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玄灵》
第1章 不期而遇
天辰帝国。
天穹之都。
琉璃殿山门之外。
云海翻腾,仙山隐现,一派缥缈气象。
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天骄齐聚,气势或凌厉逼人,或磅礴浩瀚。
每一双眼中,都燃着灼灼的渴望与深深的敬畏。
白宸身着一袭素白长袍,静立于人群之中。
周身毫无半分灵力流转,在这天骄云集之地,恍若一滴清水坠入浓墨,格外突兀。
无数道目光如寒刃般刺来,探究、鄙夷、幸灾乐祸……窃窃私语如潮水般弥漫。
“这凡人从何而来?”
“区区凡胎,也敢踏足此地?”
“啧……废物一个。”
队伍缓缓前行,终至白宸。
他平静地出列,脸上无波无澜,只将手掌沉稳地按在测灵石碑之上。
刹那间,碑面灵光流转,大量银白符文奔涌汇聚,最终凝结成一行清晰却令人窒息的文字。
『男,十五岁。先天灵气不足一等,现修为:无。』
负责查验的外门弟子瞳孔一紧,目光死死锁住碑文,反复确认数次。
最终,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容与深深的困惑,忍不住将白宸上下打量了数遍,才迟疑着微微颔首,示意他可通过初验。
“慢着。”
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骤然划破空气。
只见身后的队伍中,一位青袍少年缓步走出,面容清癯,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直直锁在白宸身上,眸中尽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这是什么货色?”他声音不高,却似寒流席卷,压得整个广场瞬间鸦雀无声,“先天灵气不足一等,修为全无,凡胎一具。”
他语锋一顿,字字如冰锥掷地。
“琉璃殿,何时成了慈悲收容所?区区一介废人,也配踏入山门?岂不玷污圣地,辱没群英!”
他话音未落,羡天境巅峰的灵力威压已如万丈山岳,轰然压下!
目标直指白宸,势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压得当场跪地、颜面扫地。
恐怖的灵压让周遭众人呼吸一窒,纷纷色变,不敢妄动。
琉璃殿的测灵考核虽只要求年岁十六以下,别无限制,但在此年龄便能达到羡天境巅峰,其修为已足以碾压在场多数人。
青袍少年唇角勾起一抹冷冽。
而他也正是要借这毫无修为的凡人作为垫脚石,在琉璃殿使者面前,挣足风头。
刹那间,所有目光再度聚焦于白宸一身。
嘲讽、怜悯、冷漠……如同无数柄利刃,欲将他彻底刺穿。
然而,那足以令同辈屈膝的威压临身之际,白宸却恍若未觉。
他只是缓缓抬头,迎向少年冰冷的目光,嘴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随即,他抬起了右手。
食指指尖,一点银芒倏然亮起,如寒星乍现。
下一瞬。
青袍少年鬓边长发悄然断裂,一缕发丝无声飘落。
在他惊骇凝固的瞳孔中,脖颈处一抹血线缓缓浮现。
这一幕,让四方天地陷入死寂!
一个毫无修为、先天不足的凡人,怎可能在瞬息之间,将一位羡天境巅峰的灵者逼入死境?
只要他心念微动,青袍少年必死无疑!
然而白宸却未再多看对方一眼,他朝那目光呆滞的查验弟子略一颔首,便从容迈步,继续向前行去。
作为大陆九大门派之一,雄踞天辰帝国的最强宗门,琉璃殿的测灵考核仅仅要求年龄十六岁以下,此外一概不论。
相较于其他宗门对根骨、天赋乃至家世吹毛求疵的严苛标准,简直宽泛得不合常理。
因此白宸也只是例行公事地完成后续登记。
只是此刻,再无人敢以凡人视之。
方才那惊世一击,已将所有不屑与质疑碾作尘埃。
此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里,只剩下如视深渊的敬畏与难以言说的惊悸。
白宸神色依旧平静,如古井无波。
他领取完后续考核所需之物,在无数道交织的目光中,默然转身,缓步离去。
尽管置身于全场的注视之下,他却清晰地感知到,其中有几道格外隐晦而深沉的气息,如暗流般萦绕不去。
随着他的身影渐远,一位身着月白深衣、有着湛蓝头发的少年,在记录名册的琉璃殿弟子身旁悄然驻足。
目光掠过纸上记录的“白宸”二字,他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古道萧索,落日熔金。
残阳为古城墙覆上一重血色,绚烂中透着不祥的肃穆。
灵印破碎的剧痛仍在四肢百骸间灼烧,恍若万千冰刃沿着经脉游走穿刺。
然而,在这片熟悉的凛冽痛楚之下,却有一丝极淡、却无比纯粹的暖流,正沿着灵脉撕裂的裂隙悄然蜿蜒,如初春解冻的第一道溪涧,无声浸润着千疮百孔的荒原。
白宸行至山脚,避开人群,随着稀疏的人流踏入一家悬挂“听雨阁”幌子的茶馆,在临窗的暗角默然落座。
幌子上,“听雨阁”三个大字的旁侧,一道银白色的匕首纹路被刻意淡化,若不细看,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
他面无表情地望向窗外,目光穿过渐沉的暮色,越过了街景,越过了远山,仿佛落向了某个遥不可知之处。
“诸位可曾听闻?前些时日,依雪夫人的寝宫之中,竟惊现一枚‘鬼刀令’!”
邻座茶客的议论声隐约传来,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消息一出,举国震动。不出三日,沧浪帝国境内的顶尖强者,便已齐聚皇都——你们想想,这是何等阵仗!”
“说起这位依雪夫人,谁人不知?她以二十年光阴,辅佐沧浪帝国从一方一流势力,一跃跻身三大帝国之列,根基稳固,声望无两。这般人物,堪称帝国之柱石,也唯有她,能令举国强者闻令而动,不惜一切守护。”
那人声音一沉,带着几分神秘:
“可结果……你们猜如何?”
说书人目光扫过全场,见众人屏息凝神,不由面露得色。
他故意停顿,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待悬念酝酿至极致,这才压低嗓音。
“七日前的月圆之夜,鬼刀孤身闯入皇宫,非但收回鬼刀令、取了依雪夫人性命,更在万千守卫围困下全身而退。”
他指节轻叩桌面,声线陡然一沉。
“那时的皇城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堪称铜墙铁壁。可那鬼刀……竟如入无人之境。来去如风,未留半分痕迹。”
堂内先是一静,随即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开。
此时,同桌另一人却嗤笑出声,面露不屑。
“你这消息早已烂大街了,顶多值两枚灵核。我倒是听闻,前几日鬼刀现身‘天穹之都’,就在琉璃殿脚下的星夜客栈——你猜如何?他竟要了一间上房,住了下来。”
先前那说书人闻言色变,“星夜客栈正对琉璃殿山门,占尽天时地利……莫非,连鬼刀这等人物,也对此次招生大典有意?”
“鬼刀若真想入琉璃殿,何须等什么招生大典?”那人摇头晃脑,语带不屑,“他可是妖榜榜首,三国九派年轻一辈公认的第一人。这等人物,去哪家宗门不是被奉为上宾,夹道相迎?”
“说得也是……不过说起招生大典,我倒是听说今日出了件奇事。”另一人压低声音,身子前倾,“考核还未正式开始,就冒出个测出先天灵气稀薄、本该无法修炼的凡人。你们怕是都想不到,众目睽睽之下,他只那么一挥手——羡天境巅峰的灵者,险些当场丧命!当时在场众人,无不惊愕。”
他略作沉吟,指尖轻点桌面。
“那人似乎名叫……白宸?”
残阳斜照,茶香氤氲。
当“白宸”二字在嘈杂声中清晰传来时,窗边那凝望暮色的少年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他指尖轻推,将两枚灵核无声按在桌角,随即身影微动,如一片被风卷起的白羽,悄然翻出窗外,融入渐深的暮色之中。
少年长发未束,白衣微尘。
侧脸线条虽已初现棱角,却仍带着未脱的稚气。那张随和淡然的面容上,病态的苍白与仆仆风尘交织在一起,仿佛一页被匆匆翻过的旧卷,写满了不为人知的故事。
暮色渐浓,长街无人。
白宸脚步倏然一顿,眸光骤凝。
“谁?”
这时,一道清澈却微带沙哑的嗓音自他身后悠悠响起。
“天穹之都的客栈早已尽数客满,白少爷此行……怕是要失望而归了。”
白宸眸光微凛。
那声音分明自身后传来,他却直视前方,分毫未动,神色看起来并不是很友好。
也难怪他不友好——这嗓音,竟与他自己……分毫不差。
一样的清澈质地,一样的干净音色,连尾音里那抹若有若无的沙哑,都如出一辙。
暮色渐沉,长街寂寥。
一道黑影如墨滴入水,在白宸前方悄然晕开。
那人身着玄色长袍,头戴垂纱帷帽,身形修长似竹,却辨不出半分样貌气息。
他缓步走近,足下无声,周身更无一丝活人应有的波动,宛若一道自幽冥归来的影子,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消散。
身着青衣,头戴维帽,黑纱蒙面,形如鬼魅。
这身装束,只需略一提及,便足以令闻者屏息。
妖榜魁首,亦是大陆杀手榜第一人。
鬼刀!
第2章 心照不宣
鬼刀?
白宸静立原地,注视着那道黑影缓步靠近,神色间却没有太多的波动,唯有指尖已悄然没入袖中。
他唇角微扬,语带揶揄,“确实不如提前备好上房的你,准备周全。”
“你果然偏爱藏身于此,收集情报。”
黑衣人影闻言,脚步倏然一顿。
帷帽轻抬,黑纱无风自动,用那与白宸别无二致的声线,平淡回应。
“以凡人之身行走,想必……诸多不便吧。”
白宸眸光微凝,随即颔首,眼底杀意渐起。
他反手负后,指间一缕寒芒转瞬即逝,唇边嘲意愈深,“以鬼刀之名行事,想来是无往不利吧。”
“自然。”黑衣人声线里似也浸入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倏然逼近半步,话音压得极低,如耳语般渗入风中,“你若不愿让‘鬼刀刺杀依雪夫人后修为尽失、已成废人’之事人尽皆知……此刻便不该动手。”
声线微顿,黑纱无风自动。
“更何况你灵印破碎,重伤未愈——此时与我相争,胜算几何,你应当清楚。”
“多谢提醒啊。”
白宸的语调出奇温顺,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却寻不见半分暖意。
他指节微松,寒芒悄无声息地没入袖中。
此人言之有理。
无论眼前之人究竟意欲何为,此刻维持现状,确是对自己最为有利的选择。
白宸离开茶馆时转身折入窄巷,并未循原路返回。
此时暮色昏沉,巷深人稀。
然而“鬼刀”二字重若千钧,一旦行踪泄露,必将掀起万丈波澜。
此刻,远处已有身影察觉异样,正自巷口悄然逼近。
不宜久留。
黑纱之下,仿佛掠过一丝无声的笑意。
黑衣人影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抬手将一物抛来。
是枚沉木吊牌,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
白宸信手接住,指腹触及木牌上清晰的刻痕,眉梢微动,抬眼望去。
吊牌一面,精细地镌着“星夜客栈”四字,周遭环绕着繁复的芸草纹路,在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光泽。
“你若有心探寻,我的行踪自然瞒不过你。”
黑衣身影倏然贴近,帷帽轻抬,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如玉石雕琢的手自黑袍下探出,指尖隔着衣料,在他丹田处极轻地一按。
触之即分。
下一瞬,那身影竟如烟墨入水,在暮色中诡异地消散无踪,只余一缕似有还无的低语萦绕耳际。
“今夜丑时……”
声线微顿,如丝缕缠绕。
“否则,此毒便另寻他法吧。”
……
凉风穿林过叶,悄然潜入轩窗。
一轮圆月如孤灯高悬,透过薄云,洒下清冷皎洁的辉光,映照着“星夜客栈”的匾额。
远处更声破夜而来。
“咣——咣!咣!咣!”
“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四更天了……”
楼梯间响起似有若无的脚步声,一道修长身影踏着月色缓步而下。
忽然间,烛火微微一晃。
他倏然停步,却未回头,只淡然一笑,“掌柜的还未歇息?”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已悄然抵住他的后颈。
烛光摇曳,剑锋折射出森冷的银光。
“我已过了需借睡眠休息的境界。”
慕容芸声线清冷,腕间轻转,长剑已悄然归鞘。
她身着一袭素白长衣,身形挺拔如竹,深绿的瞳仁宛若两块浸在寒潭中的古玉,气息沉静绵长,看似不过双十年华,却能在这寸土寸金之地执掌客栈而游刃有余。
此女,绝非寻常人物。
白宸入住的过程顺利得出乎意料。
这女子只目光掠过木牌,便在人声鼎沸的大堂中无视诸多不满视线,径直吩咐小厮引客上楼,未多问半句。
这般做派,反令白宸抬眸多看了一眼。
正所谓源清流洁,上行下效。
于琉璃殿山门之下,面对一介凡人尚能持此风骨,足见那高踞九霄、鲜少入世的殿宇,确不负传说中正派之首的清誉。
倒也……令人心安。
“大名鼎鼎的星夜客栈,总不至劳烦掌柜亲自巡夜。”白宸神色未变,唇边仍噙着那抹浅淡笑意,“所以……你的目标,是我?”
慕容芸双眸微眯,深绿的瞳孔映着烛火,与眼前这始终从容含笑的少年静静对峙。
静默在夜色中蔓延。
片刻,她忽而避开话锋,转而轻问,“更深露重,你出来作甚?”
“散心。”白宸唇角一扬,答得轻描淡写。
慕容芸深绿的眸中掠过一丝思量,随即唇角轻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随你同去。”
白宸抬眸望去,心下微转,确也寻不出推拒的由头,便从善如流地颔首一笑。
“荣幸之至。”
慕容芸微一颔首,率先踏出客栈。
夜风拂过她的袖摆,她没有丝毫迂回,径直开口,“你不是凡人。”
白宸眉梢轻挑——这位掌柜,倒是直接。
他眼底泛起几分兴味,“此话怎讲?”
“你面色苍白,应是身负内伤。”慕容芸侧目扫他一眼,语气平静,“周身虽无灵力流转,但丹田处的伤口却萦绕着未曾散尽的灵息——想来,以你如今凡人之躯,尚无法彻底化解灵者留下的创伤吧。”
白宸眸光微动,下意识地抬手虚掩向丹田,默然未语。
此女感知之敏锐,着实出乎他意料。
慕容芸双臂环抱,审视着他,“能与灵者交手,重伤未死……我确有理由怀疑,你的来历并不简单。”
白宸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角,夜风中,他的声音轻而淡。
“无论如何,如今的我……不过一介凡人。”
“你与鬼刀,是何关系?”慕容芸显然无意理会他的托辞,“众所周知,与鬼刀牵扯之人,从无活口。”
“若我说……”白宸无奈一笑,双手懒散地枕在脑后,步履依旧从容,“我便是鬼刀本人……你信么?”
慕容芸唇边掠过一丝轻嗤,“昨日酉时三刻,东街城墙下,有人亲眼目睹鬼刀将客栈木牌交予你手。”
她眸光清冽如霜,“你说呢?”
白宸闻言,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只淡淡一笑,“掌柜的消息当真灵通。”
或者说,自他踏足琉璃殿考核那刻起,行踪便已落入某些人的眼中。
慕容芸凝视着他,“他为何将房间让予你?”
“谁知道呢?”白宸耸肩,顺着她的话随意应道,“对一个视暗杀如游戏之人,他的心思……又如何揣度。”
慕容芸陷入短暂的沉默。
将暗杀视作游戏——这或许是对鬼刀最恰如其分的注解。
大陆上不乏成名杀手,总爱在事成后留下独门印记,桀骜地向世人宣告自己的存在。
然而纵使这般张狂之徒,也无人敢如鬼刀这般,将杀戮升华为一场死亡艺术。
他从不屑于在死后留名,而是堂而皇之地在动手前,将一枚刻着“鬼刀”二字的木牌送至目标身旁。
那便是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鬼刀令”。
此令一出,无论王侯将相、宗师巨擘,三日内必遭暗杀,至今……从无活口。
第3章 冤家路窄
他仅凭一人一刀,年纪轻轻便登顶妖榜,成为当之无愧的魁首。
作为杀手,他或许并非最强,却无疑是最令人胆寒的存在。
无人知晓鬼刀令如何悄然而至,更无人明白他如何在得手后全身而退。
不曾有人窥见其真容,甚至连他是男是女都成谜。
他宛如月下幽魂,总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角落,以最匪夷所思的方式索命,而后如烟消散。
即便收到死亡预告,也从未有人能改写结局。
这注定是一场胜负已分的游戏。
月华如练,将长街浸染成一条静谧的河流,蜿蜒于斑驳树影之间。
唯有藏身叶间的夏蝉,犹自聒噪,似在执拗地追忆着白日里的喧嚣。
慕容芸默然随行,与那白衣少年一同踏入一条幽深窄巷。
倏然间,白宸脚步一顿,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怎么……”慕容芸见他止步,方一回首,话音便哽在喉间。
背倚满月的白衣少年,指间正拈着一抹明晃晃的寒芒。
夜风拂动他如墨的长发,那探出的右手却稳得令人心惊。
若偏半分,这缕寒光便已没入她的后颈。
一股寒意自心底弥散,顷刻席卷四肢百骸。
慕容芸呼吸微滞,周身泛起细密的战栗。
白宸垂眸凝视指间寒芒,轻声道,“来了啊……”
一道清澈而微哑的嗓音忽地自四面八方响起,如风缠绕。
“你不会以为……带上这女人,便能护住自己性命吧,白少爷?”
“谁?!”慕容芸面色骤变,目光慌乱地扫过虚空,试图捕捉声源方位。
可她竟完全无法判断那神出鬼没的存在究竟藏身何处。
即便亲耳听闻,也无从寻觅。
白宸却只是缓缓转身,语声平淡如水,“你究竟是谁?”
一道黑影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他前方不远处。
帷帽垂纱,黑纱覆面,在皎洁清冷的月华之下,静立如幽冥来客。
夜风浸寒,吹动那人墨色衣袂翩然翻飞。
即便不见真容,那修长身形亦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清贵风流的气度。
“现在的你……还没资格知晓。”黑衣身影语带玩味,帷帽轻抬,似有一道冷冽目光穿透黑纱。
白宸静立风中,墨发凌乱飞舞,瞳孔映着皎洁月华与那道漆黑身影,剔透如冰。
他低笑一声,再度开口,“为何助我?”
“呵……别自作多情。”黑衣身影那清冽笑声在夜色中逸散,“不过是,不愿见你落魄得太难看。”
声线微顿,如风止息。
“毕竟半月之前,你我还算……旗鼓相当。”
白宸眸光微颤,瞬息失神,随即化作唇边一缕苦涩的弧度。
慕容芸闻言却是面露惊诧,侧首望向他,唇瓣微启,终是没有问出口。
“那我换个问法……”白宸把玩着指间刀片,忽而屈指一弹,寒光直取黑衣人方向,声线低沉,“你我之间,究竟是何关系?”
黑衣人信手接住飞刃,帷帽微动,竟陷入短暂沉默。
夜风掠过巷弄,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二字:
“对手。”
白宸静默地凝视着对方。
面色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
尽管那厚重的黑纱之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容颜,他无从窥见分毫。
这个随时能取他性命之人,此刻却以那般轻柔、悠然、甚至堪称温和的语调,回应着他的每一个问题。
没有杀气,没有锋芒,没有半分危险的征兆,平静得如同月下闲谈的故人,令人不自觉便卸下心防。
恰如……总在这般皎洁月色下,含着浅淡笑意,将利刃送入他人胸膛的——
鬼刀。
白宸静立良久,终是极淡地笑了笑。
“我明白了。”他声轻如羽。
“是吗……”黑衣身影亦报以一声低笑,帷帽微倾,“那你可知——有些消息,需以代价换取。”
“哦?”白宸眼底掠过一丝兴味,唇角微扬,“你想要什么?”
“真是……爽快。”黑衣身影轻语着,迎风举步,不疾不徐地向他走近,“若我说——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墨色身影已如烟霭般悄然消散在夜风中,未留半分痕迹。
“……你给么?”
最后三个字,似是从虚空深处幽幽传来。
慕容芸神色一凛,正欲动作,却听见身侧响起少年清越的嗓音。
“我既带她同行,自会护她周全。”白宸抬手虚护于她后颈,声线平淡,“你若想要我的命,不必牵连无辜。”
“无辜?”
黑衣身影如雾霭般在慕容芸身后凝聚成形。
话音响起的刹那,惊得她脊背生寒,下意识疾退数步,倏然回身。
“这二字从你口中说出……”黑衣人却对她的存在浑不在意,刺杀未成,也只是面向白宸,语带讥诮,“当真虚伪得令人发笑。”
白宸随之转身,眸色微沉,唇角却绽开一抹灼目的笑意,不退反进,“请。”
“如你所愿。”
黑衣人的声线倏而变得轻柔,如初春柳絮拂过肌肤,温存得令人沉溺。
却也——危险至极。
他在白宸面前驻足,抬手轻按其丹田之处。
白宸静立未动,目光微垂一瞥,随即再次抬手止住欲言的慕容芸,抬眸迎向那片浓黑的面纱。
此刻,二人相距不过咫尺。
近得足以让他穿透朦胧黑纱,隐约窥见其后模糊的轮廓。
白宸低笑,“动手罢。”
“呵……”黑衣人对他的反应似早有所料,指尖在他丹田处流连逡巡,姿态轻柔如逗弄掌中猫儿。
慕容芸再欲开口,双手疾结法印,指尖泛起淡青灵光,却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覆住,适时截断了即将成型的灵技。
她蓦然抬首,只见白宸仍静静凝视着那道神秘黑影,甚至未曾回首,便已精准扣住她的手腕。
他镇定得令人心惊,唇边甚至仍凝着一缕未散的弧度。
即便死神正以这般睥睨之姿,将他的性命视作掌中玩物。
夜风再起,拂动他额前碎发,在月华下流转着清冷光泽。
倏然间,他瞳孔骤缩。
一缕暗红血线自唇角缓缓淌落。
那只原本稳如磐石、紧扣慕容芸的手,正不可抑制地寸寸失力。
同时,黑衣人从容收手。
指缝间一缕黑气如活物般缠绕游走,转瞬消融于月色之中。
他后退半步,静立如渊,看着那白衣少年如折翼之鸟般颓然倾倒,单膝跪地,勉强支撑。
第4章 祛毒疗伤
“白宸?!”
慕容芸神色骤变,当即俯身相扶。
“白少爷……”
黑衣人清冽低笑,指尖轻抬白宸下颌,迫他迎向自己。
“您可还有疑问?”
清冷月华下,少年面色惨白如素绢,墨眸却似两潭静水,清晰地倒映着皎洁月轮,与月下那道鬼魅身影。
自始至终,这双漂亮眼眸中未曾泛起半分涟漪,平静得……教人心悸。
白宸依旧从容,唇边凝起一抹浅淡笑意,声线轻哑似风过枯枝。
“多谢。”
黑衣人动作微滞,帷帽轻转,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默然收指,转身欲离。
然而少年沙哑虚弱的声音再度自身后响起,“若你今夜……不下杀手……”
他气息微弱,字字却如碎玉。
“此后……便再无机缘,能杀我了。”
黑衣人脚步微顿。
他终是回首。
只见那人单膝跪地,一手强撑身形,一手紧按丹田,墨发凌乱披散,唇边不断淌落的暗红已在地面晕开斑驳。
即便已无抗衡之力,他仍不退分毫;即便败得彻底,仍要提醒对手此乃唯一良机。
当真……连半分便宜都不屑占取。
“你说得对。”
黑衣人似是苦笑了一下,终未回头,径自向前行去。
步履从容间,却朝慕容芸落下一语。
“你与其费尽心思,借他之手探查我的底细……不若先好好查查他。”
声线微顿,似有深意,“毕竟……他的价值,可未必在我之下。”
夜风送来他最后的低语,带着几分玩味。
“虽说眼下,瞧着是弱了些。”
……
星夜客栈。
吱呀——
木门被缓缓推开,偌大的堂内空寂无人,唯有烛火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
白宸随在慕容芸身后踏入,面色虽苍白如纸,神情却异常平静,唯有比来时沉重几分的呼吸,泄露了此刻的虚弱。
慕容芸欲开口留他问询,却见白宸已微微颔首,执礼告辞。
“掌柜的,告退。”
语罢未再多言,转身便循梯而上,衣袂拂过阶面,背影疏离而决绝。
直至那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一道身影方从廊柱的暗影中缓步走出。
这是一个身着月白深衣的少年,径自执壶斟茶,姿态闲雅。
他眉似远山含黛,身形挺拔若玉树,一双桃花眼流转间自带风华。
湛蓝长发半绾半垂,与冰晶般清透的瞳眸相映,顾盼生辉,虽衣着随性,却难掩骨子里透出的矜贵气度。
慕容芸仍望着楼梯方向,静默片刻方道,“你要查的当真是他,而非鬼刀?”
深衣少年眼尾轻扫,声线慵懒,“芸姐莫非还以为,他修为尽失……便真是废人一个?”
慕容芸蹙眉,“鬼刀那般戏耍于他,他却连还手之力都无,难道不是?”
少年执盏轻笑,摇首解释,“鬼刀步步紧逼,却无半分破绽;他处处示弱,却始终阵脚未乱。他深知自己重伤力竭,胜算渺茫,故而唯一的生路,便是示敌以弱,诱敌深入……”
他略顿,眸中掠过一丝欣赏。
“最终,以命为注,赌一线生机。”
“好深沉的谋算。”
慕容芸神色微变,眸中难掩惊诧。
若非深知眼前之人拥有世间顶尖的战斗感知,她定要出言反驳。
“不过……”少年话音一转,为她解惑,“他确是在窥见黑纱下的面容后,才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指尖轻抚杯沿,眼底泛起探究的兴味。
“倒真叫人好奇……那究竟是张怎样的脸。”
慕容芸沉吟片刻,似有所悟,“你昨日提及他伤口残留的毒素……如今看来,应是炙毒无疑。虽已拔除,却还需几味药材温养调理。”
她抬眸望向窗外渐明的天色,“正好招生大典尚有数日才启,不如你随我备齐药材,先行见他一面。”
深衣少年眸光骤亮,当即起身执礼,唇边笑意清朗。
“如此,便多谢芸姐成全。”
次日夜,星夜客栈天字三号房内烛影摇曳。
白宸正于榻上盘坐调息,指间结印未稳,门外忽然传来两记轻叩。
慕容芸的声音隔着门扉响起,“白公子,可方便一叙?”
他缓缓睁眼,眸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暗涌。
随即忍不住抬手揉按额角,仿佛要将某种即将迸裂的痛楚强行压制下去,齿关无意识咬紧,在苍白的下唇烙下一道浅痕。
他强压下颅内的阵阵钝痛,起身整理衣袍,待指尖触上门扉时,面上已寻不见半分波澜。
门扉轻启,慕容芸静立门外,身侧还伴着一位身着月白深衣的少年。
就在与那少年四目相接的瞬间,白宸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旋即又如深潭归寂,不起微澜。
他的气息,这正是琉璃殿测灵那日,他离开时,投向他的目光中相当隐晦却深邃的一道气息。
“见你伤势未愈,正好备了些药材,或能缓解一二。”慕容芸轻声开口,将一只锦囊置于桌案。
白宸目光微动,终是颔首致意,视线却落向那月白深衣的少年。
少年见状,展颜一笑,姿态坦荡如清风拂柳,“在下江子彻。”
他执手为礼,声若玉磬,“实不相瞒,是在下央求芸姐借赠药之机,特来与公子结识。”
白宸眸底掠过一丝微澜,执手还礼,“在下白宸,谢过江公子好意。”
他话音方落,慕容芸已蹙眉上前,“你气息虚浮,面色有异,让我探个脉。”
说着,她便伸手欲触其腕间。
白宸袖袂轻移,不着痕迹地避开那只手,唇边仍凝着浅淡笑意,“有劳掌柜费心,已并无大碍了。”
“你还要不要命了?”慕容芸眉峰紧蹙,不由分说便扣住他腕间脉门。
指尖落处,一缕淡青灵光倏忽而逝,快得恍若错觉。
白宸垂眸看着她眼中不容错辨的关切,眸光微动,终是未再挣脱,任由那微凉指尖停在腕上。
他心知肚明。
这把脉既是探病,更是探底。
也罢,既然瞒不住,不如……由她去看。
很快,慕容芸眉梢微挑,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
随着感知深入,她面上诧异渐浓,继而化作一片复杂的晦暗。
指尖灵力如丝如缕,仿佛正触及某种深不可测的渊薮。
直至白宸轻轻一笑,抬眸相望,“掌柜的若再探下去……在下这条性命,怕是真要悬于一线了。”
慕容芸凝视着他平静含笑的眉眼,良久,终是缓缓收回了手。
她声音放得极轻,“让我看看伤口。”
白宸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第5章 合作愉快
白宸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方才接触间他已察觉,这姑娘骨子里透着医者的执着,此刻的坚持,不过是对病患本能的照拂。
他的伤势太重了。
腹部那道贯穿伤因余毒未清,至今未能愈合,连日失血令他虚弱不堪。
昨夜归来时,他甚至无力行至榻边,只得强撑着草草处理伤口,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直至日暮西沉方转醒。
思及此,白宸终是微微颔首,未再推拒。
但他的目光却转向静立一旁的江子彻。
从天境六节。
这般修为在年轻一辈中已属翘楚。
灵者修行分九重天境,二重天也称羡天,三重天谓从天。
然而这少年身上,却萦绕着连白宸都无法全然洞悉的迷雾。
这般深不可测之感,即便是修为远胜于他的慕容芸也不曾给予。
不出所料,当是位真实实力远超表面境界的天骄人物。
自我介绍后他便静立一旁,默然观察着二人互动。
白宸的种种言行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旋即又舒展如初,就连白宸都未曾察觉这份细微的变化。
此刻见对方目光投来,他当即展露礼貌的笑意,语声恳切。
“在下亦是此次招生大典的参与者,愿与白兄结为同盟。”
“结盟?”白宸闻言轻笑,眉梢微扬,“以阁下修为,何需与人结盟?”
“据我所知,此次琉璃殿启用的考核之地乃上古战场遗迹,虽机缘遍布,却危机四伏,更有身负高阶神兽血脉的灵兽蛰伏其中。”江子彻笑容坦荡,“在下这点微末道行,尚不足在其中来去自如。”
他话音稍顿,眼底漾开清浅波纹。
“更何况……在下是真心想与白兄结交。”
白宸听至最后,不由得抬眸看他。
漆黑如墨的瞳仁深不见底,其中却静寂无波。
“那日测灵,我亦在场。”江子彻继续从容道,“以君之能,入琉璃殿后必非池中之物。既然迟早会成为同门,提前相交于我有益无害。”
他语声温润却字字清晰,“或许于君,亦非坏事。”
白宸静默良久,终是浅淡一笑。
“我不需要朋友。”
白宸拒绝得干脆利落,江子彻却似早有预料,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既然如此——”他话音轻转,“那我以招生大典的重要情报,换取一次结盟契机,如何?”
他迎上白宸审视的目光,神色笃定,“我能保证,这些情报于你,必定大有裨益。”
白宸静默片刻,终是微微颔首。
他对天穹之都并不熟悉,即便江子彻不提,他也打算趁招生大典开启前的时日搜集情报。
如今有人主动献上,正可省却奔波,专心疗伤。
这般想来,确无推拒之理。
江子彻见状,眸色一亮,当即伸出手来,“合作愉快。”
白宸微怔,视线掠过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落回对方难掩喜色的笑颜,终是抬手相握。
“合作愉快。”
……
两日后。
琉璃殿招生大典的收徒报名、初级考核工作已经告一段落,据统计,由于标准极低不限修为,报名人数高达上万,直接导致了天穹之都热度空前,让这个原本高不可攀的修行之地暂时变成了观景游玩场所。
而这上万人当中,人们讨论得最多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来自三大帝国之一沧浪帝国汐州关府的大少爷关渡。
关府在沧浪帝国本就是富贵人家,再加上此人实力在年轻一辈中一直都保持着不低的水平,因而在沧浪帝国小有名气。这次来到天穹之都,也是被沧浪帝国的灵者所信赖,加上在当今年轻一辈中算得上顶尖的从天境七节修为,让人们不得不对他多看一眼。
从天境七节,琉璃殿规定的年龄段中,这般修为放在整片大陆上都能排到至少前二十。
大陆上门派众多,除却三大帝国九大门派被人们所熟知以外,还有很多实力不容小觑的隐世宗门。这个能排到前二十的修为,别说琉璃殿,任何一个门派可以说都不会拒绝。
在本次招生大典上被琉璃殿招收的灵者将会参与一场排位比试以便进一步选拔,绝大多数人都看好关渡能够夺得冠军。
另一个自然是白宸。
身为凡人,白宸引人注目的原因显然和实力搭不上太大关系,除了初级考核过程中小露一手,干净利落地以凡人之身战胜灵者之外,更多的还是鬼刀的神秘相助。
茶馆当天发生的事情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到天穹之都所有人的耳中,甚至包括舆论正中心的琉璃殿,这都只是因为事件中出现了那个名字。
由此也可以看出,鬼刀这个妖榜之首,尽管不过身为一个杀手,在大陆上的声望却达到了怎样可怕的程度。
有好事者调查过白宸这个名字,想知道他的身世,然而结果却是徒劳无功。在前天之前,白宸这个人更像是凭空出现,虽然切实存在,却没有任何的身份背景,也没有人见过他。
这令人诧异的结果,也让人们对他的存在,以及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更加好奇。
今天是琉璃殿招生大典正式开始的特殊日子,身在天穹之都的人们几乎都赶早动身前往琉璃殿,所以此时的星夜客栈就显得颇为冷清。
白宸走下楼时,客堂柜台前,江子彻正无所事事地吃着待客用的果干,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在和慕容芸聊天。
他身上的伤势在慕容芸这几天亲力亲为的调养下已经基本稳定下来,就连脸色也好了许多,没有初见时的苍白。
几人相互间打招呼道过别后,江子彻便带着他出发了。
值得注意的是,一路上遇到顺路的灵者,几乎无一不与他挥手问好,而江子彻本人也是有礼貌地一一回复。这让白宸略微有些诧异,他在天穹之都的人脉似乎并不简单。
而到了琉璃殿,江子彻更是十分熟练地绕过汹涌人群,带着白宸从一条小道穿过各大宫殿阁楼,来到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练武场。
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年正有条不紊地安排大会事宜,还时不时看向天色,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他面容颇为俊秀,剑眉星目,姿容似雪,浅褐色的长发被随意束起,身形修长,气质温文,仿佛正是那画中的谦谦公子,温润如玉。
他便是有着琉璃殿准少主之称,妖榜排行第六,当前年轻一辈中声望仅次于鬼刀的战神——温如玉。
第6章 拉开帷幕
与鬼刀不同,鬼刀声名显赫来自于人们对其绝对实力的忌惮,而温如玉,则更多的来自于其儒雅温润却不失原则的性子,极强的人格魅力使得无数同辈被他所深深折服。从某方面来说,他甚至比鬼刀还要让人信服一些。
“你…知道他吗?”
距离练武场不远处树荫下的一个凉亭,江子彻倚靠石柱,轻轻问道。
这个凉亭选的极为讲究,处于树木环绕之下,目之所及不在视线范围内,又恰好能够透过枝叶,清清楚楚地看到练武场上发生的一切。
“温如玉…”白宸的目光也明显被场上的温润少年所吸引,听到江子彻的询问,只轻声回道,“很难不知道吧。”
“他见过你吗?”江子彻又问。
白宸微微一愣,随即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可真是个…暴露身份的好问题啊。
暂且不论他与温如玉是否串通一气,自己若是给出了肯定回答,他便能从温如玉口中得到关键性信息从而锁定身份。否定回答确实可以避免身份的泄露…
可惜这个答案并不存在。
无法回答,这个选择本身就暗含了非常丰富的信息。
尽管不愿承认,但白宸知道,自己从下意识接话的时刻起,就已经中了套。
果然,江子彻看着他的眼神顿时变得犀利起来,“你,不能说谎?”
白宸看了看他,眸子里的目光依然异常平静。
“对。”
他没有否认。
“和鬼刀一样。”江子彻别有深意地道。
“是啊。”白宸抬头看向另一边,悠悠道。
江子彻沉默了下来,靠在柱边静静地看着他。
他那头秀丽的湛蓝色长发完全披散开来,双手抱在胸前,简单的月白色深衣衬得整个人慵懒而随性。
白宸抿了一口茶水,深沉的黑眸里平静如水,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他知道对方心里在盘算什么。
他可不认为眼前这个难辨深浅的少年天骄会像慕容芸一样容易应对,甚至他并不指望自己的身世能够隐瞒多久。
只不过,要他如此轻易便直接说出来,也是不可能的。
突然间,练武场边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骚动。
一个身着明黄色锦袍的少年在簇拥下缓步上前,他皮肤白净,身姿挺拔,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神色间颇为倨傲,大有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
而他确实也有傲慢的本钱,围在身边的人数量众多,他们中不乏实力不俗之人,却没入其中簇拥前行,毫无例外都是一副阿谀谄媚的表情,举止间充满了讨好和奉承的意味。
江子彻看了他几眼,突然道,“他就是关渡。”
“关渡?”白宸挑眉,好熟悉的名字。
江子彻微微一笑,随之给出了此人的情报,“他来自沧浪帝国的关府,在当地是一个小有名气的门派。又因为他修为颇高所以很被看好能得第一,最近这几天在天穹之都可谓风头正盛,炒足了热度。”
“是嘛。”白宸点点头,看起来很是漫不经心。
“他测灵的结果是年龄十六岁,土系,从天境七节。”江子彻道。
这一点倒是让白宸下意识地多看了对方两眼。
从天境七节,在这个年龄段确实有些不简单。
要知道就连早有绝世天才之称的温如玉,现在也不过从天境七节。
“话说回来…”江子彻问,“你知道鬼刀的修为吗?”
“不确定。”白宸一手撑住下巴,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话接道,“那家伙虽然有在我面前使用过灵力,但也只是一闪而逝。”
“你居然真的知道…”江子彻微讶,“多少?”
“应该是…从天境巅峰吧。濒临突破导致境界有些不稳,否则很难看出来。”
“嘶…”
江子彻倒吸一口凉气,正欲说话,便突然响起温如玉用灵气包裹着传遍整个练武场的声音。
“各位参加招生大典的朋友你们好,我是琉璃殿的温如玉。首先感谢大家对琉璃殿的信任并在众多门派当中选择我们,这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接下来我们将开启‘古战场:重明’的结界入口。报名参加本次招生大典并通过测灵考核共一百二十四人,通过考核时为每人发放了两枚保障生命安全的护符:传送护符的作用是主动离开古战场,将之破坏即可使用;结界护符能够抵挡致命一击,被迫触发的同时也会将人带离古战场。
“对重明结界内的灵兽进行击杀便能获取功勋,功勋会随着离开战场淘汰出局而转移。各位的任务是依靠自己的力量尽可能多地获得功勋,一个月后出口打开,剩下的人中功勋排名前九将直接晋级。这九人都能得到结界附赠的奖励,不出意外也将成为琉璃殿的一员。”
温如玉说到最后一句话,场下便响起一片欢呼声,顿时整个练武场的气氛都被点燃,参与招生的年轻人们各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四周一片火热。
为了强调公平性,温如玉又简单念了一遍基本规定,包括对公认的禁术、禁药和对外部力量插手的限制,一切就绪后,抬手示意几名琉璃殿弟子上场。
“事不宜迟,‘古战场:重明’结界入口正式开放。”
随着温如玉温和的声音传遍四周,四名灵者同时施法,四道颜色不一的光束射向正中,一个漆黑的深邃洞穴浮现在人们眼前。时间流逝,天色逐渐暗沉,洞穴越来越大,里面的漆黑状似漩涡,激起了漫天风尘。
四周响起一大片惊呼,议论声也随之弥漫开来。刹那间整个练武场变得尘土飞扬,风沙愈发肆虐,爆发出浓郁的灵力波动和古老气息。
过了一会,风沙停歇,练武场也恢复了平静,只有四道光束和一个巨大的漩涡般深邃洞穴散发着浓郁的灵力波动。
“请手持护符者有序入场。”
温如玉说完这句话便退到一旁,在一片欢呼声中,人们簇拥上前。
温如玉默默地看着他们鱼贯而入,期间有几位灵者主动问好,他也很礼貌地给予了回应和鼓励。
第7章 狭路相逢
直到接近尾声,江子彻和白宸才心照不宣地直起身,一齐走出凉亭。
到温如玉身边,江子彻和他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一句话没说,却十分有默契地击过掌。
“祝二位好运。”
伴随着这句温和的祝福,两人一起走进了那深渊似的灵力洞穴。
温如玉很负责地在练武场又等待片刻,直到负责人员上前汇报,确定不再有人后才示意那四位施法的琉璃殿弟子收手。四道光束同时消失,洞穴也逐渐缩小,当仅剩一人高时便悄然变了色彩,幻化出古战场内部的模样。
白宸只觉得脚下一轻,眼前的景物悄然变了。
并不是想象中古战场那般破败和荒凉,映入眼帘的反而一大块绿意盎然,两人似乎正置身于一片茂盛的森林之中,随意抬眼一扫,都颇有郁郁葱葱的气象。
白宸下意识地抬眸环视四周,目光在周围树上扫过后,不由得挑了挑眉。
浓郁的灵力波动,是他对这个空间感知到的第一印象,经验告诉他,此处灵力层次不低。
换句话来说,这里不乏机遇,同时也不乏危险。
不愧是九大门派,一个招生大典便如此规模,手笔不小。
江子彻也跟着看了看环境,见白宸有所动静,问,“有发现?”
“嗯。”白宸伸手抚过一棵树的树干,道,“藓绿藤树,随灵兽刺甲兽伴生的入侵物种,汁液含毒。”
江子彻一愣,看了看他。
“小心一点,这片结界不简单。”白宸道,“有人。”
白宸说着,转头看向身后,江子彻也随之转过去,果然有一群二十来人从不远处走来。为首的是一个明黄色锦袍的少年,见两人目光定格在自己身上,忍不住扬唇一笑。
“关渡。”江子彻低声道了句。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江殿吗?”一行人停下脚步,关渡朝这边道,“怎么,场内唯一的凡人——不会就是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白宸吧?”
白宸懒得答话,对方显然来者不善,他无心多费口舌。
江子彻见状,只好礼貌性开口,“幸会。”
关渡大笑,“真没想到你们居然会走到一起,我还以为江殿实力不赖,眼光也不会差呢。”
白宸眯了眯眼,手里闪过一抹寒光,一枚纤细的柳叶刀片悄然出现在他两指之间。
江子彻笑了笑,回答地十分得体,“多谢关心。”
“江殿,给你个机会吧。”关渡笑意微收,目光变得狠厉起来,“只要你送走旁边这个凡人,我们就考虑合作。”
白宸闻言下意识地瞥了江子彻一眼,只见后者唇角微扬,对关渡回复道,“口气真不小啊。”
关渡笑笑,双手展开,带上身后的二十余人,示意道,“你也看到了,这些都是我的人,只要有江殿的强大助力,在下保证,一定会让同盟在这场招生大典中脱颖而出,并给予江殿一个优胜名额。”
此话一出,他身后的人群中悄然产生了小范围的议论声,白宸默默把玩手中刀片,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拍了拍肩头不存在的灰尘。
江子彻没有对白宸有所动作,他也清楚所谓同盟中的骚动,微微一笑,所说的话如同对他们扔了一枚炸弹,“想必,关公子对谁都是这么说的吧。”
果然,议论声进一步扩大,关渡神色终于有所变化,他眼神阴翳地对江子彻道,“看来,江殿是拒绝了,为了区区一个凡人?”
江子彻神色不变,甚至挑衅似的勾了勾唇,“关公子似乎不明白一件事:蝼蚁虽多,但也是一脚的事情啊。”
关渡面色一沉,“不要后悔。”
他话音刚落,白宸手中的寒光突然一闪,江子彻顿时听到上方传来一声惨叫,同时淡淡的金光闪过,结界内随之响起的一道威严而肃穆的声音,引得整个古战场瞬间沸腾起来。
“战场首杀已达成。功勋获得者:白宸。”
古老的声音在结界中回荡,一时间分布各地通过测灵考核的报名者都忍不住抬起头,似乎想要确定消息的真实性。
在场的当事人中,关渡惊得脸色微白,随即便是一阵恼怒:这首杀功勋,是他提前设计了多久的天大机缘,居然被眼前这一介凡人给轻易夺走!
白宸挑了挑眉,指尖微动,刀片回到手中,刀尖无血,显然此人是被琉璃殿给予的结界护符保住一命,并且送出结界了。
江子彻对此也是颇感惊讶,他当然也知道隐藏在树中随时准备偷袭这人,是关渡敢与他叫嚣最大的底牌,虽然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凡人…是如何仅凭一枚刀片,破开灵者的防御?
三人心中各有心思,一时间场面安静下来,还是江子彻率先开口,略显慵懒地对白宸问道,“下一步?”
白宸想都没想,瞥了关渡一眼,收回刀片,“撤。”
他说着,扭头便往林子深处走去。江子彻颇感诧异,有些不解地看了看身后的关渡,挠挠头,快步跟上。
关渡沉下脸来,计划许久的首杀功勋被轻易夺走就算了,这人还当着他乃至这么多人的面无视他的存在任意离开,这让他该如何在同盟之间立足?
“关少爷,您看?”
人群中,一个有着灰绿色发丝的少年眉头紧锁,问道。
关渡嘴角一抽,随即深吸一口气,淡淡地道,“不追。”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诧异不已。暂且不说白宸乃是他准备多时的首杀功勋,要知道关渡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骄奢跋扈,睚眦必报,怎会眼睁睁放任白宸二人离去?
关渡咳了咳,转身对众人道,“大家也知道,能从这里面脱颖而出,被琉璃殿录取的只能有九人,我们二十来人,即便最后有幸都留下来,也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名额。”
众人一惊,不由得小声议论。江子彻能一句话便让他们动摇军心,说明这个问题并没有处理妥当,至少相对于白宸和江子彻两人,他们团队甚至还松散得多。
第8章 首开衅端
关渡接着道,“关某心里清楚,大家愿意接受合作,都是看在名额的面子上,而非我关某,所以如若最后只剩下我们队伍,名额尚还不够的时候,关某愿牺牲部分利益,自行离开,不再争夺名额。”
此话一出,瞬间哗然。毫无疑问关渡这番话带给人的震撼不小,甚至让人多少有些难以置信。
“古战场机缘不少,关某只要得到些许便心满意足,能够和大家一起便是荣幸,关某既然将大家召集在一起,就不会亏待了大家。名额的竞争对手乃是同盟之外的所有人,因此,我等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在古战场内寻找机缘,获取功勋,倘若轻易受到挑拨,出师未捷便先自毁根基,简直得不偿失。当然,无论怎么说都信不过关某的,也可就此离去,绝不阻拦。”关渡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隐隐还有些痛心疾首,最后一句话说完,更是拂袖而立,姿态决然。
他的慷慨陈词,惹得这一众人马陷入沉默,过了片刻,一位身形魁梧的黄发少年忍不住行礼,“以关大哥马首是瞻!”
“以关大哥马首是瞻!”
有人起头,众人纷纷应和起来,自此,竟是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开。
关渡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白宸二人离开的方向,双眼微眯,冷酷的神色弥漫开来,语气森寒,“白宸是吧,我关渡,与你…不共戴天!”
另一边,带着江子彻早早走远的白宸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江子彻笑道,“你好像早就知道他们不会追上来啊?”
白宸没有多说,只是简单道,“欲攘外必先安内。”
江子彻点点头表示认同,略带调侃意味地道,“确实。这关少爷能给自己炒作出如此热度用于拉帮结派,想必也不是傻子。不过他怕是没想到,提前组好的队伍第一天竟会让他自顾不暇。”
白宸瞥了他一眼,“我们去哪?”
江子彻微愣,“你问我?”
白宸淡淡地道,“不然,要你何用?”
江子彻嘴角一抽,“啊?”
他突然明白,白宸怕是对他的身世已然猜出了七八分,才能如此清楚他口中所谓招生大典的情报究竟有多么重要。
否则,他这般礼数周全之人怎么可能问得如此理所当然。
想到这里,江子彻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咬咬牙道,“如你所料,我确实对这片古战场了如指掌。不过既然能够作为试炼之所,那这块地方可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机缘与危险并行,我可以带你找到任何机缘,但想要占为己有,就看你的本事了。”
白宸点点头,也不废话,“带路吧,你想去的地方。”
江子彻闻言倒是笑了笑,“哦?”
白宸道,“你愿意来此考核之地,自然不是玩乐,而是早有预谋吧。”
江子彻勾起了唇,语气顿时玩味起来,“你的身世,不应该比我差到哪里去,不是玩乐,你会来这种地方,又有什么预谋呢。”
白宸看了他一眼,“加入琉璃殿。”
“嗯?”江子彻的语气依旧饶有兴味,“以你的能力,就算是灵印已毁,也与灵者尚有一战之力,怎么都不至于被逐出宗门,另寻他处吧?”
白宸沉默片刻,才轻叹一口气,幽幽道,“没了爪牙的老虎,即便尚有震慑之力,又如何能够满足驯养它的人类。”
江子彻眯了眯眼,这小子身上,怎么好似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有意思一些。
话已至此,他倒也没有太多的墨迹,开门见山道,“这古战场乃上古神兽重明神鸟陨落之地,故名曰重明,场内分东西南北,西南两侧坐镇六阶灵兽,东北两侧坐镇五阶灵兽,此四尊灵兽乃重明境内最大的威胁。当然,功勋也是最多的。我的第一步目的,便是你之前提了一嘴的,五阶灵兽刺甲兽。”
白宸点点头,“好。”
江子彻挑了挑眉,提醒道,“可别怪我没告诉你,五阶灵兽之所以能与六阶齐名,那都是有原因的,挑战这家伙背后的难度,可丝毫不比传说的六阶灵兽低。”
白宸只是瞥了他一眼,“你要是害怕,那就给我打下手好了。”
“笑话。”江子彻忍不住嗤笑一声,“我就是再弱,也轮不到一个凡人站在我前面。”
白宸看了看他,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转过头时,嘴角不自觉含了一抹笑意。
在江子彻的带领下,两人动身前往东边的某个方向而去。
刺甲兽是一种十分罕见的双属性同修灵兽,兼具土、木两系,具有庞大的身躯、尖利的硬刺、厚实的防御和旺盛的生命力。又因需要绿化充足的生存环境,以供其伴生树植入侵,所以外界并不常见,白宸只偶尔在古籍里见到过关于这种灵兽的介绍,江子彻也不过是有目的在先,才有所了解。
“哎,”江子彻想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对六阶灵兽,感不感兴趣?”
白宸瞥了他一眼,“你想?”
江子彻嘿嘿一笑,“为了保证这些势力的大小天骄别太受打击,重明古战场整体难度其实不高,正常情况你我也不屑于进来,尽管其中不乏机缘。不过既然来都来了,何不试试最高难度?”
白宸把玩了一下手里的刀片,轻轻颔首,“随你。”
“吼!”
五阶灵兽多少会有些许灵智,所以刺甲兽的领土意识不弱,当二人即将踏入洞穴之时,里面便传来了一道威压十足的怒吼。
白宸与江子彻对视一眼,两人二话不说,也不选择弯弯绕绕,反而直接迎着威压,踏入洞穴。
只不过江子彻周身泛起灵力波动,而白宸手里,也多了一抹寒光。
刺甲兽身躯极为庞大,几乎占据了小半个洞穴,山丘般伫立在两人面前,仅仅体型便带来不小的压迫感。看到两个人类不知死活地闯入自己的领地,它缓缓站起,四肢便足有一人粗,下肢较长而能够站立,周身错落着片片鳞甲,背上更是布满巨大而尖利的硬刺,反之胸口处却颇为柔软,没有包被鳞甲。
第9章 银霜飞雪
“弱点是胸口,直逼心脏。”白宸低声道。
从天境灵者修为上相当于三阶灵兽。
毕竟是五阶灵兽,修为上比之江子彻足足高了两个大境界,如此庞然大物对他们二人而言也没有那么简单,弱点的存在就显得尤为重要。
“明白。”江子彻答了一声,双手结印,浓郁的灵力波动从他身上迸发而出,空气中的温度随之降低下来。
面对他的挑衅,刺甲兽也是怒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瞬间舒展,尖利的爪子一把拍向两人。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是自远古地壳深处传来的轰鸣,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石猛然间拔地而起,宛如被无形之力猛然掀起,惹得整个山洞陡然一震,激起一片片细碎的石屑与尘埃。
月白深衣的少年从碎石缝隙中游离出,他手印一变,问道,“你怎么样?”
他话音刚落,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搂住腰间,将他往后一拉。
“小心。”
白宸轻轻地说完这句话,一块巨石从江子彻眼前的地面倏然突起,与之擦身而过,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压迫感伴随着回荡不绝的回响蔓延开来。
江子彻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对方神色平静地松开手,一闪身便消失在原地,留下一句淡然到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话。
“我来牵制它。”
不得不说,白宸在战斗中也依旧面不改色的冷静,确实能给人以极大的安全感。
江子彻想着,手印再变,四周的环境突然间变得异常阴暗,仿佛日落西山后的暮色提前降临,将这片本就幽深的洞穴笼罩在了一层浓厚的阴影之中。
与之同时,洞穴的半空之中,竟然毫无征兆地乌云密布,这些乌云似乎是从虚无中凭空生出,翻滚、聚集,将整个洞穴顶部遮蔽得严严实实,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悄然升起,这股寒意仿佛能穿透外物,直抵骨髓。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然落而下,无声无息地覆盖在洞穴的每一个角落。在江子彻的施法下,乌云很快将人和兽覆盖,看似轻飘飘的雪花打在那个浑身尖刺的庞然大物身上,留下了一道接一道淡淡的的血痕,只不过刺甲兽防御惊人,血迹很快便隐去了;而飘在白宸身上的却仅仅化作水珠便消失不见,对他几乎没有影响。
灵技:银霜飞雪。
灵技的修习方法在市面上其实并不常见,哪怕在拍卖会中也千金难求,除去少许机缘和秘境,几乎都收藏于各大门派的宝库中。而具有辅助性质的灵技,往往要比进攻性质的灵技更加难缠。作为冰属性中几乎人尽皆知的辅助性灵技,银霜飞雪对敌人的减弱,对己方冰系灵技的加成显然也是相当可观。
似乎感受到江子彻身上的灵力波动,刺甲兽方才将目光传来,还没等做出反应,身后却被几枚不知从哪射出的刀片突然刺出,只不过碰到鳞甲上后轻松被弹开了。
白宸瞳孔微缩,这家伙的防御力竟如此恐怖,寻常刀剑怕是难以破开鳞片。
他想着,又是几枚刀片随之射出,准确地插入尖刺之间的缝隙,这次蕴含的力量之大,竟是使得刺甲兽肉身溢出了鲜红的血迹。
这一击倒是成功让刺甲兽恼怒,白宸身上并无灵力波动,在五阶灵兽面前与蝼蚁无异,而如此蝼蚁却实实在在地伤到了它,这让它如何不气恼。
因此刺甲兽看到不远处站定的白色身影后,毫不犹豫地一爪子挥了过去。
白宸闪身避开,为了配合进一步凝聚灵力的江子彻,双手指缝间八枚刀片齐发,在半空中倏然散开,从八个方向朝刺甲兽射去。
吼!
刺甲兽发出一声怒吼,巨大的脚掌一蹬地,大块碎石从地面喷射而出,以它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刀片砸得四散纷飞。刹那间沙尘满天,洞内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凝固,浓郁的土系灵力波动在阵阵雪花中伴随着回荡不绝的回响,缓缓波动开来。
白宸指尖又有银光闪动,碎石蔓延到两人身边,他一个简单的扭身从石缝中穿过。而另一边,江子彻手上动作一顿,正打算避开时,却听到几道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两三枚刀片正中他身前碎石,其角度恰到好处地弹开了能对他造成影响的所有障碍。
“安心施法就行。”白宸说着,指尖微动,两枚刀片穿过碎石,这次的目标,更是直指刺甲兽的眼睛。
灵兽对于印入眼帘的危险往往都会分外敏锐,尽管江子彻那边愈发浓郁的灵力波动让刺甲兽十分警惕,但它最终还是选择一爪子扫开刀片,后肢发力,猛地朝白宸扑去。
面对这等肉身破坏力十分强悍的灵兽,白宸自然不会轻易任其近身,身体灵活地向后撤去,同时指缝中四枚刀片射出,准确地插入刺甲兽身体。刀片虽然无法对它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却足以瞬间将其激怒,伴随着一声大吼,大片碎石呼啸射出,刺甲兽紧随其后。
白宸一边后撤一边闪身躲开碎石,又是一把刀片射出,不过这次的目标并非刺甲兽,弹开几块躲无可躲的碎石同时,还扫清了另一边江子彻身前的危险。
一条冰棱从江子彻跟前绽放,转瞬间蔓延到刺甲兽所在的位置,突然炸开一朵朵精美的冰花,散发出异常冰冷的气息。
灵兽对危险的感知往往要优于人类,冰花一出,刺甲兽对白宸的追捕便戛然而止,它阴晴不定的目光扫过那枚冰花,突然怒吼一声,扭头不管即将射入眼里的刀片,向江子彻冲去。同时大片碎石四散纷飞,坚硬的岩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胸口蔓延,覆盖在其肉身表面。
这是…
灵技:晶岩护甲。
白宸颇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六阶以下的灵兽,能够使用灵技的可谓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看来,这个叫重明的古战场,果真有点意思啊。
当!
晶岩护甲是一个很纯粹的防御性灵技,随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刀片碰到刺甲兽背上的岩石甲胄即刻便被弹开。
咔嚓!
这时,冰花上的十几朵花瓣突然长出尖刺,伴随着一道冰凌碎裂的声音,十几把冰晶长剑猛地朝刺甲兽的方向刺去。
第10章 危在旦夕
刺甲兽仗着晶岩护甲在身,一脚踩向冰剑,五阶灵兽相当于人类的睟天境灵者,高于江子彻整整两个大境界,无论是灵力的凝练和浩瀚程度还是肉身强度,都远非江子彻能够比拟。但灵兽相比于人类,除了本能反应外,没有更多的战斗经验,这也是为什么整整两个境界,二人都敢越级挑战的原因,换做睟天境人类,他们多少也要掂量几分。
冰剑丝毫没能阻止刺甲兽半分,凭借着异常强大的防御力,刺甲兽一脚将之踩得粉碎,它怒吼一声,随后似乎有些阴晴不定的眼神看向那朵冰花,又抬起脚就要将之踩碎。
咔嚓!
江子彻似乎早已等待多时,唇角微扬,手印一变,在刺甲兽脚掌到来之前,冰花猛地炸开,大量的冰晶碎屑覆盖住那如同一个人类大小的脚掌,在其落地之前,冰屑疯狂向上延伸。
灵技:霜降。
乌云密布,寒气滔天,恐怖的低温席卷整个洞穴。
而寒气最甚的刺甲兽身上,冰晶从脚底覆盖到了膝盖,冰冷的气息蔓延出来,散发着霜冻般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不远处的白宸挑了挑眉,现存的灵技其实并没有系统分出三六九等,比起其中自带的强弱之分,适合与否才是左右战局的决定性因素。但这家伙出手便是足以越阶产生不俗成效的灵技,而且完成度都不低,足以见得此人底蕴之深。
面对这种越级太多的灵兽,普通进攻手段根本无法伤到它分毫,就像白宸那随意便可突破灵者防御的刀片,不用些手段也只有被弹开的份。或许只有这样用效用显着的灵技狂轰滥炸,才能找到赢下战斗的机会。
刺甲兽再次怒吼一声,冰花的碎屑虽然没能伤及它的本源,但却限制了他的行动,何况如此之低的温度,甚至令它都感受到了危险。
眼下,刺甲兽一只脚无法行动,不过二人都知道以五阶灵兽的实力,限制不了它多久,必须要接上足够强力的攻击,才能给它造成致命伤。
白宸和江子彻对视一眼,两人都是经历过不少战斗的天骄人物,只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白宸刀片在手,找到一处制高点站定,而江子彻这时的手印再变,偌大的洞穴内倏然间一片灰暗,一根冰晶凝结的长矛自其手印中缓缓现出,带着冷冽的寒意和破风的呼啸。
在这股异常凝练的灵力波动前,刺甲兽明显变得狂躁起来,它发疯似的想要挣脱脚底的冰晶,不过效果有些微乎其微。
脚底位置被禁锢,正好影响躯体的发力点,难以靠蛮力将之挣脱。
白宸把玩着手里的刀片,晶岩护甲护体的刺甲兽他不暴露些底牌很难伤到,不过他的任务是掩护,只需要等江子彻的灵技施放出来,任务便完成了。
吼!
多次尝试挣脱无果,刺甲兽仰天大吼,用自己的灵力护住身躯,浓郁的灵力波动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周遭的灰暗和阴霾逐渐散去,大地上的碎石蠢蠢欲动,更为恐怖的是,一股股骇人的生命力如同水面的涟漪,在洞穴里扩张,泛起阵阵波澜。
白宸眼眸微眯,看清楚刺甲兽的动作后,突然低喝一声不妙,闪身往江子彻的方向而去。
江子彻本就时刻盯着刺甲兽,冰晶的禁锢坚持不了多久,但是这刺甲兽一爆发,便破去了包括银霜飞雪在内,连续两大灵技的优势,硬生生凭借浩瀚的灵力让此处成为主场,还是让他神色微微有些凝重了。
这时,白宸突然又出现在他身后搂住腰,拉着他迅速后退好几步。
咔嚓!
随着一道清脆的冰块碎裂声,禁锢刺甲兽的冰晶应声破碎,地面上的石块四散纷飞,一根根藤蔓从地底伸出,朝着山洞顶端而去。
而若非白宸让江子彻退的那几步,这些藤蔓就能将之正面击中!
江子彻施法不断,浑身寒气纵然被刺甲兽驱散了些,也是异常骇人的存在,就连仅仅靠近他不过瞬间的白宸,鬓角便染上了白霜。
藤蔓很快便冲破山洞的顶端,仿佛扎根在山顶之上,浓郁的灵力波动透过藤蔓,一股股传导至刺甲兽体内,大片大片碎石在它的作用下缓缓汇聚在一起。
与此同时,山峦之外,古战场之内,一股庞大的灵力波动以此为中心弥漫开来,惹得落在东侧的人们纷纷侧目,惊诧莫名。
一根根藤蔓自藓绿藤树的枝头迅速生长而出,在这股惊人的力量作用下肆意蔓延,将周边的植物缓缓缠绕起来,伴随着枝叶晃动的沙沙声,所经之处无不例外被吸干养分般,一瞬间绿叶凋零、枝干蜷缩,整片森林传出一片枯败和荒凉的气息。
“利用伴生植物吸取生命力和灵力。”
白宸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刺甲兽,松开抱着江子彻的手,一闪身消失,下一瞬间,竟穿过漫天的碎石,出现在刺甲兽面前。
“交给我。”
江子彻一动不动,手印不住变幻,寒风顿起,雪花纷飞,隐隐与那黄沙和碎石有着对抗意味。
白宸看了看手中的刀片,显然没有灵力的他想依靠这些冷兵器打断刺甲兽是一件不太靠谱的事。但若他无法吸引火力,江子彻即将蓄力完成的爆发将会被打断,刺甲兽汲取灵力完成后,那愤怒的一击足以让两人同时面临生命危险!
随着江子彻凝练的灵力波动逐渐聚集,若隐若现的冰矛带起一阵凛冽的寒风,飘落一地淡淡的白霜。
刺甲兽进一步上前,庞大的灵力波动在碎石之中凝聚,而它的目标,正是那个用冰晶不停挑衅它的人类。
江子彻却没有任何后退的意思,甚至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手印不住变幻着,刺骨的寒风随之呼啸起来。
这时候,他选择相信白宸。
哪怕他只是个凡人。
作为土木两系双修的灵兽,刺甲兽生命力惊人,然而想要及时打断它的施法,却必须突破防御,让它感受到远高于江子彻的灵技,甚至足以丧失生命的威胁。
当漫天碎石即将凝聚成形的时候,寒光闪过,一道白色身影倏然出现在刺甲兽巨大的爪子上,他身体灵活得如同鬼魅,配合神出鬼没的刀片,三两步便爬到了刺甲兽胸前。
正在施法的刺甲兽自然无暇顾他,它目前是站立状态,手心的巨大灵力波动,目标正是江子彻。
这时,一把匕首,猛地刺入它的胸口。
吼!
一声嘶吼,惹得整个洞穴都震了震。
第11章 首战告捷
刹那间血花迸溅,刺甲兽骤然暴怒,恍若抓狂,所有施法瞬间破功,漫天碎石如同失去了引力般肆意飘荡。它愤怒的一爪子扫向胸前的白宸,然而几乎同一时间,白宸指尖银光闪过,借势一个后空翻轻轻落回地面。
这只彻底被激怒的庞然大物似乎已经腥红了眼,披着硬实的晶岩护甲,猛地朝白宸扑去。
周遭的碎石四散纷飞,白宸迅速后退的同时,手指也一刻没有停过,数不清的刀片在碎石间弹跳,整个洞穴里都回荡着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谁又能想到,这个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任何危险的凡人,尽管是最脆弱的地方,但是凭什么可以对五阶灵兽造成近乎致命的伤害!
刺甲兽更想不到,这个看似慌乱逃窜的凡人,正一步步把它的胸口引向江子彻的灵技面前!
这时,江子彻手印再变,天地间骤然一片灰暗,一根巨大的冰矛自其手印中释放而出,带着冷冽的寒意和破风的呼啸。
冰霜之矛可是他配合银霜飞雪发出的最强一击,其威力足以引起天地色变,早已经达到了突破境界的地步,就算是防御能力异常恐怖的刺甲兽,也不敢轻易碰其锋芒!
可是冰矛速度很快,一眨眼便到了刺甲兽身前,空气仿佛随之凝结,狂风刺得人脸颊生疼。
在这致命的威胁下,刺甲兽避无可避,他爪子上绽放出耀眼的黄色光芒,一股狂躁的灵力波动骤然间凝聚起来。
冰霜之矛触到刺甲兽那柔软的胸口之际,一道蕴含着大地之力的土黄色光芒也猛地喷薄而出,骤然砸向寒意中心月白深衣的身影。
同时,白宸闪身到刺甲兽后方,十指一收,洞穴里零零散散遍布四周的刀片,突然像是收到指令般,顷刻间整齐划一地穿过刺甲兽的心脏,朝着身后飞去。
寒风卷着冰晶的碎屑,在空旷的洞穴飘摇。
轰!
刺骨的寒意里,刺甲兽轰然倒下。漫天飞舞的碎石缓缓落地,藤蔓也缓缓失去生命的迹象。
巨大的冲击中,一道月白深衣的身影被震飞到石壁上,落地后翻滚了好几圈才渐渐停下,鲜血染红了大片地板。
这…
银光一闪,白宸现身自刺甲兽庞大的身躯后面,轻轻落到他跟前,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他没有躲。
刺甲兽的防御力惊人,或许他也明白,自己的最强一击未必能够将之顺利击溃。
这家伙…为了让自己冰霜之矛不被刺甲兽孤注一掷的灵力波动干扰,他居然选择硬扛这一击,从而让自己的杀招能够直击刺甲兽的要害。
鲜血从江子彻的胸口蔓延开来,少年苍白的脸色中满是虚弱和痛苦,精致的柳眉拧做一团,瞳孔微微张开,里面的目光时而聚焦时而涣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失去意识。
一大口鲜血突然吐出,江子彻轻轻地勾了勾唇角,微张的眸子里,他隐约看到了白宸那白净修长的手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透明丝线,从手背到指尖,遍地皆是被勒出的血痕,将周围的丝线浸得鲜红。
冰极蚕丝,由极寒之地冰蚕所吐,再经高阶锻造师集天材地宝炼制而成,通体透明,纤细无比却异常结实,除非火烤,刀枪不断。
这样一来,很多事就十分明确了。
难怪他对刀片的控制如此随心所欲,难怪他一个凡人在毫无灵力的情况下能对手中的东西收放自如。
原来是刀片上面绑了看不见的细绳。
白宸见状,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蹲下身子,静静地看着江子彻眼里的清明逐渐散失,头也缓缓垂下。
早知道…就回来救他了。
好像有一点小看他了。
白宸神色复杂地垂下眸子,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还有气后,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他的上衣。尽管他的动作已经很轻很轻,但每动一下,还是会有大量血花从中溢出,将周围染得一片腥红。
大片血肉被炸开,伤口正中央隐隐能看到森白的肋骨,也幸亏刺甲兽擅守不擅攻,江子彻才得以凭借空镜灵者的肉身硬扛下他的拼死一搏,否则这就不是皮外伤了,至少得断好几根肋骨。
白宸一边端详着伤口,一边扯去他破碎的上衣,对伤口做完初步的清理后,他咬咬牙,用刀片划破了自己手腕处的动脉。大片鲜血喷涌而出,白宸迅速调整方向,使之尽数洒落在江子彻的伤口上。
算了…暴露就暴露吧。
白宸想着,有些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真是…便宜这家伙了。
他的伤势不轻,除了这个巴掌大小血流如注的伤口外,还有刺甲兽灵力侵入造成的内伤,否则也不会这么轻易晕过去。白宸身上没有灵力,仅仅只是靠在洞穴周遭寻找草药为他治疗,没个一周左右的时间,他也很难清醒过来。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古战场结界里,每一刻都有人离去,留下的也在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地努力着。
因为江子彻而耗费大量时间,显然不是白宸愿意看到的。
动脉处血流越来越多,白宸额头上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血液逐渐将伤口覆盖住,两人的鲜血融合在一起,静静地没过整个伤口。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滴血流下,白宸收回手时,手腕处的切口竟已然结痂,这愈合程度丝毫看不出是个刚出现不久的划伤。
白宸站起身时还踉跄了两步,因失血过多而造成的眩晕感让他皱起了眉,闭眼缓冲片刻,他最后神色复杂地看了看趴在地面上半死不活的江子彻,转身走开了。
如果是以前,白宸一定会直接离开…没有当场送走这个人是他最后的义气。
他参与过太多太多这样的…淘汰了。
所有的经验都在告诉他,名额有限的情况下,没有人会将自己委身于他人之下,所谓队友…越是了解,那么背叛时的一刀就越是致命。
所有的善良、同情、心软,在他们眼里,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被淘汰的人不再会丧失生命。
白宸想赌一次,毕竟一个加入琉璃殿的名额,他输得起。
尽管眼前的少年并没有对他表明身份,甚至没有坦诚目的,但是他身上总有一种特别的魅力,能让人潜意识里忍不住接近。
尽管,白宸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靠近他的资格。
但说不出是为什么,这个来历不明的明明是想要调查他的少年,总给他一种这次不会输的感觉。
第12章 冰消雪逝
夕阳西下,霞光透过树梢,往山林洒下火焰般绚丽的赤色,宛若要将这大地重新渲染一番 。
当白宸带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回到洞穴时,江子彻已经坐了起来,他上半身缠满绷带,背靠床头闭目养神,脸色还有些病态和苍白,但状态明显已经好了许多。
所谓的床也不过就是用石板做底,草木、绒絮揉在一起做席,进一步简易搭建而成,靠着洞穴的石壁,颇有几分幽深和凉意。
白宸把药汤递给他,“醒了啊。”
江子彻接过木碗,没有过多犹豫便抿了一口,随即他柳眉微微挑起,问,“这是什么药?怎么有一股熟悉的香气。”
“好闻吗?”白宸笑笑,也不打算多做解释,随口留了句话便转身离开,“我收拾一下。”
“好。”江子彻也随意地答了句,一边喝着药汤,一边用一种异常深邃的目光盯着白宸。
“对了,我昏迷多久?”突然,江子彻问。
“半日。”白宸回头看了他一眼,“一会帮我处理下刺甲兽的尸体。”
“好。”江子彻眯了眯眼,看着他逐渐走出洞穴,神情虽然还算平静,但内心早已思绪翻涌。
敏锐如他,又怎会察觉不到如此重伤之下,不过半日便清醒的异常,又怎么会看不到白宸藏在袖子里手腕上染血的绷带,又怎么会想不到药里的香气,正是白宸的体香!
白宸身上有一股难以言说的,非常独特的清香,很淡,但是莫名能够令人舒心。
这是近距离接触那么多次以后,江子彻早已发觉了的。他本简单地认为这是少数人特有的体香,现在看来…这道清香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否则,草药中如此浓厚的苦涩味怎么可能覆盖不住它。
江子彻缓缓喝着药,将最后一口饮尽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这个洞穴其实很宽敞,否则也无法任由刺甲兽这等庞然大物自由活动。
其实做为五阶灵兽,刺甲兽已经拥有了一定的灵智,偌大的洞穴里除了收拾过的战斗痕迹,整体上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以至于不需要浪费太多时间便能搭建成为一个临时住所。
空气中散发着刺骨的寒气,江子彻没走几步,便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刺甲兽。
庞然大物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冰棱,虽有些冰块已经融化成地面上的一滩水渍,但半天下来,江子彻凝练的灵力还是将它冻得很彻底,以至于从远处看就像个巨大的冰块一样。
江子彻用力敲了敲冰晶,有些无奈地轻笑一声。
他顿时明白,为何白宸指明要他处理刺甲兽了。
淡淡的蓝色光芒自掌心亮起,随着细微的灵力波动闪过,一柄冰晶长剑在其掌中缓缓成型,冒着丝丝寒气。
咔嚓!
当剑尖接触到刺甲兽身上的冰块瞬间,冰块蜿蜒出一条细微的裂缝,稍一用力,便陡然间双双裂开。
似乎是听到动静,银光一闪,白宸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刺甲兽身前站定。
透过冰晶碎裂后仅剩的一点点冰渣,已经能够看出刺甲兽背上质感坚硬的鳞片。白宸弯下腰从长靴中抽出一把匕首,稍加用力便将之扎在鳞片上,经过这段时间的冰冻,刺甲兽那防御性能极强的肉身显然已经变得有些脆弱了。
随后,一大片雪白的水晶突然爆发式的从刺甲兽身上涌出,喷泉般大把大把掉落下来。
白宸不过瞥了一眼,便随手把匕首丢给江子彻,“内丹给我,其他的你自行解决。”
江子彻愣了愣,下意识地接过匕首。灵核尚还在大量涌出,他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五阶灵兽…得有几百枚灵核吧,都不要?”
灵核价值不菲,是大陆上灵者公用的货币。而且它并不是任何灵兽都能产生,三阶以下的灵兽几乎无产,数量和成色也是由修为而决定。
五阶灵兽就修为而言相当于人类睟天境,但肉身要强于人类太多,所以一般的睟天境灵者都不会轻易招惹。像这样一只五阶灵兽体内至少能够掉落几百枚枚灵核,如此暴利,让大陆上存在不少以狩猎为生的灵者。
只不过实力不足的话,也很容易成为灵兽的养料。
“送你吧。”白宸随口留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江子彻看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他把玩了手中这把明显质地非凡的匕首片刻,随手用它拨开剩下的冰渣。
这匕首得是个小型灵武,除了本身就远超凡间兵器的锐利和质感外,灵力灌入后,看样子也对使用者也有不小的加成。
刺甲兽趴倒在地面上,背上的鳞片和尖刺残留有细微的冰系灵力波动,以至于隐隐散发出幽幽的蓝色,已经完全找不到活着时的坚硬,有地方甚至已经出现了几条细微的裂纹。
等等…裂纹。
江子彻瞳孔一缩,因为身上还有伤的缘故只能轻手轻脚地爬上刺甲兽的身躯,沿着裂纹摸索到了它的始作俑者。
这是一道极其细微的,像是用指甲划破的痕迹,细微到甚至没能渗出鲜血,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经验告诉他,这是一道贯穿伤。
江子彻跃至地面,掌心里释放出淡淡的冰蓝色光芒,很快,这个庞然大物便在他的发力下狠狠翻了过去。
嘭!
刺甲兽被冰冻得颇有些僵硬,砸到地面时制造出不小的动静。江子彻倒也没有过多在意,凑近刺甲兽的胸口,寻找那道细微的伤痕。
不多时,白宸便闻声走来,他看到在刺甲兽胸口仔细端详的江子彻,微微挑了挑眉,道,“怎么了。”
“嗯…取内丹,”江子彻随口糊弄着,却突然顿住,修长的手指触摸着那道和背上几乎一模一样指甲印般的伤痕,转头问,“这…是你弄的?”
好强。
江子彻暗暗心惊。
要知道他三个消耗不低的灵技下去,都没能破开刺甲兽的防御,这家伙居然仅凭几枚刀片,在没有灵力的情况下就能贯穿刺甲兽的胸口,甚至突破那坚硬如铁的晶岩护甲。
白宸眯了眯眼,倒也没有试图掩饰什么,微微颔首,“嗯。”
第13章 灵兽内丹
此时的他却是暗叹,江子彻这一刻才发觉刺甲兽的伤口,显然,他并没有看到自己在最后一刻回收刀片的动作,否则以这家伙的敏锐程度,注意到的东西可就远远不止这些了。
“这道伤口…才是它的致命伤吧?”江子彻站起身,对他问道。
“是。”白宸依旧没有否认。
江子彻挑了挑眉,这家伙倒是回的爽快。
不过他也知道以两人现在的关系,自己只能询问而不是逼问,否则结果会适得其反。
所以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再做纠缠,而是道,“按照古战场试炼的规则,所有击杀,以及灵核收获记录,都将转化为功勋。最后九人中,功勋越高者,离开战场时获得的奖励也就越丰厚。击杀者是你,所以我不能接受所有灵核,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
白宸沉默片刻,只是道,“我对灵核没有需求。”
江子彻愣了一下,虽然不清楚白宸了解他多少,但他知道白宸的意思,确实…他对灵核有需求。
不过,没等他多说什么,白宸却挥了挥手,一边说着,一边头也不回地走开了,“我出去一下,药在床头。”
江子彻微怔,目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或许白宸自己都没有察觉,手腕的绷带处,已经渗出了一片刺眼的殷红,通过挥手的动作,血迹一点点滴落在雪白的袖边。
他握了握手中的匕首,默默走回刺甲兽身边,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白宸独自出去做了什么,直到入夜,他回来时,洞穴内已是灯火通明。
一阵诱人的焙烤的香味袅袅袭来,炊烟从乌黑的木炭飘散,白宸走近篝火,第一眼便看到了木架上的烤肉——焦香四溢的肉质滋滋发出声响,热油顺着饱满的纹路缓缓滑下,落到火焰中,溅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饿了吧。”江子彻抬头看到他,笑着对他眨了眨眼,道。
白宸微愣,摇了摇头道,“你吃吧。”
他在篝火周围随意找个地方席地而坐,背靠石壁双手交叉到脑后,神色平静、面无表情地盯着火焰,看不出在思考些什么。
然而江子彻却主动凑近他,递了一串烤肉过来,颇有几分调皮地笑笑,“就当做给个面子,尝一下了。”
白宸微怔,抬头便看到火光下他那闪烁的、泛着笑意的桃花眼,下意识接过肉串,骨子里的警惕还是让他对此多看了一眼,才默默送进嘴里。
只一口,表皮酥脆、鲜嫩爆汁、口齿留香——真不知道这家伙哪来的调料,简直是恰到好处的口感,顶尖的火候将肉质的鲜美展现得淋漓尽致,哪怕白宸对食物再挑剔,此刻也无法提出半分建议。
“怎么样?”江子彻看到他眼神中细微的波动,忍不住问。
“好…”白宸抬眸看他,缓了缓才把话说出口,“好吃。”
江子彻会心地笑了,回到原位,开始下一轮烧烤。
“我知道灵者不需要食物也能维持生命,”他隔着火焰,轻轻地道,“但你现在是凡人…不管愿不愿意承认,缺乏外界的能量输入,你已经越来越虚弱了。”
白宸手上动作一顿,但很快便垂下眸子,默默地咬了一口肉。
江子彻看了看他,取出一枚纳物灵戒,低声道,“刺甲兽共掉落四百多枚灵核,这是其中一半。日后战利品,我都会替你放进去。”
白宸神色微动,看了看他,最后还是伸手接过了灵戒,并将之戴到右手中指处,“谢谢。”
同时,江子彻很细心地发现,在他的右手中指处,有一枚乳白色的白玉戒指,看似普通,却隐隐藏着些许晦涩的符文。
他也没多问,而是拿出一枚鸽子蛋大小、泛着淡淡土黄色光芒的丹丸,“刺甲兽内丹。不过话说回来,要这个干什么?”
显然内丹上面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得很干净了,透过光芒,能隐隐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纹路。
灵兽的内丹和灵者的灵印相似,都是化天地灵气为己用、气沉丹田后,用于储存灵力的地方,里面蕴含着令人心惊的澎湃灵力。
白宸接过内丹,一边打量着,一边道,“你来这里,肯定不是为了一只五阶灵兽这么简单吧?”
江子彻笑笑,简单道,“自然。此处有一天然秘境,秘境中存在一道对我有吸引力的气息。”
白宸抛了抛手上的内丹,“这是秘境的钥匙。”
他说着,站起身似乎要离开。
江子彻诧异,“你去哪?”
“多谢款待。”白宸礼貌性地道了声谢,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逆着火光,快速走出洞穴。
呕——
好不容易走到洞口,白宸突然贴住石壁,躬身一阵呕吐,把方才吃进胃里尚未消化的东西几乎全都吐了出来。
他的脸色骤变,冷汗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肚子里一阵刺痛,时不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不过只吃了一小串的肉,此时此刻却不停地在胃里翻江倒海,混着胃酸一股脑冲出,伴随一股难闻的酸臭味,吐得满地都是。
生理上巨大的不适感还是让白宸眼角泛起了泪花,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得差不多了,他才苦笑一声,一遍又一遍地咽着唾沫,背靠石壁缓缓坐了下来。
他微微仰头,漆黑的眸子里除了倒映出一轮明亮的月光,便是无尽的空洞——没有虚弱,也没有痛苦,他只是面无表情、神情呆滞地盯着月亮,仿佛失去了一切神采。
这时,一道月白深衣的身影突然映入眼帘,但白宸的目光越发黯淡,最后也不知是否看到了他,缓缓合上眼睛。
江子彻看着地面上的一片狼藉,忍不住拧紧了眉。
他蹲下身子,伸手在白宸面前晃了晃,“白兄?”
白宸没有反应,随着他的身体逐渐放松,眉头反而无意识地皱起。
他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更是毫无一丝血色,而右手手腕处甚至还有些轻微的颤抖,鲜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渗透厚实的绷带,浮现出点点鲜红。
确认他确实已经陷入睡眠状态后,江子彻才小心翼翼地将之抱了起来,随手一道灵力解决地面上的呕吐物,带他走进了洞穴。
第14章 死亡召集
篝火还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架子上烘烤的肉串发出诱人的焦香。江子彻把白宸放到床上,伸手把了把脉,初步查看他的身体状况后,正打算动用灵力进一步深入时,却突然想到什么,拿开了手。
目光在那俊雅却苍白的脸庞上停留片刻,江子彻眸子里露出了一种复杂的神情,但除了些许微不足道的同情外,更多的还是探究。
他身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适,突然呕吐更像是对食物过敏,相比较而言,这个神秘的少年身上,有太多太多令人感兴趣的东西了。
江子彻神色有些恍惚,他目光瞥到白宸右手腕上的绷带,强烈好奇心驱使他几乎没有过多犹豫,便动手将之揭开。
随着绷带一圈圈掀开,那在鲜血的浸染下,一朵赫然绽放的曼珠沙华纹身缠绕在其手腕处,那玄墨般妖冶的色泽仿佛能渗出水来。有鲜红的血迹自纹路漆黑处流下,一点一点沿着他白净的肌肤缓缓滴落。
然而,绷带尚未揭到一半,白宸突然反手按住他,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逆关节掰折他的食指。
“哎…别!痛痛…”随着关节处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江子彻忍不住痛呼,他看向白宸,却诧异地发现对方不过才缓缓睁开眼睛。
白宸看到是他,又闭上眼松开了手,左手揉了揉额头,片刻后,才看了看绷带已经褪去一半的右手。
江子彻挠了挠头,“我…”
“你下了药。”白宸突然开口,用一种很笃定却又难以置信的语气道。
“啊…对。”江子彻微怔,下意识地颔首承认。
白宸倏然愣住,眸子里的目光暗了下去,他自嘲似的勾了勾唇,没有说话。
江子彻皱了皱眉,“怎么了?”
白宸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神色已经恢复了寻常的平静,但那眸子里透出的失落和自责却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他轻轻地道,“没事…你想知道什么?”
江子彻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忍不住道,“为什么,被身边的人下药,你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神情?”
白宸微怔,有些哑然失笑,江子彻还想说些什么,他却道,“你下药时…没有起不正当心思。”
江子彻点点头,神色颇有些复杂地看着他道,“这不是迷药,是安神助眠的补药。如果不是你已经疲惫和虚弱到一个地步,药效也不会这么明显。”
白宸神色微黯,“这样啊。”
“痛吗?”江子彻抬了抬头,突然问。
白宸愣了愣。
随即,他也没有再试图掩饰,默默扯开手腕处血迹斑斑的绷带,随着鲜血一点一滴的渗出,原本漆黑的曼珠沙华纹身绽放出令人惊心动魄的鲜红。
这朵娇艳绝美的彼岸之花,正以它最蛊惑诱人的姿态,缓缓地显现在江子彻眼前。
“这是…召集令。造成的痛觉越甚,意味着事态越急。”白宸简单解释道,伸出手任由江子彻处理,自己则面无表情地靠在石壁上。
当产生不可控因素时,召集令会自行浮现出来。也就是说,只要白宸离开古战场这个结界,让自己处于大陆上任何一个可被侦测的角落,召集令都会消失。
组织上虽然有手段随时可以调出他的位置,但不知为何,并没有选择赶尽杀绝。
“你…不能吃东西吗,”江子彻沉默了很久,才收拾好心情,学着原本的缠绕方式用绷带一圈一圈裹在伤口上,问,“还是说,不能吃这种灵兽的肉?”
白宸再次沉默下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眸子里泛起一丝涟漪。
最后,他苦笑一声,“对肉食过敏。”
江子彻看着他,沉吟片刻,“好。”
他很想问白宸是否天生过敏,毕竟对于肉身本就远强于普通人的灵者来说,先天性过敏是极其罕见的。
但他还是忍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在自己身体和药物的作用下,难得暴露出如此虚弱的一面后,江子彻突然对这个明明强得可怕的少年,产生了同情,甚至是怜悯的情绪。
他好像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明明无意识的时候手臂都疼得颤抖,却一直压抑着面不改色行动如常,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会用这样的方式面对伤口和疼痛?是不想让人知道,还是不敢流露出来?在这非同寻常的过敏背后,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秘密?
江子彻看了看那张俊雅而静如止水的侧脸,白宸微垂的眸子里古井无波,只是时不时会无意识地眨下眼。
他就如同一团迷雾般令人难以捉摸…但江子彻却莫名相信,他绝非穷凶极恶之辈。
两人心怀鬼胎地沉默着,白宸忍不住轻轻地合上眼,或许是药力作用,或许是身心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下身体放松,他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那个…”
夜深了,江子彻抬头便看到他似乎已经睡去,正打算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他只好无奈地挠挠头,随意给绷带打上一个很是粗糙的结,将之强行固定住。
初入重明,第一夜倒是异常静谧,一轮圆月在漆黑的夜空中缓缓升起,银辉洒在遮天蔽日的翠绿上,风过如海,说不出的浩瀚无垠,所有的恩恩怨怨仿佛在这一刻都平息下来。
翌日。
晨光熹微,朝霞透过树梢洒落的斑驳光点,白宸倚靠在树梢上,如墨般长发被随意束起,淡淡的金光下,给他那俊雅的脸庞蒙上了一种梦幻般的错觉。
“首位十杀成就已达成。功勋获得者:关溪。”
江子彻方才睡眼朦胧地走出洞穴,便听见一道令他微愣的威严而肃穆的声音。
“早啊。”白宸显然也发现了他的到来,淡笑着打招呼道。
“早。”江子彻抬头看去,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伸出手遮掩,“好像有人杀十个了。”
白宸笑笑,从树梢上一跃而下,二话不说便往山洞内走去,“行动吧。”
在江子彻昏迷期间,白宸便探查过洞穴,所谓秘境并不难找。准确来说,那其实并不是秘境。
当前两人所在的山峰,是这空间中最为高耸而广袤的山岳,高度直入云霄,宽度占据小半个森林。
然而,这座山,是中空的。
第15章 玉昭古殿
白宸带江子彻来到洞穴最深处的一扇石门前,刺甲兽所在洞穴不过是山洞的一小部分,而门后,便是江子彻要找目的地。
江子彻见到石门,眉梢微挑,白宸将刺甲兽内丹放入石门上的小孔后,伴随着一道沉闷而巨大的声响,石门缓缓张开了一条缝。
一束光线从门缝渗透进去,白宸推着石门,一点一点将之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的废墟,一块块雕刻精致的石柱倒塌落地,目光随着石块看去,一座由白玉石雕刻而成的殿堂前,两座石狮雕像,在岁月的洗礼下依然雄伟壮观,昂首挺胸地伫立门前。
再往后看,饱经风霜的建筑虽看起来不再金碧辉煌、华美绚丽,甚至连屋顶飞檐的凤凰都磨损得一干二净,但其古典的风格和严谨的布局却无不显现出皇家的尊严和富丽堂皇的气派。
竟是一座古老的皇家宫殿!
而最令人感到诧异的是,宫殿之上,层层叠叠地蔓延着土地、山石、树根,这片巨大的山岳,竟是扎根于宫殿之上!
江子彻看着宫殿,内心也是说不出的震撼,他缓缓道,“上古时期,天穹之都实际上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皇家园林,整座都城奢华秀丽,蕴含着浓郁的风系和木系灵力,无论是在财富还是在修行方面都享誉大陆。不过后来经过国家内乱、外敌入侵等接连几百年的战事洗礼,宝地一度变得破败不堪。最后双方对决,这个远古帝国果断放弃天穹之都,将其核心宫室玉昭殿打造成一座机关遍地的迷宫,一举将自认为攻占到此便是胜利的入侵者彻底歼灭。
”帝国胜利后便迁徙都城,将天穹之都赏赐给一个正欲归隐的大臣,那大臣以木系为基自立门派,招收各派系子弟。经过几千年甚至上万年的恢复和发展,他们分别成为了今天的天辰帝国和琉璃殿。
“天辰帝国的天取自天穹之都,辰则是取自庚辰玉珏。庚辰玉珏是帝国上古时期的镇国之宝,其释放的金系灵力波动将整个天穹之都打造成金系灵者修行的圣地,为帝国主修金系提供了极大裨益。当然之所以能够成为国宝,更重要的还是因为庚辰玉珏关系到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的天辰帝国众多帝国机密。只是这个不可谓不重要的至宝,却在建筑机关时被当做诱饵,永远留在了玉昭殿里。
“后世虽有无数灵者来寻,但毫无例外都被玉昭殿内的机关劝退或者一并消灭,其中甚至也包括了天辰帝国派出的灵者。没有了庚辰玉珏,天辰帝国尽管底蕴丰厚,却也逃不过逐渐式微的命运。也因此哪怕时至今日,帝国和琉璃殿之间依然保持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以至于多员大将都是琉璃殿出身的人。”
白宸不由得叹道,“传说中的玉昭古殿,竟是在此。”
他走进这威严而古老的建筑,上前想要推开大殿的白玉石门,跟上前的江子彻却要打断,“大门处的机关险恶,从侧门进吧。”
白宸将手贴在这座雕工精细的白玉石门上,沉默片刻,稍加用力便将之推了下去。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江子彻下意识地瞳孔一缩,神情顿时紧绷起来,手心里隐隐闪过冰蓝色的灵力波动。
大门缓缓拉开,一股仿佛封存了万载之久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那一霎令人梦归远古。
空气中突然传出尖锐的破风声,一道银光闪过,径直射入白宸的心脏。
一支铁箭插在白宸胸前,他一手抓住箭尖,鲜血透过指缝,如同掉线的珠子般一滴一滴掉落在玉石地板上。
江子彻一惊,铁箭速度之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连忙跑上前去扶住他,“你没事吧?”
“我没事。”白宸手一抖,便将铁箭丢在地上,摇了摇头,“它比我预测的还要快一些,所以只能来得及抓住箭头。”
江子彻松了一口气,递来手帕和绷带,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它只发射一根箭?”
“如果是你的话,没准就万箭齐发了。”白宸轻轻一笑。
“你是说…”江子彻一愣,贴近大门略做勘测,了然道,“这门能感知修为,难怪会被描绘成死神之门。”
“实际上侧门的法阵机关比这里要困难很多,所以从正门入,反而是最好的选择。”白宸手齿并用地缠上绷带,解释了一句。
江子彻点点头,两人进一步往殿内深入,白宸不由得问他,“你的目的,是庚辰玉珏?”
“这是其一。”江子彻道,“但不是主要目的。至于我的目标,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白宸点点头,没有再问。
越往宫殿内部深入,就越危险。
殿内道路的设计错综复杂,分岔口众多,且完全没有规律,每走一步要小心的除了暗器,还有无处不在的灵阵。这些灵阵一旦误入,不是刀山火海便是灵力轰炸,哪怕相隔千万年,也残存着令无数强者胆寒的力量。
因此几人一路走来,见到的尸骨都不在少数。
但其危机四伏的同时,机遇也很多。
上古时期的天辰帝国本就撤退匆忙,许多皇家至宝来不及运走,其中除了一些品质非凡的灵武灵器以外,还有大量园林内种植的灵草仙药,足以令大陆各地的灵者们趋之若鹜。
当然,东西越是珍贵的地方,明枪暗箭就越是凶险。不过所幸两人有明确的目标,只要没遇到能让自己心动的天材地宝,就不会多此一举去擅闯机关。
白宸进来之前便随手给宫殿门口的石狮子系了冰极蚕丝,一路上丢小石子触动机关,在江子彻的带领下选择性地绕过迷宫内难度高且收益小的地方,朝着某一方向深入。
“好像快了,就在这堵墙后面。”江子彻一手贴在左侧的墙略微感知片刻,道。
庚辰玉珏并非池中之物,气息恢宏,华贵非凡,两人进入玉昭殿后便对它有所察觉,所以它的存在倒像是个天然的引路人。
白宸点了点头,随手丢一块石子到前方路面。刹那间一股巨大的碧绿色藤蔓从地面伸出,将石子缠住后绞成一片齑粉。
江子彻看着藤蔓很快抽回地底下,道,“往前走,或往右再绕一圈。前面灵力波动之浓郁,显然是布有灵阵,但右边…”
“更危险啊。”白宸顺着他的话接道,同时往右边扔一枚石子。
石子落地,这次倒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16章 幻境之门
江子彻点了点头。
白宸走上前将石子踢得更远,同时道,“庚辰玉的气息强烈至此,重明境内的试炼者怕是不出几天,都会有所察觉。”
石子落地,依然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跟上白宸,江子彻随口回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一直到下个转角前,都没有出现什么机关。
两人却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反而都不约而同地不再说话,绷紧了弦。
路口一拐,映入眼帘的是墙角处生长着一丛杂乱的草叶。其叶片呈倒卵形,有圆钝锯齿,在几根翠绿色镰形托叶上,朱红色的花穗含苞待放,鲜艳迷人。
这一小片罕见的亮色,在整个白玉石铸成的宫殿中清新脱俗,令人眼前一亮。
江子彻对此却瞳孔微缩,“朱鹤草吗?”
这可是一味不可多得的药材,不仅败毒止血药效惊人,更是炼制疗伤神药火莲散的药引之一,在外界,仅仅一株便能炒出天价。
“嗯。”白宸对此却只是微微颔首,将石子往前踢一段。
石子在地面上弹跳了几下。
四周寂寥无声,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白宸二话不说,又一枚石子落在了那一丛绿色上。
刷!
大量长达八尺的尖刺从地底突起,稍停片刻后,又缩了回去,地面上一瞬间恢复平静。
江子彻和白宸对视一眼,道,“这段路好像除了朱鹤草就没有其他机关。”
“令人心慌,就像,有什么在等我们过去一样。”白宸微微颔首,踢着石子,轻轻地道。
于是,两人都没有动朱鹤草,转过弯,终于在前方看到了一扇虚掩的门。
这扇门由玉石铸造,上面有栩栩如生的龙凤雕纹,倒是和宫殿的设计一脉相承。
白宸往白玉石门上丢一枚石子,结果玉石中只是泛起了一阵涟漪。
随后那枚石子便消失不见了。
“这好像是…幻境之门?”
白宸见状,不由得眯了眯眼。
“幻境之门?”江子彻忍不住看向他。
“一种以幻术为手段的上古灵阵,入口处便是一扇虚实难辨的白玉石门。被成功布下后,只要有灵力来源,就能长时间让某个地方变得亦真亦假,虚实不明,强大到连使用者本人甚至都无法分辨幻境和现实,以至于在幻境中蹉跎而亡。”白宸解释道,“幻境之门的布阵方法失传已久,我一直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却在这里遇见了。”
“有破解方法吗?”江子彻问。
白宸看了他一眼,有些迟疑,“有倒是有。不过我比较担心,这里的机关除了幻境之门,还有其他更可怕的东西。毕竟,能够操纵这般上古灵阵的存在,不可小觑。”
“所以呢?”江子彻随手勾上他的肩膀,忍不住轻轻一笑,“想独自去?门都没有。”
白宸不由得看了看他,“你很了解我嘛。”
“破解方法是什么?”江子彻又问。
“抵制诱惑,不忘初心。”白宸对此倒是没有选择隐瞒,只是看着他的眸色很深,“若是你追求至今的一切让你瞬间获得,你能轻易做到你想做的所有事情,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那么,你会如何选择?”
江子彻挑了挑眉,却沉默了片刻,没有搭话。
“这个幻境之门,很有可能会利用你心中最脆弱的地方,让人无法自处,或沉溺其中。”白宸轻叹,只能如此提醒道,“任何幻境的破解之法都是强化心境,一般来说越是强大的幻境对谎言的存在就越是排斥,所以最好还是遵从自己,不要试图欺骗自己的内心或欺骗其他人。”
他说着,忍不住看了江子彻一眼,“记住,你来这里,是为了庚辰玉珏。我会通过幻境制造者的手段,判断他的意图,并且尝试打破他的计划。这是打破幻境最好的方法,否则,就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江子彻闻言,狭长的柳眉微微皱起,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白宸也有些无奈。他倒是不怕这幻境之门的背后操纵者分开二人进行考验,他已经提醒到这个地步,虽不知道江子彻的具体身世,但绝对出身名门,若是面对这区区幻境的心性都没有,那也不必讨论什么结盟了。
只是,如此相互利用、各怀鬼胎的两人走到一起,即便表面上属于盟友,可一旦面对这种失足便会双双陷入危险的情况,若是对两人的信任进行考验,究竟该如何破解?
“我想…”江子彻却是微微一笑,说着竟率先触动了那虚掩的白玉石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们走吧。”
白宸闻言后,眉梢微挑,忍不住轻笑一声,抬腿跟上。
当第一缕不真实的光芒穿透干枯的树梢时,白宸只觉得仅一瞬间,浑身都失去了力气。
四周的景色开始扭曲变形,原本宫殿内肃穆的白玉石壁逐渐消失不见,睁眼只剩下一片被硝烟与悲壮浸染的土地。
断壁残垣间,战火纷飞,军旗破败,铁蹄踏过的尘埃中尸横遍野,鲜血混合的泥土里满目疮痍。
而天空,一弯血月低悬,仿佛和地面的尸山血海化作一色,时不时有闪电划过,却没有雷声。
“杀了他!杀了他!”
喧闹声响彻耳膜,白宸那一片混沌的脑子逐步清醒,这才发觉自己的身体正被五花大绑在一块石柱之上,倒没有什么伤痕,只是虚弱得提不起一点力气,就连简单的手指微抬都让他不住喘着粗气,额头处甚至渗出了汗珠。
四周人很多,场面是一派战争胜利后的景象,遍地的尸首堆积如山,剩下的人们不顾满脸血污,正在举起武器,冲他义愤填膺地喊叫着,仿佛他是罪大恶极的犯人一般。
“杀了他!”
为首之人,正是江子彻。
他还是原先的装束,长发披散,月白深衣上染了血迹,却不减与生俱来的矝贵。
他看着白宸的眼神很奇怪,冰蓝色的眸子里明明充斥着仇恨,却总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丝迷惘与挣扎。
倏然,他白玉长剑一挥,指向白宸眉心。
“你加入琉璃殿后,琉璃殿待你不薄,你却引来魔族之人,给琉璃殿带来祸端。”江子彻语气冷冽,“这原是你的劫,但我琉璃殿既有本事收下你,自有本事在魔族手里护住你,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勾结魔族,里应外合!如今宗门强者皆被屠戮殆尽,琉璃殿再不复往昔繁荣,你,也该为你的所作所为赎罪了!”
第17章 生死幻境
白宸瞳孔一缩。
剧烈的痛楚自脑海深处袭来,一大段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出,他漆黑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剑尖,却骇然发现,江子彻所言,好像都是真的。
在这段记忆中,他和江子彻很轻松地通过了幻境之门的考验,拿到庚辰玉珏和大量机缘,也很顺利地成为琉璃殿的一份子,两人也在一场场试炼中逐渐将对方视为重要的朋友。入门弟子排位比试时,他很诧异地发现,江子彻乃是琉璃殿真传弟子,之所以隐瞒身份参加招生大典,也是为了提前与之结交。
后来,白宸顺利地在排位比试中脱颖而出,凭借着神出鬼没的刀片以凡人之身战胜关渡,被一位长老选中,顺利收做徒弟,成为与之平起平坐的真传弟子。
他在琉璃殿度过了一段非常轻松的时光,没有组织里那吃人的训练,没有像过去那般肩负沉重的束缚,有的只剩弟子之间互相打趣,共同进步,以至于让他一度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归属感。
好景不长,他的存在终于被组织发现端倪,然而这时候组织却并没有直接解决他,只是传来一个对他而言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
组织与魔族勾结,要他作为暗探,与魔族里应外合,歼灭琉璃殿。
他的召集令,一直都在组织手里。
在召集令的威胁下,他不得不按照组织的命令,一步一步将这个曾经治愈过他的地方,引向深渊。
若不是琉璃殿强者众多,豁出性命将魔族打退,保留火种,让核心弟子出逃,如今的琉璃殿,怕早已不复存在。
即便如此,白宸的暗探身份,也早已被核心弟子发觉,如今正是处置他的时候。
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惊得一向自视冷静的白宸都忍不住冒出一身冷汗。
他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无论如何绝对不会让事情走到这一步,所以他在接受记忆的一瞬间便明白都是幻境的作用。
但他更清楚,在江子彻的了解中,一切都毫无破绽可言。
江子彻知道召集令的存在,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并不如表面上的凡人那般简单,更知道他本就受人所控,并非一心一意倾向于琉璃殿。
没有破绽,该如何察觉到幻境?
白宸睫毛轻颤,有些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
白玉长剑在不停地吸取他的力量,江子彻周身的气息已经强大到一种恐怖的地步,早就远远超出他原本的实力。
白宸则是愈发虚弱,甚至闭上眼后便彻底瘫软下来,仅靠铁链支撑住身形。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一片冰蓝色的光幕将两人与其他弟子隔绝开来,江子彻依旧一动不动,白玉长剑也依旧汲取着他的力量。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江子彻冷冷地看着他,即便是到了这一步,他也愿意看在往昔的情分上,隔绝其他弟子,给其一个解释的机会。
白宸沉吟片刻,张了张嘴,正欲开口,却猛地一口鲜血喷出。
这…背后的操纵者,不知是否察觉到他未受幻境影响,竟不让他说话!
鲜血喷溅在白玉长剑之上,绽放出一抹妖异的鲜红色泽,或许白玉长剑也知道他的血液也并非凡品,竟将他的力量汲取殆尽后,把一股股血色雾气传到江子彻体内,使其周身都散发出一种妖异的血色。
接受到这股力量后,江子彻周身的气息也在持续上升,只是他瞳孔中的迷茫和挣扎,却逐渐代替了原本的仇恨,愈发明显起来。
不对。
白宸眯了眯眼。
再这样下去,他的底牌可都要被这家伙吸取干净了。
白宸抬眸看他,原本漆黑如墨的瞳孔逐渐渗出一抹妖冶的血色,而他身上的气息也从原本的虚脱无力开始恢复起来。
然而不待他进一步动作,江子彻却是晃动白玉长剑劈开了桎梏他的铁链,随即转动剑柄,猛地将剑尖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白宸瞪大了眼睛,眸中难掩诧异。
“噗——”
江子彻一口鲜血喷出,他的身子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摇摇欲坠地半跪倒地,抬头看向白宸,扯了扯嘴角,眸中一片清明。
他的生命气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体内流逝,与之同时,庞大的灵力也如同潮水般散去,逐渐转移到白宸的身上。
很快,白宸便恢复了巅峰时期的力量,随着江子彻的生命气息越来越微弱,白宸的气息也逐渐变得恐怖起来。
白宸原本想开口问他如何发现这是幻境,但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一道声音正通过白玉长剑缓缓传入他的耳内。
“杀了他,他的力量就是你的!”
白宸颇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是不是这幻境操纵者担心江子彻狠不下心对他动手,才开出了一个看起来令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但江子彻这般正派之首琉璃殿培养出的真传弟子,怎么可能会接受据他人灵力为己有?
这与魔道何异?
只是,他会啊!
白宸可并非正道出身,如此献祭一位天骄人物提升实力的大好时机,他自然不会错过。
白宸的嘴角处扬起一抹玩味的笑,同时伸手握在白玉长剑的剑柄,感受着江子彻的灵力如同风卷残云般转入自己体内。
江子彻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也在尝试说话,只是一张口便又喷出一口鲜血。他的眸光依旧清明,感受着体内生机一点点流逝,死亡的脚步逐渐逼近,甚至都没有流露出多少恐惧和不满。
他也不知道白宸是否已经破解幻境,但似乎不管白宸最后作出什么样的决定,他都能够做到全盘接受,未生出任何怨气。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让他死,不过是想借用我的手,来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看清楚这世人的嘴脸罢了。”白宸擦了擦自己唇边的血迹,忍不住笑笑,抬头看向半空中的血月。
江子彻闻言,却猛地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既然如此,那便看好了,捅自己的心窝子,不值当。”白宸说着,一把拔出还刺在江子彻胸口的白玉长剑,让后者再次一口鲜血喷出。
第18章 庚辰玉珏
随后,他挥动白玉长剑,对着半空中的血月猛地划出一道弧线。
一道血色波动在白宸的动作下倏然斩出,起初在尸骸遍地的战场中并不显眼,但很快狂风大作,带起一片飞沙走石。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气势直冲云霄,裹挟着在尸山血海中凝炼而出的无尽杀意,转瞬之间便出现在天际,仿佛已然撕裂虚空。
这是什么力量!
江子彻死死地盯着那道血色波动,看着其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失去了踪迹,却让半空中的血月轰然倒塌。
他并不知道那道血色波动是什么,只能感受到绝非灵力,细探之下脑海中竟不受控制地滋生出一股如同实质般的森寒杀意,充斥着令人恐惧的毁灭气息。
只一眼,就仿佛看到了一尊从战争中浴血而出的杀戮机器,踏过尸山血海,默默地抬起那猩红而冰冷的眸子。
森冷暴虐,却蕴含着足以撕裂虚空的力量!
吸收了他的灵力之后,白宸仅一挥长剑,便能展现出如此骇人听闻的实力!
血月崩塌,眼前的景象随之碎裂开来,一阵淡淡的波动过后,印入眼帘的又是另一幅光景。
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纯金雕刻的凤凰,璀璨夺目的各色宝石,内柱是由多根金色巨柱支撑着,每根柱上都刻着一条回旋盘绕、栩栩如生的金龙,分外壮观。几缕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斑驳地洒落在龙椅上,衬托出几分威严与神秘,仿佛每一缕光芒都在诉说着这个帝国的辉煌与沧桑。
殿内金漆雕龙宝座上空无一人,却放上一个打开的黄花梨木匣子。
其外形纹理清晰,镶嵌有各式各样的玉石,雕琢的松枝繁茂,梅花点点,仙鹤飞落,山石嶙峋,皆韵味十足。
匣子内,是两枚泛着金光的弯曲白玉。
它们有拳头大小,状似卷曲龙形,龙张口露齿,背饰扉棱,龙身勾撤有精致的云雷纹。这对玉珏雕文并不一致,但相互对称,两两之间还有十分精巧的咬合结构。尽管经过了千万年的时间流逝,整块玉珏却没有染上一丝尘土,色泽纯粹得叫人赞叹。
不过虽然做工非凡,但除了淡淡的金光,玉珏身上丝毫没有令人神往的灵力波动,它就像普通的凡间玉器,精美绝伦却中看不中用罢了。
“庚辰玉珏。”江子彻眯了眯眼。
幻境散去,两人身上的状态逐渐恢复至来到此处之前的模样,伤势和血迹也和所有的幻觉一同消失不见。
“这里…可能会有机关。”白宸目光扫视宫殿四周的构造,沉声道,“玉昭古殿是一座为歼敌所建的巨大迷宫,如果我是建造者,迷宫内最关键的庚辰玉珏一旦被拿走,那么必然会让这里成为最危险的地方。”
江子彻转过头,与白宸对视一眼。
点到为止,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而是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白宸那无波无澜的眸子静静地盯着龙椅上的一对庚辰玉珏,周身的感知皆被调动起来,鬓角处的发丝也随之微微扬起。
江子彻则是走向金漆龙椅,对木匣子伸出手。
“后退!”
突然,白宸暴喝一声,一个闪身扑了上去,带着江子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重重地躺在地上。
一束异常凝练的金系灵力,在他后背划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鲜血透过白衣疯狂涌出,染得白玉石质的地面一片猩红。
“你怎么样?”江子彻忍不住道,连忙爬起来查探他的伤情。
他若被这束灵力击中,显然不死也要掉一层皮。
白宸没有说话,任由江子彻把自己扶起身,半眯着眼,神色略显凝重地注视着庚辰玉珏。
他有些不解,“你既打算传承于他,又为何不愿认主?”
江子彻愣了愣,“什么意思?”
白宸道,“这里的关卡与其说是天辰帝国为了保护庚辰玉珏而建立的一处危险的天然之险,倒不如说是考验和选拔更为贴切。之前的幻境中并没有杀意,反而在那些很可能会出现的未来里,无论是亲友背叛,还是实力的诱惑,都在考验参与者的心性,颇有选拔有缘人继承衣钵的意味。”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抹淡淡的金光在玉珏身上闪烁,原本质朴无华的玉身,也出现了通灵的神韵。
金光静静地弥漫开,一缕淡金色的轻烟从中逸出,逐渐显现出一个美丽雍容的人形。
那是一个身着暗金色道袍的女子,金黄白玉宫绦束腰,面容精致,气质庄重。
她飘荡在半空中,空灵的声音能令听者愉悦,身心舒畅。
“吾乃庚辰玉珏的器灵。”她面向白宸,“请允许吾认您为主,伴随一生。”
江子彻挑了挑眉,手中凝出一抹冰蓝色的光芒,静立在旁。
白宸看着女子,忍不住轻笑出声,“你若选择的是我,又为何要让我做他的磨刀石?”
女子眼尾轻颤,语气中含有歉意,却庄严不减,“你的过去是雾中丛山,坎坷凶险,吾等却拨不开浓雾,算不清因果。而你的未来…没有结果。”
说到这里,她苦笑一声,“十年后,你的命数便消失在了人间。或是你能踏碎规则、突破那极致之境,亦或是……”
她吐出一口长长的叹息,没有再说下去。
“亦或是魂飞魄散,尸骨无存。”白宸轻轻一笑,替她接道,“你看不透我的过去,也算不到我的未来,所以,你不敢选我。直到,你看到了那一剑。”
“对。”女子定定地看着他,“那一剑解释了你为何不过骨龄十五却有诸多因果缠身,为何吾身上汇聚的一国之气运也无法拨开浓雾。你若是能够成长下去而依旧不违背初心,将无人能够想象未来。”
白宸却是看着女子,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地拒绝道,“我不会答应你。”
一旁的江子彻见状,下意识解释道,“庚辰玉珏对我来说并非必要,这次得遇功臣在你,我无意指染。”
白宸看了看他,轻叹一声,“不止如此。”
“那是为什么?”女子忍不住问。
第19章 庚辰骨剑
“但很抱歉,不及而立便达成天境者,历年来仅仅一位而已。况且,我尚不如他。”白宸看着她,缓缓道,“一旦接受你的传承,便是与你命运相连。你是集一国之气运为一身的皇家祭器,而我只是一介失去灵力的凡人,有什么资格,与你命运相连?”
“但是,”女子那空灵的声音中仿佛夹杂着淡淡的哀怨,“吾选择了你。”
“你选择的是我的命数。你既然通过那一剑看到了我的因果,那就应该明白,我的命数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他顿了顿,看着女子的眼神平静得犹似一潭了无生气的死水,“所谓帝王之命,不过是一场死局。”
女子垂下了头。
他原来,全都看透了。
从他得到那样森寒而暴虐的力量开始,就已经作出了选择。
“吾可恢复你的灵印。”女子垂着头,缓缓地道。
“什么?!”
此话一出,江子彻忍不住看了过来。
灵印破碎后便无法修炼,但迄今为止,人间还没有恢复灵印的先例。
“代价是什么呢,用你万年的沉淀?”白宸依旧是淡然一笑,“一夜之间人形破灭、灵气尽失,你真的舍得把命运交给一个阳寿不过二十载的凡人吗?”
女子对上他的眸,“吾舍得…”
“可我给不起。”白宸勾起了唇。
女子幽幽地看着他,水晶般剔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哀伤。
“我会把你送回到你该去的地方,让你完成你的使命。”白宸见状,轻轻地道,“你应该明白,身负一国气运的你,对天辰帝国来说究竟有多么重要。”
女子闭上眼,嘴角扬起一抹苦笑,“占卜祭祀,保佑太平,难道吾要把一生都交付于此吗?”
“他们聚举国灵气成就于你,就是为了等你的今天。”白宸反问道,“你又有什么资格,去追求凡间自由?”
“可是你,不也拼了命去追求凡尘吗?”女子反驳道。
“我追求凡尘,修为尽失、众叛亲离、孤注一掷、永生鬼血。”白宸唇角含着有些苦涩的笑,“这些代价…你可承担得起?”
“鬼…鬼血?”江子彻神色一变,看着他的眼神仿佛换了一个人,“你修炼了鬼血?”
白宸看了他一眼,微微垂下眸子,“嗯。”
“你…”江子彻满脸难以置信,“你真的…是个怪物。”
白宸咬住下唇,淡淡地笑了笑。
女子一直看着他。
她精致的脸庞上,细微的神情怎么看都像带着淡淡的幽怨。
她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垂着头,一柄白玉长剑缓缓浮现出来,打横递呈至白宸的面前。
这把长剑周身呈现出一种和骨骼一样森白的颜色,有着闪亮的金属光泽,其剑柄系了一块凝脂般光洁滑润的白玉,那质地雕纹,和庚辰玉珏竟如出一辙。
正是之前幻境中,能够汲取灵力反哺自身的那把白玉长剑。
“此为庚辰骨剑,”她轻轻地道,“是上古时期用于祭祀而呼风唤雨斩妖除魔的祭器。其吞噬生灵的精气便可成长,历经万年沉淀,灵气浓郁,价值已不低于人间的极品灵武,再给它一段时间甚至有望成为神器。现吾欲将之赠予你,以报解救之恩。”
白宸的目光扫过那把剑,没有说话。
女子晶莹剔透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吾知你用刀不用剑,故此剑任你处置。吾亦相信,你定能懂它。”
“你既知我会转赠何人,怎不直接去找他呢?”白宸淡淡一笑。
女子垂下眸子,苦涩地笑了,“你就这么不愿,和吾摊上哪怕一点点关系么…”
“唉…”白宸长叹一口气,伸手拿起了剑柄。
女子抬了眸。
随后她便清楚地看到剑锋一转,猛地刺入自己身体里。
“你…”江子彻有些诧异地上前一步,嘴角一抽。
女子目瞪口呆,双手抓住剑柄,看着白宸的眼神里充满震惊。
“为情所困,妇人之态,你别忘了,”白宸神色很冷,“你可是万人之上,北斗之尊!”
女子愣住了,她闭上眸子,脸上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苦涩。
“吾定,如你所愿。”
女子淡淡地说着,身上的金光一点点消散在半空中,她的身体也逐渐变得虚幻,逐渐回到木匣子里。
哐当!
随着她的消失,庚辰骨剑掉到了地上。
“嘶…”
这时,白宸突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原本站得笔直的身子也有些摇摇欲坠的趋势。
“白宸?!”
江子彻一惊,连忙扶住他。
白宸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和器灵对话时心神紧绷还没有太多感觉,此刻身体突然放松下来,背后伤口处鲜血便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大量涌出。
江子彻皱了皱眉,扶着白宸席地坐下,在他扯下上衣想要随意包扎时,语气强硬地道,“别动,我帮你上药。”
白宸的动作一顿。
那一瞬间恍若定格,他那素来如深潭般看不出情绪的眸子里,竟泛起了一层层宛如晨曦微光般的涟漪。
时间仿佛回到六七年前。
那个明媚而肆意的少年,笑着按下白宸抵住他脖颈的匕首时,也是如此说道。
“别动,我帮你上药。”
他说,“你猜的不错,我就是谢言之。从你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我和你一样,都接到了彼此之间只能活一人的任务。”
他说,“我家仇已报,了无牵挂,可你生命里的遗憾太多了,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如果他们把你逼到绝路,就来取我的人头吧。”
他说,“小宸,你的人生,不应该被困在这种地方。”
他是白宸的第一个朋友。
也是最后一个。
他想帮助白宸脱离组织,可最终,却将自己永远地留在了组织里。
……
“你为什么会修炼鬼血?”
江子彻一声不吭地为他涂抹草药,直到缠上绷带时,才轻轻地问。
可白宸却没有动。
他呆呆地坐着,不管江子彻如何处理自己背上那一长条可怖的伤口,都仿佛一具木偶般没有任何反应。
“你怎么了?”江子彻察觉到不对,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头。
这时,白宸才从愣神的状态下缓过来,轻声道,“你说了什么。”
江子彻柳眉微扬,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白宸此时此刻对他的态度变得比平时更柔和了许多。
他也没多想,继续问,“你为什么会修炼鬼血?”
白宸的目光有些游离,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你既然知道鬼血,就应该知道什么样的人会修炼鬼血吧。”
江子彻沉默了。
第20章 豪门贵胄
以身试毒,以血入药。
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大陆上都是天辰帝国独霸天下,后来天辰帝国因百年战乱逐渐势微,强者散落民间,才有如今三国鼎立,九派共存的格局。
帝国通过中央集权的方式巩固地位,阶级森严,出身低微之人被迫世代为奴,这样的统治下衍生出不少权贵之间的产物,只是大多在百姓崛起、门派纷争中淘汰出局,少数仍散落在黑市。
鬼血便是其中之一。
为追求长生,古时大兴炼丹之术,早有将奴隶炼制成药人,专被用于验药或试毒的现象。
后来发现,当毒素蔓延至心脉之时,一功法能够使之脱胎换骨,获得强于常人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自愈能力,从而抵御毒素的侵蚀,用其血液入药,药效之强,亦可生死人肉白骨。
这种功法的存在太过于阴邪,并不被普遍接受,只能在暗地里实施而见不得光,因此被称作“鬼血”。
只是用灵力淬炼过的肉身是无法修炼鬼血的,或许是作为代价,修炼鬼血之后,肉身也不再能够接受锻体功法的淬炼,不管是否有机会成为灵者,应对灵技时都将毫无防御力,与凡人无异。
然而在成为灵者之前,用灵力淬炼肉身是必不可缺的过程。
很难想象,他要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将灵力淬炼过的筋骨尽数废去,修炼鬼血。
他同样没想到,白宸体香的来源,竟是如此。
江子彻默默地为他绑好绷带,随即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问,“痛吗?”
白宸愣了愣。
“修炼鬼血后,感官会比常人更加敏锐些。”江子彻道,“也包括痛觉。”
白宸沉默片刻,才无奈地笑了笑,“都习惯了。”
江子彻默了一瞬,又道,“听芸姐说,你的经脉有常年用灵力温养的痕迹,显然曾经修炼过。只是灵印破碎,才看起来与凡人无异。”
“是啊。”白宸笑笑,没有否认,“遭人算计,只能自毁灵印,被迫离开。”
他说着,便主动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朝他伸出手,“走吧,接下来去哪?”
江子彻抿了抿嘴,他也知道白宸不愿意多说,只好有些无奈地搭上手,被他扶起。
只是很快,他的目光便被白宸脖子上一枚系着红绳的玉坠项链所吸引。
包扎伤口时上衣早被扯下,白宸现在上身未着寸缕,比之星夜客栈中随意扫过的一眼,此时这一抹透亮的白在他缠满绷带的身躯上分外明显。
玉坠洁白如雪,纹路晦涩,正中央隐隐能看出一古体“白”字。
江子彻对自己的眼光向来自信,这枚玉坠上虽没有蕴含灵力波动,但绝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一缕缕精细的纹路古老而晦涩,仿佛穿越了千年风尘,静静地铺展开那些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辉煌与衰败。
白宸也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并未多言,只是随手拿出一袭白衣给自己披上,遮住他的目光,接着道,“你来这里的目的,应该不是所谓的庚辰玉珏吧。”
江子彻看了看他。
对于自己来到玉昭古殿的目的被看穿他并不惊讶,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作为一个冰属性灵者,庚辰玉珏和庚辰骨剑两件与天辰帝国同根同源的金属性宝器,显然都并不是适配于他的机缘。
他只是道,“我们先离开这宫殿,到时你就知道了。”
白宸点点头,收好地上的庚辰玉珏和庚辰骨剑,没有说话。
将庚辰玉珏收下后,宫殿内就不再触发其他危险,两人很快在宫殿中找到出口,推开一扇精雕细琢的白玉石门后便出现在了原先的幻境之门前。
这时他们便惊讶地发现,原本门前一条直达此处的小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两边都看不到尽头的横向通道。
“这里的迷宫,可能有过一次变动。”白宸轻轻地道。
拿到庚辰玉珏之前他便猜测此处会有机关,只是没想到机关竟是如此设计。
玉昭古殿本就是岔路横生的迷宫,如今通道有变,就算是在来时路上留下记号,想要原路返回也做不到了。
没有一些手段的人,就算拿到了宫殿中的两件至宝,怕也会迷失方向,永远地留在这里。
“还能找到出口吗?”江子彻看了看他。
白宸从冰极蚕丝中抽出一根,收拢,但很快就眯了眯眼。
“怎么了?”江子彻感到有些不妙。
“蚕丝断了。”
“什么?”江子彻一惊。
“按照长度早就该拉不动了。”白宸幽幽道,“唯一能让冰极蚕丝断裂的方法是火,但机关里出现火的概率不高,毕竟有大量植株存在,一旦失火整个宫殿都将灰飞烟灭。所以…极可能是人为的。”
“人为?”江子彻神色微变,“那是不是意味着有人找过来了?”
“是啊。”白宸点了点头,随即微微勾起唇角,“毕竟沿着蚕丝,轻松到只需埋伏在此,就可以省去很多危险直接得到传说中的庚辰古玉。但如果是我的话…绝不会傻到猎物已经反应过来还不动手。”
他说着,两枚刀片寒光一闪,倏然自他指尖射出。
“啊!”
随着两道惨叫声,身后石墙上突然一左一右砸下来两个素衣少年。
一个被刀片刺入手臂,一个被刺入肩头,两人捂着伤口摔落后,便各有一柄冰晶长剑抵在他们的脖子上。
江子彻反应很快,两人落下后,便第一时间将之控制起来。
“啧。两个蠢货,连凡人的攻击都躲不了。”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体型壮硕的少年,身着一袭质地非凡的紫色锦袍,身后有两个同样身着素衣书童样貌的少年。
那体型壮硕的少年冷笑着鼓了鼓掌,“不过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庚辰玉珏都已经开始接受废物了吗?闯过这么多机关还能将庚辰玉珏拿到手的居然还有个凡人。”
“你是谁?”白宸问道。
“你算什么东西?!”少年盯着他,却是一脸嘲弄,“本世子从小到大还从来没跟废物说过话,滚一边去!”
白宸皱了皱眉,倒没说什么,默默后退了一步。
江子彻知道他不动手是想套出些话来,于是一脸笑意地胁迫两人上前,道,“有屁快放,再晚一点可就没机会了。”
“好狂妄的口气啊!”少年脸色一沉,随即似乎是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十分有自信,扬起下巴,眼神中闪烁出与生俱来的傲慢,“你们听好了,本世子乃当今天辰帝国昭明亲王的世子,速速跪下!”
第21章 嫡庶之分
“姬昭元的世子?谁?姬承芮?”江子彻闻言,几乎是想都没想便嗤笑一声,“装什么呢,谁不知道你父亲那亲王封号有名无权?姬瀚文没给你打回平民是看在你祖辈战死沙场的份上,他可没告诉你这爵位是用来炫耀的。”
“你…你竟敢直呼皇上名讳?”少年一惊。
“我不仅敢直呼皇上名讳,还敢代替你那废物父亲好好教教你,要不要试试?”
江子彻说着,白宸都忍不住微微侧目,他的语气轻蔑中还带了些许厌恶,显然是有些个人情绪在里面的。
少年脸色阴沉,他虽然是不受宠的亲王之子,但是在天辰帝国的权力构架下,哪怕是再不受宠的亲王也有皇亲国戚的身份,容不得他人亵渎,否则便是蔑视皇权。因此从小到大,他纵然再骄扬跋扈,也没有被人如此骂过。
“你这些话,已经足以株连九族!”少年咬牙切齿,周身散发出淡金色的灵力波动,对身边两个素衣书童命令道,“把他们两个给我拿下!”
叮!
突然之间,变故陡生,淡淡的金光闪过,结界护符自行启用,竟是其中一名素衣书童被传送了出去。
几乎同一时间,一道黑影从少年身后窜出,一抹雪亮的寒光在另一名书童的脖颈处闪过,淡淡的金光泛起,瞬间也被传送出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仅是瞬息之间,便只剩下少年灵力闪烁,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黑影解决掉两人便没再动手,而是迎着几人神色各异的目光,慢悠悠地走到白宸身前。
一张说不出的平凡的脸,中等身材,就连气息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毫无特别之处,属于丢在人群中便能瞬间埋没的类型。
白宸眯了眯眼。
刺甲兽为五阶灵兽,修为远超此地一众灵者,故短时间除了江子彻和白宸两位艺高人胆大,几乎无人胆敢闯入此片区域。退一万步来说,以白宸的敏锐程度,哪怕是高阶灵者,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边并且隐藏至此。
然而若非主动现身,白宸甚至都不会想到,这个无比危险的角色竟易容成参加招生大典的一员,没有任何气息,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这里。
“你是什么人?”江子彻忍不住出声,问出了此时在场众人中除了白宸都想问的问题。
他手中已有淡蓝色的灵力波动闪过,此人,非常危险。
黑影却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看白宸,便默默地移至一边。
白宸移开目光,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头,轻轻地出声,“鬼刀。”
他不能说谎,今日承认了这个称呼,便等于承认了鬼刀这个身份背后的操控者,增加了一位。
江子彻瞳孔一缩,其他几人闻言,也因为恐惧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江子彻忍不住问。
然而黑影面对这个问题,却只是朝着姬承芮努努嘴,没有说话。
白宸收到示意,点了点头,随即走向一脸惊惧的姬承芮。
“别,别过来…”姬承芮脸色发黑,下意识地接连后退,“你们到底是谁,来琉璃殿有何目的?”
江子彻也走上前来,伴随着阵阵冰块凝结的声音,一柄冰晶长剑从他手中缓缓凝出,直指姬承芮眉心。
“怎么,不认识我了,”江子彻声音戏谑,“姬承芮?”
姬承芮看着这近在眉睫的寒意,瞪大了眼睛,“江,江子彻?怎么是你?”
随即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张扬而狠厉,“你一个连姬姓都不配冠有的私生子要庚辰玉珏,究竟是何居心!只要你把它交给我,就是大功一件,我昭明亲王一脉,从此将成为帝国最大的功臣,绝不会亏待与你!”
江子彻眯了眯眼,被他如此嘲弄,倒是不恼也不怒,反而饶有趣味地问,“你昭明亲王一脉暗中调查我?”
姬承芮脸色微变,随后便一阵红一阵白,但很快又凶厉起来,“是又如何?身为宗室子弟,你应该清楚,以下犯上,该当何罪,如果不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江子彻闻言,终于是冷笑出声,他向来是不介意被提及身世的,但如果想用身世来压他以至于逼他就范,那这辈子都不可能。
“想定罪,也要看你能不能走出这里了。”庚辰骨剑寒光一闪,直直抵在姬承芮面前,白宸单手持剑,面无表情地道。
“你…”姬承芮脸色一变,色厉内荏道,“你知不知道,在我天辰帝国境内,你…你这样对待本世子,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白宸扬起一抹冷笑,庚辰骨剑直抵姬承芮鼻尖,一股不知名的压迫感袭来,吓得他脸色大变,慌忙往后退去,却一个踉跄,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到地面上,好不狼狈。
他只是张扬但不傻,江子彻在天辰帝国可是早有天才之名,就凭他那靠药物堆积起来的修为,又怎么可能奈何得了眼前二人?更何况,两人身后,可还站着一尊更加恐怖的存在。
江子彻见状也是不由得笑出了声,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公子哥,此时被吓得哪还有半分先前的神气。
他也清楚白宸此时出手的用意,同为帝国皇室,他出手确实多有不便,即便不怕,可也难保不会落人口舌。可白宸就不一样了,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背景,不过目前来看,似乎远远没有把姬承芮放在眼里。
不过以他的能力,倒也不愁没有顶尖门派愿意为了保住他而与一个失宠的亲王开战。
这时,先前被控制住的两名素衣书童忍不住对视一眼,咬咬牙,随后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其中一人看向白宸,突然开口说道,“你身上有和我们本源相似的东西,甚至还要高级一些。如果我没猜错,你效忠的,可是比三大帝国皇室成员还要权贵的人物,那就只剩下,三国九派真正的核心了。”
江子彻挑了挑眉,转头看向白宸,只见后者神色不变,目光甚至都没有太多波澜地扫了过去。
“你们是死士?”他淡淡地问。
第22章 死士出生
江子彻眯了眯眼,忍不住回头看去。
谁又能想到,这个亲王世子参加招生大典,竟带了四名年纪相仿的死士前来。
要知道,这种绝对忠诚的暗面力量,哪怕是亲王,也不敢轻易拿出手。
“姬昭元那废物,还真是对你宠爱有加啊。”江子彻又看了看姬承芮,忍不住咋舌。
“他也是死士!”那素衣书童神色渐狠,阴恻恻地道,“三国九派核心成员的死士,来参加琉璃殿的招生大典,究竟有何居心?”
闻言,白宸神色还未动,江子彻倒先轻笑出了声,“离间吗?可惜,我琉璃殿招什么人,不是你说的算。”
“你!”那素衣书童神色微变,想来也是没想到这番话丝毫不起作用,只能厉声威胁道,“死士之间的门道你不清楚,你不会真以为他这种级别的存在有能力脱离自己的主子,从而加入九大门派?收养一个细作,你,会后悔的!”
江子彻笑笑,也不打算多说什么,只是问,“说完了?可以上路了吗?”
那素衣书童脸色一变,倒是另一人又缓缓开口,对白宸道,“你的实力已经可以和那妖榜之上的绝世天骄一战,但你也知道,就是被训练到有纵横年轻一辈的实力,你,在权位手里也一样低贱到猪狗不如。”
白宸依旧面不改色,漆黑的眸子里始终如同一潭死水般波澜不惊。
他对于二人能说出这番话一点也不意外,事实上,他手腕处的曼珠沙华纹身,乃是所有死士都最熟悉的东西。
更何况,这道召集令尚在发力阶段。
江子彻挑了挑眉,白宸不觉意外,但对于他来说,这可是大收获,他听得十分津津有味,甚至道,“还有吗?”
那素衣书童咬咬牙,最终放出狠货,“召集令在没有得到许可的时候进入结界便会自行触发,你应该已经疼痛许久了吧?而一般人所不知道的是,召集令若是触发时间超过一周,随时可能会自曝,护符都救不了你!整个结界内百来号人,一周时间想要结束招生大典根本不可能。”
江子彻一愣,忍不住看向白宸,显然这一点他并没有说起过,“真的吗?”
白宸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江子彻见状,瞬间瞳孔微缩,连忙望向素衣书童,“继续说。”
那素衣书童沉了脸,看样子白宸本人可是对自己的处境知道得一清二楚,反而是江子彻显得有些慌乱起来。
他缓缓道,“我有办法解除召集令。”
“条件。”这时,白宸淡淡地道。
江子彻沉默了,他看向那素衣书童,只见对方缓缓站起来,眼神阴郁地道,“交出庚辰玉,让公子离开。”
一旁的姬承芮见状,连忙爬起来点头道,“对对对,他们二人随你处置,只要放我和庚辰玉走,就把解除之法告诉你。”
“我拒绝。”
白宸淡淡地说着,手里的庚辰骨剑一挥,一道凌厉的剑光倾泻而出,仿佛要把那死士劈成两半,随着淡淡的金光闪过,结界护符自行启用,将之传送了出去。
白宸看了看姬承芮,只是一眼,便又把他吓的一哆嗦,嘴里直呼,“我自己走…我自己走…”,便打破一枚玉石,传送护符启用,淡淡的金光闪过,很快他也消失了踪影。
此时还还剩下一名素衣书童,白宸提剑正准备动手,江子彻却按住他,问那名素衣书童道,“解除之法是什么?”
那素衣书童此刻也是惊怒交加,他没有想到白宸能够拒绝得如此果断,那可是生死攸关之物啊!
若是没有得到庚辰玉珏,任务失败的他们四人,下场,都得死!
但如今江子彻再问,他自然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道,“给我庚辰玉,拿到玉我就告诉你!”
江子彻柳眉微皱,紧握拳头,关节处发出噼里叭啦的声响,“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那素衣书童脸色微变,还未来得及说话,便是剑光一闪,淡金光芒现,白宸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将之送走。
江子彻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白宸,有些生气,但到嘴又说不出什么合适的缘由,只得无奈道,“你想加入琉璃殿,总不能拿一具尸体加入吧?”
白宸看了看他,原本那对什么都古井无波的脸庞好似柔和了些许,甚至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
江子彻见状也是一愣。
说起来,作为死士,眼前这个少年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无论面对的是什么,都一副淡淡的无波无澜的样子,他还从来没有见过白宸什么时候流露出这样的,没有丝毫目的性,异常纯粹的笑意。
“你…”他挠了挠头,“你笑什么?”
白宸没有回答,而是扬起右手的袖子,将手腕展示出来。
在刺甲兽的洞穴里,江子彻便对召集令做过一次包扎,但如今,鲜血又染红了绷带,沿着手指,一滴一滴地在指尖滴落。
这一幕看得江子彻眉头紧锁,他握了握拳,拿出绷带,为之重新缠绕起来。要知道,若非鬼血那恐怖的自愈能力,这玩意导致的失血量对一个凡人而言就足以致命。
白宸颇感惆怅地垂下了眸子,轻声道,“它在我身上长达十年之久,我对它早已如同亲人般了解,所谓破解之法,我又怎能不知。”
江子彻微怔,下意识问,“是什么?”
白宸看了看他,微微摇头,不答反问道,“如果对你来说最尊敬、最重要的人想让你死,你活不活?”
江子彻怔住了。
那一瞬间,问题的另一端仿佛对应上了好几个人,但无论是谁,在遇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万千回复,都找不到一个“活”字。
白宸顿了顿,接着悠悠道,“想要摆脱这道刺青,无论是断臂或是自尽,都不是无法接受的结果。真正束缚我的,是我自己而已。”
江子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啧啧。”
靠立在一旁的黑衣身影听到这里,终是忍不住用一种雌雄莫辨的中性嗓音轻啧出声,“看来你们这段时间相处的不错啊,这都告诉他了。”
第23章 武神血脉
江子彻皱了皱眉,白宸倒是神色如常地看了过去,“你应该,不是为我而来吧?”
黑衣身影勾了勾唇,并未否认,只是简单地说出了他的目标,“朱鹤草。”
“只是采摘途中,被你们触发的机关困在这,正好看到他们暗算你的那一幕。”他补充道。
白宸眯了眯眼,静静地看着他。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黑衣身影也没有说话,他对白宸似乎格外有耐心,一手把玩着一枚刀片,饶有兴致地等他提问。
“对了,我调查过夺冠呼声最高的关渡,发现他是个阴险狡诈之辈。”突然,黑衣身影似乎想到了什么,淡淡地道。
白宸挑了挑眉。
黑衣身影朝着江子彻的方向看了一眼,道,“这个潜伏在你的身边人身世可并不简单,天生有武神血脉,天辰帝国失传已久的皇室传承,应该是出自镇南亲王一脉。”
江子彻闻言神色微变,看着黑衣身影忍不住咬了咬牙,却没有开口辩驳什么。
白宸却微微一愣,抿了抿嘴。
“谢了。”
良久,他垂下眸子,轻轻地道。
确实,这是关于招生大典,他最想知道的几条关键情报。
江子彻无法提供的情报。
“他这个身世可不足以保住他,”黑衣身影朝他缓缓走近,似笑非笑地道,“你对他,有些过界了。”
白宸抬眸看他,漆黑的眸子里依然是一片平静,“你要替他们动手吗,试试看?”
黑衣身影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如是说,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笑意轻扬,“你觉得我不上报给他们,能拖多久?”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呵。”黑衣身影笑得清冽,却丝毫看不出笑意之下究竟是什么情绪,他随手拿出一纸羊皮卷轴递给白宸,“你又怎么知道,他不会是第二个谢言之?”
白宸神色微变,下意识地接过卷轴,却没有说话。
黑衣身影笑了笑,朝他挥挥手,随即便逐渐消失在黑暗中,“后会有期。”
江子彻皱了皱眉,他看着白宸,想问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黑衣身影出手很快,离开的更快,看上去就是碰巧遇到后顺嘴提上两句,他虽然能听出些什么,却没有任何立场插话。
“不用多想,这些事情都与你无关。”
白宸却若无其事,仿佛并未受到任何影响般,眼眸微垂,随手展开卷轴。
居然是迷宫的布局图。
不愧是集一大帝国的智慧结晶,迷宫里错综复杂、曲折蜿蜒的路线看得白宸都不禁咋舌,这些结构设计之精妙,简直是大自然与人类智慧交织而出的奇迹。
布局图中还人为标注了两处朱鹤草所在位置,其中有一株便是在这幻境之门的附近。
难怪这家伙敢在迷宫里大摇大摆地原地消失,原来早有准备。
他略作浏览,指了指其中一处,抬头问江子彻道,“寒池?这是你的目标?”
江子彻一怔,连忙探头看去,仔细确认后不由得神色一喜,语气难掩激动,“正是这里,我们走。”
白宸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皱了皱眉。
“等等!”
然而江子彻还未走出多远,白宸却突然大喝,手上的庚辰骨剑随之寒光一闪,而他自己,也往江子彻的方向爆射而去。
江子彻抬眸,冰蓝色瞳孔里骤然出现一根漆黑的箭矢从远处靠近,正要射入他眉心时,庚辰骨剑自后方与之碰撞。
当!
他瞳孔一缩,却被白宸从身后抱起,后者脚尖点地,带着他起身离开原地。
他们前脚刚走,便有大量密密麻麻的黑色箭矢射至地底。
两人双双着地,白宸手一挥,庚辰骨剑随之飞回他手中。
白宸松开搂住江子彻腰间的手,小声道,“小心机关。”
江子彻挠了挠头,轻声道,“谢谢。”
白宸走上前,“我去开路。”
江子彻点点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抬腿跟上。
有先前的经验,这一路就显得游刃有余了许多,投石问路后破坏或者绕开机关,即便是不小心触动到了机关,也能第一时间注意到并且做出补救。
很快,在地图的指引下,他们便找到了一处寒冷异常的冰系灵力波动来源。
这是一潭占地并不宽广的池水,水面上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冰蓝色,明明是水,却散发着冷冽如霜的寒气,方圆数丈远都似乎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冰雾之中,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刺骨的冷意。这样极端的低温,本该是寸草不生,潭水边缘处却生长着一束冰蓝色的鲜艳花朵。
这朵花不仅色泽与池水交相辉映,更散发着一种超脱凡俗、冷艳高贵的气息,花瓣仿佛是冰晶雕琢而成,精致剔透,每一瓣都蕴含着无尽的寒意与生气。
更为神奇的是,这片区域所蕴含的冰系灵力浓郁异常,且纯净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丝丝缕缕的波动中皆没有分毫杂质与污秽,仿佛是直接源自天地初开时的纯净能量。
纯粹程度如此之高的灵力波动,几乎只可能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物上。
或是天地孕育的至宝,或是远古神灵遗留下的痕迹,蕴含着踏破规则、探寻道源的力量。
“寒池和冷仙花?”白宸忍不住问。
“正是。寒池可以说是自然界冰系灵力中最为纯粹的天材地宝!”见到这潭池水,江子彻的神情中因鬼刀那番话而留下的沉重一扫而空,只剩满脸欣喜,“只要把冷仙花带走,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修炼都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别激动。”白宸拍了拍他,随后突然抬眸转向寒池深处的某个地方,“既然有本事来到这里,又何必躲躲藏藏?”
江子彻一怔,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如此至宝近在眼前,还能保持警惕,不愧是敢进古战场的唯一凡人啊。”一道属于中性,却带有一股难以掩饰的霸气的声音突然传来。
白宸神色不变,江子彻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走出来的是一个白衣少年,看上去也算是个翩翩公子,眉目清秀,气宇不凡。
江子彻看了看白宸,见他神色毫无波澜,心中有些分晓,对白衣人问道,“你是何人?”
“关溪。”那白衣人倒是很友好地笑了笑,道。
关溪?江子彻挑了挑眉。
第24章 收入麾下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正是那首位十杀成就的达成者,想来也是个狠角色。
白宸眯了眯眼,看着白衣人没有说话。
此人眉宇间确有英气,发冠高束,打扮风雅,但始终都掩饰不了那趋于柔软的面部轮廓。
以及,女生特有的体香。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江子彻又问。
白衣人道,“白兄与关渡少爷的恩怨已然被传遍了整个结界,我正是听到风声,特此赶来。发现五阶灵兽的尸体后,我便猜测是你们二人所为,所以斗胆进来探查,结果宫殿内机关重重,不小心受了点伤,正在此处修养。”
江子彻看了看他,猜测道,“你是…来找我们报仇的?”
白衣人摇了摇头,不慌不忙地道,“我是来,结盟的。”
“结盟?”江子彻微讶,就连白宸,闻言也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白衣人点点头,接着道,“不知二位是否听说过沧浪帝国的汐州关府?”
“有些耳熟…”江子彻思索片刻,“关渡所在家族?”
“正是。”白衣人点点头,“我是那关府的二少爷。”
江子彻打量了他片刻,不过倒也没有太诧异,显然已经早有预料,问道,“你和关渡,岂不是家人?”
“是也不是。”白衣人神色有些复杂,他叹了口气,道,“我与他同父异母,但他却将我视为阻碍他坐上家主之位的绊脚石,即便我每日寻欢作乐、醉酒当歌,也改变不了他的猜忌。此次琉璃殿面向全大陆招生,他发现我已报名,便带了家族长老,想要在汐州之外,将我斩草除根。”
江子彻微微愣神,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和白宸对视了一眼,见对方点点头后,才道,“所以你想与我们结盟,对付关渡?”
关溪点点头,“如今关渡身边跟随者多达三十余人,在这片古战场高低也算是不小的势力了。他已经公开要对付白兄,于白兄而言想必也有些麻烦。我的目的是阻止关渡加入琉璃殿,这样只要我成为琉璃殿弟子,他便很难冒着与琉璃殿结仇的风险,再对我出手。”
江子彻沉吟片刻,没有说话,白宸目光终于转了过来,语气平静,“我先挑明几件事情:第一,古战场机缘众多,五阶灵兽的存在都只是一把钥匙,因此我们并不想与关渡之流过多纠缠,你的结盟条件并不吸引人。第二,我和江子彻二人是以利益为前提的合作,我和他在对方身上都有利可图,所以实际上并非亲密无间,因此,我们都不打算在这个地方暴露出太多底牌。第三,关渡有一件品阶不低的防御性灵武,你应该知道是什么。那件灵武能够抵御廓天境强者的全力一击,就连我们都颇感棘手。不出意外,古战场内没有人能够突破这道防御,所以关渡此人,要加入琉璃殿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他能留到现在的原因。”
听到最后一点,关溪脸色微变,整个人霎时间变得有些失魂落魄,口中轻喃,“怎么会这样…镇族之宝…”
江子彻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白宸所言,也是他对所谓结盟一直不太感冒的原因。关渡这人,虽说不暴露底牌的话奈何不了,却也没有能力威胁到他们,所以二人不过将之看作跳梁小丑,只图一乐,花太多精力去对付他是很不明智的事情。
关溪晃了晃头,在最初的失落后很快便恢复了理智,倒是爽朗地道,“既然如此,我可以给你们提供足够的利益达成合作。”
江子彻有些赞赏地点了点头,白宸会心一笑,似乎等的就是她这一句话,“说说看。”
关溪道,“重明境内西侧有一六阶灵兽,名为銮凤,形态酷似传说中的神兽重明鸟,而其镇守之地,乃神兽重明的传承之地。神兽传承,饶是你们也不可能不动心,我知道,传承现世的条件。”
白宸神色不动,看了江子彻一眼,果然,后者轻轻笑了笑,道,“杀死銮凤吗?”
