故新政副相姜惇之女,南下巡检使姜烈之妹,当今太后偏宠的昭宁郡主,旧政主力翰林学士苏砚清的婚约者,为了我父亲,为了我堂兄,也为了我自己,姜灼自然愿意与襄王殿下您站在一起,但也只是仅此而已,若您真的将我看作您未来的妃妾,恐怕也只会误了您的大业。” 渐渐明白姜灼话外之音,赵翊白恍神过来,却心痛地闭上了眼睛,似是不愿再听。 但姜灼依旧继续陈情道: “姜灼虽人微言轻,武功谋略也未能让人高看一眼,但凭借这些身份,我也能在殿下扳倒旧政党人时,略尽绵薄之力。” “……为什么?”赵翊白气愤地睁开眼睛,质问道,“你把自己当什么,棋子?利刃?你为什么宁愿被我利用,也不愿意当我明媒正娶的妻?” “因为殿下是天生的执棋者。”姜灼淡淡望着赵翊白悲切的眼睛,“父亲被劫杀的真相,堂兄和王相的仕途和安危,押注在殿下身上的绝不仅是我一人的性命,殿下手掌棋局,若是为我一人之故,舍弃诸多谋算和筹码,又该让那些全心全意支持殿下的新政党人如何自处呢?。” 执棋者是不需要感情的,也不能有感情。 姜烈姜灼两兄妹的棋路都是赵翊白教的。 如此浅显的道理,姜灼不清楚赵翊白为什么不明白。 夜凉如水,二人置身荒野,野雀虫鸣从八方袭来。 赵翊白渐渐也冷静了下来。 “殿下,世间人与人的缘法有很多种,不尽然都是男女之情。” 姜灼继续说着,平和如水的眼眸却也忍不住染上了些许哀愁之意。 “……好。”赵翊白缓缓开口,“姜灼,本王许你。” 姜灼松下一口气。 赵翊白却上前一步,用身躯将姜灼笼罩在阴影里。 “本王许你自由,待到功成名就那一日,本王会给你离开的自由,”赵翊白眼眸闪亮,语气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也会给你选择留在本王身边的自由。” 第一百二十二章 自作多情 姜灼和赵翊白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瞧着二人间生疏许多的气氛,府中诸人也不敢多问什么。 跟赵翊白直言心意,本也不是那么急的事,可赵翊白却将烈风送给了自己。 在前世时,姜灼也见过烈风。 但那是在武威侯府的后院。 也就是说,赵翊白将本该送给凌恒的礼物,给了自己。 京中新旧两党局势胶着,如凌恒这般的中立人物自然是能拉拢就拉拢。 只是凌恒产业昌隆,寻常财帛根本无法入他的眼。 若赵翊白为了自己的一个生辰礼,放弃拉拢凌恒的机会,那未免太可惜了。 回府之后,姜灼也将烈风送还给了赵翊白。 “今岁生辰,殿下于百忙之中,陪我策马郊外,如此便够了,只是我常居府中,不上战场,不好马球,烈风这样的名马应该有更值得的去处。” 一次策马同游,将二人关系拉到了初识。 赵翊白眼神幽幽,看着恭敬拒绝自己的姜灼。 “……如你所愿。” 希望一切回到正轨。 如蒙特赦的姜灼不禁舒了一口气。 汴京城气氛最微妙的时期,也是姜灼最忙碌的日子。 虽没有明说具体缘由,但静安郡主被父王罚了禁足。 而苏砚清的声誉从朝堂庙宇一路传入了市井街头。 无论是码头闲聊,还是酒楼说书,都可以听到苏砚清口口相传的美誉。 “听说这苏学士啊,不仅才华卓绝,人品也很是高洁。” “明明跟姜相之女早早定下了婚约,却是一声不吭,一直到中了状元,升了翰林学士才肯当众说出来。” “是啊,怕是误了人家郡主清誉,所以才掩藏至今。” “连中三元啊,我朝有多久没出过这样的人才了啊。” …… 更有甚者,苏砚清连中三元,当众拒旨,公开与郡主婚约的事迹被演成了百戏。 “这就有点没必要吧?” 看着台上以自己为原型的戏子出场时,姜灼终于忍不住嘴角抽搐。 “郡主这就有所不知了。”始作俑者的弦川优哉游哉地摇着羽扇,“这叫以身为饵,只有您亲自下场,才能捞到这尾大鱼。” 姜灼依旧瞪了弦川一眼,“那把我的戏改少点,走个过场,装个可怜就行。” 期间,苏砚清也多次邀约姜灼出行。 姜灼亦没有推让,能去的都去了。 事情发展得很顺利,赵翊白也再没有主动上门,几乎所有人都会认为姜灼会在孝期结束后嫁给苏砚清。 连带着凌恒也有些不可置信。 一次深夜探访,他微挑眉头,试探询问: “姜灼,你不会认命了吧?” “苏大人,才华横溢,前途无量,本就是京城闺秀人人歆慕的夫婿,姜灼三生有幸才白捡了这样的好婚事,侯爷何谈认命之说呢?” 姜灼专注清点账目,没有抬头。 “你不是这样的人。”凌恒却笑了。 “人总是好逸恶劳的,襄王虽然一朝封王,但京中局势不定,谁也无法断定他能走到最后,眼前既然出现了一条更轻松更安全的路,任谁都会选择,我也不例外。”姜灼抬起头,点点烛焰倒映眸间,灼灼目光流转,“何况我与侯爷相识也没多久,侯爷如何断定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把自己在京城中的铺面大部分都关停了,”凌恒却不依不饶,继续追问,“是否已存了离京的打算?” “我都要嫁人了,自然是把这些铺面关了,换些得体的嫁妆。”姜灼神情淡淡,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说来,我与侯爷一年之约已尽,侯爷以后也无须这样夜闯深闺来找我。” 姜灼如此说着,便又想低下头理账。 凌恒忽上前来,强行制住姜灼的下颔。 “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摆脱得了我吗?” 凌恒目光阴森,视线宛若毒蛇盘踞在姜灼脸上。 “苏学士在朝中风头正盛,强占他的未婚妻,于情于理,都对侯爷形势不利吧?”受制于人,姜灼依旧勉强笑笑,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而补充道,“假死药的事,我也与苏学士说了。” “承蒙苏大人厚爱,他向我承诺,婚约之事既定,我生是苏家的妻,死也会葬入苏氏祖陵。” “那你把本侯当什么呢?” 似是不可置信,凌恒微微颤抖,松开了紧握姜灼下颔的手。 得以喘息的姜灼,眸含泪光,下颔也微微泛红,烛火辉光下却更显美艳惊眼。 “我与侯爷从来都只是契约合作关系,”姜灼抬眼,继续平静辩解,“侯爷虽多次向我发出承诺,但我从未应过。” “好!好!好!一年了,原来都是本侯自作多情。” 一时气极的凌恒反而笑了出来,盯着姜灼许久之后,才倒退几步,徐徐转身,最后放话道: “姜灼,我凌恒是不会就此罢休的。” 说完,凌恒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口。 姜灼揉了揉被凌恒捏得绯红的下颔。 凌恒驰骋京城产业太久,一路都走得太顺,自然不会就此罢休,若要让凌恒放弃自己,恐怕只有毁容一条路。 故意激怒凌恒是因为姜灼觉得,比起靠名马财帛维持的合作关系,因共同敌人和目标而形成的盟友关系会更牢靠些。 而苏砚清,就是这样一个敌人。 连日来,姜灼勤理账目,如今已将京城产业已大致清点完毕。 除了那些客流大的店铺,其余的掌柜均被姜灼打发到蜀中,杭州,扬州,浦城,和西北等地去。 对此,姜灼有自己的考量。 一方面是为了彻底洗清凌恒在自己产业中的势力——或许规模大些的商铺,姜灼还可以亲自下场盯一盯,但随事务增多,那些零碎的账目姜灼实在盯不过来了;另一方面则是姜灼危机感强烈,虽然不记得前世旱情是哪一年,但姜灼早早囤了物资,只是即便如此,尚在守孝的姜灼支使钱财的地方也实在不多,不如将这些闲散的小店铺分散到将来可能与自己有利益往来的各地,也能起到风险均摊的效果。 将来吗? 展开宽阔的舆图,看向自己布局的一个个地点,姜灼不由得心神恍惚。 也许有朝一日,自己真的能离开京城,将这万水千山一一踏遍。 第一百二十三章 春旱不雨 暮春五月,天朗日晴。 汴京城已整整一个月没有下雨。 春季本就是一年耕种的重要时节,如今旱情发作,迟迟不雨,不仅误了农时,还引得大范围的农民恐慌——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今年秋季粮食歉收,会是个百年难遇的荒年。 民心动摇之下,粮价也很快上升。 渐渐的,街肆上流离失所的乞丐,卖儿鬻女的贫农也多了起来。 民怨沸起,朝堂震动,圣上随即下了召开祈雨大典的旨意,要宗室亲眷斋戒三日,共同为苍生黎民祈福。 姜灼亦在随行名单之列。 如今虽是五月,但春尽夏来,多日不雨更是加重了天气的燥热。 旱情影响的不仅是靠农耕为生的平民百姓,不少王公贵族府邸里也出现了断水的情况,随着后苑的水池渐渐干涸,名贵的花草林木更是成片成片枯死。 看着府中井水一日比一日浅的姜灼也忍不住忧虑。 前世有出现这样的情况吗? 没有,武威侯府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只要有凌恒的恩宠在,自己就永远不会缺东西。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姜灼叹了一口气。 囤粮尚且可以做得悄无声息,但囤水就太声势浩大了。 祈福的地点定在了大相国寺。 正收拾行装时,苏府的马车却来了。 原来是此番祈福也邀了朝臣一同斋戒观礼。 苏砚清既有意护送,姜灼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二人便一同出发。 香雾缭绕,梵音低回。 姜灼的车马刚至大相国寺,还尚未安顿下来,就有宫女在佛寺拦下了姜灼的马车,行礼传话道: “我们贵妃娘娘请郡主过去说话。” 当今圣上自先皇后去世后就并未再立皇后,如今宫中无主,此次宗室女眷的祈福仪式就由刘贵妃主持。 但姜灼重生以来一直与这位刘贵妃没什么交集,怎么就突然想到自己了? 姜灼心生疑虑,转而探帘,望向苏砚清。 苏砚清神情也略有凝滞,但在看到姜灼担忧的目光后,很快随和一笑:“去吧,不会有事。” 连苏砚清都说没事的话,那想必确实不会有事了。 姜灼没有再多问,只恭敬地随宫女前去。 此趟出宫祈福是为解民生之苦,一切衣食住行都是从简安排。 因此刘贵妃也并未在正殿接受朝拜,而是择了一间宽敞僻静的禅房率先入住,接见了姜灼。 端坐在檀木扶手椅上的女子身着绛紫蹙金鸾纹广袖宫装,云髻高绾,正中压着一支累丝衔珠金凤,凤口垂下的东珠正映在光洁的额间。 置身于这间清雅的禅房,刘贵妃周身的存在感更为强烈。 “臣女姜灼恭请贵妃娘娘懿安。” 不敢细看刘贵妃的装束,姜灼趋步上前,恭敬行了礼。 刘贵妃是景王的生母,虽然姜灼在前世也曾跟这位宫妃打过几次照面,但从未现在这样一对一的被叫来问话,不由得也生出了几分紧张之意。 “抬起脸来。” 青玉茶盏与翡翠腕镯清脆碰响,刘贵妃放下了茶盏,徐徐发话。 姜灼闻言抬头。 刘贵妃虽已年过四十,但那张玉盘似的面庞却依旧饱满,眉眼间亦沉淀着多年宫闱浸润的雍雅气度。 不愧是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 姜灼不仅感慨。 大约就在明年这个时候,刘贵妃就会晋封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在姜灼暗暗思忖的同时,雍容华贵的刘贵妃也在沉静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姜灼,只是那眼神温和中带着审视,像是打量一件物品,又像是端详一个后辈,总有几分高高在上的意思。 许久之后,刘贵妃才缓缓发话道: “果然是个美人胚子,难怪太后和……苏学士都那么喜欢你,起来吧。” 刘贵妃言语间略有停顿,似有言外之意。 “贵妃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姜灼闻言起身,但依旧低着头,小心回话。 “不必如此生分,或许你我二人日后见面的次数还多着呢。” 刘贵妃一个眼神示意,随侍身边的一个宫女就低头呈上了个珠宝匣子。 是见面礼。 宫妃赏赐妆匣,一般是初见儿媳时才有的规矩。 反应过来的姜灼微微一怔,很快惶恐着推让: “臣女姜灼无功无德,实在不敢领受贵妃娘娘赏赐。” “本宫让你收,你就收着吧。”刘贵妃淡淡发话,神色间略有不悦,“天家恩赐,既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也不是你想辞谢就能轻易拒绝的。” 姜灼一愣,这样的话,好像太后先前也跟自己说过。 这下还真是不想收也得收了,姜灼泛起些许无奈苦笑,于是又再次行礼谢恩。 是因为自己与苏砚清定下婚约,所以刘贵妃认为自己也属意旧党,所以才趁机拉拢吗? 姜灼不解。 晚间时,赵翊白也派人捎了口信,来姜灼住处问候。 “父皇恐春旱不雨是天谴,因而有意在求雨期间彻查冤假错案,以平民愤,郡主需要本王在朝前再趁机提提姜相遇害一案吗?” 姜灼很快做出回复: “父亲之案牵涉朝局党争,若非乾坤落定,即使知晓真相,恐怕也难将幕后主使绳之以法。我近日已上书陛下,恳请恩准崇文苑整理父亲生前留下的书稿信札,以暂慰父亲在天之灵,倒是劳烦殿下帮我留意物色崇文苑修书文官人选。” 传话的书童眉目清秀,很是沉稳,点点头就欲走,姜灼却又踌躇,忍不住再次开口叮嘱:“如今京中暗流汹涌,风雨欲来,还望你家殿下万事小心,珍重自己。” 书童笑笑,笃定道:“郡主放心,小的会将话带到的。” 并非姜灼多心,但确实在前世的记忆里,为着这场旱情还让一个皇子远贬封地。 而如今,在这汴京城中,除了日后登基的景王,最值得动手针对的就是这襄王了。 日落黄昏,如血残阳映红山头,天边却没有一丝云彩,仍然没有落雨的迹象,反倒有成群的黑鸦盘旋在大相国寺袅袅香火之上,久久不去。 姜灼心下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第一百二十三章 祸世白蛟 寺庙祭坛上火焰吞吐,尘土和焚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立于明黄伞盖下的帝王着了素服,蒸腾的热气令人难窥天颜,但那份沉重的威压犹在。 御座之下,群臣静列。 如赵翊白先前所言,早在斋戒的第一天,圣上就下了避殿减膳、求贤纳谏、大赦天下、重审冤狱、减轻赋役等一系列的旨意。 只是浩瀚天际依旧不见丝毫云彩。 第二天的祭祀典礼更显煎熬。 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艳阳天下,深浅不一的官袍就像一片被晒蔫了的彩色树林。 先前只在寺庙中抄经祈祷的命妇贵女也随行观礼,只是素服沉重,日头毒辣,期间频频有体弱者晕厥送医。 汗水也从姜灼额角滑落。 整个场面宏大、肃穆,却死寂得令人窒息,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司礼官拖长了音调的唱诵声在大相国寺回荡。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奠帛、献酒、诵读祷文……冗长而枯燥。 就在众人精神最涣散时,司礼官高唱:“宣,清微真人,进前——” 人群产生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骚动。 姜灼也忍不住抬头。 大相国寺是百年古刹,信奉佛教之地,先前圣上也分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道士之谈,如今这次祈雨大典竟然佛道并用。 一个身着灰色道袍、披发跣足的老者,从百官队伍的末尾稳步走出,并不行跪拜之礼,接受着众人的注视,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出现突兀。 这位清微真人立于坛前,只是轻掐手指算了一卦,仰观天际片刻后,很快转身,向皇帝躬身一礼,声音沙哑如砾石: “荧惑守心,苍龙匿形。此非天不降雨,乃因朝有白蛟,吸尽云气,阻塞天听。” 一时之间,群臣议论纷纷,但没有一个人上前谏言。 真龙为五爪,是圣上服上所绣龙样。 而这位道士说的蛟龙却是四爪,话中之意直指朝中某位皇子亲王。 “白蛟所指何人?” 御座上传来问话,威严不改。 “此乃天机,小道断不敢泄露。” 清微真人却不再多言,躬身行礼之后,就此退下了。 虽并未明指,但在诸位皇子间,只有赵翊白一人名中带了“白”字,且赵翊白是在去年年底回京的,如今他一来,就起了春旱,这也是一个凑巧。 果然不出所料,清微真人一退,群臣就议论四起,不少人的目光也投向了站在前排的赵翊白身上。 “陛下,既是白蛟祸世,那不如找出此人,驱离出京?” 齐整队列中,有一文臣率先出列,谏言道。 “陛下!怪力乱神不可信啊!” 又有一人出列跪伏,试图阻止。 赵翊白没有说话,笔直身姿如松柏挺直,只是脸色却微白。 很不错的计策。 姜灼忍不住望向了与赵翊白身旁的景王,人心的怀疑是最没有由来的,即便此番圣上没有真的将赵翊白调离京城,恐怕也会就此起了疑心。 “此事容后再议。” 圣上没有速下决断,而是就此结束了今日的祭祀。 提出谏言的臣子闻令稍有不豫,但大多数垂首肃立的群臣与命妇则暗自松了口气,随即依序散去。 姜灼也揉了揉站得酸痛的腿,缓缓挪着脚步向住处走去。 不远处的凉亭上,再次出现了那个给姜灼传话的书童,只是这次他神情紧张,环顾四周,是在放风。 姜灼继续向前走。 果然在入院前的一道拱门处,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姜灼,我打算暂回西北。” 赵翊白转过身,平静地说出结论。 自那次生辰策马后,赵翊白就没再主动找过姜灼。 如今再见,竟是别离。 世事浮沉,莫过于如此。 谶语一事可大可小,眼前政党对立,今日祭台发生的一切恐怕不日就会传至民间。 到时,民议如沸,朝臣参谏,即便是圣上不信,也会不得不让赵翊白暂避锋芒。 与其等事情闹大,赵翊白选择主动离京,保全民心和圣意,也算是个折中的法子。 只是,姜灼并不是这样想的。 “殿下,”姜灼缓缓开口,语气严肃,“您若是现在离京,等雨降下来,就更难反驳那个乡野道士的祸世白蛟之说了。” “那阿灼以为如何?” 赵翊白看着姜灼,神情间有淡淡的忧伤。 “等。”姜灼亦回望赵翊白,坚定道,“为今之计,只有等,雨水若在殿下在京城时落下来,这句谶语自然不攻自破。” “若是迟迟等不到这雨呢?” 赵翊白泛起些微苦笑。 “会等到的。”姜灼对此很是坚定,又怕赵翊白不信,旋即补充道,“月圆之前,京城一定会下雨的。” “阿灼如何知晓?” 许是被姜灼没来头的执拗触动,赵翊白忍不住发问。 姜灼自然知道。 因为她是重生者。 虽然记不清这雨具体是五月几日下的,但姜灼记得春旱过后,侯府召开了盛大的庆雨宴会,而那一夜,天边升起的正是一轮明亮又完整的圆月。 只是眼下的情形,姜灼即便知道状况也不能明说,否则,轻者被当疯病发作的胡言乱语,重者被当成祸国殃民的妖女。 姜灼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赵翊白。 夕阳斜落,天光渐暗,身着素服的赵翊白与姜灼就这样两两相望,谁都没有开口打破这片沉默。 “殿下——” 一直远在凉亭望风的书童却是趋步上前,压低了声线,小声提醒道。 是有人来了。 自知不便在此久留的赵翊白提步欲走,临了却又顿了顿,再次望向姜灼,开口承诺: “……我明白了,月圆之前我不会离开京城。” 即使没有任何的证据和缘由,即便是以功业前途作赌注,赵翊白也相信了姜灼的说辞。 姜灼自知这份信任的宝贵之处,不禁有所触动,缓声说道: “世事浮沉,殿下如今虽被谶语所困,但只要殿下坚守在京,转机或许很快就会出现。” 赵翊白点点头,就此离去。 而停留在原地的姜灼不禁仰头望向天边残缺的上弦月。 此时距离月圆之夜还有约莫十天,料想这夜之后,才是赵翊白在京中最难熬的时日。 第一百二十四章 干呕之症 就在赵翊白离开不久,一个宫女就进了姜灼暂居的院门。 是刘贵妃的人。 “贵妃娘娘心忧国事,请郡主今夜一同前往宝华殿抄经祈雨。” 既借了抄经祈福的名义,那姜灼也再没有拒绝的理由,只稍稍整顿了下形容,就带了铜花前往。 进入宝华殿之后,姜灼才发现今夜贵妃不止是请了自己,其他随同在列的贵女命妇约莫有二三十人之数,但均是与旧政党人关系亲密的。 与铜花低声吩咐了几句后,姜灼悄悄递了东西过去。 铜花会意,很快离开。 此番夜会抄经,但刘贵妃却没有指定所要的经卷和数量,因而众女也只当夜来闲话,氛围很是轻松。 倒是姜灼埋首经卷,专心致志。 “为着求雨一事,姜妹妹很是诚心呢?” 沈观芷笑着夸赞,话里却是藏了深意。 白日间已有谶语出世,暗指襄王是吸尽云气的白蛟,才带来了民不聊生的京城春旱。 如今,最希望下雨来洗清罪嫌的自然也是支持襄王的新政一党。 沈观芷此言,大有党同伐异之意。 姜灼却放下笔,笑了笑。 “若说诚心,在座姐妹自然都是诚心的,但我却是自知笔力不济,字丑难堪过目,一是想乘机练练握笔,改改字迹,二是想堆堆数量,追赶姐姐们的心意一二。” “还真是!”沈观薇闻言,也探头过来查看,不禁嗤笑道:“都说字如其人,妹妹长了张这么漂亮的脸,这写出来的字怎么跟鬼画符一样?” 话音刚完,沈观薇就不由分说,扬起姜灼方才所抄书卷,毫不顾忌地向众人展示。 殿中说笑的贵女们也一一探头过来查看。 只见,姜灼方才凝神抄录的书卷满是歪七扭八的墨团。 别说诚心了,简直就像百无聊赖间作的鬼画符一般。 于是,众命妇闺秀也各自笑作一团。 连着刘贵妃也无奈微笑,发话道:“虽为女子,不指望你们个个满腹经纶才学,但昭宁你这字啊,确实得多多练。” 这不是就在练吗? 身处笑语中心的姜灼摸摸后脑勺,正要接过沈观薇递还的书卷,继续抄写佛经时,站在刘贵妃身边的一名宫女突然开始干呕。 “贱婢!斋戒期间,岂容你坏了规矩?” 方才和颜悦色的刘贵妃突然脸色铁青,厉声呵斥道。 干呕的宫女应声跪倒,忙慌解释: “娘娘恕罪,奴婢不是有意冲——” 宝华殿侍奉的两个嬷嬷闻声立马上前,要将这个犯错的宫女拖下去。 殿宇角落处却传来了更多的干呕声。 清雅的檀香很快被秽物的酸臭腥气掩盖,贵女们也纷纷皱眉,拿出丝绢来掩鼻。 其中亦有不少身体羸弱者也跟着吐了。 “怎会如此?” 姜灼环顾四周,颇为担忧地发问。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沈观芷大胆猜测道。 “若是吃坏东西还好,这要是什么疫——” 沈观薇本能地想反驳沈观芷两句,正嘲讽着开了口,话说到半途却突然停了。 沈观薇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沈观薇未说尽的话是什么。 自来久旱或者久涝,都会伴随出现大规模的疫病。 一时之间,殿中人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 “来人!封锁宝华殿,没我允许,谁也不准外出!”刘贵妃速做决断,转而吩咐身边的嬷嬷,“叫守在殿外的禁卫军去请御医,之后再让他们把这里的情况禀明陛下。” 嬷嬷简短行了个礼,随后便趋步走出殿们传话。 不多时,宝华殿的大门也缓缓闭合。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不想死啊——” “真晦气!早知道就不来这里了!” “说起来,今天白日间也有不少人晕厥过去呢,不知道……” “好恶心,我也好难受,是不是我也被传染了!” …… 殿门既关,室内的空气更加混杂。 众贵女们也乱了阵脚,呕吐声,抱怨声与哀哭声四起,徘徊在殿内,久久回音,实在惹人心烦。 姜灼也有些走神,刚沾好墨的毛笔一抖,硕大的墨珠就浸湿了层层叠叠的经卷,姜灼慌忙放下笔,想要自己收拾桌上纸墨,随行动而起的宽袖又带翻了旁边的砚台,不得不更加手忙脚乱起来。 “别怕。” 沈观芷温声安慰着,拿出袖中丝绢帮忙给姜灼擦干袖上沾染的墨迹,擦着擦着,沈观芷忽的一愣。 姜灼也一怔,缓缓开口: “沈姐姐……” 习惯就是这样可怕的东西,利益和立场或许转瞬即变,但情感总是不自觉地停留在最初的地方。 沈观芷动作稍有停滞,似乎想要把手收回去,但绣着素雅白芷花草的丝绢已染上了墨迹,若再收回袖中,怕只会脏了沈观芷自己的衣服。 聪明如沈观芷,也有左右为难的时刻。 姜灼握住沈观芷将要撤回的手,诚恳道:“丝绢我会带回去洗干净,再还给沈姐姐。” 沈观芷点了点头,似乎又有几分后悔,正欲开口说话,刘贵妃的训诫声就此响起—— “慌什么慌!本宫还在这里呢!即便这宝华殿顶塌了,都还有本宫在这高台主座上给你们顶着呢!” 殿中哭泣渐有停止之象,不少闺秀都眸含泪光地看向端坐主座的刘贵妃。 相较方才谈笑时的轻松,刘贵妃现在的脸色也略有苍白之意,只是她周身威严气度如旧,令人不得不臣服。 确实,此时的刘贵妃是唯一能主事之人。 若殿中真出了时疫,那或许众人的生死也只能仰仗于这位刘贵妃的恩宠盛衰了。 刘贵妃顿了顿,又适当安抚承诺道:“今日既然是本宫将你们召集来这里抄经书的,本宫定然会护你们周全,” 行事果决,临危不惧,敢于担当,恩威并用。 刘贵妃今夜的行径远超乎了姜灼的意料。 人心真是一本乱账。 姜灼垂下眼帘,暗暗感叹着。 因为没有人可以完全预料不同的人在遇到不同的事时会如何反应的。 正如今夜殿中,傲慢者,或能稳定人心,稳重者,亦可能方寸大乱。 或许,世上算无遗策者,皆借了几分天运。 第一百二十五章 腹中蛟子 不多时,禁卫军传令的御医们已疾步赶至宝华殿,开始为那些出现呕吐症状的宫女们一一诊脉。 待查看过所有不适的宫女与闺秀后,几位御医聚在一处低声商议了片刻。 最终由院判上前回禀: “回娘娘,依臣等诊断,此症并无大碍,应是宫人疏忽,误食了不洁之物所致。” “若只是误食不洁之物,怎么会多人相继出现相似症状?”姜灼微微蹙眉,有些担忧地捂住了心口,“方才呕吐的不仅有宫女,亦有数位世家小姐。说起来,臣女现在也觉得胸口发闷,气息不畅。” “是啊是啊,”沈观薇也出来帮腔道,“不会误诊吧?” “既然如此,便为殿中诸位都请个脉吧。” 刘贵妃凤眸微凝,似乎也心存疑虑,广袖轻挥之下,御医们便一一上前为殿中各位命妇闺秀把脉探诊。 姜灼也伸手出来,须发花白的老御搭指细诊片刻,缓声道: “郡主脉象平稳,并无大碍。方才所说的胸闷之症,想来是近日忧思过度,神思倦怠所致。日后还需少些操劳,静心调养为宜。” 本就不觉得自己有恙的姜灼微微颔首。 老御医却已自顾自地执笔开始书写药方。 ……这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姜灼脸色略黑。 正在此时,圣上带着一众朝臣亲贵匆匆赶至宝华殿外。 听闻殿中女眷突发不适,这些朝臣无不面露忧色——毕竟被困殿中的皆是他们的妻女至亲。 值守殿门的御医连忙上前禀明情况,排除了时疫的可能后,宝华殿的大门才被缓缓打开,众人也得以鱼贯而入。 “是身体不适吗?” 紧缩眉头的苏砚清快步走到了姜灼的面前。 “……没事。” 姜灼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答。 苏砚清的目光却停留在御医笔下长长的药方。 老御医却还在继续写。 足足写了三页纸后,才停笔。 姜灼看了看,基本都是些温养气血的补药。 “郡主幼时身体就孱弱,如今忧思过度,虽然听起来事小,但时间长了,难免影响寿元。”老御医转身又向苏砚清嘱咐道,“苏学士作为郡主的未婚夫婿,平日里也该劝着点。” 苏砚清却很当回事,面色严肃地点点头,静静听着。 圣上已与刘贵妃执手相问,见御医仍在殿中,便令令道:“既然都在诊脉,不如请太医为贵妃也请个平安脉。” 于是刘贵妃移步帷幕之后,只伸出一截皓腕。 姜灼凝神静气,知道破解白蛟之局的转机或发生在此时。 为刘贵妃诊脉的御医指下微顿,随即伏身跪地,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 “恭喜陛下,恭喜贵妃!娘娘这是喜脉啊!” “果真吗?” 刚刚安心落座的圣上又从御座站起,惊喜道: “微臣专精妇科数十载,绝无错漏,陛下若担忧,可派其他御医一同复查。” 谨慎起见,今日到宝华殿的几位太医,也依次上前为贵妃探脉,所得出的结论却是一致。 殿中众人也一改方才听见宝华殿出现时疫消息时的紧张和惶恐,此起彼伏地行礼,说着恭贺之词。 “都怪臣妾疏忽,竟连自己什么时候怀了龙裔都不知晓。” 刘贵妃轻抚小腹,柔声细语地自责着,与方才雷厉风行的做派大为不同。 当今陛下和刘贵妃都已年逾四十,膝下子嗣不丰,如今中年得子更是喜不自胜。 最先诊出喜脉的太医笑着奉承:“这也怪不得娘娘,这喜脉方才足月,一时不察也是常有的事。” 此话一出,宝华殿气氛却是静了一瞬。 圣上嘴角的笑意也略有停滞。 一个月。 刚好是春旱持续的时间。 谶语之事玄之又玄,旧政党要真若论起襄王是那所谓的白蛟,漏洞颇多,且不说赵翊白年幼时也在京城,为何年底赵翊白初至京城也没有立刻发生冬旱,反而恰恰发生在了半年后的春季呢? 但如今,却是出现了一个更为契合的蛟龙人选。 “……陛下?” 察觉到君王心思波动的刘贵妃也收敛了笑容,有些担忧地询问道。 “不会有事的。”帝王轻声安慰着,脸色却阴沉不定。 “今日诸事繁杂,众卿想必也都累了,不如各自散去,好生歇息,以备明日祭典祈祝神明,为民求雨。” “微臣告退。” “臣女告退。” 殿中人一一俯首行礼。 放心不下的苏砚清亲自护送姜灼返回住处。 今日变故颇多,姜灼不由得有些出神。 看方才的情形,刘贵妃先前也不知道自己已有了身孕。 而姜灼之所以能推测出来,并对此大胆利用,是因为在姜灼前世的记忆里,一年后的五月,刘贵妃就因诞下皇子,才被圣上晋封成了皇后。 只是,在前世,被针对的赵翊白顾惜自身的名誉,在谶语出现后不久,就离开了京城,刘贵妃的身孕也在两三月之后才被发现,那时的旱情早已结束,因而没人将贵妃腹中皇子与春旱联想起来。 也不知道自己的干预会对命运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别想太多。” 察觉到身旁人的恍惚,苏砚清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姜灼的肩膀。 姜灼有些木然地点点头。 次日,也是祈雨大典的最后一日。 圣上再登巍峨祭坛,于烈烈香火前,亲下罪己诏: 「朕承天命,御极天下,本应德配天地,泽被苍生。然今春旱绵延,禾稼焦枯,此皆朕之失德,上干天和,悔思己过,概有三罪: 一曰政令有失,未能恤民;二曰用人不明,贤路壅塞;三曰斋祭不诚,怠慢神明。致令阴阳失序,黎庶忧惶。 今避正殿,减常膳,虔心祈雨。望尔百官直言极谏,天下臣民共图消弭。愿以朕之赤诚,回天之意,早降甘霖,以慰兆民。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所有人都明白,圣上这是宁可将春旱不雨的罪名揽在自己身上,也要保全刘贵妃腹中之子。 经此一事,白蛟祸世的谶语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第一百二十六章 慷慨赠粮 白蛟祸世的谶语困局虽解,但赵翊白的困境似乎未能被完全破解。 自祈雨大典,众人回到京城后,民间针对赵翊白的流言纷起。 “襄王殿下是在西北杀了太多人,触怒了上天,才会换得京城迟迟不雨。” “往年襄王不在京中,就从未出过这样的事!” “襄王这样的杀神,就应该发配去西北,让那些辽人也跟着一起受罪!” “还有新政,几百年的规章制度好端端的,硬是说改就改了。” “就为着这事,当今圣上还亲自下了罪己诏呢!这可真是……” 只是随意从街头走过,姜灼都能听到这样的议论。 “小姐,要让府里的人去制止这些流言吗?” 那夜,宝华殿抄经之夜,是铜花听吩咐将苦丁香这类的催吐药掺进了宝华殿宫女下人的茶水中。 这些天来,对于姜灼正在筹划之事,铜花也隐约有了察觉。 “不必。”姜灼放下车帘,“传言是禁不了的,越禁他们就越信以为真。” 铜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姜灼却望向了铜花,正色发问:“铜花,你会不会觉得我心狠?” “自然不会!”铜花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是惊奇,“我虽不知道小姐为什么会做那些事,但我也知道老爷是被人害死的,又有人在衢州劫杀小姐,如今苏大人也跟着一起逼婚,小姐若不反击,难道任他们为所欲为吗?” 铜花说得情真意切,不像有假。 姜灼却忽然想起了沈观芷,或许在沈观芷眼里,自己也曾是这样简单热诚的朋友吧。 那方沾染墨迹的丝绢还在姜灼袖中,姜灼回府后尝试洗过,但始终没能洗干净,于是又找人一模一样绣了一块。 姜灼这样想着,便戴着幕离下了车,将步伐停在了一个街边商贩,开口道: “老人家,你这锄头和镰刀怎么卖?” “小姐?” 对于姜灼突兀的行径,铜花也有点糊涂。 这些锄头和镰刀已有些年头,刃口不少处已破开,更兼锈迹斑斑,实在值不了几个钱。 “姑娘,看你这打扮也不像农家出身的,买这锄头干什么?” 贩卖农具的老者只抬头看了姜灼一眼,只觉得姜灼是来打趣自己的富家小姐,很快又耷拉下了眼皮,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是啊,老人家您说得对,这些农具对我来说没有用处,但对您来说却是糊口的工具,为什么要卖呢?” 神色认真的姜灼继续询问。 “哼!为什么?”老者愤愤不平,“你们这些贵人自然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杀神襄王不走,天上的这雨就下不来!到时候我们这些穷苦百姓连命都活不下,又还要这些农具做什么?” 姜灼回头一个颔首示意,墨箫就从随行的马车中取出一小袋粟米,递给了老者。 “大伯,把这些农具带回去吧。” “这……?” 羞愧和感激并上心头,方才还对着姜灼发泄怨气的老者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更没有贸然去接。 “襄王所杀之人皆是侵扰我国边疆的野蛮辽人,若非襄王殿下和众将士相护,恐怕我与各位都活不到今日的春旱,辽军的铁蹄就已南下。”姜灼正色道,转而又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叹了口气,继续安慰道:“当今圣上贤明宽和,若苍天有眼,想必也有护佑之意,这雨迟早会下的。” 老者却已经不在意姜灼说什么,连连点头道谢,接过粮食后,又怕姜灼反悔,立马收拾了地上的农具回家去了。 姜灼却是如法炮制,依次去了几个卖儿鬻女,出手二手农具的摊位,照例送了粮食。 只是不再提襄王的事,一味说着圣上贤能,天必降甘霖的夸赞之语。 等到车上的粮食都发尽,姜灼这才上车回府。 “会有用吗?” 跟随在姜灼身侧,目睹全过程的铜花不禁有些怀疑。 “……他们明日还会再出来卖的。”驾马的墨箫也平静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郡主若有心广施恩德,应该去姜府门口施粥的,这样往来也方便些。” 墨箫说得没错,施粥确实是京中不少王公贵族施善的选择。 姜灼却有意避开了施粥,主要是觉得以如今的京中形势,百姓只是为错过农时感到恐慌而已,还没到真正闹饥荒的时候,而且姜灼自重生后有意保持低调,开粥场布施未免太出风头。 但眼前的流离失所的灾民数量和规模却还是超出了姜灼的想象。 “或许吧。” 姜灼忍不住苦笑,“我总觉得一个人如果到了贩卖血肉挚亲和谋生工具的地步,那可能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毕竟前世的姜灼也曾靠琵琶谋生,将心比心,姜灼实在想象不到自己要绝望潦倒到何种地步,才会起卖掉琵琶的念头。 姜灼既如此说,铜花和墨箫也不再劝阻。 施完粮后,姜灼没有回府,而是顺路去了景王府,打算将这新旧两方丝绢还给沈观芷。 姜灼没有打算进入王府的意思,只简单嘱咐了门口的小厮几句,转交了东西,便要离开。 一身戎甲的谢观澜却从景王府中走了出来。 仇人再见,自己依旧没有实力扳倒他。 姜灼冷冷瞥了谢观澜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上车之际,苏砚清却带着小箬笑着出现。 “郡主怎么来这儿了?” 于是,姜灼将宝华殿沈观芷借丝绢一事,简单说明。 苏砚清笑意不减:“听闻你二人在闺中时,就亲如姐妹,如今看来传言不假。” 姜灼附和着笑笑,对此结论不予置评。 苏砚清却从袖中掏出一个青玉瓶,继续道:“先前御医说你神思劳累,开了药方,我想着汤药苦涩,你定然是不会吃的,所以找人按药方制成了丸剂,应该会方便些。” “我——”姜灼开口就想拒绝,但又想到了什么,顿了顿,谢道:“那就多谢苏大人费心了。” “你我之间,无须如此客气。” 苏砚清依旧笑语吟吟,例行提出护送姜灼回府。 姜灼点头应下。 再回头时,谢观澜已在不知何时离开。 第一百二十七章 陶氏行踪 “郡主方才是去施粮了吗?” 看着姜灼马车来的方向和空置的粮车,苏砚清很快猜出了姜灼今日所为之事。 “是。” 姜灼硬着头皮承认,又将方才所见所遇说与了苏砚清听。 “这是必然的,”苏砚清依旧笑看着姜灼,目光中有一缕不可捉摸的幽深,“民怨沸腾,朝中对襄王殿下的诽议也愈演愈烈,自大相国寺的祈雨大典结束之后,襄王殿下就再也没有上过朝堂,似乎是被陛下劝了在府中静养。” 难怪近来都没有赵翊白的音信。 得知消息的姜灼眼眸一颤,旋即垂下眼帘,附和道:“这倒不足以怪,但我总觉得春旱,不至于立刻引发饥荒。” “郡主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抬升粮价?” 看着姜灼探究的目光,苏砚清轻轻地笑了。 “郡主不必担心,此事我会派人去彻查清楚。” 与其说是应下此事,倒不如说苏砚清是一种立场的澄清——此事与旧政党人无关。 姜灼点点头。 明白旧党可能会趁机散布消息以打压赵翊白,但确实不至于抬升粮价,让天下大乱。 毕竟旧政官员之所以厌恶新政,还是因为目前局势有利于他们背后的家族利益,不愿意门阀势力遭到新政洗牌。 若景王得到的天下是一个千疮百孔民不聊生的天下,那料想对苏砚清一众旧政官员也没什么好处。 “不过,如今来看,施粥确实一个不错的选择,” 苏砚清却转头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灾情才起,当众施粥不会显得沽名钓誉吗?” 姜灼不解。 “若善行真能换来名誉,那京中富者料想也会群起效仿,届时若真能结如此大的善果,料想郡主这沽名钓誉之举也会得到奖赏。” “我明白了,我会去做的。” 像是作为交换,姜灼也应下施粥一事。 但在苏砚清的车马走远后,姜灼却兀自紧锁了眉头。 如果自己方才是想试探民间粮价高升是否是旧政党人所为,苏砚清想要自己率先施粥放粮的目的是什么呢? 姜灼想不明白,也不敢轻信苏砚清所说之事,于是又派了墨箫出去打探消息。 而墨箫带回来的消息确实跟苏砚清所说的一致——在祈雨大典结束的三天后,圣上单独召了赵翊白入宫,经历整夜的长谈后,襄王殿下就再没有上过朝堂,对外也只声称在府中静休。 姜灼不禁叹了口气。 今天是五月初九。 按前世的记忆,这五六天里随时都可能下雨,但偏偏是这最后几天,对于身处谣言中心的襄王殿下却最是难熬。 希望赵翊白能熬过此劫。 姜灼这样想着。 晚间时,身着深黑色常服的赵翊白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自己书房门口。 “殿下没事吧?” 姜灼不由得有些担忧地询问起近况。 皇子的静休有很多种,有些是失势式的剥夺权力,有些却是保护式的暂避风头。 姜灼并不确定赵翊白现今是处于何种境遇。 “没事,父皇信任我,一切朝政事宜也都由王相传达,我目前的行动也都还是自由的。” 赵翊白轻快笑笑,不像有假。 姜灼微微放下心来。 大概是因为白蛟谶语与这民间流言都是针对着赵翊白下手,幕后主使之人的目的实在太过明确,圣上也察觉到了端倪。 先前二人在大相国寺,消息传递很是不易,现下回京安稳下来,有些话却是不得不说开了。 对于自己先前坚称很快就会落雨的缘由,姜灼推脱称是父亲生前教过自己可以根据云势感知天气。 “这个风向这样,就会导致这个云势那样……” 心虚的姜灼手舞足蹈一通对天乱指,再次向赵翊白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虽然现在却还没有成群的雨云出现,但根据风向,基本可以笃定十五月圆之前,确实有很大可能下雨。” 赵翊白也点头微笑,随姜灼所指,仰头望向浩瀚星空,静静听着姜灼胡说八道。 真的……千不该万不该,都不该忘记前世到底是五月几日下的雨。 对此,姜灼自己也很是懊悔。 “若我能推测出落雨的具体时辰就好了,届时,殿下就可以举办一场仪式,当众挥剑问天,然后一场甘霖落下,保准民心归顺,所向披靡。” 姜灼望天感叹,优哉游哉地沉浸在了自己美好的幻想中不可自拔。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忙。” 对于姜灼偶发性的天马行空,赵翊白也很是无奈。 不,不够多的。 姜灼垂下了眼眸。 前世登基的是景王,沈观芷亦是有凤命在身。 选择赵翊白就相当于是逆天而行,这样险难的事,即使自己能完完全全地通晓未来也是不够的。 只是天命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呢? 如果是天命真是眷顾沈观芷的,又为何让自己重生? 若是天命不公,莫非身在此局中的人还要如提线木偶般接受失败和噩运吗? 姜灼输过,认命过,但如今却更想赌一把,试试不服输,不认命的活法。 二人气氛一时沉静。 赵翊白亦收起了笑意,正色道:“不过,我今天来找你,是有正事要说。” “什么?” 察觉到赵翊白语气非比寻常的姜灼微微一怔,从深思中醒神,询问。 夜灯烛火照亮赵翊白的双眸,他缓缓开口: “陶氏父女的下落,找到了。” ——陶正岳与陶桃的下落是在宋州找到的。 陶正岳一路从衢州北上,陶桃则于汴京南下逃亡。 许是父女俩心有灵犀,一同前往至陶氏在宋州的故旧家中,这才得以重逢。 陶正岳自知躲躲藏藏不是长久之策,如今朝中新旧党争势力交错复杂,因而求助了目前唯一能与旧政势力抗衡的襄王殿下。 “我在宋州的亲信方已将陶氏父女送上水路,只是一至汴京码头,陶氏父女的行踪就难成秘密,为确保万无一失,到时我会亲自接应。”赵翊白认真承诺。 赵翊白的能力姜灼自然信得过,只是此事非比寻常,更要慎重。 姜灼起身,从书柜中取出汴京城舆图来,与赵翊白商议起具体的路线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疑车九驾 五月十二日,艳阳高照。 午时刚过,姜府就忙得进进出出,有的采购食材,有的在搭棚子。 日落黄昏时,姜府门口支起一个粥摊,头戴幕离的昭宁郡主亲自下场施粥。 幕离轻盈,时而有微风吹起一角,依稀可见帘中女子玉容白皙,水杏眸灵动可爱,柳眉轻扫黛色一颦一蹙间可见倾城之貌。 “郡主真是人美心善呐!” “不愧是姜相的女儿!” “谢谢郡主!谢谢郡主” …… 因着这场旱灾影响的是春季耕种的时节,而非秋季粮食真正的歉收,真正穷困潦倒到挨饿的百姓还不算多,府邸领粥的百姓也还算有秩序,在接过白粥后一一向姜灼道谢。 姜灼和善笑着点头得体应下,只是偶尔还需要去院内休息一二,再出来继续施粥。 “我们郡主体弱,还望各位乡亲见谅。” 在旁帮着盛粥,递粥的墨箫和铜花,一人笑着跟取粥的众人解释,一人小心搀着姜灼进府。 夜色渐浓,姜府的施粥还在熙熙攘攘地进行。 而在距离姜府百公里的汴京码头,一艘未点烛火的客船悄无声息地靠了岸。 没有太多犹豫和纠结,船上人行色匆匆,摸黑上了辆马车。 随后九辆制式相同不带任何纹样的马车,各自向九个不同的方向奔去。 车轮滚滚,马蹄笃笃。 今夜月朗星稀,高悬夜空的上弦月也隐隐有接近月满之势,更能将暗中潜行的人影显露。 谢观澜没有躲,也没有藏。 他依旧穿着那一身束袖黑裳劲装,骑了那匹圣上御赐的纯黑凤头骢,在静寂无人的小道上等候着来人。 不远处的车辙和马蹄声渐渐靠近,谢观澜耳力灵敏,听得出此行人有十余人之数,是九辆目标马车中藏匿人数最多者,其中亦不乏诸多高手。 果然,不消半刻,十二骑侍卫护送着一辆没有任何家徽纹样装饰的普通马车出现。 “谢将军这是何意?” 见谢观澜拦道路中,护送马车的赵翊白轻勒缰绳止步。 高大的西域黑马轻扬马蹄,只喷着鼻息,来回踱步,似是不满。 “车里人,留下,其他人,离开” 面无表情的谢观澜平静说出来意。 暮春夜风沉醉,吹来杀机阵阵。 “本王的人,岂是你想留,就能留下的?” 赵翊白面色冷峻,不由得握紧手中的凤翅鎏金戟,正欲出招。 却有凌烈剑光一闪,谢观澜率先凌空跃起,锋利剑刃直刺车厢。 赵翊白立马运戟去挡。 “铛!” 兵戈交接,火星迸溅,照亮对峙二人冷峻的眉眼。 赵翊白再次握战戟使力上前,连连逼退谢观澜数步,使之拉远了与车厢的距离。 随行马车护卫的襄王府侍卫立马乘机上前,将车厢团团围住,不容他人靠近。 谢观澜今夜用的是普通的剑刃,在方才与赵翊白的一番交锋之后,剑身已被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谢将军今夜使的这把剑可不行啊。” 赵翊白笑着开口嘲讽,腕势一转,再作挥劈之势。 “铿——!” 谢观澜那柄没有任何纹样标记的白刃佩剑应声而碎。 碎片四溅,其中一片擦过谢观澜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谢观澜冷哼一声,后退数步,瞬间抽换剑刃,从腰间剑鞘中取出了惯常所用的重剑。 两道人影再次碰撞—— 今夜,赵翊白穿的也是一袭黑裳,只是袖缘和衣袂处照例以云纹绣金作饰,又持凤翅鎏金戟,在夜色中划出道道流转金光。 而谢观澜身上的黑衣却是纯粹的黑,恰如他手中的玄黑铁重剑,沉默又安静,与黑暗融为一体。 赵翊白运戟成风,招招攻的是势不可挡,而谢观澜挥剑悄无声息,剑剑攻的是出其不意。 剑尖与鎏金戟身摩擦出刺耳的锐响,双方主将的赵翊白和谢观澜战得难解难分。 跟着谢观澜随行的禁军就此时机上前,也与护卫马车的侍卫打成一片。 一时间,冲锋喊杀声和刀剑交鸣声四起。 这边打得热火朝天。 另一边的马车却依旧在羊肠小道上颠簸行驶。 只是驾驶马车的人似乎并不专业,几经颠簸后,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于是在一处芦苇荡边被拦下了下来。 “姜灼,我说过的,你骗不了我。” 苏砚清手执缰绳,策马道前,带人拦下了这辆马车,平静声音清朗如旧,只是眼里没有了往常那般的盈盈笑意。 “苏大人何出此言呢?” 纤细手指掀开车帘,今夜的姜灼披了黑斗篷,但在抬手时还能清楚看到斗篷下面的雪白孝衣。 见行踪被发现,姜灼索性跳下了马车,就着月色扬起笑脸,解释: “我这不是也听从大人建议施粥赈灾了吗?” 苏砚清没有应声,只是再度勒马,仔细审视着这辆车马。 这辆马车没有随从相送。 车上也只有三个人。 这样一模一样配置的诱饵马车约有三辆,景王府死侍众多,苏砚清一介文臣,原本不必亲自上阵,而他之所以策马至此,是因为在乌黑人群中看见了姜灼上车时那抹熟悉的白衣。 苏砚清没有带太多人,甚至没有带上自己常用的弓箭。 此行就只有姜灼和其余两人。 若陶氏父女在,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三人;若是陶氏父女不在,那也没必要动手。 赵翊白对姜灼的心思,苏砚清不是不知道。 堂堂战场杀神襄王殿下怎么可能让姜灼独自护送足以扳动政敌的证人呢? 但眼前的情况远超出了苏砚清的预料。 苏砚清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谢观澜麾下的禁军砍裂马车木板。 藏身车厢的两个黑衣刺客却飞身跃起,割断马车周边所有的禁军的喉咙后,又提剑向与赵翊白酣战的谢观澜刺去。 “我只是没有想到苏大人对我如此执着罢了。” 姜灼轻声笑着,清丽眉目在月色下宛若妖魅。 “……我也没有想到襄王会如此信任你。” 看清藏在马夫和侍女伪装下之人的面容后,苏砚清平静开口。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月下杀机 陶氏父女在姜灼的车上。 那又如何呢? 赵翊白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看着伪装成马夫和侍女的陶氏父女躲在马车阴影处,颤如寒蝉,苏砚清心中不由生出了几分嘲讽。 任由武力不济,车马不熟的仕族小姐和中年文官成行,简直如同送羊入虎口。 “姜灼,仇恨是没有尽头的,现在跟我回去,你还是我苏砚清的未婚妻,我可保你一世平安。” 苏砚清上前,再次试图劝退姜灼。 雪白衣影却如蝴蝶掠过,绯红剑刃在瞬间出鞘。 姜灼悄无声息地出剑,离苏砚清最近的一名禁军就此倒地,面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什么变化。 不讲求任何防御技巧的刺杀之剑,或许才是最适合姜灼的剑道。 因为很少人会对姜灼这样看似柔软无害的贵族少女设防。 在苏砚清方才审视自己时,姜灼也看清了苏砚清一行的状况。 ——今夜与苏砚清随行前来拦截自己的,只有四名禁军侍卫。 可以杀。 姜灼不由得嘴角上扬,或许早在决定习剑时,自己就已经开始向往如今夜这般持剑护卫想保护之人。 苏砚清平静眼波掠过一抹讶异,随即退后半步。 看着地上同伴的尸体,余下的三名禁军瞬间起了戒备,纷纷拔剑相向。 剑刃寒光却倒映出他们惊疑不定的面容。 姜灼身形倏动,率先出击,宽大斗篷如凌空扬起,在三名禁军眼前划出一道暗影。 三人本能地挥剑刺向翻飞的斗篷—— 不知何时挣脱斗篷系带的姜灼却一个俯身疾闪,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 绯红双剑齐出,精准地刺入两名禁军后心。 剑刃穿透甲胄的闷响伴随着温热鲜血的涌出。 最后一名禁军惊觉转身,却只见一道寒光掠过喉间。 他瞪大双眼,手中长剑哐当落地,身躯亦缓缓倒下,与其他三具禁军尸体,一同乱七八糟地横陈于野。 今夜月色清冽,微风吹拂过芦苇荡,却卷不走浓郁的血腥气。 姜灼面无表情地抬眸,望向静立观战的苏砚清。 血珠顺着剑锋滴落在地。 姜灼没有收剑的意思,只是一步步走向不远处的苏砚清。 苏砚清此行踏马而来,身上没有佩剑亦没有弓箭。 在衢州时,姜灼与苏砚清也曾遇到这样的险境,只是那时的姜灼不会剑术,不会骑马,什么都不会,哪怕发现苏砚清意图不善,也只能用匕首抵住自己的脖颈,以命相挟。 一旦清晰认识到自己身处的逆境,人能爆发出来的可塑性和韧性往往都会超乎自己的想象。 苏砚清会用剑吗? 姜灼突然有点好奇,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姜灼都没见过苏砚清用剑。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恰好没有剑呢。 “姜灼,你不能杀我。” 苏砚清平静开口,认真地看向双手持剑的姜灼。 “人与人之间的仇恨是无法消弭的,为了你父亲,你可以追查至此,把自己变成……现在这样,你又缘何能确定我的族人不会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呢?” 姜灼笑了。 苏砚清与亲族的关系并不亲密。 毕竟,前世的苏砚清即便在京中位极人臣,拜相握权,都没有想过要把苏家的人接来京城。 “……苏府虽然世代簪缨,但人人恪守君子之道,与人交往更是讲求淡泊如水,料想不会如我姜家这般的爱恨分明,性情偏执。” 夜风将姜灼脱落的斗篷吹至脚边。 姜灼笑了笑,先将手中一剑收回腰间,又用另一剑挑起斗篷,握住。 “苏大人可是我在汴京城公认的未婚夫婿,我怎么可能做出弑夫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呢?” 苏砚清沉默着,紧紧盯着姜灼。 “只是今夜确实要委屈苏大人一二了,”姜灼迅步上前,绕到了苏砚清背后,不及他反应就握住了苏砚清笼在袖中的手,解下了苏砚清捆在手臂的袖弩,“毕竟,我可不想当苏大人没过门的未亡人。” 在旁观战的陶桃和陶正岳也这才上前,帮着姜灼将破损的斗篷一条条撕裂,然后用布条束缚住了苏砚清的手脚,一同送上了车。 以苏砚清为人质,姜灼一行再上马车,路途却是顺遂了很多。 “地方官员私自进京可是大罪,即便陶大人此番顺利觐见,恐怕仕途上也再无前程了。” 上了车的苏砚清依旧不忘记反水陶正岳。 “老夫为官二十载,难道这还不清楚吗?”驾驶马车的陶正岳回头,看了苏砚清一眼,“只是前程这种东西,不是如苏大人这样以为的每个人都有,老夫如今所求的也不过是和女儿安稳过日子罢了。” “……姜灼,我待你不薄。” 苏砚清转而望向姜灼,叹了口气,企图唤起姜灼一点愧疚和良心。 “我对苏大人也很情深义重啊。”姜灼再次扬起明媚笑脸,在苏砚清被布条重重捆绑的双手上,又添了个精巧的蝴蝶结,“您看,我不仅应下了这子虚乌有的婚约,刚才还手下留情没有杀您。” “是啊,”陶桃也在这时凑了过来,笑着打趣道,“这么看来,郡主和苏大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砚清:“……” 姜灼却不怒反笑。 不知道是不是近段时间跟苏砚清待久了,姜灼渐渐开始跟苏砚清一样,习惯用假笑掩饰情绪。 夜晚,还在继续。 滚滚车辙驶过,碾碎京城寂静。 陶正岳赶马的技术渐渐娴熟,行程也平稳了下来。 因怕父亲驾车无聊,也因再进京城感到些紧张,陶桃自请出了马车,与陶正岳小声说着夜话。 车内便只剩下了姜灼和苏砚清二人。 整夜未睡,姜灼不免有些困倦。 只是苏砚清眼神幽幽,虽未开口,但被他这么盯着,实在难眠。 更要命的是这些文臣尤其讲究什么君子风骨,就这么把苏砚清绑起来,姜灼其实挺怕他说什么士可杀不可辱,然后去圣上那边告自己一状的。 “苏大人且放心歇着吧,今夜我会将您平安送回京城的。” 强忍着睡意,姜灼如此承诺道。 第一百三十章 金殿觐见 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破晓时,姜灼一行的马车也赶至了皇宫南面的宣德门。 赵翊白一行已在此处等候,几人见过,简单交流过昨夜所遇状况之后,赵翊白就将陶正岳一行带到了一处由青石砌起的高台之上。 一面肃穆的朱红色牛皮鼓,伫立于此。 这是登闻鼓。 也是普通民众乃至下层官员,少数可以略过重重官僚体系,直达天听的方式之一。 先前赵翊白就与王相等人商议过,认为陶正岳所诉之事涉及旧党,若由赵翊白呈禀,难免会沾染上党争之嫌,不如由陶正岳直诉,赵翊白协助会好些。 陶正岳向赵翊白、姜灼一众轻轻颔首示意,随后独自走上高台,击响了这面沉寂多时的大鼓。 “咚——” “咚——” “咚——” 沉重鼓声回荡在清早空旷的皇城上方。 不多时,一队禁军疾步而出,为首将领厉声喝问: “何人在此击鼓?” “罪臣提点刑狱公事陶正岳,因查获淮南东路转运使庞破山受贿证据遭追杀,特冒死进京,求见圣颜!“ 禁军将领与同僚交换过眼神,当即押着陶正岳步入宫门。 天光乍明,白昼已至。 姜灼遥望着陶正岳的背影,才发现他已不是比去岁南下官船初见时的那个威严提刑官,陶正岳的背佝偻了许多,须发也渐渐有苍白之色。 对于陶正岳经历的事,姜灼其实也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 “余下的事,就由我来安排吧。” 似乎感知到姜灼心中的触动,赵翊白靠近了姜灼,轻声说道。 姜灼点点头,明白昨晚的自己应该在姜府施粥至夜深,不该出现在宫门口,但还是开口犹豫道: “苏砚清……” “苏砚清的事我会解决的。”赵翊白再次笃定承诺,将姜灼推进了马车,“你也忙了一夜,且好好去休息吧。” 不—— 姜灼想说的是还绑在马车上的苏砚清该如何处理。 但赵翊白已经笑着跟姜灼招手告别,不远处王文逸王世衡父子也渐渐赶来处理此事。 绑架朝廷命官的姜灼很识相闭嘴了。 算了,本朝重文轻武,向来没有杀文官的先例,方才自己既与赵翊白提过捆了苏砚清的事,料想这也是他的默认。 姜灼叹了口气,再度进帘。 车内的苏砚清却已经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看来郡主和襄王殿下的关系也没那么无话不说。” “我与他的关系,不必计较这些。” 姜灼冷冷打断,随后吩咐车夫前先送苏砚清回府。 临近苏府时,姜灼主动解了苏砚清手脚上的束缚,重获自由的苏砚清活动了下有些麻木的手脚后,毫不犹豫地走下马车。 “姜灼,你我二人婚约未除,日后还会再见的。” 虽整夜被困,衣冠凌乱,眼下也泛起了轻微倦色,但苏砚清还是恢复了往日那般似笑非笑的作态。 婚约吗? 姜灼不以为意地笑笑,道: “卯时已至,苏大人还是快些更衣吧,免得耽误了上朝。” 说罢,姜灼也驱车离去。 再回到姜府,替自己伪装遮掩的姜焰,铜花,墨箫一行人也围了上来,一起七嘴八舌地说着昨晚的施粥经历。 “如何?你哥装的,厉害吧?” 多日以来,姜焰的中原话渐渐娴熟,如今已完全能听懂姜灼与府中一众人说话,只是说起中原话来还是有点语序颠倒,但已不影响沟通。 此时的姜焰更是颇为傲娇地抬头,等待被夸。 “是,是,是,简直太厉害了!” 姜灼依旧笑着,很捧场。 姜焰的容貌本就与姜灼有七分相似,加上铜花的妆点便能在夜色下的幕离中以假乱真,只是姜焰毕竟是男儿身,骨架太大,因而需要时时弯曲腿形,缩着身形点,才不至于露馅,故而需要常常舒展休息片刻。 “小姐既现在才回来,那想必也是一夜没睡,不如先去休息一二吧。” 铜花也笑着上前,只是比起昨夜发生的那些事,铜花更关心的是姜灼的身体。 是很累了。 但姜灼却不敢睡。 今日说不准还会有大事发生。 姜灼这样想着,便只在更衣洗漱后,靠在卧榻上小憩片刻,以此方便铜花随时叫醒自己。 和煦春风拂进室内,明艳日光却扰人安眠,光影明暗间,姜灼迷蒙地皱着眉,断断续续地做着不连贯的梦。 忽有一片阴影落下,随之而起的熟悉暖香令人松缓,姜灼这才有几分安宁睡意。 正当姜灼酣睡之际,耳畔却落下一声轻笑。 紧接着,急切的脚步声和骤然的推门声,将姜灼惊醒。 “小姐!圣上命您入宫觐见。” 是梦吗? 姜灼揉揉眼,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总觉得方才有人来过,但又不敢确信。 不容姜灼细思,铜花已风风火火地替姜灼整理起仪容来。 “小姐,不用恼,待会去宫里的路上还能再睡会呢。” 铜花只当姜灼被突然惊醒,没缓过来,于是好言安慰道。 “……嗯。” 姜灼淡淡应下。 睡意却在逐渐消散。 圣上会召自己入宫是必然的, 如今春旱发生,前脚圣上才召开了祈雨大典要彻查冤案,后脚就有这么一桩贪赃枉法甚至还要追杀灭口朝廷命官的大案子发生,自然是要趁机严查的。 “带上仵作郭老一起吧,”临上马车前的姜灼顿了顿,颇有些不放心地再度嘱咐道,“把府邸里里外外都看好了,别出现不该出现的东西。” 为陶正岳的指控佐证,辨认父亲的字迹,或者当面废除与苏砚清的婚约。 姜灼自忖自己进宫只有这三个可能。 纵然早有预料,但姜灼踏入金銮殿时,依旧察觉到了气氛的非比寻常。 陶正岳和陶桃跪在殿中居左,一副陈情剖怀的模样,谢观澜则沉默地低头跪在殿中居右,似乎已领罪认罚。 而在金殿的另一侧,赵明景、赵翊白、王相、司马大人等重臣并列而立。 见姜灼出现,众人神情都有些微妙。 反倒是独立于殿中的苏砚清带上了浅浅的笑意。 第一百三十一章 私情公禀 高坐御台的圣上微微颔首。 一名崇文殿文官送上手中书信,向姜灼拱手道: “微臣奉旨整理令先尊遗稿,承蒙圣恩有幸得了苏大人这封信件,只是在下学疏识浅,其中有不解之处,还请郡主代为确认。” 低着头的内侍很快将案上书信转呈给了姜灼。 果然是苏砚清那封宣称姜相有意结亲的手信。 姜灼展开信纸,略一浏览后,很快断言: “先父笔法,起锋锐利,刚直不阿,此信虽然有意模仿,但在行文没有先父的疏朗之韵,这绝非先父的真迹,还望陛下明察。” 在旁的崇文殿文官也点头,向御座恭敬行礼道: “看来郡主的想法,与微臣一致。” “朕明白了。” 圣上正欲再问,苏砚清却主动出列,声音清越: “姜相手信确是臣伪造,只是此事实在是情由所原,众人皆知苏姜两氏世代交好,早在微臣入仕前,家父就托我护送昭宁郡主一路南下回乡,其中又遇衢州凶险,情急之际,我与昭宁郡主携手奔袭,已暗生情愫,当日金明池宴,陛下好意为我赐婚,只是微臣心有所属,这才出此下策。” “昭宁,你怎么说?” 圣上再度看向殿中俯首的姜灼,语气不轻不缓。 “若是你二人情有所至,朕也不会强人所难,倒也乐意做个见证。” “陛下——” 姜灼端庄行礼,沉声:“自父亲辞世以来,臣女一直安守孝道,先前与苏大人在衢州遇险,情况紧急之下,我也只将苏大人视作族兄,若父亲生前真将臣女许给苏家,臣女自当遵命,但如今……” 姜灼话音微顿,神色凄楚:“臣女实在不明白苏大人为什么要伪造父亲书信,又何故声称臣女与他暗生情愫?” “哦?”对这场婚约乱账,圣上似乎很是感兴趣,转而又向苏砚清道:“苏卿对此当作何解释?” “微臣也不知道郡主何故如此绝情?”苏砚清似乎,略有迟疑,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恭敬呈上,“儿女私情照理不应说与外人听,更不应如现在这般对簿公堂,只是早在衢州时,微臣就与昭宁郡主私定终身,这是昭宁郡主当时赠我的信物,还请陛下查验。” 殿前的礼官接过苏砚清呈上的信物,转呈圣上。 “昭宁?你莫非是要悔约?” 圣上却没有要仔细查看的意思,反倒带了一丝戏谑。 苏砚清与姜灼,无论是按年岁,出身,还是样貌都是京城拔尖,先前苏砚清当众公布与姜灼的婚约,众人皆觉也算是相得益彰的一对,如今姜相手信被崇文苑整理姜惇遗稿的文官道明是假,二人竟对峙御前,将场面闹得如此难看。 饶是金殿肃穆,众人间也渐渐起了些微非议。 “陛下!此事要说悔,也该是真有此事在前,”姜灼皱眉,再度稽首道,“女儿家私物,无论是宴会遗失还是下人保管不力,都有可能不慎落于他手,我自认不曾与苏大人私定终身过,更没有以贴身之物相赠,还请陛下让我这个当事人看看这所谓的信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圣上微微颔首。 内侍便将那方丝绢呈给了姜灼。 姜灼起身,稍稍查看了后,便直接问向苏砚清:“苏大人可确定这就是您所说的我拿与你定情之物?” 苏砚清身姿挺拔,隔着金殿众人望向姜灼,眉眼间笑意浅浅: “然也,那夜在衢州,郡主被薛魏二人追杀,我以身相救后,郡主曾赠我以此帕——” “此物绝不是臣女的东西,”不欲听苏砚清再多作补充,姜灼再度面圣直接,“陛下可派人去姜府查臣女私物,便可知道臣女物品上皆绣纹样绝不是如苏大人提供的这方绣帕这样的。” 说罢,姜灼便将这方丝绢大大方方地展示给众人看。 只见这方丝帕质地上乘,轻薄如云,右下角以一枚银线暗绣的折枝桃为缀。 在旁的陶桃却有些讶异地捂住了嘴。 早在苏砚清送生辰贺礼时,姜灼就留意到他特制的那身衣服带了熟悉的桃纹式样。 而这折枝桃正出自于陶正岳交给自己的手帕,大概是因为那次姜灼与苏砚清携手奔逃去农家休养的时候,姜灼还带着那方绣桃手帕,以致于苏砚清认为这是姜灼随身物品上特有的纹样。 苏砚清既然能有心思做那一身折枝桃纹的衣裳,料想也能顺手仿个随身丝绢。 只是,姜灼有心提防,自苏砚清送了那件生辰衣裳后,府中所有带折枝桃纹样的东西都被清理了。 说着,姜灼又将丝绢放回案中,又缓缓取出自己随身的香囊,向众人展示上面五叶桃花的绣样,紧接着又兀自忧伤道: “先父在时,常与姜灼说起,做人不必在乎结果,只需轰轰烈烈行心中之道便可,因而爱桃花更胜桃果,府中更多以桃花作饰,如今苏大人竟以此绣样编排我与他私定终身,可见是既不知晓父亲生前之志,又不熟悉我的一应日常习惯。” 姜灼双眼通红,俯身再拜。 “请陛下彻查姜府上下,还臣女清白。” 恢弘金殿,众人寂静。 苏砚清眼底的笑意,渐渐消失。 事已至此,真假对错已见分晓。 “父皇!”赵翊白站了出来,“当日金明池宴,明明是父皇赐婚在先,但苏学士却能立即取出事先伪造的姜相手信,若非能提前预知圣意,便是此事早有预谋。” “如果真是发自真心的儿女私情,又何须如此多的心机筹谋呢?” “要是随意伪造一封书信,随便取一方手绢就能定下郡主的婚事,那恐怕京中贵女要人人自危了。” …… 紧接着王世衡等新政党人也一一站出来,为姜灼陈情。 姜灼依旧跪在殿中,不肯抬头。 “去查。” 圣上再度看了眼面色灰白的苏砚清,挥袖指派宫人出去查证,随即叹了口气,缓缓承诺道: “若此事为假,朕定然会为你讨回公道。” 圣上既已发话,随行的宫人也识眼色地上前,扶着姜灼起身,前往偏殿等候。