关溪微微一愣,“你怎么…”
江子彻见状不由得一笑,道,“重明鸟乃是天辰帝国的护国神兽,在万年前的战争中陨落,关于它的存在,几乎是每个天辰帝国人从小到大都在听闻的传说。”
关溪眉头微扬,颇有些无奈地道,“原来如此。”
“不过…”见他如此爽快,江子彻倒是邪魅一笑,话锋一转,眼神在关溪身上游离,“你嘛…倒也不是毫无作用,我们哥俩正好缺个女人…要不?给小爷我…”
他话还没说完,白宸便伸手敲在他脑门上,一脸无语,“别吓她了。”
“唔…”江子彻吃痛捂住脑门,小声嘟囔,“多好玩啊…”
关溪本被江子彻的戏弄惹得又羞又恼,见他们二人如此,才想起了什么,好奇问道,“你们知道我是女儿身?”
“笑话。”江子彻面露不屑,“要是连男女都分不清楚,那么多年我岂不是白混了。”
“既然一眼就被你看出来了,那也没什么可装的了。”关溪笑笑,声音明显高扬了许多,像水流打在石头上一样轻盈明快,“你们所说的价值,又是如何?”
江子彻沉吟片刻,看了白宸一眼,而白宸只是简简单单地道了句,“随你。”
江子彻对他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关溪道,“你天赋不赖,在这片古战场中闯入前九问题不大,我能保证你成为内门弟子,但是你必须成为我的人。”
“你的人?”关溪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进入琉璃殿后,还有分支?”
江子彻撇了撇嘴,解释道,“琉璃殿内门分为八大分殿,对应八大自然属性,每个分殿都有一位掌殿弟子,由八大属性中的佼佼者担任,除了掌殿弟子,其余成员对修炼属性没有要求。从招生大典选拔上来的九人,理论上都能成为外门弟子,如果被八位掌殿弟子看中,便可进入内门,如果被长老看中,便可成为亲传弟子。当然,三类弟子绝非名号和门派地位不同,接触的修炼资源也是天差地别。”
“我明白了,成交。”关溪点点头,很爽快地答应了。
江子彻说的已经十分明白,就是看中了她的天赋,想要收入麾下,于她而言,这也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见她答应,江子彻也是一乐,目光瞥向白宸的方向看了两眼,不知为何,白宸总觉得有种挑衅的味道。
第25章 冰之倾寒
“至于关渡,”江子彻想了想,道,“目前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但既然他已经宣战,我们迟早会再次相遇,如果有机会,我们会给他一些教训。出了古战场,只要你还在天穹之都,我就能保你安全。”
“那在下,便谢过江殿了。”关溪行过谢礼,由衷说道。
她也明白,江子彻此举,看似已经给她安排好了去路,实际上这都是她能够闯入前九才真正实现。接下来,还是要靠她自己。不过,她本人也不愿意完全依靠江子彻的力量让自己突围就是了,江子彻能够做到这一步,足以感激。
明白这些,关溪便一抱拳,干脆利落地向二人道别,“那在下便先行告退,琉璃殿见。”
“后会有期。”江子彻二人也没有多磨叽,同时行礼道。
关溪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此地。
江子彻见她走远,才神秘兮兮地对白宸道,“琉璃殿内风殿正好缺一掌殿,到时候你接任了,别找我要人哦。”
白宸被他这话说得一愣,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不由得道,“这才哪跟哪,八字还没一撇呢。”
江子彻倒是颇以为意,一本正经地道,“我看人可是很准的。”
“先别说这个了,”白宸盯着寒池,突然问道,“你先天灵气是纯灵之体吧?”
“是啊。”江子彻有些无奈,“但功法并不算强。”
天穹之都的金木两系灵力最为浓郁,冰属性相对而言较为稀少,几乎无人修炼,所以也难怪他九大门派出身,都找不到一套适合的顶尖功法。
白宸沉吟片刻,随后缓缓地道,“我有办法利用它纯化功法。”
“真的?”江子彻眼睛里闪过一抹欣喜,但很快,取而代之的是狐疑,“世间怎会有这种方法?”
“别问那么多了。”白宸接着道,“成功率最多只有七成,失败的后果和我一样…灵印破碎。”
江子彻愣了一下,随后几乎是没有犹豫地笑笑,“好,我相信你。”
白宸见状,点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拉着他便跳进了寒池里,“来。”
扑通!
刺骨的冰水瞬间侵入四肢百骸,让江子彻不禁咧了咧嘴,用灵力将两人与冰水隔绝开来。
白宸取出一枚刀片,随手飞出,冰极蚕丝在周围一棵树上缠绕几圈牢牢固定住。做完这些后,他便深吸一口气,拉着江子彻一起潜入池里。
“哎,”有灵力隔绝冰水,在水底江子彻忍不住问,“你说的纯化功法的方法是什么?”
“这里有寒诀的气息。”白宸看了他一眼,道。
“寒诀?”江子彻一愣,随即大喜过望,“此话当真?”
自天地初开后,自然界的灵气便由金、木、水、火、土、风、雷、冰八大属性组成,这些自然元素遍布大陆各地,经过漫长岁月的演变,在大自然的孕育下逐渐拥有神智和形态,久而久之便成为八大精灵。那以后,大陆上才出现人类,人类模仿精灵的灵气脉络开始修炼,也随之诞生了符合八系修炼的最顶尖功法,这便是是传说中的八大神级功法。
而寒诀,正是这之中的冰系神级功法。
白宸点了点头,两人逐渐潜入到池底,一个晶莹剔透的冰晶莲座猛然跃入眼帘。
其色泽冰蓝纯净,浑然一体,完全由细腻无瑕的冰晶精心雕琢而成,美得令人叹为观止,仿佛是大自然亲手塑造的一件无与伦比的艺术珍品。
“这是…?”
江子彻微怔,似乎…在哪见过此物。
白宸轻轻地道,“打坐。”
江子彻没说什么,双手结印,淡淡的灵力波动在白宸周身泛起以助他隔绝冰水,随后划动四肢,依言在莲座上坐定。
刹那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传遍他全身,如霜的冰冷直接侵入骨髓,泛起一阵刺骨的疼痛。
“什么感觉?”白宸游到他身后,低声问。
“冷。”江子彻说着,挺直背脊,很快进入状态,“接下来要做什么?”
“嗯…”白宸突然沉默了。
片刻后,江子彻发现不对,抬头看了看他。
白宸的目光随之从头顶上垂下,轻轻地道,“撤掉护体灵力,用心感受寒池底下的灵力波动。其他的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管,我会解决。”
“行。”江子彻点点头,“那你闭好气。”
“嗯。”白宸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从鞋子里抽出一把匕首。
江子彻的冰系护体灵力正逐渐消失,趁还没完全殆尽,白宸轻声道,“我会用刀划伤你。你…信得过我吗。”
江子彻淡笑,不方便也不打算说话,只是默默地解开上衣,将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裸露在他面前。
白宸不由得一笑,半跪在他身后,手中匕首毫不迟疑地扎了进去。
那修长的手指仿佛一只飞舞的蝴蝶,不住地跳动,划出一条条令人心动的弧度。
快。
快到极致。
却也优雅到极致。
根本看不出他的手指是如何律动的,甚至看不到江子彻背上有所伤口,但那行云流水般舒畅的感观却是一种享受。
这时,一道冰蓝色的光芒从池面骤然射出,刺骨的寒意宛若实质,冰冷到令人无法呼吸。那光芒一闪,眨眼间便出现在水底,砸入进白宸体内。
寒意。
极端的寒意。
自胸口绽放,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渗透到骨子里的寒意。
白宸瞳孔微缩,半跪的身子为之一颤。但他很快便稳住,神色如常,手中的匕首依旧稳得叫人不可思议。
很快,他将匕首收回了鞋子里。
“哼!”
江子彻突然冷哼一声,身形一颤,鲜血这才从他背上缓缓逸开,散在冰水里。
隐约看得出他背上出现了一个纹路复杂的印记,不过很快便被散开的血水遮住视线。
白宸看到这一幕,才踉跄着站起身,用蚕丝缠住手腕,最后瞥了稳稳地盘坐在水底的江子彻一眼,略显虚弱地垂下了眼皮,凭借意识一点一点把自己拉上去。
“噗——”
白宸一上岸,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这家伙…”白宸撑着眼皮,又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翻个身,颇为狼狈爬到岸上。
鲜血自他的背上晕开,染红了一袭白衣。
白宸强撑地面,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一棵树下,背靠树边,闭上眼问,“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倾寒?”
若是此时江子彻在,听到这个名字必定会欣喜若狂。
倾寒,正是上古八大精灵之一的冰系精灵。
第26章 寒诀传承
然而,白宸身上绽放出冰蓝色的光芒,一朵冰莲自他面前缓缓盛开,上面坐着位雪衣女子。
女子发丝如雪,身形轻曼,轻纱拂面,却无法敛住其倾世容颜,雪衣稍显宽大,着在她身上却如雪花飘然,凄清幽寒,惊艳而冷然。
冰冷倾寒,艳绝无双。
这是世人对她的评价。
说实话,世间女子无数,怕是都难以见到这样美到极致的存在。
如果那绝代佳人不是猛地挥手,一把冰剑直指白宸眉心的话。
“唔…”白宸的状态看起来并不是很好,他扭过头,任鲜血从嘴角溢出,抬眸越过冰剑,平静的目光看着她,“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呵。”倾寒似是冷笑一声,用雪花般清冷的声音问,“你为什么会知道精灵法阵?”
“我自然是…”白宸敛了敛眼皮,无不虚弱地笑笑,“和其他精灵…有关系了…”
“难道说,”倾寒似乎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眉头微皱,“你?…”
“对。我体内是有一些东西没让你看到。”白宸轻轻地笑了笑,“但你既然已经出来,就别想再进去了。”
倾寒闻言,却是微微一笑,“你似乎一点都不怕我对你们动手啊。”
“毕竟是他的东西…你怎么会舍得就这样破坏啊…”白宸嘴角微扬,一手撑着树干,在森寒的剑尖下勉强站起身,“好久不见,倾寒。”
倾寒看着他浑身湿透,狼狈而吃力的样子,却缓缓收回了剑。
“是你啊…”她那冰晶般绚丽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难以言状的复杂情绪。
“呵…是啊。”白宸依旧背靠着树干,自嘲般苦笑一声,“这么多年不见…很失望吧,我还是那个样子。”
倾寒依然是飘在半空中,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还是那样吗?
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和八年前那个拼尽全力才能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的男孩相比,他变了多少。
又强了多少。
乌黑的鲜血从手腕处缓缓流下,透过指尖,一点一点地滴落至地面。
白宸却浑然不觉般,抬眸看着眼前那清冷绝艳的身影,“别伤害他…作为报酬,我可以用肉身做你的容器。”
“你疯了?”倾寒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白宸轻轻地笑了笑,“我用了你重塑分身的莲座,还你一具容器又如何?”
“你知道后果。”倾寒的声音有些冷,“一旦分身再次渡劫失败,十死无生。”
白宸缓缓垂下了眸子,语气中有些嘲弄,“就算不助你重塑分身,我又能活多久呢?”
倾寒的眉头拧的更深了。
“我灵印破碎,”过了片刻,白宸才扯了扯嘴角,轻声道,“予你肉身,你予我修为,本就是互利互惠。”
“若是如此,”倾寒看着他,“本座予你传承也未尝不可。”
白宸愣了一下,“当真?”
“本座予你传承,亦可借助你反馈的道源之力重塑分身。”倾寒宽袖一扫,不甚在意,“你的能力本座看在眼里,领悟道源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
“你…你们不是…”白宸依然有些不解。
“现在是现在,”倾寒有些没好气地道,“当年的事谁又能想到,你会有如今的实力。这么久不见,能帮你,就帮你一次吧,算本座当年欠你的。”
白宸看了看她,忍不住会心地笑笑。
嘴角又溢出一口鲜血,让他不得不伸手擦去,目光看向潭面。
“能护住他顺利重塑功法吗?”白宸问。
“那个人啊…”倾寒撇了撇嘴,“这世上没有不承担任何风险的收益。你也知道重塑功法的难度,虽然已经为他提供了最好的场地,做了最万全的准备,但还是会有失败的可能。”
说着,她看了看白宸,“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这肉身已经脆弱到一点灵力冲击都扛不住了。那家伙教出来的人本座可没办法救,你这样子离虚脱不远,别把自己弄死了。”
白宸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搭在树干上借力,声音也虚弱下来,“多谢前辈。”
现在情况倒也不能怪倾寒。
这具与凡人一般无二的肉身,以他和倾寒之间巨大的实力差距,哪怕并非有意,没有躲开的情况下倾寒随意一扫都足以让他伤筋动骨,更不说被直接探入体内了。
突然,潭水幽邃之处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吸引力,周遭那纯粹无瑕的冰属性灵力如同陷入漩涡般疯狂地朝着潭底深渊处涌去。
刹那间风起云涌,天地间仿佛被一股玄妙异常的力量所触动,骤然变得乌云密布,气温在本就冷冽的前提下急剧下滑,刺骨的寒冰凝聚如霜,铺天盖地。
宛若冰晶的冷仙花边缘,一朵朵晶莹剔透的雪莲花应声绽放,每一片花瓣都皎洁无瑕,仿佛是用最纯净的冰雪雕琢而成,在寒风中轻轻摇曳,美丽得宛若梦境中的幻象,令人心旷神怡,如痴如醉。
白宸盯着此时已然呈现出漩涡状的潭面,眸色渐深。
“这家伙…”倾寒不由得上前两步,面带诧异,“居然自己领悟了传承。”
白宸静静地看着,突然笑了笑。
这小子,藏得还挺深啊。
正好…他的因果,还是由他自己来完成吧。
白宸想着,又猛地咳出几口鲜血,身体靠着树干,缓缓坐了下去,鲜血在树干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之前缠在上身的绷带已经散得七零八落,本就没有彻底痊愈的伤口处又被扯出血痕,再加上倾寒侵入时对肉身的冲击,也难怪会虚弱成这个样子。
倾寒感受到动静,默默地看过来,神色有些复杂。
“为何还要修炼永生鬼血啊…”她道,“明明你不想,他们也逼不了你。”
白宸勉强抬了抬眼皮,眸子里深沉的思绪仿佛正飘向远方。
他声音很轻,“因为…我想活下去…”
倾寒眸光微黯,叹了口气。
她轻展身姿,自那晶莹剔透的冰晶莲座之上赤足走下,缓缓踏过周遭微光闪烁的寒气,站立在白宸身前。
第27章 弱肉强食
“触发传承,一时半会无法结束,有本座护法,你便安心歇着吧。”她道。
“谢…”白宸的声音出奇的低,他侧着头靠在树下,呼吸微弱得细若游丝。
“小家伙…”倾寒看着他,绝美的冰蓝色眸子里闪过一丝恍惚。
很快,她神色微动,指尖泛起一丝冰蓝色的灵力波动,在白宸眉心处一点,轻轻地道,“好好休息吧。”
因为身体逐渐放松的缘故,白宸眉宇间的疲惫很快便不加掩饰地显露出来。
眉头无意识地拧起,俊雅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双拳尤其是缠有曼珠沙华的右手被紧紧握住,紧到指甲陷进肉里,流下一缕一缕的血丝,与手腕处乌黑的血迹混合在一起。
倾寒知道此刻他的身体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甚至很想握住他的手感受他的压力,但她更知道,一旦被他发现自己的痛苦以不同的方式传递给别人后,一定会醒过来。
他好像早就习惯了,一个人默默地扛下这些。
不露声色,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扛下来。
这么多年过去,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
两日后。
当寒池中的潭水几乎尽数被吸收殆尽,就连冷仙花也变得暗淡了许多后,一头湛蓝色的长发方才露出水面,缓缓睁开冰蓝色的眸子。
他周身的气息并未散去,冰属性灵力明显比之先前要凝炼许多,淡淡的灵力波动都犹如寒霜凝晶,透出一股不容小觑的冷意。
“见过前辈。”虽然在水中,江子彻显然对岸上发生的事有所感知,看到倾寒后并不惊讶,但只是微微行礼,便越过她,走到白宸身旁。
两天过去了,他还是安静地躺着,不知是不是倾寒相助,手腕上的召集令渗出鲜血的速度明显减缓了很多,这让白宸的脸色趋于平静,紧皱的眉宇也缓和了不少。
江子彻的神色有些复杂,动作小心地从灵戒里拿出一袭雪白的氅衣,盖在他身上。
倾寒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眸子里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有一丝探究的意味。
江子彻回头看向倾寒,正欲开口,倾寒却是悠悠道,“本座好像有些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你了…”
江子彻一怔,微微皱眉道,“前辈这是何意?”
倾寒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将一切和盘托出,也没有刻意隐瞒,而是道,“所谓八大神级功法,不仅是机遇,也是责任。”
说着,她深深地看了江子彻一眼,“原本我们都没看出你那生来便强于常人的感知力,还以为你的天资不足以触发传承,他本想替你承担这份责任,还好…你没有让他介入不属于他的因果。”
江子彻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有些不明所以,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等你的实力达到足够的层次,自然就会明白了。”倾寒见状,神色有些复杂地道,“你既然能够触发本座的传承,那便意味着与本座有缘,尽管天资受限,还不足以立即融会,但有他在,会告诉你要如何去做。希望你千万不要辜负,他的选择。”
江子彻看着她那洁若冰霜的身影,默默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他沉声道,“晚辈想知道,他的过去。”
倾寒愣了愣,不由得看向他。
江子彻目光诚恳,“晚辈真心想与他交个朋友,但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对晚辈有所防备。我想,多了解一点或许会有转机。”
倾寒静静地看着他,美眸中情绪莫名。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地道,“如果你打算了解他的过去,那就要做好接受他身份的心理准备——你对他的情谊中掺和了哪怕半分杂质…你都会后悔。”
“好。”江子彻闻言微微颔首,语气坚定。
“你知道蛊吗?”
“什么?”江子彻一愣。
“取百虫入瓮中,必有一虫尽食诸虫,即此名为蛊。”倾寒垂头看向少年难得平稳睡下的侧颜,语气有些沉重,“人亦是如此…成千上万人厮杀到最后,总会有一个人能够活下来,而他…碰巧就是手段最狠,命最长的那个罢了。他的童年很简单,别人还依偎在父母怀里的年纪,他面对的,就已经是数不尽的尸山血海,永远无法愈合的伤,一步一个染血的脚印。他的天赋并不如你们天之骄子,先天灵气驳杂不堪,他能拼的,就只有自己的命,拼出来了,才有被培养的资格。”
她一句句说下去,江子彻的脸色便一点点变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倾寒说的很轻松,可是短短几句话,却道出了他从未想过的残忍。
江子彻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年仅十几岁,他便能在幻境之门中一剑挥出如此暴虐的杀意,为什么看起来明明俊雅淡然的少年,使用的力量却展现出如此令人由心而生的恐惧和浴血喷涌的毁灭气息。
究竟付出了多少,这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年…才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今天这样可怕。
“咳…咳咳……”
这时,躺在地上的白宸突然轻咳出声,有些虚弱地伸手揉了揉额头。
他语气很轻,却满脸无奈,“前辈…你说的太多了。”
江子彻见他突然清醒,下意识便蹲下身抓住他的手腕把脉,手松开后,看了看他,最后也没说什么。
召集令得到控制,有鬼血和传说中的精灵倾寒在,经过两天的休整,身上的伤势已然大体愈合,并无大碍。
倾寒闻言,没有否认,只是语气中带了些叹息,“这么多年过去,你也该走出来了…他既然有此真心,或许是一个契机。”
江子彻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他。
他其实很期待白宸的回答,但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等一个答案。
白宸抿了抿唇,良久后,还是微微摇头。
倾寒长长地叹了口气。
江子彻默默地垂下眸子,站起身,朝白宸伸出手。
“你本就是为调查我的身世而来,”白宸没有拒绝他的手,搭了上去,但说出来的话却丝毫不留情面,“如今你知道的,已经足以回去交差了。”
第28章 狭路再见
江子彻身体一僵,猛然抬起的眸子里充斥着错愕与不解。
他不相信白宸看不出幻境之门里他交付生命的选择意味着什么,更不相信白宸情愿肩负他人因果也要助他变强是一纸空文。如此种种,他不明白,为何,还要用这样的话来划清界限?
白宸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深沉的黑眸里静如死水,看不到一点涟漪。
江子彻握住他的手紧了紧,又猛地松开,最后忍不住嗤笑一声,“当然。”
“不如,”他道,“招生大典结束后,我与你练武场上打一场。如果你赢了,我不再打扰你;否则,把一切都告诉我。”
白宸眉梢微挑,倾寒也不由得看了过来,清冷的眸中闪过些许赞赏。
能够在白宸身边留这么长时间,还让他有意护住的人,果然有其独特之处。
“成交。”
白宸很果断地答应了。
江子彻在给自己争取机会,而他又何尝不需要时间。
想了想,白宸抬头望向倾寒,行礼道,“此行便多谢前辈割爱了,不知冷仙花…”
倾寒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空荡荡的潭水边缘,几乎被江子彻吸收殆尽而色泽暗淡、形态萎靡的冰晶花束,瞬间便出现在白宸面前。白宸对江子彻使了个眼色,后者微微颔首,上前拿下。
随即,那清冷的声音便弥漫开来,语气中隐隐带了些怒气,“本座不管你和你师父之间有何矛盾,也不管他是否真心要你性命,总之,这召集令本座压下了。你也不必担心他迁怒于你,本座自会找他解释清楚。”
江子彻闻言,不由得多看了白宸一眼。
白宸愣了愣,随即便轻轻地扬起一抹笑意。
他当然知道倾寒此言此举是为何,更知道她这么说,就是摆明了要为他撑腰。
真是…
“前辈,”沉默片刻,白宸轻轻地开口,“两年后,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传承者。”
倾寒看了看他,绝美的眸子里泛起一抹淡淡的涟漪,但嘴上并不饶人,“臭小子,你可是把本座在这片结界安排的根底都掏空了,在本座反悔之前,赶紧给本座滚出去。”
“那…晚辈就此告辞了。”白宸不禁一笑,双手行礼道,“多谢前辈。”
话已至此,白宸也不再多言,挥挥手便带着江子彻离开了。
倾寒看着寒池底下已然失去光泽的冰晶莲座,不由得勾唇一笑,“臭小子…真是一点也没变啊。”
当两人走出玉昭殿,已是深夜。
今夜的月色有些黯淡,整个洞穴宛如一张幽暗深邃的巨口,静静地潜伏在大地之下,微弱的月光偶尔从洞口洒落,仅仅带来一小片光亮。
白宸手腕的召集令被压制,虽然就连倾寒也无法使之彻底消失,但那压制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轻松了许多。
江子彻有问过他,所谓精灵传承的因果到底是什么,白宸没有明说,只是道,“你现在的修为还不足以对此有所体会,不必急于一时。天穹之都不适合冰属性灵者修行,你的天赋被耽误了许多,才会显得比妖榜上那几些人差一点,以后有你吃苦头的地方,慢慢来吧。”
白宸已经说到这个地步,江子彻也就不再多问了。
现在距离古战场开始的时间已经过了六天,招生大典并没有结束,不过也算是步入中后期,留下的人所剩无几,而且能够坚持到现阶段尚未被淘汰,可以说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哪怕最终没能加入琉璃殿,也足够许多二三流门派全力争抢了。
白宸自从玉昭殿出来后便闭目养神,他虽说在倾寒那边休息了两天,但毕竟是昏睡状态,疲惫不减,眼见出来时夜色已深,索性便休整一下。
江子彻就守在他旁边,此次玉昭殿之行可谓是收获颇丰,虽然,自己暴露的也不少。
他想了很多,一系列的问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不过随着他想不通的细节越来越多,也逐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翌日。
“首位二十杀成就已达成。功勋获得者:白宸。”
江子彻方才睡眼朦胧地走出洞穴,便听见一道令他浑身一震的威严而肃穆的声音。
晨光熹微,在朝霞透过树梢洒落的斑驳光点中,一道白衣身影捂着肩头,他的步伐颇有些踉跄,神色却如寻常般平静。一把匕首插在他的肩上,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大片白衣,从指缝间流下,渗入手腕处的绷带,与曼珠沙华刺青的血迹混合在一起。
白宸看到了愣在原地的江子彻,习惯性扬起一抹完美得无可挑剔的笑意,“醒了啊。”
江子彻张了张嘴,片刻后,却只说出一个字。
“早。”
白宸知道他在想什么,随意地寻个地方坐下,用染血的右手揭开上衣,随后,面无表情,甚至眉头都没动一下地,猛地拔出匕首。
江子彻忍不住闭上眼,再睁开时,白宸已经很随意地扯下上衣堵在伤口处止血。
“最后那个是陷阱带走的,他们人不在附近。所以这一带目前很安全。”白宸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关渡正大肆宣扬,重金悬赏我的行踪。既然听都听到了,正好无聊就去会会他们,顺手解决几个。”
“那你的伤…”江子彻眉梢微挑。
毕竟…仅凭关渡等乌合之众,似乎怎么都没法把眼前这人弄伤吧?
白宸忍不住笑笑,“不受点伤,他们怎么会轻易让我动手啊。”
江子彻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他起身往洞穴内走去,“我去拿绷带。”
白宸默默地看了看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中,才咬咬牙。
捂住肩膀的手下意识用力,有的鲜血已经干涸,在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一点点裂开。他闭了眼,任身体靠在背后的石壁上。
手腕上的绷带是江子彻昨天包扎的,已然松动,有脱落的迹象,对于这生疏且粗糙的包扎手法,白宸甚至没有想过重系。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羡慕。
他不是医者,一介普通人如此熟悉医术…有时候并不意味着什么好事。
没有人知道,如此精湛的手法,他在自己身上实践过多少次。
第29章 堕术其中
“有什么发现吗?”很快,江子彻把绷带递了过来,打听道。
“唔…”白宸张开眼,正打算接过绷带,江子彻却紧紧地抓住它。
“我来帮你吧,”江子彻挠挠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白宸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伸手褪去上衣,同时头扭向另一边,将整个血淋淋的左肩暴露在他面前。
“古战场内所剩之人不到半数,大半都投靠关渡,不过我今日出手后,应该只是小半了。”他懒懒地道。
“嗯…”江子彻点点头,将绷带给白宸缠上。
“关渡的计划是利用重明鸟的传承借刀杀人,他们之中有一位驯兽师,手里有方法能够吸引灵兽的仇恨,正商量怎么用在我们身上,再启动传承,引出六阶灵兽銮凤。”白宸接着道,“他知道实力不够,不可能正面与我们碰撞,所以只能是使些阴招。虽说阴沟里的老鼠不足为惧,但总跟在背后使绊子也让人心烦。”
江子彻默默地听着,看着白宸神色不变平静如常,不由轻声道,“头疼的是,他灵武在手,哪怕是六阶灵兽全力一击都难以触发护符。”
“唔…”白宸看了他一眼,随手从灵戒里抽出一袭白衣穿上。
江子彻沉默片刻,道,“我可以解决他。”
白宸又瞥了他一眼,起身穿衣系带,手中蚕丝一紧,庚辰骨剑便从一棵树上落入手中。
“你的身份,还是不要轻易出手比较好。”白宸道。
江子彻抿了抿嘴,看着他苍白而俊雅的脸庞,缓缓垂下眸子,没有说话。
说完这句话,白宸没有过多停留,看了他一眼,便起身往目的地走去。
他走得不快,需要确保江子彻能够跟上来。
而江子彻也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在原地思虑片刻,便抬了眸,几步跟上。
“我需要两个人的情报。”白宸看到他,也没废话,直接道。
“谁?”江子彻下意识问。
“林空和于闻天。”白宸道。
江子彻柳眉微扬,“关渡身边的那两人?”
白宸微微颔首,道,“此二人气息不凡,值得调查。”
江子彻单手托住下巴,思索道,“这两人我确实有留意过…于闻天是天辰帝国一个二流宗门的庶出二少爷,金系,战斗风格彪悍,磊落豪横,相较而言,为人倒是细腻很多。至于林空,倒是个挺有意思的家伙…他就是你口中的驯兽师,木系,本身修为一般,有自己的契约灵兽,同时最值得注意的点:他不是魔族,却擅长魔族疆域内的蛊虫之术。”
“蛊虫之术…”白宸眉梢微挑,若有所思般点了点头。
江子彻接着道,“他的驯兽方式,多以蛊术控制为主,且时常用灵兽实验,手段颇为残忍。所以无论为敌为友,他都不是善茬。”
“我明白了。”白宸眸光微闪,勾了勾唇。
江子彻看着他,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有再说话。
虽然结界范围并不大,两人全力赶路从东侧到西侧也不过用了数个时辰,但两地环境却是天差地别——西侧地形崎岖,萧瑟荒凉,郁郁葱葱的树林变成衰败的杂草和废墟,满目皆是战争带来的疮痍,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然而,令白宸二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他们方才靠近重明鸟传承的启动祭坛,便响起一道嘹亮的凤鸣。
两人抬眼望去,只见蔚蓝的天幕之下,半空中猛然间绽放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密密麻麻的金色翎羽犹如流星般爆射而出,每一根都蕴含着浩瀚磅礴的金系灵力,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锋锐光泽,杀气腾腾,凛冽至极!
“小心。”江子彻忍不住道了一句,随即便与白宸一同向后退去,双手结印,让他身上隐隐有冰晶浮现。
金色翎羽犹如流光般与两人惊险地擦肩而过,在地面上激起泥土四散,沙尘纷飞,瞬间留下一连串深浅不一的坑洼。一时间,大地上弥漫着一股久久不散的肃杀之气,仅仅片刻余威,就让空气都为之震颤。
同时,伴随着嘹亮的凤鸣声,一个庞大的身影从废墟间飞向半空中,巨大的金色双翼铺天盖地般展开,在阳光下闪烁出熠熠光辉。
这是一只身形似凤,却无凤冠,也无凤尾的鸟类,通体金黄,双翼庞大异常,精致夺目,宛如一件艺术品。然而它最为引人注目的地方在于,其双目中竟各自皆有两颗璀璨夺目的瞳仁,金光熠熠,犹如蕴含无尽威能的金色宝石,即便是在静默之中,也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不容小觑的威严与力量,令人望而生畏。
六阶灵兽,銮凤。
它在半空中啼鸣、盘旋,声音威严,姿态高贵,廓天境的威压随之笼罩大地,弱小的灵兽甚至不敢微微抬头,来自血脉的压制让它们只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白宸瞳孔微缩,看着这只重睛之鸟,他的脸色罕见的有些凝重,“它的力量中有来自上古的气息。”
江子彻微愣,他看着白宸的目光不免有些诧异,廓天境威压让身为灵者的他难免受到影响,体内的灵力波动皆被压制得无法释放,但白宸的状态,看起来反而并没有任何不适。
不过眼下显然并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诧异归诧异,他还是问道,“此话怎讲?”
“这不是普通的六阶灵兽,已经可以看作是修为被结界,或是岁月压制的上古神兽,重明鸟。”白宸看了看他,道,“它的神通和能力,都远强于寻常的六阶灵兽。修为相同的情况下尚且难以对付,更何况是越三个境界挑战。怎么样,你还要战吗?”
江子彻一愣,倒也是明白了白宸的用意,微微一笑,正欲开口,半空中的銮凤却突然扬起一道嘹亮的凤鸣,遮天蔽日的金色翅膀拍打间,它的身躯俯冲而下,直往二人的方向扑来。
灵兽达到六阶,正如灵者到达廓天境一般,意味着实力比之前五个境界有着质的飞跃,至少都是大陆上独当一面的强者。而如此实力,其力量以及速度和江子彻相比都不在一个层次上,所以不过眨眼间的功夫,銮凤便来到二人面前。
速度之快,方才还在讨论的二人根本就来不及闪躲——
然而,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白宸只是按住江子彻那一头湛蓝色的长发,让他和自己一起弯下腰去。
“它的目标不是我们。”白宸小声道。
第30章 挑衅重明
果然,銮凤的身躯与二人擦肩而过,笔直撞向他们后方的废墟处。
轰!
这时,伴随着一道惊恐的惨叫声,一个发丝赤红,瞳仁深褐的少年连滚带爬地从废墟中逃出,他浑身血迹斑斑,跌跌撞撞地跑到二人面前。
“真是阴魂不散啊…”白宸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关渡的人。”
“救…救命啊…”
白宸话音刚落,少年便噗通一声跪下,眼角含着泪道,“我不是…他们为了引出銮凤,拿我做诱饵,他们根本不顾我的死活!求求你们…救我……”
“苦肉计吗?”白宸依旧不咸不淡地丢出一句。
那少年垂着头,眼皮微跳,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连连摇头,声音却是憋屈中带了些无奈,“没有…我只是…错付真心……”
白宸不由得一笑,还未开口,一旁的江子彻却是伸手将之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至于銮凤,我们来解决。”
“真…真的吗?”
少年一喜,正想要多说几句,嘹亮的凤鸣再一次响起,銮凤又飞回到祭坛周边,铺天盖地的黑影覆盖而下,少年一惊,连忙道谢着离开了。
而江子彻,却是单手一握,一柄冰剑缓缓凝结而成,剑锋直指銮凤,正式宣战!
“助我。”他目光坚定,道。
白宸点了点头,平静的目光看着眼前金光灿灿的庞然大物,轻声道,“好。”
随着二人话音落下,这一场结界内最为惊艳的战斗,正式拉开!
銮凤仰天长鸣,面对挑衅,它重瞳里不屑的目光盯着江子彻,廓天境强者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与浩瀚无垠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如潮水般汹涌倾泻,将周遭无数生灵牢牢压制,令它们几乎窒息,一动不敢再动。
恐怖的压力之下,江子彻的修为和气息也是不受控制般喷薄而出,从天境八节的修为,放在整片大陆的年轻一辈中,都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就连白宸也忍不住调侃道,“寒池带给你的收获不小啊。”
在寒池的资源和神级功法寒诀双重加持下,如今江子彻的灵力波动与之前可谓天差地别,不仅变得纯粹和凝练许多,就连修为,都连续提升了两节。
而现在的他,迫切需要一场足够高水准的战斗,来巩固修为。
眼下銮凤,正是最好的选择。
“可不仅如此。”江子彻闻言也是忍不住浮现出一抹笑意,随后用冰剑划破掌心,鲜血喷涌而出,他却就着血流双手结印。
发丝逐渐染上白霜,江子彻修为气息也随之骤然暴涨,从初始的从天境八节,到更天境、睟天境,最后停在了与銮凤相近的廓天境修为。
秘法吗…
白宸看着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此时,地面上的少年与半空庞大的飞鸟隔空对峙,湛蓝色的发丝微微泛白,体内的灵力宛如漩涡般肆意翻涌,喷薄而出,回应着銮凤那恐怖的威压。
唳!
銮凤发出了一道悠扬而高亢的长鸣,重瞳之中闪烁着面对一切挑衅的深深蔑视。廓天境灵力喷薄而出,到了这个境界,从天境时细微的灵力波动已然蜕变成实体一般的金黄色光辉,璀璨夺目,如同万道霞光,带着恐怖的威压,径直朝着江子彻所在的方向汹涌而去。
面对这铺天盖地、势不可挡的灵力洪流,江子彻并未有丝毫退缩之意。他手印一变,瞬息之间,冰蓝色的灵力自体内喷薄而出,宛如无数冰凌在空中凝聚,携带着刺骨的寒意,与那金黄色的光辉正面相对,两者激烈碰撞,竟是不相上下,交织缠斗,如同两条巨龙在空中盘旋搏斗,难解难分。
半空之中响声大作,两道灵力的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空间似乎都在这一刻颤抖,周围的气息变得异常紊乱,周遭原本匍匐不动的生灵此刻因为惊恐而不受控制地四散逃窜,连远处的草木都感受到了这股震撼人心的力量波动,沙沙作响。
廓天境层次的战斗,哪怕只是灵力之间的碰撞,便使得这片古战场空间隐隐出现了溃散的趋势。
“速战速决。”白宸见状,不由得出声提醒,同时庚辰骨剑出鞘,指尖处闪过淡淡寒芒。
“明白。”江子彻也知道秘法带来的提升时间十分短暂,无法与真正的廓天境强者比拼灵力,再耗下去将难以维持平衡,所以手印再变。
天色缓缓沉入幽邃的暮色之中,乌云如墨,漫天铺展,遮蔽了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
一股深邃而恐怖的寒意自天际渗透,这次那刺骨的寒霜仿佛要将广袤的天地彻底冻结于永恒的寂静。细微的冰晶在昏暗中闪烁,如同星辰提前降临,轻盈如羽毛的雪花悄然飘落,它们在空中悠然旋转,洁净无瑕,为这寒冷至极的空气中增添了几分静谧与祥和,却又难以掩盖那股渗透骨髓的寒意。
灵技:银霜飞雪。
銮凤啼出一道愤怒的凤鸣,拍打着庞大的双翼,金黄色的灵力破开空气中凝结的冰霜,朝着施法者的方向迅速扑来。雪花落在它身上,却破不开那金黄色的翎羽,只能任由它俯冲向前。
境界达到廓天境后,在足够的速度加持下,攻击也不再那么容易躲避,所以面对銮凤的进攻,江子彻也是凝出一柄长剑,严阵以待。
锵!
一道金属碰撞声响起,一柄白玉石剑正对上那尖利的鸟喙,然而随着剑身的轻微抖动,銮凤的冲劲,以及六阶灵兽那恐怖的灵力光辉,竟是都被轻易化解,一人一鸟随之拉开距离。
白宸身形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猛地向后疾退,其退却的距离远远超出了在半空中振翅高飞、似乎也在为这一击而震撼的銮凤,足足数丈之遥后,才猛然用手中的白玉石剑插入地面,借力稳住略显踉跄的身形。
然而尽管周遭的空气都因为这刹那的交锋而沸腾起来,地面上更是尘土飞扬,但看白宸的神态,显然并无大碍,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半分紊乱。
剑身闪过寒光,他随口对江子彻说道,“别和它拼肉身,我来。”
“你…”江子彻不由得侧目看向他。
第31章 鏖战重明
或许是修为暂时提升到了廓天境,拥有以往不曾体会的感知力,他很轻易便能发现,白宸这一手看似轻松,可却是利用庚辰骨剑特有的吞噬和成长能力,配合一些细微的卸力手法,将对手的攻势化解于无形之中,从而不再伤及自身。
他不过是一介凡人啊…
一旦失误,以凡人的肉身根本无法抵挡住灵者随意一击!
庚辰骨剑乃是极品灵武,连三国九派都会出动强者争夺的存在,其价值自然不言而喻,能够做到这一步不足为奇。
然而再强的灵武也需要灵者操纵…江子彻从来没有想过,一介凡人能够将之发挥到如此地步。要知道,他这一手看起来毫不费力,但如果换一把武器,或是战斗经验不足的灵者想要重复,无论修为多高,都无法做到如此游刃有余,个中精髓与微妙,非经年累月之磨练与对战斗的深刻理解,难以企及。
当!
江子彻回过神时,白宸已然再度与翱翔于半空的銮凤交锋数次,其结果与先前无异,两者均不同程度地后退。这只置身于结界之内,拥有最强修为的金色巨鸟,在面对白宸时,竟丝毫未能占据上风。
江子彻反应迅速,双手结印。伴随着一阵阵冰晶凝结的声音,数十朵晶莹剔透的冰花猛然拔地而起,花茎宛如同藤蔓般迅速向上蜿蜒伸展,转瞬间便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傲然挺立于半空之中,出现在鸾凤身前。
感受到这股入骨的寒意,銮凤似乎也发觉到了危险,璀璨的重瞳扫过白宸,透露出一抹忌惮。
唳!
唳!
鸾凤似乎明白自己奈何不了眼前这个凡人,于是不再与白宸纠缠不休,长鸣一声,展翅升空。璀璨的金光骤然爆发,在漫天乌云中犹如晨曦初照,绚烂夺目。紧接着,又是一轮金色的翎羽自銮凤那宽广的双翼上如潮水般倾泻而出,它们密密麻麻,如同万箭齐发,直指地面上的两个人类,整个画面壮丽非凡,异常震撼人心。
白宸早已料到它会来此一招,十指并用,手中庚辰骨剑与两叠刀片同时射出,在半空中分散而开,犹如漫天银叶,正对上每一片金色翎羽。
而庚辰骨剑,更是直指銮凤本体!
江子彻见他出手,莫名的信任让他瞬间了然,几乎同时手印一变,数十朵冰花在震耳欲聋的呼啸声中轰然碎裂,化作密密麻麻、晶莹剔透的冰晶碎屑,与漫天飘洒的雪花交织在一起,朝着同一方向缓缓旋转起来。
本就黑云密布的天地间变得更加灰暗了几分,冷冽刺骨的寒风如猛兽般呼啸而来,带着无尽的寒意与威压。
这一刻,在银霜飞雪的助力下,江子彻的灵力强度甚至隐隐间还要压制銮凤一头。冰晶碎屑在寒风的吹拂下,渐渐汇聚成风暴状,宛如末日降临,空气愈发寒冷刺骨,风暴自地面席卷而上,将整个天空吞噬,霎时化作了一片冰屑漩涡的汪洋大海。
伴随着风雪尖锐而愤怒的咆哮,冰雪遮天蔽日,将周围的废墟笼罩在一片昏天暗地、混沌不清之中,整个世界都仿佛被冰雪所吞噬,只余一片无尽的寒冷与荒凉。
灵技:冰雪风暴。
轰!
半空中扩散出一阵异常恐怖的灵力波动,凡所扩散之处,山垣尽裂,寸草无生,无数生灵匍匐喋血,更有弱者甚至当场晕厥过去。
噗——
凛冽的风雪中,白宸一口鲜血喷出,肩头处的白衣上已然染上了一片鲜红,然而他却神情凝重,寸步不退地维持着双手控制刀片的姿态。
“你没事吧?”江子彻不由得问了一声,他此时也是脱不开身,双手成印,甚至同样一步也不敢退。
銮凤不愧为六阶灵兽,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还能第一时间沟通天地,汲取足够的灵力回防。
他们与銮凤之间的灵力对峙,孰退,孰败!
可是他居然忘了,没有庚辰骨剑在手的白宸就是一介普通的凡人之身,廓天境强者的战斗余辉他自然不惧,但如此惊人的灵力波动落在凡人身上,就是不死也要掉一层皮。
“不用管我。”白宸说着,嘴里又溢出一口鲜血,但他目光依旧平静,迎着风雪,用近乎冷酷的声音道,“不用寒诀,将稀薄的天地灵力融入风暴里。”
霎时间,江子彻眸光一亮,脑海中仿佛有一团耀眼的光芒轰然炸开。
廓天境修为于他而言本就是燃烧寿元,强行获得的力量,因此对此境界的掌控可以说十分生疏。然而白宸这一席话,瞬间点明了廓天境相较于从天境最大的区别,也就是銮凤在绝境中依然能够牵制二人的原因:能够不通过功法,而直接化天地灵力为己用。
顿悟之下,江子彻双眸紧闭,利用秘法短暂的时间,体验着高出自己整整三个境界后,对天地灵力那异常敏锐的感知。
同时,铺天盖地的暴风雪中,一场更加恐怖的风暴正在聚集,除却刺骨的冰雪,四周的断壁残雪、枯藤老树也被风暴卷入其中,刺骨的狂风怒号着,半空中只有冰雪飞扬,满目灰白,混沌一片。
銮凤利用天地灵力牵制二人后,让方圆几里范围内不再有新的金系灵力来源,而如今江子彻在自身灵力充足的情况下,往灵技中又添一把火,僵持不下的状态自然很快会被打破。
半空中的銮凤也感受到了危险,随着风暴愈发凛冽,它挥舞的双翼肉眼可见的开始慌乱,虽然六阶灵兽的强度让它不会那么容易落败,但是硬接江子彻这一同境界驱使下的灵技,多少也会让它掉一层皮。
终于,銮凤在摇摇欲坠中出现了刹那间的慌神。就是这么短暂的一瞬间,白宸脚尖点地,迎风而起,双手又是两叠银白刀片射出,精准抵达前一叠刀片后方,在其后续乏力的基础上再添一刀,而庚辰骨剑,更是破开銮凤的灵力防御,直往其胸口处而去。
这一刀,使江子彻猛地睁眼,瞳孔一缩。
尽管白宸已经隐藏得足够深,但如今拥有廓天境感知的江子彻还是敏锐地发现,刀片中所内含的,不同于灵力,他从未接触过的一种力量。
第32章 重明合璧
这一刀,彻底打破僵局,金色翎羽在暴风雪中轰然消散,庚辰骨剑刺中銮凤胸口,漫天风雪更是在銮凤巨大的双翼中摧枯拉朽般肆虐横行。
寒风呼啸,目的已成,江子彻不再控制风雪,反之一跃而起,接住半空中的白宸。
凛冽的冰雪随风四散,落地后,江子彻将白宸护在怀里,寒风掀起他泛白的湛蓝色长发,衣袂飘飘,在风中猎猎作响。
“抱歉,我应该站在你面前。”他轻声道。
白宸愣了一下,看着他由于秘法而显得更加成熟的线条分明的侧脸,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细微的波动。
“我还没这么弱。”但很快,白宸便翻了个白眼,一把推开他的怀抱,起身后却在暴风中踉跄了一下,江子彻忙伸手扶住。
唳——
金色巨鸟发出一道凄厉的惨叫声,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高亢嘹亮。庞大的身躯从半空中狠狠坠落,浑身上下伤痕累累,支零破碎的翎羽散落一地,已经无法覆盖全身,那些曾经闪耀着金辉的羽毛,如今已黯淡无光,沾满了泥土与鲜血。一把长剑刺入其胸口处,鲜血如同细流般缓缓涌出,沿着剑身滴落,染红了下方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令人心悸。
刺骨的寒意逐渐消散,乌云却依旧未曾散去,飘飘扬扬的雪花落在它身上,如刀刃般破开一道接一道伤口。
白宸伸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神色有些凝重地道,“激怒它了。”
“是啊。”江子彻无奈,双手继续结印。
两人都清楚六阶灵兽不会陨落得如此简单,所以江子彻压根就没有打算解除银霜飞雪,而白宸也是第一时间站起身调整好状态。
身上的刀片已所剩无几,用蚕丝同时操纵如此之多的刀片,实际上对白宸而言也有些勉强。只不过,当这个数量的刀片同时发力,所造成的破坏力才会如此可观。
而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空气中再度充盈起一阵刺骨的寒霜,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在这一刻。
一朵朵由冰晶精心雕琢而成的雪莲,在冰冷的地面上悄然绽放,它们精致得宛如天工造物,剔透晶莹,每一瓣都清晰可辨,栩栩如生,散发着冷冽的光辉。落日的余晖穿透厚重的云层,轻轻掠过这些冰莲的花瓣,光线在冰晶的折射下,绽放出点点昏黄而绮丽的光泽,宛如夜空中最遥远的星辰,星星点点又遥不可及。
不久之后,那金色巨鸟亦奋力拍打着它那庞大的双翼,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它的啼叫声悲愤莫名,声震四野,仿佛要将胸中的怒火倾泻而出,让整个天地都为之一震。
那双重瞳之中,金光璀璨如炽热的火焰,又似划破夜空的闪电,一动不动地锁定在前方那二人的身上。
这道锁定的目光让白宸感到十分的不适,他指尖微动,庚辰骨剑便从銮凤胸口抽出,转眼间回到白宸手上。这惹得銮凤惨叫一声,双目喷火般盯着白宸,仿佛要将之燃烧殆尽。
不过很快,它的目光便移开了。
随着漫山遍野、密密麻麻的雪莲竞相绽放,它们如同这片雪地以无与伦比的绝美装点,却释放出一股纯粹而浩瀚的灵力波动,这股力量纯净无瑕,却又蕴含着极致的危险与威严。
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气息,透露出极致的寒意与危险,就连銮凤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唳!
但很快又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凤鸣声,金色巨鸟展开双翼,浴血而立,举止间尽是说不出的尊贵和优雅。
就在那一瞬间,天地间风云突变,狂风骤起,日月之光似乎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遮蔽,銮凤身上那些残破不全的翎羽却突然绽放出异常凝炼的金光,犹如耀眼的太阳骤然升起于天际,光芒万丈,璀璨夺目。
这股金光不仅照亮了四周,更穿透了厚重的乌云与纷飞的雪花,漫天寒霜在光芒的照耀下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消散于无形,给昏暗世界带来无限的光明与希望。
噗——
江子彻后退一步,猛地一口鲜血喷出。这金光,竟是险些破了灵技银霜飞雪,给施法者造成严重反噬。
他心下骇然,手印再变,凛冽的寒意喷薄而出,才勉强稳住雪花飘落。
銮凤双目之中,两只瞳孔竟飞速旋转起来,宛如两股旋涡,在绚烂的金光映衬下,展现出一种奇异而神圣的景象——犹如双鱼交合、首尾相继,又似黑白相融、日月同辉。
而它身后,那遥远的天空之上,夕阳未落,初月西升,一时间日月凌空,相交相融。
銮凤周身,异常浓郁的灵力宛若要凝聚成实体,一黑一白双双交合,阴阳双爻两两交叉,首尾纠合,互根互动。
唳!
一声凤鸣,笼罩着前所未有的威严,这只高贵庞大的金色巨鸟,近处阴阳相交,远处日月同辉,仿佛超越了时空界限,忽远忽近,虚实相间,真假难辨。
此刻,重明现世,日月合璧。
它就是神兽重明。
是那远古帝国的至尊图腾,是那灭世之中的一线生机,是那吓退妖灾群恶的祥瑞之力。
受生灵之尊,驱邪避害,护佑太平;凝国运之势,泽被苍生,流芳万古。
传承灵技:重明合璧。
白宸神色凝重,紧紧盯着金色巨鸟的身躯。
如此天地动荡的威能,无愧于重明鸟神兽之名,只是…直觉告诉他,虽然恐怖,却不是它的全部。
江子彻对此也是脸色微变,不过却没有太多的慌乱,双手缓缓结印,身后逐渐变幻出一个晦涩莫名的印记,正与那日寒池底下,白宸在他身后划出血痕的一般无二!
与此同时,地面上朵朵雪莲闪烁出凛冽的光泽,清冷绝美,奇幻瑰丽。
面对銮凤重明合璧,日月交融之下的惊人威压,江子彻却只是脚踏冰莲,迎面而去。
他伸出手,一抹冰蓝色的光芒在掌心里凝聚,而地上的雪莲,却似岁月无痕,花期已过,花瓣嫣然,零落尘泥,只剩点点冰晶,反射着绚丽的霞光。
第33章 重明继焰
一朵纤尘不染的冰晶白莲,从冰蓝色光芒中缓缓绽放,犹如一位艳绝清冷的雪衣少女,羞涩地卧在晶莹剔透的冰凌中。
夕阳西下,月色渐浓,银辉洒落在花瓣上,犹如点点寒霜,衬得雪莲愈发娇嫩欲滴,坚毅傲然。
天山雪莲。
冰系精灵,倾寒的本体。
所谓重明,一方帝国的开国神兽,堂堂祥瑞之兆,上古流传的神通,融合了国运之威、阴阳之道,能掌日月、控乾坤。
在其面前,一朵雪莲之身显得如此渺小,但威势,竟全然不落下风!
唳!
銮凤一边,黑白相融、阴阳交合之力,在嘹亮的凤鸣声中,带着恐怖的威能席卷而来,所经之处,瞬为焦土,寸草不生。
然而当这股力量遇到江子彻后,却只是带起衣袂翩跹,湛蓝色的长发随风飘动,显得足不沾尘,轻若游云。
琼花落尽,雪封莲香,冰雪纷纷扬扬飘舞着。
花开花落,花落花飞。
冰晶凝结而成的雪莲花瓣随风而逝,散发出缕缕寒光萦绕在少年身边,寒气冷冽,却尽显清贵;花瓣飘零,却惊艳绝尘。
传承灵技:逝雪葬花。
纵然国运之威,也不能玷污冰雪之纯;即便世间阴阳,也休想压折一抹花瓣!
她坐落在荒无人烟的高山之上,不为赞誉,独自芬芳;盛放在漫天皑皑的冰雪之中,遗世独立,清冷孤傲。
然而只要雪莲花开,便是绮丽生辉,能惊艳得让人喘不过气,能绝美到令人窒息,又何惧日月之辉,岂能被凡尘亵渎!
如此清贵,如此傲然。
冰冷倾寒,艳绝无双。
这,便是倾寒,便是天山雪莲!
一招出手,逝雪又葬花,便是宁为玉碎,不论成败,不变的是绝美出尘,永恒的是清丽高贵。
就连白宸,都忍不住诧异咋舌,多看几眼,“悟性不低啊。”
江子彻闻言也是勾了勾唇,他一步上前,手中的天山雪莲随之静静飞出,缓缓来到銮凤身前。
轰!
刹那间,整片天空宛若寒冬,鹅毛般的大雪在空中飞舞着,凛冽的寒风呼啸怒号,一大片一大片的雪花,夹杂着冰晶凝结的雪莲花瓣,往那金色巨鸟身上压去。云层密布,狂风呼啸,飞舞的雪花遮天盖地而来,不知是揭地而起,还是倾天而降,整个世界混混沌沌,皑皑茫茫,大地和天空被雪混成了一体。
寒风刺骨,冰雪纷飞,白宸持剑身前,却也还是后退了几步。
同时,一方人马在风雪飘零中亮起了灵力光罩,艰难抵御着扩散而出的灵力波动。这场战斗的余辉给这片区域造成极大破坏,一眼望去满目疮痍,周遭的断壁残垣,碎石废墟,或融为焦土,或积入冰雪,竟是找不到什么藏身之处。
而他们,正是惊骇莫名,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关渡一行人。
启动传承,激怒銮凤,是计;抛出诱饵,转移銮凤的目标,也是计;暗中潜伏,随时准备致命一击,还是计。
然而,接受考验,击败銮凤,又何尝不是将计就计?
关渡一行人机关算尽,却恰恰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没有意义。
很快,銮凤庞大的身躯便在风雪中摇摇欲坠,蹒跚后退,身上积满了厚厚的冰雪。
江子彻迎着狂风,面对冰雪,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胜负已分,他解除了银霜飞雪,面对眼前的远超自身境界的狂风暴雪,终是忍不住扬起了一抹笑意。
可他没注意到的是,身后的白宸神情依旧凝重,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冰雪中銮凤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寒意逐渐消散,夕阳那瑰丽的紫色霞光透过风雪,照进了銮凤所在之处。
一个玄妙异常的太极印记,以极快的速度穿越冰雪,眨眼间来到江子彻眼前!
和銮凤那庞大的身影相比,这个印记极小极小,却蕴含着无比惊人的能量——
一瞬间,日月同辉,阴阳相交,山河壮丽,万家灯火,长明不熄!
如此宏伟图腾,如此不世之功,仅仅化作狭小的太极印记,可那庞大的力量,比之阴阳双爻,重明合璧,只多不少!
传承灵技:重明继焰!
江子彻双瞳紧缩,后退一步,谁又能想到,重明鸟如此恐怖的神兽之威,却远远不是全部!
逝雪葬花巨大的消耗之下,他早已油尽灯枯,更何况,秘法的持续时间,也已然走到了尽头!
当!
然而下一秒,他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庚辰骨剑动了。
白宸挥舞它在半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
一股浩瀚而凌厉的气场轰然炸开,剑芒如雪,在惨白的剑锋上寒意森然。
那股神秘的,不同于灵力,却丝毫不输于传承灵技的力量!
刹那间,江子彻明白了。
这是剑气。
只属于庚辰骨剑的剑气。
作为帝国祭器,它缥缈、冷傲、清贵,它有泽被苍生的慷慨大方,有金系一贯的犀锐利肃杀,也有能吞噬一切生灵的气贯长虹。
这并不值得惊讶。
惊讶的是用剑的人。
他不过是第一次使用这把剑,但他却在瞬息之内释放出了它的剑气。
能够自带剑气的灵武,无不是戎马一生,声名赫赫的存在,就连认主都颇为不易,更何况是释放其独有的剑气。
大多数人得到之后,穷极终生也无法参透其中!
可白宸却在首次使用时,将之完美释放,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地直接面对重明鸟的传承灵技,看其异常之高的熟练度,异常平静的神色,绝不像是第一次使用剑气。
这是什么怪物!
轰——
然而,不等他震惊之色退去,刹那之间火光冲天,逐渐降临的夜幕亮如白昼。
烈焰从南边方向蔓延开来,一团团火球如同流星般坠落而下,伴随着炽热而猛烈的灵力波动,直指那手中剑气如虹,却暂时无法脱身的白宸!
灵技:连环火矢。
这个灵技很简单,不过是召唤出普通的火球砸落,却有陨石落地、灭世之威,其中蕴含的浩瀚而浓郁的灵力,足以毁灭整个祭坛。
然而面对这一招,白宸却只能站立原地,腹背受敌,否则重明的继焰之光,也会在顷刻间将二人彻底湮没!
白宸的手,不自觉伸向了脖子间的雪白玉坠。
第34章 赤焰火犬
轰!
千钧一发之际,那月白深衣的清影,却是一步向前,稳稳地站在他面前。
轰!轰!轰!…
他双眸紧闭,任凭连环的火球一个接一个狠狠砸在背上,火光滔天,烈焰越过他的身躯,轻抚白宸的衣角,却始终没有半点灵力触其分毫。
伸向脖颈间的手愣住了,白宸目光呆滞,漆黑的瞳孔猛地收紧,里面浮现出,少年平静的棱角分明的脸庞,和湛蓝色发丝间逸散出来的火舌。
一个接一个陨石般的火球,打在血肉中的声音,伴随着周遭火焰熊熊燃烧的声音,一点一点闯入白宸的耳膜。
他甚至都没有退一步。
他硬是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地扛下了整个连环火矢,发丝间白霜散去,脸庞也逐渐变回了少年十五六岁稚嫩的光景,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噗——
火光散去,江子彻猛地一口鲜血喷出,他缓缓睁开眼,看到的是呆滞后罕见慌乱的白宸,正手忙脚乱地收住剑气,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一个传承灵技能让江子彻油尽灯枯,而銮凤两个传承灵技的消耗下,只会状态更差,根本没有任何力量来维持灵技。因此白宸只需撑住灵技的爆发期,便可待其自行消散。
只是这短暂的时间内,遭遇偷袭。
能够释放出足够蔓延整个西方祭坛的的火焰,火球中那近乎实体的灵力形态,廓天境修为所带来特有的威压,在銮凤的地盘上也敢桀骜不驯的存在,如今的古战场内仅剩一位——
六阶灵兽:赤焰火犬!
白宸咬住下唇,眸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他感受着怀中的少年鲜血大口大口地喷出,温热粘稠的猩红流淌至自己的上衣,染红了大片雪白。
“抱歉…”
他生涩沙哑的嗓音缓缓开口,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愧疚。
江子彻趴在白宸肩头,微微扬起了唇,意识逐渐模糊,但他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一枚护符拿出,鲜血直流,气若游丝地递给他,“别…连累……你了。”
白宸抿了抿嘴,拿下护符,却将之收入袖中,随后抱着他找到一个平稳之处放下,轻轻地道,“等我,很快。”
他说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长剑一挥,手腕处便出现了一条狰狞的血痕,鲜血瞬间喷射而出,洒在江子彻后背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火光冲天,熊熊烈焰随风乱窜,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一切。
而随之缓缓走来的,是一只皮毛似火,周身焰云缭绕的烈焰火犬,那蓬松的尾巴就像一根晃动的火把,圆溜溜的眸子警惕地盯着白宸。
白宸也是冷眼看它,手腕处的伤口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着,大量鲜血喷洒而出,他本就惨白的脸色在火光映衬下更是毫无血色。
但他的神色,却是一如既往的无波无澜,平静异常,只是相比以往,却有着难以捉摸的风雨欲来之势。
白玉石剑泛起了阵阵冷光,清冽的剑身中反射出熊熊烈火和站立其中的火犬。
“六阶灵兽銮凤击杀已达成。功勋获得者:江子彻。”
一道威严而肃穆的声音突然响起,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古战场的西方,而蹲守在祭坛附近的关渡等人,早已是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即便他们都能看出銮凤在吃了江子彻一记传承灵技后奄奄一息,在零星飘扬的几缕雪花中随时都有断气的危险,可当这一刻真真切切地到来之际,还是会令人感到格外的不真实。
而这一道功勋通报,也是让古战场内参与琉璃殿招生大典的一众人等,纷纷停下手中的事,化作点点人影,争先恐后地向着祭坛而来。
此时,议论正中心的当事人之一,却并没有因为这则通报而产生半点波澜。
鲜血一点点滴落,赤焰火犬也逐渐从警惕变得狂躁起来。
要知道,白宸流下的,可是永生鬼血。
作为普天之下最名贵的几味药材之一,其中蕴含的生机足以让任何灵兽眼红,就是六阶灵兽也不例外。
虽然犬类特有灵敏的嗅觉告诉它,眼前这个凡人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好对付,但几番挑衅白宸始终不为所动之后,它也是终于按耐不住,露出了尖利的獠牙。
火光烛天,灼热的温度一阵阵扑面而来,赤焰火犬的利爪燃起熊熊烈火,四肢发力,猛地朝白宸身上扑来。
当!
一道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在庚辰骨剑寒气逼人的剑气之下,火焰尽数被吞噬,焰云瞬间被击溃逸散,而赤焰火犬本尊,也是发出一道凄惨的哀嚎,摔落数丈之远,翻滚数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正如人类之中同等修为尚有差距,在灵兽里面,同境界的灵兽也会有实力相差巨大的情况发生。显而易见,相比于銮凤的重瞳之力、神兽之威,这只赤焰火犬综合实力要远远低上几个层次,不仅仅是灵力不够纯粹凝练,就连廓天境的威压,也要弱上不少。
所以仅仅一剑,它便在白宸面前败下阵来。
然而白宸这一甩,却也是彻底激怒了这只恶犬,它獠牙渐露,双爪被火,带着熊熊烈焰,再次朝着白宸的方向扑身而来。
灵技:火魔爪。
这时,白宸手腕处落下最后一滴鲜血。
伤口已然结痂,白宸再无束缚,庚辰骨剑扬起一道摄人心魄的弧度,寸步不退地迎上飞扑过来的火犬。
一击之下,赤焰火犬再次狼狈后退。庚辰骨剑的剑气迅速而肃杀,虽然使用者无修为加持,威力十分有限,但既然能够挡住六阶灵兽配合重瞳的全力一击,那么在面对此等乌合之众时,更是随手一扫,便能轻易将之击散。
两击未果,赤焰火犬也是彻底没有了先前的神气,仓皇爬起后,转身想跑。然而此刻的白宸怎会轻易放过它,一步上前,便持剑斩去。
他的攻势前一波未平,后一波又起,伴随着一阵撕裂空气般的破风之声,剑气交错袭来,剑芒闪烁如电,剑身只剩下纷乱的残影。
赤焰火犬被打得节节败退,起初还能依靠六阶灵兽的修为勉强抵抗,但随着白宸出剑速度越来越快,这只堂堂六阶灵兽竟是硬生生被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第35章 西风残照
不远处的关渡,看到这一幕后也是心下骇然,脸色难看到了极致,他怎么都想不通,早有天骄之称的江子彻尚且能够对付六阶灵兽便罢了,这一介凡人,凭什么也可以?
这是什么力量?
区区凡人之躯,凭什么与灵兽相斗!
不多时,祭坛四周逐渐出现了些许人影。听到功勋通报之后,结界内凡未被淘汰之人,几乎都心照不宣地朝着这个方向赶来,想要一探究竟。
从天境修为战胜六阶灵兽,整整三个大境界的差距,这让他们又怎么敢相信,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人里面,真有人能够做到?
如雪的剑芒肆意绽放,白宸丝毫没有给自己留下半点防招,攻势愈发凌厉地向前刺去。而那赤焰火犬,此刻更显狼狈至极,周身环绕的火焰虽熊熊燃烧,却如同无头苍蝇般胡乱挥舞,毫无章法地试图抵挡那交织如网的凌厉剑气。它的每一声咆哮,都似乎在诉说着内心的恐慌与绝望,而那仓皇无措的抵抗,在白宸异常恐怖且有条不紊的攻势之下,渐渐显得力不从心,败象已露。
庚辰骨剑特有的凌厉剑气,犹如死神的镰刀,四处纵横,毫不留情地切割着生命,每一次触碰赤焰火犬的身体,都留下一道可怖的伤痕。转瞬间,它原本壮硕的身躯便布满了错落有致、触目惊心的血痕,眼神也早已从最初的狂傲不羁,变成了绝望与不甘。
不远处人到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所有人几乎都是一致的不可置信,心中的骇然无以复加,可是这样的画面却结结实实发生在他们眼前。
火光逐渐散去,赤焰火犬奄奄一息地躺在白宸面前,身上满是交错纵横的剑伤,鲜血一滴滴落在土地上。
这个结界内有着最强修为的灵兽之一,就这样几乎是被虐杀般倒在一介凡人手下。
然而,白宸没有补上最后一剑。
他瞳孔微缩,脚尖点地,用上了自己最快的速度,转身来到江子彻身前。
噗——
一道灵力波动,狠狠地砸在白宸身前。
并不算很强,相比之两只六阶灵兽,甚至可以说十分的微弱。但对此刻命若悬丝的江子彻来说,却是致命的危险。
庚辰骨剑纵横的剑气虽然抵御住大部分冲击,但是匆忙回防之下,还是有少许逸散出来的灵力波动,打在了白宸身上。
然而仅仅就是这细微的灵力波动,让他半跪倒地,口吐鲜血、几近濒死。
四周围观的人群响起了阵阵嘘声,显然对于这种偷袭行为感到不齿。然而即便如此,也没有人选择靠近多说一句话。
关渡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他能明显感受到,哪怕自己身边的追随者,看向他的目光都不免带着些许鄙夷。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这两人都已身负重伤,没有再战之力,还不趁机杀了他们?!”
他这一句话,仿佛点燃了围观人员心中的战火,刹那间,场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看到了眼前少年的恐怖之处,若不趁此机会率先抹杀,只怕此次试炼,都将被他踩在脚下!
刷!
然而下一瞬间,战火却又彻底熄灭。
一道剑气,划向了关渡所在方向。
白宸一步未行,半跪的浑身上下鲜血淋漓,可只是动了动剑,顷刻间,关渡身边的数十号人,便亮起了数十淡金色的光罩。
仅仅只有关渡及其两步之内,寥寥数人被一个土黄色,纹路极其玄奥,形似龟壳的盾牌护在其中。即便如此,巨大的冲劲还是使得他们连连后退,关渡本人甚至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周遭扬起大片尘土飞扬。
极品灵武:玄龟落土!
仅仅一道剑气,灵武之外的关渡一行人,全军覆没!
“首位三十杀成就已达成。功勋获得者:白宸。”
“吼!”
几乎是白宸一剑挥向关渡等人的同一瞬间,原本气息奄奄、仿佛随时都会消逝于世的赤焰火犬,双眸突然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犹如死灰复燃般焕发了惊人的生机。
它猛地一蹬腿,朝着白宸疾扑而去,巨大的爪子被熊熊烈焰紧紧缠绕,宛如燃烧的生命之火,要将一切都燃烧殆尽!
刷!
千钧一发之际,白宸十指并拢,散落在练武场的所有刀片突然汇聚一处,瞬间从赤焰火犬的身体中穿透而过。
“六阶灵兽赤焰火犬击杀已达成。功勋获得者:白宸。”
接连两道威严而肃穆的声音,引起了整个结界内外的彻底沸腾。不论是尚未到达祭坛的参与者,还是正在琉璃殿观战的各派人士,此刻都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议论纷纷,遍地喧哗。
在招生大典开始之前,谁能想到,竟会是这样的发展!
此刻的祭坛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目送着那个血染白衣的少年,看着他持剑入鞘,看着他异常吃力地站直身体,抱起同样命悬一线的江子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步离开。
他甚至走得不快。
漆黑的眸子里平静得宛若一潭死水,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大片白衣,一点一滴落在地面上。
所有人都知道他命在旦夕,也知道这是唯一一次能够将之淘汰的机会,可却无一人敢上前。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离开了大众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赤焰火犬燃起的火焰逐渐随风消散,此处又恢复了夜色祥和,只有一轮圆月,洒下点点静谧的银辉。
很快,又有新的事物打破宁静。
两只六阶灵兽的尸体倒下,爆发出几乎遍地的灵核,其中不乏品质超凡的出现,銮凤甚至掉落了一枚极品灵核。
按照汇率,一枚极品灵核能够换到至少一千枚普通的灵核。
也就意味着,获得极品灵核的难度是普通灵核的一千倍以上。据统计,至少要六阶以上的灵兽死亡才有可能掉落极品灵核,还只是可能。
如此种种,注定会引起下一场腥风血雨。
这一切,白宸显然不会再去关注。
江子彻坚持到他离开人群之后,便沉沉昏死过去。在鬼血的帮助下,他的伤势已经初步稳定,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而白宸抱着他,来到了祭坛正后方。
他跌跌撞撞地凭借经验,就着月色,摸索到所谓传承之处,用沾满鲜血的手掌触动机关,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第36章 神兽传承
“你的…”刚一开口,他又是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鲜血,这样连续好几次,才沙哑着嗓音说清楚简单的一句话,“你…传承者…我送来,就走…”
片刻,祭坛内传来一道女子优雅而动听的叹气声,“进来吧。”
随着她话音落下,轰鸣声响起,机关启动,密室显现。
白宸抱着江子彻,沿阶梯缓缓走入其中。密室里面,与西方萧条破败的祭坛不同,却是一片金碧辉煌,珠宝玉石交相辉映,闪烁着绚丽的光泽。
白宸找到合适的地方把江子彻放下,拿了长剑,转身欲走。
那声音却仿佛跨越千古,娓娓道来,“以你如今的状态,哪怕仇报,自身恐怕也凶多吉少。”
白宸头也不回,只是淡淡地道,“照顾好他。”
然而,当白宸正要一脚踏出之际,密室的石门却倏然关闭了。
“本座此处暂且安全,不妨休养几日。”
对此,白宸转身却是一枚刀片射出,冷冷地道,“别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又是一道轻轻的叹气声,柳叶刀片所在之处,逐渐浮现出一只与銮凤极为相似,同样双目重睛的鸟类虚影。
白宸眯了眯眼,想必,这就是传说中天辰帝国的护国神兽,重明鸟。
只是从状态上来看,这穿越万年的身影哪怕尚有意识,也已经飘渺模糊,虚弱得几乎一触即散。
端详片刻,他最后还是选择妥协,回到江子彻身边微微行礼,语气也软了下来,“见过前辈。”
话音刚落,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他双眸紧闭,一点一点在江子彻身旁跌坐下来。
重明鸟默默地看着他,轻声道,“本座在此沉睡万年之久,你还是第一个完全不借外物,便有能力接住那两招的年轻人。”
白宸对这番话倒显得不置可否,轻轻地揉了揉额头,眉宇间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前辈谬赞了。”
重明鸟摇了摇头,道,“是谬赞还是看轻了,你心里有数。”
白宸微微抬眸,语气平静地道,“按照规则,前辈的传承者可并非是我。”
谁知,重明鸟闻言后,却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中颇为无奈,“你虽为凡人,却身怀风系精灵飞廉的传承,而这孩子身上,也有冰系精灵倾寒的气息…本座万年等待,结果真可谓是造化弄人……”
白宸看了她一眼,轻声道,“缘分未到,强求不得。”
面对他轻飘飘却一针见血的话,重明鸟颇感无可奈何,一对重睛盯着明明无比虚弱却异常清醒的白宸,突然道,“你能获得庚辰骨剑的认可,说明你心有睥睨当世、掌控一国气运的勇气和实力,可…你的境界远不仅如此。”
白宸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君临天下、泽被苍生,这是庚辰骨剑的剑气,却不是你的道。虽然本座不知道究竟什么才能够超越如此,甚至令其心悦诚服,但至少,庚辰骨剑并不适合你。”重明鸟缓缓地道。
对此,白宸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否认。
“既然如此,这柄剑,你是为谁而留?”重明鸟轻轻说道。
听闻此言,白宸则是再次挑起了眉梢,颇有些诧异道,“前辈是想…?”
“庚辰骨剑是祭祀之剑,道心所在来自于帝国苍生,可谓与本座同根同源。”重明鸟悠悠道,“极品灵武与神器最大的区别,便是器灵的存在,而本座这一缕残魂,正是最合适的器灵。”
白宸沉默片刻,不由得心中一跳,但还是冷静地道,“可如此一来,启动传承的条件将会变得无比艰难,不仅要求使用者能掌控庚辰骨剑的剑气,而且自身的本源剑气也必须足够契合前辈。”
“你信他么?”重明鸟只是道。
“他啊…”白宸看了看眼前的重明鸟,眸子里闪过一抹特别的色彩,“那是当然。”
……
两天后。
两尊六阶灵兽的灵核足足上千枚,比之刺甲兽多了整整十倍有余,而銮凤的极品灵核更是引发了一场尤为激烈的争夺,爆发了招生大典自开始以来淘汰人数最多的一场战役,就连极品灵武加持下的关渡都没能顺利到手。
而在这短短两日时间内,古战场内也是发生了许多变故。灵核争夺一事后,本就半数以下的参赛人员发生锐减,仅剩区区不到二十人。由于六阶灵兽掉落的灵核过于丰富,这些人为了争夺那庞大的资源和功勋,也是使出浑身解数对其他人动手,让人数进一步压缩,已经无限逼近于规定的九人。
这期间,关渡也是无所不用其极,身边仅剩的几人中除却个人实力偏强的,都悄然间消失不见。而能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杀人,除却那杀手榜首的鬼刀以外,似乎只剩下了内部人员…答案已经不言而喻,只是都没有选择拆穿而已。
毕竟,仅需淘汰寥寥几人,就能确保自己闯进前九,那么这几人是敌是友,已经不重要了。
当然,关于这些,正休养生息的白宸和江子彻显然并不清楚,哪怕有所耳闻,也是招生大典结束之后的事了。
江子彻醒来时,看到的便是靠在一旁闭目养神的白宸,缓缓张开了眼。
“我睡了多久…”他柳眉微微皱起,头痛得下意识按住额头,问道。
“两日。”白宸递来清水,淡淡地道。
江子彻扶着脑袋坐起身,看到他那上身缠满的绷带和血迹,不由得问道,“你不会不眠不休地等了我两天吧?”
“怎么可能…”白宸颇有些哭笑不得,“我还是个凡人。”
“唔…”江子彻揉了揉额头,似乎在回想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良久后,下意识地抬了抬眸,“你…是武修者?”
白宸闻言,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你还知道武修者?”
“略有耳闻。”江子彻看着他,轻轻地道。
相比于灵修者,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灵者,武修者的存在更像是一种冷门的修炼方式。
灵修者在近万年的发展中,已经形成了完善的体系和严谨的境界划分,占据了大陆的主流层面;而武修者的存在,却是颇为神秘,而且千人千面,并没有一套可以用于借鉴的体系和提升方式,甚至没有严格的等级之分。
灵者的境界,分为一到九重天,每个大境界都有一个独特的称呼,比如三重天也被称为从天境,并且细分之下都有九个小境界。而对于武修者,仅仅有综合实力接近于几重天这样笼统的形容罢了。
第37章 引狼入室
不过白宸对于这个问题,倒是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道,“我用的不过是庚辰骨剑的剑气,拿到这把剑,有可能将之施展而出的人很多,并不能证明什么。”
江子彻眯了眯眼,缓缓道,“的确不能证明什么…但,若你非武修者的话,那武修天赋或许有些恐怖了。”
白宸笑笑,道,“你可以当做是危急时刻的爆发…毕竟,我不用剑。”
江子彻眉梢微挑,垂下头沉吟片刻,没有说话。
似乎…那日玉昭古殿内,庚辰玉珏的器灵也曾这般说过,他用刀,而不用剑。
只可惜江子彻并非武修,也没有修习刀剑的经历,才无法从他出手的招式看出深浅。
“况且你把脉时也应该有所察觉,”白宸摆了摆手,继续悠悠道,“我并非不是灵修者,只是代表着从天境灵力来源的灵印遭到破坏罢了。”
江子彻长叹出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脉象骗不了人,白宸经灵力温养过的经脉和灵印破碎后痕迹实实在在地证明了,他曾经是一个灵者的事实。
“这里是哪里…”片刻后,江子彻揉了揉额头,轻轻地问道。
“重明鸟的传承之地。”白宸道。
“重明鸟的传承?”江子彻一愣。
“是啊…”白宸轻声道,“大抵是那两个传承灵技。”
江子彻眉梢轻挑,目光里有些许炽热,“我能传承到那两大神通?”
要知道,重明鸟作为上古神兽,所拥有的传承灵技威力可不比他从倾寒那领悟的逝雪葬花差,更何况还是两个!
白宸点了点头,目光扫向庚辰骨剑,“重明已经认可了你,获得传承自然是没有问题。不过…你要想清楚的是,神兽与精灵可都是心高气傲之辈,他们之间不会允许对方的存在;更何况,两者特有的道也使得他们无法共存,所以重明鸟和倾寒,你只能选择一个。”
江子彻微怔,撇撇嘴,颇为失望地道,“那也太可惜了。”
白宸见状,不由得笑笑,调侃道,“你已经确定得到了重明的认可,而倾寒那边还一切都是未知数。怎么,不考虑一下?”
江子彻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我又不傻,捡来的认可,根本难成气候。”
白宸扬了扬唇…这小子,心性倒确实还不赖。
江子彻见他不说话,扫过一眼,沉吟片刻,道,“认真问个问题。”
“你说。”白宸轻声道。
“实际上…你只是一直在给我机会,不然完全可以独自处理銮凤,对吗?”江子彻冰晶般好看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神色,他目光如电,异常认真地看着白宸。
“对啊。”谁知,白宸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语气平静,淡然自若。
江子彻眸光微闪,却没有再开口。
两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良久,江子彻才颇有些无奈地道,“我真是…关心则乱,白白错过了这么大好时机。”
白宸抬眸望天,微微叹了口气,感受到胸口处雪白玉坠的温度,轻声道,“如果…仅凭两只六阶灵兽,就能逼到连底牌都被暴露出来…那我只会觉得,耻辱啊。”
江子彻眯了眯眼,没有再说话。
正如他身上有秘法能够让人跨三个大境界进行挑战,就连关渡都有极品灵武傍身,这些顶尖门派倾力培养的天骄人物中,又有谁没几张迫不得已才会拿出的底牌。
所以江子彻对于他并未全力出手不感到奇怪,毕竟,正如关渡的极品灵武,一旦用出,只怕会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不过,他底牌尽出,才勉强抗衡的六阶灵兽,对于白宸来说,似乎并不值得多看一眼。
这还仅仅是灵印破碎以后!
那么,白宸的真实实力,究竟会达到多么可怕的地步?
江子彻看着他,眸子里的目光变得愈发凝重起来。
谁能想到,这世间除了那神秘莫测的鬼刀,年轻一辈中竟还有一尊如此恐怖的存在。
然而还不待他多想,两人之间异常安静的氛围里传入了一丝丝声响。
似乎是密室的机关被什么人触动,但并没有顺利打开。此处乃重明鸟的传承之地,唯有其意志方可开启,因此如今重明鸟的传承消散,能够顺利打开密室的人,也仅白宸一位而已,准确来说,是仅白宸手里的庚辰骨剑。
白宸闭上眸子,耳朵微微有些抖动,片刻后,他拿起庚辰骨剑,手指微动,一声不响便消失在江子彻面前。
江子彻微愣,但很快,密室便开了门,一个赤色发丝的身影被狠狠甩到地上,拖出很远才连滚带爬地停了下来。
那人脸色煞白,颇为狼狈地回过身,深褐色的瞳仁中便映射出一柄寒芒如雪的白玉长剑,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嗡地一声插进地里。
江子彻唇角微扬,这不正是那日关渡身边“被迫”启动传承,引出銮凤,让他们与銮凤开战的红发少年吗?
密室大门缓缓关闭,白宸来时便听江子彻饶有趣味地问道,“怎么,这次又是什么理由被赶出来?”
“我…”那红发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还是强作镇定,挠着头道,“我就想找你们道个谢。”
“如今古战场试炼结束在即,能留到这个时候已是不易,却还只是想着道谢一事吗?”江子彻轻轻地笑道,语气中有着淡淡地讽刺意味。
红发少年抬头,盯着江子彻的眸子,张了张嘴,可准备好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神情逐渐变得复杂起来,垂头丧气般缓缓吐出两个字,“抱歉…”
江子彻眯了眯眼,似乎在打量这人的举动,不明白有什么含义。
但白宸对他才不会管那么多,径直上前,一把扼住其咽喉,淡淡地道,“母蛊在哪?”
“母蛊?”江子彻一惊。
“已经…摧毁……”红发少年抓住白宸的手腕,吃力地道。
白宸见状,冷哼一声松开了手,红发少年也是一边干咳一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器皿,将之交给白宸。
里面躺着一只一动不动的虫豸,看起来已经断气很长时间了。
第38章 嗜血之气
“这是…”江子彻神色微变,尽管对蛊虫之术并不了解,可眼前二人所言却怎么都能让人够猜到三分。
白宸走到他面前,指尖穿过他胸前的绷带,带出一只虫卵般大小、极其细微的小虫,只不过也已经再无生机。
“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巫蛊之术,”白宸解释道,“只要有身体接触就有机会下蛊,但中蛊者并不是你,而是你身边的人。中蛊之人会产生对灵兽致命的吸引力,这也是占据南方的六阶灵兽赤焰火犬胆敢前往銮凤的地盘,而且对我动手的原因。”
“林空说你为人警惕,难以有下蛊机会,所以只能从身边的人突破。”红发少年也解释道。
“我…”江子彻张了张嘴,语气中透露出几分愧疚,“抱歉……”
“和你没关系。”白宸摇了摇头,“此蛊制作非常之精妙且复杂,而且消耗巨大,可以让制作者接下来的几个月之内都不会有战斗力。所以我根本就没有想过,会遇到这种蛊。”
那红发少年看向白宸,抿了抿嘴。
白宸却没有多说什么,随手将子母两虫甩给江子彻,拿出一把匕首,对红发少年淡淡地道,“说吧,你的任务是什么?”
红发少年垂下了头,轻轻地道,“现在古战场内只剩下不多不少,刚好十个人。”
白宸双眸微眯,江子彻也下意识地看了过来,“那岂不是,只需要淘汰一个?”
“是的。”红发少年点了点头,“关渡在找你们的位置,他想让你成为最后一个被淘汰的人。”
白宸把玩着手里的匕首,神色不变,心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江子彻倒是挑了挑眉,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红发少年扬起头,看着江子彻,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地道,“我妹妹被关渡所救,所以我才会在他身边,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可最后我发现,他对我妹妹的帮助是另有所图,但你那日救我,虽是顺手,却没有经过太多思索。”
江子彻闻言不由得一笑,“怎么,你不应该暗自庆幸,在你家主子面前大功一件?”
红发少年摇了摇头,受挫般道,“关渡的实力低于境界,他不过是一个靠着药物和身世作威作福的纨绔子弟,能走到今天也是手段大于实力。我不否认手段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只是他的太多作法违我本意,并不值得我去追随。”
江子彻微讶,白宸却淡淡地道,“告诉我他的位置。”
红发少年垂下眸子,神色黯然,“不管怎么样,他对我有恩,我不会背叛他。”
“啊——”
江子彻饶有趣味地扬了扬唇,但还未等他开口,便听到红发少年的一声惨叫。
白宸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扎进他的肩头,同时更是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不耐烦地道,“你说不说?”
红发少年吃痛地皱紧了眉,肩膀处血流不止,但小腹传来的力道让他丝毫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咬住下唇,闭着眼微微摇头。
这一幕看得江子彻暗自心惊,如果说白宸在倾寒面前的状态和面对其他人时有所不同,那现在的他未免太过于陌生了。
不再是平日里处变不惊的淡然,而是冷漠,刽子手一般的,对生命的淡漠。
这种淡漠,绝对不是简单的一条两条人命,能够形成的。
白宸面无表情地加重脚下的力道,惹得红发少年脸色愈发难看,正当他想要躬身拔出匕首时,江子彻却出手拦住了他。
“放了他吧。”江子彻语气诚恳。
白宸看着他,眉头微皱。
江子彻异常平静地道,“如果一定要动手,就冲我来。”
白宸眸子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没有说话,却默默地抬脚,松开了对红发少年的钳制。
红发少年嘴角流出一抹血迹,他怔怔地看了看江子彻,一动不动,直到江子彻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离开,才有所反应,吃力地爬起身,对着二人点点头,捂住肩头,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剩下的两人,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起来。
白宸什么都没有说,也似乎没有打算等江子彻解释,只是看了他一眼,静静地拾起庚辰骨剑,将之入鞘。
“你刚才的状态不太对劲。”江子彻轻声开口。
漆黑的眸子里再次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波动,白宸下意识地垂下眼帘,用平静的语气淡淡地道,“若非实力足够强,我也会这么对你。”
江子彻笑笑,仿佛对他的回答早有意料,“如果是忌惮的话,那你可以这么对我的时候,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血来救我?”
白宸握住庚辰骨剑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扫了他一眼,“你问的太多了。”
江子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注意到了那剑柄上握得发白的手指关节,也注意到了那宛若面具一般毫无表情的脸庞。
“不管怎么样,未来可是同门,我不会让你轻易动手。”他轻轻地道。
白宸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扭过头去不再开口。
江子彻见状,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道,“芸姐曾透露给我一条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情报:你身上有十分严重的嗜血之气。这是极度嗜杀之人才会有的征象,起初我也不相信,哪怕是从倾寒那里听说你的过去我也没有这么认为过,因为你的气度绝非嗜杀成性所有。但芸姐毕竟是一位医者,对于这一条我等粗浅的医术根本无法把脉得到的信息,刚才那一幕之后,我有些信了。”
白宸垂下了眸子,星夜客栈那位替他把过脉的医者老板娘,他对此多少还是有些意料。
所以他只是很坦然地道,“我确实嗜血。”
“为什么?”江子彻看着他,道,“或者换一种问法,这是你的本意吗?”
白宸瞳孔微缩。
“你是真的喜欢…还是,另有隐情?”江子彻接着道。
比起生来嗜血,他显然更愿意相信这个言行举止间看起来随和淡然却始终不失礼节的少年是被迫如此。
就像,在他年幼时那样的环境下,不想死,就必须对其他人动手。
第39章 暂时分开
白宸持剑的手上隐隐有青筋泛起,但是他脸上的神情始终不为所动,只是深吸一口气,轻轻地道,“无论你是为了完成调查我的任务,还是出于别的原因,关于我的过去,最好,都不要再尝试打探了。”
白宸将庚辰骨剑插入地面,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他,说完便转身要走。
“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江子彻对着他缠满绷带的瘦削的背影,语气中带有几分焦躁,“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
白宸闻言脚步微顿,他深深地看了看江子彻,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地道,“我这样的人,从来都不配拥有朋友。”
他说完,便不再有所留恋,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江子彻怔怔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不知为何,明明被留在原地的是他,但是这个离开背影却显得无比的孤独和苍凉。
直到数个月后招生大典结束,江子彻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每每再想起眼前白衣染血的身影,都会对当初那昙花一现神秘到极致的少年感到格外心疼。
庚辰骨剑被白宸留下来了,那是密室的钥匙,江子彻知道,这也是白宸离开之前留给自己的容身之所。
所以他在原地沉思片刻,便带着剑,来到了一个或许能够知道些什么的地方。
东侧,玉昭古殿。
再次来到洞穴内的宫殿,穿过殿前七零八落的白玉石块,看着那两座历经风雨侵蚀的石狮雕像,俨然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倾寒对于眼前这个再次出现的月白深衣的少年,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你既已在短时间内悟得本座的传承灵技,便代表你现在对传承的领悟已超出预期。如此,又何须特来寻本座?”倾寒的声音依旧如同雪花般清冷。
“晚辈特来拜访,是为打听白宸此人。”江子彻知道倾寒对自己还有些考量的成分在内,并不会毫无保留地与他交谈,所以也不废话,行过礼后便开门见山地道。
“白宸…”倾寒轻声重复了一遍,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就连清冷的神态都微微有所缓和。
“晚辈想知道,他现在何处。”江子彻目光郑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倾寒微微一愣,有些诧异,“你为何如此笃定,本座会知道他的行踪?”
“他在前辈身边时,格外放松。”江子彻道,“平时不论任何时候,哪怕昏迷状态下他都会对外界有所防备,唯独在前辈身边时,他未曾察觉我的靠近。因此晚辈猜测,他这个时候,或许会在前辈身边。”
倾寒不由得笑了笑,“他之所以不对本座设防,是因为本座若想对他动手,如何警惕都没有意义。”
“晚辈也设想过这个可能。”江子彻依然毫不闪躲地与之对视,眼神犀利,“可是他没有拒绝前辈的探视。他这样的人,哪怕医者把脉都会下意识拒绝,却没有试图阻止前辈的力量探入其体内。”
倾寒静静地看着他,美眸中流露出些许复杂的情绪。
良久,她才悠悠叹了口气,微微摇头,“他也从未信任于我。”
江子彻瞳孔微缩。
“或者说,他不会信任任何人。”倾寒轻轻地道,“自从他纹上那朵曼珠沙华起。”
江子彻忍不住道,“如果能得到他的信任,我可以道心起誓,永不背叛。”
倾寒摇了摇头,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道,“死士…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便没有存活的意义。”
江子彻一怔。
“没有人会允许自己培养的死士变得不可控。所以不管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你自己考虑,你都不该靠近他。”倾寒清冷的眸中闪烁出一丝纠结,“我告诉你这些,是出于对他的私心,希望他能够以此为契机重新开始。只是…付出的代价太高,他需要时间。”
江子彻愣了愣,默默地垂下眸子。
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内容。
他能猜到,白宸的逃避和隐瞒是出于对他保护或是对自己的保护,他并不畏惧未知的危险,但他一直都没有意识到,白宸这条路究竟有多么难走。
用修为尽失、众叛亲离才能换来自由,那么换来朋友的代价又怎么可能会低呢。
“我知道了。”江子彻轻声开口,随即躬身行礼,“多谢前辈提醒,是我唐突了。”
倾寒见状,不由得轻轻地笑了笑,眸中赞赏不言而喻。
“江殿?果然是你!”
这时,一道轻盈明快的声音突然响起。
江子彻回头望去,便看到关溪面露惊喜地赶了过来,快步上前时才注意到倾寒,匆匆行礼,“见过前辈。”
江子彻见她举止上明显有些着急,不由得柳眉微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关溪闻言,眉头下意识地微微蹙起,语气中颇有几分急切,“我哥他不知道为什么笃定景明那小子与你们勾结,把他当作诱饵在西侧祭坛布下了天罗地网,宣扬白兄若是再不出现,便动手让他离开,结束大典!”
江子彻眉头一跳,他倒知道景明这个人,便是那前几日与他们有所交集的红发少年。
关溪接着道,“白兄现身在何处?这可是陷阱,让他千万不要去!”
江子彻沉吟片刻,转身对倾寒行礼,“晚辈告辞。”
倾寒微微点头,他才留下一句话,便带着庚辰骨剑离开了。
“让他好好休息,我来解决。”
关溪微微一愣,也随之对倾寒行礼告辞,迅速跟上。
直到二人的身影走出去很远,一道清澈而略带沙哑的声音才悠悠响起。
“前辈,你这可是把我完全卖出去了呀。”
白宸从暗处缓缓走上前,懒洋洋的声音中含着几分戏谑。
倾寒看见他,也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次算你猜对了,他没有因为自己的事情特来寻我。”
白宸笑了笑,十分罕见地姿态散漫,“那可说好了,不能对他藏拙喔。”
“臭小子,本座倒成了独一份被内定传承者的精灵。”倾寒看着他,也是没好气地道。
过了一会,她忍不住问,“你既然知道他是为你而来,为何不愿见面?”
白宸不由得笑笑,本就漆黑的眸子变得更加深邃如海,“前辈…”
“你还记得谢言之吗?”他轻轻地问。
倾寒微微一愣。
第40章 单刀赴会
“五年前,那个时期有着最强天骄之称的年轻一辈。”白宸的目光逐渐变得迷离起来,“我追踪他没能清理彻底的痕迹找到天之涯,你们告诉我,他为了一株仙草,自断右臂,与那一代的领地灵兽缠斗了三天三夜。当时,你们问我,为何我会如此失态…因为,那株仙草…他是为我而采。他也是…为我而死。甚至为了我…连完整的尸身都没能留下。”
他的眸光暗淡下来,“我不想再让他的悲剧重演。可是我太弱了…五年前我护不住谢言之,现在,我依然护不住他。”
倾寒听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白宸身上的因果很深,但他从来不会主动提及,就连那一段不为人知的踩着尸体长大的童年,都是他们发觉白宸幼年时异于常人的冷静,才调查得知。
因此,她也没有想到,五年前,曾经那个凭借天赋便惊艳了一段时光,永远笑得张扬而肆意的少年,会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倾寒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满是心疼,却也没有继续再多说,而是道,“刚才的信息你也听到了,明知是陷阱,也去救吗?”
“他都去了,我还真能放任不管不成?”白宸无奈,轻轻地道,“不过,这场招生大典,也是时候结束了。”
翌日。
西侧,祭坛。
经历了多场大战的重明鸟传承启动祭坛,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之气,在满目疮痍中更添一份颓废和凄凉。
一大早,这里就已经经布满了多方气息,虽然剩下不过区区十人,但关渡的消息还是顺利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对于这一场即将确定出九个名额的最终决战,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放下其他事情,从四面八方赶来。
一边是从招生大典开始便风光无量的公认最强者,而另一边,却是以凡人之身斩六阶灵兽的神秘少年,二者之间,似乎只能留下一个。
一片落叶飘零掉落在脚下,以枯黄的面容,匍匐的姿态,悲哀地完成了在这萧瑟肃杀中的流浪。
少年那头秀丽的湛蓝色长发完全披散开来,却更显得脸色苍白,他倚靠树干,双手抱在胸前,简单的月白色深衣衬得整个人慵懒而随性。
当关渡看到在此独自出现的江子彻,也是诧异挑眉,“江殿可是一人?”
江子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被五花大绑,伤痕累累的红发少年,后者用仅仅能动的脑袋拼命向他摇头,似乎在示意赶快离开。
江子彻淡淡地道,“你想怎么样?”
关渡见状,倒是眼珠一转,笑脸相迎道,“在下已经仰慕江殿许久,如今古战场内形势明朗,江殿又何必把精力浪费在一个凡人身上?他拥有不亚于江殿的功勋,若是被您得到,那最终的奖赏哪怕于您而言,怕也是不小的诱惑吧?”
江子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讥诮道,“本殿后背的伤,可还痛着呢,哪敢忘究竟是拜谁所赐。”
“这…”关渡一时语塞,他倒是想狡辩,可对方也不是傻子,无论是苦肉计还是下蛊,那幕后指使除了他又还能有谁。
“是一起上还是偷袭?你用来对付白宸的伎俩,本殿尽数替他接了。”江子彻语气森寒,他说着,周遭的空气中逐渐泛起冷意。
关渡咬了咬牙,道,“江殿真的认为,白宸他还能来到此地吗?”
江子彻冷笑一声,没有说话,算是回应。
“江殿二人在与重明鸟一役中可是受了近乎濒死的伤,如此之重的伤势,就是药王谷的神医也无法在两日之内完全恢复。”关渡得意洋洋地笑了出来,“我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早已做好了埋伏,他重伤之躯,是不可能活的出来的。”
然而江子彻闻言后,却是一动不动,充满了讽刺意味地勾了勾唇。
……
另一边。
祭坛后方,西北侧交界处。
落叶纷飞,一位身形魁梧的黄发少年站在隘口,抱胸而立,一动不动。
突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嘴角扬起了淡淡的微笑,“小兄弟既然已经发现在下,何不主动现身?”
四周响起了一阵树叶间的沙沙声,一个白衣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他后方,意味深长地道,“看来你们当中,也不是全无大脑啊。”
黄发少年似是心里一咯噔,有些诧异地转过身,只见白宸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黄发少年脸色微变,他根本就不知道白宸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要知道,这时候若对方有心动手,现在的他已经死了好几回了!
这个凡人的实力,究竟到了多么恐怖的层次!
尽管内心翻涌,但他神色间始终还算淡定,对白宸抱拳道,“在下于闻天,对白兄在那日六阶灵兽上展现出来的实力很是仰慕。今日为敌实属无奈,若他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在下定鼎力相助。”
白宸打量着他,开口便是淡淡的嘲讽,“帮我?制造些废话吗?”
黄发少年讪讪地笑了笑,却也不恼,十分坦荡地道,“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在下失礼了!”
他说完便手持金剑,灵力波动逸散而开,直指白宸眉心。
然而他虽是突然发难,但对手毕竟是白宸,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侧身躲过金剑,同时匕首寒光一闪,想要迅速解决战斗。
谁知,黄发少年周身却有大量灵力波动涌出,而其目标甚至异常明确,竟不是与白宸正面对抗,而是一剑刺向的腰腹之间!
这是想要利用白宸仅是凡人的肉身劣势,和他想要对付关渡,不会直接取走性命结束招生大典的时机,越过他的攻势,想要直接重创其肉身!
白宸眸子里闪过一抹诧异,攻势暂缓,向后退去,躲过了这一次偷袭。
而黄发少年却似早有意料一般,持剑回身,金系灵力波动涌起,而其目标,再次指向白宸身前。
白宸连忙向后躲开,要知道这汹涌的灵力波动,他只需轻轻一触,便是重伤!
一个照面,白宸在黄发少年的攻势下节节败退,竟是找不到还手之力。
然而,他却饶有趣味地勾了勾唇,无不讥讽,“这就是你们的底气吗?”
黄发少年手上攻势不减,可语气中却有几分歉意,“只有这样,才能找到打败你的机会。”
第41章 白刃相接
“哦?”白宸微微一笑,下一刻,竟是不再躲避,将自己的小腹送到金剑之上,任它被金剑狠狠贯穿。
一瞬间,鲜血在白衣上轰然炸开。
黄发少年瞪大了眼睛,瞬间愣在原地。
白宸却是趁机迅速靠近,一手扼住其咽喉,稍一用力,随手便将之甩出去数丈之远。
黄发少年重重摔在地上,挣扎爬起来时,嘴角溢出了一抹鲜血。
他神色骇然,直到白宸靠近的一瞬间,他才猛然察觉,在白宸手里,他竟是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他不禁怀疑,若非白宸不想与他纠缠主动暴露破绽上前,就凭他的实力,真的可以伤到这个凡人吗?
黄发少年脸色十分难看地抬起头,却看见眼前这个瘦削的少年,一边朝他走来,一边握住他灵力凝成的金剑,在他惊愕的目光下,从小腹中猛地拔出。
唰的一声,金剑斩落一缕黄发,稳稳插在他耳边的地面上,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流入泥土里。
白宸唇角含笑,一手伸手扼住其咽喉,另一只手擦去嘴角的血迹,轻轻地道,“底气还是要自己给,别人给的…那叫陷阱。”
……
西侧祭坛处。
江子彻接二连三的不屑嘲弄瞬间惹得关渡恼羞成怒,道,“既然如此,江殿不妨与我打个赌如何?”
“哦?”江子彻挑了挑眉。
关渡指了指身后的红发少年,“若是白宸能活着出现,那我就放了他,和你公平决战。”
“成交。”江子彻勾了勾唇。
“你就不听听他回不来怎么样?”关渡脸色难看起来。
江子彻笑笑,冰晶般的眸子里满是赤裸裸的挑衅,“你们拦不住他。”
“好!”关渡大笑出声,语气极为不善,“若是他回不来,你,江子彻,跪在我面前,磕三个响头!”
“行啊。”江子彻嘴角含笑,整个人显得信步闲庭,“你可不要反悔。”
“笑话,大丈夫……”关渡话音未落,便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一个身形魁梧的黄发少年,不知从哪里出现,猛地摔在两人之间,口齿含血,当场便晕了过去。
这一幕,看得周围零零散散的围观者中响起了阵阵惊呼声,一时间好不热闹。
“听说,你想单挑啊?”
白宸的声音,从关渡身后悠悠响起,而当他猛地回头查看时,少年的身影,却悄然出现在他身前。
江子彻看着出现在自己身旁的白衣少年,他不过简单包扎处理之下还渗着血迹的小腹,让江子彻不由得瞳孔微缩,沉默不语。
关渡再次回过头,看见他也是脸色大变,向身旁有着灰绿色发丝的少年责骂道,“林空,你不是说,在北侧埋伏万无一失的吗?”
那灰绿色长发的少年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变得更加难看,他看了看躺倒在地的黄发少年,颤颤巍巍地道,“我也没想到,闻天哥他…”
关渡握着拳头的手指紧了紧,事已至此他也顾不上责怪谁,只得咬咬牙,抓住被五花大绑的红发少年,一把将之往白宸的方向扔了过去。
白宸只是瞥了他一眼,匕首一扫便斩断大片绳索。
景明挣脱束缚后,也是肉眼可见的感激和担忧,但一开口,更多的还是深深的愧疚,“很抱歉…”
“好好休息。”白宸没有对他多说什么,而是将手伸至江子彻面前,“剑。”
“你要干什么?”江子彻柳眉微皱。
“我的仇怨,不需要你来解决。”白宸淡淡地道,目光却始终盯着关渡,冷若冰霜。
“你要与我单打独斗?”关渡见状,喜出望外,却也有些不敢相信。
他又不傻,自然是清楚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哪怕重伤的江子彻的对手,但是重伤的白宸,可就不一定了。
在纯粹的凡人之身面前,灵力对他而言就是致命的威胁,更何况自己还有极品灵武自保,哪怕不敌,也能立于不败之地。但白宸在无法伤害到他的情况下,只要不小心被灵力所伤,就足以奠定胜局。
“对。”白宸赶在江子彻回答之前,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好!”关渡笑出了声,似乎害怕他反悔一般,连忙道,“那就开始吧。”
江子彻见状,也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他,冷哼一声,拿出庚辰骨剑并将之递了过去。
白宸双手虚握,白玉石剑竟如同受到感知一般,在没有任何外力牵引的情况下主动出鞘,飞至他的手中。
刹那间,磅礴的剑气释放出来,整个祭坛之中,都被这一股不同于灵力的无形力量笼罩着。
它和几日前那股剑气般,飘渺而高高在上,威严中蕴含着肃杀之气,令人敬畏;然而,又似乎与之存在着微妙的差异,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沧桑岁月,道尽了世间万物的悲欢离合,说尽了日月重明。
“小心点。”江子彻拿着剑鞘,神情虽然平静,却出声提醒道。
“多谢了。”白宸轻轻地道,好像只是随口道别,又好像在对这段时间的相处得出结论,“后会有期。”
他说着,脚尖一点,身体如同离弦的箭,直指关渡爆射而出。
关渡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挑衅意味十足的笑意,双手迅速结印,十指间灵力如潮水般汹涌澎湃,带动着周围的空气都为之震颤。
紧接着,地面仿佛被召唤般,轻轻地颤抖起来,随着他手印变换,无数碎石猛然自地底涌出,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密密麻麻地在白宸即将踏足的道路上交织成一张大网,肆意地朝着他的身影倾泻而去。
灵技:地震石岩。
一枚刀片,犹如破晓的晨光,猛然间穿透了层层堆叠、密布如林的碎石,直指关渡眉心而去。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白衣身影紧随其后,长剑在手,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流星划破长空,迅速逼近。
当!
龟壳形状的盾牌再一次出现,为关渡挡下了白宸的刀片。刀片被弹开,盾牌上玄奥的纹路闪烁着淡淡的土黄色光芒。
这一幕,看得周围的人嘘声不断。
他关渡,竟是全然不管白宸的攻势,打算凭借着极品灵武玄龟落土的恐怖防御力,和凡人之身无法接触灵力的弱势,硬生生地和白宸耗到最后!
第42章 止戈散马
刀片闪过,眼看白宸近在眼前,关渡继续不急不忙地双手结印,浓郁的土系灵力波动缓缓凝聚,然而当即将触碰到白宸的身影时,却被庚辰骨剑轻轻扫开了。
当!
凌厉的剑气倏然收敛,凝为一点,当其触碰到玄龟落土之时,却只是让盾牌身躯一震,冲劲使得关渡不受控制地后退几步。
这几步后退,也是使得关渡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要知道,自从他带上玄龟落土之后,哪怕遇上廓天境强者,也无法让他如此狼狈地后退,而且看盾牌身上的传来的冲击力,甚至隐隐有迟早招架不住的架势。
怎么可能?!
难道眼前这个凡人,真有破坏极品灵武的能力不成?
而在白宸的招式中,第一式往往都是最平平无奇的一招。
随着第一剑落下,庚辰骨剑瞬间寒芒大绽,凌厉无匹的剑气犹如蛟龙出海,四下纵横,一剑接一剑斩在盾牌之上,碰撞声清脆响亮,连绵不绝。
白宸的攻击愈发迅猛,步伐轻盈,剑影如织,空气中逐渐夹杂着空气被锋利切割的尖锐啸声,关渡则步步后退,脸色由白转青,愈发显得狼狈。
面对他的步步紧逼,关渡咬咬牙,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他双手快速结印,一股浑厚的土系灵力在半空中凝聚,大地仿佛都在响应其召唤,脚下的土地都随之剧烈震颤,沙尘四起。
显然,关渡已被逼入绝境,决心以最强一击反击,速战速决。随着手印进一步结成,半空中赫然出现了一个旋转不息的流沙旋涡,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紧接着,一块通体浑圆、无棱无角的棕褐色巨石自旋涡中腾空而出,蕴含着无比厚重的土系灵力,仿佛大地深处的原始力量被唤醒,夹杂着山川的雄浑与岁月的沧桑,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轨迹,携带着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朝着白宸的方向猛砸而去。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巨石接踵而至,从旋涡中呼啸而出,灵力汹涌澎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绚烂夺目的轨迹,携带着山川之重、岁月之深,以及足以震撼心灵的毁灭之力。
刹那间,飞沙走石遮天蔽日,将整个祭坛笼罩在一片混乱之中。
灵技:地灵石陨。
在一片混沌的沙石风暴中,凌厉的剑气不减分毫地穿梭其间,关渡的身影连连后退,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而白宸则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稳步向前,他的步伐稳健而自然,仿佛与这片混乱的天地融为一体。面对接连不断、呼啸而来的巨石,他的身形轻盈地游走在沙尘与石块之间,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仿佛那些企图将他吞噬的陨石不过是虚无的幻影,他就这样,无视一切阻碍,没入了漫天飞舞的沙尘深处。
整个场面一时间变得目眩神迷,尘土飞扬,石块滚舞,从流沙漩涡中不断喷涌而出的巨石,一块接一块地砸向大地,每一次撞击都激起一片尘土,让四周本就模糊不清的视线变得更加昏暗。
这一幕反而让祭坛四周观战的人们小声议论起来,江子彻柳眉微皱,握着剑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肆虐的流沙漩涡终于缓缓消散,漫天飞舞的沙石也渐渐归于平静,宛如狂风暴雨后的宁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祥和。
就在这片逐渐沉寂的沙尘之中,一抹雪亮的剑光犹如破晓时分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照亮了黑暗的每一个角落。这道剑光气势恢宏,宛若天际划过的流星,带着穿越时光长河的古朴沧桑,劈开一切混沌与阴霾,宣告着黎明的到来。
它璀璨夺目,犹如日月之辉,就像盈盈灯火,在无尽的黑暗中点亮了前行的道路,指引着方向,给予人们温暖与力量;它受到万人的敬仰,如同最为摧残的灯塔,无论岁月如何更迭,都永远闪耀在人们的心中,成为永恒不灭的信仰与象征,长明不息。
江子彻瞳孔一缩,这是重明鸟的传承。
重明继焰!
他,怎么会!
关渡身前,盾牌之上的龟壳纹路隐隐有符文闪烁,蕴含着惊人的灵力波动,然而在白宸的剑面前却呈现出摇摇欲坠之势。可面对用尽一切手段却始终无法造成任何伤害的白宸,关渡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龟壳之上,逐渐出现淡淡的裂纹。
“古战场试炼完成。即将进行本次试炼的最终结算和人员传送。”
令人感到十分熟悉的威严而肃穆的声音再次响起,又一次地激起了结界内外的纷纷议论。
白宸一脚踢开眼前周身闪过淡淡金光,却面露狂喜的锦衣少年,猛地抬头,目光转向另一边,一个有着灰绿色发丝的少年诡异地微微扬起唇角,对他挥了挥手。
淡淡的金光一闪,林空被传送至结界之外。
准确来说,如此反常的姿态,最后时刻破坏的关键护符,让白宸不得不确定了一个猜测。
鬼刀!
所以才有原本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少年身上的蛊虫之术,才有人能在一个鬼魅般的位置,胸有成竹地埋伏到他的情况发生。
身后,同样闪烁着淡淡金光的江子彻走上前,把刀鞘递给他,却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面露惋惜,轻轻地道,“可惜了。”
长剑入鞘,白宸摇了摇头,“破不开。”
“什么?”江子彻一愣。
“庚辰骨剑的剑气,加上重明鸟的传承,也无法破开他的防御。”白宸悠悠道,“不愧是防御性的极品灵武。”
江子彻眉梢微挑,却也没有多说什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没事就好。”
“正式开始本次试炼的最终结算——现在宣布总功勋排行榜。”
威严而肃穆的声音再度响起,此时此刻,古战场内外的气氛却是一片罕见的祥和愉悦。
“功勋排行第九名:景明。”
在这个关节眼上猛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红发少年也是微微抬头,神色有些复杂。
“功勋排行第八名:云衔月。”
这是一个娇俏可人的金发少女,此时和关溪站在一起,兴奋地与之击掌。
“功勋排行第七名:于闻天。”
趴在地上方才略微清醒的魁梧少年,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
第43章 君子如玉
“功勋排行第六名:扶卿。”
此人倒是颇为神秘,目前甚至没有露面。
“功勋排行第五名:关溪。”
在第五的排名上听到这个名字,江子彻也是有些诧异,正好与兴高采烈的关溪对视一眼,后者朝他眨了眨眼。
“功勋排行第四名:关渡。”
关渡被一脚踢飞出去老远才踉踉跄跄地稳住身形,看着白宸的目光充满阴翳,却也在这一刻彻底知道了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没敢再说什么。
“功勋排行第三名:夏一川。”
当威严而肃穆的声音宣布到这里的时候,正好有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少年朝着白宸和江子彻的方向走来。
他身形瘦削,却丝毫没有孱弱之感,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在日光下反射出明亮的光泽,使他整个人看起来阳光而又富有魅力。
“功勋排行第二名:江子彻。”
白宸的目光瞥向那少年,江子彻也发现了他,看了过去。
“久仰二位大名。”后者也正在静静地打量着二人,待走到近处,才礼貌性地伸出手。
他看起来并不算帅气的脸上棱角刚毅,棕灰色的发丝散乱地披在肩头,瞳孔深蓝,闪烁着锐利的光泽。
“功勋排行第一名:白宸。”
见他有意上前表示友好,二人也是礼貌性地握了握手,随后,这个叫夏一川的少年才表明此举的目的。
“很抱歉没能及时找到你们。”他拿出一枚储物灵戒,递给江子彻,语气中有些歉意,“这是江殿应得的。”
江子彻眉梢微挑,下意识地接过灵戒,却在稍微探查后,脸色微变,“等等!”
然而少年却在送出灵戒的刹那迅速离开,此刻已经不见了身影。
白宸见状,倒是隐隐间猜到了灵戒内的东西,“是銮凤那枚极品灵核吗?”
他们两人的功勋排行之所以居高不下,也是因为一人获得了一只六阶灵兽的击杀功勋。按照难度系数来说,剩下的七人当中,争夺到銮凤的极品灵核那位,便注定是功勋排行的第三名。
江子彻点了点头,有些无奈地道,“这一笔人情,可没有那么简单啊。”
白宸笑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现在给予各位试炼奖励。”
随着威严而肃穆的声音再次响起,祭坛四周的每个人身上都散发出淡淡的金光,几乎同时都不受控制地出现了灵力波动。
当然,除了灵印破碎的白宸。
倒是江子彻身上的灵力波动翻涌得厉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着,隐隐有要突破桎梏的意思。
这一幕让江子彻本人也是有些诧异,连忙盘膝而坐,运转功法。
周遭其他人见状纷纷效仿。这一波灵力灌溉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将获得或多或少的提升,甚至好几人当场突破了境界。
不过,作为功勋排行第一的白宸当然不至于毫无收获,那威严而肃穆的声音再次悠悠响起,“检测到灵印破碎,修为奖励转换为一次悟道时机,是否领取?”
这一句话,让白宸身躯一震,要知道,武修者的修炼并无体系可言,唯一的提升方式,便是悟道。然而全凭悟性带来的提升,总有枯竭的一天,所以这悟道时机,可谓千载难逢!
只是,悟道时机真的这么容易出现?
白宸不确定似的道,“领取?”
很快,那威严而肃穆的声音再次响起,“检测到层次超出预期,将扣除所有功勋兑换悟道时机,不再添加其他奖励,是否同意?”
“同意。”白宸挑了挑眉,有些诧异地微微颔首。
对于他来说,悟道时机,就是最好的奖励!
白宸话音落下,身上便闪烁出淡淡的金光,随后大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让他下意识地捂住额头,闭上眼,皱了皱眉。
但很快,他嘴角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斩杀一只六阶灵兽,一只五阶灵兽,淘汰三十余人,整个试炼场中远超所有人的功勋,能够兑换的奖励可想而知。
白宸知道,之所以用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方式交给他,正是因为这份奖励,不说廓天境强者,就是强如沈天境,也都会眼红!
依托于“古战场·重明”这片空间结界,所记载的千载岁月!
一个庞大的帝国,从繁荣走向落败,从巅峰走向陨落,从曾经的一统大陆到走向如今三分天下,九派争鸣,这是任何史料和记载都无法描述的兴衰荣辱,是任何生灵和记忆都无法承托的宏伟千秋!
这是白宸从未想过,能够从琉璃殿得到的机缘。
也是以白宸现如今的境界,除了灵力灌溉实打实的修为之外,唯一能够使他有所提升的方式。
纵然他的见识再丰富,经历再复杂,可终究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再多的过往都不会有遍布了整片大陆的战争带来的生灵涂炭震撼人心,不会有国仇家难之下壮士断腕、神兽陨落来得心潮澎湃。这一份悟道时机,说是整个古战场最大的机缘也不为过,毕竟不论强弱,不论境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在它面前心无所动,毫无波澜。更何况是方才少年时期的白宸,领悟只会更深。
不愧是琉璃殿,果然爽快!
“奖励发放完毕。现在依次进行人员传送。”
威严而肃穆的声音再次响起。一道金光闪过,率先完成奖励领取的白宸便在原地失去了踪影。
……
琉璃殿。练武场。
一个白衣胜雪的温润少年静静地负手而立,看着练武场中幻化出的祭坛画面,神情温和,眼眸深邃。
“检测到层次超出预期。”
当结界中出现如此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让他瞳孔猛地收缩。
自小便生长在琉璃殿的他,自然比谁都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古战场的年龄范围要求是十一岁到十八岁,在这个年龄之间,能够得到重明鸟的认可,并且收走最终奖励的人,历史上不过一位而已。
而那个人,太过的高不可攀。
白宸从古战场中传送出来时,抬头便撞见了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两人的眸子里都泛起了淡淡的涟漪。
“恭喜你如愿加入琉璃殿。”温如玉语气轻柔,笑意和煦,“我送你前往海芋殿的客房暂时安顿,一周后将进行排位比试,届时再统一安排住处。”
第44章 片刻安宁
谁知,白宸看了看他,微微摇头,“在比试之前,别让他找到我。”
温如玉挑了挑眉,很快便想到他指的是江子彻,于是轻轻颔首,温和道,“跟我来吧。”
白宸点了点头,随口问,“哪里?”
“他的房间内。”温如玉笑笑,道。
“你认真的?”白宸嘴角一抽。
温如玉再次扬一抹惊人舒心的笑容,“我的房间与他仅一墙之隔,怎么样?”
“你们两个…”白宸不由得抬眸看他,别有深意地道,“我这是刚出虎穴,又入狼巢啊。”
“没办法。”温如玉无奈地笑笑,柔声道,“上面下了命令,调查你的身份是一场试炼,若是失败还得尝点苦头。若你实在不愿,也可以再安排别的地方。”
白宸看了看他,见他如此坦率,自己再计较倒是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于是道,“只要他找不到就行。”
既来之,则安之。
尽管眼前这个少年要远比江子彻危险得多,但是自己目前的状态,还没有做好与之再见的准备。
“放心吧,打死他也不会想到你在我房里。”温如玉轻轻地笑笑,伸手引向一个方位,“请。”
白宸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按照温如玉的指引大步前行。
温如玉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眸子里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
这一道异常熟悉的瘦削背影,异常熟悉的说话方式,温如玉几乎能够笃定,他就是那个人。
鬼刀。
只是,还有太多的疑点没有揭开,太多的问题得不到解释。
但那个原本伪装能力极强的少年,这次似乎,真的打算袒露一切了啊。
温如玉两步跟上白宸,悠悠笑道,“不知为何,你总给我有一种感觉——我们之间好像很熟悉。”
白宸瞥了他一眼,没有任何拐弯抹角,回答得异常坦然,“若是不熟悉,我怎敢在你的地盘撒野啊。”
他太了解温如玉了。
他知道一味掩饰在温如玉敏锐的感知下根本没有意义,一旦露出破绽,就会被他所察觉。但是又有几个人,能够在他温润无声的试探下时刻保持警惕,掩饰得不留痕迹。所以打自一开始,白宸就没有想过要瞒住温如玉。
温如玉心中有疑惑无法解释,但只要一天没能解决,他就一天不会问出来。
果然,温如玉露出了招牌式的儒雅笑容,“看来对手是你,可真难度不小啊。”
“彼此彼此。”白宸扬唇一笑。
当白宸顺利入住琉璃殿之后的几个时辰内,温如玉都没有再打扰他。夕阳西下,古战场内,一众人等的灵力灌溉也到了尾声,陆陆续续在他温润的祝福声中安定在客房。
而江子彻被传送至练武场的第一眼,看到的也是早已等待在此多时的温如玉。
“恭喜,”温如玉对他笑笑,“收获颇丰嘛。”
“白宸人呢?”江子彻似乎没有听到一般,张口便问。
温如玉犹豫了一下,轻轻地道,“他说他不想见你。”
“你藏起来的?”江子彻柳眉微皱,但很快反应过来,道。
“对啊。”温如玉浅浅一笑。
“不是你到底谁的发小啊?”江子彻见状,顿时感到一阵头疼,忍不住道。
“所以这不还是多说了点。”温如玉笑得依旧温文尔雅。
江子彻对他翻了个白眼。
“慢慢想吧。”温如玉仿佛没有看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头,“你该汇报一下收获了。”
“打赢我就告诉你。”江子彻瞥了他一眼,道。
“可以啊。”温如玉笑笑,转身要走,“我去找执法长老来做裁判。”
“啊别!”听到这个名字,江子彻也是浑身一震,连忙制止道,“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请吧?”温如玉笑眼盈盈地看着他。
江子彻不由得又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道,“你在外面又不是看不到。”
“玉昭殿内,和祭坛的密室之内隔绝了一切感知,你说这些就行了。”温如玉道。
江子彻白了他一眼,这才正色道,“第一,他是灵武双修,灵修境界在三重天巅峰的时候灵印破碎,武修境界看不到尽头,应该在五重天到七重天之间。他战斗经验尤为丰富,越级挑战能力极强。
第二,他身上除了后天修炼的永生鬼血之外,还有一种特殊体质。但似乎与灵修者无关,应该是有助于武修者修炼的肉身体质,我不太熟悉武修,看不出深浅。”
第三,他是风系灵者,身上有精灵飞廉的传承。”
第四,关于身世,他是某个顶尖势力,大概率是三国九派之一掌权者的死士。”
温如玉下意识地挑了挑眉。
江子彻说着,也不由得看了温如玉一眼,“此外,鬼刀易容成参与招生大典的成员,和他有过会面,我只能说…他们两人,都没有任何破绽。两人都是同一层次的存在,除了实力相互忌惮,思维上甚至都能保持基本一致,根本分辨不出谁是鬼刀面纱背后真正的主人。”
温如玉听着,沉吟片刻,微微颔首,“继续。”
“没有了。”江子彻冷哼一声。
“那我只好‘如实’上报执法长老了。”温如玉笑意温和,不动声色地加重了声音。
“你!”江子彻气得牙痒痒。
“怎么了?”温如玉笑着挑眉,明知故问。
“真是欠了你的。”江子彻再次白眼,只好道,“最后一点是,嗜血之气属实,他的实力很可能与杀戮有关。”
温如玉闻言,忍不住眉梢一跳。
“晚点再找你。”江子彻见状,明白自己已经完成任务,随口道了句便转身走开了。
以白宸的能力要躲他不难,不过听到倾寒最后那番话以后,他便决定去调查一些事情。
反正迟早会再见的。
温如玉点点头,单手托腮,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阑人静,满天星斗闪烁着光芒,像一颗颗银珠密密麻麻地镶嵌在深黑色的夜幕上。
只能说天穹之都有传闻中人间仙境的美誉绝非浪得虚名。
形态乖张的古树下,冷壁青灯,一张寒气萦绕的冰玉床,说不出的寂静和幽美。古树吊着的夜明珠,正垂落在一小潭清泉上,微风拂起了粼粼波光,实在很难让人想象这是一个房间。
第45章 枕戈待旦
支呕——
木门被缓缓打开了。
推门而入的,是一袭白衣胜雪的少年,披散的浅褐色长发随风扬起,夜风下姿容似玉,气质儒雅。
正打坐的白宸缓缓睁开眸子,一抹淡淡的血气从漆黑的瞳孔里闪烁而逝。他赤裸着上身,小腹处的绷带一层接一层,却始终在渗出着血迹,而周遭散落的绷带处沾染了大量鲜血,看得人一阵心惊肉跳。
“是我。”温如玉温和地笑笑,带着一碗药汤送上前来。
“多谢。”白宸轻轻说道。
他现在的状态十分玄妙,周身有淡淡的气流缭绕,一股异于灵力却不弱于灵力的力量缓缓流转着,让他看起来颇有几分不可侵犯的神圣。
真气。
正如灵气是灵修者力量的来源,真气便正是武修者的力量来源。
可惜江子彻不在场,否则凭借他那生来便异于常人的感知,此刻应该可以真正确定眼前这个神秘少年的一部分实力了。
温如玉想着,伸手抹去了白宸嘴角处淡淡的血迹。
白宸微愣,温如玉却适时递过药汤,轻声道,“这是从芸姐手里拿的药,有助于你伤势愈合。”
“有心了。”白宸微微颔首,却没有解除悟道状态,只是接过药汤,瞥了眼后便一饮而尽,“替我向芸姐表示感激。”
温如玉笑笑,接过空碗,目光从他身上转移到了放在一旁的白玉长剑。
不知为何,一股不可名状的奇异感觉猛然间涌遍他全身,驱使他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与此同时,庚辰骨剑仿佛也受到了他的指引,剑身霎时间闪烁起莹润如月的白光,与少年内心的微妙感知产生了共鸣,遥相呼应。
然而,当修长的指尖距离剑柄仅一寸之遥时,温如玉却猛然惊醒,默默收回了有些颤抖的手,面带歉意地对白宸道,“抱歉,我能不能…”
随着他手指的收回,庚辰骨剑也是“嗡”的一声,发出不满的悲鸣。
白宸将一切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道,“你试试吧。”
如果说他是凭借着武修的实力和自身特有的道源令庚辰骨剑深深折服,并甘愿为之所用,那么温如玉这便是与庚辰骨剑相互吸引,产生共鸣。
这样的人,才是庚辰骨剑真正需要的主人。
得到白宸的许可,温如玉也是面露欣喜之色,再一次将手伸向了剑身,而这一次,庚辰骨剑的回应尤为炽烈,剑柄入手的瞬间,白玉长剑周身迸发出柔和而璀璨的乳白色光辉,将他整个身躯温柔地包裹其中。
温如玉轻轻阖上双眸,一阵和煦的清风掠过,带动他浅褐色的长发微微扬起,一对剑眉如山林般清秀而上扬,玉石般莹润的光泽映衬之下,他的面容更显俊逸非凡,姿容清绝,宛如冬日初雪,构成了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绝美画卷。
白玉长剑上,飘渺的剑气时隐时现,蕴含着淡淡的威严和肃杀之意。尽管这股气息相较于白宸手中的剑气少了几分凌厉与凝练,却自有一番难以言喻的默契与共鸣,仿佛两者之间存在着一种惺惺相惜、相辅相成的奇妙联系。
一人一剑,宛若跨越时空重逢的挚友,一见如故,心照不宣。
温如玉对这份异样的契合也是感到颇为奇妙,他指尖灵力跃动,灌注于白玉长剑之中,使其气息愈发磅礴,即便如此,这份气息也仍非他心中所期待的那般。
“你已经感受到了它的剑气,不用急。”白宸仿佛知道他想干什么,轻轻地道。
温如玉缓缓张开眼,双手将庚辰骨剑放回原地,目光炽热,语气温和,“请指教。”
“人剑合一。”白宸的回答并不明确,他闭上双眼,周身真气环绕,大有再度进入悟道状态的趋势。
他似乎并不打算详细地告诉温如玉,只是道,“招生大典结束后,会把它当做替我隐藏住所的谢礼,赠送给你。以你的天赋,迟早会悟透其中深浅。”
温如玉一愣,本能地想要拒绝,但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白玉长剑时,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太贵重了。”最后,他目光真挚,异常认真地道,“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知道,同为顶尖门派出身,他能拿出来的天材地宝白宸也不会缺,根本无法让他提起半分兴趣。而自己唯一能够拿得出手与极品灵武价值相匹配的东西,便只有这人情二字。
“好。”白宸笑笑。
他知道眼前少年的执着,所以没有多余的推脱,很是爽快地答应下来。
温如玉深深地看着白玉长剑,满是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喃喃自语,“我会再来的。”
而庚辰骨剑也好像听懂了他的话,闪过一抹淡淡的莹白光芒。
温如玉深吸一口气,简单地平复心情后,缓缓道出正事,“招生大典的选拔阶段已经告一段落,五天后将对新加入的成员进行排位比武,以便琉璃殿高层看到各位的实力,进行合理接收。按照比试顺序,白兄第一轮对战的是功勋排行第八的景明,而与关渡,大概率会在决赛相遇。”
“我明白了。”听到这个名字,白宸也是眯了眯眼,沉声道。
“关渡的极品灵武在这个境界的比试中多少有些赖皮。”温如玉的语调依旧柔和,“单凭真实实力,关渡的修为中药物堆砌的成分颇多,难有参赛者中前九的水平,只是极品灵武加身,让他成为冠军候选人。利用防御型灵武而立于不败之地的手段其实在古战场中便备受争议,他的实力会随着境界的提升反而漏洞百出,直到廓天境之上,便再无优势,因此绝对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白宸眉梢微挑,“你的意思是?”
“如果可以,将他的灵武打废。”温如玉眸中闪过一抹狠厉,但语气却依然不紧不慢,“没有灵武后,再想要针对他,便简单了。”
白宸闻言,也是不由得勾了勾唇。
他自然知道眼前这无论何时都温润有礼的家伙不过是想趁机试探他的实力,否则他要对付一个小小的关渡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从某方面来说,却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行。”
于是白宸很爽快地答应了。
第46章 拉开序幕
……
五天时间很快过去,琉璃殿放出一则消息:招生大典的最后一个环节——比武排位之际,将有代表天辰帝国皇室的重要宾客前来慰问,甚至会有一场简短的欢迎仪式。
琉璃殿。
练武场。
日上三竿,得到消息,前往琉璃殿观礼行人越聚越多,摩肩接踵的不断从入口涌来,集中在练武场周边的看台上。
也多亏是琉璃殿,看台大到能够容纳数万人,否则怕是会导致场面拥挤不堪。
练武场内大早便进行了清客行动,沿途一路走来的红毯更是禁止靠近,两侧已经开始有殿内弟子排成队列维持秩序。
这些都是琉璃殿的内门弟子,他们内着白色窄袖中衣,外搭一袭做工精巧的雪白氅衣,衣边、袖端皆有深绿色的绣边,上面密布着深浅不一、宽窄不等的白色横条纹,酷似一排排的琉璃瓦。
温如玉早已在大殿恭候,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迎宾事宜,浅褐色的长发披散开来,更衬其温和儒雅的气质。
白色的宽袖长袍尽显大气和风度,在襟边和袖口金色的蜀葵花边的修饰有几分华贵,但更多的还是仪态和优雅。
江子彻这时候并没有和他一起,而是在休息室里与白宸和慕容芸谈笑风生。
比武排位的过程中,两人几乎不可能不见面,因此白宸也没有再为难温如玉,大大方方地让他带着自己和慕容芸两人进入休息室。
练武场的休息室地势颇高,是一个美轮美奂的由深色琉璃建造的休息场所,整体看起来流云漓彩、绚丽夺目,厚实的质地保证了它光彩鲜明却不透光,精细的雕琢使得它雅致如工艺品,匠心独具,让人叹为观止。
从侧边的门走进,里面是一条狭长而瑰丽的走廊,走廊两侧各分布着好几个房间。
打开门后,里面空间的敞亮清爽令人眼前一亮,靠近练武场的一边是一面巨大的透明玻璃,能够居高临下地看到练武场内的一举一动,室内一套纹理清晰、手感柔滑的乌木家具整齐摆放,更是让人身心愉悦。
“这玻璃经过一些灵宝的加成,其他人从外面看不到我们。”江子彻简单地介绍道。
他也已换殿服,白色调的宽袖长袍质地细腻,襟边袖口处是淡蓝色的剑兰花边,将他骨子里的贵气展现得淋漓尽致同时,还显有几分清隽典雅。
很快,练武场周边的人群便躁动起来,人们议论纷纷,场面一度沸反盈天。
而他们的讨论内容中,多与“女武神”、“长公主”有关。
休息室内,江子彻见状不由得一笑,“看样子我得走了。”
他说着再次告辞,对几人点点头,才走出休息室。
“难怪排场如此盛大,原来是有皇室成员亲临。”慕容芸不由得感叹。
白宸冷不丁地道了一句,“长公主亲自前来,怕是为了订婚吧。”
“订婚?!”慕容芸吃了一惊。
“女子十五及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天辰的长公主应该相差无几。皇室出身,这时候多少要考虑婚事了。”白宸淡淡地笑了笑。
“订婚对象该不会…”慕容芸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放心吧,不是温如玉。”白宸看出了她心中所想,道,“温如玉早就心有所属,她不会不知道。”
“温如玉心有所属?”慕容芸再一次惊讶了,“我怎么不知道?”
“这个啊…”白宸忍不住笑笑,“以后会知道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长公主的订婚对象应该是江子彻。”
“为什么?”
“门当户对。”白宸道,“他的气质谈吐明显是皇室出身。除非受过专业训练,否则很难达到那个地步。”
这时,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喧闹声,几个琉璃殿弟子协力将三个雕工考究的木箱搬上练武场。
江子彻也从另一边走了过来,与他们小声交谈了几句后,几个弟子将木箱摆放在一个不影响行动和群众观看的位置,随后四散开,侍立在练武场周边。
江子彻走上练武场,抬手示意场外看台上的群众安静下来,慕容芸也随之将目光扫向他,没有再问。
待嘈杂声差不多停下来后,大殿那边终于出现了动静。
首先出来的是温如玉,他立在门口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淡淡地笑道,“殿下请。”
随即一个少女出现在众人眼前。
她头戴一精巧双凤翊龙冠,身着鹅黄色齐腰直领襦裙,下裙金丝绣有牡丹花纹,内衬洁白,外加金色披帛,裙边系湛蓝宫绦束腰,服饰工致,气质雍容。
天辰帝国长公主,姬千越。
“有劳了。”姬千越对着他颔首道。
温如玉温和一笑,带着她往练武场走来。
随着他们缓缓走出,后面一状似随从的少女也逐渐露脸。
相较而言她的服饰要简单很多多,一袭雪白的直裾深衣尽显精炼,襟边鹅黄,有淡红色的梅花纹饰。浅褐色长发及腰,她的瞳孔是罕见的茶褐色,星眸璀璨、神采四溢,脸上冷峭的棱角因浓抹脂粉而变得俊俏柔和,却丝毫掩盖不住与生俱来的清傲气质。
妖榜排行第五,女武神,兮玖玖。
她的出现明显带起一阵呼声,但很快又被江子彻压了下去。
江子彻等几人来到练武场后,便扬了扬袍服下摆向其双膝下跪道,“臣江子彻见过公主殿下。”
“参见公主殿下!”
他话音刚落,练武场周边的群众也齐声行礼喊道。
看到此时,休息室里的白宸似是察觉到什么,眯了眯眼。
“不必多礼。”姬千越见状,向着观众鞠一躬,随后提裙上前,轻轻地将江子彻扶起,“起来吧。”
跟在后面的兮玖玖和温如玉两人见状,似乎也有些疑惑地对视了一眼,但最终心照不宣地微微摇头。
“谢殿下。”江子彻拱了拱手,站起身很自然地退到后面。
姬千越转而面向看台观众,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尤为艳丽,她明眸皓齿,朱唇似血,虽身形娇小,却毫不掩饰那皇室特有的尊贵和威严。
第47章 皇室宗亲
她用灵力将声音传到每个人耳中,“很荣幸代表天辰帝国对琉璃殿招生大典进行问候。这三个箱子里面装有大量灵核、灵宝以及一件灵武,灵武分别为:中品灵武风云羽扇、上品灵武桃木如意和极品灵武雪落无声,一切都将作为礼物送给琉璃殿。”
此话一出,场下瞬间传来了一阵哗然声。
就连白宸都有些意外,一旁的慕容芸更是诧异不已。
由于锻造师的稀少,绝大多数灵者身上都是没有称手灵武的,其中甚至包括像温如玉、江子彻这种顶尖门派重点培养对象。
一般来说市面上盛行的都是下品灵武;中品灵武很大程度被各大门派垄断,市面上极其罕见,价格也是相当的惊人;而上品灵武,就已经可以当做一般门派的镇宗之宝看待了,所以别说市面上,就是门派内部也极难遇到。
至于极品灵武,作为仅次于十大神兵的武器,它其实本身就已经在历史变迁中拥有了些许灵性,有些甚至已经产生了器灵,开始自觉进行认主。它只要出现,就必然会引发一场腥风血雨,除去三国九派,很少有势力能够不伤及本源就得到。
这样的东西被当做礼物送出,哪怕是天辰帝国,也很难不被称赞一句奢侈。
姬千越介绍的途中,江子彻便随之打开了三个木箱。一股浓郁的灵气波动透过那做工考究的木箱蔓延而开,气势恢宏,华贵逼人,对于任何灵者来说都有着无法拒绝的吸引力。
然而琉璃殿似乎也打算语不惊人死不休,温如玉安定了哗然,用温和的声音宣布道,“琉璃殿经过慎重讨论,决定将这三箱礼物原封不动地赠送给本次比武排位的前三甲。从今天起,三箱礼品将搬运至紫藤大殿门口前两百米的显眼位置,接受诸位监督。由此也希望大家能够认真对待招生大典最后的比试,取得理想的名次。”
“招生大典将于明早卯时正式开始。”姬千越顺着他的话说道,“希望琉璃殿此次天从人愿、将遇良才,也预祝诸位对自己的成绩满意,来之无悔。”
江子彻在她身后对温如玉使了个眼色,见对方颔首后,便走上前引路。
“有殿下吉言,招生大典必将如愿而行。”江子彻躬身道,随即以最标准的皇室礼仪指向大殿方向,淡淡地笑道,“东厨已备好宴席,烦请殿下移步。”
姬千越默默地看着他,当他说完后,才缓缓收回目光,点头道,“多谢款待。”
江子彻笑意不减,带着她走了过去。
兮玖玖和温如玉跟在身后。临走前温如玉还对四散在练武场周边的琉璃殿弟子小声说了些什么,他们闻言后便将三木箱搬至指定位置。
“真够精简的。”慕容芸撇撇嘴,忍不住道。
“若是一会邀请我们参加宴席,我就先离开了。”白宸轻轻地道。
慕容芸挑了挑眉,“为何?”
“不喜欢被人暗中盯梢的感觉。”白宸只是道。
慕容芸嘴角一抽,这时,他们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真是抱歉…”
“江子彻!”
几人闻声看去,只见江子彻正要开门而入之际,却被一个少女狠狠推开门,对方还一手拉住他要往房间里塞。
随后她便看到了转过头来的两人。
两人也看到了那精巧的凤冠、工致的宫装,细长而颇具神韵的丹凤眼,显然除了长公主还有谁。
“哎?怎么有人…”
“殿下…”江子彻手被抓着,有些无奈地道。
白宸见状,起身行礼道,“见过公主殿下。”
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却让门口站着的江子彻瞳孔缩了一下。
慕容芸也连忙站起身,“见过公主殿下。”
“啊不必多礼,真是打扰各位了,我失陪一下。”姬千越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后也不等几人反应,回头就把江子彻按在门口,并顺手带上门。
“说,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姬千越一手按住他的胸口,没好气地问。
“长公主…”江子彻无奈。
“你叫我什么?”姬千越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千越…”江子彻更无奈了。
“这还差不多,”姬千越面带威胁地盯着他,“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去提亲?”
江子彻看了看天花板,叹道,“过几天吧。”
“少来,”姬千越伸手勾住他线条分明的下巴,让他低头看着自己,“你给我说清楚,几天是多少天?”
江子彻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少女精致的脸庞,他不由得一笑,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招生大典结束后。”
“这还差不多。”姬千越俏脸微红,下意识地推开江子彻,伸手要拉门把手,却突然顿住了,求助似的看了看他。
“怎么…”江子彻有些疑惑,看了一眼后脸色也有些不太自然了。
方才姬千越出来的时候,由于匆忙门没有锁上。换句话说,他们的谈话肯定尽数被几人听去了。
江子彻轻咳一声,有些郁闷地推开门。
果然,慕容芸看着他们笑得就像个狐狸,连侧坐着的白宸都忍不住一笑。
“那,那个…”姬千越把手勾在身后,像个犯了错事的孩子,俏脸一瞬间涨的通红。
“在下诚挚地对二位发出邀请,希望能够赏脸躬临接下来的宴会。”江子彻倒是身体微微前倾,很是淡定地邀请道。
白宸也礼貌回礼道,“抱歉,要事在身,实属不便。”
江子彻与姬千越对视一眼,他们多少清楚白宸心里的想法,也没有多说什么,前者面带惋惜地道,“正式比武明日进行,我先把你们送回去吧。”
“麻烦了。”慕容芸也站了起来,点了点头。
“没事。”江子彻微微一笑,对姬千越道,“委屈你先等我一会了。”
“快去快回。”姬千越倒是相当大度地摆了摆手。
几人在江子彻的带领下很快从休息室出来,一路朝着琉璃殿的客房走去。
“可以啊子彻,那可是当今皇上最为宠爱的长公主。”
路上,慕容芸调侃道。
然而江子彻却叹了口气,看起来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始终没有说话。
这时,白宸突然从后面绕过来,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第48章 先天灵气
“我帮你提亲。”白宸轻轻地道。
江子彻微怔,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他,“谢了。不过…”
然而他话还未说完,白宸却垂下眸子,打断道,“皇室成员不行跪礼,除非身份实在低微。如果只靠你一个人的话,就是有琉璃殿真传弟子的身份,也很难在天辰帝国皇宫中讨到好处。”
江子彻微讶,“你怎么知道?”
“你本也没打算隐瞒。”白宸勾了勾唇,淡笑着看向他,“但是我能保你全身而退。”
“你不躲着我了?”江子彻忍不住看着他,问。
白宸眸子里闪过一抹纠结,没有说话。
江子彻撇撇嘴,知道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于是轻轻地道,“在这件事情上,我不想借助外力。”
白宸看了看他,道,“我不过是答应庚辰玉珏,送她一程罢了。
“更何况,你要面对的是整个皇室宗族,底蕴丰厚,强者如林。若没有外力在场,涉及颜面的事情,皇室哪怕倾巢而出都并不奇怪,一旦涉及真正的生死之战,天赋比之实力,只会一文不值。你有多大把握,从他们顶尖战力,甚至是老怪物手里,顺利活下来,然后提亲?总不会是,靠姬千越吧?”
江子彻瞳孔微缩,看着白宸的目光逐渐深沉。
这一番话下来,他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有他的骄傲,所以只想凭借一己之力便顺理成章地与最喜爱的女孩在一起。但这样不借外力,意气用事的结果,多半会如白宸所言被当场灭杀,根本无法达成目的。他是能够利用秘法和一些底牌战胜强于自己数倍的对手以展示惊人的天赋,但是又能战胜几个呢…若是老怪物真的不顾身份对他出手,又当如何应对?
天赋在实力面前一文不值。
能够让任何势力都重视的天赋,在没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之前,对于任何势力来说,都不过是一个不能利用便当即毁掉的存在。
白宸说完,便拍了拍他的肩头,转身离开。
翌日。
“通过重明古战场的选拔,加入琉璃殿的八个名额已是有主之物。接下来将进行排位比武,以供琉璃殿内门以及长老挑选人才。”
当温如玉那和煦春风般的声音通过灵力传遍整个练武场时,引来了内外的一致沸腾。
若能够挺进内门,于任何一个人而言都是一辈子光宗耀祖的事情,更不说被长老相中,成为真传弟子,与早已声名在外的温如玉和江子彻平起平坐。
“最后耽误大家一点时间,在此宣布一些事宜。首先,本次招生大典裁判员将由琉璃殿的内门弟子担任,裁判长则是琉璃殿霜华长老的真传弟子:江子彻。”
温如玉说到这里,白宸都忍不住看了旁边懒洋洋地靠在琉璃墙上的少年一眼。
果然,少年慵懒的神色瞬间一扫而光,他起身纳闷道,“我怎么不知道有裁判长这回事?”
“希望大家自觉遵守相关规定,不越线、不擦边,不要让其他人为难。第二,琉璃殿的练武场设有护体结界,能够精准地抵御致命一击。若有必要,比试途中不限使用杀招。第三,也是我们一直强调的一点。招生大典是为了给琉璃殿选拔人才,给大陆年轻灵者提供交流学习的契机,而不是为了提供寻仇的便捷。招生大典期间,天穹之都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形式在练武场之外的任何地方进行打斗。举报有奖,琉璃殿会严查到底。最后,愿大家都能得到满意的结果。”温如玉说着,也不拖泥带水,直接了当宣布道,“话不多说,接下来进行第一场比试,功勋排行第一名的白宸对功勋排行第八名的景明。”
温如玉说完,对着场下观众深鞠一躬,便站到一边,看起来似乎并不打算离开。
休息室内,白宸站起身,开口道,“我先去了。”
“哎,”江子彻叫住他,递过来一枚玉牌,“晚一点会封锁休息室,这个你先拿着,可以自由进出。”
“好。”白宸答应一声,伸手接过。
这是一枚雕工非常精细的翡翠腰牌,一面刻了一株莲座状叶盘的琉璃殿,正中还有顺着叶片巧妙呈现的“琉璃殿”三个古体字;而另一面则是十分细腻的剑兰花纹,刻有“江子彻”字样的古体字以及琉璃殿特有的印章纹理。
仔细看过后,白宸拿着它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出去了,“谢了。”
走上练武场,温如玉温和地对他点了点头,而另一边,景明也随之赶到。
“为顺利举行本次招生大典,琉璃殿特借得神器符碑。以示严谨,我们将会用妖榜特有的神器符碑再次登记测灵,希望接下来的比试人员能够积极配合。”
温如玉轻轻开口之后,紧接着伴随阵阵哗然声,一个内门服饰的弟子带上符碑走上练武场。
这是一座通体漆黑的石碑,灵力波动极其充裕,宛如古老深渊中涌动的神秘力量。碑身之上,不时有银白色的符文跃动闪烁,如同夜空中璀璨的星辰,神秘又耀眼,整体形状极为精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典雅气质,让人不禁为之侧目,心生敬畏。
白宸见状,也是不由得挑了挑眉。
“在下琉璃殿内门弟子高长陌,请大家听到名字后有序测灵,谢谢配合!”该弟子朝观众简单地鞠了一躬。
“第一个,景明。”
“在。”景明随口回复一句,走上前将双手手掌放于符碑之上。
旁边的琉璃殿弟子为符碑注入灵力,很快大量的银白色符文便聚集在一起,在碑身缓缓显现出一行大字:
『男,十五岁。先天灵气八等,现修为从天境三节。』
“白宸。”
白宸闻言,也随之伸手置于符碑之上。
『男,十五岁。先天灵气不足一等,现修为无。』
白宸只是瞥了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后退出去,在景明的对战方站定。
这个结果让观众席再一次响起议论声,就连温如玉和高长陌看向他的眼神都有些怪异,更不说一旁目瞪口呆的景明了。
第49章 段体功法
一般来说,先天灵气超过六等便有修炼的可能。只要在大陆上生存,便不可避免地会被灵气所包裹,先天灵气不足一等,这种层次的废材可以说没有受到丝毫眷顾,或许比十等纯灵之体还要罕见,哪怕在凡世间都难得一遇。
如果说唯一有所意料的,便是休息室中早早便听倾寒提过一嘴的江子彻了。
不过毕竟是名门出身,诧异归诧异,温如玉还是很自如地示意内门弟子退场,对二人温声道,“准备好了吗?”
景明也随之回过神来,与白宸相视握手,两人几乎同时点头。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温如玉点了点头,撤到旁边,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一个淡金色的光罩从练武场的四周升起,将三人笼罩在内。
温如玉话音刚落,景明便猛地身形暴进,双手迅速化而为爪,伴随着一股汹涌的灵力波动,手指间倏而腾跃起炽烈的火焰,犹如天边最耀眼的日出,带着无尽的热浪与毁灭之力,直逼白宸面门而去。
灵技:火魔爪。
白宸眉梢微挑,这是那古战场中赤焰火犬临死之际释放的最后一招,竟被他给学去了。
只不过,相当于三阶灵兽的从天境灵者施展出来的威能,比之六阶灵兽,可就差了太多。
当!
场上响起了一道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庚辰骨剑甚至尚未出鞘,便横在白宸身前,挡住了对方来势汹汹的一击。
这一刻,观战的温如玉,和白宸几乎同时瞳孔一缩。
仅仅使用灵技,不可能与刀剑碰撞出这样的声音。
白宸指尖寒光一闪,银白色的柳叶刀片贴在掌心,迎上他袭来一爪。
当!
电光火石之间,爪与掌激烈交锋,又迸发出了一道清脆的金属碰撞之声,震颤着周围的空气。与此同时,炽热的火焰紧紧包裹手掌,熊熊燃烧的高温几乎扭曲了周遭的空间,仿佛要将血肉都炙烤成灰烬。
白宸见状,也不再试探,白玉长剑砉然出鞘,猛地一刀斩中尚还抓在剑鞘之上的火爪,使得景明浑身一震,踉跄后退了几步。
银光闪过,随着他的后退,柳叶刀片从白宸尚还被火焰持续灼烧的掌中迅速射出,宛如夜空中划过的流星,迅速朝着景明的方向而去。然而,景明的反应快若闪电,他几乎是在刀片离手的刹那,便以惊人的速度探手而出,竟是徒手将那道寒光稳稳地握于掌心,随后手腕一抖,刀片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往白宸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景明的双目骤然变得猩红如炬,仿佛一只嗅到血腥的恶狼死死盯着眼前,周身更是被一层熊熊燃烧的火焰所包裹,他的身形在这一刻变得矫健异常,宛如锁定猎物的野兽,一言不合便迅速朝着白宸猛扑而去,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战意与即将爆发的炽热火焰。
他现在的状态,根本就不像一个人!
倒像是一匹凶恶的狼,张牙舞爪地扑向挑衅自己的敌人。
“这…好像是锻体功法:日耀银狼诀?”
注意室内,慕容芸挑了挑眉,下意识地道。
江子彻笑笑,微微摇头,“锻体功法弥足珍贵,他表现出来的效果还是太弱了。看起来更像是经过改良的残卷,徒有其表,却不得要领。”
“残卷如此,若是让他修炼完整,岂不是实力大涨?”慕容芸又问。
江子彻点了点头,肯定道,“此子有潜力进内门。”
哗!
他话音未落,练武场中便传来一阵哗然之声。
面对身披焰云、气势如虹的景明,白宸随意侧身躲开刀片后,竟是随手甩开庚辰骨剑,以拳对爪,朝着对方烈焰的中心之处,狠狠砸去。
嗤——
火焰在血肉之中翻腾,一股浓郁的焦香从两人的碰撞之处传出。
但是白宸没有退。
他在对方的瞠目结舌之中,一步向前,反而逼得景明火焰飘摇,倒退两步。
这一拳,看得温如玉瞳孔一震。
别人看不出,近距离观察之下的温如玉,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平平无奇的一拳之下所蕴含的力量!
以凡人之躯,硬憾灵者?
这是多少人眼里被当做笑料一般的存在,如今却真真切切发生在他们面前。
相比较景明猩红的眸子里满是飘忽不定,白宸倒显得平静很多,他也没有趁人之危,而是轻声提醒道,“不用留手。”
经他这么一说,景明顿时从惊愕的状态下反应过来,猩红的眸子盯着手指上白宸焦黑的关节,双手结印,火光大绽。
凡人之躯,所以夹带灵力的攻击才能对他有所作用,否则,仅凭他一拳击退灵技火魔爪的力量,自己绝不可能伤到他分毫。
既然如此,此时正如白宸所言,只剩下全力以赴一条路可走。
随着手印的缓缓凝结,炽烈而耀眼的烈焰在景明周身熊熊燃烧,整个练武场都随之变得更加明亮几分,空气中翻滚着一阵阵不容忽视的热浪。
练武场的中心,隐约间传来阵阵低沉而悠远的狼嚎之声,激荡起无边战意。
景明一脚踏出,野兽毛发般的火焰紧贴其身,光滑细腻,焰云缭绕,犹如为他披上了一层流动的火焰战袍,使他看起来宛如一头自烈焰深渊中觉醒的孤狼,浑身散发着不可一世的威严与孤傲。
他的双目猩红如炬,闪烁出孤狼特有的野性和高贵,他双手化爪,尖锐如刃,脚尖轻点地面,后肢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直朝白宸飞扑而来,空气中仿佛都因为他的动作留下了道道炽热的轨迹。
灵技,日耀银狼。
“锻体功法的自带灵技!”
此技一出,慕容芸不由得咋舌,赞叹出声。
江子彻眯了眯眼,意味深长地道,“芸姐,商量个事?”
“门都没有。”慕容芸仿佛早已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翻了个白眼,“你不去抢白宸,在这跟我较什么劲?”
江子彻闻言也是无奈,“那家伙是有实力直接成为掌殿的,长老不开口,我们怎么敢说话啊。”
第50章 旗开得胜
练武场上,白宸看见景明的变化,却只是扬起了唇。
他伸手为掌,寸步不退地迎上烈焰般的狼爪。
呲!
拳拳到肉的声音。
两个人,瞬间吞没在火光中。
锻体功法的罕见程度不亚于极品灵武,而其对于肉身的增幅自然也极为可观。
此时的景明,虽只有从天境三节的修为,但是在锻体功法的运作下,肉身却坚硬如铁,因此才与庚辰骨剑发出金属碰撞般的声音。
一般来说,没有武器的白宸根本理论上不可能伤及他分毫,但是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都能让凡人之躯白宸身负重任,甚至当场殒命!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肉搏。
然而,飞扑向前的火焰孤狼,却稳稳地停在这一掌面前,纹丝未动。
可白宸的攻势却未曾想过停止。
皮肤在恐怖的高温之下已经变得焦黑而蜷缩,隐隐还传出缕缕诱人的肉香,但他的手却依旧带着灼烧皮肉的熊熊火焰,一掌一掌打在其狼爪之上。
没有任何防招,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真气运作,只是纯粹的拳拳到肉、以命搏命。
他所有的体力都集中于双手之上,所有的力量都在这点孤注一掷,但凡退后一步,对于如此脆弱至极的凡人之躯而言,便是无尽深渊,万劫不复。
乍一眼看去,与灵者比拼肉身,仿佛是在玩火自焚。
但是随着他速度越来越快,掌风如同愈发凌厉的刀刃,本该一往无前的火焰孤狼却是缓步后退起来。
景明是可以越过手掌,将灵力灌输到白宸体内,以白宸的凡人之躯必死无疑。但是他一爪下去,白宸的攻势也必将铺天盖地地打在自己身上。
景明的双爪,在一次接一次的撞击之下已经逐渐开始颤抖,甚至有些麻木。这明明是凡人之身却莫名强大的力量,让他丝毫不怀疑,若是打在自己身上,即便锻体功法的加持,也很难保证到底还能不能扛得住。
怎么办!
咻!
仿佛是撕裂空气的声音。
白宸依然稳步向前,但是他的身影,却一个闪身来到景明之后。
好快!
景明吃了一惊,但到底还是有一定的战斗经验,第一时间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手肘向后,正对上白宸一掌。
火焰在这一瞬间炸开,绚烂得如同绽放的蔷薇。
巨大的冲击之下,景明重心不稳,向前踉跄几步,跌倒下去。虽然他很快反应过来,想要去看白宸的状态,可当他回头之际,一抹银光却无声无息地架在他的脖子上,寒芒如雪,就连周遭的火焰都暗了暗。
景明瞳孔一缩。
哗!
周遭响起了一片哗然,这一幕结束得太快,却又太过惊险,夺人眼球,令人血脉贲张,久久难以平复。
火焰渐渐散去。白宸看着久久回味的景明,目光平静地抱拳行礼,“承让。”
“第一场,白宸对景明,白宸胜!”
当温和的声音通过灵力传遍整个练武场时,再次引起了四周狂热的谈论。
在一阵阵嘈杂的讨论之下,景明也是回过神来,面带钦佩地惊叹道,“白兄的实力还是令我等捉摸不透啊。”
“过奖了。”白宸淡淡地笑了笑。
随着温如玉宣布比试结果,练武场上淡淡的金色光罩也应声落下。这时高长陌主动走上前来,向白宸拱手道贺之后,面带微笑地对景明道,“小兄弟,我是琉璃殿内门土系的掌殿弟子,今日你的表现实在让我等深深折服,特邀加入内门,不知小兄弟意下如何?”
景明挠了挠头,对这番突如其来的好意感到不明所以,然而未等他有所回应,一道用灵力包裹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我是琉璃殿内门木系的掌殿弟子慕容芸,特邀请景明兄弟加入内门,不知兄弟意下如何?”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慕容芸和江子彻两人不知何时从休息室内走出,也来到了练武场。
慕容芸路过时,看到白宸那被火焰灼烧得不成人样的双手,不由得咋舌,随手递给他一小瓶药膏。
“谢了。”白宸忍不住笑笑,也不客气,收了下来。
此时温如玉则是走到江子彻身边,面露不善,“先天灵气这么重要的情报,你居然隐瞒不说?”
江子彻挠了挠头,小声嘟囔道,“谁知道你会测灵啊。”
温如玉白了他一眼,眼神瞟向白宸的方向,小声问道,“你指的特殊体质,是那锻体功法?”
“是啊。”江子彻思索片刻,“确实有锻体功法能够卸去肉身防御,从而炼成永生鬼血。但同时还能够提供如此恐怖力量的,简直闻所未闻。”
温如玉眯了眯眼,才道,“一年前我与鬼刀有过一战,他的肉身虽然强度惊人,但是力量,却远没有这个水平。”
江子彻眉梢一跳。
温如玉深深看了白宸一眼,“只能说他的实力,全然不亚于鬼刀。”
另一边,面对突如其来出现的慕容芸,四周哄闹声遍地响起,高长陌的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太好看。
谁能想到,只是第一场比试,就能引发掌殿弟子的抢人大战呢。
“芸姐…你看这?”
“怎么,”慕容芸眉头一挑,“允许你近水楼台,就不许本殿插上一手?”
“不敢。”高长陌无奈苦笑一声。
这时,温如玉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后,轻咳一声,提醒道,“公平竞争,让景明自行抉择。”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也是使得景明有些不知所措,“各位…”
“我土殿可向你提供长达两个月的资源倾斜。”然而他话还未说完,便被高长陌打断。
此话一出,惹得周遭的琉璃殿弟子大片哗然。虽说掌殿弟子有权决定修炼资源的分配,但是一般都是经过内部竞争之后按实力获取,如此明目张胆地偏袒,倒也是十分罕见。
然而面对如此诱人的条件,慕容芸却是不慌不忙,“本殿可以提供完整的日耀银狼诀。”
她话音落下,不说瞳孔微缩的景明了,就连包括高长陌在内的其他弟子们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能进入内门的哪个不是天之骄子,见多识广,他们自然也看得出来,这日耀银狼诀对景明的重要性,比起两个月的修炼资源,只高不低。
第51章 示敌以弱
看见景明的反应,慕容芸顿时感到满意,于是问,“该轮到你了,作何选择?”
然而这一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景明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目光坚毅地看向江子彻,“江殿于我有救命之恩,若是不能追随江殿,内门不入也罢。”
这一瞬间,几人的神色各不相同,高长陌幸灾乐祸,慕容芸咬牙切齿。
江子彻倒是喜出望外,对着慕容芸得意道,“那我可就笑纳了。要不…麻烦芸姐忍痛割舍一下日耀银狼诀,条件你开。”
慕容芸对他翻了个白眼。
于是,第一场比试到此便告一段落,温如玉完成清场后,很快叫上第二组,“接下来进行第二场比试,由功勋排行第二名的夏一川对功勋排行第七名的云衔月。”
白宸等人则被江子彻带到休息室,而备受关注的景明也让他不顾慕容芸的咬牙切齿强拉了进去,为他简单地介绍起琉璃殿的布局。
符碑再现,练武场上的两人也是一前一后将手掌按了上去。
“夏一川。”
『男,十四岁。先天灵气九等,现修为从天境二节。』
“云衔月。”
『女,十六岁。先天灵气八等,现修为从天境五节。』
温如玉在符碑测灵之后也是敲开了江子彻休息室的门,将场地让给了高长陌。
实际上身为真传弟子的他本就没有必要作为裁判留在练武场上,白宸的一场也不过是想要近距离观察罢了,如今比试结束,他也和江子彻一样来到了这最佳的观战场所。
夏一川和云衔月这两人对于白宸而言,只有古战场最后一战的一面之缘。
夏一川是那日主动示好送还江子彻极品灵核的赤身少年,不同于上次赤膊上阵时那种硬汉气息,他这次身着淡蓝色广袖深衣,棕灰色的发丝随意披散在肩头,虽不是正装,但在小麦色肌肤的衬托下却显得格外精神,颇有一股贵公子的气质。
他对迎面走来的金发少女恰到好处地礼貌性笑笑,而对方也是十分活泼地回以灿烂一笑。
对于云衔月,几人印象都不是很深,就连江子彻也知之甚少。
不过她似乎与关溪往来甚密,金发白裙,娇俏可人,倒是个相当有魅力的少女。
“准备好了吗?”高长陌例行提问。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比试开始!”
淡金色光罩落下的一瞬间,夏一川便脚尖点地,身体如离弦的箭般冲到云衔月面前。
而云衔月见状,也是展开架势,毫不犹豫地回以一记重拳。
嘭!
一层金属覆盖在其秀气的小手之上,正对上夏一川冰晶凝结的拳头。
起初双拳尚还能够焦灼在原地,但夏一川毕竟差了几个小境界,再加上灵力波动尚有些突破不久的虚浮感,很快冰晶便出现了裂痕。
云衔月浅浅一笑,从天境五节的灵力轰然炸开。巨大的压力下,夏一川额头冒出冷汗,随着一道细微的“咔嚓”声,冰拳彻底裂开,夏一川不得已向后退去,身上冰雾缭绕,以便应付她接下来的动作。
云衔月乘胜追击,两人持续扭打在一起。云衔月的灵力可谓无孔不入,一手金属软韧灵活、攻防一体,一时间愣是打得夏一川有些难以招架。
“这姑娘的打法倒是相当机灵。”
休息室内,江子彻不由赞道。
“嗯。”温如玉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两人的来回折腾,和白宸一般,神色间颇有几分耐人寻味。
“现在胜负已分了吧,”景明见状,下意识地接道,“就是时间问题。”
“未必。”白宸轻声开口。
“嗯?”景明一愣。
温如玉点了点头,柔声解释道,“表面上看夏一川节节败退,但是他始终保持在一定的后退节奏里,说明是故意示弱,留有后手。”
“就是不知道他突破不久,能不能对云衔月做到一击必杀了。”慕容芸悠悠开口。
白宸闻言,倒是笑了笑,“那姑娘也认为自己胜券在握,没有防备。”
他话音刚落,云衔月便猛地发力,一把击退夏一川,同时双手结印。庞大的金系灵力丝滑得如同绸带般朝着夏一川涌去,到他身边却迅速凝固成刚硬的金属,相互缠绕,层层叠叠,宛若一道道铁索,将夏一川控制在原地。
灵技:星辰锁链。
做到这一步,云衔月也是忍不住扬起了唇角,金系灵力在手中凝结成剑,朝着被锁链钳制住的夏一川猛地射出。
然而,无法动弹的夏一川却似乎并没有感到什么危险般,神色不变。
他双手结印,浓郁的灵力波动逸散开来。
咔嚓!
伴随着冰晶凝结的清脆声响,夏一川身上逐渐凝结出整整九条栩栩如生的冰晶蛟龙,竟是顷刻间便破了云衔月的层层铁锁。然而其攻势未止,夏一川手印微变,九蛟加身,相互缠绕,迅速凝成一股,直往云衔月的方向而去。
灵技:九蛟破枪。
观众一片哗然。云衔月瞳孔微缩,可蛟龙速度极快,转瞬间便吞噬金剑,来到她的面前。
此时再有动作,都已来不及。
蛟龙所到之处皆为冰晶,其中,就包括了云衔月难掩震惊的身体。
胜负已分。
“第二场,夏一川对云衔月,夏一川胜!”
随着高长陌的声音用灵力包裹传遍整个练武场,夏一川也是手印再变,退去了灵技。
“这…”这一幕,让景明看得有些目瞪口呆。
不同于他,其他人倒饶有趣味地津津乐道起来。
“这个夏一川,灵技的完成度有点高啊。”江子彻忍不住笑道。
“那丫头还是差了点道行,没有悟透。”慕容芸表示惋惜,“不然以她的条件,十个夏一川都不够打。”
江子彻微微颔首,随后便转头看向温如玉,“这一批弟子虽然只收八个,但质量真不低。除了少数几位,几乎都有内门水准。”
“你赛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温如玉白了他一眼,“身世都没问题吧?”
江子彻撇撇嘴,看向白宸,“除了这家伙查不出来,其他都没问题。”
白宸闻言,只是挑了挑眉,没有开口。
“行。”温如玉见状,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目光转回练武场上。
第52章 两虎相争
冰晶碎开,云衔月虽有些郁闷,却还是很礼貌地贺了喜。她走后,高长陌同样对夏一川发出加入内门的邀请,后者也毫不犹豫地欣然接受。
比试随之到了第三场。
当高长陌宣布上场人员时,不说休息室之内,就是观众席的气氛都有些微妙。
“接下来进行第三场比试,由功勋排行第三名的关渡对功勋排行第六名的于闻天。”
如果说招生大典开始之前,关渡还是比试榜首的有力争夺者,那如今他的出现,只会引发更多观众的鄙夷。但不论怎么说,关渡从天境七节的修为摆在这里,不少人还是对他抱有期待的。
直到符碑测灵环节。
“关渡。”
『男,十六岁。先天灵气七等,现修为从天境七节。』
“于闻天。”
『男,十五岁。先天灵气八等,现修为从天境四节。』
看到符碑那不可能有误的几个大字,就连于闻天都不由得咋舌。
先天灵气七等,不过是勉强达到修炼的入门级别,受天赋限制,想要在这个年纪就突破到从天境七节,不是所经之处遍地机缘,就是依赖药物强行突破。
“怎么看?”
休息室内。江子彻一手搭在白宸肩上,悠悠问道。
“关渡胜。”白宸神色不变,毫不犹豫地道。
“这个自然。”说到关渡,江子彻也有些无奈,“你与两人都交过手,觉得于闻天他,有没有机会把那块乌龟壳给打出来。”
白宸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有。”
得到答案,江子彻轻轻地笑了笑,没有再问。
温如玉闻言,也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白宸与于闻天交手时的情况古战场内的江子彻并不了解,但他可是真真切切地知道,于闻天在白宸手里根本就没能展现出几分实力,便迅速落败。
而事实也正如白宸所料。
毕竟在古战场内结盟,两人早有合作,所以关渡和于闻天多少寒暄了几句。比试开始后,对局起初焦灼异常,你来我往,所幸关渡目前的从天境七节只是空有修为,而无实力,于闻天面对他时并不是特别吃力,反而显得游刃有余。
见久攻不下,关渡也是有些着急,直接使出面对白宸时便施展的杀招:地灵石陨。大片陨石落地,于闻天没有太多的慌乱,虽然他没有白宸宛若野兽一般敏锐的感知,能够几步之内躲开陨石,但面对关渡这一杀招,他却不闪不避,而是灵力翻涌,大量金剑喷薄而出,指向双手结印,毫无任何防招的关渡本体。
看样子,竟是打算来个以命换命。
淡淡的土系灵力波动泛起,盾牌玄龟落土再现,关渡脸色微变,却也逃过一劫。另一边,于闻天不幸被陨石命中,淡金色的光芒闪过,比试结束。
“第三场,关渡对于闻天,关渡胜。”
当高长陌不带丝毫感情的话从练武场响起时,四周观众反而是响起了阵阵嘘声,使得关渡面带恼怒地匆匆下场。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却也没有看点的比试。想来于闻天知道自己难以破盾,所以也没有打算展示太多实力,但足以轻松打出关渡的护命灵武。
“接下来进行今日最后一场。第四场比试,由功勋排行第四名的关溪对功勋排行第五名的扶卿。”
高长陌话音刚落,一个身着淡青长袍的白发少年便从人群中一跃而上,稳稳地落在练武场。
“在下扶卿,见过高殿。”少年礼貌性地对他躬身作揖。
高长陌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不过并没有与他进行更多的交流,反而是闭着眼睛,静静地等关溪上场,这生人勿近的冷漠让扶卿颇有些不自然。
关溪出现后,也是十分平静地看着白发少年。
按理来说,会选择这样高调的人,不是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就是目中无人而狂妄自大。而他确实有自信的理由,从天境六节的修为,是除去关渡之外的最高者。
扶卿也在默默地打量着关溪,直到她在自己面前站定,才轻笑着伸出手,“久仰。”
“幸会。”
关溪瞥了这只手一眼,她的修为并不亚于他多少,自然能很敏锐感受到当中细微而隐晦的灵力波动。于是她也扬起嘴角,抬手与之相握的瞬间,掌心处悄然闪过一道淡蓝色的涟漪。
“幸会。”
关溪轻轻地说着,这一次的握手持续了很长时间,直至双方脸色都有些苍白,才在高长陌的声音中同时松开。
“请符碑测灵。”
“关溪。”
『女,十五岁。先天灵气十等,现修为从天境五节。』
看到这一幕,不说高长陌,就是休息室内的众人也暗暗诧异,这姑娘十等的先天灵气,那可是极其罕见的纯灵之体。
“扶卿。”
『男,十六岁。先天灵气九等,现修为从天境六节。』
“比试开始!”
高长陌话音刚落,扶卿便猛地后退,同时关溪也脚尖点地,冲了上去。扶卿左手一挥,一抹淡青色的灵力风刃迅速朝着关溪的方向斩去。
然而,下一瞬间,风刃与那白衣身影擦肩而过,后者以一种十分诡谲的速度转瞬间便朝他逼近。
“这是…步法?”江子彻眯了眯眼。
能够在以速度见长的风系灵者面前迅速逼近,似乎只有这一种可能。
扶卿见状,也是脸色一变,然而下一瞬间,他的身体仿佛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唤醒,一股浓郁至极的灵力波动从他体内汹涌而出,瞬间弥漫开来。淡青色的气流在他周身缭绕,如同晨曦中轻舞的薄雾,缠绕、交织,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威势。
这些气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凌厉与汹涌,它们在空中盘旋、翻滚,仿佛有灵性一般,汇聚成一道道锋利的剑刃,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凝重起来,让围观的人们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灵技:旋风之柱。
“好快。”高长陌忍不住道。
一般来说释放灵技多少都有一个施法过程,能像扶卿这样瞬间完成的在这个修为里可以说是举世罕见。
如此完成度的灵技,就是灵者的肉身也无法轻易触碰,但是关溪对此却并不打算躲避,她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律动着,汇聚的灵力逐渐形成淡淡的蓝色。
第53章 酣战淋漓
最终,她握手为拳,猛地砸向扶卿的胸口。
轰——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的龙吟之声,天地间仿佛被一股古老而神秘的力量所撼动,一股浓郁的灵力如同百川汇海,迅速凝聚,最终在关溪手中幻化出一只栩栩如生、水蓝色泽的龙首。
这龙首须角长飘,形态逼真,蕴含着无尽的威能,带着一股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威严,以雷霆万钧之势,猛然冲向扶卿胸口。
灵技:幻海龙腾。
哗——
观众席上传来了阵阵哗然声,甚至有不少人在这一刻猛地站起身。谁又能想到,这一场比试不过开始,便如此激烈。
同时,灵力波动骤然涌现,大把大把淡青色的风刃从旋风中呼啸射出,带着剧烈破风之声从四面八方直指关溪。
关溪凛然不惧,大量的淡蓝色灵力波动喷涌而出,水声浩荡,从天境五节的修为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狂风怒号,龙腾出海,巨大的白色波浪陷入风刃之中的绞杀,却又翻起万丈惊涛,好似千军万马的嘶吼,又像饿虎狼群的咆哮,浩浩荡荡,蔚为壮观。
此时的练武场上,闷雷滚滚,海在呼啸,风在怒吼,宛若刀刃般的气流在海底盘旋,肆意翻滚,不时掀起一排排滔天巨浪,伴随着天崩地裂般的呼啸声,仿佛要吞没一切,波澜万丈,惊心动魄。
这一幕,看得休息室内的慕容芸和景明瞳孔一缩,几乎同时站起身来。
天地色变,宛若天灾,如此剧烈的碰撞,如此惊人的威势,灵技中所蕴涵的可怕力量,在整个年轻一辈中都可以算是一流水准,已经无限接近于江子彻这种顶尖门派倾力培养的真传弟子。能够释放出这种完成度的灵技,招生大典开展至今,在比试中乃头一回见,但一出现,便是两位!
而温如玉和江子彻也是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前者微微点了点头。
江子彻沉吟片刻,随后似乎是灵光一闪,拍了拍白宸的肩膀,“看好谁?”
白宸看了他一眼,“这个扶卿,不是自己的力量。”
江子彻一愣,温如玉也微微怔住,眉梢轻挑,忍不住看了过来。
“他现在的状态,更像被什么附身一样。”白宸见状,继续道。
“所以他释放灵技的速度才异于常人?”江子彻恍然。
温如玉略作思索,对江子彻道,“这两天找人查一下附身物,若是本性不善容易导致走火入魔。”
“明白。”
练武场上,猛烈的风呼海啸依然没有片刻停歇,赛前试探本就灵力消耗极大的两人,此时此刻,额头上皆已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龙腾不止,风鸣不息,如此威势的灵技对灵力的需求也极为恐怖,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两人脸色苍白,汗流满面,体会着灵力在自己体内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却始终没有停手的意思。
一旦后退,便是落败的结局!
高长陌站立一旁,练武场淡淡的金色光芒笼罩在他身边,让他不受这漫天飞舞的灵力的影响。这场比试不说观众,带给他的震撼程度也远远超出意料,不得不承认,双方的实力哪怕在内门也能排到一个不俗的名次。
但不管怎么说,关溪的修为始终要低于扶卿一节,若是任由灵力消耗下去,她必败无疑。
扶卿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面对庞大的灵力消耗,飓风中心的他神色平静,不慌不忙。
两人僵持不下至此,正是灵力面临枯竭之时,然而关溪却周身灵力大放,一手握拳维持着幻海龙腾,另一手熟练结印。
天色突暗,空气中的水系灵力骤然狂暴起来。
吼!
关溪手印结成,又是一条由水花凝结而成的龙首,自手印中猛然冲出,宛如从深渊中跃出的霸主,发出一道震撼天地、震耳欲聋的龙吟之声,回荡在四周空间,转瞬间令人心神俱震。
这龙首形态威猛,每一片鳞片都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它以一种不可阻挡之势,一口咬向了那脸色瞬间大变、眼中满是惊骇的扶卿之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与压迫感。
灵技,洪荒龙啸。
以她如今的状态,再强行施展灵技,即便胜利,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练武场的半空中,此刻已经全然变成水系灵力的场地,波涛如怒,双龙戏水,一片片海浪汹涌前行,撞击在淡金色的光罩上,喷溅出大量雪白的泡沫,爆发出雷鸣般的水流声。
哗!
观众的哗然夹杂在阵阵海浪声中揉作一团,翻滚的潮水中,淡金色光芒倏然亮起,意味着一方已经败下阵来,比试结束。
光罩拉开,场内汹涌的灵力波动缓缓逸散而去,待众人能够看清时,只见场上二人,扶卿稳稳站立,关溪却半跪在地,口吐鲜血。
“第四场,关溪对扶卿,关溪胜!”
直到高长陌宣布结果,扶卿还盯着自己闪烁淡金色光芒的双手,神情虽平静,眸子里却深邃得可怕。
强行运转远超出承受范围之内的灵力,虽是胜利,但显然关溪的身体遭受了不小的反噬。
可不得不说,这是战胜他最好的方式。
“漂亮!”
休息室里,江子彻忍不住称赞出声,“能孤身闯入玉昭古殿这等迷宫险境而不死,我就知道她没那么简单!”
温如玉闻言,沉吟片刻,最后略带惋惜地道,“两棵好苗子,可惜了。”
江子彻见状,倒是颇为得意地道,“怎么样,知道我当初特地保留名额的好处了吧?”
“难道不是当初的人,你看不太上?”慕容芸不屑开口。
“咳咳…”江子彻轻咳两声,挤眉弄眼地暗示,“芸姐,咱还有新人呢。”
几人互相打趣间,练武场上却传来一道颇为年轻的女子声音:
“我是琉璃殿内门火系的掌殿弟子江离,特邀请小妹妹加入内门,不知意下如何?”
随即一个浑身隐入黑色长袍,气息神秘的女子从休息室的其他房间走了进来。
看到她的身影,就连白宸都忍不住抬眸看去。
第54章 江离白芷
温如玉和江子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眸子里的诧异,随即不约而同地叫上几人,一齐回到了练武场。
不说他们,练武场上的弟子们在看到黑袍女子的出现后,也是纷纷放下手里的工作,恭恭敬敬地对她行礼道,“见过江殿。”
如此一幕看得观众好不热闹,而被点到的关溪看见来人,不由得微微愣神,颇为诧异地挑了挑眉。
江离白芷,可是十二年前,琉璃殿一对尤为出色的绝世天骄,被当时的人们并称双子星。当年他们的声望在同辈之中就如同当今的鬼刀,只是后续沉心修炼,再加上大陆上后代人才辈出,才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尽管如此,琉璃殿在温如玉之前,再没有出现过如此冠绝大陆的惊艳之辈,二人的地位,在琉璃殿也从未低过。
因此哪怕身为真传弟子的温如玉和江子彻,也不得不对她躬身行礼,只是二人对她的态度相比之其他弟子,要随和许多,“见过阿离姐。”
黑袍女子的目光扫过两人,看到跟来的白宸之后明显定格了片刻,才微微点头。
关溪见几人出现,倒是放心下来,对黑袍女子微微行礼,“久仰江殿大名,只是抱歉,在下早已许诺冰系掌殿江子彻,此事恕难从命。”
黑袍女子闻言,微微点头,随即狠狠瞪了江子彻一眼,“你小子借着职务之便,倒是捞了不少好处啊?”
“阿离姐,这可就是你的不厚道了。”江子彻不由得嘿嘿一笑,道,“想进你火殿弟子之多,可是八殿之首,怎么还在一个小小的招生大典和晚辈计较上了?”
“皮又痒?”黑袍女子双手环胸,没好气地道。
“不敢。”江子彻摸了摸鼻子,随后似乎是想到什么,朝着白宸努努嘴,不怀好意地笑道,“这尊,那可就留给你了。”
白宸忍不住对他翻了一个白眼。
黑袍女子下意识又看了白宸一眼,思索片刻,对江子彻等一众人道,“他的地位乃真传之上,只是诸位长老担心其身份不俗,误人子弟方才不敢轻易出手。至于你们几个内门掌殿,可都长点心,别乱来坏了好事。”
哗!
她说的话本就是警告琉璃殿内门,因而并没有压制自己的声音,此话一出,倒是引起观众席哗然一片,议论纷纷。
白宸也是微微一愣,没有说话。
对此,在场的几个掌殿弟子却没有过多的意外,纷纷点头示意。
黑袍女子说完后,没有过多的停留,对几人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去。慕容芸对扶卿发出加入内门的邀请,后者也很爽快地答应了。
比试结束,剩下的便是正式的寝殿安排,明日将决出最终名次,在此之后,通过招生大典加入琉璃殿的八人之中便有了内外门弟子的区别。今日招生大典虽尚未结束,但结果其实已经八九不离十,足以进行初步安置。高长陌更是透露,一年内即将举行的宗门大比,是所有外门弟子进入内门的另一个契机,也是内门弟子乃至掌殿弟子更新换代的唯一机会,令大家好好准备,极大地鼓舞人心。
而白宸出于其特殊性也是没有急着安排,再次被温如玉邀请至自己的房间住下。
只不过,当天夜里,温如玉房间内倒是来了个不速之客。
白宸本只是倚靠冰玉床边闭目养神,百无聊赖地听温如玉和江子彻这两个家伙当着自己的面讨论他的身世,只是某一瞬间,他突然睁眼,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温如玉和江子彻一惊,也察觉到不对,连忙坐了起来。
“谁!”江子彻喝了一声。
支呕——
木门被缓缓打开了。
“是我。”
门口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紧随而至的是一个气质很隐秘的女子。
近距离看,颇为宽大的黑袍披在她身上,长到能覆盖脚后跟,衿带未系,隐约可见其黑袍下相当火辣的身姿。一阵清风拂过,微微掀起的帽檐下,露出了一角白皙的皮肤,虽然只能看到下颌和嘴,但依然美艳得不可方物。
“阿离姐?”温如玉和江子彻二人看到她后也是颇有些诧异,前者问道,“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黑袍女子扬了扬那烈焰般的红唇,“我就不能探望你一下?”
白宸看见她也不由得眯了眯眼,起身行礼,“久仰大名。”
“不必多礼。”
女子别有深意地诡秘一笑,突然消失了身影。
白宸瞳孔微缩,猛地一脚踩在温如玉的冰玉床上,借势撤离。
一阵热浪出现在原地,黑袍女子伸手为爪,带着赤焰与之擦身而过。
白宸随手丢出一枚刀片,却被黑袍女子一个闪身躲开,任刀片插入冰玉床边。
“阿离姐,手下…”江子彻刚开口想说些什么,下一秒却突然闭上了。
白宸一只手背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匕首尖端抵在了黑袍女子胸口。
准确来说,是抵在她胸口的红色铠甲上。
宽大的黑袍随风摆动,极大程度将她身上那烈焰般的铠甲暴露出来。细腻的纹饰,非凡材质上时不时传出的浓烈的火属性灵力波动,与其火辣身材完美贴合而带来的超高灵活度,无不体现出这副铠甲的独特。
他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淡淡一笑,“我认输。”
“臭小子。”
柔软的青丝扫过女子黑袍,让女子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温如玉忍不住笑了一声,江子彻同样笑了出来。
他们也看得出来,黑袍女子这是被摆了一道。
真正的比灵活度,白宸确实能以凡人之身挑战灵者甚至是武修者,但这是有上限的。随着修为提升,灵力对身体机能的强化会越来越可怕,所以面对修为越高的灵者,白宸的肉身机能就越没有优势。
而江离,绝对处于能让他一点好处都讨不到的修为。
所以白宸选择了避战。他利用对方喜欢突击敌人后方的特点,把匕首架在了自己后方。发现女子身着铠甲,自己就算想吓也吓不到她的时候,他当机立断选择举手投降,打断了她的下一步动作。
第55章 九霄刀诀
“笑你个鬼。”黑袍女子瞪了他们一眼,随后礼貌性地拉下帽子,对白宸伸出手,“琉璃殿真传弟子,江离。”
女子有一头烈焰般的红发,戴着一副能够遮挡上半张脸的面具,火红色的材料上刻着几根精致的纹路,犹如火凤凰的尾翎。
白宸看着她,也伸手与之相握,“白宸。”
借着这个机会,江离也是仔细打量着白宸,随后话锋一转,对剩余两人道,“你们打探他身世的任务,不会还一无所获吧?”
“要不您来试试?”江子彻闻言,忍不住咬咬牙,着重强调了“您”这个字。
江离不由得红唇微扬,随即拿出一卷看起来颇为古老的羊皮卷轴,递给温如玉道,“你让我找的东西。”
“多谢了。”温如玉礼貌接过,甚至不等几人开口,便当场翻阅起来。
“这是什么?”
江子彻凑上去,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的,竟是诸多极少流传的锻体功法,虽每份功法只是寥寥几字,却详细介绍了修炼特点。
“我找遍了大陆上有记载的所有锻体功法,但似乎没有你要求之内的吧。”江离也不避讳,直接问了出来。
温如玉对羊皮卷轴一眼扫过,又缓缓重复看了一遍,才面带惋惜地微微摇头。
白宸不由得撇撇嘴,这几个人的调查和试探简直可以用明目张胆来形容了。
不过,他沉吟片刻,还是突然开口道,“九霄刀诀。”
听到他的开口,几人都微微有些愣神,直到温如玉率先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如果你们对隐世宗族的传承功法也有所保存,或许就能找到些许答案。”白宸并没有向三人隐瞒自己那仔细观察便能发现端倪的体质,只是仰头看向窗外的一轮圆月,轻轻地道,“九霄刀诀是上古流传的锻体功法,转守为攻,聚体为力,可斩岳断浪,一刀落九霄。”
“所以你明明有灵者的经脉,肉身却始终是凡人之躯?”江子彻忍不住道,亲手为白宸把过脉的他在这具肉身之上有着太多的疑惑。
如此一来,倒是能够解释他肉身硬撼灵者,有不亚于廓天境强者的实力,却始终是一具凡人之躯的原因了。
也能够解释他修炼鬼血,利用那恐怖的愈合能力,来弥补自身容易被灵力所伤的弱点的做法了。
可只有白宸自己知道,这看似极端却也极强的九霄刀诀出现在他的身上,究竟是一个多么无奈的选择。
夜风轻拂,轻盈的云层悄然汇聚而来,缓缓地在月面上游走,一点点遮掩住月光的清辉,光与影在天际间交织出一幅朦胧而静谧的画卷。
月隐云深处,夜暗人自知。
……
一大早,练武场便已是人潮如织,观者络绎不绝,座无虚席。
今日乃招生大典巅峰对决的时刻,汇聚于天穹之都的各大门派高手都明白这几场比试的含金量,天色未明便有人匆匆赶来。
到了开赛时辰,温如玉知道大家期待什么,也没有废话,直截了当地将现场气氛推至高潮,“接下来进行今天的第一场比试,由第一位晋级者白宸对第四位晋级者关溪,请双方入场。”
话音刚落,现场掌声雷动,观众们的反应热烈非凡,整个场地瞬间沸腾了起来。
琉璃殿本次招生大典中,这两位可都是尤为耀眼的年轻一辈,一个排位比武尚未结束便已确认加入内门,一个从古战场至今次次出手惊艳,却始终无人看出深浅。
两人开场即碰撞,很难不吸引人们的眼球。
“准备好了吗?”
温如玉看向缓缓上前,神色有些凝重的关溪,温声开口。
白宸是琉璃殿招生大典之后才缓缓走入大众视野里的,在大陆上出手次数并不多,甚至从未使出过全力,但也没有人觉得他弱。
尽管他并没有灵力。
“准备好了。”
两人礼貌性握手后,关溪搓了搓掌心,逐渐有淡淡的水流缠绕在她周身。
“准备好了。”
白宸目光平静地看了看她。
“比试开始!”
唰!
温如玉话音刚落,一道道轻盈淡雅的水蓝色灵力波动便从关溪的脚尖荡漾而开,而她的身体,则如同水面上闪烁的光影,朝着白宸所在方向迅速掠去。
下一瞬间,犹如晨曦初破云层,万丈光芒猛然洒落在汹涌翻滚的海浪之巅,折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辉。
一刹那的恍惚中,关溪的身影仿佛被晨光吞噬,骤然间消失在原地。
身形微闪,一道拳风,裹挟着海浪特有腥咸气息猛然炸响,猛然轰向白宸的后颈处。
“又是步法?”
练武场一旁,温如玉依然是留在原地充当裁判,看到关溪身上有些诡谲的变幻,不由得暗道。
然而白宸的应对很简单。
他微微侧身,后退一步,身形犹如鬼魅一般轻飘飘地避开了这一拳。
也是步法?
温如玉眉梢一跳。
尽管白宸没有灵力,施展不出一套步法真正的特点,但这虚实难辨的脚步,显然不是随意走走的结果。
关溪反应很快,眼看一拳无果便迅速调整身形,继续朝着白宸逼近,避免给他反击的机会。
白宸却没有反击的意思,持续后退,甚至有闲心探究道,“你这步法,是残缺的?”
关溪看了看他,脚下动作未停,“你怎么知道?”
“正常情况,从天境修为,有步法加成下,我应该避不开。”白宸笑笑,庚辰骨剑横在身前,挡住了她迅速逼近的一拳。
两人拉开距离,关溪却是一愣,“你也会有避不开的时候?”
一抹寒光,瞬间朝着她的脖颈处刺去。
“别走神呀。”白宸不由得笑了笑。
哗!
关溪脸色一变,额头上悄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反应仍旧迅速,几乎就在柳叶刀片险之又险地贴近脖颈的那一刹那,一股磅礴的水流自他掌心猛然迸发,宛如灵蛇出洞,迅疾无比。
霎时间,一张由晶莹水流编织而成的庞大网幕赫然显现,网眼既细密又坚韧,似乎连虚无缥缈的空气都无法逃脱其束缚,水蓝色的灵力波动丝丝缕缕,击退刀片后,铺天盖地地朝着白宸所在方向而去。
灵技:水幕天罗。
与此同时,水幕之中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芒,犹如万千星辰汇聚,晶莹剔透,耀眼非凡。关溪的身影在这一片绚烂之中倏忽间幻化,宛若流光掠影,瞬息之间已移至白宸背后。
第56章 骇浪潮生
轰!
她手中悄然结印,一条由水花凝聚而成的龙首破幕而出,伴随着一道响彻云霄、震撼乾坤的龙吟,带着无尽威严与力量,猛然间一口咬向白宸的头顶,气势恢宏,宛若天崩地裂,令人心悸不已。
灵技:洪荒龙啸!
前有水幕,后有龙首!
休息室内,慕容芸和江子彻两人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庚辰骨剑迅速出鞘。
或者说,当水幕被编织而成的时候,就已经出鞘了。
“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实水平。”
白宸笑了笑,一道凌厉的剑气如同破晓的晨光,在巨大的水流之间一闪而逝。
最后,庚辰骨剑抵在了龙首那巨大的爪牙中,没有再进一步。
哗啦啦——
下一瞬间,那张遮天蔽日的庞大水幕猛然间自中央炸裂开来,无数水流汇聚成排山倒海的巨浪,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汹涌地向两人所在的方向席卷而来。
同时,庚辰骨剑的剑刃上掠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释放出一股飘渺而威严的肃杀之气,骤然间,洪荒龙啸汇聚成的水花龙首随之迅速溃散成点点水雾。
关溪面色微变,脚下的灵力仿佛被激活的泉水,波光粼粼,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辉,她身形轻盈一跃,如同踏波而行,瞬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巧妙地避开白宸迅速斩击而来的庚辰骨剑。
关溪身形落地,更是迅速拉开与白宸的距离。巨浪朝着两人袭来,好似要吞噬一切,关溪脚下的灵力波动更加剧烈,庚辰骨剑的剑身也闪烁出淡淡的白色符文,使两人在这汹涌的波涛中稳如磐石,大量的水花在二人周身翻滚咆哮,却奇迹般地未能在他们衣袂上留下丝毫湿润的痕迹。
几乎毫不停歇的,两人便踏浪而行,迅速逼近。
轰!
白宸身形如同鬼魅,瞬间跨越数米距离,手中的白玉骨剑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关溪的要害。关溪反应极快,身形一侧,灵活地躲过了这一击,同时反手一挥,一道由灵力凝聚而成的水流划破空气,与骨剑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两人已经没有再继续沟通,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每一次剑气的激荡,都与着翻涌的水流在空中交织,溅射出阵阵纷飞的雨雾,空气中氤氲升腾,让整片练武场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薄雾中。
相较于战斗伊始时的试探与谨慎小心,关溪此刻出手已然变得果断决绝,充满着不可一世的霸气。水流在她手中犹如被赋予了生命,肆意翻转,灵动异常,仿佛是最趁手的武器,随心所欲地变换着形态与攻势。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汹涌的灵力涌动和水流的轰鸣声,配合其不时爆发的灵技,将战场的氛围推向了高潮,不住地激发起观众的热情。
虽然,白宸依然稳定得令人不可思议。
关溪已然彻底释放了自己的潜能,攻防一体,展示出一场水属性灵力运用中可谓精彩绝伦的演示。可不管她用什么样的攻势,白宸都是朴实无华的剑光一闪,便轻而易举将之击溃。
可白宸却没有再主动出手。
甚至没有逸散出一丝力量进行反击,每一剑都是恰到好处地击散关溪的攻势,却从未再进一步。
他在等。
他在等什么?
“不是庚辰骨剑的剑气有廓天境水准,而是他施展的剑气达到了廓天境。”
休息室内,江子彻死死地盯着练武场上不断交错的两道身影,缓缓道。
慕容芸忍不住看了看他,问,“你是说,他的武修境界,应该在六重天?”
“对。”江子彻眯了眯眼,“七重天是一道分水岭,与六重天差距太大,有七重天的境界特性加持,尽管武器并不顺手,但六阶灵兽应该也顶不住一剑。他现在和关溪打的有来有回,明显是压制了自己的力量。”
慕容芸闻言,不由得咋舌,“他能胜七重天的灵者吗?”
江子彻眉梢微挑,不由得看了她一眼,笑道,“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随着练武场上两道身影的战斗愈发激烈,候场区的关渡脸色就愈发阴沉。
关溪如今展现出来的实力,超出了他,甚至超出了整个家族的预料!
他知道关溪在关府一直隐藏实力,但没想到,家族的修炼资源几乎都被他暗中抽走的前提下,她竟还能有如此建树。
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的父亲看到了这一幕,是否还会如同过去那般给他倾注资源。
关溪所呈现出来的潜力,已经到了连琉璃殿都很难不重视的地步,更何况他关府一个小小的三流势力!
所幸…
关渡眼中闪过些许杀意。
所幸这个蠢货背着关府来到天穹之都,所幸这次随行的长老是他母亲一脉的亲信。
轰!
又是一道水雾轰然炸开,关溪趁势退出数丈之远。
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她大口喘着粗气,身上已然被不知是汗水还是水雾打湿了大半。
与之相对的,白宸依然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见她后退,也不去追,甚至还笑了笑。
终于来了吗。
关溪双手结印,先前激战中早已水花遍地练武场上,逐渐绽放出了一道道璀璨夺目的水蓝色符文。这些符文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在地面上蜿蜒曲折,迅速蔓延,犹如细雨滋润过的藤蔓,交织成一幅幅既古老又神秘的图案,散发着淡淡的蓝光,将整个练武场笼罩其中。
随着关溪手印的微妙变化,满地的符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点点星光,轻盈地跳跃、旋转,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逐渐汇聚成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法阵,散发着幽邃的蓝光,宛如深邃的汪洋,令人心生敬畏。
倏然间,天色变得阴沉无比,乌云翻滚,仿佛预示着风暴即将到来。汹涌澎湃的海浪,在法阵的催动下,如同被囚禁已久的远古巨兽终于挣脱了束缚,以雷霆万钧之势自那点点符文处腾空而起,海浪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携带着无尽的力量与威严,瞬间便淹没了整个练武场。
海浪中蕴含着大自然最原始的愤怒与力量,仿佛要将一切阻挡在其面前的障碍都彻底摧毁,让整个练武场都为之震撼。
灵技:骇浪潮生。
第57章 一剑制敌
温如玉忍不住挑了挑眉。
有练武场的金光护体,海浪无法伤害到他,但是其中汹涌的能量和仿佛要摧毁一切的意志,却让他感受到了危机。
大海可从来不是宁静恬淡的。
凌厉的剑气肆意翻涌,硬生生地在汹涌澎湃的海浪中开辟出一片没有水雾的坦荡平地。
白宸也有些诧异。
他知道关溪在之前的战斗中不停地埋下符文,也有意给她一个施放的机会。
但他没有想到,这一招竟如此来势汹汹。
他没有灵力,在有所防备的情况下很难逼近施展步法的关溪,海水也极大的限制了剑气的破坏力,哪怕六重天的剑气,也很难在保住自身不被海浪摧毁同时突破海水的阻力,击中关溪。
这一手骇浪潮生,似乎正好完全克制了他的能力。
覆盖整个练武场的汹涌汪洋,他避无可避;而庚辰骨剑的剑气,也不可能无止境地为他斩出活下去的空间。
在这一灵技的范围内,不说同境界,就是高一境界的更天境灵者也很难战胜她。
尽管,关溪的额头上正不断冒出细密的汗珠,她的灵力消耗也非常恐怖。
白宸笑了笑,显然,自己没有白等。
所以,他也会展示除了消耗战之外的破解之法。
一道锋锐无比的剑气呼啸而出,猛地朝着那翻涌澎湃的汪洋横扫而去,短暂隔开海浪后,白宸脚尖点地,借由这股反震之力,宛如飞燕掠波,瞬息间跃至汹涌的海浪之巅。
关溪瞳孔不由自主地一缩,海浪上光影一闪即逝,她正欲不惜一切代价逼近白宸,却不料后者浮空的一瞬间便猛然一剑挥出,凌厉无匹的剑气四溢纵横,如同蛟龙入海,直取地面上的水蓝色符文汇集之处。
阵眼!
轰!
刹那间水花四溅,仿佛银河倾泻,遍地密布的星点符文在轰鸣声中轰然坍塌,尘土与水汽交织出一片混沌。
“噗——”
法阵一破,关溪迅速移动的身形便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猛地摔倒在地,喷出一口鲜血。
她抬起头,却见白玉长剑直抵眉心,寒光闪烁。
“第一场,白宸对关溪,白宸胜!”
温如玉走上前递过一枚丹药,看向关溪的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笑道,“日后宗门大比,关姑娘可要手下留情啊。”
“承让了。”白宸也收剑入鞘,微微行礼。
关溪没有对温如玉客气,道谢后直接将丹药服下,随即她看向白宸,目光有些复杂地起身回礼,“幸会。”
她当然知道白宸未尽全力,也知道他有意给自己机会让自己展示底牌。
正因为知道,才深刻感受到眼前少年的可怕。
这一场比试之所以结束,是因为他觉得可以结束了。
以至于关溪丝毫不怀疑,若白宸想,第一个照面自己便会瞬间出局,甚至连庚辰骨剑都不需要出鞘。
几人很快在四周激烈的讨论声中下场,一个琉璃殿弟子上前宣布后续的比试,“接下来进行今天的第二场比试,由第二位晋级者夏一川对第三位晋级者关渡,请双方入场。”
然而这一场迅速异常,夏一川只附在裁判耳边说了些什么,便见裁判用灵力宣布道,“第二场,夏一川对关渡,夏一川主动弃权,关渡胜!”
观众席在短暂的沉默后又是嘘声一片,方才走上场的关渡听到这话,也是面色铁青,狠狠瞪了夏一川一眼。
尽管弃权的是夏一川,观众们投以嘲弄和蔑视的却是关渡,也算难得一见了。
“接下来进行今天的最后一场比试,由白宸对关渡冠军之战,请双方入场。”
如此之快便迎来冠军之战,多少有些令人始料未及,白宸还没有坐下便再次入场,站到了关渡的对立面。
两人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握手,不过是随意碰了碰,便迅速拉开。
白宸看着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与之相对,关渡的神色实在算不上好看,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准备好了吗?”
早在古战场中,这两人便结下了不小的梁子,因此裁判对拒绝握手的举动也是见怪不怪,照例问道。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两人语气如常。
“比试开始!”
作为裁判的琉璃殿弟子宣布开始后,便迅速退去,然而下一瞬间,他脸色骤变。
“出来吧!”
淡金色结界覆盖住练武场的一瞬间,关渡双手结印,随着他低喝一声,地面产生剧烈震动,仿佛有巨兽在地下苏醒。白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却并没有看向关渡,反而将视线转到关渡身后的天空之上,神色间罕见地浮现出些许凝重。
半空之中,骤然裂开一道幽深的缝隙,一股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从中溢散,四周的空气似乎都为此凝固了一瞬。与之同时,一位身着华丽锦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虚影赫然现身,对着白宸意味深长地笑笑,身形一闪便迅速融入关渡的体内。
这一幕,让围观的群众瞬间沸腾起来,质疑声、哄闹声交织在一起,说什么的都有。
“岳长老…”
场下,还未休息多久的关溪的脸色十分难看,她环顾四周,迅速朝着温如玉的方向跑去。
温如玉也面色一沉。
“元神离体,虚空裂缝,七重天咸天境强者。”
很快的,江子彻也第一时间来到温如玉身边,忍不住道,“元神附身,已然是违规手段,你不打算中断比试?”
温如玉摇了摇头,目光看向那依然面不改色的白色身影。
“不论最后胜负,关渡公然使用禁术,严重破坏比试公平,违反招生大典有关规定,为警示殿内弟子,即刻起,逐出琉璃殿。”温如玉看了看他,“七重天强者已经是灵者中金字塔尖的存在,既然他没有主动暂停,那就看看该如何应对,对你我都大有裨益。”
关溪走上前时正好听到这些,她的脸色微微有些泛白,面露纠结地说出了这位关府长老的所有信息,“他叫岳衡,是关府大长老,七重天六节的修为,尤为擅长借用空间布置法阵,所以才能透过练武场的结界,将元神附身到关渡身上。”
江子彻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你就不怕他有生命危险?”
温如玉笑了笑,转头看向练武场,语气温和,“派人通知阿离姐,让她适时出手。”
第58章 再现重明
练武场上,白宸只是双手抱胸地看着,却并没有阻止锦袍老者附身于关渡的意思。
其实江子彻猜测的没错,严格来说,他的武修境界确实是六重天上下,因此他可以很轻易地对上赤焰火犬而不落下风,却不能一剑斩之。
七重天对他而言,同样是一个分水岭,六重天和七重天的差距已经不能用简单的修为来衡量,其中蕴含着对天地规则的感悟、对空间之力的探索。
他想试试。
随着岳衡的元神入体,关渡的相貌也在逐渐发生变化,原本深褐色的发丝一缕缕花白,面貌也与岳衡变得极为相似。
而他身上的气息,以极快的速度节节攀升,自一开始的从天境七节,到更天境、晬天境、廓天境,再到咸天境。
老人模样的关渡双眸张开,这一刻,他的瞳孔里不再含有半分少年气质,反而满是历经岁月沉淀的深邃与沧桑。
“挺舍得下血本啊。”白宸的语气极尽讥讽,庚辰骨剑也随之出鞘,“老头,要是打不过,你们准备上更老的,还是群殴?”
“大言不惭!”
岳衡气涌如山,声如洪钟,随着他话音落下,本就剧烈震动的大地仿佛瞬间被唤醒,无数石块携带着来自大地深处的力量,如同愤怒的巨兽般破土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轨迹。
白宸感受到来自地底的震动,连续后退好几步才堪堪躲过破土而出的石块,庚辰骨剑也被他挥舞起来,剑气如龙,在周身流转,与飞迸的石块激烈碰撞,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响,火花四溅,将周围的空间撕裂得嗡嗡作响。
白宸神色微凛,仅短短几次碰撞,虎口处便被震得生疼,他不得不连连后退以减轻力道,即便如此,脚步也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突然间,白宸瞳孔微缩。
随着一声巨响,大地轰然崩裂,一条深邃而狰狞的裂缝在他脚下猛然出现,如同一条被惊醒的蜿蜒巨龙,张开巨口欲将一切生灵吞噬。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白宸就是有所察觉都没能躲开,一瞬间便体感失重,整个人迅速下坠。
时间都仿佛凝固,就连一直喧闹不已的看台观众也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坠入深渊的白衣身影身上。
掉下去了?
这几乎是白宸在众人面前第一次毫无防备地被对手的手段命中,之前哪怕是关溪遍及整个练武场的骇浪潮生,也没能在他身上留下一滴水渍。
以至于很多人对他的实力有一个难以估量的认知。
只是很快,数枚刀片,如流星划破长空,精准无误地嵌入四周土地,借助冰极蚕丝,白宸凌空而起,险而又险地逃离了裂缝的吞噬。
然而,岳衡的进攻却并没有因此停歇,石块如同狂风暴雨,带着不可阻挡之势,直指半空中尚未落地的白宸。
指尖刀片飞射而出,与石块在空中碰撞,爆发出连串的火花与轰鸣,每一次碰撞,空气中都爆发出一阵强烈的震动,以至于肉眼可见半空中泛起的道道波纹。
终于,白宸脚踏实地,却猛然抬头,一股前所未有的重力从天而降,整个练武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笼罩。
天地色变,风云涌动,只见半空中出现了五座万古山岳的虚影,岳衡双手结印,五岳之力汇聚于一点,向白宸压去,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就连风声都被这股力量所吞噬。
大地颤抖,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白宸所在的位置凹陷进去一个广阔的巨坑,刹那间尘土飞扬,碎石四溅,他只觉得如同万吨巨石压在心头,让人呼吸困难,心跳加速,甚至有一种灵魂都要被挤出体外的错觉。
灵技:五岳归元。
庚辰骨剑的剑气毫无保留地喷薄而出,天色随之暗沉下来,乌云聚集,遮蔽了阳光,使得原本就在五岳之力下宛若末日的天空变得阴沉而压抑。
云层被一股股力量搅动得翻滚不息,仿佛连天空都要为之色变。月华初现,与尚未完全隐去的日光在天际交织成一幅奇异而壮丽的景象,日月同辉,两者在苍穹之上交错交融,各自散发着截然不同的光芒,却又逐渐融合在了一起。
然而当日月合璧之时,一种出自远古的气息仿佛跨越时空而来,五岳之力、天塌地陷,在这股庇佑众生、穿越万古的力量之前竟皆显得微薄而渺小,普天之下,仅剩皇威浩荡,国运之光,仅剩下万兽朝拜、俯览众生的神秘与庄严。
传承灵技:重明合璧!
温如玉瞳孔一震,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这…”看到这一幕,就连江子彻也有些瞠目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白宸这一剑,比起鸾凤那日施展的重明合璧,不仅丝毫不亚于古战场中六阶灵兽拼尽全力的一击,甚至其中蕴含的道义,明显要更加深刻而明晰许多。
然而,这蕴含神兽传承的重明合璧,甚至未能破开萦绕在练武场半空的重力。
白宸的唇角处,溢出了一抹血迹。
天空中的日月依然在不断地交融,凌厉的剑气化作了黑白相间的阴阳双爻,在五岳之下旋转着,穿越万载光阴的国运之威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是,在咸天境全力出手的重压之下,白宸依然连呼吸都难以顺畅。
岳衡嘴角处勾勒出一抹玩味的淡笑,身姿飘逸地悬于半空之中,他轻轻一掌拍出,重力骤然加剧,连空气都被压缩得近乎扭曲,空间之中轰鸣声不断,泛起一点点波纹,仿佛随时会承受不住那恐怖的重力而坍塌一般。
“噗——”
在这股排山倒海的重力压迫下,白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身体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汗珠自额头渗出,他却死死地盯着天空中的日月之光,瞳孔变得愈发深邃起来。
第59章 黑色彼岸
天际突然风云变幻,相交交融的日月仿佛都为之失色,深邃而神秘的黑白印记,伴随着庚辰骨剑的动作,旋转着,凝聚着,最终随着一道剑气划出,以一种近乎神圣的姿态,瞬间劈砍在了那山川五岳之上。
阴阳双爻,黑白分明,却又相互依存,包含万物!
这一道印记,就如同人类文明中那一盏不灭的火焰,穿越时空的阻隔,照亮历史的长河,见证无数个日夜的更迭,记录世间的悲欢离合,在这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祥和与壮丽,透过日月的交织融合,达到了难以言喻的和谐与平衡,相互缠绕、相互依存。
一幕幕震慑人心的不朽,一种种难以言说的震撼,仿佛都被赋予了生命,与天地共同呼吸,透过旋转着的黑白双爻,就这样展现在众人的面前。
传承灵技:重明继焰!
轰!
整个天地仿佛都为之一震。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不少人都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屏息以待,见证着练武场上发生的一切。
只见五岳之影,在黑白双爻的冲击下,开始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这些裂痕如同蜘蛛网般迅速蔓延,从山脚一直延伸至山顶,将五岳的虚影切割得支离破碎。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五岳虚影终于无法承受这股毁灭性的力量,轰然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天地之间。
在这一瞬间,天地仿佛失去了重心,周围的空间都为之陷入了扭曲和混乱中。狂风呼啸,尘土飞扬,无数石块被四散飞溅,如同流星雨般划破长空,留下一道道绚烂的轨迹,轰隆隆地砸在淡金色结界光罩之中。
只剩下那在重压里下陷的巨坑仿佛是大地的伤口,石块散落一地,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噗——”
观众的哗然声中,白宸身形踉跄,猛然后退数步,最终扶着长剑半跪在地,嘴角处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岳衡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更加浓厚的兴趣所取代。
他并没有留手,一记五岳归元,已经是他蕴含着空间之力,完全展示出咸天境强者修为的一击。
眼前的少年小小年纪,仅凭一把极品灵武,便能硬接咸天境强者的全力出手!
这是什么能力!
岳衡眸光晦暗,他深知眼前之人并非等闲之辈,没有丝毫轻敌之意,身形一晃便再次发动攻势,浓郁的土黄色灵力自双掌凝聚,如同大地之息般喷薄而出,带着一种古老而厚重的气息,朝着白宸的方向汹涌压去。
狂风呼啸,尘土飞扬,天地间仿佛被这股磅礴的力量所笼罩,一个庞大的土黄色掌印在空中凝聚成形,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岳,带着不可一世的威压,轰然嵌入地面。
瞬间,无数石块被砸得粉碎,尘土四溅,遮天蔽日。
然而,在这股毁灭性的力量之下,白宸的身影却如同鬼魅一般,凭空消失这片混沌的天地之中,只留下一片尘土飞扬的战场和岳衡警惕的目光。
一道黑影,悄然出现在练武场的另一个方位。
身着青衣,头戴维帽,黑纱蒙面,形如鬼魅。
遍地哗然,就连温如玉和江子彻两人都对视一眼,满目惊骇。
鬼刀!
“谢了。”
白宸撑着白玉长剑,缓缓站起身子。
鲜血混合着流淌而下的汗水,自他唇边一滴滴地掉落下来,短暂的几个呼吸间,地上便形成了一小滩血水。
他的伤势比看起来要严重很多,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恐怖的重力挤压得变形,就连呼吸声也比以往更加沉重几分。
鬼刀看了他一眼,道,“九霄刀骨的肉身确实有些脆弱。”
白宸闻言,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伸手抹去唇边的血迹,“又不会死。”
鬼刀默然。
是啊,只要不死,凭借着鬼血恐怖的恢复能力,他就不会有事。
“你来干什么?”白宸盯着练武场上已经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来的岳衡,轻声问。
鬼刀也看着岳衡,看到他因为自己的出现而瞳孔一缩。
“我不在,你的下一招会暴露。”鬼刀笑了笑,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方式道,“好不容易逼你承认这个身份的拥有权,还没用够呢。”
白宸笑了一声,却没有反驳。
“鬼刀?你怎么会在这里?”
岳衡看到鬼刀,在短暂的惊愕后,很快便反应过来,语气中蕴含着深深的忌惮。
这个怪物,传说连九重天的强者都杀过!
暂且不论传闻到底是真是假,听到消息后没有一个人敢说不可能,就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了。
鬼刀没有回应他,一把长刀缓缓自手中出鞘。
这把刀,狭长,黝黑,笔挺,隐隐闪过的符文酷似大片漆黑的曼珠沙华,与白宸手腕处的纹身如出一辙。
极品灵武:黑色彼岸。
这是鬼刀的刀。
白宸看着这把刀,目光不经意间闪过些许恍惚。
他戴了整整八年的佩刀,如今,已然归属于他人。
“你抓紧恢复。”
鬼刀甚至没有多看岳衡一眼,只是对白宸淡淡地道了一句,便朝着岳衡缓步走去。
岳衡神色阴翳,鬼刀在大陆上一向神秘,除了妖榜排位之时,极少当着众人的面出手,以至于人们对他修为境界的猜测层出不穷。
但不管怎么样,根据妖榜之上的信息,鬼刀的年龄只有十五岁。
他能够感受到白宸的实力大概在六重天,不止是他,观看了这场比试的人大抵都是这样的想法。实际上如今登上妖榜的年轻一辈基本都有能够与普通六重天灵者一战之力的底牌,就连未登妖榜的江子彻这种顶尖门派倾力培养的天骄人物,也有手段可以挑战六阶灵兽。
为什么是六重天?
因为从七重天开始,每一个境界的差距,就已经不是底牌和手段可以弥补的了。
所以岳衡并不担心,身为咸天境强者的他,会无法正面应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身形一晃,掌中迅速凝聚土黄色的灵力,岳衡猛地朝着鬼刀的方向爆射而去。
第60章 相得益彰
黑色彼岸的刀气并不似庚辰骨剑一般凌厉,呈现出一种妖冶的漆黑,犹如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渗入灵魂之中。
就像血红色的曼珠沙华,美到极致,却是无与伦比的残艳与毒烈般的凄美,充斥着妖异、灾难、死亡与分离的不祥之美。
摄人心魄,却生长在黄泉路上。
土黄色的灵力与刀气激烈相撞,却瞬间被那诡谲的漆黑紧紧包裹,仿佛被无形的黑洞吸引,缓缓而渗透其中,一点一滴地瓦解、吞噬。直至此刻,岳衡的神色才陡然大变,他不得不迅速做出反应,主动向后撤退,抽出手来。
这一幕惹得周围的观众惊呼声不断,就连江子彻都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力量?”
黑色彼岸的刀气并非第一次展现在世人面前,其中最着名的,便是上届妖榜比试中,鬼刀对上温如玉的一战。
也是鬼刀在世人面前唯一让自己身受重伤的一战。
这股刀气诡谲异常,无法捉摸,哪怕江子彻已经算见多识广,也没能短时间内看出其中蕴含的道则。
不像庚辰骨剑的「国运」,重明鸟的「重明」,倾寒的「绝对零度」,有心感受便很容易参透一二。
温如玉盯着练武场上的漆黑,沉吟片刻,才回答,“是「轮回」。”
“轮回?”江子彻倒吸一口凉气。
温如玉笑笑,“黑色的曼珠沙华,花开不见叶,于黄泉彼岸,引魂入轮回。”
白宸看着那异常熟悉的漆黑,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眸光复杂。
黑色彼岸起初是没有刀气的,其气息原本只呈现出一种无法预知的黑暗,是白宸使用时,有意识地融合自己的本源真气,才使之缓缓朝着「轮回」的方向靠拢。极品灵武本就有灵,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自己独有的道源,释放相应的刀气。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拥有两种道源,这家伙能够使用出黑色彼岸的轮回之力,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的道与黑色彼岸相同,皆为「轮回」;二是他和白宸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本源真气,且道心稳定,不会轻易被其他道源所影响。
白宸知道他是第二种。
他知道自己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那么这家伙,又会有什么样的经历?
白宸不敢想。
轮回之力在面对灵力时,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瓦解和吸收,不过当鬼刀运用这种力量挥出数刀依然无法破开防御,对他造成有效打击时,岳衡在最初的谨慎试探与细微交锋之后,很快便发觉了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
“小兔崽子,差点被你唬住了。”
岳衡当机立断,嗤笑一声后,身形腾空而起,双手迅速结印。
刹那间,飞沙走石遮天蔽日,整个练武场被一片混乱与混沌所笼罩。
半空中,一个旋转不息的流沙旋涡赫然显现,犹如一张贪婪无度的巨口,疯狂地吞噬着周遭的每一寸空间。土系灵气在这个旋涡面前,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旋涡中心凝聚、压缩,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逐渐汇聚成一股不可小觑的洪流。
紧接着,一块通体浑圆、无棱无角的棕褐色巨石从旋涡中腾空而出,厚重的土系灵力携带着山川的雄浑与岁月的沧桑,使得周遭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刹那间空间震动,轰鸣作响,一块陨石仿佛蕴含着大地深处的古老力量,撼动天地。
巨石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轨迹,朝着鬼刀的方向迅猛砸去。
随后,第二块、第三块……巨石接踵而至,从旋涡中呼啸而出,灵力汹涌澎湃,犹如一道道流星划破长空,绚烂夺目。
狂风呼啸,沙石纷飞,整个练武场都似乎要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所吞噬,陷入一片黑暗与混乱之中。
灵技:地灵石陨。
鬼刀黑纱蒙面,看不出神情,但黑色彼岸的刀气却在这一刻被释放到了极致,与浑圆陨石碰撞着,空中划出一道道幽暗而锋利的轨迹,每一次挥动都仿佛要将空间撕裂,同时又将两者相撞间蕴含的恐怖力量诡异地吸纳至无尽的黑暗当中。
饶是如此,他的动作也明显变得吃力起来。
岳衡的地灵石陨可不像关渡手中那般花里胡哨、漫无目的,每一块巨石都坚硬如铁,却又蕴含着恐怖的重力,压制得陨石之下的鬼刀几乎动弹不得,就连大地都跟着震动起来。
当!
倏然,一道耀眼的火花自黑衣身侧划过。
一枚银白色的柳叶刀片,与陨石碰撞出四溅的火星,恰到好处地替他撞开了一块难以回防的巨石。
鬼刀察觉到白宸出手的一瞬间,便迅速脚尖点地,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般爆射而出,朝着半空中岳衡的方向迅速逼近。
巨石纷飞,场面一片混沌,然而他和白宸,却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一般,柳叶刀片在空中翻飞,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四溅的火花,却硬是没有一块陨石碰撞到那袭黑色的衣角,甚至鬼刀每一次需要借力之时,都会有一枚刀片恰到好处地劈开碎石,出现在他的脚底。
岳衡脸色一变,就连场下透过飞沙走石勉强看清形势的温如玉和江子彻都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难掩诧异。
这是什么默契!
甚至不需要沟通,鬼刀自白宸一出手,就仿佛知道他能做到哪一步,而白宸更是没有辜负他的信任,每一枚刀片都出现在他最需要的地方。
在这种惊人的配合之下,鬼刀的身影很快便来到岳衡身边,黑色彼岸周身弥漫出幽暗如墨的漆黑,与那土黄色的光芒激烈碰撞起来。
岳衡神色微凛,用刀的鬼刀显然比用剑的白宸要强上一些,但他还是如同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岳,悬浮在半空之中,面对利用刀片在半空中灵活穿梭的鬼刀,土黄色的光芒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大地的轰鸣,灵气中蕴含的厚重与沉稳,与黑色彼岸幽暗刀气在半空中交织,一时间竟是难解难分,令人目不暇接。
第61章 风陨斩月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尽管场内混沌让人难以看得真切,但观战者无不屏息以待,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咸天境层次的战斗,不管放在哪里,都并不常见。
更何况,出手的还是鬼刀。
很快,练武场上,变故陡生。
天空中陨落的石块在刀片的碰撞下已然消散得差不多,岳衡正欲有所动作,白宸却抓住机会,比他先一步行动起来。
一枚刀片,悄然出现在岳衡身后。
下一瞬间,白宸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刀片所在位置。
白宸十指一收,与陨石碰撞时散落至各处的刀片,突然汇聚一处,整齐划一地穿过岳衡周身的土黄色灵气,照着他的心口射去。
刀法:九九归一。
场下,江子彻瞳孔一缩。
这正是古战场中凭借凡人之身两次使用,却都无往不利的刀片,一次是突破防御极强的晶岩护甲,对刺甲兽完成必杀一击;另一次则是面对赤焰火犬的濒死反扑,一招瞬杀。
同样的手法,更甚之前的威力!
为什么,当时没有注意到!
显然,这并不是随手收刀,而是一种刀法啊。
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动,一个纹路玄奥形似龟壳的盾牌倏然出现在岳衡身前,大把刀片瞬间溃散得七零八落,激起一片绚烂的火花。
玄龟落土!
从天境的关渡使用玄龟落土时,就已经能够抵挡廓天境最强一击,如今岳衡本就最擅长防御的土系灵者,又达到了恐怖的咸天境的修为,一时之间观战的众人都有些绝望起来。
甚至连温如玉和江子彻都沉默了,同为天骄的他们其实在某些方面来说实力已经十分接近,但这一刻竟是想不出任何破局的方法。
玄龟落土出现时,白宸便和夜何对视一眼,两人同时退至地面。
白宸的神色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抬头看了看那土黄色的盾牌,问,“你能破吗?”
鬼刀的语气也一如往常,“用黑色彼岸不行。”
白宸沉默了一下。
黑色彼岸是他的佩刀,这家伙用起来估计也就比用庚辰骨剑强一点。
不顺手,但至少是一把刀。
“如果你要用本源刀气,我可以一起。或者他直接交给我来对付。”鬼刀看了看他,黑纱之下的话语听不出情绪,“否则很难不被怀疑。看你选择出哪张牌。”
白宸有些无奈。
一个小小的招生大典,他原本并不打算暴露底牌,谁知关渡会这么输不起,采取一些不入流的手段。
这家伙若是暴露本源刀气,自己以后再用鬼刀的身份可就没那么方便了。
白宸看着他手里的黑色彼岸,道,“用它配合飞廉的传承。”
鬼刀默了一瞬,很快颔首,“好。”
两人就这样简单交流,面对发现异样后飞驰而来、一掌落下的岳衡,迅速展开应对。
白宸一步跨出,形如鬼魅,瞬间逼近至岳衡跟前,庚辰骨剑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凌厉的破风声,庚辰剑气在周身流转,时而化作凌厉的剑芒,直刺岳衡要害;时而化作蜿蜒的剑影,环绕在玄龟落土之上,寻找破绽。
九霄刀诀在这一刻才彻底运转起来,发挥出其应有的实力,白宸完全摒弃防招,庚辰剑气发挥出异常恐怖的破坏力,每一剑都隐约夹杂着撕裂虚空的爆鸣声,迅速破开岳衡周身的灵气防御,精准劈砍在玄龟落土之上。
这才是九霄刀诀的真正实力!
咸天境强者的护体灵气,一剑破之。
岳衡的神色在这一刻,才彻底慌乱起来。
白宸拥有能够威胁到他的能力。
然而一旁的鬼刀更是如影随形,总能在岳衡灵气外放准备发动反击的瞬间,出现在最合适的位置,黑色彼岸斩出,用诡异的漆黑刀气将攻击挡下并吸收殆尽。
甚至就连岳衡运用空间之力或者山岳重力组织的攻势,也被鬼刀恰到好处的出现彻底扼杀,两人就仿佛曾经配合过千百遍,都知道对方会关注什么样的地方,从而为对方查缺补漏,两人自逼近岳衡后就未曾有过任何交流,却从未重复进攻同一处,也从未让任何一个能够对他们造成威胁的能量波动扩散开来。
岳衡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附身在关渡的身体,实际上并不能自如地运用空间之力对二人造成威胁,仅仅只是出现空间波动便会被二人察觉,随即异常默契地派出一人将其迅速击溃。
尽管二人破不开他的玄龟落土,但一时间他也拿这两人没有什么办法。
不知不觉间,岳衡变得有些急躁起来,就连周身的灵力波动都因此而紊乱了几分。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鬼刀的身影骤然间化为一缕飘渺的虚影,黑衣一闪,无声无息地出现至岳衡背后,那深渊般漆黑如墨的刀气,犹如深渊之中翻涌的魔焰,夹杂着毁灭一切的威势,裹挟着一往无前的凌厉,猛然间劈砍在岳衡的土黄色盾牌之上,如同惊雷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刀法:焰斩千秋!
岳衡回头看了看他,目光中甚至闪烁出些许不屑。
也难怪他面露不屑,黑色彼岸的轮回之力,明显与这一刀的锋芒毕露格格不入,导致这刀看起来甚至没有白宸在九霄刀诀运转下的随意一剑来的可怕。
然而下一瞬间,白色身影瞬间逼近,刹那间狂风骤起,如怒涛汹涌,青丝在肆虐的空气中凌乱地飞舞着,似乎正预示着接下来要发生的可怕景象。
漆黑如墨的气流汇聚成一股如刀刃般锋利至极的月牙形风暴,犹如破界之刃,带着割裂一切的无上威能,宛若要将眼前的一切撕裂殆尽,乃至贯穿虚空,斩碎星辰。
传承灵技:风陨斩月!
咔嚓!
龟壳玄奥的纹路在岳衡惊怒异常的目光中弥漫着点点裂痕,月牙形的风暴仍在肆虐着,空气中为此泛起了阵阵涟漪。
轰!
下一刻,土黄色的龟壳纹路轰然炸开,四散纷飞。
练武场内特有的淡金色的光芒在他身上闪烁,挡住这致命一击。
然而与之同时,岳衡那充斥着灵力波动的一掌,借着结界护罩的作用,穿过月牙风暴,猛然砸在黑色彼岸之上。
第62章 凤定乾坤
然而与之同时,岳衡那充斥着灵力波动的一掌,借着结界护罩的作用,穿过月牙风暴,猛然砸在黑色彼岸之上。
土黄色的灵力,透过黑色彼岸,直击白宸胸口!
这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脸色大变。
嘭!
只见白衣身影整个人猛然向后倒飞而去,如同一片被狂风吹落的枯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的胸口处已然凹陷下去一片,呼吸也因此变得急促而艰难,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与痛苦抗争。
周围的尘土因剧烈的碰撞而飞扬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只留下一片混乱的景象。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鬼刀。
“你该死!”
手一挥,黑色彼岸收到召唤后迅速落入掌中,鬼刀向前一步。
“比试结束!”
突然,月白深衣的身影一跃而上,拦在他的面前,“白宸胜!”
观众席中骤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议论声。
黑色彼岸却在此时指向江子彻的眉心,漆黑如墨的刀气毫无保留地施展开来,鬼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周遭的气温却因此而森冷了下去。
“现在不是时候。”如此针锋相对的情况下直面这个大陆公认的阎王,江子彻心中也早已冷汗涔涔,但他却目光真挚,“相信我,我会给你一个说法。”
鬼刀冷哼一声,没有再行动,转头去往白宸的方向,留下一句冰冷到不带任何感情的话。
“我可以给你时间,但他必须死。”
“大胆孽畜!”
江子彻正要放心下来,转头望向岳衡的瞬间,变故再生,一声大喝猛然炸开。
只见岳衡一掌袭来,浓郁的土黄色灵力喷薄而出,朝着鬼刀的方向迅速靠近。
唳!
悦耳的凤鸣声响彻云霄,绚丽的凤凰火焰瞬间升起,一只火焰巨鸟冲向岳衡,与其掌心相撞,赤色中夹杂着金色纹路的尾羽,雍容的体态,无不彰显着其鸟中之王的威仪。
“什么?!”
岳衡脸色一变。
“敢在我琉璃殿杀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伴随着一道清脆的女声,宽大的黑袍之下,火辣身姿隐约可见,江离腾空而立。
刹那之间,火焰翻腾、凤凰浴血。
岳衡神色一凛,飞身而起,朝着一个方向迅速掠去。
轰!
江离眸光渐冷,手一挥,火焰凤凰与那岳衡的身影在半空中炸开,坠落下几点炽热的星火。
“小宸。”
另一边,鬼刀走上前时,温如玉早已给他喂服丹药,正准备将之带走。
白宸身上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汗水顺着他的胸膛滑下,与伤口中渗出的鲜血交织在一起,形成斑驳的痕迹,将原本白净的长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脸色惨白,眼神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痛苦与疲惫,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身体轻微的颤抖,仿佛连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都变得异常艰难。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白宸抬眸,有些涣散的瞳孔看到他时竟出奇地清明了几分。
白宸吃力地扯了扯嘴角。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带着他的心跳声都在耳边轰鸣,与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交织成一种诡异的节奏。
“跟我走。”鬼刀用一种雌雄莫辨的嗓音淡淡地道。
温如玉转过头,原本温和的神色此刻显得无比严肃,他正想拒绝,怀中少年却颤抖着伸出手制止。
“我…去。”
白宸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大量鲜血溢出,但他还是一边大口吐血,一边断断续续地道。
温如玉有些迟疑,鬼刀却再次漠然开口,“他的伤势有性命之危,时间紧急,我能救他。”
温如玉眯了眯眼,虽然犹疑,但他本就不是优柔寡断之辈,当下便提醒道,“他内伤很重,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如果情况不妙,就立刻送回来,琉璃殿有自己的丹医大殿。”
鬼刀从他手里接过白宸,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微微颔首,闪身便消失了。
两人的离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可练武场上的烂摊子,却乱成一团。
观众们由于岳衡的突然暴起而引发骚乱,此刻早已喧闹不止,直到江离的出现,才一掌定乾坤。
江子彻看到江离出手后,第一时间现身观众席,安排内门弟子有序疏散,鬼刀前脚方才消失踪迹,他才后脚来到温如玉身边,“他怎么样了?”
“不太好。”温如玉自然知道这家伙问的是白宸,微微摇头,面色依然有着罕见的凝重,“鬼刀带他走了。”
江子彻叹了口气,微微颔首。
另一边,江离三两下便将锦袍岳衡镇压,即便最终其使出浑身解数,燃烧寿元,但在江离的凤凰火焰面前也无济于事。不多时,她便把不省人事的老人提到两人面前,饶有趣味地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江子彻冰冷的目光扫了过去,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温如玉则是有些无奈,语气在这时也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控制起来吧。麻烦阿离姐了。”
江离随意摆手。
紧接着,比试伊始与温如玉简单沟通后就一直没怎么出现的关溪也带来了今日事件发生的关键性人物。
“不关我事啊…”见到二人,关渡的脸色顿时发生了变化,慌忙对锦袍岳衡指责道,“都是他的主意,我都是被迫的,不信你们问他,我保证…我保证我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这话,绕是江离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江子彻更是冷声驳道,“怎么,最终受益者不是你吗?”
“我…”关渡一时间哑口无言,只好看向三人中神色最为和善的温如玉,“温殿,你相信我,这件事情和我没有关系,真的…”
“别狡辩了。”他话音未落,关溪便白眼一翻,一脚将之踹了出去,浑身泥污,好不狼狈。
温如玉微微一笑,对着满脸恼怒,想要回头斥责的关渡道,“那你这几天,就留下来配合调查,如果真的与你无关,琉璃殿自然不会为难。”
“你?!”
关渡脸色一白,但很快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第63章 修复灵印
另一边,白宸并没有走远。
鬼刀带着他,也不过就近寻了个偏僻之地,就将他安置在一块石板上躺下。
白宸虚弱地耷拉着眼皮,胸口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会伴随大量鲜血从口中涌出,好不惨烈。
“啧。”鬼刀双手结印,用他那低哑而淡漠的嗓音,语气冷冽地道,“还没死透呢。”
白宸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开口,但鬼刀还是能从他微微张开,血流不止的唇瓣中看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鬼刀确认过他还有意识后,便没有多余的话语,手印结成,一枚泛着淡淡红光的小珠子,缓缓浮现在他的手中。鬼刀看了白宸一眼,手印再变,小珠子顺势落入他微张的唇里。
微妙的触觉,让白宸下意识张开了眼。
鬼刀正在低头看他,此时两人的距离已然十分接近,透过黑纱,一对细长撩人的吊梢眼正与之对视着,黑宝石般的瞳孔晶莹透彻,妩媚动人。
那神秘到极致的黑纱之下,能隐约看到一个棱角分明、雌雄莫辨的轮廓。虽不真切,但白宸知道,这是一张能让任何人都为之妒忌的绝世容颜。
这对视极短,似乎察觉到什么,鬼刀很快抬起了头。同时他手印一变,珠子中散发出一道炽热的火焰般的光芒,在白宸体内滑下,直到小腹之中。
红色光芒愈发旺盛,白宸内脏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而他本人,也是盯着眼前如墨身影,漆黑的眸子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他本就是鬼血之身,寻常药物对他而言效果微乎其微,要让如此之重的伤势迅速愈合,他根本无法想象,代价究竟是什么。
但很快,他便明白了。
丹田之中,那早已破碎的灵印,正随着炽热的温度,仿佛正一点一点凝聚起来。
灵印破碎,在人间从未找到修复之法。
但,是人间!
有古籍记载,魔人以魔丹为引,气血为基,从此异体而生,同丹共死,以魔族根基助人族灵印,是目前已知的唯一恢复灵印之法。
但其代价,对于这位魔族之人而言,也是极为沉重的。
气力耗尽,血肉沸腾,来自经脉的抗拒,深入骨髓的痛苦。
魔丹离体,一荣皆荣,一损皆损,从此若白宸心怀歹念,魔丹再无承载之物,那么哪怕该魔人远在千里之外,都将瞬间爆体而亡。
感受到体内的变化,白宸瞳孔微颤,看着眼前除了双手不停地变幻手印,身体一动不动地黑衣身影,坐起了身子。
伤势愈合的速度之快,转瞬之间,他已经没有大碍。
但那家伙正好相反。
不住颤抖的双手一刻不停地变幻着,已然被汗水打湿的上衣沾在其肉身之上,隐隐能够看出里面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一声不哼,硬撑着近乎令人窒息的剧痛完成最后的步骤。
直到黑纱之下突然一口鲜血喷出,才如断了翅膀的鸟儿,扑腾一声坠落下去。
白宸一步上前,将之揽入怀中。
鬼刀虚弱地瘫软下来,大口喘着粗气,勉强看清楚眼前少年棱角分明的侧颜后,死死地咬住下唇,别过头去。
到底,白宸还是主动掀开了那神秘至极的黑纱帷帽。
面纱之下,是一个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可细腻如白瓷般的精致肌肤,柔顺亮泽的墨色长发,清浅剔透宝石一样的黑色眼眸,揉在一起却是极致妖艳的邪魅,无不透着摄人心魄的迷乱。
他咬着唇,本该苍白的唇瓣沾染着未干的鲜血,反而更像一朵鲜红的玫瑰,娇艳欲滴,蛊惑人心。
饶是白宸,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都忍不住凝了凝眸。
“杀了我。”此刻,怀中那妖孽般的少年却声音沙哑,气若游丝,“不然…你会后悔的。”
白宸淡淡地笑了,他将少年轻轻放上石板,没有答话,反而轻描淡写地道出一句。
“谢了。”
黑衣少年闻言,却只是微微扬唇,便闭上眼,任由自己昏睡过去。
……
两天后。
今日是琉璃殿招生大典的落幕之时。
由于冠军之战中出现了公然使用禁术的情况发生,一时间不说关渡,就连琉璃殿的处境都有些风口浪尖,关渡的风评更是随之急转而下——从一开始全场最高修为的夺人眼球,到后来全然依靠极品灵武卑鄙取胜,最后甚至直接让长老附身,如此种种,给不远千里来到天穹之都观战的人们心理上带来不少落差。
同理,白宸的存在则有些过于惊艳了。
消息传出后,人们纷纷猜测他的身世,讨论他是哪个隐世宗族、顶尖门派下山历练的绝世天骄。否则如何能够做到,不仅让鬼刀出手相助,甚至无需灵力,就有如此惊人的战斗力。
牡丹殿。
琉璃殿内的八大分殿中,牡丹殿是其中最为神秘的地方,原因无他,这里便是充当了议事厅的琉璃殿主及一众长老的商议之所。每当牡丹殿启用,就意味着不是长老齐至,就是殿主出关。
“温殿,末刃派遣使者,为招生大会的结束送来慰问。”
末刃?
当弟子通报完毕后,且不说温如玉等真传弟子,就是一众长老都不由得变了神色。
温如玉微怔,目光转向首座之上,一个发须花白的白袍老人。
老人微微颔首,得到他的许可后,温如玉才做出回应,“迎至紫藤大殿,我等稍后就到。”
“明白。”弟子领命去了。
这白袍老人,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时光刻磨的皱纹,脸膛仍是健康的紫红色,颇显神采。他看起来十分普通,却有一对玄青色的历经沧桑的眸子,并不明亮,可微微与之对视,就能看到岁月留下的深邃和沉着。
他便是千年前一手创立琉璃殿的先祖,苍河。
其实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哪怕是从小生活在琉璃殿的温如玉看见他的次数都能用一只手数过来。然而只要他在牡丹殿上,那么不管是平日里多么呼风唤雨的琉璃殿主,还是一开口能让整片大陆都抖三抖的众长老都只能坐于下位,语态恭谨。
原因无他,千年之前,他便已然是超凡入圣、修为达到最巅峰的存在。
第64章 末刃雷魔
“末刃地位特殊,且除了妖榜,从不参与三国九派之事,此次前来,只怕目的并不简单。”
首座之下,江离轻声开口。此话一出,也是引来众人纷纷颔首。
末刃,九大门派之一。
更准确地说,它不是门派,而是一个非常神秘的地下市场。
也就是黑市。
全大陆最为庞大、最有影响力的黑市。
末刃分布在大陆每个角落,专为执行不正当交易而生。但尽管不正当,却依旧生意火热财源不竭,因为只要是末刃所属的地方,无论你功德无量还是罪大恶极、腰缠万贯还是乞讨为生,都能够享受到绝对的安全。
没有人敢在末刃的地盘上滋事。
末刃的手段,太强硬也太残忍,他们只认金钱、不看实力更不讲道理,尝试过寻衅滋事的人无不受尽耻辱怀恨而亡。其中甚至有九大门派出生的八重天沈天境强者,在砸了末刃一座酒楼后惨遭半个月的追杀,经脉寸断、修为尽废、以毫无人道的戮刑当众处死,而其所属门派想要报仇,却一夜之间血流千里,悉数灭门,从此除名。
大名鼎鼎的鬼刀,也是当今妖榜排行第一的年轻一辈,正是末刃旗下首席杀手。
没有人知道末刃的真正实力究竟有多恐怖,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末刃的地盘具有任何名门大派都无法做到的绝对安全。
因此对于末刃,哪怕是同为九大门派的琉璃殿,也丝毫怠慢不得。
“你们二人一同前往,切记不可怠慢。”片刻后,白袍老者终于发声。
“弟子领命。”闻言,温如玉和江子彻两位真传弟子恭敬道。
“白宸那边,怎么样了?”白袍老者微微颔首,又问。
温如玉微微摇头,神色间不免流露出些许担忧,“还没有消息。”
白袍老人无奈笑笑,倒也不着急,只是道,“先去处理关渡,要是有什么差池,只怕琉璃殿都得被那两个家伙掀了。”
“明白。”温如玉点了点头,两人稍作行礼,便同时离开。
紫藤花的含义是尊贵,所谓紫藤大殿,乃接待重要宾客的主殿,景致怡人,朝气蓬勃。
紫藤花开,一串串垂在门前,明丽的紫色空幽而烂漫,香风缭绕,与身后大殿一般,高雅而不失奢华。
二人赶至于此的时候,正坐其中的却是一道灰黑色身影,一张玄铁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伍千殇?”
看到来人后,温如玉和江子彻都微微一愣,后者忍不住道。
“好久不见。”灰衣人干净的声音淡淡响起。
“你一人前来?”温如玉挑了挑眉,忍不住道。
确定此次代表末刃前来的
伍千殇,妖榜排名第三,在末刃有雷魔之称。
一年前的妖榜比试中,不论是为了背后的门派关系还是天骄之间的惺惺相惜,年轻一辈之间多少都有些许往来,所以相互了解甚至交好都并不奇怪。
听到温如玉的问话,灰衣人也是淡笑道,“怎么,是我不能代表末刃,还是不能送来慰问?”
温如玉温和地笑笑,颇有些无奈道,“不敢。”
“慰问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你吧?”江子彻忍不住插了一嘴。
末刃是地下黑市,而其核心成员,则是由一个叫“隐月”的神秘组织构成。
至今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组织的来历与目的,甚至不清楚其大体实力,绝对的隐秘既是隐月的保护色,也是笼罩在人们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
而隐月的一切外交事宜,都是由几个声名在外的核心成员出面,近几年,代表末刃出场次数最多的,便是鬼刀。
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没有人清楚鬼刀的真正修为,且不说灵力属性,就连他的性别,都是一大谜团。
“确实如此。”灰衣人倒也坦然,随手甩给江子彻一枚储物灵戒,“所以我就是顺路过来,礼品收好。我的目的是找人。”
“找谁?”温如玉挑了挑眉,下意识问。
“白宸。”伍千殇开门见山。
温如玉一愣。
“你知道白宸?”江子彻忍不住问。
“他是我哥哥。”伍千殇回答得无比自然,甚至语气中的淡漠也没有减少半分。
“哥…哥?!”
温如玉嘴角一抽,江子彻更是不可思议地惊呼出声。
“怎么了?”伍千殇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他这冰块,也不像有兄弟的人啊…”江子彻忍不住嘟囔。
“我没记错的话,一年前符碑显示,你的年纪可是十五岁?”温如玉却是沉吟片刻,道。
他这么一说,江子彻才反应过来,“你比他大一岁?”
“不错。”伍千殇摊了摊手,也不对此隐瞒,只是道,“我和他之间有拼过命的交情,哪有这么多死板的规矩。”
温如玉和江子彻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前者才道,“白宸的踪迹我们也不太清楚,他两天前被鬼刀带走了。”
“鬼刀?”听到这个异常熟悉的称呼,伍千殇微微有些愣神。
“你与鬼刀师出同门,应该清楚他去哪了吧?”江子彻看到他的神情,别有深意地试探道。
伍千殇反应极快,微微摇头,“隐月内部分支复杂,被赐予代号的成员地位之高,仅在长老之下,也就等同你们寻常门派的真传弟子。所以他的事情,我也无权过问。”
温如玉和江子彻对视一眼,问道,“他无故消失两天,隐月不关心?”
“回去自然免不了重罚。”伍千殇笑意微扬,“不过我得到的情报,可是你们琉璃殿处事不周,鬼刀相当于擦屁股来着。”
江子彻嘴角一抽,温如玉对此颇为无奈,“说来也是抱歉了。”
“关于鬼刀的情报都涉及机密,所以内容甚少。”犹豫片刻,伍千殇沉声道,“告诉我具体发生了什么,或许我可以猜到他们的位置。”
两人对视一眼,温如玉将岳衡运用空间法阵将元神附身关渡,以此对战白宸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那天他的伤势实在太重了,状况惨烈到不忍直视,不得已才交给鬼刀。”温如玉回忆道。
第65章 突破更天
一旁的江子彻忍不住问道,“你真能猜到他们在哪?”
“他要救人,来不及离开琉璃殿的范围之内,否则不利于伤势恢复。”伍千殇瞥了他一眼,一副淡淡的样子,“如果你们派出去的人在附近都没有找到,那就是他们刻意隐藏,尚不想见。但不管怎么样,他肯定会见我。”
温如玉挑了挑眉,“原来如此。”
“你们若是信得过我,就带我去琉璃殿附近人烟稀少的地方。”伍千殇很快进入正题。
“请。”温如玉温润一笑,他明白伍千殇的意思,当下自然不是谈及什么门派之别的时候,话未多说,便十分大方地将之带入后山。
群山莽莽,薄雾环绕。
天穹之都乃至琉璃殿,皆不愧为人间仙境的集大成者,后山之中,怪洞巉岩,流泉飞瀑,丛林之上,苍穹高悬,浓郁的灵力波动随风逸散,蕴含着旷古而不沾红尘的澄澈气息。
有真传弟子在前带领,倒也无人阻拦,几道有所看守的关卡都畅行无阻,两人很快便深入其中。
然而他们踏入林子不久,便有一道异常纯粹的风系灵力波动瞬间扩散开来,整个后山突然狂风大作,阵阵风浪呈旋涡状,形成一场猛烈的风暴。
几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朝着风暴中心而去。
只见晨光熹微,树影摇曳,一个白衣翩翩的少年盘膝而坐,晨曦洒在他风中散乱扬起的墨色长发上,更衬得那俊雅的脸庞精致分明,眉目如画。
似是对二人的到来有所感知,白宸双手结印,收了周遭肆意翻涌的灵力波动,缓缓张开双眸。漆黑的瞳孔中,一缕淡青色的气流闪烁而逝。
更天境一节。
“你…突破了?!”
此情此景,就连温如玉都忍不住睁大眼睛,江子彻更是惊呼出声。
而一旁的伍千殇却仿佛早有意料般,只是扬了扬唇,“恭喜白哥,恢复灵印。”
“千殇。”白宸看到他,不由得扬唇,露出了一抹久违的,异常舒心的笑意。
“他呢,还在么?”伍千殇看到他,原本淡漠的语气甚至都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轻轻地问。
白宸看了看不远处的山洞,道,“魔丹离体,让他这几天都处于昏迷状态,所以我才没有第一时间赶回去。”
魔族内丹能够帮助人类恢复灵印之事在三国九派中并不算秘密,因此几人闻言,也大体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所以鬼刀竟是魔族人?”
江子彻沉吟片刻,对此依然感到有些诧异。
“他是。”白宸不由得笑笑,随即抽出身后的白玉长剑,将之双手递给温如玉,“这是我答应送你的见面礼。”
温如玉微微一愣,犹豫了片刻,才双手接过,郑重道,“多谢。我欠你一个人情。”
随着他拿到庚辰骨剑,白玉剑身上闪过一抹淡淡的乳白色莹光,隐隐有几分欢呼雀跃的味道。
伍千殇对此也是见怪不怪,没有过多的表示,只是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所以实际上,他是来帮你的?”
“是啊…”白宸无奈一笑。
他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哑而淡漠的声音,“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脸色苍白,长相却颇为俊俏,甚至称得上妖艳的少年,倚靠在石墙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白宸。
柔顺的青丝随意披散而下,他的脸颊尖俏而柔和,柳眉星眼,若非胸口瓷白色肌肤中隐隐透出刚毅的线条,或许谁都会认为这是个女生。
只一眼,便让三人眸中皆闪过些许惊艳之色。
白宸点了点头,与几人对视一眼,得到同意后,才起身和黑衣少年一同进入山洞中。
“好漂亮。”伍千殇忍不住赞叹。
山洞内,黑衣少年屈指一弹,一簇火苗在早已备好的篝火上升起,很快便蔓延开,火光迅速照亮了四周。
白宸借着光亮走到洞口,却见少年正透过火焰看他,黑宝石般的眸子在火光照射下晶莹无比,明艳动人。
可眸内的情绪,却是难以描述的复杂,里面包含了太多太多,白宸根本无法看透的内容。
但是很快,他便垂下眸子,再次展开时,已是极度薄凉的淡漠,“我帮你,是有任务在身,你不用觉得亏欠什么。”
白宸看着他,尽管此时少年从始至终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在极力撇清两人之间的关系,但是目光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成分还是暴露了许多。
“那你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白宸轻轻地问道。
黑衣少年微微愣神,白宸却是一步上前,猛地扯开他醒来之后只是随意披上,半敞的青衣。
少年小腹处交错布满了淤青和鞭痕,看得出来是遭受过一场毒打,血痕稍浅,且已结痂,伤口似乎存在了几天时间,但在白瓷般的肌肤上依然显得异常狰狞而刺眼。
但白宸却瞥都没瞥一眼,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眸子,深沉的黑眸中闪烁出一抹恼怒,“这是刑伤!你既已完成任务,怎会受此重刑?你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白宸也不知道为什么,素来理智的他,竟会不受控制地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少年,产生没来由的恼怒。或许是出于关心,或许是不满他的隐瞒,又或许,仅仅因他为自己受了伤。
十年来,他本该早已散失了情绪波动的可能。
可黑衣少年的一切,却能让他那无论何时都近乎冷酷的理智,无法再控制自己的心绪。
“与你无关。”少年抬着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慌乱,小声道。
白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冰冷,“真的与我无关?”
此时两人的距离近到少年甚至可以闻出白宸身上淡淡的清香,那鬼血特有的,纯净清澈的淡雅香气。
黑衣少年张了张嘴,想要开口时却垂下了眸。
这种情况下,他的目光还是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我已经暴露了很多你本不该知道的东西。如果…再回答什么,我的下场将比这还要凄惨百倍。”最终,他只能轻声道。
白宸微愣,苦笑一声,默默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本就死士出身的他,太了解这些话背后的残酷与无奈。
第66章 尘埃落定
“魔丹是我的生命之源,好好待它。”黑衣少年眸光微闪,轻轻地道,“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他说着正欲离开,却突然听到白宸小声问,“你叫什么?”
少年愣了愣,黑宝石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纠结,没有说话。
“不能说吗…”白宸见状,只好轻轻一叹,“抱歉。”
“夜何。”
这时,少年似乎下定决心,语气平静,声音很轻。
“你干什么?”白宸却皱起了眉,“又不是非知道不可。”
然而少年下一句话,竟让白宸哑口无言,话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如果是你,会怕么?”
……
当然不会。
白宸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毒打、虐待、最多不过是死亡。
怕?
不存在的。
……
旭日东升,霞光万丈。漫天红云洒下道道金辉,一弯金红的圆弧冲破晨曦,驱散飞云流雾,从茫茫云海中喷薄而出,鲜艳夺目。
“感谢各大门派灵者对琉璃殿此次招生大会的关注,本次排位赛严格对标妖榜的比赛规则,接下来将进行个人挑战环节——由神器符碑给出初步排名,允许每位成员挑战名次高于自己者,挑战成功即可获得对手名次,而被挑战失败者将顺延到下一名。”温如玉那温和的声音被灵力包裹,传遍整个练武场,“只是在此之前,琉璃殿将当众清理门户,让大家见笑了。”
此话一出,观众席上不少看热闹的人们顿时响起了阵阵喧哗声。
随着他话音落下,江子彻上场朝众人微微鞠躬,在他身后,关渡和岳衡手带镣铐,经过高长陌粗暴的押解到达练武场后,双膝着地,面对观众并跪在他们面前。
江子彻手里拿着一卷泛着金光的羊皮纸,神情平静,语气却很淡漠地对着观众念道,“关渡,琉璃殿外门弟子,伙同沧浪帝国汐州关府大长老岳衡,于招生大典公然使用禁术元神附身,违反招生大典有关规定,视琉璃殿门规于无物,严重影响比试公正性,阻碍招生大会进程。初入琉璃殿便以主谋身份犯下如此重罪,情节严重,已经对琉璃殿造成恶劣影响,为警示殿内弟子,即刻起,逐出琉璃殿。”
他说着,将羊皮纸一把摔到地面上,“这是执法长老亲手写的呈状,你自己看吧。”
“我…”关渡脸色惨白,眸色灰暗。
原本这个环节应该安排在冠军之战的后一天,如今之所以延迟了两天,就是为了调查清楚他和岳衡的关系。
以便直接定罪。
可以说,琉璃殿在他的事情上,没有像其他名门大派一样护短,大事化小或者干脆不予理睬,反而是一出手就判了死刑。
所以他知道对方早有准备,一个抵赖的措辞都说不出口。
两人没有再多看他一眼,温如玉再度宣布道,“本次事件的发生,作为招生大会主要负责人的我和江子彻都有不可推脱的责任,为示惩戒,我温如玉,和江子彻两人从现在起不再跟进招生大会的一切事宜,同时暂时卸任琉璃殿内门金殿及冰殿掌殿弟子身份,更为代理掌殿,修炼资源减半。接下来的进程将由内门弟子高长陌和穆弘远全权负责,我以个人名义,在此对诸位同门说一声抱歉,对不起。”
温如玉说着,深深地鞠下躬。
“对不起。”
江子彻也紧随其后,没有丝毫犹豫地与之并排,对观众进行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紧接着,一个年纪看起来与慕容芸相仿,也就二十岁左右的男子走上练武场,朝着观众深鞠一躬。他身形健壮,面容刚毅,暗紫色的瞳仁锐利如鹰隼,漆黑长发被高高束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严肃而凶狠。
他和高长陌,便是温如玉两人之下,地位和实力最高的内门弟子。
所以江子彻看到他,也得恭敬地道一句,“穆哥。”
穆弘远微微颔首,用灵力包裹的浑厚声音传遍四周,“在下琉璃殿内门弟子穆弘远。根据招生大会进程,现在公布初步排名。”
他说着,一旁的高长陌随之为符碑注入灵力,很快大量的银白色符文便集中在一起,在碑身缓缓浮现出文字。
战力排行:
『第一名』白宸;
『第二名』关溪;
『第三名』扶卿;
『第四名』夏一川;
『第五名』景明;
『第六名』云衔月;
『第七名』于闻天。
“请诸位对挑战对象进行选择。”
当穆弘远说到这里时,温如玉和江子彻二人已经回到休息室,与白宸几人汇合在一起。
“怎么样,这个结果,你可还满意?”江子彻走到白宸身边,整个人看起来都显得悠闲自在。
白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却没有说话。
“挺上道啊。”一旁的伍千殇语气揶揄,随即拍了拍白宸肩头,“我去?”
招生大会即将结束,天穹之都不允许打斗的规定自然不再有效,因此,被逐出琉璃殿的直接后果就是,可以对他们下手了。
白宸看了看他,有些迟疑,“他背后还有关府。”
“端了?”伍千殇不以为意。
白宸忍不住笑笑,看了温如玉一眼,“你怎么看?”
温如玉愣了愣,能够在琉璃殿拥有准少殿主的地位,他很快便想到白宸特此一问是为了试探琉璃殿对于覆灭关府的看法。
他显得有些犹豫,“若是如此,关溪那边,该如何解释。”
关渡和岳衡能在招生大典这种关头使用禁术,就是对白宸起了杀心,白宸反杀理所应当,没有在琉璃殿动手已然是给琉璃殿的面子。关溪也同样是受害者之一,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但若是牵扯到了关府,而关府又极力撇清的话,关溪是否会站在琉璃殿一边?
倒是不怕关溪公然为关府报仇,只怕她什么都不说,却暗中潜伏,立场不明。
白宸忍不住轻笑一声,对伍千殇道,“先不动,盯着。”
伍千殇撇撇嘴,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名门大派果然麻烦,鬼刀在隐月,向来都是能灭族便灭族的存在。
第67章 真传弟子
“对了,苍殿要求,今天比试结束后,无论结果如何,都要找你打一场。”
江子彻见他下定决心,突然沉下声来,轻轻地道。
白宸眉头一跳,但很快垂下眸,再次点了点头。
江子彻见他依旧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不由得咬咬牙,“我没有忘记之前的约定,所以…这一战,我一定会赢。”
听到这里,白宸忍不住笑笑,声音很轻,“好。”
温如玉轻轻地坐下来,白宸身上的气息自从和那黑衣少年单独相处后,便悄然隐藏,变成一样的形同鬼魅,也不知这两人是怎么做到的。
也正是因此,江子彻并未发觉他已经恢复灵印,甚至突破更天境——虽然哪怕没有灵力加持,他也不认为江子彻会是白宸的对手。
但若是因此而小瞧江子彻这个对手,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最后的挑战赛如期举行,符碑通灵,对实力的预测准确度极高,鲜少失误,七人之中,于闻天对景明发起挑战,云衔月也挑战景明,夏一川主动对上关溪,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意料之外的,并没有人对白宸发起挑战。
比试也是从早晨持续到傍晚,夕阳西下,霞光万丈,再三确认没有挑战者后,穆弘远和温如玉代表宣布通过琉璃殿本次招生大会入门七名弟子,以及他们的最终归属。
“于闻天、云衔月,外门弟子,入住雪莲殿;景明,内门弟子,隶属于冰殿,代理掌殿江子彻;夏一川,内门弟子,隶属于土殿,掌殿弟子高长陌;扶卿,内门弟子,隶属于木殿,掌殿弟子慕容芸;关溪,内门弟子,隶属于冰殿,代理掌殿江子彻。”
穆弘远说到这里下意识地顿了顿,看向了旁边的少年。
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温如玉上前一步,对着观众微微鞠躬,抛出一枚重磅炸弹。
“白宸,以琉璃殿先祖苍河真传弟子的身份,正式担任琉璃殿少主,三天后,琉璃殿将为此举行一场简单的少殿主册封仪式,特邀诸位前往。”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苍河是谁?
那可不只是琉璃殿的先祖,说是整片大陆上尚有音讯的老祖级人物都不为过。
他不仅是琉璃殿的创始人,更是用千年时间将八大自然属性研究透彻,将整片大陆的修炼体系做出完善,让灵者修行更上一层台阶的教科书式人物。
苍河的真传弟子?
以白宸如今的实力,又有琉璃殿先祖亲传弟子的身份,谁能想象,他究竟会成为怎样的怪胎?
温如玉见四周那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也是颇感无奈地摇了摇头。
实际上就连他都完全没有想到,苍河现身牡丹殿的目的,是为了收白宸为真传弟子,而且还是用这种先斩后奏,让白宸完全无法拒绝的方式。
人们议论了许久,温如玉见短时间内难以平息,只好用灵力强行将自己的声音传遍四周,“此外,紫藤大殿门口的三箱慰问礼品,也将按规定给到排位比赛的前三甲。感谢诸位对琉璃殿的关注和支持,琉璃殿将为所有新入门弟子举行盛宴接风洗尘,请所有弟子移步朹木殿。”
这番话引发了殿内弟子在起初震惊后的一阵欢腾和庆贺,而殿外观众也在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和琉璃殿弟子的组织下,陆续离开。
休息室内,白宸在听到温如玉的当众宣布后,下意识地看了面露心虚的江子彻一眼。
显然这两人是有意瞒着自己的。
他沉吟片刻,却并未开口。
伍千殇在看到关渡离开后便跟出去了,否则他对此一定会嗤笑一声。
收那个人的徒弟为亲传弟子?
一阵混乱之后,穆弘远及高长陌带着最为厚重的一箱礼品,敲响了休息室的大门。
“穆哥?”江子彻看见来人,也是微微挑眉,赶忙将之迎了进来,“怎么敢劳烦您亲自送来啊。”
穆弘远摆了摆手,用那锐利的眸子扫了他身后的白宸一眼,颔首道,“不碍事。”
江子彻见状,识趣地将之带到白宸面前,“这位便是白宸。”
穆弘远对他伸出手,“在下穆弘远,幸会。”
白宸伸手与之相握,笑道,“久仰。”
穆弘远…这个名字可是几年前的风云人物。
随着穆弘远而来的,还有一个雕工精致的木箱,打开之后灵气四溢,悬浮其中的正是冰系极品灵武:雪落无声。
这是一把水晶材质,上端呈钩状弯曲,悬浮着一颗清澈蓝宝石的法杖。通体光滑,铭刻着大量的冰蓝色符文,蓝宝石上也闪烁着冰系能量波动,冷冽而玄奥。
见到这柄法杖,其他人尚且没有反应,江子彻却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看。
“雪落无声出世时不比深埋在结界重明的庚辰骨剑,可是人尽皆知,声势浩大,抢夺也尤为激烈。最后天辰帝国能够侥幸得到,还是与琉璃殿合作的结果。”穆弘远简单介绍道。
白宸点了点头,面对此至宝却一动未动,而是向江子彻使了个眼色,漫不经心地道,“要不试试?”
江子彻微微一愣,迟疑片刻,拿出一枚储物灵戒递给白宸,“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换。”
白宸毫不在意地伸手接过,略微探知后,却微微挑了挑眉。
看着面露期待的江子彻,他忍不住笑笑,“成交。”
江子彻见状,才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拿起法杖。伴随着他的举动,空气中的气温仿佛都下降了几分,一抹冰蓝色的光芒自蓝色宝石中绽放,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气蔓延开来。
“试试。”他冰晶般的眸子里流露出一抹炽热的战意,说着对白宸使了个眼色。
白宸明白他的挑战意味,点了点头,缓缓起身,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但很快消失不见。
此时练武场的观众已被疏散得七七八八,不少琉璃殿外门弟子还滞留在此,意犹未尽地与周围交谈。
毕竟苍殿收亲传弟子这件事情,实在太过于让人震惊。
第68章 飞来横祸
所以当江子彻走上练武场时,引发了一阵不小的欢呼。琉璃殿内外门弟子都极少见几位真传出手,更何况江子彻本就名声在外,他的出现很容易便能引发众人关注。
“这小子还真是有活力啊。”穆弘远也跟了上来,忍不住感叹。
温如玉不由得笑了一下,和白宸对视一眼后,也同时走上练武场。
“准备好了吗?”温如玉主动担任开启结界的裁判角色,声音依旧是温润如玉。
两人礼貌性握手后,同时点了点头。
“比试开始!”
温如玉话音刚落,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白宸猛地后撤。
一条冰棱从江子彻跟前绽放,转瞬间蔓延到白宸所在位置,自地面上炸开一朵精美的冰花,反射出绚丽的光泽。
江子彻猛地横向移动。
一枚柳叶状的刀片骤然射出,闪电般出现在他原先的位置。
“哇——”
此时在场的琉璃殿弟子,看到两边不约而同,开局便如此惊人的速度和反应,都忍不住发出赞叹。
咔嚓!
这时,冰晶凝结的花瓣突然长出尖刺,伴随着一道冰凌碎裂的声音,十几把冰晶长剑自花蕊处爆射而出,猛地朝白宸的方向刺去。
几乎同一时间,柳叶刀片一分为九,呈扇形指向江子彻。
江子彻瞳孔一凝,法杖雪落无声横至身前,冰蓝色光芒大绽,一柄冰剑朝刀片方向射出,同时他脚尖一点,迅速往后方退去。冰剑与刀片相撞瞬间炸裂,刀片也被相继弹开。其余的刀片中有两枚与江子彻擦身而过,直落到他身后的淡金色结界上。
另一边,白宸也在退。
冰剑一把接一把地插在他跟前的地面上,下一刻竟原地融化成雪水。当最后一把冰剑即将到达眼前,白宸一个后空翻任其贴着小腹划过,同时双手各闪过一抹寒光。
然而他的空翻还尚未完全落地,便猛地双手撑地,身躯腾空而起。
“哗——”
这闪电般的瞬间,观众席上又传来一阵惊叹声。
因为他们看到,一根冰锥,几乎是贴着白宸的掌心从地底伸出,向上扎去。
“注意他的刀!”
这时,结界边缘的温如玉突然开口提醒道。
江子彻弯腰闪过了从身后射来的刀片,同时纵身一跃,配合几柄爆射而出的冰剑将不知从哪来的刀片尽数躲去。
他一个翻滚起身同时还勾了勾唇,“多谢了。”
“你给我闭嘴。”
另一边的白宸可就没那么好脾气了,一枚刀片射向温如玉,同时借力躲开冰锥。
温如玉倒是很淡定地退出结界,让刀片撞到淡金色光罩而弹开。
江子彻攻势未止,拔地而起的冰锥突然炸开,大量冰晶碎屑四散而飞。同时地面上,猛地突起了大把冰锥,其尖锐处配合着冰晶碎屑直指尚在半空的白宸。
半空之中,饶是再灵活的人类,只要不能飞行,都将行动受阻,作用有限。
白宸避无可避!
这时,一大片淡青色的光芒陡然在半空中绽放,光彩耀人的眼状斑点闪烁出炫目光泽,孔雀开屏般的淡青色翎羽绚烂得如梦似幻。
这是一幅能让在场所有人都深深铭记的画面。
半空中的少年清姿卓然,如梦翩跹,白衣随着他的舞动翩然展开,青丝如墨,光华璀璨。
这一刻,残阳似火,霞光万道,绚烂的光芒随着开屏的孔雀翎羽,如梦似幻地倾泻人间,好不真切。
灵技:孔雀翎。
它或许已经不再能够被称作是灵技,而是一种绝美生灵,惊艳到令人目眩神迷,耀眼得令人刻骨铭心。
这一瞬间,饶是江子彻也不由得愣了愣神,随后扬唇一笑,“恭喜啊。”
很快,白衣飘然的少年也落回地面,指尖处寒光一闪,无奈道,“手下留情。”
大量的淡青色翎羽将那些冰晶碎屑击散的同时,也击散了满地冰锥。第一时间场上无数的冰晶本该毫不停歇地聚在一起,却突然散失能量般融化了。
因为白宸手里的刀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江子彻眼前。
江子彻一个侧空翻躲开擦身而过的三四枚刀片,而白宸脚尖着地后,又猛地腾空而起。
地面上突起了一根冰锥。
结束了吗…
白宸确定江子彻只唤出一根冰锥后,半空中手指尖寒光微闪,平静的目光紧紧盯着江子彻。
从天境灵者的能力还不足以自如地利用自然界灵力,所以之前那些防不胜防的冰锥,不过是借助了雪落无声和那朵冰花所残留的力量。
既然这股力量结束了,就该反击了。
白宸半空中一个翻身着地,在冰锥炸开之前猛地朝江子彻爆射而去,同时指尖再次闪过寒光。
江子彻翻身躲开了几枚刀片,同时雪落无声光芒微闪,练武场内气温骤降,一大把冰晶箭矢接连射出,直指白宸。
灵技,连环冰矢。
冰失速度奇快,在江子彻的催动下眨眼间便来到白宸面前。
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抹无奈,白宸双手共八枚刀片猛地向前射去,脚尖着地,身体用一个很极限的后空翻贴着冰失而过,并猛地后撤。
不愧是极品灵武,为施法者节省了大量结印时间,否则这一随手化之的灵技也不至于躲得如此极限。
同时,两条冰棱之路一左一右分别炸开,在练武场正中绽放出了两朵绚丽的冰花。
好巧不巧的,那八枚刀片一支不落地穿过了大把冰矢,直往江子彻身上刺去。
当!
关键时刻,江子彻一个空翻贴着刀片而过,八枚刀片同时打在淡金色光罩上,这一瞬间,护体结界似乎都颤了一下。
“这两个家伙…真可怕。”
练武场下,穆弘远看到温如玉过来,忍不住道。
“是啊。”温如玉轻轻地笑了笑,“子彻的武神血脉从某方面来说,是有些克制他的,就看能逼出来多少底牌了。”
此时场上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的地步,两人几乎同时躲开对方的技能后马不停蹄又展开了新一轮攻势。
两人一直都在变换位置,仿佛地面上是刀山火海般不停移动,每一次都险而又险,但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擦身而过。他们的攻击本就转瞬即至,招式又奇诡难防,留给对方的反应时间可以说少之又少,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能够在躲开对方所有攻势的前提下迅速还手。
第69章 龙争虎斗
两朵冰花的加持下,江子彻出手也更加刁钻,本就无处不在的冰剑和冰锥变得更加神出鬼没,反之若是频繁使用高阶灵技对白宸而言也是巨大的消耗。但所幸比之第一次半空中紧急关头释放孔雀翎,后面江子彻的攻势白宸已经可以预料,故只是数枚刀片齐出,银白色的光芒在冰晶之间闪烁,只是轻轻接触,便让冰剑当场炸开,大量冰晶碎屑从半空落下,在暮景残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绚烂如绽放的烟火。
就这样,白宸硬生生地凭借几枚刀片,在一次次生死关头中开出一条路。
有了之前的经验,江子彻再利用的冰晶碎屑的机会已经无限接近于零。随着散落在地面上的刀片越来越多,江子彻想要尽数躲闪刀片也没有那么容易。何况他只要一不留神给白宸哪怕片刻喘息的机会,这个鬼魅般的少年就能瞬间接近他。
跟白宸肉搏?
不可能的。
恢复灵力后,这家伙虽然因为九霄刀骨,肉身防御与凡人无异,但丝毫不影响他以攻代守的水平。尽管江子彻也不知道他现在的进攻极限在哪里,但是那半空中依然可以借力移动的灵活身躯,再配合神秘莫测的刀片,怕是不会有任何一个同等修为的灵者想被他近身。
场面一度僵持不下,白宸难以靠近江子彻,而后者也无法奈何得了他。
两人因为长时间精神的高度集中,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轰!
江子彻又是一发极其精准的连环冰矢逼退想靠近的白宸,同时猛地向侧身翻滚,躲过身前身后根本不知从哪射来的十数枚刀片。
这次白宸落地后,突然停了下来。
四道冰蓝色的光自同一个方向闪烁出现,分别停在他周围四个角上。无论他向哪个方向移动,都将受到冰系灵力波动的冲击!
江子彻侧身扭过多枚刀片,却在最后一枚寒光闪过时慢了半分,刀片擦着手臂而过,留下一道血痕。
他却仿佛早有意料般扬了扬唇,手印突变。
这时,白宸的周围炸开了四朵冰晶凝结的雪莲花。
白宸脚尖点地,猛地腾空而起。
花瓣如刃,反射着绚丽的光芒喷薄射出,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笼罩了整片天空。
与此同时,残阳的余晖骤然消逝,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入了昏暗之中,天色迅速阴沉下来,寒意如潮水般席卷而至,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冷意,纷纷扬扬的雪花悄然飘落,像是无数轻盈的精灵,缓缓降临在这片寂静的世界。
另一边,江子彻法杖在手,闭眼吟咒。
灵技:银霜飞雪!
天上雪花,地下冰刃,白宸根本无从躲避!
“分心控制四个灵力据点,是他的极限了吧。”
场下,穆弘远问温如玉道。
“是啊,”温如玉的目光一直盯着场内,随口回答道,“现在这种体力和精力大幅度消耗的前提下,已经很极限了。”
“应该…结束了吧。”穆弘远瞳孔一缩,低声道。
轰!
无数的冰晶在空中猛烈碰撞,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冰屑四散飞溅,与飘舞的雪花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银色风暴,如同天幕中骤然倾泻的瓢泼雨水,带着凛冽的寒意,纷纷扬扬地洒向大地,瞬间将地面染成一片银白。
“哗——”
观众席中,又响起了巨大的哗然声。
爆炸之前,所有人都亲眼目睹白宸在其正中心的位置。
结束了吗?
“不敢苟同。”
温如玉不由得笑了笑。
“不对!”穆弘远神色微变,仿佛看到了惊人的一幕,“他击碎的…是残影!”
“对。”温如玉眯了眯眼。
当白宸再一次周身缠绕着淡青色灵力出现在练武场的半空中时,观众席又响起了一阵哗然声。
此时他和江子彻的距离,已经可以在几息之间到达!
灵技,瞬影!
好快!
江子彻瞳孔微凝,猛地后撤,又不慎有一枚刀片划破他的手臂,手里的雪落无声光芒大绽,一边拉开距离,一边扭身躲过无处不在的刀片。
半空中那些大把的冰晶碎屑突然动了起来。
按理说白宸极速逼近,配合刀片四散纷飞的时候,江子彻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操控那些散落的冰晶。
除非…是灵技!
天地间一片苍茫灰暗,雪花如飘絮般狂舞,寒风嘶吼着席卷而过,碎裂的冰屑被风暴裹挟,与半空中无数锋利的冰剑一同旋转,逐渐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漏斗状风暴。
空气中的温度急剧下降,寒意森然,那风暴从练武场中央猛然爆发,如同咆哮的怒兽般横扫四方,瞬间将周围的一切吞没,化作一片冰晶碎屑的汪洋。
从远处望去,巨大的冰雪旋涡仿佛连接天地,伴随着尖锐的呼啸声,铺天盖地而来,冰雪遮天盖地,让整个练武场陷入一片混沌之中,天地难辨,只剩下无尽的寒意与狂暴的风雪在肆虐。
灵技,冰雪风暴。
白宸脸色微变,但很快身上闪过淡青色的光芒,骤然从半空中消失,留下一抹残影。
凛冽的风暴刹那间逼近,击碎了残影。
同时,白宸手中寒芒乍现,带着一把匕首出现在了江子彻身前。
锵!
匕首与法杖猛然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刹那间,冰晶四散飞溅,如同无数碎裂的星辰洒落在地,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借助这道反震之力,江子彻猛地后撤,同时空气中寒意逼人,雪落无声上的蓝宝石闪烁出异常耀眼的冰蓝色光芒,十数把冰剑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散开,硬生生逼退了闪烁而来的刀片。
白宸猛地后退,碎裂的冰晶残渣长了眼睛似的往他身上射去,同时一把冰剑紧随而至。
同时,身后呼啸的狂风甚至已经让他漆黑的发丝染上白霜,空气仿佛也随之凝结。
“结束吧。”
江子彻扬起了唇。
轰!
“哗——”
又是一阵响彻云霄的哗然声,已经有很多观众站起身,探头想要看看茫茫风雪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宸的身影在前后夹击中再次倏然破碎,爆炸的余波却带起了强烈的灵力波动,那冷冽的寒意瞬间蔓延在了整个练武场。
第70章 解甲休兵
狂躁的灵力波动骤然间凝聚起来,地面上的冰晶雪莲悄然间飘零了花瓣,点点寒光萦绕在江子彻身旁。
一股无比纯粹的灵力波动自雪落无声猛然扩散,仿佛无形的涟漪荡开,瞬间笼罩了四周。彻骨的寒意随之弥漫,仿佛连空气都将被冻结。在这冰蓝色的光芒中,一朵纤尘不染的冰晶白莲缓缓绽放,宛若天地间最纯净的造物,清冷绝艳,晶莹剔透,傲然挺立于漫天飞舞的霜雪之中,随风轻曳,仿佛一位孤高傲然的仙子,在风雪中独舞,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美丽与寒意。
传承灵技,逝雪葬花!
江子彻没有动,雪莲花瓣的莹莹光华环绕四周,他只是将这朵天山雪莲泛起的寒光,缓缓蔓延至身后。
逝雪葬花所在范围内,正是残影破碎在江子彻身后出现的白宸真身。
他知道,白宸这一次的出现,必定在自己身边!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尺,再加上江子彻精准的计算,雪莲周身的点点寒光,已经出现在了白宸面前。
尽管这一招比之古战场上秘法相助的那次威力相差甚远,可一旦命中,以白宸毫无防御的肉身,依旧不可能扛得住!
但一步踏出,便是风雪呼啸、冰晶乱舞,他已经避无可避!
白宸面对眼前异常恐怖的寒意,却仿佛早有意料,只是指尖处闪过淡淡的灵力波动,随即双手猛地收拢。
当!
突然,练武场内传来一道金属碰撞般的声音。
一抹银光,以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速度,穿过盛开的冰晶雪莲,猛地刺入江子彻体内。
淡金色光芒闪烁,数十枚刀片在一瞬间被护体结界弹得四散纷飞。
江子彻瞳孔一缩。
刀法:九九归一!
“糟了!”
突然,他像是想到什么,猛地丢开法杖,竟借着身上闪烁的淡金色光芒,肉身穿过逝雪葬花的范围,飞扑至白宸面前。
轰!
刺骨的狂风如野兽般怒吼,卷起漫天冰雪,天地间一片灰白混沌。凛冽的寒意如同无形的巨浪,汹涌而至,将偌大的场地彻底吞没,放眼望去,唯有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结在这无尽的冰霜之中。
江子彻抱住白宸,不知翻滚了多少圈,才停下来。
鲜血从他他背后溢出,染红了地面。
不知过了多久,那刺骨的寒意终于渐渐退去,仿佛冰雪的帷幕被悄然拉开。一道清冽的月光穿透了残存的风雪,如银色的丝线般洒落在练武场上,为这片冰冷的世界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
风雪渐息,月光如水,静谧中透着一丝凛冽的美感。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几秒,观众席上突然响起了几道零星的掌声。
很快,掌声越来越大,尽管只剩下琉璃殿弟子,掌声却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
不得不说,这是一场异常精彩的比试。
双方哪怕只有一个的失误,都能瞬间分出胜负,可最后完美呈现到现在,已经不是单纯在用修为战斗。
“好一场别开生面的教学啊…”
场下,关溪拍着掌,苦笑一声。
听闻江子彻与白宸不知为何在练武场上比试,他们几个新入门的弟子便果断从众回到练武场,正好看到了其中大半程。
“你…”
练武场内,白宸从江子彻身上爬了起来,用一种难掩虚弱的声音道,“你怎么样?”
他抓了抓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脸颊上有一抹雪花划出的血痕,血水与汗水夹杂在一起,沿着他精致的下颌线滴落,被浸湿的白衣粘在身上,零星有几点血迹,隐约还能够看到身上紧实的肌肉。
江子彻依旧躺着,同样汗流浃背的他揉了揉额头,神色复杂地看着白宸,“你情愿让自己受伤,也不愿意告诉我一切。”
白宸朝他伸出的手愣在原地,他缓缓地垂下眸子,目光闪躲,“抱歉…”
江子彻握紧了拳,他一掌打开白宸悬在半空的手,自行站起身离开。一边走,一边用一种很平淡,却难掩失落的语气道,“是我技不如人,从今天起,不会再打扰你。”
白宸张了张嘴,复杂的目光看着他缓缓离开的背影,和月白深衣上那刺目的鲜红,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江子彻撤到场下,温如玉与他对视一眼,见他神色极不好看,有些犹豫,迟疑片刻后才上前对白宸道,“有结界护体,他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不必在意。”
而不远处的江子彻却将目光转向别处,一声不哼。白宸也垂下眸子,轻轻点了点头。
“苍殿让我们去牡丹殿,他说有个人让我们见一下。”温如玉笑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有劳了。”白宸沉声道。
……
紫藤大殿乃迎宾之殿,贵客来此,是出于礼仪。
而能够被苍河亲自接见,并且地点是牡丹殿的人,全大陆也找不出五个。毕竟这意味着,就连拥有全大陆最顶尖实力的苍河对此人,也不仅仅是礼貌。
而是尊敬。
几人来时,便一路上都在猜测这次需要面见的人物身份,除了白宸一言不发。
理论上能够出现在此的人地位越是崇高,就越接近于他心底的那个答案。
只有他,才足以够让琉璃殿主亲自接见,并且如此重视。
“弟子温如玉,见过苍殿。”
随着温如玉礼貌的敲门声,牡丹殿大门缓缓拉开,偌大的殿内,只有两人谈笑风生,然而这两人的气场,却足以覆盖一整座殿宇。
除去几人熟悉的白袍老人,与之平起平坐的,是一个异常年轻的青年男子。他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修眉凤目,面容清俊,银色长发犹如瀑布一般倾泻下来,银灰色的瞳孔里隐隐流露出饱经沧桑的深沉,才初步令人察觉到他或许并不是表面的年纪。
温如玉和江子彻面带疑惑地对视一眼,显然对此人不甚了解,随后两人一同向前行礼道,“见过苍殿。”
苍河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他们后方,看到青年男子后便几乎是愣在原地的白宸。两人也随之望去,温如玉用眼神稍作示意,可白宸只是垂下眸子,静静上前。
直到那青年男子淡淡开口,“怎么,还不想认吗?”
第71章 绝世一刀
砰!
白宸闻言后,二话不说,在他面前猛地双膝跪地,语气中是极度的温顺,“见过师父。”
这一幕,看得温如玉二人面面相觑,好不诧异。
两人都不是第一次听到白宸师父这个字眼,却怎么都想不到,能够被白宸称作师父的,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的男人。
更想不到,他在这个师父面前,会如此温顺。
“起来吧。”青年男子轻轻地笑了笑,伸手想要将之扶起。可白宸却仿佛铁了心似的,微微摇头,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这让青年男子的神色中也流露出几分无奈。
“你们也看出来了,白宸便是师承此人。”苍河见状,悠悠开口,“他的名号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今天来也是想让你们见上一面。但时过境迁,他身份特殊,务必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提及分毫。”
“弟子明白。”温如玉与江子彻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苍河微微点头,这才开口介绍道,“他便是大名鼎鼎的绝刀:白斩翊。”
绝刀?!
听到这个名字,温如玉二人几乎同时,浑身一震。
绝刀,这个称呼不仅仅代表一个人,更意味着一个时代的传奇。
他三岁持刀,十一岁便练得一手冠绝天下的快刀,十四岁斩获当年妖榜榜首,十七岁妖榜比试铸就了身未至,却无人敢撼动其榜首之位的千古奇观,二十岁时在人魔大战中,亲手布阵封印了当今魔族的统治者,为人类的胜利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他是大陆历史上至今最为惊才绝艳的一位,不仅是已知最为年轻的沈天境强者,更是以刀法之快闻名于世,有着天下第一刀的盛名。
然而这样一个人,却在十二年前,随着一夜之间白家灭门,火烧山林,从此消失了踪迹。
大陆上普遍传闻他在那场灭门惨案中陨落,那时,他年仅二十三岁。
没想到,如今却出现在了这里。
难以想象,这个传奇人物竟然会是白宸那有所提及却神秘至极的师父。
“见过绝刀前辈。”短暂的诧异过后,温如玉和江子彻才倏然反应过来,对视一眼附身行礼道。
若是绝刀之徒,也无愧于白宸年纪轻轻便拥有如此造诣的武修实力。
如果说苍河在灵修者心目中像一盏明灯,那么绝刀便是开创了武修的先河,将这一条玄之又玄,毫无章法的道路走到了极致。
“不必多礼。”青年男子礼貌性地笑笑,“日后的两年时间,小宸将与你们成为同门,多多关照。”
白宸闻言,忍不住抬起眸子,但很快又垂了下去。
话已至此,苍河也是笑眼盈盈地望向温如玉二人,“关于小宸的身份,查得怎么样了?”
江子彻嘴角一抽,温如玉则是轻声答复了两个字,“鬼刀。”
江子彻微愣,“鬼刀?”
苍河笑笑,“怎么说?”
“只是熟悉罢了。”温如玉苦涩一笑,无奈地道。
“那另一个和他同时出现的黑衣人是谁?”江子彻忍不住问道。
“他啊…”苍河沉吟片刻,似乎在思考从何说起。
“他是魔族当今魔祖之下第一人,魔族少主。”青年男子悠悠道。
“魔族少主?”江子彻挑了挑眉。
听到这里,就连白宸都忍不住抬起了眸。
“出来吧。”青年男子见状,不由得一笑。
“见过两位前辈。”
伴随着一道沙哑而淡漠的的声音,漆黑身影悄然出现在二人后方,青衣帷帽,黑纱蒙面,此刻却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二人回头,青衣少年也当着他们的面,轻轻拿开了掩面薄纱。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两人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少年那雌雄莫辨如同妖孽般的脸庞,无论在哪里都能够惊艳众生。
“今日之后,你便以苍殿真传弟子、琉璃殿少殿主的身份,留在琉璃殿修习两年,从此不受末刃管控。但介于那小子魔丹在你体内,你能够掌控他的命脉,作为交换,你的紧急召集令也将交由他看管。从此,你需要无条件听令于他。”白斩翊轻轻地说着,“可有异议?”
“没有异议。”
正当温如玉二人对于让白宸这般妖孽怪物听令于一个同辈中人而感到有些荒唐时,白宸已经毫不犹豫,甚至异常乖顺地轻声答应下来。
白斩翊点了点头,“这段时间他便交给你安排。七日之内,带他回一趟隐月。”
“好。”白宸依然回答得无比迅速而顺从。
白斩翊将这些吩咐完毕后,也不多言,转身对苍河行礼告退,“晚辈告辞。”
得到苍河的准许,他才微微点头,一闪身消失不见。
而苍河在他离开后,也是饶有趣味地对几人道,“你们也听到了,那几个老东西迟迟不敢下手也是怕这小家伙师承他人,毕竟能教出这等怪胎,本身必然十分可怕。以后他的事情,如玉,由你一手安排。”
温如玉恭敬颔首,“明白。”
苍河这才面向白宸,“快起来吧。这次是老夫先斩后奏,莫要怪罪,若琉璃殿有什么怠慢的地方,尽管提便是。”
此话一出,白宸忍不住看了看温如玉。
而上一个无少主之名,却行使着少主之责,以至于外界几乎都默认其为少殿主的人,便是在场的温如玉。
“苍殿,此事不妥。”白宸起身行礼后,忍不住道,“这个位置,温殿比晚辈更加合适。”
“老夫可不是在和你商量。”苍河笑眯眯地道,“把你借来两年时间,你师父已经答应了这少主之位和妖榜之上的一切排名成绩。”
白宸微微一愣,不再开口,神态乖顺地点头应允。
温如玉与江子彻对视一眼,两人之间明显有着细微的眼神交流。
苍河看在眼里,对着二人轻声问道,“如今琉璃殿内大小事宜多为你们二人一手操办,对此可有异议?”
江子彻微微摇头,温如玉知道苍殿这是在询问自己,于是温和表态,“没有异议。”
温如玉在一年前的妖榜之战上本就与鬼刀交集不浅,否则也不可能如此笃定他就是鬼刀,对他的实力更是认可,自然没有异议。
“既然如此…这几天辛苦你们,三天后举行少殿主册封仪式,阿芷会结束闭关亲自出席,也算是给隐月一个交代。”苍河如是道。
“弟子明白。”两人颔首行礼。
苍河满意地笑了笑,袖袍一挥,不等几人行礼告退,便先行消失不见。
第72章 你自由了
他走后,探究的目光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落到了身后夜何身上,其中也包括了白宸。
而后者似乎也知道几人的想法,语气淡漠,“绝刀只给我争取到七天时间,你们想知道什么赶紧问吧。”
“幸会。”温如玉笑笑,并没有立即询问什么,而是道,“虽说自古以来人魔之间势不两立,但琉璃殿和末刃一样,是三国九派中少数几个不禁止与魔族来往的门派。因此,你可以放心留在这里。”
夜何挑了挑眉,随即礼貌性点头,“多谢。”
人魔之间千年对立,在他如今立场并不明确的情况下,温如玉没有经过任何质疑,就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确实有格局。
自从琉璃殿上代年轻一辈的双子星江离白芷,一个选择统领护林军,一个顺势接任琉璃殿主之位,这么多年以来,温如玉以真传弟子身份,对琉璃殿付出的心血,几乎全大陆都看在眼里。
对内他能将八大殿的优劣了解得一清二楚,查缺补漏,扬长避短,将所有弟子拧成一股绳;对外他能用那温温和和的姿态,打出战神之名,不卑不亢地为琉璃殿争取资源和利益,除了不敌鬼刀,几乎从未有过败绩。
而这样一个人,在面对哪怕是外门弟子,甚至是夜何这样目的不明的“客人”时,都能一如既往地笑意温和,谦逊有礼,挑不出一点错处。
毫不夸张地说,他是自古以来最了解琉璃殿,也是最适合少殿主之位的人选。
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因此白宸才主动推诿。
不是白宸做不到,而是,他更合适。
但白宸永远不会反驳绝刀的要求。
温如玉并不理解这点,可他从头至尾都从未对白宸产生不满的情绪,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地位被夺而气馁,只是一如既往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一切。
温如玉闻言,对他温和地笑笑,又看向白宸,“琉璃殿向来没有少殿主一说,才做出举行册封仪式昭告天下的举动,因此未曾特设住所。日后你在琉璃殿,与真传弟子同居于风信殿如何?”
“乐意之至。”白宸颔首,随即目光瞥向夜何,“他这几天和我一块吧,不必安排。”
温如玉微微颔首,正想再说些什么,这时白宸突然递给他一个小玉瓶,随即用眼神暗示在一旁默不作声,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的江子彻。
他顿时心下了然,爽快收下,温柔笑道,“你们好好休息,三日后,我自会派人来接。”
“有劳了。”白宸拱手行礼。
很快,将二人带至给白宸准备的寝室,温如玉也没有多做停留,以处理伤口为由,带着江子彻先行离开了。
风信殿。
琉璃殿内门弟子的寝殿都集中于此,同时这里也是弟子们修炼的场所。
而大殿正中心的,乃是真传弟子房间及其所属个人空间,里面除了熟悉的清泉古树和寒冰玉床,还有一小片灵力充沛的空间用于闭关。
精心打造的闭关结界,谁看了不惊叹一声奢侈。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床上的寒冰玉髓,形似软玉,肤如玉脂,绝美得如同一件无瑕的艺术品。
“好大的手笔。”夜何环顾四周,轻声叹道。
白宸看了他一眼,从袖里拿出一枚木质的腰牌,随手丢给他,“给你。”
夜何伸手接住,看清木牌后,明显愣了一愣,“你确定?”
接到木牌,他便闻到了一缕熏香。
这块腰牌明显出自高人之手,所刻的纹饰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却总透着一丝诡异,只看一眼便有森寒之意自心底而生。而且在木牌内部,似乎隐隐能够感受细微的灵力波动,再想仔细探查,却若有若无,什么都感受不到。不过更让人关注的,是它所用的材料,熏香袅袅,深沉厚重,显然不是凡品。
腰牌的背面,用古体字刻着精细异常的“鬼刀”二字。
这是用举世难寻的千年沉香木,刻制而成的法阵腰牌,同时也是象征着鬼刀身份的鬼刀令本体。
更是整个末刃绝对上位者的令牌。
“魔族之身多有不便,鬼刀的身份可以让你在人类地盘不用灵力畅通无阻。”白宸点了点头,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轻声道,“这段时间,多谢你了。”
夜何看了他一眼,点头收下,随即手一翻拿出一枚纯白的玉片,将之递给白宸。
而白宸在看到玉片的瞬间,却是倏然愣住了。
玉片正中,雕刻着一朵妖冶的曼珠沙华,与他手腕处的刺身如出一辙。
除了这朵曼珠沙华,玉片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但他却明白意味着什么——
只要输入些许灵力,便能通过它感知到他的具体位置;甚至玉片一旦破碎,手腕上的曼珠沙华刺身也将随之自行毁灭,与他一起尸骨无存!
隐月人才辈出,却从未有过叛徒,除了其残忍的手段外,便是靠着这召集令控制所有成员。
背叛,即死!
“你自由了。”夜何轻轻地说道。
白宸微微一怔,看着他的目光倏然变得复杂异常,深邃如海。
修为尽失、众叛亲离、孤注一掷、永生鬼血。
这是他为了脱离隐月而付出的代价。
但眼前这个少年,却仿佛预料了一切,利用自己的魔族之身,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他本该默默承担的损失降到最低。
最后,只是一句很轻很轻的“你自由了”。
甚至没有指望从他身上,拿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好处。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良久,白宸的眸光动了动,他没有接,并摇了摇头,“这样对你而言,未免太不公平。”
正如绝刀所言,魔丹能够控制夜何的性命,夜何也需要这一枚召集令的本体来操纵白宸的生死。
这样才公平。
夜何看了看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始终没有开口。
他微微垂眸,将玉片收入怀中。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少年。
一旦说出口,便是以生命画押,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反悔。
因此,答应绝刀的无条件服从并不只是说说而已,无论内心有多么抗拒,他都会愿意用性命去遵守诺言。
他就是那样,一点点便宜都不屑去占。
第73章 沧浪之变
……
“少殿主册封仪式?”
翌日清晨,当伍千殇回到琉璃殿之时,便听到这么一则消息。
“是啊。”温如玉柔和地笑笑,“尽管只有两年时间,但苍殿还是决定给隐月一个说法。”
“到底是给说法,还是下马威?”伍千殇很快察觉其中猫腻,冷声道,“谁不知道你战神的影响力,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他不过区区凡人,何以服众?”
温如玉依然是温和一笑,语气中别有深意,“连你这个妹妹都不相信他?”
“切。”伍千殇闻言,却是不屑撇嘴,径自往白宸房间走去,留下一句异常坚定,却又异常复杂的话,“他从不会令人失望。”
温如玉挑了挑眉,和江子彻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晨光熹微,寒冰玉床上,白宸盘膝入定,淡青色的气流在周身有规律地流转,每经历一次循环似乎都会变得更加凝练几分。
伍千殇见状,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递过一张纸条。
“这是最新的情报。”
白宸适时张开眸子,随手接过纸条。
“沧浪帝国遭附属二十八国联军谋反,现已节节败退,边线告急,危在旦夕。”
简单的一行字却在他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沧浪帝国……
两个月了吧…大概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谁又能想到,身为末刃的王牌杀手,两个月前尚还能谈笑风生、信誓旦旦的鬼刀,如今却众叛亲离、改头换面,甚至效力于琉璃殿。
而一切的转折点,便是这沧浪帝国。
“这则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全大陆。”伍千殇无不感慨,“沧浪帝国近百年来政权动荡让百姓怨声载道,但自从依雪夫人扶持新帝,把持政权后就明显好转许多,也挽救大量民心。可谁知依雪夫人被暗杀还不到一个月,沧浪就沦陷三座着名边城,分崩离析至此,好歹是三大帝国啊。”
白宸沉吟片刻,突然问,“调查结果如何?”
“调查?”伍千殇忍不住笑了笑,“依雪夫人的暗杀任务乃是鬼刀所接,目前大陆上可普遍都在怀疑他。”
白宸哑然。
无奈地苦笑一声,他接着道,“就算沧浪是三大帝国中武力值最弱的一个,那也是三大帝国,哪怕措手不及也不可能被一些小国家联手打败。除非…这些小国家被另一方不亚于三国九派的势力引导着。”
“你的意思是…”经他这么一提醒,伍千殇也反应过来,“他们有帮手?”
“必然是有帮手的,甚至可能是个不亚于依雪夫人的军事天才。”
温如玉走进来时,便听到这个话题,对此他面色也有些凝重,“我们传回的消息十分有限,身在沧浪的探子看起来甚至比外界还要迷惑。目前已知确实有人把二十八国联合起来,并暗中出谋划策,这个人的军事能力非常可怕,相时而动且张弛有度,每次都能抓住稍纵即逝的时机直捣黄龙,并在对方有所反应之前见好就收,以损失最少的兵力,达到最大的破坏。”
“查到是谁了吗?”白宸问。
“没有任何结果,连末刃潜伏在二十八国的密探都没能带回准确信息,是男是女甚至都大有争议。”温如玉颇为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关于年龄,大多数情报都表示他很年轻,但与之相悖的是每次联军进攻到的地方都会出现顶尖强者的离奇失踪。有线索可以隐晦表明是他所为,只是如果他很年轻的话就无法具备悄无声息地解决八重天强者的实力。”
“离奇失踪…”白宸抓住一个点,“尸体有什么特征?”
“有些有尸体,有些没有。”说到这里,温如玉也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疑惑,“让人感到恐惧的是,有些强者的尸体上除了致命伤外都完好无损,没有反抗的痕迹,也没有自爆,有的甚至还在…淫笑?可以想象是一击致命,能把八重天强者一击致命,初步怀疑或许是用了一些能够控制思想的手段。”
白宸沉吟片刻,又问,“致命伤上有灵力波动吗?”
“没有。”温如玉轻轻地回答。
白宸瞳孔一缩。
身侧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江子彻显然也是第一次听闻这些消息,神色微变,“他该不会…”
“不可能的。”白宸知道他要说什么,冷静地否决道,“纯粹肉身的力量,使用再多手段都达不到对八重天强者一击致命,即使那人没有防备。”
“所以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吗?”温如玉突然看着他。
白宸抬眸与之对视片刻,犹豫了一下,才道,“有些能够用灵力强化的手段,进攻时却不会留下灵力波动。”
“比如像?”温如玉眯了眯眼。
“刀气。”
温如玉恍然,几人几乎同时将目光转移到房间内倚靠窗台,闭目养神的夜何身上。
身为武修者的他,靠着一张蛊惑人心、雌雄莫辨的脸,是否有能力将七重天甚至八重天的强者一刀毙命?
然而夜何却仿佛没有感觉到什么一般,一动不动,不置可否。
白宸见状,知道他必然将几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如此态度便是不愿多说,于是转移话题,对温如玉道,“温殿亲自前来,怕不只是为了沧浪帝国一事吧?”
温如玉闻言倒是温和一笑,识趣地不再讨论沧浪帝国的事情,而是从储物灵戒中拿出一张图表,“这是册封仪式的流程,询问当事人是否有异议。”
白宸只是扫了一眼,便微微摇头,将之递还,“麻烦了。”
温如玉笑笑,和江子彻自觉行礼告退,“那我等便下去准备了。”
“多谢。”白宸起身回礼。
待二人离开,白宸见伍千殇面露思索之色,犹豫了片刻,问道,“我被要求七日之内回隐月,可是发生了什么?”