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天降甘霖 姜灼虽退至侧殿,但金殿上的争执还在继续。 是陶正岳在指证庞破山勾结地方官员,贪赃受贿。 庞破山毕竟不在京中,无人可与陶正岳当众对峙,于是陶正岳又取了衢州为官时请百姓绘下的鬼新郎画像和一应与鬼新郎相关的证词,陶桃则直诉被谢观澜追杀的经历,言中之意,直指谢观澜就是两年前在衢州行凶的鬼新郎。 还是证据不够。 姜灼凝神静听一二,忍不住叹气。 若是绑架自己的芸娘还在,或许也能成为指证陶破山行贿的证人。 也是时至今日,姜灼才明白芸娘一家为什么会被灭门。 料想也是谢观澜干的。 “郡主大人不必忧心,我们殿下说,很多事只须先撕开一个口子,就会显露出越来越多的真相。” 有小厮奉上清茶一盏,劝慰道。 姜灼回头,原来是在大相国寺中给赵翊白传话的书童。 “先前情况紧急,未能及时禀明身份,还望郡主见谅,奴是随襄王殿下一同长大的书童,知剑。” 姜灼点点头。 知剑既然在这里,那行事总归会方便些。 姜灼将仵作老郭的来历仔细告知,随后又让知剑将人带给了赵翊白。 父亲在京郊的身死之地如今已被焚毁,仵作老郭算是最后探勘过此地的证人,同时也是姜灼意外发现能佐证京中少女失踪案与庞破山有关之人——早在姜灼孤身去请仵作时,姜灼就发现老郭对自己态度微妙,总担心自己是为富不仁者请他去毁尸灭迹的说客,相熟后问起,才知道老郭还真受过庞府的威逼利诱。 庞破山虽不可能亲自下场去请一个仵作,但能随庞破山进京的下人也大多是他的亲信。 这也是一个突破口。 日暮西沉,天光渐暗。 但金殿中的争论不仅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其中,当属王相与司马御史的辩驳最为激烈,如刀剑相击,连身处偏殿的姜灼都能听得真切: “自来疑罪从无,岂能凭这些捕风追影之事,让臣子获罪?” “老臣等从未提过要直接将庞公下罪落狱,只是想彻查此案,若是庞大人身正,自然不怕影子斜!” “淮南东路转运使一职本就需与多方势力交涉,若有人栽赃构陷,也是情理之中。” “各地少女失踪,地方官员行贿,姜副相遇害,这一年来发生的桩桩件件,司马大人敢说这都是政敌陷害吗?” “陛下若真为了这些空穴来风的猜测,疑心国舅,才会寒了臣子的心!” “且不说……”王相顿了顿,并没有明指贵妃是妾,而非国母的事,转而继续说道:“贵妃与庞公本就同母异父而生,何来国舅一说?” “贵妃如今身怀龙裔,若贸然处理庞破山,即便不会殃及贵妃,但若是惊扰凤体,实在不利于国祚绵延啊。” “淮南转运使手握重权,若真勾结地方、残害忠良,此事非同小可,还请陛下彻查!” …… 许是知道庞破山私下所为之事,司马御史只一味抓住了贵妃有孕这一点,极力阻止事态扩大。 姜灼不由得想起赵翊白先前对政党一事的描述,只觉可笑。 或许当新政党人干出的阴私事败露时,襄王和王相也会如此不可救药地相护吗? 姜灼不知道,也不敢确定。 如赵翊白所说,政治只有利弊,没有对错。 “够了!” 这场辩驳从午时持续到了戌时,圣上不得不感到头疼,随后望向候在殿侧的内侍,才发觉去姜府清查绣纹的内侍已经回宫,于是转移话题道: “昭宁郡主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郡主所言不虚,府中丝绢刺绣确实均是五叶桃花,并没有见到折枝桃的绣样。”内侍恭敬回礼道。 “那就好。” 陛下微微扶额后,很快作出抉择: “云麾将军谢观澜挟持司乐女官,触犯天威,着黜降为禁军郎将,戴罪视事。” “翰林学士苏砚清伪造婚书,欺君罔上,贬往杭州司马,即日赴任。” “昭宁郡主受辱,朕心恻然。特赐宫缎百匹、赤金千两、东珠十斛,以示抚慰。” “衢州提刑陶正岳,秉性刚直,虽擅离职守,私入京畿,但念其心在社稷,功过相抵,着平调开封府推官。” 顷刻间,四道圣旨连发。 被提及诸人一一下跪谢旨。 姜灼亦及时出来谢恩。 正当众人以为乾坤已定,庞破山之案就此被轻轻带过时,陛下却忽又抬腕,再次施令: “庞破山一案,交由王相主理。。” “臣,领旨!”本已心灰意冷的王文逸忽逢转机,顿时意气风发,当即伏拜于地,声振殿宇,“必不负圣恩!” 恢弘金殿之上,群臣跪列接旨。 俯身行礼的诸人神色却有大不同,有人欢喜有忧虑,松气和抽气声亦是交织成一片。 高坐御台之人沉静且威严的目光却在此时一一地扫过殿中诸人,伴随着一声轻叹,圣上下达了今夜最后一个命令: “……此事,朕只有一个要求,今夜发生之事,以及日后查案风声,都不得有半字,惊动贵妃。” 话已说尽,圣上正欲起身回宫。 一道惊雷骤然劈开云层,隆隆滚过殿宇之上。 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由远及近,很快便连成一片。 雨水顺着飞翘的琉璃檐角倾泻而下,如珠帘倒挂,在汉白玉阶前溅起细碎的水花。 “雨?是雨!” “下雨了!终于下雨了!” “太好了!” 殿外传来宫人压抑不住的低呼。 很快,汴京百姓庆贺下雨的欢腾声浪,伴随着渐密的雨势,从远处宫墙外响起。 五月十三日,戌时三刻,汴京城持续一月的旱情至此结束。 一改方才的心思各异,殿内群臣纷纷整衣跪下,齐声贺道: “陛下圣明,感天动地,方降甘霖!” “天佑我朝,不忍绝之!” “圣上贤明,是臣等福分!” …… 称颂扬德的叩拜与殿外渐密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恍若天地同应。 第一百三十三章 桃林兑诺 圣上的处罚,说轻不轻,说重不重。 苏砚清和谢观澜虽然都从三品的要职贬为了从五品的官员,但谢观澜还在京中握有实权,而苏砚清所贬之地正是苏家所在的杭州——先前姜灼令人在京中造势称颂苏砚清高中状元后提出婚约的痴心壮举,如今婚约之事已被证实是假,本该声誉俱毁的苏砚清却在此风尖浪口之际回了江南。 陛下是存了回护之心。 且不论此举是出于爱才,还是对陶正岳所诉之事心存疑虑。 但当日落下的那一场雨,时机却恰好利好了新政一党。 久旱逢甘霖,这雨只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 但也足够了。 次日清晨,雨霁天晴。 姜灼早早备了车马,赶赴白马山寺。 一月焦热枯旱,一夜淅沥雨声。 山寺桃花尽数落尽,只是也未见新果累累。 只是姜惇墓碑前的那一株百年桃树依旧枝叶繁茂,为此地遮蔽下一片荫凉。 姜灼拾阶而上。 却发现早有人在此等候。 “苏大人,知道这棵桃树的来历吗?” 苏砚清蓦然回头。 少时在京中的一切,对于苏砚清来说都是过于模糊的记忆。 “一百多年前,西夏使者在与我朝缔结和平条约时亲手所植的,可以说有这桃才有这寺,可惜后世君主更替,我朝与西夏已不复当时般和平。” 苏砚清沉默着。 姜灼却自管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生下来就有体弱之症,父亲请遍京中良医,但都说我活不过三岁,后来病急乱投医,索性听了巫医的建议,说可以寄名在百年古树下,或许有一线生机。” “很可笑是吧?一朝副相情急下竟然也会信这种话,但择吉,备礼,通禀等诸多寄名仪式走过后,我病情渐好,如今也活到了及笄礼成。” “人之生命,何其短暂,我的名字,姜灼,既是指与我姜家其他的族亲兄弟姊妹一般如烈火熊熊燃烧,也是指我的存在于这百年桃树而言不过是瞬间绽放的桃花而已。” 自说自话的姜灼上前,走向苏砚清,一瞬也不瞬地盯着面前人。 啪! 没有任何预兆。 一记清脆巴掌响彻静谧桃林。 姜灼突然发作。 苏砚清反应不及。 “这一巴掌是替我父亲打的,怪你伪造手信,试图借先父之名,与我行婚嫁之事。” 啪! 雪白衣袖再度挥起。 这次的苏砚清却依然没有躲挡,硬生生再挨下这一掌。 “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怨你伪造丝绢,当众谎称定情之事,辱我清白。” 苏砚清沉默着,没有说话。 清风拂过桃叶,过了一会,苏砚清竟然淡淡地笑了。 不明其意的姜灼愣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 苏砚清却还在笑,甚至旁若无人地放肆笑出了声,根本不像平时温润君子的模样。 可能是疯病发作了吧。 严苛的家教,板正的礼仪,谨慎的算计,炙热的权力。 越是压抑拘束的环境,越有可能培养出惊世卓绝的天才。 但也越容易崩溃。 姜灼只定定看着,不予置评。 苏砚清笑了很久,笑到眼角现出泪意,笑到上气不接下气,笑到随行的铜花和小箬都不禁探头查看,这才渐渐停止。 “……我以为你会想杀了我,姜灼。” 似乎是笑累了,苏砚清这才擦了擦眼角的泪意,平静了下来。 “你知道吗?你那夜在芦苇荡的眼神真的带了杀意。” “如你先前所说,仇恨是一件很棘手的事。” 姜灼直视着苏砚清的眼睛,淡淡回复。 “……会恨我吗?” 苏砚清再度开口,眼里却再没有了笑意。 “我以为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苏大人。” 姜灼却释怀地笑了笑。 时至今日,再称苏砚清一句苏大人,即便无心,也隐隐带了嘲讽之意。 从春闱三月一举夺魁的风光状元郎,到金明池宴与郡主订婚的翰林学士,再到如今被贬的杭州司马,苏砚清的仕途可谓是大起大落,如今大名鼎鼎的状元郎在汴京城经历短短几个月之后,再次回到家乡,料想所受到的压力也不会比在京城小。 “姜灼,如今朝中党争激烈,你先前为查姜相遗案将自己涉入得太深,我当众宣布与你的婚约,虽于你名声不利,但也只不过是想借此来保住你的性命。” 许是知晓这次分别后,二人或再难见面,苏砚清索性把话说得很直接。 “我知道。” 姜灼垂下眼帘,轻声回应。 “只是我一直想不明白,新政危险,旧政难道就不是如履薄冰,步步为营吗?明明你,谢观澜,沈观芷,都以身入局,凭什么我不可以?” 姜灼目光炯亮,毫不畏惧地抬头,与苏砚清对视。 “你不一样,姜灼,”苏砚清也毫不避讳地看着姜灼,眼里却是无奈,“你本可以不参与这趟浑水。” “我为什么不参与呢?”姜灼眼神倔强,言语亦有愤愤不平之意,“我的父亲力推新政,被你们所害,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有权利亲自下场追求真相和正义。” “你生为女子,出身名门,相貌姣好,明明有更适合你,也更安全的活法。” 苏砚清苦笑道。 “苏大人所说更安全的活法,就是趁年少美貌时,择一良婿而嫁,从此相夫教子,不理世事吗?”姜灼微微挑眉,想起前世的经历,言语中既有嘲讽,又有心酸,“然后等年华不再,夫君变心,自怨自艾?” “……并非世间男子都如此薄情。” 苏砚清皱眉,轻声反驳。 “真心千变万化,婚嫁事宜,以一生作注,来赌对方一颗不可捉摸的真心,难道不是更胜党争凶险呢?”姜灼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人之一生各有所求,我想要的,并不是浑浑噩噩地活在谎言中,因而我也并不需要苏大人名为保护,实为束缚的婚约。” 苏砚清不再言语,二人只是默默伫立桃荫下,相顾无言。 “苏砚清,今日一别,你我恩怨两清,以后各走各路,两不相干。” 姜灼微微致意,算是最终告别,随后递过了手上的一个食盒,不等苏砚清回应,便转身离开。 欢脱山雀穿梭过桃林,掠起茂密桃叶些微,点点日光就此洒落。 愣神良久的苏砚清慢慢打开食盒。 荔枝膏,酥蜜食,琥珀饧,滴酥鲍螺,乳糖真雪。 都是京中常见的甜食糕点。 苏砚清恍然想起,进衢前夜,姜灼玩笑着与自己立下的约定。 第一百三十四章 朝中暗流 苏砚清就此离京。 偌大的京城一切如常,连着姜灼心中都带了一丝平静。 姜灼谈不上多憎恶苏砚清,正如苏砚清前世将自己送给庞破山,今生得知真相也不过是徒觉失望,而先前婚约之事,姜灼更多的是生气。 自来情海恨天,想来爱憎总是相生相灭的,爱得浓烈,才容易恨得入骨。 姜灼对苏砚清谈不上爱,更没有恨。 婚约既已解除,苏砚清谢观澜等一众旧政羽翼也被暂时贬谪,再添上那一场适时落下的甘霖,朝中的新政势力一时盛极。 姜灼依旧如先前那般常去太后宫中请安侍奉,只是经此婚约一事,姜灼也隐隐意识到太后与自己的关系已不如昔日亲密。 不过,人心都是肉长的。 太后自旱情以来,身体就一直不是很好,姜灼日复一日地侍疾,即便太后不悦,也依旧带了几分真情。 夏去秋来,日子一天天过去。 庞破山一案却迟迟没有再提起,姜灼曾向王世衡旁敲侧击地问过,对方也只是摇摇头,说陶正岳殿前参奏一事也惊动了旧党,如今大约是得了风声,收了动静,也难一时调查得清楚。 “王兄的意思,难道是司马大人有意通报消息?” 姜灼皱眉追问。 那日金殿中人确实也有如司马大人,谢观澜,苏砚清等诸多旧党官员。 “不止。” 青黑眼圈的王世衡却摇摇头,继续看向手中案卷。 “年节时,庞破山曾借着探望贵妃的名头进京,本该是出年结束之后立刻离京,但恰巧户部尚书钱大人在元宵夜失踪,庞破山见户部尚书之职空虚,想在此运作关系,趁机顶上,便又多留了段时间,想是也在京城培养了自己的人手。” “那……?” 再次提及户部尚书钱屹川,姜灼略感迟疑。 王世衡却突然合上书卷,猛然抬头,恍然大悟。 “对了!那庞破山既然有意户部尚书的职位,那这钱屹川之死估计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不,不是这样的。 姜灼满脸黑线。 户部尚书钱屹川是死于谢观澜之手。 当时的谢观澜既奉命押送了陶桃就不大可能再接一个刺杀的任务。 姜灼正斟酌如何自然地把这个消息告诉王世衡时,突然顿悟的王世衡的却招招手告辞: “我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让他顺着户部尚书钱屹川之死往下查,说不定还能查出些什么!” 姜灼无力地看着王世衡兴高采烈地远去。 不过剩下来的事也不难打听。 姜灼问了弦川,才知道今年三月,朝中确实为着户部尚书的人选起过不少争论,但圣上终究也没再立新的尚书人选,只让户部侍郎暂理其职,说是先历练一二。 此位空悬,还真是个隐患。 姜灼垂下眼帘。 新旧党争愈演愈烈,朝中能用的官员却是越来越少了。 难怪,陛下会对谢观澜和苏砚清的处置如此宽容。 不过,这也都过去了。 春旱既发,秋灾基本已可以预料到了。 到了八月底,圣上亲发明旨,令襄王赵翊白与景王赵明景各自前往京西路和京东路赈灾。 前世有发生这样的事吗? 姜灼暗暗自问。 当然没有。 前世的赵翊白早在祸世白蛟的谶语出现时就远走西北,再回京时则是受诏平叛。 平叛? 是了,除了赵翊白之外,京中另有一个皇子也在与景王争位,甚至不惜发动叛乱。 会是谁呢? 前世发生叛乱时,姜灼已经毁去容貌,在苏府深入简出了。 姜灼皱眉沉思,当今圣上子嗣不丰,除了景王,襄王,还有先前因与公孙善扯上关系被贬离京城的六皇子,似乎也没什么成年皇子了。 如今刘贵妃腹中的倒也是个小皇子,只是年岁对不上。 是六皇子吗? 想起六皇子在秋猎宴会时的轻浮谈吐,姜灼总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可能是人不可貌相吧。 不过,这也说明随今生事件走向的改变,前世能用得到的信息越来越少了。 是好事。 这证明命运确实是可以被改变的。 “……阿灼?” 姜灼想得太过入神,没有注意身旁人说话。 “什么?” 赵翊白叹了口气,再次重复叮嘱道: “我不在京的这段时间,你可以多去与皇祖母走动走动,但若真遇到事,还是需要求助王相,还有真遇到什么事,可以让黑鸦传信给我。” 姜灼却不以为意地轻松笑笑,道: “我好端端在京中,能出什么事?倒是殿下您得先顾好自己,京西路远,务必得小心行事,别再遇到什么定盘星行刺了。” 听见姜灼再提自己战败的糗事,赵翊白忍不住涨红了脸,争辩: “……那次只是个意外,当时我没带战戟,而且身上也有伤。” 姜灼笑笑,不语,兀自下车入宫。 赵翊白神色却更急了。 “那你上次是没看到我跟谢观澜大战三百回合的事,我当时一戟就将他的剑打碎了,后来他再取出那把重剑来,也没落着好,那小子看起来闷声不响的,实际那天被我打得脸都黑了。” 提起谢观澜伤势的赵翊白小心地观察着姜灼,见她依旧神色淡淡,反而心情更好。 “殿下。” 姜灼忽然止步,微微抬头看向赵翊白。 “什么?” 猛的与姜灼认真神色对上的赵翊白不禁有些错愕。 “太后近来凤体不适,您要不要去看看她?” 姜灼今天也是入宫为太后侍疾的,赵翊白似乎摸清了姜灼入宫的规律,十之八九能等到姜灼随行。 但回回都不曾进过庆寿宫中。 “不——” 看着姜灼期待的眼神,赵翊白还是强行地移开了视线,似是有些情绪低落,“太后并不喜我,我若进去,恐怕也只会惹她烦忧。” 姜灼垂下眼帘,轻声安慰道: “人与人之间,总归是血浓于水的,无论朝政如何,您都是太后的亲皇孙。” 赵翊白却依旧无言地摇摇头。 姜灼便也不再多劝。 赵翊白此趟离京,再回来起码也是半年之后的事了。 而如今的太后虽看着只是身体微恙,但姜灼知道,太后的病情很快就会严重起来。 今世的太后或将也殁于金秋十月。 第一百三十五章 姐妹假笑 很多人其实已在不知不觉间见完了最后一面。 姜灼叹了口气,独自踏入庆寿宫。 庆寿宫檀香萦绕,只是这香气中隐隐带了一丝暖意。 这是沈观芷特制的静神香。 姜灼进宫的脚步顿了顿,再入门时,果然看到沈观芷也在宫中。 沈观芷今日穿着的是一身金菊满绣的秋香色锦裳,发髻上更是宝石金簪满缀,衬着她端庄又大方,她站在太后身后轻柔地捶肩,说笑,气氛很是和谐。 在这华贵典雅的庆寿宫里,比起一身素服的姜灼,确实是沈观芷站在身边更与太后雍容气度相衬些。 去岁,自姜灼在秋猎宴会护驾太后被晋封为郡主后,众妃嫔贵女也都尝试过入宫侍奉太后,以讨圣恩,只是没有姜灼讨太后喜欢——直到,最近的沈观芷也开始常出入庆寿宫。 太后身体抱恙,自己又终日一身孝服的,任谁心里都会有点忌讳的。 姜灼垂下眼帘,默默安慰自己。 “昭宁妹妹今日可是来迟了?”沈观芷却是笑语晏晏地望向姜灼,“可是路上遇到什么人了?” 姜灼抬起头,直视沈观芷的眼睛。 这襄王殿下,到底是有多不讨太后喜欢,才能成为沈观芷给自己下的套啊? 姜灼心中感叹着,面上却换了温和的笑容,从袖中取出一小罐茶叶来。 “是臣女新得了种茶叶,想着太后也许会喜欢,就捣鼓着久了些。” “哦?”沈观芷也浅浅地笑了,“也不知是什么名贵茶叶,值得妹妹特地进宫来孝敬太后。” “礼轻礼重,都是小辈心意,茶叶名贵与否倒不重要,”许是察觉出沈观芷言语中对姜灼的刁难,太后悠悠开口维护,随之却很快打趣道:“倒是昭宁入宫这都一年多,哀家竟是今日才知你会品茶,可见是藏私。” “哪敢?”姜灼笑着恭敬回话,“臣女也是最近刚学的,手艺粗陋得很,还希望太后和王妃不嘲笑我。” 就李嬷嬷取来的茶具,姜灼开始低头碾茶,细筛茶沫,热盏后,再开始小心地投茶,注汤。 不多时,庆寿宫中泛起了清新的茶香气。 “确实新奇,明明泡的是茶,出来的却是花香气息。” 太后点头赞叹。 “是茉莉的香气。”沈观芷笑着附和,“还是昭宁妹妹会取巧。” 太后身份尊贵,自然是什么样的珍稀茶叶和贡茶都尝过了,唯有借着这种民间特色茶方才能取巧一二。 姜灼点点头,并不接话,只专心调着茶膏,很快开始点茶的最后一步。 一边断断续续地用汤瓶注入沸水,一边用茶筅快速搅动着,姜灼的动作确实不大熟练,不过幸运的是,茶汤表面还是浮起了雪白的茶沫。 姜灼这才松了一口气。 本朝以点茶为风雅,为讨太后欢心,姜灼这几日突击学了一二,十次大概也只能成七次,这次当着沈观芷和太后的面尝试,能起沫,就谢天谢地了。 “这也是阿灼碰巧从民间听来的法子,说是只将鲜茉莉花与茶叶混合着放置,让茶叶沾染上茉莉的香气,制茶饼时又将这些茶叶分离开来,因而此茶中虽无花,但却有香。” 姜灼一边笑着介绍,一边给太后恭敬递茶,临了也依次给沈观芷和刘嬷嬷各递了一盏。 随后,姜灼只满眼期待地看着太后。 “茶意清冽,暗香浮涌,”看着依旧像小孩子一样等夸的姜灼,太后很给面地品了一口,顺势赞叹,“昭宁这次确实是有心了。” “景王妃调香,昭宁郡主制茶,两位殿下真是才貌双全,”拿人手短的李嬷嬷笑着奉承,“也就咱太后有福气,让这两位每天卯足了劲地上赶着孝顺。” 沈观芷却是等了等,没有直接喝,然后看着茶汤处消散的茶沫笑了,但也终究没说什么,只浅浅呷了一口,笑着道: “说来臣妾也是沾了太后的福气,才能尝到昭宁妹妹亲手泡的茶。” “沈姐姐既喜欢,那我便也送些去景王府上。” 姜灼却主动笑道。 “这怎么好意思……” 看着姜灼灿烂的笑容,沈观芷微微一愣放下了茶盏。 “哪有!”姜灼却不依不饶地缠上了沈观芷,“沈姐姐制的静神香很是好闻,我还求姐姐赏我些呢。” “花也好,茶也罢,确实都是好的。”看着二人相处和洽,太后也笑了,只是神色间还是露出了些疲倦,“只是哀家不比你们年轻,今日也话也说乏了,你们讨什么,要什么,不如都自个儿私下去说吧。” 沈观芷和姜灼闻言,便也行礼告退。 带着和煦笑容的沈观芷有意放缓步伐,与姜灼并肩而行,姜灼也并不推诿,微笑着跟上。 只是在踏出庆寿宫的瞬间,二人脸上就齐齐收了笑意。 “姜妹妹,这是在怀疑我在送给太后的静神香里下毒吗?”沈观芷率先质问着开口。 “沈姐姐就是这么想我的吗?”姜灼依旧目视前方,面不改色,“先前阿灼卷入婚约一事,我还没有谢过沈姐姐提点之恩呢。” 沈观芷和姜灼相处甚久,自然是见过姜灼随身物品的。 在自己生日送来桃花金簪,又在宝华殿被困时及时递上丝绢,沈观芷虽然做得隐蔽,但也是存了提醒之心,此事姜灼心存感激,但随后几次相见中,沈观芷又频频当众给自己刁难下套,这令姜灼实在摸不透她的心思。 姜灼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是沈观芷迫于如今的政治局面假装与自己对立,但在心里还是偏向自己的。 “什么提点不提点,我不知道。”沈观芷直接否认了姜灼方才的说法,紧接着补充道,“随你怎么调查,我送给太后的香没有问题。” “沈姐姐,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姜灼停下步伐,叹了口气,试探道。 “对敌人的心软就是对自己的狠毒,姜灼,我给过你机会的,苏砚清也给过,是你没有接受。”沈观芷转过头,琥珀色的漂亮瞳孔间尽是疏离和冷淡,“倒是我该劝你,别再对太后,对我心存幻想。” “姐妹一场,再怎么说都不至于如此。”姜灼淡淡苦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与姐姐争东西,也没想过要对姐姐怎么样。” “是吗?” 沈观芷嘲讽一笑,没有多作停留,临转身前,只落下一句: “那看来于我而言,姜妹妹这份愚蠢的天真还不赖。”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太后病重 沈观芷一身宫装端庄华丽,步伐优雅,举止气度间已与初见时拿不出成套裙裳的沈家长女大有不同。 目送着沈观芷的身影渐渐离开,停留在原地的姜灼却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沈观芷要对付人,可不会像今天这样咋咋唬唬地放狠话,而是在与人表面交好后,再慢慢设局,一招毙命。 人这一辈子会说很多话,有些是说给别人听,有些则是说给自己听。 姜灼不怕沈观芷当众的针对,怕的是口蜜腹剑,以姐妹之名准备好陷阱等自己往里边钻。 虽说新政如今风头正劲,但景王毕竟在京多年,母家势力深厚,又有旧政所属的世家官宦支持,现在圣上让景王、襄王双双离开京城,各自前往京畿以东、以西赈灾,分明就是在考察两个皇子的治灾能力。 跟太后走近些,是为了让自己在京中能有所仰仗,但若能跟沈观芷搞好关系,也未尝不是多个保命选项。 但在今日,姜灼也确实对沈观芷起了疑心。 与沈观芷深交多年,姜灼自然不会认为沈观芷会干直接下毒这种蠢事,但沈观芷与太后亲近得太突然,而太后也是在这段时间渐渐开始不适。 以防万一,姜灼还是将景王府送来的静神香,交给了姜府常驻的府医查验。 “这香里的东西,有没有可能跟其他日常的药食混合,从而影响太后的身体?”姜灼紧张发问。 “郡主!”府医无奈解释,“且不说这静神香里所使用的材料都是一些常见的香料,这食物相生相克之理,那也得大剂量,在同时间服下,且不说太后宫中饮食都有人专人检查,这熏香所带有的剂量简直微乎其微,除非是庆寿宫中常年累月地焚着此香才行。” 那自然不是了。 据姜灼所知,太后只在沈观芷在的时候,象征性地点一下。 姜灼失望地低下头,但也隐隐松了一口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 赵翊白和赵明景也依次离开汴京城。 按王世衡的说法,京畿以东,士族繁多,人脉关系冗余,需要时时周旋经营,而京畿以西,地形险恶,幅员辽阔,各有各的复杂之处。 赵翊白倒是时常给姜灼写信,说起龙门石窟的恢弘,香山红叶的瑰丽,嵩山云雾的缭绕,姜灼也时时回信,但也只说些京中的见闻和太后的近况。 宫中闲来无事,只有沈观芷与姜灼较上了劲,日日争相去太后宫中报道,虽看着和睦融洽,但明里暗里争锋相对,互相给对方使小绊子。 太后只温和地看着二人作对,时而主持公道劝慰几句,但更多的时候都是和李嬷嬷笑看着小辈们的活泼。 太后的病情没有好转。 先只是时常感到疲惫,后来开始越睡越久,到最后终日卧榻,每日清醒的时间只有一两个时辰。 但即便如此,太后也没有了往昔的精神气。 饮食,焚香,药膳,衣物,侍从。 姜灼将庆寿宫中所有能查的事物,都查了个遍。 与此同时,陛下也开始更换不同的太医复诊。 姜灼甚至想到了那些炼丹道士声称的长生金丹之法,托了信,向浦城老家索要,但也还在路上。 太后的脸色依旧一日比一日差。 “没有用的,”看着反反复复地为自己折腾劳累却没有结果的姜灼,太后反倒平静笑笑,“人老了,总是会有这一天的。” “怎么……会呢?” 姜灼僵硬笑着,小心地将太后从榻上扶起。 “太后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在旁的沈观芷一边好言安慰着,一边从李嬷嬷手中接过了汤药,一小勺一小勺地吹凉,送到太后眼前。 “……姜灼。” 满是褶皱的瘦手握住了姜灼的手腕。 枯黄与白皙,嶙峋与温润,干硬与柔软。 岁月的对比总是如此凄厉。 姜灼这才恍然发现,这位与自己日日相伴的皇祖母竟已如此年迈。 承教于太后膝下侍奉,姜灼见过太多王侯将相向太后叩拜行礼,因而总在潜意识里觉得太后是威严的,是强大的,是说一不二的。 人与人之间的情愫总是复杂的,明明本该是对立和利用,到最后竟也在不知不觉间生出几分真意。 姜灼与太后大概就是如此。 明明一开始的姜灼只是想在京中寻求庇护,才刻意接近了太后。 “哀……家对不起你。” 太后轻声说道。 深深凹陷的眼眶中溢出了一滴泪,无声地滑入斑白的发丝间。 在姜灼愣神间,晶莹泪花转瞬即逝,只在太后枯黄脸上留下了一道微弱的湿痕,证明方才的情景不是错觉。 太后闭上了眼,呼吸浅浅。 李嬷嬷叹了口气,上前接过药盏,送客道:“太后娘娘乏了,请二位今日先回去吧。” 姜灼与沈观芷无声点点头,就此离开。 暮日辉光,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做的,”姜灼率先开口,言语中带了哽咽之意,“如果是的话,那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你赢了。” 救不了太后。 在尝试了所有的努力后,姜灼这才意识到这点。 就跟当年救不了自己父亲一样无力。 宫墙暗影笼住了沈观芷的脸,令人看不太清楚,依稀间,姜灼听到沈观芷也在叹息。 “姜灼,我并没有你想象得这么强大,这件事也确实不是我做的。” 夕阳西下,成群的黑鸟在宫门处低飞盘旋。 三天后,落下了十月的第一场秋雨,天气也就此转冷。 在庆寿宫外等候的姜灼和沈观芷再也没有等来太后在清醒后的召见。 太后殁了。 李嬷嬷缓缓施礼,当众宣布了这个消息。 国丧悲恸,天下缟素。 皇宫里忙得进进出出,声声痛哭入耳。 反倒是孝上加孝的姜灼,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 在旁的沈观芷拍了拍姜灼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人生或许本就是一个失去的过程。 姜灼这样想着。 也是在太后去世的十天后,禁卫军包抄了姜府,将姜灼押上金殿,当堂审讯。 第一百三十七章 真假姜灼 安静。 太安静了。 早在太后病重的那几个月里,姜灼就觉得身边安静得不像话。 宫里,姜灼清查太后身边的一应事务,排除下毒的可能。 宫外,姜灼继续日复一日地学剑,安排各地商铺落地。 期间,弦川也曾找过姜灼。 “近来京中暗流涌动,郡主少出门为妙。” “两位皇子一同去赈灾,也收效甚微吗?” 姜灼继续低头算账。 汴京城毕竟是天下脚下,纵然收成不好,但也不至于闹出民乱,陛下派出两位皇子,也是为了缓解周边地区的饥荒,阻止难民叛乱大批赴京。 “两码事……郡主行事太招摇,总归是不好的。” 弦川欲言又止。 姜灼却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只当是日常的提醒。 直至太后驾崩,姜灼不必日日进宫侍疾,自此长居府中,姜灼才发现在别院客居的姜焰时常外出。 “你这些天去哪了?” 姜灼皱眉询问。 虽然姜灼渐渐也意识到,或许自己和姜焰真的是亲生兄妹,但这里毕竟是汴京,姜焰的外貌与自己过于相似,任谁都能看出自己和他的联系,而他异域人的身份更容易在此惹出事端。 “最近,汴京城有旧部来找我,我去见。” 姜焰却丝毫没有察觉出姜灼的担忧,只一味天真地笑着。 “你要回西夏吗?” 姜灼尽量简单地问道。 姜焰却摇了摇头,道: “我要带你一起回家。” “我的家就在这里,”姜灼坚定道,“我还有一个家是在浦城,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家,要有家人,我是你的家人,我带你去西夏见更多家人。” 姜焰一着急,中原话就说着更加乱,情急之下只能比划着手势。 “不,我不去西夏。” 没有任何犹豫,姜灼坚定拒绝了,随后又觉得自己说得太绝对,语气稍缓,“中原人讲求安土重迁,大概意思是我们不会随意离开所在的土地,此事我们以后再说吧。” “你不是中原人。”姜焰不解,提醒道。 “我的父亲是中原人,所以我也是。”姜灼却淡淡反驳。 这次谈话结束得并不愉快,姜灼也意识到,先前弦川提醒自己行事招摇,说的极有可能是姜焰的行迹外露。 姜灼留了个心眼,加强了姜焰院落的守卫,尽量让他别出府门。 但令姜灼没想到的是,姜焰竟然就此打伤护院,私逃离开姜府,连着拾芳阁的疏勒古丽也一起消失。 怎么会这样? 看着一地狼藉的石木碎片和受伤呻吟的府卫,姜灼不禁心生慌乱。 若让姜焰长期游荡在外,迟早会生出乱子,姜灼当即彻夜搜查姜焰的下落。 只是比搜寻结果更快到来的皇城司的传唤。 区别于上次苏砚清婚约一案,这次的禁卫军不再以礼相待,而是直接派了谢观澜前来押送。 “昭宁郡主,跟咱家走一趟吧。” 传旨的宦官先礼后兵,一个眼色示意,伫立两侧的禁卫就上前向姜灼走去。 “我自己可以走。” 姜灼皱眉拒绝。 众人却面面相觑,似乎是担心姜灼半路逃跑。 在旁持剑不语的谢观澜,摆摆手。 那两名皇城禁卫这才行了个礼,作罢。 姜灼主动上了车驾,但也没什么可以收拾物品交代话语的时间。 依旧是气势恢弘的金銮宝殿,但殿中众人却换了面孔。 见姜灼现身,静安郡主当即再次指认: “就是她!陛下,十天前,我与侯爷偶遇昭宁郡主在郊外施粥,笼络人心,可回京时,却有人告诉我们昭宁郡主因着太后发丧,在庆寿宫跪了整日。” “这又如何?”姜灼不解,“天下之大,容貌相似者多了去,或只是巧合,或是静安郡主没认全。” “可不仅是巧合,那位不仅与郡主形貌一致,而且与异族人交谈甚密,又在此时节施粥赈灾,收编流民,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区别于言辞急切的静安郡主,手握折扇的凌恒笑语盈盈地望向姜灼,不怀好意,“说来,本侯也常听闻昭宁郡主从去岁以来,性情大变,简直恍若两人,景王妃先前也是郡主的闺中好友,料想对此应该深有体会。” “人长大总是会变的,毕竟去岁,姜相去世……” 在旁的沈观芷略略皱眉,似乎还是想为姜灼说话,却很快再次被静安郡主打断: “再怎么变,也不至于与先前判若两人,京城谁人不知姜副相独女姜灼性情乖张不学无术,又怎有耐心为太后侍疾,还点什么茶,谁知道她是真是假,又存了什么心思接近太后?” “真相未定,此女或有妖异,请陛下切勿轻信。”