“这…”伍千殇微微一愣,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起来,“一言难尽。你回去…就知道了。”
白宸看着他,微微点头,心下了然几分。
第74章 险象环生
随即,白宸回过头盯着夜何沉吟片刻,见后者始终不为所动,也就默默垂下了眸子。
这家伙的任务…是在暗中搅动风云,覆灭沧浪帝国?
所以暗杀依雪夫人的绝密任务,也是他下达的?
用鬼刀的身份掀起战争,再让鬼刀在大众面前与自己相见,无论这段时间在琉璃殿暴露了什么,都暴露出旗鼓相当的实力,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到自己头上。
更不会怀疑他才是鬼刀。
那么…
自己灵印的破碎,和他有关系吗?
白宸抿了抿唇,他现有的信息太少了,一时间也没办法想清楚这背后牵扯的目的…和利益。
就像他也想不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究竟做了多少,才能够从本该不惜一切代价追杀他的组织手里得到自己的召集令玉片;到底要替他承担多少,才能够让自己在这天穹之都如此安稳地度日。
白宸轻呼一口气,眼下,两日之后的少殿主册封仪式,才是他应该需要准备的地方。
此次与温如玉的交流能够听出他口中的信息里暗含不少机密,甚至不乏末刃贩卖的情报,不是高层根本就无从得知。
看得出他这个真传弟子的身份绝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简单,民间传闻琉璃殿准少主的说法也绝非空穴来风。
如此一来…自己这个少殿主的身份只怕远比想象中要烫手啊。
两日后。
清晨。
薄雾缭绕,晨光如细丝般穿透树梢,给静谧的山林披上了一层柔和而神秘的金色外衣。
“根据册封仪式流程,斋戒三日,熏沐更衣,现请少殿主前往浴殿沐浴更衣。”
温如玉很早便来到白宸寝殿前,见他和夜何前后脚出现,微微俯身行礼,温声道。
白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头回礼,“劳驾。”
“请。”温如玉轻轻地笑了笑,很自然地上前带路,“跟我来。”
白宸与夜何对视一眼,微微颔首,才跟了上去。后者却身形一晃,悄然消失了踪迹。
江子彻并未出现,想来是去前殿准备了。
温如玉将白宸带到浴房殿门口,简单地吩咐几句便主动离开,两人擦身而过时,他轻轻地道了一句话。
“仪式之上不必因我等二人的存在而受到影响,无论你打算怎么做,我们都会全力配合。”
白宸愣了愣,再回头时,那袭胜雪的白衣身影却早已远去。
白宸怔怔地立在原地许久,眸光复杂,却说不出话来。
浴房之中,迎接他的是一个身着白裙,长相清纯的年轻女子,眉眼间透着未经世事的纯净,仿佛山涧清泉般清澈动人。
她行一常礼,眼尾似有似无地扫向白宸的脸庞,眸光潋滟,“小女箐箐,公子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白宸点点头算是回礼,“辛苦了。”
“请。”
女子俯身恭迎,唇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妩媚,步伐轻盈却摇曳生姿,两人就这样走了进去。
这浴房空间宽敞,浴盆里雾气袅袅,清澈的水面上零星飘过几朵花瓣,散发出兰草般淡淡的清香。
白宸走上前,背对着女侍退去长袍,“你先出去吧。”
“温殿吩咐,要将您的衣物拿去换洗。”女子掩嘴一笑,语气娇俏,“公子可是害羞了?”
白宸稍微扭头瞥了她一眼,眼角的余光确实有瞄到温如玉准备的一套明显特制的礼服。
他松开手,任由中裤滑落到地面上,“那便有劳了。”
这时,一双柔软的小手突然从后方搂住他的腰身,指尖顺着那明晰的肌肉线条轻抚,灼热的呼气在他白皙的肌肤上扫过,仿佛每一寸气息都在无声地撩拨人心,“公子无需羞涩,小女…”
“无需,”白宸面不改色地抓住她悄然向下深入的手,轻声道,“出去吧。”
女子愣了愣,但很快收回手,面带歉意地躬身道,“小女去安排擦背。”
白宸俯身用手取下长靴,轻轻地进入浴盆中,“麻烦了。”
在他手腕内侧,匕首闪过一抹寒光。
“不会。”女子笑着拿了他的衣物,鞠躬后,才退到后室。
白宸没有再看她,懒洋洋地闭着眼,若无其事地趴在浴桶边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热气在浴盆里蒸腾,氤氲着轻纱般的水雾,让人不禁放下戒备,沉醉其中。
“哟,小家伙好瘦啊。”
很快,便有个年轻的黑袍男子拿着毛巾走了出来。
白宸下意识地睁开一只眼,“辛苦你了。”
“哪里的话。”搓澡师傅乐呵呵地笑着。
“唔…”白宸很是享受地呼出一口气,身体放松下来。
“小家伙,是练过的吧?”
年轻男子手法娴熟地给他按摩着,一边问道。
“此话怎讲。”白宸缓缓垂下眸子,懒洋洋地回道。
“你可不是单纯的瘦啊。”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肩,“肌肉在放松状态下还能达到这种质感,已经明显不是修为带来的增幅了。炼体这环,下过不少功夫吧。”
“算是吧。”白宸慵懒地半眯着眼,男子轻重有序、力道适中的老练手法给人以十足的享受,让他一点都不愿意思考。
只是不知有意无意,男子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时不时触摸他的脊椎。尽管力度轻柔到微不可察,但白宸还是捕捉到了。
毕竟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敌人碰到的部位。
“现在的人已经很少愿意踏踏实实地去锻炼基本功了,一味追求灵力浩瀚、境界高,肉身素质全然不过关。唉,”男子说着,叹了一口气,“很久都没见过你这样刻苦的人了啊。”
白烟从浴盆里袅袅升腾,一抹寒光,猛地闪入白宸的身体里。
哗——
白宸的身体在刀尖插入一刹那倏然破碎。浴盆里溅出一大片水花。
“两个不低于廓天境的金牌杀手,三个晬天境杀手。好大的手笔啊。”白宸落地后,随手拿了条宽大的浴巾裹住腰间之下,忍不住嘲弄道。
三个身着夜行衣的蒙面人跟着白裙女子从浴室后室跑出,缓缓将他包围,年轻男子抽出剑,对他们使了个眼色。
几人领命后,简单的眼神交流后,四把长剑齐刷刷地刺向白宸。
第75章 再次并肩
白宸腾空跃起。
年轻男子紧跟着也凌空一跃,手中长剑直指半空中的白宸。刹那间雷鸣翻滚,浓郁的雷属性灵力伴随廓天境威压骤然释放开来。
当!
突然,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一柄长刀与之相对,头戴斗笠,黑纱蒙面,鬼魅般的漆黑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竟是直面廓天境威压,一人一刀,寸步不退!
“什么?!”
男子脸色一变。
这把刀,身为杀手的他再熟悉不过。
极品灵武:黑色彼岸。
“潜入琉璃殿杀人,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伴随着一道雌雄莫辨的嗓音,黑色彼岸周身符文闪烁,漆黑的刀气倏然炸开,轮回之力附着在雷电之上,年轻男子顿时脸色煞白,猛得向下退去。
夜何则是在半空中回身搂住白宸腰间,带着他翩然落地。
年轻男子在地面上滚动好几圈,一口鲜血吐出,才勉强稳住身形。白裙女子见状,带领三名蒙面人朝他靠近,低声讨论,“先撤吗?”
“不…我事先…点燃了迷魂香。”男子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在血花的衬托下格外诡秘。
另一边,白宸缓过神,从夜何怀中落地,轻轻吐出两个字,“迷药。”
“废话。”夜何冷哼一声算是回应,见年轻男子等人尚未离开,顿时也明白他们的想法,于是与白宸对视一眼,两人皆微微点头。
显然,在这片布满迷魂香的空间里战斗,一众杀手提前服下解药,具有绝对的优势。尽管鬼刀的出现令人诧异,但闭气时间有限,只需拖到迷药发作,白宸二人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能够轻易解决的将死之人。
既然如此,那白宸也不介意将计就计。
三个蒙面人在女子的示意下将他们包围,夜何冷冷的目光扫视一圈,曼珠沙华般的符文附着刀身,流露出犹如暗夜幽灵般的妖冶漆黑,无声无息,无孔不入。
“拖住,先别伤害鬼刀。”男子发出了命令,“闭气时间有限,待他们吸入迷药,便是任人宰割之时。”
“遵命。”
女子应了一声,一闪身便出现在白宸面前,长剑充斥着凌厉的金系灵力波动刺向他的胸口,三个蒙面人也紧随其后,一人一剑直指其身旁的漆黑身影。
当!
“小心。”黑色彼岸微动,将袭来长剑悉数挡住,夜何瞥了白宸一眼,后者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身前三人骤然爆发出浓郁的灵力波动,他只来得及小声提醒,刀刃一扫便与三人缠斗起来。
然而,当剑尖碰到白宸之时,这个少年瘦削的身体却再次消散不见。
“残影?”女子一惊。
这时,白宸已经和那年轻男子过了好几招。
当!
匕首锋芒毕现, 一瞬间划破男子刀身缠绕的雷电,正面对上他的刀锋。男子也展现出专业杀手特有的素养,后退半步,左手突现紫色符文,一道雷霆直斩对方胸口。
白宸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开,手中匕首却突然转攻为守,硬是接下男子一刀后,举起不住颤抖的双手,撤退两步与之拉开距离。
廓天境强者的随意一击,在不使用极品灵武或者刀气的前提下,哪怕有九霄刀诀,他接得也颇为勉强。
“噗——”
另一边,夜何不知为何,突然喷出一口鲜血,他异常虚弱地捂住胸口,下意识的呼吸间便很快有些神志不清,踉跄着半跪倒在地上。女子见状,示意三人不再动手,随即一把长剑抵在他的脖颈处。
“快住手,不然就杀了他!”
白宸见状,略显担忧地皱了皱眉,但很快舒展开来,在女子威胁的目光下异常配合地高举双手,示意自己不会抵抗。
“把匕首丢了。”女子冷声威胁道。
白宸松开了匕首。
他俊雅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那深黑的眸子,也一如既往的平静。
旭日东升,霞光万道。
三个身着漆黑夜行衣的蒙面人缓缓接近白宸,逼着他一步一步往后退到更深的浴室里。女子看了看捂住胸口,尚不清楚状态的夜何,长剑又往他的脖颈处深入几分。
她的话简练而冷淡,“吸一口迷魂香。”
“呵…”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弧度,白宸缓缓地闭上眼睛。
迷魂香那特有的淡淡香气被一缕一缕吸入喉。
女子见状,不由得冷笑一声。
药效很快,哪怕闭了眼,依然有一阵上下颠倒、摇摆不稳的眩晕感。白宸下意识地揉了揉额头,后退几步。
闭气闭气闭气…
他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暗示,结果却还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随着四肢逐渐变得无力,他不得不扶住额头,让自己也半跪在地面上。
男子捂住胸口,持刀走上前。
“他还没彻底丧失神智。”女子提醒道。
“没时间了,这家伙对迷药有抗性。”
男子说着,猛地一刀砍向白宸的项颈处。
唰!
另一边,彼岸花开、刀光血影。
夜何反手只一刀便挣脱了女子的控制,霎那间,漆黑的刀气在房间里肆意蔓延,锋芒毕现,带起一阵腥风血雨。
“你们…”男子脸色大变。
一只白净修长的手牢牢握住他的刀身,鲜血从虎口处流出,沿着锋刃处滴落。白宸手臂上青筋暴起,借力一个翻身跃到男子背后,屈膝、抬腿,猛地砸向他的脊椎。
“噗——”
男子喷出大口鲜血,做了几个翻滚后冷眼盯着他,似乎还想挣扎起身,却又吐了一口鲜血,趴倒在地,合起了眼。
看样子应该是失去了知觉。
白宸一手捂住额头,撑在地板上瘫坐着,迷魂香的作用让他的神智并没有很清醒。
所幸刀气祭出又是偷袭,夜何三两下便解决剩余四人,走到他跟前。
但是他第一时间没有动。
因为他看到了白宸大腿上血流不止的划伤,那用指甲一遍又一遍,划到深可见骨的伤痕。
为了能保持清醒,这家伙居然用最剧烈的疼痛来刺激自己。
“我带你出去。”他嘴角噙一抹笑意,朝白宸伸出了手。
“谢…谢。”白宸把手递上去,声音里是罕见的有些含糊不清。
夜何瞥了他一眼,用力将之拉了起来,见他还有些重心不稳,一把搂住其腰间,让他整个人靠在自己身上。
第76章 册封仪式
白宸有所感知,面无表情地张开双眼,看到他黑纱之下隐隐透露出的绝美侧颜和嘴角血迹,眸子里闪过了一抹细微的波动。突然,他有些吃力地伸出手,将虎口处溢散开的鲜血送入夜何嘴里,没有说话。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气息再用来说话。
夜何微微一愣,看了看眼前这家伙难掩虚弱闭紧双眸的样子,张口轻轻舔舐着,抱住他一路辗转到房间内。
他知道白宸的意思,鬼血,全大陆最灵验的几味药材之一。
毕竟是妖榜之上早已声名显赫的人物,这次暗杀虽动静不大,温如玉还是第一时间有所察觉,两人离开后只稍片刻,便迅速赶到白宸房间。
“那几个杀手已经送入大牢,你们怎么样?”他眸光中难掩担忧。
“没事。”白宸随意答道,抬眸瞥了他一眼,便略显疲倦地扶了扶额,继续埋头对着大腿处伤口进行简单的止血和包扎。
夜何在确定他神智基本清醒后便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此时房间里除了他已经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温如玉见状,不由得面带歉意,“抱歉…”
“不必自责。”白宸却只是轻笑一声,有些无奈地道,“你别忘了,我的身份,被暗杀再正常不过。”
鬼刀是杀手,更是黑道中人,世人对其态度,无不是如同对末刃一般,既憎恶他们手段阴暗、包庇恶人,又没有将之动摇的能力,恨之入骨却忌惮不已,嘴里满是声讨同时巴结之意尽显。
因此来到天穹之都这一路上,他又何尝不是时刻面对着这样的追杀。
鬼刀这个排行榜第一杀手曾经有过多少传说,手上就沾染了多少鲜血,失去末刃的庇护,他所面临的仇家又怎不是无所不用其极之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取他的项上人头。
温如玉微微一愣,沉默片刻,看着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他说这些话时,究竟是怎样的心境,才能如此坦然,又如此云淡风轻。
不多时,江子彻从外面敲响房门,与回过头的温如玉对视后微微颔首,随即下意识地瞥了白宸一眼,转身默默离开。
白宸看着他一言不发的背影,不由得垂下眸子。江子彻现在依然是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仿佛真如所承诺般的不再打扰,但却始终远远注目,使得白宸对他的存在也是内心复杂。
沉吟片刻,温如玉犹豫着开口,“册封仪式过程中遇到这种事情…属实有些危险,不然…”
“无妨。”他话音未落,白宸便抬头看他,轻声道,“一切如常即可。”
温如玉闻言,对上他平静而深沉的黑眸,才微微点头,“此事,本殿会彻查到底。”
“有劳了。”白宸不由得笑笑。
……
薄薄的雾气氤氲在紫藤花瓣的缝隙中,阳光洒落枝头,映衬出其鲜艳夺目的光辉。一阵微风袭来,带着朝露中蕴含的点点凉意,正好与那明媚阳光带来的一抹燥热中和,反而令人感到神清气爽。
此刻的紫藤大殿大门敞开,沿路皆是罕见的庄重和肃穆,一排排雪白氅衣、琉璃绣边的的内门弟子整齐落位,预示着今日将会面临非同一般的场合。而在他们前方引领,正是笔直站立,袍服加身的两名真传弟子。
江子彻双手抱胸,低垂着眸子沉默不语,湛蓝色的长发披散开来,他眉眼如画,在剑兰花边的映衬下更有几分清贵出尘的气质。
相比较他一反常态的冷漠寡言,温如玉倒是要自如许多,时不时与不远处的高长陌等内门弟子谈笑风生,温文尔雅,显得一切都游刃有余。
紫藤大殿内燔炉檀香燃烧,烟雾缭绕,衬得整个大殿广场宛如九天台阁,随着一声悠长的钟鸣,礼乐奏响,悠扬回荡,透露出一种不可侵犯的神圣和威严。
太阳逐渐升高,当琉璃殿内外门弟子相继就位,围观群众将大殿周边围个水泄不通之时,温如玉方才一步站出,用包裹着灵力的温润嗓音传遍四周。
“请琉璃殿众长老落座。”
他话音刚落,以先祖苍河为首,前后共十道身影从天而降,同时落在紫藤大殿之上。
苍河身后的一人,面冠如玉,眉目出尘,也就二十多岁的年纪,一袭白色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襟边零星点缀着几朵腊梅花边,淡雅中透着几分孤傲,仿佛他本人一般,清冷而不失风骨。衣袂随风轻扬,他的目光深邃而宁静,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从容之气,仿佛世间纷扰皆与他无关,只余一身风华,宛若谪仙。
此人正是与江离并称为双子星之一的琉璃殿主:白芷。
十人现身,尽管并未有气息外露,可还是有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令周边的围观群众无不心头一紧,大气不敢再出。
要知道,苍河不出面时,这九人便已经是琉璃殿能够成为九大门派最核心的力量,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任何一个拿出去都是称霸一方的存在。
更何况,还有流传了太多传说的苍河。
而如今为了一个小小的册封仪式,竟能够悉数到场,很难不让人对那位在招生大会上脱颖而出的年轻人充满好奇。
白宸这个名号对于大陆上的灵者来说更像是凭空出现,面对江子彻时用上灵力毕竟未曾对外流出,因此他给人印象最深刻的,还是招生大会淘汰期间用凡人身份以下克上、与鬼刀一同战胜咸天境强者的震撼。
“弟子见过先祖、白殿,见过众长老。”
伴随着温如玉和江子彻两人同时出声,后面跟随的内门弟子整齐划一躬身行礼,混合隐隐飘逸而出的灵力波动,颇有几分震耳欲聋的响亮。
“不必多礼。”
作为回应,苍河眉眼带笑,宽袖轻挥,淡淡的灵力波动随之泛起,在场弟子只觉得双手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托起,直到场下众人悉数站定后,这股力量才逐渐消失殆尽。
“承蒙诸位赏脸,今日乃是琉璃殿历史性的一刻,琉璃殿将正式启用少殿主之位,故特此举行册封仪式,昭告天下。”
第77章 飞廉传承
很快,白芷便上前半步向众人宣布道,声音里面似乎并未蕴含着灵力波动,却如不着痕迹、如同清风拂面般到达每个人的耳畔,令人情不自禁肃然起敬。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正如白芷所言,少殿主一位乃是琉璃殿前所未有的存在,尽管温如玉早有准少主之称,但毕竟正式接受册封的,不仅不是用亲传弟子身份就将琉璃殿管理得井井有条、内外兼顾的温如玉,反而是白宸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凡人。
“请琉璃殿少殿主就位!”
温如玉用灵力包裹的声音传遍整个练武场,全场的目光也随之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道路两旁,象征着琉璃殿的仪仗旌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每一面图案都暗含着琉璃殿的千年成就,宛如历史的翅膀,轻轻拍打着时空的尘埃。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些庄重的旗帜上,让每一面都显得熠熠生辉,整个场景弥漫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息,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少年正是在这样的场景下,迎着所有目光,从大殿之外缓缓行来。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越过层层阶梯,朝着大殿之上逐步向前,稳健而庄重。
一袭雪白的宽袖长袍穿在他身上,衣袍间的每一个细节都仿佛经过精心雕琢,轻轻垂落,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纯净无瑕,风华无双。
这身长袍庄重典雅,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丝毫的突兀,反而像是为他量身定做,每一寸布料都恰到好处地贴合着他的身形,将其本就俊雅的姿容衬得惊艳异常,犹如九天之上的仙人降临凡尘,不染尘埃,却又令人心生向往。
长袍的襟边绣着鲜红的曼珠沙华花边,那红花如血,瓣瓣分明,平添了一分神秘与妖异的气息,这抹鲜红与他雪白的衣袍形成鲜明对比,却出奇和谐,将他那深沉似海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一刻,十五岁的光景虽尚显稚嫩,但那眉宇之间却已初露锋芒,颇具少年意气,皎如玉树,鲜衣怒马。
清晨的阳光洒下星星点点,漆黑如墨的长发随风扬起,少年精致的脸庞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始终平静而深邃,却有难以名状的威慑力随之弥漫开来。
他的每一步落脚,都合乎礼仪、尽显尊敬而不失气节,哪怕是最严苛的皇家标准都无法挑剔分毫。
可是他每走一步,大殿之上便随之升起一股无形的威压,当他接近那一众长老面前,淡淡的威压竟隐隐有些对抗之势。
面对眼前抬手便能够毁天灭地的强者,他怡然不惧,甚至连气息都没有半分收敛!
“弟子白宸,见过先祖、白殿、诸位长老。”
白宸躬身行礼,清澈而略带沙哑的嗓音掷地有声,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却随着一抹气息玄妙的淡淡气流轻飘飘地传遍四周。这股力量纯净得纤尘不染,没有丝毫多余的杂念和波动,它无声无息地融在空气里,在场除非感知敏锐到一定程度,否则根本无法察觉。
苍河看着他,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强大如他,也和江子彻一样,哪怕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在他感知内毫不避讳地使用真气,也无法看出他具体达到了什么层次。
“不必多礼。”
苍河长袖一挥,将之轻轻扶起,白宸又鞠了一躬,才缓缓走到他身旁站定。
“今日之后,少殿主的地位与各大长老平齐,琉璃殿内仅在殿主之下,负责统领八大分殿,号令所有内、外门及真传弟子。”
白芷声音清润入耳,然而他话音未落,殿内便传来一众弟子带着不满的窃窃私语。
温如玉如今在琉璃殿的声望,可不单单是一个准少主所形容的如此简单,从某方面来说,内外门弟子对温如玉的尊敬甚至能够超越殿主白芷。
若非先祖的实力实在太过于高不可攀,只怕苍河的话也不如温如玉好使。
琉璃殿作为九大门派中行事最为磊落的名门大派,招收弟子向来是天赋第二,品性第一。
因而对于殿内大部分没有见过白宸出手的弟子而言,白宸的存在就像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外人,越过了从外门弟子到真传弟子的一系列考核过程,突然出现甚至直接占据了本该属于温如玉的位置。
他们自然不愿接受。
更有性情暴躁者,直接大喊出声,“凭什么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凡人顶替温如玉?”
他虽尚未使用灵力,但几人的听力何其敏锐,苍河皱了皱眉,正要有所表示,却被白宸伸手打断。
“可有异议?”
伴随着白宸淡淡的声音,纯粹而浓郁的灵力在他身上倏然炸开,一根根淡青色的翎羽自他身后缓缓凝聚成型,层层叠叠的羽毛扶摇而上,一对凝炼到宛若实质的双翼在大殿内肆意伸展,庞大到仿佛遮天蔽日,绚烂得足以震慑人心。
一道虚影,缓缓覆盖在白宸周身,它形象颇为奇特,狮身鹿头,却有一对巨大的淡青色翅膀,与白宸身后的双翼相映生辉,光影斑斓。
风系精灵,飞廉。
一股异常恐怖的威压透过双翼,转瞬间弥漫而开。
“噗——!”
重压之下,大殿之下的琉璃殿弟子们竟纷纷喋血,乌压压跪倒一片!
他们有的灵力大绽,想用修为强行起身,可最终除了满眼惊骇、口吐鲜血,竟是没有半分挣扎之力。
就连白宸身后的一众长老,都忍不住后退半步甚至数步方才止住。
全场哗然!
外来观众并未感受到威压,可却丝毫不能影响他们流露出骇然之色。
横压万古、众生匍匐,这就是精灵的力量!
琉璃殿弟子中,尚未喋血跪倒的,还剩两人。
一目双睛的重明之鸟,遗世独立的天山雪莲,两道虚影分别从温如玉和江子彻身上不受控制地浮现而出。
感受着周身流淌的异常纯粹的灵力波动,和其中隐隐传来晦涩难懂、玄妙深奥的神兽之道、自然奥义,两人心中皆震动不已。
直到白宸冰冷到没有任何温度的目光,毫不留情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第78章 正式拜师
现在的白宸,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熟悉。
冷酷、决绝、不留情面。
那么像妖榜之上,那黑衣黑纱,一人一刀,睥睨天下的鬼魅身影。
来自精灵飞廉的威压,一点点集中到两名真传弟子当中。
两人身上纯粹的灵力绽放,虽然不是主动控制,但来自他们体内传承的力量正在自发性地抵御另一份传承的冲击。
温如玉和江子彻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两人眸中难掩震惊,却又坚定异常。
他们看着大殿之上的白宸,同时在一众弟子和观众惊骇的目光下,缓慢,却稳定地单膝下跪。
“见过少殿主!”
紫藤大殿之上,唯一没有被白宸所影响,以至于连呼吸都不存在半分错乱的人,便是苍河。
他深沉的目光看着旁边巨大的灵力双翼,许久没有动静。
风之翼,风系精灵飞廉的传承之物。
如此纯粹的灵力实体,仅凭借白宸如今的修为根本无法运用出来,所以只意味着,这是他在强行催动飞廉留在他体内的力量。
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竟能够得到精灵的所有传承,看其熟练程度,显然到手已经不是一时半会。
“不愧是八大精灵之力,若非这孩子实力低微,正面应对,老夫怕是也免不了道心受损。”
苍河身后,一位老者忍不住发出感叹。
“也难怪他初入妖榜便能绝尘于世,鬼刀之名当之无愧。”又一老者不由得接道。
“小宸这一手,虽表面是为自己造势,但真正足以让他暴露底牌的理由,还是为了促使那两人体内的传承产生护主意识。不管身份如何,他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这少殿主之位;从始至终,没有对不起琉璃殿任何人。”
苍河淡淡地开口,声音很轻,没有蕴含任何灵力波动,却让得周围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一众长老默不作声,都是混迹多年的绝世强者,苍河能看出来这点,他们自然不会毫无感触。所以不同于琉璃殿弟子对白宸的不满,长老们对他反而和蔼可亲。
白宸眸子里闪过一抹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垂了下去,没有说话。
“今日之后,他说的话,便是本座说的话;与他作对,便是与本座作对!都听明白了?”
这一番话,苍河没有丝毫手软,庞大的灵力波动随之扩散而来,强者威压席卷而至。虽并没有对殿外弟子造成进一步实质性的伤害,却足以表明立场,使得他们心底一沉、呼吸急促。
全场哗然。
如果说,人们对于温如玉当众宣布白宸为苍河亲传弟子时还有些怀疑,此刻苍河的行为便毫不客气地展现了自己的立场。
“弟子明白。”
威压之下,依然是真传弟子率先开口。
当温如玉和江子彻两人皆毫不犹豫地表态之后,其余的挣扎便再也没有意义。
喋血满地,此时已经有人逐渐开始支撑不住,缓缓低下了头。可在场的终究是琉璃殿弟子,除了见识过白宸实力、对其没有太多质疑之人外,哪怕顶着白宸和苍河如此庞大的双重压力,也硬是没有人昧着良心附和。
“不服?憋着。”白宸声音极冷。
“只要我在琉璃殿一天,就给我安分守己,否则关渡的下场,就是诸位的前车之鉴!”
淡青色的灵力波动扩散开来,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中,白宸宽袖一挥,身后的风之翼缓缓散去,精灵威压也逐渐消逝。
然而他的话,却再度引发了轩然大波。
好霸道的手段!
就连温如玉都忍不住抬头看他,难掩诧异。
要知道,这可是九大门派之一,全大陆前三的门派琉璃殿,最不缺的就是天骄!
他选择的方式竟是…以武力服众?
这究竟是自信,还是愚蠢!
苍河见状,也是忍不住微微一笑,朝着温如玉稍作示意。
温如玉适合琉璃殿,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然而他身上有着名门大派出身的通病:手段规正,太过仁慈。
因此一众弟子才敢在册封仪式这种重要场合公然表达不满,他们知道,此举并未违反门规,温如玉不会将他们怎么样。
但白宸,却会直接出手镇压——以上制下,没有伤及性命,同样未违反门规。
温如玉收到苍河的眼神,微微点头,转身对一众人海道,“册封仪式到此结束,为保证殿内弟子正常修炼,琉璃殿将恢复禁制——未经通报者不得入殿,烦请诸位谅解。”
周围的琉璃殿弟子闻言后,主动出面疏散人群,人们议论纷纷、逐渐散去。
琉璃殿的册封仪式已经完成,他们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自然会主动离开。
从此,白宸这个名字或许在很长时间内,将成为大陆灵者们口中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了。
白宸看着他们的离开,双手不自觉握紧了拳,转过身对苍河微微行礼,“多谢苍殿。”
他不喜欢欠别人什么。
所以才会不遗余力地帮助温如玉二人,哪怕…现在的他实际上根本没有能够掌握风之翼的能力。
但是面对苍河接二连三的理解和帮助,他却有些无能为力,不知该如何报答。
“那个毛头小子愿意把你托付给老夫,那老夫自然不会亏待了你。”苍河看着他,只是微微摇头,笑容祥和,“怎么,还叫苍殿呢?”
白宸愣了愣,微微垂下眸子,却始终没有开口。
苍河见状,倒也不恼,反而爽朗一笑,“你若心里放不下,老夫自不会强求。不过虽说老夫不如那小子,可好歹不会惧他,你就算拜入老夫门下,也不算吃亏啊。”
白宸闻言,这才缓缓低下了头,轻声道,“师父。”
苍河忍不住大笑一声,语气中却无不感慨,“老夫倒是三生有幸…只可惜,你要是在琉璃殿长大成人,能免去多少磨难。”
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细微的波动,白宸垂着头,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师父言重。”
苍河却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既然你愿意拜老夫为师,那么这两年时间,琉璃殿就不会亏待于你,隐月给不了你的东西,老夫可以给。”
白宸微微一愣,忍不住抬头看他,却对上一双异常认真的玄青色瞳孔。
第79章 青衣杀手
最终,白宸神色复杂地躬身行礼,“弟子…先行谢过。”
苍河袍袖一挥,摆了摆手。
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道,“隐月既然点名让你回去,那便不是小事。此行尚不知是福是祸,无论如何,保全自己。”
白宸轻轻颔首,他向来不会把情绪流露表面,因此哪怕心怀感激,也只是面色平静,与之简单地行礼告辞。
苍河很爽快地挥了挥手,点头放行,他自然知道这孩子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尚未离开的一众长老见状,也是忍不住对苍河颇有微词。
一位发须灰白、瞳孔墨绿的白袍老者忍不住率先开口,“苍老头你这可不厚道了啊,每次有好苗子都是你捷足先登,等我们这些老东西闭关出来,就已经给你挑得渣都不剩。”
紫藤大殿,大长老,殷旃檀。
他便是琉璃殿内除了苍殿之外修为最高的长老。
苍河闻言,不由得扬了扬唇,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怎么,殷老突破九节了?怎么这么多年都还没动静啊,那好苗子跟着你怕是有误人子弟的风险啊。”
老者嘴角一抽,瞪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悻悻挠了挠头。
实力到达沈天境,也便是八重天之后,每个小境界想要再进一步都变得极其困难,耗费数千年的沉淀都不为过。这也是为什么,当年的绝刀冠绝当世,二十二岁突破沈天境后,能够带给整片大陆如此巨大的震动。
“殷兄你要这么说,可就属于得了便宜还卖乖。阿芷乃是琉璃殿自如玉之前的天赋最高者,如今更是声名赫赫,他比之阿离可是只强不弱,不也成了你的弟子。”
这时,一个有着和江子彻如出一辙的湛蓝色长发,中年模样的长老上前两步,率先出声。他长相颇为精神,五官立体,带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这便是江子彻的师父,掌管款冬殿的执法长老——叶霜华。
老者闻言,也是回应道,“怎么,你是嫌弃子彻不够天赋异禀,还是有什么不满意……”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热火朝天,然而最终还是在苍河的炮轰中回到各自大殿内再次陷入了闭关状态。
对于他们而言,若非那“鬼刀”二字太过吸引人,倒也没有什么能够使之提前出关。
唯独从闭关这状态下出来不久的白芷,一脸无奈地由着这些前辈闹腾,直到走后,才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白宸离去的方向。
温如玉看到白宸在散场之后便朝他走来,也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点头,道,“那些刺客已经控制起来,我带你去牢里见见他们吧。”
白宸默默地垂下眸子,点了点头,“好。”
“子彻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温如玉轻轻地说着,走到前方带路。
白宸神色复杂,长叹一口气,微微摇头,只是道,“这几日我将动身前往隐月,琉璃殿的事情还要继续麻烦你。”
“明白。”温如玉看了看他,语气温和地道。
就当他静静地走在前方,以为白宸不会再对此做出表态时,却听到耳边传来如同风声般轻飘飘的低语。
“让他…等我。”
……
款冬殿,囹圄。
款冬花,取自花语:公正,这就意味着所谓款冬殿是琉璃殿的监察、审判、执法之所。
所谓大牢看起来确实常年不见天日,整个空间十分昏暗,只有几缕阳光和两边几盏油灯闪着微弱的光。墙角布满了蜘蛛网,空气虽然不是很清新,但至少还是流通的,也没有想象中的潮湿和血腥气味。
当温如玉带着白宸来到此处,其他人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江子彻依然是双手抱胸,默默地靠在墙边一声不哼。
伍千殇淡淡地瞥了白宸一眼。
江离看到他们,有些郁闷地对白宸道,“醒了一个,但一句话没吐。”
白宸抬头望去,只见刑架上用铁索固定着一个上身赤裸的男子,看起来已经动过刑,他结实的肌肉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鞭痕,鲜血混合泼在他脸上的冷水流淌而下,地面一滩殷红。
他听到白宸到来的脚步声后似乎抬头看了一眼,但很快咬住下唇,垂下头去。
“辛苦了。”白宸对着江离点了点头,看到他时忍不住轻笑道,“怎么是你啊,装晕混过去都不逃吗?”
男子的神色有一丝细微的改变,但他还是颇为镇定,一动不动地垂着头。
“装晕?”江离皱了皱眉。
“是啊,难不成中了迷药的我还能打晕廓天境强者不成。”白宸随口道,进一步靠近男子几分,略做观察后,忍不住看向伍千殇,“是你下的手?”
施刑者很有经验,男子身上撕裂的伤口一直延续到腋下、脊柱两侧,再将鞭子反向拉扯,伤口中甚至还有淡淡的雷属性波动,虽只是皮肉之苦,但疼痛和火辣程度却让人难以想象。
“不然呢?”伍千殇的语气冷淡异常。
“生气啦?”白宸挑了挑眉,忍不住笑道。
伍千殇白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强行催动传承的后果?”
白宸微愣,无奈道,“非常时机嘛。”
伍千殇忍不住瞪他,“你就不怕哪天真的撑不住吗?”
他这些话说出来,后面的几人反而面面相觑,他们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通过两人的对话也能隐约猜到些。
难怪伍千殇下手如此狠辣,原来还有这层因素。
白宸也是苦笑一声,轻轻地道,“我错了。”
伍千殇冷哼,扭过头不再理会,“你好自为之。”
白宸颇感无奈地揉了揉额头,随即把目光转向刑架上的年轻男子,正色道,“交代吧,谁是雇主?”
“不知道。”男子头都没抬,冷冷地道。
“为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雇主值吗,要是他一怒之下把你带回末刃,就等着瞧吧。”江离再次看他,一脸不耐道,“至今还没有人能熬过末刃的酷刑。”
听到末刃,男子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打了个寒颤,但他还是淡淡地哼了一声,不肯多说一个字。
“很硬气啊,不愧是青冥楼出生的金牌杀手。”白宸笑着走上前,颇具赞赏意味地道。
“青冥楼?”江离一惊。
“天下第一杀手阁。”温如玉眯了眯眼。
第80章 不堪回首
“你是招惹到谁了?”江离忍不住问,“青冥楼的雇金极高,而且只接一些有身份的任务。”
白宸笑意不减,近距离看着男子,“那不得问他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来历?”男子下意识地盯着他,缓缓吐出一个问题。
“交换?”白宸似乎早有意料,轻笑着道,“告诉我你没有趁机逃走的目的。”
“行啊。”男子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咬出一抹杀意,“我不走,是因为,任务失败后我没有脸面回去见大人和少…啊!”
一根铁链,快而狠地刺穿了他的琵琶骨。
叮!
白宸弯腰捡起了他松手掉在地面的匕首。
男子咬着牙让自己不再喊出声,但是骨节裂开的痛楚还是让他那只挣脱了铁索的手无力垂落下去。
“怎么回事,没给他用药暂时失去灵力吗?”江离见状,脸色微变。
这次站在他面前的要不是白宸,恐怕真的会被他偷藏的匕首一击致命。
“用了啊。”江子彻也是一愣。
“提前服过解药吧。”白宸解释道,同时手一松甩开匕首。
一股雷属性的灵力波动倏然凝聚又倏然消逝,匕首像是长了眼睛,准确地插入男子勉强抬起准备施法的右手手腕处,将之固定在身后的刑架上。
男子别过头,倒吸一口凉气后便闭上了眼睛,紧皱着眉头,似乎在极力平复痛苦。伴随肌肉的颤抖和蠕动,鲜血在被铁链穿透的伤口中溢出,刺眼地流了下来。
江离见状,沉着脸撤回指尖一小簇躁动的火苗。
“我能发现你是因为你这种伪装水平高、心理素质过硬的金牌杀手,除了杀手榜上有名的那几个,就只能到青冥楼去找了。”白宸依然是淡笑着回答他,眸子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抹冷意。
“我出去一趟。”江子彻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太适应,皱着眉正欲离开。温如玉却一把抓住他,默默冲他摇了摇头,随后传递出一个温和的眼神。
“你到底是什么人?”男子眯着眼问。
到了这一步,哪怕再迟钝的人,也该察觉到白宸身上的不凡,这种不凡,绝非一个普通灵者能够产生的。
“关于暗杀我的任务,你了解多少情报?”白宸轻轻地问他,眸中的冷意逐渐逸开。
“你还要交换吗?”男子勾着唇笑道。
谁知白宸闻言后,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退出来对江离道,“既然如此,便让末刃来吧,我对他的兴趣还没有大到想亲手处理他。再派人突破一下他的队友,应该很快就能得到我想要的情报。”
“行。”江离对江子彻使了个眼色,“去请吧。”
江子彻点点头,意味不明地看了白宸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男子却有些懊恼,他知道自己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暴露了太多信息。
他愿意交换,就意味着他口中的情报并不是那么重要,至少没有重要到能让自己付出生命的地步。既然如此,那白宸自然无需亲自逼供,反正迟早都能从他或者同伴嘴里得到的。
虽然,白宸不愿意交换也同样意味着白宸的身份非常重要,但这个信息又有什么用呢。
“放我下来吧。”最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白宸淡淡地笑了笑,也不磨叽,抓住他手腕处的匕首,“忍着点。”
男子咬紧了牙,点点头算是回应。
白宸一用力将匕首猛地抽出,几乎同时,另一只手把穿透琵琶骨的铁链也拔了出来。
尽管早有准备,但这一刹那男子还是忍不住痛哼出声,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甚至溅到了白宸脸上。
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几人将男子放到座椅上,让狱医简单地处理伤口。
这时候白宸倒显得颇有耐心,在一旁靠墙站着,漆黑的眸子似乎有意无意地瞥向那年轻男子,又似乎游离在自我的思绪中。
……
“双脚脚筋割断,肌肉撕裂,双腿膝盖脱臼,软组织严重挫伤,全身灼烫伤十二处,肺部严重受损,双手手筋割断,五指严重挫伤,还有皮肤……”
“别说了,直接治疗。”郑峤粗暴地打断女人煞有介事的汇报,还很烦躁地瞪了她一眼。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些刑伤,所以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少年消失的一天内都经历了什么。
“怎么,知道心疼了?”女人幸灾乐祸地笑着,青绿色宛若实质的灵气中蕴含了惊人的生命力量,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床上那浑身上下几乎都血肉模糊的少年。
她一边双手结印,神情却愈发凝重起来,“不对,他的体质不应该如此脆弱,好像是…中毒?”
郑峤的脸色愈发阴沉,“什么毒?”
“好霸道的毒,肉身机能几乎被破坏殆尽,毒素已然蔓延至心脉,若不是你们去的及时,今夜子时他就会没命。如今…也只能用生命力强行续命,无法根治。”女人神色难看。
郑峤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听着女子说完,不由得道,“他身上的刑伤是专业水准,至今还保留这种繁琐却致命的侦讯方式,就说明对方是老牌势力而且想知道的东西非常重要。”
“你的意思是…三国九派?”女人听了他的分析,微微抬头。
“让他醒过来。”郑峤的神色也不太好看,“我们必须要知道他们想掌握的东西。”
“只能临时醒一次。”
女人看向少年,变换了十几个手势后,床上少年的胸口终于出现了大幅度的起伏。他下意识地咬住苍白的嘴唇忍受浑身一阵接一阵的剧痛,眉头紧皱,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全身很快就像水洗过一样湿透,混合着血水沾在支离破碎的中衣上。
随着生理机能的恢复,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每一次都会带出大量血花,甚至还夹杂着一些肺叶的碎片。
“醒了…”郑峤和女人对了个眼神,走上前问,“他们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什么…咳咳…”少年半睁着眼,漆黑的瞳孔涣散得仿佛失去了焦距,他无意识地在脑海里检索答案,“想知道…”
“对。”虽然以沈天境的听力很难漏听,但郑峤还是将耳朵凑上前,仔细地分辨他吐出的每一个字。
第81章 青冥楼少
突然,少年吃力地抬起手,将食指送进了嘴里。
“你…做梦吧。”
嘴角溢出血迹,少年吃力地扯了扯嘴角,闭着眼,任自己毫无生气地昏死过去。
郑峤皱了皱眉,抬头看向女人。
“糟了…被强行唤醒太多次,已经不起作用了。”女人似乎也吃了一惊,她从少年口中拔出食指,被咬破的指甲盖插进血肉里,让本就被钢针刺得溃烂的指尖更是一团糟。
“他应该是误认为尚在接受审讯。”女人连忙双手结印,她这才察觉到发现少年的伤势似乎比她想象中要严重许多。
她甚至没有精力多瞥郑峤一眼,“帮我护法。”
……
“怎么了,”不知何时,温如玉走了过来,靠在他旁边,柔声道,“有心事吗?”
白宸看了看他,微微摇头,轻声道,“不把他追回来么。”
温如玉温和地笑笑,“不过是阿离姐找个借口让他缓缓罢了。”
白宸垂下了眸子,“去看看他吧。”
温如玉摇了摇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却明显藏有心事的精致侧颜,轻轻地道,“你好像,比他更需要陪伴一些。”
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抹细微的情绪波动,白宸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今日的传承护主,”温如玉轻声道,“多谢了。我们…感触很深。”
“你们也帮了我。”白宸微微摇头。
他语气中有些歉然,“是刺激到他了吧,所以才会想要逃避。”
“不,”说这句话时,温如玉的声音明显有些低沉,“不关你的事。”
白宸不由得看向了他。
温如玉迟疑片刻,轻轻地道,“只是因为他的生母就是这样在他面前被刺穿琵琶骨后,不堪受辱而自尽。”
白宸睫毛轻颤,却始终默然不语。
他其实很想说点什么,只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与自己最为亲近的家人惨死在自己面前,恐惧、无助、悲愤,这些感受他何尝不是亲身经历过,所以他才根本没办法用那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轻飘飘地带过。
“对了,关于你的父母,我倒是有些好奇。”温如玉突然轻轻地道。
“他们…”白宸目光朦胧,摇了摇头,低声道,“我连他们的长相都不记得了…只隐约能够想起…那个男人在离开之前,曾把一枚玉坠挂到我脖子上,说了四个字:
“活下去吧。”
温如玉沉默了片刻。
他不知道白宸过去的经历,但通过这些话似乎可见一般。
只有幼年时期的事情才可能留不下太多的回忆,除非那件事能够带来异常深刻的影响。
那枚玉坠温如玉倒是有听江子彻说起过,当时只是猜测能够被他贴身携带的物件肯定不简单,如今看来似乎还有更深的含义。
“有没有恨过他们?”不知为何,他突然这么轻声问道。
白宸一愣,过了良久,他忍不住自嘲地笑笑。
怎么会不恨。
又怎么会恨。
在最痛苦、最挣扎的时候,怎么会不恨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上,怎么会不恨他们为什么不能把自己好好地养大,怎么会不恨他们为什么要让自己承受那么多…那么多非人的折磨。
可是……
“回想起来真够可笑的,他们都不在了,还被拼死保护的孩子这样误解。”白宸神色黯然,苦笑着道。
“能够让你产生如此消极的想法…”温如玉没有看他,反而是仰天长叹,“想必很痛吧。”
白宸淡淡地笑了笑,“是啊。”
当狱医将伤口都包扎得差不多了,也不等几人催促,年轻男子突然轻轻地开口。
“我们只是接受少主的私人请求,在执行暗杀之前根本不知道雇主是谁,甚至都不知道要杀的这个凡人是谁。”
“青冥楼如今的少主…好像叫青休?”江离似乎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问道。
“嗯。”温如玉点了点头,对她简单介绍一下,“妖榜排行第九。风系,擅长暗杀、体术,行动敏捷,爆发力也不赖。除了不会刀法之外,他与鬼刀的战斗风格极其相似,如果在暗中,确实会是一个难以应付的对手。”
江离点点头,继续问年轻男子,“这个任务原本是委托青休的吗?”
“应该是吧,”男子垂了下眸,“我也不知道。”
“那你都知道些什么?”白宸倒是一动不动,懒洋洋地靠在墙边问。
男子转头看向他,“少主说:一,青冥楼没有能力暗杀你。”
江离二人闻言,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白宸面不改色地瞥了他一眼,“继续。”
“二,如果计划败露,第一时间撤退。三,如果失败被捕,不要抵抗,问什么就说什么,没有人能够承受你的手段。”男子道,“他还说,为了杀你而损失任何一个人都不值得,因为完全没有意义。”
“看样子你和青休关系不简单啊。”江离忍不住对白宸道。
“算是吧,他对我挺熟的。”白宸倒没有否认,而是继续对男子道,“然而他这样提醒你,你还是没有听。”
“是啊。”男子嘴角上扬。
“所以你的底牌是什么?”白宸也勾起唇角,淡淡地笑了笑。
男子抿着嘴,没有说话。
不知为何,这个看起来总是平静得让人诧异的少年却给他一种十分不舒服的感觉。
似乎他的每一步行动、每一个想法,都被这少年提前识破,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对方都像是意料之中。
这种毫无掩饰余地的感觉对一个资深杀手来说极其不好受,他很想逃,但是他却不得不坐着忍下去。
说来也真是荒谬,一个执行过暗杀任务十几年的人居然会害怕一个小孩,甚至还对他产生了逃避心理。
男子忍不住自嘲般笑了笑,叹了口气,才轻声道,“少主说,只要看到他的腰牌,你会放了我。”
“腰牌…”白宸挑了挑眉,对此看起来似乎有些兴趣,走上前问,“在哪?”
男子看了他一眼,手一翻,将一枚青绿色的玉佩丢给了白宸。
这玉佩手感滑润,质地上佳,用精细的雕工刻着一套颇为晦涩的纹路,隐约散发出淡淡的灵力波动。而玉佩背面,雕有两个极其细微的古体字:“青休”。
第82章 任务失败
“他想换你一个人情吗?”看到这枚玉佩,温如玉不由得猜测道。
“看起来是的。”白宸把玩着玉佩,轻笑着对男子道,“这家伙的人情,还真想要啊。”
男子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看他,“那你…”
“当然不会动你。”白宸笑笑,把玉佩丢回到男子手上,“去对他说,想还人情的话帮我保密就行了…关于我的身份。”
“就这么放了?他们可是想要你性命的人。”江离双手抱胸,提醒道。
“你看着办吧。”白宸看了男子一眼,“现在的他对我来说没有价值。”
“行吧。”江离也把目光转向他,“敢在琉璃殿杀人,可是几百年都没有遇到过了,用他们来立威倒也不错。”
“不要!”那男子闻言,却突然紧张起来,他想动却似乎牵扯到了伤口,又咬牙坐下。
“怎么了,我们又不像青冥楼或者末刃一样草菅人命,不会杀你们的。”江离撇撇嘴。
“不,不是…”男子嘴唇颤抖,猛地吸一口凉气,闭上眼平复身上的痛楚。
“是什么?”江离不明所以。
“不希望他们的身份被曝光吧。杀手的脸一旦被公诸于众,就意味着在组织里几乎失去了价值。他们任务失败,回去将面对的惩罚本来就很残酷,如果还被你拿去杀鸡儆猴曝光身份,可能…”到最后,白宸扫了江离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这也是为什么,哪怕琉璃殿高层已经知晓,哪怕能够方便自己,白宸也还是不愿意暴露自己鬼刀的身份。
自己的脸一旦暴露,那就彻底失去了价值。
“对…”那年轻男子有些吃力地张开眼,“我知道要求有点多…但是我想…用我的命换他们平安回去,你要立威就用我来吧。”
江离皱了皱眉,暗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犹豫。
“你怎么看,温殿?”白宸笑了笑,把话题交给温如玉。
温如玉对此倒没有太多的犹豫之色,反而饶有兴趣地反问他道,“对你来说,全杀和全放没什么区别吧?”
白宸不置可否地扬起了唇。
“就这样放也太便宜他们了吧,谁听了不说一句琉璃殿好欺负。”江离索性也懒得管了,直接问温如玉,“你说该怎么办?”
温如玉无奈地笑笑,他知道白宸是有意把主导权交给他,但他对此也有自己的处理方式。
“那就…把他们都放了吧。”最终,温如玉道。
江离挑了挑眉。
“你说…什么?”男子吃了一惊,有些不确信地睁大眼睛。
“如果不公开,那对琉璃殿来说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不是吗?”温如玉笑着解开了男子身上的手铐,语气温和。
白宸倒是很随意地笑笑,他第一时间就明白了温如玉的想法。
作为专业杀手,哪怕面对有恩于他们的人,也不会轻易透露出自己的雇主,因此将之留住可以说完全没有价值。倒还不如…放他们回去,作为诱饵,尝试能否钓到其他东西。
比如像…调出那位不仅在白宸离开隐月后还知道他的鬼刀身份,不惜花费重金委托青冥楼动手也要将其除之而后快的人,究竟是谁。
鬼刀的身份之特殊,除了隐月之外无人知道他真实面貌,更何况他的真实名字。因此白宸这个身份应该是第一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按理说,除了熟悉鬼刀的人,没有仇家能够找到琉璃殿。
此时的温如玉,对这个雇主充满了好奇。
只不过…白宸对此反而并不着急,他手里还有另一张,能够带来答案的王牌。
“谢谢。”男子轻轻地道。
“带他们回去休息吧,别忘了你们这样的局面是我一手造成的。”温如玉淡淡地笑了笑。
……
青冥楼。
“此次任务失败,我代表青冥楼对阁下表示诚挚的歉意,对不起。”
少年一袭朴素的青衫,身姿挺拔,体态瘦削,墨绿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气质上时而慵懒,时而冷冽,诡秘得叫人难以捉摸。
他戴着一个标志性的玄黑面具,让他脸上除额头和眼睛之外的部位都没入黑暗中。没有人知道这张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面具背后的脸会是什么身份,但至少这张面具意味着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地位:青冥楼少主,青休。
“失败了?”一个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黑袍之下的年轻人冷冷地道,“青冥楼现在连一个凡人都对付不了?”
“青冥楼已经为他损失了两名不低于帝境的金牌杀手,”青休的语气不变,冷淡而不失礼貌地道,“恕在下直言,这份力量用来对付您都绰绰有余。况且要杀自己人,我想你们还是内部解决会比较好。”
年轻人突然抬起头,但很快又垂下让黑色的帽檐遮住脸。他冷哼一声,拿了青休递过来的灵戒转身离开。
然而,尽管只暴露了一瞬间,他那张俊秀非凡的脸庞和暗红的瞳仁却足以让人深刻铭记。
阴影中的角落,一个头戴帷帽、浑身漆黑的身影悄然消失在了原地。
……
入夜。
风信殿。
一轮圆月像是个挣脱束缚的孩子,肆意地散发出自己那明亮而清冷的皎白光晕。
白衣少年一动不动地躺在屋顶上,微张的眼睛里仿佛失去了神采,虽然还存在着如同大海般的深不可测,却难以掩饰其消极的情绪。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低哑而淡漠的声音突然从脑后传来,一道鬼魅般的漆黑身影悄然显露成形。
他半蹲在白宸身边,倾斜着身子,目光好像正落在白宸脸上。
“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啊。”
漆黑的眸子恢复了些许聚焦,但看起来还处于失神状态。白宸对他的出现似乎早有意料,但依然提不起半分兴趣。
“当然,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夜何站起身,语气中无不轻松。
“恭喜。”白宸下意识地应了一句。
夜何低头看他。他已经陷入失神很久了,若不是有长期训练出来的异于常人的敏锐神经在,或许根本就感受不到有人靠近。这样的状态对于一个谨慎到骨子里的人来说实在太过罕见,但夜何一时间也很难透过颓唐封闭的情绪去猜测他的想法。
第83章 往昔记忆
沉默了片刻,夜何才开口道,“雇主,查到了。”
“谁。”
白宸挑了挑眉,眸子里涣散的目光一瞬间集中到他身上,并透露出止水般的平静。
“他有一对暗红色的瞳孔,男,晬天境巅峰修为。”夜何
“我知道了。”白宸长叹一声,眸子里多了几分黯淡。
他又回到那种不问世事的状态,半死不活地躺着,只是偶尔会眨眨眼,保持眸子里的清醒。
“怎么了,”夜何坐了下来,语气里难得带点关心,“自废灵印的时候都不见你这么消极啊。”
“我那会比现在消极多了。”白宸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反驳道。
夜何轻轻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白宸看了他一眼,也知道对方在等什么,轻声解释道,“设计让我自废灵印,甚至还花重金委托青冥楼…我真没想到他居然能恨我恨到这种地步。”
“只是这样?”夜何语气含笑,“我可不相信一个手段阴险的小人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
“唉…”白宸轻叹,眸子里又多了几分黯然,“仔细想想,我这次真的被算计得很彻底。他从半年前开始着手,一环扣一环地让我掉进他所设计的陷阱里,预知了我能够用来应对的所有可能性,不仅知道而且用尽了我的一切弱点,每一步看起来都像是无心之举,但每一步都精准得叫人害怕。我真的想不到,或者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居然会在一个人类面前输得如此彻底。”
夜何静静地听他说完,才幽幽地问,“你说的他,是那位雇主么?”
“何必明知故问呢。”白宸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漆黑的眸子平静如水,别有深意地看着他。
“你好像想通了。”夜何似乎笑了笑,站起身,“或许,我更应该说:真阴险啊。”
“彼此彼此。”
……
“醒了吗。”白斩翊动作轻柔地固定好缠在少年指尖的绷带,将他的手缓缓放下。
“师父…”少年半睁开那饱经折磨后平静得有些黯淡的眸子,里面竟罕见地透露出一丝亮光,“是你吗?”
“没事了,安心养伤吧。”白斩翊温柔地笑了笑,为他提上被子。
“他们问我…他们…想知道…咳…你的下落。咳咳!”少年断断续续地吐字,却猛地咳出一大口血花,在惨白的皮肤上鲜艳得如同盛放的蔷薇。
他不得不压下从体内冲出的腥甜,闭上眼硬熬过这段惊心动魄的痛楚。
白斩翊静静地看着,手上闪过淡淡的灵力波动,放在少年胸前,助他平复着躁动的情绪。
“谢谢你了。”白斩翊的眸子暗了几分,有些心疼地道,“很痛吧。”
少年淡淡地笑了笑,他似乎并没有听清师父的话,心脏的跳动在他掌心下逐渐稳定,很快便沉沉睡去了。
白斩翊目光柔和地看着他苍白而憔悴的脸庞,银灰色的瞳孔里闪烁出深邃而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离开了房间。
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
他一出门,果然便看到了迎面走来的郑峤。
“查得怎么样了。”白斩翊淡淡地问。
“那人是自爆而亡,魂飞魄散,我们找不出任何线索。影魅为了在自爆冲击下保住小宸而身受重伤,目前仍在昏迷中。”一向阴沉冷酷的郑峤竟罕见愁容满面,“至于髓陨丹,药王府回消息说没有任何破解之法。”
“配不出来吗?”白斩翊呼了一口气,语气平淡地问。
“髓陨丹不同于世面上那些令人丧失防御能力的寻常丹丸,因为含有剧毒而且药性太过残忍而被列为禁药,所以一颗难寻,药方也早已失传,没有办法利用相克原理配制解药。”郑峤满脸无奈。
“我知道了。”白斩翊头也不回地走开了,“照顾好他。”
“明白。”郑峤叹了口气。
昏迷的时间过得很快,虽然木系灵力中蕴含的生命气息能够极大程度增强自愈潜能进而疗伤,但前提是自愈系统相对完好。
少年的肉身在髓陨丹的摧残下,早已失去防御,与凡人无异。一天一夜死去活来的煎熬已经让他身体的各项机能都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坏,因此在几乎只依靠药物和灵力温养的前提下,少年总是像上次一样无意识地被疼痛惊醒,又很快虚弱得昏睡过去。
直到两天后,房间内来了一位异常熟悉的年轻少年。
他身着一袭青绿色的长袍,眉目秀气,手持一把折扇,清雅干净,一尘不染。
妖榜排行第十二:端木槿。
比起他妖榜之上的成绩,或许另一个身份更足以令灵者震动——药王谷传人。
药王谷虽为九派之一,却不同于其他三国九派,他们从不参与门派纷争,退隐山林,一心向医,只为妙手仁心、悬壶济世。
大陆上的灵者都有受到其或多或少的帮助,而大陆也自觉还了他们一个静谧祥和。
因此哪怕实力其实并不强,药王谷却是最不可小觑的门派,那块牌匾之中夹杂了多少人情和因果,无人能够算清。
更何况,谁还不会有需要求助于医者的时候呢。
就连末刃,都从不将手伸进药王谷。
然而端木瑾看到庞大的灵力包裹中,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只剩一口气的少年,却皱着眉头,默默收起了折扇。
“他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糟。”他轻轻地道。
跟在他身后的白斩翊忍不住长叹。
“还请前辈切勿怪罪族中长老不愿拿出圣药,他的情况,哪怕是圣药也治标不治本,只能如同碧玺前辈的做法,尽力缓解,而无法根治。”端木瑾有些无奈,却很认真地道。
白斩翊默默地听着,神色不动,双拳却在悄然之间握紧。
端木瑾迟疑了片刻,才轻轻地道,“或许,有一法可以救他。”
“什么?”白斩翊抬起了眸,素来沉静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热切。
“前辈还请考虑清楚。”端木瑾对上他的眸子,不紧不慢地道,“我族长老之所以不愿透露,是因为对他而言,使用此法尚不如求全一死。”
第84章 永生鬼血
“说。”白斩翊沉声道。
“永生鬼血。”
白斩翊瞳孔一缩,大脑之中仿佛有什么轰然炸开,怎么也无法保持平静。
“只有永生鬼血的自愈能力才能抵御髓陨丹过于霸道的毒性和破坏力,同时还能解救他身上如此之重的刑伤。但是后果您也清楚,从此之后,他将一生与痛苦为伴。能够免疫痛觉的圣药也不再对他有效,哪怕于寻常人而言没有任何影响的疼痛,在他眼里都将变成洪水猛兽。”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死,却始终生不如死。”端木瑾轻声说道。
白斩翊沉默了许久,端木瑾也识趣地没有再说话。
“我不能决定。”白斩翊闭上眸子,喃喃道,“助我唤醒他吧。”
端木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轻颔首,“好。”
生命之泉是药王谷聚全谷生命本源炼制而成,有着药王谷圣药的名号,它与火莲散齐名,传闻一口下去甚至能够起死回生。和火莲散不同的是,火莲散药性极为猛烈,生命之泉却极为温和,以至于可以很大程度缓解疼痛。
整整一瓶生命之泉下去,端木瑾双手结印,庞大的木系灵力波动喷薄而出,缓缓浸入少年体内。
少年的胸口出现了剧烈的起伏,一点点血花从惨白如纸的唇角滑落,顺着精致的下颌缓缓流下。
他的状态真的很差,脸色苍白到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本就瘦削的身体更是消瘦了好几圈,肌肤上还不住地渗出血迹。
有些枯瘦的手指悄然抓住床单,少年下意识地咬住唇,缓缓张开了那一对充斥着痛苦和绝望的眸子。
端木瑾手印微变,却同时也吸引了少年的目光,当少年看清楚此人是端木瑾后,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一大股鲜血也随之从嘴角流下。
白斩翊不知不觉握紧了拳,看到这一幕的他,神色说不出的复杂。
“有一法可以让你活下去。”端木瑾轻轻地道,“只是…代价极大。”
又是一股鲜红的血液逸散出来,少年一声不哼,只是嘴角的弧度再次上扬了几分。
端木瑾自灵戒拿出一张卷轴,使其缓缓飘浮在少年眼前。
“永生鬼血。”端木瑾一字一顿地道,“你想清楚,伸手即可。”
少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卷轴,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神采,可是他修长而干枯的手指,却颤抖着伸向其中。
没有任何迟疑。
哪怕他的身体已经被酷刑折磨得不成人样,哪怕他不久前才经历过生不如死的摧残,哪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选择将意味着什么。
白斩翊缓缓闭上眼,转身离开房间。
当手指触碰到卷轴的瞬间,猩红的光晕散发开来。
鲜血一股一股地从少年口中喷涌而出,他瞳孔一缩,猛地咬住下唇,脖颈处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不住流淌,无不彰显出永生鬼血那剧烈的痛苦。
但是伸向卷轴手指却始终没有退缩半分。
少年双眸微张,眸子里没有流露出任何神采,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平静得如同一具毫无生气的流血木偶。
可是身体上那些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正在忍受的是什么样的疼痛。
端木瑾也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白斩翊靠在门口的墙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随着时间的推移,房间内缓缓传来几道断断续续的呻吟,随即化作有些不受控制的嘶吼声。
少年瞳孔涣散,身体正难以抑制地颤抖着,他大口喘着粗气,握紧的双拳中指甲已经不知不觉陷入了血肉里,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发出困兽般的惨烈的嘶鸣。
白斩翊静静地听着,他也没有离开,银灰色的瞳孔里流露出异常深邃的挣扎。
他丝毫不怀疑,十年里无论经历什么都面不改色的少年从来没有这样惨叫出声过。
他也丝毫不怀疑,少年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更丝毫不怀疑,少年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伸手。
他又如何不知在将选择权交给白宸的一瞬间,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如何不知自己实际上卑劣的逃避,无法再面对这个少年?
可是这一切……他也别无选择。
直到两天后,少年才总算从神智不清的状态苏醒过来。
“好些了吗。”端木瑾看着他那微微颤动的手指,贴心地递上一杯清水,轻轻地道。
听到他的话,少年好似方才恢复了些许神智,缓缓张开眸子。
他的脸庞已经有了些许血色,鬼血的作用下他的身体机能正在逐渐恢复,或许很快便能回到正常水平。
可是他眸子里失去的神采却不会那么容易恢复,眉宇间的疲惫和颓靡也没有那么容易散去。
“吓到…你了吧。”少年声音嘶哑,像是已经干枯的植被,没有半点生气。
端木瑾眯了眯眼,微微摇头。
他忍不住一叹,“你真的无愧于鬼刀之名。”
少年神色微变,他抬眸望向头顶的天花板,目光复杂,喃喃地道,“还是被你认出来了。”
“我是不是不应该说出来。”端木瑾轻轻地笑了笑。
少年轻叹,“我早就告诉过你,我的地盘…你不该来。”
“是啊。”端木瑾忍不住一笑,“可既然你曾救过我一命,那如今,我也该还上。”
少年闭上了痛苦的眸子。
端木瑾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声道,“他明明知道你不会拒绝,但是他还是让你自己选。”
少年下意识地看了看他。
“我真为你感到不值。”端木瑾语气沉重,“你这样的人,居然心甘情愿成为一枚棋子。”
两人沉默了许久,少年才轻叹一口气,声音中夹杂着些许无奈,“端木,这些话,你不应该在这里说。”
“我知道。”端木瑾看着他,“可你是了解我的,我忍不住。”
少年默然不语。
“我去叫他们。”
端木瑾留下这句话,点点头便走开了。
少年复杂的目光望着他的离开,伸手抹去了脸上的汗水。
当郑峤收到消息赶过来时,少年已经靠坐起身。
第85章 回归凡尘
“将我带走的是一个风系沈天境强者,蒙了面,声音听上去是中年男性,我之前从未见过他。”少年靠坐在床上,低垂着眼眸,轻声汇报道,“两个打手也有廓天境修为,手段熟练而且很专业,能让人长时间保持清醒,三个人从谈吐上看更像乡井市民。”
“不用急,时间还早。”郑峤关上房门,神情复杂地走进去,“你先好好休息吧。”
少年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缓缓地、面无表情地说下去,“那沈天境强者手里有一枚失传已久的髓陨丹,他好像从绑架我的那天起就没打算给自己留活路,也没打算给我留活路。看中我的原因是我身上有修炼师父所授九霄刀诀的痕迹,看中影魅姐的原因是认定她是我的软肋。为了降低被发现的可能性,他会不定期趁我昏迷的时候转移地点,而且每次都在一处空间结界里。也有可能是定期转移,因为我的神智没有清醒到能够计时的地步。另外,他们没有发现我和影魅姐的易容,所以影魅姐的真容尚有价值。”
郑峤默默地记着,他知道会被眼前这个人拿出来说的都是至关重要的信息,是目前他们掌握到的唯一线索。
他也知道,这个人忍着重伤和剧痛也要选择第一时间全盘托出,意味着什么。
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等少年说完,才看着他苍白如纸的俊雅面庞,一字一顿地轻声道,“我们没打算放弃你。”
少年抬眸看了他一眼,那黯然的目光中却依旧难掩低迷,“嗯。”
“本来打算过几天由你师父告诉你的,但看你现在的状态,也没必要拖了。”郑峤无奈,他知道这孩子不会那么轻易相信,只好道,“你师父的打算是把九霄刀诀完整地传授给你。九霄刀骨本质是一种能够后天修炼的纯攻击性体质,转守为攻,聚体为力。之前没有让你完整修炼是因为你的肉身防御十分可观,若是强行转换成攻击力反而会影响你最擅长的打法。现在看来,是时候了。”
随着他一句一句说下去,能够清晰地看到少年眸子里的目光逐渐恢复神采,虽然多年的素养让他没有失态,但那一抹激动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确实,他还有九霄刀诀这张底牌。他早有基础,再想深入修炼简直就水到渠成,只不过如此一来战斗风格要被迫做出改变,但时间有的是,根本不必着急。
郑峤见状,神色中有几分犹豫,但最后还是决定把话说完,“以你如今的根骨,鬼血大成后几乎就是不死之身,只是配合九霄刀诀…”
“没关系。”说到这一步,少年倒是淡淡地笑了。
郑峤看着少年谦和而充满自信的笑容,也不禁扬起嘴角,目光中流露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欣慰。
他看着他一路长大,自然知道这个从来不会让人失望的孩子害怕什么,又对什么会以绝对的淡然姿态处之。
又过了两天,让灵力丧失的药效正失去作用,配合永生鬼血的修炼,少年的伤势正往一个良好的方向恢复着。不到一周,他就已经熟悉九霄刀诀带来的增幅,能够像往常一样找郑峤作怪了。
但是在出门之前,他烧毁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一种俊逸而不失风骨的字迹写着一行意味不明的文字:
“回归凡尘,否?”
没有落款。纸条在他被带走之前,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通过组织内一环接一环敏锐的监察送到他房间,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但是他知道这张纸条的意思,就够了。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隐月都异常平静。
影魅顺利醒了过来,对绑架者身份的搜寻也在秘密开展中,好几个有少年留下记号的空间结界都遭到了毁灭性破坏,而且从现场的灵力波动来看应该是那位绑架者所为。
结合影魅提供的信息,组织已经派人暗中调查有线索指向的几个门派,但由于隐月的存在不能曝光以及绑架者的保密混淆工作非常到位,所以这样的调查恐怕会持续很长时间。
为适应战斗风格改变而安排的实战无间断进行,少年必须要将战斗时攻防的重心尽数转移到攻击上,以便最大化地利用九霄刀诀的增幅,强化九霄刀骨。
同时为了配合调查并在世人面前保持曝光,少年也接了几个任务。
至于其他方面,值得一提的是白斩翊传授了九霄刀诀后便史无前例地开始跟进他的刀法,“天下第一刀”的实战教导对于任何一个刀客来说都是受宠若惊的存在,两个人不用灵力的战斗有输有赢,每次都能让他身负重伤,但每次都获益匪浅。
这之中他也学到了一个从未接触过的刀法:九九归一。
就这样,充实而收获巨大的时间过去了五个月。
对于十四五岁的少年而言,正是学习精力旺盛的时候,五个月之久已经能够让他改变很多东西。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份改变,这天清晨,郑峤送来一份信封。
少年似乎还没有从前一天的抗打击训练缓过来,看见他出现,颇为头疼地揉了揉额头,从用于疗伤的灵池中爬出,“抱歉,我起晚了。”
“还没到点。”郑峤下意识地回答一句,把信封递给他,“今天训练暂停,你先完成一下这个指定任务。”
少年挑了挑眉,能让训练暂停的任务并不多,尤其是对于他而言。
“依雪夫人。赏金一万。”
少年一眼扫过内容后,有些诧异地看向郑峤。
“一万是极品灵核,放在信封里。我们已经收取了其中三层。”郑峤见状,淡淡地解释道。
“依雪夫人…不是沧浪帝国的帝后吗?”少年挠了挠头,忍不住道,“要对三大帝国动手?”
“这是上面直达的任务,而且不许失败。”郑峤的神色看起来都有些凝重,他目光复杂,“你要几天?”
水珠沿着发梢一滴一滴落下,少年随手用毛巾擦了擦头发,“三四天吧。”
第86章 整装待发
“你有把握吗?”郑峤突然很严肃地看着他。
“没有啊。”少年看了看他,虽然说的话并不能稳定人心,但还是扬起了淡淡的笑,“同归于尽还是可以的,等我消息。”
“你…不能死。”郑峤闻言,竟没来由地有些呼吸急促起来,声音喑哑,“可以失败,但不能死。”
“好罕见态度啊。”少年戏谑般笑笑,他取走灵戒,把信封双手归还给郑峤,“我自有分寸,放心吧。”
郑峤屈指一弹,少年双手奉上的信封顷刻间化为齑粉。
他转过身,低垂着眼眸掩饰里面透出的隐隐不安,“小心点。”
可他永远都不会想到,这一瞬间闪过的不安预感竟然会那么准。
这个在三大帝国之一的沧浪帝国眼皮底下暗杀的艰难任务,最终成为让少年自废灵印并改变一生的转折点,也成为让他和组织分离的一道天堑。
……
晚风冷冽,清寂的月光洒在帷帽上,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好不梦幻。
白宸静静地躺着,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里面仿佛潜藏着巨大的危险,和一份默默守护的惊天秘密。
“所以呢,”夜何的语气中蕴含了意味不明的笑意,“你还发现了什么?”
白宸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我猜不到…幕后之人谋划这一切的目的。”白宸轻声道。
夜何也看着他,黑宝石般晶莹的眸子里仿佛被揉进了细碎的星光,幽深而宁静。
他好像要把眼前少年的相貌刻进骨子里,永不忘却。
“或许…”夜何的目光对上他那生得极好,清雅上扬的眉眼,语气幽幽,“他只是想顺手帮你一下,不需要缘由。”
哪怕只有两年。
也好过终生困于隐月,与黑暗为伍,不见晨曦。
他这么想。
“是吗。”白宸终是忍不住笑了。
“不信?”夜何眉梢微挑,明白了他的意思。
“早些休息,明日出发。”白宸扬起了唇,不置可否。
他身上可图的东西太多,就连从小最为敬重的绝刀培养他也不过是为了获取他的价值,把他当作棋子。
多到他已经忘了,动机单纯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夜何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让自己消失在黑暗中,“我知道了。”
翌日。
晨光破晓,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玫瑰金色,细腻而柔和的光线透过薄雾,洒向沉睡的大地。
琉璃殿,练武场。
“赶紧,再来两个。”
江子彻懒洋洋地靠在练武场边缘,手中雪落无声扫过,纷纷扬扬的冰晶碎屑如同花瓣飞舞,在晨曦下反射出晶莹的亮光。
“咳咳,江殿。”被打落下场的少年悻悻地跑到他身边,一脸无奈地道,“今天怎么下手这么狠啊。”
“怎么,我看你不太行啊?”江子彻挑了挑眉,语气中颇有几分危险意味,“本殿前往招生大典一个月,全殿弟子在你手底下一点长进都没有?”
“咳咳,这不怪我,是江殿不枉此行,我等鞭长莫及呀。”那少年连连摆手,苦笑道。
他的话虽恭维,但神情中却没有多少谄媚,有的不过是看到江子彻提升迅速后的艳羡和渴望。
祁安如,在天穹之都中算比较罕见的火属性灵者,可以说算是整个冰殿二把手般的人物,内门中除了掌殿弟子外,他的实力也是能排得上号的。
江子彻闻言后,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
突然,祁安如凑上前贼兮兮地小声道,“那白宸什么来历,就算他实力再强,也不至于越过温殿,册封少殿主吧?”
“臭小子,”江子彻斜眼看他,“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咱们认识多久了,总不能不如他一个外人是吧。”祁安如伸手勾住江子彻的脖子,套近乎似地笑道,“要不透露一点,就一点。”
江子彻瞥了他一眼,挪开他的手,也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雪落无声,浓郁的冰系灵力缓缓凝聚,使得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的灵力波动自古战场回来后,就越来越森寒刺骨了。
不多时,温如玉也走上前来,依然温和地笑道,“大早上操练呢。”
祁安如看到他上前,吐了吐舌头,灰溜溜地下去了。
江子彻瞥了一眼场下窃窃私语的人群,回道,“不敢动呢。”
温如玉轻轻一笑,随手拿出一枚灵戒丢了过去,“这是早上他临走之前委托我送给你的,说是上一个任务的酬金。他已经没有太多用处,于是留给你。”
江子彻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动。
“他走之前去找你了?”江子彻道。
温如玉笑了笑,“是啊。”
江子彻扯了扯嘴角。
“难怪我没见到。”他有些郁闷。
温如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将灵戒塞进了他手里。
“他说,”温如玉轻轻地道,“让你等他。”
江子彻猛然抬起了头。
“他说,如果他此行能活着回来,就和你一起去会会天辰皇室。”温如玉看了看他,“如果不能,那这些灵核和庚辰玉珏就当作是给你的贺礼。”
江子彻瞳孔一缩,“他什么意思?”
温如玉眸光微沉,轻轻叹道,“他走的时候,好像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江子彻愣了愣。
这一刻,他眸子里仿佛闪过了很多。
从他那个落寞的背影开始,到倾寒的坦白,再到他素来平静的眸子里无法掩饰的复杂。
或许,他早就应该意识到什么。
江子彻看了看手中的灵戒,下意识地查探,片刻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好大的手笔。”
“毕竟对象可是依雪夫人,足以维持一个帝国几年的日常所需了。”温如玉看起来也有些感叹,“心情好些了吧。”
“嗯…”江子彻微微点头,默默地将之收了起来,目光转向远方。
良久,他叹了口气,“你说,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让明明那么在乎感情的一个人,始终和你我保持距离,迟迟不愿意接受哪怕一丁点的好意?”
温如玉看了看他,微微摇头。
“隐月你应该也有所耳闻,传说的地狱训练没有那么好熬的…伍千殇在审讯青冥楼杀手时候,随意一鞭子便能如此狠辣。他的决心,或许意味着要独自承担许多东西。”温如玉轻轻地道,“甚至是生命。”
……
第87章 影卫统领
两日后,乾陵。
如今大陆之上的格局基本是三大帝国均分天下,九大门派遍布其中,而唯一例外的,便是这乾陵。
因为乾陵,是末刃的总部。
乾陵分布在三大帝国交界处,表面上看起来富丽堂皇,实际是众所周知的无法之地,三教九流遍布,鱼龙混杂之所。
在这片土地,必须要遵守的规矩,便是末刃。
隐月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方式回到总部,伍千殇来到乾陵后与二人打过招呼,便很快消失了,白宸则带着夜何兜兜转转进入一处地下拍卖场。
为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麻烦,夜何此刻正是鬼刀的装束,因此当两人出现在拍卖场的一瞬间,近乎吸引了场内所有人的目光,更有眼尖之人无需多言便前去禀告。
两人神色不变,白宸对夜何使了个眼色,继而似随从般,敛眉跟在他身后。
很快,拍卖场便有主事人迎了上来。
一个衣着精致,笑容和煦的中年男人在小厮的指引下健步上前,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客气和礼貌,“拍卖会尚未开始,二位可是看中了些什么?”
夜何摆了摆手,与白宸一起快步向前。那中年男子也识趣地点了点头,带领他来到一扇有着两名守卫的石门之前。
夜何也不废话,直接拿出鬼刀令,两名守卫见状对视一眼,点点头表示让行。
然而当白宸行至他们中间时,两人却一左一右同时动手,杀心毕露!
当!
如墨染般妖冶的曼珠沙华顷刻绽放,将两人的攻击悉数挡下。与之同时,银色光芒闪过,两名守卫的脖颈处皆出现了一抹血痕。
只是,两名守卫并没有倒地,反而是一脸诧异地捂着自己脖子上的血迹,却也没有再动手。
显然,若是白宸愿意,此刻他们已经成为了尸体。
夜何忍不住看了白宸一眼,只是很快便别过头去。
那中年男子见状,瞳孔一缩,看着白宸的目光中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敢在末刃的地盘对末刃的守卫动手,哪怕是组织里的人,也仅有一位而已。
“管好你的眼睛。”
白宸淡淡地开口。
那中年男子却突然浑身一个激灵,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上冷汗直冒,连忙背过身去,“多谢大人提醒。”
白宸不再管他,上前一脚踢开了石门,带着夜何扬长而去。
只是,当石门缓缓关上的那一刻,两名守卫突然惨叫一声,化作血雾飘散在半空中。
夜何瞳孔微缩,白宸却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
一大片蒙面的黑衣人随之现身,也不知出自何处,却一个接一个整齐地包围在白宸周边。
两人停下了脚步。
白宸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眼前,从黑衣人中缓缓走出的黑袍男子。
男子看起来非常年轻,也就二十来岁的模样,脸庞俊毅,双眸玄黑而幽深,里面仿佛有着看透人心的魔力,令人不寒而栗。
他的黑袍中闪着几条雪白的冰晶,附着在一片幽黑之上,看起来像是刺绣而成的花纹,可其中却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末刃影卫的总统领:冥逆。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下不了手啊…”男子嘴角轻轻地上扬,“白宸。”
见对方如此熟悉地叫出自己的名字,白宸反而是淡淡地一笑,算作回应。
“即便你不动手,他们也活不过明天。”冥逆轻轻地道,可他的语气越轻,却越给人以一种森然可怖的错觉,“但是你要为他们承担的惩罚可不轻…何必呢?”
“道心所限,”白宸无奈地笑了笑,“鬼刀不斩同门。”
冥逆眉梢微挑,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能够劳烦统领亲自前来,在下可真是荣幸之至。”白宸的语气中略有些揶揄,不过却显得很是放松。
“倒不枉本座在此等候多时,你终于来了。”冥逆拍了拍手,笑意不减,“请吧。”
随着他的示意,一名黑衣人微微点头,拿着一副手铐上前。
夜何上前一步,双方瞬间一触即发,然而这时,白宸和冥逆却同时伸出手阻止。
白宸将双手横在身前,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神色平静地对夜何轻声道,“你先去吧,他们不会动你。”
夜何深深地看他一眼,也不废话,青衣轻拂,便转瞬消失了踪迹。
白宸也确实没有反抗,任由影卫用能够限制灵力的镣铐将自己手脚铐住,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冥逆幽深得像黑暗中冰晶一般的眸子,很久都没有说话。
“带走。”最终,还是冥逆别开了目光,挥挥手,便瞬间消失了。
“是!”
影卫领命,其中一名小声道了句“抱歉”,便伸手打在他背后的脖子处。
白宸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很快,黑衣人便和来时一般,带着白宸悄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最后一抹黑衣离开,冥逆的身影却突然出现在原地。
“出来聊聊吧。”他轻轻地道。
很快,那一道青衣帷帽的黑色身影也随之站在他身后。
冥逆缓缓回头,别有深意地问,“你…就是夜何?”
夜何神色微动,但还是很坦荡地点了点头,缓缓拿下自己的黑纱帷帽,“正是。”
神秘的黑纱扬起了一缕发丝,顺着那妖孽般的脸庞滑落而下,反而衬得更加惊艳而绝美。
冥逆眉梢微挑,默默地端详片刻,终于忍不住叹道,“真不愧是天生媚骨,好一具蛊惑人心的皮囊。”
夜何闻言,却是微微扬唇,没有说话。
直觉告诉他,此人,异常可怕。
不同于白宸在明,他在暗,因此哪怕白宸已经具有异于常人的感知,他想要算计白宸也并非不可能。
可此人,却仿佛有能力让自己身在暗处,却坐观天下。
“在下冥逆。”冥逆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地自我介绍道。
黑宝石般的眸中闪过一抹恍然之色,夜何随即轻轻地笑了笑,“久仰大名。”
曾经有着妖榜榜首荣誉的人物,多年过去后,显然变得更加可怕了。
只可惜,他这次在对立面。
“我想知道,你的立场。”
不曾想,冥逆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问道。
夜何瞳孔微缩,目光深邃,“与他相对。”
冥逆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笑出声来。
“如此,倒是简单了。”他唇角微扬,“能在他身边隐瞒如此之久,在下深感佩服。”
夜何仰头望天,无奈苦笑,“他只是缺少情报,没能完全想通罢了。”
“原来如此。”冥逆笑意更深。
……
第88章 抽丝剥茧
深夜。
再次醒来时,白宸已身陷囹圄。
“唔…”
白宸轻呼出声,伸手揉了揉额头,镣铐上的铁链在他的动作下发出叮叮铛铛的响声。
“醒了啊。”
穿过牢房的铁栏杆,冥逆正隔着一张桌子,与夜何对弈,听到他起来,头也不抬地轻声唤道。
“下手真狠。”白宸忍不住嘟囔着,在草垛上找个舒服的位置,不顾形象地躺了下去。
“不狠怎么瞒过他们的眼线。”冥逆随口应付,落下一子。
棋局之上风云诡谲,变幻莫测。黑白交错间,虚实相生,似真似幻,没有一方得以窥其全貌,每一步皆暗藏玄机,环环相扣,杀机四伏。
双方手段迭出,攻守转换间,锋芒毕露,却又步步为营,激烈异常,棋子陨落如雨,伤亡惨重,仿佛弥漫着无形的硝烟,胜负之数,悬于一线。
“怎么,让我落在你这死牢安享晚年,比起他们手里又能好到哪去。”白宸双手抱头,语气淡然。
“又没说你不能出来。”冥逆撇撇嘴,发出不满。
“那你把镣铐解开。”白宸得寸进尺。
“真当自己回家?”冥逆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残害同门,驱逐隐月,那可是戴罪之身,十条命都不够你用。”
白宸长长地叹了口气,幽幽道,“若非回家,那家又在何方。”
听闻此言,棋盘上的两人却下意识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冥逆推开铁栅栏的大门,坐到他眼前,有些迟疑地问,“你…还好吗?”
白宸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坐起身,轻轻点了点头,“还好。”
冥逆顿了顿,问道,“你知道绝刀让你回来,是为何事?”
“调查幕后黑手。”白宸说着,对他翻了个白眼,“以你的能力,还有什么幕后黑手要我亲自来才能调查?我看你就是想找个借口骗我回来。”
冥逆见状,忍不住笑了笑,倒也并未否认,“想知道你走后,隐月发生了什么吗?”
“愿闻其详。”白宸挑了挑眉,显然对此来了兴趣。
“请。”冥逆站起身,摊手往棋局的座位上指去。
此时的夜何也把心思从他身上转回到棋局,轻轻落下一子。
白宸抿了抿嘴,拖着沉重的镣铐默默地站起身,走到夜何对面坐下。
此时的棋盘上,黑白交错,你来我往,局势如紧绷的弦,尽显焦灼。每一步子皆有深谋远虑的布局,层层制约,牵一发而动全身,双方皆如置身迷雾,虽攻势如潮,步步紧逼,却始终难以洞悉对手的意图。棋盘上死伤无数,战况惨烈,然而彼此都留有一手,暗藏锋芒,伺机而动。
胜负之数,悬于一线,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唯恐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白宸拿了白子,并没有过多的思考,便将之下出。
这一子,如同劈波斩浪的利刃,直捣黄龙,在一个极其敏感的位置,直指黑子的咽喉,瞬间打破了僵持的平衡。黑子阵脚大乱,原本严密的防线被撕开一道裂口,局势陡然紧张,胜负的天平在这一刻已然开始倾斜。
尽管这样一来,先前所有的布置都将不堪一击,让自己处于一种腹背受敌的危险状态。
冥逆上前一看,挑了挑眉。
“我输了。”夜何轻轻地道。
这一步,他没有防住。
悬在咽喉的剑,比之前后夹击的布置,虽更为极端,却也能够更快取得胜利。
冥逆不由得一笑,神情中颇有几分促狭,“没想到破局之法竟如此简单,看来你已经摸透了他的底细。”
夜何抿了抿嘴,默默地垂下眸子以掩饰其中复杂的情绪。
白宸默然,只是道,“我离开后,隐月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个话题,夜何也忍不住将目光转了过来。
“唔…”冥逆沉吟片刻,才缓缓问道,“依雪夫人被刺杀当天晚上,你在隐月暴走,直到被郑教打晕为止。可有此事。”
“有。”白宸对着他的眼睛,轻轻地道。
夜何垂下了眸子。
他一直是这样,明明自己也是遭人算计、灵印破碎的受害者,可每次都承认得如此的坦然,甚至不愿意对此多解释哪怕一句话。
冥逆也挑了挑眉,在他看来这则信息原本是真假参半的,却未曾想到竟是事实。
“你醒来后灵印破碎,主动提出脱离隐月,谁都没有拦住。”冥逆接着说道,“事后,隐月按照对待叛徒的处置方式对你发布了追杀令,可他们终究念及情分,没有利用紧急召集令把你强行召回。”
白宸点了点头,到这一步,都是他可以预见的事情,能够发生并不意外。
“可是自从你在招生大会显露头角,你的画像就就莫名其妙流传到了三国九派高层之中,并被人告知,画像中的人,白宸,就是鬼刀。”
白宸瞳孔一缩,就连夜何,都神色微变。
鬼刀自从出世以来,真容便从未暴露在人间,以至于隐月都极少有人知晓。
对于一个杀手组织而言,易容和伪装家常便饭,所以隐月更是有不成文的规定,不得暴露成员真容。
因此,这件事情的发生,才显得格外诡秘。
“与此同时,流传出去的还有另一则消息,”最后,冥逆语气明显变得沉重起来,“鬼刀修为尽失,如今已成废人。”
夜何忍不住扫了白宸一眼,却又很快别开目光。
听到这里,白宸反而是神色最为自如的一个,他淡淡地问,“现在调查到哪一步了。”
他顿时明白了,为何隐月组织会对这个幕后真凶如此看重,以至于让绝刀亲自将他唤回。
“你出任务当天,有所行动而无法证明去向的,只有两人:一个是书酒,一个是红羽。”冥逆缓缓道,“并且恰巧两人都知道你的真容,可是知道你修为尽失消息的,理论上除了高层人员,便只有幕后黑手。”
白宸沉吟片刻,没有说话。
“那么让你灵印破碎,甚至暴走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冥逆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世间能够让你情绪产生波动的,无论是人还是事,都极少,隐月的高层知之甚少,哪怕影卫都没有记录。这条情报,无论是书酒还是红羽,都没有任何理由得知。”
第89章 再见郑峤
白宸看了看他,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冥逆说到这里,也是若有所思般摸了摸下巴,接着道,“我真的想不通,还能有谁会让你产生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不惜自毁灵印也要除之而后快。”
白宸长叹一口气,微微摇头,没有说话。
“所以…依雪夫人遇刺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冥逆幽深的目光缓缓落到他身上。
白宸沉默了许久,漆黑的眸子里深邃似海,却也翻腾似海。
“我要,沧浪帝国覆灭的情报。”他缓缓开口。
听闻此言,夜何下意识地抬起眸子,但很快默默地垂了下去。
冥逆点点头,略做思索,才道,“你也知道,关于沧浪帝国覆灭的情报微乎甚微。鬼刀暗杀依雪夫人更像是击响进攻的鼓角,自此以后二十八国联军便同时接收到信号,从沧浪帝国的四面八方攻向皇宫,目标明确,甚至没有在边城多做停留。其中三座着名边城的沦陷,皆由内而外,手段凶狠,以守城大将的头颅挂在城墙告终。”
“重点。”白宸轻轻地打断他。
冥逆忍不住笑了笑,他自然知道白宸想听什么,于是清了清嗓子,接着道,“将二十八国联合起来,并暗中指挥之人无从见过,但是他以一己之力暗杀沈天境强者属实,手段不明,动手之处有真气波动。此外,沧浪帝国的继承者,嫡长女慕雪依,尚未确认死亡,她身上习有水系的神级功法濯雨,以及携带沧浪帝国的镇国之宝:神兵净水。”
夜何闻言,莫名地心里一沉,一股浓郁的不安之感缓缓蔓延至全身。
白宸双眼微眯,但很快无奈地笑了笑。
“他倒是会给我寻仇。”
“看来,你都明白了。”冥逆微微笑道。
白宸闻言,却摇了摇头,“还有一事不明。”
“说说看。”冥逆扬了扬唇,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白宸微微垂眸,抿唇不语。
天色渐渐破晓,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扩散开来,如同笼罩着银灰色的轻纱。
“冥逆,给本座滚出来!”
倏然间,一声惊雷般的爆喝响彻天牢,声浪如潮,震得四壁颤动,威压如山岳倾覆,伴随着滚滚雷云席卷而来,令众人呼吸一窒,仿佛连空气都为之凝固。
“还是来了…”冥逆无奈地轻叹一口气。
白宸默默地垂下眸子,手上的镣铐响起碰撞间清脆的响声,然而冥逆却先一步按下了他。
“在此好好休息,我替你摆平。”冥逆轻轻地道,随即也不等他回应,转身走了出去。
影卫大门之外,乌云翻滚,电闪雷鸣,一位看起来大概五十多的老人沐浴在雷电之下,眼神阴翳,手臂上缠绕着一条漆黑而阴冷的铁索,犹如电光之下吐着信子的毒蛇。
“见过郑教。”冥逆现在他身前,恭恭敬敬地行过礼。
“少来这套!”郑峤冷哼一声,半空中随之爆发出一道响亮的雷鸣,“本座且问,白宸在你手里?”
“在。”冥逆神色恭敬,语气却不卑不亢。
“把他交出来。”郑峤眸色渐冷。
“影卫有义务羁押要犯,何况是脱离隐月的叛逃之人。”冥逆只是淡淡地回应。
“别以为本座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铁链一甩而出,如同游龙般在雷电中穿梭,郑峤语气冰冷,不留余地,“执意不交,就别怪本座硬闯了!”
“郑教,”冥逆的脸色也逐渐沉了下去,“影卫奉命追查鬼刀画像泄露一事,他是重要证人。还请郑教不要为难。”
“若本座执意要人呢?”郑峤神色一寒,言语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影卫在隐月的权利与左大人相当,即便是郑教您,也没有资格让属下放人!”冥逆幽深的眸子盯着他,眼底的冰晶寒冷到仿佛要凝结开来。
“真是翅膀硬了。”手中的铁链在雷电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郑峤语气森寒,“那你就看看,本座到底有没有这个资格!”
冥逆见状,反而是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学生已然许久未曾受到教诲,如今,多有得罪了!”
冥逆袍袖一挥,宛若实质的寒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如同墨色水晶一般的冰棱在地面缓缓凝结,隐约与那雷鸣电闪遥遥相对。
“冥逆。”
突然,一道清澈而略显沙哑的嗓音轻轻地响起。
方才剑拔弩张的两人,却突然被拔下了发条一般,静止在原地。
铁链摩擦地板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声响,镣铐带在白宸身上庞大而沉重,他就这样缓慢地拖着,一步一步走到冥逆身边。
“正好,我有话想对郑教说。”
他虽是对冥逆说话,但漆黑的眸子却始终盯着雷云之下闪电缠绕的郑峤,平静得看不到丝毫灵力波动。
冥逆默默地收起周身灵力,无奈地叹了口气,“就是想让你多休息一会,也难以做到。”
“多谢了。”白宸这才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郑峤冷哼一声,手一挥收了铁链。
半空中的雷云逐渐散去,他袍袖一甩,冷着脸转身离开,只留下淡淡的两个字。
“过来。”
白宸默默地垂下眸子,拖着镣铐迈出沉重的步伐,缓缓跟在他身后。
“小宸。”冥逆突然轻声开口。
白宸顿了顿,回过头静静地看他。
冥逆幽深的眸子对上他的眼睛,良久后,却只是吐出了两个字,“保重。”
白宸忍不住笑了笑,纤细的手腕拖着铁链,吃力地朝他挥了挥手,像过去无数次一样,用一种异常轻松的语气宽慰道,“没事,我死不了。”
没事,我死不了…
你当然死不了。
冥逆幽幽一叹,无奈地转身回府。
在你的价值没能完全实现之前,他们又怎么可能轻易让你死呢。
可是…你会痛啊。
“来两个人,去把他带回来。”冥逆神色复杂,淡淡地吩咐道。
“遵命。”
很快,不知潜伏在何处的黑色身影缓缓现身,其中两个抱拳领命,另外的人面面相觑两眼,却不约而同地突然消失,只留下其中一个。
“不该做的别做,这里是隐月。”冥逆淡淡地道,“我比你们更担心他。”
那黑衣人闻言,这才抱了抱拳,转身消失了踪迹。
第90章 归还自由
白宸跟着郑峤,缓缓走到了一处武场。
不似琉璃殿那练武场的工整大气,这里反而满目疮痍,地面坑洼不平,碎裂的石块与尘土混杂,预示着其曾经受过的摧残。
四溅的血花如点点红梅,点缀其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腥臭味,令人作呕。地面上血迹斑驳,有的早已干涸发黑,仿佛诉说着久远的厮杀;有的却依旧鲜红刺目,仿佛刚刚从伤口中涌出,尚未凝固。
白宸静静地看着这一方武场,忍不住扬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
这里的每一滴猩红,都是他身上所流。
每一处残垣断壁,都是他的肉身所砸。
哪怕在隐月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里也无人敢靠近分毫,甚至连远远地看一眼都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
里面的惨烈,足以令人终生难忘。
白宸跟着郑峤的脚步,默默地踏上武场,踩在这十年里,自己日复一日,留下的痕迹上。
“十年了…”郑峤突然停下脚步,喃喃自语。
白宸随之停在他的身后。
他平静的目光看着郑峤转过身后,缓缓双膝跪地。
“我想保一个人。”
白宸轻声道。
郑峤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子里没有与以往一样的冷漠和严厉,反而是一种十分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铁链运作发出清脆的摩擦声,漆黑的铁链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从他的手臂上缓缓爬出,闪烁着隐隐雷电挥舞到了半空。
白宸跪得笔直,缓缓闭上双眼。
啪!
想象中和以往无数次一样,鞭子般抽打在自己身上的铁链,却落在了他身前的地面上,砸出一道深邃的裂缝。
“郑教。”
白宸抬眸看他,漆黑的眸子里没有疑惑,也没有好奇,有的只是止水般的平静。
“为何不躲。”郑峤闭上双眼,还是问出了这个明明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白宸垂下了眸子,看不出神情,但是语气却异常平静,“我要保他。”
“杀手,是不能存在感情的…尤其是你。”郑峤声音沉重。
“我知道。”白宸轻轻地道,“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请郑教成全。”
“为了谢言之的尸身独闯煅骨炼魂塔,为了救银玄在极寒之地忍受鞭笞之刑…对你而言,还不够痛吗?”郑峤神色复杂,说这些话时,情绪甚至有些落寞和失望。
白宸愣了一愣,有些错愕地抬头望去,“您怎么了。”
此刻的郑峤,异常陌生。
如果是曾经的郑峤,面对不闪也不避的白宸,此刻只会用铁链一次又一次抽打在他身上,直到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再也支撑不住,昏迷倒地为止。
似乎印象中的他,从来都是冷着脸,不留一丝情面。
“你已脱离隐月,本座再也无权惩罚。”郑峤轻轻地摇了摇头,目光中是前所未有的复杂,“日后…你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享受家人和朋友的存在,不用再封闭自己,如履薄冰。”
白宸愣住了。
正如苍河所言,此次隐月之行,不知是福是祸,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是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好像,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兴许是压抑自己的情绪太久,甚至都没能在自己的心里产生一点点的涟漪。
反而是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仿佛有一个重要的位置失去了什么东西。
“孩子。”郑峤用一种白宸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温和语气,轻轻地说道,“今后的日子…照顾好自己。要是累了,隐月随时欢迎你回家。”
白宸怔怔地看着他。
郑峤却好像就只是为了说这些话而来,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才用那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复杂的目光,深深地看着白宸。
随后,他静静地转身离开,口中轻声呢喃道,“保重。”
隐月内的人只知他与白宸水火不容,势不两立,甚至有不少人嘲笑他得罪组织里如日中天的鬼刀。白宸每次都会在听到这些嘲弄之后为他出头,可是每次,他也会以挑起同门争斗的名义增大他的训练量。
尽管这个少年总是一声不吭地擦拭嘴角的血迹,面无表情地完成他的刁难。可事实上,谁又知道每次无理的刁难背后,他的内心,到底在经历怎样的煎熬。
或许,离开隐月,是对他而言最好的结局。
哪怕只有短短两年。
白宸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此刻的他却显得莫名孤独和失落。
“郑教。”
白宸轻声开口。
郑峤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谢谢您的照顾。”白宸拖着镣铐,缓缓跪拜了下去。
郑峤微微愣神,随后,他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下,快步离开。
白宸跪在地上良久,才缓缓抬起了头。
身后隐隐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白宸耳廓微动,却没有回头。
“出人意料啊……”冥逆的声音颇为感慨,“隐月耗费如此精力打磨的鬼刀,竟真的愿意归还自由。”
白宸垂下了眸子,轻声道,“不过是…换人罢了。”
“哦?”冥逆挑了挑眉,不由得笑道,“你看起来像是知道了什么。”
白宸缓缓地握紧了拳,没有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冥逆轻叹口气,递给他一把钥匙,“他去了煅骨炼魂塔。”
“什么?!”
白宸闻言,接过钥匙的手突然顿了顿,脸色微变。
“我倒是理解你的意思…”冥逆说着,伸手去搀扶他,笑了笑道,“他真的和你很像。”
白宸默默地解开镣铐,长呼一口气。
两人心照不宣地朝着煅骨炼魂塔的方向走去,白宸轻轻地道,“关于他的情报,你了解多少。”
冥逆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他的情报甚至比你还要绝密。”
“绝密你不也没少调查。”白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魔族身份就不说了,”冥逆笑笑,“他身上有火系神级功法:烛照的气息,可是没有精灵朱雀的传承。”
白宸抬眸看了他一眼,正欲开口,却突然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小腹。
“怎么了?”冥逆微讶,问道。
白宸的脸色有些难看,就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那边开始了。”他咬着牙关,闷声道。
第91章 煅骨炼魂
“那你…”冥逆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脑海中刹那间灵光一闪,顿时恍然,“他的魔丹,竟是在你体内?”
白宸咬了咬牙,二话不说,闪身离开原地。
这是一座历经沧桑的九层琉璃塔,如今已残破不堪,塔身遍布岁月的痕迹,磨损的纹路在尘土覆盖下半隐半现,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辉煌与恢弘。
晶莹的琉璃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朦胧的光泽,隐约映照出一个黑衣身影。那人正大口喘着粗气,步履沉重而艰难,却依然执着地一步一步向上攀登,未曾停歇。
和他一样喘着粗气,跪坐在塔下的,还有白宸。
魔丹入体,两人竟有一些粗略的感知相通,白宸能感受到夜何的痛苦,想来夜何同样能对白宸的存在有所反应。
只不过,任何一点的疼痛,在鬼血那异于常人的感知下,都将变得难以忍受。
更何况,是洗筋易骨,灼炼灵魂,这般深入骨髓、直击灵魂的剧痛。
“怎么感觉他能撑下来,你倒要先扛不住了。”冥逆见状,主动坐到他身边,不由得取笑道。
白宸紧咬着牙关,双瞳死死地盯着琉璃塔内的黑衣身影。
煅骨炼魂塔自从现世以来,挑战之人便从未少过,只是这么长时间历史上,成功者仅有两位而已。
一个是绝刀,一个是鬼刀。
它的神奇之处在于闯塔过程中,能透过血肉,锤炼骨髓,却不伤及肉身。只是作为代价,闯塔之人需要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烈疼痛。
越往高层走,痛苦越甚,收益却也越大。
以至于钢筋铁骨,远强于修为境界的肉身强度。
杀手不能动情,白宸当年与谢言之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界限,他自尽后,白宸为了从隐月手里保留他的尸身,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组织提出的唯一条件。
闯过煅骨炼魂塔的第九层。
和当年的白宸一样,夜何每走一步,脚步便显得更沉重几分,但是却始终没有停下。
他仅仅走到第二层,白宸身上便直冒冷汗,死咬牙关,汗水一滴一滴落进眼睛里。
冥逆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头。
白宸微微一愣,抬眸看他,只见对方那深邃的瞳孔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担忧。
少年眼睫微颤,身体随着逐渐松懈的心神而瘫软下来,被冥逆伸手搂住。
冥逆幽深的目光落在他沉静的脸庞上。
他真的…越来越瘦了。
少年无意识地半睁着眸子,漆黑的瞳孔里空洞无神,他牙关紧咬,呼吸声粗重异常,但是整个人却以一种格外放松的姿态躺在他身上。
琉璃塔内的黑衣一声不吭地往上走着,一步比一步缓慢,却一步比一步坚定。
怀中的少年无意识地蜷缩成一团,冷汗逐渐沾湿衣裳,却始终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地忍受着。
二层,三层…
随着黑衣身影的层数越来越高,疼痛几乎是呈倍数增长,少年的身体逐渐产生了不受控制的颤抖,但他依旧没有动弹,默默地陪伴在塔下。
一般来说,四层已是人类的极限。
当夜何走到第五层时,能明显听到他闷哼一声,但只是稍作停顿,便继续抬起了不住颤抖的腿。
一时间,环境里安静得出奇。
安静得只能听到夜何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白宸嘴角处悄然流下了一抹血迹,牙龈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压力,似乎产生了些许裂缝。
慢慢的,他已经分不清现在是第几层,塔内的身影吃力向前,塔下的少年却逐渐失去了意识。
他就这样任由自己静静地躺在冥逆怀里,身形蜷缩,眉头紧锁,指甲深深地嵌入血肉里,嘴角还时不时流出血迹,却始终死死地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煅骨炼魂塔在隐月本就不是秘密,相反它算是比较热门的建筑。
自从白宸在整个隐月的眼皮子底下一声不吭地闯上第九层后,每日来此挑战的人便络绎不绝。
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夜何此举已经引发了不小的骚动。只是他们都在有意识地避开冥逆,同时小心翼翼地议论那个靠在他身上的白衣少年。
影卫的统领,并非普通成员愿意靠近的存在。
毕竟闯塔高于第五层以后,对于哪怕是隐月这种长期经历高强度训练的人来说,都已是极限。所以当琉璃塔内那黑衣身影一步步往那最高的第九层发起冲击时,才能引来如此之多的关注。
哪怕双腿颤抖到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轰然跪倒在地,也只是在片刻的停顿后,不屈不饶地缓缓挪动。
第七层,第八层…
夜何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起来,深入骨髓的剧烈痛楚让他根本没有精力分辨自己在做什么,此刻依旧还能保持行动的原因,只是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诉他:爬上去。
只有到达那最顶端,才能拥有使用鬼刀这个身份的资格。
才能真正的帮到他。
所以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哪怕是这样的生不如死,他也要闯上去。
哪怕…唇角滴着鲜血,只能用双手一点一点地爬行。
直到他把终于手指,放进了属于第九层的琉璃台面上。
原本昏昏沉沉的白宸闷哼一声,猛然睁开了眼睛。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煅骨炼魂塔的前八层皆为煅骨,只有这最高一层,是为炼魂。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从灵魂深处扑面而来,蔓延至感知所能到达的所有区域。它无处不在,避无可避,不同于肉身的有迹可循和逐渐麻木,这种疼痛在灵魂深处经久不散,剧烈而酷热,宛若烈焰灼烧,在火舌的舔舐下千疮百孔、体无完肤。
这种痛苦,只要尝试过一次便永生难忘。
白宸突然挣脱冥逆的怀抱,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塔下走去。
冥逆对此倒见怪不怪,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幽深的目光静静注视着他摇摇欲坠的背影。
他一步一步走着,身体却仿佛正在脱胎换骨,原本连站都站不稳的躯体逐渐变得笔直,身上的汗渍逐渐散去,手心里被指甲嵌入的伤口逐渐愈合。
他就像一个感受不到痛苦的寻常人,无比自如地站在塔下。
第92章 如实相告
明明,他和塔内的少年忍受着几乎同样的剧痛,却能像一个没事人一样,带着淡淡的笑意站在他面前。
时间好像变得十分漫长。
白宸额头上的汗珠渗出又风干,风干又渗出,反反复复了不知多久。
当那一抹黑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爬下塔时,看到的正是他伸过来搀扶的手。
夜何眸光迷离,却在看到他的瞬间轻轻扬起了唇,嘴角鲜红的血迹宛若绽放的蔷薇,惊艳得能让这世间一切景致都为之失色。
他一个踉跄跌倒在白宸怀里,一反常态地主动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声音很轻,却难掩其中的如释重负。
“小宸…我做到了。”
白宸闻言,却动作一僵,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可他却不明白,那是什么。
“夜何…”
他想问清楚,可是再尝试唤他时,身上的少年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抿了抿唇,稳稳地抱住夜何,回身对冥逆点点头,便脚尖一点消失不见。
冥逆见状,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对白宸的行为显然见怪不怪,很快也身形化作一道电光转瞬间失去踪迹,留下塔边的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
影卫。
白宸并没有去往其他地方,而是带着夜何回到了冥逆的地盘。
他轻车熟路地走进一个空的房间,将其安置好后便坐到一旁,扶住额头等待着冥逆的到来。
“看样子,你还有疑问啊。”
冥逆进来时,不由得挑了挑眉,笑道,“不然不会留在我这里。”
“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帮我。”白宸抓了抓早已被冷汗打得湿漉漉的碎发,仰天长叹。
“他看起来还无所图谋。”冥逆笑笑,很随意地点出了问题的关键。
“关于…那伙人,有消息吗。”白宸沉声问。
“说到这个…”冥逆的神色也凝重了不少,“害你修炼永生鬼血的那伙人,目前除了你提供的信息,没有任何线索。能够接受以付出一个沈天境强者为代价去交换一条情报的,只有三国九派中的少数几个,但是针对三国九派调查后发现,并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我想,我们应该考虑隐世宗门。”
“如此一来,敌暗我明,反而更加艰难。”白宸无奈道。
不过这件事情上他也不着急,毕竟对方没有得到情报,也没能置他于死地,那么就肯定会再次出手。目前只需要提前做好准备,静观其变,等待时机即可。
他现在只需要知道,这件事背后的安排者,和那废他修为,令他脱离隐月的幕后黑手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冥逆显然也清楚这点,微微颔首,“来一局吗?”
白宸抬眸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道,“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他并不喜欢下棋,但是冥逆喜欢。
或者说,冥逆更喜欢通过一个人下棋时的路数,进而来判断他的心境和想法。
他甚至可以在棋盘上做出引导,引诱对方一步步按照他想知道的内容完成走棋。往往是一盘棋尚未下完,他便已经知道了需要知道的一切。
因此,在这个顶尖的情报专家面前,输赢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冥逆不由得笑了笑,主动坐到白宸对面,缓缓道,“他的大局观不亚于你。”
白宸微愣,看了看躺在一旁的黑衣少年,语气低沉,“我知道。”
“谋定而后动,临危而不乱,哪怕是将他逼到绝境,他也能迅速找出破局之法,甚至扭转局势。”冥逆感慨,“他这次是在帮你,能成;那么他若是想害你,结局也将是能成的。”
白宸长出一口气,“他太了解我了。”
“这是其一。”冥逆笑笑,幽深的眸子落在白宸眼里,“其二,你在配合他。”
白宸眉梢微挑,却没有否认。
“虽说他在暗你在明,你会被他牵着鼻子走仿佛并不异常,甚至一切都显得如此合理。”冥逆笑意不减,“可事实上,太过合理了。以你的能力,若是察觉不到什么,那可真对不起影卫这么多年来的陪练。”
白宸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忍不住扬起了一抹笑意。
眼前这个人…又何尝不是过于了解他呢。
冥逆见状,看神态显然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忍不住问道,“我比较好奇,他究竟给了什么条件,以至于像你这样的人都心甘情愿地被他牵着鼻子走?”
“回归凡尘。”
事已至此,白宸便没有选择隐瞒,轻声道。
冥逆微微一愣,旋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一个回归凡尘。
即是成为凡人,洗去一身铅华;又是脱离隐月,开启新的人生。
谁又能知道,仅仅只是想成为一个没有任何身份的普通人,对于他来说却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其中挣扎,和代价,寻常人根本难以想象。
他想着,微微一叹,“但我真想不到,他能以一己之力为你承担这么多。”
“他做到的事情,只怕比你我了解的都要多。”白宸顺着他的话,轻声道。
“哦?”冥逆饶有趣味地笑了笑。
“他暗中知会于我回归凡尘,以雇主身份下达暗杀依雪夫人的任务,那日从皇宫的重重把守中逃离,我重伤垂死。”白宸缓缓道。
冥逆点了点头,当鬼刀令出现在依雪夫人寝宫中的那一刻,整个沧浪帝国瞬间沸腾,连夜将分散在外的着名将领召集回宫。若非依雪夫人察觉有异,在三大边城留有兵马,二十八国联军的大举进攻只怕会更加迅捷。
尽管此举有利于联军进攻,可这样一来,鬼刀想要完成任务只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一人面对举国之力,谁又能想象其中凶险。哪怕白宸当晚被永远留在沧浪帝国,也并非不可能,更不说只是拼着重伤的代价便顺利逃离出来。
“回来途中,在乾陵边陲,看到了等待许久的红羽。”
“红羽?”冥逆眉梢微挑。
尽管通过现有的信息大体能够猜到这时候出现的人应该是他,可当这个名字从白宸嘴里说出来的瞬间,还是有些出乎意料。
第93章 揭开真相
因为两人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殊的交集。
红羽是在白宸前一届妖榜排行第十的存在,和白宸一样为隐月杀手。他自幼父母双亡,却天生暗红瞳仁,是修炼火属性的好苗子,于是郑峤遇见后便将之带回隐月,做了郑峤的真传弟子。
而他也确实没有令人失望,凭借着一手幽蓝鬼炎在年轻一辈站稳脚跟,以鬼火之称闻名于大陆。
如果非要说交集,他倒是和鬼刀协作完成过一次任务,也便是在那时候不可避免地见过白宸真颜。
白宸闭上了眼睛,语气却很是淡然,“当时我被沧浪帝王慕风定一掌打散了真气,灵力为了在皇宫中提速,一早就枯竭了。那种状态哪怕只是一个凡人都能随意弄死,更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我没有反抗,想看看他要做什么。不知多长时间,他才问,知道为什么吗?”
……
“知道为什么吗?”
暗红的瞳仁里闪烁着阴翳的神色,他恶狠狠地一脚踩在少年的侧脸上,“白宸,我等你这一天很久了。”
少年半睁着眼,眉头微蹙,但他却他死死地咬住下唇,任由鲜血从嘴角溢出,顺着精致的下颌线流至耳垂,却始终没有发出哪怕一点声音。
“怎么,还挺能忍啊。”红羽用鞋底在少年脸上狠狠摩擦,发出可怖的狞笑,“白宸,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你,明明我才是郑峤的亲传徒弟,可是他一门心思却只在你身上。我好不容易求到和你一起执行任务,结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明明是我的功劳,他却还是像以往的无数次一样,又把我丢在一边,转头就带你走了。还好好休息,我去他的好好休息!”
红羽说着,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幽蓝色的鬼炎缓缓凝聚成实体一般的长剑,狠狠地插入白宸小腹处。
“噗——”
少年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他的唇角微微动了动,漆黑的眸子里透露出一抹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弄的情绪。
“我知道我杀不了你,他们也不会轻易让你死。”红羽阴恻恻地将长剑刺穿小腹,看着那黑衣之中不断迸发出来的血花,眼里闪过一抹得意的快感,“但是我能羞辱你,我要让你永远都忘不了这个晚上。”
他说着,幽蓝鬼炎缠绕在长剑周身,缓缓燃至他小腹的创口处,火焰自血肉中形成了一道赤红色的符文印记。
少年瘫软在地,小腹处鲜血直流,胸口也随之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会咳出一股明艳的血花。
他吃力地动了动手指,鲜血沾在脸庞上,透露出一种异常脆弱的破碎感,眸子里的神智一直在消逝,却始终没有散去。
红羽冷笑一声,猛地拔出长剑,一脚踢去,看着少年不省人事地在地面滚动,最后露出昏暗的月光下愈发惨白的脸色。
灵戒中光芒一闪,一抹鲜艳的红衣突然出现在红羽手里。
他红衣似火,面容清秀,眉宇间虽微微蹙着,却难掩其不羁的英气。
他就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明媚肆意,引人注目,被截断的右臂处长袖空荡荡地摆动着,并未削减他的张扬,反而让他的锋芒显得更加凌厉。
只是他看起来已然陷入昏迷,嘴角处淌过一抹血迹,鲜血更是顺着左臂修长的手指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惨烈而凄然。
红衣少年的存在,却让原本濒死状态下都平静无波的少年瞬间变了脸色,近乎消逝的神智也在转瞬间回到了眸子。
暗红色的瞳仁中闪过一抹惊讶的神色,红羽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由得嗤笑一声,“想不到,心狠手辣的鬼刀竟真的有这样一个弱点。”
“你…咳咳…你最好放了她。”
少年仅是动了动,小腹、口鼻中便有大把血花涌出,他吃力地用手支撑起身子,眼神死死地盯着那红衣少年。
谢言之。
为什么,会是谢言之?
“哟…还能站起来,你是真不怕死啊。”
红羽眸色阴冷,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随后他抬了腿,一脚踢向少年脸庞。
只是这次,他的脚被一只手牢牢抓住。
少年眼底泛红,一动不动地抬眸盯着他,手里闪过淡青色的灵力波动。
然而红羽只是冷冷地笑了一下,他只是伸手探向昏迷少年的脖颈,便使得少年神色突变。
“白宸,你好像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啊。”
红羽语气讥讽,脚下力道更甚,这次少年却没有再做抵抗,任由他附着灵力的鞋底踢在自己脸上,身体瞬间倒飞而出数十丈之远,砸碎了几块山石才翻滚落地,扬起一片尘土。
少年撑着石块缓缓抬起头,沿路皆是触目惊心的血渍,而在目光的尽头,红羽伸手扼住红衣少年的咽喉,随即在少年目呲欲裂的注视下将之缓缓提了起来。
双腿逐渐悬空,红衣少年无意识地闷哼一声,好看的眉头微微拧在一起,可却仿佛濒临溺水时的挣扎,始终保持昏迷状态无法恢复神智。
“你该死。”
少年漆黑的眸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淡青色的灵力闪动,他的身影倏然消失在了原地。
灵技:瞬影。
当!
妖冶的彼岸之花,与那附着着幽蓝鬼炎的长剑碰撞在一起,巨大的冲击力下,红衣少年应声倒地。
红羽见状,干脆随手将他甩出去一大段距离,少年闪身去追,却被他提前拦住。
当!
少年唇边还有鲜血流出,上身染血,双眸死死地盯着他,瞳孔中却是渗人的无尽猩红。
同时,他后背正中的脊柱,隐隐散发出炽烈的血红色光芒。
秘法:自燃。
它便是煅骨炼魂塔闯过第九层后,所带来的最宝贵的财富。
以骨为兵,瞳孔血化。
这是作为大陆上公认的最强秘法,自燃所具有的标志性特点。
红羽的脸色有些难看,但更多的还是诧异和不解,“你明明已经虚脱乏力,到底还有什么东西能够燃烧?”
少年冷哼一声,眸中寒光乍现,周身灵力骤然爆发,如同狂澜般席卷而出。霎时间,天地间风声呼啸,凛冽的狂风化作无数锋利的刀刃,裹挟着刺骨的寒意,铺天盖地地朝红羽席卷而去,风刃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嘶鸣声,令人不寒而栗。
第94章 赤瞳红羽
这不是从天境修为该有的力量…这是廓天境强者的灵力!
红羽脸色顿变,手中长剑猛然一震,幽蓝色的鬼炎自剑锋迸发,如同一条咆哮的巨龙迅速蔓延开来,试图抵御那铺天盖地的风刃。
然而,那风刃凌厉至极,鬼炎尚未完全翻腾,便被迎面而来的狂风生生扑灭,火焰在风中摇曳几下,随即消散无踪。风声愈发凄厉,仿佛无数厉鬼在耳边嘶吼,狂风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几乎要将他的身躯彻底吞没。
红羽只觉得周身压力骤增,仿佛置身于一片无形的风暴旋涡之中,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与此同时,扑面而来的还有少年那磅礴到宛若实质的凛然杀气。
不多时,红羽的身影便淹没在满天风刃之中,少年正要一刀刺出,他却在危急时刻突然喊出一句话:
“你曾立誓,此生不斩隐月之人!”
满天狂风骤然停歇,猩红的眸子盯着他明显紧张的脸庞,少年眸光渐冷,黑色彼岸划出一刀,他也随之身形一闪,消失了踪迹。
地面上,红羽瞪大了眼睛,轰然跪倒。
一道长长的刀口从他的肩头划到小腹,血液喷洒而出,染红了地面。
少年没有杀他,却也没有让他醒着。
秘法始终是秘法,在给人以巨大的增幅同时,自身也将会付出巨大的代价——自燃一旦启动,在力量耗尽之前无法终止。
所以少年带着燃烧灵印所获得的增幅,迅速来到了郑峤面前。
当!
一瞬间,整个隐月范围内妖风裂云,电闪雷鸣。
郑峤并没有惯着他,用铁链挡下那最强一击后,看着他赤红的瞳仁和浑身浴血的身影,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在干什么?”
少年一声不吭,赤红的眼里含着怒意,但更多的还是无法言喻的无奈与悲凉。
随着灵力在郑峤的反击下缓缓耗尽,少年一大口鲜血喷出,他扑通一声跪在郑峤面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含着鲜血缓缓道了一句:
“郑教……杀了我。”
……
冥逆眯了眯眼。
白宸的叙述中其实疑点众多,或许,他也正是事后发现了不对,才愿意回到隐月,了解他的调查结果。
“真没想到…能让他被利用的理由,竟是嫉妒。”冥逆忍不住笑了出来。
白宸苦笑一声,却没有再说话。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促使他心甘情愿被利用,不择手段地对付你,甚至恶意散播你的真容,以至于铤而走险,买通青冥楼的人,”冥逆笑过之后,也是不由得一叹,“他的目的竟只是博取一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的注意。”
白宸瞥了他一眼,“看样子,你的消息还挺灵通。”
冥逆笑笑,他自然理解白宸的意思,解释道,“买通青冥楼是千殇用灵鸽带回来的消息,自然比你快些。不过目前我们的手倒还没有这么长,并不足以插入到琉璃殿高层内。”
“千殇…”提到他,白宸也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帮我照顾一下他。”
“既然是你开口,那当然没问题。”冥逆笑的有些狡黠,“正好影卫也缺一个小姑娘。”
白宸抬眸看他,漆黑的瞳孔里是如止水般的平静。
只不过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神色越平静,便意味着事态越不简单。
“放心,我不会多嘴。”冥逆只好无奈道。
明眼人都知道,伍千殇在白宸心目中的份量。
白宸身份特殊,要在隐月内与之称兄道弟,哪怕是他冥逆这种能够任意调动影卫的存在,也需掂量掂量。
白宸垂下了眸,一语不发。
想让冥逆这样洞察力如此敏锐的人看不出伍千殇女扮男装,显然是一件不太现实的事情。只不过…对于一个不会易容的杀手而言,女扮男装反而是伪装自己最好的方法。
“关于红羽,他是郑教的关门弟子,恐怕不太好下手。”冥逆接着道,“这是第一点。其二,他现在已经把你的身份暴露出去。隐月和鬼刀地位特殊,又向来神秘,对于鬼刀真容泄露的事情三国九派高层多半保持将信将疑的态度,暂时没有轻举妄动,毕竟都是千年的狐狸,隐月内部最严密的情报如此轻易得来,谁也不会无脑相信。因此,若是红羽在这个关头突然失踪,反而更容易引起他们的怀疑。如今对于画像的真实性,隐月采取的态度是既不澄清也不承认,否则一旦有所动作就极容易被认为隐月内部人心已乱。”
白宸点了点头。
冥逆所言不无道理,也多亏了夜何假扮的鬼刀吸引的目光不小,两人并肩战斗,展现出的实力丝毫不落下风,更是进一步迷惑获得情报的三国九派成员。
“再加上私底下与青冥楼勾结,想置你于死地的事实,郑教也无法包庇。”
冥逆的声音里有罕见的凝重,“毕竟他此行除了对付你之外,受到直接影响的还有鬼刀这个身份。鬼刀因为九霄刀骨的关系,已经被某些势力暗中盯上。你脱离隐月,夜何接替鬼刀本是一个瞒天过海的脱身之法,但他的举动,无异于将鬼刀,甚至隐月组织的内部构架都暴露在危险之中。”
谁知,白宸闻言后,却只是摆了摆手,“一枚被利用的棋子罢,自会有人处理,不必理会。”
冥逆看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正如面对红羽的折辱和宣泄,他本有能力反抗,却不屑反抗;如今真相已然明了,他本可以扬眉吐气,却不屑再多看一眼。
哪怕红羽如此想要置他于死地,以至于不惜将他的真实情报透露给青冥楼,从始至终,他也没有把红羽放在眼里。
“如此一来,只要找到他灵力波动的痕迹,调查其最近的往来,就可以锁定幕后黑手。”冥逆不由叹了口气,道,“多谢了。”
谁知,白宸闻言,却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即便没有我,你也未必就查不到他。”
冥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接着道,“那日出现的谢言之,看来是易容了。就连我都没有想到,能让你不惜燃烧灵印也要除之而后快的弱点,竟是他。”
第95章 双凫一雁
“不是易容,是仿妆。”白宸却微微摇头,“不管人皮面具的做工多么精细,使用过程中都会留下破绽。在环境昏暗的前提下,仿妆要比易容更加具有迷惑性。”
至少,白宸第一时间没有察觉出破绽,才会神色骤变,冲动行事。
“倒真是了解你。”冥逆挑了挑眉,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看向夜何,幽幽道,“还真是两个怪物啊…也难怪,堂堂三大帝国之一的沧浪帝国,会败在他一个人手里。”
白宸神色复杂地抿了抿唇,良久,才道,“他做到的,可不止如此。”
“是啊。”
冥逆深以为然,说到这一步,事情的经过其实就已经开始明了起来,“先是利用红羽让你自燃灵印,被迫脱离隐月,回归凡尘;联合二十八国进军沧浪皇都,只身闯入腹地暗杀帝国强者;同时假扮鬼刀出现在琉璃殿,帮你隐藏身份,暗中保护,决赛场上适时出手,并肩作战,防止你暴露底牌;借你重伤的机会以自身魔丹为基,为你恢复灵印。两边来回奔波,一切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利用对你弱点的了解和敌明我暗的优势,让你不得已一步步走进他早已设好的局中,再回过神时,皆别无选择。
“表面上回归凡尘,让你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修为尽失、众叛亲离,可实际上的一切,都被他以一己之力承担了下来。”
白宸握紧了双拳,他不由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仿佛还在昏迷中的黑衣少年。
“而如今,再闯煅骨炼魂塔,也是为了习得秘法自燃吧。”白宸语气很轻,“夜何,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场面静寂了片刻,冥逆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夜何缓缓睁开眼,长出一口气。
“你所谓的任务,到底,是要救我、帮我,还是仅仅覆灭沧浪帝国?”白宸眸光深沉,一字一句地问。
“唔…”
夜何下意识地轻呼出声,伸手扶住额头,缓缓坐起身,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他。
“我尚且先去逮捕红羽,晚些再来。”
冥逆见状,也是非常识趣地对白宸使了个眼色,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门被礼貌地关上,房间内突然变得出奇的安静,安静到只剩下他们两人罕见凌乱的呼吸声。
“还有…你身上的的刑伤…也是为了我吧。”
白宸的语气软了下来,尽管他已经极力克制,可是任谁都听的出声音里那令人揪心的无力感。
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明朗,但他还是怎么都想不通,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堂堂魔族少主,不惜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也要帮助他一个人类。
“白宸。”夜何抬眸看他,轻轻地道,“如果…我们当中最终只能活下来一个人,你会选择谁?”
白宸倏然愣住了。
“我不想与你为敌。”夜何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异常,“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鬼刀能有今天的成就,背后究竟意味着多少同龄人难以想象的鲜血和付出。你的十五岁都是为别人而活,如今我能替代你的位置,完成你应该完成的使命,你…也是时候,为了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双拳在悄然之间紧紧握住,白宸默默地垂下眸子,眼里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和深邃。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死,如果没有你,我的人生将会顺遂许多。”夜何看着他,眼底却是前所未有的复杂和怅然,“可是,我做不到。”
“如果,”白宸深沉的目光盯着他那如同黑宝石般漂亮夺目的眸子,“我不同意呢?”
夜何愣了愣,有些呆呆地看着他。
“自从我来到隐月的那一刻,我的结局就早已注定。”白宸声音很轻,却也异常坚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需要任何人同情,也不需要你做这些,来取代我的人生。”
他说着,目光逐渐变得有些迷离起来,轻轻叹了口气,才道,“若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不会让你死。”
“傻子。”
夜何忍不住摇摇头,苦笑一声。
“你又何尝不是。”白宸看了看他,眸光复杂,“十五年里,你有为了自己而活吗?”
夜何默默地咬住下唇,别过头去。
他仿佛在尽力地抑制自己的情绪,嘴唇被咬得发白,胸口不断地起伏着,勾勒出脖颈下方那精致的锁骨线条。
“你在同情我的同时,又有谁,会在乎你……”
白宸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语气质问着,突然,身前的黑衣少年猛地站起身,伸出手拥住那不过近在咫尺的白衣少年。
白宸愣住了。
两人的胸膛紧紧地贴在一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上下,就连血液的流速都仿佛加快了几分。
白宸隐隐能察觉到自己凌乱而急促的心跳声,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言说,只是觉得有一股暖流,从嘭嘭直跳的心脏中扩散开来。
“希望我们…永远都不要再次见面。”
夜何紧紧地抱住他,声音中除了轻微的颤抖,还含着一抹无法抑制的哽咽,“保重。”
他说完,伸手抹去眼角泪光,周身泛起淡淡的灵力波动,而身影也随之迅速消失不见。
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离开,白宸又垂下头怔怔地盯着自己的双手,里面仿佛还能抓到夜何残留的体温。
不知为何,他心里突然有些隐隐作痛,那种异常重要的地方被突然剐下来似的感觉异常清晰,空空荡荡,泛着揪心的疼。
……
夜幕低垂,无边的天际仿佛被浓墨重重地涂抹上一层,月光像朦胧的面纱,只能织出如雾般黯淡的光辉,显得幽沉而缥缈。
当冥逆再次走入房间时,都有些吃了一惊。
以他对白宸接近十年的了解,何时见过这个无论面对什么都异常理智的少年,展现出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平静到如同一潭死水,可是瞳孔中空洞的眼神和呆滞的神色却是以往未曾出现过的。
“怎么了。”
冥逆忍不住开了口。
白宸浑身一凛,仿佛这才从失神的状态下缓过来一些,抬眸看了看他,抿着唇,微微摇头。
第96章 迎战鬼火
冥逆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坐下。
他就是这样,不管发生了什么,总是会选择一个人咬咬牙扛下来,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红羽已然归案,但他死活不肯进大牢,说要见你。”冥逆只好道。
白宸抬头瞥了他一眼,轻轻地道,“筹码。”
冥逆忍不住笑了笑。
这就是鬼刀啊。
哪怕早已心绪不宁、魂不守舍,也依然能在第一时间从这番话中抓到最关键的部分。面对不管多么恶劣的情况,他都是如此的冷静,又是如此的值得信赖。
若是红羽手里没有足够打动白宸的筹码,眼前这与他如此熟悉的青年又怎会同意传话,让两人相见呢。
“他已经掌握了谢言之棺椁埋葬的地方。”冥逆幽幽道。
白宸双眼微眯,忍不住啐了一口,“阴魂不散。”
他说着,便站起身,朝着天牢方向走去。
冥逆扬唇跟上,事已至此,他也不由得感叹道,“他倒也并不笨,只不过被夜何利用来对付你一次,便能准确抓住你的命脉……只可惜,一叶障目,格局太小。”
“他不该把主意,打在言之的身上。”白宸神色平静,目光低沉。
这是弱点,但也是逆鳞。
他对红羽的态度,一直是不屑,哪怕夜何布局,让自己的性命被捏在红羽手里的时候,都不屑于用正眼看之。
也是红羽无比窝火的原因之一。
但红羽的不断挑衅,让白宸产生了亲自出手的想法。
红羽不能死,但总有比死更痛苦的折磨。
“我知道。”冥逆无奈地笑笑,“注意分寸。”
白宸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片刻后,他突然开口道,“帮我调查一下那个人的过去,所有。”
冥逆挑了挑眉,他自然知道这个人指的是谁。
“这比之调查你的过去,难度只高不低啊。”他无奈道。
“我既已脱离隐月,那么只是调查过去对你而言几乎不会有阻力。”白宸轻声道,“尽管去便是。”
“哦?”冥逆扬唇一笑,“有你这句话,我可就笑纳了。”
白宸的身世和经历是隐月最高机密,只有郑峤和少数一两个高层人员知道,哪怕对于如同影子一般无处不在的影卫来说,都是无权涉猎的存在。
因此冥逆在尝试了解他的途中阻力众多,其中甚至包括来自于白宸本人的抗拒,这让他很多时候都显得有心无力。
如今白宸既然开口,那么以往遇到的问题大多都将迎刃而解。他虽然会因为调查最高机密而受到不小的惩罚,但毕竟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相比较于对白宸的好奇,这些代价也并非不能接受。
不多时,天边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揭开了夜幕的帷幕。晨曦微露,云层边缘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粉色,东方天际那一缕柔和的光晕,缓缓洒向大地,驱散了夜的沉寂。
天牢本就坐落在影卫的地盘里,因此两人很快便来到目的地。
红羽端坐在牢房门前那张不久前冥逆和夜何两人对弈的木桌旁闭目养神。
直到感受两人的脚步后,他才抬了眸,阴恻恻地笑了笑。
“你果然来了。”他冷笑道。
“什么条件。”白宸坐到他的对立面,开门见山。
红羽笑了笑,也不废话,以灵力结印,周身突然泛起一道道晦涩的符文。
他道,“我以道心起誓,武场一战,若你胜我,此生不再找你的麻烦,也不会动你在乎的任何东西。”
“好。”白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果断起身,转头离开。
冥逆忍不住看红羽一眼,快步追了上去。
他倒是爽快。
只不过,红羽将最后的筹码都用在挑战白宸之上,冥逆是可以理解,却深表同情的。
白宸因为自己的特殊性,让他拥有在隐月近乎说一不二的能力,他想做到的事情,只要绝刀不出面阻扰,便没有人可以拦住他。因此只要是红羽能够提出的条件,他几乎都可以做到。
可惜,最后翻身的机会,他只用来向白宸发起挑战。
尽管,战胜白宸,在郑教面前证明自己,或许才是他想要的。
可是,对手是白宸呀。
对于一个一旦失败便必死无疑的人来说,他怎么可能,会轻易让自己输呢。
清晨的武场阴风阵阵,遍地森寒。
尽管早有耳闻这里是白宸日常使用的训练场所,可亲眼目睹那斑驳的血迹和创痕之后,红羽还是忍不住流露出诧异的神色。
究竟要多么惨烈的战斗,才能留下如此触目惊心的痕迹。
白宸静静地看着他,那深沉的双眸里逐渐弥漫出血光,不多时漆黑的瞳仁便涌起了如同燃烧的火焰、更似鲜血般的赤红色泽。
“啧啧。”红羽下意识地看了过来,看到这异常熟悉状态下的他,微微愣神后,却很快扬起一抹略显嘲弄的弧度,“才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不仅散去炙毒,修复灵印,甚至还能够使用自燃。恢复到如此地步,当真是被上苍护佑的存在,机缘不断,奇遇不减啊。”
白宸冷冷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短短的两个月时间,确实是机缘不断、奇遇不减。
可是哪有什么上苍护佑,有的,只是那样一个少年,默默地替他承担所有。
他长出一口气,右手往身后的虚空一握。
很快,他脊椎上弥漫出宛若鲜血般暗沉的血色光芒,血光愈烈,随着手掌猛地抽出,那血色逐渐凝成实质。
一把长刀。
血色的长刀。
很狭很长的刀,刀柄近似人的尾骨,刀薄如纸,刀身有符文闪烁,隐隐散发出血光。
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刀身的符文之中藏有规律性的骨节形状,像极了人类的椎骨。
这是白宸用脊柱锻造而成的刀,三十三枚符文便是三十三块椎骨。
所以,刀断,骨裂,人亡。
以骨为兵,瞳孔血化。
这便是煅骨炼魂塔那令人生不如死的剧痛之下最大的秘密。
骨刀尖刃指下,白宸双手抱拳,深沉似海的黑眸静静看着红羽,一股淡青色的灵力倏然绽开,气势在陡然间变得锐利无双。
就像他手上的刀,寒芒毕现。
晬天境巅峰。
第97章 短兵相接
他并没有利用自燃让自己的修为达到目前能够达到的极限,而是停在了和红羽一样的五重天巅峰。
冥逆轻轻地叹了口气。
红羽能够登上妖榜,本身就意味着他远胜于同龄人的天赋和实力,又是主教郑峤的亲传弟子,底牌绝不会少,若是小瞧了他只怕会付出巨大的代价。因此不打算运用刀气的情况下,白宸并没有托大,而是选择用秘法将修为提升到和他同一水平,却也不愿意占一丝便宜。
冥逆对此既理解,又无奈。
明明他有能力,利用自燃以最快的速度,在他人来不及出手的前提下解决掉他,却还是把红羽的挑衅,变成一场看似公平的比试。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一簇幽蓝色,仿若游荡在深夜那悄无声息摇曳的火焰倏然跃动起来,红羽鬼炎缠身,挑衅似的朝他勾了勾手指。
两人目前的灵力修为都处于晬天境巅峰,同等修为,他自是不惧。
白宸见状,也不废话,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当!
骨刀正对上一柄周身被鬼炎缠绕的长剑,刹那间,刀光剑影交错,双方已在电光火石间交锋数十次。
一阵又一阵强烈的灵力波动溅射开来,那诡秘而乖张的幽蓝鬼炎一道道宛若刀刃般的气流中不断摇曳、逸散,最终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半空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与灵力爆裂的轰鸣,战意与杀机交织,令人窒息。
鬼刀是早已闻名大陆的刀客,而红羽更是隐月中数一数二的剑手,两人顷刻中便你来我往,刀剑乱舞,争锋相对,光影交错之间是叫人目不转睛的多般变幻,好不精彩。
白宸虽然主修真气,但毕竟身怀精灵传承,修的又是八大功法,灵力本就比寻常灵者还要纯粹且浑厚许多。因此,相同修为之下,两人相对的第一个照面,他甚至隐隐还占有上风。
然而,红羽的幽蓝鬼炎很快便展现出了其作为大陆顶尖火属性灵力所应具备的特性,一阵阵风声呼啸而过,幽蓝色的鬼火虽在吹拂中凌乱得摇曳不止,却始终没有熄灭的迹象,反而如同星星之火,源源不绝。
红羽见状,不由得冷哼一声,在白宸称得上爆烈的灵力波动之下,他虽短时间内不会彻底落败,但却是实实在在处于下风的状态。他知道白宸那如同野兽般的敏锐,一旦被抓住破绽,且不说逆风翻盘,就是要在其出手的致命杀招中留住性命,都没几个人能够做到。
因而他连翻后退缓解白宸带来的冲击,单手成印,幽蓝色的符文从手印中浮现出来,一点一点附着到长剑之上。
高阶灵技:地狱火舞。
白宸眉梢轻挑,猜到了他的想法。只是刀下劲力依然不减,但刀身中蕴含的灵力波动,却悄然缩减了几分。
冥逆站在武场之外静静地看着,手中捻起一抹闪着墨色的寒意。
本就是吃人埋骨之处,隐月的武场可不存在什么护体结界。因此想要从白宸手里留住红羽的性命,只怕他得准备好亲自出手。
自燃持续时间越长,对灵力的消耗就越大。一旦体内的灵力不足以维持自燃的需求,那么其燃烧的便会是其他更重要东西。
正如…那日夜里,为了向红羽动手所燃烧的灵印。
所以冥逆理解白宸需要维持不落下风以逼迫红羽率先露出破绽,但同时,他也需要保留实力以准备在关键时刻祭出的杀招。
但他却始终不觉得红羽在白宸手里有任何机会。
幽蓝色的火焰再度灼烧于长剑之上,符文闪烁间,流露出宛若来自地狱一般诡异而森然的阴间气息。
虽是火焰,却泛着点点森寒。
手印结成的一瞬,大片幽蓝色的符文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原本摇曳的鬼炎骤然暴涨,火焰翻腾,仿佛要将天地吞噬。红羽的身形虽在后退,却轻盈如燕,恰到好处地借着鬼炎的势头翩然起舞。
他手中长剑划破长空,剑锋所过之处,幽蓝色的鬼炎如绸缎般在空中流转,久久不散,仿佛将时间都凝固在了那一瞬。
不愧是隐月出身,红羽的身姿柔韧而灵动,舞姿蹁跹,显然并非依赖灵技,而是凭借深厚的肉身根基。鬼炎缠绕在他周身,衬得他那张原本俊秀非凡的面容充斥着阴戾,更添几分危险的气息,宛如一朵淬满剧毒的地狱之花,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绽放,入目绮丽,令人忍不住为之倾倒,实则杀机暗藏,凶险而致命。
面对红羽的灵力大绽,白宸却只是后退半步躲开最初的冲击,随即骨刀飘然划过,看似轻飘飘的一刀对上其蹁跹剑舞,明明没有任何灵力波动闪过,却再不见一步后退,也不见半分凌厉剑影。
红羽倏然间脸色大变。
就连在观战的冥逆,此刻也忍不住瞳孔一缩。
他竟是,把这一刀拿出来了。
以柔克刚、以巧化力,白宸在琉璃殿的招生大典中,也用庚辰骨剑显露过这一手面对銮凤,当时的江子彻还为此暗叹不已。
然而,隐月中人对他却更是了解,仅仅一刀,便知晓这纵然是难以计数的战斗经验之积累,却也是那闻名大陆的刀法之精髓。
绝刀的成名刀法之一:九天霓裳舞。
一舞惊鸿,九舞霓裳。
绝刀凭这一人、一刀、一舞,未尝一败,不管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有多么庞大,皆可一刀以胜之。甚至到目前为止,还无人有资格见识这九天霓裳舞的第九式。
武修之间多有相通,红羽身为剑手,自然知道这一刀在武修当中的分量,也知道这近乎失传的刀法究竟有多么玄妙而难以捉摸。
谁又承想,这一曲刀舞竟传承到了白宸的手里。
毕竟,哪怕是绝刀亲传,这刀舞也绝非一学便会的存在。
绝刀曾作为谢礼将九天霓裳舞的刀谱赠送出去过,以至于刀谱在大陆上不小范围内流传过一段时间。
可此举却仅是让世人为其中之精妙多生出一分赞叹,却依旧没有人能够顺利习得其中精髓,最多也不过徒有其表罢了,完全无法达到像绝刀那样越阶败敌的神乎其神。
第98章 九天霓裳
只是转瞬,两人便已在舞动间短兵相接数十次有余。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舞蹈,红羽的舞姿表面上看阴柔似水,却暗藏杀机,幽蓝鬼炎如同飘然舞动的绫罗绸缎,缭绕在长剑之中上下飘忽,别有一番意境的同时,又不失剑舞特有的凌厉之气。
可是他挥出去的每一剑,却如同打在棉花上的拳头,接触到那把骨刀之时,不论是一往无前的凌厉之气,还是他引以为傲的幽蓝鬼炎,皆消散于无形之中,未能伤及白宸分毫。
相较而言,九天霓裳舞反而更像是一种极致的美,没有任何多余的藻饰,有的不过是一个少年、一袭白衣、一把长刀、一舞清姿,只有那墨染般的长发在刀剑交错间肆意飘扬,刀起刀落,清隽蹁跹,便组成了一幅叫人如痴如醉的绝美画卷。
九天霓裳,为战而生,却超然于战斗之外.
他的身体仿佛与刀融为一体,他的刀仿佛只是为舞而生,他的舞仿佛忘却俗世纷扰。
周遭的幽蓝鬼炎不灭不散,如附骨之疽,却无法靠近其分毫,留在武场正中的,只有刀与舞共同呼吸的不急不缓,衣袂染雪月下蹁跹般的如梦如幻,美得叫人喘不过气的清姿卓绝。
红羽却是在不经意间冷汗涔涔,他持剑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却靠着多年来的训练极力保持着镇定,没有露出破绽。
冥逆不由得轻轻一笑,望着那一抹清影的目光流露出些许钦叹。
别人不知,但是在隐月看着他一路走来的冥逆又怎会不清楚,这一刀一刀,都是用怎样的毅力和汗水,怎样的拼死折磨才交换得来的。
他能走到这一步,从来都不是靠天赋。
灵修自不必说,先天灵气只有不足一层;武修更不是,绝刀顿悟之下一气呵成的九天霓裳舞,他日复一日,夜以继日的训练才能领悟些许皮毛。
没有人知道,他如今神乎其神的以巧化力手法之下,是多少次失败后的遍体鳞伤。
九天霓裳舞的前三式是化力,中三式是借力,后三式是打力。因此在九天霓裳舞的作用下,白宸才能够不用灵力和刀气便化红羽的攻势为无形。
毕竟是绝刀都不会轻易拿出的底牌,其恐怖之处便在于随着他一舞接一舞施展而出,当他开始运转灵力之时,便是此舞展现出攻击性之时,也是红羽的落败之际。
红羽显然也清楚这点,或者说,身处其中,他比任何人都明确体会到这一刀一刀接踵而至的压迫感。
他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打断白宸的九天霓裳舞。
红羽咬了咬牙,把心一横,长剑在半空中猛地划过一抹诡异的弧度化作守势,硬吃白宸一刀,便猛地向后退去。
倏然间幽蓝鬼炎大肆燃烧,红羽双手结印,一缕缕幽蓝色火焰将他的肉身包裹起来,很快,火焰便覆盖住他的周身。
红羽手印一变,幽蓝鬼炎浩浩荡荡,汹涌而起,顷刻间化作滔天烈焰,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而去。火焰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灼烧得扭曲,整个武场瞬间被幽蓝的火海吞没。鬼炎熊熊燃烧,火光冲天,映照得天地一片幽暗诡谲。
与此同时,火焰中隐隐传来阵阵凄厉的哀嚎,那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低沉而阴冷,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怨恨,像是有无数亡灵在挣扎、嘶吼,借着这连接阴阳两界的幽蓝鬼炎,将积压已久的怨怼倾泻人间。整个武场刹那间化作一片炼狱,火光与哀嚎交织,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灵技,幽冥之怒。
幽冥之怒,亡灵不熄。
这一灵技不可谓不是将幽蓝鬼炎阴间之火的特性利用到极致的集大成者,一旦被这鬼炎缠身,便是承受不属于自己的因果与恩怨,以至于不死不灭的结局。
只可惜,白宸自身,便是一个手里沾满鲜血的存在。
他不惧亡灵,更无畏因果,因此只是骨刀一扫,用灵力挡住火焰,幽冥之怒便难以再进一步。
白宸抬眸片刻,红羽施放这看似毫无作为的灵技,究竟有何目的?他
他心中有些许猜测,于是主动收刀结束那一舞霓裳,登时便翻身而起。
九天霓裳舞既为刀舞,那自然有其固定的节奏和舞步,相对而言并非那么灵活。红羽也正是看中这一点,笃定自己向后撤退的过程中白宸无法第一反应追上,又设下幽冥之怒作为阻挡,给自己争取足够的时间。
当!
而白宸的应对,也不可谓不精彩。
面对那幽幽火海,他不退反进,随着一抹残影消散在火焰中,骨刀便已然砍在了红羽的长剑之上。
满天鬼炎中,透过一刀一剑,红羽那暗红的瞳仁正缓缓张开,里面有着一缕幽蓝闪烁而逝。
白宸神色微变,但此时再要反应显然已经来不及。
刀剑相撞,无边的烈焰倏然间井喷式爆发,而他的身子也和骨刀一起,随之倒飞而出,狠狠砸在武场对面的保护光罩之上,又被弹开摔落至地面。
廓天境,一节!
修为达到廓天境,意味着够祭出本源灵丹,从此以后便可通过肉身直接沟通天地灵气,成就一方强者,其实力比之晬天境巅峰不知要强了多少倍。
看到这里,绕是观战的冥逆,都不由得对红羽露出一抹赞扬之色。
在隐月,以红羽目前的年纪能够突破帝境虽然年轻,但也并不足为奇。只不过敢在与同为天之骄子的白宸战斗中冒着走火入魔的风险强行突破,甚至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破成功,且不说实力究竟如何,单这份魄力,就已经无愧于郑峤亲传弟子的身份。
白宸咬咬牙,从地面上撑起身子,正要起身,却猛地一口殷红从喉头翻涌而出,吐了出来。
红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出来,只是漫天鬼炎之下,那笑容颇有几分意味不明的阴鸷。
“早有听闻修炼鬼血的肉身脆弱至极,真没想到只是这么一点小磕小碰便足以重伤。”他语气中透露着淡淡的嘲弄,朝着白宸的方向缓步上前,双手结印。
第99章 森罗长明
在他的操控下,幽蓝鬼炎迅速朝着白宸的方向蔓延开来,鬼火幽幽,在整个武场之中肆虐,化作一片幽蓝色的漫天火海。
白宸伸出手,骨刀默默地回到他的手上,他的动作略有些勉强,但还是撑着刀缓缓站起身,抬手擦去嘴角残留的血迹,猩红的眸子不带任何感情地盯着那火海中若隐若现的人影。
“这是我最大的底牌,修为达到廓天境之前甚至无法展现出些许皮毛。不过,如今用来结束这一场战斗,也算是,对你的尊重了。”
红羽双手间萦绕着淡淡的颇为玄妙的灵力波动,他手印不断变幻,而声音也逐渐变得虚实难辨。
他只是在面对白宸时心态方面有些扭曲,但并不代表他傻,所以当然不会觉得白宸重伤之后便失去了战斗力。反之,丰富的战斗经验告诉他,借着方才突破,白宸对此还不甚了解的势头祭出杀招乘胜追击,才是此时最好的应对之策。
红羽手印结成,幽蓝鬼炎骤然爆发,熊熊火海以白宸为中心,迅速凝聚成一座阴冷森然的昏暗殿堂。那殿堂仿佛从地狱深处拔地而起,四周鬼火肆虐,阴风呼啸,无数索命的阴魂在火焰中若隐若现,发出凄厉的哀嚎。
殿堂内,幽蓝的火光摇曳不定,映照出扭曲的影子,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令人脊背发凉,充斥着压抑与死亡的气息,仿佛一步踏入,便再也无法逃脱这幽冥炼狱的束缚。
传承灵技:森罗长明!
然而,当鬼火即将蔓延到白宸身上的那一刻,一抹淡青色的气流附着在其双腿之上,甚至连他的身影也在顷刻间变得虚幻起来。
只不过,下一瞬间,他的身影便重归真实。
白宸缓缓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望着红羽那已经无法捉摸的身影,猩红的眸子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炙热战意。
冥逆见状,不由得挑了挑眉,指缝间彻骨的寒意缓缓散去。
他丝毫不怀疑白宸能够看得出来,红羽的身影在森罗长明中即将消失的一瞬间,便是他最为放松警惕也就是最虚弱的时候,也是白宸等待已久的最佳时机,此时配合影瞬的逼近施展杀招,红羽可以说没有任何反抗的空间。
只是,白宸面对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不仅没有做到一击必杀,甚至就连施展影瞬脱离森罗长明的灵技范围都没有去做。
冥逆下意识地看了看他,旋即了然一笑。
怕是红羽,或者说这个灵技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让他有兴趣,想要认真地打一场了。
不管是战时突破,还是这手传承灵技,都已经出乎了白宸的意料。
这场比试,或许才刚刚开始。
白宸骨刀一扬,淡青色的气流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硬生生将鬼火逼退,扫出一个安全区域。
只是片刻之间,幽蓝鬼炎便裹挟着灼人的热浪席卷而来,顷刻间将整个武场吞没。
此时此刻,武场已然化作一座由鬼炎铸就的森罗大殿,四周鬼火森森,阴风呼啸,仿佛从地狱深处降临人间。遍地皆是孤魂野鬼的凄厉哀嚎,声音刺耳而绝望,仿佛无数亡灵在火焰中挣扎、嘶吼,尸山血海的景象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灼气息,令人窒息。
整座大殿宛如一场灭世的浩劫,鬼炎肆虐,阴魂横行,仿佛要将身处其中的一切生灵拖入无尽深渊。火光映照之下,天地间一片昏暗,唯有那抹诡谲的幽蓝在黑暗中跳动,如同死神的眼眸,冷冷注视着这片人间炼狱。
“好强的幻术。”
冥逆赞叹出声,这森罗殿内的幽魂,且不说身处其中的白宸,就是他一介场外之人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心神不稳,滋生恐惧。
然而白宸却只是一刀又一刀劈开迎面扑来的烈焰火海,面无表情地感受着周遭的灵力变化。
也难怪红羽会说廓天境之前难以施展这一灵技,如此庞大的灵力消耗,若非廓天境之后灵丹运转,再配合天地灵气的诸多运用,就是十个晬天境巅峰来也手足无措。
曾经能够登上妖榜之上的人物,自然存在异于寻常灵者的地方,有的是手段将每一缕灵气都精妙地运用在战斗中。
同时这也就意味着,天地灵气的运用恰恰能够掩饰住其确切的施法位置。
红羽这一杀招,自带幻境,危机四伏,还难以辨别本体方位,不可谓不是攻防一体,几乎毫无破绽可言。
别说仅是白宸目前的晬天境巅峰修为,就是高于廓天境的咸天境强者,也未必能够顺利抽身。
只不过无论是幻境,还是幻境中的冤魂,对白宸这等道心异常坚定之人而言,都太过于小儿科了。
但森罗殿中的幽蓝鬼炎,却是他实实在在不可触碰之物,而这座大殿,以他目前的灵力手段,也确实无法逃脱。
因此他只能等着红羽招架不住那庞大的灵力消耗,主动向他出手。
尽管,幽蓝鬼炎也隔绝了他与外界的灵力交互,灵力一刀接一刀不可逆的流失,他同样吃不消,甚至用不了多久便会面临难以维持自燃的困境。
或许是强行突破根基不稳,红羽的主动出手,倒是比白宸预想的要快一些。
一簇幽蓝色的火焰,悄无声息地从火海之中爆射而出。
白宸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躲避,然而当身体即将与火焰擦过之际,他却倏然回身,让自己的肩头狠狠砸在火焰之上。
“噗——”
鬼火荡漾开来,白宸不由得后退两步,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肩头处也被炸开了一大片血肉。
一旁的冥逆看到这里,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森罗长明能够被冠以传承灵技之称,必然是有它的可取之处。森罗殿中当真是毫无破绽,红羽的出手方位,就连观战状态的他都无法明确辨认出来。
也难怪身处其中的白宸,不得不拼着重伤硬接下这一招,才有机会通过对方的角度推测其中虚实。
身处暗中的红羽显然也意识到了白宸的目的,不由得嗤笑一声,手印一变。
第100章 酣畅淋漓
遍地的幽蓝鬼炎仿佛被泼上了一锅滚烫的热油,瞬间爆燃而起,火势冲天。周遭的鬼火在狂风中扭曲、膨胀,化作滔天巨焰,如同无数条咆哮的火龙,从四面八方朝着白宸席卷而来。
烈焰一波接一波,层层叠叠,仿佛要将一切吞噬殆尽。火光中,隐约夹杂着厉鬼的凄厉哀嚎,那声音尖锐而刺耳,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带着无尽的怨恨与痛苦,令人心神俱震。
火焰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白宸置身于这片火海之中,四周皆是翻腾的烈焰与哀嚎的阴魂,仿佛整个天地都在这一刻化作了炼狱,想要将他的身躯与灵魂一同焚尽。
然而白宸见状,却只是扬了扬唇。
他就站在原地,手中的骨刀一刀接一刀划破火海,其中蕴含的灵力稍显淡薄,却恰到好处能够接住每一道侵袭而来的烈焰。
鬼炎的攻势愈发猛烈,白宸挥舞骨刀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却始终没有后退一步,也没有漏接一发。
纵然,他持刀的右手肩头处早已血肉横飞;纵然,随着红羽手印的不断变换,他已经无法做到用骨刀悉数接下,而不得不屡次操控着让自己身体上不致命的位置被火焰打中;纵然,已满地鲜血,骨刀却依旧没有减慢分毫。
越是血流如注,他的刀却反而越来越快,越是重伤垂死,他的眸子却反而越发冷静。
袭来的烈焰虽多而杂乱,毫无章法,犹如狂潮般汹涌而至,然而白宸的动作却始终从容不迫,行云流水。他的每一刀都精准而凌厉,恰到好处地将火焰击散,动作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即便偶尔有无法完全击散的火焰突破防线,落在他身上,也被他极其巧妙地控制在非致命的位置,仿佛一切都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而最骇人的,还是他猩红的瞳仁,从最开始的平静,到淡漠,现如今随着他的伤势逐渐加重,那永远风平浪静的眸子里已然染上了几分血液沸腾般的兴奋和欢愉。
冥逆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白宸这是战得快活。
他曾无数次见过白宸这副模样。
这个少年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战斗,鲜血能够化作他的兴奋剂,剧烈的疼痛只会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一踏入战场,他便如入无人之境,仿佛战斗早已融入他的血脉,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每一次挥洒的鲜血,都能让他战意更盛,只要胜利尚未到手,他便绝不会允许自己倒下,哪怕意识模糊,身体也会凭借本能做出最凌厉、最有效的进攻。
他就像敌人眼中的噩梦,只要他还在站立,战斗就永远不会结束。
就是这样一个人,哪怕他其实并不算强大,却总能在训练中让影卫脊背发凉,也能让远强于他不知道多少倍的冥逆暗自心惊不已。
红羽的额间,已经隐隐冒出了些许冷汗。
站在白宸对立面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此时的白宸看似处处落于下风,实际上却始终没有被打乱阵脚。
相反,他的每一刀都过于的井然有序,以至于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出手的意义,回过神来,甚至还会发自内心地生出一抹钦佩之情。
这是要有多么恐怖的战斗经验!
然而下一瞬间,红羽脸色骤变,因为他看到漫天火海中,白宸的身影在烈焰冲击之下化作点点残影顷刻间消失不见。
但他毕竟是隐月高层的亲传弟子,感到不妙的同时,便猛地转身,伸手为掌,滔天巨焰皆汇聚于掌心,与突然现身的白宸的长刀相对。
只是,这一次,白宸的肉身再次化作残影。
与此同时,在他身后,白宸一刀劈出,刀锋划破空气的瞬间,淡青色的气流骤然凝聚,化作一道异常凝实的月牙形刃光。
那刃光凌厉至极,即便身处幽蓝鬼炎铸就的森罗大殿,依然带着摧枯拉朽之势,仿佛连空间都被生生割裂,所过之处,狂风骤起,呼啸声如雷霆般震耳欲聋,整个大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鬼火摇曳,阴风怒号,仿佛天地都在为这一刀而震颤。
刹那间,周遭环境风云突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仿佛暴风雨即将来临。那淡青色的月牙刃光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直逼前方,仿佛要将一切都彻底斩碎。
传承灵技:风殒斩月!
轰!
刺骨的寒意,在红羽身后绽放。
待他转身,眼前的景象令人心头一凛——至寒的玄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青年背上蔓延,冰冷的寒气仿佛要将世间一切都冻结。
冥逆的大半张脸已被玄冰覆盖,冰层下隐约可见他紧锁的眉头与深邃的双眸,显得格外冷峻而肃杀。即便如此,他的额头处依然残留着几道被风刃划出的伤口,鲜血缓缓渗出,在冰霜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就在此时,一股异常恐怖的灵力波动以两人相撞之处为中心,猛然爆发开来。那波动如同狂涛怒浪,瞬间席卷整个武场,巨大的震动声仿佛天地都在为之颤抖,就连武场四周的保护光罩也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剧烈晃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声,仿佛随时都会崩裂。
砰!
白宸的身影,随之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狠狠砸在尚未解除的光罩之上,又不受控制地狠狠摔下,直到落地才勉强翻滚稳住身形,他尝试借着惯性起身,却不过踉跄两步,便再次狠狠跌倒。
“噗——”
大口鲜血喷涌而出,白宸咬了咬牙,任由血液从牙缝中溢出,双手撑地。
突然,一只手就这样伸在他面前。
冥逆默默地看着他,等待他像往常一样毫不留情地打掉他唯一能够提供的帮助,再独自一人挣扎起身,踉跄到疗伤之处。
可是这次,少年却艰难地扯了扯嘴角,缓缓抬起一只手,颤抖着搭在上面。
冥逆瞳孔微缩,再看时,眼前的少年却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有嘴角处不断溢出的汩汩鲜血,告诉他此时的场景并非虚幻。
第101章 缉拿归案
红羽神色复杂地走到他身后,正欲开口,冥逆却猛地从地面抱起白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自己去天牢等我,别耍花招。”
说罢,也不等红羽回应,便带着白宸脚尖一点,消失在原地。
数个时辰后。
冥逆到来的时间比红羽预估的还要晚些,看来是途中有所耽搁。
此时的红羽正默默地坐在牢房门口的桌子旁,看见他的身影,只是嘴角处轻轻地勾出一抹弧度,双手伸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冥逆见状,也不废话,朝着一个无人的角落使了使眼色。很快便有一道黑影从角落中现出身形,略做行礼便为红羽戴上镣铐。
而红羽也只是神色沉静地默默看着,一言不发,全然没有先前的跋扈。
直到他垂着头走进牢房内,端坐下来,才对着转身正要离开的冥逆轻轻唤道,“冥逆。”
冥逆脚步微顿,却并不想回头看他。
“你说,我是不是…错怪他了。”红羽的声音里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和犹疑。
冥逆闻言,不由得嗤笑一声,转身对他道,“你真的想听吗?”
“想。”红羽怔怔的看着他。
“真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蠢货闲到嫉妒他这种人。”冥逆声音清冷,却字字诛心,“郑峤没有多看你一眼,是因为把你当做徒弟,想要守护你直到他守护不动为止;他之所以没日没夜地和白宸待在一起,是因为他把白宸当做牲口训练,只要他还没死,就不用考虑他的人性!”
红羽忍不住抬眸看他,眼底难掩震惊。
“你和他同出任务那天,郑峤是带着白宸独处到半夜没错。我再次看见他时,”冥逆闭了闭眸子,似乎很不愿意回忆起那一幕,“他胸前硬生生被打断了十几根肋骨,浑身上下除了战斗产生的伤势以外,还有密密麻麻多不可计的各类刑伤。就算这样,他看到我,也只是笑了一笑,什么都没说,一瘸一拐地离开了。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一刻的我究竟有多无力,一身修为,却无法让隐月离他远点,远到最好永远都不要再见。”
“你…说的,都是真的……”红羽怔怔地看着他,目光在震惊之余,只剩下毫无神采的呆滞。
“我本不想说,因为他不想说。”冥逆意味不明地对着他笑了笑,“可若是说出来能让你难受片刻,就算被他埋怨又如何。你以为武场上的谈之色变和遍地惨烈都是怎么来的,你以为他就像个打不死的怪物是怎么来的,你以为他受伤吃痛之后愈发的冷静难缠是怎么来的?
“你以为,他是真的喜欢鬼血,他是真的愿意忍受那些生不如死的剧痛吗?有的人想要活下来就已经如此艰难,你却满脑子想着如何获取更多的关注,还为了这可笑的妒忌心甘情愿地被外人利用,甚至把他对组织最大的价值暴露给三国九派高层。”
随着他那如同利刃般的话语一句句说出口,红羽的脸色却变得愈发惨白。
他太清楚冥逆这番话的真实性,甚至经此一役,他能想到的远比这要多得多。
本就接受着隐月魔鬼训练的他怎会不知,白宸所展现出来的实力究竟有多么可怕,又究竟要承受怎样残酷的折磨,才能做到今天的一切。
冥逆看到他的神色变化,只是冷笑一声,正欲开口,却有一道黑影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统领大人,郑教请求面见犯人。”那黑影躬身道。
冥逆淡淡地瞥了脸色骤变的红羽一眼,纵然因为白宸的事情对郑峤多有不满,但这位毕竟是曾经有过教导之情的主教,他还是会选择给予尊敬。
于是,他语气放缓,轻轻地道,“请。”
黑影领命消失离去,前脚刚走,便有一道身影匆匆赶来。
他双手死死撑住两根栏杆,眼神复杂地盯着眼前这个自小便看着长大,此时却显得格外手足无措的青年人。
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岁月在他的脸庞上留下的些许沟壑,此刻竟显得那么刺眼。
“你真的…糊涂啊……”
红羽的身躯有些颤抖起来,他眸光复杂地看着郑峤,神情落寞。良久,才缓缓抬起镣铐,隔着一道栏杆朝郑峤跪了下去,哽咽开口,“师父…”
冥逆见状,也没有多余的心情留在此处看他们师徒情深,面无表情地朝着暗处的影卫点头示意,便快步离开。
……
长夜难明,漆黑的冥河水宛若一片死寂,悄无声息地流淌着,没有源头,却似乎接引着人们走向生命的尽头。
一抹抹令人窒息的艳红泛起涟漪,盛放的曼珠沙华从水面蔓延到河畔,大片大片,凌乱的,霸道的,毒烈般的鲜红,像堕落在幽暗深处的深渊地狱,闪烁着妖异的血光。
一叶扁舟,晃晃悠悠地漂泊在冥河之上。晚风轻拂,吹起船舱内的淡淡酒香。
“噗——”
一大口鲜血,混合着酒液喷洒在地面上,少年却毫不在意,抓着酒缸便仰头灌下。
血液混合着酒渍从他白皙精致的脖颈处流淌而下,透过半敞的衣袍,渗透在胸口处一道道扭曲而刺眼的伤疤上。
突然,他神色微变,猛地把酒缸放在一旁,扶住桌子,大口大口地吐出一汩汩带着酒液的猩红。
“你…替他抗了什么?”
端坐在少年对面,一个浑身几乎都隐入黑暗,甚至察觉不到丝毫人类气息的黑袍青年,略带迟疑地开了口。
他没有阻止少年这自残式的酗酒,也没有陪他一起,只是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清秀的脸庞上看不出丝毫表情。
直到对方突然口吐鲜血,他才忍不住问道。
少年勾了勾嘴角,扯出一抹颇为牵强的苦笑。
他的长相是妖艳的,哪怕是这般的神情低迷,衣衫凌乱,却只让他更具蛊惑,散发着一种令人心碎而又无法别开视线的凄美。
他痴痴地看着桌上的酒缸,黑宝石般好看的眸子里透露出夹杂在清明与沉醉之间的挣扎,嘴角的血迹也无心擦拭,任由其默默地流淌而下。
第1章 不期而遇
天辰帝国。
天穹之都。
琉璃殿山门之外。
云海翻腾,仙山隐现,一派缥缈气象。
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天骄齐聚,气势或凌厉逼人,或磅礴浩瀚。
每一双眼中,都燃着灼灼的渴望与深深的敬畏。
白宸身着一袭素白长袍,静立于人群之中。
周身毫无半分灵力流转,在这天骄云集之地,恍若一滴清水坠入浓墨,格外突兀。
无数道目光如寒刃般刺来,探究、鄙夷、幸灾乐祸……窃窃私语如潮水般弥漫。
“这凡人从何而来?”
“区区凡胎,也敢踏足此地?”
“啧……废物一个。”
队伍缓缓前行,终至白宸。
他平静地出列,脸上无波无澜,只将手掌沉稳地按在测灵石碑之上。
刹那间,碑面灵光流转,大量银白符文奔涌汇聚,最终凝结成一行清晰却令人窒息的文字。
『男,十五岁。先天灵气不足一等,现修为:无。』
负责查验的外门弟子瞳孔一紧,目光死死锁住碑文,反复确认数次。
最终,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容与深深的困惑,忍不住将白宸上下打量了数遍,才迟疑着微微颔首,示意他可通过初验。
“慢着。”
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骤然划破空气。
只见身后的队伍中,一位青袍少年缓步走出,面容清癯,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直直锁在白宸身上,眸中尽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这是什么货色?”他声音不高,却似寒流席卷,压得整个广场瞬间鸦雀无声,“先天灵气不足一等,修为全无,凡胎一具。”
他语锋一顿,字字如冰锥掷地。
“琉璃殿,何时成了慈悲收容所?区区一介废人,也配踏入山门?岂不玷污圣地,辱没群英!”
他话音未落,羡天境巅峰的灵力威压已如万丈山岳,轰然压下!
目标直指白宸,势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压得当场跪地、颜面扫地。
恐怖的灵压让周遭众人呼吸一窒,纷纷色变,不敢妄动。
琉璃殿的测灵考核虽只要求年岁十六以下,别无限制,但在此年龄便能达到羡天境巅峰,其修为已足以碾压在场多数人。
青袍少年唇角勾起一抹冷冽。
而他也正是要借这毫无修为的凡人作为垫脚石,在琉璃殿使者面前,挣足风头。
刹那间,所有目光再度聚焦于白宸一身。
嘲讽、怜悯、冷漠……如同无数柄利刃,欲将他彻底刺穿。
然而,那足以令同辈屈膝的威压临身之际,白宸却恍若未觉。
他只是缓缓抬头,迎向少年冰冷的目光,嘴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随即,他抬起了右手。
食指指尖,一点银芒倏然亮起,如寒星乍现。
下一瞬。
青袍少年鬓边长发悄然断裂,一缕发丝无声飘落。
在他惊骇凝固的瞳孔中,脖颈处一抹血线缓缓浮现。
这一幕,让四方天地陷入死寂!
一个毫无修为、先天不足的凡人,怎可能在瞬息之间,将一位羡天境巅峰的灵者逼入死境?
只要他心念微动,青袍少年必死无疑!
然而白宸却未再多看对方一眼,他朝那目光呆滞的查验弟子略一颔首,便从容迈步,继续向前行去。
作为大陆九大门派之一,雄踞天辰帝国的最强宗门,琉璃殿的测灵考核仅仅要求年龄十六岁以下,此外一概不论。
相较于其他宗门对根骨、天赋乃至家世吹毛求疵的严苛标准,简直宽泛得不合常理。
因此白宸也只是例行公事地完成后续登记。
只是此刻,再无人敢以凡人视之。
方才那惊世一击,已将所有不屑与质疑碾作尘埃。
此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里,只剩下如视深渊的敬畏与难以言说的惊悸。
白宸神色依旧平静,如古井无波。
他领取完后续考核所需之物,在无数道交织的目光中,默然转身,缓步离去。
尽管置身于全场的注视之下,他却清晰地感知到,其中有几道格外隐晦而深沉的气息,如暗流般萦绕不去。
随着他的身影渐远,一位身着月白深衣、有着湛蓝头发的少年,在记录名册的琉璃殿弟子身旁悄然驻足。
目光掠过纸上记录的“白宸”二字,他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古道萧索,落日熔金。
残阳为古城墙覆上一重血色,绚烂中透着不祥的肃穆。
灵印破碎的剧痛仍在四肢百骸间灼烧,恍若万千冰刃沿着经脉游走穿刺。
然而,在这片熟悉的凛冽痛楚之下,却有一丝极淡、却无比纯粹的暖流,正沿着灵脉撕裂的裂隙悄然蜿蜒,如初春解冻的第一道溪涧,无声浸润着千疮百孔的荒原。
白宸行至山脚,避开人群,随着稀疏的人流踏入一家悬挂“听雨阁”幌子的茶馆,在临窗的暗角默然落座。
幌子上,“听雨阁”三个大字的旁侧,一道银白色的匕首纹路被刻意淡化,若不细看,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
他面无表情地望向窗外,目光穿过渐沉的暮色,越过了街景,越过了远山,仿佛落向了某个遥不可知之处。
“诸位可曾听闻?前些时日,依雪夫人的寝宫之中,竟惊现一枚‘鬼刀令’!”
邻座茶客的议论声隐约传来,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消息一出,举国震动。不出三日,沧浪帝国境内的顶尖强者,便已齐聚皇都——你们想想,这是何等阵仗!”
“说起这位依雪夫人,谁人不知?她以二十年光阴,辅佐沧浪帝国从一方一流势力,一跃跻身三大帝国之列,根基稳固,声望无两。这般人物,堪称帝国之柱石,也唯有她,能令举国强者闻令而动,不惜一切守护。”
那人声音一沉,带着几分神秘:
“可结果……你们猜如何?”
说书人目光扫过全场,见众人屏息凝神,不由面露得色。
他故意停顿,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待悬念酝酿至极致,这才压低嗓音。
“七日前的月圆之夜,鬼刀孤身闯入皇宫,非但收回鬼刀令、取了依雪夫人性命,更在万千守卫围困下全身而退。”
他指节轻叩桌面,声线陡然一沉。
“那时的皇城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堪称铜墙铁壁。可那鬼刀……竟如入无人之境。来去如风,未留半分痕迹。”
堂内先是一静,随即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开。
此时,同桌另一人却嗤笑出声,面露不屑。
“你这消息早已烂大街了,顶多值两枚灵核。我倒是听闻,前几日鬼刀现身‘天穹之都’,就在琉璃殿脚下的星夜客栈——你猜如何?他竟要了一间上房,住了下来。”
先前那说书人闻言色变,“星夜客栈正对琉璃殿山门,占尽天时地利……莫非,连鬼刀这等人物,也对此次招生大典有意?”
“鬼刀若真想入琉璃殿,何须等什么招生大典?”那人摇头晃脑,语带不屑,“他可是妖榜榜首,三国九派年轻一辈公认的第一人。这等人物,去哪家宗门不是被奉为上宾,夹道相迎?”
“说得也是……不过说起招生大典,我倒是听说今日出了件奇事。”另一人压低声音,身子前倾,“考核还未正式开始,就冒出个测出先天灵气稀薄、本该无法修炼的凡人。你们怕是都想不到,众目睽睽之下,他只那么一挥手——羡天境巅峰的灵者,险些当场丧命!当时在场众人,无不惊愕。”
他略作沉吟,指尖轻点桌面。
“那人似乎名叫……白宸?”
残阳斜照,茶香氤氲。
当“白宸”二字在嘈杂声中清晰传来时,窗边那凝望暮色的少年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他指尖轻推,将两枚灵核无声按在桌角,随即身影微动,如一片被风卷起的白羽,悄然翻出窗外,融入渐深的暮色之中。
少年长发未束,白衣微尘。
侧脸线条虽已初现棱角,却仍带着未脱的稚气。那张随和淡然的面容上,病态的苍白与仆仆风尘交织在一起,仿佛一页被匆匆翻过的旧卷,写满了不为人知的故事。
暮色渐浓,长街无人。
白宸脚步倏然一顿,眸光骤凝。
“谁?”
这时,一道清澈却微带沙哑的嗓音自他身后悠悠响起。
“天穹之都的客栈早已尽数客满,白少爷此行……怕是要失望而归了。”
白宸眸光微凛。
那声音分明自身后传来,他却直视前方,分毫未动,神色看起来并不是很友好。
也难怪他不友好——这嗓音,竟与他自己……分毫不差。
一样的清澈质地,一样的干净音色,连尾音里那抹若有若无的沙哑,都如出一辙。
暮色渐沉,长街寂寥。
一道黑影如墨滴入水,在白宸前方悄然晕开。
那人身着玄色长袍,头戴垂纱帷帽,身形修长似竹,却辨不出半分样貌气息。
他缓步走近,足下无声,周身更无一丝活人应有的波动,宛若一道自幽冥归来的影子,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消散。
身着青衣,头戴维帽,黑纱蒙面,形如鬼魅。
这身装束,只需略一提及,便足以令闻者屏息。
妖榜魁首,亦是大陆杀手榜第一人。
鬼刀!
第2章 心照不宣
鬼刀?
白宸静立原地,注视着那道黑影缓步靠近,神色间却没有太多的波动,唯有指尖已悄然没入袖中。
他唇角微扬,语带揶揄,“确实不如提前备好上房的你,准备周全。”
“你果然偏爱藏身于此,收集情报。”
黑衣人影闻言,脚步倏然一顿。
帷帽轻抬,黑纱无风自动,用那与白宸别无二致的声线,平淡回应。
“以凡人之身行走,想必……诸多不便吧。”
白宸眸光微凝,随即颔首,眼底杀意渐起。
他反手负后,指间一缕寒芒转瞬即逝,唇边嘲意愈深,“以鬼刀之名行事,想来是无往不利吧。”
“自然。”黑衣人声线里似也浸入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倏然逼近半步,话音压得极低,如耳语般渗入风中,“你若不愿让‘鬼刀刺杀依雪夫人后修为尽失、已成废人’之事人尽皆知……此刻便不该动手。”
声线微顿,黑纱无风自动。
“更何况你灵印破碎,重伤未愈——此时与我相争,胜算几何,你应当清楚。”
“多谢提醒啊。”
白宸的语调出奇温顺,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却寻不见半分暖意。
他指节微松,寒芒悄无声息地没入袖中。
此人言之有理。
无论眼前之人究竟意欲何为,此刻维持现状,确是对自己最为有利的选择。
白宸离开茶馆时转身折入窄巷,并未循原路返回。
此时暮色昏沉,巷深人稀。
然而“鬼刀”二字重若千钧,一旦行踪泄露,必将掀起万丈波澜。
此刻,远处已有身影察觉异样,正自巷口悄然逼近。
不宜久留。
黑纱之下,仿佛掠过一丝无声的笑意。
黑衣人影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抬手将一物抛来。
是枚沉木吊牌,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
白宸信手接住,指腹触及木牌上清晰的刻痕,眉梢微动,抬眼望去。
吊牌一面,精细地镌着“星夜客栈”四字,周遭环绕着繁复的芸草纹路,在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光泽。
“你若有心探寻,我的行踪自然瞒不过你。”
黑衣身影倏然贴近,帷帽轻抬,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如玉石雕琢的手自黑袍下探出,指尖隔着衣料,在他丹田处极轻地一按。
触之即分。
下一瞬,那身影竟如烟墨入水,在暮色中诡异地消散无踪,只余一缕似有还无的低语萦绕耳际。
“今夜丑时……”
声线微顿,如丝缕缠绕。
“否则,此毒便另寻他法吧。”
……
凉风穿林过叶,悄然潜入轩窗。
一轮圆月如孤灯高悬,透过薄云,洒下清冷皎洁的辉光,映照着“星夜客栈”的匾额。
远处更声破夜而来。
“咣——咣!咣!咣!”
“丑时四更,天寒地冻——”
“四更天了……”
楼梯间响起似有若无的脚步声,一道修长身影踏着月色缓步而下。
忽然间,烛火微微一晃。
他倏然停步,却未回头,只淡然一笑,“掌柜的还未歇息?”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已悄然抵住他的后颈。
烛光摇曳,剑锋折射出森冷的银光。
“我已过了需借睡眠休息的境界。”
慕容芸声线清冷,腕间轻转,长剑已悄然归鞘。
她身着一袭素白长衣,身形挺拔如竹,深绿的瞳仁宛若两块浸在寒潭中的古玉,气息沉静绵长,看似不过双十年华,却能在这寸土寸金之地执掌客栈而游刃有余。
此女,绝非寻常人物。
白宸入住的过程顺利得出乎意料。
这女子只目光掠过木牌,便在人声鼎沸的大堂中无视诸多不满视线,径直吩咐小厮引客上楼,未多问半句。
这般做派,反令白宸抬眸多看了一眼。
正所谓源清流洁,上行下效。
于琉璃殿山门之下,面对一介凡人尚能持此风骨,足见那高踞九霄、鲜少入世的殿宇,确不负传说中正派之首的清誉。
倒也……令人心安。
“大名鼎鼎的星夜客栈,总不至劳烦掌柜亲自巡夜。”白宸神色未变,唇边仍噙着那抹浅淡笑意,“所以……你的目标,是我?”
慕容芸双眸微眯,深绿的瞳孔映着烛火,与眼前这始终从容含笑的少年静静对峙。
静默在夜色中蔓延。
片刻,她忽而避开话锋,转而轻问,“更深露重,你出来作甚?”
“散心。”白宸唇角一扬,答得轻描淡写。
慕容芸深绿的眸中掠过一丝思量,随即唇角轻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随你同去。”
白宸抬眸望去,心下微转,确也寻不出推拒的由头,便从善如流地颔首一笑。
“荣幸之至。”
慕容芸微一颔首,率先踏出客栈。
夜风拂过她的袖摆,她没有丝毫迂回,径直开口,“你不是凡人。”
白宸眉梢轻挑——这位掌柜,倒是直接。
他眼底泛起几分兴味,“此话怎讲?”
“你面色苍白,应是身负内伤。”慕容芸侧目扫他一眼,语气平静,“周身虽无灵力流转,但丹田处的伤口却萦绕着未曾散尽的灵息——想来,以你如今凡人之躯,尚无法彻底化解灵者留下的创伤吧。”
白宸眸光微动,下意识地抬手虚掩向丹田,默然未语。
此女感知之敏锐,着实出乎他意料。
慕容芸双臂环抱,审视着他,“能与灵者交手,重伤未死……我确有理由怀疑,你的来历并不简单。”
白宸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角,夜风中,他的声音轻而淡。
“无论如何,如今的我……不过一介凡人。”
“你与鬼刀,是何关系?”慕容芸显然无意理会他的托辞,“众所周知,与鬼刀牵扯之人,从无活口。”
“若我说……”白宸无奈一笑,双手懒散地枕在脑后,步履依旧从容,“我便是鬼刀本人……你信么?”
慕容芸唇边掠过一丝轻嗤,“昨日酉时三刻,东街城墙下,有人亲眼目睹鬼刀将客栈木牌交予你手。”
她眸光清冽如霜,“你说呢?”
白宸闻言,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只淡淡一笑,“掌柜的消息当真灵通。”
或者说,自他踏足琉璃殿考核那刻起,行踪便已落入某些人的眼中。
慕容芸凝视着他,“他为何将房间让予你?”
“谁知道呢?”白宸耸肩,顺着她的话随意应道,“对一个视暗杀如游戏之人,他的心思……又如何揣度。”
慕容芸陷入短暂的沉默。
将暗杀视作游戏——这或许是对鬼刀最恰如其分的注解。
大陆上不乏成名杀手,总爱在事成后留下独门印记,桀骜地向世人宣告自己的存在。
然而纵使这般张狂之徒,也无人敢如鬼刀这般,将杀戮升华为一场死亡艺术。
他从不屑于在死后留名,而是堂而皇之地在动手前,将一枚刻着“鬼刀”二字的木牌送至目标身旁。
那便是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鬼刀令”。
此令一出,无论王侯将相、宗师巨擘,三日内必遭暗杀,至今……从无活口。
第3章 冤家路窄
他仅凭一人一刀,年纪轻轻便登顶妖榜,成为当之无愧的魁首。
作为杀手,他或许并非最强,却无疑是最令人胆寒的存在。
无人知晓鬼刀令如何悄然而至,更无人明白他如何在得手后全身而退。
不曾有人窥见其真容,甚至连他是男是女都成谜。
他宛如月下幽魂,总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角落,以最匪夷所思的方式索命,而后如烟消散。
即便收到死亡预告,也从未有人能改写结局。
这注定是一场胜负已分的游戏。
月华如练,将长街浸染成一条静谧的河流,蜿蜒于斑驳树影之间。
唯有藏身叶间的夏蝉,犹自聒噪,似在执拗地追忆着白日里的喧嚣。
慕容芸默然随行,与那白衣少年一同踏入一条幽深窄巷。
倏然间,白宸脚步一顿,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怎么……”慕容芸见他止步,方一回首,话音便哽在喉间。
背倚满月的白衣少年,指间正拈着一抹明晃晃的寒芒。
夜风拂动他如墨的长发,那探出的右手却稳得令人心惊。
若偏半分,这缕寒光便已没入她的后颈。
一股寒意自心底弥散,顷刻席卷四肢百骸。
慕容芸呼吸微滞,周身泛起细密的战栗。
白宸垂眸凝视指间寒芒,轻声道,“来了啊……”
一道清澈而微哑的嗓音忽地自四面八方响起,如风缠绕。
“你不会以为……带上这女人,便能护住自己性命吧,白少爷?”
“谁?!”慕容芸面色骤变,目光慌乱地扫过虚空,试图捕捉声源方位。
可她竟完全无法判断那神出鬼没的存在究竟藏身何处。
即便亲耳听闻,也无从寻觅。
白宸却只是缓缓转身,语声平淡如水,“你究竟是谁?”
一道黑影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他前方不远处。
帷帽垂纱,黑纱覆面,在皎洁清冷的月华之下,静立如幽冥来客。
夜风浸寒,吹动那人墨色衣袂翩然翻飞。
即便不见真容,那修长身形亦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清贵风流的气度。
“现在的你……还没资格知晓。”黑衣身影语带玩味,帷帽轻抬,似有一道冷冽目光穿透黑纱。
白宸静立风中,墨发凌乱飞舞,瞳孔映着皎洁月华与那道漆黑身影,剔透如冰。
他低笑一声,再度开口,“为何助我?”
“呵……别自作多情。”黑衣身影那清冽笑声在夜色中逸散,“不过是,不愿见你落魄得太难看。”
声线微顿,如风止息。
“毕竟半月之前,你我还算……旗鼓相当。”
白宸眸光微颤,瞬息失神,随即化作唇边一缕苦涩的弧度。
慕容芸闻言却是面露惊诧,侧首望向他,唇瓣微启,终是没有问出口。
“那我换个问法……”白宸把玩着指间刀片,忽而屈指一弹,寒光直取黑衣人方向,声线低沉,“你我之间,究竟是何关系?”
黑衣人信手接住飞刃,帷帽微动,竟陷入短暂沉默。
夜风掠过巷弄,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二字:
“对手。”
白宸静默地凝视着对方。
面色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
尽管那厚重的黑纱之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容颜,他无从窥见分毫。
这个随时能取他性命之人,此刻却以那般轻柔、悠然、甚至堪称温和的语调,回应着他的每一个问题。
没有杀气,没有锋芒,没有半分危险的征兆,平静得如同月下闲谈的故人,令人不自觉便卸下心防。
恰如……总在这般皎洁月色下,含着浅淡笑意,将利刃送入他人胸膛的——
鬼刀。
白宸静立良久,终是极淡地笑了笑。
“我明白了。”他声轻如羽。
“是吗……”黑衣身影亦报以一声低笑,帷帽微倾,“那你可知——有些消息,需以代价换取。”
“哦?”白宸眼底掠过一丝兴味,唇角微扬,“你想要什么?”
“真是……爽快。”黑衣身影轻语着,迎风举步,不疾不徐地向他走近,“若我说——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墨色身影已如烟霭般悄然消散在夜风中,未留半分痕迹。
“……你给么?”
最后三个字,似是从虚空深处幽幽传来。
慕容芸神色一凛,正欲动作,却听见身侧响起少年清越的嗓音。
“我既带她同行,自会护她周全。”白宸抬手虚护于她后颈,声线平淡,“你若想要我的命,不必牵连无辜。”
“无辜?”
黑衣身影如雾霭般在慕容芸身后凝聚成形。
话音响起的刹那,惊得她脊背生寒,下意识疾退数步,倏然回身。
“这二字从你口中说出……”黑衣人却对她的存在浑不在意,刺杀未成,也只是面向白宸,语带讥诮,“当真虚伪得令人发笑。”
白宸随之转身,眸色微沉,唇角却绽开一抹灼目的笑意,不退反进,“请。”
“如你所愿。”
黑衣人的声线倏而变得轻柔,如初春柳絮拂过肌肤,温存得令人沉溺。
却也——危险至极。
他在白宸面前驻足,抬手轻按其丹田之处。
白宸静立未动,目光微垂一瞥,随即再次抬手止住欲言的慕容芸,抬眸迎向那片浓黑的面纱。
此刻,二人相距不过咫尺。
近得足以让他穿透朦胧黑纱,隐约窥见其后模糊的轮廓。
白宸低笑,“动手罢。”
“呵……”黑衣人对他的反应似早有所料,指尖在他丹田处流连逡巡,姿态轻柔如逗弄掌中猫儿。
慕容芸再欲开口,双手疾结法印,指尖泛起淡青灵光,却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覆住,适时截断了即将成型的灵技。
她蓦然抬首,只见白宸仍静静凝视着那道神秘黑影,甚至未曾回首,便已精准扣住她的手腕。
他镇定得令人心惊,唇边甚至仍凝着一缕未散的弧度。
即便死神正以这般睥睨之姿,将他的性命视作掌中玩物。
夜风再起,拂动他额前碎发,在月华下流转着清冷光泽。
倏然间,他瞳孔骤缩。
一缕暗红血线自唇角缓缓淌落。
那只原本稳如磐石、紧扣慕容芸的手,正不可抑制地寸寸失力。
同时,黑衣人从容收手。
指缝间一缕黑气如活物般缠绕游走,转瞬消融于月色之中。
他后退半步,静立如渊,看着那白衣少年如折翼之鸟般颓然倾倒,单膝跪地,勉强支撑。
第4章 祛毒疗伤
“白宸?!”
慕容芸神色骤变,当即俯身相扶。
“白少爷……”
黑衣人清冽低笑,指尖轻抬白宸下颌,迫他迎向自己。
“您可还有疑问?”
清冷月华下,少年面色惨白如素绢,墨眸却似两潭静水,清晰地倒映着皎洁月轮,与月下那道鬼魅身影。
自始至终,这双漂亮眼眸中未曾泛起半分涟漪,平静得……教人心悸。
白宸依旧从容,唇边凝起一抹浅淡笑意,声线轻哑似风过枯枝。
“多谢。”
黑衣人动作微滞,帷帽轻转,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默然收指,转身欲离。
然而少年沙哑虚弱的声音再度自身后响起,“若你今夜……不下杀手……”
他气息微弱,字字却如碎玉。
“此后……便再无机缘,能杀我了。”
黑衣人脚步微顿。
他终是回首。
只见那人单膝跪地,一手强撑身形,一手紧按丹田,墨发凌乱披散,唇边不断淌落的暗红已在地面晕开斑驳。
即便已无抗衡之力,他仍不退分毫;即便败得彻底,仍要提醒对手此乃唯一良机。
当真……连半分便宜都不屑占取。
“你说得对。”
黑衣人似是苦笑了一下,终未回头,径自向前行去。
步履从容间,却朝慕容芸落下一语。
“你与其费尽心思,借他之手探查我的底细……不若先好好查查他。”
声线微顿,似有深意,“毕竟……他的价值,可未必在我之下。”
夜风送来他最后的低语,带着几分玩味。
“虽说眼下,瞧着是弱了些。”
……
星夜客栈。
吱呀——
木门被缓缓推开,偌大的堂内空寂无人,唯有烛火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
白宸随在慕容芸身后踏入,面色虽苍白如纸,神情却异常平静,唯有比来时沉重几分的呼吸,泄露了此刻的虚弱。
慕容芸欲开口留他问询,却见白宸已微微颔首,执礼告辞。
“掌柜的,告退。”
语罢未再多言,转身便循梯而上,衣袂拂过阶面,背影疏离而决绝。
直至那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一道身影方从廊柱的暗影中缓步走出。
这是一个身着月白深衣的少年,径自执壶斟茶,姿态闲雅。
他眉似远山含黛,身形挺拔若玉树,一双桃花眼流转间自带风华。
湛蓝长发半绾半垂,与冰晶般清透的瞳眸相映,顾盼生辉,虽衣着随性,却难掩骨子里透出的矜贵气度。
慕容芸仍望着楼梯方向,静默片刻方道,“你要查的当真是他,而非鬼刀?”
深衣少年眼尾轻扫,声线慵懒,“芸姐莫非还以为,他修为尽失……便真是废人一个?”
慕容芸蹙眉,“鬼刀那般戏耍于他,他却连还手之力都无,难道不是?”
少年执盏轻笑,摇首解释,“鬼刀步步紧逼,却无半分破绽;他处处示弱,却始终阵脚未乱。他深知自己重伤力竭,胜算渺茫,故而唯一的生路,便是示敌以弱,诱敌深入……”
他略顿,眸中掠过一丝欣赏。
“最终,以命为注,赌一线生机。”
“好深沉的谋算。”
慕容芸神色微变,眸中难掩惊诧。
若非深知眼前之人拥有世间顶尖的战斗感知,她定要出言反驳。
“不过……”少年话音一转,为她解惑,“他确是在窥见黑纱下的面容后,才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指尖轻抚杯沿,眼底泛起探究的兴味。
“倒真叫人好奇……那究竟是张怎样的脸。”
慕容芸沉吟片刻,似有所悟,“你昨日提及他伤口残留的毒素……如今看来,应是炙毒无疑。虽已拔除,却还需几味药材温养调理。”
她抬眸望向窗外渐明的天色,“正好招生大典尚有数日才启,不如你随我备齐药材,先行见他一面。”
深衣少年眸光骤亮,当即起身执礼,唇边笑意清朗。
“如此,便多谢芸姐成全。”
次日夜,星夜客栈天字三号房内烛影摇曳。
白宸正于榻上盘坐调息,指间结印未稳,门外忽然传来两记轻叩。
慕容芸的声音隔着门扉响起,“白公子,可方便一叙?”
他缓缓睁眼,眸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暗涌。
随即忍不住抬手揉按额角,仿佛要将某种即将迸裂的痛楚强行压制下去,齿关无意识咬紧,在苍白的下唇烙下一道浅痕。
他强压下颅内的阵阵钝痛,起身整理衣袍,待指尖触上门扉时,面上已寻不见半分波澜。
门扉轻启,慕容芸静立门外,身侧还伴着一位身着月白深衣的少年。
就在与那少年四目相接的瞬间,白宸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旋即又如深潭归寂,不起微澜。
他的气息,这正是琉璃殿测灵那日,他离开时,投向他的目光中相当隐晦却深邃的一道气息。
“见你伤势未愈,正好备了些药材,或能缓解一二。”慕容芸轻声开口,将一只锦囊置于桌案。
白宸目光微动,终是颔首致意,视线却落向那月白深衣的少年。
少年见状,展颜一笑,姿态坦荡如清风拂柳,“在下江子彻。”
他执手为礼,声若玉磬,“实不相瞒,是在下央求芸姐借赠药之机,特来与公子结识。”
白宸眸底掠过一丝微澜,执手还礼,“在下白宸,谢过江公子好意。”
他话音方落,慕容芸已蹙眉上前,“你气息虚浮,面色有异,让我探个脉。”
说着,她便伸手欲触其腕间。
白宸袖袂轻移,不着痕迹地避开那只手,唇边仍凝着浅淡笑意,“有劳掌柜费心,已并无大碍了。”
“你还要不要命了?”慕容芸眉峰紧蹙,不由分说便扣住他腕间脉门。
指尖落处,一缕淡青灵光倏忽而逝,快得恍若错觉。
白宸垂眸看着她眼中不容错辨的关切,眸光微动,终是未再挣脱,任由那微凉指尖停在腕上。
他心知肚明。
这把脉既是探病,更是探底。
也罢,既然瞒不住,不如……由她去看。
很快,慕容芸眉梢微挑,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
随着感知深入,她面上诧异渐浓,继而化作一片复杂的晦暗。
指尖灵力如丝如缕,仿佛正触及某种深不可测的渊薮。
直至白宸轻轻一笑,抬眸相望,“掌柜的若再探下去……在下这条性命,怕是真要悬于一线了。”
慕容芸凝视着他平静含笑的眉眼,良久,终是缓缓收回了手。
她声音放得极轻,“让我看看伤口。”
白宸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第5章 合作愉快
白宸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方才接触间他已察觉,这姑娘骨子里透着医者的执着,此刻的坚持,不过是对病患本能的照拂。
他的伤势太重了。
腹部那道贯穿伤因余毒未清,至今未能愈合,连日失血令他虚弱不堪。
昨夜归来时,他甚至无力行至榻边,只得强撑着草草处理伤口,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直至日暮西沉方转醒。
思及此,白宸终是微微颔首,未再推拒。
但他的目光却转向静立一旁的江子彻。
从天境六节。
这般修为在年轻一辈中已属翘楚。
灵者修行分九重天境,二重天也称羡天,三重天谓从天。
然而这少年身上,却萦绕着连白宸都无法全然洞悉的迷雾。
这般深不可测之感,即便是修为远胜于他的慕容芸也不曾给予。
不出所料,当是位真实实力远超表面境界的天骄人物。
自我介绍后他便静立一旁,默然观察着二人互动。
白宸的种种言行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旋即又舒展如初,就连白宸都未曾察觉这份细微的变化。
此刻见对方目光投来,他当即展露礼貌的笑意,语声恳切。
“在下亦是此次招生大典的参与者,愿与白兄结为同盟。”
“结盟?”白宸闻言轻笑,眉梢微扬,“以阁下修为,何需与人结盟?”
“据我所知,此次琉璃殿启用的考核之地乃上古战场遗迹,虽机缘遍布,却危机四伏,更有身负高阶神兽血脉的灵兽蛰伏其中。”江子彻笑容坦荡,“在下这点微末道行,尚不足在其中来去自如。”
他话音稍顿,眼底漾开清浅波纹。
“更何况……在下是真心想与白兄结交。”
白宸听至最后,不由得抬眸看他。
漆黑如墨的瞳仁深不见底,其中却静寂无波。
“那日测灵,我亦在场。”江子彻继续从容道,“以君之能,入琉璃殿后必非池中之物。既然迟早会成为同门,提前相交于我有益无害。”
他语声温润却字字清晰,“或许于君,亦非坏事。”
白宸静默良久,终是浅淡一笑。
“我不需要朋友。”
白宸拒绝得干脆利落,江子彻却似早有预料,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既然如此——”他话音轻转,“那我以招生大典的重要情报,换取一次结盟契机,如何?”
他迎上白宸审视的目光,神色笃定,“我能保证,这些情报于你,必定大有裨益。”
白宸静默片刻,终是微微颔首。
他对天穹之都并不熟悉,即便江子彻不提,他也打算趁招生大典开启前的时日搜集情报。
如今有人主动献上,正可省却奔波,专心疗伤。
这般想来,确无推拒之理。
江子彻见状,眸色一亮,当即伸出手来,“合作愉快。”
白宸微怔,视线掠过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落回对方难掩喜色的笑颜,终是抬手相握。
“合作愉快。”
……
两日后。
琉璃殿招生大典的收徒报名、初级考核工作已经告一段落,据统计,由于标准极低不限修为,报名人数高达上万,直接导致了天穹之都热度空前,让这个原本高不可攀的修行之地暂时变成了观景游玩场所。
而这上万人当中,人们讨论得最多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来自三大帝国之一沧浪帝国汐州关府的大少爷关渡。
关府在沧浪帝国本就是富贵人家,再加上此人实力在年轻一辈中一直都保持着不低的水平,因而在沧浪帝国小有名气。这次来到天穹之都,也是被沧浪帝国的灵者所信赖,加上在当今年轻一辈中算得上顶尖的从天境七节修为,让人们不得不对他多看一眼。
从天境七节,琉璃殿规定的年龄段中,这般修为放在整片大陆上都能排到至少前二十。
大陆上门派众多,除却三大帝国九大门派被人们所熟知以外,还有很多实力不容小觑的隐世宗门。这个能排到前二十的修为,别说琉璃殿,任何一个门派可以说都不会拒绝。
在本次招生大典上被琉璃殿招收的灵者将会参与一场排位比试以便进一步选拔,绝大多数人都看好关渡能够夺得冠军。
另一个自然是白宸。
身为凡人,白宸引人注目的原因显然和实力搭不上太大关系,除了初级考核过程中小露一手,干净利落地以凡人之身战胜灵者之外,更多的还是鬼刀的神秘相助。
茶馆当天发生的事情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到天穹之都所有人的耳中,甚至包括舆论正中心的琉璃殿,这都只是因为事件中出现了那个名字。
由此也可以看出,鬼刀这个妖榜之首,尽管不过身为一个杀手,在大陆上的声望却达到了怎样可怕的程度。
有好事者调查过白宸这个名字,想知道他的身世,然而结果却是徒劳无功。在前天之前,白宸这个人更像是凭空出现,虽然切实存在,却没有任何的身份背景,也没有人见过他。
这令人诧异的结果,也让人们对他的存在,以及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更加好奇。
今天是琉璃殿招生大典正式开始的特殊日子,身在天穹之都的人们几乎都赶早动身前往琉璃殿,所以此时的星夜客栈就显得颇为冷清。
白宸走下楼时,客堂柜台前,江子彻正无所事事地吃着待客用的果干,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在和慕容芸聊天。
他身上的伤势在慕容芸这几天亲力亲为的调养下已经基本稳定下来,就连脸色也好了许多,没有初见时的苍白。
几人相互间打招呼道过别后,江子彻便带着他出发了。
值得注意的是,一路上遇到顺路的灵者,几乎无一不与他挥手问好,而江子彻本人也是有礼貌地一一回复。这让白宸略微有些诧异,他在天穹之都的人脉似乎并不简单。
而到了琉璃殿,江子彻更是十分熟练地绕过汹涌人群,带着白宸从一条小道穿过各大宫殿阁楼,来到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练武场。
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年正有条不紊地安排大会事宜,还时不时看向天色,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他面容颇为俊秀,剑眉星目,姿容似雪,浅褐色的长发被随意束起,身形修长,气质温文,仿佛正是那画中的谦谦公子,温润如玉。
他便是有着琉璃殿准少主之称,妖榜排行第六,当前年轻一辈中声望仅次于鬼刀的战神——温如玉。
第6章 拉开帷幕
与鬼刀不同,鬼刀声名显赫来自于人们对其绝对实力的忌惮,而温如玉,则更多的来自于其儒雅温润却不失原则的性子,极强的人格魅力使得无数同辈被他所深深折服。从某方面来说,他甚至比鬼刀还要让人信服一些。
“你…知道他吗?”
距离练武场不远处树荫下的一个凉亭,江子彻倚靠石柱,轻轻问道。
这个凉亭选的极为讲究,处于树木环绕之下,目之所及不在视线范围内,又恰好能够透过枝叶,清清楚楚地看到练武场上发生的一切。
“温如玉…”白宸的目光也明显被场上的温润少年所吸引,听到江子彻的询问,只轻声回道,“很难不知道吧。”
“他见过你吗?”江子彻又问。
白宸微微一愣,随即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可真是个…暴露身份的好问题啊。
暂且不论他与温如玉是否串通一气,自己若是给出了肯定回答,他便能从温如玉口中得到关键性信息从而锁定身份。否定回答确实可以避免身份的泄露…
可惜这个答案并不存在。
无法回答,这个选择本身就暗含了非常丰富的信息。
尽管不愿承认,但白宸知道,自己从下意识接话的时刻起,就已经中了套。
果然,江子彻看着他的眼神顿时变得犀利起来,“你,不能说谎?”
白宸看了看他,眸子里的目光依然异常平静。
“对。”
他没有否认。
“和鬼刀一样。”江子彻别有深意地道。
“是啊。”白宸抬头看向另一边,悠悠道。
江子彻沉默了下来,靠在柱边静静地看着他。
他那头秀丽的湛蓝色长发完全披散开来,双手抱在胸前,简单的月白色深衣衬得整个人慵懒而随性。
白宸抿了一口茶水,深沉的黑眸里平静如水,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他知道对方心里在盘算什么。
他可不认为眼前这个难辨深浅的少年天骄会像慕容芸一样容易应对,甚至他并不指望自己的身世能够隐瞒多久。
只不过,要他如此轻易便直接说出来,也是不可能的。
突然间,练武场边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骚动。
一个身着明黄色锦袍的少年在簇拥下缓步上前,他皮肤白净,身姿挺拔,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神色间颇为倨傲,大有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
而他确实也有傲慢的本钱,围在身边的人数量众多,他们中不乏实力不俗之人,却没入其中簇拥前行,毫无例外都是一副阿谀谄媚的表情,举止间充满了讨好和奉承的意味。
江子彻看了他几眼,突然道,“他就是关渡。”
“关渡?”白宸挑眉,好熟悉的名字。
江子彻微微一笑,随之给出了此人的情报,“他来自沧浪帝国的关府,在当地是一个小有名气的门派。又因为他修为颇高所以很被看好能得第一,最近这几天在天穹之都可谓风头正盛,炒足了热度。”
“是嘛。”白宸点点头,看起来很是漫不经心。
“他测灵的结果是年龄十六岁,土系,从天境七节。”江子彻道。
这一点倒是让白宸下意识地多看了对方两眼。
从天境七节,在这个年龄段确实有些不简单。
要知道就连早有绝世天才之称的温如玉,现在也不过从天境七节。
“话说回来…”江子彻问,“你知道鬼刀的修为吗?”
“不确定。”白宸一手撑住下巴,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话接道,“那家伙虽然有在我面前使用过灵力,但也只是一闪而逝。”
“你居然真的知道…”江子彻微讶,“多少?”
“应该是…从天境巅峰吧。濒临突破导致境界有些不稳,否则很难看出来。”
“嘶…”
江子彻倒吸一口凉气,正欲说话,便突然响起温如玉用灵气包裹着传遍整个练武场的声音。
“各位参加招生大典的朋友你们好,我是琉璃殿的温如玉。首先感谢大家对琉璃殿的信任并在众多门派当中选择我们,这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接下来我们将开启‘古战场:重明’的结界入口。报名参加本次招生大典并通过测灵考核共一百二十四人,通过考核时为每人发放了两枚保障生命安全的护符:传送护符的作用是主动离开古战场,将之破坏即可使用;结界护符能够抵挡致命一击,被迫触发的同时也会将人带离古战场。
“对重明结界内的灵兽进行击杀便能获取功勋,功勋会随着离开战场淘汰出局而转移。各位的任务是依靠自己的力量尽可能多地获得功勋,一个月后出口打开,剩下的人中功勋排名前九将直接晋级。这九人都能得到结界附赠的奖励,不出意外也将成为琉璃殿的一员。”
温如玉说到最后一句话,场下便响起一片欢呼声,顿时整个练武场的气氛都被点燃,参与招生的年轻人们各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四周一片火热。
为了强调公平性,温如玉又简单念了一遍基本规定,包括对公认的禁术、禁药和对外部力量插手的限制,一切就绪后,抬手示意几名琉璃殿弟子上场。
“事不宜迟,‘古战场:重明’结界入口正式开放。”
随着温如玉温和的声音传遍四周,四名灵者同时施法,四道颜色不一的光束射向正中,一个漆黑的深邃洞穴浮现在人们眼前。时间流逝,天色逐渐暗沉,洞穴越来越大,里面的漆黑状似漩涡,激起了漫天风尘。
四周响起一大片惊呼,议论声也随之弥漫开来。刹那间整个练武场变得尘土飞扬,风沙愈发肆虐,爆发出浓郁的灵力波动和古老气息。
过了一会,风沙停歇,练武场也恢复了平静,只有四道光束和一个巨大的漩涡般深邃洞穴散发着浓郁的灵力波动。
“请手持护符者有序入场。”
温如玉说完这句话便退到一旁,在一片欢呼声中,人们簇拥上前。
温如玉默默地看着他们鱼贯而入,期间有几位灵者主动问好,他也很礼貌地给予了回应和鼓励。
第7章 狭路相逢
直到接近尾声,江子彻和白宸才心照不宣地直起身,一齐走出凉亭。
到温如玉身边,江子彻和他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一句话没说,却十分有默契地击过掌。
“祝二位好运。”
伴随着这句温和的祝福,两人一起走进了那深渊似的灵力洞穴。
温如玉很负责地在练武场又等待片刻,直到负责人员上前汇报,确定不再有人后才示意那四位施法的琉璃殿弟子收手。四道光束同时消失,洞穴也逐渐缩小,当仅剩一人高时便悄然变了色彩,幻化出古战场内部的模样。
白宸只觉得脚下一轻,眼前的景物悄然变了。
并不是想象中古战场那般破败和荒凉,映入眼帘的反而一大块绿意盎然,两人似乎正置身于一片茂盛的森林之中,随意抬眼一扫,都颇有郁郁葱葱的气象。
白宸下意识地抬眸环视四周,目光在周围树上扫过后,不由得挑了挑眉。
浓郁的灵力波动,是他对这个空间感知到的第一印象,经验告诉他,此处灵力层次不低。
换句话来说,这里不乏机遇,同时也不乏危险。
不愧是九大门派,一个招生大典便如此规模,手笔不小。
江子彻也跟着看了看环境,见白宸有所动静,问,“有发现?”
“嗯。”白宸伸手抚过一棵树的树干,道,“藓绿藤树,随灵兽刺甲兽伴生的入侵物种,汁液含毒。”
江子彻一愣,看了看他。
“小心一点,这片结界不简单。”白宸道,“有人。”
白宸说着,转头看向身后,江子彻也随之转过去,果然有一群二十来人从不远处走来。为首的是一个明黄色锦袍的少年,见两人目光定格在自己身上,忍不住扬唇一笑。
“关渡。”江子彻低声道了句。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江殿吗?”一行人停下脚步,关渡朝这边道,“怎么,场内唯一的凡人——不会就是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白宸吧?”
白宸懒得答话,对方显然来者不善,他无心多费口舌。
江子彻见状,只好礼貌性开口,“幸会。”
关渡大笑,“真没想到你们居然会走到一起,我还以为江殿实力不赖,眼光也不会差呢。”
白宸眯了眯眼,手里闪过一抹寒光,一枚纤细的柳叶刀片悄然出现在他两指之间。
江子彻笑了笑,回答地十分得体,“多谢关心。”
“江殿,给你个机会吧。”关渡笑意微收,目光变得狠厉起来,“只要你送走旁边这个凡人,我们就考虑合作。”
白宸闻言下意识地瞥了江子彻一眼,只见后者唇角微扬,对关渡回复道,“口气真不小啊。”
关渡笑笑,双手展开,带上身后的二十余人,示意道,“你也看到了,这些都是我的人,只要有江殿的强大助力,在下保证,一定会让同盟在这场招生大典中脱颖而出,并给予江殿一个优胜名额。”
此话一出,他身后的人群中悄然产生了小范围的议论声,白宸默默把玩手中刀片,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拍了拍肩头不存在的灰尘。
江子彻没有对白宸有所动作,他也清楚所谓同盟中的骚动,微微一笑,所说的话如同对他们扔了一枚炸弹,“想必,关公子对谁都是这么说的吧。”
果然,议论声进一步扩大,关渡神色终于有所变化,他眼神阴翳地对江子彻道,“看来,江殿是拒绝了,为了区区一个凡人?”
江子彻神色不变,甚至挑衅似的勾了勾唇,“关公子似乎不明白一件事:蝼蚁虽多,但也是一脚的事情啊。”
关渡面色一沉,“不要后悔。”
他话音刚落,白宸手中的寒光突然一闪,江子彻顿时听到上方传来一声惨叫,同时淡淡的金光闪过,结界内随之响起的一道威严而肃穆的声音,引得整个古战场瞬间沸腾起来。
“战场首杀已达成。功勋获得者:白宸。”
古老的声音在结界中回荡,一时间分布各地通过测灵考核的报名者都忍不住抬起头,似乎想要确定消息的真实性。
在场的当事人中,关渡惊得脸色微白,随即便是一阵恼怒:这首杀功勋,是他提前设计了多久的天大机缘,居然被眼前这一介凡人给轻易夺走!
白宸挑了挑眉,指尖微动,刀片回到手中,刀尖无血,显然此人是被琉璃殿给予的结界护符保住一命,并且送出结界了。
江子彻对此也是颇感惊讶,他当然也知道隐藏在树中随时准备偷袭这人,是关渡敢与他叫嚣最大的底牌,虽然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凡人…是如何仅凭一枚刀片,破开灵者的防御?
三人心中各有心思,一时间场面安静下来,还是江子彻率先开口,略显慵懒地对白宸问道,“下一步?”
白宸想都没想,瞥了关渡一眼,收回刀片,“撤。”
他说着,扭头便往林子深处走去。江子彻颇感诧异,有些不解地看了看身后的关渡,挠挠头,快步跟上。
关渡沉下脸来,计划许久的首杀功勋被轻易夺走就算了,这人还当着他乃至这么多人的面无视他的存在任意离开,这让他该如何在同盟之间立足?
“关少爷,您看?”
人群中,一个有着灰绿色发丝的少年眉头紧锁,问道。
关渡嘴角一抽,随即深吸一口气,淡淡地道,“不追。”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诧异不已。暂且不说白宸乃是他准备多时的首杀功勋,要知道关渡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骄奢跋扈,睚眦必报,怎会眼睁睁放任白宸二人离去?
关渡咳了咳,转身对众人道,“大家也知道,能从这里面脱颖而出,被琉璃殿录取的只能有九人,我们二十来人,即便最后有幸都留下来,也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名额。”
众人一惊,不由得小声议论。江子彻能一句话便让他们动摇军心,说明这个问题并没有处理妥当,至少相对于白宸和江子彻两人,他们团队甚至还松散得多。
第8章 首开衅端
关渡接着道,“关某心里清楚,大家愿意接受合作,都是看在名额的面子上,而非我关某,所以如若最后只剩下我们队伍,名额尚还不够的时候,关某愿牺牲部分利益,自行离开,不再争夺名额。”
此话一出,瞬间哗然。毫无疑问关渡这番话带给人的震撼不小,甚至让人多少有些难以置信。
“古战场机缘不少,关某只要得到些许便心满意足,能够和大家一起便是荣幸,关某既然将大家召集在一起,就不会亏待了大家。名额的竞争对手乃是同盟之外的所有人,因此,我等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在古战场内寻找机缘,获取功勋,倘若轻易受到挑拨,出师未捷便先自毁根基,简直得不偿失。当然,无论怎么说都信不过关某的,也可就此离去,绝不阻拦。”关渡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隐隐还有些痛心疾首,最后一句话说完,更是拂袖而立,姿态决然。
他的慷慨陈词,惹得这一众人马陷入沉默,过了片刻,一位身形魁梧的黄发少年忍不住行礼,“以关大哥马首是瞻!”
“以关大哥马首是瞻!”
有人起头,众人纷纷应和起来,自此,竟是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开。
关渡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白宸二人离开的方向,双眼微眯,冷酷的神色弥漫开来,语气森寒,“白宸是吧,我关渡,与你…不共戴天!”
另一边,带着江子彻早早走远的白宸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江子彻笑道,“你好像早就知道他们不会追上来啊?”
白宸没有多说,只是简单道,“欲攘外必先安内。”
江子彻点点头表示认同,略带调侃意味地道,“确实。这关少爷能给自己炒作出如此热度用于拉帮结派,想必也不是傻子。不过他怕是没想到,提前组好的队伍第一天竟会让他自顾不暇。”
白宸瞥了他一眼,“我们去哪?”
江子彻微愣,“你问我?”
白宸淡淡地道,“不然,要你何用?”
江子彻嘴角一抽,“啊?”
他突然明白,白宸怕是对他的身世已然猜出了七八分,才能如此清楚他口中所谓招生大典的情报究竟有多么重要。
否则,他这般礼数周全之人怎么可能问得如此理所当然。
想到这里,江子彻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咬咬牙道,“如你所料,我确实对这片古战场了如指掌。不过既然能够作为试炼之所,那这块地方可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机缘与危险并行,我可以带你找到任何机缘,但想要占为己有,就看你的本事了。”
白宸点点头,也不废话,“带路吧,你想去的地方。”
江子彻闻言倒是笑了笑,“哦?”
白宸道,“你愿意来此考核之地,自然不是玩乐,而是早有预谋吧。”
江子彻勾起了唇,语气顿时玩味起来,“你的身世,不应该比我差到哪里去,不是玩乐,你会来这种地方,又有什么预谋呢。”
白宸看了他一眼,“加入琉璃殿。”
“嗯?”江子彻的语气依旧饶有兴味,“以你的能力,就算是灵印已毁,也与灵者尚有一战之力,怎么都不至于被逐出宗门,另寻他处吧?”
白宸沉默片刻,才轻叹一口气,幽幽道,“没了爪牙的老虎,即便尚有震慑之力,又如何能够满足驯养它的人类。”
江子彻眯了眯眼,这小子身上,怎么好似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有意思一些。
话已至此,他倒也没有太多的墨迹,开门见山道,“这古战场乃上古神兽重明神鸟陨落之地,故名曰重明,场内分东西南北,西南两侧坐镇六阶灵兽,东北两侧坐镇五阶灵兽,此四尊灵兽乃重明境内最大的威胁。当然,功勋也是最多的。我的第一步目的,便是你之前提了一嘴的,五阶灵兽刺甲兽。”
白宸点点头,“好。”
江子彻挑了挑眉,提醒道,“可别怪我没告诉你,五阶灵兽之所以能与六阶齐名,那都是有原因的,挑战这家伙背后的难度,可丝毫不比传说的六阶灵兽低。”
白宸只是瞥了他一眼,“你要是害怕,那就给我打下手好了。”
“笑话。”江子彻忍不住嗤笑一声,“我就是再弱,也轮不到一个凡人站在我前面。”
白宸看了看他,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转过头时,嘴角不自觉含了一抹笑意。
在江子彻的带领下,两人动身前往东边的某个方向而去。
刺甲兽是一种十分罕见的双属性同修灵兽,兼具土、木两系,具有庞大的身躯、尖利的硬刺、厚实的防御和旺盛的生命力。又因需要绿化充足的生存环境,以供其伴生树植入侵,所以外界并不常见,白宸只偶尔在古籍里见到过关于这种灵兽的介绍,江子彻也不过是有目的在先,才有所了解。
“哎,”江子彻想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对六阶灵兽,感不感兴趣?”
白宸瞥了他一眼,“你想?”
江子彻嘿嘿一笑,“为了保证这些势力的大小天骄别太受打击,重明古战场整体难度其实不高,正常情况你我也不屑于进来,尽管其中不乏机缘。不过既然来都来了,何不试试最高难度?”
白宸把玩了一下手里的刀片,轻轻颔首,“随你。”
“吼!”
五阶灵兽多少会有些许灵智,所以刺甲兽的领土意识不弱,当二人即将踏入洞穴之时,里面便传来了一道威压十足的怒吼。
白宸与江子彻对视一眼,两人二话不说,也不选择弯弯绕绕,反而直接迎着威压,踏入洞穴。
只不过江子彻周身泛起灵力波动,而白宸手里,也多了一抹寒光。
刺甲兽身躯极为庞大,几乎占据了小半个洞穴,山丘般伫立在两人面前,仅仅体型便带来不小的压迫感。看到两个人类不知死活地闯入自己的领地,它缓缓站起,四肢便足有一人粗,下肢较长而能够站立,周身错落着片片鳞甲,背上更是布满巨大而尖利的硬刺,反之胸口处却颇为柔软,没有包被鳞甲。
第9章 银霜飞雪
“弱点是胸口,直逼心脏。”白宸低声道。
从天境灵者修为上相当于三阶灵兽。
毕竟是五阶灵兽,修为上比之江子彻足足高了两个大境界,如此庞然大物对他们二人而言也没有那么简单,弱点的存在就显得尤为重要。
“明白。”江子彻答了一声,双手结印,浓郁的灵力波动从他身上迸发而出,空气中的温度随之降低下来。
面对他的挑衅,刺甲兽也是怒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瞬间舒展,尖利的爪子一把拍向两人。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是自远古地壳深处传来的轰鸣,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石猛然间拔地而起,宛如被无形之力猛然掀起,惹得整个山洞陡然一震,激起一片片细碎的石屑与尘埃。
月白深衣的少年从碎石缝隙中游离出,他手印一变,问道,“你怎么样?”
他话音刚落,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搂住腰间,将他往后一拉。
“小心。”
白宸轻轻地说完这句话,一块巨石从江子彻眼前的地面倏然突起,与之擦身而过,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压迫感伴随着回荡不绝的回响蔓延开来。
江子彻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对方神色平静地松开手,一闪身便消失在原地,留下一句淡然到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话。
“我来牵制它。”
不得不说,白宸在战斗中也依旧面不改色的冷静,确实能给人以极大的安全感。
江子彻想着,手印再变,四周的环境突然间变得异常阴暗,仿佛日落西山后的暮色提前降临,将这片本就幽深的洞穴笼罩在了一层浓厚的阴影之中。
与之同时,洞穴的半空之中,竟然毫无征兆地乌云密布,这些乌云似乎是从虚无中凭空生出,翻滚、聚集,将整个洞穴顶部遮蔽得严严实实,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悄然升起,这股寒意仿佛能穿透外物,直抵骨髓。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然落而下,无声无息地覆盖在洞穴的每一个角落。在江子彻的施法下,乌云很快将人和兽覆盖,看似轻飘飘的雪花打在那个浑身尖刺的庞然大物身上,留下了一道接一道淡淡的的血痕,只不过刺甲兽防御惊人,血迹很快便隐去了;而飘在白宸身上的却仅仅化作水珠便消失不见,对他几乎没有影响。
灵技:银霜飞雪。
灵技的修习方法在市面上其实并不常见,哪怕在拍卖会中也千金难求,除去少许机缘和秘境,几乎都收藏于各大门派的宝库中。而具有辅助性质的灵技,往往要比进攻性质的灵技更加难缠。作为冰属性中几乎人尽皆知的辅助性灵技,银霜飞雪对敌人的减弱,对己方冰系灵技的加成显然也是相当可观。
似乎感受到江子彻身上的灵力波动,刺甲兽方才将目光传来,还没等做出反应,身后却被几枚不知从哪射出的刀片突然刺出,只不过碰到鳞甲上后轻松被弹开了。
白宸瞳孔微缩,这家伙的防御力竟如此恐怖,寻常刀剑怕是难以破开鳞片。
他想着,又是几枚刀片随之射出,准确地插入尖刺之间的缝隙,这次蕴含的力量之大,竟是使得刺甲兽肉身溢出了鲜红的血迹。
这一击倒是成功让刺甲兽恼怒,白宸身上并无灵力波动,在五阶灵兽面前与蝼蚁无异,而如此蝼蚁却实实在在地伤到了它,这让它如何不气恼。
因此刺甲兽看到不远处站定的白色身影后,毫不犹豫地一爪子挥了过去。
白宸闪身避开,为了配合进一步凝聚灵力的江子彻,双手指缝间八枚刀片齐发,在半空中倏然散开,从八个方向朝刺甲兽射去。
吼!
刺甲兽发出一声怒吼,巨大的脚掌一蹬地,大块碎石从地面喷射而出,以它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刀片砸得四散纷飞。刹那间沙尘满天,洞内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凝固,浓郁的土系灵力波动在阵阵雪花中伴随着回荡不绝的回响,缓缓波动开来。
白宸指尖又有银光闪动,碎石蔓延到两人身边,他一个简单的扭身从石缝中穿过。而另一边,江子彻手上动作一顿,正打算避开时,却听到几道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两三枚刀片正中他身前碎石,其角度恰到好处地弹开了能对他造成影响的所有障碍。
“安心施法就行。”白宸说着,指尖微动,两枚刀片穿过碎石,这次的目标,更是直指刺甲兽的眼睛。
灵兽对于印入眼帘的危险往往都会分外敏锐,尽管江子彻那边愈发浓郁的灵力波动让刺甲兽十分警惕,但它最终还是选择一爪子扫开刀片,后肢发力,猛地朝白宸扑去。
面对这等肉身破坏力十分强悍的灵兽,白宸自然不会轻易任其近身,身体灵活地向后撤去,同时指缝中四枚刀片射出,准确地插入刺甲兽身体。刀片虽然无法对它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却足以瞬间将其激怒,伴随着一声大吼,大片碎石呼啸射出,刺甲兽紧随其后。
白宸一边后撤一边闪身躲开碎石,又是一把刀片射出,不过这次的目标并非刺甲兽,弹开几块躲无可躲的碎石同时,还扫清了另一边江子彻身前的危险。
一条冰棱从江子彻跟前绽放,转瞬间蔓延到刺甲兽所在的位置,突然炸开一朵朵精美的冰花,散发出异常冰冷的气息。
灵兽对危险的感知往往要优于人类,冰花一出,刺甲兽对白宸的追捕便戛然而止,它阴晴不定的目光扫过那枚冰花,突然怒吼一声,扭头不管即将射入眼里的刀片,向江子彻冲去。同时大片碎石四散纷飞,坚硬的岩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胸口蔓延,覆盖在其肉身表面。
这是…
灵技:晶岩护甲。
白宸颇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六阶以下的灵兽,能够使用灵技的可谓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看来,这个叫重明的古战场,果真有点意思啊。
当!
晶岩护甲是一个很纯粹的防御性灵技,随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刀片碰到刺甲兽背上的岩石甲胄即刻便被弹开。
咔嚓!
这时,冰花上的十几朵花瓣突然长出尖刺,伴随着一道冰凌碎裂的声音,十几把冰晶长剑猛地朝刺甲兽的方向刺去。
第10章 危在旦夕
刺甲兽仗着晶岩护甲在身,一脚踩向冰剑,五阶灵兽相当于人类的睟天境灵者,高于江子彻整整两个大境界,无论是灵力的凝练和浩瀚程度还是肉身强度,都远非江子彻能够比拟。但灵兽相比于人类,除了本能反应外,没有更多的战斗经验,这也是为什么整整两个境界,二人都敢越级挑战的原因,换做睟天境人类,他们多少也要掂量几分。
冰剑丝毫没能阻止刺甲兽半分,凭借着异常强大的防御力,刺甲兽一脚将之踩得粉碎,它怒吼一声,随后似乎有些阴晴不定的眼神看向那朵冰花,又抬起脚就要将之踩碎。
咔嚓!
江子彻似乎早已等待多时,唇角微扬,手印一变,在刺甲兽脚掌到来之前,冰花猛地炸开,大量的冰晶碎屑覆盖住那如同一个人类大小的脚掌,在其落地之前,冰屑疯狂向上延伸。
灵技:霜降。
乌云密布,寒气滔天,恐怖的低温席卷整个洞穴。
而寒气最甚的刺甲兽身上,冰晶从脚底覆盖到了膝盖,冰冷的气息蔓延出来,散发着霜冻般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不远处的白宸挑了挑眉,现存的灵技其实并没有系统分出三六九等,比起其中自带的强弱之分,适合与否才是左右战局的决定性因素。但这家伙出手便是足以越阶产生不俗成效的灵技,而且完成度都不低,足以见得此人底蕴之深。
面对这种越级太多的灵兽,普通进攻手段根本无法伤到它分毫,就像白宸那随意便可突破灵者防御的刀片,不用些手段也只有被弹开的份。或许只有这样用效用显着的灵技狂轰滥炸,才能找到赢下战斗的机会。
刺甲兽再次怒吼一声,冰花的碎屑虽然没能伤及它的本源,但却限制了他的行动,何况如此之低的温度,甚至令它都感受到了危险。
眼下,刺甲兽一只脚无法行动,不过二人都知道以五阶灵兽的实力,限制不了它多久,必须要接上足够强力的攻击,才能给它造成致命伤。
白宸和江子彻对视一眼,两人都是经历过不少战斗的天骄人物,只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白宸刀片在手,找到一处制高点站定,而江子彻这时的手印再变,偌大的洞穴内倏然间一片灰暗,一根冰晶凝结的长矛自其手印中缓缓现出,带着冷冽的寒意和破风的呼啸。
在这股异常凝练的灵力波动前,刺甲兽明显变得狂躁起来,它发疯似的想要挣脱脚底的冰晶,不过效果有些微乎其微。
脚底位置被禁锢,正好影响躯体的发力点,难以靠蛮力将之挣脱。
白宸把玩着手里的刀片,晶岩护甲护体的刺甲兽他不暴露些底牌很难伤到,不过他的任务是掩护,只需要等江子彻的灵技施放出来,任务便完成了。
吼!
多次尝试挣脱无果,刺甲兽仰天大吼,用自己的灵力护住身躯,浓郁的灵力波动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周遭的灰暗和阴霾逐渐散去,大地上的碎石蠢蠢欲动,更为恐怖的是,一股股骇人的生命力如同水面的涟漪,在洞穴里扩张,泛起阵阵波澜。
白宸眼眸微眯,看清楚刺甲兽的动作后,突然低喝一声不妙,闪身往江子彻的方向而去。
江子彻本就时刻盯着刺甲兽,冰晶的禁锢坚持不了多久,但是这刺甲兽一爆发,便破去了包括银霜飞雪在内,连续两大灵技的优势,硬生生凭借浩瀚的灵力让此处成为主场,还是让他神色微微有些凝重了。
这时,白宸突然又出现在他身后搂住腰,拉着他迅速后退好几步。
咔嚓!
随着一道清脆的冰块碎裂声,禁锢刺甲兽的冰晶应声破碎,地面上的石块四散纷飞,一根根藤蔓从地底伸出,朝着山洞顶端而去。
而若非白宸让江子彻退的那几步,这些藤蔓就能将之正面击中!
江子彻施法不断,浑身寒气纵然被刺甲兽驱散了些,也是异常骇人的存在,就连仅仅靠近他不过瞬间的白宸,鬓角便染上了白霜。
藤蔓很快便冲破山洞的顶端,仿佛扎根在山顶之上,浓郁的灵力波动透过藤蔓,一股股传导至刺甲兽体内,大片大片碎石在它的作用下缓缓汇聚在一起。
与此同时,山峦之外,古战场之内,一股庞大的灵力波动以此为中心弥漫开来,惹得落在东侧的人们纷纷侧目,惊诧莫名。
一根根藤蔓自藓绿藤树的枝头迅速生长而出,在这股惊人的力量作用下肆意蔓延,将周边的植物缓缓缠绕起来,伴随着枝叶晃动的沙沙声,所经之处无不例外被吸干养分般,一瞬间绿叶凋零、枝干蜷缩,整片森林传出一片枯败和荒凉的气息。
“利用伴生植物吸取生命力和灵力。”
白宸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刺甲兽,松开抱着江子彻的手,一闪身消失,下一瞬间,竟穿过漫天的碎石,出现在刺甲兽面前。
“交给我。”
江子彻一动不动,手印不住变幻,寒风顿起,雪花纷飞,隐隐与那黄沙和碎石有着对抗意味。
白宸看了看手中的刀片,显然没有灵力的他想依靠这些冷兵器打断刺甲兽是一件不太靠谱的事。但若他无法吸引火力,江子彻即将蓄力完成的爆发将会被打断,刺甲兽汲取灵力完成后,那愤怒的一击足以让两人同时面临生命危险!
随着江子彻凝练的灵力波动逐渐聚集,若隐若现的冰矛带起一阵凛冽的寒风,飘落一地淡淡的白霜。
刺甲兽进一步上前,庞大的灵力波动在碎石之中凝聚,而它的目标,正是那个用冰晶不停挑衅它的人类。
江子彻却没有任何后退的意思,甚至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手印不住变幻着,刺骨的寒风随之呼啸起来。
这时候,他选择相信白宸。
哪怕他只是个凡人。
作为土木两系双修的灵兽,刺甲兽生命力惊人,然而想要及时打断它的施法,却必须突破防御,让它感受到远高于江子彻的灵技,甚至足以丧失生命的威胁。
当漫天碎石即将凝聚成形的时候,寒光闪过,一道白色身影倏然出现在刺甲兽巨大的爪子上,他身体灵活得如同鬼魅,配合神出鬼没的刀片,三两步便爬到了刺甲兽胸前。
正在施法的刺甲兽自然无暇顾他,它目前是站立状态,手心的巨大灵力波动,目标正是江子彻。
这时,一把匕首,猛地刺入它的胸口。
吼!
一声嘶吼,惹得整个洞穴都震了震。
第11章 首战告捷
刹那间血花迸溅,刺甲兽骤然暴怒,恍若抓狂,所有施法瞬间破功,漫天碎石如同失去了引力般肆意飘荡。它愤怒的一爪子扫向胸前的白宸,然而几乎同一时间,白宸指尖银光闪过,借势一个后空翻轻轻落回地面。
这只彻底被激怒的庞然大物似乎已经腥红了眼,披着硬实的晶岩护甲,猛地朝白宸扑去。
周遭的碎石四散纷飞,白宸迅速后退的同时,手指也一刻没有停过,数不清的刀片在碎石间弹跳,整个洞穴里都回荡着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谁又能想到,这个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任何危险的凡人,尽管是最脆弱的地方,但是凭什么可以对五阶灵兽造成近乎致命的伤害!
刺甲兽更想不到,这个看似慌乱逃窜的凡人,正一步步把它的胸口引向江子彻的灵技面前!
这时,江子彻手印再变,天地间骤然一片灰暗,一根巨大的冰矛自其手印中释放而出,带着冷冽的寒意和破风的呼啸。
冰霜之矛可是他配合银霜飞雪发出的最强一击,其威力足以引起天地色变,早已经达到了突破境界的地步,就算是防御能力异常恐怖的刺甲兽,也不敢轻易碰其锋芒!
可是冰矛速度很快,一眨眼便到了刺甲兽身前,空气仿佛随之凝结,狂风刺得人脸颊生疼。
在这致命的威胁下,刺甲兽避无可避,他爪子上绽放出耀眼的黄色光芒,一股狂躁的灵力波动骤然间凝聚起来。
冰霜之矛触到刺甲兽那柔软的胸口之际,一道蕴含着大地之力的土黄色光芒也猛地喷薄而出,骤然砸向寒意中心月白深衣的身影。
同时,白宸闪身到刺甲兽后方,十指一收,洞穴里零零散散遍布四周的刀片,突然像是收到指令般,顷刻间整齐划一地穿过刺甲兽的心脏,朝着身后飞去。
寒风卷着冰晶的碎屑,在空旷的洞穴飘摇。
轰!
刺骨的寒意里,刺甲兽轰然倒下。漫天飞舞的碎石缓缓落地,藤蔓也缓缓失去生命的迹象。
巨大的冲击中,一道月白深衣的身影被震飞到石壁上,落地后翻滚了好几圈才渐渐停下,鲜血染红了大片地板。
这…
银光一闪,白宸现身自刺甲兽庞大的身躯后面,轻轻落到他跟前,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他没有躲。
刺甲兽的防御力惊人,或许他也明白,自己的最强一击未必能够将之顺利击溃。
这家伙…为了让自己冰霜之矛不被刺甲兽孤注一掷的灵力波动干扰,他居然选择硬扛这一击,从而让自己的杀招能够直击刺甲兽的要害。
鲜血从江子彻的胸口蔓延开来,少年苍白的脸色中满是虚弱和痛苦,精致的柳眉拧做一团,瞳孔微微张开,里面的目光时而聚焦时而涣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失去意识。
一大口鲜血突然吐出,江子彻轻轻地勾了勾唇角,微张的眸子里,他隐约看到了白宸那白净修长的手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透明丝线,从手背到指尖,遍地皆是被勒出的血痕,将周围的丝线浸得鲜红。
冰极蚕丝,由极寒之地冰蚕所吐,再经高阶锻造师集天材地宝炼制而成,通体透明,纤细无比却异常结实,除非火烤,刀枪不断。
这样一来,很多事就十分明确了。
难怪他对刀片的控制如此随心所欲,难怪他一个凡人在毫无灵力的情况下能对手中的东西收放自如。
原来是刀片上面绑了看不见的细绳。
白宸见状,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蹲下身子,静静地看着江子彻眼里的清明逐渐散失,头也缓缓垂下。
早知道…就回来救他了。
好像有一点小看他了。
白宸神色复杂地垂下眸子,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还有气后,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他的上衣。尽管他的动作已经很轻很轻,但每动一下,还是会有大量血花从中溢出,将周围染得一片腥红。
大片血肉被炸开,伤口正中央隐隐能看到森白的肋骨,也幸亏刺甲兽擅守不擅攻,江子彻才得以凭借空镜灵者的肉身硬扛下他的拼死一搏,否则这就不是皮外伤了,至少得断好几根肋骨。
白宸一边端详着伤口,一边扯去他破碎的上衣,对伤口做完初步的清理后,他咬咬牙,用刀片划破了自己手腕处的动脉。大片鲜血喷涌而出,白宸迅速调整方向,使之尽数洒落在江子彻的伤口上。
算了…暴露就暴露吧。
白宸想着,有些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真是…便宜这家伙了。
他的伤势不轻,除了这个巴掌大小血流如注的伤口外,还有刺甲兽灵力侵入造成的内伤,否则也不会这么轻易晕过去。白宸身上没有灵力,仅仅只是靠在洞穴周遭寻找草药为他治疗,没个一周左右的时间,他也很难清醒过来。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古战场结界里,每一刻都有人离去,留下的也在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地努力着。
因为江子彻而耗费大量时间,显然不是白宸愿意看到的。
动脉处血流越来越多,白宸额头上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血液逐渐将伤口覆盖住,两人的鲜血融合在一起,静静地没过整个伤口。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滴血流下,白宸收回手时,手腕处的切口竟已然结痂,这愈合程度丝毫看不出是个刚出现不久的划伤。
白宸站起身时还踉跄了两步,因失血过多而造成的眩晕感让他皱起了眉,闭眼缓冲片刻,他最后神色复杂地看了看趴在地面上半死不活的江子彻,转身走开了。
如果是以前,白宸一定会直接离开…没有当场送走这个人是他最后的义气。
他参与过太多太多这样的…淘汰了。
所有的经验都在告诉他,名额有限的情况下,没有人会将自己委身于他人之下,所谓队友…越是了解,那么背叛时的一刀就越是致命。
所有的善良、同情、心软,在他们眼里,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被淘汰的人不再会丧失生命。
白宸想赌一次,毕竟一个加入琉璃殿的名额,他输得起。
尽管眼前的少年并没有对他表明身份,甚至没有坦诚目的,但是他身上总有一种特别的魅力,能让人潜意识里忍不住接近。
尽管,白宸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靠近他的资格。
但说不出是为什么,这个来历不明的明明是想要调查他的少年,总给他一种这次不会输的感觉。
第12章 冰消雪逝
夕阳西下,霞光透过树梢,往山林洒下火焰般绚丽的赤色,宛若要将这大地重新渲染一番 。
当白宸带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回到洞穴时,江子彻已经坐了起来,他上半身缠满绷带,背靠床头闭目养神,脸色还有些病态和苍白,但状态明显已经好了许多。
所谓的床也不过就是用石板做底,草木、绒絮揉在一起做席,进一步简易搭建而成,靠着洞穴的石壁,颇有几分幽深和凉意。
白宸把药汤递给他,“醒了啊。”
江子彻接过木碗,没有过多犹豫便抿了一口,随即他柳眉微微挑起,问,“这是什么药?怎么有一股熟悉的香气。”
“好闻吗?”白宸笑笑,也不打算多做解释,随口留了句话便转身离开,“我收拾一下。”
“好。”江子彻也随意地答了句,一边喝着药汤,一边用一种异常深邃的目光盯着白宸。
“对了,我昏迷多久?”突然,江子彻问。
“半日。”白宸回头看了他一眼,“一会帮我处理下刺甲兽的尸体。”
“好。”江子彻眯了眯眼,看着他逐渐走出洞穴,神情虽然还算平静,但内心早已思绪翻涌。
敏锐如他,又怎会察觉不到如此重伤之下,不过半日便清醒的异常,又怎么会看不到白宸藏在袖子里手腕上染血的绷带,又怎么会想不到药里的香气,正是白宸的体香!
白宸身上有一股难以言说的,非常独特的清香,很淡,但是莫名能够令人舒心。
这是近距离接触那么多次以后,江子彻早已发觉了的。他本简单地认为这是少数人特有的体香,现在看来…这道清香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否则,草药中如此浓厚的苦涩味怎么可能覆盖不住它。
江子彻缓缓喝着药,将最后一口饮尽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这个洞穴其实很宽敞,否则也无法任由刺甲兽这等庞然大物自由活动。
其实做为五阶灵兽,刺甲兽已经拥有了一定的灵智,偌大的洞穴里除了收拾过的战斗痕迹,整体上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以至于不需要浪费太多时间便能搭建成为一个临时住所。
空气中散发着刺骨的寒气,江子彻没走几步,便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刺甲兽。
庞然大物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冰棱,虽有些冰块已经融化成地面上的一滩水渍,但半天下来,江子彻凝练的灵力还是将它冻得很彻底,以至于从远处看就像个巨大的冰块一样。
江子彻用力敲了敲冰晶,有些无奈地轻笑一声。
他顿时明白,为何白宸指明要他处理刺甲兽了。
淡淡的蓝色光芒自掌心亮起,随着细微的灵力波动闪过,一柄冰晶长剑在其掌中缓缓成型,冒着丝丝寒气。
咔嚓!
当剑尖接触到刺甲兽身上的冰块瞬间,冰块蜿蜒出一条细微的裂缝,稍一用力,便陡然间双双裂开。
似乎是听到动静,银光一闪,白宸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刺甲兽身前站定。
透过冰晶碎裂后仅剩的一点点冰渣,已经能够看出刺甲兽背上质感坚硬的鳞片。白宸弯下腰从长靴中抽出一把匕首,稍加用力便将之扎在鳞片上,经过这段时间的冰冻,刺甲兽那防御性能极强的肉身显然已经变得有些脆弱了。
随后,一大片雪白的水晶突然爆发式的从刺甲兽身上涌出,喷泉般大把大把掉落下来。
白宸不过瞥了一眼,便随手把匕首丢给江子彻,“内丹给我,其他的你自行解决。”
江子彻愣了愣,下意识地接过匕首。灵核尚还在大量涌出,他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五阶灵兽…得有几百枚灵核吧,都不要?”
灵核价值不菲,是大陆上灵者公用的货币。而且它并不是任何灵兽都能产生,三阶以下的灵兽几乎无产,数量和成色也是由修为而决定。
五阶灵兽就修为而言相当于人类睟天境,但肉身要强于人类太多,所以一般的睟天境灵者都不会轻易招惹。像这样一只五阶灵兽体内至少能够掉落几百枚枚灵核,如此暴利,让大陆上存在不少以狩猎为生的灵者。
只不过实力不足的话,也很容易成为灵兽的养料。
“送你吧。”白宸随口留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江子彻看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他把玩了手中这把明显质地非凡的匕首片刻,随手用它拨开剩下的冰渣。
这匕首得是个小型灵武,除了本身就远超凡间兵器的锐利和质感外,灵力灌入后,看样子也对使用者也有不小的加成。
刺甲兽趴倒在地面上,背上的鳞片和尖刺残留有细微的冰系灵力波动,以至于隐隐散发出幽幽的蓝色,已经完全找不到活着时的坚硬,有地方甚至已经出现了几条细微的裂纹。
等等…裂纹。
江子彻瞳孔一缩,因为身上还有伤的缘故只能轻手轻脚地爬上刺甲兽的身躯,沿着裂纹摸索到了它的始作俑者。
这是一道极其细微的,像是用指甲划破的痕迹,细微到甚至没能渗出鲜血,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经验告诉他,这是一道贯穿伤。
江子彻跃至地面,掌心里释放出淡淡的冰蓝色光芒,很快,这个庞然大物便在他的发力下狠狠翻了过去。
嘭!
刺甲兽被冰冻得颇有些僵硬,砸到地面时制造出不小的动静。江子彻倒也没有过多在意,凑近刺甲兽的胸口,寻找那道细微的伤痕。
不多时,白宸便闻声走来,他看到在刺甲兽胸口仔细端详的江子彻,微微挑了挑眉,道,“怎么了。”
“嗯…取内丹,”江子彻随口糊弄着,却突然顿住,修长的手指触摸着那道和背上几乎一模一样指甲印般的伤痕,转头问,“这…是你弄的?”
好强。
江子彻暗暗心惊。
要知道他三个消耗不低的灵技下去,都没能破开刺甲兽的防御,这家伙居然仅凭几枚刀片,在没有灵力的情况下就能贯穿刺甲兽的胸口,甚至突破那坚硬如铁的晶岩护甲。
白宸眯了眯眼,倒也没有试图掩饰什么,微微颔首,“嗯。”
第13章 灵兽内丹
此时的他却是暗叹,江子彻这一刻才发觉刺甲兽的伤口,显然,他并没有看到自己在最后一刻回收刀片的动作,否则以这家伙的敏锐程度,注意到的东西可就远远不止这些了。
“这道伤口…才是它的致命伤吧?”江子彻站起身,对他问道。
“是。”白宸依旧没有否认。
江子彻挑了挑眉,这家伙倒是回的爽快。
不过他也知道以两人现在的关系,自己只能询问而不是逼问,否则结果会适得其反。
所以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再做纠缠,而是道,“按照古战场试炼的规则,所有击杀,以及灵核收获记录,都将转化为功勋。最后九人中,功勋越高者,离开战场时获得的奖励也就越丰厚。击杀者是你,所以我不能接受所有灵核,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
白宸沉默片刻,只是道,“我对灵核没有需求。”
江子彻愣了一下,虽然不清楚白宸了解他多少,但他知道白宸的意思,确实…他对灵核有需求。
不过,没等他多说什么,白宸却挥了挥手,一边说着,一边头也不回地走开了,“我出去一下,药在床头。”
江子彻微怔,目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或许白宸自己都没有察觉,手腕的绷带处,已经渗出了一片刺眼的殷红,通过挥手的动作,血迹一点点滴落在雪白的袖边。
他握了握手中的匕首,默默走回刺甲兽身边,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白宸独自出去做了什么,直到入夜,他回来时,洞穴内已是灯火通明。
一阵诱人的焙烤的香味袅袅袭来,炊烟从乌黑的木炭飘散,白宸走近篝火,第一眼便看到了木架上的烤肉——焦香四溢的肉质滋滋发出声响,热油顺着饱满的纹路缓缓滑下,落到火焰中,溅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饿了吧。”江子彻抬头看到他,笑着对他眨了眨眼,道。
白宸微愣,摇了摇头道,“你吃吧。”
他在篝火周围随意找个地方席地而坐,背靠石壁双手交叉到脑后,神色平静、面无表情地盯着火焰,看不出在思考些什么。
然而江子彻却主动凑近他,递了一串烤肉过来,颇有几分调皮地笑笑,“就当做给个面子,尝一下了。”
白宸微怔,抬头便看到火光下他那闪烁的、泛着笑意的桃花眼,下意识接过肉串,骨子里的警惕还是让他对此多看了一眼,才默默送进嘴里。
只一口,表皮酥脆、鲜嫩爆汁、口齿留香——真不知道这家伙哪来的调料,简直是恰到好处的口感,顶尖的火候将肉质的鲜美展现得淋漓尽致,哪怕白宸对食物再挑剔,此刻也无法提出半分建议。
“怎么样?”江子彻看到他眼神中细微的波动,忍不住问。
“好…”白宸抬眸看他,缓了缓才把话说出口,“好吃。”
江子彻会心地笑了,回到原位,开始下一轮烧烤。
“我知道灵者不需要食物也能维持生命,”他隔着火焰,轻轻地道,“但你现在是凡人…不管愿不愿意承认,缺乏外界的能量输入,你已经越来越虚弱了。”
白宸手上动作一顿,但很快便垂下眸子,默默地咬了一口肉。
江子彻看了看他,取出一枚纳物灵戒,低声道,“刺甲兽共掉落四百多枚灵核,这是其中一半。日后战利品,我都会替你放进去。”
白宸神色微动,看了看他,最后还是伸手接过了灵戒,并将之戴到右手中指处,“谢谢。”
同时,江子彻很细心地发现,在他的右手中指处,有一枚乳白色的白玉戒指,看似普通,却隐隐藏着些许晦涩的符文。
他也没多问,而是拿出一枚鸽子蛋大小、泛着淡淡土黄色光芒的丹丸,“刺甲兽内丹。不过话说回来,要这个干什么?”
显然内丹上面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得很干净了,透过光芒,能隐隐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纹路。
灵兽的内丹和灵者的灵印相似,都是化天地灵气为己用、气沉丹田后,用于储存灵力的地方,里面蕴含着令人心惊的澎湃灵力。
白宸接过内丹,一边打量着,一边道,“你来这里,肯定不是为了一只五阶灵兽这么简单吧?”
江子彻笑笑,简单道,“自然。此处有一天然秘境,秘境中存在一道对我有吸引力的气息。”
白宸抛了抛手上的内丹,“这是秘境的钥匙。”
他说着,站起身似乎要离开。
江子彻诧异,“你去哪?”
“多谢款待。”白宸礼貌性地道了声谢,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逆着火光,快速走出洞穴。
呕——
好不容易走到洞口,白宸突然贴住石壁,躬身一阵呕吐,把方才吃进胃里尚未消化的东西几乎全都吐了出来。
他的脸色骤变,冷汗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肚子里一阵刺痛,时不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不过只吃了一小串的肉,此时此刻却不停地在胃里翻江倒海,混着胃酸一股脑冲出,伴随一股难闻的酸臭味,吐得满地都是。
生理上巨大的不适感还是让白宸眼角泛起了泪花,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得差不多了,他才苦笑一声,一遍又一遍地咽着唾沫,背靠石壁缓缓坐了下来。
他微微仰头,漆黑的眸子里除了倒映出一轮明亮的月光,便是无尽的空洞——没有虚弱,也没有痛苦,他只是面无表情、神情呆滞地盯着月亮,仿佛失去了一切神采。
这时,一道月白深衣的身影突然映入眼帘,但白宸的目光越发黯淡,最后也不知是否看到了他,缓缓合上眼睛。
江子彻看着地面上的一片狼藉,忍不住拧紧了眉。
他蹲下身子,伸手在白宸面前晃了晃,“白兄?”
白宸没有反应,随着他的身体逐渐放松,眉头反而无意识地皱起。
他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更是毫无一丝血色,而右手手腕处甚至还有些轻微的颤抖,鲜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渗透厚实的绷带,浮现出点点鲜红。
确认他确实已经陷入睡眠状态后,江子彻才小心翼翼地将之抱了起来,随手一道灵力解决地面上的呕吐物,带他走进了洞穴。
第14章 死亡召集
篝火还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架子上烘烤的肉串发出诱人的焦香。江子彻把白宸放到床上,伸手把了把脉,初步查看他的身体状况后,正打算动用灵力进一步深入时,却突然想到什么,拿开了手。
目光在那俊雅却苍白的脸庞上停留片刻,江子彻眸子里露出了一种复杂的神情,但除了些许微不足道的同情外,更多的还是探究。
他身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适,突然呕吐更像是对食物过敏,相比较而言,这个神秘的少年身上,有太多太多令人感兴趣的东西了。
江子彻神色有些恍惚,他目光瞥到白宸右手腕上的绷带,强烈好奇心驱使他几乎没有过多犹豫,便动手将之揭开。
随着绷带一圈圈掀开,那在鲜血的浸染下,一朵赫然绽放的曼珠沙华纹身缠绕在其手腕处,那玄墨般妖冶的色泽仿佛能渗出水来。有鲜红的血迹自纹路漆黑处流下,一点一点沿着他白净的肌肤缓缓滴落。
然而,绷带尚未揭到一半,白宸突然反手按住他,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逆关节掰折他的食指。
“哎…别!痛痛…”随着关节处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江子彻忍不住痛呼,他看向白宸,却诧异地发现对方不过才缓缓睁开眼睛。
白宸看到是他,又闭上眼松开了手,左手揉了揉额头,片刻后,才看了看绷带已经褪去一半的右手。
江子彻挠了挠头,“我…”
“你下了药。”白宸突然开口,用一种很笃定却又难以置信的语气道。
“啊…对。”江子彻微怔,下意识地颔首承认。
白宸倏然愣住,眸子里的目光暗了下去,他自嘲似的勾了勾唇,没有说话。
江子彻皱了皱眉,“怎么了?”
白宸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神色已经恢复了寻常的平静,但那眸子里透出的失落和自责却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他轻轻地道,“没事…你想知道什么?”
江子彻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忍不住道,“为什么,被身边的人下药,你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神情?”
白宸微怔,有些哑然失笑,江子彻还想说些什么,他却道,“你下药时…没有起不正当心思。”
江子彻点点头,神色颇有些复杂地看着他道,“这不是迷药,是安神助眠的补药。如果不是你已经疲惫和虚弱到一个地步,药效也不会这么明显。”
白宸神色微黯,“这样啊。”
“痛吗?”江子彻抬了抬头,突然问。
白宸愣了愣。
随即,他也没有再试图掩饰,默默扯开手腕处血迹斑斑的绷带,随着鲜血一点一滴的渗出,原本漆黑的曼珠沙华纹身绽放出令人惊心动魄的鲜红。
这朵娇艳绝美的彼岸之花,正以它最蛊惑诱人的姿态,缓缓地显现在江子彻眼前。
“这是…召集令。造成的痛觉越甚,意味着事态越急。”白宸简单解释道,伸出手任由江子彻处理,自己则面无表情地靠在石壁上。
当产生不可控因素时,召集令会自行浮现出来。也就是说,只要白宸离开古战场这个结界,让自己处于大陆上任何一个可被侦测的角落,召集令都会消失。
组织上虽然有手段随时可以调出他的位置,但不知为何,并没有选择赶尽杀绝。
“你…不能吃东西吗,”江子彻沉默了很久,才收拾好心情,学着原本的缠绕方式用绷带一圈一圈裹在伤口上,问,“还是说,不能吃这种灵兽的肉?”
白宸再次沉默下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眸子里泛起一丝涟漪。
最后,他苦笑一声,“对肉食过敏。”
江子彻看着他,沉吟片刻,“好。”
他很想问白宸是否天生过敏,毕竟对于肉身本就远强于普通人的灵者来说,先天性过敏是极其罕见的。
但他还是忍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在自己身体和药物的作用下,难得暴露出如此虚弱的一面后,江子彻突然对这个明明强得可怕的少年,产生了同情,甚至是怜悯的情绪。
他好像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明明无意识的时候手臂都疼得颤抖,却一直压抑着面不改色行动如常,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会用这样的方式面对伤口和疼痛?是不想让人知道,还是不敢流露出来?在这非同寻常的过敏背后,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秘密?
江子彻看了看那张俊雅而静如止水的侧脸,白宸微垂的眸子里古井无波,只是时不时会无意识地眨下眼。
他就如同一团迷雾般令人难以捉摸…但江子彻却莫名相信,他绝非穷凶极恶之辈。
两人心怀鬼胎地沉默着,白宸忍不住轻轻地合上眼,或许是药力作用,或许是身心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下身体放松,他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那个…”
夜深了,江子彻抬头便看到他似乎已经睡去,正打算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他只好无奈地挠挠头,随意给绷带打上一个很是粗糙的结,将之强行固定住。
初入重明,第一夜倒是异常静谧,一轮圆月在漆黑的夜空中缓缓升起,银辉洒在遮天蔽日的翠绿上,风过如海,说不出的浩瀚无垠,所有的恩恩怨怨仿佛在这一刻都平息下来。
翌日。
晨光熹微,朝霞透过树梢洒落的斑驳光点,白宸倚靠在树梢上,如墨般长发被随意束起,淡淡的金光下,给他那俊雅的脸庞蒙上了一种梦幻般的错觉。
“首位十杀成就已达成。功勋获得者:关溪。”
江子彻方才睡眼朦胧地走出洞穴,便听见一道令他微愣的威严而肃穆的声音。
“早啊。”白宸显然也发现了他的到来,淡笑着打招呼道。
“早。”江子彻抬头看去,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伸出手遮掩,“好像有人杀十个了。”
白宸笑笑,从树梢上一跃而下,二话不说便往山洞内走去,“行动吧。”
在江子彻昏迷期间,白宸便探查过洞穴,所谓秘境并不难找。准确来说,那其实并不是秘境。
当前两人所在的山峰,是这空间中最为高耸而广袤的山岳,高度直入云霄,宽度占据小半个森林。
然而,这座山,是中空的。
第15章 玉昭古殿
白宸带江子彻来到洞穴最深处的一扇石门前,刺甲兽所在洞穴不过是山洞的一小部分,而门后,便是江子彻要找目的地。
江子彻见到石门,眉梢微挑,白宸将刺甲兽内丹放入石门上的小孔后,伴随着一道沉闷而巨大的声响,石门缓缓张开了一条缝。
一束光线从门缝渗透进去,白宸推着石门,一点一点将之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的废墟,一块块雕刻精致的石柱倒塌落地,目光随着石块看去,一座由白玉石雕刻而成的殿堂前,两座石狮雕像,在岁月的洗礼下依然雄伟壮观,昂首挺胸地伫立门前。
再往后看,饱经风霜的建筑虽看起来不再金碧辉煌、华美绚丽,甚至连屋顶飞檐的凤凰都磨损得一干二净,但其古典的风格和严谨的布局却无不显现出皇家的尊严和富丽堂皇的气派。
竟是一座古老的皇家宫殿!
而最令人感到诧异的是,宫殿之上,层层叠叠地蔓延着土地、山石、树根,这片巨大的山岳,竟是扎根于宫殿之上!
江子彻看着宫殿,内心也是说不出的震撼,他缓缓道,“上古时期,天穹之都实际上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皇家园林,整座都城奢华秀丽,蕴含着浓郁的风系和木系灵力,无论是在财富还是在修行方面都享誉大陆。不过后来经过国家内乱、外敌入侵等接连几百年的战事洗礼,宝地一度变得破败不堪。最后双方对决,这个远古帝国果断放弃天穹之都,将其核心宫室玉昭殿打造成一座机关遍地的迷宫,一举将自认为攻占到此便是胜利的入侵者彻底歼灭。
”帝国胜利后便迁徙都城,将天穹之都赏赐给一个正欲归隐的大臣,那大臣以木系为基自立门派,招收各派系子弟。经过几千年甚至上万年的恢复和发展,他们分别成为了今天的天辰帝国和琉璃殿。
“天辰帝国的天取自天穹之都,辰则是取自庚辰玉珏。庚辰玉珏是帝国上古时期的镇国之宝,其释放的金系灵力波动将整个天穹之都打造成金系灵者修行的圣地,为帝国主修金系提供了极大裨益。当然之所以能够成为国宝,更重要的还是因为庚辰玉珏关系到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的天辰帝国众多帝国机密。只是这个不可谓不重要的至宝,却在建筑机关时被当做诱饵,永远留在了玉昭殿里。
“后世虽有无数灵者来寻,但毫无例外都被玉昭殿内的机关劝退或者一并消灭,其中甚至也包括了天辰帝国派出的灵者。没有了庚辰玉珏,天辰帝国尽管底蕴丰厚,却也逃不过逐渐式微的命运。也因此哪怕时至今日,帝国和琉璃殿之间依然保持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以至于多员大将都是琉璃殿出身的人。”
白宸不由得叹道,“传说中的玉昭古殿,竟是在此。”
他走进这威严而古老的建筑,上前想要推开大殿的白玉石门,跟上前的江子彻却要打断,“大门处的机关险恶,从侧门进吧。”
白宸将手贴在这座雕工精细的白玉石门上,沉默片刻,稍加用力便将之推了下去。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江子彻下意识地瞳孔一缩,神情顿时紧绷起来,手心里隐隐闪过冰蓝色的灵力波动。
大门缓缓拉开,一股仿佛封存了万载之久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那一霎令人梦归远古。
空气中突然传出尖锐的破风声,一道银光闪过,径直射入白宸的心脏。
一支铁箭插在白宸胸前,他一手抓住箭尖,鲜血透过指缝,如同掉线的珠子般一滴一滴掉落在玉石地板上。
江子彻一惊,铁箭速度之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连忙跑上前去扶住他,“你没事吧?”
“我没事。”白宸手一抖,便将铁箭丢在地上,摇了摇头,“它比我预测的还要快一些,所以只能来得及抓住箭头。”
江子彻松了一口气,递来手帕和绷带,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它只发射一根箭?”
“如果是你的话,没准就万箭齐发了。”白宸轻轻一笑。
“你是说…”江子彻一愣,贴近大门略做勘测,了然道,“这门能感知修为,难怪会被描绘成死神之门。”
“实际上侧门的法阵机关比这里要困难很多,所以从正门入,反而是最好的选择。”白宸手齿并用地缠上绷带,解释了一句。
江子彻点点头,两人进一步往殿内深入,白宸不由得问他,“你的目的,是庚辰玉珏?”
“这是其一。”江子彻道,“但不是主要目的。至于我的目标,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白宸点点头,没有再问。
越往宫殿内部深入,就越危险。
殿内道路的设计错综复杂,分岔口众多,且完全没有规律,每走一步要小心的除了暗器,还有无处不在的灵阵。这些灵阵一旦误入,不是刀山火海便是灵力轰炸,哪怕相隔千万年,也残存着令无数强者胆寒的力量。
因此几人一路走来,见到的尸骨都不在少数。
但其危机四伏的同时,机遇也很多。
上古时期的天辰帝国本就撤退匆忙,许多皇家至宝来不及运走,其中除了一些品质非凡的灵武灵器以外,还有大量园林内种植的灵草仙药,足以令大陆各地的灵者们趋之若鹜。
当然,东西越是珍贵的地方,明枪暗箭就越是凶险。不过所幸两人有明确的目标,只要没遇到能让自己心动的天材地宝,就不会多此一举去擅闯机关。
白宸进来之前便随手给宫殿门口的石狮子系了冰极蚕丝,一路上丢小石子触动机关,在江子彻的带领下选择性地绕过迷宫内难度高且收益小的地方,朝着某一方向深入。
“好像快了,就在这堵墙后面。”江子彻一手贴在左侧的墙略微感知片刻,道。
庚辰玉珏并非池中之物,气息恢宏,华贵非凡,两人进入玉昭殿后便对它有所察觉,所以它的存在倒像是个天然的引路人。
白宸点了点头,随手丢一块石子到前方路面。刹那间一股巨大的碧绿色藤蔓从地面伸出,将石子缠住后绞成一片齑粉。
江子彻看着藤蔓很快抽回地底下,道,“往前走,或往右再绕一圈。前面灵力波动之浓郁,显然是布有灵阵,但右边…”
“更危险啊。”白宸顺着他的话接道,同时往右边扔一枚石子。
石子落地,这次倒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16章 幻境之门
江子彻点了点头。
白宸走上前将石子踢得更远,同时道,“庚辰玉的气息强烈至此,重明境内的试炼者怕是不出几天,都会有所察觉。”
石子落地,依然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跟上白宸,江子彻随口回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一直到下个转角前,都没有出现什么机关。
两人却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反而都不约而同地不再说话,绷紧了弦。
路口一拐,映入眼帘的是墙角处生长着一丛杂乱的草叶。其叶片呈倒卵形,有圆钝锯齿,在几根翠绿色镰形托叶上,朱红色的花穗含苞待放,鲜艳迷人。
这一小片罕见的亮色,在整个白玉石铸成的宫殿中清新脱俗,令人眼前一亮。
江子彻对此却瞳孔微缩,“朱鹤草吗?”
这可是一味不可多得的药材,不仅败毒止血药效惊人,更是炼制疗伤神药火莲散的药引之一,在外界,仅仅一株便能炒出天价。
“嗯。”白宸对此却只是微微颔首,将石子往前踢一段。
石子在地面上弹跳了几下。
四周寂寥无声,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白宸二话不说,又一枚石子落在了那一丛绿色上。
刷!
大量长达八尺的尖刺从地底突起,稍停片刻后,又缩了回去,地面上一瞬间恢复平静。
江子彻和白宸对视一眼,道,“这段路好像除了朱鹤草就没有其他机关。”
“令人心慌,就像,有什么在等我们过去一样。”白宸微微颔首,踢着石子,轻轻地道。
于是,两人都没有动朱鹤草,转过弯,终于在前方看到了一扇虚掩的门。
这扇门由玉石铸造,上面有栩栩如生的龙凤雕纹,倒是和宫殿的设计一脉相承。
白宸往白玉石门上丢一枚石子,结果玉石中只是泛起了一阵涟漪。
随后那枚石子便消失不见了。
“这好像是…幻境之门?”
白宸见状,不由得眯了眯眼。
“幻境之门?”江子彻忍不住看向他。
“一种以幻术为手段的上古灵阵,入口处便是一扇虚实难辨的白玉石门。被成功布下后,只要有灵力来源,就能长时间让某个地方变得亦真亦假,虚实不明,强大到连使用者本人甚至都无法分辨幻境和现实,以至于在幻境中蹉跎而亡。”白宸解释道,“幻境之门的布阵方法失传已久,我一直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却在这里遇见了。”
“有破解方法吗?”江子彻问。
白宸看了他一眼,有些迟疑,“有倒是有。不过我比较担心,这里的机关除了幻境之门,还有其他更可怕的东西。毕竟,能够操纵这般上古灵阵的存在,不可小觑。”
“所以呢?”江子彻随手勾上他的肩膀,忍不住轻轻一笑,“想独自去?门都没有。”
白宸不由得看了看他,“你很了解我嘛。”
“破解方法是什么?”江子彻又问。
“抵制诱惑,不忘初心。”白宸对此倒是没有选择隐瞒,只是看着他的眸色很深,“若是你追求至今的一切让你瞬间获得,你能轻易做到你想做的所有事情,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那么,你会如何选择?”
江子彻挑了挑眉,却沉默了片刻,没有搭话。
“这个幻境之门,很有可能会利用你心中最脆弱的地方,让人无法自处,或沉溺其中。”白宸轻叹,只能如此提醒道,“任何幻境的破解之法都是强化心境,一般来说越是强大的幻境对谎言的存在就越是排斥,所以最好还是遵从自己,不要试图欺骗自己的内心或欺骗其他人。”
他说着,忍不住看了江子彻一眼,“记住,你来这里,是为了庚辰玉珏。我会通过幻境制造者的手段,判断他的意图,并且尝试打破他的计划。这是打破幻境最好的方法,否则,就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江子彻闻言,狭长的柳眉微微皱起,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白宸也有些无奈。他倒是不怕这幻境之门的背后操纵者分开二人进行考验,他已经提醒到这个地步,虽不知道江子彻的具体身世,但绝对出身名门,若是面对这区区幻境的心性都没有,那也不必讨论什么结盟了。
只是,如此相互利用、各怀鬼胎的两人走到一起,即便表面上属于盟友,可一旦面对这种失足便会双双陷入危险的情况,若是对两人的信任进行考验,究竟该如何破解?
“我想…”江子彻却是微微一笑,说着竟率先触动了那虚掩的白玉石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们走吧。”
白宸闻言后,眉梢微挑,忍不住轻笑一声,抬腿跟上。
当第一缕不真实的光芒穿透干枯的树梢时,白宸只觉得仅一瞬间,浑身都失去了力气。
四周的景色开始扭曲变形,原本宫殿内肃穆的白玉石壁逐渐消失不见,睁眼只剩下一片被硝烟与悲壮浸染的土地。
断壁残垣间,战火纷飞,军旗破败,铁蹄踏过的尘埃中尸横遍野,鲜血混合的泥土里满目疮痍。
而天空,一弯血月低悬,仿佛和地面的尸山血海化作一色,时不时有闪电划过,却没有雷声。
“杀了他!杀了他!”
喧闹声响彻耳膜,白宸那一片混沌的脑子逐步清醒,这才发觉自己的身体正被五花大绑在一块石柱之上,倒没有什么伤痕,只是虚弱得提不起一点力气,就连简单的手指微抬都让他不住喘着粗气,额头处甚至渗出了汗珠。
四周人很多,场面是一派战争胜利后的景象,遍地的尸首堆积如山,剩下的人们不顾满脸血污,正在举起武器,冲他义愤填膺地喊叫着,仿佛他是罪大恶极的犯人一般。
“杀了他!”
为首之人,正是江子彻。
他还是原先的装束,长发披散,月白深衣上染了血迹,却不减与生俱来的矝贵。
他看着白宸的眼神很奇怪,冰蓝色的眸子里明明充斥着仇恨,却总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丝迷惘与挣扎。
倏然,他白玉长剑一挥,指向白宸眉心。
“你加入琉璃殿后,琉璃殿待你不薄,你却引来魔族之人,给琉璃殿带来祸端。”江子彻语气冷冽,“这原是你的劫,但我琉璃殿既有本事收下你,自有本事在魔族手里护住你,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勾结魔族,里应外合!如今宗门强者皆被屠戮殆尽,琉璃殿再不复往昔繁荣,你,也该为你的所作所为赎罪了!”
第17章 生死幻境
白宸瞳孔一缩。
剧烈的痛楚自脑海深处袭来,一大段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出,他漆黑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剑尖,却骇然发现,江子彻所言,好像都是真的。
在这段记忆中,他和江子彻很轻松地通过了幻境之门的考验,拿到庚辰玉珏和大量机缘,也很顺利地成为琉璃殿的一份子,两人也在一场场试炼中逐渐将对方视为重要的朋友。入门弟子排位比试时,他很诧异地发现,江子彻乃是琉璃殿真传弟子,之所以隐瞒身份参加招生大典,也是为了提前与之结交。
后来,白宸顺利地在排位比试中脱颖而出,凭借着神出鬼没的刀片以凡人之身战胜关渡,被一位长老选中,顺利收做徒弟,成为与之平起平坐的真传弟子。
他在琉璃殿度过了一段非常轻松的时光,没有组织里那吃人的训练,没有像过去那般肩负沉重的束缚,有的只剩弟子之间互相打趣,共同进步,以至于让他一度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归属感。
好景不长,他的存在终于被组织发现端倪,然而这时候组织却并没有直接解决他,只是传来一个对他而言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
组织与魔族勾结,要他作为暗探,与魔族里应外合,歼灭琉璃殿。
他的召集令,一直都在组织手里。
在召集令的威胁下,他不得不按照组织的命令,一步一步将这个曾经治愈过他的地方,引向深渊。
若不是琉璃殿强者众多,豁出性命将魔族打退,保留火种,让核心弟子出逃,如今的琉璃殿,怕早已不复存在。
即便如此,白宸的暗探身份,也早已被核心弟子发觉,如今正是处置他的时候。
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惊得一向自视冷静的白宸都忍不住冒出一身冷汗。
他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无论如何绝对不会让事情走到这一步,所以他在接受记忆的一瞬间便明白都是幻境的作用。
但他更清楚,在江子彻的了解中,一切都毫无破绽可言。
江子彻知道召集令的存在,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并不如表面上的凡人那般简单,更知道他本就受人所控,并非一心一意倾向于琉璃殿。
没有破绽,该如何察觉到幻境?
白宸睫毛轻颤,有些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
白玉长剑在不停地吸取他的力量,江子彻周身的气息已经强大到一种恐怖的地步,早就远远超出他原本的实力。
白宸则是愈发虚弱,甚至闭上眼后便彻底瘫软下来,仅靠铁链支撑住身形。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一片冰蓝色的光幕将两人与其他弟子隔绝开来,江子彻依旧一动不动,白玉长剑也依旧汲取着他的力量。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江子彻冷冷地看着他,即便是到了这一步,他也愿意看在往昔的情分上,隔绝其他弟子,给其一个解释的机会。
白宸沉吟片刻,张了张嘴,正欲开口,却猛地一口鲜血喷出。
这…背后的操纵者,不知是否察觉到他未受幻境影响,竟不让他说话!
鲜血喷溅在白玉长剑之上,绽放出一抹妖异的鲜红色泽,或许白玉长剑也知道他的血液也并非凡品,竟将他的力量汲取殆尽后,把一股股血色雾气传到江子彻体内,使其周身都散发出一种妖异的血色。
接受到这股力量后,江子彻周身的气息也在持续上升,只是他瞳孔中的迷茫和挣扎,却逐渐代替了原本的仇恨,愈发明显起来。
不对。
白宸眯了眯眼。
再这样下去,他的底牌可都要被这家伙吸取干净了。
白宸抬眸看他,原本漆黑如墨的瞳孔逐渐渗出一抹妖冶的血色,而他身上的气息也从原本的虚脱无力开始恢复起来。
然而不待他进一步动作,江子彻却是晃动白玉长剑劈开了桎梏他的铁链,随即转动剑柄,猛地将剑尖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白宸瞪大了眼睛,眸中难掩诧异。
“噗——”
江子彻一口鲜血喷出,他的身子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摇摇欲坠地半跪倒地,抬头看向白宸,扯了扯嘴角,眸中一片清明。
他的生命气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体内流逝,与之同时,庞大的灵力也如同潮水般散去,逐渐转移到白宸的身上。
很快,白宸便恢复了巅峰时期的力量,随着江子彻的生命气息越来越微弱,白宸的气息也逐渐变得恐怖起来。
白宸原本想开口问他如何发现这是幻境,但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
一道声音正通过白玉长剑缓缓传入他的耳内。
“杀了他,他的力量就是你的!”
白宸颇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是不是这幻境操纵者担心江子彻狠不下心对他动手,才开出了一个看起来令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但江子彻这般正派之首琉璃殿培养出的真传弟子,怎么可能会接受据他人灵力为己有?
这与魔道何异?
只是,他会啊!
白宸可并非正道出身,如此献祭一位天骄人物提升实力的大好时机,他自然不会错过。
白宸的嘴角处扬起一抹玩味的笑,同时伸手握在白玉长剑的剑柄,感受着江子彻的灵力如同风卷残云般转入自己体内。
江子彻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也在尝试说话,只是一张口便又喷出一口鲜血。他的眸光依旧清明,感受着体内生机一点点流逝,死亡的脚步逐渐逼近,甚至都没有流露出多少恐惧和不满。
他也不知道白宸是否已经破解幻境,但似乎不管白宸最后作出什么样的决定,他都能够做到全盘接受,未生出任何怨气。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让他死,不过是想借用我的手,来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看清楚这世人的嘴脸罢了。”白宸擦了擦自己唇边的血迹,忍不住笑笑,抬头看向半空中的血月。
江子彻闻言,却猛地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既然如此,那便看好了,捅自己的心窝子,不值当。”白宸说着,一把拔出还刺在江子彻胸口的白玉长剑,让后者再次一口鲜血喷出。
第18章 庚辰玉珏
随后,他挥动白玉长剑,对着半空中的血月猛地划出一道弧线。
一道血色波动在白宸的动作下倏然斩出,起初在尸骸遍地的战场中并不显眼,但很快狂风大作,带起一片飞沙走石。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气势直冲云霄,裹挟着在尸山血海中凝炼而出的无尽杀意,转瞬之间便出现在天际,仿佛已然撕裂虚空。
这是什么力量!
江子彻死死地盯着那道血色波动,看着其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失去了踪迹,却让半空中的血月轰然倒塌。
他并不知道那道血色波动是什么,只能感受到绝非灵力,细探之下脑海中竟不受控制地滋生出一股如同实质般的森寒杀意,充斥着令人恐惧的毁灭气息。
只一眼,就仿佛看到了一尊从战争中浴血而出的杀戮机器,踏过尸山血海,默默地抬起那猩红而冰冷的眸子。
森冷暴虐,却蕴含着足以撕裂虚空的力量!
吸收了他的灵力之后,白宸仅一挥长剑,便能展现出如此骇人听闻的实力!
血月崩塌,眼前的景象随之碎裂开来,一阵淡淡的波动过后,印入眼帘的又是另一幅光景。
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纯金雕刻的凤凰,璀璨夺目的各色宝石,内柱是由多根金色巨柱支撑着,每根柱上都刻着一条回旋盘绕、栩栩如生的金龙,分外壮观。几缕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斑驳地洒落在龙椅上,衬托出几分威严与神秘,仿佛每一缕光芒都在诉说着这个帝国的辉煌与沧桑。
殿内金漆雕龙宝座上空无一人,却放上一个打开的黄花梨木匣子。
其外形纹理清晰,镶嵌有各式各样的玉石,雕琢的松枝繁茂,梅花点点,仙鹤飞落,山石嶙峋,皆韵味十足。
匣子内,是两枚泛着金光的弯曲白玉。
它们有拳头大小,状似卷曲龙形,龙张口露齿,背饰扉棱,龙身勾撤有精致的云雷纹。这对玉珏雕文并不一致,但相互对称,两两之间还有十分精巧的咬合结构。尽管经过了千万年的时间流逝,整块玉珏却没有染上一丝尘土,色泽纯粹得叫人赞叹。
不过虽然做工非凡,但除了淡淡的金光,玉珏身上丝毫没有令人神往的灵力波动,它就像普通的凡间玉器,精美绝伦却中看不中用罢了。
“庚辰玉珏。”江子彻眯了眯眼。
幻境散去,两人身上的状态逐渐恢复至来到此处之前的模样,伤势和血迹也和所有的幻觉一同消失不见。
“这里…可能会有机关。”白宸目光扫视宫殿四周的构造,沉声道,“玉昭古殿是一座为歼敌所建的巨大迷宫,如果我是建造者,迷宫内最关键的庚辰玉珏一旦被拿走,那么必然会让这里成为最危险的地方。”
江子彻转过头,与白宸对视一眼。
点到为止,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而是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白宸那无波无澜的眸子静静地盯着龙椅上的一对庚辰玉珏,周身的感知皆被调动起来,鬓角处的发丝也随之微微扬起。
江子彻则是走向金漆龙椅,对木匣子伸出手。
“后退!”
突然,白宸暴喝一声,一个闪身扑了上去,带着江子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重重地躺在地上。
一束异常凝练的金系灵力,在他后背划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鲜血透过白衣疯狂涌出,染得白玉石质的地面一片猩红。
“你怎么样?”江子彻忍不住道,连忙爬起来查探他的伤情。
他若被这束灵力击中,显然不死也要掉一层皮。
白宸没有说话,任由江子彻把自己扶起身,半眯着眼,神色略显凝重地注视着庚辰玉珏。
他有些不解,“你既打算传承于他,又为何不愿认主?”
江子彻愣了愣,“什么意思?”
白宸道,“这里的关卡与其说是天辰帝国为了保护庚辰玉珏而建立的一处危险的天然之险,倒不如说是考验和选拔更为贴切。之前的幻境中并没有杀意,反而在那些很可能会出现的未来里,无论是亲友背叛,还是实力的诱惑,都在考验参与者的心性,颇有选拔有缘人继承衣钵的意味。”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抹淡淡的金光在玉珏身上闪烁,原本质朴无华的玉身,也出现了通灵的神韵。
金光静静地弥漫开,一缕淡金色的轻烟从中逸出,逐渐显现出一个美丽雍容的人形。
那是一个身着暗金色道袍的女子,金黄白玉宫绦束腰,面容精致,气质庄重。
她飘荡在半空中,空灵的声音能令听者愉悦,身心舒畅。
“吾乃庚辰玉珏的器灵。”她面向白宸,“请允许吾认您为主,伴随一生。”
江子彻挑了挑眉,手中凝出一抹冰蓝色的光芒,静立在旁。
白宸看着女子,忍不住轻笑出声,“你若选择的是我,又为何要让我做他的磨刀石?”
女子眼尾轻颤,语气中含有歉意,却庄严不减,“你的过去是雾中丛山,坎坷凶险,吾等却拨不开浓雾,算不清因果。而你的未来…没有结果。”
说到这里,她苦笑一声,“十年后,你的命数便消失在了人间。或是你能踏碎规则、突破那极致之境,亦或是……”
她吐出一口长长的叹息,没有再说下去。
“亦或是魂飞魄散,尸骨无存。”白宸轻轻一笑,替她接道,“你看不透我的过去,也算不到我的未来,所以,你不敢选我。直到,你看到了那一剑。”
“对。”女子定定地看着他,“那一剑解释了你为何不过骨龄十五却有诸多因果缠身,为何吾身上汇聚的一国之气运也无法拨开浓雾。你若是能够成长下去而依旧不违背初心,将无人能够想象未来。”
白宸却是看着女子,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地拒绝道,“我不会答应你。”
一旁的江子彻见状,下意识解释道,“庚辰玉珏对我来说并非必要,这次得遇功臣在你,我无意指染。”
白宸看了看他,轻叹一声,“不止如此。”
“那是为什么?”女子忍不住问。
第19章 庚辰骨剑
“但很抱歉,不及而立便达成天境者,历年来仅仅一位而已。况且,我尚不如他。”白宸看着她,缓缓道,“一旦接受你的传承,便是与你命运相连。你是集一国之气运为一身的皇家祭器,而我只是一介失去灵力的凡人,有什么资格,与你命运相连?”
“但是,”女子那空灵的声音中仿佛夹杂着淡淡的哀怨,“吾选择了你。”
“你选择的是我的命数。你既然通过那一剑看到了我的因果,那就应该明白,我的命数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他顿了顿,看着女子的眼神平静得犹似一潭了无生气的死水,“所谓帝王之命,不过是一场死局。”
女子垂下了头。
他原来,全都看透了。
从他得到那样森寒而暴虐的力量开始,就已经作出了选择。
“吾可恢复你的灵印。”女子垂着头,缓缓地道。
“什么?!”
此话一出,江子彻忍不住看了过来。
灵印破碎后便无法修炼,但迄今为止,人间还没有恢复灵印的先例。
“代价是什么呢,用你万年的沉淀?”白宸依旧是淡然一笑,“一夜之间人形破灭、灵气尽失,你真的舍得把命运交给一个阳寿不过二十载的凡人吗?”
女子对上他的眸,“吾舍得…”
“可我给不起。”白宸勾起了唇。
女子幽幽地看着他,水晶般剔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哀伤。
“我会把你送回到你该去的地方,让你完成你的使命。”白宸见状,轻轻地道,“你应该明白,身负一国气运的你,对天辰帝国来说究竟有多么重要。”
女子闭上眼,嘴角扬起一抹苦笑,“占卜祭祀,保佑太平,难道吾要把一生都交付于此吗?”
“他们聚举国灵气成就于你,就是为了等你的今天。”白宸反问道,“你又有什么资格,去追求凡间自由?”
“可是你,不也拼了命去追求凡尘吗?”女子反驳道。
“我追求凡尘,修为尽失、众叛亲离、孤注一掷、永生鬼血。”白宸唇角含着有些苦涩的笑,“这些代价…你可承担得起?”
“鬼…鬼血?”江子彻神色一变,看着他的眼神仿佛换了一个人,“你修炼了鬼血?”
白宸看了他一眼,微微垂下眸子,“嗯。”
“你…”江子彻满脸难以置信,“你真的…是个怪物。”
白宸咬住下唇,淡淡地笑了笑。
女子一直看着他。
她精致的脸庞上,细微的神情怎么看都像带着淡淡的幽怨。
她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垂着头,一柄白玉长剑缓缓浮现出来,打横递呈至白宸的面前。
这把长剑周身呈现出一种和骨骼一样森白的颜色,有着闪亮的金属光泽,其剑柄系了一块凝脂般光洁滑润的白玉,那质地雕纹,和庚辰玉珏竟如出一辙。
正是之前幻境中,能够汲取灵力反哺自身的那把白玉长剑。
“此为庚辰骨剑,”她轻轻地道,“是上古时期用于祭祀而呼风唤雨斩妖除魔的祭器。其吞噬生灵的精气便可成长,历经万年沉淀,灵气浓郁,价值已不低于人间的极品灵武,再给它一段时间甚至有望成为神器。现吾欲将之赠予你,以报解救之恩。”
白宸的目光扫过那把剑,没有说话。
女子晶莹剔透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吾知你用刀不用剑,故此剑任你处置。吾亦相信,你定能懂它。”
“你既知我会转赠何人,怎不直接去找他呢?”白宸淡淡一笑。
女子垂下眸子,苦涩地笑了,“你就这么不愿,和吾摊上哪怕一点点关系么…”
“唉…”白宸长叹一口气,伸手拿起了剑柄。
女子抬了眸。
随后她便清楚地看到剑锋一转,猛地刺入自己身体里。
“你…”江子彻有些诧异地上前一步,嘴角一抽。
女子目瞪口呆,双手抓住剑柄,看着白宸的眼神里充满震惊。
“为情所困,妇人之态,你别忘了,”白宸神色很冷,“你可是万人之上,北斗之尊!”
女子愣住了,她闭上眸子,脸上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苦涩。
“吾定,如你所愿。”
女子淡淡地说着,身上的金光一点点消散在半空中,她的身体也逐渐变得虚幻,逐渐回到木匣子里。
哐当!
随着她的消失,庚辰骨剑掉到了地上。
“嘶…”
这时,白宸突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原本站得笔直的身子也有些摇摇欲坠的趋势。
“白宸?!”
江子彻一惊,连忙扶住他。
白宸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和器灵对话时心神紧绷还没有太多感觉,此刻身体突然放松下来,背后伤口处鲜血便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大量涌出。
江子彻皱了皱眉,扶着白宸席地坐下,在他扯下上衣想要随意包扎时,语气强硬地道,“别动,我帮你上药。”
白宸的动作一顿。
那一瞬间恍若定格,他那素来如深潭般看不出情绪的眸子里,竟泛起了一层层宛如晨曦微光般的涟漪。
时间仿佛回到六七年前。
那个明媚而肆意的少年,笑着按下白宸抵住他脖颈的匕首时,也是如此说道。
“别动,我帮你上药。”
他说,“你猜的不错,我就是谢言之。从你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我和你一样,都接到了彼此之间只能活一人的任务。”
他说,“我家仇已报,了无牵挂,可你生命里的遗憾太多了,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如果他们把你逼到绝路,就来取我的人头吧。”
他说,“小宸,你的人生,不应该被困在这种地方。”
他是白宸的第一个朋友。
也是最后一个。
他想帮助白宸脱离组织,可最终,却将自己永远地留在了组织里。
……
“你为什么会修炼鬼血?”
江子彻一声不吭地为他涂抹草药,直到缠上绷带时,才轻轻地问。
可白宸却没有动。
他呆呆地坐着,不管江子彻如何处理自己背上那一长条可怖的伤口,都仿佛一具木偶般没有任何反应。
“你怎么了?”江子彻察觉到不对,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头。
这时,白宸才从愣神的状态下缓过来,轻声道,“你说了什么。”
江子彻柳眉微扬,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白宸此时此刻对他的态度变得比平时更柔和了许多。
他也没多想,继续问,“你为什么会修炼鬼血?”
白宸的目光有些游离,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你既然知道鬼血,就应该知道什么样的人会修炼鬼血吧。”
江子彻沉默了。
第20章 豪门贵胄
以身试毒,以血入药。
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大陆上都是天辰帝国独霸天下,后来天辰帝国因百年战乱逐渐势微,强者散落民间,才有如今三国鼎立,九派共存的格局。
帝国通过中央集权的方式巩固地位,阶级森严,出身低微之人被迫世代为奴,这样的统治下衍生出不少权贵之间的产物,只是大多在百姓崛起、门派纷争中淘汰出局,少数仍散落在黑市。
鬼血便是其中之一。
为追求长生,古时大兴炼丹之术,早有将奴隶炼制成药人,专被用于验药或试毒的现象。
后来发现,当毒素蔓延至心脉之时,一功法能够使之脱胎换骨,获得强于常人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自愈能力,从而抵御毒素的侵蚀,用其血液入药,药效之强,亦可生死人肉白骨。
这种功法的存在太过于阴邪,并不被普遍接受,只能在暗地里实施而见不得光,因此被称作“鬼血”。
只是用灵力淬炼过的肉身是无法修炼鬼血的,或许是作为代价,修炼鬼血之后,肉身也不再能够接受锻体功法的淬炼,不管是否有机会成为灵者,应对灵技时都将毫无防御力,与凡人无异。
然而在成为灵者之前,用灵力淬炼肉身是必不可缺的过程。
很难想象,他要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将灵力淬炼过的筋骨尽数废去,修炼鬼血。
他同样没想到,白宸体香的来源,竟是如此。
江子彻默默地为他绑好绷带,随即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问,“痛吗?”
白宸愣了愣。
“修炼鬼血后,感官会比常人更加敏锐些。”江子彻道,“也包括痛觉。”
白宸沉默片刻,才无奈地笑了笑,“都习惯了。”
江子彻默了一瞬,又道,“听芸姐说,你的经脉有常年用灵力温养的痕迹,显然曾经修炼过。只是灵印破碎,才看起来与凡人无异。”
“是啊。”白宸笑笑,没有否认,“遭人算计,只能自毁灵印,被迫离开。”
他说着,便主动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朝他伸出手,“走吧,接下来去哪?”
江子彻抿了抿嘴,他也知道白宸不愿意多说,只好有些无奈地搭上手,被他扶起。
只是很快,他的目光便被白宸脖子上一枚系着红绳的玉坠项链所吸引。
包扎伤口时上衣早被扯下,白宸现在上身未着寸缕,比之星夜客栈中随意扫过的一眼,此时这一抹透亮的白在他缠满绷带的身躯上分外明显。
玉坠洁白如雪,纹路晦涩,正中央隐隐能看出一古体“白”字。
江子彻对自己的眼光向来自信,这枚玉坠上虽没有蕴含灵力波动,但绝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一缕缕精细的纹路古老而晦涩,仿佛穿越了千年风尘,静静地铺展开那些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辉煌与衰败。
白宸也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并未多言,只是随手拿出一袭白衣给自己披上,遮住他的目光,接着道,“你来这里的目的,应该不是所谓的庚辰玉珏吧。”
江子彻看了看他。
对于自己来到玉昭古殿的目的被看穿他并不惊讶,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作为一个冰属性灵者,庚辰玉珏和庚辰骨剑两件与天辰帝国同根同源的金属性宝器,显然都并不是适配于他的机缘。
他只是道,“我们先离开这宫殿,到时你就知道了。”
白宸点点头,收好地上的庚辰玉珏和庚辰骨剑,没有说话。
将庚辰玉珏收下后,宫殿内就不再触发其他危险,两人很快在宫殿中找到出口,推开一扇精雕细琢的白玉石门后便出现在了原先的幻境之门前。
这时他们便惊讶地发现,原本门前一条直达此处的小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两边都看不到尽头的横向通道。
“这里的迷宫,可能有过一次变动。”白宸轻轻地道。
拿到庚辰玉珏之前他便猜测此处会有机关,只是没想到机关竟是如此设计。
玉昭古殿本就是岔路横生的迷宫,如今通道有变,就算是在来时路上留下记号,想要原路返回也做不到了。
没有一些手段的人,就算拿到了宫殿中的两件至宝,怕也会迷失方向,永远地留在这里。
“还能找到出口吗?”江子彻看了看他。
白宸从冰极蚕丝中抽出一根,收拢,但很快就眯了眯眼。
“怎么了?”江子彻感到有些不妙。
“蚕丝断了。”
“什么?”江子彻一惊。
“按照长度早就该拉不动了。”白宸幽幽道,“唯一能让冰极蚕丝断裂的方法是火,但机关里出现火的概率不高,毕竟有大量植株存在,一旦失火整个宫殿都将灰飞烟灭。所以…极可能是人为的。”
“人为?”江子彻神色微变,“那是不是意味着有人找过来了?”
“是啊。”白宸点了点头,随即微微勾起唇角,“毕竟沿着蚕丝,轻松到只需埋伏在此,就可以省去很多危险直接得到传说中的庚辰古玉。但如果是我的话…绝不会傻到猎物已经反应过来还不动手。”
他说着,两枚刀片寒光一闪,倏然自他指尖射出。
“啊!”
随着两道惨叫声,身后石墙上突然一左一右砸下来两个素衣少年。
一个被刀片刺入手臂,一个被刺入肩头,两人捂着伤口摔落后,便各有一柄冰晶长剑抵在他们的脖子上。
江子彻反应很快,两人落下后,便第一时间将之控制起来。
“啧。两个蠢货,连凡人的攻击都躲不了。”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体型壮硕的少年,身着一袭质地非凡的紫色锦袍,身后有两个同样身着素衣书童样貌的少年。
那体型壮硕的少年冷笑着鼓了鼓掌,“不过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庚辰玉珏都已经开始接受废物了吗?闯过这么多机关还能将庚辰玉珏拿到手的居然还有个凡人。”
“你是谁?”白宸问道。
“你算什么东西?!”少年盯着他,却是一脸嘲弄,“本世子从小到大还从来没跟废物说过话,滚一边去!”
白宸皱了皱眉,倒没说什么,默默后退了一步。
江子彻知道他不动手是想套出些话来,于是一脸笑意地胁迫两人上前,道,“有屁快放,再晚一点可就没机会了。”
“好狂妄的口气啊!”少年脸色一沉,随即似乎是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十分有自信,扬起下巴,眼神中闪烁出与生俱来的傲慢,“你们听好了,本世子乃当今天辰帝国昭明亲王的世子,速速跪下!”
第21章 嫡庶之分
“姬昭元的世子?谁?姬承芮?”江子彻闻言,几乎是想都没想便嗤笑一声,“装什么呢,谁不知道你父亲那亲王封号有名无权?姬瀚文没给你打回平民是看在你祖辈战死沙场的份上,他可没告诉你这爵位是用来炫耀的。”
“你…你竟敢直呼皇上名讳?”少年一惊。
“我不仅敢直呼皇上名讳,还敢代替你那废物父亲好好教教你,要不要试试?”
江子彻说着,白宸都忍不住微微侧目,他的语气轻蔑中还带了些许厌恶,显然是有些个人情绪在里面的。
少年脸色阴沉,他虽然是不受宠的亲王之子,但是在天辰帝国的权力构架下,哪怕是再不受宠的亲王也有皇亲国戚的身份,容不得他人亵渎,否则便是蔑视皇权。因此从小到大,他纵然再骄扬跋扈,也没有被人如此骂过。
“你这些话,已经足以株连九族!”少年咬牙切齿,周身散发出淡金色的灵力波动,对身边两个素衣书童命令道,“把他们两个给我拿下!”
叮!
突然之间,变故陡生,淡淡的金光闪过,结界护符自行启用,竟是其中一名素衣书童被传送了出去。
几乎同一时间,一道黑影从少年身后窜出,一抹雪亮的寒光在另一名书童的脖颈处闪过,淡淡的金光泛起,瞬间也被传送出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仅是瞬息之间,便只剩下少年灵力闪烁,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黑影解决掉两人便没再动手,而是迎着几人神色各异的目光,慢悠悠地走到白宸身前。
一张说不出的平凡的脸,中等身材,就连气息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毫无特别之处,属于丢在人群中便能瞬间埋没的类型。
白宸眯了眯眼。
刺甲兽为五阶灵兽,修为远超此地一众灵者,故短时间除了江子彻和白宸两位艺高人胆大,几乎无人胆敢闯入此片区域。退一万步来说,以白宸的敏锐程度,哪怕是高阶灵者,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边并且隐藏至此。
然而若非主动现身,白宸甚至都不会想到,这个无比危险的角色竟易容成参加招生大典的一员,没有任何气息,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这里。
“你是什么人?”江子彻忍不住出声,问出了此时在场众人中除了白宸都想问的问题。
他手中已有淡蓝色的灵力波动闪过,此人,非常危险。
黑影却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看白宸,便默默地移至一边。
白宸移开目光,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头,轻轻地出声,“鬼刀。”
他不能说谎,今日承认了这个称呼,便等于承认了鬼刀这个身份背后的操控者,增加了一位。
江子彻瞳孔一缩,其他几人闻言,也因为恐惧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江子彻忍不住问。
然而黑影面对这个问题,却只是朝着姬承芮努努嘴,没有说话。
白宸收到示意,点了点头,随即走向一脸惊惧的姬承芮。
“别,别过来…”姬承芮脸色发黑,下意识地接连后退,“你们到底是谁,来琉璃殿有何目的?”