司马大人上前谏言道。 “既是真相未明,又如何能轻易地给郡主定罪,岂不是辱没皇室之尊?”王相也紧跟着反驳。 殿中人各持己见,姜灼本人却一味低着头沉默。 “姜灼,你有什么话要说?” 御台高座之人将目光放到了身着缟素孝衣的姜灼身上。 听闻圣上提及,姜灼依然低垂着眼帘,各番心思却忍不住暗涌如海。 要说出姜焰的存在吗? 不,不行的。 姜焰身份特殊,若当众道明自己和他的联系,恐怕届时不只是自己和姜家,连着跟自己交好的王相、赵翊白等人都要被冠上通敌的罪名。 新旧政辩驳,堂前争论,姜灼并非没有见过,但当自己真的站在这辉煌殿前,身陷漩涡中心时,姜灼才意识到是非对错都不是自己可以说了算的。 “臣女不知道郡主和侯爷在郊外所见是何人,也不知道二位为什么要为了一个面容相似之人将我告状至御前,更不知道诸位所诉性情变化之事是否存了夸大之意,”姜灼沉声开口,语气悲凉,“臣女只知道,姜灼就是姜灼,世上只应有我一个姜灼,臣女自始至终也都是姜惇之女,太后亲封的郡主,只是如今最喜欢最熟悉最信任姜灼的故人都已逝世,今日殿前也再无人可为姜灼秉性作证,臣女辩无可辩,请陛下发落。” 金殿肃穆无声,姜灼缓缓俯身,再行拜谢大礼。 第一百三十八章 软禁遇袭 姜灼在赌。 静安和凌恒所诉之事本就是空穴来风之事,万般处置只看陛下圣心裁决。 与其就事论事,据理论争,不如退一步,借着太后新丧,打感情牌试试。 毕竟太后偏爱姜灼,本就是众所周知的事。 如今太后过世才不过十日,就有人冲着姜灼下手,难免有几分墙倒众人推的意思。 “陛下——” 在金殿短暂的沉默后,静安郡主很快急切开口。 “够了!”圣上却就此打断,“此事不必再说,朕心里已清楚。” 只此一句,金殿上争锋相对的气氛便有微妙变化。 司马御史却再次谏言: “陛下宅心仁厚,体恤太后心意,是好事,只是如今京中既然出现与昭宁郡主面容相似者,更要警惕有人会趁乱替换身份,为了郡主的安危,不如保留名位封赏,只将昭宁郡主暂拘皇城司,保护起来,也好堵住悠悠众口。” 这所谓的暂拘,究竟是保护,还是囚禁? 王相微微皱眉,察觉不对,上前一步,正欲制止。 高坐御台的圣上微微扶额,明显已没了耐心,决断道:“就这样办吧。” 随后,明黄身影挥袖起身,盛大的仪仗也就此远去。 跪伏在地的姜灼也在禁军的押送下,缓缓起身,前往皇城司。 毕竟还保留了郡主的名位,只是软禁,皇城司倒没有直接将姜灼投入狱中,而是将一间提举官的值房,临时改了改,虽然粗陋简单,但桌椅床案一应俱有。 只是门窗皆被封死,门外亦派了禁军重重把守。 “需要什么,让他们找我。” 场面性地留下这句话,谢观澜转身就走。 需要什么? 木剑,琵琶,账本。 这些可以吗? 坐在床榻边缘的姜灼百无聊赖,却也难得地将心神彻底放空下来。 无所谓,反正很快就会有人来找自己的。 看着潦草的房顶,姜灼淡淡地想。 夜深,万籁俱寂。 轮守的狱卒们渐渐懈怠,姜灼所居的值房离皇城司的牢狱很近,因而可以清晰地听到那些犯人因白日所受刑罚带来的痛苦呻吟和怨恨咒骂。 是威吓。 但姜灼不知旧政党人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么大的一个下马威。 是想趁赵翊白不在京城削弱羽翼,还是劫杀父亲的那拨人想赶尽杀绝? 姜灼翻来覆去,想不通,也睡不着,于是索性起来点烛看账。 门口却有人一一倒地。 绕过重重守卫,有人在夜间悄然而至。 貔貅雕纹的玉佩随丝质衣料轻轻摩挲,比步伐更容易察觉的是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拍击声。 “你倒是悠闲,还有心思在这里查账。” “凌恒。”姜灼头也没抬地就叫出了来人名字,“你自己知道自己是个疯子吗?” “自然是知道的。” 凌恒却大度笑笑,并不在意姜灼的辱骂,反而补充道,“我全家都是疯子。” “可惜我并没有随身携带假死药,也不打算喝下。”姜灼放下账册,转身抬头,“或许凌侯爷带了,但要让我在没有挣扎的情况下假死,还是有些难度的。” 凌恒今夜照例穿了身绣金紫烟锦,一双云靴踏步无声,明明秋意渐深,天气并不热,但他依旧有意无意地翻转着折扇。 在姜灼与凌恒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凌恒突然挥袖出招,手中折扇亦在空中倏然展开,露出十六方铁扇骨。 姜灼本能地仰身后避。 锋利寒芒汇成一条银线,将未能随姜灼身形及时后撤的发丝尽数斩断。 咔—— 墙土崩裂声紧接着传来。 姜灼微微一愣,忍不住转头,却发现身后石壁却因凌恒方才这一击深深划出了一道裂缝。 这绝不是凌恒陪自己练习对剑的水准。 凌恒一直在隐藏实力! 惊觉这一点的姜灼忍不住毛骨悚然。 凌恒却没有给姜灼反应时间。 趁姜灼回头,凌恒收扇入袖,再次欺身上前,牢牢控住姜灼手腕后,顺势凌空一拧。 天旋地转间,姜灼受力重重砸向地面。 一招既罢,一招又起。 未及姜灼有喘息的空隙,凌恒抬起脚来,又是一记飞踢。 姜灼整个人被狠狠掼向桌案。 木器迸裂,碎屑纷飞。 连受几处重创,姜灼终于再难动弹。 “姜灼,你好像一直笃定本侯不会杀你,为什么?” 凌恒再次走近,看着狼狈倒地的姜灼身上满是灰尘和血迹,凌恒脸上依旧挂起了往常那般似有似无的笑意。 “……” 身受重伤的姜灼只微微颤抖着指尖,无法作答。 确实如此。 姜灼从来没有想过凌恒会对自己出手,仗着前世的经验,姜灼总觉得自己只要还有这一张脸在,就不会被凌恒视若弃子。 早在重生之初,姜灼就已料定手握产业无数且爱恋自己容貌的凌恒,是自己在学习经营商道时最好的跳板,姜灼甚至从没担心自己跟凌恒走得太近,毕竟在姜灼的计划里,只需稍稍装作毁容就能摆脱凌恒的控制。 “啊,是因为这张脸吗?”凌恒故作恍然地用手指抬起姜灼的下巴,就着微弱烛火靠近欣赏,再次发出赞叹的感叹,“确实是一张很漂亮的脸,本侯应该告诉过你,第一次见到这张脸的时候,本侯就料定你迟早是本侯的人。” “阿灼久在京中或许不知道,西域有一种秘药,可以让一个正常人无法言语,无法动弹,日复一日地卧在床榻上,任人摆弄。” 姜灼的瞳孔略略震动了一下。 疯子! 凌恒就是个疯子! 察觉到姜灼的恐慌,凌恒兴致更甚,索性从袖中取出折扇来,继续自问自答。 “看来阿灼是不愿意?既然如此,本侯也勉强可以尝试一下南海的换皮之术,将你这张漂亮的脸,缝给另一个更愿意侍奉本侯的姬妾,如何?” 冰凉锐利的扇骨沿着姜灼的脸庞边缘轻轻划过,好似是在找寻着剥皮的具体位置。 “可惜了,姜灼,本侯给过你机会的。”凌恒俯视着倒地的姜灼,冷冷道,“但这不意味着你就可以毫不顾忌地自恃美貌,利用本侯。” 第一百三十九章 疯言疯语 凌恒俯身前倾,还欲动作。 却在看清姜灼神色后停止。 艳丽如杜鹃花的笑意缓缓在姜灼面容上绽放。 “……这些都不是侯爷最优的选择。” 气息微弱的姜灼在咳出喉间一口淤血后,轻轻开口: “西域秘药做出来的活死人太过无趣乏味,而南海换皮术总归是后天之术,再怎么巧妙都会带有容貌缝合 空间扭曲,一道风声响起,紧接着一个灰色影子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伴随着响起的低沉声音。 “师妹,你放心,既然我们碰到了如此大的机缘,绝对不会错过!我要以后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就是筑基期!”张秋阳似乎看到了以后的美好生活,喜悦道。 暗处的残魂此时还没有现身,黑袍修士和皇甫奇均不知道。当然,黑袍修士和皇甫奇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直到现身同时现身,才意识到对方的存在。所以冷哼之后,皇甫奇和黑袍修士对视了两眼,彼此眼光凝重。 汽车调转车头,驶回村子。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张天毅无从预料。但是他清楚,第一次见面自己就被老人几句话涮了一次。他的心理学,真的是白学了。 “玩一局,我也有一段时间没碰桌球了。”冷子越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他最近一段时间因为学校事情加上冷家内部争斗,心弦绷紧了很久,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过休闲娱乐了。 俞国民的脸上充满了痛苦的表情,微微蜷缩着身体,看来蔡志远刚刚对他下手不轻。 电灯霎时熄灭了,光明沦陷,电影院陷入巨大的黑暗中,四周的喧哗一点点沉下去,代之以咯嘣咯嘣嗑瓜子的声音。幕布上一步步打出四个血红的大字:十面埋伏。 罗雨虹舒服地把头拱进朱平槿怀里,而朱平槿却紧张地瞅着老婆头上那根金钗。那金钗锋利的尖尖,正在他心口的左右上下移动。 而且因为神猿一族太过逆天,有时会生撕神龙食之,所以就导致龙族和神猿一族关系一直不好,现在神猿一族的人还勾搭走了龙族的公主,你说龙族会怎么样 王辰惊呆了,楞楞的看着眼前三人,感觉四周多了一种无形的威压,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用了,”我摆摆手,“那些人只认钱,况且就是有冰也只能坚持一会。”宫里的人都现实得很,虽然我是大清朝的皇后,有太后撑着,但始终是不受皇帝待见,想必现在佟妃那边早已有人主动运冰过去了吧。 离开盘龙山后,彭越昼夜赶路,只想早日回到山寨后再另谋出路。第二天却被匆匆忙忙赶来的斗青拦住了,说他父亲想再见彭越一面。 她乐在其中,也没人拦她,只是上到宫中随‘侍’,下到寺内沙弥,通通被她怀疑个遍,又徒惹了众多怨言而已。 弘历周岁宴摆在下午。此时正是炎秋似老虎之际。烈日当空。白晃晃地阳光。大片大片地洒射下来。亮地直晃人眼。慧珠来到一院大门。着眼处。只有晃人地阳光。满目地红绸。倒不甚清楚院里景象。 与余歌招呼的乃是一位年男人,他抱拳与余歌凑近,两人闲问了两句,便是分手,夜凰就瞧见余歌转身买了手扇,继而摇晃着扇如同一个风流才那般,摇摆而去往街市内里。 瞬间,道天眼神一冷,一股强大的气势直接将包括法宇,了德在内的和尚,全部都笼罩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章 叛军攻城 神奇无比,但它却有也一个大大的不利之处,便是每三十年,需要返老还童一次,并且返老还童之时,功力将全失。 “没错,我想它很有可能是当年死者留下的物品。”陌沫点点头表示赞同。 段誉食指一点,一道无形剑气瞬间击中慕容复手中的长剑当的一声,掉在地下。 而东方恒清的手,似是被着意修缮过一般,光滑的甲面稍显尖圆,白腻中带着脂粉气。 即便叶宁宁见多识广,在仔细查看过秩序之火的属性后,也不由暗暗一惊。 听到东方凤菲的话,封寨主脸色一冷,浑身深青色元力爆发而出,伸出手指指着东方凤菲的额头,可以看见那指尖之上带着强大的能量波动。 “我知道了。”纵然很清楚乔清并不是因为关心他才说这样的话,苏离殇心中还是微微有些暖意。 主人现在还在闭关,暴露了踪迹就会影响主人的部署与计划,这种后果,可不是我们能承担得起的。 众所周知,德鲁伊是个万金油职业,能近战能施法能治疗能变身能驭兽——但这也同样意味着,他们的神术位远没有真正的纯施法职业多。 “是!”所有人大声地答应着,看起来人们的兴致不是一般的高。 舒一一居然抱着孩子和严柯一起从旋转玻璃门进来,两人一脸的甜蜜。 不过这一场架打得是真狠,封明脸上挂彩,殷戈止身上也带伤,依旧没停下来,禁军来了,也无人敢上前劝阻,只能围成个圈儿看热闹。 校场是她很熟悉的地方,虽然是吴国的校场,但一闻到沙子跟铁锈的味道,风月就觉得很踏实,心情都好了点。 就连薄音是多久回来的我也不知道,他没有上床而是穿着军绿色的衬衫坐在桌边看一份资料,领口处还松了几颗扣子。 指挥官的话说得极为骄傲,就好像是满屋金条的超级富豪在施舍门外乞丐米饭一样,觉得有些麻烦,又有点厌恶,但却一点儿也不在乎,毕竟家里有的是钱,只要愿意,买成吨的米饭去砸死乞丐都不是难事。 五位魔神加紧自己手中的炼化,要彻底炼化葫芦,拉出葫芦中王明来,将一切结束。 略为冷冽的清香,我将脑袋埋在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着眼睡去。 “不,一定有,那个司机绝对没有看花眼,当我问他的时候,他绝对说的是真话,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来。”魏仁武坚决地回答道。 四周的空气好像都突然凝固在了这一瞬,石鸿唯手上一松,有些傻眼。想转头往背后看看,却怕一转自己的脑袋就没了。 陈易抽着烟,可以感受到他们的那份无奈,他相信陈龙象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定然有过极大挣扎,毕竟要牺牲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他的儿子。 朴天秀拨通了金泰均的电话,“导演,我的歌曲仍需要完善,要不我就不参加彩排了吧。”这家伙可没忘记权秀云今天下午就会回到韩国,他才不愿意因为彩排而错过了接机呢。 但是,沈慧园这时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最终眼睛一闭便倒了下去。 天空隆隆作响,就算其它六对交战者再怎么努力亦无法超越八荒老怪捣鼓出来的动静。众仙抬头看天,只觉得天空都变成了深井的颜色,漆黑中隐藏着危险的洪流,随时都可能将人三魂七魄粉碎。 想做出委屈的模样,却败给了心中的嫉恨,原本应是狰狞的面孔,却没来由的多了点儿喜剧色彩,让周围的同事都忍不住想笑惧。 “君临天下,誓死追随。”不光是蚕室体育场里的秀民,连留守光华门广场的汉城秀民军团的27万名秀民也同时喊出了心里的话。 剧痛让鬼族族长一次又一次昏厥,他被大长老喂服了一颗似乎是可以不死的药丸,他身后的树藤中充满了血液和化脓的液体,还有他脑后的细树藤中也出现白浆。 上官千变知道念霸天脑子不行,但是修为还不错,在以秘法提升实力的确有资格更他叫板,何况还有玄天殿十二大高手相助。不得已,上官千变只有走了,否则纵然取胜也只会是惨胜,得不偿失。 听到这个声音,江蓠回头看了一眼,天桥对面的那个街道上,正好过去一对兵马,看装束,像是禁卫军。 而就在那时,圣贤前往世界内侧,祂找到了刚刚从沉眠中苏醒的钢之蟒,和对方探讨有关于世界未来的问题。 也就是说,很可能一脚踢到了铁板上!铁板完好无损,自己却是筋断骨折。 这一次没有在谷口布置阵旗,而是在一处山壁上开辟出一个简易洞府。他把蚀骨罡风阵、万箭穿心冰雨大阵两种阵旗布置在洞府之前,然后把五色火雷阵布置在洞口。之后,刘长青先美美的睡了一觉。 那感觉,一如多年以前,自己和他的第一次初见,那个时候,清澈的他淡然的望着窗外,脸上也是这种让人压抑的感情。 将军府的位置并不算商业街,从市中心过去还需要大概十分钟的路程,建在古运河岸边,因为属于会所制餐厅,所以地理位置还算隐蔽。 向晴,在你眼里,那个男人比我重要吗即使他打了我,你还是帮着他 第一百四十一章 到朕身边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姜灼与沈观芷没有分殿而睡,而是将宫人们全都召集在了一处。 “把殿内的烛火全熄了。” 沈观芷吩咐道。 几位宫女依言颤颤巍巍地执行。 先前看守姜灼的禁卫也在几天前就得到消息,转去承德殿守卫,故而没有主位的庆寿宫中如今便只剩下些年老体弱的嬷嬷和侍女。 没有分配兵力的庆寿宫已是一座废殿,既然如此,就索性让它成为一座没有人迹的空殿,还不至于吸引太多兵力。 灯火熄灭之后,才觉出今夜月色如晦,浮云蔽星。 攻城槌一阵一阵沉重敲击着宫门,低沉的喊杀声也随着初冬冷风一阵阵传来。 但比起这些,萦绕在身侧的是周边宫女们的抽泣掩泪声。 “……东南角宫墙处原本有一个破洞,我本来想从离宫的,但前两日我去看时,发现破洞已被堵住,周围还派了侍卫戒严。” “圣上是想让我们都一起送命吗?” “怎么会这样,本来明年我就可以出宫嫁人了。” “够了!” 李嬷嬷严厉呵斥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若敌军中真有内应,留着破洞不堵岂不是更容易让他们从内潜入攻下皇宫?” “皇宫都尚且如此,恐怕京城也不会有更安全的地方了,”沈观芷也站出来稳定人心,“景王府和姜府护卫众多,但就连我和昭宁郡主也没有把握能活着出宫,莫非诸位是相信自己更有机会逃出城?” “生路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破洞既堵,就不必纠结于此,若宫门不破,我们自平安无事,若宫门被破——” 漆黑宫室中,姜灼沉稳发声,“届时,叛军会先搜刮主殿宫室财物,如果你们想逃,自然可搏命一试,当然,如果你们想留,我与你们共存亡。” 宽大宫袖之下,沈观芷悄悄握紧了姜灼的手。 姜灼亦反握住沈观芷的手。 没有景王,没有新旧分立,沈观芷与姜灼的关系又恢复到了从前未嫁时。 子时。 屹立百年的城门轰然倒塌。 兵戈马蹄声踏破巍峨皇城,冲杀声率先奔向灯火最耀的西北角——也是刘贵妃所在的承德殿。 刀剑斧戟短暂相接之后,凄厉的惨叫声连绵响起。 庆寿宫中,气氛却更加静寂。 方才涕泪的宫女们不自觉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轻微的响动会吸引来叛兵。 但即便如此,不远处器皿破碎声和放肆大笑声也一一响起。 是叛军在搜刮宫殿珠宝。 庆寿宫中不少收拾好行囊的宫女也如姜灼先前所说,在这个空档悄悄潜出了宫殿。 如今留在庆寿宫,除了沈观芷和姜灼,只有李嬷嬷等一众宫中老人和胆小瑟缩的宫女。 “阿灼,你怕死吗?” 沈观芷轻声问道。 心情的复杂姜灼亦轻轻回答: “沈姐姐,或许比起死,更难的是活着。” “是了,不过根据我的经验,最难走的一条路,往往收获也会最多。” 漆黑宫室中,沈观芷却兀自笑了,似乎有一种不明意味的决绝。 姜灼忍不住也笑了。 直至今日,姜灼才发现,沈观芷身上也是有一股疯劲在的。 不过也正常。 时局既能造英雄,那也必定也能造疯子。 “若有机会,我希望我们都能活着。” 姜灼拂袖而起,将案上烛台拔去蜡烛,一一递给宫内众人。 有人颤抖着退避不敢接,也有人上前一步接下烛台紧握手中。 沈观芷则主动上前,站在姜灼身旁,帮忙分发烛台。 沉重盔甲声和放肆笑骂声越来越近。 姜灼与沈观芷对视一眼,各自手持烛台站在了门侧。 “这可是庆寿宫,太后的宫殿!一定藏了不少好东西!” “这趟真是没白跟大哥来,等回去——” 两个军兵一边大声说笑,一边踏入这座宫殿。 其中在进门的一瞬间就被姜灼刺中了喉咙,而沈观芷亦是用烛台刺中了随行另一人的胸膛。 被刺喉咙者立马血涌如喷,倒地无法言语,但另一人却还有余力,似乎挣扎着想拔剑。 姜灼速度取下死者佩剑,剑光一闪,剩余的那一人也随之倒地。 沈观芷微微一怔,随即目光流露一丝赞叹。 姜灼来不及多作解释,再度挥袖出剑向沈观芷身后袭去,又一名士兵应声倒下,只是这次喷涌出来的鲜血却浸染了沈观芷的发髻和姜灼的衣袖。 ——更多的叛兵还在涌入庆寿宫。 姜灼踢起一名死者佩剑,握住。 随后双手执剑的姜灼,将沈观芷护在了身后。 反应过来的沈观芷也从地上捡起一把佩剑。 二女背对背,各自坚定向敌。 只是,姜灼白蝶般的身影先一步轻盈翩跹向前,寒光剑影间,一道道人影倒下。 四面袭来的兵刃划破素衣,斩断姜灼发丝缕缕。 负伤的姜灼却宛若不知痛楚一般,依旧不管不顾地出剑。 杀手之剑,真的是一种很简单的剑法。 因为执剑者在出招时根本没想过自己要在此战中存活。 “姜灼!” 眼看姜灼一身雪衣染成血衣,纵使不通剑法,沈观芷也察觉到了姜灼行径的异样,试图上前阻止姜灼继续厮杀,却被一名叛兵拦住。 姜灼眼波平静如水,还在奋力出剑。 直至,一名叛兵恰好击中姜灼的肋下——那是先前被凌恒踹下的伤处。 姜灼这才身形一顿。 但周边的叛军却没有再趁机进攻。 只是恭顺地低头,向侧边退去。 姜灼将剑插入宫砖缝隙,勉力支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即便着了沉重的战靴,来人的步伐依然沉稳有度,让人难以察觉。 英武亮银甲胄之下是华贵的绣金暮云紫衣袍,亦正亦邪的眉眼带着往常那般的浅笑,让他在轩昂气宇间又带了几分从容。 子时已尽。 这是姜灼离开皇城司的第十天,凌恒如约出现在姜灼眼前。 “姜灼,到朕身边来。” 看着满身血迹的姜灼,凌恒轻挑眉梢,随后招了招手: 他在说什么? 姜灼疑惑了。 朕? 凌恒真他妈疯到没边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凌恒身世 姜灼并没有走向凌恒。 在用一种极尽复杂的目光注视着凌恒后,力竭的姜灼终于缓缓倒下。 凌恒踏步上前,毫不留情地抓起姜灼的衣领,探了探鼻息,确认不是装的之后,就要转身将人带走。 “武威侯,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沈观芷试图阻止,但横在面前的剑更近一步,抵住了她的脖颈。 “景王妃,我今天已经杀了太多人,”凌恒离开的脚步略略停顿,但没有回头,“没有兴趣再杀不重要的人,当然,如果你执迷不悟,我也不是不可以破例。” 还是不习惯用“朕”这个自称啊。 凌恒自嘲一笑,随后离开。 从京城到皇宫,重重关隘已被攻下,现在这个天下是属于自己的了。 哦,不完全是。 还差一道嘉帝宣布退位的诏书。 凌恒笑笑,并不觉得很难。 嘉帝和刘贵妃一众都被自己软禁在承德殿,负隅顽抗之人也都已经杀尽。 人心的溃散总归只是时间的问题。 毕竟—— 自己可是嘉帝真正的长子啊。 凌恒轻扯嘴角,再次笑了。 发现这件事的真相并不算难,从很小的时候,凌恒就发现凌家对自己的态度与其他凌姓的子侄不一样,疏离,小心,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议论和猜测。 起初,凌恒以为这是因为自己生母出身京城青楼。 但却始终无法解释他们态度里的那份恭敬和惧怕。 凌恒名义上的生父凌灵是个早逝的病秧子,作为凌灵唯一的庶生子,凌恒母女并没有在凌灵逝世后,受到凌家的欺辱,反倒是帝王恩宠一直长盛不息。 本朝向来奉行重农抑商之策,但在凌恒展现出些微经商天赋后,凌家就被奉为了皇商,而这此后事事大小皆以凌恒的意见为准。 皇家对凌家的恩宠太盛,实在令人惶恐,常有臣子参谏凌恒所用物品违制。 凌恒只是笑笑。 武威侯府的选址规格,金玉瓷器,乃至龙涎香,都是嘉帝自己赏下的,自然不会因此怪罪。 凌家虽没落已久,但毕竟是太后母家。 嘉帝对凌恒的一贯偏宠重用,也只被群臣当作是对太后的一番孝心。 直至生母逝世,凌恒也成年,在一次偶然的外出中,凌恒听到了天子逛青楼的传闻。 拾芳阁清倌婉月容貌出众,一曲琵琶名动京城,就此夺下花魁之名,而当时还是皇子的嘉帝赵嘉也正是年少轻狂,豪掷千金只为美人一笑的年纪,金风玉露一相逢,良缘就此结下。 此事在民间流传版本甚多,但最终的故事都停留在了赵嘉负心离开,以至于婉月含恨病终。 人的姓名和样貌都可能改变,但习惯和过去却难以伪装。 在凌母留下的遗物中,也有一把制式精美的琵琶。 不算太好的琴弦和木料,尤其是琴身上过多的彩绘和雕刻让这把琵琶看起来颇具风尘气。 在凌恒的记忆里,母亲从未当众抚起这把琵琶。 传闻真真假假,凌恒却对自己的身世有了大概的猜测。 是什么时候起了不该有的觊觎之心呢? 凌恒忘了。 可能是一次次朝会站在几位皇子身后,向他们行礼叩拜时,也可能是私会谈笑时,听到众皇子以兄弟相称,却看都不看自己时。 皇后逝世得很早,除了一个长公主外,并没有给嘉帝留下什么皇子。 从礼法制度来说,诸位皇子都是庶子,而凌恒才是真正的庶长子。 三皇子赵明景软弱,骑射武艺样样都比不上自己,除了依靠母家刘贵妃势力外什么都不会,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五皇子赵翊白死板,不通人情,稍试心计,就能让他以为不仅刘贵妃监视他,连着太后也不喜他,让他远走西北。 六皇子赵誉宁更是只会吃喝嫖赌的废物一个,自己都不用动手,他就能上赶着献美,率先被贬黜出权力中心。 真正的天命之子只该有自己一个。 野心和欲望之火在心中熊熊燃起,烧得凌恒日日夜夜都睡不着觉。 可是嘉帝却给自己取名为恒! 意思是自己永远都是凌家的孩子吗? 凌恒渐渐冷静下来,将嫉恨和不甘化为一句句精妙的棋局。 五月,为景王选妃的琼花宴,凌恒也主动相随。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阻止赵明景与朝中有势力的世家结亲。 直至那曲《蝶恋花》的琵琶曲响起。 姜家独女邀了沈家长女合唱此曲。 歌声悠扬醉人,琵琶声声恰如玉碎。 琴曲相合,座中宾客自然是更多的会关注唱曲之人,而非伴曲之人。 凌恒却忍不住掀帘出来见见这弹琵琶之人。 也许是因为生母是乐伎,凌恒颇通音律,也在府中收留了诸多的琵琶女伎,但没有一人能弹得出这样的情韵和愁绪。 透过轻薄纱帘,可以看到弹琵琶的少女不过是及笈的年纪,杏眼圆润,桃腮粉粉,虽未有太多妆扮,但在凝脂雪肤间已显出倾城之貌。 姜灼。 凌恒知道她。 参知政事姜惇独女,貌美张扬,性情娇纵,又痴恋赵明景多年。 没有威胁。 姜相虽仕途平顺,但始终没有培养家族势力,除了与王相走得近些,这些年在朝中不少世家都交恶,这样的孤臣,要拔除很容易,据凌恒所知,近日朝中已有人准备对姜惇动手。 即将失去家族势力的姜灼实在是很不错的景王妃人选。 凌恒却临时改变了心意,就此掀帘而出,向所有人诏示自己对姜灼的青睐。 只是姜灼似有避宠之心,不仅拒绝了自己,也拒绝了景王。 看来传言有误啊。 正要作罢回席时,赵明景却笑着露面,当众调侃。 赵明景素来不爱做多余的事,此时露面,只能说明他对姜灼也上了心,想让姜灼改变心意。 姜灼却依旧低头行礼,不曾向赵明景投去半分目光,更不曾多作言语。 凌恒笑了。 劝娼妓从良,诱烈女动情,果然是世间男子最爱做的事。 那时的凌恒就隐隐有了预感: 姜灼,或许有天能帮到自己。 第一百四十三章 谋心之爱 但姜灼是个变数。 姜惇也没有如情报所说的那般被定罪入狱,而是很有先见之明地辞官回家。 当众拒绝景王妃之位的姜灼则被太后小惩大戒,入宫领了司乐女官一职。 真可惜,失去了收容罪臣之女的机会。 凌恒暗暗叹息。 不过,是罪臣之女,还是司乐女官都无所谓,失去姜惇庇佑,身负美貌的姜灼就如小儿执金过市,人人可欺。 再见姜灼的机会就在五月末,凌恒自己的生辰宴。 因着先前经商有功之事,圣上重赏凌恒赐乐,这本在众朝臣间再次引得流言纷纷——嘉帝向来只会在皇室子弟生辰时赐乐,这对于凌恒一个外姓氏侯爷来说,实在是有些逾制了。 凌恒却不以为意。 这些待遇本就是自己作为皇长子该有的,可如今竟然成为了一种僭越的赏赐。 多可笑啊。 凌恒托人向掌管女官的尚宫令致礼,只称自己心悦姜灼,务必请姜女官赴宴。 当夜,凌恒果然见到在屏风后忙忙碌碌筹备宴会的姜灼。 司乐女官的制服正经肃穆,倒是很衬她认真专注的表情。 人的美貌有两种,一种是后天雕琢的美,知道自己适合什么颜色的衣裳,什么款式的妆容,一种是先天莽撞的美,任她穿什么衣服首饰,仅凭一张脸就将穿着衬得熠熠闪光。 姜灼是后者。 任凭她再怎么不愿卷入风波,局势也会因她产生变数。 凌恒喜欢将变数掌握在手中。 而女子名节就是这样一个简单好利用的东西。 只是凌恒没有想到姜灼会破窗逃脱。 “要去问林夫人要人吗?” 碧桃在身边询问。 “……不用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 一击不中,凌恒不会再射第二箭。 这是凌恒狩猎时的规矩。 只是看着浑身湿透的姜灼站在水里小心翼翼地与林柔儿说话,凌恒心中忍不住涌起一种别样的情愫。 堂堂相府小姐为什么甘愿沦为四品闲官之女的陪衬? 从六品司乐女官为什么要对侯府贵妾态度如此恭敬? 桀骜不驯的姜惇为什么会教出这样一个谨慎的女儿? 可以再倨傲一点的。 乖张,娇纵,刁蛮,那又怎么样? 只要地位和美貌配得上,总有人会为此买单。 经过数年经营,凌恒产业已遍布天下,如今他愿意为美豪掷万金,被自己看中的姜灼却迟迟不愿意开出价格。 好消息是姜惇很快被劫杀。 这并不意外。 朝中新旧党争已有抬头之势,处于风口浪尖的官员往往会选择主动辞官,保全自己,等过几年局势平稳后再入仕,当今丞相王文逸就曾经过三罢三用。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既有前车之鉴在先,姜惇之事自然要做得干净点。 凌恒迫不及待地上门,借着交易之名探访姜灼。 无依无靠的孤女吗? 丧亲之痛,最易让人脆弱。 此时若是雪中送炭,未尝不能攻破心防,拉近距离。 但姜灼明显没那么容易被拿下 “我可以将余利都让给侯爷。” 明明双眼通红,但漂亮的脸还是向自己勉强露出笑容。 “条件是我要全程参与到自己产业的经营来,学习如何管理商铺和庄子,侯爷若是愿意,我们可以先定个一年契。” 夜色沉静,凌恒与姜灼双目而视。 凌恒笑了。 姜灼还是有野心的。 只是她如今觉得实力不够,才选择了蛰伏。 凌恒不介意滋养她的能力和野心,也期待看到她真正露出锋芒的那一天。 姜灼南下祭奠三月,凌恒也没闲着。 先前太后已定下上官雪为景王正妃,沈观芷为侧妃。 多傲慢的安排啊。 凌恒暗笑。 太后看上了上官雪的家世,却没看上性情,看上沈观芷的性情,却没看上家世,所以才安排了这妻妾同娶的一场好戏。 这其中的可操作性太大了。 比如悄悄暗示上官雪去对礼帖动手脚,比如不经意地将猛火油和上官雪的计划让沈观芷知晓。 沈观芷也是美人。 不过是后天雕琢的聪明美人,她知道自己擅长什么,适合什么,想要什么。 这样的人只要够狠心,就不会过得太差。 但姜灼不一样。 她迷茫而莽撞,忍不住让自己怜惜。 从浦城回来,姜灼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去看上官雪。 什么都想要做好的人最容易什么都做不好。 凌恒有意提点,姜灼却执迷不悟。 无所谓。 她想去做,那就去做吧。 凌恒的视线只停留在姜灼衣衫上——这还是她三月前出发时穿的旧衣。 京城珍宝阁、珍衣阁、宝衣阁也都是凌恒的产业,姜府算是一大主顾,店中掌柜曾告诉自己姜相独女素爱华裳美饰,衣衫首饰次次宴会都不会重样。 但实际所见却与传闻大有不同。 反而,那些以姜府名义购置的衣裳有不少都出现了沈观芷身上。 姜灼,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于是,凌恒开始有意诱导姜灼一步步发现真相,甚至在鬼市上故意让姜灼看到了编排姜惇的话本子。 姜灼比凌恒小八九岁,姜灼出世时,凌恒已有记忆。 姜惇从未在府中养过什么妻妾,却平白多出这么一个女儿,对此,京中也有不少传闻。 只是,时移世易,随姜惇权势渐盛,也没人再敢说什么,更没有人敢将这种闲话说到姜灼面前。 神秘未明的身世,不相匹配的权位,熊熊燃烧的野心。 姜灼与自己是一样的人。 经营理账,学练剑术,培养人手,攀附太后。 凌恒有意偏宠着姜灼,直至姜灼因公孙善和自己疏远,而赵翊白、苏砚清等人陆续出现。 好花招虫。 那种不甘心的嫉恨感再次涌上心头。 利诱不行,那就威逼。 姜灼还是想活的,对此凌恒很清楚。 人只有在对未来怀有希望的前提下,才会如此坚持不懈地学东西。 性命相逼之下,此招果然奏效。 富丽寝殿空旷寂静,层层纱影帷幔笼罩,凌恒看着榻上呼吸浅浅的姜灼很是满意。 先前奋力迎战留下的伤痕都已简单处理过,但少女不安分睡靥间仍带了几分倔强和愁绪。 坐守在榻边,凌恒忍不住开始好奇姜灼醒来时的反应。 第一百四十四章 伪装真心 乌黑睫羽微微扑闪,杏眸睁开的第一眼是看向了层层叠叠的宫室帷帐。 然后才视线转移,直愣愣地盯向榻边的凌恒。 姜灼醒了,但好像并没有反应过来。 “先前,我与阿灼甜情蜜语,约下十日之约,如今再见,阿灼莫不是要装失忆爽约?” 凌恒似笑非笑着,率先开了口。 姜灼却只是皱着眉头,伸手牵过凌恒的手,覆到了自己受伤的肋下,轻轻道: “凌恒,我好疼。” 两人距离本来就隔得很近,如今姜灼这么一拉,让凌恒不由得将半个身躯前倾,探入帷帐,少女衣衫上淡淡的熏香和药气萦绕身侧,手掌下隔着轻薄衣衫的温软触感更是令人心猿意马。 