江子彻也走上前来,伴随着阵阵冰块凝结的声音,一柄冰晶长剑从他手中缓缓凝出,直指姬承芮眉心。
“怎么,不认识我了,”江子彻声音戏谑,“姬承芮?”
姬承芮看着这近在眉睫的寒意,瞪大了眼睛,“江,江子彻?怎么是你?”
随即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张扬而狠厉,“你一个连姬姓都不配冠有的私生子要庚辰玉珏,究竟是何居心!只要你把它交给我,就是大功一件,我昭明亲王一脉,从此将成为帝国最大的功臣,绝不会亏待与你!”
江子彻眯了眯眼,被他如此嘲弄,倒是不恼也不怒,反而饶有趣味地问,“你昭明亲王一脉暗中调查我?”
姬承芮脸色微变,随后便一阵红一阵白,但很快又凶厉起来,“是又如何?身为宗室子弟,你应该清楚,以下犯上,该当何罪,如果不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江子彻闻言,终于是冷笑出声,他向来是不介意被提及身世的,但如果想用身世来压他以至于逼他就范,那这辈子都不可能。
“想定罪,也要看你能不能走出这里了。”庚辰骨剑寒光一闪,直直抵在姬承芮面前,白宸单手持剑,面无表情地道。
“你…”姬承芮脸色一变,色厉内荏道,“你知不知道,在我天辰帝国境内,你…你这样对待本世子,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白宸扬起一抹冷笑,庚辰骨剑直抵姬承芮鼻尖,一股不知名的压迫感袭来,吓得他脸色大变,慌忙往后退去,却一个踉跄,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到地面上,好不狼狈。
他只是张扬但不傻,江子彻在天辰帝国可是早有天才之名,就凭他那靠药物堆积起来的修为,又怎么可能奈何得了眼前二人?更何况,两人身后,可还站着一尊更加恐怖的存在。
江子彻见状也是不由得笑出了声,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公子哥,此时被吓得哪还有半分先前的神气。
他也清楚白宸此时出手的用意,同为帝国皇室,他出手确实多有不便,即便不怕,可也难保不会落人口舌。可白宸就不一样了,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背景,不过目前来看,似乎远远没有把姬承芮放在眼里。
不过以他的能力,倒也不愁没有顶尖门派愿意为了保住他而与一个失宠的亲王开战。
这时,先前被控制住的两名素衣书童忍不住对视一眼,咬咬牙,随后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其中一人看向白宸,突然开口说道,“你身上有和我们本源相似的东西,甚至还要高级一些。如果我没猜错,你效忠的,可是比三大帝国皇室成员还要权贵的人物,那就只剩下,三国九派真正的核心了。”
江子彻挑了挑眉,转头看向白宸,只见后者神色不变,目光甚至都没有太多波澜地扫了过去。
“你们是死士?”他淡淡地问。
第22章 死士出生
江子彻眯了眯眼,忍不住回头看去。
谁又能想到,这个亲王世子参加招生大典,竟带了四名年纪相仿的死士前来。
要知道,这种绝对忠诚的暗面力量,哪怕是亲王,也不敢轻易拿出手。
“姬昭元那废物,还真是对你宠爱有加啊。”江子彻又看了看姬承芮,忍不住咋舌。
“他也是死士!”那素衣书童神色渐狠,阴恻恻地道,“三国九派核心成员的死士,来参加琉璃殿的招生大典,究竟有何居心?”
闻言,白宸神色还未动,江子彻倒先轻笑出了声,“离间吗?可惜,我琉璃殿招什么人,不是你说的算。”
“你!”那素衣书童神色微变,想来也是没想到这番话丝毫不起作用,只能厉声威胁道,“死士之间的门道你不清楚,你不会真以为他这种级别的存在有能力脱离自己的主子,从而加入九大门派?收养一个细作,你,会后悔的!”
江子彻笑笑,也不打算多说什么,只是问,“说完了?可以上路了吗?”
那素衣书童脸色一变,倒是另一人又缓缓开口,对白宸道,“你的实力已经可以和那妖榜之上的绝世天骄一战,但你也知道,就是被训练到有纵横年轻一辈的实力,你,在权位手里也一样低贱到猪狗不如。”
白宸依旧面不改色,漆黑的眸子里始终如同一潭死水般波澜不惊。
他对于二人能说出这番话一点也不意外,事实上,他手腕处的曼珠沙华纹身,乃是所有死士都最熟悉的东西。
更何况,这道召集令尚在发力阶段。
江子彻挑了挑眉,白宸不觉意外,但对于他来说,这可是大收获,他听得十分津津有味,甚至道,“还有吗?”
那素衣书童咬咬牙,最终放出狠货,“召集令在没有得到许可的时候进入结界便会自行触发,你应该已经疼痛许久了吧?而一般人所不知道的是,召集令若是触发时间超过一周,随时可能会自曝,护符都救不了你!整个结界内百来号人,一周时间想要结束招生大典根本不可能。”
江子彻一愣,忍不住看向白宸,显然这一点他并没有说起过,“真的吗?”
白宸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江子彻见状,瞬间瞳孔微缩,连忙望向素衣书童,“继续说。”
那素衣书童沉了脸,看样子白宸本人可是对自己的处境知道得一清二楚,反而是江子彻显得有些慌乱起来。
他缓缓道,“我有办法解除召集令。”
“条件。”这时,白宸淡淡地道。
江子彻沉默了,他看向那素衣书童,只见对方缓缓站起来,眼神阴郁地道,“交出庚辰玉,让公子离开。”
一旁的姬承芮见状,连忙爬起来点头道,“对对对,他们二人随你处置,只要放我和庚辰玉走,就把解除之法告诉你。”
“我拒绝。”
白宸淡淡地说着,手里的庚辰骨剑一挥,一道凌厉的剑光倾泻而出,仿佛要把那死士劈成两半,随着淡淡的金光闪过,结界护符自行启用,将之传送了出去。
白宸看了看姬承芮,只是一眼,便又把他吓的一哆嗦,嘴里直呼,“我自己走…我自己走…”,便打破一枚玉石,传送护符启用,淡淡的金光闪过,很快他也消失了踪影。
此时还还剩下一名素衣书童,白宸提剑正准备动手,江子彻却按住他,问那名素衣书童道,“解除之法是什么?”
那素衣书童此刻也是惊怒交加,他没有想到白宸能够拒绝得如此果断,那可是生死攸关之物啊!
若是没有得到庚辰玉珏,任务失败的他们四人,下场,都得死!
但如今江子彻再问,他自然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道,“给我庚辰玉,拿到玉我就告诉你!”
江子彻柳眉微皱,紧握拳头,关节处发出噼里叭啦的声响,“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那素衣书童脸色微变,还未来得及说话,便是剑光一闪,淡金光芒现,白宸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将之送走。
江子彻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白宸,有些生气,但到嘴又说不出什么合适的缘由,只得无奈道,“你想加入琉璃殿,总不能拿一具尸体加入吧?”
白宸看了看他,原本那对什么都古井无波的脸庞好似柔和了些许,甚至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
江子彻见状也是一愣。
说起来,作为死士,眼前这个少年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无论面对的是什么,都一副淡淡的无波无澜的样子,他还从来没有见过白宸什么时候流露出这样的,没有丝毫目的性,异常纯粹的笑意。
“你…”他挠了挠头,“你笑什么?”
白宸没有回答,而是扬起右手的袖子,将手腕展示出来。
在刺甲兽的洞穴里,江子彻便对召集令做过一次包扎,但如今,鲜血又染红了绷带,沿着手指,一滴一滴地在指尖滴落。
这一幕看得江子彻眉头紧锁,他握了握拳,拿出绷带,为之重新缠绕起来。要知道,若非鬼血那恐怖的自愈能力,这玩意导致的失血量对一个凡人而言就足以致命。
白宸颇感惆怅地垂下了眸子,轻声道,“它在我身上长达十年之久,我对它早已如同亲人般了解,所谓破解之法,我又怎能不知。”
江子彻微怔,下意识问,“是什么?”
白宸看了看他,微微摇头,不答反问道,“如果对你来说最尊敬、最重要的人想让你死,你活不活?”
江子彻怔住了。
那一瞬间,问题的另一端仿佛对应上了好几个人,但无论是谁,在遇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万千回复,都找不到一个“活”字。
白宸顿了顿,接着悠悠道,“想要摆脱这道刺青,无论是断臂或是自尽,都不是无法接受的结果。真正束缚我的,是我自己而已。”
江子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啧啧。”
靠立在一旁的黑衣身影听到这里,终是忍不住用一种雌雄莫辨的中性嗓音轻啧出声,“看来你们这段时间相处的不错啊,这都告诉他了。”
第23章 武神血脉
江子彻皱了皱眉,白宸倒是神色如常地看了过去,“你应该,不是为我而来吧?”
黑衣身影勾了勾唇,并未否认,只是简单地说出了他的目标,“朱鹤草。”
“只是采摘途中,被你们触发的机关困在这,正好看到他们暗算你的那一幕。”他补充道。
白宸眯了眯眼,静静地看着他。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黑衣身影也没有说话,他对白宸似乎格外有耐心,一手把玩着一枚刀片,饶有兴致地等他提问。
“对了,我调查过夺冠呼声最高的关渡,发现他是个阴险狡诈之辈。”突然,黑衣身影似乎想到了什么,淡淡地道。
白宸挑了挑眉。
黑衣身影朝着江子彻的方向看了一眼,道,“这个潜伏在你的身边人身世可并不简单,天生有武神血脉,天辰帝国失传已久的皇室传承,应该是出自镇南亲王一脉。”
江子彻闻言神色微变,看着黑衣身影忍不住咬了咬牙,却没有开口辩驳什么。
白宸却微微一愣,抿了抿嘴。
“谢了。”
良久,他垂下眸子,轻轻地道。
确实,这是关于招生大典,他最想知道的几条关键情报。
江子彻无法提供的情报。
“他这个身世可不足以保住他,”黑衣身影朝他缓缓走近,似笑非笑地道,“你对他,有些过界了。”
白宸抬眸看他,漆黑的眸子里依然是一片平静,“你要替他们动手吗,试试看?”
黑衣身影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如是说,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笑意轻扬,“你觉得我不上报给他们,能拖多久?”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呵。”黑衣身影笑得清冽,却丝毫看不出笑意之下究竟是什么情绪,他随手拿出一纸羊皮卷轴递给白宸,“你又怎么知道,他不会是第二个谢言之?”
白宸神色微变,下意识地接过卷轴,却没有说话。
黑衣身影笑了笑,朝他挥挥手,随即便逐渐消失在黑暗中,“后会有期。”
江子彻皱了皱眉,他看着白宸,想问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黑衣身影出手很快,离开的更快,看上去就是碰巧遇到后顺嘴提上两句,他虽然能听出些什么,却没有任何立场插话。
“不用多想,这些事情都与你无关。”
白宸却若无其事,仿佛并未受到任何影响般,眼眸微垂,随手展开卷轴。
居然是迷宫的布局图。
不愧是集一大帝国的智慧结晶,迷宫里错综复杂、曲折蜿蜒的路线看得白宸都不禁咋舌,这些结构设计之精妙,简直是大自然与人类智慧交织而出的奇迹。
布局图中还人为标注了两处朱鹤草所在位置,其中有一株便是在这幻境之门的附近。
难怪这家伙敢在迷宫里大摇大摆地原地消失,原来早有准备。
他略作浏览,指了指其中一处,抬头问江子彻道,“寒池?这是你的目标?”
江子彻一怔,连忙探头看去,仔细确认后不由得神色一喜,语气难掩激动,“正是这里,我们走。”
白宸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皱了皱眉。
“等等!”
然而江子彻还未走出多远,白宸却突然大喝,手上的庚辰骨剑随之寒光一闪,而他自己,也往江子彻的方向爆射而去。
江子彻抬眸,冰蓝色瞳孔里骤然出现一根漆黑的箭矢从远处靠近,正要射入他眉心时,庚辰骨剑自后方与之碰撞。
当!
他瞳孔一缩,却被白宸从身后抱起,后者脚尖点地,带着他起身离开原地。
他们前脚刚走,便有大量密密麻麻的黑色箭矢射至地底。
两人双双着地,白宸手一挥,庚辰骨剑随之飞回他手中。
白宸松开搂住江子彻腰间的手,小声道,“小心机关。”
江子彻挠了挠头,轻声道,“谢谢。”
白宸走上前,“我去开路。”
江子彻点点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抬腿跟上。
有先前的经验,这一路就显得游刃有余了许多,投石问路后破坏或者绕开机关,即便是不小心触动到了机关,也能第一时间注意到并且做出补救。
很快,在地图的指引下,他们便找到了一处寒冷异常的冰系灵力波动来源。
这是一潭占地并不宽广的池水,水面上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冰蓝色,明明是水,却散发着冷冽如霜的寒气,方圆数丈远都似乎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冰雾之中,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刺骨的冷意。这样极端的低温,本该是寸草不生,潭水边缘处却生长着一束冰蓝色的鲜艳花朵。
这朵花不仅色泽与池水交相辉映,更散发着一种超脱凡俗、冷艳高贵的气息,花瓣仿佛是冰晶雕琢而成,精致剔透,每一瓣都蕴含着无尽的寒意与生气。
更为神奇的是,这片区域所蕴含的冰系灵力浓郁异常,且纯净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丝丝缕缕的波动中皆没有分毫杂质与污秽,仿佛是直接源自天地初开时的纯净能量。
纯粹程度如此之高的灵力波动,几乎只可能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物上。
或是天地孕育的至宝,或是远古神灵遗留下的痕迹,蕴含着踏破规则、探寻道源的力量。
“寒池和冷仙花?”白宸忍不住问。
“正是。寒池可以说是自然界冰系灵力中最为纯粹的天材地宝!”见到这潭池水,江子彻的神情中因鬼刀那番话而留下的沉重一扫而空,只剩满脸欣喜,“只要把冷仙花带走,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修炼都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别激动。”白宸拍了拍他,随后突然抬眸转向寒池深处的某个地方,“既然有本事来到这里,又何必躲躲藏藏?”
江子彻一怔,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如此至宝近在眼前,还能保持警惕,不愧是敢进古战场的唯一凡人啊。”一道属于中性,却带有一股难以掩饰的霸气的声音突然传来。
白宸神色不变,江子彻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走出来的是一个白衣少年,看上去也算是个翩翩公子,眉目清秀,气宇不凡。
江子彻看了看白宸,见他神色毫无波澜,心中有些分晓,对白衣人问道,“你是何人?”
“关溪。”那白衣人倒是很友好地笑了笑,道。
关溪?江子彻挑了挑眉。
第24章 收入麾下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正是那首位十杀成就的达成者,想来也是个狠角色。
白宸眯了眯眼,看着白衣人没有说话。
此人眉宇间确有英气,发冠高束,打扮风雅,但始终都掩饰不了那趋于柔软的面部轮廓。
以及,女生特有的体香。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江子彻又问。
白衣人道,“白兄与关渡少爷的恩怨已然被传遍了整个结界,我正是听到风声,特此赶来。发现五阶灵兽的尸体后,我便猜测是你们二人所为,所以斗胆进来探查,结果宫殿内机关重重,不小心受了点伤,正在此处修养。”
江子彻看了看他,猜测道,“你是…来找我们报仇的?”
白衣人摇了摇头,不慌不忙地道,“我是来,结盟的。”
“结盟?”江子彻微讶,就连白宸,闻言也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白衣人点点头,接着道,“不知二位是否听说过沧浪帝国的汐州关府?”
“有些耳熟…”江子彻思索片刻,“关渡所在家族?”
“正是。”白衣人点点头,“我是那关府的二少爷。”
江子彻打量了他片刻,不过倒也没有太诧异,显然已经早有预料,问道,“你和关渡,岂不是家人?”
“是也不是。”白衣人神色有些复杂,他叹了口气,道,“我与他同父异母,但他却将我视为阻碍他坐上家主之位的绊脚石,即便我每日寻欢作乐、醉酒当歌,也改变不了他的猜忌。此次琉璃殿面向全大陆招生,他发现我已报名,便带了家族长老,想要在汐州之外,将我斩草除根。”
江子彻微微愣神,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和白宸对视了一眼,见对方点点头后,才道,“所以你想与我们结盟,对付关渡?”
关溪点点头,“如今关渡身边跟随者多达三十余人,在这片古战场高低也算是不小的势力了。他已经公开要对付白兄,于白兄而言想必也有些麻烦。我的目的是阻止关渡加入琉璃殿,这样只要我成为琉璃殿弟子,他便很难冒着与琉璃殿结仇的风险,再对我出手。”
江子彻沉吟片刻,没有说话,白宸目光终于转了过来,语气平静,“我先挑明几件事情:第一,古战场机缘众多,五阶灵兽的存在都只是一把钥匙,因此我们并不想与关渡之流过多纠缠,你的结盟条件并不吸引人。第二,我和江子彻二人是以利益为前提的合作,我和他在对方身上都有利可图,所以实际上并非亲密无间,因此,我们都不打算在这个地方暴露出太多底牌。第三,关渡有一件品阶不低的防御性灵武,你应该知道是什么。那件灵武能够抵御廓天境强者的全力一击,就连我们都颇感棘手。不出意外,古战场内没有人能够突破这道防御,所以关渡此人,要加入琉璃殿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他能留到现在的原因。”
听到最后一点,关溪脸色微变,整个人霎时间变得有些失魂落魄,口中轻喃,“怎么会这样…镇族之宝…”
江子彻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白宸所言,也是他对所谓结盟一直不太感冒的原因。关渡这人,虽说不暴露底牌的话奈何不了,却也没有能力威胁到他们,所以二人不过将之看作跳梁小丑,只图一乐,花太多精力去对付他是很不明智的事情。
关溪晃了晃头,在最初的失落后很快便恢复了理智,倒是爽朗地道,“既然如此,我可以给你们提供足够的利益达成合作。”
江子彻有些赞赏地点了点头,白宸会心一笑,似乎等的就是她这一句话,“说说看。”
关溪道,“重明境内西侧有一六阶灵兽,名为銮凤,形态酷似传说中的神兽重明鸟,而其镇守之地,乃神兽重明的传承之地。神兽传承,饶是你们也不可能不动心,我知道,传承现世的条件。”
白宸神色不动,看了江子彻一眼,果然,后者轻轻笑了笑,道,“杀死銮凤吗?”
关溪微微一愣,“你怎么…”
江子彻见状不由得一笑,道,“重明鸟乃是天辰帝国的护国神兽,在万年前的战争中陨落,关于它的存在,几乎是每个天辰帝国人从小到大都在听闻的传说。”
关溪眉头微扬,颇有些无奈地道,“原来如此。”
“不过…”见他如此爽快,江子彻倒是邪魅一笑,话锋一转,眼神在关溪身上游离,“你嘛…倒也不是毫无作用,我们哥俩正好缺个女人…要不?给小爷我…”
他话还没说完,白宸便伸手敲在他脑门上,一脸无语,“别吓她了。”
“唔…”江子彻吃痛捂住脑门,小声嘟囔,“多好玩啊…”
关溪本被江子彻的戏弄惹得又羞又恼,见他们二人如此,才想起了什么,好奇问道,“你们知道我是女儿身?”
“笑话。”江子彻面露不屑,“要是连男女都分不清楚,那么多年我岂不是白混了。”
“既然一眼就被你看出来了,那也没什么可装的了。”关溪笑笑,声音明显高扬了许多,像水流打在石头上一样轻盈明快,“你们所说的价值,又是如何?”
江子彻沉吟片刻,看了白宸一眼,而白宸只是简简单单地道了句,“随你。”
江子彻对他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关溪道,“你天赋不赖,在这片古战场中闯入前九问题不大,我能保证你成为内门弟子,但是你必须成为我的人。”
“你的人?”关溪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进入琉璃殿后,还有分支?”
江子彻撇了撇嘴,解释道,“琉璃殿内门分为八大分殿,对应八大自然属性,每个分殿都有一位掌殿弟子,由八大属性中的佼佼者担任,除了掌殿弟子,其余成员对修炼属性没有要求。从招生大典选拔上来的九人,理论上都能成为外门弟子,如果被八位掌殿弟子看中,便可进入内门,如果被长老看中,便可成为亲传弟子。当然,三类弟子绝非名号和门派地位不同,接触的修炼资源也是天差地别。”
“我明白了,成交。”关溪点点头,很爽快地答应了。
江子彻说的已经十分明白,就是看中了她的天赋,想要收入麾下,于她而言,这也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见她答应,江子彻也是一乐,目光瞥向白宸的方向看了两眼,不知为何,白宸总觉得有种挑衅的味道。
第25章 冰之倾寒
“至于关渡,”江子彻想了想,道,“目前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但既然他已经宣战,我们迟早会再次相遇,如果有机会,我们会给他一些教训。出了古战场,只要你还在天穹之都,我就能保你安全。”
“那在下,便谢过江殿了。”关溪行过谢礼,由衷说道。
她也明白,江子彻此举,看似已经给她安排好了去路,实际上这都是她能够闯入前九才真正实现。接下来,还是要靠她自己。不过,她本人也不愿意完全依靠江子彻的力量让自己突围就是了,江子彻能够做到这一步,足以感激。
明白这些,关溪便一抱拳,干脆利落地向二人道别,“那在下便先行告退,琉璃殿见。”
“后会有期。”江子彻二人也没有多磨叽,同时行礼道。
关溪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此地。
江子彻见她走远,才神秘兮兮地对白宸道,“琉璃殿内风殿正好缺一掌殿,到时候你接任了,别找我要人哦。”
白宸被他这话说得一愣,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不由得道,“这才哪跟哪,八字还没一撇呢。”
江子彻倒是颇以为意,一本正经地道,“我看人可是很准的。”
“先别说这个了,”白宸盯着寒池,突然问道,“你先天灵气是纯灵之体吧?”
“是啊。”江子彻有些无奈,“但功法并不算强。”
天穹之都的金木两系灵力最为浓郁,冰属性相对而言较为稀少,几乎无人修炼,所以也难怪他九大门派出身,都找不到一套适合的顶尖功法。
白宸沉吟片刻,随后缓缓地道,“我有办法利用它纯化功法。”
“真的?”江子彻眼睛里闪过一抹欣喜,但很快,取而代之的是狐疑,“世间怎会有这种方法?”
“别问那么多了。”白宸接着道,“成功率最多只有七成,失败的后果和我一样…灵印破碎。”
江子彻愣了一下,随后几乎是没有犹豫地笑笑,“好,我相信你。”
白宸见状,点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拉着他便跳进了寒池里,“来。”
扑通!
刺骨的冰水瞬间侵入四肢百骸,让江子彻不禁咧了咧嘴,用灵力将两人与冰水隔绝开来。
白宸取出一枚刀片,随手飞出,冰极蚕丝在周围一棵树上缠绕几圈牢牢固定住。做完这些后,他便深吸一口气,拉着江子彻一起潜入池里。
“哎,”有灵力隔绝冰水,在水底江子彻忍不住问,“你说的纯化功法的方法是什么?”
“这里有寒诀的气息。”白宸看了他一眼,道。
“寒诀?”江子彻一愣,随即大喜过望,“此话当真?”
自天地初开后,自然界的灵气便由金、木、水、火、土、风、雷、冰八大属性组成,这些自然元素遍布大陆各地,经过漫长岁月的演变,在大自然的孕育下逐渐拥有神智和形态,久而久之便成为八大精灵。那以后,大陆上才出现人类,人类模仿精灵的灵气脉络开始修炼,也随之诞生了符合八系修炼的最顶尖功法,这便是是传说中的八大神级功法。
而寒诀,正是这之中的冰系神级功法。
白宸点了点头,两人逐渐潜入到池底,一个晶莹剔透的冰晶莲座猛然跃入眼帘。
其色泽冰蓝纯净,浑然一体,完全由细腻无瑕的冰晶精心雕琢而成,美得令人叹为观止,仿佛是大自然亲手塑造的一件无与伦比的艺术珍品。
“这是…?”
江子彻微怔,似乎…在哪见过此物。
白宸轻轻地道,“打坐。”
江子彻没说什么,双手结印,淡淡的灵力波动在白宸周身泛起以助他隔绝冰水,随后划动四肢,依言在莲座上坐定。
刹那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传遍他全身,如霜的冰冷直接侵入骨髓,泛起一阵刺骨的疼痛。
“什么感觉?”白宸游到他身后,低声问。
“冷。”江子彻说着,挺直背脊,很快进入状态,“接下来要做什么?”
“嗯…”白宸突然沉默了。
片刻后,江子彻发现不对,抬头看了看他。
白宸的目光随之从头顶上垂下,轻轻地道,“撤掉护体灵力,用心感受寒池底下的灵力波动。其他的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管,我会解决。”
“行。”江子彻点点头,“那你闭好气。”
“嗯。”白宸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从鞋子里抽出一把匕首。
江子彻的冰系护体灵力正逐渐消失,趁还没完全殆尽,白宸轻声道,“我会用刀划伤你。你…信得过我吗。”
江子彻淡笑,不方便也不打算说话,只是默默地解开上衣,将自己的后背毫无保留地裸露在他面前。
白宸不由得一笑,半跪在他身后,手中匕首毫不迟疑地扎了进去。
那修长的手指仿佛一只飞舞的蝴蝶,不住地跳动,划出一条条令人心动的弧度。
快。
快到极致。
却也优雅到极致。
根本看不出他的手指是如何律动的,甚至看不到江子彻背上有所伤口,但那行云流水般舒畅的感观却是一种享受。
这时,一道冰蓝色的光芒从池面骤然射出,刺骨的寒意宛若实质,冰冷到令人无法呼吸。那光芒一闪,眨眼间便出现在水底,砸入进白宸体内。
寒意。
极端的寒意。
自胸口绽放,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渗透到骨子里的寒意。
白宸瞳孔微缩,半跪的身子为之一颤。但他很快便稳住,神色如常,手中的匕首依旧稳得叫人不可思议。
很快,他将匕首收回了鞋子里。
“哼!”
江子彻突然冷哼一声,身形一颤,鲜血这才从他背上缓缓逸开,散在冰水里。
隐约看得出他背上出现了一个纹路复杂的印记,不过很快便被散开的血水遮住视线。
白宸看到这一幕,才踉跄着站起身,用蚕丝缠住手腕,最后瞥了稳稳地盘坐在水底的江子彻一眼,略显虚弱地垂下了眼皮,凭借意识一点一点把自己拉上去。
“噗——”
白宸一上岸,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这家伙…”白宸撑着眼皮,又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翻个身,颇为狼狈爬到岸上。
鲜血自他的背上晕开,染红了一袭白衣。
白宸强撑地面,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一棵树下,背靠树边,闭上眼问,“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倾寒?”
若是此时江子彻在,听到这个名字必定会欣喜若狂。
倾寒,正是上古八大精灵之一的冰系精灵。
第26章 寒诀传承
然而,白宸身上绽放出冰蓝色的光芒,一朵冰莲自他面前缓缓盛开,上面坐着位雪衣女子。
女子发丝如雪,身形轻曼,轻纱拂面,却无法敛住其倾世容颜,雪衣稍显宽大,着在她身上却如雪花飘然,凄清幽寒,惊艳而冷然。
冰冷倾寒,艳绝无双。
这是世人对她的评价。
说实话,世间女子无数,怕是都难以见到这样美到极致的存在。
如果那绝代佳人不是猛地挥手,一把冰剑直指白宸眉心的话。
“唔…”白宸的状态看起来并不是很好,他扭过头,任鲜血从嘴角溢出,抬眸越过冰剑,平静的目光看着她,“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呵。”倾寒似是冷笑一声,用雪花般清冷的声音问,“你为什么会知道精灵法阵?”
“我自然是…”白宸敛了敛眼皮,无不虚弱地笑笑,“和其他精灵…有关系了…”
“难道说,”倾寒似乎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眉头微皱,“你?…”
“对。我体内是有一些东西没让你看到。”白宸轻轻地笑了笑,“但你既然已经出来,就别想再进去了。”
倾寒闻言,却是微微一笑,“你似乎一点都不怕我对你们动手啊。”
“毕竟是他的东西…你怎么会舍得就这样破坏啊…”白宸嘴角微扬,一手撑着树干,在森寒的剑尖下勉强站起身,“好久不见,倾寒。”
倾寒看着他浑身湿透,狼狈而吃力的样子,却缓缓收回了剑。
“是你啊…”她那冰晶般绚丽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难以言状的复杂情绪。
“呵…是啊。”白宸依旧背靠着树干,自嘲般苦笑一声,“这么多年不见…很失望吧,我还是那个样子。”
倾寒依然是飘在半空中,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还是那样吗?
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和八年前那个拼尽全力才能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的男孩相比,他变了多少。
又强了多少。
乌黑的鲜血从手腕处缓缓流下,透过指尖,一点一点地滴落至地面。
白宸却浑然不觉般,抬眸看着眼前那清冷绝艳的身影,“别伤害他…作为报酬,我可以用肉身做你的容器。”
“你疯了?”倾寒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白宸轻轻地笑了笑,“我用了你重塑分身的莲座,还你一具容器又如何?”
“你知道后果。”倾寒的声音有些冷,“一旦分身再次渡劫失败,十死无生。”
白宸缓缓垂下了眸子,语气中有些嘲弄,“就算不助你重塑分身,我又能活多久呢?”
倾寒的眉头拧的更深了。
“我灵印破碎,”过了片刻,白宸才扯了扯嘴角,轻声道,“予你肉身,你予我修为,本就是互利互惠。”
“若是如此,”倾寒看着他,“本座予你传承也未尝不可。”
白宸愣了一下,“当真?”
“本座予你传承,亦可借助你反馈的道源之力重塑分身。”倾寒宽袖一扫,不甚在意,“你的能力本座看在眼里,领悟道源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
“你…你们不是…”白宸依然有些不解。
“现在是现在,”倾寒有些没好气地道,“当年的事谁又能想到,你会有如今的实力。这么久不见,能帮你,就帮你一次吧,算本座当年欠你的。”
白宸看了看她,忍不住会心地笑笑。
嘴角又溢出一口鲜血,让他不得不伸手擦去,目光看向潭面。
“能护住他顺利重塑功法吗?”白宸问。
“那个人啊…”倾寒撇了撇嘴,“这世上没有不承担任何风险的收益。你也知道重塑功法的难度,虽然已经为他提供了最好的场地,做了最万全的准备,但还是会有失败的可能。”
说着,她看了看白宸,“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这肉身已经脆弱到一点灵力冲击都扛不住了。那家伙教出来的人本座可没办法救,你这样子离虚脱不远,别把自己弄死了。”
白宸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搭在树干上借力,声音也虚弱下来,“多谢前辈。”
现在情况倒也不能怪倾寒。
这具与凡人一般无二的肉身,以他和倾寒之间巨大的实力差距,哪怕并非有意,没有躲开的情况下倾寒随意一扫都足以让他伤筋动骨,更不说被直接探入体内了。
突然,潭水幽邃之处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吸引力,周遭那纯粹无瑕的冰属性灵力如同陷入漩涡般疯狂地朝着潭底深渊处涌去。
刹那间风起云涌,天地间仿佛被一股玄妙异常的力量所触动,骤然变得乌云密布,气温在本就冷冽的前提下急剧下滑,刺骨的寒冰凝聚如霜,铺天盖地。
宛若冰晶的冷仙花边缘,一朵朵晶莹剔透的雪莲花应声绽放,每一片花瓣都皎洁无瑕,仿佛是用最纯净的冰雪雕琢而成,在寒风中轻轻摇曳,美丽得宛若梦境中的幻象,令人心旷神怡,如痴如醉。
白宸盯着此时已然呈现出漩涡状的潭面,眸色渐深。
“这家伙…”倾寒不由得上前两步,面带诧异,“居然自己领悟了传承。”
白宸静静地看着,突然笑了笑。
这小子,藏得还挺深啊。
正好…他的因果,还是由他自己来完成吧。
白宸想着,又猛地咳出几口鲜血,身体靠着树干,缓缓坐了下去,鲜血在树干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之前缠在上身的绷带已经散得七零八落,本就没有彻底痊愈的伤口处又被扯出血痕,再加上倾寒侵入时对肉身的冲击,也难怪会虚弱成这个样子。
倾寒感受到动静,默默地看过来,神色有些复杂。
“为何还要修炼永生鬼血啊…”她道,“明明你不想,他们也逼不了你。”
白宸勉强抬了抬眼皮,眸子里深沉的思绪仿佛正飘向远方。
他声音很轻,“因为…我想活下去…”
倾寒眸光微黯,叹了口气。
她轻展身姿,自那晶莹剔透的冰晶莲座之上赤足走下,缓缓踏过周遭微光闪烁的寒气,站立在白宸身前。
第27章 弱肉强食
“触发传承,一时半会无法结束,有本座护法,你便安心歇着吧。”她道。
“谢…”白宸的声音出奇的低,他侧着头靠在树下,呼吸微弱得细若游丝。
“小家伙…”倾寒看着他,绝美的冰蓝色眸子里闪过一丝恍惚。
很快,她神色微动,指尖泛起一丝冰蓝色的灵力波动,在白宸眉心处一点,轻轻地道,“好好休息吧。”
因为身体逐渐放松的缘故,白宸眉宇间的疲惫很快便不加掩饰地显露出来。
眉头无意识地拧起,俊雅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双拳尤其是缠有曼珠沙华的右手被紧紧握住,紧到指甲陷进肉里,流下一缕一缕的血丝,与手腕处乌黑的血迹混合在一起。
倾寒知道此刻他的身体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甚至很想握住他的手感受他的压力,但她更知道,一旦被他发现自己的痛苦以不同的方式传递给别人后,一定会醒过来。
他好像早就习惯了,一个人默默地扛下这些。
不露声色,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扛下来。
这么多年过去,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
两日后。
当寒池中的潭水几乎尽数被吸收殆尽,就连冷仙花也变得暗淡了许多后,一头湛蓝色的长发方才露出水面,缓缓睁开冰蓝色的眸子。
他周身的气息并未散去,冰属性灵力明显比之先前要凝炼许多,淡淡的灵力波动都犹如寒霜凝晶,透出一股不容小觑的冷意。
“见过前辈。”虽然在水中,江子彻显然对岸上发生的事有所感知,看到倾寒后并不惊讶,但只是微微行礼,便越过她,走到白宸身旁。
两天过去了,他还是安静地躺着,不知是不是倾寒相助,手腕上的召集令渗出鲜血的速度明显减缓了很多,这让白宸的脸色趋于平静,紧皱的眉宇也缓和了不少。
江子彻的神色有些复杂,动作小心地从灵戒里拿出一袭雪白的氅衣,盖在他身上。
倾寒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眸子里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有一丝探究的意味。
江子彻回头看向倾寒,正欲开口,倾寒却是悠悠道,“本座好像有些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你了…”
江子彻一怔,微微皱眉道,“前辈这是何意?”
倾寒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将一切和盘托出,也没有刻意隐瞒,而是道,“所谓八大神级功法,不仅是机遇,也是责任。”
说着,她深深地看了江子彻一眼,“原本我们都没看出你那生来便强于常人的感知力,还以为你的天资不足以触发传承,他本想替你承担这份责任,还好…你没有让他介入不属于他的因果。”
江子彻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有些不明所以,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等你的实力达到足够的层次,自然就会明白了。”倾寒见状,神色有些复杂地道,“你既然能够触发本座的传承,那便意味着与本座有缘,尽管天资受限,还不足以立即融会,但有他在,会告诉你要如何去做。希望你千万不要辜负,他的选择。”
江子彻看着她那洁若冰霜的身影,默默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他沉声道,“晚辈想知道,他的过去。”
倾寒愣了愣,不由得看向他。
江子彻目光诚恳,“晚辈真心想与他交个朋友,但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对晚辈有所防备。我想,多了解一点或许会有转机。”
倾寒静静地看着他,美眸中情绪莫名。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地道,“如果你打算了解他的过去,那就要做好接受他身份的心理准备——你对他的情谊中掺和了哪怕半分杂质…你都会后悔。”
“好。”江子彻闻言微微颔首,语气坚定。
“你知道蛊吗?”
“什么?”江子彻一愣。
“取百虫入瓮中,必有一虫尽食诸虫,即此名为蛊。”倾寒垂头看向少年难得平稳睡下的侧颜,语气有些沉重,“人亦是如此…成千上万人厮杀到最后,总会有一个人能够活下来,而他…碰巧就是手段最狠,命最长的那个罢了。他的童年很简单,别人还依偎在父母怀里的年纪,他面对的,就已经是数不尽的尸山血海,永远无法愈合的伤,一步一个染血的脚印。他的天赋并不如你们天之骄子,先天灵气驳杂不堪,他能拼的,就只有自己的命,拼出来了,才有被培养的资格。”
她一句句说下去,江子彻的脸色便一点点变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倾寒说的很轻松,可是短短几句话,却道出了他从未想过的残忍。
江子彻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年仅十几岁,他便能在幻境之门中一剑挥出如此暴虐的杀意,为什么看起来明明俊雅淡然的少年,使用的力量却展现出如此令人由心而生的恐惧和浴血喷涌的毁灭气息。
究竟付出了多少,这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年…才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今天这样可怕。
“咳…咳咳……”
这时,躺在地上的白宸突然轻咳出声,有些虚弱地伸手揉了揉额头。
他语气很轻,却满脸无奈,“前辈…你说的太多了。”
江子彻见他突然清醒,下意识便蹲下身抓住他的手腕把脉,手松开后,看了看他,最后也没说什么。
召集令得到控制,有鬼血和传说中的精灵倾寒在,经过两天的休整,身上的伤势已然大体愈合,并无大碍。
倾寒闻言,没有否认,只是语气中带了些叹息,“这么多年过去,你也该走出来了…他既然有此真心,或许是一个契机。”
江子彻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他。
他其实很期待白宸的回答,但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等一个答案。
白宸抿了抿唇,良久后,还是微微摇头。
倾寒长长地叹了口气。
江子彻默默地垂下眸子,站起身,朝白宸伸出手。
“你本就是为调查我的身世而来,”白宸没有拒绝他的手,搭了上去,但说出来的话却丝毫不留情面,“如今你知道的,已经足以回去交差了。”
第28章 狭路再见
江子彻身体一僵,猛然抬起的眸子里充斥着错愕与不解。
他不相信白宸看不出幻境之门里他交付生命的选择意味着什么,更不相信白宸情愿肩负他人因果也要助他变强是一纸空文。如此种种,他不明白,为何,还要用这样的话来划清界限?
白宸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深沉的黑眸里静如死水,看不到一点涟漪。
江子彻握住他的手紧了紧,又猛地松开,最后忍不住嗤笑一声,“当然。”
“不如,”他道,“招生大典结束后,我与你练武场上打一场。如果你赢了,我不再打扰你;否则,把一切都告诉我。”
白宸眉梢微挑,倾寒也不由得看了过来,清冷的眸中闪过些许赞赏。
能够在白宸身边留这么长时间,还让他有意护住的人,果然有其独特之处。
“成交。”
白宸很果断地答应了。
江子彻在给自己争取机会,而他又何尝不需要时间。
想了想,白宸抬头望向倾寒,行礼道,“此行便多谢前辈割爱了,不知冷仙花…”
倾寒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空荡荡的潭水边缘,几乎被江子彻吸收殆尽而色泽暗淡、形态萎靡的冰晶花束,瞬间便出现在白宸面前。白宸对江子彻使了个眼色,后者微微颔首,上前拿下。
随即,那清冷的声音便弥漫开来,语气中隐隐带了些怒气,“本座不管你和你师父之间有何矛盾,也不管他是否真心要你性命,总之,这召集令本座压下了。你也不必担心他迁怒于你,本座自会找他解释清楚。”
江子彻闻言,不由得多看了白宸一眼。
白宸愣了愣,随即便轻轻地扬起一抹笑意。
他当然知道倾寒此言此举是为何,更知道她这么说,就是摆明了要为他撑腰。
真是…
“前辈,”沉默片刻,白宸轻轻地开口,“两年后,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传承者。”
倾寒看了看他,绝美的眸子里泛起一抹淡淡的涟漪,但嘴上并不饶人,“臭小子,你可是把本座在这片结界安排的根底都掏空了,在本座反悔之前,赶紧给本座滚出去。”
“那…晚辈就此告辞了。”白宸不禁一笑,双手行礼道,“多谢前辈。”
话已至此,白宸也不再多言,挥挥手便带着江子彻离开了。
倾寒看着寒池底下已然失去光泽的冰晶莲座,不由得勾唇一笑,“臭小子…真是一点也没变啊。”
当两人走出玉昭殿,已是深夜。
今夜的月色有些黯淡,整个洞穴宛如一张幽暗深邃的巨口,静静地潜伏在大地之下,微弱的月光偶尔从洞口洒落,仅仅带来一小片光亮。
白宸手腕的召集令被压制,虽然就连倾寒也无法使之彻底消失,但那压制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轻松了许多。
江子彻有问过他,所谓精灵传承的因果到底是什么,白宸没有明说,只是道,“你现在的修为还不足以对此有所体会,不必急于一时。天穹之都不适合冰属性灵者修行,你的天赋被耽误了许多,才会显得比妖榜上那几些人差一点,以后有你吃苦头的地方,慢慢来吧。”
白宸已经说到这个地步,江子彻也就不再多问了。
现在距离古战场开始的时间已经过了六天,招生大典并没有结束,不过也算是步入中后期,留下的人所剩无几,而且能够坚持到现阶段尚未被淘汰,可以说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哪怕最终没能加入琉璃殿,也足够许多二三流门派全力争抢了。
白宸自从玉昭殿出来后便闭目养神,他虽说在倾寒那边休息了两天,但毕竟是昏睡状态,疲惫不减,眼见出来时夜色已深,索性便休整一下。
江子彻就守在他旁边,此次玉昭殿之行可谓是收获颇丰,虽然,自己暴露的也不少。
他想了很多,一系列的问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不过随着他想不通的细节越来越多,也逐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翌日。
“首位二十杀成就已达成。功勋获得者:白宸。”
江子彻方才睡眼朦胧地走出洞穴,便听见一道令他浑身一震的威严而肃穆的声音。
晨光熹微,在朝霞透过树梢洒落的斑驳光点中,一道白衣身影捂着肩头,他的步伐颇有些踉跄,神色却如寻常般平静。一把匕首插在他的肩上,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大片白衣,从指缝间流下,渗入手腕处的绷带,与曼珠沙华刺青的血迹混合在一起。
白宸看到了愣在原地的江子彻,习惯性扬起一抹完美得无可挑剔的笑意,“醒了啊。”
江子彻张了张嘴,片刻后,却只说出一个字。
“早。”
白宸知道他在想什么,随意地寻个地方坐下,用染血的右手揭开上衣,随后,面无表情,甚至眉头都没动一下地,猛地拔出匕首。
江子彻忍不住闭上眼,再睁开时,白宸已经很随意地扯下上衣堵在伤口处止血。
“最后那个是陷阱带走的,他们人不在附近。所以这一带目前很安全。”白宸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关渡正大肆宣扬,重金悬赏我的行踪。既然听都听到了,正好无聊就去会会他们,顺手解决几个。”
“那你的伤…”江子彻眉梢微挑。
毕竟…仅凭关渡等乌合之众,似乎怎么都没法把眼前这人弄伤吧?
白宸忍不住笑笑,“不受点伤,他们怎么会轻易让我动手啊。”
江子彻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他起身往洞穴内走去,“我去拿绷带。”
白宸默默地看了看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中,才咬咬牙。
捂住肩膀的手下意识用力,有的鲜血已经干涸,在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一点点裂开。他闭了眼,任身体靠在背后的石壁上。
手腕上的绷带是江子彻昨天包扎的,已然松动,有脱落的迹象,对于这生疏且粗糙的包扎手法,白宸甚至没有想过重系。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羡慕。
他不是医者,一介普通人如此熟悉医术…有时候并不意味着什么好事。
没有人知道,如此精湛的手法,他在自己身上实践过多少次。
第29章 堕术其中
“有什么发现吗?”很快,江子彻把绷带递了过来,打听道。
“唔…”白宸张开眼,正打算接过绷带,江子彻却紧紧地抓住它。
“我来帮你吧,”江子彻挠挠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白宸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伸手褪去上衣,同时头扭向另一边,将整个血淋淋的左肩暴露在他面前。
“古战场内所剩之人不到半数,大半都投靠关渡,不过我今日出手后,应该只是小半了。”他懒懒地道。
“嗯…”江子彻点点头,将绷带给白宸缠上。
“关渡的计划是利用重明鸟的传承借刀杀人,他们之中有一位驯兽师,手里有方法能够吸引灵兽的仇恨,正商量怎么用在我们身上,再启动传承,引出六阶灵兽銮凤。”白宸接着道,“他知道实力不够,不可能正面与我们碰撞,所以只能是使些阴招。虽说阴沟里的老鼠不足为惧,但总跟在背后使绊子也让人心烦。”
江子彻默默地听着,看着白宸神色不变平静如常,不由轻声道,“头疼的是,他灵武在手,哪怕是六阶灵兽全力一击都难以触发护符。”
“唔…”白宸看了他一眼,随手从灵戒里抽出一袭白衣穿上。
江子彻沉默片刻,道,“我可以解决他。”
白宸又瞥了他一眼,起身穿衣系带,手中蚕丝一紧,庚辰骨剑便从一棵树上落入手中。
“你的身份,还是不要轻易出手比较好。”白宸道。
江子彻抿了抿嘴,看着他苍白而俊雅的脸庞,缓缓垂下眸子,没有说话。
说完这句话,白宸没有过多停留,看了他一眼,便起身往目的地走去。
他走得不快,需要确保江子彻能够跟上来。
而江子彻也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在原地思虑片刻,便抬了眸,几步跟上。
“我需要两个人的情报。”白宸看到他,也没废话,直接道。
“谁?”江子彻下意识问。
“林空和于闻天。”白宸道。
江子彻柳眉微扬,“关渡身边的那两人?”
白宸微微颔首,道,“此二人气息不凡,值得调查。”
江子彻单手托住下巴,思索道,“这两人我确实有留意过…于闻天是天辰帝国一个二流宗门的庶出二少爷,金系,战斗风格彪悍,磊落豪横,相较而言,为人倒是细腻很多。至于林空,倒是个挺有意思的家伙…他就是你口中的驯兽师,木系,本身修为一般,有自己的契约灵兽,同时最值得注意的点:他不是魔族,却擅长魔族疆域内的蛊虫之术。”
“蛊虫之术…”白宸眉梢微挑,若有所思般点了点头。
江子彻接着道,“他的驯兽方式,多以蛊术控制为主,且时常用灵兽实验,手段颇为残忍。所以无论为敌为友,他都不是善茬。”
“我明白了。”白宸眸光微闪,勾了勾唇。
江子彻看着他,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有再说话。
虽然结界范围并不大,两人全力赶路从东侧到西侧也不过用了数个时辰,但两地环境却是天差地别——西侧地形崎岖,萧瑟荒凉,郁郁葱葱的树林变成衰败的杂草和废墟,满目皆是战争带来的疮痍,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然而,令白宸二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他们方才靠近重明鸟传承的启动祭坛,便响起一道嘹亮的凤鸣。
两人抬眼望去,只见蔚蓝的天幕之下,半空中猛然间绽放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密密麻麻的金色翎羽犹如流星般爆射而出,每一根都蕴含着浩瀚磅礴的金系灵力,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锋锐光泽,杀气腾腾,凛冽至极!
“小心。”江子彻忍不住道了一句,随即便与白宸一同向后退去,双手结印,让他身上隐隐有冰晶浮现。
金色翎羽犹如流光般与两人惊险地擦肩而过,在地面上激起泥土四散,沙尘纷飞,瞬间留下一连串深浅不一的坑洼。一时间,大地上弥漫着一股久久不散的肃杀之气,仅仅片刻余威,就让空气都为之震颤。
同时,伴随着嘹亮的凤鸣声,一个庞大的身影从废墟间飞向半空中,巨大的金色双翼铺天盖地般展开,在阳光下闪烁出熠熠光辉。
这是一只身形似凤,却无凤冠,也无凤尾的鸟类,通体金黄,双翼庞大异常,精致夺目,宛如一件艺术品。然而它最为引人注目的地方在于,其双目中竟各自皆有两颗璀璨夺目的瞳仁,金光熠熠,犹如蕴含无尽威能的金色宝石,即便是在静默之中,也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不容小觑的威严与力量,令人望而生畏。
六阶灵兽,銮凤。
它在半空中啼鸣、盘旋,声音威严,姿态高贵,廓天境的威压随之笼罩大地,弱小的灵兽甚至不敢微微抬头,来自血脉的压制让它们只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白宸瞳孔微缩,看着这只重睛之鸟,他的脸色罕见的有些凝重,“它的力量中有来自上古的气息。”
江子彻微愣,他看着白宸的目光不免有些诧异,廓天境威压让身为灵者的他难免受到影响,体内的灵力波动皆被压制得无法释放,但白宸的状态,看起来反而并没有任何不适。
不过眼下显然并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诧异归诧异,他还是问道,“此话怎讲?”
“这不是普通的六阶灵兽,已经可以看作是修为被结界,或是岁月压制的上古神兽,重明鸟。”白宸看了看他,道,“它的神通和能力,都远强于寻常的六阶灵兽。修为相同的情况下尚且难以对付,更何况是越三个境界挑战。怎么样,你还要战吗?”
江子彻一愣,倒也是明白了白宸的用意,微微一笑,正欲开口,半空中的銮凤却突然扬起一道嘹亮的凤鸣,遮天蔽日的金色翅膀拍打间,它的身躯俯冲而下,直往二人的方向扑来。
灵兽达到六阶,正如灵者到达廓天境一般,意味着实力比之前五个境界有着质的飞跃,至少都是大陆上独当一面的强者。而如此实力,其力量以及速度和江子彻相比都不在一个层次上,所以不过眨眼间的功夫,銮凤便来到二人面前。
速度之快,方才还在讨论的二人根本就来不及闪躲——
然而,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白宸只是按住江子彻那一头湛蓝色的长发,让他和自己一起弯下腰去。
“它的目标不是我们。”白宸小声道。
第30章 挑衅重明
果然,銮凤的身躯与二人擦肩而过,笔直撞向他们后方的废墟处。
轰!
这时,伴随着一道惊恐的惨叫声,一个发丝赤红,瞳仁深褐的少年连滚带爬地从废墟中逃出,他浑身血迹斑斑,跌跌撞撞地跑到二人面前。
“真是阴魂不散啊…”白宸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关渡的人。”
“救…救命啊…”
白宸话音刚落,少年便噗通一声跪下,眼角含着泪道,“我不是…他们为了引出銮凤,拿我做诱饵,他们根本不顾我的死活!求求你们…救我……”
“苦肉计吗?”白宸依旧不咸不淡地丢出一句。
那少年垂着头,眼皮微跳,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连连摇头,声音却是憋屈中带了些无奈,“没有…我只是…错付真心……”
白宸不由得一笑,还未开口,一旁的江子彻却是伸手将之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道,“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至于銮凤,我们来解决。”
“真…真的吗?”
少年一喜,正想要多说几句,嘹亮的凤鸣再一次响起,銮凤又飞回到祭坛周边,铺天盖地的黑影覆盖而下,少年一惊,连忙道谢着离开了。
而江子彻,却是单手一握,一柄冰剑缓缓凝结而成,剑锋直指銮凤,正式宣战!
“助我。”他目光坚定,道。
白宸点了点头,平静的目光看着眼前金光灿灿的庞然大物,轻声道,“好。”
随着二人话音落下,这一场结界内最为惊艳的战斗,正式拉开!
銮凤仰天长鸣,面对挑衅,它重瞳里不屑的目光盯着江子彻,廓天境强者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与浩瀚无垠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如潮水般汹涌倾泻,将周遭无数生灵牢牢压制,令它们几乎窒息,一动不敢再动。
恐怖的压力之下,江子彻的修为和气息也是不受控制般喷薄而出,从天境八节的修为,放在整片大陆的年轻一辈中,都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就连白宸也忍不住调侃道,“寒池带给你的收获不小啊。”
在寒池的资源和神级功法寒诀双重加持下,如今江子彻的灵力波动与之前可谓天差地别,不仅变得纯粹和凝练许多,就连修为,都连续提升了两节。
而现在的他,迫切需要一场足够高水准的战斗,来巩固修为。
眼下銮凤,正是最好的选择。
“可不仅如此。”江子彻闻言也是忍不住浮现出一抹笑意,随后用冰剑划破掌心,鲜血喷涌而出,他却就着血流双手结印。
发丝逐渐染上白霜,江子彻修为气息也随之骤然暴涨,从初始的从天境八节,到更天境、睟天境,最后停在了与銮凤相近的廓天境修为。
秘法吗…
白宸看着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此时,地面上的少年与半空庞大的飞鸟隔空对峙,湛蓝色的发丝微微泛白,体内的灵力宛如漩涡般肆意翻涌,喷薄而出,回应着銮凤那恐怖的威压。
唳!
銮凤发出了一道悠扬而高亢的长鸣,重瞳之中闪烁着面对一切挑衅的深深蔑视。廓天境灵力喷薄而出,到了这个境界,从天境时细微的灵力波动已然蜕变成实体一般的金黄色光辉,璀璨夺目,如同万道霞光,带着恐怖的威压,径直朝着江子彻所在的方向汹涌而去。
面对这铺天盖地、势不可挡的灵力洪流,江子彻并未有丝毫退缩之意。他手印一变,瞬息之间,冰蓝色的灵力自体内喷薄而出,宛如无数冰凌在空中凝聚,携带着刺骨的寒意,与那金黄色的光辉正面相对,两者激烈碰撞,竟是不相上下,交织缠斗,如同两条巨龙在空中盘旋搏斗,难解难分。
半空之中响声大作,两道灵力的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空间似乎都在这一刻颤抖,周围的气息变得异常紊乱,周遭原本匍匐不动的生灵此刻因为惊恐而不受控制地四散逃窜,连远处的草木都感受到了这股震撼人心的力量波动,沙沙作响。
廓天境层次的战斗,哪怕只是灵力之间的碰撞,便使得这片古战场空间隐隐出现了溃散的趋势。
“速战速决。”白宸见状,不由得出声提醒,同时庚辰骨剑出鞘,指尖处闪过淡淡寒芒。
“明白。”江子彻也知道秘法带来的提升时间十分短暂,无法与真正的廓天境强者比拼灵力,再耗下去将难以维持平衡,所以手印再变。
天色缓缓沉入幽邃的暮色之中,乌云如墨,漫天铺展,遮蔽了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
一股深邃而恐怖的寒意自天际渗透,这次那刺骨的寒霜仿佛要将广袤的天地彻底冻结于永恒的寂静。细微的冰晶在昏暗中闪烁,如同星辰提前降临,轻盈如羽毛的雪花悄然飘落,它们在空中悠然旋转,洁净无瑕,为这寒冷至极的空气中增添了几分静谧与祥和,却又难以掩盖那股渗透骨髓的寒意。
灵技:银霜飞雪。
銮凤啼出一道愤怒的凤鸣,拍打着庞大的双翼,金黄色的灵力破开空气中凝结的冰霜,朝着施法者的方向迅速扑来。雪花落在它身上,却破不开那金黄色的翎羽,只能任由它俯冲向前。
境界达到廓天境后,在足够的速度加持下,攻击也不再那么容易躲避,所以面对銮凤的进攻,江子彻也是凝出一柄长剑,严阵以待。
锵!
一道金属碰撞声响起,一柄白玉石剑正对上那尖利的鸟喙,然而随着剑身的轻微抖动,銮凤的冲劲,以及六阶灵兽那恐怖的灵力光辉,竟是都被轻易化解,一人一鸟随之拉开距离。
白宸身形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猛地向后疾退,其退却的距离远远超出了在半空中振翅高飞、似乎也在为这一击而震撼的銮凤,足足数丈之遥后,才猛然用手中的白玉石剑插入地面,借力稳住略显踉跄的身形。
然而尽管周遭的空气都因为这刹那的交锋而沸腾起来,地面上更是尘土飞扬,但看白宸的神态,显然并无大碍,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半分紊乱。
剑身闪过寒光,他随口对江子彻说道,“别和它拼肉身,我来。”
“你…”江子彻不由得侧目看向他。
第31章 鏖战重明
或许是修为暂时提升到了廓天境,拥有以往不曾体会的感知力,他很轻易便能发现,白宸这一手看似轻松,可却是利用庚辰骨剑特有的吞噬和成长能力,配合一些细微的卸力手法,将对手的攻势化解于无形之中,从而不再伤及自身。
他不过是一介凡人啊…
一旦失误,以凡人的肉身根本无法抵挡住灵者随意一击!
庚辰骨剑乃是极品灵武,连三国九派都会出动强者争夺的存在,其价值自然不言而喻,能够做到这一步不足为奇。
然而再强的灵武也需要灵者操纵…江子彻从来没有想过,一介凡人能够将之发挥到如此地步。要知道,他这一手看起来毫不费力,但如果换一把武器,或是战斗经验不足的灵者想要重复,无论修为多高,都无法做到如此游刃有余,个中精髓与微妙,非经年累月之磨练与对战斗的深刻理解,难以企及。
当!
江子彻回过神时,白宸已然再度与翱翔于半空的銮凤交锋数次,其结果与先前无异,两者均不同程度地后退。这只置身于结界之内,拥有最强修为的金色巨鸟,在面对白宸时,竟丝毫未能占据上风。
江子彻反应迅速,双手结印。伴随着一阵阵冰晶凝结的声音,数十朵晶莹剔透的冰花猛然拔地而起,花茎宛如同藤蔓般迅速向上蜿蜒伸展,转瞬间便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傲然挺立于半空之中,出现在鸾凤身前。
感受到这股入骨的寒意,銮凤似乎也发觉到了危险,璀璨的重瞳扫过白宸,透露出一抹忌惮。
唳!
唳!
鸾凤似乎明白自己奈何不了眼前这个凡人,于是不再与白宸纠缠不休,长鸣一声,展翅升空。璀璨的金光骤然爆发,在漫天乌云中犹如晨曦初照,绚烂夺目。紧接着,又是一轮金色的翎羽自銮凤那宽广的双翼上如潮水般倾泻而出,它们密密麻麻,如同万箭齐发,直指地面上的两个人类,整个画面壮丽非凡,异常震撼人心。
白宸早已料到它会来此一招,十指并用,手中庚辰骨剑与两叠刀片同时射出,在半空中分散而开,犹如漫天银叶,正对上每一片金色翎羽。
而庚辰骨剑,更是直指銮凤本体!
江子彻见他出手,莫名的信任让他瞬间了然,几乎同时手印一变,数十朵冰花在震耳欲聋的呼啸声中轰然碎裂,化作密密麻麻、晶莹剔透的冰晶碎屑,与漫天飘洒的雪花交织在一起,朝着同一方向缓缓旋转起来。
本就黑云密布的天地间变得更加灰暗了几分,冷冽刺骨的寒风如猛兽般呼啸而来,带着无尽的寒意与威压。
这一刻,在银霜飞雪的助力下,江子彻的灵力强度甚至隐隐间还要压制銮凤一头。冰晶碎屑在寒风的吹拂下,渐渐汇聚成风暴状,宛如末日降临,空气愈发寒冷刺骨,风暴自地面席卷而上,将整个天空吞噬,霎时化作了一片冰屑漩涡的汪洋大海。
伴随着风雪尖锐而愤怒的咆哮,冰雪遮天蔽日,将周围的废墟笼罩在一片昏天暗地、混沌不清之中,整个世界都仿佛被冰雪所吞噬,只余一片无尽的寒冷与荒凉。
灵技:冰雪风暴。
轰!
半空中扩散出一阵异常恐怖的灵力波动,凡所扩散之处,山垣尽裂,寸草无生,无数生灵匍匐喋血,更有弱者甚至当场晕厥过去。
噗——
凛冽的风雪中,白宸一口鲜血喷出,肩头处的白衣上已然染上了一片鲜红,然而他却神情凝重,寸步不退地维持着双手控制刀片的姿态。
“你没事吧?”江子彻不由得问了一声,他此时也是脱不开身,双手成印,甚至同样一步也不敢退。
銮凤不愧为六阶灵兽,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还能第一时间沟通天地,汲取足够的灵力回防。
他们与銮凤之间的灵力对峙,孰退,孰败!
可是他居然忘了,没有庚辰骨剑在手的白宸就是一介普通的凡人之身,廓天境强者的战斗余辉他自然不惧,但如此惊人的灵力波动落在凡人身上,就是不死也要掉一层皮。
“不用管我。”白宸说着,嘴里又溢出一口鲜血,但他目光依旧平静,迎着风雪,用近乎冷酷的声音道,“不用寒诀,将稀薄的天地灵力融入风暴里。”
霎时间,江子彻眸光一亮,脑海中仿佛有一团耀眼的光芒轰然炸开。
廓天境修为于他而言本就是燃烧寿元,强行获得的力量,因此对此境界的掌控可以说十分生疏。然而白宸这一席话,瞬间点明了廓天境相较于从天境最大的区别,也就是銮凤在绝境中依然能够牵制二人的原因:能够不通过功法,而直接化天地灵力为己用。
顿悟之下,江子彻双眸紧闭,利用秘法短暂的时间,体验着高出自己整整三个境界后,对天地灵力那异常敏锐的感知。
同时,铺天盖地的暴风雪中,一场更加恐怖的风暴正在聚集,除却刺骨的冰雪,四周的断壁残雪、枯藤老树也被风暴卷入其中,刺骨的狂风怒号着,半空中只有冰雪飞扬,满目灰白,混沌一片。
銮凤利用天地灵力牵制二人后,让方圆几里范围内不再有新的金系灵力来源,而如今江子彻在自身灵力充足的情况下,往灵技中又添一把火,僵持不下的状态自然很快会被打破。
半空中的銮凤也感受到了危险,随着风暴愈发凛冽,它挥舞的双翼肉眼可见的开始慌乱,虽然六阶灵兽的强度让它不会那么容易落败,但是硬接江子彻这一同境界驱使下的灵技,多少也会让它掉一层皮。
终于,銮凤在摇摇欲坠中出现了刹那间的慌神。就是这么短暂的一瞬间,白宸脚尖点地,迎风而起,双手又是两叠银白刀片射出,精准抵达前一叠刀片后方,在其后续乏力的基础上再添一刀,而庚辰骨剑,更是破开銮凤的灵力防御,直往其胸口处而去。
这一刀,使江子彻猛地睁眼,瞳孔一缩。
尽管白宸已经隐藏得足够深,但如今拥有廓天境感知的江子彻还是敏锐地发现,刀片中所内含的,不同于灵力,他从未接触过的一种力量。
第32章 重明合璧
这一刀,彻底打破僵局,金色翎羽在暴风雪中轰然消散,庚辰骨剑刺中銮凤胸口,漫天风雪更是在銮凤巨大的双翼中摧枯拉朽般肆虐横行。
寒风呼啸,目的已成,江子彻不再控制风雪,反之一跃而起,接住半空中的白宸。
凛冽的冰雪随风四散,落地后,江子彻将白宸护在怀里,寒风掀起他泛白的湛蓝色长发,衣袂飘飘,在风中猎猎作响。
“抱歉,我应该站在你面前。”他轻声道。
白宸愣了一下,看着他由于秘法而显得更加成熟的线条分明的侧脸,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细微的波动。
“我还没这么弱。”但很快,白宸便翻了个白眼,一把推开他的怀抱,起身后却在暴风中踉跄了一下,江子彻忙伸手扶住。
唳——
金色巨鸟发出一道凄厉的惨叫声,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高亢嘹亮。庞大的身躯从半空中狠狠坠落,浑身上下伤痕累累,支零破碎的翎羽散落一地,已经无法覆盖全身,那些曾经闪耀着金辉的羽毛,如今已黯淡无光,沾满了泥土与鲜血。一把长剑刺入其胸口处,鲜血如同细流般缓缓涌出,沿着剑身滴落,染红了下方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令人心悸。
刺骨的寒意逐渐消散,乌云却依旧未曾散去,飘飘扬扬的雪花落在它身上,如刀刃般破开一道接一道伤口。
白宸伸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神色有些凝重地道,“激怒它了。”
“是啊。”江子彻无奈,双手继续结印。
两人都清楚六阶灵兽不会陨落得如此简单,所以江子彻压根就没有打算解除银霜飞雪,而白宸也是第一时间站起身调整好状态。
身上的刀片已所剩无几,用蚕丝同时操纵如此之多的刀片,实际上对白宸而言也有些勉强。只不过,当这个数量的刀片同时发力,所造成的破坏力才会如此可观。
而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空气中再度充盈起一阵刺骨的寒霜,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在这一刻。
一朵朵由冰晶精心雕琢而成的雪莲,在冰冷的地面上悄然绽放,它们精致得宛如天工造物,剔透晶莹,每一瓣都清晰可辨,栩栩如生,散发着冷冽的光辉。落日的余晖穿透厚重的云层,轻轻掠过这些冰莲的花瓣,光线在冰晶的折射下,绽放出点点昏黄而绮丽的光泽,宛如夜空中最遥远的星辰,星星点点又遥不可及。
不久之后,那金色巨鸟亦奋力拍打着它那庞大的双翼,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它的啼叫声悲愤莫名,声震四野,仿佛要将胸中的怒火倾泻而出,让整个天地都为之一震。
那双重瞳之中,金光璀璨如炽热的火焰,又似划破夜空的闪电,一动不动地锁定在前方那二人的身上。
这道锁定的目光让白宸感到十分的不适,他指尖微动,庚辰骨剑便从銮凤胸口抽出,转眼间回到白宸手上。这惹得銮凤惨叫一声,双目喷火般盯着白宸,仿佛要将之燃烧殆尽。
不过很快,它的目光便移开了。
随着漫山遍野、密密麻麻的雪莲竞相绽放,它们如同这片雪地以无与伦比的绝美装点,却释放出一股纯粹而浩瀚的灵力波动,这股力量纯净无瑕,却又蕴含着极致的危险与威严。
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气息,透露出极致的寒意与危险,就连銮凤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唳!
但很快又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凤鸣声,金色巨鸟展开双翼,浴血而立,举止间尽是说不出的尊贵和优雅。
就在那一瞬间,天地间风云突变,狂风骤起,日月之光似乎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遮蔽,銮凤身上那些残破不全的翎羽却突然绽放出异常凝炼的金光,犹如耀眼的太阳骤然升起于天际,光芒万丈,璀璨夺目。
这股金光不仅照亮了四周,更穿透了厚重的乌云与纷飞的雪花,漫天寒霜在光芒的照耀下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消散于无形,给昏暗世界带来无限的光明与希望。
噗——
江子彻后退一步,猛地一口鲜血喷出。这金光,竟是险些破了灵技银霜飞雪,给施法者造成严重反噬。
他心下骇然,手印再变,凛冽的寒意喷薄而出,才勉强稳住雪花飘落。
銮凤双目之中,两只瞳孔竟飞速旋转起来,宛如两股旋涡,在绚烂的金光映衬下,展现出一种奇异而神圣的景象——犹如双鱼交合、首尾相继,又似黑白相融、日月同辉。
而它身后,那遥远的天空之上,夕阳未落,初月西升,一时间日月凌空,相交相融。
銮凤周身,异常浓郁的灵力宛若要凝聚成实体,一黑一白双双交合,阴阳双爻两两交叉,首尾纠合,互根互动。
唳!
一声凤鸣,笼罩着前所未有的威严,这只高贵庞大的金色巨鸟,近处阴阳相交,远处日月同辉,仿佛超越了时空界限,忽远忽近,虚实相间,真假难辨。
此刻,重明现世,日月合璧。
它就是神兽重明。
是那远古帝国的至尊图腾,是那灭世之中的一线生机,是那吓退妖灾群恶的祥瑞之力。
受生灵之尊,驱邪避害,护佑太平;凝国运之势,泽被苍生,流芳万古。
传承灵技:重明合璧。
白宸神色凝重,紧紧盯着金色巨鸟的身躯。
如此天地动荡的威能,无愧于重明鸟神兽之名,只是…直觉告诉他,虽然恐怖,却不是它的全部。
江子彻对此也是脸色微变,不过却没有太多的慌乱,双手缓缓结印,身后逐渐变幻出一个晦涩莫名的印记,正与那日寒池底下,白宸在他身后划出血痕的一般无二!
与此同时,地面上朵朵雪莲闪烁出凛冽的光泽,清冷绝美,奇幻瑰丽。
面对銮凤重明合璧,日月交融之下的惊人威压,江子彻却只是脚踏冰莲,迎面而去。
他伸出手,一抹冰蓝色的光芒在掌心里凝聚,而地上的雪莲,却似岁月无痕,花期已过,花瓣嫣然,零落尘泥,只剩点点冰晶,反射着绚丽的霞光。
第33章 重明继焰
一朵纤尘不染的冰晶白莲,从冰蓝色光芒中缓缓绽放,犹如一位艳绝清冷的雪衣少女,羞涩地卧在晶莹剔透的冰凌中。
夕阳西下,月色渐浓,银辉洒落在花瓣上,犹如点点寒霜,衬得雪莲愈发娇嫩欲滴,坚毅傲然。
天山雪莲。
冰系精灵,倾寒的本体。
所谓重明,一方帝国的开国神兽,堂堂祥瑞之兆,上古流传的神通,融合了国运之威、阴阳之道,能掌日月、控乾坤。
在其面前,一朵雪莲之身显得如此渺小,但威势,竟全然不落下风!
唳!
銮凤一边,黑白相融、阴阳交合之力,在嘹亮的凤鸣声中,带着恐怖的威能席卷而来,所经之处,瞬为焦土,寸草不生。
然而当这股力量遇到江子彻后,却只是带起衣袂翩跹,湛蓝色的长发随风飘动,显得足不沾尘,轻若游云。
琼花落尽,雪封莲香,冰雪纷纷扬扬飘舞着。
花开花落,花落花飞。
冰晶凝结而成的雪莲花瓣随风而逝,散发出缕缕寒光萦绕在少年身边,寒气冷冽,却尽显清贵;花瓣飘零,却惊艳绝尘。
传承灵技:逝雪葬花。
纵然国运之威,也不能玷污冰雪之纯;即便世间阴阳,也休想压折一抹花瓣!
她坐落在荒无人烟的高山之上,不为赞誉,独自芬芳;盛放在漫天皑皑的冰雪之中,遗世独立,清冷孤傲。
然而只要雪莲花开,便是绮丽生辉,能惊艳得让人喘不过气,能绝美到令人窒息,又何惧日月之辉,岂能被凡尘亵渎!
如此清贵,如此傲然。
冰冷倾寒,艳绝无双。
这,便是倾寒,便是天山雪莲!
一招出手,逝雪又葬花,便是宁为玉碎,不论成败,不变的是绝美出尘,永恒的是清丽高贵。
就连白宸,都忍不住诧异咋舌,多看几眼,“悟性不低啊。”
江子彻闻言也是勾了勾唇,他一步上前,手中的天山雪莲随之静静飞出,缓缓来到銮凤身前。
轰!
刹那间,整片天空宛若寒冬,鹅毛般的大雪在空中飞舞着,凛冽的寒风呼啸怒号,一大片一大片的雪花,夹杂着冰晶凝结的雪莲花瓣,往那金色巨鸟身上压去。云层密布,狂风呼啸,飞舞的雪花遮天盖地而来,不知是揭地而起,还是倾天而降,整个世界混混沌沌,皑皑茫茫,大地和天空被雪混成了一体。
寒风刺骨,冰雪纷飞,白宸持剑身前,却也还是后退了几步。
同时,一方人马在风雪飘零中亮起了灵力光罩,艰难抵御着扩散而出的灵力波动。这场战斗的余辉给这片区域造成极大破坏,一眼望去满目疮痍,周遭的断壁残垣,碎石废墟,或融为焦土,或积入冰雪,竟是找不到什么藏身之处。
而他们,正是惊骇莫名,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关渡一行人。
启动传承,激怒銮凤,是计;抛出诱饵,转移銮凤的目标,也是计;暗中潜伏,随时准备致命一击,还是计。
然而,接受考验,击败銮凤,又何尝不是将计就计?
关渡一行人机关算尽,却恰恰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没有意义。
很快,銮凤庞大的身躯便在风雪中摇摇欲坠,蹒跚后退,身上积满了厚厚的冰雪。
江子彻迎着狂风,面对冰雪,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胜负已分,他解除了银霜飞雪,面对眼前的远超自身境界的狂风暴雪,终是忍不住扬起了一抹笑意。
可他没注意到的是,身后的白宸神情依旧凝重,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冰雪中銮凤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寒意逐渐消散,夕阳那瑰丽的紫色霞光透过风雪,照进了銮凤所在之处。
一个玄妙异常的太极印记,以极快的速度穿越冰雪,眨眼间来到江子彻眼前!
和銮凤那庞大的身影相比,这个印记极小极小,却蕴含着无比惊人的能量——
一瞬间,日月同辉,阴阳相交,山河壮丽,万家灯火,长明不熄!
如此宏伟图腾,如此不世之功,仅仅化作狭小的太极印记,可那庞大的力量,比之阴阳双爻,重明合璧,只多不少!
传承灵技:重明继焰!
江子彻双瞳紧缩,后退一步,谁又能想到,重明鸟如此恐怖的神兽之威,却远远不是全部!
逝雪葬花巨大的消耗之下,他早已油尽灯枯,更何况,秘法的持续时间,也已然走到了尽头!
当!
然而下一秒,他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庚辰骨剑动了。
白宸挥舞它在半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
一股浩瀚而凌厉的气场轰然炸开,剑芒如雪,在惨白的剑锋上寒意森然。
那股神秘的,不同于灵力,却丝毫不输于传承灵技的力量!
刹那间,江子彻明白了。
这是剑气。
只属于庚辰骨剑的剑气。
作为帝国祭器,它缥缈、冷傲、清贵,它有泽被苍生的慷慨大方,有金系一贯的犀锐利肃杀,也有能吞噬一切生灵的气贯长虹。
这并不值得惊讶。
惊讶的是用剑的人。
他不过是第一次使用这把剑,但他却在瞬息之内释放出了它的剑气。
能够自带剑气的灵武,无不是戎马一生,声名赫赫的存在,就连认主都颇为不易,更何况是释放其独有的剑气。
大多数人得到之后,穷极终生也无法参透其中!
可白宸却在首次使用时,将之完美释放,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地直接面对重明鸟的传承灵技,看其异常之高的熟练度,异常平静的神色,绝不像是第一次使用剑气。
这是什么怪物!
轰——
然而,不等他震惊之色退去,刹那之间火光冲天,逐渐降临的夜幕亮如白昼。
烈焰从南边方向蔓延开来,一团团火球如同流星般坠落而下,伴随着炽热而猛烈的灵力波动,直指那手中剑气如虹,却暂时无法脱身的白宸!
灵技:连环火矢。
这个灵技很简单,不过是召唤出普通的火球砸落,却有陨石落地、灭世之威,其中蕴含的浩瀚而浓郁的灵力,足以毁灭整个祭坛。
然而面对这一招,白宸却只能站立原地,腹背受敌,否则重明的继焰之光,也会在顷刻间将二人彻底湮没!
白宸的手,不自觉伸向了脖子间的雪白玉坠。
第34章 赤焰火犬
轰!
千钧一发之际,那月白深衣的清影,却是一步向前,稳稳地站在他面前。
轰!轰!轰!…
他双眸紧闭,任凭连环的火球一个接一个狠狠砸在背上,火光滔天,烈焰越过他的身躯,轻抚白宸的衣角,却始终没有半点灵力触其分毫。
伸向脖颈间的手愣住了,白宸目光呆滞,漆黑的瞳孔猛地收紧,里面浮现出,少年平静的棱角分明的脸庞,和湛蓝色发丝间逸散出来的火舌。
一个接一个陨石般的火球,打在血肉中的声音,伴随着周遭火焰熊熊燃烧的声音,一点一点闯入白宸的耳膜。
他甚至都没有退一步。
他硬是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地扛下了整个连环火矢,发丝间白霜散去,脸庞也逐渐变回了少年十五六岁稚嫩的光景,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噗——
火光散去,江子彻猛地一口鲜血喷出,他缓缓睁开眼,看到的是呆滞后罕见慌乱的白宸,正手忙脚乱地收住剑气,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一个传承灵技能让江子彻油尽灯枯,而銮凤两个传承灵技的消耗下,只会状态更差,根本没有任何力量来维持灵技。因此白宸只需撑住灵技的爆发期,便可待其自行消散。
只是这短暂的时间内,遭遇偷袭。
能够释放出足够蔓延整个西方祭坛的的火焰,火球中那近乎实体的灵力形态,廓天境修为所带来特有的威压,在銮凤的地盘上也敢桀骜不驯的存在,如今的古战场内仅剩一位——
六阶灵兽:赤焰火犬!
白宸咬住下唇,眸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他感受着怀中的少年鲜血大口大口地喷出,温热粘稠的猩红流淌至自己的上衣,染红了大片雪白。
“抱歉…”
他生涩沙哑的嗓音缓缓开口,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愧疚。
江子彻趴在白宸肩头,微微扬起了唇,意识逐渐模糊,但他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一枚护符拿出,鲜血直流,气若游丝地递给他,“别…连累……你了。”
白宸抿了抿嘴,拿下护符,却将之收入袖中,随后抱着他找到一个平稳之处放下,轻轻地道,“等我,很快。”
他说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长剑一挥,手腕处便出现了一条狰狞的血痕,鲜血瞬间喷射而出,洒在江子彻后背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火光冲天,熊熊烈焰随风乱窜,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一切。
而随之缓缓走来的,是一只皮毛似火,周身焰云缭绕的烈焰火犬,那蓬松的尾巴就像一根晃动的火把,圆溜溜的眸子警惕地盯着白宸。
白宸也是冷眼看它,手腕处的伤口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着,大量鲜血喷洒而出,他本就惨白的脸色在火光映衬下更是毫无血色。
但他的神色,却是一如既往的无波无澜,平静异常,只是相比以往,却有着难以捉摸的风雨欲来之势。
白玉石剑泛起了阵阵冷光,清冽的剑身中反射出熊熊烈火和站立其中的火犬。
“六阶灵兽銮凤击杀已达成。功勋获得者:江子彻。”
一道威严而肃穆的声音突然响起,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古战场的西方,而蹲守在祭坛附近的关渡等人,早已是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即便他们都能看出銮凤在吃了江子彻一记传承灵技后奄奄一息,在零星飘扬的几缕雪花中随时都有断气的危险,可当这一刻真真切切地到来之际,还是会令人感到格外的不真实。
而这一道功勋通报,也是让古战场内参与琉璃殿招生大典的一众人等,纷纷停下手中的事,化作点点人影,争先恐后地向着祭坛而来。
此时,议论正中心的当事人之一,却并没有因为这则通报而产生半点波澜。
鲜血一点点滴落,赤焰火犬也逐渐从警惕变得狂躁起来。
要知道,白宸流下的,可是永生鬼血。
作为普天之下最名贵的几味药材之一,其中蕴含的生机足以让任何灵兽眼红,就是六阶灵兽也不例外。
虽然犬类特有灵敏的嗅觉告诉它,眼前这个凡人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好对付,但几番挑衅白宸始终不为所动之后,它也是终于按耐不住,露出了尖利的獠牙。
火光烛天,灼热的温度一阵阵扑面而来,赤焰火犬的利爪燃起熊熊烈火,四肢发力,猛地朝白宸身上扑来。
当!
一道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在庚辰骨剑寒气逼人的剑气之下,火焰尽数被吞噬,焰云瞬间被击溃逸散,而赤焰火犬本尊,也是发出一道凄惨的哀嚎,摔落数丈之远,翻滚数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正如人类之中同等修为尚有差距,在灵兽里面,同境界的灵兽也会有实力相差巨大的情况发生。显而易见,相比于銮凤的重瞳之力、神兽之威,这只赤焰火犬综合实力要远远低上几个层次,不仅仅是灵力不够纯粹凝练,就连廓天境的威压,也要弱上不少。
所以仅仅一剑,它便在白宸面前败下阵来。
然而白宸这一甩,却也是彻底激怒了这只恶犬,它獠牙渐露,双爪被火,带着熊熊烈焰,再次朝着白宸的方向扑身而来。
灵技:火魔爪。
这时,白宸手腕处落下最后一滴鲜血。
伤口已然结痂,白宸再无束缚,庚辰骨剑扬起一道摄人心魄的弧度,寸步不退地迎上飞扑过来的火犬。
一击之下,赤焰火犬再次狼狈后退。庚辰骨剑的剑气迅速而肃杀,虽然使用者无修为加持,威力十分有限,但既然能够挡住六阶灵兽配合重瞳的全力一击,那么在面对此等乌合之众时,更是随手一扫,便能轻易将之击散。
两击未果,赤焰火犬也是彻底没有了先前的神气,仓皇爬起后,转身想跑。然而此刻的白宸怎会轻易放过它,一步上前,便持剑斩去。
他的攻势前一波未平,后一波又起,伴随着一阵撕裂空气般的破风之声,剑气交错袭来,剑芒闪烁如电,剑身只剩下纷乱的残影。
赤焰火犬被打得节节败退,起初还能依靠六阶灵兽的修为勉强抵抗,但随着白宸出剑速度越来越快,这只堂堂六阶灵兽竟是硬生生被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第35章 西风残照
不远处的关渡,看到这一幕后也是心下骇然,脸色难看到了极致,他怎么都想不通,早有天骄之称的江子彻尚且能够对付六阶灵兽便罢了,这一介凡人,凭什么也可以?
这是什么力量?
区区凡人之躯,凭什么与灵兽相斗!
不多时,祭坛四周逐渐出现了些许人影。听到功勋通报之后,结界内凡未被淘汰之人,几乎都心照不宣地朝着这个方向赶来,想要一探究竟。
从天境修为战胜六阶灵兽,整整三个大境界的差距,这让他们又怎么敢相信,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人里面,真有人能够做到?
如雪的剑芒肆意绽放,白宸丝毫没有给自己留下半点防招,攻势愈发凌厉地向前刺去。而那赤焰火犬,此刻更显狼狈至极,周身环绕的火焰虽熊熊燃烧,却如同无头苍蝇般胡乱挥舞,毫无章法地试图抵挡那交织如网的凌厉剑气。它的每一声咆哮,都似乎在诉说着内心的恐慌与绝望,而那仓皇无措的抵抗,在白宸异常恐怖且有条不紊的攻势之下,渐渐显得力不从心,败象已露。
庚辰骨剑特有的凌厉剑气,犹如死神的镰刀,四处纵横,毫不留情地切割着生命,每一次触碰赤焰火犬的身体,都留下一道可怖的伤痕。转瞬间,它原本壮硕的身躯便布满了错落有致、触目惊心的血痕,眼神也早已从最初的狂傲不羁,变成了绝望与不甘。
不远处人到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所有人几乎都是一致的不可置信,心中的骇然无以复加,可是这样的画面却结结实实发生在他们眼前。
火光逐渐散去,赤焰火犬奄奄一息地躺在白宸面前,身上满是交错纵横的剑伤,鲜血一滴滴落在土地上。
这个结界内有着最强修为的灵兽之一,就这样几乎是被虐杀般倒在一介凡人手下。
然而,白宸没有补上最后一剑。
他瞳孔微缩,脚尖点地,用上了自己最快的速度,转身来到江子彻身前。
噗——
一道灵力波动,狠狠地砸在白宸身前。
并不算很强,相比之两只六阶灵兽,甚至可以说十分的微弱。但对此刻命若悬丝的江子彻来说,却是致命的危险。
庚辰骨剑纵横的剑气虽然抵御住大部分冲击,但是匆忙回防之下,还是有少许逸散出来的灵力波动,打在了白宸身上。
然而仅仅就是这细微的灵力波动,让他半跪倒地,口吐鲜血、几近濒死。
四周围观的人群响起了阵阵嘘声,显然对于这种偷袭行为感到不齿。然而即便如此,也没有人选择靠近多说一句话。
关渡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他能明显感受到,哪怕自己身边的追随者,看向他的目光都不免带着些许鄙夷。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这两人都已身负重伤,没有再战之力,还不趁机杀了他们?!”
他这一句话,仿佛点燃了围观人员心中的战火,刹那间,场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看到了眼前少年的恐怖之处,若不趁此机会率先抹杀,只怕此次试炼,都将被他踩在脚下!
刷!
然而下一瞬间,战火却又彻底熄灭。
一道剑气,划向了关渡所在方向。
白宸一步未行,半跪的浑身上下鲜血淋漓,可只是动了动剑,顷刻间,关渡身边的数十号人,便亮起了数十淡金色的光罩。
仅仅只有关渡及其两步之内,寥寥数人被一个土黄色,纹路极其玄奥,形似龟壳的盾牌护在其中。即便如此,巨大的冲劲还是使得他们连连后退,关渡本人甚至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周遭扬起大片尘土飞扬。
极品灵武:玄龟落土!
仅仅一道剑气,灵武之外的关渡一行人,全军覆没!
“首位三十杀成就已达成。功勋获得者:白宸。”
“吼!”
几乎是白宸一剑挥向关渡等人的同一瞬间,原本气息奄奄、仿佛随时都会消逝于世的赤焰火犬,双眸突然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犹如死灰复燃般焕发了惊人的生机。
它猛地一蹬腿,朝着白宸疾扑而去,巨大的爪子被熊熊烈焰紧紧缠绕,宛如燃烧的生命之火,要将一切都燃烧殆尽!
刷!
千钧一发之际,白宸十指并拢,散落在练武场的所有刀片突然汇聚一处,瞬间从赤焰火犬的身体中穿透而过。
“六阶灵兽赤焰火犬击杀已达成。功勋获得者:白宸。”
接连两道威严而肃穆的声音,引起了整个结界内外的彻底沸腾。不论是尚未到达祭坛的参与者,还是正在琉璃殿观战的各派人士,此刻都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议论纷纷,遍地喧哗。
在招生大典开始之前,谁能想到,竟会是这样的发展!
此刻的祭坛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目送着那个血染白衣的少年,看着他持剑入鞘,看着他异常吃力地站直身体,抱起同样命悬一线的江子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步离开。
他甚至走得不快。
漆黑的眸子里平静得宛若一潭死水,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大片白衣,一点一滴落在地面上。
所有人都知道他命在旦夕,也知道这是唯一一次能够将之淘汰的机会,可却无一人敢上前。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离开了大众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赤焰火犬燃起的火焰逐渐随风消散,此处又恢复了夜色祥和,只有一轮圆月,洒下点点静谧的银辉。
很快,又有新的事物打破宁静。
两只六阶灵兽的尸体倒下,爆发出几乎遍地的灵核,其中不乏品质超凡的出现,銮凤甚至掉落了一枚极品灵核。
按照汇率,一枚极品灵核能够换到至少一千枚普通的灵核。
也就意味着,获得极品灵核的难度是普通灵核的一千倍以上。据统计,至少要六阶以上的灵兽死亡才有可能掉落极品灵核,还只是可能。
如此种种,注定会引起下一场腥风血雨。
这一切,白宸显然不会再去关注。
江子彻坚持到他离开人群之后,便沉沉昏死过去。在鬼血的帮助下,他的伤势已经初步稳定,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而白宸抱着他,来到了祭坛正后方。
他跌跌撞撞地凭借经验,就着月色,摸索到所谓传承之处,用沾满鲜血的手掌触动机关,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第36章 神兽传承
“你的…”刚一开口,他又是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鲜血,这样连续好几次,才沙哑着嗓音说清楚简单的一句话,“你…传承者…我送来,就走…”
片刻,祭坛内传来一道女子优雅而动听的叹气声,“进来吧。”
随着她话音落下,轰鸣声响起,机关启动,密室显现。
白宸抱着江子彻,沿阶梯缓缓走入其中。密室里面,与西方萧条破败的祭坛不同,却是一片金碧辉煌,珠宝玉石交相辉映,闪烁着绚丽的光泽。
白宸找到合适的地方把江子彻放下,拿了长剑,转身欲走。
那声音却仿佛跨越千古,娓娓道来,“以你如今的状态,哪怕仇报,自身恐怕也凶多吉少。”
白宸头也不回,只是淡淡地道,“照顾好他。”
然而,当白宸正要一脚踏出之际,密室的石门却倏然关闭了。
“本座此处暂且安全,不妨休养几日。”
对此,白宸转身却是一枚刀片射出,冷冷地道,“别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又是一道轻轻的叹气声,柳叶刀片所在之处,逐渐浮现出一只与銮凤极为相似,同样双目重睛的鸟类虚影。
白宸眯了眯眼,想必,这就是传说中天辰帝国的护国神兽,重明鸟。
只是从状态上来看,这穿越万年的身影哪怕尚有意识,也已经飘渺模糊,虚弱得几乎一触即散。
端详片刻,他最后还是选择妥协,回到江子彻身边微微行礼,语气也软了下来,“见过前辈。”
话音刚落,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他双眸紧闭,一点一点在江子彻身旁跌坐下来。
重明鸟默默地看着他,轻声道,“本座在此沉睡万年之久,你还是第一个完全不借外物,便有能力接住那两招的年轻人。”
白宸对这番话倒显得不置可否,轻轻地揉了揉额头,眉宇间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前辈谬赞了。”
重明鸟摇了摇头,道,“是谬赞还是看轻了,你心里有数。”
白宸微微抬眸,语气平静地道,“按照规则,前辈的传承者可并非是我。”
谁知,重明鸟闻言后,却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中颇为无奈,“你虽为凡人,却身怀风系精灵飞廉的传承,而这孩子身上,也有冰系精灵倾寒的气息…本座万年等待,结果真可谓是造化弄人……”
白宸看了她一眼,轻声道,“缘分未到,强求不得。”
面对他轻飘飘却一针见血的话,重明鸟颇感无可奈何,一对重睛盯着明明无比虚弱却异常清醒的白宸,突然道,“你能获得庚辰骨剑的认可,说明你心有睥睨当世、掌控一国气运的勇气和实力,可…你的境界远不仅如此。”
白宸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君临天下、泽被苍生,这是庚辰骨剑的剑气,却不是你的道。虽然本座不知道究竟什么才能够超越如此,甚至令其心悦诚服,但至少,庚辰骨剑并不适合你。”重明鸟缓缓地道。
对此,白宸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否认。
“既然如此,这柄剑,你是为谁而留?”重明鸟轻轻说道。
听闻此言,白宸则是再次挑起了眉梢,颇有些诧异道,“前辈是想…?”
“庚辰骨剑是祭祀之剑,道心所在来自于帝国苍生,可谓与本座同根同源。”重明鸟悠悠道,“极品灵武与神器最大的区别,便是器灵的存在,而本座这一缕残魂,正是最合适的器灵。”
白宸沉默片刻,不由得心中一跳,但还是冷静地道,“可如此一来,启动传承的条件将会变得无比艰难,不仅要求使用者能掌控庚辰骨剑的剑气,而且自身的本源剑气也必须足够契合前辈。”
“你信他么?”重明鸟只是道。
“他啊…”白宸看了看眼前的重明鸟,眸子里闪过一抹特别的色彩,“那是当然。”
……
两天后。
两尊六阶灵兽的灵核足足上千枚,比之刺甲兽多了整整十倍有余,而銮凤的极品灵核更是引发了一场尤为激烈的争夺,爆发了招生大典自开始以来淘汰人数最多的一场战役,就连极品灵武加持下的关渡都没能顺利到手。
而在这短短两日时间内,古战场内也是发生了许多变故。灵核争夺一事后,本就半数以下的参赛人员发生锐减,仅剩区区不到二十人。由于六阶灵兽掉落的灵核过于丰富,这些人为了争夺那庞大的资源和功勋,也是使出浑身解数对其他人动手,让人数进一步压缩,已经无限逼近于规定的九人。
这期间,关渡也是无所不用其极,身边仅剩的几人中除却个人实力偏强的,都悄然间消失不见。而能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杀人,除却那杀手榜首的鬼刀以外,似乎只剩下了内部人员…答案已经不言而喻,只是都没有选择拆穿而已。
毕竟,仅需淘汰寥寥几人,就能确保自己闯进前九,那么这几人是敌是友,已经不重要了。
当然,关于这些,正休养生息的白宸和江子彻显然并不清楚,哪怕有所耳闻,也是招生大典结束之后的事了。
江子彻醒来时,看到的便是靠在一旁闭目养神的白宸,缓缓张开了眼。
“我睡了多久…”他柳眉微微皱起,头痛得下意识按住额头,问道。
“两日。”白宸递来清水,淡淡地道。
江子彻扶着脑袋坐起身,看到他那上身缠满的绷带和血迹,不由得问道,“你不会不眠不休地等了我两天吧?”
“怎么可能…”白宸颇有些哭笑不得,“我还是个凡人。”
“唔…”江子彻揉了揉额头,似乎在回想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良久后,下意识地抬了抬眸,“你…是武修者?”
白宸闻言,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你还知道武修者?”
“略有耳闻。”江子彻看着他,轻轻地道。
相比于灵修者,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灵者,武修者的存在更像是一种冷门的修炼方式。
灵修者在近万年的发展中,已经形成了完善的体系和严谨的境界划分,占据了大陆的主流层面;而武修者的存在,却是颇为神秘,而且千人千面,并没有一套可以用于借鉴的体系和提升方式,甚至没有严格的等级之分。
灵者的境界,分为一到九重天,每个大境界都有一个独特的称呼,比如三重天也被称为从天境,并且细分之下都有九个小境界。而对于武修者,仅仅有综合实力接近于几重天这样笼统的形容罢了。
第37章 引狼入室
不过白宸对于这个问题,倒是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道,“我用的不过是庚辰骨剑的剑气,拿到这把剑,有可能将之施展而出的人很多,并不能证明什么。”
江子彻眯了眯眼,缓缓道,“的确不能证明什么…但,若你非武修者的话,那武修天赋或许有些恐怖了。”
白宸笑笑,道,“你可以当做是危急时刻的爆发…毕竟,我不用剑。”
江子彻眉梢微挑,垂下头沉吟片刻,没有说话。
似乎…那日玉昭古殿内,庚辰玉珏的器灵也曾这般说过,他用刀,而不用剑。
只可惜江子彻并非武修,也没有修习刀剑的经历,才无法从他出手的招式看出深浅。
“况且你把脉时也应该有所察觉,”白宸摆了摆手,继续悠悠道,“我并非不是灵修者,只是代表着从天境灵力来源的灵印遭到破坏罢了。”
江子彻长叹出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脉象骗不了人,白宸经灵力温养过的经脉和灵印破碎后痕迹实实在在地证明了,他曾经是一个灵者的事实。
“这里是哪里…”片刻后,江子彻揉了揉额头,轻轻地问道。
“重明鸟的传承之地。”白宸道。
“重明鸟的传承?”江子彻一愣。
“是啊…”白宸轻声道,“大抵是那两个传承灵技。”
江子彻眉梢轻挑,目光里有些许炽热,“我能传承到那两大神通?”
要知道,重明鸟作为上古神兽,所拥有的传承灵技威力可不比他从倾寒那领悟的逝雪葬花差,更何况还是两个!
白宸点了点头,目光扫向庚辰骨剑,“重明已经认可了你,获得传承自然是没有问题。不过…你要想清楚的是,神兽与精灵可都是心高气傲之辈,他们之间不会允许对方的存在;更何况,两者特有的道也使得他们无法共存,所以重明鸟和倾寒,你只能选择一个。”
江子彻微怔,撇撇嘴,颇为失望地道,“那也太可惜了。”
白宸见状,不由得笑笑,调侃道,“你已经确定得到了重明的认可,而倾寒那边还一切都是未知数。怎么,不考虑一下?”
江子彻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我又不傻,捡来的认可,根本难成气候。”
白宸扬了扬唇…这小子,心性倒确实还不赖。
江子彻见他不说话,扫过一眼,沉吟片刻,道,“认真问个问题。”
“你说。”白宸轻声道。
“实际上…你只是一直在给我机会,不然完全可以独自处理銮凤,对吗?”江子彻冰晶般好看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神色,他目光如电,异常认真地看着白宸。
“对啊。”谁知,白宸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语气平静,淡然自若。
江子彻眸光微闪,却没有再开口。
两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良久,江子彻才颇有些无奈地道,“我真是…关心则乱,白白错过了这么大好时机。”
白宸抬眸望天,微微叹了口气,感受到胸口处雪白玉坠的温度,轻声道,“如果…仅凭两只六阶灵兽,就能逼到连底牌都被暴露出来…那我只会觉得,耻辱啊。”
江子彻眯了眯眼,没有再说话。
正如他身上有秘法能够让人跨三个大境界进行挑战,就连关渡都有极品灵武傍身,这些顶尖门派倾力培养的天骄人物中,又有谁没几张迫不得已才会拿出的底牌。
所以江子彻对于他并未全力出手不感到奇怪,毕竟,正如关渡的极品灵武,一旦用出,只怕会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
不过,他底牌尽出,才勉强抗衡的六阶灵兽,对于白宸来说,似乎并不值得多看一眼。
这还仅仅是灵印破碎以后!
那么,白宸的真实实力,究竟会达到多么可怕的地步?
江子彻看着他,眸子里的目光变得愈发凝重起来。
谁能想到,这世间除了那神秘莫测的鬼刀,年轻一辈中竟还有一尊如此恐怖的存在。
然而还不待他多想,两人之间异常安静的氛围里传入了一丝丝声响。
似乎是密室的机关被什么人触动,但并没有顺利打开。此处乃重明鸟的传承之地,唯有其意志方可开启,因此如今重明鸟的传承消散,能够顺利打开密室的人,也仅白宸一位而已,准确来说,是仅白宸手里的庚辰骨剑。
白宸闭上眸子,耳朵微微有些抖动,片刻后,他拿起庚辰骨剑,手指微动,一声不响便消失在江子彻面前。
江子彻微愣,但很快,密室便开了门,一个赤色发丝的身影被狠狠甩到地上,拖出很远才连滚带爬地停了下来。
那人脸色煞白,颇为狼狈地回过身,深褐色的瞳仁中便映射出一柄寒芒如雪的白玉长剑,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嗡地一声插进地里。
江子彻唇角微扬,这不正是那日关渡身边“被迫”启动传承,引出銮凤,让他们与銮凤开战的红发少年吗?
密室大门缓缓关闭,白宸来时便听江子彻饶有趣味地问道,“怎么,这次又是什么理由被赶出来?”
“我…”那红发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还是强作镇定,挠着头道,“我就想找你们道个谢。”
“如今古战场试炼结束在即,能留到这个时候已是不易,却还只是想着道谢一事吗?”江子彻轻轻地笑道,语气中有着淡淡地讽刺意味。
红发少年抬头,盯着江子彻的眸子,张了张嘴,可准备好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神情逐渐变得复杂起来,垂头丧气般缓缓吐出两个字,“抱歉…”
江子彻眯了眯眼,似乎在打量这人的举动,不明白有什么含义。
但白宸对他才不会管那么多,径直上前,一把扼住其咽喉,淡淡地道,“母蛊在哪?”
“母蛊?”江子彻一惊。
“已经…摧毁……”红发少年抓住白宸的手腕,吃力地道。
白宸见状,冷哼一声松开了手,红发少年也是一边干咳一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器皿,将之交给白宸。
里面躺着一只一动不动的虫豸,看起来已经断气很长时间了。
第38章 嗜血之气
“这是…”江子彻神色微变,尽管对蛊虫之术并不了解,可眼前二人所言却怎么都能让人够猜到三分。
白宸走到他面前,指尖穿过他胸前的绷带,带出一只虫卵般大小、极其细微的小虫,只不过也已经再无生机。
“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巫蛊之术,”白宸解释道,“只要有身体接触就有机会下蛊,但中蛊者并不是你,而是你身边的人。中蛊之人会产生对灵兽致命的吸引力,这也是占据南方的六阶灵兽赤焰火犬胆敢前往銮凤的地盘,而且对我动手的原因。”
“林空说你为人警惕,难以有下蛊机会,所以只能从身边的人突破。”红发少年也解释道。
“我…”江子彻张了张嘴,语气中透露出几分愧疚,“抱歉……”
“和你没关系。”白宸摇了摇头,“此蛊制作非常之精妙且复杂,而且消耗巨大,可以让制作者接下来的几个月之内都不会有战斗力。所以我根本就没有想过,会遇到这种蛊。”
那红发少年看向白宸,抿了抿嘴。
白宸却没有多说什么,随手将子母两虫甩给江子彻,拿出一把匕首,对红发少年淡淡地道,“说吧,你的任务是什么?”
红发少年垂下了头,轻轻地道,“现在古战场内只剩下不多不少,刚好十个人。”
白宸双眸微眯,江子彻也下意识地看了过来,“那岂不是,只需要淘汰一个?”
“是的。”红发少年点了点头,“关渡在找你们的位置,他想让你成为最后一个被淘汰的人。”
白宸把玩着手里的匕首,神色不变,心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江子彻倒是挑了挑眉,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红发少年扬起头,看着江子彻,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地道,“我妹妹被关渡所救,所以我才会在他身边,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可最后我发现,他对我妹妹的帮助是另有所图,但你那日救我,虽是顺手,却没有经过太多思索。”
江子彻闻言不由得一笑,“怎么,你不应该暗自庆幸,在你家主子面前大功一件?”
红发少年摇了摇头,受挫般道,“关渡的实力低于境界,他不过是一个靠着药物和身世作威作福的纨绔子弟,能走到今天也是手段大于实力。我不否认手段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只是他的太多作法违我本意,并不值得我去追随。”
江子彻微讶,白宸却淡淡地道,“告诉我他的位置。”
红发少年垂下眸子,神色黯然,“不管怎么样,他对我有恩,我不会背叛他。”
“啊——”
江子彻饶有趣味地扬了扬唇,但还未等他开口,便听到红发少年的一声惨叫。
白宸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扎进他的肩头,同时更是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不耐烦地道,“你说不说?”
红发少年吃痛地皱紧了眉,肩膀处血流不止,但小腹传来的力道让他丝毫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咬住下唇,闭着眼微微摇头。
这一幕看得江子彻暗自心惊,如果说白宸在倾寒面前的状态和面对其他人时有所不同,那现在的他未免太过于陌生了。
不再是平日里处变不惊的淡然,而是冷漠,刽子手一般的,对生命的淡漠。
这种淡漠,绝对不是简单的一条两条人命,能够形成的。
白宸面无表情地加重脚下的力道,惹得红发少年脸色愈发难看,正当他想要躬身拔出匕首时,江子彻却出手拦住了他。
“放了他吧。”江子彻语气诚恳。
白宸看着他,眉头微皱。
江子彻异常平静地道,“如果一定要动手,就冲我来。”
白宸眸子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没有说话,却默默地抬脚,松开了对红发少年的钳制。
红发少年嘴角流出一抹血迹,他怔怔地看了看江子彻,一动不动,直到江子彻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离开,才有所反应,吃力地爬起身,对着二人点点头,捂住肩头,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剩下的两人,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起来。
白宸什么都没有说,也似乎没有打算等江子彻解释,只是看了他一眼,静静地拾起庚辰骨剑,将之入鞘。
“你刚才的状态不太对劲。”江子彻轻声开口。
漆黑的眸子里再次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波动,白宸下意识地垂下眼帘,用平静的语气淡淡地道,“若非实力足够强,我也会这么对你。”
江子彻笑笑,仿佛对他的回答早有意料,“如果是忌惮的话,那你可以这么对我的时候,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血来救我?”
白宸握住庚辰骨剑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扫了他一眼,“你问的太多了。”
江子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注意到了那剑柄上握得发白的手指关节,也注意到了那宛若面具一般毫无表情的脸庞。
“不管怎么样,未来可是同门,我不会让你轻易动手。”他轻轻地道。
白宸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扭过头去不再开口。
江子彻见状,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道,“芸姐曾透露给我一条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情报:你身上有十分严重的嗜血之气。这是极度嗜杀之人才会有的征象,起初我也不相信,哪怕是从倾寒那里听说你的过去我也没有这么认为过,因为你的气度绝非嗜杀成性所有。但芸姐毕竟是一位医者,对于这一条我等粗浅的医术根本无法把脉得到的信息,刚才那一幕之后,我有些信了。”
白宸垂下了眸子,星夜客栈那位替他把过脉的医者老板娘,他对此多少还是有些意料。
所以他只是很坦然地道,“我确实嗜血。”
“为什么?”江子彻看着他,道,“或者换一种问法,这是你的本意吗?”
白宸瞳孔微缩。
“你是真的喜欢…还是,另有隐情?”江子彻接着道。
比起生来嗜血,他显然更愿意相信这个言行举止间看起来随和淡然却始终不失礼节的少年是被迫如此。
就像,在他年幼时那样的环境下,不想死,就必须对其他人动手。
第39章 暂时分开
白宸持剑的手上隐隐有青筋泛起,但是他脸上的神情始终不为所动,只是深吸一口气,轻轻地道,“无论你是为了完成调查我的任务,还是出于别的原因,关于我的过去,最好,都不要再尝试打探了。”
白宸将庚辰骨剑插入地面,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他,说完便转身要走。
“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江子彻对着他缠满绷带的瘦削的背影,语气中带有几分焦躁,“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
白宸闻言脚步微顿,他深深地看了看江子彻,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地道,“我这样的人,从来都不配拥有朋友。”
他说完,便不再有所留恋,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江子彻怔怔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不知为何,明明被留在原地的是他,但是这个离开背影却显得无比的孤独和苍凉。
直到数个月后招生大典结束,江子彻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每每再想起眼前白衣染血的身影,都会对当初那昙花一现神秘到极致的少年感到格外心疼。
庚辰骨剑被白宸留下来了,那是密室的钥匙,江子彻知道,这也是白宸离开之前留给自己的容身之所。
所以他在原地沉思片刻,便带着剑,来到了一个或许能够知道些什么的地方。
东侧,玉昭古殿。
再次来到洞穴内的宫殿,穿过殿前七零八落的白玉石块,看着那两座历经风雨侵蚀的石狮雕像,俨然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倾寒对于眼前这个再次出现的月白深衣的少年,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你既已在短时间内悟得本座的传承灵技,便代表你现在对传承的领悟已超出预期。如此,又何须特来寻本座?”倾寒的声音依旧如同雪花般清冷。
“晚辈特来拜访,是为打听白宸此人。”江子彻知道倾寒对自己还有些考量的成分在内,并不会毫无保留地与他交谈,所以也不废话,行过礼后便开门见山地道。
“白宸…”倾寒轻声重复了一遍,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就连清冷的神态都微微有所缓和。
“晚辈想知道,他现在何处。”江子彻目光郑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倾寒微微一愣,有些诧异,“你为何如此笃定,本座会知道他的行踪?”
“他在前辈身边时,格外放松。”江子彻道,“平时不论任何时候,哪怕昏迷状态下他都会对外界有所防备,唯独在前辈身边时,他未曾察觉我的靠近。因此晚辈猜测,他这个时候,或许会在前辈身边。”
倾寒不由得笑了笑,“他之所以不对本座设防,是因为本座若想对他动手,如何警惕都没有意义。”
“晚辈也设想过这个可能。”江子彻依然毫不闪躲地与之对视,眼神犀利,“可是他没有拒绝前辈的探视。他这样的人,哪怕医者把脉都会下意识拒绝,却没有试图阻止前辈的力量探入其体内。”
倾寒静静地看着他,美眸中流露出些许复杂的情绪。
良久,她才悠悠叹了口气,微微摇头,“他也从未信任于我。”
江子彻瞳孔微缩。
“或者说,他不会信任任何人。”倾寒轻轻地道,“自从他纹上那朵曼珠沙华起。”
江子彻忍不住道,“如果能得到他的信任,我可以道心起誓,永不背叛。”
倾寒摇了摇头,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道,“死士…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便没有存活的意义。”
江子彻一怔。
“没有人会允许自己培养的死士变得不可控。所以不管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你自己考虑,你都不该靠近他。”倾寒清冷的眸中闪烁出一丝纠结,“我告诉你这些,是出于对他的私心,希望他能够以此为契机重新开始。只是…付出的代价太高,他需要时间。”
江子彻愣了愣,默默地垂下眸子。
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内容。
他能猜到,白宸的逃避和隐瞒是出于对他保护或是对自己的保护,他并不畏惧未知的危险,但他一直都没有意识到,白宸这条路究竟有多么难走。
用修为尽失、众叛亲离才能换来自由,那么换来朋友的代价又怎么可能会低呢。
“我知道了。”江子彻轻声开口,随即躬身行礼,“多谢前辈提醒,是我唐突了。”
倾寒见状,不由得轻轻地笑了笑,眸中赞赏不言而喻。
“江殿?果然是你!”
这时,一道轻盈明快的声音突然响起。
江子彻回头望去,便看到关溪面露惊喜地赶了过来,快步上前时才注意到倾寒,匆匆行礼,“见过前辈。”
江子彻见她举止上明显有些着急,不由得柳眉微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关溪闻言,眉头下意识地微微蹙起,语气中颇有几分急切,“我哥他不知道为什么笃定景明那小子与你们勾结,把他当作诱饵在西侧祭坛布下了天罗地网,宣扬白兄若是再不出现,便动手让他离开,结束大典!”
江子彻眉头一跳,他倒知道景明这个人,便是那前几日与他们有所交集的红发少年。
关溪接着道,“白兄现身在何处?这可是陷阱,让他千万不要去!”
江子彻沉吟片刻,转身对倾寒行礼,“晚辈告辞。”
倾寒微微点头,他才留下一句话,便带着庚辰骨剑离开了。
“让他好好休息,我来解决。”
关溪微微一愣,也随之对倾寒行礼告辞,迅速跟上。
直到二人的身影走出去很远,一道清澈而略带沙哑的声音才悠悠响起。
“前辈,你这可是把我完全卖出去了呀。”
白宸从暗处缓缓走上前,懒洋洋的声音中含着几分戏谑。
倾寒看见他,也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次算你猜对了,他没有因为自己的事情特来寻我。”
白宸笑了笑,十分罕见地姿态散漫,“那可说好了,不能对他藏拙喔。”
“臭小子,本座倒成了独一份被内定传承者的精灵。”倾寒看着他,也是没好气地道。
过了一会,她忍不住问,“你既然知道他是为你而来,为何不愿见面?”
白宸不由得笑笑,本就漆黑的眸子变得更加深邃如海,“前辈…”
“你还记得谢言之吗?”他轻轻地问。
倾寒微微一愣。
第40章 单刀赴会
“五年前,那个时期有着最强天骄之称的年轻一辈。”白宸的目光逐渐变得迷离起来,“我追踪他没能清理彻底的痕迹找到天之涯,你们告诉我,他为了一株仙草,自断右臂,与那一代的领地灵兽缠斗了三天三夜。当时,你们问我,为何我会如此失态…因为,那株仙草…他是为我而采。他也是…为我而死。甚至为了我…连完整的尸身都没能留下。”
他的眸光暗淡下来,“我不想再让他的悲剧重演。可是我太弱了…五年前我护不住谢言之,现在,我依然护不住他。”
倾寒听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白宸身上的因果很深,但他从来不会主动提及,就连那一段不为人知的踩着尸体长大的童年,都是他们发觉白宸幼年时异于常人的冷静,才调查得知。
因此,她也没有想到,五年前,曾经那个凭借天赋便惊艳了一段时光,永远笑得张扬而肆意的少年,会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倾寒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满是心疼,却也没有继续再多说,而是道,“刚才的信息你也听到了,明知是陷阱,也去救吗?”
“他都去了,我还真能放任不管不成?”白宸无奈,轻轻地道,“不过,这场招生大典,也是时候结束了。”
翌日。
西侧,祭坛。
经历了多场大战的重明鸟传承启动祭坛,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之气,在满目疮痍中更添一份颓废和凄凉。
一大早,这里就已经经布满了多方气息,虽然剩下不过区区十人,但关渡的消息还是顺利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对于这一场即将确定出九个名额的最终决战,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放下其他事情,从四面八方赶来。
一边是从招生大典开始便风光无量的公认最强者,而另一边,却是以凡人之身斩六阶灵兽的神秘少年,二者之间,似乎只能留下一个。
一片落叶飘零掉落在脚下,以枯黄的面容,匍匐的姿态,悲哀地完成了在这萧瑟肃杀中的流浪。
少年那头秀丽的湛蓝色长发完全披散开来,却更显得脸色苍白,他倚靠树干,双手抱在胸前,简单的月白色深衣衬得整个人慵懒而随性。
当关渡看到在此独自出现的江子彻,也是诧异挑眉,“江殿可是一人?”
江子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被五花大绑,伤痕累累的红发少年,后者用仅仅能动的脑袋拼命向他摇头,似乎在示意赶快离开。
江子彻淡淡地道,“你想怎么样?”
关渡见状,倒是眼珠一转,笑脸相迎道,“在下已经仰慕江殿许久,如今古战场内形势明朗,江殿又何必把精力浪费在一个凡人身上?他拥有不亚于江殿的功勋,若是被您得到,那最终的奖赏哪怕于您而言,怕也是不小的诱惑吧?”
江子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讥诮道,“本殿后背的伤,可还痛着呢,哪敢忘究竟是拜谁所赐。”
“这…”关渡一时语塞,他倒是想狡辩,可对方也不是傻子,无论是苦肉计还是下蛊,那幕后指使除了他又还能有谁。
“是一起上还是偷袭?你用来对付白宸的伎俩,本殿尽数替他接了。”江子彻语气森寒,他说着,周遭的空气中逐渐泛起冷意。
关渡咬了咬牙,道,“江殿真的认为,白宸他还能来到此地吗?”
江子彻冷笑一声,没有说话,算是回应。
“江殿二人在与重明鸟一役中可是受了近乎濒死的伤,如此之重的伤势,就是药王谷的神医也无法在两日之内完全恢复。”关渡得意洋洋地笑了出来,“我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早已做好了埋伏,他重伤之躯,是不可能活的出来的。”
然而江子彻闻言后,却是一动不动,充满了讽刺意味地勾了勾唇。
……
另一边。
祭坛后方,西北侧交界处。
落叶纷飞,一位身形魁梧的黄发少年站在隘口,抱胸而立,一动不动。
突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嘴角扬起了淡淡的微笑,“小兄弟既然已经发现在下,何不主动现身?”
四周响起了一阵树叶间的沙沙声,一个白衣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他后方,意味深长地道,“看来你们当中,也不是全无大脑啊。”
黄发少年似是心里一咯噔,有些诧异地转过身,只见白宸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黄发少年脸色微变,他根本就不知道白宸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要知道,这时候若对方有心动手,现在的他已经死了好几回了!
这个凡人的实力,究竟到了多么恐怖的层次!
尽管内心翻涌,但他神色间始终还算淡定,对白宸抱拳道,“在下于闻天,对白兄在那日六阶灵兽上展现出来的实力很是仰慕。今日为敌实属无奈,若他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在下定鼎力相助。”
白宸打量着他,开口便是淡淡的嘲讽,“帮我?制造些废话吗?”
黄发少年讪讪地笑了笑,却也不恼,十分坦荡地道,“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在下失礼了!”
他说完便手持金剑,灵力波动逸散而开,直指白宸眉心。
然而他虽是突然发难,但对手毕竟是白宸,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侧身躲过金剑,同时匕首寒光一闪,想要迅速解决战斗。
谁知,黄发少年周身却有大量灵力波动涌出,而其目标甚至异常明确,竟不是与白宸正面对抗,而是一剑刺向的腰腹之间!
这是想要利用白宸仅是凡人的肉身劣势,和他想要对付关渡,不会直接取走性命结束招生大典的时机,越过他的攻势,想要直接重创其肉身!
白宸眸子里闪过一抹诧异,攻势暂缓,向后退去,躲过了这一次偷袭。
而黄发少年却似早有意料一般,持剑回身,金系灵力波动涌起,而其目标,再次指向白宸身前。
白宸连忙向后躲开,要知道这汹涌的灵力波动,他只需轻轻一触,便是重伤!
一个照面,白宸在黄发少年的攻势下节节败退,竟是找不到还手之力。
然而,他却饶有趣味地勾了勾唇,无不讥讽,“这就是你们的底气吗?”
黄发少年手上攻势不减,可语气中却有几分歉意,“只有这样,才能找到打败你的机会。”
第41章 白刃相接
“哦?”白宸微微一笑,下一刻,竟是不再躲避,将自己的小腹送到金剑之上,任它被金剑狠狠贯穿。
一瞬间,鲜血在白衣上轰然炸开。
黄发少年瞪大了眼睛,瞬间愣在原地。
白宸却是趁机迅速靠近,一手扼住其咽喉,稍一用力,随手便将之甩出去数丈之远。
黄发少年重重摔在地上,挣扎爬起来时,嘴角溢出了一抹鲜血。
他神色骇然,直到白宸靠近的一瞬间,他才猛然察觉,在白宸手里,他竟是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他不禁怀疑,若非白宸不想与他纠缠主动暴露破绽上前,就凭他的实力,真的可以伤到这个凡人吗?
黄发少年脸色十分难看地抬起头,却看见眼前这个瘦削的少年,一边朝他走来,一边握住他灵力凝成的金剑,在他惊愕的目光下,从小腹中猛地拔出。
唰的一声,金剑斩落一缕黄发,稳稳插在他耳边的地面上,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流入泥土里。
白宸唇角含笑,一手伸手扼住其咽喉,另一只手擦去嘴角的血迹,轻轻地道,“底气还是要自己给,别人给的…那叫陷阱。”
……
西侧祭坛处。
江子彻接二连三的不屑嘲弄瞬间惹得关渡恼羞成怒,道,“既然如此,江殿不妨与我打个赌如何?”
“哦?”江子彻挑了挑眉。
关渡指了指身后的红发少年,“若是白宸能活着出现,那我就放了他,和你公平决战。”
“成交。”江子彻勾了勾唇。
“你就不听听他回不来怎么样?”关渡脸色难看起来。
江子彻笑笑,冰晶般的眸子里满是赤裸裸的挑衅,“你们拦不住他。”
“好!”关渡大笑出声,语气极为不善,“若是他回不来,你,江子彻,跪在我面前,磕三个响头!”
“行啊。”江子彻嘴角含笑,整个人显得信步闲庭,“你可不要反悔。”
“笑话,大丈夫……”关渡话音未落,便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一个身形魁梧的黄发少年,不知从哪里出现,猛地摔在两人之间,口齿含血,当场便晕了过去。
这一幕,看得周围零零散散的围观者中响起了阵阵惊呼声,一时间好不热闹。
“听说,你想单挑啊?”
白宸的声音,从关渡身后悠悠响起,而当他猛地回头查看时,少年的身影,却悄然出现在他身前。
江子彻看着出现在自己身旁的白衣少年,他不过简单包扎处理之下还渗着血迹的小腹,让江子彻不由得瞳孔微缩,沉默不语。
关渡再次回过头,看见他也是脸色大变,向身旁有着灰绿色发丝的少年责骂道,“林空,你不是说,在北侧埋伏万无一失的吗?”
那灰绿色长发的少年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变得更加难看,他看了看躺倒在地的黄发少年,颤颤巍巍地道,“我也没想到,闻天哥他…”
关渡握着拳头的手指紧了紧,事已至此他也顾不上责怪谁,只得咬咬牙,抓住被五花大绑的红发少年,一把将之往白宸的方向扔了过去。
白宸只是瞥了他一眼,匕首一扫便斩断大片绳索。
景明挣脱束缚后,也是肉眼可见的感激和担忧,但一开口,更多的还是深深的愧疚,“很抱歉…”
“好好休息。”白宸没有对他多说什么,而是将手伸至江子彻面前,“剑。”
“你要干什么?”江子彻柳眉微皱。
“我的仇怨,不需要你来解决。”白宸淡淡地道,目光却始终盯着关渡,冷若冰霜。
“你要与我单打独斗?”关渡见状,喜出望外,却也有些不敢相信。
他又不傻,自然是清楚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哪怕重伤的江子彻的对手,但是重伤的白宸,可就不一定了。
在纯粹的凡人之身面前,灵力对他而言就是致命的威胁,更何况自己还有极品灵武自保,哪怕不敌,也能立于不败之地。但白宸在无法伤害到他的情况下,只要不小心被灵力所伤,就足以奠定胜局。
“对。”白宸赶在江子彻回答之前,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好!”关渡笑出了声,似乎害怕他反悔一般,连忙道,“那就开始吧。”
江子彻见状,也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他,冷哼一声,拿出庚辰骨剑并将之递了过去。
白宸双手虚握,白玉石剑竟如同受到感知一般,在没有任何外力牵引的情况下主动出鞘,飞至他的手中。
刹那间,磅礴的剑气释放出来,整个祭坛之中,都被这一股不同于灵力的无形力量笼罩着。
它和几日前那股剑气般,飘渺而高高在上,威严中蕴含着肃杀之气,令人敬畏;然而,又似乎与之存在着微妙的差异,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沧桑岁月,道尽了世间万物的悲欢离合,说尽了日月重明。
“小心点。”江子彻拿着剑鞘,神情虽然平静,却出声提醒道。
“多谢了。”白宸轻轻地道,好像只是随口道别,又好像在对这段时间的相处得出结论,“后会有期。”
他说着,脚尖一点,身体如同离弦的箭,直指关渡爆射而出。
关渡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挑衅意味十足的笑意,双手迅速结印,十指间灵力如潮水般汹涌澎湃,带动着周围的空气都为之震颤。
紧接着,地面仿佛被召唤般,轻轻地颤抖起来,随着他手印变换,无数碎石猛然自地底涌出,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密密麻麻地在白宸即将踏足的道路上交织成一张大网,肆意地朝着他的身影倾泻而去。
灵技:地震石岩。
一枚刀片,犹如破晓的晨光,猛然间穿透了层层堆叠、密布如林的碎石,直指关渡眉心而去。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白衣身影紧随其后,长剑在手,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流星划破长空,迅速逼近。
当!
龟壳形状的盾牌再一次出现,为关渡挡下了白宸的刀片。刀片被弹开,盾牌上玄奥的纹路闪烁着淡淡的土黄色光芒。
这一幕,看得周围的人嘘声不断。
他关渡,竟是全然不管白宸的攻势,打算凭借着极品灵武玄龟落土的恐怖防御力,和凡人之身无法接触灵力的弱势,硬生生地和白宸耗到最后!
第42章 止戈散马
刀片闪过,眼看白宸近在眼前,关渡继续不急不忙地双手结印,浓郁的土系灵力波动缓缓凝聚,然而当即将触碰到白宸的身影时,却被庚辰骨剑轻轻扫开了。
当!
凌厉的剑气倏然收敛,凝为一点,当其触碰到玄龟落土之时,却只是让盾牌身躯一震,冲劲使得关渡不受控制地后退几步。
这几步后退,也是使得关渡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要知道,自从他带上玄龟落土之后,哪怕遇上廓天境强者,也无法让他如此狼狈地后退,而且看盾牌身上的传来的冲击力,甚至隐隐有迟早招架不住的架势。
怎么可能?!
难道眼前这个凡人,真有破坏极品灵武的能力不成?
而在白宸的招式中,第一式往往都是最平平无奇的一招。
随着第一剑落下,庚辰骨剑瞬间寒芒大绽,凌厉无匹的剑气犹如蛟龙出海,四下纵横,一剑接一剑斩在盾牌之上,碰撞声清脆响亮,连绵不绝。
白宸的攻击愈发迅猛,步伐轻盈,剑影如织,空气中逐渐夹杂着空气被锋利切割的尖锐啸声,关渡则步步后退,脸色由白转青,愈发显得狼狈。
面对他的步步紧逼,关渡咬咬牙,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他双手快速结印,一股浑厚的土系灵力在半空中凝聚,大地仿佛都在响应其召唤,脚下的土地都随之剧烈震颤,沙尘四起。
显然,关渡已被逼入绝境,决心以最强一击反击,速战速决。随着手印进一步结成,半空中赫然出现了一个旋转不息的流沙旋涡,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紧接着,一块通体浑圆、无棱无角的棕褐色巨石自旋涡中腾空而出,蕴含着无比厚重的土系灵力,仿佛大地深处的原始力量被唤醒,夹杂着山川的雄浑与岁月的沧桑,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轨迹,携带着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朝着白宸的方向猛砸而去。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巨石接踵而至,从旋涡中呼啸而出,灵力汹涌澎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绚烂夺目的轨迹,携带着山川之重、岁月之深,以及足以震撼心灵的毁灭之力。
刹那间,飞沙走石遮天蔽日,将整个祭坛笼罩在一片混乱之中。
灵技:地灵石陨。
在一片混沌的沙石风暴中,凌厉的剑气不减分毫地穿梭其间,关渡的身影连连后退,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而白宸则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稳步向前,他的步伐稳健而自然,仿佛与这片混乱的天地融为一体。面对接连不断、呼啸而来的巨石,他的身形轻盈地游走在沙尘与石块之间,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仿佛那些企图将他吞噬的陨石不过是虚无的幻影,他就这样,无视一切阻碍,没入了漫天飞舞的沙尘深处。
整个场面一时间变得目眩神迷,尘土飞扬,石块滚舞,从流沙漩涡中不断喷涌而出的巨石,一块接一块地砸向大地,每一次撞击都激起一片尘土,让四周本就模糊不清的视线变得更加昏暗。
这一幕反而让祭坛四周观战的人们小声议论起来,江子彻柳眉微皱,握着剑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肆虐的流沙漩涡终于缓缓消散,漫天飞舞的沙石也渐渐归于平静,宛如狂风暴雨后的宁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祥和。
就在这片逐渐沉寂的沙尘之中,一抹雪亮的剑光犹如破晓时分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照亮了黑暗的每一个角落。这道剑光气势恢宏,宛若天际划过的流星,带着穿越时光长河的古朴沧桑,劈开一切混沌与阴霾,宣告着黎明的到来。
它璀璨夺目,犹如日月之辉,就像盈盈灯火,在无尽的黑暗中点亮了前行的道路,指引着方向,给予人们温暖与力量;它受到万人的敬仰,如同最为摧残的灯塔,无论岁月如何更迭,都永远闪耀在人们的心中,成为永恒不灭的信仰与象征,长明不息。
江子彻瞳孔一缩,这是重明鸟的传承。
重明继焰!
他,怎么会!
关渡身前,盾牌之上的龟壳纹路隐隐有符文闪烁,蕴含着惊人的灵力波动,然而在白宸的剑面前却呈现出摇摇欲坠之势。可面对用尽一切手段却始终无法造成任何伤害的白宸,关渡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龟壳之上,逐渐出现淡淡的裂纹。
“古战场试炼完成。即将进行本次试炼的最终结算和人员传送。”
令人感到十分熟悉的威严而肃穆的声音再次响起,又一次地激起了结界内外的纷纷议论。
白宸一脚踢开眼前周身闪过淡淡金光,却面露狂喜的锦衣少年,猛地抬头,目光转向另一边,一个有着灰绿色发丝的少年诡异地微微扬起唇角,对他挥了挥手。
淡淡的金光一闪,林空被传送至结界之外。
准确来说,如此反常的姿态,最后时刻破坏的关键护符,让白宸不得不确定了一个猜测。
鬼刀!
所以才有原本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少年身上的蛊虫之术,才有人能在一个鬼魅般的位置,胸有成竹地埋伏到他的情况发生。
身后,同样闪烁着淡淡金光的江子彻走上前,把刀鞘递给他,却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面露惋惜,轻轻地道,“可惜了。”
长剑入鞘,白宸摇了摇头,“破不开。”
“什么?”江子彻一愣。
“庚辰骨剑的剑气,加上重明鸟的传承,也无法破开他的防御。”白宸悠悠道,“不愧是防御性的极品灵武。”
江子彻眉梢微挑,却也没有多说什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没事就好。”
“正式开始本次试炼的最终结算——现在宣布总功勋排行榜。”
威严而肃穆的声音再度响起,此时此刻,古战场内外的气氛却是一片罕见的祥和愉悦。
“功勋排行第九名:景明。”
在这个关节眼上猛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红发少年也是微微抬头,神色有些复杂。
“功勋排行第八名:云衔月。”
这是一个娇俏可人的金发少女,此时和关溪站在一起,兴奋地与之击掌。
“功勋排行第七名:于闻天。”
趴在地上方才略微清醒的魁梧少年,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
第43章 君子如玉
“功勋排行第六名:扶卿。”
此人倒是颇为神秘,目前甚至没有露面。
“功勋排行第五名:关溪。”
在第五的排名上听到这个名字,江子彻也是有些诧异,正好与兴高采烈的关溪对视一眼,后者朝他眨了眨眼。
“功勋排行第四名:关渡。”
关渡被一脚踢飞出去老远才踉踉跄跄地稳住身形,看着白宸的目光充满阴翳,却也在这一刻彻底知道了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没敢再说什么。
“功勋排行第三名:夏一川。”
当威严而肃穆的声音宣布到这里的时候,正好有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少年朝着白宸和江子彻的方向走来。
他身形瘦削,却丝毫没有孱弱之感,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在日光下反射出明亮的光泽,使他整个人看起来阳光而又富有魅力。
“功勋排行第二名:江子彻。”
白宸的目光瞥向那少年,江子彻也发现了他,看了过去。
“久仰二位大名。”后者也正在静静地打量着二人,待走到近处,才礼貌性地伸出手。
他看起来并不算帅气的脸上棱角刚毅,棕灰色的发丝散乱地披在肩头,瞳孔深蓝,闪烁着锐利的光泽。
“功勋排行第一名:白宸。”
见他有意上前表示友好,二人也是礼貌性地握了握手,随后,这个叫夏一川的少年才表明此举的目的。
“很抱歉没能及时找到你们。”他拿出一枚储物灵戒,递给江子彻,语气中有些歉意,“这是江殿应得的。”
江子彻眉梢微挑,下意识地接过灵戒,却在稍微探查后,脸色微变,“等等!”
然而少年却在送出灵戒的刹那迅速离开,此刻已经不见了身影。
白宸见状,倒是隐隐间猜到了灵戒内的东西,“是銮凤那枚极品灵核吗?”
他们两人的功勋排行之所以居高不下,也是因为一人获得了一只六阶灵兽的击杀功勋。按照难度系数来说,剩下的七人当中,争夺到銮凤的极品灵核那位,便注定是功勋排行的第三名。
江子彻点了点头,有些无奈地道,“这一笔人情,可没有那么简单啊。”
白宸笑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现在给予各位试炼奖励。”
随着威严而肃穆的声音再次响起,祭坛四周的每个人身上都散发出淡淡的金光,几乎同时都不受控制地出现了灵力波动。
当然,除了灵印破碎的白宸。
倒是江子彻身上的灵力波动翻涌得厉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着,隐隐有要突破桎梏的意思。
这一幕让江子彻本人也是有些诧异,连忙盘膝而坐,运转功法。
周遭其他人见状纷纷效仿。这一波灵力灌溉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将获得或多或少的提升,甚至好几人当场突破了境界。
不过,作为功勋排行第一的白宸当然不至于毫无收获,那威严而肃穆的声音再次悠悠响起,“检测到灵印破碎,修为奖励转换为一次悟道时机,是否领取?”
这一句话,让白宸身躯一震,要知道,武修者的修炼并无体系可言,唯一的提升方式,便是悟道。然而全凭悟性带来的提升,总有枯竭的一天,所以这悟道时机,可谓千载难逢!
只是,悟道时机真的这么容易出现?
白宸不确定似的道,“领取?”
很快,那威严而肃穆的声音再次响起,“检测到层次超出预期,将扣除所有功勋兑换悟道时机,不再添加其他奖励,是否同意?”
“同意。”白宸挑了挑眉,有些诧异地微微颔首。
对于他来说,悟道时机,就是最好的奖励!
白宸话音落下,身上便闪烁出淡淡的金光,随后大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让他下意识地捂住额头,闭上眼,皱了皱眉。
但很快,他嘴角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斩杀一只六阶灵兽,一只五阶灵兽,淘汰三十余人,整个试炼场中远超所有人的功勋,能够兑换的奖励可想而知。
白宸知道,之所以用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方式交给他,正是因为这份奖励,不说廓天境强者,就是强如沈天境,也都会眼红!
依托于“古战场·重明”这片空间结界,所记载的千载岁月!
一个庞大的帝国,从繁荣走向落败,从巅峰走向陨落,从曾经的一统大陆到走向如今三分天下,九派争鸣,这是任何史料和记载都无法描述的兴衰荣辱,是任何生灵和记忆都无法承托的宏伟千秋!
这是白宸从未想过,能够从琉璃殿得到的机缘。
也是以白宸现如今的境界,除了灵力灌溉实打实的修为之外,唯一能够使他有所提升的方式。
纵然他的见识再丰富,经历再复杂,可终究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再多的过往都不会有遍布了整片大陆的战争带来的生灵涂炭震撼人心,不会有国仇家难之下壮士断腕、神兽陨落来得心潮澎湃。这一份悟道时机,说是整个古战场最大的机缘也不为过,毕竟不论强弱,不论境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在它面前心无所动,毫无波澜。更何况是方才少年时期的白宸,领悟只会更深。
不愧是琉璃殿,果然爽快!
“奖励发放完毕。现在依次进行人员传送。”
威严而肃穆的声音再次响起。一道金光闪过,率先完成奖励领取的白宸便在原地失去了踪影。
……
琉璃殿。练武场。
一个白衣胜雪的温润少年静静地负手而立,看着练武场中幻化出的祭坛画面,神情温和,眼眸深邃。
“检测到层次超出预期。”
当结界中出现如此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让他瞳孔猛地收缩。
自小便生长在琉璃殿的他,自然比谁都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古战场的年龄范围要求是十一岁到十八岁,在这个年龄之间,能够得到重明鸟的认可,并且收走最终奖励的人,历史上不过一位而已。
而那个人,太过的高不可攀。
白宸从古战场中传送出来时,抬头便撞见了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两人的眸子里都泛起了淡淡的涟漪。
“恭喜你如愿加入琉璃殿。”温如玉语气轻柔,笑意和煦,“我送你前往海芋殿的客房暂时安顿,一周后将进行排位比试,届时再统一安排住处。”
第44章 片刻安宁
谁知,白宸看了看他,微微摇头,“在比试之前,别让他找到我。”
温如玉挑了挑眉,很快便想到他指的是江子彻,于是轻轻颔首,温和道,“跟我来吧。”
白宸点了点头,随口问,“哪里?”
“他的房间内。”温如玉笑笑,道。
“你认真的?”白宸嘴角一抽。
温如玉再次扬一抹惊人舒心的笑容,“我的房间与他仅一墙之隔,怎么样?”
“你们两个…”白宸不由得抬眸看他,别有深意地道,“我这是刚出虎穴,又入狼巢啊。”
“没办法。”温如玉无奈地笑笑,柔声道,“上面下了命令,调查你的身份是一场试炼,若是失败还得尝点苦头。若你实在不愿,也可以再安排别的地方。”
白宸看了看他,见他如此坦率,自己再计较倒是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于是道,“只要他找不到就行。”
既来之,则安之。
尽管眼前这个少年要远比江子彻危险得多,但是自己目前的状态,还没有做好与之再见的准备。
“放心吧,打死他也不会想到你在我房里。”温如玉轻轻地笑笑,伸手引向一个方位,“请。”
白宸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按照温如玉的指引大步前行。
温如玉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眸子里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
这一道异常熟悉的瘦削背影,异常熟悉的说话方式,温如玉几乎能够笃定,他就是那个人。
鬼刀。
只是,还有太多的疑点没有揭开,太多的问题得不到解释。
但那个原本伪装能力极强的少年,这次似乎,真的打算袒露一切了啊。
温如玉两步跟上白宸,悠悠笑道,“不知为何,你总给我有一种感觉——我们之间好像很熟悉。”
白宸瞥了他一眼,没有任何拐弯抹角,回答得异常坦然,“若是不熟悉,我怎敢在你的地盘撒野啊。”
他太了解温如玉了。
他知道一味掩饰在温如玉敏锐的感知下根本没有意义,一旦露出破绽,就会被他所察觉。但是又有几个人,能够在他温润无声的试探下时刻保持警惕,掩饰得不留痕迹。所以打自一开始,白宸就没有想过要瞒住温如玉。
温如玉心中有疑惑无法解释,但只要一天没能解决,他就一天不会问出来。
果然,温如玉露出了招牌式的儒雅笑容,“看来对手是你,可真难度不小啊。”
“彼此彼此。”白宸扬唇一笑。
当白宸顺利入住琉璃殿之后的几个时辰内,温如玉都没有再打扰他。夕阳西下,古战场内,一众人等的灵力灌溉也到了尾声,陆陆续续在他温润的祝福声中安定在客房。
而江子彻被传送至练武场的第一眼,看到的也是早已等待在此多时的温如玉。
“恭喜,”温如玉对他笑笑,“收获颇丰嘛。”
“白宸人呢?”江子彻似乎没有听到一般,张口便问。
温如玉犹豫了一下,轻轻地道,“他说他不想见你。”
“你藏起来的?”江子彻柳眉微皱,但很快反应过来,道。
“对啊。”温如玉浅浅一笑。
“不是你到底谁的发小啊?”江子彻见状,顿时感到一阵头疼,忍不住道。
“所以这不还是多说了点。”温如玉笑得依旧温文尔雅。
江子彻对他翻了个白眼。
“慢慢想吧。”温如玉仿佛没有看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头,“你该汇报一下收获了。”
“打赢我就告诉你。”江子彻瞥了他一眼,道。
“可以啊。”温如玉笑笑,转身要走,“我去找执法长老来做裁判。”
“啊别!”听到这个名字,江子彻也是浑身一震,连忙制止道,“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请吧?”温如玉笑眼盈盈地看着他。
江子彻不由得又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道,“你在外面又不是看不到。”
“玉昭殿内,和祭坛的密室之内隔绝了一切感知,你说这些就行了。”温如玉道。
江子彻白了他一眼,这才正色道,“第一,他是灵武双修,灵修境界在三重天巅峰的时候灵印破碎,武修境界看不到尽头,应该在五重天到七重天之间。他战斗经验尤为丰富,越级挑战能力极强。
第二,他身上除了后天修炼的永生鬼血之外,还有一种特殊体质。但似乎与灵修者无关,应该是有助于武修者修炼的肉身体质,我不太熟悉武修,看不出深浅。”
第三,他是风系灵者,身上有精灵飞廉的传承。”
第四,关于身世,他是某个顶尖势力,大概率是三国九派之一掌权者的死士。”
温如玉下意识地挑了挑眉。
江子彻说着,也不由得看了温如玉一眼,“此外,鬼刀易容成参与招生大典的成员,和他有过会面,我只能说…他们两人,都没有任何破绽。两人都是同一层次的存在,除了实力相互忌惮,思维上甚至都能保持基本一致,根本分辨不出谁是鬼刀面纱背后真正的主人。”
温如玉听着,沉吟片刻,微微颔首,“继续。”
“没有了。”江子彻冷哼一声。
“那我只好‘如实’上报执法长老了。”温如玉笑意温和,不动声色地加重了声音。
“你!”江子彻气得牙痒痒。
“怎么了?”温如玉笑着挑眉,明知故问。
“真是欠了你的。”江子彻再次白眼,只好道,“最后一点是,嗜血之气属实,他的实力很可能与杀戮有关。”
温如玉闻言,忍不住眉梢一跳。
“晚点再找你。”江子彻见状,明白自己已经完成任务,随口道了句便转身走开了。
以白宸的能力要躲他不难,不过听到倾寒最后那番话以后,他便决定去调查一些事情。
反正迟早会再见的。
温如玉点点头,单手托腮,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阑人静,满天星斗闪烁着光芒,像一颗颗银珠密密麻麻地镶嵌在深黑色的夜幕上。
只能说天穹之都有传闻中人间仙境的美誉绝非浪得虚名。
形态乖张的古树下,冷壁青灯,一张寒气萦绕的冰玉床,说不出的寂静和幽美。古树吊着的夜明珠,正垂落在一小潭清泉上,微风拂起了粼粼波光,实在很难让人想象这是一个房间。
第45章 枕戈待旦
支呕——
木门被缓缓打开了。
推门而入的,是一袭白衣胜雪的少年,披散的浅褐色长发随风扬起,夜风下姿容似玉,气质儒雅。
正打坐的白宸缓缓睁开眸子,一抹淡淡的血气从漆黑的瞳孔里闪烁而逝。他赤裸着上身,小腹处的绷带一层接一层,却始终在渗出着血迹,而周遭散落的绷带处沾染了大量鲜血,看得人一阵心惊肉跳。
“是我。”温如玉温和地笑笑,带着一碗药汤送上前来。
“多谢。”白宸轻轻说道。
他现在的状态十分玄妙,周身有淡淡的气流缭绕,一股异于灵力却不弱于灵力的力量缓缓流转着,让他看起来颇有几分不可侵犯的神圣。
真气。
正如灵气是灵修者力量的来源,真气便正是武修者的力量来源。
可惜江子彻不在场,否则凭借他那生来便异于常人的感知,此刻应该可以真正确定眼前这个神秘少年的一部分实力了。
温如玉想着,伸手抹去了白宸嘴角处淡淡的血迹。
白宸微愣,温如玉却适时递过药汤,轻声道,“这是从芸姐手里拿的药,有助于你伤势愈合。”
“有心了。”白宸微微颔首,却没有解除悟道状态,只是接过药汤,瞥了眼后便一饮而尽,“替我向芸姐表示感激。”
温如玉笑笑,接过空碗,目光从他身上转移到了放在一旁的白玉长剑。
不知为何,一股不可名状的奇异感觉猛然间涌遍他全身,驱使他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与此同时,庚辰骨剑仿佛也受到了他的指引,剑身霎时间闪烁起莹润如月的白光,与少年内心的微妙感知产生了共鸣,遥相呼应。
然而,当修长的指尖距离剑柄仅一寸之遥时,温如玉却猛然惊醒,默默收回了有些颤抖的手,面带歉意地对白宸道,“抱歉,我能不能…”
随着他手指的收回,庚辰骨剑也是“嗡”的一声,发出不满的悲鸣。
白宸将一切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道,“你试试吧。”
如果说他是凭借着武修的实力和自身特有的道源令庚辰骨剑深深折服,并甘愿为之所用,那么温如玉这便是与庚辰骨剑相互吸引,产生共鸣。
这样的人,才是庚辰骨剑真正需要的主人。
得到白宸的许可,温如玉也是面露欣喜之色,再一次将手伸向了剑身,而这一次,庚辰骨剑的回应尤为炽烈,剑柄入手的瞬间,白玉长剑周身迸发出柔和而璀璨的乳白色光辉,将他整个身躯温柔地包裹其中。
温如玉轻轻阖上双眸,一阵和煦的清风掠过,带动他浅褐色的长发微微扬起,一对剑眉如山林般清秀而上扬,玉石般莹润的光泽映衬之下,他的面容更显俊逸非凡,姿容清绝,宛如冬日初雪,构成了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绝美画卷。
白玉长剑上,飘渺的剑气时隐时现,蕴含着淡淡的威严和肃杀之意。尽管这股气息相较于白宸手中的剑气少了几分凌厉与凝练,却自有一番难以言喻的默契与共鸣,仿佛两者之间存在着一种惺惺相惜、相辅相成的奇妙联系。
一人一剑,宛若跨越时空重逢的挚友,一见如故,心照不宣。
温如玉对这份异样的契合也是感到颇为奇妙,他指尖灵力跃动,灌注于白玉长剑之中,使其气息愈发磅礴,即便如此,这份气息也仍非他心中所期待的那般。
“你已经感受到了它的剑气,不用急。”白宸仿佛知道他想干什么,轻轻地道。
温如玉缓缓张开眼,双手将庚辰骨剑放回原地,目光炽热,语气温和,“请指教。”
“人剑合一。”白宸的回答并不明确,他闭上双眼,周身真气环绕,大有再度进入悟道状态的趋势。
他似乎并不打算详细地告诉温如玉,只是道,“招生大典结束后,会把它当做替我隐藏住所的谢礼,赠送给你。以你的天赋,迟早会悟透其中深浅。”
温如玉一愣,本能地想要拒绝,但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白玉长剑时,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太贵重了。”最后,他目光真挚,异常认真地道,“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知道,同为顶尖门派出身,他能拿出来的天材地宝白宸也不会缺,根本无法让他提起半分兴趣。而自己唯一能够拿得出手与极品灵武价值相匹配的东西,便只有这人情二字。
“好。”白宸笑笑。
他知道眼前少年的执着,所以没有多余的推脱,很是爽快地答应下来。
温如玉深深地看着白玉长剑,满是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喃喃自语,“我会再来的。”
而庚辰骨剑也好像听懂了他的话,闪过一抹淡淡的莹白光芒。
温如玉深吸一口气,简单地平复心情后,缓缓道出正事,“招生大典的选拔阶段已经告一段落,五天后将对新加入的成员进行排位比武,以便琉璃殿高层看到各位的实力,进行合理接收。按照比试顺序,白兄第一轮对战的是功勋排行第八的景明,而与关渡,大概率会在决赛相遇。”
“我明白了。”听到这个名字,白宸也是眯了眯眼,沉声道。
“关渡的极品灵武在这个境界的比试中多少有些赖皮。”温如玉的语调依旧柔和,“单凭真实实力,关渡的修为中药物堆砌的成分颇多,难有参赛者中前九的水平,只是极品灵武加身,让他成为冠军候选人。利用防御型灵武而立于不败之地的手段其实在古战场中便备受争议,他的实力会随着境界的提升反而漏洞百出,直到廓天境之上,便再无优势,因此绝对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白宸眉梢微挑,“你的意思是?”
“如果可以,将他的灵武打废。”温如玉眸中闪过一抹狠厉,但语气却依然不紧不慢,“没有灵武后,再想要针对他,便简单了。”
白宸闻言,也是不由得勾了勾唇。
他自然知道眼前这无论何时都温润有礼的家伙不过是想趁机试探他的实力,否则他要对付一个小小的关渡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从某方面来说,却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行。”
于是白宸很爽快地答应了。
第46章 拉开序幕
……
五天时间很快过去,琉璃殿放出一则消息:招生大典的最后一个环节——比武排位之际,将有代表天辰帝国皇室的重要宾客前来慰问,甚至会有一场简短的欢迎仪式。
琉璃殿。
练武场。
日上三竿,得到消息,前往琉璃殿观礼行人越聚越多,摩肩接踵的不断从入口涌来,集中在练武场周边的看台上。
也多亏是琉璃殿,看台大到能够容纳数万人,否则怕是会导致场面拥挤不堪。
练武场内大早便进行了清客行动,沿途一路走来的红毯更是禁止靠近,两侧已经开始有殿内弟子排成队列维持秩序。
这些都是琉璃殿的内门弟子,他们内着白色窄袖中衣,外搭一袭做工精巧的雪白氅衣,衣边、袖端皆有深绿色的绣边,上面密布着深浅不一、宽窄不等的白色横条纹,酷似一排排的琉璃瓦。
温如玉早已在大殿恭候,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迎宾事宜,浅褐色的长发披散开来,更衬其温和儒雅的气质。
白色的宽袖长袍尽显大气和风度,在襟边和袖口金色的蜀葵花边的修饰有几分华贵,但更多的还是仪态和优雅。
江子彻这时候并没有和他一起,而是在休息室里与白宸和慕容芸谈笑风生。
比武排位的过程中,两人几乎不可能不见面,因此白宸也没有再为难温如玉,大大方方地让他带着自己和慕容芸两人进入休息室。
练武场的休息室地势颇高,是一个美轮美奂的由深色琉璃建造的休息场所,整体看起来流云漓彩、绚丽夺目,厚实的质地保证了它光彩鲜明却不透光,精细的雕琢使得它雅致如工艺品,匠心独具,让人叹为观止。
从侧边的门走进,里面是一条狭长而瑰丽的走廊,走廊两侧各分布着好几个房间。
打开门后,里面空间的敞亮清爽令人眼前一亮,靠近练武场的一边是一面巨大的透明玻璃,能够居高临下地看到练武场内的一举一动,室内一套纹理清晰、手感柔滑的乌木家具整齐摆放,更是让人身心愉悦。
“这玻璃经过一些灵宝的加成,其他人从外面看不到我们。”江子彻简单地介绍道。
他也已换殿服,白色调的宽袖长袍质地细腻,襟边袖口处是淡蓝色的剑兰花边,将他骨子里的贵气展现得淋漓尽致同时,还显有几分清隽典雅。
很快,练武场周边的人群便躁动起来,人们议论纷纷,场面一度沸反盈天。
而他们的讨论内容中,多与“女武神”、“长公主”有关。
休息室内,江子彻见状不由得一笑,“看样子我得走了。”
他说着再次告辞,对几人点点头,才走出休息室。
“难怪排场如此盛大,原来是有皇室成员亲临。”慕容芸不由得感叹。
白宸冷不丁地道了一句,“长公主亲自前来,怕是为了订婚吧。”
“订婚?!”慕容芸吃了一惊。
“女子十五及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天辰的长公主应该相差无几。皇室出身,这时候多少要考虑婚事了。”白宸淡淡地笑了笑。
“订婚对象该不会…”慕容芸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放心吧,不是温如玉。”白宸看出了她心中所想,道,“温如玉早就心有所属,她不会不知道。”
“温如玉心有所属?”慕容芸再一次惊讶了,“我怎么不知道?”
“这个啊…”白宸忍不住笑笑,“以后会知道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长公主的订婚对象应该是江子彻。”
“为什么?”
“门当户对。”白宸道,“他的气质谈吐明显是皇室出身。除非受过专业训练,否则很难达到那个地步。”
这时,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喧闹声,几个琉璃殿弟子协力将三个雕工考究的木箱搬上练武场。
江子彻也从另一边走了过来,与他们小声交谈了几句后,几个弟子将木箱摆放在一个不影响行动和群众观看的位置,随后四散开,侍立在练武场周边。
江子彻走上练武场,抬手示意场外看台上的群众安静下来,慕容芸也随之将目光扫向他,没有再问。
待嘈杂声差不多停下来后,大殿那边终于出现了动静。
首先出来的是温如玉,他立在门口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淡淡地笑道,“殿下请。”
随即一个少女出现在众人眼前。
她头戴一精巧双凤翊龙冠,身着鹅黄色齐腰直领襦裙,下裙金丝绣有牡丹花纹,内衬洁白,外加金色披帛,裙边系湛蓝宫绦束腰,服饰工致,气质雍容。
天辰帝国长公主,姬千越。
“有劳了。”姬千越对着他颔首道。
温如玉温和一笑,带着她往练武场走来。
随着他们缓缓走出,后面一状似随从的少女也逐渐露脸。
相较而言她的服饰要简单很多多,一袭雪白的直裾深衣尽显精炼,襟边鹅黄,有淡红色的梅花纹饰。浅褐色长发及腰,她的瞳孔是罕见的茶褐色,星眸璀璨、神采四溢,脸上冷峭的棱角因浓抹脂粉而变得俊俏柔和,却丝毫掩盖不住与生俱来的清傲气质。
妖榜排行第五,女武神,兮玖玖。
她的出现明显带起一阵呼声,但很快又被江子彻压了下去。
江子彻等几人来到练武场后,便扬了扬袍服下摆向其双膝下跪道,“臣江子彻见过公主殿下。”
“参见公主殿下!”
他话音刚落,练武场周边的群众也齐声行礼喊道。
看到此时,休息室里的白宸似是察觉到什么,眯了眯眼。
“不必多礼。”姬千越见状,向着观众鞠一躬,随后提裙上前,轻轻地将江子彻扶起,“起来吧。”
跟在后面的兮玖玖和温如玉两人见状,似乎也有些疑惑地对视了一眼,但最终心照不宣地微微摇头。
“谢殿下。”江子彻拱了拱手,站起身很自然地退到后面。
姬千越转而面向看台观众,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尤为艳丽,她明眸皓齿,朱唇似血,虽身形娇小,却毫不掩饰那皇室特有的尊贵和威严。
第47章 皇室宗亲
她用灵力将声音传到每个人耳中,“很荣幸代表天辰帝国对琉璃殿招生大典进行问候。这三个箱子里面装有大量灵核、灵宝以及一件灵武,灵武分别为:中品灵武风云羽扇、上品灵武桃木如意和极品灵武雪落无声,一切都将作为礼物送给琉璃殿。”
此话一出,场下瞬间传来了一阵哗然声。
就连白宸都有些意外,一旁的慕容芸更是诧异不已。
由于锻造师的稀少,绝大多数灵者身上都是没有称手灵武的,其中甚至包括像温如玉、江子彻这种顶尖门派重点培养对象。
一般来说市面上盛行的都是下品灵武;中品灵武很大程度被各大门派垄断,市面上极其罕见,价格也是相当的惊人;而上品灵武,就已经可以当做一般门派的镇宗之宝看待了,所以别说市面上,就是门派内部也极难遇到。
至于极品灵武,作为仅次于十大神兵的武器,它其实本身就已经在历史变迁中拥有了些许灵性,有些甚至已经产生了器灵,开始自觉进行认主。它只要出现,就必然会引发一场腥风血雨,除去三国九派,很少有势力能够不伤及本源就得到。
这样的东西被当做礼物送出,哪怕是天辰帝国,也很难不被称赞一句奢侈。
姬千越介绍的途中,江子彻便随之打开了三个木箱。一股浓郁的灵气波动透过那做工考究的木箱蔓延而开,气势恢宏,华贵逼人,对于任何灵者来说都有着无法拒绝的吸引力。
然而琉璃殿似乎也打算语不惊人死不休,温如玉安定了哗然,用温和的声音宣布道,“琉璃殿经过慎重讨论,决定将这三箱礼物原封不动地赠送给本次比武排位的前三甲。从今天起,三箱礼品将搬运至紫藤大殿门口前两百米的显眼位置,接受诸位监督。由此也希望大家能够认真对待招生大典最后的比试,取得理想的名次。”
“招生大典将于明早卯时正式开始。”姬千越顺着他的话说道,“希望琉璃殿此次天从人愿、将遇良才,也预祝诸位对自己的成绩满意,来之无悔。”
江子彻在她身后对温如玉使了个眼色,见对方颔首后,便走上前引路。
“有殿下吉言,招生大典必将如愿而行。”江子彻躬身道,随即以最标准的皇室礼仪指向大殿方向,淡淡地笑道,“东厨已备好宴席,烦请殿下移步。”
姬千越默默地看着他,当他说完后,才缓缓收回目光,点头道,“多谢款待。”
江子彻笑意不减,带着她走了过去。
兮玖玖和温如玉跟在身后。临走前温如玉还对四散在练武场周边的琉璃殿弟子小声说了些什么,他们闻言后便将三木箱搬至指定位置。
“真够精简的。”慕容芸撇撇嘴,忍不住道。
“若是一会邀请我们参加宴席,我就先离开了。”白宸轻轻地道。
慕容芸挑了挑眉,“为何?”
“不喜欢被人暗中盯梢的感觉。”白宸只是道。
慕容芸嘴角一抽,这时,他们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真是抱歉…”
“江子彻!”
几人闻声看去,只见江子彻正要开门而入之际,却被一个少女狠狠推开门,对方还一手拉住他要往房间里塞。
随后她便看到了转过头来的两人。
两人也看到了那精巧的凤冠、工致的宫装,细长而颇具神韵的丹凤眼,显然除了长公主还有谁。
“哎?怎么有人…”
“殿下…”江子彻手被抓着,有些无奈地道。
白宸见状,起身行礼道,“见过公主殿下。”
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却让门口站着的江子彻瞳孔缩了一下。
慕容芸也连忙站起身,“见过公主殿下。”
“啊不必多礼,真是打扰各位了,我失陪一下。”姬千越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后也不等几人反应,回头就把江子彻按在门口,并顺手带上门。
“说,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姬千越一手按住他的胸口,没好气地问。
“长公主…”江子彻无奈。
“你叫我什么?”姬千越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千越…”江子彻更无奈了。
“这还差不多,”姬千越面带威胁地盯着他,“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去提亲?”
江子彻看了看天花板,叹道,“过几天吧。”
“少来,”姬千越伸手勾住他线条分明的下巴,让他低头看着自己,“你给我说清楚,几天是多少天?”
江子彻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少女精致的脸庞,他不由得一笑,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招生大典结束后。”
“这还差不多。”姬千越俏脸微红,下意识地推开江子彻,伸手要拉门把手,却突然顿住了,求助似的看了看他。
“怎么…”江子彻有些疑惑,看了一眼后脸色也有些不太自然了。
方才姬千越出来的时候,由于匆忙门没有锁上。换句话说,他们的谈话肯定尽数被几人听去了。
江子彻轻咳一声,有些郁闷地推开门。
果然,慕容芸看着他们笑得就像个狐狸,连侧坐着的白宸都忍不住一笑。
“那,那个…”姬千越把手勾在身后,像个犯了错事的孩子,俏脸一瞬间涨的通红。
“在下诚挚地对二位发出邀请,希望能够赏脸躬临接下来的宴会。”江子彻倒是身体微微前倾,很是淡定地邀请道。
白宸也礼貌回礼道,“抱歉,要事在身,实属不便。”
江子彻与姬千越对视一眼,他们多少清楚白宸心里的想法,也没有多说什么,前者面带惋惜地道,“正式比武明日进行,我先把你们送回去吧。”
“麻烦了。”慕容芸也站了起来,点了点头。
“没事。”江子彻微微一笑,对姬千越道,“委屈你先等我一会了。”
“快去快回。”姬千越倒是相当大度地摆了摆手。
几人在江子彻的带领下很快从休息室出来,一路朝着琉璃殿的客房走去。
“可以啊子彻,那可是当今皇上最为宠爱的长公主。”
路上,慕容芸调侃道。
然而江子彻却叹了口气,看起来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始终没有说话。
这时,白宸突然从后面绕过来,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第48章 先天灵气
“我帮你提亲。”白宸轻轻地道。
江子彻微怔,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他,“谢了。不过…”
然而他话还未说完,白宸却垂下眸子,打断道,“皇室成员不行跪礼,除非身份实在低微。如果只靠你一个人的话,就是有琉璃殿真传弟子的身份,也很难在天辰帝国皇宫中讨到好处。”
江子彻微讶,“你怎么知道?”
“你本也没打算隐瞒。”白宸勾了勾唇,淡笑着看向他,“但是我能保你全身而退。”
“你不躲着我了?”江子彻忍不住看着他,问。
白宸眸子里闪过一抹纠结,没有说话。
江子彻撇撇嘴,知道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于是轻轻地道,“在这件事情上,我不想借助外力。”
白宸看了看他,道,“我不过是答应庚辰玉珏,送她一程罢了。
“更何况,你要面对的是整个皇室宗族,底蕴丰厚,强者如林。若没有外力在场,涉及颜面的事情,皇室哪怕倾巢而出都并不奇怪,一旦涉及真正的生死之战,天赋比之实力,只会一文不值。你有多大把握,从他们顶尖战力,甚至是老怪物手里,顺利活下来,然后提亲?总不会是,靠姬千越吧?”
江子彻瞳孔微缩,看着白宸的目光逐渐深沉。
这一番话下来,他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有他的骄傲,所以只想凭借一己之力便顺理成章地与最喜爱的女孩在一起。但这样不借外力,意气用事的结果,多半会如白宸所言被当场灭杀,根本无法达成目的。他是能够利用秘法和一些底牌战胜强于自己数倍的对手以展示惊人的天赋,但是又能战胜几个呢…若是老怪物真的不顾身份对他出手,又当如何应对?
天赋在实力面前一文不值。
能够让任何势力都重视的天赋,在没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之前,对于任何势力来说,都不过是一个不能利用便当即毁掉的存在。
白宸说完,便拍了拍他的肩头,转身离开。
翌日。
“通过重明古战场的选拔,加入琉璃殿的八个名额已是有主之物。接下来将进行排位比武,以供琉璃殿内门以及长老挑选人才。”
当温如玉那和煦春风般的声音通过灵力传遍整个练武场时,引来了内外的一致沸腾。
若能够挺进内门,于任何一个人而言都是一辈子光宗耀祖的事情,更不说被长老相中,成为真传弟子,与早已声名在外的温如玉和江子彻平起平坐。
“最后耽误大家一点时间,在此宣布一些事宜。首先,本次招生大典裁判员将由琉璃殿的内门弟子担任,裁判长则是琉璃殿霜华长老的真传弟子:江子彻。”
温如玉说到这里,白宸都忍不住看了旁边懒洋洋地靠在琉璃墙上的少年一眼。
果然,少年慵懒的神色瞬间一扫而光,他起身纳闷道,“我怎么不知道有裁判长这回事?”
“希望大家自觉遵守相关规定,不越线、不擦边,不要让其他人为难。第二,琉璃殿的练武场设有护体结界,能够精准地抵御致命一击。若有必要,比试途中不限使用杀招。第三,也是我们一直强调的一点。招生大典是为了给琉璃殿选拔人才,给大陆年轻灵者提供交流学习的契机,而不是为了提供寻仇的便捷。招生大典期间,天穹之都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形式在练武场之外的任何地方进行打斗。举报有奖,琉璃殿会严查到底。最后,愿大家都能得到满意的结果。”温如玉说着,也不拖泥带水,直接了当宣布道,“话不多说,接下来进行第一场比试,功勋排行第一名的白宸对功勋排行第八名的景明。”
温如玉说完,对着场下观众深鞠一躬,便站到一边,看起来似乎并不打算离开。
休息室内,白宸站起身,开口道,“我先去了。”
“哎,”江子彻叫住他,递过来一枚玉牌,“晚一点会封锁休息室,这个你先拿着,可以自由进出。”
“好。”白宸答应一声,伸手接过。
这是一枚雕工非常精细的翡翠腰牌,一面刻了一株莲座状叶盘的琉璃殿,正中还有顺着叶片巧妙呈现的“琉璃殿”三个古体字;而另一面则是十分细腻的剑兰花纹,刻有“江子彻”字样的古体字以及琉璃殿特有的印章纹理。
仔细看过后,白宸拿着它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出去了,“谢了。”
走上练武场,温如玉温和地对他点了点头,而另一边,景明也随之赶到。
“为顺利举行本次招生大典,琉璃殿特借得神器符碑。以示严谨,我们将会用妖榜特有的神器符碑再次登记测灵,希望接下来的比试人员能够积极配合。”
温如玉轻轻开口之后,紧接着伴随阵阵哗然声,一个内门服饰的弟子带上符碑走上练武场。
这是一座通体漆黑的石碑,灵力波动极其充裕,宛如古老深渊中涌动的神秘力量。碑身之上,不时有银白色的符文跃动闪烁,如同夜空中璀璨的星辰,神秘又耀眼,整体形状极为精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典雅气质,让人不禁为之侧目,心生敬畏。
白宸见状,也是不由得挑了挑眉。
“在下琉璃殿内门弟子高长陌,请大家听到名字后有序测灵,谢谢配合!”该弟子朝观众简单地鞠了一躬。
“第一个,景明。”
“在。”景明随口回复一句,走上前将双手手掌放于符碑之上。
旁边的琉璃殿弟子为符碑注入灵力,很快大量的银白色符文便聚集在一起,在碑身缓缓显现出一行大字:
『男,十五岁。先天灵气八等,现修为从天境三节。』
“白宸。”
白宸闻言,也随之伸手置于符碑之上。
『男,十五岁。先天灵气不足一等,现修为无。』
白宸只是瞥了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后退出去,在景明的对战方站定。
这个结果让观众席再一次响起议论声,就连温如玉和高长陌看向他的眼神都有些怪异,更不说一旁目瞪口呆的景明了。
第49章 段体功法
一般来说,先天灵气超过六等便有修炼的可能。只要在大陆上生存,便不可避免地会被灵气所包裹,先天灵气不足一等,这种层次的废材可以说没有受到丝毫眷顾,或许比十等纯灵之体还要罕见,哪怕在凡世间都难得一遇。
如果说唯一有所意料的,便是休息室中早早便听倾寒提过一嘴的江子彻了。
不过毕竟是名门出身,诧异归诧异,温如玉还是很自如地示意内门弟子退场,对二人温声道,“准备好了吗?”
景明也随之回过神来,与白宸相视握手,两人几乎同时点头。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温如玉点了点头,撤到旁边,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一个淡金色的光罩从练武场的四周升起,将三人笼罩在内。
温如玉话音刚落,景明便猛地身形暴进,双手迅速化而为爪,伴随着一股汹涌的灵力波动,手指间倏而腾跃起炽烈的火焰,犹如天边最耀眼的日出,带着无尽的热浪与毁灭之力,直逼白宸面门而去。
灵技:火魔爪。
白宸眉梢微挑,这是那古战场中赤焰火犬临死之际释放的最后一招,竟被他给学去了。
只不过,相当于三阶灵兽的从天境灵者施展出来的威能,比之六阶灵兽,可就差了太多。
当!
场上响起了一道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庚辰骨剑甚至尚未出鞘,便横在白宸身前,挡住了对方来势汹汹的一击。
这一刻,观战的温如玉,和白宸几乎同时瞳孔一缩。
仅仅使用灵技,不可能与刀剑碰撞出这样的声音。
白宸指尖寒光一闪,银白色的柳叶刀片贴在掌心,迎上他袭来一爪。
当!
电光火石之间,爪与掌激烈交锋,又迸发出了一道清脆的金属碰撞之声,震颤着周围的空气。与此同时,炽热的火焰紧紧包裹手掌,熊熊燃烧的高温几乎扭曲了周遭的空间,仿佛要将血肉都炙烤成灰烬。
白宸见状,也不再试探,白玉长剑砉然出鞘,猛地一刀斩中尚还抓在剑鞘之上的火爪,使得景明浑身一震,踉跄后退了几步。
银光闪过,随着他的后退,柳叶刀片从白宸尚还被火焰持续灼烧的掌中迅速射出,宛如夜空中划过的流星,迅速朝着景明的方向而去。然而,景明的反应快若闪电,他几乎是在刀片离手的刹那,便以惊人的速度探手而出,竟是徒手将那道寒光稳稳地握于掌心,随后手腕一抖,刀片便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往白宸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景明的双目骤然变得猩红如炬,仿佛一只嗅到血腥的恶狼死死盯着眼前,周身更是被一层熊熊燃烧的火焰所包裹,他的身形在这一刻变得矫健异常,宛如锁定猎物的野兽,一言不合便迅速朝着白宸猛扑而去,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战意与即将爆发的炽热火焰。
他现在的状态,根本就不像一个人!
倒像是一匹凶恶的狼,张牙舞爪地扑向挑衅自己的敌人。
“这…好像是锻体功法:日耀银狼诀?”
注意室内,慕容芸挑了挑眉,下意识地道。
江子彻笑笑,微微摇头,“锻体功法弥足珍贵,他表现出来的效果还是太弱了。看起来更像是经过改良的残卷,徒有其表,却不得要领。”
“残卷如此,若是让他修炼完整,岂不是实力大涨?”慕容芸又问。
江子彻点了点头,肯定道,“此子有潜力进内门。”
哗!
他话音未落,练武场中便传来一阵哗然之声。
面对身披焰云、气势如虹的景明,白宸随意侧身躲开刀片后,竟是随手甩开庚辰骨剑,以拳对爪,朝着对方烈焰的中心之处,狠狠砸去。
嗤——
火焰在血肉之中翻腾,一股浓郁的焦香从两人的碰撞之处传出。
但是白宸没有退。
他在对方的瞠目结舌之中,一步向前,反而逼得景明火焰飘摇,倒退两步。
这一拳,看得温如玉瞳孔一震。
别人看不出,近距离观察之下的温如玉,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平平无奇的一拳之下所蕴含的力量!
以凡人之躯,硬憾灵者?
这是多少人眼里被当做笑料一般的存在,如今却真真切切发生在他们面前。
相比较景明猩红的眸子里满是飘忽不定,白宸倒显得平静很多,他也没有趁人之危,而是轻声提醒道,“不用留手。”
经他这么一说,景明顿时从惊愕的状态下反应过来,猩红的眸子盯着手指上白宸焦黑的关节,双手结印,火光大绽。
凡人之躯,所以夹带灵力的攻击才能对他有所作用,否则,仅凭他一拳击退灵技火魔爪的力量,自己绝不可能伤到他分毫。
既然如此,此时正如白宸所言,只剩下全力以赴一条路可走。
随着手印的缓缓凝结,炽烈而耀眼的烈焰在景明周身熊熊燃烧,整个练武场都随之变得更加明亮几分,空气中翻滚着一阵阵不容忽视的热浪。
练武场的中心,隐约间传来阵阵低沉而悠远的狼嚎之声,激荡起无边战意。
景明一脚踏出,野兽毛发般的火焰紧贴其身,光滑细腻,焰云缭绕,犹如为他披上了一层流动的火焰战袍,使他看起来宛如一头自烈焰深渊中觉醒的孤狼,浑身散发着不可一世的威严与孤傲。
他的双目猩红如炬,闪烁出孤狼特有的野性和高贵,他双手化爪,尖锐如刃,脚尖轻点地面,后肢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直朝白宸飞扑而来,空气中仿佛都因为他的动作留下了道道炽热的轨迹。
灵技,日耀银狼。
“锻体功法的自带灵技!”
此技一出,慕容芸不由得咋舌,赞叹出声。
江子彻眯了眯眼,意味深长地道,“芸姐,商量个事?”
“门都没有。”慕容芸仿佛早已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翻了个白眼,“你不去抢白宸,在这跟我较什么劲?”
江子彻闻言也是无奈,“那家伙是有实力直接成为掌殿的,长老不开口,我们怎么敢说话啊。”
第50章 旗开得胜
练武场上,白宸看见景明的变化,却只是扬起了唇。
他伸手为掌,寸步不退地迎上烈焰般的狼爪。
呲!
拳拳到肉的声音。
两个人,瞬间吞没在火光中。
锻体功法的罕见程度不亚于极品灵武,而其对于肉身的增幅自然也极为可观。
此时的景明,虽只有从天境三节的修为,但是在锻体功法的运作下,肉身却坚硬如铁,因此才与庚辰骨剑发出金属碰撞般的声音。
一般来说,没有武器的白宸根本理论上不可能伤及他分毫,但是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都能让凡人之躯白宸身负重任,甚至当场殒命!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肉搏。
然而,飞扑向前的火焰孤狼,却稳稳地停在这一掌面前,纹丝未动。
可白宸的攻势却未曾想过停止。
皮肤在恐怖的高温之下已经变得焦黑而蜷缩,隐隐还传出缕缕诱人的肉香,但他的手却依旧带着灼烧皮肉的熊熊火焰,一掌一掌打在其狼爪之上。
没有任何防招,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真气运作,只是纯粹的拳拳到肉、以命搏命。
他所有的体力都集中于双手之上,所有的力量都在这点孤注一掷,但凡退后一步,对于如此脆弱至极的凡人之躯而言,便是无尽深渊,万劫不复。
乍一眼看去,与灵者比拼肉身,仿佛是在玩火自焚。
但是随着他速度越来越快,掌风如同愈发凌厉的刀刃,本该一往无前的火焰孤狼却是缓步后退起来。
景明是可以越过手掌,将灵力灌输到白宸体内,以白宸的凡人之躯必死无疑。但是他一爪下去,白宸的攻势也必将铺天盖地地打在自己身上。
景明的双爪,在一次接一次的撞击之下已经逐渐开始颤抖,甚至有些麻木。这明明是凡人之身却莫名强大的力量,让他丝毫不怀疑,若是打在自己身上,即便锻体功法的加持,也很难保证到底还能不能扛得住。
怎么办!
咻!
仿佛是撕裂空气的声音。
白宸依然稳步向前,但是他的身影,却一个闪身来到景明之后。
好快!
景明吃了一惊,但到底还是有一定的战斗经验,第一时间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手肘向后,正对上白宸一掌。
火焰在这一瞬间炸开,绚烂得如同绽放的蔷薇。
巨大的冲击之下,景明重心不稳,向前踉跄几步,跌倒下去。虽然他很快反应过来,想要去看白宸的状态,可当他回头之际,一抹银光却无声无息地架在他的脖子上,寒芒如雪,就连周遭的火焰都暗了暗。
景明瞳孔一缩。
哗!
周遭响起了一片哗然,这一幕结束得太快,却又太过惊险,夺人眼球,令人血脉贲张,久久难以平复。
火焰渐渐散去。白宸看着久久回味的景明,目光平静地抱拳行礼,“承让。”
“第一场,白宸对景明,白宸胜!”
当温和的声音通过灵力传遍整个练武场时,再次引起了四周狂热的谈论。
在一阵阵嘈杂的讨论之下,景明也是回过神来,面带钦佩地惊叹道,“白兄的实力还是令我等捉摸不透啊。”
“过奖了。”白宸淡淡地笑了笑。
随着温如玉宣布比试结果,练武场上淡淡的金色光罩也应声落下。这时高长陌主动走上前来,向白宸拱手道贺之后,面带微笑地对景明道,“小兄弟,我是琉璃殿内门土系的掌殿弟子,今日你的表现实在让我等深深折服,特邀加入内门,不知小兄弟意下如何?”
景明挠了挠头,对这番突如其来的好意感到不明所以,然而未等他有所回应,一道用灵力包裹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我是琉璃殿内门木系的掌殿弟子慕容芸,特邀请景明兄弟加入内门,不知兄弟意下如何?”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慕容芸和江子彻两人不知何时从休息室内走出,也来到了练武场。
慕容芸路过时,看到白宸那被火焰灼烧得不成人样的双手,不由得咋舌,随手递给他一小瓶药膏。
“谢了。”白宸忍不住笑笑,也不客气,收了下来。
此时温如玉则是走到江子彻身边,面露不善,“先天灵气这么重要的情报,你居然隐瞒不说?”
江子彻挠了挠头,小声嘟囔道,“谁知道你会测灵啊。”
温如玉白了他一眼,眼神瞟向白宸的方向,小声问道,“你指的特殊体质,是那锻体功法?”
“是啊。”江子彻思索片刻,“确实有锻体功法能够卸去肉身防御,从而炼成永生鬼血。但同时还能够提供如此恐怖力量的,简直闻所未闻。”
温如玉眯了眯眼,才道,“一年前我与鬼刀有过一战,他的肉身虽然强度惊人,但是力量,却远没有这个水平。”
江子彻眉梢一跳。
温如玉深深看了白宸一眼,“只能说他的实力,全然不亚于鬼刀。”
另一边,面对突如其来出现的慕容芸,四周哄闹声遍地响起,高长陌的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太好看。
谁能想到,只是第一场比试,就能引发掌殿弟子的抢人大战呢。
“芸姐…你看这?”
“怎么,”慕容芸眉头一挑,“允许你近水楼台,就不许本殿插上一手?”
“不敢。”高长陌无奈苦笑一声。
这时,温如玉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后,轻咳一声,提醒道,“公平竞争,让景明自行抉择。”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也是使得景明有些不知所措,“各位…”
“我土殿可向你提供长达两个月的资源倾斜。”然而他话还未说完,便被高长陌打断。
此话一出,惹得周遭的琉璃殿弟子大片哗然。虽说掌殿弟子有权决定修炼资源的分配,但是一般都是经过内部竞争之后按实力获取,如此明目张胆地偏袒,倒也是十分罕见。
然而面对如此诱人的条件,慕容芸却是不慌不忙,“本殿可以提供完整的日耀银狼诀。”
她话音落下,不说瞳孔微缩的景明了,就连包括高长陌在内的其他弟子们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能进入内门的哪个不是天之骄子,见多识广,他们自然也看得出来,这日耀银狼诀对景明的重要性,比起两个月的修炼资源,只高不低。
第51章 示敌以弱
看见景明的反应,慕容芸顿时感到满意,于是问,“该轮到你了,作何选择?”
然而这一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景明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目光坚毅地看向江子彻,“江殿于我有救命之恩,若是不能追随江殿,内门不入也罢。”
这一瞬间,几人的神色各不相同,高长陌幸灾乐祸,慕容芸咬牙切齿。
江子彻倒是喜出望外,对着慕容芸得意道,“那我可就笑纳了。要不…麻烦芸姐忍痛割舍一下日耀银狼诀,条件你开。”
慕容芸对他翻了个白眼。
于是,第一场比试到此便告一段落,温如玉完成清场后,很快叫上第二组,“接下来进行第二场比试,由功勋排行第二名的夏一川对功勋排行第七名的云衔月。”
白宸等人则被江子彻带到休息室,而备受关注的景明也让他不顾慕容芸的咬牙切齿强拉了进去,为他简单地介绍起琉璃殿的布局。
符碑再现,练武场上的两人也是一前一后将手掌按了上去。
“夏一川。”
『男,十四岁。先天灵气九等,现修为从天境二节。』
“云衔月。”
『女,十六岁。先天灵气八等,现修为从天境五节。』
温如玉在符碑测灵之后也是敲开了江子彻休息室的门,将场地让给了高长陌。
实际上身为真传弟子的他本就没有必要作为裁判留在练武场上,白宸的一场也不过是想要近距离观察罢了,如今比试结束,他也和江子彻一样来到了这最佳的观战场所。
夏一川和云衔月这两人对于白宸而言,只有古战场最后一战的一面之缘。
夏一川是那日主动示好送还江子彻极品灵核的赤身少年,不同于上次赤膊上阵时那种硬汉气息,他这次身着淡蓝色广袖深衣,棕灰色的发丝随意披散在肩头,虽不是正装,但在小麦色肌肤的衬托下却显得格外精神,颇有一股贵公子的气质。
他对迎面走来的金发少女恰到好处地礼貌性笑笑,而对方也是十分活泼地回以灿烂一笑。
对于云衔月,几人印象都不是很深,就连江子彻也知之甚少。
不过她似乎与关溪往来甚密,金发白裙,娇俏可人,倒是个相当有魅力的少女。
“准备好了吗?”高长陌例行提问。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比试开始!”
淡金色光罩落下的一瞬间,夏一川便脚尖点地,身体如离弦的箭般冲到云衔月面前。
而云衔月见状,也是展开架势,毫不犹豫地回以一记重拳。
嘭!
一层金属覆盖在其秀气的小手之上,正对上夏一川冰晶凝结的拳头。
起初双拳尚还能够焦灼在原地,但夏一川毕竟差了几个小境界,再加上灵力波动尚有些突破不久的虚浮感,很快冰晶便出现了裂痕。
云衔月浅浅一笑,从天境五节的灵力轰然炸开。巨大的压力下,夏一川额头冒出冷汗,随着一道细微的“咔嚓”声,冰拳彻底裂开,夏一川不得已向后退去,身上冰雾缭绕,以便应付她接下来的动作。
云衔月乘胜追击,两人持续扭打在一起。云衔月的灵力可谓无孔不入,一手金属软韧灵活、攻防一体,一时间愣是打得夏一川有些难以招架。
“这姑娘的打法倒是相当机灵。”
休息室内,江子彻不由赞道。
“嗯。”温如玉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两人的来回折腾,和白宸一般,神色间颇有几分耐人寻味。
“现在胜负已分了吧,”景明见状,下意识地接道,“就是时间问题。”
“未必。”白宸轻声开口。
“嗯?”景明一愣。
温如玉点了点头,柔声解释道,“表面上看夏一川节节败退,但是他始终保持在一定的后退节奏里,说明是故意示弱,留有后手。”
“就是不知道他突破不久,能不能对云衔月做到一击必杀了。”慕容芸悠悠开口。
白宸闻言,倒是笑了笑,“那姑娘也认为自己胜券在握,没有防备。”
他话音刚落,云衔月便猛地发力,一把击退夏一川,同时双手结印。庞大的金系灵力丝滑得如同绸带般朝着夏一川涌去,到他身边却迅速凝固成刚硬的金属,相互缠绕,层层叠叠,宛若一道道铁索,将夏一川控制在原地。
灵技:星辰锁链。
做到这一步,云衔月也是忍不住扬起了唇角,金系灵力在手中凝结成剑,朝着被锁链钳制住的夏一川猛地射出。
然而,无法动弹的夏一川却似乎并没有感到什么危险般,神色不变。
他双手结印,浓郁的灵力波动逸散开来。
咔嚓!
伴随着冰晶凝结的清脆声响,夏一川身上逐渐凝结出整整九条栩栩如生的冰晶蛟龙,竟是顷刻间便破了云衔月的层层铁锁。然而其攻势未止,夏一川手印微变,九蛟加身,相互缠绕,迅速凝成一股,直往云衔月的方向而去。
灵技:九蛟破枪。
观众一片哗然。云衔月瞳孔微缩,可蛟龙速度极快,转瞬间便吞噬金剑,来到她的面前。
此时再有动作,都已来不及。
蛟龙所到之处皆为冰晶,其中,就包括了云衔月难掩震惊的身体。
胜负已分。
“第二场,夏一川对云衔月,夏一川胜!”
随着高长陌的声音用灵力包裹传遍整个练武场,夏一川也是手印再变,退去了灵技。
“这…”这一幕,让景明看得有些目瞪口呆。
不同于他,其他人倒饶有趣味地津津乐道起来。
“这个夏一川,灵技的完成度有点高啊。”江子彻忍不住笑道。
“那丫头还是差了点道行,没有悟透。”慕容芸表示惋惜,“不然以她的条件,十个夏一川都不够打。”
江子彻微微颔首,随后便转头看向温如玉,“这一批弟子虽然只收八个,但质量真不低。除了少数几位,几乎都有内门水准。”
“你赛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温如玉白了他一眼,“身世都没问题吧?”
江子彻撇撇嘴,看向白宸,“除了这家伙查不出来,其他都没问题。”
白宸闻言,只是挑了挑眉,没有开口。
“行。”温如玉见状,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目光转回练武场上。
第52章 两虎相争
冰晶碎开,云衔月虽有些郁闷,却还是很礼貌地贺了喜。她走后,高长陌同样对夏一川发出加入内门的邀请,后者也毫不犹豫地欣然接受。
比试随之到了第三场。
当高长陌宣布上场人员时,不说休息室之内,就是观众席的气氛都有些微妙。
“接下来进行第三场比试,由功勋排行第三名的关渡对功勋排行第六名的于闻天。”
如果说招生大典开始之前,关渡还是比试榜首的有力争夺者,那如今他的出现,只会引发更多观众的鄙夷。但不论怎么说,关渡从天境七节的修为摆在这里,不少人还是对他抱有期待的。
直到符碑测灵环节。
“关渡。”
『男,十六岁。先天灵气七等,现修为从天境七节。』
“于闻天。”
『男,十五岁。先天灵气八等,现修为从天境四节。』
看到符碑那不可能有误的几个大字,就连于闻天都不由得咋舌。
先天灵气七等,不过是勉强达到修炼的入门级别,受天赋限制,想要在这个年纪就突破到从天境七节,不是所经之处遍地机缘,就是依赖药物强行突破。
“怎么看?”
休息室内。江子彻一手搭在白宸肩上,悠悠问道。
“关渡胜。”白宸神色不变,毫不犹豫地道。
“这个自然。”说到关渡,江子彻也有些无奈,“你与两人都交过手,觉得于闻天他,有没有机会把那块乌龟壳给打出来。”
白宸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有。”
得到答案,江子彻轻轻地笑了笑,没有再问。
温如玉闻言,也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白宸与于闻天交手时的情况古战场内的江子彻并不了解,但他可是真真切切地知道,于闻天在白宸手里根本就没能展现出几分实力,便迅速落败。
而事实也正如白宸所料。
毕竟在古战场内结盟,两人早有合作,所以关渡和于闻天多少寒暄了几句。比试开始后,对局起初焦灼异常,你来我往,所幸关渡目前的从天境七节只是空有修为,而无实力,于闻天面对他时并不是特别吃力,反而显得游刃有余。
见久攻不下,关渡也是有些着急,直接使出面对白宸时便施展的杀招:地灵石陨。大片陨石落地,于闻天没有太多的慌乱,虽然他没有白宸宛若野兽一般敏锐的感知,能够几步之内躲开陨石,但面对关渡这一杀招,他却不闪不避,而是灵力翻涌,大量金剑喷薄而出,指向双手结印,毫无任何防招的关渡本体。
看样子,竟是打算来个以命换命。
淡淡的土系灵力波动泛起,盾牌玄龟落土再现,关渡脸色微变,却也逃过一劫。另一边,于闻天不幸被陨石命中,淡金色的光芒闪过,比试结束。
“第三场,关渡对于闻天,关渡胜。”
当高长陌不带丝毫感情的话从练武场响起时,四周观众反而是响起了阵阵嘘声,使得关渡面带恼怒地匆匆下场。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却也没有看点的比试。想来于闻天知道自己难以破盾,所以也没有打算展示太多实力,但足以轻松打出关渡的护命灵武。
“接下来进行今日最后一场。第四场比试,由功勋排行第四名的关溪对功勋排行第五名的扶卿。”
高长陌话音刚落,一个身着淡青长袍的白发少年便从人群中一跃而上,稳稳地落在练武场。
“在下扶卿,见过高殿。”少年礼貌性地对他躬身作揖。
高长陌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不过并没有与他进行更多的交流,反而是闭着眼睛,静静地等关溪上场,这生人勿近的冷漠让扶卿颇有些不自然。
关溪出现后,也是十分平静地看着白发少年。
按理来说,会选择这样高调的人,不是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就是目中无人而狂妄自大。而他确实有自信的理由,从天境六节的修为,是除去关渡之外的最高者。
扶卿也在默默地打量着关溪,直到她在自己面前站定,才轻笑着伸出手,“久仰。”
“幸会。”
关溪瞥了这只手一眼,她的修为并不亚于他多少,自然能很敏锐感受到当中细微而隐晦的灵力波动。于是她也扬起嘴角,抬手与之相握的瞬间,掌心处悄然闪过一道淡蓝色的涟漪。
“幸会。”
关溪轻轻地说着,这一次的握手持续了很长时间,直至双方脸色都有些苍白,才在高长陌的声音中同时松开。
“请符碑测灵。”
“关溪。”
『女,十五岁。先天灵气十等,现修为从天境五节。』
看到这一幕,不说高长陌,就是休息室内的众人也暗暗诧异,这姑娘十等的先天灵气,那可是极其罕见的纯灵之体。
“扶卿。”
『男,十六岁。先天灵气九等,现修为从天境六节。』
“比试开始!”
高长陌话音刚落,扶卿便猛地后退,同时关溪也脚尖点地,冲了上去。扶卿左手一挥,一抹淡青色的灵力风刃迅速朝着关溪的方向斩去。
然而,下一瞬间,风刃与那白衣身影擦肩而过,后者以一种十分诡谲的速度转瞬间便朝他逼近。
“这是…步法?”江子彻眯了眯眼。
能够在以速度见长的风系灵者面前迅速逼近,似乎只有这一种可能。
扶卿见状,也是脸色一变,然而下一瞬间,他的身体仿佛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唤醒,一股浓郁至极的灵力波动从他体内汹涌而出,瞬间弥漫开来。淡青色的气流在他周身缭绕,如同晨曦中轻舞的薄雾,缠绕、交织,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威势。
这些气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凌厉与汹涌,它们在空中盘旋、翻滚,仿佛有灵性一般,汇聚成一道道锋利的剑刃,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凝重起来,让围观的人们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灵技:旋风之柱。
“好快。”高长陌忍不住道。
一般来说释放灵技多少都有一个施法过程,能像扶卿这样瞬间完成的在这个修为里可以说是举世罕见。
如此完成度的灵技,就是灵者的肉身也无法轻易触碰,但是关溪对此却并不打算躲避,她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律动着,汇聚的灵力逐渐形成淡淡的蓝色。
第53章 酣战淋漓
最终,她握手为拳,猛地砸向扶卿的胸口。
轰——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的龙吟之声,天地间仿佛被一股古老而神秘的力量所撼动,一股浓郁的灵力如同百川汇海,迅速凝聚,最终在关溪手中幻化出一只栩栩如生、水蓝色泽的龙首。
这龙首须角长飘,形态逼真,蕴含着无尽的威能,带着一股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威严,以雷霆万钧之势,猛然冲向扶卿胸口。
灵技:幻海龙腾。
哗——
观众席上传来了阵阵哗然声,甚至有不少人在这一刻猛地站起身。谁又能想到,这一场比试不过开始,便如此激烈。
同时,灵力波动骤然涌现,大把大把淡青色的风刃从旋风中呼啸射出,带着剧烈破风之声从四面八方直指关溪。
关溪凛然不惧,大量的淡蓝色灵力波动喷涌而出,水声浩荡,从天境五节的修为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狂风怒号,龙腾出海,巨大的白色波浪陷入风刃之中的绞杀,却又翻起万丈惊涛,好似千军万马的嘶吼,又像饿虎狼群的咆哮,浩浩荡荡,蔚为壮观。
此时的练武场上,闷雷滚滚,海在呼啸,风在怒吼,宛若刀刃般的气流在海底盘旋,肆意翻滚,不时掀起一排排滔天巨浪,伴随着天崩地裂般的呼啸声,仿佛要吞没一切,波澜万丈,惊心动魄。
这一幕,看得休息室内的慕容芸和景明瞳孔一缩,几乎同时站起身来。
天地色变,宛若天灾,如此剧烈的碰撞,如此惊人的威势,灵技中所蕴涵的可怕力量,在整个年轻一辈中都可以算是一流水准,已经无限接近于江子彻这种顶尖门派倾力培养的真传弟子。能够释放出这种完成度的灵技,招生大典开展至今,在比试中乃头一回见,但一出现,便是两位!
而温如玉和江子彻也是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前者微微点了点头。
江子彻沉吟片刻,随后似乎是灵光一闪,拍了拍白宸的肩膀,“看好谁?”
白宸看了他一眼,“这个扶卿,不是自己的力量。”
江子彻一愣,温如玉也微微怔住,眉梢轻挑,忍不住看了过来。
“他现在的状态,更像被什么附身一样。”白宸见状,继续道。
“所以他释放灵技的速度才异于常人?”江子彻恍然。
温如玉略作思索,对江子彻道,“这两天找人查一下附身物,若是本性不善容易导致走火入魔。”
“明白。”
练武场上,猛烈的风呼海啸依然没有片刻停歇,赛前试探本就灵力消耗极大的两人,此时此刻,额头上皆已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龙腾不止,风鸣不息,如此威势的灵技对灵力的需求也极为恐怖,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两人脸色苍白,汗流满面,体会着灵力在自己体内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却始终没有停手的意思。
一旦后退,便是落败的结局!
高长陌站立一旁,练武场淡淡的金色光芒笼罩在他身边,让他不受这漫天飞舞的灵力的影响。这场比试不说观众,带给他的震撼程度也远远超出意料,不得不承认,双方的实力哪怕在内门也能排到一个不俗的名次。
但不管怎么说,关溪的修为始终要低于扶卿一节,若是任由灵力消耗下去,她必败无疑。
扶卿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面对庞大的灵力消耗,飓风中心的他神色平静,不慌不忙。
两人僵持不下至此,正是灵力面临枯竭之时,然而关溪却周身灵力大放,一手握拳维持着幻海龙腾,另一手熟练结印。
天色突暗,空气中的水系灵力骤然狂暴起来。
吼!
关溪手印结成,又是一条由水花凝结而成的龙首,自手印中猛然冲出,宛如从深渊中跃出的霸主,发出一道震撼天地、震耳欲聋的龙吟之声,回荡在四周空间,转瞬间令人心神俱震。
这龙首形态威猛,每一片鳞片都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它以一种不可阻挡之势,一口咬向了那脸色瞬间大变、眼中满是惊骇的扶卿之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与压迫感。
灵技,洪荒龙啸。
以她如今的状态,再强行施展灵技,即便胜利,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练武场的半空中,此刻已经全然变成水系灵力的场地,波涛如怒,双龙戏水,一片片海浪汹涌前行,撞击在淡金色的光罩上,喷溅出大量雪白的泡沫,爆发出雷鸣般的水流声。
哗!
观众的哗然夹杂在阵阵海浪声中揉作一团,翻滚的潮水中,淡金色光芒倏然亮起,意味着一方已经败下阵来,比试结束。
光罩拉开,场内汹涌的灵力波动缓缓逸散而去,待众人能够看清时,只见场上二人,扶卿稳稳站立,关溪却半跪在地,口吐鲜血。
“第四场,关溪对扶卿,关溪胜!”
直到高长陌宣布结果,扶卿还盯着自己闪烁淡金色光芒的双手,神情虽平静,眸子里却深邃得可怕。
强行运转远超出承受范围之内的灵力,虽是胜利,但显然关溪的身体遭受了不小的反噬。
可不得不说,这是战胜他最好的方式。
“漂亮!”
休息室里,江子彻忍不住称赞出声,“能孤身闯入玉昭古殿这等迷宫险境而不死,我就知道她没那么简单!”
温如玉闻言,沉吟片刻,最后略带惋惜地道,“两棵好苗子,可惜了。”
江子彻见状,倒是颇为得意地道,“怎么样,知道我当初特地保留名额的好处了吧?”
“难道不是当初的人,你看不太上?”慕容芸不屑开口。
“咳咳…”江子彻轻咳两声,挤眉弄眼地暗示,“芸姐,咱还有新人呢。”
几人互相打趣间,练武场上却传来一道颇为年轻的女子声音:
“我是琉璃殿内门火系的掌殿弟子江离,特邀请小妹妹加入内门,不知意下如何?”
随即一个浑身隐入黑色长袍,气息神秘的女子从休息室的其他房间走了进来。
看到她的身影,就连白宸都忍不住抬眸看去。
第54章 江离白芷
温如玉和江子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眸子里的诧异,随即不约而同地叫上几人,一齐回到了练武场。
不说他们,练武场上的弟子们在看到黑袍女子的出现后,也是纷纷放下手里的工作,恭恭敬敬地对她行礼道,“见过江殿。”
如此一幕看得观众好不热闹,而被点到的关溪看见来人,不由得微微愣神,颇为诧异地挑了挑眉。
江离白芷,可是十二年前,琉璃殿一对尤为出色的绝世天骄,被当时的人们并称双子星。当年他们的声望在同辈之中就如同当今的鬼刀,只是后续沉心修炼,再加上大陆上后代人才辈出,才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尽管如此,琉璃殿在温如玉之前,再没有出现过如此冠绝大陆的惊艳之辈,二人的地位,在琉璃殿也从未低过。
因此哪怕身为真传弟子的温如玉和江子彻,也不得不对她躬身行礼,只是二人对她的态度相比之其他弟子,要随和许多,“见过阿离姐。”
黑袍女子的目光扫过两人,看到跟来的白宸之后明显定格了片刻,才微微点头。
关溪见几人出现,倒是放心下来,对黑袍女子微微行礼,“久仰江殿大名,只是抱歉,在下早已许诺冰系掌殿江子彻,此事恕难从命。”
黑袍女子闻言,微微点头,随即狠狠瞪了江子彻一眼,“你小子借着职务之便,倒是捞了不少好处啊?”
“阿离姐,这可就是你的不厚道了。”江子彻不由得嘿嘿一笑,道,“想进你火殿弟子之多,可是八殿之首,怎么还在一个小小的招生大典和晚辈计较上了?”
“皮又痒?”黑袍女子双手环胸,没好气地道。
“不敢。”江子彻摸了摸鼻子,随后似乎是想到什么,朝着白宸努努嘴,不怀好意地笑道,“这尊,那可就留给你了。”
白宸忍不住对他翻了一个白眼。
黑袍女子下意识又看了白宸一眼,思索片刻,对江子彻等一众人道,“他的地位乃真传之上,只是诸位长老担心其身份不俗,误人子弟方才不敢轻易出手。至于你们几个内门掌殿,可都长点心,别乱来坏了好事。”
哗!
她说的话本就是警告琉璃殿内门,因而并没有压制自己的声音,此话一出,倒是引起观众席哗然一片,议论纷纷。
白宸也是微微一愣,没有说话。
对此,在场的几个掌殿弟子却没有过多的意外,纷纷点头示意。
黑袍女子说完后,没有过多的停留,对几人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去。慕容芸对扶卿发出加入内门的邀请,后者也很爽快地答应了。
比试结束,剩下的便是正式的寝殿安排,明日将决出最终名次,在此之后,通过招生大典加入琉璃殿的八人之中便有了内外门弟子的区别。今日招生大典虽尚未结束,但结果其实已经八九不离十,足以进行初步安置。高长陌更是透露,一年内即将举行的宗门大比,是所有外门弟子进入内门的另一个契机,也是内门弟子乃至掌殿弟子更新换代的唯一机会,令大家好好准备,极大地鼓舞人心。
而白宸出于其特殊性也是没有急着安排,再次被温如玉邀请至自己的房间住下。
只不过,当天夜里,温如玉房间内倒是来了个不速之客。
白宸本只是倚靠冰玉床边闭目养神,百无聊赖地听温如玉和江子彻这两个家伙当着自己的面讨论他的身世,只是某一瞬间,他突然睁眼,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温如玉和江子彻一惊,也察觉到不对,连忙坐了起来。
“谁!”江子彻喝了一声。
支呕——
木门被缓缓打开了。
“是我。”
门口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紧随而至的是一个气质很隐秘的女子。
近距离看,颇为宽大的黑袍披在她身上,长到能覆盖脚后跟,衿带未系,隐约可见其黑袍下相当火辣的身姿。一阵清风拂过,微微掀起的帽檐下,露出了一角白皙的皮肤,虽然只能看到下颌和嘴,但依然美艳得不可方物。
“阿离姐?”温如玉和江子彻二人看到她后也是颇有些诧异,前者问道,“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黑袍女子扬了扬那烈焰般的红唇,“我就不能探望你一下?”
白宸看见她也不由得眯了眯眼,起身行礼,“久仰大名。”
“不必多礼。”
女子别有深意地诡秘一笑,突然消失了身影。
白宸瞳孔微缩,猛地一脚踩在温如玉的冰玉床上,借势撤离。
一阵热浪出现在原地,黑袍女子伸手为爪,带着赤焰与之擦身而过。
白宸随手丢出一枚刀片,却被黑袍女子一个闪身躲开,任刀片插入冰玉床边。
“阿离姐,手下…”江子彻刚开口想说些什么,下一秒却突然闭上了。
白宸一只手背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匕首尖端抵在了黑袍女子胸口。
准确来说,是抵在她胸口的红色铠甲上。
宽大的黑袍随风摆动,极大程度将她身上那烈焰般的铠甲暴露出来。细腻的纹饰,非凡材质上时不时传出的浓烈的火属性灵力波动,与其火辣身材完美贴合而带来的超高灵活度,无不体现出这副铠甲的独特。
他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淡淡一笑,“我认输。”
“臭小子。”
柔软的青丝扫过女子黑袍,让女子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温如玉忍不住笑了一声,江子彻同样笑了出来。
他们也看得出来,黑袍女子这是被摆了一道。
真正的比灵活度,白宸确实能以凡人之身挑战灵者甚至是武修者,但这是有上限的。随着修为提升,灵力对身体机能的强化会越来越可怕,所以面对修为越高的灵者,白宸的肉身机能就越没有优势。
而江离,绝对处于能让他一点好处都讨不到的修为。
所以白宸选择了避战。他利用对方喜欢突击敌人后方的特点,把匕首架在了自己后方。发现女子身着铠甲,自己就算想吓也吓不到她的时候,他当机立断选择举手投降,打断了她的下一步动作。
第55章 九霄刀诀
“笑你个鬼。”黑袍女子瞪了他们一眼,随后礼貌性地拉下帽子,对白宸伸出手,“琉璃殿真传弟子,江离。”
女子有一头烈焰般的红发,戴着一副能够遮挡上半张脸的面具,火红色的材料上刻着几根精致的纹路,犹如火凤凰的尾翎。
白宸看着她,也伸手与之相握,“白宸。”
借着这个机会,江离也是仔细打量着白宸,随后话锋一转,对剩余两人道,“你们打探他身世的任务,不会还一无所获吧?”
“要不您来试试?”江子彻闻言,忍不住咬咬牙,着重强调了“您”这个字。
江离不由得红唇微扬,随即拿出一卷看起来颇为古老的羊皮卷轴,递给温如玉道,“你让我找的东西。”
“多谢了。”温如玉礼貌接过,甚至不等几人开口,便当场翻阅起来。
“这是什么?”
江子彻凑上去,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的,竟是诸多极少流传的锻体功法,虽每份功法只是寥寥几字,却详细介绍了修炼特点。
“我找遍了大陆上有记载的所有锻体功法,但似乎没有你要求之内的吧。”江离也不避讳,直接问了出来。
温如玉对羊皮卷轴一眼扫过,又缓缓重复看了一遍,才面带惋惜地微微摇头。
白宸不由得撇撇嘴,这几个人的调查和试探简直可以用明目张胆来形容了。
不过,他沉吟片刻,还是突然开口道,“九霄刀诀。”
听到他的开口,几人都微微有些愣神,直到温如玉率先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如果你们对隐世宗族的传承功法也有所保存,或许就能找到些许答案。”白宸并没有向三人隐瞒自己那仔细观察便能发现端倪的体质,只是仰头看向窗外的一轮圆月,轻轻地道,“九霄刀诀是上古流传的锻体功法,转守为攻,聚体为力,可斩岳断浪,一刀落九霄。”
“所以你明明有灵者的经脉,肉身却始终是凡人之躯?”江子彻忍不住道,亲手为白宸把过脉的他在这具肉身之上有着太多的疑惑。
如此一来,倒是能够解释他肉身硬撼灵者,有不亚于廓天境强者的实力,却始终是一具凡人之躯的原因了。
也能够解释他修炼鬼血,利用那恐怖的愈合能力,来弥补自身容易被灵力所伤的弱点的做法了。
可只有白宸自己知道,这看似极端却也极强的九霄刀诀出现在他的身上,究竟是一个多么无奈的选择。
夜风轻拂,轻盈的云层悄然汇聚而来,缓缓地在月面上游走,一点点遮掩住月光的清辉,光与影在天际间交织出一幅朦胧而静谧的画卷。
月隐云深处,夜暗人自知。
……
一大早,练武场便已是人潮如织,观者络绎不绝,座无虚席。
今日乃招生大典巅峰对决的时刻,汇聚于天穹之都的各大门派高手都明白这几场比试的含金量,天色未明便有人匆匆赶来。
到了开赛时辰,温如玉知道大家期待什么,也没有废话,直截了当地将现场气氛推至高潮,“接下来进行今天的第一场比试,由第一位晋级者白宸对第四位晋级者关溪,请双方入场。”
话音刚落,现场掌声雷动,观众们的反应热烈非凡,整个场地瞬间沸腾了起来。
琉璃殿本次招生大典中,这两位可都是尤为耀眼的年轻一辈,一个排位比武尚未结束便已确认加入内门,一个从古战场至今次次出手惊艳,却始终无人看出深浅。
两人开场即碰撞,很难不吸引人们的眼球。
“准备好了吗?”
温如玉看向缓缓上前,神色有些凝重的关溪,温声开口。
白宸是琉璃殿招生大典之后才缓缓走入大众视野里的,在大陆上出手次数并不多,甚至从未使出过全力,但也没有人觉得他弱。
尽管他并没有灵力。
“准备好了。”
两人礼貌性握手后,关溪搓了搓掌心,逐渐有淡淡的水流缠绕在她周身。
“准备好了。”
白宸目光平静地看了看她。
“比试开始!”
唰!
温如玉话音刚落,一道道轻盈淡雅的水蓝色灵力波动便从关溪的脚尖荡漾而开,而她的身体,则如同水面上闪烁的光影,朝着白宸所在方向迅速掠去。
下一瞬间,犹如晨曦初破云层,万丈光芒猛然洒落在汹涌翻滚的海浪之巅,折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辉。
一刹那的恍惚中,关溪的身影仿佛被晨光吞噬,骤然间消失在原地。
身形微闪,一道拳风,裹挟着海浪特有腥咸气息猛然炸响,猛然轰向白宸的后颈处。
“又是步法?”
练武场一旁,温如玉依然是留在原地充当裁判,看到关溪身上有些诡谲的变幻,不由得暗道。
然而白宸的应对很简单。
他微微侧身,后退一步,身形犹如鬼魅一般轻飘飘地避开了这一拳。
也是步法?
温如玉眉梢一跳。
尽管白宸没有灵力,施展不出一套步法真正的特点,但这虚实难辨的脚步,显然不是随意走走的结果。
关溪反应很快,眼看一拳无果便迅速调整身形,继续朝着白宸逼近,避免给他反击的机会。
白宸却没有反击的意思,持续后退,甚至有闲心探究道,“你这步法,是残缺的?”
关溪看了看他,脚下动作未停,“你怎么知道?”
“正常情况,从天境修为,有步法加成下,我应该避不开。”白宸笑笑,庚辰骨剑横在身前,挡住了她迅速逼近的一拳。
两人拉开距离,关溪却是一愣,“你也会有避不开的时候?”
一抹寒光,瞬间朝着她的脖颈处刺去。
“别走神呀。”白宸不由得笑了笑。
哗!
关溪脸色一变,额头上悄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反应仍旧迅速,几乎就在柳叶刀片险之又险地贴近脖颈的那一刹那,一股磅礴的水流自他掌心猛然迸发,宛如灵蛇出洞,迅疾无比。
霎时间,一张由晶莹水流编织而成的庞大网幕赫然显现,网眼既细密又坚韧,似乎连虚无缥缈的空气都无法逃脱其束缚,水蓝色的灵力波动丝丝缕缕,击退刀片后,铺天盖地地朝着白宸所在方向而去。
灵技:水幕天罗。
与此同时,水幕之中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芒,犹如万千星辰汇聚,晶莹剔透,耀眼非凡。关溪的身影在这一片绚烂之中倏忽间幻化,宛若流光掠影,瞬息之间已移至白宸背后。
第56章 骇浪潮生
轰!
她手中悄然结印,一条由水花凝聚而成的龙首破幕而出,伴随着一道响彻云霄、震撼乾坤的龙吟,带着无尽威严与力量,猛然间一口咬向白宸的头顶,气势恢宏,宛若天崩地裂,令人心悸不已。
灵技:洪荒龙啸!
前有水幕,后有龙首!
休息室内,慕容芸和江子彻两人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庚辰骨剑迅速出鞘。
或者说,当水幕被编织而成的时候,就已经出鞘了。
“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实水平。”
白宸笑了笑,一道凌厉的剑气如同破晓的晨光,在巨大的水流之间一闪而逝。
最后,庚辰骨剑抵在了龙首那巨大的爪牙中,没有再进一步。
哗啦啦——
下一瞬间,那张遮天蔽日的庞大水幕猛然间自中央炸裂开来,无数水流汇聚成排山倒海的巨浪,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汹涌地向两人所在的方向席卷而来。
同时,庚辰骨剑的剑刃上掠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释放出一股飘渺而威严的肃杀之气,骤然间,洪荒龙啸汇聚成的水花龙首随之迅速溃散成点点水雾。
关溪面色微变,脚下的灵力仿佛被激活的泉水,波光粼粼,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辉,她身形轻盈一跃,如同踏波而行,瞬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巧妙地避开白宸迅速斩击而来的庚辰骨剑。
关溪身形落地,更是迅速拉开与白宸的距离。巨浪朝着两人袭来,好似要吞噬一切,关溪脚下的灵力波动更加剧烈,庚辰骨剑的剑身也闪烁出淡淡的白色符文,使两人在这汹涌的波涛中稳如磐石,大量的水花在二人周身翻滚咆哮,却奇迹般地未能在他们衣袂上留下丝毫湿润的痕迹。
几乎毫不停歇的,两人便踏浪而行,迅速逼近。
轰!
白宸身形如同鬼魅,瞬间跨越数米距离,手中的白玉骨剑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关溪的要害。关溪反应极快,身形一侧,灵活地躲过了这一击,同时反手一挥,一道由灵力凝聚而成的水流划破空气,与骨剑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两人已经没有再继续沟通,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每一次剑气的激荡,都与着翻涌的水流在空中交织,溅射出阵阵纷飞的雨雾,空气中氤氲升腾,让整片练武场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薄雾中。
相较于战斗伊始时的试探与谨慎小心,关溪此刻出手已然变得果断决绝,充满着不可一世的霸气。水流在她手中犹如被赋予了生命,肆意翻转,灵动异常,仿佛是最趁手的武器,随心所欲地变换着形态与攻势。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汹涌的灵力涌动和水流的轰鸣声,配合其不时爆发的灵技,将战场的氛围推向了高潮,不住地激发起观众的热情。
虽然,白宸依然稳定得令人不可思议。
关溪已然彻底释放了自己的潜能,攻防一体,展示出一场水属性灵力运用中可谓精彩绝伦的演示。可不管她用什么样的攻势,白宸都是朴实无华的剑光一闪,便轻而易举将之击溃。
可白宸却没有再主动出手。
甚至没有逸散出一丝力量进行反击,每一剑都是恰到好处地击散关溪的攻势,却从未再进一步。
他在等。
他在等什么?
“不是庚辰骨剑的剑气有廓天境水准,而是他施展的剑气达到了廓天境。”
休息室内,江子彻死死地盯着练武场上不断交错的两道身影,缓缓道。
慕容芸忍不住看了看他,问,“你是说,他的武修境界,应该在六重天?”
“对。”江子彻眯了眯眼,“七重天是一道分水岭,与六重天差距太大,有七重天的境界特性加持,尽管武器并不顺手,但六阶灵兽应该也顶不住一剑。他现在和关溪打的有来有回,明显是压制了自己的力量。”
慕容芸闻言,不由得咋舌,“他能胜七重天的灵者吗?”
江子彻眉梢微挑,不由得看了她一眼,笑道,“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随着练武场上两道身影的战斗愈发激烈,候场区的关渡脸色就愈发阴沉。
关溪如今展现出来的实力,超出了他,甚至超出了整个家族的预料!
他知道关溪在关府一直隐藏实力,但没想到,家族的修炼资源几乎都被他暗中抽走的前提下,她竟还能有如此建树。
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的父亲看到了这一幕,是否还会如同过去那般给他倾注资源。
关溪所呈现出来的潜力,已经到了连琉璃殿都很难不重视的地步,更何况他关府一个小小的三流势力!
所幸…
关渡眼中闪过些许杀意。
所幸这个蠢货背着关府来到天穹之都,所幸这次随行的长老是他母亲一脉的亲信。
轰!
又是一道水雾轰然炸开,关溪趁势退出数丈之远。
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她大口喘着粗气,身上已然被不知是汗水还是水雾打湿了大半。
与之相对的,白宸依然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见她后退,也不去追,甚至还笑了笑。
终于来了吗。
关溪双手结印,先前激战中早已水花遍地练武场上,逐渐绽放出了一道道璀璨夺目的水蓝色符文。这些符文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在地面上蜿蜒曲折,迅速蔓延,犹如细雨滋润过的藤蔓,交织成一幅幅既古老又神秘的图案,散发着淡淡的蓝光,将整个练武场笼罩其中。
随着关溪手印的微妙变化,满地的符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点点星光,轻盈地跳跃、旋转,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逐渐汇聚成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法阵,散发着幽邃的蓝光,宛如深邃的汪洋,令人心生敬畏。
倏然间,天色变得阴沉无比,乌云翻滚,仿佛预示着风暴即将到来。汹涌澎湃的海浪,在法阵的催动下,如同被囚禁已久的远古巨兽终于挣脱了束缚,以雷霆万钧之势自那点点符文处腾空而起,海浪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携带着无尽的力量与威严,瞬间便淹没了整个练武场。
海浪中蕴含着大自然最原始的愤怒与力量,仿佛要将一切阻挡在其面前的障碍都彻底摧毁,让整个练武场都为之震撼。
灵技:骇浪潮生。
第57章 一剑制敌
温如玉忍不住挑了挑眉。
有练武场的金光护体,海浪无法伤害到他,但是其中汹涌的能量和仿佛要摧毁一切的意志,却让他感受到了危机。
大海可从来不是宁静恬淡的。
凌厉的剑气肆意翻涌,硬生生地在汹涌澎湃的海浪中开辟出一片没有水雾的坦荡平地。
白宸也有些诧异。
他知道关溪在之前的战斗中不停地埋下符文,也有意给她一个施放的机会。
但他没有想到,这一招竟如此来势汹汹。
他没有灵力,在有所防备的情况下很难逼近施展步法的关溪,海水也极大的限制了剑气的破坏力,哪怕六重天的剑气,也很难在保住自身不被海浪摧毁同时突破海水的阻力,击中关溪。
这一手骇浪潮生,似乎正好完全克制了他的能力。
覆盖整个练武场的汹涌汪洋,他避无可避;而庚辰骨剑的剑气,也不可能无止境地为他斩出活下去的空间。
在这一灵技的范围内,不说同境界,就是高一境界的更天境灵者也很难战胜她。
尽管,关溪的额头上正不断冒出细密的汗珠,她的灵力消耗也非常恐怖。
白宸笑了笑,显然,自己没有白等。
所以,他也会展示除了消耗战之外的破解之法。
一道锋锐无比的剑气呼啸而出,猛地朝着那翻涌澎湃的汪洋横扫而去,短暂隔开海浪后,白宸脚尖点地,借由这股反震之力,宛如飞燕掠波,瞬息间跃至汹涌的海浪之巅。
关溪瞳孔不由自主地一缩,海浪上光影一闪即逝,她正欲不惜一切代价逼近白宸,却不料后者浮空的一瞬间便猛然一剑挥出,凌厉无匹的剑气四溢纵横,如同蛟龙入海,直取地面上的水蓝色符文汇集之处。
阵眼!
轰!
刹那间水花四溅,仿佛银河倾泻,遍地密布的星点符文在轰鸣声中轰然坍塌,尘土与水汽交织出一片混沌。
“噗——”
法阵一破,关溪迅速移动的身形便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猛地摔倒在地,喷出一口鲜血。
她抬起头,却见白玉长剑直抵眉心,寒光闪烁。
“第一场,白宸对关溪,白宸胜!”
温如玉走上前递过一枚丹药,看向关溪的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笑道,“日后宗门大比,关姑娘可要手下留情啊。”
“承让了。”白宸也收剑入鞘,微微行礼。
关溪没有对温如玉客气,道谢后直接将丹药服下,随即她看向白宸,目光有些复杂地起身回礼,“幸会。”
她当然知道白宸未尽全力,也知道他有意给自己机会让自己展示底牌。
正因为知道,才深刻感受到眼前少年的可怕。
这一场比试之所以结束,是因为他觉得可以结束了。
以至于关溪丝毫不怀疑,若白宸想,第一个照面自己便会瞬间出局,甚至连庚辰骨剑都不需要出鞘。
几人很快在四周激烈的讨论声中下场,一个琉璃殿弟子上前宣布后续的比试,“接下来进行今天的第二场比试,由第二位晋级者夏一川对第三位晋级者关渡,请双方入场。”
然而这一场迅速异常,夏一川只附在裁判耳边说了些什么,便见裁判用灵力宣布道,“第二场,夏一川对关渡,夏一川主动弃权,关渡胜!”
观众席在短暂的沉默后又是嘘声一片,方才走上场的关渡听到这话,也是面色铁青,狠狠瞪了夏一川一眼。
尽管弃权的是夏一川,观众们投以嘲弄和蔑视的却是关渡,也算难得一见了。
“接下来进行今天的最后一场比试,由白宸对关渡冠军之战,请双方入场。”
如此之快便迎来冠军之战,多少有些令人始料未及,白宸还没有坐下便再次入场,站到了关渡的对立面。
两人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握手,不过是随意碰了碰,便迅速拉开。
白宸看着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与之相对,关渡的神色实在算不上好看,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准备好了吗?”
早在古战场中,这两人便结下了不小的梁子,因此裁判对拒绝握手的举动也是见怪不怪,照例问道。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两人语气如常。
“比试开始!”
作为裁判的琉璃殿弟子宣布开始后,便迅速退去,然而下一瞬间,他脸色骤变。
“出来吧!”
淡金色结界覆盖住练武场的一瞬间,关渡双手结印,随着他低喝一声,地面产生剧烈震动,仿佛有巨兽在地下苏醒。白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却并没有看向关渡,反而将视线转到关渡身后的天空之上,神色间罕见地浮现出些许凝重。
半空之中,骤然裂开一道幽深的缝隙,一股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从中溢散,四周的空气似乎都为此凝固了一瞬。与之同时,一位身着华丽锦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虚影赫然现身,对着白宸意味深长地笑笑,身形一闪便迅速融入关渡的体内。
这一幕,让围观的群众瞬间沸腾起来,质疑声、哄闹声交织在一起,说什么的都有。
“岳长老…”
场下,还未休息多久的关溪的脸色十分难看,她环顾四周,迅速朝着温如玉的方向跑去。
温如玉也面色一沉。
“元神离体,虚空裂缝,七重天咸天境强者。”
很快的,江子彻也第一时间来到温如玉身边,忍不住道,“元神附身,已然是违规手段,你不打算中断比试?”
温如玉摇了摇头,目光看向那依然面不改色的白色身影。
“不论最后胜负,关渡公然使用禁术,严重破坏比试公平,违反招生大典有关规定,为警示殿内弟子,即刻起,逐出琉璃殿。”温如玉看了看他,“七重天强者已经是灵者中金字塔尖的存在,既然他没有主动暂停,那就看看该如何应对,对你我都大有裨益。”
关溪走上前时正好听到这些,她的脸色微微有些泛白,面露纠结地说出了这位关府长老的所有信息,“他叫岳衡,是关府大长老,七重天六节的修为,尤为擅长借用空间布置法阵,所以才能透过练武场的结界,将元神附身到关渡身上。”
江子彻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你就不怕他有生命危险?”
温如玉笑了笑,转头看向练武场,语气温和,“派人通知阿离姐,让她适时出手。”
第58章 再现重明
练武场上,白宸只是双手抱胸地看着,却并没有阻止锦袍老者附身于关渡的意思。
其实江子彻猜测的没错,严格来说,他的武修境界确实是六重天上下,因此他可以很轻易地对上赤焰火犬而不落下风,却不能一剑斩之。
七重天对他而言,同样是一个分水岭,六重天和七重天的差距已经不能用简单的修为来衡量,其中蕴含着对天地规则的感悟、对空间之力的探索。
他想试试。
随着岳衡的元神入体,关渡的相貌也在逐渐发生变化,原本深褐色的发丝一缕缕花白,面貌也与岳衡变得极为相似。
而他身上的气息,以极快的速度节节攀升,自一开始的从天境七节,到更天境、晬天境、廓天境,再到咸天境。
老人模样的关渡双眸张开,这一刻,他的瞳孔里不再含有半分少年气质,反而满是历经岁月沉淀的深邃与沧桑。
“挺舍得下血本啊。”白宸的语气极尽讥讽,庚辰骨剑也随之出鞘,“老头,要是打不过,你们准备上更老的,还是群殴?”
“大言不惭!”
岳衡气涌如山,声如洪钟,随着他话音落下,本就剧烈震动的大地仿佛瞬间被唤醒,无数石块携带着来自大地深处的力量,如同愤怒的巨兽般破土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轨迹。
白宸感受到来自地底的震动,连续后退好几步才堪堪躲过破土而出的石块,庚辰骨剑也被他挥舞起来,剑气如龙,在周身流转,与飞迸的石块激烈碰撞,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响,火花四溅,将周围的空间撕裂得嗡嗡作响。
白宸神色微凛,仅短短几次碰撞,虎口处便被震得生疼,他不得不连连后退以减轻力道,即便如此,脚步也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突然间,白宸瞳孔微缩。
随着一声巨响,大地轰然崩裂,一条深邃而狰狞的裂缝在他脚下猛然出现,如同一条被惊醒的蜿蜒巨龙,张开巨口欲将一切生灵吞噬。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白宸就是有所察觉都没能躲开,一瞬间便体感失重,整个人迅速下坠。
时间都仿佛凝固,就连一直喧闹不已的看台观众也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坠入深渊的白衣身影身上。
掉下去了?
这几乎是白宸在众人面前第一次毫无防备地被对手的手段命中,之前哪怕是关溪遍及整个练武场的骇浪潮生,也没能在他身上留下一滴水渍。
以至于很多人对他的实力有一个难以估量的认知。
只是很快,数枚刀片,如流星划破长空,精准无误地嵌入四周土地,借助冰极蚕丝,白宸凌空而起,险而又险地逃离了裂缝的吞噬。
然而,岳衡的进攻却并没有因此停歇,石块如同狂风暴雨,带着不可阻挡之势,直指半空中尚未落地的白宸。
指尖刀片飞射而出,与石块在空中碰撞,爆发出连串的火花与轰鸣,每一次碰撞,空气中都爆发出一阵强烈的震动,以至于肉眼可见半空中泛起的道道波纹。
终于,白宸脚踏实地,却猛然抬头,一股前所未有的重力从天而降,整个练武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笼罩。
天地色变,风云涌动,只见半空中出现了五座万古山岳的虚影,岳衡双手结印,五岳之力汇聚于一点,向白宸压去,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就连风声都被这股力量所吞噬。
大地颤抖,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白宸所在的位置凹陷进去一个广阔的巨坑,刹那间尘土飞扬,碎石四溅,他只觉得如同万吨巨石压在心头,让人呼吸困难,心跳加速,甚至有一种灵魂都要被挤出体外的错觉。
灵技:五岳归元。
庚辰骨剑的剑气毫无保留地喷薄而出,天色随之暗沉下来,乌云聚集,遮蔽了阳光,使得原本就在五岳之力下宛若末日的天空变得阴沉而压抑。
云层被一股股力量搅动得翻滚不息,仿佛连天空都要为之色变。月华初现,与尚未完全隐去的日光在天际交织成一幅奇异而壮丽的景象,日月同辉,两者在苍穹之上交错交融,各自散发着截然不同的光芒,却又逐渐融合在了一起。
然而当日月合璧之时,一种出自远古的气息仿佛跨越时空而来,五岳之力、天塌地陷,在这股庇佑众生、穿越万古的力量之前竟皆显得微薄而渺小,普天之下,仅剩皇威浩荡,国运之光,仅剩下万兽朝拜、俯览众生的神秘与庄严。
传承灵技:重明合璧!
温如玉瞳孔一震,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这…”看到这一幕,就连江子彻也有些瞠目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白宸这一剑,比起鸾凤那日施展的重明合璧,不仅丝毫不亚于古战场中六阶灵兽拼尽全力的一击,甚至其中蕴含的道义,明显要更加深刻而明晰许多。
然而,这蕴含神兽传承的重明合璧,甚至未能破开萦绕在练武场半空的重力。
白宸的唇角处,溢出了一抹血迹。
天空中的日月依然在不断地交融,凌厉的剑气化作了黑白相间的阴阳双爻,在五岳之下旋转着,穿越万载光阴的国运之威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是,在咸天境全力出手的重压之下,白宸依然连呼吸都难以顺畅。
岳衡嘴角处勾勒出一抹玩味的淡笑,身姿飘逸地悬于半空之中,他轻轻一掌拍出,重力骤然加剧,连空气都被压缩得近乎扭曲,空间之中轰鸣声不断,泛起一点点波纹,仿佛随时会承受不住那恐怖的重力而坍塌一般。
“噗——”
在这股排山倒海的重力压迫下,白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身体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汗珠自额头渗出,他却死死地盯着天空中的日月之光,瞳孔变得愈发深邃起来。
第59章 黑色彼岸
天际突然风云变幻,相交交融的日月仿佛都为之失色,深邃而神秘的黑白印记,伴随着庚辰骨剑的动作,旋转着,凝聚着,最终随着一道剑气划出,以一种近乎神圣的姿态,瞬间劈砍在了那山川五岳之上。
阴阳双爻,黑白分明,却又相互依存,包含万物!
这一道印记,就如同人类文明中那一盏不灭的火焰,穿越时空的阻隔,照亮历史的长河,见证无数个日夜的更迭,记录世间的悲欢离合,在这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祥和与壮丽,透过日月的交织融合,达到了难以言喻的和谐与平衡,相互缠绕、相互依存。
一幕幕震慑人心的不朽,一种种难以言说的震撼,仿佛都被赋予了生命,与天地共同呼吸,透过旋转着的黑白双爻,就这样展现在众人的面前。
传承灵技:重明继焰!
轰!
整个天地仿佛都为之一震。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不少人都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屏息以待,见证着练武场上发生的一切。
只见五岳之影,在黑白双爻的冲击下,开始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这些裂痕如同蜘蛛网般迅速蔓延,从山脚一直延伸至山顶,将五岳的虚影切割得支离破碎。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五岳虚影终于无法承受这股毁灭性的力量,轰然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天地之间。
在这一瞬间,天地仿佛失去了重心,周围的空间都为之陷入了扭曲和混乱中。狂风呼啸,尘土飞扬,无数石块被四散飞溅,如同流星雨般划破长空,留下一道道绚烂的轨迹,轰隆隆地砸在淡金色结界光罩之中。
只剩下那在重压里下陷的巨坑仿佛是大地的伤口,石块散落一地,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噗——”
观众的哗然声中,白宸身形踉跄,猛然后退数步,最终扶着长剑半跪在地,嘴角处还挂着未干的血迹。
岳衡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更加浓厚的兴趣所取代。
他并没有留手,一记五岳归元,已经是他蕴含着空间之力,完全展示出咸天境强者修为的一击。
眼前的少年小小年纪,仅凭一把极品灵武,便能硬接咸天境强者的全力出手!
这是什么能力!
岳衡眸光晦暗,他深知眼前之人并非等闲之辈,没有丝毫轻敌之意,身形一晃便再次发动攻势,浓郁的土黄色灵力自双掌凝聚,如同大地之息般喷薄而出,带着一种古老而厚重的气息,朝着白宸的方向汹涌压去。
狂风呼啸,尘土飞扬,天地间仿佛被这股磅礴的力量所笼罩,一个庞大的土黄色掌印在空中凝聚成形,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岳,带着不可一世的威压,轰然嵌入地面。
瞬间,无数石块被砸得粉碎,尘土四溅,遮天蔽日。
然而,在这股毁灭性的力量之下,白宸的身影却如同鬼魅一般,凭空消失这片混沌的天地之中,只留下一片尘土飞扬的战场和岳衡警惕的目光。
一道黑影,悄然出现在练武场的另一个方位。
身着青衣,头戴维帽,黑纱蒙面,形如鬼魅。
遍地哗然,就连温如玉和江子彻两人都对视一眼,满目惊骇。
鬼刀!
“谢了。”
白宸撑着白玉长剑,缓缓站起身子。
鲜血混合着流淌而下的汗水,自他唇边一滴滴地掉落下来,短暂的几个呼吸间,地上便形成了一小滩血水。
他的伤势比看起来要严重很多,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恐怖的重力挤压得变形,就连呼吸声也比以往更加沉重几分。
鬼刀看了他一眼,道,“九霄刀骨的肉身确实有些脆弱。”
白宸闻言,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伸手抹去唇边的血迹,“又不会死。”
鬼刀默然。
是啊,只要不死,凭借着鬼血恐怖的恢复能力,他就不会有事。
“你来干什么?”白宸盯着练武场上已经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来的岳衡,轻声问。
鬼刀也看着岳衡,看到他因为自己的出现而瞳孔一缩。
“我不在,你的下一招会暴露。”鬼刀笑了笑,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方式道,“好不容易逼你承认这个身份的拥有权,还没用够呢。”
白宸笑了一声,却没有反驳。
“鬼刀?你怎么会在这里?”
岳衡看到鬼刀,在短暂的惊愕后,很快便反应过来,语气中蕴含着深深的忌惮。
这个怪物,传说连九重天的强者都杀过!
暂且不论传闻到底是真是假,听到消息后没有一个人敢说不可能,就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了。
鬼刀没有回应他,一把长刀缓缓自手中出鞘。
这把刀,狭长,黝黑,笔挺,隐隐闪过的符文酷似大片漆黑的曼珠沙华,与白宸手腕处的纹身如出一辙。
极品灵武:黑色彼岸。
这是鬼刀的刀。
白宸看着这把刀,目光不经意间闪过些许恍惚。
他戴了整整八年的佩刀,如今,已然归属于他人。
“你抓紧恢复。”
鬼刀甚至没有多看岳衡一眼,只是对白宸淡淡地道了一句,便朝着岳衡缓步走去。
岳衡神色阴翳,鬼刀在大陆上一向神秘,除了妖榜排位之时,极少当着众人的面出手,以至于人们对他修为境界的猜测层出不穷。
但不管怎么样,根据妖榜之上的信息,鬼刀的年龄只有十五岁。
他能够感受到白宸的实力大概在六重天,不止是他,观看了这场比试的人大抵都是这样的想法。实际上如今登上妖榜的年轻一辈基本都有能够与普通六重天灵者一战之力的底牌,就连未登妖榜的江子彻这种顶尖门派倾力培养的天骄人物,也有手段可以挑战六阶灵兽。
为什么是六重天?
因为从七重天开始,每一个境界的差距,就已经不是底牌和手段可以弥补的了。
所以岳衡并不担心,身为咸天境强者的他,会无法正面应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身形一晃,掌中迅速凝聚土黄色的灵力,岳衡猛地朝着鬼刀的方向爆射而去。
第60章 相得益彰
黑色彼岸的刀气并不似庚辰骨剑一般凌厉,呈现出一种妖冶的漆黑,犹如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渗入灵魂之中。
就像血红色的曼珠沙华,美到极致,却是无与伦比的残艳与毒烈般的凄美,充斥着妖异、灾难、死亡与分离的不祥之美。
摄人心魄,却生长在黄泉路上。
土黄色的灵力与刀气激烈相撞,却瞬间被那诡谲的漆黑紧紧包裹,仿佛被无形的黑洞吸引,缓缓而渗透其中,一点一滴地瓦解、吞噬。直至此刻,岳衡的神色才陡然大变,他不得不迅速做出反应,主动向后撤退,抽出手来。
这一幕惹得周围的观众惊呼声不断,就连江子彻都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力量?”
黑色彼岸的刀气并非第一次展现在世人面前,其中最着名的,便是上届妖榜比试中,鬼刀对上温如玉的一战。
也是鬼刀在世人面前唯一让自己身受重伤的一战。
这股刀气诡谲异常,无法捉摸,哪怕江子彻已经算见多识广,也没能短时间内看出其中蕴含的道则。
不像庚辰骨剑的「国运」,重明鸟的「重明」,倾寒的「绝对零度」,有心感受便很容易参透一二。
温如玉盯着练武场上的漆黑,沉吟片刻,才回答,“是「轮回」。”
“轮回?”江子彻倒吸一口凉气。
温如玉笑笑,“黑色的曼珠沙华,花开不见叶,于黄泉彼岸,引魂入轮回。”
白宸看着那异常熟悉的漆黑,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眸光复杂。
黑色彼岸起初是没有刀气的,其气息原本只呈现出一种无法预知的黑暗,是白宸使用时,有意识地融合自己的本源真气,才使之缓缓朝着「轮回」的方向靠拢。极品灵武本就有灵,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自己独有的道源,释放相应的刀气。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拥有两种道源,这家伙能够使用出黑色彼岸的轮回之力,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的道与黑色彼岸相同,皆为「轮回」;二是他和白宸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本源真气,且道心稳定,不会轻易被其他道源所影响。
白宸知道他是第二种。
他知道自己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那么这家伙,又会有什么样的经历?
白宸不敢想。
轮回之力在面对灵力时,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瓦解和吸收,不过当鬼刀运用这种力量挥出数刀依然无法破开防御,对他造成有效打击时,岳衡在最初的谨慎试探与细微交锋之后,很快便发觉了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
“小兔崽子,差点被你唬住了。”
岳衡当机立断,嗤笑一声后,身形腾空而起,双手迅速结印。
刹那间,飞沙走石遮天蔽日,整个练武场被一片混乱与混沌所笼罩。
半空中,一个旋转不息的流沙旋涡赫然显现,犹如一张贪婪无度的巨口,疯狂地吞噬着周遭的每一寸空间。土系灵气在这个旋涡面前,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旋涡中心凝聚、压缩,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逐渐汇聚成一股不可小觑的洪流。
紧接着,一块通体浑圆、无棱无角的棕褐色巨石从旋涡中腾空而出,厚重的土系灵力携带着山川的雄浑与岁月的沧桑,使得周遭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刹那间空间震动,轰鸣作响,一块陨石仿佛蕴含着大地深处的古老力量,撼动天地。
巨石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轨迹,朝着鬼刀的方向迅猛砸去。
随后,第二块、第三块……巨石接踵而至,从旋涡中呼啸而出,灵力汹涌澎湃,犹如一道道流星划破长空,绚烂夺目。
狂风呼啸,沙石纷飞,整个练武场都似乎要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所吞噬,陷入一片黑暗与混乱之中。
灵技:地灵石陨。
鬼刀黑纱蒙面,看不出神情,但黑色彼岸的刀气却在这一刻被释放到了极致,与浑圆陨石碰撞着,空中划出一道道幽暗而锋利的轨迹,每一次挥动都仿佛要将空间撕裂,同时又将两者相撞间蕴含的恐怖力量诡异地吸纳至无尽的黑暗当中。
饶是如此,他的动作也明显变得吃力起来。
岳衡的地灵石陨可不像关渡手中那般花里胡哨、漫无目的,每一块巨石都坚硬如铁,却又蕴含着恐怖的重力,压制得陨石之下的鬼刀几乎动弹不得,就连大地都跟着震动起来。
当!
倏然,一道耀眼的火花自黑衣身侧划过。
一枚银白色的柳叶刀片,与陨石碰撞出四溅的火星,恰到好处地替他撞开了一块难以回防的巨石。
鬼刀察觉到白宸出手的一瞬间,便迅速脚尖点地,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般爆射而出,朝着半空中岳衡的方向迅速逼近。
巨石纷飞,场面一片混沌,然而他和白宸,却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一般,柳叶刀片在空中翻飞,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四溅的火花,却硬是没有一块陨石碰撞到那袭黑色的衣角,甚至鬼刀每一次需要借力之时,都会有一枚刀片恰到好处地劈开碎石,出现在他的脚底。
岳衡脸色一变,就连场下透过飞沙走石勉强看清形势的温如玉和江子彻都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难掩诧异。
这是什么默契!
甚至不需要沟通,鬼刀自白宸一出手,就仿佛知道他能做到哪一步,而白宸更是没有辜负他的信任,每一枚刀片都出现在他最需要的地方。
在这种惊人的配合之下,鬼刀的身影很快便来到岳衡身边,黑色彼岸周身弥漫出幽暗如墨的漆黑,与那土黄色的光芒激烈碰撞起来。
岳衡神色微凛,用刀的鬼刀显然比用剑的白宸要强上一些,但他还是如同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岳,悬浮在半空之中,面对利用刀片在半空中灵活穿梭的鬼刀,土黄色的光芒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大地的轰鸣,灵气中蕴含的厚重与沉稳,与黑色彼岸幽暗刀气在半空中交织,一时间竟是难解难分,令人目不暇接。
第61章 风陨斩月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尽管场内混沌让人难以看得真切,但观战者无不屏息以待,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咸天境层次的战斗,不管放在哪里,都并不常见。
更何况,出手的还是鬼刀。
很快,练武场上,变故陡生。
天空中陨落的石块在刀片的碰撞下已然消散得差不多,岳衡正欲有所动作,白宸却抓住机会,比他先一步行动起来。
一枚刀片,悄然出现在岳衡身后。
下一瞬间,白宸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刀片所在位置。
白宸十指一收,与陨石碰撞时散落至各处的刀片,突然汇聚一处,整齐划一地穿过岳衡周身的土黄色灵气,照着他的心口射去。
刀法:九九归一。
场下,江子彻瞳孔一缩。
这正是古战场中凭借凡人之身两次使用,却都无往不利的刀片,一次是突破防御极强的晶岩护甲,对刺甲兽完成必杀一击;另一次则是面对赤焰火犬的濒死反扑,一招瞬杀。
同样的手法,更甚之前的威力!
为什么,当时没有注意到!
显然,这并不是随手收刀,而是一种刀法啊。
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动,一个纹路玄奥形似龟壳的盾牌倏然出现在岳衡身前,大把刀片瞬间溃散得七零八落,激起一片绚烂的火花。
玄龟落土!
从天境的关渡使用玄龟落土时,就已经能够抵挡廓天境最强一击,如今岳衡本就最擅长防御的土系灵者,又达到了恐怖的咸天境的修为,一时之间观战的众人都有些绝望起来。
甚至连温如玉和江子彻都沉默了,同为天骄的他们其实在某些方面来说实力已经十分接近,但这一刻竟是想不出任何破局的方法。
玄龟落土出现时,白宸便和夜何对视一眼,两人同时退至地面。
白宸的神色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抬头看了看那土黄色的盾牌,问,“你能破吗?”
鬼刀的语气也一如往常,“用黑色彼岸不行。”
白宸沉默了一下。
黑色彼岸是他的佩刀,这家伙用起来估计也就比用庚辰骨剑强一点。
不顺手,但至少是一把刀。
“如果你要用本源刀气,我可以一起。或者他直接交给我来对付。”鬼刀看了看他,黑纱之下的话语听不出情绪,“否则很难不被怀疑。看你选择出哪张牌。”
白宸有些无奈。
一个小小的招生大典,他原本并不打算暴露底牌,谁知关渡会这么输不起,采取一些不入流的手段。
这家伙若是暴露本源刀气,自己以后再用鬼刀的身份可就没那么方便了。
白宸看着他手里的黑色彼岸,道,“用它配合飞廉的传承。”
鬼刀默了一瞬,很快颔首,“好。”
两人就这样简单交流,面对发现异样后飞驰而来、一掌落下的岳衡,迅速展开应对。
白宸一步跨出,形如鬼魅,瞬间逼近至岳衡跟前,庚辰骨剑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凌厉的破风声,庚辰剑气在周身流转,时而化作凌厉的剑芒,直刺岳衡要害;时而化作蜿蜒的剑影,环绕在玄龟落土之上,寻找破绽。
九霄刀诀在这一刻才彻底运转起来,发挥出其应有的实力,白宸完全摒弃防招,庚辰剑气发挥出异常恐怖的破坏力,每一剑都隐约夹杂着撕裂虚空的爆鸣声,迅速破开岳衡周身的灵气防御,精准劈砍在玄龟落土之上。
这才是九霄刀诀的真正实力!
咸天境强者的护体灵气,一剑破之。
岳衡的神色在这一刻,才彻底慌乱起来。
白宸拥有能够威胁到他的能力。
然而一旁的鬼刀更是如影随形,总能在岳衡灵气外放准备发动反击的瞬间,出现在最合适的位置,黑色彼岸斩出,用诡异的漆黑刀气将攻击挡下并吸收殆尽。
甚至就连岳衡运用空间之力或者山岳重力组织的攻势,也被鬼刀恰到好处的出现彻底扼杀,两人就仿佛曾经配合过千百遍,都知道对方会关注什么样的地方,从而为对方查缺补漏,两人自逼近岳衡后就未曾有过任何交流,却从未重复进攻同一处,也从未让任何一个能够对他们造成威胁的能量波动扩散开来。
岳衡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附身在关渡的身体,实际上并不能自如地运用空间之力对二人造成威胁,仅仅只是出现空间波动便会被二人察觉,随即异常默契地派出一人将其迅速击溃。
尽管二人破不开他的玄龟落土,但一时间他也拿这两人没有什么办法。
不知不觉间,岳衡变得有些急躁起来,就连周身的灵力波动都因此而紊乱了几分。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鬼刀的身影骤然间化为一缕飘渺的虚影,黑衣一闪,无声无息地出现至岳衡背后,那深渊般漆黑如墨的刀气,犹如深渊之中翻涌的魔焰,夹杂着毁灭一切的威势,裹挟着一往无前的凌厉,猛然间劈砍在岳衡的土黄色盾牌之上,如同惊雷般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刀法:焰斩千秋!
岳衡回头看了看他,目光中甚至闪烁出些许不屑。
也难怪他面露不屑,黑色彼岸的轮回之力,明显与这一刀的锋芒毕露格格不入,导致这刀看起来甚至没有白宸在九霄刀诀运转下的随意一剑来的可怕。
然而下一瞬间,白色身影瞬间逼近,刹那间狂风骤起,如怒涛汹涌,青丝在肆虐的空气中凌乱地飞舞着,似乎正预示着接下来要发生的可怕景象。
漆黑如墨的气流汇聚成一股如刀刃般锋利至极的月牙形风暴,犹如破界之刃,带着割裂一切的无上威能,宛若要将眼前的一切撕裂殆尽,乃至贯穿虚空,斩碎星辰。
传承灵技:风陨斩月!
咔嚓!
龟壳玄奥的纹路在岳衡惊怒异常的目光中弥漫着点点裂痕,月牙形的风暴仍在肆虐着,空气中为此泛起了阵阵涟漪。
轰!
下一刻,土黄色的龟壳纹路轰然炸开,四散纷飞。
练武场内特有的淡金色的光芒在他身上闪烁,挡住这致命一击。
然而与之同时,岳衡那充斥着灵力波动的一掌,借着结界护罩的作用,穿过月牙风暴,猛然砸在黑色彼岸之上。
第62章 凤定乾坤
然而与之同时,岳衡那充斥着灵力波动的一掌,借着结界护罩的作用,穿过月牙风暴,猛然砸在黑色彼岸之上。
土黄色的灵力,透过黑色彼岸,直击白宸胸口!
这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脸色大变。
嘭!
只见白衣身影整个人猛然向后倒飞而去,如同一片被狂风吹落的枯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的胸口处已然凹陷下去一片,呼吸也因此变得急促而艰难,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与痛苦抗争。
周围的尘土因剧烈的碰撞而飞扬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只留下一片混乱的景象。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鬼刀。
“你该死!”
手一挥,黑色彼岸收到召唤后迅速落入掌中,鬼刀向前一步。
“比试结束!”
突然,月白深衣的身影一跃而上,拦在他的面前,“白宸胜!”
观众席中骤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议论声。
黑色彼岸却在此时指向江子彻的眉心,漆黑如墨的刀气毫无保留地施展开来,鬼刀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周遭的气温却因此而森冷了下去。
“现在不是时候。”如此针锋相对的情况下直面这个大陆公认的阎王,江子彻心中也早已冷汗涔涔,但他却目光真挚,“相信我,我会给你一个说法。”
鬼刀冷哼一声,没有再行动,转头去往白宸的方向,留下一句冰冷到不带任何感情的话。
“我可以给你时间,但他必须死。”
“大胆孽畜!”
江子彻正要放心下来,转头望向岳衡的瞬间,变故再生,一声大喝猛然炸开。
只见岳衡一掌袭来,浓郁的土黄色灵力喷薄而出,朝着鬼刀的方向迅速靠近。
唳!
悦耳的凤鸣声响彻云霄,绚丽的凤凰火焰瞬间升起,一只火焰巨鸟冲向岳衡,与其掌心相撞,赤色中夹杂着金色纹路的尾羽,雍容的体态,无不彰显着其鸟中之王的威仪。
“什么?!”
岳衡脸色一变。
“敢在我琉璃殿杀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伴随着一道清脆的女声,宽大的黑袍之下,火辣身姿隐约可见,江离腾空而立。
刹那之间,火焰翻腾、凤凰浴血。
岳衡神色一凛,飞身而起,朝着一个方向迅速掠去。
轰!
江离眸光渐冷,手一挥,火焰凤凰与那岳衡的身影在半空中炸开,坠落下几点炽热的星火。
“小宸。”
另一边,鬼刀走上前时,温如玉早已给他喂服丹药,正准备将之带走。
白宸身上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汗水顺着他的胸膛滑下,与伤口中渗出的鲜血交织在一起,形成斑驳的痕迹,将原本白净的长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脸色惨白,眼神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痛苦与疲惫,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身体轻微的颤抖,仿佛连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都变得异常艰难。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白宸抬眸,有些涣散的瞳孔看到他时竟出奇地清明了几分。
白宸吃力地扯了扯嘴角。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带着他的心跳声都在耳边轰鸣,与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交织成一种诡异的节奏。
“跟我走。”鬼刀用一种雌雄莫辨的嗓音淡淡地道。
温如玉转过头,原本温和的神色此刻显得无比严肃,他正想拒绝,怀中少年却颤抖着伸出手制止。
“我…去。”
白宸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大量鲜血溢出,但他还是一边大口吐血,一边断断续续地道。
温如玉有些迟疑,鬼刀却再次漠然开口,“他的伤势有性命之危,时间紧急,我能救他。”
温如玉眯了眯眼,虽然犹疑,但他本就不是优柔寡断之辈,当下便提醒道,“他内伤很重,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如果情况不妙,就立刻送回来,琉璃殿有自己的丹医大殿。”
鬼刀从他手里接过白宸,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微微颔首,闪身便消失了。
两人的离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可练武场上的烂摊子,却乱成一团。
观众们由于岳衡的突然暴起而引发骚乱,此刻早已喧闹不止,直到江离的出现,才一掌定乾坤。
江子彻看到江离出手后,第一时间现身观众席,安排内门弟子有序疏散,鬼刀前脚方才消失踪迹,他才后脚来到温如玉身边,“他怎么样了?”
“不太好。”温如玉自然知道这家伙问的是白宸,微微摇头,面色依然有着罕见的凝重,“鬼刀带他走了。”
江子彻叹了口气,微微颔首。
另一边,江离三两下便将锦袍岳衡镇压,即便最终其使出浑身解数,燃烧寿元,但在江离的凤凰火焰面前也无济于事。不多时,她便把不省人事的老人提到两人面前,饶有趣味地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江子彻冰冷的目光扫了过去,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温如玉则是有些无奈,语气在这时也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控制起来吧。麻烦阿离姐了。”
江离随意摆手。
紧接着,比试伊始与温如玉简单沟通后就一直没怎么出现的关溪也带来了今日事件发生的关键性人物。
“不关我事啊…”见到二人,关渡的脸色顿时发生了变化,慌忙对锦袍岳衡指责道,“都是他的主意,我都是被迫的,不信你们问他,我保证…我保证我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这话,绕是江离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江子彻更是冷声驳道,“怎么,最终受益者不是你吗?”
“我…”关渡一时间哑口无言,只好看向三人中神色最为和善的温如玉,“温殿,你相信我,这件事情和我没有关系,真的…”
“别狡辩了。”他话音未落,关溪便白眼一翻,一脚将之踹了出去,浑身泥污,好不狼狈。
温如玉微微一笑,对着满脸恼怒,想要回头斥责的关渡道,“那你这几天,就留下来配合调查,如果真的与你无关,琉璃殿自然不会为难。”
“你?!”
关渡脸色一白,但很快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第63章 修复灵印
另一边,白宸并没有走远。
鬼刀带着他,也不过就近寻了个偏僻之地,就将他安置在一块石板上躺下。
白宸虚弱地耷拉着眼皮,胸口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会伴随大量鲜血从口中涌出,好不惨烈。
“啧。”鬼刀双手结印,用他那低哑而淡漠的嗓音,语气冷冽地道,“还没死透呢。”
白宸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开口,但鬼刀还是能从他微微张开,血流不止的唇瓣中看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鬼刀确认过他还有意识后,便没有多余的话语,手印结成,一枚泛着淡淡红光的小珠子,缓缓浮现在他的手中。鬼刀看了白宸一眼,手印再变,小珠子顺势落入他微张的唇里。
微妙的触觉,让白宸下意识张开了眼。
鬼刀正在低头看他,此时两人的距离已然十分接近,透过黑纱,一对细长撩人的吊梢眼正与之对视着,黑宝石般的瞳孔晶莹透彻,妩媚动人。
那神秘到极致的黑纱之下,能隐约看到一个棱角分明、雌雄莫辨的轮廓。虽不真切,但白宸知道,这是一张能让任何人都为之妒忌的绝世容颜。
这对视极短,似乎察觉到什么,鬼刀很快抬起了头。同时他手印一变,珠子中散发出一道炽热的火焰般的光芒,在白宸体内滑下,直到小腹之中。
红色光芒愈发旺盛,白宸内脏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而他本人,也是盯着眼前如墨身影,漆黑的眸子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他本就是鬼血之身,寻常药物对他而言效果微乎其微,要让如此之重的伤势迅速愈合,他根本无法想象,代价究竟是什么。
但很快,他便明白了。
丹田之中,那早已破碎的灵印,正随着炽热的温度,仿佛正一点一点凝聚起来。
灵印破碎,在人间从未找到修复之法。
但,是人间!
有古籍记载,魔人以魔丹为引,气血为基,从此异体而生,同丹共死,以魔族根基助人族灵印,是目前已知的唯一恢复灵印之法。
但其代价,对于这位魔族之人而言,也是极为沉重的。
气力耗尽,血肉沸腾,来自经脉的抗拒,深入骨髓的痛苦。
魔丹离体,一荣皆荣,一损皆损,从此若白宸心怀歹念,魔丹再无承载之物,那么哪怕该魔人远在千里之外,都将瞬间爆体而亡。
感受到体内的变化,白宸瞳孔微颤,看着眼前除了双手不停地变幻手印,身体一动不动地黑衣身影,坐起了身子。
伤势愈合的速度之快,转瞬之间,他已经没有大碍。
但那家伙正好相反。
不住颤抖的双手一刻不停地变幻着,已然被汗水打湿的上衣沾在其肉身之上,隐隐能够看出里面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一声不哼,硬撑着近乎令人窒息的剧痛完成最后的步骤。
直到黑纱之下突然一口鲜血喷出,才如断了翅膀的鸟儿,扑腾一声坠落下去。
白宸一步上前,将之揽入怀中。
鬼刀虚弱地瘫软下来,大口喘着粗气,勉强看清楚眼前少年棱角分明的侧颜后,死死地咬住下唇,别过头去。
到底,白宸还是主动掀开了那神秘至极的黑纱帷帽。
面纱之下,是一个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可细腻如白瓷般的精致肌肤,柔顺亮泽的墨色长发,清浅剔透宝石一样的黑色眼眸,揉在一起却是极致妖艳的邪魅,无不透着摄人心魄的迷乱。
他咬着唇,本该苍白的唇瓣沾染着未干的鲜血,反而更像一朵鲜红的玫瑰,娇艳欲滴,蛊惑人心。
饶是白宸,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都忍不住凝了凝眸。
“杀了我。”此刻,怀中那妖孽般的少年却声音沙哑,气若游丝,“不然…你会后悔的。”
白宸淡淡地笑了,他将少年轻轻放上石板,没有答话,反而轻描淡写地道出一句。
“谢了。”
黑衣少年闻言,却只是微微扬唇,便闭上眼,任由自己昏睡过去。
……
两天后。
今日是琉璃殿招生大典的落幕之时。
由于冠军之战中出现了公然使用禁术的情况发生,一时间不说关渡,就连琉璃殿的处境都有些风口浪尖,关渡的风评更是随之急转而下——从一开始全场最高修为的夺人眼球,到后来全然依靠极品灵武卑鄙取胜,最后甚至直接让长老附身,如此种种,给不远千里来到天穹之都观战的人们心理上带来不少落差。
同理,白宸的存在则有些过于惊艳了。
消息传出后,人们纷纷猜测他的身世,讨论他是哪个隐世宗族、顶尖门派下山历练的绝世天骄。否则如何能够做到,不仅让鬼刀出手相助,甚至无需灵力,就有如此惊人的战斗力。
牡丹殿。
琉璃殿内的八大分殿中,牡丹殿是其中最为神秘的地方,原因无他,这里便是充当了议事厅的琉璃殿主及一众长老的商议之所。每当牡丹殿启用,就意味着不是长老齐至,就是殿主出关。
“温殿,末刃派遣使者,为招生大会的结束送来慰问。”
末刃?
当弟子通报完毕后,且不说温如玉等真传弟子,就是一众长老都不由得变了神色。
温如玉微怔,目光转向首座之上,一个发须花白的白袍老人。
老人微微颔首,得到他的许可后,温如玉才做出回应,“迎至紫藤大殿,我等稍后就到。”
“明白。”弟子领命去了。
这白袍老人,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时光刻磨的皱纹,脸膛仍是健康的紫红色,颇显神采。他看起来十分普通,却有一对玄青色的历经沧桑的眸子,并不明亮,可微微与之对视,就能看到岁月留下的深邃和沉着。
他便是千年前一手创立琉璃殿的先祖,苍河。
其实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哪怕是从小生活在琉璃殿的温如玉看见他的次数都能用一只手数过来。然而只要他在牡丹殿上,那么不管是平日里多么呼风唤雨的琉璃殿主,还是一开口能让整片大陆都抖三抖的众长老都只能坐于下位,语态恭谨。
原因无他,千年之前,他便已然是超凡入圣、修为达到最巅峰的存在。
第64章 末刃雷魔
“末刃地位特殊,且除了妖榜,从不参与三国九派之事,此次前来,只怕目的并不简单。”
首座之下,江离轻声开口。此话一出,也是引来众人纷纷颔首。
末刃,九大门派之一。
更准确地说,它不是门派,而是一个非常神秘的地下市场。
也就是黑市。
全大陆最为庞大、最有影响力的黑市。
末刃分布在大陆每个角落,专为执行不正当交易而生。但尽管不正当,却依旧生意火热财源不竭,因为只要是末刃所属的地方,无论你功德无量还是罪大恶极、腰缠万贯还是乞讨为生,都能够享受到绝对的安全。
没有人敢在末刃的地盘上滋事。
末刃的手段,太强硬也太残忍,他们只认金钱、不看实力更不讲道理,尝试过寻衅滋事的人无不受尽耻辱怀恨而亡。其中甚至有九大门派出生的八重天沈天境强者,在砸了末刃一座酒楼后惨遭半个月的追杀,经脉寸断、修为尽废、以毫无人道的戮刑当众处死,而其所属门派想要报仇,却一夜之间血流千里,悉数灭门,从此除名。
大名鼎鼎的鬼刀,也是当今妖榜排行第一的年轻一辈,正是末刃旗下首席杀手。
没有人知道末刃的真正实力究竟有多恐怖,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末刃的地盘具有任何名门大派都无法做到的绝对安全。
因此对于末刃,哪怕是同为九大门派的琉璃殿,也丝毫怠慢不得。
“你们二人一同前往,切记不可怠慢。”片刻后,白袍老者终于发声。
“弟子领命。”闻言,温如玉和江子彻两位真传弟子恭敬道。
“白宸那边,怎么样了?”白袍老者微微颔首,又问。
温如玉微微摇头,神色间不免流露出些许担忧,“还没有消息。”
白袍老人无奈笑笑,倒也不着急,只是道,“先去处理关渡,要是有什么差池,只怕琉璃殿都得被那两个家伙掀了。”
“明白。”温如玉点了点头,两人稍作行礼,便同时离开。
紫藤花的含义是尊贵,所谓紫藤大殿,乃接待重要宾客的主殿,景致怡人,朝气蓬勃。
紫藤花开,一串串垂在门前,明丽的紫色空幽而烂漫,香风缭绕,与身后大殿一般,高雅而不失奢华。
二人赶至于此的时候,正坐其中的却是一道灰黑色身影,一张玄铁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伍千殇?”
看到来人后,温如玉和江子彻都微微一愣,后者忍不住道。
“好久不见。”灰衣人干净的声音淡淡响起。
“你一人前来?”温如玉挑了挑眉,忍不住道。
确定此次代表末刃前来的
伍千殇,妖榜排名第三,在末刃有雷魔之称。
一年前的妖榜比试中,不论是为了背后的门派关系还是天骄之间的惺惺相惜,年轻一辈之间多少都有些许往来,所以相互了解甚至交好都并不奇怪。
听到温如玉的问话,灰衣人也是淡笑道,“怎么,是我不能代表末刃,还是不能送来慰问?”
温如玉温和地笑笑,颇有些无奈道,“不敢。”
“慰问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你吧?”江子彻忍不住插了一嘴。
末刃是地下黑市,而其核心成员,则是由一个叫“隐月”的神秘组织构成。
至今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组织的来历与目的,甚至不清楚其大体实力,绝对的隐秘既是隐月的保护色,也是笼罩在人们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
而隐月的一切外交事宜,都是由几个声名在外的核心成员出面,近几年,代表末刃出场次数最多的,便是鬼刀。
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没有人清楚鬼刀的真正修为,且不说灵力属性,就连他的性别,都是一大谜团。
“确实如此。”灰衣人倒也坦然,随手甩给江子彻一枚储物灵戒,“所以我就是顺路过来,礼品收好。我的目的是找人。”
“找谁?”温如玉挑了挑眉,下意识问。
“白宸。”伍千殇开门见山。
温如玉一愣。
“你知道白宸?”江子彻忍不住问。
“他是我哥哥。”伍千殇回答得无比自然,甚至语气中的淡漠也没有减少半分。
“哥…哥?!”
温如玉嘴角一抽,江子彻更是不可思议地惊呼出声。
“怎么了?”伍千殇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他这冰块,也不像有兄弟的人啊…”江子彻忍不住嘟囔。
“我没记错的话,一年前符碑显示,你的年纪可是十五岁?”温如玉却是沉吟片刻,道。
他这么一说,江子彻才反应过来,“你比他大一岁?”
“不错。”伍千殇摊了摊手,也不对此隐瞒,只是道,“我和他之间有拼过命的交情,哪有这么多死板的规矩。”
温如玉和江子彻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前者才道,“白宸的踪迹我们也不太清楚,他两天前被鬼刀带走了。”
“鬼刀?”听到这个异常熟悉的称呼,伍千殇微微有些愣神。
“你与鬼刀师出同门,应该清楚他去哪了吧?”江子彻看到他的神情,别有深意地试探道。
伍千殇反应极快,微微摇头,“隐月内部分支复杂,被赐予代号的成员地位之高,仅在长老之下,也就等同你们寻常门派的真传弟子。所以他的事情,我也无权过问。”
温如玉和江子彻对视一眼,问道,“他无故消失两天,隐月不关心?”
“回去自然免不了重罚。”伍千殇笑意微扬,“不过我得到的情报,可是你们琉璃殿处事不周,鬼刀相当于擦屁股来着。”
江子彻嘴角一抽,温如玉对此颇为无奈,“说来也是抱歉了。”
“关于鬼刀的情报都涉及机密,所以内容甚少。”犹豫片刻,伍千殇沉声道,“告诉我具体发生了什么,或许我可以猜到他们的位置。”
两人对视一眼,温如玉将岳衡运用空间法阵将元神附身关渡,以此对战白宸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那天他的伤势实在太重了,状况惨烈到不忍直视,不得已才交给鬼刀。”温如玉回忆道。
第65章 突破更天
一旁的江子彻忍不住问道,“你真能猜到他们在哪?”
“他要救人,来不及离开琉璃殿的范围之内,否则不利于伤势恢复。”伍千殇瞥了他一眼,一副淡淡的样子,“如果你们派出去的人在附近都没有找到,那就是他们刻意隐藏,尚不想见。但不管怎么样,他肯定会见我。”
温如玉挑了挑眉,“原来如此。”
“你们若是信得过我,就带我去琉璃殿附近人烟稀少的地方。”伍千殇很快进入正题。
“请。”温如玉温润一笑,他明白伍千殇的意思,当下自然不是谈及什么门派之别的时候,话未多说,便十分大方地将之带入后山。
群山莽莽,薄雾环绕。
天穹之都乃至琉璃殿,皆不愧为人间仙境的集大成者,后山之中,怪洞巉岩,流泉飞瀑,丛林之上,苍穹高悬,浓郁的灵力波动随风逸散,蕴含着旷古而不沾红尘的澄澈气息。
有真传弟子在前带领,倒也无人阻拦,几道有所看守的关卡都畅行无阻,两人很快便深入其中。
然而他们踏入林子不久,便有一道异常纯粹的风系灵力波动瞬间扩散开来,整个后山突然狂风大作,阵阵风浪呈旋涡状,形成一场猛烈的风暴。
几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朝着风暴中心而去。
只见晨光熹微,树影摇曳,一个白衣翩翩的少年盘膝而坐,晨曦洒在他风中散乱扬起的墨色长发上,更衬得那俊雅的脸庞精致分明,眉目如画。
似是对二人的到来有所感知,白宸双手结印,收了周遭肆意翻涌的灵力波动,缓缓张开双眸。漆黑的瞳孔中,一缕淡青色的气流闪烁而逝。
更天境一节。
“你…突破了?!”
此情此景,就连温如玉都忍不住睁大眼睛,江子彻更是惊呼出声。
而一旁的伍千殇却仿佛早有意料般,只是扬了扬唇,“恭喜白哥,恢复灵印。”
“千殇。”白宸看到他,不由得扬唇,露出了一抹久违的,异常舒心的笑意。
“他呢,还在么?”伍千殇看到他,原本淡漠的语气甚至都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轻轻地问。
白宸看了看不远处的山洞,道,“魔丹离体,让他这几天都处于昏迷状态,所以我才没有第一时间赶回去。”
魔族内丹能够帮助人类恢复灵印之事在三国九派中并不算秘密,因此几人闻言,也大体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所以鬼刀竟是魔族人?”
江子彻沉吟片刻,对此依然感到有些诧异。
“他是。”白宸不由得笑笑,随即抽出身后的白玉长剑,将之双手递给温如玉,“这是我答应送你的见面礼。”
温如玉微微一愣,犹豫了片刻,才双手接过,郑重道,“多谢。我欠你一个人情。”
随着他拿到庚辰骨剑,白玉剑身上闪过一抹淡淡的乳白色莹光,隐隐有几分欢呼雀跃的味道。
伍千殇对此也是见怪不怪,没有过多的表示,只是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所以实际上,他是来帮你的?”
“是啊…”白宸无奈一笑。
他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哑而淡漠的声音,“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脸色苍白,长相却颇为俊俏,甚至称得上妖艳的少年,倚靠在石墙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白宸。
柔顺的青丝随意披散而下,他的脸颊尖俏而柔和,柳眉星眼,若非胸口瓷白色肌肤中隐隐透出刚毅的线条,或许谁都会认为这是个女生。
只一眼,便让三人眸中皆闪过些许惊艳之色。
白宸点了点头,与几人对视一眼,得到同意后,才起身和黑衣少年一同进入山洞中。
“好漂亮。”伍千殇忍不住赞叹。
山洞内,黑衣少年屈指一弹,一簇火苗在早已备好的篝火上升起,很快便蔓延开,火光迅速照亮了四周。
白宸借着光亮走到洞口,却见少年正透过火焰看他,黑宝石般的眸子在火光照射下晶莹无比,明艳动人。
可眸内的情绪,却是难以描述的复杂,里面包含了太多太多,白宸根本无法看透的内容。
但是很快,他便垂下眸子,再次展开时,已是极度薄凉的淡漠,“我帮你,是有任务在身,你不用觉得亏欠什么。”
白宸看着他,尽管此时少年从始至终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在极力撇清两人之间的关系,但是目光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成分还是暴露了许多。
“那你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白宸轻轻地问道。
黑衣少年微微愣神,白宸却是一步上前,猛地扯开他醒来之后只是随意披上,半敞的青衣。
少年小腹处交错布满了淤青和鞭痕,看得出来是遭受过一场毒打,血痕稍浅,且已结痂,伤口似乎存在了几天时间,但在白瓷般的肌肤上依然显得异常狰狞而刺眼。
但白宸却瞥都没瞥一眼,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眸子,深沉的黑眸中闪烁出一抹恼怒,“这是刑伤!你既已完成任务,怎会受此重刑?你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白宸也不知道为什么,素来理智的他,竟会不受控制地对这个从未谋面的少年,产生没来由的恼怒。或许是出于关心,或许是不满他的隐瞒,又或许,仅仅因他为自己受了伤。
十年来,他本该早已散失了情绪波动的可能。
可黑衣少年的一切,却能让他那无论何时都近乎冷酷的理智,无法再控制自己的心绪。
“与你无关。”少年抬着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慌乱,小声道。
白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冰冷,“真的与我无关?”
此时两人的距离近到少年甚至可以闻出白宸身上淡淡的清香,那鬼血特有的,纯净清澈的淡雅香气。
黑衣少年张了张嘴,想要开口时却垂下了眸。
这种情况下,他的目光还是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我已经暴露了很多你本不该知道的东西。如果…再回答什么,我的下场将比这还要凄惨百倍。”最终,他只能轻声道。
白宸微愣,苦笑一声,默默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本就死士出身的他,太了解这些话背后的残酷与无奈。
第66章 尘埃落定
“魔丹是我的生命之源,好好待它。”黑衣少年眸光微闪,轻轻地道,“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他说着正欲离开,却突然听到白宸小声问,“你叫什么?”
少年愣了愣,黑宝石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纠结,没有说话。
“不能说吗…”白宸见状,只好轻轻一叹,“抱歉。”
“夜何。”
这时,少年似乎下定决心,语气平静,声音很轻。
“你干什么?”白宸却皱起了眉,“又不是非知道不可。”
然而少年下一句话,竟让白宸哑口无言,话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如果是你,会怕么?”
……
当然不会。
白宸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毒打、虐待、最多不过是死亡。
怕?
不存在的。
……
旭日东升,霞光万丈。漫天红云洒下道道金辉,一弯金红的圆弧冲破晨曦,驱散飞云流雾,从茫茫云海中喷薄而出,鲜艳夺目。
“感谢各大门派灵者对琉璃殿此次招生大会的关注,本次排位赛严格对标妖榜的比赛规则,接下来将进行个人挑战环节——由神器符碑给出初步排名,允许每位成员挑战名次高于自己者,挑战成功即可获得对手名次,而被挑战失败者将顺延到下一名。”温如玉那温和的声音被灵力包裹,传遍整个练武场,“只是在此之前,琉璃殿将当众清理门户,让大家见笑了。”
此话一出,观众席上不少看热闹的人们顿时响起了阵阵喧哗声。
随着他话音落下,江子彻上场朝众人微微鞠躬,在他身后,关渡和岳衡手带镣铐,经过高长陌粗暴的押解到达练武场后,双膝着地,面对观众并跪在他们面前。
江子彻手里拿着一卷泛着金光的羊皮纸,神情平静,语气却很淡漠地对着观众念道,“关渡,琉璃殿外门弟子,伙同沧浪帝国汐州关府大长老岳衡,于招生大典公然使用禁术元神附身,违反招生大典有关规定,视琉璃殿门规于无物,严重影响比试公正性,阻碍招生大会进程。初入琉璃殿便以主谋身份犯下如此重罪,情节严重,已经对琉璃殿造成恶劣影响,为警示殿内弟子,即刻起,逐出琉璃殿。”
他说着,将羊皮纸一把摔到地面上,“这是执法长老亲手写的呈状,你自己看吧。”
“我…”关渡脸色惨白,眸色灰暗。
原本这个环节应该安排在冠军之战的后一天,如今之所以延迟了两天,就是为了调查清楚他和岳衡的关系。
以便直接定罪。
可以说,琉璃殿在他的事情上,没有像其他名门大派一样护短,大事化小或者干脆不予理睬,反而是一出手就判了死刑。
所以他知道对方早有准备,一个抵赖的措辞都说不出口。
两人没有再多看他一眼,温如玉再度宣布道,“本次事件的发生,作为招生大会主要负责人的我和江子彻都有不可推脱的责任,为示惩戒,我温如玉,和江子彻两人从现在起不再跟进招生大会的一切事宜,同时暂时卸任琉璃殿内门金殿及冰殿掌殿弟子身份,更为代理掌殿,修炼资源减半。接下来的进程将由内门弟子高长陌和穆弘远全权负责,我以个人名义,在此对诸位同门说一声抱歉,对不起。”
温如玉说着,深深地鞠下躬。
“对不起。”
江子彻也紧随其后,没有丝毫犹豫地与之并排,对观众进行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紧接着,一个年纪看起来与慕容芸相仿,也就二十岁左右的男子走上练武场,朝着观众深鞠一躬。他身形健壮,面容刚毅,暗紫色的瞳仁锐利如鹰隼,漆黑长发被高高束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严肃而凶狠。
他和高长陌,便是温如玉两人之下,地位和实力最高的内门弟子。
所以江子彻看到他,也得恭敬地道一句,“穆哥。”
穆弘远微微颔首,用灵力包裹的浑厚声音传遍四周,“在下琉璃殿内门弟子穆弘远。根据招生大会进程,现在公布初步排名。”
他说着,一旁的高长陌随之为符碑注入灵力,很快大量的银白色符文便集中在一起,在碑身缓缓浮现出文字。
战力排行:
『第一名』白宸;
『第二名』关溪;
『第三名』扶卿;
『第四名』夏一川;
『第五名』景明;
『第六名』云衔月;
『第七名』于闻天。
“请诸位对挑战对象进行选择。”
当穆弘远说到这里时,温如玉和江子彻二人已经回到休息室,与白宸几人汇合在一起。
“怎么样,这个结果,你可还满意?”江子彻走到白宸身边,整个人看起来都显得悠闲自在。
白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却没有说话。
“挺上道啊。”一旁的伍千殇语气揶揄,随即拍了拍白宸肩头,“我去?”
招生大会即将结束,天穹之都不允许打斗的规定自然不再有效,因此,被逐出琉璃殿的直接后果就是,可以对他们下手了。
白宸看了看他,有些迟疑,“他背后还有关府。”
“端了?”伍千殇不以为意。
白宸忍不住笑笑,看了温如玉一眼,“你怎么看?”
温如玉愣了愣,能够在琉璃殿拥有准少殿主的地位,他很快便想到白宸特此一问是为了试探琉璃殿对于覆灭关府的看法。
他显得有些犹豫,“若是如此,关溪那边,该如何解释。”
关渡和岳衡能在招生大典这种关头使用禁术,就是对白宸起了杀心,白宸反杀理所应当,没有在琉璃殿动手已然是给琉璃殿的面子。关溪也同样是受害者之一,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但若是牵扯到了关府,而关府又极力撇清的话,关溪是否会站在琉璃殿一边?
倒是不怕关溪公然为关府报仇,只怕她什么都不说,却暗中潜伏,立场不明。
白宸忍不住轻笑一声,对伍千殇道,“先不动,盯着。”
伍千殇撇撇嘴,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名门大派果然麻烦,鬼刀在隐月,向来都是能灭族便灭族的存在。
第67章 真传弟子
“对了,苍殿要求,今天比试结束后,无论结果如何,都要找你打一场。”
江子彻见他下定决心,突然沉下声来,轻轻地道。
白宸眉头一跳,但很快垂下眸,再次点了点头。
江子彻见他依旧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不由得咬咬牙,“我没有忘记之前的约定,所以…这一战,我一定会赢。”
听到这里,白宸忍不住笑笑,声音很轻,“好。”
温如玉轻轻地坐下来,白宸身上的气息自从和那黑衣少年单独相处后,便悄然隐藏,变成一样的形同鬼魅,也不知这两人是怎么做到的。
也正是因此,江子彻并未发觉他已经恢复灵印,甚至突破更天境——虽然哪怕没有灵力加持,他也不认为江子彻会是白宸的对手。
但若是因此而小瞧江子彻这个对手,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最后的挑战赛如期举行,符碑通灵,对实力的预测准确度极高,鲜少失误,七人之中,于闻天对景明发起挑战,云衔月也挑战景明,夏一川主动对上关溪,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意料之外的,并没有人对白宸发起挑战。
比试也是从早晨持续到傍晚,夕阳西下,霞光万丈,再三确认没有挑战者后,穆弘远和温如玉代表宣布通过琉璃殿本次招生大会入门七名弟子,以及他们的最终归属。
“于闻天、云衔月,外门弟子,入住雪莲殿;景明,内门弟子,隶属于冰殿,代理掌殿江子彻;夏一川,内门弟子,隶属于土殿,掌殿弟子高长陌;扶卿,内门弟子,隶属于木殿,掌殿弟子慕容芸;关溪,内门弟子,隶属于冰殿,代理掌殿江子彻。”
穆弘远说到这里下意识地顿了顿,看向了旁边的少年。
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温如玉上前一步,对着观众微微鞠躬,抛出一枚重磅炸弹。
“白宸,以琉璃殿先祖苍河真传弟子的身份,正式担任琉璃殿少主,三天后,琉璃殿将为此举行一场简单的少殿主册封仪式,特邀诸位前往。”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苍河是谁?
那可不只是琉璃殿的先祖,说是整片大陆上尚有音讯的老祖级人物都不为过。
他不仅是琉璃殿的创始人,更是用千年时间将八大自然属性研究透彻,将整片大陆的修炼体系做出完善,让灵者修行更上一层台阶的教科书式人物。
苍河的真传弟子?
以白宸如今的实力,又有琉璃殿先祖亲传弟子的身份,谁能想象,他究竟会成为怎样的怪胎?
温如玉见四周那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也是颇感无奈地摇了摇头。
实际上就连他都完全没有想到,苍河现身牡丹殿的目的,是为了收白宸为真传弟子,而且还是用这种先斩后奏,让白宸完全无法拒绝的方式。
人们议论了许久,温如玉见短时间内难以平息,只好用灵力强行将自己的声音传遍四周,“此外,紫藤大殿门口的三箱慰问礼品,也将按规定给到排位比赛的前三甲。感谢诸位对琉璃殿的关注和支持,琉璃殿将为所有新入门弟子举行盛宴接风洗尘,请所有弟子移步朹木殿。”
这番话引发了殿内弟子在起初震惊后的一阵欢腾和庆贺,而殿外观众也在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和琉璃殿弟子的组织下,陆续离开。
休息室内,白宸在听到温如玉的当众宣布后,下意识地看了面露心虚的江子彻一眼。
显然这两人是有意瞒着自己的。
他沉吟片刻,却并未开口。
伍千殇在看到关渡离开后便跟出去了,否则他对此一定会嗤笑一声。
收那个人的徒弟为亲传弟子?
一阵混乱之后,穆弘远及高长陌带着最为厚重的一箱礼品,敲响了休息室的大门。
“穆哥?”江子彻看见来人,也是微微挑眉,赶忙将之迎了进来,“怎么敢劳烦您亲自送来啊。”
穆弘远摆了摆手,用那锐利的眸子扫了他身后的白宸一眼,颔首道,“不碍事。”
江子彻见状,识趣地将之带到白宸面前,“这位便是白宸。”
穆弘远对他伸出手,“在下穆弘远,幸会。”
白宸伸手与之相握,笑道,“久仰。”
穆弘远…这个名字可是几年前的风云人物。
随着穆弘远而来的,还有一个雕工精致的木箱,打开之后灵气四溢,悬浮其中的正是冰系极品灵武:雪落无声。
这是一把水晶材质,上端呈钩状弯曲,悬浮着一颗清澈蓝宝石的法杖。通体光滑,铭刻着大量的冰蓝色符文,蓝宝石上也闪烁着冰系能量波动,冷冽而玄奥。
见到这柄法杖,其他人尚且没有反应,江子彻却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看。
“雪落无声出世时不比深埋在结界重明的庚辰骨剑,可是人尽皆知,声势浩大,抢夺也尤为激烈。最后天辰帝国能够侥幸得到,还是与琉璃殿合作的结果。”穆弘远简单介绍道。
白宸点了点头,面对此至宝却一动未动,而是向江子彻使了个眼色,漫不经心地道,“要不试试?”
江子彻微微一愣,迟疑片刻,拿出一枚储物灵戒递给白宸,“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换。”
白宸毫不在意地伸手接过,略微探知后,却微微挑了挑眉。
看着面露期待的江子彻,他忍不住笑笑,“成交。”
江子彻见状,才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拿起法杖。伴随着他的举动,空气中的气温仿佛都下降了几分,一抹冰蓝色的光芒自蓝色宝石中绽放,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气蔓延开来。
“试试。”他冰晶般的眸子里流露出一抹炽热的战意,说着对白宸使了个眼色。
白宸明白他的挑战意味,点了点头,缓缓起身,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但很快消失不见。
此时练武场的观众已被疏散得七七八八,不少琉璃殿外门弟子还滞留在此,意犹未尽地与周围交谈。
毕竟苍殿收亲传弟子这件事情,实在太过于让人震惊。
第68章 飞来横祸
所以当江子彻走上练武场时,引发了一阵不小的欢呼。琉璃殿内外门弟子都极少见几位真传出手,更何况江子彻本就名声在外,他的出现很容易便能引发众人关注。
“这小子还真是有活力啊。”穆弘远也跟了上来,忍不住感叹。
温如玉不由得笑了一下,和白宸对视一眼后,也同时走上练武场。
“准备好了吗?”温如玉主动担任开启结界的裁判角色,声音依旧是温润如玉。
两人礼貌性握手后,同时点了点头。
“比试开始!”
温如玉话音刚落,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白宸猛地后撤。
一条冰棱从江子彻跟前绽放,转瞬间蔓延到白宸所在位置,自地面上炸开一朵精美的冰花,反射出绚丽的光泽。
江子彻猛地横向移动。
一枚柳叶状的刀片骤然射出,闪电般出现在他原先的位置。
“哇——”
此时在场的琉璃殿弟子,看到两边不约而同,开局便如此惊人的速度和反应,都忍不住发出赞叹。
咔嚓!
这时,冰晶凝结的花瓣突然长出尖刺,伴随着一道冰凌碎裂的声音,十几把冰晶长剑自花蕊处爆射而出,猛地朝白宸的方向刺去。
几乎同一时间,柳叶刀片一分为九,呈扇形指向江子彻。
江子彻瞳孔一凝,法杖雪落无声横至身前,冰蓝色光芒大绽,一柄冰剑朝刀片方向射出,同时他脚尖一点,迅速往后方退去。冰剑与刀片相撞瞬间炸裂,刀片也被相继弹开。其余的刀片中有两枚与江子彻擦身而过,直落到他身后的淡金色结界上。
另一边,白宸也在退。
冰剑一把接一把地插在他跟前的地面上,下一刻竟原地融化成雪水。当最后一把冰剑即将到达眼前,白宸一个后空翻任其贴着小腹划过,同时双手各闪过一抹寒光。
然而他的空翻还尚未完全落地,便猛地双手撑地,身躯腾空而起。
“哗——”
这闪电般的瞬间,观众席上又传来一阵惊叹声。
因为他们看到,一根冰锥,几乎是贴着白宸的掌心从地底伸出,向上扎去。
“注意他的刀!”
这时,结界边缘的温如玉突然开口提醒道。
江子彻弯腰闪过了从身后射来的刀片,同时纵身一跃,配合几柄爆射而出的冰剑将不知从哪来的刀片尽数躲去。
他一个翻滚起身同时还勾了勾唇,“多谢了。”
“你给我闭嘴。”
另一边的白宸可就没那么好脾气了,一枚刀片射向温如玉,同时借力躲开冰锥。
温如玉倒是很淡定地退出结界,让刀片撞到淡金色光罩而弹开。
江子彻攻势未止,拔地而起的冰锥突然炸开,大量冰晶碎屑四散而飞。同时地面上,猛地突起了大把冰锥,其尖锐处配合着冰晶碎屑直指尚在半空的白宸。
半空之中,饶是再灵活的人类,只要不能飞行,都将行动受阻,作用有限。
白宸避无可避!
这时,一大片淡青色的光芒陡然在半空中绽放,光彩耀人的眼状斑点闪烁出炫目光泽,孔雀开屏般的淡青色翎羽绚烂得如梦似幻。
这是一幅能让在场所有人都深深铭记的画面。
半空中的少年清姿卓然,如梦翩跹,白衣随着他的舞动翩然展开,青丝如墨,光华璀璨。
这一刻,残阳似火,霞光万道,绚烂的光芒随着开屏的孔雀翎羽,如梦似幻地倾泻人间,好不真切。
灵技:孔雀翎。
它或许已经不再能够被称作是灵技,而是一种绝美生灵,惊艳到令人目眩神迷,耀眼得令人刻骨铭心。
这一瞬间,饶是江子彻也不由得愣了愣神,随后扬唇一笑,“恭喜啊。”
很快,白衣飘然的少年也落回地面,指尖处寒光一闪,无奈道,“手下留情。”
大量的淡青色翎羽将那些冰晶碎屑击散的同时,也击散了满地冰锥。第一时间场上无数的冰晶本该毫不停歇地聚在一起,却突然散失能量般融化了。
因为白宸手里的刀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江子彻眼前。
江子彻一个侧空翻躲开擦身而过的三四枚刀片,而白宸脚尖着地后,又猛地腾空而起。
地面上突起了一根冰锥。
结束了吗…
白宸确定江子彻只唤出一根冰锥后,半空中手指尖寒光微闪,平静的目光紧紧盯着江子彻。
从天境灵者的能力还不足以自如地利用自然界灵力,所以之前那些防不胜防的冰锥,不过是借助了雪落无声和那朵冰花所残留的力量。
既然这股力量结束了,就该反击了。
白宸半空中一个翻身着地,在冰锥炸开之前猛地朝江子彻爆射而去,同时指尖再次闪过寒光。
江子彻翻身躲开了几枚刀片,同时雪落无声光芒微闪,练武场内气温骤降,一大把冰晶箭矢接连射出,直指白宸。
灵技,连环冰矢。
冰失速度奇快,在江子彻的催动下眨眼间便来到白宸面前。
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抹无奈,白宸双手共八枚刀片猛地向前射去,脚尖着地,身体用一个很极限的后空翻贴着冰失而过,并猛地后撤。
不愧是极品灵武,为施法者节省了大量结印时间,否则这一随手化之的灵技也不至于躲得如此极限。
同时,两条冰棱之路一左一右分别炸开,在练武场正中绽放出了两朵绚丽的冰花。
好巧不巧的,那八枚刀片一支不落地穿过了大把冰矢,直往江子彻身上刺去。
当!
关键时刻,江子彻一个空翻贴着刀片而过,八枚刀片同时打在淡金色光罩上,这一瞬间,护体结界似乎都颤了一下。
“这两个家伙…真可怕。”
练武场下,穆弘远看到温如玉过来,忍不住道。
“是啊。”温如玉轻轻地笑了笑,“子彻的武神血脉从某方面来说,是有些克制他的,就看能逼出来多少底牌了。”
此时场上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的地步,两人几乎同时躲开对方的技能后马不停蹄又展开了新一轮攻势。
两人一直都在变换位置,仿佛地面上是刀山火海般不停移动,每一次都险而又险,但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擦身而过。他们的攻击本就转瞬即至,招式又奇诡难防,留给对方的反应时间可以说少之又少,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能够在躲开对方所有攻势的前提下迅速还手。
第69章 龙争虎斗
两朵冰花的加持下,江子彻出手也更加刁钻,本就无处不在的冰剑和冰锥变得更加神出鬼没,反之若是频繁使用高阶灵技对白宸而言也是巨大的消耗。但所幸比之第一次半空中紧急关头释放孔雀翎,后面江子彻的攻势白宸已经可以预料,故只是数枚刀片齐出,银白色的光芒在冰晶之间闪烁,只是轻轻接触,便让冰剑当场炸开,大量冰晶碎屑从半空落下,在暮景残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绚烂如绽放的烟火。
就这样,白宸硬生生地凭借几枚刀片,在一次次生死关头中开出一条路。
有了之前的经验,江子彻再利用的冰晶碎屑的机会已经无限接近于零。随着散落在地面上的刀片越来越多,江子彻想要尽数躲闪刀片也没有那么容易。何况他只要一不留神给白宸哪怕片刻喘息的机会,这个鬼魅般的少年就能瞬间接近他。
跟白宸肉搏?
不可能的。
恢复灵力后,这家伙虽然因为九霄刀骨,肉身防御与凡人无异,但丝毫不影响他以攻代守的水平。尽管江子彻也不知道他现在的进攻极限在哪里,但是那半空中依然可以借力移动的灵活身躯,再配合神秘莫测的刀片,怕是不会有任何一个同等修为的灵者想被他近身。
场面一度僵持不下,白宸难以靠近江子彻,而后者也无法奈何得了他。
两人因为长时间精神的高度集中,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轰!
江子彻又是一发极其精准的连环冰矢逼退想靠近的白宸,同时猛地向侧身翻滚,躲过身前身后根本不知从哪射来的十数枚刀片。
这次白宸落地后,突然停了下来。
四道冰蓝色的光自同一个方向闪烁出现,分别停在他周围四个角上。无论他向哪个方向移动,都将受到冰系灵力波动的冲击!
江子彻侧身扭过多枚刀片,却在最后一枚寒光闪过时慢了半分,刀片擦着手臂而过,留下一道血痕。
他却仿佛早有意料般扬了扬唇,手印突变。
这时,白宸的周围炸开了四朵冰晶凝结的雪莲花。
白宸脚尖点地,猛地腾空而起。
花瓣如刃,反射着绚丽的光芒喷薄射出,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笼罩了整片天空。
与此同时,残阳的余晖骤然消逝,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入了昏暗之中,天色迅速阴沉下来,寒意如潮水般席卷而至,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冷意,纷纷扬扬的雪花悄然飘落,像是无数轻盈的精灵,缓缓降临在这片寂静的世界。
另一边,江子彻法杖在手,闭眼吟咒。
灵技:银霜飞雪!
天上雪花,地下冰刃,白宸根本无从躲避!
“分心控制四个灵力据点,是他的极限了吧。”
场下,穆弘远问温如玉道。
“是啊,”温如玉的目光一直盯着场内,随口回答道,“现在这种体力和精力大幅度消耗的前提下,已经很极限了。”
“应该…结束了吧。”穆弘远瞳孔一缩,低声道。
轰!
无数的冰晶在空中猛烈碰撞,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冰屑四散飞溅,与飘舞的雪花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银色风暴,如同天幕中骤然倾泻的瓢泼雨水,带着凛冽的寒意,纷纷扬扬地洒向大地,瞬间将地面染成一片银白。
“哗——”
观众席中,又响起了巨大的哗然声。
爆炸之前,所有人都亲眼目睹白宸在其正中心的位置。
结束了吗?
“不敢苟同。”
温如玉不由得笑了笑。
“不对!”穆弘远神色微变,仿佛看到了惊人的一幕,“他击碎的…是残影!”
“对。”温如玉眯了眯眼。
当白宸再一次周身缠绕着淡青色灵力出现在练武场的半空中时,观众席又响起了一阵哗然声。
此时他和江子彻的距离,已经可以在几息之间到达!
灵技,瞬影!
好快!
江子彻瞳孔微凝,猛地后撤,又不慎有一枚刀片划破他的手臂,手里的雪落无声光芒大绽,一边拉开距离,一边扭身躲过无处不在的刀片。
半空中那些大把的冰晶碎屑突然动了起来。
按理说白宸极速逼近,配合刀片四散纷飞的时候,江子彻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操控那些散落的冰晶。
除非…是灵技!
天地间一片苍茫灰暗,雪花如飘絮般狂舞,寒风嘶吼着席卷而过,碎裂的冰屑被风暴裹挟,与半空中无数锋利的冰剑一同旋转,逐渐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漏斗状风暴。
空气中的温度急剧下降,寒意森然,那风暴从练武场中央猛然爆发,如同咆哮的怒兽般横扫四方,瞬间将周围的一切吞没,化作一片冰晶碎屑的汪洋。
从远处望去,巨大的冰雪旋涡仿佛连接天地,伴随着尖锐的呼啸声,铺天盖地而来,冰雪遮天盖地,让整个练武场陷入一片混沌之中,天地难辨,只剩下无尽的寒意与狂暴的风雪在肆虐。
灵技,冰雪风暴。
白宸脸色微变,但很快身上闪过淡青色的光芒,骤然从半空中消失,留下一抹残影。
凛冽的风暴刹那间逼近,击碎了残影。
同时,白宸手中寒芒乍现,带着一把匕首出现在了江子彻身前。
锵!
匕首与法杖猛然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刹那间,冰晶四散飞溅,如同无数碎裂的星辰洒落在地,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借助这道反震之力,江子彻猛地后撤,同时空气中寒意逼人,雪落无声上的蓝宝石闪烁出异常耀眼的冰蓝色光芒,十数把冰剑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散开,硬生生逼退了闪烁而来的刀片。
白宸猛地后退,碎裂的冰晶残渣长了眼睛似的往他身上射去,同时一把冰剑紧随而至。
同时,身后呼啸的狂风甚至已经让他漆黑的发丝染上白霜,空气仿佛也随之凝结。
“结束吧。”
江子彻扬起了唇。
轰!
“哗——”
又是一阵响彻云霄的哗然声,已经有很多观众站起身,探头想要看看茫茫风雪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宸的身影在前后夹击中再次倏然破碎,爆炸的余波却带起了强烈的灵力波动,那冷冽的寒意瞬间蔓延在了整个练武场。
第70章 解甲休兵
狂躁的灵力波动骤然间凝聚起来,地面上的冰晶雪莲悄然间飘零了花瓣,点点寒光萦绕在江子彻身旁。
一股无比纯粹的灵力波动自雪落无声猛然扩散,仿佛无形的涟漪荡开,瞬间笼罩了四周。彻骨的寒意随之弥漫,仿佛连空气都将被冻结。在这冰蓝色的光芒中,一朵纤尘不染的冰晶白莲缓缓绽放,宛若天地间最纯净的造物,清冷绝艳,晶莹剔透,傲然挺立于漫天飞舞的霜雪之中,随风轻曳,仿佛一位孤高傲然的仙子,在风雪中独舞,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美丽与寒意。
传承灵技,逝雪葬花!
江子彻没有动,雪莲花瓣的莹莹光华环绕四周,他只是将这朵天山雪莲泛起的寒光,缓缓蔓延至身后。
逝雪葬花所在范围内,正是残影破碎在江子彻身后出现的白宸真身。
他知道,白宸这一次的出现,必定在自己身边!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尺,再加上江子彻精准的计算,雪莲周身的点点寒光,已经出现在了白宸面前。
尽管这一招比之古战场上秘法相助的那次威力相差甚远,可一旦命中,以白宸毫无防御的肉身,依旧不可能扛得住!
但一步踏出,便是风雪呼啸、冰晶乱舞,他已经避无可避!
白宸面对眼前异常恐怖的寒意,却仿佛早有意料,只是指尖处闪过淡淡的灵力波动,随即双手猛地收拢。
当!
突然,练武场内传来一道金属碰撞般的声音。
一抹银光,以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速度,穿过盛开的冰晶雪莲,猛地刺入江子彻体内。
淡金色光芒闪烁,数十枚刀片在一瞬间被护体结界弹得四散纷飞。
江子彻瞳孔一缩。
刀法:九九归一!
“糟了!”
突然,他像是想到什么,猛地丢开法杖,竟借着身上闪烁的淡金色光芒,肉身穿过逝雪葬花的范围,飞扑至白宸面前。
轰!
刺骨的狂风如野兽般怒吼,卷起漫天冰雪,天地间一片灰白混沌。凛冽的寒意如同无形的巨浪,汹涌而至,将偌大的场地彻底吞没,放眼望去,唯有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结在这无尽的冰霜之中。
江子彻抱住白宸,不知翻滚了多少圈,才停下来。
鲜血从他他背后溢出,染红了地面。
不知过了多久,那刺骨的寒意终于渐渐退去,仿佛冰雪的帷幕被悄然拉开。一道清冽的月光穿透了残存的风雪,如银色的丝线般洒落在练武场上,为这片冰冷的世界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
风雪渐息,月光如水,静谧中透着一丝凛冽的美感。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几秒,观众席上突然响起了几道零星的掌声。
很快,掌声越来越大,尽管只剩下琉璃殿弟子,掌声却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
不得不说,这是一场异常精彩的比试。
双方哪怕只有一个的失误,都能瞬间分出胜负,可最后完美呈现到现在,已经不是单纯在用修为战斗。
“好一场别开生面的教学啊…”
场下,关溪拍着掌,苦笑一声。
听闻江子彻与白宸不知为何在练武场上比试,他们几个新入门的弟子便果断从众回到练武场,正好看到了其中大半程。
“你…”
练武场内,白宸从江子彻身上爬了起来,用一种难掩虚弱的声音道,“你怎么样?”