凌恒微微一愣,眸光转暗。 很低级的苦肉计,只是因着美人计的叠加不得不让人心神恍惚。 凌恒笑笑,觉得很受用。 “若你能早些听话,也不至于如此。” 顺势搂过姜灼肩膀,凌恒接过侍女端来的汤药,亲自喂药。 姜灼却是有些瑟缩地缩着肩膀,双手握住了凌恒的衣襟,怯弱弱地抬脸,小声解释道: “……我不知道的是你,沈姐姐说是胡人在外施粥纠集流民攻城,所以我还以为是姜焰,嗯……就是我先前救下的一个胡人,长得跟我很像,侯爷应该见过的。” 自然是见过的。 此番能攻城成功还得多亏姜焰。 只是姜灼此番话里的试探之意太明显,凌恒虽不打算捅破,但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乖,喝药。” 凌恒轻声说道。 姜灼愣了愣,还是有些不情愿地张开了嘴。 凌恒心情更好,一勺接一勺地喂下,临了还细心地拿丝绢替姜灼擦了擦嘴角。 若是姜灼能一直这样装下去,是真是假,凌恒其实也不在意。 只是,帘外很快就有人来跟凌恒禀事。 凌恒起身,放下药碗,歉疚一笑。 “阿灼可以在殿中等我。” 姜灼长发未束,见凌恒起身,视线也随之而动,只一味仰着头专注看着凌恒,宛若眼中只他一人。 “那你……能不能早点回来,我一个人在宫里害怕。” 姜灼轻扯了下凌恒的袖角,小声哀求。 正欲转身的凌恒身形一顿,看着离不开自己的姜灼,笑意更盛,忍不住上前再度轻轻揽了揽姜灼腰身,感叹:“有美如此,为夫自然舍不得走远,但时局未定,总归要忙些的,说来为夫在此殿后,为你备了些衣裳,阿灼若是无聊,可试穿一二。” 姜灼黛眉微蹙,但也没有继续纠缠,只乖巧着点头,应了个“好”字。 凌恒轻疾的步伐很快消失在殿门处。 姜灼却在床上顿了一会,凝神静气,直至确认凌恒真的离开。 随后,慌里慌张地掀被下床,找到角落处的痰盂,开始抠着嗓子,给自己催吐。 这似乎是一座空殿,摆设虽然华丽,但没有日常熏香和梳妆的痕迹,周边亦是空无人声,静寂非常。 殿内回荡着的只有姜灼一阵一阵的呕吐声。 所幸凌恒百废待兴,人手紧缺着,没有里三层外三层的下人看着自己。 姜灼暗自庆幸着。 有人却从梁上轻轻落下,一步一步走向跪在床侧处催吐的姜灼。 姜灼警惕着回头。 是黑鹰。 ——先前凌恒指给自己的影卫。 “你不信他。” 黑鹰淡淡发声,给出的却是一个笃定的结论。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姜灼苦笑,“他先前说过要把我制成不能动的药人,我实在害怕……” “他心爱你,不会这样做的。” 黑鹰皱眉,似乎对二人的关系状况很是不解。 瘫坐在地的姜灼却忍不住露出了惨淡的笑容。 人的爱有很多种。 有些是双方神识碰撞的知音之爱,有些是在对方身上看到自身过往的自怜之爱,有些则是流于表面的皮囊之爱。 人心隔肚皮,谁也无法去试探藏在凌恒层层伪装下的那颗真心。 更没有人规定,付出去的真心和情爱是一定要被回应。 因着催吐的关系,姜灼双眼通红,神情愤恨,转而却渐渐惆怅和无助起来。 最终姜灼平静下来,只缓缓道: “别告诉他。” 黑鹰点点头,也不再多劝。 此处是坤宁殿。 先皇后萧氏生下长公主时即血崩而亡,数年来,当今圣上也未曾立后,因而这坤宁殿一直空置,如今凌恒竟然让自己住进了先皇后寝殿。 真他妈疯子。 看着殿前巍峨的牌匾,姜灼忍不住在心里再次咒骂一句。 景王和襄王如今在外赈灾,手中粮草资财都有,一旦得到消息,就可发兵勤王,料想不出一月就能赶到这里,而凌恒手中产业虽多,但毕竟不掌兵权,如今能起事也就是仗着些收编作乱的乱民,西夏人的协助,还有侯府豢养的几千精兵。 趁乱夺权确实不难,难的是要将夺来的政权长久地稳定下来。 凌恒迟早会兵败的。 当务之急是找到被他裹挟进来的姜焰,让自己和犯上谋逆的罪名撇清关系。 只是这坤宁殿虽然人手空置,殿外却有层层高手戒严。 姜灼只能在空荡的坤宁殿里急得团团打转。 “夫人,主上让我来为您梳洗妆扮,参与今晚的庆功宴。” 甜腻嗓音却在身后传来。 碧桃端着盥洗盆笑吟吟走来。 姜灼心中了然,大概是宫中能用的人手不多,所以如今被接管的皇宫大多是照搬了侯府原先的人手和亲信来。 破局之道或许就在此处。 有了下一步计划的姜灼气定神闲。 坤宁殿后,确实是堆放了些华裳美饰,其中甚至还有一件皇后冕服,也不知凌恒是从哪里搜刮来的。 姜灼纤纤玉手遥遥一指道:“穿那件吧。” “这……?”碧桃似是不解。 “有问题?”姜灼挑眉反问。 “没有,夫人好眼光。” 碧桃收起方才的质疑,笑着谄媚,立马取下姜灼方才所指的衣衫,为姜灼装扮起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穿什么,戴什么,反正都是姜灼自己的选择,讨不讨喜,合不合场也都是她自己的命数。 第一百四十五章 醉旋舞曲 凌恒庆功宴会的举办地定在了大庆正殿。 此处是整座皇宫的正殿,亦是嘉帝举行大朝会、大赦、登基等重要典礼的场所。 凌恒在此举办庆功宴,无疑是在向所有的朝臣和部下宣告自己成功接管了汴京城。 由汉白玉雕成的宫阶巍峨辉煌如旧,只是边缘处已染上退不去的战火和血迹。 就如精心装扮的姜灼,虽然妆容美艳,金银彩饰熠熠闪光,行步之间环佩叮咚,一路走来引人瞩目,但若是凑近细看依旧可以在她白皙手臂,腰身处看到不少淤青和剑伤。 姜灼掀起裙裳,一步步拾阶而上。 没有直入正殿,姜灼提步走向的是偏殿。 碧桃上前阻止,姜灼却笑着眨了眨眼,解释:“这是我给侯爷的惊喜,侯爷会喜欢的。” 碧桃皱眉,还欲继续劝解。 姜灼却先一步看到了司乐司众人。 其中亦有秦柳云凭风而立,更显身影单薄。 丢下身后跟随众人,姜灼小跑几步,走近了秦柳云,与之交谈。 “柳云姐姐,待会还请劳驾为我伴乐。” “你是……?” 秦柳云一愣,没有反应回来。 眼前人艳妆华服,又兼一层金线面纱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孔。 “是我,姜灼。” 姜灼上前一步,轻轻在秦柳云耳侧说了什么。 碧桃快步追上时,听到的正是姜灼在向秦柳云交代给胡旋舞配乐的具体事项。 “……胡旋舞乐不同于中原常见的舞曲,所需乐器复杂繁多,此事关系我今夜的恩宠,还请姐姐帮忙协调,妹妹在此谢过了。” 姜灼巧笑倩兮,如侯府后院所有汲汲于凌恒宠爱的妾室一般无二。 秦柳云也只是微微行礼应下。 一切没有任何异常。 碧桃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 姜灼这边还在细细交代献舞事宜,凌恒这边却有些等不及了。 凌恒自觉姜灼不是个任人摆布的主,此前在自己面前装得乖巧顺从,恐怕是在暗自酝酿着什么坏主意,如今迟迟不出现,更令人生疑。 凌恒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不断地派人去催。 但回禀的人却总是笑吟吟地劝自己放心。 眼下宴会觥筹交错,今夜敢来与宴之人都是已归顺凌恒的当朝臣子,虽依次举杯说着恭贺的话,但是难掩的紧张和慌乱。 终究是面臣心不服。 不过是为了稳定时局的权宜之计而已,日后总得找个机会把他们全杀了,换成自己的人才放心。 当然最先该杀的,是今夜那些没有来的朝臣。 凌恒这样想着,心下也隐隐厌烦,正欲起身,自己去找姜灼,看看她在做什么名堂。 殿内烛火却就此暗了下来,有四个貌美女子抬着厚重的波斯地毯上前,齐声祝贺: “陛下今夜天命所归!司乐司献艺为贺,愿吾皇基业,如舞旋不息,千秋永固!” 今夜的庆功宴可没有设计献艺的环节,凌恒眯起了眼,很快想到公孙善行刺的那支舞,心生戒备。 重绣织金的波斯地毯却就此展开。 身着赭红色舞衣的窈窕女郎从毯上坐起,艳美容貌更胜地毯华彩。 四周烛火依次燃起,殿内通明如旧。 是姜灼。 虽然额前垂下的流苏遮住了她半张面容,只露出一双墨染的杏眸,凌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献舞之人。 凌恒笑了,坐下继续与宴。 姜灼今日穿的是一身华丽的胡姬舞服,金线密织的卷草纹在烛火下流淌着暗涌的光泽,明艳耀眼的赭红色裙装处处镂空系结,却也更能衬出她白皙胜雪的肤色。 凌恒不禁想起皇城司那夜,姜灼为了活命说的那番话。 确实。 即便还没开始跳,穿上胡服的姜灼也很令人赏心悦目。 褪去了那身被礼教束缚的素白孝衣,姜灼在眼波流转间,也带上了西夏人特有的热情与妩媚。 一击羯鼓,声如惊雷。 姜灼倏然扬臂,雪色披帛亦如流云横空。 紧接着琵琶轮响如急雨,筚篥声高亢盘旋。 乐响,舞起,姜灼应律而动,缀满银铃的臂钏与脚环也不断就此发出清脆碰响。 姜灼今夜选的是醉旋康乐,整支舞曲由一个连一个的旋转舞步组成。 初时如微风拂柳,旋即化作疾风暴雨。 随节奏的一步步加快,一开始如倒悬芙蕖般盛开的殷红裙裾,渐渐变成了沙漠中被狂风卷起的红沙。 舞至最高潮时,足边银铃的声声碎响尽数被淹没在看琵琶乐声里,烛光明暗交汇间,殿中众人只能看到无数光点在姜灼周身飞溅,光怪陆离,宛若置身梦境。 姜灼本人却浑然不觉,依旧借力腾挪,愈转愈急。 在高速的倾斜与回旋中,姜灼整个人都化作一团旋转的赭色火焰。 末了,急弦收束,乐声骤然停歇。 姜灼舞步也就此而止,以单足而立,双臂舒展的飞天姿态为此舞作终。 只见她脸颊绯红,薄汗微微,虽覆面而舞,但更显惊心动魄。 疾如风,势如火,姿如醉。 这就是醉旋舞曲的精妙之处。 群座静寂。 凌恒率先大笑着抚掌,随后起身下堂,牵着姜灼的手走向御座。 台下群臣渐次笑着敬酒,恭贺着陛下得美。 明明前几日他们还在称颂昭宁郡主近来纯良孝善,与先前骄纵行径大有不同。 但今夜的他们却能没认出眼前献舞之人是姜灼。 凌恒含笑着看向身边人。 这就是姜灼扮作胡姬,遮面作舞的意图。 在时局未定的情况下,她不想在群臣前以姜灼的身份正式露面,也害怕将自己卷进这场风险重重的叛乱战局。 姜灼却是避开了凌恒探究的目光,低头羞赧一笑,主动取过桌上银酒壶,斟酒。 “陛下今夜旗开得胜,开宴功臣,妾饮尽此杯,祝陛下国祚绵延,岁岁昌隆。” 似是怕凌恒怀疑自己下毒,又似是为证明自己的忠心,姜灼仰头饮尽第一盏酒,随后才斟了第二盏,双手恭敬递上。 故作乖巧的姜灼是有些小心思,但还在能接受的范围里。 凌恒宽和一笑,接过姜灼手中酒盏,就此饮下,也当应承下姜灼此事。 第一百四十六章 西夏王女 杯中酒清甜甘冽,座边人貌美秾丽。 今夜的凌恒心情很好,一杯一杯地饮尽酒。 姜灼也笑容晏晏,一盏一盏地满上续酒。 只是姜灼一直用余光打量着殿中宾客,似乎心有旁骛。 “阿灼找到想找的人了吗?” 凌恒轻笑着出声提醒。 姜灼一怔,盏中酒液不慎洒出些许。 凌恒却不在意,只径直牵过了姜灼的手,将被她酒液浸湿的手指衔于唇间,轻轻舔舐。 温热细腻的触感随之传来。 姜灼微微颤抖,不可置信地回头去看群臣的反应,却发现座中人反应如故,偶有人发觉,也是将戏谑的视线投向了自己。 原来凌恒半斜着身子,侧着头,从下座的视角来看,反而是姜灼大胆,竟然当众伸手去凌恒的脸。 看着姜灼受惊吓的模样,凌恒的表情似乎很是玩味。 “凌恒,姜焰不是别人,很有可能是我在西夏的弟弟。” 眼见装不下去,姜灼索性坦白道。 “是啊,是我的大舅哥呢。”凌恒却还是笑语盈盈,“说起来我还没有给阿灼介绍我的父亲和兄弟呢,要不择日不如撞日?” 凌恒的父亲吗? 姜灼不敢回答。 前世自己嫁入凌府时,凌恒对外的口径都是凌父早在自己孩童时期就去世了。 凌恒是对自己动了杀心? 还是…… 姜灼想起了前世的那个皇子谋逆被杀的传闻。 因着这也算是一桩皇家秘辛,故而所流传出去的信息甚少,姜灼至今也不知道那谋逆的皇子究竟排行第几,由宫中哪位妃嫔所生。 凌恒却没有要等姜灼回答的意思。 而是,笑着抚掌三声,道:“近来京中突变甚多,想来诸位爱卿也累了,今夜与宴众卿的名姓,朕也都记下了,不如今夜这宴就到此吧。” 不敢多说什么的群臣一一俯身行礼告退。 凌恒则牵着姜灼的手,径直向殿外走去。 “陛下,您这行径真的很像荒淫之君。” 为了缓和气氛,姜灼幽幽开口打趣。 从群臣视角来看,就是姜灼这位献舞的胡姬主动挑逗了这位新君,然后惹火上身,毕竟方才二人一同出殿时,亦有不少人摇头议论着。 但凌恒却没有说话。 夜色迷离,宫灯幽暗。 姜灼大着胆子望去,却见凌恒面上竟是少有的严肃。 凌恒带姜灼要去的方向是皇宫的西北角。 是承德殿。 姜灼心中渐渐了然。 坤宁殿虽为先皇后寝宫,但毕竟空置二十余年,纵然时常有人打理,但其中物品摆设也渐渐陈旧,但这承德殿是刘贵妃的寝殿,数年来独占恩宠,自然熏香典雅,风光新亮。 只是如今的承德殿外侧已被凌恒私兵团团包围,而殿内空荡,不见一个下人。 凌恒的视线停留在殿门口的一个食盒,蟹粉狮子头水晶虾饺,锦食玉珍满盘陈列,但油脂凝白,看得出饭食已完全冷却。 “父皇——”凌恒有意无意地拉长了音调,又将一把搂过了姜灼,将身体的重心斜倚在姜灼身上,“儿臣自小就不在您身边尽孝,这些可都是儿臣精挑细选给您准备的菜肴,您怎么不尝尝呢?” “孽障!”见凌恒入殿,嘉帝从主座起身,挥袖怒斥道,“朕虽未给你皇子的位份,但自小,你的生辰礼贺年节赏赐都未曾低于皇子的位份,你怎么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嘉帝。 姜灼从未如此靠近这位帝王,亦不曾在心中直接称呼他的名字。 在姜灼心中,圣上就是圣上,天下只此一位。 可在此权变之际,凌恒也即将称帝。 帝王竟然也有了要互相区别的必要。 “生辰礼贺?年节赏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凌恒不可自抑地笑了起来,“您手握着天下的生杀大权,接受着百官的礼贺,每年分给我的那些赏赐,对您又算得了什么?” “你——” 嘉帝直指着形态放浪的凌恒,气愤得颤抖。 “您其实也知道,比起权力来,钱财根本算不了什么东西?”凌恒却悠然自得,继续道,“不然您也不会甘愿每年送给西夏那么多钱,来换得朝廷安康平遂的假象。” “朕之决策,岂容你置喙?” 嘉帝负手背后,避开了凌恒戏谑的目光。 “以前是这样,现在可不是了,钱财和安逸滋养出对权力的欲望,我和西夏都是父皇您亲手养出来的怪物,”凌恒依旧笑着嘲讽,转而将搂着的姜灼向前推了一步,道,“哦,对了,儿臣今日来这里,是向您介绍一下您的儿媳,也是我朝未来的皇后——野利莲歌。” 自入殿就一直默默低头的姜灼猛然被凌恒向前一推,由不得怔神,张惶回望着凌恒。 “……野利?” 嘉帝重复着这个异族姓氏,像是明白了什么。 与所有大臣一样,嘉帝也没有认出化了艳妆,戴了面帘的姜灼。 “西夏国临政太后之亲女,流亡在外的皇子野利赤朗的胞妹,”凌恒轻笑着道出姜灼的身世,又像是恍然想起什么,上前一步,与姜灼并肩而立,“说来,她在我朝也有个名字,想来父皇会对此更熟悉。” “——昭宁郡主,姜灼。” 不及姜灼反抗,凌恒伸手摘去覆在姜灼脸上的面纱。 姜灼绝望地闭上了眼。 之所以想快点找到姜焰下落,之所以负伤也要遮面献舞,之所以不想在群臣露面,都是为了将自己与凌恒和叛乱的西夏人撇清关系。 现在这一切全完了。 殿侧亦传来抽气声和金樽玉盏砸碎声。 姜灼睁眼看去。 是刘贵妃。 与半年前在大相国寺相见时比,刘贵妃的腰围明显宽和很多。 显然她也听到了方才凌恒所言之语。 “你既然知道她的身份,你就不能立她为后,妃,贵妃,皇贵妃,随你喜欢,皇室的血脉不能被外族污染。”嘉帝的反应却远比想象的要平淡,“只要你答应此事,我今夜就可以将诏书拟好。” 凌恒却不置可否地笑了。 “西夏人又如何呢?”凌恒伸手遥遥指了指伫立在殿侧的刘贵妃,“听说您有意以诞育皇子有功之名册封贵妃刘氏为皇后?” “若真论起血脉传承来,低贱的家奴私生女怎能与高贵的西夏王女相提并论呢?”凌恒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姜灼的肩膀,眼里满是欣赏和宠爱,“毕竟你们到现在都没有发现是姜灼杀了太后啊。” 第一百四十七章 父子权迭 刘贵妃是家奴私生女。 姜灼略略错愕,早在知晓庞破山是刘贵妃之弟时,姜灼就错愕过二人姓氏的不同,但没想到其中还隐藏着此等皇室秘辛。 只是姜灼在讶异刘贵妃身世时,得知太后病逝真相的嘉帝和刘贵妃亦在怒视姜灼。 惊愕,愤怒,不解。 相似的宽阔金殿,一样的旋涡中心。 这次的姜灼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左右都与凌恒绑在了一条船上,再怎么否定事实都已经没有用。 认清现状的姜灼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在后宫中,能特赦陶桃不用外出赴宴的只有陈尚仪,而陈尚仪与谁走得近,又听命于谁,这在宫中并不难打听。 景王是在今年除夕之后,因为赵翊白受封襄王感到地位被威胁,也是为了寻求更多世家支持才正式倒向旧政一党,但姜惇却是在去岁被劫杀的,其幕后主使之人明显比景王权柄更大,更早地选择了旧政。 在这宫中,谁能同时号令陈尚仪和谢观澜,谁能不竭余力地支持景王,谁又是旧政坚定的后盾?能将钱云翼案和庞破山案一力压下? 答案并不难猜。 只是所有人都料定太后是姜灼的保护伞,又被姜灼殚精竭虑的侍疾和宫室检查的假象误导。 浦城老家送来的金丹有毒。 此事,早在姜灼接手铺面,看过药方时就明白了。 朱砂,铅丹,黄金,白银,都是有毒的。 与灵芝人参一类的辅药混合在一起后,怎么就成为延年益寿长生保命的仙丹了呢? 姜灼对此自然是不信的,但宫中有的是人会信。 找三两个宫人,将这金丹的药效夸了又夸,本就年老力衰的太后自然会来主动求药。 汴京城的丹药铺子并没有挂在姜灼名下,为了更好地控制药量,姜灼也曾多次劝阻过太后少吃丹药,但太后却更痴迷此道。 明里施救,暗里下药。 姜灼自觉此事已经做得够隐蔽,也足够有耐心,连着几次试探共同侍奉太后膝下的沈观芷,她都未曾察觉。 倒是凌恒,竟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姜灼的困惑,凌恒略略歪头,在姜灼耳侧低语道:“姜灼,我说过,我的产业遍布天下,你去哪,做什么,都逃不开我的。” 见姜灼不否认凌恒的说辞,嘉帝反应淡淡。 反倒是殿侧的刘贵妃拔下发髻上的牡丹金簪,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 “妖男恶女,本宫岂能让你们得逞——” 未能待刘贵妃近身,凌恒单手出扇,将刘贵妃手中金簪打落,随后又是银光一闪,刘贵妃簪花满饰的发髻也就此挑落在地。 “贵妃娘娘有皇嗣在身,行事怎么能如此冲动呢?” 虽说着关切的话,但凌恒并没有手下留情,而是单手扼住了刘贵妃的脖颈,将她举起。 披头散发的刘贵妃脸色涨红,凭空胡乱蹬着双脚,似要窒息。 “看来比起是否出身中原,女子的脾性和智谋似乎更为重要些呢。” 嘉帝面容却依然平静,淡淡看着至亲血肉纠扯。 “凌恒。” 自进入承德殿就保持沉默的姜灼却看不过去,首度开口劝阻道: “她肚子里的毕竟是你弟弟。” “皇室何来什么手足之情呢?”凌恒冷冷哼声,“你自己也是,你先前之所以被软禁,不都是你那个好哥哥害的吗?若我是你,便该立马杀了那个容貌相似的蠢货,免得他事事拖后腿。” “姜焰与我并无相害之意,我们只是有些误会没说清而已,”姜灼叹了口气,“一个人固然走得更快更轻便,但独木终归难成林,若有朝一日失势,没有他人扶持,摔落得也会更快。” 凌恒轻笑一声,正要反驳。 嘉帝却在此时轻叹了一口气: “……放过贵妃和她腹中胎儿吧,朕会传位于你的。” “陛下!此人狼子野心,您怎么能——” 听得嘉帝让步,刘贵妃再次试图劝阻。 凌恒却就此松手,随后拍了拍手掌。 殿外人取来早已备好的笔墨。 落了地的刘贵妃却愈加气愤,张牙舞爪地扑向凌恒。 凌恒挥袖轻轻一记手刀,砍向脖颈,刘贵妃就此晕厥。 而站在旁边的姜灼亦及时扶住。 嘉帝眼风扫过,依旧什么都没说。 “刘贵妃主理后宫多年,又诞育皇子,再怎么说于社稷都是有功。”姜灼低头回话,说给凌恒听,也是说给嘉帝听,“陛下请放心,姜灼会去请御医来照看的。” 姜灼就此带着刘贵妃退下。 就着殿中烛火,嘉帝展开明黄色的空白圣旨,笔走龙蛇,而凌恒则在旁站立观看,似是随侍笔墨。 远远看去,方才剑拨弩张的父子俩,渐渐也有了些和睦温孝之意。 将刘贵妃交给承德殿外随时待命的御医后,姜灼回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王朝的权力更迭,父子的传承对话,还是需要时间的。 很有自知之明的姜灼没有再进殿打扰,只是在殿外安静恭候着凌恒出来。 “你如今既然意在帝王权业,就不能继续如此独断横行,该尝试相信利用更多人才是。” “姜灼貌美聪慧,先前的事,太后也有对她不起的地方,只是此女毕竟西夏出身,心机深沉,善于伪装,你须多留个心眼。” “这人啊,是不能一直都活在仇恨里的,姜灼是,你也是。” “当年的事也是朕对你娘俩不住,你娘怀你的时候,朕还是皇子,储位之争何其酷烈,只能借助联姻,寻求外姓帮助,萧家势大,因而挑婿的条件也严苛,更容不下你娘与尚在腹中的你,除了将你们送往太后母家寄养,朕也别无他法了。” “萧皇后去世的二十余年里,朕也不是没想过让你认祖归宗,只是朕始终……” “说起来,朕还一直欠你个名字,凌恒,这个‘恒’字其实也很好,朕原本想着,无论是老三还是老五上位,你都可以永远安安稳稳地做你的侯爷,不过这也罢,你总归是赵家的孩子,是得认祖归宗。” …… 里头帝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外头却渐渐飘落起了细雪。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明明才十一月初,汴京城却已深秋殆尽,迎来了漫天的肃杀冬意。 第一百四十八章 凌恒登基 凛冽夜风夹杂细雪,阵阵寒意直侵骨髓。 等凌恒再出来时,姜灼俯身跪膝,向凌恒行了正式的帝王之礼: “姜灼恭贺陛下承天受命,登临御宝。” 有姜灼带头,承德殿外侍奉的护卫和宫人也渐次行礼。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佑我朝,愿陛下国祚绵延,江山永固!” …… 寂静深宫,一阵又一阵的朝贺声如潮水般涌起。 “看来阿灼这次是真的认清形势了。” 风雪夜寒,凌恒解下身上外衣,为衣着单薄的姜灼披上,又亲自搀了姜灼起来。 二人便一同立于承德殿前,并肩听着这席卷整座皇宫的恭贺声潮。 “自然,从今以后,陛下就是姜灼的唯一仰仗了。” 拢紧外袍的姜灼,坚定地目视前方,轻声感叹道。 在很多时候,姜灼都不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 比如,做不出诗词,猜不透人心,看不清局势的时候。 这样的状况发生过无数次。 一次次的挫败带给姜灼百折不挠的生命韧性,直至重生,姜灼也渐渐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个聪明人。 做聪明人其实也不难。 只要够狠心,够绝情,就能很自然地学会权衡利弊,及时止损。 赵明恒。 是凌恒的新名字。 不过称呼只在人心,姜灼渐渐也没有了直呼凌恒名姓的机会。 因而只当凌恒还是原来的那个凌恒。 跟前世一样,凌恒还是喜欢姜灼穿些光鲜亮丽的华服。 赤金红宝石的簪子,珍珠玛瑙制成的璎珞,珊瑚玉翠的步摇…… 凌恒只当什么东西华丽,什么东西名贵,就给姜灼送来。 姜灼却是懒冬,平时很少踏出坤宁宫,偶尔几次也是被凌恒强行拉出来,一同在御花园散步。 谁想恰好撞上一对侍从抬着覆了白布的担架出来。 二人行色匆忙,见到凌恒圣驾有意避让,却不慎于白布下露出一截素衣。 “那是什么?” 姜灼不解,微微仰头问向身边的凌恒。 “宫中人手众多,偶有几个蠢奴才犯事被打,或者自己意外横死,都是常有的事。”凌恒折下一支红梅,交与姜灼,不经意地宽慰道,“阿灼不必担心这种小事。” 宫规森严,宫女内侍皆有统一的制服,如今太后孝期已过二十七日,皇宫中又有谁敢公然穿白衣呢? 倒是姜灼不由得想起姜焰还在自己府中时,也曾好奇自己为什么终日穿着白衣。 “我父亲去岁过世,我作为他的女儿,要为他守孝三年。” “守孝?”姜焰不解。 “就是穿这种白色的孝衣,期间也不能饮酒高歌,更不能行婚娶之事,中原人会通过这样的行为约束来表达自己对逝者的哀思。” “中原人真麻烦。” 姜焰皱皱眉,但还是向姜灼要了件一式一样的素衣,自己也换上了。 姜焰离府那日,他身上就是这样一件的素衣。 “陛下喜事在即,我是怕您沾了晦气。” 姜灼接过凌恒递来的寒梅,轻嗅怀中花香冷冽,语气松缓。 凌恒的登基大典就定在明日。 是日,嘉帝亲上御台,为凌恒加冕。 礼毕之后,嘉帝则带着刘贵妃一行退至行宫,当起了太上皇。 姜灼没能亲去现场,只能留在坤宁殿听着众臣的拥护声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先前凌恒于大庆殿举办庆功宴的时候,就已有不少识眼色的臣子先一步归顺,如今嘉帝亲自上场,证实凌恒皇子身份,又传袭帝位,凌恒之位来得名正言顺,众臣不可不服。 林柔儿却在此时来到姜灼的坤宁殿拜访。 “抱歉……” 姜灼设茶以待,言语间却带了几分愧疚。 按先前所定,十五日后,就是凌恒与姜灼的大婚典仪。 [昭宁郡主姜灼,秉性温慧,仪态静雅。今册立为皇后,正位中宫。 着以十一月二十八日吉辰,举行大婚之礼。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凌恒圣旨已宣,此事阖宫皆知。 “即便不是你,也会有别人。” 林柔儿的反应却远没有姜灼原先意料中的那么激烈,只是接茶苦笑,“况且,我先前只是让你少来侯府,并没有拦你入宫,你也好,他也罢,说到底,还是我没有想到你二人有这等气运,总归是我出身差了些,配不上他。” “他不是个长情的人。” 姜灼叹了口气,是宽慰,也是提醒。 “如今看来,他不长情,反而是好事一桩,至少让他不必专宠太过。”林柔儿却喝了一口茶,依然为凌恒辩解道,“痴情对于帝王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林柔儿没有懂得姜灼的话中深意。 姜灼便也不再多劝。 日子一天天过去,婚嫁之日也渐渐接近。 姜灼却是没能再在宫中见到沈观芷的身影。 “要让景王妃来观礼吗?毕竟你二人是相熟多年的好友。”凌恒笑着落子,“虽然就朕看来,事实不尽然如传闻所言。” “一切仅凭陛下圣裁,”手执白棋的姜灼却是凝神思忖着下招,迟迟犹豫,“景王也许很快就会拥兵北上,留着沈姐姐,或许对陛下有好处。” “若论带兵打仗,与阿灼相熟的襄王似乎更擅此道,”看着苦思棋路的姜灼,凌恒却语气轻松,开口打趣道,“阿灼不如来猜猜看,这两位皇子殿下谁会更快赶到汴京?” “是景王。” 没有多想,姜灼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京西幅员辽阔,地处偏远,反而是世家云集的京东路更近些,深得旧政支持的景王,无论是得知消息,还是募兵结资,都会更轻松。” 只是,若论用沈观芷威胁景王,又该用什么人来威胁襄王呢? 凌恒单手托腮看向眼前人,微笑不语。 “……我输了。” 挣扎良久,举棋不定的姜灼最后还是放弃认输。 早该认输了。 凌恒轻笑,明明数十步前,姜灼就可以认输,但她偏偏要下到没有落子的地步为止。 姜灼自然是倔强执拗的。 不过凌恒却不介意多陪她多玩会。 第一百四十九章 合卺离别 十一月二十八日,天亮得很早。 姜灼醒得更早。 凌恒准备的婚服华彩繁复,五色锦线绣出十二对翚翟雉鸟生动临飞,云霞海涛与宝相花枝的暗纹倒映流光,东海明珠与红玛瑙交相辉映于九龙四凤金冠之上。 即便此生经营打点生意,这绸缎和绣法也属姜灼两世所见之最。 凤冠熠熠生辉,婚服热烈似火,宫女们为姜灼装点的珍珠妆面也自有一番正宫娘娘的端庄优雅气质在。 “好看吗?” 姜灼伸展双臂,大大方方地在凌恒面前转了一圈。 “阿灼容色姝绝,艳冠京城,自然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凌恒轻抚折扇,笑着上前。 随侍两侧的宫女也很有眼见力地退下。 这几日汴京中隐隐有了异动,本应该忙于处理政务的凌恒不知为何心血来潮,一早就侯在了坤宁殿,来看姜灼上妆。 按理说,大婚临前,二人是不该见面的。 但若真事事较劲,凌恒是不该逼宫登基的,尚在孝期内的姜灼也不该在今日成婚。 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都太过反常,以致于朝臣宫人都默许了这些礼法细则的逾越。 凌恒细细端详姜灼妆容,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将这张脸记在心里。 临了,却觉得姜灼的眉毛画得不够深。 于是,又将姜灼按在铜镜前,凌恒自己取了螺黛来添妆。 “走水啦——” “快来人!救命!” “大庆殿着火啦!” …… 殿外传来宫人慌乱的步伐和阵阵惊呼,殿内华服逶地的凌恒和姜灼却不为所动,依旧静描黛眉。 “今日就要走吗?” 凌恒轻声开口,语气平淡,似在闲聊家常。 “陛下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姜灼仰头,神色尚显天真。 “阿灼的计划里还有我的位置吗?” 凌恒却笑了,眼中杀意稍收。 “有的。”姜灼坚定道,“西蜀,江南,北漠,南疆,陛下何须在意汴京城这一处落脚点。” “但唯有在这汴京城,我才是这名正言顺的陛下,”凌恒直起身来,拂袖望向殿外,避开了姜灼的视线,“姜灼,此战我未必会输。” “京中旧政势力根深蒂固,你如今初初即位,几位重臣虽是表面归顺,实则还在观望局势。”姜灼叹了口气,再次缓声劝道,“凌恒,离开这里,否则你会死。” “姜灼,先前在皇城司的时候,我就问过你,为什么笃定我不会杀你,但现在看来,或许我该问你的是,一直以来到底是什么支撑着你走到现在,以致于万事万物在你眼中都好像已经有了结局?” 凌恒带了几分探究地望向姜灼,在殿外火光的映照下,他的目光灼烈而又汹涌。 “也许你会觉得我是在发疯——”姜灼也起身,相向而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但我是从前世来的,凌恒,虽然今生你谋反的时间比前世早了些许,但你在前世篡位时,就是被赵明景诛杀的。” 这是姜灼第一次道出自己的秘密。 姜灼紧张地看着凌恒的神色。 没有嘲笑,没有质疑,也没有愠色。 凌恒的嘴角只是勾起一抹笑意,颇有些玩味地询问:“那看来,阿灼前世也与我相熟,故而今生才能与我知根知底。” “前世,我父亲被诬陷与襄王结党营私,被判流放,我沦为罪臣之女,”姜灼顿了顿,跳过赵明景相关,直接道,“我被你接入府中收为妾室,你将我安置在暖玉楼,你生性多疑,睡前总喜欢在枕下放一把匕首,觉又很浅,每每我翻身都会惊动你,我初来侯府时总做噩梦,又很害怕将你扰醒,但你每次醒来都会忍着困意,好言安慰我……” 毕竟前世的姜灼在侯府也待了八九年之久,凌恒待姜灼的盛宠亦是无人可及。 姜灼絮絮叨叨地回忆着过往。 凌恒也静静听着,眼神却渐渐微妙起来。 “阿灼,”凌恒轻声开口,“前世的你在我身边过得不开心吗?为什么今生琼花宴遇到我时,没有再嫁与我?” 姜灼轻摇了摇头,缓陈过往: “我在前世时不慎毁容,自那以后你就不曾再看我一眼,后来又在一次宴会上做了个顺水人情,将我送给了别人。” “是吗?” 凌恒轻笑一声,不由得感叹: “这还真是……” 这还真是你会做出的事。 姜灼暗自接话。 “这还真是混蛋。”凌恒有些惆怅着抚上姜灼的脸颊,恍然道,“怪不得当时初见,阿灼只低着头,不肯再看我,原来是我先负了你。” 怅然,心疼,后悔。 凌恒的神色复杂,莫名让姜灼心酸。 “……跟我走吧,凌恒。”姜灼再次提议,“或者我可以带你去找赵翊白,你二人合力,或许还有赢的机会。” 凌恒依旧是笑笑,摇了摇头。 “你不信我?” 眼见着殿外火光渐大,与接应自己之人相约的时间也即将到来,姜灼不由地带了几分急切。 凌恒却是不语,只兀自走向了殿中的书案——那是凌恒处理政务的所在,今日为着要早起来看姜灼梳妆,凌恒索性也命人将自己的书案搬了过来,也在坤宁殿批了会奏折。 凌恒笔走龙蛇之间,写罢一道旨意,随后又盖上了自己的印玺,交给姜灼。 接过圣旨的姜灼不解。 展开,查看完凌恒所写的内容后,姜灼却是沉默了。 “喝杯合卺酒再走吧,阿灼。” 趁姜灼查看旨意之际,凌恒已经取来了酒器,斟满,笑着递过: “今日毕竟是我二人的大婚之夜。” 自知凌恒心意已决,姜灼也不再多劝,只就势接过酒盏,与凌恒交杯共尽杯中酒。 只是饮罢此杯的凌恒似乎意犹未尽,依旧含笑看着姜灼面颊,感慨: “自来美人在骨不在面,阿灼就算毁了容,也还是很美,是前世的我有眼无珠,阿灼不原谅我,是对的。” 明明先前恨透了凌恒,但别离在即,姜灼心中却升起了无限的悲凉。 姜灼屈膝伏地,再行叩拜大礼: “臣妾姜灼拜别陛下,愿陛下此战告捷,千秋永祝。” 第一百五十章 宫焚身死 告别凌恒后,姜灼穿梭过一众慌乱宫人,来到了水心殿。 水心殿是皇宫在暑热季纳凉的所在,离主殿偏远,如今已经是初冬时节,附近都没有了人声。 先前大庆殿一舞,足以向宫人宣示凌恒对自己的宠爱,姜灼巧立名目抓住了碧桃和张猛私通之事,揣着明白装糊涂地笑着说要请凌恒旨意,赐婚成全二人,却将碧桃吓得颤颤发抖,效忠投诚。 只是如此,姜灼也不差碧桃做什么,只是帮忙传递秦柳云与自己之间的书信。 碧桃向来行事小心,那些信件,料想她也拆开看过,只不过是些寻常的音律交流罢了。 只是夹杂其中的琴谱中亦混了秘语。 其中便包含了沈观芷所提示的水心殿秘道。 当年嘉帝借着纳凉的名义,整修水心殿,在殿底设水闸的同时,也开挖了一条通向宫外的密道。 进入密道后,姜灼才有些放下心来。 于是开始整顿起身上的衣物来。 繁复金绣装点的皇后婚服太过沉重,也太惹招摇显目,若要在今夜逃出皇城,定然是不能穿这一身的。 因而姜灼又在婚服里穿了一件往日的素衣。 料想凌恒也是据此发现自己心怀去意。 凤冠华服,中宫后位,富贵名利,皇恩夫宠。 前世姜灼曾渴望的一切,皆如这套衣装般被杂乱弃至脚下。 姜灼提步欲走,视线却停留在了那一截被浸湿的绸缎衣袖。 ——方才在坤宁殿内,姜灼并没有饮下那一杯合卺酒,而是趁凌恒不注意,尽数倒进了袖子里。 姜灼向来不爱接手他人递来的吃食。 苏砚清为自己特制的那瓶丹药是,凌恒递来的那一盏酒亦是如此。 在双方立场不明的状况下,随意分享吃食,简直轻率得如同将身家性命悬系崖际。 心生疑虑的姜灼从发髻中抽出一小支不起眼的银簪,沾了沾酒液,却没发现银簪有变黑的痕迹。 竟然没有毒。 凌恒这样的疯子,居然真的会放自己活着离开? 承诺带凌恒一同离开也好,倾诉前世相处细节也罢,都是攻心之举,但直到真正成功时,姜灼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姜灼忍不住想起凌恒问自己的最后一个问题: “阿灼,那你还记得我前世是怎么死的吗?” “……是乱箭穿心而死的。”姜灼想了想,还是有些不确定地补充,“不过那时的我已被你送往苏家,整日关在后宅,消息闭塞,因而也只是道听途闻。” “是吗?”凌恒却不合时宜笑了,“看来前世的我还是做了件好事的。” 好事吗? 在这一瞬间,姜灼的记忆渐渐恍惚起来。 前世的凌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冷落自己?是什么时候将自己送给了苏砚清?凌恒又是什么时候谋的反? 被送进苏府的姜灼本就心情低落,加之苏砚清似乎也有意封锁消息,以致于姜灼今世才知道当年谋反的皇子竟然就是凌恒。 谋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凌恒虽然出身皇室,但若真以逆贼处决,侯府上下定然是无法撇清关系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姜灼立马转身回头,走出了密道。 从水心殿出发,姜灼与向外奔逃的宫人错肩逆向而过。 正如,凌恒与姜灼历经了前世今生,算计和利用让两人都看不清缠绕其中的爱意。 将自己转送给与姜家世代交好的苏家是凌恒的保护吗? 姜灼想不明白。 一路狂奔回来的姜灼只想再问凌恒要一个答案。 冬月凛风,宫人呼救,烈焰飞灰,都从姜灼耳畔掠过。 气喘吁吁的姜灼再次回到了坤宁殿。 但方才还富丽典雅的皇后寝宫已化做一片火海。 烈火吞噬着名贵的搭建宫室的百年香木,扬起了阵阵热风,吹得姜灼睁不开眼。 “凌恒——” 止步殿前的姜灼焦急地冲内大喊,想要确认凌恒的存在。 火光中却浮现出一个人影。 是凌恒! 炽热焰光间,凌恒穿上了那一身与姜灼大婚配套的婚服,正手执烛台,一处处地在点燃坤宁殿中的木制器物和绸缎锦缎。 见着凌恒置身险境,姜灼不由得情绪激动: “凌恒!快出来!你自己也说了,此战你未必会输,不要做傻事!” “……阿灼?” 身陷烈焰火海的凌恒却笑了,明明轻功卓绝,但他却没有要踏出宫门半步的意思,只是抬手指了指姜灼身上的素衣,缓缓提醒: “你身上的孝衣还是三个月前的,现在穿太单薄了。” 凌恒的声音暗哑,语气却是平静无波。 到了性命垂危的生死关头,竟然还是这副闲话家常的平淡模样。 凌恒真的是个疯子。 姜灼咬咬牙,上前几步,决定以身涉险,亲自走进这座熊熊燃烧的宫宇,将疯病发作的凌恒带出来。 一股内力却以凌恒为中心,从坤宁殿向外散去,行走在宫宇外围的姜灼也就此受到冲击,连连后退。 稳住身形的姜灼猛然抬头。 正好看见殿内一根燃烧的承重横梁落在凌恒所站位置。 “——凌恒!” 姜灼不自觉失声呐喊。 绝望,无助,惊诧。 姜灼不可置信的叫喊盘旋在空旷皇宫,清晰可闻。 四处奔散的宫人没有因姜灼的崩溃停下脚步,亦没有人敢上前安抚无助呐喊的姜灼。 姜灼亦再也没有得到那人似笑非笑的回应。 承重梁木既断,整座坤宁殿便也失去了支撑。 整座辉煌富丽的坤宁殿,随着“哄——”的一声巨大声响,就此倒塌。 不过短短半月,这座尘封了二十余年的皇后寝殿被再次启用,迎来了新朝帝后和珍宝锦绣。 但更快,也更令人震惊的是,仅仅在这须臾片刻间,伫立了数十年的坤宁殿就化作了一片火光残骸。 此次王朝更迭,作为最身陷局中的见证者姜灼,宛若被抽去了所有的气力,跌坐在这废墟前。 汴京城的十一月末,漫天飞雪如柳絮般纷扬落下,似在哀叹一代帝王的短命。 但余烬残温尤热,雪落化水无声,只留下姜灼脸上的些许湿意。 第一百五十一章 凌恒不恒 从凌恒幼时起,母亲就喜欢唤戏子演《武家坡》的唱段。 “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就为了当这十八天的皇后,这真的值吗?” 在反反复复被迫陪看多次后,年幼的凌恒不禁发问。 “人生何来值不值得呢?”凌母温和笑笑,“槐树植地数载,春花只开一季,匠者筹备多月,烟火也只燃一瞬,只要结局绚烂,等待的十八年又算得了什么呢?” 当时的凌恒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直至发现身世真相,凌恒才明白母亲或许始终在期待那十八天的绚烂。 只是她至死都没有等到。 宫中没有皇后。 仅供皇后居住的坤宁殿被重重封锁。 在嘉帝空置后位的二十余年,世人皆称颂嘉帝对萧皇后痴情专一。 凌恒却觉得这其中也藏了几分对外戚的忌惮。 嘉帝喜欢身份低微的女子。 这在宫中是个众所皆知的秘密。 凌恒的生母是乐伎,赵翊白的生母是宫婢,而赵明景的生母刘贵妃虽然看着出身士族,其生母却是家奴之妻,后被刘家家主纳了妾室,才生下她。 偌大的皇宫,竟找不出一个堂堂正正出身名门的宫妃。 因而当满门被灭的公孙善找到凌恒,提起她的刺杀计划时,凌恒甚至没有多想,直接嘲笑出声: “你大可以直接自荐枕席,那老头子的后宫最爱你这样的女人。” 青楼乐伎,宫中贱婢,私生庶女,再来个罪臣之女,岂不是刚刚好? 或许正是因为彼此出身差不多,后位又空置那么多年,以至于留给了每个妃嫔幻想的余地。 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也知枕边人心中所想,却迟迟不给,反而以此为诱,让她们争相巴结自己。 简直跟豢养家犬一样。 或许嘉帝自己也知道手中炙肉一旦倾覆,平日温驯亲昵的家犬也会变成吞筋啃骨的饿狼,所以才一直有意无意地在为自己挑选没有家世背景的宠物。 但凌恒并不以为然。 肮脏淫乱的血脉也只能生下低贱的孩子。 凌恒不爱没有爪牙的温顺宠物,更喜欢驯服奔腾草原的烈马。 毕竟乖巧亲昵都是可以伪装出来的,但人本身的地位和品质却不能。 凌恒是商人。 在凌恒看来,人与人之间相处都是在互相利用,借势,踩踏,戕害。 没有人能比凌恒更懂得其中的虚伪和无趣。 但对于姜灼,凌恒却觉得无可奈何。 姜灼不想要自己手上的炙肉。 情爱,财富,权势。 凌恒一一为诱,但姜灼并不动心。 是她本身就拥有的就太多了吗? 凌恒渐渐开始理解嘉帝,如果姜灼不是出身官家士族,不是名貌满城的贵女,也不是什么县主郡主,是否会更容易得手些?是否会对自己多一份谄媚和讨好? 爱恋她聪慧、美貌和家世,又为了得到她不惜毁去她引以为傲的一切。 情感,本就复杂。 不,或许是因为自己是嘉帝的血脉,所以同时沾染上了训狗人的强势和被训者的偏执。 花堪当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在母亲的影响下,凌恒自来不是一个痴情的人。 但对于自己看重的,却始终得不到的,凌恒渐渐起了执念。 毁去姜灼,或者让自己的实力强大到足以碾压姜灼拥有的一切。 凌恒渐渐明白,要得到自己所爱之人,只有这两种方式。 但在皇城司,看着倒在木屑尘土间起不来的姜灼,凌恒还是心软了。 其实从来就没有真的考虑过将姜灼制成药人,或行扒皮换脸之术。 凌恒爱姜灼,爱的从来不是这一张脸。 但姜灼却天真地信了。 看着她脸上接连露出的震惊和恐惧,凌恒发自内心地感到了满足。 臣服于我,爱慕于我,忠心于我。 先以利缓缓诱之,再用威势相逼。 只要结果是自己想要的,过程和手段又何须在意? 凌恒行事从来不想太多。 就像凌恒在起事前夜,手下也曾有谋士担心仅凭侯府私兵,西夏军士和半路征集的流民,恐怕无法长久控制汴京城。 这又如何呢? 只要能控制一时就行了。 作为嘉帝的长子,他向来对自己心怀愧疚,必然会将帝位拱手相让。 凌恒要的从来都是一个名正言顺和光明正大。 不是什么富贵皇商,不是什么闲散侯爷。 我,凌恒,才是这天下最有权力承袭帝位之人。 凌恒骄傲地笑着,也一如预期般的顺利入主皇宫。 几乎在第一时间,凌恒就将坤宁殿重新启用,让姜灼住了进去。 权势,荣宠,名利,都会渐渐吞噬心智,体验过,习惯过,就再难以舍弃脱离。 普天之下,再也没有比皇后更高的位置了,也再没有人比姜灼更适合站在自己身边。 凌恒是这么想的。 但姜灼还在虚与委蛇。 既然如此,凌恒便也不介意多断姜灼几条退路。 或者,宫变之际,拉着姜灼一起葬身烈火,成全另一段霸王虞姬的殉情佳话,如何? 但姜灼却自诉从前世重生而来。 姜灼努力在自己脸上比划着那道伤痕,仿若真的存在过。 不像有假。 姜灼的心思太好猜了。 正如她先前假意乖顺的伪装,比甜言蜜语先说话的往往是她倔强的眼睛。 而当姜灼说起前世相处过往时,杏眸中流露也是真实的悲伤。 姜灼是爱过自己的。 在发觉到姜灼心意的同时,凌恒也很快明白自己将她送人的原委。 到此就够了吧。 那些如野草藤蔓般疯狂生长的野心和欲望,戛然而止。 凌恒执合卺酒一盏,与姜灼交臂饮尽。 跟前世一样,凌恒放了姜灼,孤身赴死。 只是在烈火焚身之际,凌恒却再次看到衣着单薄的姜灼,也再次听到了她急切的声音。 “凌恒!快出来!你自己也说了,此战你未必会输,不要做傻事!” 怎么可能会不输呢? 凌恒笑笑。 那句话是骗姜灼的。 早在起事前,凌恒就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只是人各有所求。 哪怕正式登基在位只有十八天,亦不失为一个绚烂的结局。 散尽所有内力,凌恒最后一震,将姜灼推远,也将自己最后的生路断绝。 事在人为,命亦可变。 凌恒一直坚信。 至少,今生自己是自焚而死,不是死于他人箭下。 第一百五十二章 山水有旧 “——侯爷?” 比失力倒在坤宁殿前的姜灼更先反应过来的是身着锦绣妃服的林柔儿。 林柔儿似乎也看到了凌恒刚才的一振,从不远处赶来。 没有看姜灼一眼,林柔儿就不管不顾地踏入渐渐烧尽的宫宇废墟,去寻找凌恒的尸首。 凌恒死了吗? 姜灼不敢想,也不敢承认。 重生是个不可言说的秘密。 听者若不信,只会白白嗤笑自己的自以为是;听者若信了,反而可能就此丧失反抗命运的野心。 姜灼决计不会再与任何人提起自己的重生。 大乱在即,坤宁殿前的宫人奔逃四散,顾不上伏地受伤的姜灼,最后还是秦柳云将姜灼扶起。 “……逝者已逝,郡主节哀。” 凌恒是个不被承认的帝王。 因为他的存在,汴京城乃至整个王朝变成了一团乱。 尽管确实名正言顺,得到了嘉帝的承认和禅让,但他起兵逼宫的叛乱行为也依旧存在。 未来的史书传记并不会对他太过宽容。 大部分宫人,都如秦柳云这般更愿意将凌恒轻轻略过,尽量不与他扯上关系。 姜灼明白,秦柳云这样说,也是为了自己好。 还有人在等自己。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收敛起多余的情绪,姜灼缓缓起身。 “柳云姐姐不跟我一起走吗?近来宫中事多,恐怕还会再起变乱。” 早在春旱时,嘉帝就已大赦天下,秦柳云的妹妹彩云如今也放还本家。 如今这皇宫,料想也再无秦柳云牵挂之人。 于是,姜灼才有此一问。 面对姜灼的相邀,秦柳云却苦笑摇头: “既逢乱世,身似弱柳,无论在哪里都一样的。” 秦柳云既不愿,姜灼亦不再多劝,只坚定安慰道: “柳枝虽柔,但遇风难倒,柳云姐姐聪慧宽和,定也能找到适合自己之处。” 时局紧迫,二人相视一眼,不再多言。 告别秦柳云,姜灼再次回到水心殿密道,却发现入口处已有人在等候。 是披着黑斗篷的沈观芷。 “怎么这么慢?” 沈观芷皱眉,牵过姜灼的手,将人拉入密道后,忍不住责怪。 “途中发生一些事,耽误了。” 姜灼惨笑着解释。 察觉到姜灼手掌冰凉,沈观芷叹了一口气,摘下身上斗篷,给姜灼系上。 华丽繁复的皇后冕服就这么乱七八糟地堆在入口处,显然是姜灼早早就进入过密道,只是不知道又为了什么,折返回宫了。 姜灼不说,沈观芷也没有要问的意思。 京城容貌最丽的二女,就这么一前一后牵手走在阴黑密道中,默默无言。 “……他已经进城了,我不能让他看到你。” 许久之后,直至密道终点,沈观芷才继续开口说话。 是在解释自己来接应姜灼的意图。 姜灼自然明白沈观芷言语中的“他”是谁。 宫廷密道到底也是一桩皇室秘辛。 此事,姜灼不知道,凌恒不知道,沈观芷必然也不可能知道。 传递此消息的是自幼在宫中长大的景王赵明景。 “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的,男子真心转瞬即逝,姐姐何必执着于此?” 姜灼不自觉想起了林柔儿,想起自己前世在凌恒府中作的那些无意义的宅斗,无奈道。 身居后宅,女子们往往以为敌人是一个又一个貌美娴雅,勾栏作派的新人,但其实归根究底,只不过是在与自家夫君一时贪欢的新鲜感作斗争罢了。 沈观芷却就此停下步伐,转身,定定看着姜灼道: “可以是任何人,但不能是你。” 沈观芷语气认真严肃,不像玩笑。 “这话说的,好像沈姐姐今天要了结我性命似的。” 姜灼故作轻松地笑笑,想要缓和这沉重的气氛。 沈观芷身体孱弱,生育困难,虽不知道她前世是如何坐稳这景王正妃之位,又是如何登上皇后之位,但按她的处境和心性,杀母夺子或是她以后的路数。 “姜灼,下次相见,我们或许真的是敌人了。” 沈观芷再次宣示立场。 姜灼却避开了视线,不再回答。 必然的。 沈姐姐,如果你知道我身上带了什么,也许就该后悔今天在这里没有把我杀了。 姜灼心里这样想着,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密道终点就在前方。 一阵刺目的光亮之后,沈观芷与姜灼相继走出密道,随后很快松开了互相紧握的手。 密道到底长度受限,此处出口还是设在了城内,只是在宫外的一处御用园林,因而人迹稀少。 沈观芷给姜灼准备的马匹行囊就在密道出口。 没有任何犹豫,姜灼翻身上马。 “山水有相逢,沈姐姐,再见了!” 姜灼笑笑,颇为正式地作了个揖。 沈观芷却冷冷转过头,道:“你倒不如说一别两相宽,省得日后麻烦。” 那自然还是会再见的。 姜灼颇为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随后策马扬鞭,直奔城门。 各处关卡,已被沈观芷打点完毕。 众侍卫见着身披斗篷的姜灼疾驰而过,虽有慌乱,但并不相阻。 姜府辉煌门匾依旧,但阶前亦遭了战火侵袭,如今府门大开,已不见人迹。 姜灼的马蹄声未曾在此停歇,只是吹起一记呼哨,唤出黑鸦随行。 直至,西城门,也是最后一道离开汴京城的关隘。 姜灼看到了谢观澜的身影。 对方依旧一身黑裳劲衣,身形似箭,锐利鹰眸随姜灼扬鞭驾马步步紧跟,像是在此等候多时。 要与之在此一战吗? 姜灼微微俯身,不禁紧张起来。 且不说自己不是谢观澜的对手,现下自己刚从皇宫出来,连把防身的利器都没有。 纵然心下焦灼,快马却不容人多作迟疑。 风驰电掣间,姜灼已至城门跟前。 谢观澜依旧袖手,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在姜灼经过城门的瞬间,谢观澜突然向姜灼抛来一物,道: “接着。” 姜灼直觉性地伸手接过。 发现是公孙善送自己的那对绯红双剑。 想来是当初被软禁皇城司时,谢观澜就替自己取来了这双佩剑,一直暂存在他处。 “谢了!” 姜灼扬扬手,向身后沉默如影之人作别,迅疾马蹄如故。 依靠在城门阴影处的谢观澜抱剑不语,默默伫立原地,只以目光相送。 第一百五十三章 军前传旨 郊外,长亭。 有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在此等候。 二人虽双双戴了幕离,掩住了面容,但其身姿不凡,在这肃杀的冬日荒野里依旧招摇惹眼。 姜灼也就此勒马,走入长亭。 “听闻郡主皇恩深重,封后在即,今日一见怎么素衣如旧啊?” 弦川率先开口调侃。 “此番事变,我二人要多谢你。” 姜灼倒是一反常态,没有再用言语反击弦川。 站在弦川身旁的白衣人也就此掀起帷幕,熟悉的面容秾丽如旧,只是略带了几分苍白。 正是在前几日皇宫中死去的姜焰。 ——那日,姜灼被急诏入宫,还以为是自己毒杀太后事发,虽在皇城司时不承认,但其实袖中还是带了凌恒当时送的那一瓶假死药。借着献舞之名,姜灼又将假死药交给了秦柳云,请她帮忙代为转交给姜焰。 自己日日被困在凌恒身边,秦柳云找到姜焰的机会总比自己大些。 谋局者真心难料,落子的每一步都是在赌。 幸运的是,姜灼赌赢了。 “二位,接下来打算要去哪呢?” 弦川轻松笑笑,询问二人去向。 姜灼则看向姜焰,问:“你想回西夏吗?” 自知闯下大祸,从方才再见到姜灼起,姜焰就一直低头沉默着,不敢多说一句话,如今见姜灼主动相问,姜焰也只畏畏缩缩地小声道:“你去哪,我就去哪。” 姜灼无奈笑笑。 无须姜焰多作解释,姜灼也能猜出此番凌恒起事,是利用了姜焰想带姜灼回西夏的心思,纠集了西夏人和流民,只是姜焰既然没有出现在庆功宴之上,就足以说明凌恒是将反应过来的姜焰囚禁,作为了要挟西夏军的人质。 凌恒选择自焚而死,大概也是知道失去姜焰这个人质,西夏人也难为自己所用。 如今姜焰重获自由,便让疏勒古丽带人先回西夏复命,自己则在京外等着姜灼出来。 挥手告别了弦川,姜灼带着姜焰一同启程。 “……你生气了吗?” 姜焰怯生生地问。 “中原的规矩,”姜灼叹了口气,徐徐教导,“做错了事要先道歉,然后再努力想补救措施,不是低着脑袋不说话,更不是问对方是不是生气。” “那西夏的规矩也是这样!我们西夏男儿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推诿责任!” 阔别多日,姜焰的中原话大有长进,甚至学会了用俗语。 姜灼却被他这一股没头没脑的气势逗笑,追问: “那阿约要如何承担这天下大乱的责任呢?” 西夏人帮着凌恒包围汴京,攻陷皇宫,这在世人眼里已经成了不争的事实。 尽管姜焰是西夏人,如今乱的是中原政局,但毕竟凌恒身死,之后上位重整朝纲的新帝,都不可能会放过趁机作乱的西夏。 当然,此事影响最深的还是中原。 原本在五年后才会在朝堂上掀起的皇储之争,如今演变成了一场逐鹿之战。 或许,此事自己也脱不了责任。 因为自己的重生,今生很多人的命运都发生了太多改变。 冬风猎猎,草木枯绝。 姜焰似乎也被问倒,迟迟没有回答。 姜灼摇头,叹气,旋即夹紧了马腹,迎着冷风挥鞭,跟着空中盘旋的黑鸦,加快了前行速度。 “……去哪?” 姜焰策马跟上,有些犹疑,亦有些不安。 “去帮你收拾乱摊子——” 凛风吹起姜灼发梢,姜灼目光依旧坚定执着,倒是身后的姜焰摸不清脑袋,不知如何作答。 察觉到姜焰的不安,姜灼回头,开玩笑半认真地补充道: “我行事可比你稳妥多了,现在我说我是你的姐姐,你服不服?” “服服服!” 见姜灼如此问,姜焰才敢确定姜灼没有生气,却又忍不住嘟囔抱怨: “谁知道你们中原人心眼这么多。” “笨,就多学!”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离开了压抑的皇宫,离开了熟悉的汴京,姜灼的笑意也渐渐张扬了起来。 西夏,总有一天会去的。 只是眼下当务之急,是得去找襄王赵翊白。 景王既已行军至汴京城,想来襄王也在路上。 餐风宿宿,昼夜兼程,姜灼带着姜焰一连赶了三天三夜的路。 终于,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上,望见了缓缓行进的“襄”字大军。 一路带领前行的黑鸦率先盘旋而下,直入军中。 姜灼亦向探路的斥候说明了来意,再策马缓行,直至恢弘军前。 上官霁、姜烈、王文逸、王世衡……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掠过眼前。 凌恒占京称帝,朝堂更迭,那些不愿归顺的新政官员,大多投向了赵翊白。 而在军阵的最前方,身披玄甲的赵翊白手持长枪,勒马驻足,静静望着这掩面疾行的二人身影正向自己赶来。 玄铁铸就的修罗面具狰狞凶恶,不仅遮掩了赵翊白真容,也让姜灼看不清他望向自己的神情 黑鸦牢牢停落在赵翊白肩膀,高叫: “姜灼!姜灼!” 似是恍然一愣,赵翊白旋即取下面具。 阔别数月,京西风霜似乎有意雕铸赵翊白面容。 姜灼只觉得阵前人清瘦许多,隐隐有了前世为自己立墓时的霜雪之气,只是欢欣宽慰的少年笑意尤在。 列阵前方知晓姜灼身份的那些官员,亦随之松缓神色。 故人重逢,再次见到姜灼,纵然是满身杀气的赵翊白忍不住也带了和缓笑意 摘下斗篷的姜灼却面如寒霜,自袖中取出圣旨,扬声喝令: “先皇后姜灼,奉先帝遗诏——襄王赵翊白,跪接圣旨!” 正欲催马上前,迎接姜灼的赵翊白闻言,停步。 姜灼身后,不明其意的姜焰也愣了。 万军肃立,西风卷旗。 姜灼便独自一人,手持黄绢,与千军万马默然对峙。 自己,姜焰,乃至所有西夏人的生路都系于此刻的赵翊白是否愿承认凌恒为帝。 姜灼心下清楚。 这是凌恒设下的最后一计。 也是姜灼心甘情愿沦为棋子的一计。 风过原野,军马无声。 赵翊白隔空定定看着姜灼。 姜灼亦坦然回望,一双乌黑杏眸里,不见半分波澜。 静默良久。 赵翊白叹息一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臣,赵翊白,接旨。” 第一百五十四章 出浴误会 姜灼展开圣旨,于凛冽冬风中朗声高读: “朕临危受命,登基继位。今有反王赵明景举兵进犯汴京,都城危在旦夕。特命皇后姜灼传朕旨意,令襄王赵翊白即刻率军入京,清君侧,剿叛军。” 赵翊白一行本就在进京路上,姜灼带来的这道旨意不仅合理化了赵翊白带军进京的行为,而且也让赵翊白成为了先帝凌恒临终前有意托付的功臣。 实在是有利无害。 赵翊白没有拒旨的理由。 列阵前方的群臣听清旨意内容后,也争相向赵翊白道喜。 但赵翊白的神色却复杂难明, 仰头望着勒马唱旨的少女,赵翊白终究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是在起身接旨时,赵翊白微微侧身,在姜灼耳畔落下了一句轻叹: “姜灼,你真残忍。” 姜灼闻言轻挑眉头,随即也翻身下马,明面上向赵翊白恭贺,却是开口回应道: “殿下,我说过,世间人与人的缘法有很多种,不尽然都是男女之情。” 凌恒这道旨意,要的东西其实很少。 只是想后世承认他这登基十八天的帝王,想让赵翊白承认姜灼是他凌恒立下的皇后。 但也许凌恒要的也很多。 想让景王襄王两兄弟为权力剑拔弩张,想让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无论如何,姜灼的出身自始至终也只能让她支持新政。 最好的棋局,不是算计和威逼,而是顺水推舟,借他人之意,完成自己心中所想。 圣旨既接,赵翊白一行很快原地休整,召集群臣于主营商议对策,连日赶路的姜灼姜焰也因此总算可以放松下来。 兄妹重逢,对于姜灼的出现,姜烈倒是很欢迎,只是对于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姜焰,姜烈却觉得很膈应。 “很怪,你知道吗?”姜烈悄悄拉过姜灼感叹,“就好像你有一天突然变成两个了。” 姜灼颇为无语地敲了姜烈脑壳子一下,将他推搡回主营议事。 虽然在姜焰刚出现时,姜灼确实也曾感到别扭,忍不住将对方当成自己的附属品,处处限制他的行动。 但时间久了,就会发现,姜灼是姜灼,姜焰是姜焰。 人,这种动物,从来不会因为样貌的一致而被混淆。 每个人在成长过程所接触到的不同环境和教育,都铸就他与众不同的思想和行为。 要学会理解姜焰。 在发现姜焰被凌恒利用的那段时间,姜灼从一开始的愤怒和责怪中,也渐渐明白过来自己对姜焰的忽视。 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想去西夏看看。 在这赶路的三日间,姜灼也主动向姜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去西夏吧。 看看辽阔无垠的草原,看看遨游天际的鹰鸟,看看自由奔腾的马匹。 也许,这样就能更好地理解姜焰了。 行军之路多为男子,姜灼一介女儿身自然有所不便,何况如今姜灼的身份已大有不同。 赵翊白特此为姜灼安排了一间营帐,以供姜灼休憩更衣。 温暖水汽泛起薄雾,一路迎着风霜策马的姜灼渐渐放下戒备,靠在浴桶里缓缓睡去。 等姜灼醒来时,浴水已经凉透。 而在屏风外,却有一盏烛火微光轻轻摇曳。 有人独坐营内,在等自己醒来。 “赵翊白——” 没有多想,姜灼就叫出对方名姓,直截了当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我不喜欢白色,能让他们再另帮我准备一套衣服吗?” 赵翊白似乎正在深思着什么,听到姜灼略显娇纵的使唤,忍不住愣神,再次确认: “你不喜欢白衣吗?” 好像赵翊白从第一次见到姜灼开始,姜灼就一直穿着白衣,春去秋来,从未变过,渐渐的,赵翊白就以为姜灼天生就该穿这样一身清艳出尘的素服。 但很快,赵翊白反应过来,那是姜灼在为父亲守孝,不得已才为之。 姜灼却郑重点头,解释:“我现在是太后了,不用穿白衣了。” 室内气氛静寂了一瞬。 “你可以不用是太后的。” 赵翊白苦笑着开口,继而又补充: “凌恒宣布的婚期是十一月二十八日,那日,景王攻城,你二人并未正式举办成婚仪式,姜灼,你今年才十六岁,你的人生还可以有很多的选择。” “以现下的情境来看,我是太后,对殿下会更有用些。” 姜灼只淡淡回了这么一句。 倔强,坚定,冷情,一如姜灼先前的态度。 沉默许久,赵翊白让步,却也只是扯回原先的话题。 “……我知道了,我明日会让人再准备合适的衣裳。” 姜灼亦点点头,客气提醒道: “劳请殿下转身避让。” 屏风外的身影闻言顿了顿,似有迟疑,随即很快转过身去。 姜灼出浴取衣,简单整顿。 走出屏风后,却正好对上了赵翊白明晃晃的目光。 赵翊白就这样正对屏风而坐,影影绰绰间展露些许的春光就此化作他眼眸中持续燃烧的情欲暗焰。 姜灼微微挑眉,略有质问之意,但没有说话。 “是阿灼你自己说让我转身的。” 赵翊白主动向姜灼走近几步,轻轻挽起面前人垂落的湿发,细嗅芳香,语气亲昵。 “我方才也说了请殿下避让,殿下这是欲加之罪。” 姜灼径自走远,落座桌前,为自己斟了一盏热茶。 眼见柔软青丝脱离指间,赵翊白心底忍不住泛起失落之意,却还是不依不饶,紧随姜灼对面落座,如星双眸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姜灼的脸颊,缓缓说道: “此间事了,我会让你换个身份生活。” 姜灼闻言一愣,直觉性地想说一些“姜灼只能是姜灼”的意气话,却很快想到先前承诺姜焰一同去西夏看看的事,于是正色回答: “此间事了,不须殿下安排,我自己会也离开这个身份。” 赵翊白却一扫方才眼底的阴霾,满意地笑了。 “好,我就等你这一句话。” 说完,赵翊白就此离开姜灼营帐,不再多扰。 真是莫名其妙。 泡澡泡得口干舌燥的姜灼,呷了一口茶,实在不欲再多作解释。 第一百五十五章 列兵城下 次日清早,赵翊白给姜灼送来了新衣裳。 是套深黑色的绣金长裳,姜灼略略翻看,就知道是临时改出来的。 行军匆忙,有就很不错了,姜灼并不是很计较这种事。 “好看。” 姜焰率先评价了姜灼的新衣,继而真诚地补充: “沉稳,强大,像天空飞旋的苍鹰,很衬你。” 姜灼忍不住笑了,语言不同的乐趣就是能经常从姜焰口中听到一些很新奇的话。 不过按礼制来说,继凌恒之后,还未有人登基,姜灼目前也并未正式册封太后,只能算是先皇后,着一身肃穆的黑色确实很合时宜。 赵翊白也是笑着赞叹连连。 相比之下,姜烈的眼神却更复杂,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上官霁与王文逸一行,于昨日商量出来的结论就是先去郊外行宫确认嘉帝的意愿。 凌恒已死,新王理应在赵明景和赵翊白之间选出。 诸臣既列坐在赵翊白麾下,所能支持的君主便只此一位。 选择题,也就变成了证明题。 赵翊白返京迟景王一步,已是落了下风,群臣目前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地为赵翊白造势,证明他回京承袭帝位的合理性。 “哪那么麻烦?”姜烈无聊地打打哈欠,困倦道,“直接杀回去就行了。” 在旁的姜焰也点点头,附和。 “刀枪和拳头,才是权力最硬的靠山。” 看来就算环境不同,姜家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直莽,姜灼微微扶额,心生感慨。 先前,凌恒围城,已是一次动乱,今年春旱秋荒,若再逢皇子争权起兵,受苦的只会是天下无辜的黎民百姓。 按眼下的情境,最优的选择自然是兵不血刃地就夺回汴京。 只是,姜灼对此也有自己的忧虑。 “那个……” 眼见襄王一行离郊外行宫愈近,姜灼忍不住也忐忑起来,于是在赵翊白进行宫前,主动提醒: “跟陛下陈情,不用提及我的事。” “自然。” 赵翊白随和笑笑,只当是姜灼因着凌恒称帝的事,才与嘉帝心生隔阂。 其实不止。 毒杀太后,西夏王女,协助烧宫,姜灼桩桩件件干的都是杀头大罪。 怎么看,怎么说,自己这行径可不像是个好人。 那日宫变,刘贵妃骂自己恶女,还真是骂对了。 姜灼忍不住望天兴叹。 一直辗转跟随在姜灼和赵翊白身侧的黑鸦却就此盘旋而上,不合时宜地大叫: “近乡情怯!近乡情怯!” “去去去!”姜烈不满地挥手,驱赶黑鸦,“笨鸟!又乱用成语!” “就是!京城算什么家?”姜焰也就此附和道。 行军数日,姜烈渐渐发现姜焰与自己性情相合,关系愈好。 只可惜赵翊白并没有能见到嘉帝。 行宫已人去楼空。 众臣的脸色都很难看。 这很正常,换做自己是赵明景,入主汴京第一件事也是控制太上皇,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进京的理由。 只是现在,景王有太上皇嘉帝作人质,襄王有先帝凌恒的临危托命,于名分上实在难分上下。 十二月末,赵翊白率恢弘大军,兵临汴京城下。 京城内外,举目望去皆是一片的肃穆的戒严状态。 昔日任凭商贩和官宦进出游玩的城门成为了一道不可跨越的权力关隘。 双方使者不断进出城门,各执一词。 “景王无诏进京,逼宫谋反以致先帝身亡,实在乃大罪!” “凌恒本就是逼宫叛乱的反王,如今景王拨乱反正,重肃朝纲,倒是襄王殿下竟与反王共同谋逆,莫非意在篡权?” “凌恒是嘉帝金口玉言承认的长子,亦是当众立下的新帝,若说凌恒是反王,那又该让嘉帝如何自处?” “襄王若真的有心考虑父皇安危,如今嘉帝就卧养宫中,襄王不进宫侍疾,反而率先围城,又算什么孝意?” …… 文臣们唇枪舌战,但说来说去,总都是名分孝悌这些话。 景王和襄王两相对峙,自来皇权迭变,从不是仅凭口舌之争就可以解决的,只是时近年关,谁也不想先动手。 也是除夕前三天,景王一党率先松了口风,设岁宴邀了赵翊白共度年节,是想进行私下和谈的意思。 景王欲带王妃沈观芷,以谢观澜为护卫,以司马父子为说客。 襄王亦带先皇后姜灼,以姜烈为护卫,以王氏父子为说客。 双方事前通报过随行人员后,和谈的地点便设在了城门口一处临时搭建起来的营帐。 本该是和谐融洽的兄弟岁宴变成了重重戒备的鸿门宴。 军中氛围亦没有这次的和谈岁宴而感到轻松,反而愈加紧张。 临宴前夕,姜灼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直至—— 帐外传来悠扬的羌笛声。 “有心事!有心事!” 营中的黑鸦就此聒噪大叫着飞出帐中,落于吹笛人肩膀。 姜灼亦随之掀帘而出,默默走到营地附近的小土坡,静听着身边人的笛声。 音律最能识人心性,有人性急,因而音韵未尽时就会急着拨下一根弦,有人哀愁,音律间的曲调气息也会格外低沉绵延。 但在赵翊白的笛声中,姜灼却听不出什么来。 一曲终了,姜灼忍不住问询: “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赵翊白缓缓收笛,似乎对姜灼的出现并不意外,只是平静答复道。 “父皇许我襄王之位时,也曾感慨我征战北疆多年,说他对我很愧疚,但我却时常觉得在边疆的日子才是最惬意的,是敌人就杀掉,是朋友就喝酒,什么都没有,就什么都不用想,既不担心失去,又不渴望得到。” “但殿下如今已受封襄王,即便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想做,也会有人替殿下争取谋划。”姜灼轻声劝慰道。 “不,我还是有想要争取的,”赵翊白望向姜灼,语气却悲凉,“姜灼,或许明天,你不该去的。” “为什么?”姜灼微微挑眉,不解,“我不会拖殿下的后腿。” “我从来就没……”赵翊白停顿了一下,转而苦笑着改口,“其实,倒不如说是我将你拖入这权力旋涡,姜灼,你的人生,原本可以很安稳的。” 第一百五十六章 和谈前夕 安稳吗? 姜灼不禁再次想起了,前世后宅的那些辱骂摔打,不禁也跟着苦笑了一下。 人一旦起了想反抗命运的心,或许就注定难以平顺过完此生。 可若是不争,服从命运的安排,人,又与困在笼圈中待宰的牲畜有何区别? “赵翊白,你不必感到歉疚。” 姜灼轻声开口: “是我主动参与到这场政局来的,我的父亲,我的堂兄,甚至我……早已置身棋局,从无后撤之选,我在一开始时,也只是想要一个真相,一个答案,但随着知道越多,我想要的也越来越多。” “无关权力与名位,至少……至少该让姜焰,让姜烈,让我的亲族活下去。”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们推着你前行,是我们想利用你得到这场新政的胜利,就连我和姜焰——也是希望在扶持你上位之后,不会再与西夏开战。” 一直以来,姜灼接近赵翊白的意图就是掺杂着真心和利弊,如今一口气地将自己的想法说清楚,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赵翊白却不语,只是静静看向姜灼,认真地听她说话。 今夜月色如晦,星光璀璨,冷风吹动旌旗,捎来远方的空旷气息。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 许久之后,赵翊白才开口,缓缓道: “只是有时候,我也会想,若此局败落,我与你,与姜烈自然是生死自负,分散天涯,但若是侥幸赢了此局,你未尝不会与我疏远,甚至离开我。” 姜灼微微一怔,喉间苦涩。 无法回答赵翊白的这个问题。 命运沉浮不定,现在的自己无法给任何人作下任何承诺。 好在赵翊白似乎也并不执意在今夜就要一个答案。 烙着襄字的战旗招展,二人并肩静听风声许久。 赵翊白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什,递过。 “我想着你从皇城匆忙逃出,身上应该也没什么东西可以防身,所以请工匠锻了此物,危急时刻,若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保全己身,切勿意气用事……” 赵翊白似乎还有话未说完,但始终没有再说下去。 就着星光,姜灼接过,发现是一柄做工精巧的匕首。 好像,从前世开始,就一直是姜灼单方面地接受赵翊白的好意。 莫名间,姜灼心头忍不住泛上一种酸涩的感觉。 赵翊白却不再多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姜灼的肩膀。 随赵翊白起身,原本安稳落于他肩头的黑鸦再次腾空飞起,盘旋于两人上空,聒噪道: “定情信物!定情信物!” 姜灼:“……” 忍无可忍的赵翊白捡起地上石砾,凌空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随后,一击命中,笔直坠落的黑鸦惨叫一声,不再声响。 “……真的没事吗?” 姜灼忍着笑意相询。 “这家伙的命跟姜烈一样硬。”赵翊白无所谓地摆摆手,就此告别:“早点睡吧。” 方才稍微有些暧昧的气氛被搅得一团乱,回到营帐中的姜灼反而更睡不着,索性就着烛火把玩赵翊白送给自己的匕首。 没有太多的装饰,匕首的尖端亦泛着锋利的寒芒,也许是锻造所用的材质不同,这把匕首比姜灼先前所用要轻巧很多,反倒更方便姜灼出刃。 姜灼心下一动,作势挥刃,刀影所至之处,蜡烛瞬间断成两截。 没有任何的问题。 是自己想错了吗? 姜灼不解,随之又忍不住为自己对赵翊白莫名的怀疑而感到愧疚。 …… 一夜难成眠。 所幸,除夕和谈宴是在晚上。 尽管有重兵压阵,到了除夕之日,汴京城亦比往常繁华热闹许多。 就着炮竹和熙攘声,姜灼迷迷糊糊一觉睡至中午,醒来时却发现铜花和墨箫早早候在了自己营帐外,等自己醒来。 原来,那日自己被软禁,凌恒带兵攻城时,墨箫早早地护了铜花逃出了京城,如今听闻姜灼也在襄王军中,故而来相认。 “离开这里吧。” 自知此行凶险,姜灼回绝了二人的继续跟随。 但铜花却哭哭啼啼地不肯依。 “或者去浦城老家等我消息吧,此处太过凶险了,我没有把握可以护住你们。”姜灼叹了口气,让步道。 因着这几日跟在行队军队中,姜灼的日常居止都没有人贴身照料,故而姜灼绾的都是最简单最不费力的发髻。 铜花便在临走前最后教着姜灼束了一两个看起来更复杂,也更成熟的发髻。 “……世事凶险,小姐再怎么说也只是女儿家,也该……好好照顾自己。” 愁眉不展的铜花吞吞吐吐地劝诫着。 铜花自小就跟着姜灼一起长大,步步相随,夜夜守候。 在这一两年中,铜花渐渐发现小姐对抗的敌人从扯头花的官家小姐,变成了看不见的权力对象。 看不见的无形之物,往往只代表对方的强大。 铜花不知道姜灼要的到底是什么,但铜花只希望自家小姐能安安稳稳地活着。 万般担忧亦只在不言中。 “别这么说的好像生离死别似的,我们还会再见的,”姜灼却轻松笑笑,宽慰道,“你家小姐命硬着呢。” 确实很硬。 按本朝律法,哪怕是官员谋反,家中女眷也只是沦为官奴而已。 女子,尤其是适龄未生育的女子,一直都是被争夺的资源。 只是,前世所经历过的,今生的姜灼并不打算体验第二遍。 何况,今世所行之事远比前世凶险,扣在姜灼头上的罪名,也远比所谓的罪臣之女更为严重。 如赵翊白先前所说,新旧党争,皇子权斗,本来就是场没有回头路的死局。 置身局内,进一步则是王权名利富贵,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崖底。 姜灼是死过一次的人,重生以来就从没怕过死。 反而数次深入险境,姜灼都抱了刻意求死之心。 乖顺扮作新娘,独面谢观澜的时候,姜灼想过死;暗中毒杀太后,被唤往金殿对峙的时候,姜灼想过死;兵临皇宫,姜灼出剑护住庆寿宫众人的时候,姜灼也想过死。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姜灼从不惧死,只是怕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屈辱卑微,死得委屈不值。 但眼下—— 望着金灿辉煌的西下斜阳,姜灼不由得感慨: 死于新旧政党分立的皇权斗争,或许未尝不是一种体面的死法。 第一百五十七章 岁宴遇刺 除夕和谈宴会很快开席。 没有安排歌舞,亦没有准备太丰盛的饭食。 每个人都是大义凛然地入席,姜灼也惺惺作态地装了一副临危为先帝传递遗旨的忠孝模样。 只是,在座都是知根知底的老熟人。 酒过三巡之后,司马父子和王氏父子还是像从前那般剑拔弩张起来,从往昔朝堂使绊,到今日阵营敌对,四人开始轮番骂战。 众人显然听腻了几人吵架,索性让他们去营外吵个痛快。 姜烈与谢观澜各自也是俩俩抱剑,互相盯着对方,随时要打起来的样子。 于是营内,真正坐下来,有和谈之意的,还是只有赵明景,赵翊白,沈观芷,姜灼四人。 四人间气氛凝滞,怀疑、试探和审视的目光来回打转,桌上满盛的炙肉菜蔬羹汤也未曾见有人动筷子。 恍然之间,姜灼不禁想起了去岁除夕的繁华热闹,风华正茂的十人还在拘束宫宴结束后,去武威侯府中开了私宴,继续欢笑着赛舞比剑饮酒说颂词。 如今,才仅仅过去一年,就时逝人不全。 “姜灼,当初一别,你是否就想到我二人再见面,是这样的场景?” 沈观芷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语气却冷冷。 “世事无常,沈姐姐,”姜灼微微苦笑,“我也不想的。” “先前听闻姜灼说起过出宫经历,本王还得多谢景王妃施以援手,才能让先帝这道遗旨顺利到我手里。” 赵翊白拱手行礼,看似道谢,实则是在挑拨景王夫妇关系。 果然此言一出,赵明景脸色愈加难看几分。 “五弟——” 赵明景低沉开口: “你若承认凌恒是父皇的长子,是名正言顺的新帝,即便你登基为帝,姜灼也只能是你名义上的嫂子,你日后也只能将她奉为太后,永远无法得偿所愿,更不能将她——” “三哥是拿姜灼是什么物品看待吗?” 赵翊白及时打断道。 “男女情爱,本就是两厢情愿的事,何须在意名义礼法,又何必用权势威逼?” 姜灼也是微抬眼帘,缓缓提醒: “景王殿下,请说些大家不知道的事。” 营内静寂片刻。 “姜灼。” 赵明景再度开口,语气却与刚才大有不同: “姜相生前于我多有批评指正,我虽未正式拜师,但我心中是钦佩姜相所推行的青苗法和保甲法,如今我朝国力愈下,亲近旧政亦只是我寻求支持的权宜之计,若我继位,还是会继续推行新政。” 出乎意料的回答。 姜灼微抬眼帘,这才正眼看向赵明景。 赵明景却只回望姜灼,眸底情愫似有余烬将燃之势。 若赵明景有意推行新政,那姜烈,还有王氏父子在朝中,都不会有事。甚至再进一步说,新政变法不是在三年两载间就可落地完成,若赵明景真有意贯彻新政,新旧废立期间想来也无力对外再发动战争,想来也还能再与西夏保持数十年和平局势。 “空口白牙几句话,可不足以让人轻信。”赵翊白挑眉,再作试探。 “二位若是不放心,我今日就可立下亲笔书,以证我对新政之心。”赵明景缓缓转过头,望向赵翊白,继续承诺,“自然,我也不会为难五弟,我会让你继续留在边疆,沙场征战或者闲散受禄,都随你的心意。” 情势急变,赵翊白与姜灼互相交换了眼神,决定静观其变。 “——殿下?” 沈观芷似有制止之意,但赵明景已抚掌,向着帐外唤来笔墨侍候。 让赵明景就此立下契书有利无害,进能以此为凭据,分散景王麾下支持旧政的世家力量;退则亦换身后新政官员,乃至赵翊白一条生路。 侍候笔墨的女官身姿娉婷,从帐外掀帘而入,恭敬低着头,直向赵明景处走去。 但姜灼却隐隐觉得她背影熟悉,正想站起,凑近看时,捧着纸墨砚笔的随侍女官突然拔刃相向,向赵明景胸口刺去—— “混账景王!还我夫君命来!” 是林柔儿! 随对方,姜灼随即辨认出对方身份。 赵明景直觉性地略略趔趄,锋利匕首便只擦破了他的右肩。 “来人!有刺客!” 沈观芷连忙扶住受伤的赵明景,护住伤势,对外喊话。 和谈时遇刺,于双方都不是个好消息。 赵翊白和姜灼亦脸色阴森,赶忙上前制止林柔儿的进一步行动。 一击未中的林柔儿却死死盯住了护在赵明景身前的沈观芷: “恶妇,若非你纵火焚宫,我夫君怎会落到这个地步?” 说着,林柔儿挥袖间再出手,这次的目标却是直向沈观芷。 铿锵金刃鸣响—— 沈观芷不自觉闭眼扭头,却迟迟没有等到刀刃落下。 没有多想,姜灼就此出剑,替沈观芷挡下这一击。 “林夫人,逝者已逝,若是凌恒还在世,他也不会愿意看着你为他搏命的。” 姜灼缓声劝道,试图稳住林柔儿的情绪。 “你!” 林柔儿气愤收刃,随即运力再向姜灼咬牙出刃。 却依旧被姜灼轻松架下,反手化解攻势。 退后几步的林柔儿也被赵翊白制住手脚,进而行云流水地卸去力劲,夺去了匕首。 “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侯爷痴心爱你,迎你为后,你竟然伙同外人眼睁睁看着他焚身而死!姜灼!你对得起他吗?” 林柔儿睚眦欲裂,替死去的凌恒诉说着不甘和气愤。 姜灼叹了口气,上前几步,正欲安抚林柔儿。 背后却有冰冷彻骨的痛意袭来—— 姜灼有些迟钝地摸了摸前胸的湿意,发现沾了满掌的绯红血迹。 世界安静了。 视线流转,姜灼不自觉地回头望去。 看过目带错愕的林柔儿,看过愤怒走向自己的赵翊白,看过争相入门的姜烈和谢观澜,看过神色讶异的赵明景。 姜灼最后看到的是紧握着匕首的沈观芷。 也正是沈观芷手中的这把短刃从后刺入贯穿了姜灼的胸口。 “……姐姐?” 姜灼不可置信地轻声呢喃,似是迷茫,似是不解,但最终还是风中黑蝶般,失力倒下。 第一百五十八章 菟丝绞杀 沈观芷对于姜灼来说是不同的。 姜惇固然是个很好的父亲,但姜府却始终缺少一个能教导姜灼的女性长辈。 跟姜家所有男子一样,姜灼自小学的也是礼乐书数,只是相比之下,姜灼于各个方面都很没有悟性。 “自来圣人讲究因材施教,若没有找到合适的教养方式,璞玉或许终难见光芒。” 看着年幼的姜灼追着穿裙装的自家儿子庭中欢笑,王文逸委婉地提醒姜惇道。 “有教无类,一一试过,才知道这孩子到底擅长什么。”对此,姜惇反而无所谓,“就算一辈子蒙尘也没什么,自有我会养着她。” 刺绣,厨艺,女德,其实府中也有请人来教过。 姜灼并不是很感兴趣,姜惇对此便也不强求。 古来男女七岁起,就开始不同席。 姜灼也是越长大,越发现自己在京中贵女眼里是个异类。 男子之术,姜灼略略通晓,但没到惊才绝艳的地步;女子之艺,姜灼更是囫囵吞枣,学得狗屁不通。 姜家大小姐是个徒有美貌的废物。 京中人人都这样说。 那又如何? 有家世和样貌在,京中例行的宴饮邀约不还是会像雪片似的送到姜府? 姜灼这样想着,心里却不能做到毫不在意。 直至十二岁,姜灼遇到了沈观芷。 “这是本小姐提前三个月定做的衣裳,今天第一次穿出来就被你弄脏了,你是故意来我家找茬的吗?” 在自家府邸举办生辰宴的上官雪,指着一个青衣女子大发脾气。 姜灼放眼望去,只觉那女子个头略高于自己,但却衣着单薄,在深秋寒风中尤显瘦弱。 这就是姜灼初见沈观芷时的情景。 “是我一时不慎,冲撞了上官小姐,衣料缎面的价钱,我会一应赔给上官小姐的。” 一直低着头在道歉的沈观芷并没有表现出楚楚落泪之态,却让人莫名觉得很可怜。 倒是上官雪却不依不饶: “赔赔赔!一嘴的铜臭味,真是俗得要命!且不说这衣料珍贵难得,你这小门小户怕是见都没见过,怎么可能赔得起?” 天高秋深,橙黄落叶缤纷,各色菊花也开得漂亮。 此番出门的姜灼无意结识什么上官家小姐,本就只是想出门走走,听见二人为这种小事喋喋不休,姜灼更觉得聒噪,索性打断道: “这不就是上个月珍衣阁送来我家,没被我挑中的那匹浮云锦吗?” 宴会人群熙攘,谁也不敢轻易招惹脾性火爆的上官雪,但姜灼是个例外。 虽然是个生面孔,但姜灼身上的华锦丽服和宝石金簪都可以佐证她出身的不凡。 议论和争吵声渐静。 上官雪亦怒看向姜灼。 姜灼却是有些迟钝地继续道,“我是觉得那料子太花哨了,不适合做衣裳,既然上官姐姐喜欢的话,我家里还有三两匹,不如都送给上官姐姐就好了?” “你——你!我记住你了!” 上官雪火气转移,愤岔地指了指姜灼,随后挥袖离去。 沈观芷则轻笑着,行礼道谢:“多谢小姐替我解围。” 初涉京中宴会的姜灼却觉得这些人都很奇怪。 比如,明明自己都愿意帮忙赔这浮云锦了,上官雪为什么更生气了? 再比如,沈观芷刚才还一幅愧疚小心的模样,为什么转脸就能笑得出来? 十二岁的姜灼不懂人情世故,性情执拗不善社交的姜惇也不懂,沈观芷的出现,恰好补足了这一点。 沈观芷很快就跟姜灼亲昵起来。 无论宴会大小,二女都一同搭车前来,甚至身上衣装也常常有通用混穿之势——自然都是姜灼借给沈观芷。 姜惇荣封参知政事时,正是姜氏一族在京中风头正盛之际。 为了拉拢姜惇,不少宴会都设法邀姜灼赴席,但熟稔设宴的人均知晓,要想姜灼来,就得一道邀了沈观芷。 京中人人皆说,是沈观芷借了姜灼的光,才得以参加这许多的宴会,换来这许多的出风头机会,也就此成了这所谓的京城第一才女。 但姜灼知道,正是因为沈观芷的出现,姜灼才成为了姜灼。 “送礼是需要说辞的,一套好的说辞,可以让廉价的礼物送出千金之意,一套莽撞的说辞,也可以让人将名贵的浮云锦弃之敝履。” “音律最通人心,姜妹妹如果实在不喜欢诗词,也可以试着学音律,透过他人之音,可以观察别人的心性,但弹奏自己的音律,可以让自己去影响别人的情绪。” “柔,是女子的缺点,但也是优点,虽然于蛮力上,我们天生就不如男子力大劲刚,但万事万物都有利害两面,过于笔直高挺的树木也会更容易被疾风摧折,我们的生命更在于柔韧之美,风过无痕,野火烧而不尽,生生不息。” “姜灼,既为女子,就要学会适当低头,我们女儿家参与的宴席并不是什么沙场征伐,言语上落了下风又如何呢?别让一时口舌之快误了两姓友谊才好。” “门第姓氏荣光,固然值得夸赞,但这终究不是自己的,姜灼,你不能永远活在姜相的羽翼下,总有一天,你要自己飞起来。” “男子讲求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我们女子更是这样,故作乖觉柔顺,适时地掩藏自己的锋芒,让人放松警惕,才能给出这致命的一击。” …… 沈观芷对姜灼的教导,一句又一句,甚至每场宴会结束后,沈观芷都会拉着姜灼复盘,姜灼方才哪些话说得好,哪些行为下次不可再犯。 期间,姜灼也曾烦过,恼过,与沈观芷闹过别扭。 但第二天,沈观芷照例会坐着马车来姜府堵姜灼。 对于沈观芷,姜灼的情感复杂。 如果要姜灼评价,沈观芷就像藏在杂草丛中的菟丝花,一旦沾上,简直是甩也甩不掉,但这样柔软美丽的菟丝花,却又有着超出寻常的顽强心性和锁敌能力。 姜灼知道的,沈观芷一直在尝试将她谋生的心性和手段教给自己。 前世的沈观芷虽然曾陷害姜灼,但也不曾下过死手,今世的二人虽在明面上多次宣告对立,但危急时刻,面对姜灼的求救,沈观芷还是会尽力施救。 直至受伤倒地,姜灼还是没有想到,沈观芷真的会把这致命一击用在自己身上。 第一百五十九章 错衣藏私 沈观芷持利匕首从背后刺伤了姜灼。 寻着帐内打斗声而来的姜烈赶至门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你妈!当着小爷的面,还能欺负到我妹头上!” 姜烈率先暴起,拔剑出鞘,直向沈观芷刺去。 一直跟随在姜烈身后的谢观澜亦沉默着出剑拦下。 剑风刃光拂动烛影,金铁声声清越交击。 对峙已久的二人就势打作一团。 负伤倒地的姜灼却苍白着脸色,说不出话来,更无力相拦。 姜灼今日穿的还是赵翊白那日送来深黑色的绣金长裳,虽然改过,但还是有些宽大。 幸运的是,姜灼因此也没被刺中要害,只是失力倒地,一时难以行动。 “阿灼!” 赵翊白快步上前,简单查看伤口后,封住了姜灼心脉,以此稳住伤势。 姜烈与谢观澜交手的动静颇大,候在四周的两军守卫赶忙进帐查看情况。 “襄王狼子野心,见和谈无望,竟派死士行刺,意图搅乱局势,趁机强攻!其心可诛!” “明明是景王诈和!假意和谈,实设鸿门宴!见我持大义而来,竟悍然刺杀皇后,妄图消灭正统!” 听得动静的王文逸与司马严也及时赶到,再度在营内开启唇枪舌战。 眼见众人吵嚷不休,场面愈加混乱,姜灼也感觉背后伤口更疼痛难耐,不得不闭上了眼。 赵翊白不禁冷声怒喝: “够了!这就是二位和谈的诚意吗?” 将领发话,营帐纷乱稍止,但众侍卫依旧拔剑相向,各护其主。 同样负伤的赵明景的脸色也更加难看,向沈观芷质问道: “王妃!你这是在干什么吗?!” “殿下——” 向来温顺柔弱的沈观芷此刻却神色坚定,她无奈陈情道: “我自然是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的,但是您呢?您知道您在说什么?要做什么吗?若是殿下您……,您可曾想过那些帮助过您的世家臣子的反应?” 沈观芷顿了顿,似乎是在意司马炎父子的在场,没有将景王意欲支持新政的想法说出来。 “若真有那一日,我何须在意他们的想法?” 说罢,赵明景负伤而起,试图喝退护驾的四周守卫。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背信弃义,不是人君所为之事,若真有那一日,殿下身边自然危机四伏,倒不如在今日一同做个了断,以绝后患来得干净。” 沈观芷依旧神色坚定,清丽面容闪过一丝坚忍和决绝,毫不后悔方才所做之事。 看来是否推行新政,也并不是仅凭赵明景一人就可以做决断的。 姜灼不由得露出一丝惨笑。 沈观芷和赵明景一时也争执不出来个结果,赵翊白却不欲再在这里浪费时间,索性脱下自己身上外袍,盖在了姜灼身上,随后抱起姜灼,向外去寻找军中随行的医师。 赵明景和姜灼先后遇刺受伤,这场除夕和谈算是彻底失败。 临近子夜,汴京城里贺岁的钟声由远及近渐次敲响。 和谈宴会设立的营帐就在城门口,因而更能清晰地听到城中百姓此起彼伏的欢笑祝福声。 背向着繁华热闹的汴京城门,赵翊白抱着姜灼一步步走向驻扎在城外不远处的沉寂军营。 和谈失败,大战在即。 可如果在年节主动开战,势必会以铁蹄踏破这片祥和,自己和赵翊白也都会背负千古骂名;但若是迟迟不开战,等赵明景在京东路召集了援军,两面围攻,结局也定然不容乐观。 营中襄字旌旗招展,北风吹落雪意些许。 没有温热辛辣的屠苏酒,没有漫天灿烂的焰火声, 很冷,还很痛。 这真的是个很糟糕的除夕夜。 姜灼不由得缩了缩身体。 “……很冷吗?” 赵翊白小心问询,掖了掖盖住姜灼的外袍。 “嗯。” 姜灼低低应着,不敢做太多动作拉扯到伤口。 “很快就到帐里了,到时候我让他们烧个火塘子,就会暖和起来的。” “说起来,我看你刚才宴上都没怎么吃东西。” “前些天,我还去猎了些野兔,到时候再设个鼎,我们可以和姜烈王世衡几人再聚一聚,给你煮兔肉粥吃。” …… 赵翊白却像是不知道当前情况有多危急,只轻声絮叨着琐事。 姜灼却听得有些困了。 “赵翊白,我问你。” “你说。” “我身上的这件衣裳是不是拿你常服改的?” 赵翊白轻笑一声,直白地承认:“是的。” 如此一来,姜烈看见自己穿上这件衣服时那古怪的表情,赵明景一上来就拿自己的名分跟赵翊白谈判,近日遇到的种种不寻常就都可以解释清楚了。 这几日间,姜灼也穿着这件衣服去营中不少地方晃悠过,还不知道赵翊白麾下的那些军士私下怎么议论自己。 “……混蛋。” “嗯,我是混蛋。” “无耻。” “这样做是有点无耻。” “下流!” “呃?这个还好吧。” 姜灼一句一句地低声骂着,赵翊白也一句一句地笑应着。 直至二人走进温暖的主帐,随行医师闻令赶到,赵翊白将姜灼轻轻放落床榻之际,姜灼突然又小声说道: “……赵翊白,谢谢你。” 赵翊白依旧还是不在意笑笑,只是轻轻握了握姜灼垂下来的头发: “阿灼,只要我活着,就永远会站在你这一边。” 赵翊白是懂得姜灼的心思。 随军的医官也来看过,简单地处理了姜灼背后的伤,也开了药方。 “景王妃刺的吗?”医官感慨着,“果然是官家小姐的手笔,看着咋咋呼呼的,但其实刀刃干净,创面也小。” 言外之意是,要换作是在沙场征战,沾满血迹和铁锈的长枪留下的伤口只会更可怖。 “谁晓得这些什么王妃小姐的,平时柔柔弱弱,也会做这种卑鄙之事。”姜烈不满地嘟囔着。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个叫。”姜焰也卖弄现学的成语。 “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这伤口还是算深的,这几日还是得好好静养着,不要再舞刀弄枪,病人自己也切忌神思劳累,想得太多,反而会令伤情恶化。”临走前,军医例行叮嘱。 其实无须特意嘱咐,赵翊白也会让姜灼好好地在营休养。 姜灼自己则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早早地称累,睡下。 赵翊白也不强求,只熄了灯,随众人一起退出了营帐, 第一百六十章 姜灼之死 只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除夕夜之后,姜灼的伤情急转突下。 本该渐渐愈合的伤处开始大块大块地流脓腐烂,姜灼本人也连夜发了高烧,病得意识模糊,直至说不出话。 赵翊白连夜请遍方圆百里内的医师,均未见病情好转。 没过两天,襄字旗的军阵就换上了缟素丧布。 姜灼死了。 景王妃沈观芷趁除夕夜和谈之名,伺机杀害先皇后,意在颠覆皇权。 祭军典仪之上,向来杀伐果断的襄王殿下一夜憔悴许多,但也不多说什么,只嘶哑着声线,以弑君、弑后、囚父三大理由向赵明景出军,激起麾下众将士气势浩荡如虹。 正月初三,年关贺岁时的爆竹残骸尚未随积雪扫尽。 黑压压的军兵就已经莅临京城西门下。 随着赵翊白一声令下,攻城之战就此开始。 因着姜灼生前许下不愿与凌恒同墓而眠的遗愿,也是在开战当夜,姜焰带着姜灼的尸首返乡厚葬。 生前貌美名满城,死后白骨无人记。 即便赵翊白有心照料,但战时人手实在紧缺,姜焰便只骑了匹白马,带了四名随从和一具紫檀棺木上了路。 “烈风是我赠给她的生辰之礼,战场刀剑无眼,你便当是好心,替她收下吧。”在姜焰临走前,赵翊白是这样交代的。 朔月如晦,细雪飘扬。 不过走出军营数十里,就有人在路旁等候。 为首之人一袭青衫如旧,只是周身气度较数月前更为沉稳平和些。 是苏砚清。 嘉帝既退位,眼下景王又入主了京城,想来从前的许多官员任免亦作不了数。 当日被贬的苏砚清也不知在何时再度回了京。 在苏砚清与姜灼定下“婚约”的那几月里,姜焰也曾听说过苏砚清的事,只是从未与他正式打过交道。 区别于那夜失败的月下拦截,这次的苏砚清带了百余人的护卫。 在看清姜焰面容后之后,苏砚清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复杂地审视着这与姜灼有七分相似的秾丽五官。 “苏某也曾与令姊有过故旧之交,不知是否能再见她最后一面,也好献上薄酒一盏,以表苏氏一族的哀思。” 虽说是客套的祭奠说辞,但苏砚清身后众人盔甲铁靴碰响,金戈弓箭亦随时待发,颇有一番先礼后兵的威胁之意。 “阿姊生前不爱饮酒,想来死后也不在乎苏郎君这杯酒。” 姜焰微抬眼皮,对苏砚清的拦路似乎不意外,也不甚在意,只是冷冷回绝。 “在不在乎是逝者的心情,谁也无法轻易断言,但献不献酒就是活人的礼数了,今夜苏某若是未尽心意,恐怕终生难安。” 苏砚清一面说着假惺惺的措辞,一面径直向那具沉重的棺椁走去。 姜焰拔出腰间宽刀正欲相阻,数十位守卫却在此时团团围住姜焰。 刀剑鸣响,姜焰的招式大开大合,颇有草原男儿英武之气,但终究不敌众人之数,很快败下阵来,却仍然不甘心地挣扎道: “阿姊生前已受尽你们的利用和算计,难道连死后,你们都不肯给她个安宁吗?” 死? 怎么呢? 姜灼是不可能死的。 苏砚清几乎能够确认。 赵翊白当众公布姜灼被刺身亡,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为了师出有名,方便自己在正月兴兵起战罢了。 制住反抗的姜焰,押下抬棺椁的力夫,苏砚清走到了棺椁前,却发现面前这具棺木早已封柩上钉。 这进一步印证了苏砚清心中所想。 是个空棺材。 早早封棺,不过是怕被人发现里面根本没有尸体。 苏砚清抬袖示意,四下随从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拔去棺上铁钉。 “苏—砚—清!” 本已放弃反抗的姜焰似乎也没想到对方行事竟如此粗暴,不禁目眦欲裂,低吼着怒斥苏砚清的名字。 苏砚清却没有回头多去看愤怒的姜焰一眼,只静静盯着这具棺材,等待心中猜想的确认。 轻雪吹拂木尘扬起,厚重棺盖就此而开。 毕竟承认了姜灼先皇后之名,也或许是知道姜灼生前爱美,赵翊白这次郑重地给姜灼做了华丽的寿衣,金簪宝玉佩环绸锦一一皆有,甚至姜灼生前惯用的那对绯红双剑也好好地放在了身侧。 如今距离姜灼正式宣告去世也不过两日,寒冬腊月里天气也严寒彻骨,棺中女子的样貌相较生前并未有太大改变,杏眼黑睫依旧,只是桃腮间再无先前那股灵动的生气。 苏砚清颤抖地伸出手去,用手背小心地碰了碰姜灼冰冷的脸颊,随后又一一确认过呼吸和脉象。 相较苏砚清数月前记忆中的姜灼,此刻的棺中人更加清瘦苍白,也因闭目长眠多了几分安宁静和。 苏砚清愣了愣,有些恍惚地退后两步。 两次拦截,都出乎意料的失败。 怔神许久,沉默许久。 苏砚清收敛心神,接过小箬替来的酒,遥遥对着姜灼棺椁一敬,随后自己仰头饮尽。 雪夜天冷,酒液苦涩。 苏砚清喝得太猛,一时被这浑浊的酒呛到,有些喘不过气。 难怪姜灼不爱喝酒,也幸亏没有给她喝。 只是,就这样轻易死于昔日姐妹之手真不像是姜灼的作风。 如果是姜灼的话,说不定会藏身于棺椁中,等自己伸手去探呼吸的时候,反手挟制住自己的脖颈来让她和弟弟脱身。 “一别数月,没想到苏大人对我痴心一片,即便听闻我身死的消息,也要赶来见我最后一面,实在令阿灼感动。” 在靠近棺椁前,苏砚清也曾想过姜灼会这样笑着跟自己打招呼,然后毫不客气地刀剑相向。 细雪静静飘落在姜灼死气沉沉的面颊,点点冷意浸湿棺椁中的素雅华服。 姜灼真的死了。 直至姜焰再次低吼着出声,苏砚清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旋即,苏砚清令人合上棺椁,转身,收兵。 重获自由的姜焰却不死不休,向苏砚清再度挥刃。 但也再度被随从制下。 “……今夜的事,是我唐突了,抱歉。” 看着姜焰这张熟悉的面容,苏砚清目光沉沉,似乎是想再叮嘱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中原骗术 故人既走,路途再无阻碍。 姜焰很快登上了南下的船,也顺利在码头见到了接应自己的铜花和墨箫。 “前年老爷去世,小姐好像也是坐这艘船南下的。” 眼眶泛红的铜花平静叙说往日旧事,语气却沉痛悲凉。 坐姜灼坐过的船,走姜灼走过的路,前往姜灼待过的家吗? 姜焰独自看着远方水天交际的江面,有种奇异的晕眩感。 草原没有这么宽阔的江河湖海,没有这么和煦的雨雪霜晴,更没有这么弯弯绕绕的心机筹码。 在草原,地势,天气和人都很简单。 喜欢一个人,想要靠近她,就对她展露笑意,讨厌一个人,希望他远离,就对他亮出腰间长刀。 但中原不是。 在中原,哪怕对方不喜欢你,他也会对自己笑,同样互相亮完利刃的两人,也可能马上坐下来喝酒吃肉,继续当朋友。 “或者说,人的情感本就是很复杂,即便是真心也可能夹杂着利用,谎言和伤害,所以在很多时候权衡利弊,比探究真心要容易得多,也安全得多。”姜灼曾这样感慨。 姜焰还是不明白,如果真心不真,那还叫真心吗? 姜灼笑笑,没有回答,似乎觉得姜焰不必太快明白这些。 但走路无声的男人就此走进了姜焰的院落。 凌恒。 疏勒古丽告诉自己,凌恒算是她在中原的主人,他是一个很聪明,很有权势的中原贵族。 “野利赤朗,我知道你的名字,也知道你的过往。”凌恒笑笑,主动展示了他的友好和诚意,“中原的商路都在我掌握中,我可以帮你回西夏,夺回属于你的王位和权力。” 姜焰摇摇头,拒绝了。 凌恒来迟了。 这是姜焰一年前想做的事,现在很少人会称呼自己野利赤朗了。 姜灼叮嘱过的,在中原,自己只能被叫作姜焰,否则会带来太多不必要的麻烦。 但凌恒却没有因自己的拒绝离开。 “姜灼在京城的处境并不算很好,很多人都想害她,你想不想带她离开这里,一起回西夏?” 姜焰眼睛亮了。 自然是想的。 无论是对姜灼,还是姜焰,凌恒都是笑语盈盈的。 所以,凌恒应该是可以信任之人吧? “凌恒确实很喜欢郡主。” 疏勒古丽这样告诉自己,进一步佐证了姜焰的想法。 既然喜欢,定然不会相害。 姜焰并没有对凌恒设防,凌恒要姜焰做的事情也都很简单,不过是施粥而已,这样的事姜灼也曾让自己做过,用中原贵族的粮食救济中原贫穷的流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不是什么坏事。 与此同时,凌恒也在积极地帮自己和旧部联系。 但发觉此事的姜灼似乎并不开心,也明确拒绝了跟自己一起回西夏的提议。 为什么? 姜焰不明白。 近日的姜灼也很忙,眼下乌青一片,日日早出晚归,听府中的下人说是太后病重,姜灼要去侍疾。 什么太后,什么侍疾? 姜灼跟现在的太后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为什么要如此上心? “朝中新旧对立,郡主作为姜相遗女,先前行事太过,如今除了太后之外无人可以依靠,若太后去世,恐怕郡主在京中的境地会更加不妙。”疏勒古丽再次解释。 “中原有个成语叫作不破不立,很适用于现在的情形,姜灼在中原拥有的太多,这让她难以彻底舍弃,也因此,她才不肯跟你走,但姜灼迟早会发现离开中原才是最好的选择,你必须坚持,才能让她看到你的选择是对的。”凌恒这样劝说。 于是姜焰听从凌恒安排,逃离护卫重重的姜府,正式入住侯府。 但令姜焰没有想到的是,凌恒有造反之心。 让自己联系旧部也根本不是想送姜灼回西夏,而是想帮他攻城,几经疏勒古丽消息传递,姜焰才得知姜灼被自己牵连,被软禁在了皇城司。 姜焰明白了,这是“骗”。 姜灼教过自己的,部族征战时,对方明明想打西边,却特意告诉自己想打东边,这就是“骗”。 骗,是不好的。 被骗的部族,往往会死很多人。 姜焰试图反抗,也试图逃离,却被凌恒控制,押入囚笼,成为人质。 囚牢阴森湿冷,不见天日。 这让姜焰再次想起了被中原人俘虏的那段日子。 姜焰感到害怕,感到无助,也不由得再次想到族中巫师关于双生子不详的预言: 同腹而生的两个孩子自出生起就在争夺母亲的营养,关爱和乳汁,长大后势必也会相互残害,兴兵征战,不死不休,进而给整个部族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姜焰不信预言之说,母亲乃至野利一族也原本不信。 可与自己同日而生的姜灼身体很差,几近奄奄一息,即便用尽了族中巫药,也无济于事。 母亲才动了将姜灼送回中原的念头。 “就让这孩子在生命的最后见见她的亲生父亲,也不算白来这世间一趟。”母亲是这么说的。 但姜灼却奇迹般地在中原活了下来,还当上了众人恭颂的昭宁郡主。 即便困囚笼中,在看到姜灼时的第一眼,姜焰就认出了眼前人就是自己的双生姊妹。 如贺兰山神所启示,藏在血缘轮回的双生羁绊,无须语言的交流,无须信物的确认,亦能互相感应到彼此的存在。 但这一次,姜灼还是被自己连累了。 困在阴暗潮湿的牢狱中,内疚如草浪般一阵阵涌上姜焰心头。 或许,自己就不该出现在姜灼面前的。 早在孕胎未成形时,自己就不管不顾地争夺了本该属于姜灼的营养,如今,自己不仅丢失了在草原的自由与荣耀,又来到了中原侵害姜灼的名誉和地位。 即便无意为之,双生子之间的命运也在倾轧残害。 可愧疚没有任何用处。 凌恒的骗术却还在继续,越来越多的族人还在为他驱使利用,为他陷阵冲锋,为他无辜战死。 直至,陌生宫装女子受姜灼嘱托给自己递来一瓶药。 姜焰笑了。 看来,姜灼也很擅长行“骗”。 第一百六十二章 假死醒转 两日后,气息全无的姜灼在码头处的一家客栈,缓缓醒转。 还是因为不敢轻信凌恒。 早在凌恒赠药的时候,姜灼就将这假死药送回了浦城老家检视,确认没问题之后,又按着配方制了一批。 本来是想卖的,但这玩意的销路还是太窄了些。 姜灼索性自用了。 战事告即,姜灼又在此时受伤,在前线非但帮不上什么忙,恐怕还要给赵翊白添乱,左右姜灼这个先皇后身份也是迟早要舍弃的,两人一商计,便就让姜灼假死脱身,还能让赵翊白多个发兵理由。 赵翊白的意思是让姜灼、姜焰二人一同回浦城老家避避风头,但姜灼擅作主张,令姜焰在码头客栈放下了自己的尸体。 四下环境陌生,刚刚清醒过来的姜灼亦有几分迷茫地看着客栈天花板。 身着红裳的男子则端药前来,似笑非笑地落下一声轻叹: “世人都说皇后之位雍容尊贵,却不知这失去丈夫制掣的太后才是世间女子最高之位,郡主离这至高之位只差这一步,就此全身而退,实在可惜。” 身边人眉眼潋滟流转,却又不带丝毫情愫,正是来接应自己的弦川。 姜灼缓过神来了。 太后是太后了,但没有实权的太后,说到底也只不过以另一种名义被困在深宫罢了。 更何况,攻城之战并非赵翊白主动发起,早在赵翊白誓师出征的前夜,一支打着襄字旗的小队就偷袭了景王的粮仓,但赵翊白查遍四下,都没能找出这支突袭军的来源。 命运把课题反复重演,却已在暗中标注了结局。 姜灼心中料定,赵翊白此战大概是要输的。 “……真的要打吗?” 装病期间的姜灼也曾试探过赵翊白的心意。 “战争不是目的,而是手段,”赵翊白只是轻轻摸了摸姜灼的头,叹息,“没有人喜欢打仗,三哥不想打,我也不想打,但有的是人逼我们打,对于他们来说,这一战,就可以将数十年的朝堂斗争了结,是一件很划算的事。” “对你不划算,对姜烈不划算,对这些军士和汴京城百姓不划算。”姜灼看着赵翊白的眼睛静静说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我,姜烈,还有麾下这些士兵,能够活到现在,也都是踩着别人的尸骨过来的,早在我们执刀戟诛杀第一个敌人时,就也想过埋骨战场了,”赵翊白笑笑,似乎不在意,“至于汴京城的百姓,我会让麾下的士兵注意,不滥杀平民,尽量将此次动乱控制在最低。” “值得吗?”姜灼轻声哀叹。 “阿灼,如果要你选,你会希望未来的新王朝是什么样的?” 似乎是察觉到姜灼的犹疑,赵翊白索性岔开了话题。 “耕者有其田,贫者得接济,怀才者能受赏识,作恶者能被及时惩处,女儿家也能自己决定命运。”姜灼认真思索一二,回答。 “我和阿灼心有灵犀,想的是一样的,”赵翊白宽和地笑了,“但是要把田地、银两、机会、公平和自由分给更多的人,就势必会倾轧到世家的利益和权势,故而才有这一战。” 姜灼默然点头,明白赵翊白心中坚持,便不再多劝。 赵翊白待姜灼真诚,也愿意认真倾听姜灼的话,如果姜灼将重生的事如实相告,他会信的,但有凌恒自焚的事在前,姜灼已不再敢把命运的结局轻易告知。 或许,也是姜灼隐隐抱了不该有的希望。 万一其实是能赢下这一战的呢? 今生的诸多事件在时间节点上已与前世发生偏差,临战前过多不必要的预警和退路,反而容易打击士气。 于是,姜灼决定,让赵翊白放手一搏,而退居二线的自己或可成为赵翊白和姜烈战败时的退路。 假死三日,姜灼不由得肺腑疼痛,但还是缓缓起榻,哑声向弦川问道: “……京城附近,我现下还能调动多少人?” “姜府奴仆和产业掌柜小厮共计五十三人,西夏军百千余人,”弦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当然,郡主如果要算上浮香榭的女子们,那还有二十余人。” “那倒也不用如此倾尽全力。” 姜灼苦笑一二,仰头饮尽桌边苦药,又令弦川取来京城舆图,细细钻研起来。 弦川也不拘再多问什么,只是自行取来笔墨,为姜灼细细研墨。 在舆图上标标画画许久,姜灼才想起什么,放下手中笔墨,好奇地向弦川问询道: “弦川,凌恒已死,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自然是钦慕郡主美貌才华,所以才忠心耿耿,竭尽全力只为常伴郡主身侧。” 第三次了。 这是姜灼第三次试图打探弦川的心思,但他三次的回答都是与初见时一样虚浮客套。 是自己还没有被他信任吗? 姜灼叹了口气。 “我既已决定假死,自然是不在意那什么郡主太后的虚名,弦川,我再说一遍,在我眼里,你是和我一样的人,我们是合作关系,作为你这次帮我打理姜府和产业的报酬,我可以将浮香榭归于你名下,再另附我名下铺面庄子的一成抽利给你。” 姜灼抬眼看向弦川,目光真诚。 “我只一个要求,若你有自立之意,请务必提前明说。” 弦川也轻轻皱眉,似乎对姜灼突如其来的说辞和做法很是不解: “郡主,我也说过很多次了,我对您并无二心,早在初遇之际,我就有意以身相许,借机攀附于您,只是您拒绝了,才换成如今的相处方式,数月相处间,我虽有略有机巧之心,但关键时刻亦不是处处尽心尽力,担心您的安危,莫非真的要弦川把心掏出来,您才会真的相信我吗?” 是吗? 姜灼不由得一愣,意识到自己确实是有些患得患失了。 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久睡三日,难免压着伤口些许,自方才醒转还魂,姜灼背上刃伤一直在隐隐作痛,提醒着自己什么。 姜灼微微苦笑。 弦川是个聪明人。 而现在的姜灼实在经不起第二个聪明人的捅刀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姜烈阵败 军旗残破,焦木横陈。 天气欲雪不雪,云更是低得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城墙处的土色黢黑,不知是受连日的战火所燎,还是因为新血覆了旧血,才让这颜色辨不分明。 襄王军中那面赤底帅旗,也灰蒙蒙地沾了不少血迹和尘泥,但攻城的冲车依旧缓缓向前,像一头疲惫而固执的铁牛。 城上守军也只是循环往复地抱起石块往下砸。 沉闷落石滚滚,亦有惨叫随之而起,或是城墙下被滚石砸中的襄王军,或是城楼上中箭坠落的景王军,但都很快湮没了嘶哑的喊杀声中。 “今天是襄王攻城的第五天,若无法在这两日间决出胜负,恐怕就要陷入持久战了。” 按着舆图所示,弦川带着姜灼来到京郊处的一座高山,俯瞰这攻城局势。 姜灼点点头,默然不语。 因着年节之故,赵翊白在汴京城外驻扎已有半月之久。 如今既已正式发战,自然是打算速战速决。 汴京城郭外的据点早在年前已经清扫完毕,在姜灼假死失去意识的三天正是攻城最激烈的时刻,而如今这两天正是战局最关键的时刻。 其实情愿战势发展再缓一点的,姜灼忍不住摸了摸背上的伤口, 这样至少还能再助赵翊白一臂之力。 “医官都说了,郡主您这伤没十天半个月愈合不了,更别提握剑亲自上场了。” 像是看出姜灼心中所想,弦川幽幽提醒。 此处山间,离前岁赵翊白初回京时赠给姜灼的雪梅庄子甚近,姜灼这几日索性就在庄子里住下,同时让手下可驱使之人伪装成难民,准备药材,依照地形分布,以便襄王军战败时更好地营救伤残。 “郡主待襄王殿下可真是情真意切,不惜舍命到战场相助,倒不知道襄王能不能配得上这份情谊了。”弦川打趣道。 “事事权衡固然妥帖,但人活太聪明还是会累。”姜灼却不得不感慨。 “……帝王薄情,我只是怕郡主错付真心,得不偿失。” “人的境遇都系于自己的心态,哪会因为别人对待自己的方式轻易改变。”姜灼松快笑笑。 有人汲汲营营,百般献媚,终究失宠于夫君;有人桀骜不羁,心向自由,但仍备受权贵者青睐。 世间诸事往往难以尽随人愿,比起胜负难定的结果,姜灼倒觉得不如行事随心更为畅快自在,也才不枉重活此生。 亲眼看过战势的姜灼明显比先前多了几分从容和淡然。 京城防线渐渐已崩溃之迹。 最迟在明日午时,赵翊白麾下铁骑就可踏破城门,直入京城。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就在当夜,一支南上而来的军队突袭了襄王军,与此同时,向来只守不攻的京城禁军大开城门,径直出击,成两面围夹之势。 两面交战,应对不及的襄王军很快就有阵败溃散之意。 姜灼亦和弦川连夜通知人手,整装出发。 硝烟、汗味、血腥与尸臭。 夜风夹杂着复杂气味从远方传来。 先前,二人只立在高处远观战势,如今深入此局中,才更觉得战势的可怕。 姜灼吹起悠长呼哨一声,聒噪的黑鸦再度盘旋在身侧,感慨着姜灼的出现: “没走!没走!” “为我们带路吧!”骑上烈风的姜灼轻轻喝道:“去找姜烈,或者赵翊白。” “姜烈!姜烈!” 通晓人性的黑鸦高叫着,如风一般划过静谧的夜空,向丛林深处飞去。 姜灼与弦川亦策马跟上。 夜深林密,荒草遍野。 姜灼和弦川只各自带了两名身手还行的护卫,笃笃马蹄穿林而过,竟一路都没遇到什么人。 只是林间刀剑声声铿锵,亦有金甲翻飞掠动残风,席卷草叶。 循着打斗声响,姜灼一行见到了正缠斗不休的两人。 是姜烈和谢观澜。 二人都是双方军中的主将,似是有意要分个高下,才单独至此林间的一处空地交手。 没有插手的余地。 同样出身簪缨世家,同样是使用重剑的武将,二人在剑势上不少相似之处,姜烈毕竟是自己从战场摸爬滚打出来的,一剑一式都是在直取性命的杀招,但谢观澜剑下的亡魂也不在少数,凛冽杀气慑人。 只是姜烈的右肩似乎已经受伤,故而双手握剑,行动起来也稍有迟缓。 铿—— 又一次金铁交击,火花迸溅。 被牵动到伤势的姜烈却失力将长剑脱手,也无力再捡。 谢观澜则上前一步,挥剑欲斩下姜烈首级。 “谢观澜!” 姜灼趁机上前,挡在了二人中间。 “你与我们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不如各退一步,都放对方一条生路。” 林间静寂一霎,就此只能听到黑鸦扑腾着翅膀嘎嘎乱叫着。 明明姜灼一行已在林间观战许久,但对于突然冲上前的姜灼,姜烈和谢观澜都有微讶之意。 “姜灼,走开。” 身后的姜烈率先开口: “我姜烈纵横沙场征伐,也算英雄一世,可不需要自家妹妹来保护。” 姜灼没有说话,也没有相让的意思,只是静静盯着谢观澜执剑的手。 谢观澜在颤抖。 纵然再身手不凡,但谢观澜从未上过战场,也没有经历过长时作战,看来如今的谢观澜渐渐有力竭之势。 此时的林间还有自己的人手,若杀了姜烈,以谢观澜现在的状态,恐怕也难以脱身。 按此局势,自己是能救下姜烈的。 姜灼这样想着。 黑铁剑刃却挟上姜灼的脖颈,划出血痕些些。 “让开。” 谢观澜冷冷开口。 眼见姜灼被挟持,正欲上前的弦川一行就此顿足,不敢轻举妄动。 “你妈!跟女的动手,你他妈还算不算男人?” 负伤的姜烈却在此呸出一口血,挣扎着起身,试图去夺谢观澜的重剑。 谢观澜却就此翻转剑刃,擦着姜灼的面颊,向姜烈刺去—— 姜灼猛然惊觉谢观澜出剑的意图,立马转头扑向姜烈,试图以身护住姜烈要害。 却被反应更快的姜烈推开。 抬起头来的姜烈硬生生受了这一剑。 二人的行动突然,无情剑刃亦是应对不及。 谢观澜的重剑在刺入姜烈喉咙的同时,也在姜灼白净的脸上深深划下一痕。 “哥——!” 看着身后人缓缓倒下,姜灼忍不住惨叫出声,惊起林间飞鸟只只。 第一百六十四章 废物兄妹 姜惇和姜慎的关系并不好。 兄弟二人的脾性都很倔,有事没事就要争个高低长短。 但父辈的争执从不影响小辈的友谊。 姜烈很喜欢自己的堂妹姜灼,虽然族人至今不知道后院连个妾室都没有的姜惇为什么有一天突然铁树开花,带回来了个女儿,但姜家向来子嗣单薄,无论是男是女,能添丁就是好事一桩。 何况,姜灼自小生得漂亮,墨眼圆润,五官精致,简直跟白玉团子一样。 姜烈喜欢跟姜灼玩,但姜慎渐渐对此感到不满。 “阿灼是女儿家,不通诗书笔墨也就罢了,可怎么也连你也背不明白书呢?” “为什么阿灼可以不读书,我却不行?” 对于父辈的偏心,年幼的姜烈也很是费解。 “她长得不俗,及笄之后,就可以嫁人,你行吗?”姜慎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是吗? 果然大家的眼光总是一样的。 姜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真诚感叹: “其实我觉得我长得也不难看,说不定我在行冠礼之后也是可以入赘的。” “你你你你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仅此一句,方才还在无奈哀叹的姜慎顿时被气得满脸通红,紧接着找了戒尺,将姜烈打得上蹿下跳。 姜灼和姜烈不能放在一起养了。 这是姜慎与姜惇共同二人商议出来的结果。 本该静养闺中的姜灼贪玩得到处追赶着人跑,而本该顶天立地的姜烈居然动了入赘之心。 男女混养的结果,就是让姜灼太刚烈,而姜烈失去了远志。 姜慎也就此带着姜烈回到浦城老家,以作安顿。 日子一天天过去,姜烈与姜灼也渐渐长大,二人的学业却并没有因此有丝毫的长进。 姜慎有意让姜惇帮忙在京中替姜烈安排个职位,遣人送信道: “一家之姓,总是血浓于水的,阿烈若是在京中任职,说不定也能帮衬阿灼一二。” 但姜惇严词拒绝了。 自知没有治世之才,亦不善词藻文章和人情往来,对于大伯的拒绝,姜烈反倒松了口气。 姜慎却是气得半死: “纵是他姜惇今日圣宠优渥,平步青云又如何?没有族亲帮衬,没有朋友协助,他迟早登高摔重!姜灼也是!被他养成了不学无术的废物,不仅性情倨傲,还小小年纪就要扬言嫁景王,这是正经女儿家可以大言不惭说出来的话吗?” “阿灼不是废物,她是有天赋的,要是给她请个习武师傅,她一定……” 姜烈忍不住为姜灼说话。 其实跟姜灼闹着玩的时候,姜烈就发现了。 姜灼虽然不爱读书,但在速度和柔韧上远超寻常的女子,就连大她很多的王世衡,也时常被她抓到。 “孽畜!闭嘴!让人姜灼去习武?你是嫌姜家的脸丢的还不够大吗?我看姜氏一族的荣光迟早会毁在你的手上!”姜慎就此打住姜烈的辩驳,愤怒挥袖而去。 本朝向来重文轻武,姜家更是以诗书传家,出身士族却尚武,自己以儿郎身份学舞刀弄枪尚且受到诸多非议,更别提待字闺中的姜灼。 但姜烈却偏偏打算靠自己闯出一番名堂。 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深夜,姜烈悄无声息地收拾了行装,自此隐去了士族身份,投身行伍。 姜灼不是废物,姜烈更不是废物。 姜氏门第,一代自当有一代的荣光。 谁规定族中子侄只能靠大伯一人?谁规定本朝风行什么就得做什么?谁规定文官世家就不能习武? 去他妈的温良恭敬,去他妈的世俗之见,去他妈的框框条条。 一个人只要能找到自己的长处,进而将此发挥到极致,就不可能是废物。 姜烈决心替自己,替姜灼,替姜家杀出一条新出路。 与姜烈同期入营的都是些为了生计不得已投军的流民和乞儿,靠着在府时学过的基础招式和行军策略,姜烈很快做到了百夫长的位置。 但也是在成为百夫长后的第一场战役,带头冲锋在前阵的姜烈不慎被敌军的弯刀割伤。 麾下士兵手忙脚乱地抬着腹部受伤的姜烈回营,查看伤情的军医在解开衣带的同时也看到了姜家的玉佩。 浦城姜家小辈中唯一的男丁,当朝参知政事姜惇之侄,竟然在营中。 军医不敢将此事隐瞒,故而层层上禀,直到主将白旻也得知此事,姜烈的待遇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不仅被挪进了新的营帐,还有医官每日来自己这里嘘寒问暖,就连吃食都是最新鲜的炙肉。 多好笑啊! 大伯在京城朝堂斗了个头破血流,只为削弱世家的力量,却不想他最看不上的侄儿竟会因他之名得到如此多的优待。 姜烈不是个爱藏私的人,索性取来酒肉,和营中与自己冲锋陷阵的兄弟一起同用。 篝火照亮众人面容,相比先前的无所顾忌,周围人渐渐有假笑奉承之势。 姜烈有意说些粗话俚语来活跃气氛,但身边人却依旧不如先前洒脱。 平民和世家的贵贱之别已深入人心,就连在前线沙场,不同人的命也有不同的价位。 姜烈仰头饮尽喉间酒,肚子里的团火却烧得更厉害。 有人在自己身边坐下,侃侃而谈: “偶尔也有世家子侄来投营的,不过都是父母送来磨磨脾气的,让他们吃些苦头意思一下就行,可你倒好,不仅深入前线,还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想来白将军是怕姜家怪罪。” 是赵翊白。 营中的五皇子殿下,姜烈听说过他,但对他此时的接近,不置可否。 姜惇在朝中风头正盛,皇子也好,官员也罢,有的是人想拉拢姜氏一族。 “怎么可能呢?我在家里早就是废棋一枚了。”姜烈随口答道。 但听姜烈提起棋来的赵翊白却是眼神亮亮,连夜摆了一盘。 结果自然是姜烈输得一塌糊涂。 但赵翊白却总算找到能与自己对弈之人,自此常常来找姜烈下棋。 “姜兄虽然仪表堂堂,也骁勇善战,但在这性情谋略上还是棋差一招啊。” 明明每盘棋局的胜负都一样,但赵翊白还是不知疲倦似的下了一盘又一盘。 赵翊白应该也是孤独的吧。 姜烈却忍不住笑了,“我在殿下这里是棋差一招,在姜家可是一无是处。” “怎么会呢?论身手,论仪容,姜兄都是人上之资。” 赵翊白挑眉,很是不解。 “自然是的。” 与赵翊白熟稔后的姜烈渐渐打开话匣子,说起了自己和姜灼的事。 一个关于废物兄妹的故事。 第一百六十五章 谢观澜死 为什么呢? 姜灼不明白。 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一定要拼得个你死我活? 在后宅,女子们为夫君的宠爱争得你死我活,在前朝,男人们为功名利禄杀得天昏地暗。 锦绣丝绸制成的华服并不比棉布素衫更保暖,名贵精致的金尊玉盏不会让杯中酒更醇厚,如云成群的后院奴仆徒惹事端纷争不断,珍宝玉簪翠佩环饰也只会让行动更迟缓沉重,纵有炙肉佳肴无数,但一个人所能承受的食量也就那么多。 欲望和野心是个无底洞,常常藏在宏图和理想之后。 人们总是为了看不见的东西厮杀。 姜灼不想争的。 从前世开始,姜灼就不想争。 但命运就像一个漩涡,席卷着姜灼不断深陷。 纷纷坠落的眼泪咸涩如海,淌过颊上新绽的那道伤口时,前世那熟悉的灼痛感再起。 喉部受创的姜烈再也说不出话来,但还是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姜灼的脸。 是想替姜灼擦去眼泪,又是在心疼姜灼脸上那道狰狞的血伤。 姜灼只流着泪握住了姜烈的手,说不出话来。 误伤姜灼是意料之外,谢观澜收起重剑,俯身蹲下,想查看姜灼面上的伤情,亦是想开口说什么。 本是强弩之末的姜烈却在此时突然翻身暴起,握起手边被打落的长剑,猛的直刺入谢观澜的胸口。 谢观澜闷哼一声,旋即再次挥剑相向。 这一次,谢观澜彻底割断了姜烈的脖颈。 一番激战未平,一番暴动又起。 二人淋漓的血迹纷扬迸溅在姜灼发髻和衣衫之上,姜灼却好像已经对近在咫尺的杀伐和鲜血麻木,只是就此双膝跪地,伸出臂膀接住了直挺挺倒地的姜烈。 明亮的黑眸已经失去了昔日的骄傲和神采,姜烈彻底失去了声息,但仍然怒视着前方,似是不容许任何手持刀剑之人靠近姜灼。 姜烈死了。 受伤中剑的谢观澜却像是不知痛楚般的,自己拔出没入胸口的长剑,再次试图靠近跪地的姜灼。 “郡主——” 不远处的弦川忙慌赶到,试图隔开这两人。 弦川不会武,先前收到姜灼的命令也只是救治,而非参战,故而方才也只是跟一行护卫也就在不远处静观着局势,但如今姜烈已死,姜灼却不能再受伤。 四名随从纷纷向浑身是血的谢观澜亮出刀刃。 即便负伤,谢观澜杀威尤在,并不将这些刀兵斧钺放在眼里,也没有理睬以身相挡的弦川,谢观澜仍然向姜灼微微俯身,周身杀气反倒令持刀的护卫退后一步,不敢轻易行动。 姜灼却像是未察觉身边人的接近似的,只一味失神地抱着怀中死去的姜烈尸体。 愤恨、不甘、恍惚。 凝视着姜烈的遗容,姜灼读出了他最后留下的情绪和心愿,最后缓缓伸手,替姜烈合上了未闭的眼睛。 “……姜灼。” 谢观澜再次轻唤出姜灼的名字。 姜灼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谢观澜。 谢观澜在笑。 武试入围授官任职的时候,他没有笑,秋猎夺魁受众人恭贺的时候,他没有笑,救驾有功加官晋爵的时候,他也没有笑。 但是,现在,被四道剑影围绕身侧,身受重伤的谢观澜正在对着毁容的姜灼笑。 冬月寒风吹面而过,但拂不去林间浓郁的血腥气。 前世算上今生,这是姜灼第二次看到谢观澜的笑意。 上一次看到谢观澜的笑是在什么时候呢? 也是在这样的冬月,谢观澜救了被沿途流民攻袭的姜灼,让她跟了自己回府。 只是那时的谢观澜笑意中隐隐带了嘲讽,而现在,谢观澜笑容看起来更为忧伤和无力。 谢观澜的笑,跟他的人一样,虽然静默无声,但足够有威慑力。 尤其是现在的眼前人血痕满面,更衬出他眉目刚烈,深邃的眼眸却如远山般沉寂淡薄,一如姜灼记忆中熟悉又畏惧的模样。 看不透谢观澜的心思。 纵然相熟许久,纵然陪伴许多,但姜灼还是看不透谢观澜的心思。 侯府生辰夜宴帮忙制止纵马逞凶的钱云翼,秋猎撞见自己诛杀钱云翼后帮忙毁尸灭迹,京城郊外雪崩之夜二人相依为命苦苦支撑清醒。 谢观澜从来没有对姜灼动过杀意。 但他却杀了自己的父亲,杀了自己的堂兄。 世上已经不会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 谢观澜好像一直都这样,从来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做得有多过分。 他没有感情,也没有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他恰恰成为了一柄可以被旧政之人随意握在手中的利剑,也让他成为了四处屠戮的冷血怪物鬼新郎。 今夜必须杀了谢观澜。 静静审视眼前之人后,姜灼淡淡地下了决心。 否则,他只会在日后杀掉更多自己在乎的人。 谢观澜好像也了然姜灼的心思,有些吃力地从襟中取出一物,递过。 “……用这个。” 锋利寒光闪过,弦川戒备地想阻拦谢观澜的伸手。 但姜灼却在昏暗夜色间看清了谢观澜手中的物什。 是谢观澜之前送给自己的那把匕首。 姜灼起身,接过匕首。 没有任何犹豫。 姜灼随即双手握柄,径直向谢观澜的喉间刺去。 没有躲,没有挡,对于姜灼的行动,谢观澜早有预料,甚至还很配合地仰起了头,以便姜灼刺入得更精准些。 汩汩鲜血从谢观澜喉间涌出,温热又黏腻的触感再次惹上姜灼的手背。 姜灼忍不住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因为慌张和不熟练,也沾上了这么多血迹。 当时用的也是这把匕首。 多可笑啊。 教自己杀戮之人最终被自己杀死。 沉重盔甲骤然倒地—— 谢观澜仰头,带着平和沉静的笑容,睁眼直直望着苍茫夜空。 林间诸人皆沉默不语,直至谢观澜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停歇,谁也没有率先动作。 许久之后,直至月照山林,黑鸦再次盘旋众人上空。 弦川才大着胆子主动上前探了探谢观澜的呼吸,随后向姜灼点头确认: 一代杀神,谢观澜就此死去。 第一百六十六章 观澜心语1 被杀应该是什么感觉呢? 十三岁的谢观澜在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有想过这个问题。 冷清无人的巷弄里,年岁跟自己差不多的少年被割破了喉咙,痛苦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瞪着面前的谢观澜。 而谢观澜手上正是沾了血迹的锋利瓦片。 将手中凶器随手一丢,谢观澜拾起被少年夺走的米袋,径自回家。 死者是谢观澜在学堂的同窗。 谢观澜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同窗总是喜欢伙同起来,叫自己“哑巴”、“怪物”,奚落辱骂自己,甚至堂而皇之地抢自己的东西。 明明他们家里富裕,并不需要自己手中的这袋米。 被杀的同窗是富商独子。 官府很快将嫌疑落到谢家身上。 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其中的“谢”,就是指陈郡谢氏一族。 但谢观澜自小就没有见过祖父辈的门阀富贵,那些赫赫有名的文人士族除了能将名字留在祭祀的祖谱上之外,没有任何实际的用处。 “百年以前,只要顶上陈郡谢氏这个名字,就可以直接去朝中做官了,哪用得着跟这些泥腿子一起去参加什么科举啊?”科举失意的父亲在缅怀家族逝去的荣光时常这么说。 尽管,父亲自己也没有见过谢氏门阀天下的盛景。 但现在的谢氏显然不如传闻般风流。 父亲没有功名,母亲只能做些针线活勉强为生,十之有八,家中连温饱都困难。 官府上门缉拿谢观澜的时候,父亲背过了身去,而母亲亦只能无力哭喊。 谢观澜没有解释。 从小时起,谢观澜就不爱说话。 没有什么原因,谢观澜只是觉得人们说出来的话未必是真的,比如父亲虽然常说要安平乐道,不慕名利,但还是对富贵功名存了希冀之心,比如母亲虽对父亲言听计从态度恭顺,但在背后还是存了不少怨气。 大人们似乎也并不想认真听自己说话。 就像这次,父亲,母亲,还有衙门里的知县,都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要杀同窗。 所有人都只希望事情有个人来承担责任罢了。 “喂!小子,你是犯什么事进来的?” 在谢观澜被丢入牢狱之后,反倒有穿囚服的陌生人主动搭讪。 可自己犯的事又分明跟他们没有关系。 谢观澜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问,也并不觉得自己有回答的必要。 但跟先前的那些同窗一样,谢观澜的沉默只换来了他们的气愤,他们张牙舞爪地上前试图给谢观澜来上一拳作为教训,但也跟先前那些的同窗一样,谢观澜一一将他们撂倒。 杀人偿命。 谢观澜却没有等来应有的下场。 十三岁的神力天才,没有背景的家族弃子,不爱说话的沉默少年。 谢观澜很快被人看中,悄无声息地从牢中偷换身份,解救出来,一路辗转送到了千里之外的衢州。 “被庞大人看中可是你小子的福气,只要好好为大人办事,以后吃香喝辣都少不了你的。” 传话的小厮如此说道。 淮南东路转运司副使庞破山,就是看中谢观澜的贵人,让谢观澜做的事就是沿途押送各地官员进献给他的贿赂。 衢州地处浙、闽、赣、皖四省交界,是四省通衢,亦是五路总头,故而在此。 贿赂之事本就不便公之于众,这些物资也一应被伪装成受人忌讳的阴婚祭品,故而押送之人既要武功高强,又要忠心耿耿不露口风,这才找上了谢观澜。 名为赏识,实为利用。 谢观澜只是不爱说话,并不代表没有自己的想法。 不过,在哪活,不是活呢? 谢观澜对此并无所谓。 验货,杀人,潜行,送资。 谢观澜的生活日复一日。 直至谢观澜成了年,再没有人记得陈郡那桩瓦片割喉案,庞破山也开始有意在京城培养自己的人手。 “谢郎君有没有意向进京为官呢?有庞大人在,定能保得谢郎君夺得武状元,扬名天下。” 谢观澜漠然点头,应下。 其实无须庞破山特意安排,谢观澜也能轻易夺魁。 参与武举的有很多都是规规矩矩的世家子,其中很多人别说杀人,甚至都不曾见血,跟手下亡魂无数的谢观澜实在无法相提并论。 只是谢观澜在明面上已与谢家断绝了关系,亦不好轻易表现自己与庞家的关系,便在郊外暂住,等待正式官职的任命。 最终,谢观澜住进了佛寺里。 谢观澜明白,这是庞破山对自己暗示。 既进京城,既入仕途,便与先前藏身暗处当杀手有所不同了。 庞破山希望自己也就此去去煞气,也不要像在陈郡那般惹出事端来。 “现在是五月,白马寺的花开得正盛呢,谢郎君出来京城要不要出去走走?” 随行替谢观澜安排衣食住行的小厮是庞破山的人,时时跟随身侧既是方便传递信息,也是在替庞破山监视自己。 谢观澜只默然点头。 白马寺遍植桃林,如今却不在绽放的时节,其他诸如石榴萱草芍药也种了些许,但也是乏善可陈。 在归来时,衣着鲜亮华丽的世家少女撞进了谢观澜怀里。 很漂亮的一张脸。 环肥燕瘦,淡妆浓抹,谢观澜见过的女子并不在少数,毕竟在衢州,谢观澜协助运送物资之时,也时常会有人送来各色女子,但这是谢观澜第一次作为相对自由的独立人与女子打交道。 稚嫩,单纯,没有经过世事搓磨的貌美。 京城世家的贵女气质确实是不一样的。 谢观澜不由得想起了父亲畅想中的百年前谢氏一族的名士风流。 如果门阀还在,如果谢氏不衰,或许自己也该是这般天真明亮的模样,而不是深陷堆满尸体的淤泥。 只是对方在抬头看清自己模样时,诸多情绪闪过眼眸,然后径直低头向自己行了一礼。 恐惧,慌乱,震惊。 谢观澜将来人诸多情绪收入眼底,不动声色。 “姑娘是认识我家公子吗?” 身旁的小厮却先一步地谨慎探问。 谢观澜第一次觉得这监视自己的随行小厮,有些惹人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