他抓了抓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脸颊上有一抹雪花划出的血痕,血水与汗水夹杂在一起,沿着他精致的下颌线滴落,被浸湿的白衣粘在身上,零星有几点血迹,隐约还能够看到身上紧实的肌肉。
江子彻依旧躺着,同样汗流浃背的他揉了揉额头,神色复杂地看着白宸,“你情愿让自己受伤,也不愿意告诉我一切。”
白宸朝他伸出的手愣在原地,他缓缓地垂下眸子,目光闪躲,“抱歉…”
江子彻握紧了拳,他一掌打开白宸悬在半空的手,自行站起身离开。一边走,一边用一种很平淡,却难掩失落的语气道,“是我技不如人,从今天起,不会再打扰你。”
白宸张了张嘴,复杂的目光看着他缓缓离开的背影,和月白深衣上那刺目的鲜红,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江子彻撤到场下,温如玉与他对视一眼,见他神色极不好看,有些犹豫,迟疑片刻后才上前对白宸道,“有结界护体,他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不必在意。”
而不远处的江子彻却将目光转向别处,一声不哼。白宸也垂下眸子,轻轻点了点头。
“苍殿让我们去牡丹殿,他说有个人让我们见一下。”温如玉笑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有劳了。”白宸沉声道。
……
紫藤大殿乃迎宾之殿,贵客来此,是出于礼仪。
而能够被苍河亲自接见,并且地点是牡丹殿的人,全大陆也找不出五个。毕竟这意味着,就连拥有全大陆最顶尖实力的苍河对此人,也不仅仅是礼貌。
而是尊敬。
几人来时,便一路上都在猜测这次需要面见的人物身份,除了白宸一言不发。
理论上能够出现在此的人地位越是崇高,就越接近于他心底的那个答案。
只有他,才足以够让琉璃殿主亲自接见,并且如此重视。
“弟子温如玉,见过苍殿。”
随着温如玉礼貌的敲门声,牡丹殿大门缓缓拉开,偌大的殿内,只有两人谈笑风生,然而这两人的气场,却足以覆盖一整座殿宇。
除去几人熟悉的白袍老人,与之平起平坐的,是一个异常年轻的青年男子。他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修眉凤目,面容清俊,银色长发犹如瀑布一般倾泻下来,银灰色的瞳孔里隐隐流露出饱经沧桑的深沉,才初步令人察觉到他或许并不是表面的年纪。
温如玉和江子彻面带疑惑地对视一眼,显然对此人不甚了解,随后两人一同向前行礼道,“见过苍殿。”
苍河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他们后方,看到青年男子后便几乎是愣在原地的白宸。两人也随之望去,温如玉用眼神稍作示意,可白宸只是垂下眸子,静静上前。
直到那青年男子淡淡开口,“怎么,还不想认吗?”
第71章 绝世一刀
砰!
白宸闻言后,二话不说,在他面前猛地双膝跪地,语气中是极度的温顺,“见过师父。”
这一幕,看得温如玉二人面面相觑,好不诧异。
两人都不是第一次听到白宸师父这个字眼,却怎么都想不到,能够被白宸称作师父的,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的男人。
更想不到,他在这个师父面前,会如此温顺。
“起来吧。”青年男子轻轻地笑了笑,伸手想要将之扶起。可白宸却仿佛铁了心似的,微微摇头,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这让青年男子的神色中也流露出几分无奈。
“你们也看出来了,白宸便是师承此人。”苍河见状,悠悠开口,“他的名号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今天来也是想让你们见上一面。但时过境迁,他身份特殊,务必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提及分毫。”
“弟子明白。”温如玉与江子彻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苍河微微点头,这才开口介绍道,“他便是大名鼎鼎的绝刀:白斩翊。”
绝刀?!
听到这个名字,温如玉二人几乎同时,浑身一震。
绝刀,这个称呼不仅仅代表一个人,更意味着一个时代的传奇。
他三岁持刀,十一岁便练得一手冠绝天下的快刀,十四岁斩获当年妖榜榜首,十七岁妖榜比试铸就了身未至,却无人敢撼动其榜首之位的千古奇观,二十岁时在人魔大战中,亲手布阵封印了当今魔族的统治者,为人类的胜利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他是大陆历史上至今最为惊才绝艳的一位,不仅是已知最为年轻的沈天境强者,更是以刀法之快闻名于世,有着天下第一刀的盛名。
然而这样一个人,却在十二年前,随着一夜之间白家灭门,火烧山林,从此消失了踪迹。
大陆上普遍传闻他在那场灭门惨案中陨落,那时,他年仅二十三岁。
没想到,如今却出现在了这里。
难以想象,这个传奇人物竟然会是白宸那有所提及却神秘至极的师父。
“见过绝刀前辈。”短暂的诧异过后,温如玉和江子彻才倏然反应过来,对视一眼附身行礼道。
若是绝刀之徒,也无愧于白宸年纪轻轻便拥有如此造诣的武修实力。
如果说苍河在灵修者心目中像一盏明灯,那么绝刀便是开创了武修的先河,将这一条玄之又玄,毫无章法的道路走到了极致。
“不必多礼。”青年男子礼貌性地笑笑,“日后的两年时间,小宸将与你们成为同门,多多关照。”
白宸闻言,忍不住抬起眸子,但很快又垂了下去。
话已至此,苍河也是笑眼盈盈地望向温如玉二人,“关于小宸的身份,查得怎么样了?”
江子彻嘴角一抽,温如玉则是轻声答复了两个字,“鬼刀。”
江子彻微愣,“鬼刀?”
苍河笑笑,“怎么说?”
“只是熟悉罢了。”温如玉苦涩一笑,无奈地道。
“那另一个和他同时出现的黑衣人是谁?”江子彻忍不住问道。
“他啊…”苍河沉吟片刻,似乎在思考从何说起。
“他是魔族当今魔祖之下第一人,魔族少主。”青年男子悠悠道。
“魔族少主?”江子彻挑了挑眉。
听到这里,就连白宸都忍不住抬起了眸。
“出来吧。”青年男子见状,不由得一笑。
“见过两位前辈。”
伴随着一道沙哑而淡漠的的声音,漆黑身影悄然出现在二人后方,青衣帷帽,黑纱蒙面,此刻却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二人回头,青衣少年也当着他们的面,轻轻拿开了掩面薄纱。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两人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少年那雌雄莫辨如同妖孽般的脸庞,无论在哪里都能够惊艳众生。
“今日之后,你便以苍殿真传弟子、琉璃殿少殿主的身份,留在琉璃殿修习两年,从此不受末刃管控。但介于那小子魔丹在你体内,你能够掌控他的命脉,作为交换,你的紧急召集令也将交由他看管。从此,你需要无条件听令于他。”白斩翊轻轻地说着,“可有异议?”
“没有异议。”
正当温如玉二人对于让白宸这般妖孽怪物听令于一个同辈中人而感到有些荒唐时,白宸已经毫不犹豫,甚至异常乖顺地轻声答应下来。
白斩翊点了点头,“这段时间他便交给你安排。七日之内,带他回一趟隐月。”
“好。”白宸依然回答得无比迅速而顺从。
白斩翊将这些吩咐完毕后,也不多言,转身对苍河行礼告退,“晚辈告辞。”
得到苍河的准许,他才微微点头,一闪身消失不见。
而苍河在他离开后,也是饶有趣味地对几人道,“你们也听到了,那几个老东西迟迟不敢下手也是怕这小家伙师承他人,毕竟能教出这等怪胎,本身必然十分可怕。以后他的事情,如玉,由你一手安排。”
温如玉恭敬颔首,“明白。”
苍河这才面向白宸,“快起来吧。这次是老夫先斩后奏,莫要怪罪,若琉璃殿有什么怠慢的地方,尽管提便是。”
此话一出,白宸忍不住看了看温如玉。
而上一个无少主之名,却行使着少主之责,以至于外界几乎都默认其为少殿主的人,便是在场的温如玉。
“苍殿,此事不妥。”白宸起身行礼后,忍不住道,“这个位置,温殿比晚辈更加合适。”
“老夫可不是在和你商量。”苍河笑眯眯地道,“把你借来两年时间,你师父已经答应了这少主之位和妖榜之上的一切排名成绩。”
白宸微微一愣,不再开口,神态乖顺地点头应允。
温如玉与江子彻对视一眼,两人之间明显有着细微的眼神交流。
苍河看在眼里,对着二人轻声问道,“如今琉璃殿内大小事宜多为你们二人一手操办,对此可有异议?”
江子彻微微摇头,温如玉知道苍殿这是在询问自己,于是温和表态,“没有异议。”
温如玉在一年前的妖榜之战上本就与鬼刀交集不浅,否则也不可能如此笃定他就是鬼刀,对他的实力更是认可,自然没有异议。
“既然如此…这几天辛苦你们,三天后举行少殿主册封仪式,阿芷会结束闭关亲自出席,也算是给隐月一个交代。”苍河如是道。
“弟子明白。”两人颔首行礼。
苍河满意地笑了笑,袖袍一挥,不等几人行礼告退,便先行消失不见。
第72章 你自由了
他走后,探究的目光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落到了身后夜何身上,其中也包括了白宸。
而后者似乎也知道几人的想法,语气淡漠,“绝刀只给我争取到七天时间,你们想知道什么赶紧问吧。”
“幸会。”温如玉笑笑,并没有立即询问什么,而是道,“虽说自古以来人魔之间势不两立,但琉璃殿和末刃一样,是三国九派中少数几个不禁止与魔族来往的门派。因此,你可以放心留在这里。”
夜何挑了挑眉,随即礼貌性点头,“多谢。”
人魔之间千年对立,在他如今立场并不明确的情况下,温如玉没有经过任何质疑,就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确实有格局。
自从琉璃殿上代年轻一辈的双子星江离白芷,一个选择统领护林军,一个顺势接任琉璃殿主之位,这么多年以来,温如玉以真传弟子身份,对琉璃殿付出的心血,几乎全大陆都看在眼里。
对内他能将八大殿的优劣了解得一清二楚,查缺补漏,扬长避短,将所有弟子拧成一股绳;对外他能用那温温和和的姿态,打出战神之名,不卑不亢地为琉璃殿争取资源和利益,除了不敌鬼刀,几乎从未有过败绩。
而这样一个人,在面对哪怕是外门弟子,甚至是夜何这样目的不明的“客人”时,都能一如既往地笑意温和,谦逊有礼,挑不出一点错处。
毫不夸张地说,他是自古以来最了解琉璃殿,也是最适合少殿主之位的人选。
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因此白宸才主动推诿。
不是白宸做不到,而是,他更合适。
但白宸永远不会反驳绝刀的要求。
温如玉并不理解这点,可他从头至尾都从未对白宸产生不满的情绪,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地位被夺而气馁,只是一如既往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一切。
温如玉闻言,对他温和地笑笑,又看向白宸,“琉璃殿向来没有少殿主一说,才做出举行册封仪式昭告天下的举动,因此未曾特设住所。日后你在琉璃殿,与真传弟子同居于风信殿如何?”
“乐意之至。”白宸颔首,随即目光瞥向夜何,“他这几天和我一块吧,不必安排。”
温如玉微微颔首,正想再说些什么,这时白宸突然递给他一个小玉瓶,随即用眼神暗示在一旁默不作声,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的江子彻。
他顿时心下了然,爽快收下,温柔笑道,“你们好好休息,三日后,我自会派人来接。”
“有劳了。”白宸拱手行礼。
很快,将二人带至给白宸准备的寝室,温如玉也没有多做停留,以处理伤口为由,带着江子彻先行离开了。
风信殿。
琉璃殿内门弟子的寝殿都集中于此,同时这里也是弟子们修炼的场所。
而大殿正中心的,乃是真传弟子房间及其所属个人空间,里面除了熟悉的清泉古树和寒冰玉床,还有一小片灵力充沛的空间用于闭关。
精心打造的闭关结界,谁看了不惊叹一声奢侈。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床上的寒冰玉髓,形似软玉,肤如玉脂,绝美得如同一件无瑕的艺术品。
“好大的手笔。”夜何环顾四周,轻声叹道。
白宸看了他一眼,从袖里拿出一枚木质的腰牌,随手丢给他,“给你。”
夜何伸手接住,看清木牌后,明显愣了一愣,“你确定?”
接到木牌,他便闻到了一缕熏香。
这块腰牌明显出自高人之手,所刻的纹饰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却总透着一丝诡异,只看一眼便有森寒之意自心底而生。而且在木牌内部,似乎隐隐能够感受细微的灵力波动,再想仔细探查,却若有若无,什么都感受不到。不过更让人关注的,是它所用的材料,熏香袅袅,深沉厚重,显然不是凡品。
腰牌的背面,用古体字刻着精细异常的“鬼刀”二字。
这是用举世难寻的千年沉香木,刻制而成的法阵腰牌,同时也是象征着鬼刀身份的鬼刀令本体。
更是整个末刃绝对上位者的令牌。
“魔族之身多有不便,鬼刀的身份可以让你在人类地盘不用灵力畅通无阻。”白宸点了点头,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轻声道,“这段时间,多谢你了。”
夜何看了他一眼,点头收下,随即手一翻拿出一枚纯白的玉片,将之递给白宸。
而白宸在看到玉片的瞬间,却是倏然愣住了。
玉片正中,雕刻着一朵妖冶的曼珠沙华,与他手腕处的刺身如出一辙。
除了这朵曼珠沙华,玉片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但他却明白意味着什么——
只要输入些许灵力,便能通过它感知到他的具体位置;甚至玉片一旦破碎,手腕上的曼珠沙华刺身也将随之自行毁灭,与他一起尸骨无存!
隐月人才辈出,却从未有过叛徒,除了其残忍的手段外,便是靠着这召集令控制所有成员。
背叛,即死!
“你自由了。”夜何轻轻地说道。
白宸微微一怔,看着他的目光倏然变得复杂异常,深邃如海。
修为尽失、众叛亲离、孤注一掷、永生鬼血。
这是他为了脱离隐月而付出的代价。
但眼前这个少年,却仿佛预料了一切,利用自己的魔族之身,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他本该默默承担的损失降到最低。
最后,只是一句很轻很轻的“你自由了”。
甚至没有指望从他身上,拿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好处。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良久,白宸的眸光动了动,他没有接,并摇了摇头,“这样对你而言,未免太不公平。”
正如绝刀所言,魔丹能够控制夜何的性命,夜何也需要这一枚召集令的本体来操纵白宸的生死。
这样才公平。
夜何看了看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始终没有开口。
他微微垂眸,将玉片收入怀中。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少年。
一旦说出口,便是以生命画押,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反悔。
因此,答应绝刀的无条件服从并不只是说说而已,无论内心有多么抗拒,他都会愿意用性命去遵守诺言。
他就是那样,一点点便宜都不屑去占。
第73章 沧浪之变
……
“少殿主册封仪式?”
翌日清晨,当伍千殇回到琉璃殿之时,便听到这么一则消息。
“是啊。”温如玉柔和地笑笑,“尽管只有两年时间,但苍殿还是决定给隐月一个说法。”
“到底是给说法,还是下马威?”伍千殇很快察觉其中猫腻,冷声道,“谁不知道你战神的影响力,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他不过区区凡人,何以服众?”
温如玉依然是温和一笑,语气中别有深意,“连你这个妹妹都不相信他?”
“切。”伍千殇闻言,却是不屑撇嘴,径自往白宸房间走去,留下一句异常坚定,却又异常复杂的话,“他从不会令人失望。”
温如玉挑了挑眉,和江子彻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晨光熹微,寒冰玉床上,白宸盘膝入定,淡青色的气流在周身有规律地流转,每经历一次循环似乎都会变得更加凝练几分。
伍千殇见状,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递过一张纸条。
“这是最新的情报。”
白宸适时张开眸子,随手接过纸条。
“沧浪帝国遭附属二十八国联军谋反,现已节节败退,边线告急,危在旦夕。”
简单的一行字却在他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沧浪帝国……
两个月了吧…大概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谁又能想到,身为末刃的王牌杀手,两个月前尚还能谈笑风生、信誓旦旦的鬼刀,如今却众叛亲离、改头换面,甚至效力于琉璃殿。
而一切的转折点,便是这沧浪帝国。
“这则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全大陆。”伍千殇无不感慨,“沧浪帝国近百年来政权动荡让百姓怨声载道,但自从依雪夫人扶持新帝,把持政权后就明显好转许多,也挽救大量民心。可谁知依雪夫人被暗杀还不到一个月,沧浪就沦陷三座着名边城,分崩离析至此,好歹是三大帝国啊。”
白宸沉吟片刻,突然问,“调查结果如何?”
“调查?”伍千殇忍不住笑了笑,“依雪夫人的暗杀任务乃是鬼刀所接,目前大陆上可普遍都在怀疑他。”
白宸哑然。
无奈地苦笑一声,他接着道,“就算沧浪是三大帝国中武力值最弱的一个,那也是三大帝国,哪怕措手不及也不可能被一些小国家联手打败。除非…这些小国家被另一方不亚于三国九派的势力引导着。”
“你的意思是…”经他这么一提醒,伍千殇也反应过来,“他们有帮手?”
“必然是有帮手的,甚至可能是个不亚于依雪夫人的军事天才。”
温如玉走进来时,便听到这个话题,对此他面色也有些凝重,“我们传回的消息十分有限,身在沧浪的探子看起来甚至比外界还要迷惑。目前已知确实有人把二十八国联合起来,并暗中出谋划策,这个人的军事能力非常可怕,相时而动且张弛有度,每次都能抓住稍纵即逝的时机直捣黄龙,并在对方有所反应之前见好就收,以损失最少的兵力,达到最大的破坏。”
“查到是谁了吗?”白宸问。
“没有任何结果,连末刃潜伏在二十八国的密探都没能带回准确信息,是男是女甚至都大有争议。”温如玉颇为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关于年龄,大多数情报都表示他很年轻,但与之相悖的是每次联军进攻到的地方都会出现顶尖强者的离奇失踪。有线索可以隐晦表明是他所为,只是如果他很年轻的话就无法具备悄无声息地解决八重天强者的实力。”
“离奇失踪…”白宸抓住一个点,“尸体有什么特征?”
“有些有尸体,有些没有。”说到这里,温如玉也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疑惑,“让人感到恐惧的是,有些强者的尸体上除了致命伤外都完好无损,没有反抗的痕迹,也没有自爆,有的甚至还在…淫笑?可以想象是一击致命,能把八重天强者一击致命,初步怀疑或许是用了一些能够控制思想的手段。”
白宸沉吟片刻,又问,“致命伤上有灵力波动吗?”
“没有。”温如玉轻轻地回答。
白宸瞳孔一缩。
身侧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江子彻显然也是第一次听闻这些消息,神色微变,“他该不会…”
“不可能的。”白宸知道他要说什么,冷静地否决道,“纯粹肉身的力量,使用再多手段都达不到对八重天强者一击致命,即使那人没有防备。”
“所以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吗?”温如玉突然看着他。
白宸抬眸与之对视片刻,犹豫了一下,才道,“有些能够用灵力强化的手段,进攻时却不会留下灵力波动。”
“比如像?”温如玉眯了眯眼。
“刀气。”
温如玉恍然,几人几乎同时将目光转移到房间内倚靠窗台,闭目养神的夜何身上。
身为武修者的他,靠着一张蛊惑人心、雌雄莫辨的脸,是否有能力将七重天甚至八重天的强者一刀毙命?
然而夜何却仿佛没有感觉到什么一般,一动不动,不置可否。
白宸见状,知道他必然将几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如此态度便是不愿多说,于是转移话题,对温如玉道,“温殿亲自前来,怕不只是为了沧浪帝国一事吧?”
温如玉闻言倒是温和一笑,识趣地不再讨论沧浪帝国的事情,而是从储物灵戒中拿出一张图表,“这是册封仪式的流程,询问当事人是否有异议。”
白宸只是扫了一眼,便微微摇头,将之递还,“麻烦了。”
温如玉笑笑,和江子彻自觉行礼告退,“那我等便下去准备了。”
“多谢。”白宸起身回礼。
待二人离开,白宸见伍千殇面露思索之色,犹豫了片刻,问道,“我被要求七日之内回隐月,可是发生了什么?”
“这…”伍千殇微微一愣,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起来,“一言难尽。你回去…就知道了。”
白宸看着他,微微点头,心下了然几分。
第74章 险象环生
随即,白宸回过头盯着夜何沉吟片刻,见后者始终不为所动,也就默默垂下了眸子。
这家伙的任务…是在暗中搅动风云,覆灭沧浪帝国?
所以暗杀依雪夫人的绝密任务,也是他下达的?
用鬼刀的身份掀起战争,再让鬼刀在大众面前与自己相见,无论这段时间在琉璃殿暴露了什么,都暴露出旗鼓相当的实力,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到自己头上。
更不会怀疑他才是鬼刀。
那么…
自己灵印的破碎,和他有关系吗?
白宸抿了抿唇,他现有的信息太少了,一时间也没办法想清楚这背后牵扯的目的…和利益。
就像他也想不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究竟做了多少,才能够从本该不惜一切代价追杀他的组织手里得到自己的召集令玉片;到底要替他承担多少,才能够让自己在这天穹之都如此安稳地度日。
白宸轻呼一口气,眼下,两日之后的少殿主册封仪式,才是他应该需要准备的地方。
此次与温如玉的交流能够听出他口中的信息里暗含不少机密,甚至不乏末刃贩卖的情报,不是高层根本就无从得知。
看得出他这个真传弟子的身份绝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简单,民间传闻琉璃殿准少主的说法也绝非空穴来风。
如此一来…自己这个少殿主的身份只怕远比想象中要烫手啊。
两日后。
清晨。
薄雾缭绕,晨光如细丝般穿透树梢,给静谧的山林披上了一层柔和而神秘的金色外衣。
“根据册封仪式流程,斋戒三日,熏沐更衣,现请少殿主前往浴殿沐浴更衣。”
温如玉很早便来到白宸寝殿前,见他和夜何前后脚出现,微微俯身行礼,温声道。
白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头回礼,“劳驾。”
“请。”温如玉轻轻地笑了笑,很自然地上前带路,“跟我来。”
白宸与夜何对视一眼,微微颔首,才跟了上去。后者却身形一晃,悄然消失了踪迹。
江子彻并未出现,想来是去前殿准备了。
温如玉将白宸带到浴房殿门口,简单地吩咐几句便主动离开,两人擦身而过时,他轻轻地道了一句话。
“仪式之上不必因我等二人的存在而受到影响,无论你打算怎么做,我们都会全力配合。”
白宸愣了愣,再回头时,那袭胜雪的白衣身影却早已远去。
白宸怔怔地立在原地许久,眸光复杂,却说不出话来。
浴房之中,迎接他的是一个身着白裙,长相清纯的年轻女子,眉眼间透着未经世事的纯净,仿佛山涧清泉般清澈动人。
她行一常礼,眼尾似有似无地扫向白宸的脸庞,眸光潋滟,“小女箐箐,公子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白宸点点头算是回礼,“辛苦了。”
“请。”
女子俯身恭迎,唇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妩媚,步伐轻盈却摇曳生姿,两人就这样走了进去。
这浴房空间宽敞,浴盆里雾气袅袅,清澈的水面上零星飘过几朵花瓣,散发出兰草般淡淡的清香。
白宸走上前,背对着女侍退去长袍,“你先出去吧。”
“温殿吩咐,要将您的衣物拿去换洗。”女子掩嘴一笑,语气娇俏,“公子可是害羞了?”
白宸稍微扭头瞥了她一眼,眼角的余光确实有瞄到温如玉准备的一套明显特制的礼服。
他松开手,任由中裤滑落到地面上,“那便有劳了。”
这时,一双柔软的小手突然从后方搂住他的腰身,指尖顺着那明晰的肌肉线条轻抚,灼热的呼气在他白皙的肌肤上扫过,仿佛每一寸气息都在无声地撩拨人心,“公子无需羞涩,小女…”
“无需,”白宸面不改色地抓住她悄然向下深入的手,轻声道,“出去吧。”
女子愣了愣,但很快收回手,面带歉意地躬身道,“小女去安排擦背。”
白宸俯身用手取下长靴,轻轻地进入浴盆中,“麻烦了。”
在他手腕内侧,匕首闪过一抹寒光。
“不会。”女子笑着拿了他的衣物,鞠躬后,才退到后室。
白宸没有再看她,懒洋洋地闭着眼,若无其事地趴在浴桶边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热气在浴盆里蒸腾,氤氲着轻纱般的水雾,让人不禁放下戒备,沉醉其中。
“哟,小家伙好瘦啊。”
很快,便有个年轻的黑袍男子拿着毛巾走了出来。
白宸下意识地睁开一只眼,“辛苦你了。”
“哪里的话。”搓澡师傅乐呵呵地笑着。
“唔…”白宸很是享受地呼出一口气,身体放松下来。
“小家伙,是练过的吧?”
年轻男子手法娴熟地给他按摩着,一边问道。
“此话怎讲。”白宸缓缓垂下眸子,懒洋洋地回道。
“你可不是单纯的瘦啊。”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肩,“肌肉在放松状态下还能达到这种质感,已经明显不是修为带来的增幅了。炼体这环,下过不少功夫吧。”
“算是吧。”白宸慵懒地半眯着眼,男子轻重有序、力道适中的老练手法给人以十足的享受,让他一点都不愿意思考。
只是不知有意无意,男子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时不时触摸他的脊椎。尽管力度轻柔到微不可察,但白宸还是捕捉到了。
毕竟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敌人碰到的部位。
“现在的人已经很少愿意踏踏实实地去锻炼基本功了,一味追求灵力浩瀚、境界高,肉身素质全然不过关。唉,”男子说着,叹了一口气,“很久都没见过你这样刻苦的人了啊。”
白烟从浴盆里袅袅升腾,一抹寒光,猛地闪入白宸的身体里。
哗——
白宸的身体在刀尖插入一刹那倏然破碎。浴盆里溅出一大片水花。
“两个不低于廓天境的金牌杀手,三个晬天境杀手。好大的手笔啊。”白宸落地后,随手拿了条宽大的浴巾裹住腰间之下,忍不住嘲弄道。
三个身着夜行衣的蒙面人跟着白裙女子从浴室后室跑出,缓缓将他包围,年轻男子抽出剑,对他们使了个眼色。
几人领命后,简单的眼神交流后,四把长剑齐刷刷地刺向白宸。
第75章 再次并肩
白宸腾空跃起。
年轻男子紧跟着也凌空一跃,手中长剑直指半空中的白宸。刹那间雷鸣翻滚,浓郁的雷属性灵力伴随廓天境威压骤然释放开来。
当!
突然,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一柄长刀与之相对,头戴斗笠,黑纱蒙面,鬼魅般的漆黑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竟是直面廓天境威压,一人一刀,寸步不退!
“什么?!”
男子脸色一变。
这把刀,身为杀手的他再熟悉不过。
极品灵武:黑色彼岸。
“潜入琉璃殿杀人,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伴随着一道雌雄莫辨的嗓音,黑色彼岸周身符文闪烁,漆黑的刀气倏然炸开,轮回之力附着在雷电之上,年轻男子顿时脸色煞白,猛得向下退去。
夜何则是在半空中回身搂住白宸腰间,带着他翩然落地。
年轻男子在地面上滚动好几圈,一口鲜血吐出,才勉强稳住身形。白裙女子见状,带领三名蒙面人朝他靠近,低声讨论,“先撤吗?”
“不…我事先…点燃了迷魂香。”男子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在血花的衬托下格外诡秘。
另一边,白宸缓过神,从夜何怀中落地,轻轻吐出两个字,“迷药。”
“废话。”夜何冷哼一声算是回应,见年轻男子等人尚未离开,顿时也明白他们的想法,于是与白宸对视一眼,两人皆微微点头。
显然,在这片布满迷魂香的空间里战斗,一众杀手提前服下解药,具有绝对的优势。尽管鬼刀的出现令人诧异,但闭气时间有限,只需拖到迷药发作,白宸二人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能够轻易解决的将死之人。
既然如此,那白宸也不介意将计就计。
三个蒙面人在女子的示意下将他们包围,夜何冷冷的目光扫视一圈,曼珠沙华般的符文附着刀身,流露出犹如暗夜幽灵般的妖冶漆黑,无声无息,无孔不入。
“拖住,先别伤害鬼刀。”男子发出了命令,“闭气时间有限,待他们吸入迷药,便是任人宰割之时。”
“遵命。”
女子应了一声,一闪身便出现在白宸面前,长剑充斥着凌厉的金系灵力波动刺向他的胸口,三个蒙面人也紧随其后,一人一剑直指其身旁的漆黑身影。
当!
“小心。”黑色彼岸微动,将袭来长剑悉数挡住,夜何瞥了白宸一眼,后者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身前三人骤然爆发出浓郁的灵力波动,他只来得及小声提醒,刀刃一扫便与三人缠斗起来。
然而,当剑尖碰到白宸之时,这个少年瘦削的身体却再次消散不见。
“残影?”女子一惊。
这时,白宸已经和那年轻男子过了好几招。
当!
匕首锋芒毕现, 一瞬间划破男子刀身缠绕的雷电,正面对上他的刀锋。男子也展现出专业杀手特有的素养,后退半步,左手突现紫色符文,一道雷霆直斩对方胸口。
白宸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开,手中匕首却突然转攻为守,硬是接下男子一刀后,举起不住颤抖的双手,撤退两步与之拉开距离。
廓天境强者的随意一击,在不使用极品灵武或者刀气的前提下,哪怕有九霄刀诀,他接得也颇为勉强。
“噗——”
另一边,夜何不知为何,突然喷出一口鲜血,他异常虚弱地捂住胸口,下意识的呼吸间便很快有些神志不清,踉跄着半跪倒在地上。女子见状,示意三人不再动手,随即一把长剑抵在他的脖颈处。
“快住手,不然就杀了他!”
白宸见状,略显担忧地皱了皱眉,但很快舒展开来,在女子威胁的目光下异常配合地高举双手,示意自己不会抵抗。
“把匕首丢了。”女子冷声威胁道。
白宸松开了匕首。
他俊雅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那深黑的眸子,也一如既往的平静。
旭日东升,霞光万道。
三个身着漆黑夜行衣的蒙面人缓缓接近白宸,逼着他一步一步往后退到更深的浴室里。女子看了看捂住胸口,尚不清楚状态的夜何,长剑又往他的脖颈处深入几分。
她的话简练而冷淡,“吸一口迷魂香。”
“呵…”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弧度,白宸缓缓地闭上眼睛。
迷魂香那特有的淡淡香气被一缕一缕吸入喉。
女子见状,不由得冷笑一声。
药效很快,哪怕闭了眼,依然有一阵上下颠倒、摇摆不稳的眩晕感。白宸下意识地揉了揉额头,后退几步。
闭气闭气闭气…
他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暗示,结果却还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随着四肢逐渐变得无力,他不得不扶住额头,让自己也半跪在地面上。
男子捂住胸口,持刀走上前。
“他还没彻底丧失神智。”女子提醒道。
“没时间了,这家伙对迷药有抗性。”
男子说着,猛地一刀砍向白宸的项颈处。
唰!
另一边,彼岸花开、刀光血影。
夜何反手只一刀便挣脱了女子的控制,霎那间,漆黑的刀气在房间里肆意蔓延,锋芒毕现,带起一阵腥风血雨。
“你们…”男子脸色大变。
一只白净修长的手牢牢握住他的刀身,鲜血从虎口处流出,沿着锋刃处滴落。白宸手臂上青筋暴起,借力一个翻身跃到男子背后,屈膝、抬腿,猛地砸向他的脊椎。
“噗——”
男子喷出大口鲜血,做了几个翻滚后冷眼盯着他,似乎还想挣扎起身,却又吐了一口鲜血,趴倒在地,合起了眼。
看样子应该是失去了知觉。
白宸一手捂住额头,撑在地板上瘫坐着,迷魂香的作用让他的神智并没有很清醒。
所幸刀气祭出又是偷袭,夜何三两下便解决剩余四人,走到他跟前。
但是他第一时间没有动。
因为他看到了白宸大腿上血流不止的划伤,那用指甲一遍又一遍,划到深可见骨的伤痕。
为了能保持清醒,这家伙居然用最剧烈的疼痛来刺激自己。
“我带你出去。”他嘴角噙一抹笑意,朝白宸伸出了手。
“谢…谢。”白宸把手递上去,声音里是罕见的有些含糊不清。
夜何瞥了他一眼,用力将之拉了起来,见他还有些重心不稳,一把搂住其腰间,让他整个人靠在自己身上。
第76章 册封仪式
白宸有所感知,面无表情地张开双眼,看到他黑纱之下隐隐透露出的绝美侧颜和嘴角血迹,眸子里闪过了一抹细微的波动。突然,他有些吃力地伸出手,将虎口处溢散开的鲜血送入夜何嘴里,没有说话。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气息再用来说话。
夜何微微一愣,看了看眼前这家伙难掩虚弱闭紧双眸的样子,张口轻轻舔舐着,抱住他一路辗转到房间内。
他知道白宸的意思,鬼血,全大陆最灵验的几味药材之一。
毕竟是妖榜之上早已声名显赫的人物,这次暗杀虽动静不大,温如玉还是第一时间有所察觉,两人离开后只稍片刻,便迅速赶到白宸房间。
“那几个杀手已经送入大牢,你们怎么样?”他眸光中难掩担忧。
“没事。”白宸随意答道,抬眸瞥了他一眼,便略显疲倦地扶了扶额,继续埋头对着大腿处伤口进行简单的止血和包扎。
夜何在确定他神智基本清醒后便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此时房间里除了他已经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温如玉见状,不由得面带歉意,“抱歉…”
“不必自责。”白宸却只是轻笑一声,有些无奈地道,“你别忘了,我的身份,被暗杀再正常不过。”
鬼刀是杀手,更是黑道中人,世人对其态度,无不是如同对末刃一般,既憎恶他们手段阴暗、包庇恶人,又没有将之动摇的能力,恨之入骨却忌惮不已,嘴里满是声讨同时巴结之意尽显。
因此来到天穹之都这一路上,他又何尝不是时刻面对着这样的追杀。
鬼刀这个排行榜第一杀手曾经有过多少传说,手上就沾染了多少鲜血,失去末刃的庇护,他所面临的仇家又怎不是无所不用其极之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取他的项上人头。
温如玉微微一愣,沉默片刻,看着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他说这些话时,究竟是怎样的心境,才能如此坦然,又如此云淡风轻。
不多时,江子彻从外面敲响房门,与回过头的温如玉对视后微微颔首,随即下意识地瞥了白宸一眼,转身默默离开。
白宸看着他一言不发的背影,不由得垂下眸子。江子彻现在依然是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仿佛真如所承诺般的不再打扰,但却始终远远注目,使得白宸对他的存在也是内心复杂。
沉吟片刻,温如玉犹豫着开口,“册封仪式过程中遇到这种事情…属实有些危险,不然…”
“无妨。”他话音未落,白宸便抬头看他,轻声道,“一切如常即可。”
温如玉闻言,对上他平静而深沉的黑眸,才微微点头,“此事,本殿会彻查到底。”
“有劳了。”白宸不由得笑笑。
……
薄薄的雾气氤氲在紫藤花瓣的缝隙中,阳光洒落枝头,映衬出其鲜艳夺目的光辉。一阵微风袭来,带着朝露中蕴含的点点凉意,正好与那明媚阳光带来的一抹燥热中和,反而令人感到神清气爽。
此刻的紫藤大殿大门敞开,沿路皆是罕见的庄重和肃穆,一排排雪白氅衣、琉璃绣边的的内门弟子整齐落位,预示着今日将会面临非同一般的场合。而在他们前方引领,正是笔直站立,袍服加身的两名真传弟子。
江子彻双手抱胸,低垂着眸子沉默不语,湛蓝色的长发披散开来,他眉眼如画,在剑兰花边的映衬下更有几分清贵出尘的气质。
相比较他一反常态的冷漠寡言,温如玉倒是要自如许多,时不时与不远处的高长陌等内门弟子谈笑风生,温文尔雅,显得一切都游刃有余。
紫藤大殿内燔炉檀香燃烧,烟雾缭绕,衬得整个大殿广场宛如九天台阁,随着一声悠长的钟鸣,礼乐奏响,悠扬回荡,透露出一种不可侵犯的神圣和威严。
太阳逐渐升高,当琉璃殿内外门弟子相继就位,围观群众将大殿周边围个水泄不通之时,温如玉方才一步站出,用包裹着灵力的温润嗓音传遍四周。
“请琉璃殿众长老落座。”
他话音刚落,以先祖苍河为首,前后共十道身影从天而降,同时落在紫藤大殿之上。
苍河身后的一人,面冠如玉,眉目出尘,也就二十多岁的年纪,一袭白色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襟边零星点缀着几朵腊梅花边,淡雅中透着几分孤傲,仿佛他本人一般,清冷而不失风骨。衣袂随风轻扬,他的目光深邃而宁静,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从容之气,仿佛世间纷扰皆与他无关,只余一身风华,宛若谪仙。
此人正是与江离并称为双子星之一的琉璃殿主:白芷。
十人现身,尽管并未有气息外露,可还是有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令周边的围观群众无不心头一紧,大气不敢再出。
要知道,苍河不出面时,这九人便已经是琉璃殿能够成为九大门派最核心的力量,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任何一个拿出去都是称霸一方的存在。
更何况,还有流传了太多传说的苍河。
而如今为了一个小小的册封仪式,竟能够悉数到场,很难不让人对那位在招生大会上脱颖而出的年轻人充满好奇。
白宸这个名号对于大陆上的灵者来说更像是凭空出现,面对江子彻时用上灵力毕竟未曾对外流出,因此他给人印象最深刻的,还是招生大会淘汰期间用凡人身份以下克上、与鬼刀一同战胜咸天境强者的震撼。
“弟子见过先祖、白殿,见过众长老。”
伴随着温如玉和江子彻两人同时出声,后面跟随的内门弟子整齐划一躬身行礼,混合隐隐飘逸而出的灵力波动,颇有几分震耳欲聋的响亮。
“不必多礼。”
作为回应,苍河眉眼带笑,宽袖轻挥,淡淡的灵力波动随之泛起,在场弟子只觉得双手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托起,直到场下众人悉数站定后,这股力量才逐渐消失殆尽。
“承蒙诸位赏脸,今日乃是琉璃殿历史性的一刻,琉璃殿将正式启用少殿主之位,故特此举行册封仪式,昭告天下。”
第77章 飞廉传承
很快,白芷便上前半步向众人宣布道,声音里面似乎并未蕴含着灵力波动,却如不着痕迹、如同清风拂面般到达每个人的耳畔,令人情不自禁肃然起敬。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正如白芷所言,少殿主一位乃是琉璃殿前所未有的存在,尽管温如玉早有准少主之称,但毕竟正式接受册封的,不仅不是用亲传弟子身份就将琉璃殿管理得井井有条、内外兼顾的温如玉,反而是白宸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凡人。
“请琉璃殿少殿主就位!”
温如玉用灵力包裹的声音传遍整个练武场,全场的目光也随之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道路两旁,象征着琉璃殿的仪仗旌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每一面图案都暗含着琉璃殿的千年成就,宛如历史的翅膀,轻轻拍打着时空的尘埃。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些庄重的旗帜上,让每一面都显得熠熠生辉,整个场景弥漫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息,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少年正是在这样的场景下,迎着所有目光,从大殿之外缓缓行来。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越过层层阶梯,朝着大殿之上逐步向前,稳健而庄重。
一袭雪白的宽袖长袍穿在他身上,衣袍间的每一个细节都仿佛经过精心雕琢,轻轻垂落,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纯净无瑕,风华无双。
这身长袍庄重典雅,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丝毫的突兀,反而像是为他量身定做,每一寸布料都恰到好处地贴合着他的身形,将其本就俊雅的姿容衬得惊艳异常,犹如九天之上的仙人降临凡尘,不染尘埃,却又令人心生向往。
长袍的襟边绣着鲜红的曼珠沙华花边,那红花如血,瓣瓣分明,平添了一分神秘与妖异的气息,这抹鲜红与他雪白的衣袍形成鲜明对比,却出奇和谐,将他那深沉似海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一刻,十五岁的光景虽尚显稚嫩,但那眉宇之间却已初露锋芒,颇具少年意气,皎如玉树,鲜衣怒马。
清晨的阳光洒下星星点点,漆黑如墨的长发随风扬起,少年精致的脸庞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始终平静而深邃,却有难以名状的威慑力随之弥漫开来。
他的每一步落脚,都合乎礼仪、尽显尊敬而不失气节,哪怕是最严苛的皇家标准都无法挑剔分毫。
可是他每走一步,大殿之上便随之升起一股无形的威压,当他接近那一众长老面前,淡淡的威压竟隐隐有些对抗之势。
面对眼前抬手便能够毁天灭地的强者,他怡然不惧,甚至连气息都没有半分收敛!
“弟子白宸,见过先祖、白殿、诸位长老。”
白宸躬身行礼,清澈而略带沙哑的嗓音掷地有声,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却随着一抹气息玄妙的淡淡气流轻飘飘地传遍四周。这股力量纯净得纤尘不染,没有丝毫多余的杂念和波动,它无声无息地融在空气里,在场除非感知敏锐到一定程度,否则根本无法察觉。
苍河看着他,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强大如他,也和江子彻一样,哪怕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在他感知内毫不避讳地使用真气,也无法看出他具体达到了什么层次。
“不必多礼。”
苍河长袖一挥,将之轻轻扶起,白宸又鞠了一躬,才缓缓走到他身旁站定。
“今日之后,少殿主的地位与各大长老平齐,琉璃殿内仅在殿主之下,负责统领八大分殿,号令所有内、外门及真传弟子。”
白芷声音清润入耳,然而他话音未落,殿内便传来一众弟子带着不满的窃窃私语。
温如玉如今在琉璃殿的声望,可不单单是一个准少主所形容的如此简单,从某方面来说,内外门弟子对温如玉的尊敬甚至能够超越殿主白芷。
若非先祖的实力实在太过于高不可攀,只怕苍河的话也不如温如玉好使。
琉璃殿作为九大门派中行事最为磊落的名门大派,招收弟子向来是天赋第二,品性第一。
因而对于殿内大部分没有见过白宸出手的弟子而言,白宸的存在就像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外人,越过了从外门弟子到真传弟子的一系列考核过程,突然出现甚至直接占据了本该属于温如玉的位置。
他们自然不愿接受。
更有性情暴躁者,直接大喊出声,“凭什么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凡人顶替温如玉?”
他虽尚未使用灵力,但几人的听力何其敏锐,苍河皱了皱眉,正要有所表示,却被白宸伸手打断。
“可有异议?”
伴随着白宸淡淡的声音,纯粹而浓郁的灵力在他身上倏然炸开,一根根淡青色的翎羽自他身后缓缓凝聚成型,层层叠叠的羽毛扶摇而上,一对凝炼到宛若实质的双翼在大殿内肆意伸展,庞大到仿佛遮天蔽日,绚烂得足以震慑人心。
一道虚影,缓缓覆盖在白宸周身,它形象颇为奇特,狮身鹿头,却有一对巨大的淡青色翅膀,与白宸身后的双翼相映生辉,光影斑斓。
风系精灵,飞廉。
一股异常恐怖的威压透过双翼,转瞬间弥漫而开。
“噗——!”
重压之下,大殿之下的琉璃殿弟子们竟纷纷喋血,乌压压跪倒一片!
他们有的灵力大绽,想用修为强行起身,可最终除了满眼惊骇、口吐鲜血,竟是没有半分挣扎之力。
就连白宸身后的一众长老,都忍不住后退半步甚至数步方才止住。
全场哗然!
外来观众并未感受到威压,可却丝毫不能影响他们流露出骇然之色。
横压万古、众生匍匐,这就是精灵的力量!
琉璃殿弟子中,尚未喋血跪倒的,还剩两人。
一目双睛的重明之鸟,遗世独立的天山雪莲,两道虚影分别从温如玉和江子彻身上不受控制地浮现而出。
感受着周身流淌的异常纯粹的灵力波动,和其中隐隐传来晦涩难懂、玄妙深奥的神兽之道、自然奥义,两人心中皆震动不已。
直到白宸冰冷到没有任何温度的目光,毫不留情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第78章 正式拜师
现在的白宸,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熟悉。
冷酷、决绝、不留情面。
那么像妖榜之上,那黑衣黑纱,一人一刀,睥睨天下的鬼魅身影。
来自精灵飞廉的威压,一点点集中到两名真传弟子当中。
两人身上纯粹的灵力绽放,虽然不是主动控制,但来自他们体内传承的力量正在自发性地抵御另一份传承的冲击。
温如玉和江子彻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两人眸中难掩震惊,却又坚定异常。
他们看着大殿之上的白宸,同时在一众弟子和观众惊骇的目光下,缓慢,却稳定地单膝下跪。
“见过少殿主!”
紫藤大殿之上,唯一没有被白宸所影响,以至于连呼吸都不存在半分错乱的人,便是苍河。
他深沉的目光看着旁边巨大的灵力双翼,许久没有动静。
风之翼,风系精灵飞廉的传承之物。
如此纯粹的灵力实体,仅凭借白宸如今的修为根本无法运用出来,所以只意味着,这是他在强行催动飞廉留在他体内的力量。
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竟能够得到精灵的所有传承,看其熟练程度,显然到手已经不是一时半会。
“不愧是八大精灵之力,若非这孩子实力低微,正面应对,老夫怕是也免不了道心受损。”
苍河身后,一位老者忍不住发出感叹。
“也难怪他初入妖榜便能绝尘于世,鬼刀之名当之无愧。”又一老者不由得接道。
“小宸这一手,虽表面是为自己造势,但真正足以让他暴露底牌的理由,还是为了促使那两人体内的传承产生护主意识。不管身份如何,他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这少殿主之位;从始至终,没有对不起琉璃殿任何人。”
苍河淡淡地开口,声音很轻,没有蕴含任何灵力波动,却让得周围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一众长老默不作声,都是混迹多年的绝世强者,苍河能看出来这点,他们自然不会毫无感触。所以不同于琉璃殿弟子对白宸的不满,长老们对他反而和蔼可亲。
白宸眸子里闪过一抹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垂了下去,没有说话。
“今日之后,他说的话,便是本座说的话;与他作对,便是与本座作对!都听明白了?”
这一番话,苍河没有丝毫手软,庞大的灵力波动随之扩散而来,强者威压席卷而至。虽并没有对殿外弟子造成进一步实质性的伤害,却足以表明立场,使得他们心底一沉、呼吸急促。
全场哗然。
如果说,人们对于温如玉当众宣布白宸为苍河亲传弟子时还有些怀疑,此刻苍河的行为便毫不客气地展现了自己的立场。
“弟子明白。”
威压之下,依然是真传弟子率先开口。
当温如玉和江子彻两人皆毫不犹豫地表态之后,其余的挣扎便再也没有意义。
喋血满地,此时已经有人逐渐开始支撑不住,缓缓低下了头。可在场的终究是琉璃殿弟子,除了见识过白宸实力、对其没有太多质疑之人外,哪怕顶着白宸和苍河如此庞大的双重压力,也硬是没有人昧着良心附和。
“不服?憋着。”白宸声音极冷。
“只要我在琉璃殿一天,就给我安分守己,否则关渡的下场,就是诸位的前车之鉴!”
淡青色的灵力波动扩散开来,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中,白宸宽袖一挥,身后的风之翼缓缓散去,精灵威压也逐渐消逝。
然而他的话,却再度引发了轩然大波。
好霸道的手段!
就连温如玉都忍不住抬头看他,难掩诧异。
要知道,这可是九大门派之一,全大陆前三的门派琉璃殿,最不缺的就是天骄!
他选择的方式竟是…以武力服众?
这究竟是自信,还是愚蠢!
苍河见状,也是忍不住微微一笑,朝着温如玉稍作示意。
温如玉适合琉璃殿,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然而他身上有着名门大派出身的通病:手段规正,太过仁慈。
因此一众弟子才敢在册封仪式这种重要场合公然表达不满,他们知道,此举并未违反门规,温如玉不会将他们怎么样。
但白宸,却会直接出手镇压——以上制下,没有伤及性命,同样未违反门规。
温如玉收到苍河的眼神,微微点头,转身对一众人海道,“册封仪式到此结束,为保证殿内弟子正常修炼,琉璃殿将恢复禁制——未经通报者不得入殿,烦请诸位谅解。”
周围的琉璃殿弟子闻言后,主动出面疏散人群,人们议论纷纷、逐渐散去。
琉璃殿的册封仪式已经完成,他们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自然会主动离开。
从此,白宸这个名字或许在很长时间内,将成为大陆灵者们口中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了。
白宸看着他们的离开,双手不自觉握紧了拳,转过身对苍河微微行礼,“多谢苍殿。”
他不喜欢欠别人什么。
所以才会不遗余力地帮助温如玉二人,哪怕…现在的他实际上根本没有能够掌握风之翼的能力。
但是面对苍河接二连三的理解和帮助,他却有些无能为力,不知该如何报答。
“那个毛头小子愿意把你托付给老夫,那老夫自然不会亏待了你。”苍河看着他,只是微微摇头,笑容祥和,“怎么,还叫苍殿呢?”
白宸愣了愣,微微垂下眸子,却始终没有开口。
苍河见状,倒也不恼,反而爽朗一笑,“你若心里放不下,老夫自不会强求。不过虽说老夫不如那小子,可好歹不会惧他,你就算拜入老夫门下,也不算吃亏啊。”
白宸闻言,这才缓缓低下了头,轻声道,“师父。”
苍河忍不住大笑一声,语气中却无不感慨,“老夫倒是三生有幸…只可惜,你要是在琉璃殿长大成人,能免去多少磨难。”
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细微的波动,白宸垂着头,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师父言重。”
苍河却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既然你愿意拜老夫为师,那么这两年时间,琉璃殿就不会亏待于你,隐月给不了你的东西,老夫可以给。”
白宸微微一愣,忍不住抬头看他,却对上一双异常认真的玄青色瞳孔。
第79章 青衣杀手
最终,白宸神色复杂地躬身行礼,“弟子…先行谢过。”
苍河袍袖一挥,摆了摆手。
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道,“隐月既然点名让你回去,那便不是小事。此行尚不知是福是祸,无论如何,保全自己。”
白宸轻轻颔首,他向来不会把情绪流露表面,因此哪怕心怀感激,也只是面色平静,与之简单地行礼告辞。
苍河很爽快地挥了挥手,点头放行,他自然知道这孩子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尚未离开的一众长老见状,也是忍不住对苍河颇有微词。
一位发须灰白、瞳孔墨绿的白袍老者忍不住率先开口,“苍老头你这可不厚道了啊,每次有好苗子都是你捷足先登,等我们这些老东西闭关出来,就已经给你挑得渣都不剩。”
紫藤大殿,大长老,殷旃檀。
他便是琉璃殿内除了苍殿之外修为最高的长老。
苍河闻言,不由得扬了扬唇,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怎么,殷老突破九节了?怎么这么多年都还没动静啊,那好苗子跟着你怕是有误人子弟的风险啊。”
老者嘴角一抽,瞪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悻悻挠了挠头。
实力到达沈天境,也便是八重天之后,每个小境界想要再进一步都变得极其困难,耗费数千年的沉淀都不为过。这也是为什么,当年的绝刀冠绝当世,二十二岁突破沈天境后,能够带给整片大陆如此巨大的震动。
“殷兄你要这么说,可就属于得了便宜还卖乖。阿芷乃是琉璃殿自如玉之前的天赋最高者,如今更是声名赫赫,他比之阿离可是只强不弱,不也成了你的弟子。”
这时,一个有着和江子彻如出一辙的湛蓝色长发,中年模样的长老上前两步,率先出声。他长相颇为精神,五官立体,带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这便是江子彻的师父,掌管款冬殿的执法长老——叶霜华。
老者闻言,也是回应道,“怎么,你是嫌弃子彻不够天赋异禀,还是有什么不满意……”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热火朝天,然而最终还是在苍河的炮轰中回到各自大殿内再次陷入了闭关状态。
对于他们而言,若非那“鬼刀”二字太过吸引人,倒也没有什么能够使之提前出关。
唯独从闭关这状态下出来不久的白芷,一脸无奈地由着这些前辈闹腾,直到走后,才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白宸离去的方向。
温如玉看到白宸在散场之后便朝他走来,也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点头,道,“那些刺客已经控制起来,我带你去牢里见见他们吧。”
白宸默默地垂下眸子,点了点头,“好。”
“子彻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温如玉轻轻地说着,走到前方带路。
白宸神色复杂,长叹一口气,微微摇头,只是道,“这几日我将动身前往隐月,琉璃殿的事情还要继续麻烦你。”
“明白。”温如玉看了看他,语气温和地道。
就当他静静地走在前方,以为白宸不会再对此做出表态时,却听到耳边传来如同风声般轻飘飘的低语。
“让他…等我。”
……
款冬殿,囹圄。
款冬花,取自花语:公正,这就意味着所谓款冬殿是琉璃殿的监察、审判、执法之所。
所谓大牢看起来确实常年不见天日,整个空间十分昏暗,只有几缕阳光和两边几盏油灯闪着微弱的光。墙角布满了蜘蛛网,空气虽然不是很清新,但至少还是流通的,也没有想象中的潮湿和血腥气味。
当温如玉带着白宸来到此处,其他人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江子彻依然是双手抱胸,默默地靠在墙边一声不哼。
伍千殇淡淡地瞥了白宸一眼。
江离看到他们,有些郁闷地对白宸道,“醒了一个,但一句话没吐。”
白宸抬头望去,只见刑架上用铁索固定着一个上身赤裸的男子,看起来已经动过刑,他结实的肌肉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鞭痕,鲜血混合泼在他脸上的冷水流淌而下,地面一滩殷红。
他听到白宸到来的脚步声后似乎抬头看了一眼,但很快咬住下唇,垂下头去。
“辛苦了。”白宸对着江离点了点头,看到他时忍不住轻笑道,“怎么是你啊,装晕混过去都不逃吗?”
男子的神色有一丝细微的改变,但他还是颇为镇定,一动不动地垂着头。
“装晕?”江离皱了皱眉。
“是啊,难不成中了迷药的我还能打晕廓天境强者不成。”白宸随口道,进一步靠近男子几分,略做观察后,忍不住看向伍千殇,“是你下的手?”
施刑者很有经验,男子身上撕裂的伤口一直延续到腋下、脊柱两侧,再将鞭子反向拉扯,伤口中甚至还有淡淡的雷属性波动,虽只是皮肉之苦,但疼痛和火辣程度却让人难以想象。
“不然呢?”伍千殇的语气冷淡异常。
“生气啦?”白宸挑了挑眉,忍不住笑道。
伍千殇白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强行催动传承的后果?”
白宸微愣,无奈道,“非常时机嘛。”
伍千殇忍不住瞪他,“你就不怕哪天真的撑不住吗?”
他这些话说出来,后面的几人反而面面相觑,他们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通过两人的对话也能隐约猜到些。
难怪伍千殇下手如此狠辣,原来还有这层因素。
白宸也是苦笑一声,轻轻地道,“我错了。”
伍千殇冷哼,扭过头不再理会,“你好自为之。”
白宸颇感无奈地揉了揉额头,随即把目光转向刑架上的年轻男子,正色道,“交代吧,谁是雇主?”
“不知道。”男子头都没抬,冷冷地道。
“为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雇主值吗,要是他一怒之下把你带回末刃,就等着瞧吧。”江离再次看他,一脸不耐道,“至今还没有人能熬过末刃的酷刑。”
听到末刃,男子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打了个寒颤,但他还是淡淡地哼了一声,不肯多说一个字。
“很硬气啊,不愧是青冥楼出生的金牌杀手。”白宸笑着走上前,颇具赞赏意味地道。
“青冥楼?”江离一惊。
“天下第一杀手阁。”温如玉眯了眯眼。
第80章 不堪回首
“你是招惹到谁了?”江离忍不住问,“青冥楼的雇金极高,而且只接一些有身份的任务。”
白宸笑意不减,近距离看着男子,“那不得问他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来历?”男子下意识地盯着他,缓缓吐出一个问题。
“交换?”白宸似乎早有意料,轻笑着道,“告诉我你没有趁机逃走的目的。”
“行啊。”男子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咬出一抹杀意,“我不走,是因为,任务失败后我没有脸面回去见大人和少…啊!”
一根铁链,快而狠地刺穿了他的琵琶骨。
叮!
白宸弯腰捡起了他松手掉在地面的匕首。
男子咬着牙让自己不再喊出声,但是骨节裂开的痛楚还是让他那只挣脱了铁索的手无力垂落下去。
“怎么回事,没给他用药暂时失去灵力吗?”江离见状,脸色微变。
这次站在他面前的要不是白宸,恐怕真的会被他偷藏的匕首一击致命。
“用了啊。”江子彻也是一愣。
“提前服过解药吧。”白宸解释道,同时手一松甩开匕首。
一股雷属性的灵力波动倏然凝聚又倏然消逝,匕首像是长了眼睛,准确地插入男子勉强抬起准备施法的右手手腕处,将之固定在身后的刑架上。
男子别过头,倒吸一口凉气后便闭上了眼睛,紧皱着眉头,似乎在极力平复痛苦。伴随肌肉的颤抖和蠕动,鲜血在被铁链穿透的伤口中溢出,刺眼地流了下来。
江离见状,沉着脸撤回指尖一小簇躁动的火苗。
“我能发现你是因为你这种伪装水平高、心理素质过硬的金牌杀手,除了杀手榜上有名的那几个,就只能到青冥楼去找了。”白宸依然是淡笑着回答他,眸子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抹冷意。
“我出去一趟。”江子彻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太适应,皱着眉正欲离开。温如玉却一把抓住他,默默冲他摇了摇头,随后传递出一个温和的眼神。
“你到底是什么人?”男子眯着眼问。
到了这一步,哪怕再迟钝的人,也该察觉到白宸身上的不凡,这种不凡,绝非一个普通灵者能够产生的。
“关于暗杀我的任务,你了解多少情报?”白宸轻轻地问他,眸中的冷意逐渐逸开。
“你还要交换吗?”男子勾着唇笑道。
谁知白宸闻言后,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退出来对江离道,“既然如此,便让末刃来吧,我对他的兴趣还没有大到想亲手处理他。再派人突破一下他的队友,应该很快就能得到我想要的情报。”
“行。”江离对江子彻使了个眼色,“去请吧。”
江子彻点点头,意味不明地看了白宸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男子却有些懊恼,他知道自己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暴露了太多信息。
他愿意交换,就意味着他口中的情报并不是那么重要,至少没有重要到能让自己付出生命的地步。既然如此,那白宸自然无需亲自逼供,反正迟早都能从他或者同伴嘴里得到的。
虽然,白宸不愿意交换也同样意味着白宸的身份非常重要,但这个信息又有什么用呢。
“放我下来吧。”最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白宸淡淡地笑了笑,也不磨叽,抓住他手腕处的匕首,“忍着点。”
男子咬紧了牙,点点头算是回应。
白宸一用力将匕首猛地抽出,几乎同时,另一只手把穿透琵琶骨的铁链也拔了出来。
尽管早有准备,但这一刹那男子还是忍不住痛哼出声,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甚至溅到了白宸脸上。
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几人将男子放到座椅上,让狱医简单地处理伤口。
这时候白宸倒显得颇有耐心,在一旁靠墙站着,漆黑的眸子似乎有意无意地瞥向那年轻男子,又似乎游离在自我的思绪中。
……
“双脚脚筋割断,肌肉撕裂,双腿膝盖脱臼,软组织严重挫伤,全身灼烫伤十二处,肺部严重受损,双手手筋割断,五指严重挫伤,还有皮肤……”
“别说了,直接治疗。”郑峤粗暴地打断女人煞有介事的汇报,还很烦躁地瞪了她一眼。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些刑伤,所以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少年消失的一天内都经历了什么。
“怎么,知道心疼了?”女人幸灾乐祸地笑着,青绿色宛若实质的灵气中蕴含了惊人的生命力量,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床上那浑身上下几乎都血肉模糊的少年。
她一边双手结印,神情却愈发凝重起来,“不对,他的体质不应该如此脆弱,好像是…中毒?”
郑峤的脸色愈发阴沉,“什么毒?”
“好霸道的毒,肉身机能几乎被破坏殆尽,毒素已然蔓延至心脉,若不是你们去的及时,今夜子时他就会没命。如今…也只能用生命力强行续命,无法根治。”女人神色难看。
郑峤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听着女子说完,不由得道,“他身上的刑伤是专业水准,至今还保留这种繁琐却致命的侦讯方式,就说明对方是老牌势力而且想知道的东西非常重要。”
“你的意思是…三国九派?”女人听了他的分析,微微抬头。
“让他醒过来。”郑峤的神色也不太好看,“我们必须要知道他们想掌握的东西。”
“只能临时醒一次。”
女人看向少年,变换了十几个手势后,床上少年的胸口终于出现了大幅度的起伏。他下意识地咬住苍白的嘴唇忍受浑身一阵接一阵的剧痛,眉头紧皱,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全身很快就像水洗过一样湿透,混合着血水沾在支离破碎的中衣上。
随着生理机能的恢复,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每一次都会带出大量血花,甚至还夹杂着一些肺叶的碎片。
“醒了…”郑峤和女人对了个眼神,走上前问,“他们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什么…咳咳…”少年半睁着眼,漆黑的瞳孔涣散得仿佛失去了焦距,他无意识地在脑海里检索答案,“想知道…”
“对。”虽然以沈天境的听力很难漏听,但郑峤还是将耳朵凑上前,仔细地分辨他吐出的每一个字。
第81章 青冥楼少
突然,少年吃力地抬起手,将食指送进了嘴里。
“你…做梦吧。”
嘴角溢出血迹,少年吃力地扯了扯嘴角,闭着眼,任自己毫无生气地昏死过去。
郑峤皱了皱眉,抬头看向女人。
“糟了…被强行唤醒太多次,已经不起作用了。”女人似乎也吃了一惊,她从少年口中拔出食指,被咬破的指甲盖插进血肉里,让本就被钢针刺得溃烂的指尖更是一团糟。
“他应该是误认为尚在接受审讯。”女人连忙双手结印,她这才察觉到发现少年的伤势似乎比她想象中要严重许多。
她甚至没有精力多瞥郑峤一眼,“帮我护法。”
……
“怎么了,”不知何时,温如玉走了过来,靠在他旁边,柔声道,“有心事吗?”
白宸看了看他,微微摇头,轻声道,“不把他追回来么。”
温如玉温和地笑笑,“不过是阿离姐找个借口让他缓缓罢了。”
白宸垂下了眸子,“去看看他吧。”
温如玉摇了摇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却明显藏有心事的精致侧颜,轻轻地道,“你好像,比他更需要陪伴一些。”
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抹细微的情绪波动,白宸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今日的传承护主,”温如玉轻声道,“多谢了。我们…感触很深。”
“你们也帮了我。”白宸微微摇头。
他语气中有些歉然,“是刺激到他了吧,所以才会想要逃避。”
“不,”说这句话时,温如玉的声音明显有些低沉,“不关你的事。”
白宸不由得看向了他。
温如玉迟疑片刻,轻轻地道,“只是因为他的生母就是这样在他面前被刺穿琵琶骨后,不堪受辱而自尽。”
白宸睫毛轻颤,却始终默然不语。
他其实很想说点什么,只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与自己最为亲近的家人惨死在自己面前,恐惧、无助、悲愤,这些感受他何尝不是亲身经历过,所以他才根本没办法用那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轻飘飘地带过。
“对了,关于你的父母,我倒是有些好奇。”温如玉突然轻轻地道。
“他们…”白宸目光朦胧,摇了摇头,低声道,“我连他们的长相都不记得了…只隐约能够想起…那个男人在离开之前,曾把一枚玉坠挂到我脖子上,说了四个字:
“活下去吧。”
温如玉沉默了片刻。
他不知道白宸过去的经历,但通过这些话似乎可见一般。
只有幼年时期的事情才可能留不下太多的回忆,除非那件事能够带来异常深刻的影响。
那枚玉坠温如玉倒是有听江子彻说起过,当时只是猜测能够被他贴身携带的物件肯定不简单,如今看来似乎还有更深的含义。
“有没有恨过他们?”不知为何,他突然这么轻声问道。
白宸一愣,过了良久,他忍不住自嘲地笑笑。
怎么会不恨。
又怎么会恨。
在最痛苦、最挣扎的时候,怎么会不恨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上,怎么会不恨他们为什么不能把自己好好地养大,怎么会不恨他们为什么要让自己承受那么多…那么多非人的折磨。
可是……
“回想起来真够可笑的,他们都不在了,还被拼死保护的孩子这样误解。”白宸神色黯然,苦笑着道。
“能够让你产生如此消极的想法…”温如玉没有看他,反而是仰天长叹,“想必很痛吧。”
白宸淡淡地笑了笑,“是啊。”
当狱医将伤口都包扎得差不多了,也不等几人催促,年轻男子突然轻轻地开口。
“我们只是接受少主的私人请求,在执行暗杀之前根本不知道雇主是谁,甚至都不知道要杀的这个凡人是谁。”
“青冥楼如今的少主…好像叫青休?”江离似乎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问道。
“嗯。”温如玉点了点头,对她简单介绍一下,“妖榜排行第九。风系,擅长暗杀、体术,行动敏捷,爆发力也不赖。除了不会刀法之外,他与鬼刀的战斗风格极其相似,如果在暗中,确实会是一个难以应付的对手。”
江离点点头,继续问年轻男子,“这个任务原本是委托青休的吗?”
“应该是吧,”男子垂了下眸,“我也不知道。”
“那你都知道些什么?”白宸倒是一动不动,懒洋洋地靠在墙边问。
男子转头看向他,“少主说:一,青冥楼没有能力暗杀你。”
江离二人闻言,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白宸面不改色地瞥了他一眼,“继续。”
“二,如果计划败露,第一时间撤退。三,如果失败被捕,不要抵抗,问什么就说什么,没有人能够承受你的手段。”男子道,“他还说,为了杀你而损失任何一个人都不值得,因为完全没有意义。”
“看样子你和青休关系不简单啊。”江离忍不住对白宸道。
“算是吧,他对我挺熟的。”白宸倒没有否认,而是继续对男子道,“然而他这样提醒你,你还是没有听。”
“是啊。”男子嘴角上扬。
“所以你的底牌是什么?”白宸也勾起唇角,淡淡地笑了笑。
男子抿着嘴,没有说话。
不知为何,这个看起来总是平静得让人诧异的少年却给他一种十分不舒服的感觉。
似乎他的每一步行动、每一个想法,都被这少年提前识破,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对方都像是意料之中。
这种毫无掩饰余地的感觉对一个资深杀手来说极其不好受,他很想逃,但是他却不得不坐着忍下去。
说来也真是荒谬,一个执行过暗杀任务十几年的人居然会害怕一个小孩,甚至还对他产生了逃避心理。
男子忍不住自嘲般笑了笑,叹了口气,才轻声道,“少主说,只要看到他的腰牌,你会放了我。”
“腰牌…”白宸挑了挑眉,对此看起来似乎有些兴趣,走上前问,“在哪?”
男子看了他一眼,手一翻,将一枚青绿色的玉佩丢给了白宸。
这玉佩手感滑润,质地上佳,用精细的雕工刻着一套颇为晦涩的纹路,隐约散发出淡淡的灵力波动。而玉佩背面,雕有两个极其细微的古体字:“青休”。
第82章 任务失败
“他想换你一个人情吗?”看到这枚玉佩,温如玉不由得猜测道。
“看起来是的。”白宸把玩着玉佩,轻笑着对男子道,“这家伙的人情,还真想要啊。”
男子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看他,“那你…”
“当然不会动你。”白宸笑笑,把玉佩丢回到男子手上,“去对他说,想还人情的话帮我保密就行了…关于我的身份。”
“就这么放了?他们可是想要你性命的人。”江离双手抱胸,提醒道。
“你看着办吧。”白宸看了男子一眼,“现在的他对我来说没有价值。”
“行吧。”江离也把目光转向他,“敢在琉璃殿杀人,可是几百年都没有遇到过了,用他们来立威倒也不错。”
“不要!”那男子闻言,却突然紧张起来,他想动却似乎牵扯到了伤口,又咬牙坐下。
“怎么了,我们又不像青冥楼或者末刃一样草菅人命,不会杀你们的。”江离撇撇嘴。
“不,不是…”男子嘴唇颤抖,猛地吸一口凉气,闭上眼平复身上的痛楚。
“是什么?”江离不明所以。
“不希望他们的身份被曝光吧。杀手的脸一旦被公诸于众,就意味着在组织里几乎失去了价值。他们任务失败,回去将面对的惩罚本来就很残酷,如果还被你拿去杀鸡儆猴曝光身份,可能…”到最后,白宸扫了江离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这也是为什么,哪怕琉璃殿高层已经知晓,哪怕能够方便自己,白宸也还是不愿意暴露自己鬼刀的身份。
自己的脸一旦暴露,那就彻底失去了价值。
“对…”那年轻男子有些吃力地张开眼,“我知道要求有点多…但是我想…用我的命换他们平安回去,你要立威就用我来吧。”
江离皱了皱眉,暗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犹豫。
“你怎么看,温殿?”白宸笑了笑,把话题交给温如玉。
温如玉对此倒没有太多的犹豫之色,反而饶有兴趣地反问他道,“对你来说,全杀和全放没什么区别吧?”
白宸不置可否地扬起了唇。
“就这样放也太便宜他们了吧,谁听了不说一句琉璃殿好欺负。”江离索性也懒得管了,直接问温如玉,“你说该怎么办?”
温如玉无奈地笑笑,他知道白宸是有意把主导权交给他,但他对此也有自己的处理方式。
“那就…把他们都放了吧。”最终,温如玉道。
江离挑了挑眉。
“你说…什么?”男子吃了一惊,有些不确信地睁大眼睛。
“如果不公开,那对琉璃殿来说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不是吗?”温如玉笑着解开了男子身上的手铐,语气温和。
白宸倒是很随意地笑笑,他第一时间就明白了温如玉的想法。
作为专业杀手,哪怕面对有恩于他们的人,也不会轻易透露出自己的雇主,因此将之留住可以说完全没有价值。倒还不如…放他们回去,作为诱饵,尝试能否钓到其他东西。
比如像…调出那位不仅在白宸离开隐月后还知道他的鬼刀身份,不惜花费重金委托青冥楼动手也要将其除之而后快的人,究竟是谁。
鬼刀的身份之特殊,除了隐月之外无人知道他真实面貌,更何况他的真实名字。因此白宸这个身份应该是第一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按理说,除了熟悉鬼刀的人,没有仇家能够找到琉璃殿。
此时的温如玉,对这个雇主充满了好奇。
只不过…白宸对此反而并不着急,他手里还有另一张,能够带来答案的王牌。
“谢谢。”男子轻轻地道。
“带他们回去休息吧,别忘了你们这样的局面是我一手造成的。”温如玉淡淡地笑了笑。
……
青冥楼。
“此次任务失败,我代表青冥楼对阁下表示诚挚的歉意,对不起。”
少年一袭朴素的青衫,身姿挺拔,体态瘦削,墨绿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气质上时而慵懒,时而冷冽,诡秘得叫人难以捉摸。
他戴着一个标志性的玄黑面具,让他脸上除额头和眼睛之外的部位都没入黑暗中。没有人知道这张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面具背后的脸会是什么身份,但至少这张面具意味着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地位:青冥楼少主,青休。
“失败了?”一个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黑袍之下的年轻人冷冷地道,“青冥楼现在连一个凡人都对付不了?”
“青冥楼已经为他损失了两名不低于帝境的金牌杀手,”青休的语气不变,冷淡而不失礼貌地道,“恕在下直言,这份力量用来对付您都绰绰有余。况且要杀自己人,我想你们还是内部解决会比较好。”
年轻人突然抬起头,但很快又垂下让黑色的帽檐遮住脸。他冷哼一声,拿了青休递过来的灵戒转身离开。
然而,尽管只暴露了一瞬间,他那张俊秀非凡的脸庞和暗红的瞳仁却足以让人深刻铭记。
阴影中的角落,一个头戴帷帽、浑身漆黑的身影悄然消失在了原地。
……
入夜。
风信殿。
一轮圆月像是个挣脱束缚的孩子,肆意地散发出自己那明亮而清冷的皎白光晕。
白衣少年一动不动地躺在屋顶上,微张的眼睛里仿佛失去了神采,虽然还存在着如同大海般的深不可测,却难以掩饰其消极的情绪。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低哑而淡漠的声音突然从脑后传来,一道鬼魅般的漆黑身影悄然显露成形。
他半蹲在白宸身边,倾斜着身子,目光好像正落在白宸脸上。
“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啊。”
漆黑的眸子恢复了些许聚焦,但看起来还处于失神状态。白宸对他的出现似乎早有意料,但依然提不起半分兴趣。
“当然,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夜何站起身,语气中无不轻松。
“恭喜。”白宸下意识地应了一句。
夜何低头看他。他已经陷入失神很久了,若不是有长期训练出来的异于常人的敏锐神经在,或许根本就感受不到有人靠近。这样的状态对于一个谨慎到骨子里的人来说实在太过罕见,但夜何一时间也很难透过颓唐封闭的情绪去猜测他的想法。
第83章 往昔记忆
沉默了片刻,夜何才开口道,“雇主,查到了。”
“谁。”
白宸挑了挑眉,眸子里涣散的目光一瞬间集中到他身上,并透露出止水般的平静。
“他有一对暗红色的瞳孔,男,晬天境巅峰修为。”夜何
“我知道了。”白宸长叹一声,眸子里多了几分黯淡。
他又回到那种不问世事的状态,半死不活地躺着,只是偶尔会眨眨眼,保持眸子里的清醒。
“怎么了,”夜何坐了下来,语气里难得带点关心,“自废灵印的时候都不见你这么消极啊。”
“我那会比现在消极多了。”白宸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反驳道。
夜何轻轻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白宸看了他一眼,也知道对方在等什么,轻声解释道,“设计让我自废灵印,甚至还花重金委托青冥楼…我真没想到他居然能恨我恨到这种地步。”
“只是这样?”夜何语气含笑,“我可不相信一个手段阴险的小人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
“唉…”白宸轻叹,眸子里又多了几分黯然,“仔细想想,我这次真的被算计得很彻底。他从半年前开始着手,一环扣一环地让我掉进他所设计的陷阱里,预知了我能够用来应对的所有可能性,不仅知道而且用尽了我的一切弱点,每一步看起来都像是无心之举,但每一步都精准得叫人害怕。我真的想不到,或者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居然会在一个人类面前输得如此彻底。”
夜何静静地听他说完,才幽幽地问,“你说的他,是那位雇主么?”
“何必明知故问呢。”白宸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漆黑的眸子平静如水,别有深意地看着他。
“你好像想通了。”夜何似乎笑了笑,站起身,“或许,我更应该说:真阴险啊。”
“彼此彼此。”
……
“醒了吗。”白斩翊动作轻柔地固定好缠在少年指尖的绷带,将他的手缓缓放下。
“师父…”少年半睁开那饱经折磨后平静得有些黯淡的眸子,里面竟罕见地透露出一丝亮光,“是你吗?”
“没事了,安心养伤吧。”白斩翊温柔地笑了笑,为他提上被子。
“他们问我…他们…想知道…咳…你的下落。咳咳!”少年断断续续地吐字,却猛地咳出一大口血花,在惨白的皮肤上鲜艳得如同盛放的蔷薇。
他不得不压下从体内冲出的腥甜,闭上眼硬熬过这段惊心动魄的痛楚。
白斩翊静静地看着,手上闪过淡淡的灵力波动,放在少年胸前,助他平复着躁动的情绪。
“谢谢你了。”白斩翊的眸子暗了几分,有些心疼地道,“很痛吧。”
少年淡淡地笑了笑,他似乎并没有听清师父的话,心脏的跳动在他掌心下逐渐稳定,很快便沉沉睡去了。
白斩翊目光柔和地看着他苍白而憔悴的脸庞,银灰色的瞳孔里闪烁出深邃而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离开了房间。
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
他一出门,果然便看到了迎面走来的郑峤。
“查得怎么样了。”白斩翊淡淡地问。
“那人是自爆而亡,魂飞魄散,我们找不出任何线索。影魅为了在自爆冲击下保住小宸而身受重伤,目前仍在昏迷中。”一向阴沉冷酷的郑峤竟罕见愁容满面,“至于髓陨丹,药王府回消息说没有任何破解之法。”
“配不出来吗?”白斩翊呼了一口气,语气平淡地问。
“髓陨丹不同于世面上那些令人丧失防御能力的寻常丹丸,因为含有剧毒而且药性太过残忍而被列为禁药,所以一颗难寻,药方也早已失传,没有办法利用相克原理配制解药。”郑峤满脸无奈。
“我知道了。”白斩翊头也不回地走开了,“照顾好他。”
“明白。”郑峤叹了口气。
昏迷的时间过得很快,虽然木系灵力中蕴含的生命气息能够极大程度增强自愈潜能进而疗伤,但前提是自愈系统相对完好。
少年的肉身在髓陨丹的摧残下,早已失去防御,与凡人无异。一天一夜死去活来的煎熬已经让他身体的各项机能都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坏,因此在几乎只依靠药物和灵力温养的前提下,少年总是像上次一样无意识地被疼痛惊醒,又很快虚弱得昏睡过去。
直到两天后,房间内来了一位异常熟悉的年轻少年。
他身着一袭青绿色的长袍,眉目秀气,手持一把折扇,清雅干净,一尘不染。
妖榜排行第十二:端木槿。
比起他妖榜之上的成绩,或许另一个身份更足以令灵者震动——药王谷传人。
药王谷虽为九派之一,却不同于其他三国九派,他们从不参与门派纷争,退隐山林,一心向医,只为妙手仁心、悬壶济世。
大陆上的灵者都有受到其或多或少的帮助,而大陆也自觉还了他们一个静谧祥和。
因此哪怕实力其实并不强,药王谷却是最不可小觑的门派,那块牌匾之中夹杂了多少人情和因果,无人能够算清。
更何况,谁还不会有需要求助于医者的时候呢。
就连末刃,都从不将手伸进药王谷。
然而端木瑾看到庞大的灵力包裹中,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只剩一口气的少年,却皱着眉头,默默收起了折扇。
“他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糟。”他轻轻地道。
跟在他身后的白斩翊忍不住长叹。
“还请前辈切勿怪罪族中长老不愿拿出圣药,他的情况,哪怕是圣药也治标不治本,只能如同碧玺前辈的做法,尽力缓解,而无法根治。”端木瑾有些无奈,却很认真地道。
白斩翊默默地听着,神色不动,双拳却在悄然之间握紧。
端木瑾迟疑了片刻,才轻轻地道,“或许,有一法可以救他。”
“什么?”白斩翊抬起了眸,素来沉静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热切。
“前辈还请考虑清楚。”端木瑾对上他的眸子,不紧不慢地道,“我族长老之所以不愿透露,是因为对他而言,使用此法尚不如求全一死。”
第84章 永生鬼血
“说。”白斩翊沉声道。
“永生鬼血。”
白斩翊瞳孔一缩,大脑之中仿佛有什么轰然炸开,怎么也无法保持平静。
“只有永生鬼血的自愈能力才能抵御髓陨丹过于霸道的毒性和破坏力,同时还能解救他身上如此之重的刑伤。但是后果您也清楚,从此之后,他将一生与痛苦为伴。能够免疫痛觉的圣药也不再对他有效,哪怕于寻常人而言没有任何影响的疼痛,在他眼里都将变成洪水猛兽。”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死,却始终生不如死。”端木瑾轻声说道。
白斩翊沉默了许久,端木瑾也识趣地没有再说话。
“我不能决定。”白斩翊闭上眸子,喃喃道,“助我唤醒他吧。”
端木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轻颔首,“好。”
生命之泉是药王谷聚全谷生命本源炼制而成,有着药王谷圣药的名号,它与火莲散齐名,传闻一口下去甚至能够起死回生。和火莲散不同的是,火莲散药性极为猛烈,生命之泉却极为温和,以至于可以很大程度缓解疼痛。
整整一瓶生命之泉下去,端木瑾双手结印,庞大的木系灵力波动喷薄而出,缓缓浸入少年体内。
少年的胸口出现了剧烈的起伏,一点点血花从惨白如纸的唇角滑落,顺着精致的下颌缓缓流下。
他的状态真的很差,脸色苍白到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本就瘦削的身体更是消瘦了好几圈,肌肤上还不住地渗出血迹。
有些枯瘦的手指悄然抓住床单,少年下意识地咬住唇,缓缓张开了那一对充斥着痛苦和绝望的眸子。
端木瑾手印微变,却同时也吸引了少年的目光,当少年看清楚此人是端木瑾后,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一大股鲜血也随之从嘴角流下。
白斩翊不知不觉握紧了拳,看到这一幕的他,神色说不出的复杂。
“有一法可以让你活下去。”端木瑾轻轻地道,“只是…代价极大。”
又是一股鲜红的血液逸散出来,少年一声不哼,只是嘴角的弧度再次上扬了几分。
端木瑾自灵戒拿出一张卷轴,使其缓缓飘浮在少年眼前。
“永生鬼血。”端木瑾一字一顿地道,“你想清楚,伸手即可。”
少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卷轴,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神采,可是他修长而干枯的手指,却颤抖着伸向其中。
没有任何迟疑。
哪怕他的身体已经被酷刑折磨得不成人样,哪怕他不久前才经历过生不如死的摧残,哪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选择将意味着什么。
白斩翊缓缓闭上眼,转身离开房间。
当手指触碰到卷轴的瞬间,猩红的光晕散发开来。
鲜血一股一股地从少年口中喷涌而出,他瞳孔一缩,猛地咬住下唇,脖颈处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不住流淌,无不彰显出永生鬼血那剧烈的痛苦。
但是伸向卷轴手指却始终没有退缩半分。
少年双眸微张,眸子里没有流露出任何神采,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平静得如同一具毫无生气的流血木偶。
可是身体上那些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正在忍受的是什么样的疼痛。
端木瑾也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白斩翊靠在门口的墙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随着时间的推移,房间内缓缓传来几道断断续续的呻吟,随即化作有些不受控制的嘶吼声。
少年瞳孔涣散,身体正难以抑制地颤抖着,他大口喘着粗气,握紧的双拳中指甲已经不知不觉陷入了血肉里,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发出困兽般的惨烈的嘶鸣。
白斩翊静静地听着,他也没有离开,银灰色的瞳孔里流露出异常深邃的挣扎。
他丝毫不怀疑,十年里无论经历什么都面不改色的少年从来没有这样惨叫出声过。
他也丝毫不怀疑,少年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更丝毫不怀疑,少年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伸手。
他又如何不知在将选择权交给白宸的一瞬间,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如何不知自己实际上卑劣的逃避,无法再面对这个少年?
可是这一切……他也别无选择。
直到两天后,少年才总算从神智不清的状态苏醒过来。
“好些了吗。”端木瑾看着他那微微颤动的手指,贴心地递上一杯清水,轻轻地道。
听到他的话,少年好似方才恢复了些许神智,缓缓张开眸子。
他的脸庞已经有了些许血色,鬼血的作用下他的身体机能正在逐渐恢复,或许很快便能回到正常水平。
可是他眸子里失去的神采却不会那么容易恢复,眉宇间的疲惫和颓靡也没有那么容易散去。
“吓到…你了吧。”少年声音嘶哑,像是已经干枯的植被,没有半点生气。
端木瑾眯了眯眼,微微摇头。
他忍不住一叹,“你真的无愧于鬼刀之名。”
少年神色微变,他抬眸望向头顶的天花板,目光复杂,喃喃地道,“还是被你认出来了。”
“我是不是不应该说出来。”端木瑾轻轻地笑了笑。
少年轻叹,“我早就告诉过你,我的地盘…你不该来。”
“是啊。”端木瑾忍不住一笑,“可既然你曾救过我一命,那如今,我也该还上。”
少年闭上了痛苦的眸子。
端木瑾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声道,“他明明知道你不会拒绝,但是他还是让你自己选。”
少年下意识地看了看他。
“我真为你感到不值。”端木瑾语气沉重,“你这样的人,居然心甘情愿成为一枚棋子。”
两人沉默了许久,少年才轻叹一口气,声音中夹杂着些许无奈,“端木,这些话,你不应该在这里说。”
“我知道。”端木瑾看着他,“可你是了解我的,我忍不住。”
少年默然不语。
“我去叫他们。”
端木瑾留下这句话,点点头便走开了。
少年复杂的目光望着他的离开,伸手抹去了脸上的汗水。
当郑峤收到消息赶过来时,少年已经靠坐起身。
第85章 回归凡尘
“将我带走的是一个风系沈天境强者,蒙了面,声音听上去是中年男性,我之前从未见过他。”少年靠坐在床上,低垂着眼眸,轻声汇报道,“两个打手也有廓天境修为,手段熟练而且很专业,能让人长时间保持清醒,三个人从谈吐上看更像乡井市民。”
“不用急,时间还早。”郑峤关上房门,神情复杂地走进去,“你先好好休息吧。”
少年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缓缓地、面无表情地说下去,“那沈天境强者手里有一枚失传已久的髓陨丹,他好像从绑架我的那天起就没打算给自己留活路,也没打算给我留活路。看中我的原因是我身上有修炼师父所授九霄刀诀的痕迹,看中影魅姐的原因是认定她是我的软肋。为了降低被发现的可能性,他会不定期趁我昏迷的时候转移地点,而且每次都在一处空间结界里。也有可能是定期转移,因为我的神智没有清醒到能够计时的地步。另外,他们没有发现我和影魅姐的易容,所以影魅姐的真容尚有价值。”
郑峤默默地记着,他知道会被眼前这个人拿出来说的都是至关重要的信息,是目前他们掌握到的唯一线索。
他也知道,这个人忍着重伤和剧痛也要选择第一时间全盘托出,意味着什么。
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等少年说完,才看着他苍白如纸的俊雅面庞,一字一顿地轻声道,“我们没打算放弃你。”
少年抬眸看了他一眼,那黯然的目光中却依旧难掩低迷,“嗯。”
“本来打算过几天由你师父告诉你的,但看你现在的状态,也没必要拖了。”郑峤无奈,他知道这孩子不会那么轻易相信,只好道,“你师父的打算是把九霄刀诀完整地传授给你。九霄刀骨本质是一种能够后天修炼的纯攻击性体质,转守为攻,聚体为力。之前没有让你完整修炼是因为你的肉身防御十分可观,若是强行转换成攻击力反而会影响你最擅长的打法。现在看来,是时候了。”
随着他一句一句说下去,能够清晰地看到少年眸子里的目光逐渐恢复神采,虽然多年的素养让他没有失态,但那一抹激动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确实,他还有九霄刀诀这张底牌。他早有基础,再想深入修炼简直就水到渠成,只不过如此一来战斗风格要被迫做出改变,但时间有的是,根本不必着急。
郑峤见状,神色中有几分犹豫,但最后还是决定把话说完,“以你如今的根骨,鬼血大成后几乎就是不死之身,只是配合九霄刀诀…”
“没关系。”说到这一步,少年倒是淡淡地笑了。
郑峤看着少年谦和而充满自信的笑容,也不禁扬起嘴角,目光中流露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欣慰。
他看着他一路长大,自然知道这个从来不会让人失望的孩子害怕什么,又对什么会以绝对的淡然姿态处之。
又过了两天,让灵力丧失的药效正失去作用,配合永生鬼血的修炼,少年的伤势正往一个良好的方向恢复着。不到一周,他就已经熟悉九霄刀诀带来的增幅,能够像往常一样找郑峤作怪了。
但是在出门之前,他烧毁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用一种俊逸而不失风骨的字迹写着一行意味不明的文字:
“回归凡尘,否?”
没有落款。纸条在他被带走之前,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通过组织内一环接一环敏锐的监察送到他房间,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但是他知道这张纸条的意思,就够了。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隐月都异常平静。
影魅顺利醒了过来,对绑架者身份的搜寻也在秘密开展中,好几个有少年留下记号的空间结界都遭到了毁灭性破坏,而且从现场的灵力波动来看应该是那位绑架者所为。
结合影魅提供的信息,组织已经派人暗中调查有线索指向的几个门派,但由于隐月的存在不能曝光以及绑架者的保密混淆工作非常到位,所以这样的调查恐怕会持续很长时间。
为适应战斗风格改变而安排的实战无间断进行,少年必须要将战斗时攻防的重心尽数转移到攻击上,以便最大化地利用九霄刀诀的增幅,强化九霄刀骨。
同时为了配合调查并在世人面前保持曝光,少年也接了几个任务。
至于其他方面,值得一提的是白斩翊传授了九霄刀诀后便史无前例地开始跟进他的刀法,“天下第一刀”的实战教导对于任何一个刀客来说都是受宠若惊的存在,两个人不用灵力的战斗有输有赢,每次都能让他身负重伤,但每次都获益匪浅。
这之中他也学到了一个从未接触过的刀法:九九归一。
就这样,充实而收获巨大的时间过去了五个月。
对于十四五岁的少年而言,正是学习精力旺盛的时候,五个月之久已经能够让他改变很多东西。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份改变,这天清晨,郑峤送来一份信封。
少年似乎还没有从前一天的抗打击训练缓过来,看见他出现,颇为头疼地揉了揉额头,从用于疗伤的灵池中爬出,“抱歉,我起晚了。”
“还没到点。”郑峤下意识地回答一句,把信封递给他,“今天训练暂停,你先完成一下这个指定任务。”
少年挑了挑眉,能让训练暂停的任务并不多,尤其是对于他而言。
“依雪夫人。赏金一万。”
少年一眼扫过内容后,有些诧异地看向郑峤。
“一万是极品灵核,放在信封里。我们已经收取了其中三层。”郑峤见状,淡淡地解释道。
“依雪夫人…不是沧浪帝国的帝后吗?”少年挠了挠头,忍不住道,“要对三大帝国动手?”
“这是上面直达的任务,而且不许失败。”郑峤的神色看起来都有些凝重,他目光复杂,“你要几天?”
水珠沿着发梢一滴一滴落下,少年随手用毛巾擦了擦头发,“三四天吧。”
第86章 整装待发
“你有把握吗?”郑峤突然很严肃地看着他。
“没有啊。”少年看了看他,虽然说的话并不能稳定人心,但还是扬起了淡淡的笑,“同归于尽还是可以的,等我消息。”
“你…不能死。”郑峤闻言,竟没来由地有些呼吸急促起来,声音喑哑,“可以失败,但不能死。”
“好罕见态度啊。”少年戏谑般笑笑,他取走灵戒,把信封双手归还给郑峤,“我自有分寸,放心吧。”
郑峤屈指一弹,少年双手奉上的信封顷刻间化为齑粉。
他转过身,低垂着眼眸掩饰里面透出的隐隐不安,“小心点。”
可他永远都不会想到,这一瞬间闪过的不安预感竟然会那么准。
这个在三大帝国之一的沧浪帝国眼皮底下暗杀的艰难任务,最终成为让少年自废灵印并改变一生的转折点,也成为让他和组织分离的一道天堑。
……
晚风冷冽,清寂的月光洒在帷帽上,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好不梦幻。
白宸静静地躺着,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里面仿佛潜藏着巨大的危险,和一份默默守护的惊天秘密。
“所以呢,”夜何的语气中蕴含了意味不明的笑意,“你还发现了什么?”
白宸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我猜不到…幕后之人谋划这一切的目的。”白宸轻声道。
夜何也看着他,黑宝石般晶莹的眸子里仿佛被揉进了细碎的星光,幽深而宁静。
他好像要把眼前少年的相貌刻进骨子里,永不忘却。
“或许…”夜何的目光对上他那生得极好,清雅上扬的眉眼,语气幽幽,“他只是想顺手帮你一下,不需要缘由。”
哪怕只有两年。
也好过终生困于隐月,与黑暗为伍,不见晨曦。
他这么想。
“是吗。”白宸终是忍不住笑了。
“不信?”夜何眉梢微挑,明白了他的意思。
“早些休息,明日出发。”白宸扬起了唇,不置可否。
他身上可图的东西太多,就连从小最为敬重的绝刀培养他也不过是为了获取他的价值,把他当作棋子。
多到他已经忘了,动机单纯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夜何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让自己消失在黑暗中,“我知道了。”
翌日。
晨光破晓,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玫瑰金色,细腻而柔和的光线透过薄雾,洒向沉睡的大地。
琉璃殿,练武场。
“赶紧,再来两个。”
江子彻懒洋洋地靠在练武场边缘,手中雪落无声扫过,纷纷扬扬的冰晶碎屑如同花瓣飞舞,在晨曦下反射出晶莹的亮光。
“咳咳,江殿。”被打落下场的少年悻悻地跑到他身边,一脸无奈地道,“今天怎么下手这么狠啊。”
“怎么,我看你不太行啊?”江子彻挑了挑眉,语气中颇有几分危险意味,“本殿前往招生大典一个月,全殿弟子在你手底下一点长进都没有?”
“咳咳,这不怪我,是江殿不枉此行,我等鞭长莫及呀。”那少年连连摆手,苦笑道。
他的话虽恭维,但神情中却没有多少谄媚,有的不过是看到江子彻提升迅速后的艳羡和渴望。
祁安如,在天穹之都中算比较罕见的火属性灵者,可以说算是整个冰殿二把手般的人物,内门中除了掌殿弟子外,他的实力也是能排得上号的。
江子彻闻言后,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
突然,祁安如凑上前贼兮兮地小声道,“那白宸什么来历,就算他实力再强,也不至于越过温殿,册封少殿主吧?”
“臭小子,”江子彻斜眼看他,“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咱们认识多久了,总不能不如他一个外人是吧。”祁安如伸手勾住江子彻的脖子,套近乎似地笑道,“要不透露一点,就一点。”
江子彻瞥了他一眼,挪开他的手,也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雪落无声,浓郁的冰系灵力缓缓凝聚,使得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的灵力波动自古战场回来后,就越来越森寒刺骨了。
不多时,温如玉也走上前来,依然温和地笑道,“大早上操练呢。”
祁安如看到他上前,吐了吐舌头,灰溜溜地下去了。
江子彻瞥了一眼场下窃窃私语的人群,回道,“不敢动呢。”
温如玉轻轻一笑,随手拿出一枚灵戒丢了过去,“这是早上他临走之前委托我送给你的,说是上一个任务的酬金。他已经没有太多用处,于是留给你。”
江子彻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动。
“他走之前去找你了?”江子彻道。
温如玉笑了笑,“是啊。”
江子彻扯了扯嘴角。
“难怪我没见到。”他有些郁闷。
温如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将灵戒塞进了他手里。
“他说,”温如玉轻轻地道,“让你等他。”
江子彻猛然抬起了头。
“他说,如果他此行能活着回来,就和你一起去会会天辰皇室。”温如玉看了看他,“如果不能,那这些灵核和庚辰玉珏就当作是给你的贺礼。”
江子彻瞳孔一缩,“他什么意思?”
温如玉眸光微沉,轻轻叹道,“他走的时候,好像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江子彻愣了愣。
这一刻,他眸子里仿佛闪过了很多。
从他那个落寞的背影开始,到倾寒的坦白,再到他素来平静的眸子里无法掩饰的复杂。
或许,他早就应该意识到什么。
江子彻看了看手中的灵戒,下意识地查探,片刻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好大的手笔。”
“毕竟对象可是依雪夫人,足以维持一个帝国几年的日常所需了。”温如玉看起来也有些感叹,“心情好些了吧。”
“嗯…”江子彻微微点头,默默地将之收了起来,目光转向远方。
良久,他叹了口气,“你说,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让明明那么在乎感情的一个人,始终和你我保持距离,迟迟不愿意接受哪怕一丁点的好意?”
温如玉看了看他,微微摇头。
“隐月你应该也有所耳闻,传说的地狱训练没有那么好熬的…伍千殇在审讯青冥楼杀手时候,随意一鞭子便能如此狠辣。他的决心,或许意味着要独自承担许多东西。”温如玉轻轻地道,“甚至是生命。”
……
第87章 影卫统领
两日后,乾陵。
如今大陆之上的格局基本是三大帝国均分天下,九大门派遍布其中,而唯一例外的,便是这乾陵。
因为乾陵,是末刃的总部。
乾陵分布在三大帝国交界处,表面上看起来富丽堂皇,实际是众所周知的无法之地,三教九流遍布,鱼龙混杂之所。
在这片土地,必须要遵守的规矩,便是末刃。
隐月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方式回到总部,伍千殇来到乾陵后与二人打过招呼,便很快消失了,白宸则带着夜何兜兜转转进入一处地下拍卖场。
为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麻烦,夜何此刻正是鬼刀的装束,因此当两人出现在拍卖场的一瞬间,近乎吸引了场内所有人的目光,更有眼尖之人无需多言便前去禀告。
两人神色不变,白宸对夜何使了个眼色,继而似随从般,敛眉跟在他身后。
很快,拍卖场便有主事人迎了上来。
一个衣着精致,笑容和煦的中年男人在小厮的指引下健步上前,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客气和礼貌,“拍卖会尚未开始,二位可是看中了些什么?”
夜何摆了摆手,与白宸一起快步向前。那中年男子也识趣地点了点头,带领他来到一扇有着两名守卫的石门之前。
夜何也不废话,直接拿出鬼刀令,两名守卫见状对视一眼,点点头表示让行。
然而当白宸行至他们中间时,两人却一左一右同时动手,杀心毕露!
当!
如墨染般妖冶的曼珠沙华顷刻绽放,将两人的攻击悉数挡下。与之同时,银色光芒闪过,两名守卫的脖颈处皆出现了一抹血痕。
只是,两名守卫并没有倒地,反而是一脸诧异地捂着自己脖子上的血迹,却也没有再动手。
显然,若是白宸愿意,此刻他们已经成为了尸体。
夜何忍不住看了白宸一眼,只是很快便别过头去。
那中年男子见状,瞳孔一缩,看着白宸的目光中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敢在末刃的地盘对末刃的守卫动手,哪怕是组织里的人,也仅有一位而已。
“管好你的眼睛。”
白宸淡淡地开口。
那中年男子却突然浑身一个激灵,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上冷汗直冒,连忙背过身去,“多谢大人提醒。”
白宸不再管他,上前一脚踢开了石门,带着夜何扬长而去。
只是,当石门缓缓关上的那一刻,两名守卫突然惨叫一声,化作血雾飘散在半空中。
夜何瞳孔微缩,白宸却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
一大片蒙面的黑衣人随之现身,也不知出自何处,却一个接一个整齐地包围在白宸周边。
两人停下了脚步。
白宸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眼前,从黑衣人中缓缓走出的黑袍男子。
男子看起来非常年轻,也就二十来岁的模样,脸庞俊毅,双眸玄黑而幽深,里面仿佛有着看透人心的魔力,令人不寒而栗。
他的黑袍中闪着几条雪白的冰晶,附着在一片幽黑之上,看起来像是刺绣而成的花纹,可其中却散发出刺骨的寒意。
末刃影卫的总统领:冥逆。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下不了手啊…”男子嘴角轻轻地上扬,“白宸。”
见对方如此熟悉地叫出自己的名字,白宸反而是淡淡地一笑,算作回应。
“即便你不动手,他们也活不过明天。”冥逆轻轻地道,可他的语气越轻,却越给人以一种森然可怖的错觉,“但是你要为他们承担的惩罚可不轻…何必呢?”
“道心所限,”白宸无奈地笑了笑,“鬼刀不斩同门。”
冥逆眉梢微挑,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能够劳烦统领亲自前来,在下可真是荣幸之至。”白宸的语气中略有些揶揄,不过却显得很是放松。
“倒不枉本座在此等候多时,你终于来了。”冥逆拍了拍手,笑意不减,“请吧。”
随着他的示意,一名黑衣人微微点头,拿着一副手铐上前。
夜何上前一步,双方瞬间一触即发,然而这时,白宸和冥逆却同时伸出手阻止。
白宸将双手横在身前,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神色平静地对夜何轻声道,“你先去吧,他们不会动你。”
夜何深深地看他一眼,也不废话,青衣轻拂,便转瞬消失了踪迹。
白宸也确实没有反抗,任由影卫用能够限制灵力的镣铐将自己手脚铐住,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冥逆幽深得像黑暗中冰晶一般的眸子,很久都没有说话。
“带走。”最终,还是冥逆别开了目光,挥挥手,便瞬间消失了。
“是!”
影卫领命,其中一名小声道了句“抱歉”,便伸手打在他背后的脖子处。
白宸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很快,黑衣人便和来时一般,带着白宸悄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最后一抹黑衣离开,冥逆的身影却突然出现在原地。
“出来聊聊吧。”他轻轻地道。
很快,那一道青衣帷帽的黑色身影也随之站在他身后。
冥逆缓缓回头,别有深意地问,“你…就是夜何?”
夜何神色微动,但还是很坦荡地点了点头,缓缓拿下自己的黑纱帷帽,“正是。”
神秘的黑纱扬起了一缕发丝,顺着那妖孽般的脸庞滑落而下,反而衬得更加惊艳而绝美。
冥逆眉梢微挑,默默地端详片刻,终于忍不住叹道,“真不愧是天生媚骨,好一具蛊惑人心的皮囊。”
夜何闻言,却是微微扬唇,没有说话。
直觉告诉他,此人,异常可怕。
不同于白宸在明,他在暗,因此哪怕白宸已经具有异于常人的感知,他想要算计白宸也并非不可能。
可此人,却仿佛有能力让自己身在暗处,却坐观天下。
“在下冥逆。”冥逆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地自我介绍道。
黑宝石般的眸中闪过一抹恍然之色,夜何随即轻轻地笑了笑,“久仰大名。”
曾经有着妖榜榜首荣誉的人物,多年过去后,显然变得更加可怕了。
只可惜,他这次在对立面。
“我想知道,你的立场。”
不曾想,冥逆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问道。
夜何瞳孔微缩,目光深邃,“与他相对。”
冥逆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笑出声来。
“如此,倒是简单了。”他唇角微扬,“能在他身边隐瞒如此之久,在下深感佩服。”
夜何仰头望天,无奈苦笑,“他只是缺少情报,没能完全想通罢了。”
“原来如此。”冥逆笑意更深。
……
第88章 抽丝剥茧
深夜。
再次醒来时,白宸已身陷囹圄。
“唔…”
白宸轻呼出声,伸手揉了揉额头,镣铐上的铁链在他的动作下发出叮叮铛铛的响声。
“醒了啊。”
穿过牢房的铁栏杆,冥逆正隔着一张桌子,与夜何对弈,听到他起来,头也不抬地轻声唤道。
“下手真狠。”白宸忍不住嘟囔着,在草垛上找个舒服的位置,不顾形象地躺了下去。
“不狠怎么瞒过他们的眼线。”冥逆随口应付,落下一子。
棋局之上风云诡谲,变幻莫测。黑白交错间,虚实相生,似真似幻,没有一方得以窥其全貌,每一步皆暗藏玄机,环环相扣,杀机四伏。
双方手段迭出,攻守转换间,锋芒毕露,却又步步为营,激烈异常,棋子陨落如雨,伤亡惨重,仿佛弥漫着无形的硝烟,胜负之数,悬于一线。
“怎么,让我落在你这死牢安享晚年,比起他们手里又能好到哪去。”白宸双手抱头,语气淡然。
“又没说你不能出来。”冥逆撇撇嘴,发出不满。
“那你把镣铐解开。”白宸得寸进尺。
“真当自己回家?”冥逆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残害同门,驱逐隐月,那可是戴罪之身,十条命都不够你用。”
白宸长长地叹了口气,幽幽道,“若非回家,那家又在何方。”
听闻此言,棋盘上的两人却下意识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冥逆推开铁栅栏的大门,坐到他眼前,有些迟疑地问,“你…还好吗?”
白宸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坐起身,轻轻点了点头,“还好。”
冥逆顿了顿,问道,“你知道绝刀让你回来,是为何事?”
“调查幕后黑手。”白宸说着,对他翻了个白眼,“以你的能力,还有什么幕后黑手要我亲自来才能调查?我看你就是想找个借口骗我回来。”
冥逆见状,忍不住笑了笑,倒也并未否认,“想知道你走后,隐月发生了什么吗?”
“愿闻其详。”白宸挑了挑眉,显然对此来了兴趣。
“请。”冥逆站起身,摊手往棋局的座位上指去。
此时的夜何也把心思从他身上转回到棋局,轻轻落下一子。
白宸抿了抿嘴,拖着沉重的镣铐默默地站起身,走到夜何对面坐下。
此时的棋盘上,黑白交错,你来我往,局势如紧绷的弦,尽显焦灼。每一步子皆有深谋远虑的布局,层层制约,牵一发而动全身,双方皆如置身迷雾,虽攻势如潮,步步紧逼,却始终难以洞悉对手的意图。棋盘上死伤无数,战况惨烈,然而彼此都留有一手,暗藏锋芒,伺机而动。
胜负之数,悬于一线,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唯恐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白宸拿了白子,并没有过多的思考,便将之下出。
这一子,如同劈波斩浪的利刃,直捣黄龙,在一个极其敏感的位置,直指黑子的咽喉,瞬间打破了僵持的平衡。黑子阵脚大乱,原本严密的防线被撕开一道裂口,局势陡然紧张,胜负的天平在这一刻已然开始倾斜。
尽管这样一来,先前所有的布置都将不堪一击,让自己处于一种腹背受敌的危险状态。
冥逆上前一看,挑了挑眉。
“我输了。”夜何轻轻地道。
这一步,他没有防住。
悬在咽喉的剑,比之前后夹击的布置,虽更为极端,却也能够更快取得胜利。
冥逆不由得一笑,神情中颇有几分促狭,“没想到破局之法竟如此简单,看来你已经摸透了他的底细。”
夜何抿了抿嘴,默默地垂下眸子以掩饰其中复杂的情绪。
白宸默然,只是道,“我离开后,隐月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个话题,夜何也忍不住将目光转了过来。
“唔…”冥逆沉吟片刻,才缓缓问道,“依雪夫人被刺杀当天晚上,你在隐月暴走,直到被郑教打晕为止。可有此事。”
“有。”白宸对着他的眼睛,轻轻地道。
夜何垂下了眸子。
他一直是这样,明明自己也是遭人算计、灵印破碎的受害者,可每次都承认得如此的坦然,甚至不愿意对此多解释哪怕一句话。
冥逆也挑了挑眉,在他看来这则信息原本是真假参半的,却未曾想到竟是事实。
“你醒来后灵印破碎,主动提出脱离隐月,谁都没有拦住。”冥逆接着说道,“事后,隐月按照对待叛徒的处置方式对你发布了追杀令,可他们终究念及情分,没有利用紧急召集令把你强行召回。”
白宸点了点头,到这一步,都是他可以预见的事情,能够发生并不意外。
“可是自从你在招生大会显露头角,你的画像就就莫名其妙流传到了三国九派高层之中,并被人告知,画像中的人,白宸,就是鬼刀。”
白宸瞳孔一缩,就连夜何,都神色微变。
鬼刀自从出世以来,真容便从未暴露在人间,以至于隐月都极少有人知晓。
对于一个杀手组织而言,易容和伪装家常便饭,所以隐月更是有不成文的规定,不得暴露成员真容。
因此,这件事情的发生,才显得格外诡秘。
“与此同时,流传出去的还有另一则消息,”最后,冥逆语气明显变得沉重起来,“鬼刀修为尽失,如今已成废人。”
夜何忍不住扫了白宸一眼,却又很快别开目光。
听到这里,白宸反而是神色最为自如的一个,他淡淡地问,“现在调查到哪一步了。”
他顿时明白了,为何隐月组织会对这个幕后真凶如此看重,以至于让绝刀亲自将他唤回。
“你出任务当天,有所行动而无法证明去向的,只有两人:一个是书酒,一个是红羽。”冥逆缓缓道,“并且恰巧两人都知道你的真容,可是知道你修为尽失消息的,理论上除了高层人员,便只有幕后黑手。”
白宸沉吟片刻,没有说话。
“那么让你灵印破碎,甚至暴走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冥逆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世间能够让你情绪产生波动的,无论是人还是事,都极少,隐月的高层知之甚少,哪怕影卫都没有记录。这条情报,无论是书酒还是红羽,都没有任何理由得知。”
第89章 再见郑峤
白宸看了看他,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冥逆说到这里,也是若有所思般摸了摸下巴,接着道,“我真的想不通,还能有谁会让你产生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不惜自毁灵印也要除之而后快。”
白宸长叹一口气,微微摇头,没有说话。
“所以…依雪夫人遇刺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冥逆幽深的目光缓缓落到他身上。
白宸沉默了许久,漆黑的眸子里深邃似海,却也翻腾似海。
“我要,沧浪帝国覆灭的情报。”他缓缓开口。
听闻此言,夜何下意识地抬起眸子,但很快默默地垂了下去。
冥逆点点头,略做思索,才道,“你也知道,关于沧浪帝国覆灭的情报微乎甚微。鬼刀暗杀依雪夫人更像是击响进攻的鼓角,自此以后二十八国联军便同时接收到信号,从沧浪帝国的四面八方攻向皇宫,目标明确,甚至没有在边城多做停留。其中三座着名边城的沦陷,皆由内而外,手段凶狠,以守城大将的头颅挂在城墙告终。”
“重点。”白宸轻轻地打断他。
冥逆忍不住笑了笑,他自然知道白宸想听什么,于是清了清嗓子,接着道,“将二十八国联合起来,并暗中指挥之人无从见过,但是他以一己之力暗杀沈天境强者属实,手段不明,动手之处有真气波动。此外,沧浪帝国的继承者,嫡长女慕雪依,尚未确认死亡,她身上习有水系的神级功法濯雨,以及携带沧浪帝国的镇国之宝:神兵净水。”
夜何闻言,莫名地心里一沉,一股浓郁的不安之感缓缓蔓延至全身。
白宸双眼微眯,但很快无奈地笑了笑。
“他倒是会给我寻仇。”
“看来,你都明白了。”冥逆微微笑道。
白宸闻言,却摇了摇头,“还有一事不明。”
“说说看。”冥逆扬了扬唇,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白宸微微垂眸,抿唇不语。
天色渐渐破晓,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扩散开来,如同笼罩着银灰色的轻纱。
“冥逆,给本座滚出来!”
倏然间,一声惊雷般的爆喝响彻天牢,声浪如潮,震得四壁颤动,威压如山岳倾覆,伴随着滚滚雷云席卷而来,令众人呼吸一窒,仿佛连空气都为之凝固。
“还是来了…”冥逆无奈地轻叹一口气。
白宸默默地垂下眸子,手上的镣铐响起碰撞间清脆的响声,然而冥逆却先一步按下了他。
“在此好好休息,我替你摆平。”冥逆轻轻地道,随即也不等他回应,转身走了出去。
影卫大门之外,乌云翻滚,电闪雷鸣,一位看起来大概五十多的老人沐浴在雷电之下,眼神阴翳,手臂上缠绕着一条漆黑而阴冷的铁索,犹如电光之下吐着信子的毒蛇。
“见过郑教。”冥逆现在他身前,恭恭敬敬地行过礼。
“少来这套!”郑峤冷哼一声,半空中随之爆发出一道响亮的雷鸣,“本座且问,白宸在你手里?”
“在。”冥逆神色恭敬,语气却不卑不亢。
“把他交出来。”郑峤眸色渐冷。
“影卫有义务羁押要犯,何况是脱离隐月的叛逃之人。”冥逆只是淡淡地回应。
“别以为本座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铁链一甩而出,如同游龙般在雷电中穿梭,郑峤语气冰冷,不留余地,“执意不交,就别怪本座硬闯了!”
“郑教,”冥逆的脸色也逐渐沉了下去,“影卫奉命追查鬼刀画像泄露一事,他是重要证人。还请郑教不要为难。”
“若本座执意要人呢?”郑峤神色一寒,言语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影卫在隐月的权利与左大人相当,即便是郑教您,也没有资格让属下放人!”冥逆幽深的眸子盯着他,眼底的冰晶寒冷到仿佛要凝结开来。
“真是翅膀硬了。”手中的铁链在雷电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郑峤语气森寒,“那你就看看,本座到底有没有这个资格!”
冥逆见状,反而是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学生已然许久未曾受到教诲,如今,多有得罪了!”
冥逆袍袖一挥,宛若实质的寒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如同墨色水晶一般的冰棱在地面缓缓凝结,隐约与那雷鸣电闪遥遥相对。
“冥逆。”
突然,一道清澈而略显沙哑的嗓音轻轻地响起。
方才剑拔弩张的两人,却突然被拔下了发条一般,静止在原地。
铁链摩擦地板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声响,镣铐带在白宸身上庞大而沉重,他就这样缓慢地拖着,一步一步走到冥逆身边。
“正好,我有话想对郑教说。”
他虽是对冥逆说话,但漆黑的眸子却始终盯着雷云之下闪电缠绕的郑峤,平静得看不到丝毫灵力波动。
冥逆默默地收起周身灵力,无奈地叹了口气,“就是想让你多休息一会,也难以做到。”
“多谢了。”白宸这才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郑峤冷哼一声,手一挥收了铁链。
半空中的雷云逐渐散去,他袍袖一甩,冷着脸转身离开,只留下淡淡的两个字。
“过来。”
白宸默默地垂下眸子,拖着镣铐迈出沉重的步伐,缓缓跟在他身后。
“小宸。”冥逆突然轻声开口。
白宸顿了顿,回过头静静地看他。
冥逆幽深的眸子对上他的眼睛,良久后,却只是吐出了两个字,“保重。”
白宸忍不住笑了笑,纤细的手腕拖着铁链,吃力地朝他挥了挥手,像过去无数次一样,用一种异常轻松的语气宽慰道,“没事,我死不了。”
没事,我死不了…
你当然死不了。
冥逆幽幽一叹,无奈地转身回府。
在你的价值没能完全实现之前,他们又怎么可能轻易让你死呢。
可是…你会痛啊。
“来两个人,去把他带回来。”冥逆神色复杂,淡淡地吩咐道。
“遵命。”
很快,不知潜伏在何处的黑色身影缓缓现身,其中两个抱拳领命,另外的人面面相觑两眼,却不约而同地突然消失,只留下其中一个。
“不该做的别做,这里是隐月。”冥逆淡淡地道,“我比你们更担心他。”
那黑衣人闻言,这才抱了抱拳,转身消失了踪迹。
第90章 归还自由
白宸跟着郑峤,缓缓走到了一处武场。
不似琉璃殿那练武场的工整大气,这里反而满目疮痍,地面坑洼不平,碎裂的石块与尘土混杂,预示着其曾经受过的摧残。
四溅的血花如点点红梅,点缀其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腥臭味,令人作呕。地面上血迹斑驳,有的早已干涸发黑,仿佛诉说着久远的厮杀;有的却依旧鲜红刺目,仿佛刚刚从伤口中涌出,尚未凝固。
白宸静静地看着这一方武场,忍不住扬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
这里的每一滴猩红,都是他身上所流。
每一处残垣断壁,都是他的肉身所砸。
哪怕在隐月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里也无人敢靠近分毫,甚至连远远地看一眼都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
里面的惨烈,足以令人终生难忘。
白宸跟着郑峤的脚步,默默地踏上武场,踩在这十年里,自己日复一日,留下的痕迹上。
“十年了…”郑峤突然停下脚步,喃喃自语。
白宸随之停在他的身后。
他平静的目光看着郑峤转过身后,缓缓双膝跪地。
“我想保一个人。”
白宸轻声道。
郑峤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子里没有与以往一样的冷漠和严厉,反而是一种十分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铁链运作发出清脆的摩擦声,漆黑的铁链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从他的手臂上缓缓爬出,闪烁着隐隐雷电挥舞到了半空。
白宸跪得笔直,缓缓闭上双眼。
啪!
想象中和以往无数次一样,鞭子般抽打在自己身上的铁链,却落在了他身前的地面上,砸出一道深邃的裂缝。
“郑教。”
白宸抬眸看他,漆黑的眸子里没有疑惑,也没有好奇,有的只是止水般的平静。
“为何不躲。”郑峤闭上双眼,还是问出了这个明明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白宸垂下了眸子,看不出神情,但是语气却异常平静,“我要保他。”
“杀手,是不能存在感情的…尤其是你。”郑峤声音沉重。
“我知道。”白宸轻轻地道,“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请郑教成全。”
“为了谢言之的尸身独闯煅骨炼魂塔,为了救银玄在极寒之地忍受鞭笞之刑…对你而言,还不够痛吗?”郑峤神色复杂,说这些话时,情绪甚至有些落寞和失望。
白宸愣了一愣,有些错愕地抬头望去,“您怎么了。”
此刻的郑峤,异常陌生。
如果是曾经的郑峤,面对不闪也不避的白宸,此刻只会用铁链一次又一次抽打在他身上,直到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再也支撑不住,昏迷倒地为止。
似乎印象中的他,从来都是冷着脸,不留一丝情面。
“你已脱离隐月,本座再也无权惩罚。”郑峤轻轻地摇了摇头,目光中是前所未有的复杂,“日后…你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享受家人和朋友的存在,不用再封闭自己,如履薄冰。”
白宸愣住了。
正如苍河所言,此次隐月之行,不知是福是祸,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是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好像,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兴许是压抑自己的情绪太久,甚至都没能在自己的心里产生一点点的涟漪。
反而是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仿佛有一个重要的位置失去了什么东西。
“孩子。”郑峤用一种白宸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温和语气,轻轻地说道,“今后的日子…照顾好自己。要是累了,隐月随时欢迎你回家。”
白宸怔怔地看着他。
郑峤却好像就只是为了说这些话而来,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才用那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复杂的目光,深深地看着白宸。
随后,他静静地转身离开,口中轻声呢喃道,“保重。”
隐月内的人只知他与白宸水火不容,势不两立,甚至有不少人嘲笑他得罪组织里如日中天的鬼刀。白宸每次都会在听到这些嘲弄之后为他出头,可是每次,他也会以挑起同门争斗的名义增大他的训练量。
尽管这个少年总是一声不吭地擦拭嘴角的血迹,面无表情地完成他的刁难。可事实上,谁又知道每次无理的刁难背后,他的内心,到底在经历怎样的煎熬。
或许,离开隐月,是对他而言最好的结局。
哪怕只有短短两年。
白宸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此刻的他却显得莫名孤独和失落。
“郑教。”
白宸轻声开口。
郑峤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谢谢您的照顾。”白宸拖着镣铐,缓缓跪拜了下去。
郑峤微微愣神,随后,他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下,快步离开。
白宸跪在地上良久,才缓缓抬起了头。
身后隐隐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白宸耳廓微动,却没有回头。
“出人意料啊……”冥逆的声音颇为感慨,“隐月耗费如此精力打磨的鬼刀,竟真的愿意归还自由。”
白宸垂下了眸子,轻声道,“不过是…换人罢了。”
“哦?”冥逆挑了挑眉,不由得笑道,“你看起来像是知道了什么。”
白宸缓缓地握紧了拳,没有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冥逆轻叹口气,递给他一把钥匙,“他去了煅骨炼魂塔。”
“什么?!”
白宸闻言,接过钥匙的手突然顿了顿,脸色微变。
“我倒是理解你的意思…”冥逆说着,伸手去搀扶他,笑了笑道,“他真的和你很像。”
白宸默默地解开镣铐,长呼一口气。
两人心照不宣地朝着煅骨炼魂塔的方向走去,白宸轻轻地道,“关于他的情报,你了解多少。”
冥逆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他的情报甚至比你还要绝密。”
“绝密你不也没少调查。”白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魔族身份就不说了,”冥逆笑笑,“他身上有火系神级功法:烛照的气息,可是没有精灵朱雀的传承。”
白宸抬眸看了他一眼,正欲开口,却突然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小腹。
“怎么了?”冥逆微讶,问道。
白宸的脸色有些难看,就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那边开始了。”他咬着牙关,闷声道。
第91章 煅骨炼魂
“那你…”冥逆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脑海中刹那间灵光一闪,顿时恍然,“他的魔丹,竟是在你体内?”
白宸咬了咬牙,二话不说,闪身离开原地。
这是一座历经沧桑的九层琉璃塔,如今已残破不堪,塔身遍布岁月的痕迹,磨损的纹路在尘土覆盖下半隐半现,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辉煌与恢弘。
晶莹的琉璃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朦胧的光泽,隐约映照出一个黑衣身影。那人正大口喘着粗气,步履沉重而艰难,却依然执着地一步一步向上攀登,未曾停歇。
和他一样喘着粗气,跪坐在塔下的,还有白宸。
魔丹入体,两人竟有一些粗略的感知相通,白宸能感受到夜何的痛苦,想来夜何同样能对白宸的存在有所反应。
只不过,任何一点的疼痛,在鬼血那异于常人的感知下,都将变得难以忍受。
更何况,是洗筋易骨,灼炼灵魂,这般深入骨髓、直击灵魂的剧痛。
“怎么感觉他能撑下来,你倒要先扛不住了。”冥逆见状,主动坐到他身边,不由得取笑道。
白宸紧咬着牙关,双瞳死死地盯着琉璃塔内的黑衣身影。
煅骨炼魂塔自从现世以来,挑战之人便从未少过,只是这么长时间历史上,成功者仅有两位而已。
一个是绝刀,一个是鬼刀。
它的神奇之处在于闯塔过程中,能透过血肉,锤炼骨髓,却不伤及肉身。只是作为代价,闯塔之人需要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烈疼痛。
越往高层走,痛苦越甚,收益却也越大。
以至于钢筋铁骨,远强于修为境界的肉身强度。
杀手不能动情,白宸当年与谢言之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界限,他自尽后,白宸为了从隐月手里保留他的尸身,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组织提出的唯一条件。
闯过煅骨炼魂塔的第九层。
和当年的白宸一样,夜何每走一步,脚步便显得更沉重几分,但是却始终没有停下。
他仅仅走到第二层,白宸身上便直冒冷汗,死咬牙关,汗水一滴一滴落进眼睛里。
冥逆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头。
白宸微微一愣,抬眸看他,只见对方那深邃的瞳孔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担忧。
少年眼睫微颤,身体随着逐渐松懈的心神而瘫软下来,被冥逆伸手搂住。
冥逆幽深的目光落在他沉静的脸庞上。
他真的…越来越瘦了。
少年无意识地半睁着眸子,漆黑的瞳孔里空洞无神,他牙关紧咬,呼吸声粗重异常,但是整个人却以一种格外放松的姿态躺在他身上。
琉璃塔内的黑衣一声不吭地往上走着,一步比一步缓慢,却一步比一步坚定。
怀中的少年无意识地蜷缩成一团,冷汗逐渐沾湿衣裳,却始终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地忍受着。
二层,三层…
随着黑衣身影的层数越来越高,疼痛几乎是呈倍数增长,少年的身体逐渐产生了不受控制的颤抖,但他依旧没有动弹,默默地陪伴在塔下。
一般来说,四层已是人类的极限。
当夜何走到第五层时,能明显听到他闷哼一声,但只是稍作停顿,便继续抬起了不住颤抖的腿。
一时间,环境里安静得出奇。
安静得只能听到夜何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白宸嘴角处悄然流下了一抹血迹,牙龈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压力,似乎产生了些许裂缝。
慢慢的,他已经分不清现在是第几层,塔内的身影吃力向前,塔下的少年却逐渐失去了意识。
他就这样任由自己静静地躺在冥逆怀里,身形蜷缩,眉头紧锁,指甲深深地嵌入血肉里,嘴角还时不时流出血迹,却始终死死地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煅骨炼魂塔在隐月本就不是秘密,相反它算是比较热门的建筑。
自从白宸在整个隐月的眼皮子底下一声不吭地闯上第九层后,每日来此挑战的人便络绎不绝。
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夜何此举已经引发了不小的骚动。只是他们都在有意识地避开冥逆,同时小心翼翼地议论那个靠在他身上的白衣少年。
影卫的统领,并非普通成员愿意靠近的存在。
毕竟闯塔高于第五层以后,对于哪怕是隐月这种长期经历高强度训练的人来说,都已是极限。所以当琉璃塔内那黑衣身影一步步往那最高的第九层发起冲击时,才能引来如此之多的关注。
哪怕双腿颤抖到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轰然跪倒在地,也只是在片刻的停顿后,不屈不饶地缓缓挪动。
第七层,第八层…
夜何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起来,深入骨髓的剧烈痛楚让他根本没有精力分辨自己在做什么,此刻依旧还能保持行动的原因,只是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诉他:爬上去。
只有到达那最顶端,才能拥有使用鬼刀这个身份的资格。
才能真正的帮到他。
所以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哪怕是这样的生不如死,他也要闯上去。
哪怕…唇角滴着鲜血,只能用双手一点一点地爬行。
直到他把终于手指,放进了属于第九层的琉璃台面上。
原本昏昏沉沉的白宸闷哼一声,猛然睁开了眼睛。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煅骨炼魂塔的前八层皆为煅骨,只有这最高一层,是为炼魂。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从灵魂深处扑面而来,蔓延至感知所能到达的所有区域。它无处不在,避无可避,不同于肉身的有迹可循和逐渐麻木,这种疼痛在灵魂深处经久不散,剧烈而酷热,宛若烈焰灼烧,在火舌的舔舐下千疮百孔、体无完肤。
这种痛苦,只要尝试过一次便永生难忘。
白宸突然挣脱冥逆的怀抱,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塔下走去。
冥逆对此倒见怪不怪,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幽深的目光静静注视着他摇摇欲坠的背影。
他一步一步走着,身体却仿佛正在脱胎换骨,原本连站都站不稳的躯体逐渐变得笔直,身上的汗渍逐渐散去,手心里被指甲嵌入的伤口逐渐愈合。
他就像一个感受不到痛苦的寻常人,无比自如地站在塔下。
第92章 如实相告
明明,他和塔内的少年忍受着几乎同样的剧痛,却能像一个没事人一样,带着淡淡的笑意站在他面前。
时间好像变得十分漫长。
白宸额头上的汗珠渗出又风干,风干又渗出,反反复复了不知多久。
当那一抹黑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爬下塔时,看到的正是他伸过来搀扶的手。
夜何眸光迷离,却在看到他的瞬间轻轻扬起了唇,嘴角鲜红的血迹宛若绽放的蔷薇,惊艳得能让这世间一切景致都为之失色。
他一个踉跄跌倒在白宸怀里,一反常态地主动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声音很轻,却难掩其中的如释重负。
“小宸…我做到了。”
白宸闻言,却动作一僵,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可他却不明白,那是什么。
“夜何…”
他想问清楚,可是再尝试唤他时,身上的少年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抿了抿唇,稳稳地抱住夜何,回身对冥逆点点头,便脚尖一点消失不见。
冥逆见状,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对白宸的行为显然见怪不怪,很快也身形化作一道电光转瞬间失去踪迹,留下塔边的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
影卫。
白宸并没有去往其他地方,而是带着夜何回到了冥逆的地盘。
他轻车熟路地走进一个空的房间,将其安置好后便坐到一旁,扶住额头等待着冥逆的到来。
“看样子,你还有疑问啊。”
冥逆进来时,不由得挑了挑眉,笑道,“不然不会留在我这里。”
“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帮我。”白宸抓了抓早已被冷汗打得湿漉漉的碎发,仰天长叹。
“他看起来还无所图谋。”冥逆笑笑,很随意地点出了问题的关键。
“关于…那伙人,有消息吗。”白宸沉声问。
“说到这个…”冥逆的神色也凝重了不少,“害你修炼永生鬼血的那伙人,目前除了你提供的信息,没有任何线索。能够接受以付出一个沈天境强者为代价去交换一条情报的,只有三国九派中的少数几个,但是针对三国九派调查后发现,并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我想,我们应该考虑隐世宗门。”
“如此一来,敌暗我明,反而更加艰难。”白宸无奈道。
不过这件事情上他也不着急,毕竟对方没有得到情报,也没能置他于死地,那么就肯定会再次出手。目前只需要提前做好准备,静观其变,等待时机即可。
他现在只需要知道,这件事背后的安排者,和那废他修为,令他脱离隐月的幕后黑手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冥逆显然也清楚这点,微微颔首,“来一局吗?”
白宸抬眸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道,“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他并不喜欢下棋,但是冥逆喜欢。
或者说,冥逆更喜欢通过一个人下棋时的路数,进而来判断他的心境和想法。
他甚至可以在棋盘上做出引导,引诱对方一步步按照他想知道的内容完成走棋。往往是一盘棋尚未下完,他便已经知道了需要知道的一切。
因此,在这个顶尖的情报专家面前,输赢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冥逆不由得笑了笑,主动坐到白宸对面,缓缓道,“他的大局观不亚于你。”
白宸微愣,看了看躺在一旁的黑衣少年,语气低沉,“我知道。”
“谋定而后动,临危而不乱,哪怕是将他逼到绝境,他也能迅速找出破局之法,甚至扭转局势。”冥逆感慨,“他这次是在帮你,能成;那么他若是想害你,结局也将是能成的。”
白宸长出一口气,“他太了解我了。”
“这是其一。”冥逆笑笑,幽深的眸子落在白宸眼里,“其二,你在配合他。”
白宸眉梢微挑,却没有否认。
“虽说他在暗你在明,你会被他牵着鼻子走仿佛并不异常,甚至一切都显得如此合理。”冥逆笑意不减,“可事实上,太过合理了。以你的能力,若是察觉不到什么,那可真对不起影卫这么多年来的陪练。”
白宸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忍不住扬起了一抹笑意。
眼前这个人…又何尝不是过于了解他呢。
冥逆见状,看神态显然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忍不住问道,“我比较好奇,他究竟给了什么条件,以至于像你这样的人都心甘情愿地被他牵着鼻子走?”
“回归凡尘。”
事已至此,白宸便没有选择隐瞒,轻声道。
冥逆微微一愣,旋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一个回归凡尘。
即是成为凡人,洗去一身铅华;又是脱离隐月,开启新的人生。
谁又能知道,仅仅只是想成为一个没有任何身份的普通人,对于他来说却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其中挣扎,和代价,寻常人根本难以想象。
他想着,微微一叹,“但我真想不到,他能以一己之力为你承担这么多。”
“他做到的事情,只怕比你我了解的都要多。”白宸顺着他的话,轻声道。
“哦?”冥逆饶有趣味地笑了笑。
“他暗中知会于我回归凡尘,以雇主身份下达暗杀依雪夫人的任务,那日从皇宫的重重把守中逃离,我重伤垂死。”白宸缓缓道。
冥逆点了点头,当鬼刀令出现在依雪夫人寝宫中的那一刻,整个沧浪帝国瞬间沸腾,连夜将分散在外的着名将领召集回宫。若非依雪夫人察觉有异,在三大边城留有兵马,二十八国联军的大举进攻只怕会更加迅捷。
尽管此举有利于联军进攻,可这样一来,鬼刀想要完成任务只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一人面对举国之力,谁又能想象其中凶险。哪怕白宸当晚被永远留在沧浪帝国,也并非不可能,更不说只是拼着重伤的代价便顺利逃离出来。
“回来途中,在乾陵边陲,看到了等待许久的红羽。”
“红羽?”冥逆眉梢微挑。
尽管通过现有的信息大体能够猜到这时候出现的人应该是他,可当这个名字从白宸嘴里说出来的瞬间,还是有些出乎意料。
第93章 揭开真相
因为两人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殊的交集。
红羽是在白宸前一届妖榜排行第十的存在,和白宸一样为隐月杀手。他自幼父母双亡,却天生暗红瞳仁,是修炼火属性的好苗子,于是郑峤遇见后便将之带回隐月,做了郑峤的真传弟子。
而他也确实没有令人失望,凭借着一手幽蓝鬼炎在年轻一辈站稳脚跟,以鬼火之称闻名于大陆。
如果非要说交集,他倒是和鬼刀协作完成过一次任务,也便是在那时候不可避免地见过白宸真颜。
白宸闭上了眼睛,语气却很是淡然,“当时我被沧浪帝王慕风定一掌打散了真气,灵力为了在皇宫中提速,一早就枯竭了。那种状态哪怕只是一个凡人都能随意弄死,更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我没有反抗,想看看他要做什么。不知多长时间,他才问,知道为什么吗?”
……
“知道为什么吗?”
暗红的瞳仁里闪烁着阴翳的神色,他恶狠狠地一脚踩在少年的侧脸上,“白宸,我等你这一天很久了。”
少年半睁着眼,眉头微蹙,但他却他死死地咬住下唇,任由鲜血从嘴角溢出,顺着精致的下颌线流至耳垂,却始终没有发出哪怕一点声音。
“怎么,还挺能忍啊。”红羽用鞋底在少年脸上狠狠摩擦,发出可怖的狞笑,“白宸,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你,明明我才是郑峤的亲传徒弟,可是他一门心思却只在你身上。我好不容易求到和你一起执行任务,结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明明是我的功劳,他却还是像以往的无数次一样,又把我丢在一边,转头就带你走了。还好好休息,我去他的好好休息!”
红羽说着,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幽蓝色的鬼炎缓缓凝聚成实体一般的长剑,狠狠地插入白宸小腹处。
“噗——”
少年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他的唇角微微动了动,漆黑的眸子里透露出一抹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弄的情绪。
“我知道我杀不了你,他们也不会轻易让你死。”红羽阴恻恻地将长剑刺穿小腹,看着那黑衣之中不断迸发出来的血花,眼里闪过一抹得意的快感,“但是我能羞辱你,我要让你永远都忘不了这个晚上。”
他说着,幽蓝鬼炎缠绕在长剑周身,缓缓燃至他小腹的创口处,火焰自血肉中形成了一道赤红色的符文印记。
少年瘫软在地,小腹处鲜血直流,胸口也随之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会咳出一股明艳的血花。
他吃力地动了动手指,鲜血沾在脸庞上,透露出一种异常脆弱的破碎感,眸子里的神智一直在消逝,却始终没有散去。
红羽冷笑一声,猛地拔出长剑,一脚踢去,看着少年不省人事地在地面滚动,最后露出昏暗的月光下愈发惨白的脸色。
灵戒中光芒一闪,一抹鲜艳的红衣突然出现在红羽手里。
他红衣似火,面容清秀,眉宇间虽微微蹙着,却难掩其不羁的英气。
他就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明媚肆意,引人注目,被截断的右臂处长袖空荡荡地摆动着,并未削减他的张扬,反而让他的锋芒显得更加凌厉。
只是他看起来已然陷入昏迷,嘴角处淌过一抹血迹,鲜血更是顺着左臂修长的手指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惨烈而凄然。
红衣少年的存在,却让原本濒死状态下都平静无波的少年瞬间变了脸色,近乎消逝的神智也在转瞬间回到了眸子。
暗红色的瞳仁中闪过一抹惊讶的神色,红羽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由得嗤笑一声,“想不到,心狠手辣的鬼刀竟真的有这样一个弱点。”
“你…咳咳…你最好放了她。”
少年仅是动了动,小腹、口鼻中便有大把血花涌出,他吃力地用手支撑起身子,眼神死死地盯着那红衣少年。
谢言之。
为什么,会是谢言之?
“哟…还能站起来,你是真不怕死啊。”
红羽眸色阴冷,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随后他抬了腿,一脚踢向少年脸庞。
只是这次,他的脚被一只手牢牢抓住。
少年眼底泛红,一动不动地抬眸盯着他,手里闪过淡青色的灵力波动。
然而红羽只是冷冷地笑了一下,他只是伸手探向昏迷少年的脖颈,便使得少年神色突变。
“白宸,你好像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啊。”
红羽语气讥讽,脚下力道更甚,这次少年却没有再做抵抗,任由他附着灵力的鞋底踢在自己脸上,身体瞬间倒飞而出数十丈之远,砸碎了几块山石才翻滚落地,扬起一片尘土。
少年撑着石块缓缓抬起头,沿路皆是触目惊心的血渍,而在目光的尽头,红羽伸手扼住红衣少年的咽喉,随即在少年目呲欲裂的注视下将之缓缓提了起来。
双腿逐渐悬空,红衣少年无意识地闷哼一声,好看的眉头微微拧在一起,可却仿佛濒临溺水时的挣扎,始终保持昏迷状态无法恢复神智。
“你该死。”
少年漆黑的眸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淡青色的灵力闪动,他的身影倏然消失在了原地。
灵技:瞬影。
当!
妖冶的彼岸之花,与那附着着幽蓝鬼炎的长剑碰撞在一起,巨大的冲击力下,红衣少年应声倒地。
红羽见状,干脆随手将他甩出去一大段距离,少年闪身去追,却被他提前拦住。
当!
少年唇边还有鲜血流出,上身染血,双眸死死地盯着他,瞳孔中却是渗人的无尽猩红。
同时,他后背正中的脊柱,隐隐散发出炽烈的血红色光芒。
秘法:自燃。
它便是煅骨炼魂塔闯过第九层后,所带来的最宝贵的财富。
以骨为兵,瞳孔血化。
这是作为大陆上公认的最强秘法,自燃所具有的标志性特点。
红羽的脸色有些难看,但更多的还是诧异和不解,“你明明已经虚脱乏力,到底还有什么东西能够燃烧?”
少年冷哼一声,眸中寒光乍现,周身灵力骤然爆发,如同狂澜般席卷而出。霎时间,天地间风声呼啸,凛冽的狂风化作无数锋利的刀刃,裹挟着刺骨的寒意,铺天盖地地朝红羽席卷而去,风刃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嘶鸣声,令人不寒而栗。
第94章 赤瞳红羽
这不是从天境修为该有的力量…这是廓天境强者的灵力!
红羽脸色顿变,手中长剑猛然一震,幽蓝色的鬼炎自剑锋迸发,如同一条咆哮的巨龙迅速蔓延开来,试图抵御那铺天盖地的风刃。
然而,那风刃凌厉至极,鬼炎尚未完全翻腾,便被迎面而来的狂风生生扑灭,火焰在风中摇曳几下,随即消散无踪。风声愈发凄厉,仿佛无数厉鬼在耳边嘶吼,狂风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几乎要将他的身躯彻底吞没。
红羽只觉得周身压力骤增,仿佛置身于一片无形的风暴旋涡之中,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与此同时,扑面而来的还有少年那磅礴到宛若实质的凛然杀气。
不多时,红羽的身影便淹没在满天风刃之中,少年正要一刀刺出,他却在危急时刻突然喊出一句话:
“你曾立誓,此生不斩隐月之人!”
满天狂风骤然停歇,猩红的眸子盯着他明显紧张的脸庞,少年眸光渐冷,黑色彼岸划出一刀,他也随之身形一闪,消失了踪迹。
地面上,红羽瞪大了眼睛,轰然跪倒。
一道长长的刀口从他的肩头划到小腹,血液喷洒而出,染红了地面。
少年没有杀他,却也没有让他醒着。
秘法始终是秘法,在给人以巨大的增幅同时,自身也将会付出巨大的代价——自燃一旦启动,在力量耗尽之前无法终止。
所以少年带着燃烧灵印所获得的增幅,迅速来到了郑峤面前。
当!
一瞬间,整个隐月范围内妖风裂云,电闪雷鸣。
郑峤并没有惯着他,用铁链挡下那最强一击后,看着他赤红的瞳仁和浑身浴血的身影,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在干什么?”
少年一声不吭,赤红的眼里含着怒意,但更多的还是无法言喻的无奈与悲凉。
随着灵力在郑峤的反击下缓缓耗尽,少年一大口鲜血喷出,他扑通一声跪在郑峤面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含着鲜血缓缓道了一句:
“郑教……杀了我。”
……
冥逆眯了眯眼。
白宸的叙述中其实疑点众多,或许,他也正是事后发现了不对,才愿意回到隐月,了解他的调查结果。
“真没想到…能让他被利用的理由,竟是嫉妒。”冥逆忍不住笑了出来。
白宸苦笑一声,却没有再说话。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促使他心甘情愿被利用,不择手段地对付你,甚至恶意散播你的真容,以至于铤而走险,买通青冥楼的人,”冥逆笑过之后,也是不由得一叹,“他的目的竟只是博取一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的注意。”
白宸瞥了他一眼,“看样子,你的消息还挺灵通。”
冥逆笑笑,他自然理解白宸的意思,解释道,“买通青冥楼是千殇用灵鸽带回来的消息,自然比你快些。不过目前我们的手倒还没有这么长,并不足以插入到琉璃殿高层内。”
“千殇…”提到他,白宸也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帮我照顾一下他。”
“既然是你开口,那当然没问题。”冥逆笑的有些狡黠,“正好影卫也缺一个小姑娘。”
白宸抬眸看他,漆黑的瞳孔里是如止水般的平静。
只不过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神色越平静,便意味着事态越不简单。
“放心,我不会多嘴。”冥逆只好无奈道。
明眼人都知道,伍千殇在白宸心目中的份量。
白宸身份特殊,要在隐月内与之称兄道弟,哪怕是他冥逆这种能够任意调动影卫的存在,也需掂量掂量。
白宸垂下了眸,一语不发。
想让冥逆这样洞察力如此敏锐的人看不出伍千殇女扮男装,显然是一件不太现实的事情。只不过…对于一个不会易容的杀手而言,女扮男装反而是伪装自己最好的方法。
“关于红羽,他是郑教的关门弟子,恐怕不太好下手。”冥逆接着道,“这是第一点。其二,他现在已经把你的身份暴露出去。隐月和鬼刀地位特殊,又向来神秘,对于鬼刀真容泄露的事情三国九派高层多半保持将信将疑的态度,暂时没有轻举妄动,毕竟都是千年的狐狸,隐月内部最严密的情报如此轻易得来,谁也不会无脑相信。因此,若是红羽在这个关头突然失踪,反而更容易引起他们的怀疑。如今对于画像的真实性,隐月采取的态度是既不澄清也不承认,否则一旦有所动作就极容易被认为隐月内部人心已乱。”
白宸点了点头。
冥逆所言不无道理,也多亏了夜何假扮的鬼刀吸引的目光不小,两人并肩战斗,展现出的实力丝毫不落下风,更是进一步迷惑获得情报的三国九派成员。
“再加上私底下与青冥楼勾结,想置你于死地的事实,郑教也无法包庇。”
冥逆的声音里有罕见的凝重,“毕竟他此行除了对付你之外,受到直接影响的还有鬼刀这个身份。鬼刀因为九霄刀骨的关系,已经被某些势力暗中盯上。你脱离隐月,夜何接替鬼刀本是一个瞒天过海的脱身之法,但他的举动,无异于将鬼刀,甚至隐月组织的内部构架都暴露在危险之中。”
谁知,白宸闻言后,却只是摆了摆手,“一枚被利用的棋子罢,自会有人处理,不必理会。”
冥逆看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正如面对红羽的折辱和宣泄,他本有能力反抗,却不屑反抗;如今真相已然明了,他本可以扬眉吐气,却不屑再多看一眼。
哪怕红羽如此想要置他于死地,以至于不惜将他的真实情报透露给青冥楼,从始至终,他也没有把红羽放在眼里。
“如此一来,只要找到他灵力波动的痕迹,调查其最近的往来,就可以锁定幕后黑手。”冥逆不由叹了口气,道,“多谢了。”
谁知,白宸闻言,却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即便没有我,你也未必就查不到他。”
冥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接着道,“那日出现的谢言之,看来是易容了。就连我都没有想到,能让你不惜燃烧灵印也要除之而后快的弱点,竟是他。”
第95章 双凫一雁
“不是易容,是仿妆。”白宸却微微摇头,“不管人皮面具的做工多么精细,使用过程中都会留下破绽。在环境昏暗的前提下,仿妆要比易容更加具有迷惑性。”
至少,白宸第一时间没有察觉出破绽,才会神色骤变,冲动行事。
“倒真是了解你。”冥逆挑了挑眉,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看向夜何,幽幽道,“还真是两个怪物啊…也难怪,堂堂三大帝国之一的沧浪帝国,会败在他一个人手里。”
白宸神色复杂地抿了抿唇,良久,才道,“他做到的,可不止如此。”
“是啊。”
冥逆深以为然,说到这一步,事情的经过其实就已经开始明了起来,“先是利用红羽让你自燃灵印,被迫脱离隐月,回归凡尘;联合二十八国进军沧浪皇都,只身闯入腹地暗杀帝国强者;同时假扮鬼刀出现在琉璃殿,帮你隐藏身份,暗中保护,决赛场上适时出手,并肩作战,防止你暴露底牌;借你重伤的机会以自身魔丹为基,为你恢复灵印。两边来回奔波,一切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利用对你弱点的了解和敌明我暗的优势,让你不得已一步步走进他早已设好的局中,再回过神时,皆别无选择。
“表面上回归凡尘,让你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修为尽失、众叛亲离,可实际上的一切,都被他以一己之力承担了下来。”
白宸握紧了双拳,他不由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仿佛还在昏迷中的黑衣少年。
“而如今,再闯煅骨炼魂塔,也是为了习得秘法自燃吧。”白宸语气很轻,“夜何,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场面静寂了片刻,冥逆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夜何缓缓睁开眼,长出一口气。
“你所谓的任务,到底,是要救我、帮我,还是仅仅覆灭沧浪帝国?”白宸眸光深沉,一字一句地问。
“唔…”
夜何下意识地轻呼出声,伸手扶住额头,缓缓坐起身,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他。
“我尚且先去逮捕红羽,晚些再来。”
冥逆见状,也是非常识趣地对白宸使了个眼色,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门被礼貌地关上,房间内突然变得出奇的安静,安静到只剩下他们两人罕见凌乱的呼吸声。
“还有…你身上的的刑伤…也是为了我吧。”
白宸的语气软了下来,尽管他已经极力克制,可是任谁都听的出声音里那令人揪心的无力感。
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明朗,但他还是怎么都想不通,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堂堂魔族少主,不惜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也要帮助他一个人类。
“白宸。”夜何抬眸看他,轻轻地道,“如果…我们当中最终只能活下来一个人,你会选择谁?”
白宸倏然愣住了。
“我不想与你为敌。”夜何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异常,“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鬼刀能有今天的成就,背后究竟意味着多少同龄人难以想象的鲜血和付出。你的十五岁都是为别人而活,如今我能替代你的位置,完成你应该完成的使命,你…也是时候,为了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双拳在悄然之间紧紧握住,白宸默默地垂下眸子,眼里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和深邃。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死,如果没有你,我的人生将会顺遂许多。”夜何看着他,眼底却是前所未有的复杂和怅然,“可是,我做不到。”
“如果,”白宸深沉的目光盯着他那如同黑宝石般漂亮夺目的眸子,“我不同意呢?”
夜何愣了愣,有些呆呆地看着他。
“自从我来到隐月的那一刻,我的结局就早已注定。”白宸声音很轻,却也异常坚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需要任何人同情,也不需要你做这些,来取代我的人生。”
他说着,目光逐渐变得有些迷离起来,轻轻叹了口气,才道,“若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不会让你死。”
“傻子。”
夜何忍不住摇摇头,苦笑一声。
“你又何尝不是。”白宸看了看他,眸光复杂,“十五年里,你有为了自己而活吗?”
夜何默默地咬住下唇,别过头去。
他仿佛在尽力地抑制自己的情绪,嘴唇被咬得发白,胸口不断地起伏着,勾勒出脖颈下方那精致的锁骨线条。
“你在同情我的同时,又有谁,会在乎你……”
白宸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语气质问着,突然,身前的黑衣少年猛地站起身,伸出手拥住那不过近在咫尺的白衣少年。
白宸愣住了。
两人的胸膛紧紧地贴在一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上下,就连血液的流速都仿佛加快了几分。
白宸隐隐能察觉到自己凌乱而急促的心跳声,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言说,只是觉得有一股暖流,从嘭嘭直跳的心脏中扩散开来。
“希望我们…永远都不要再次见面。”
夜何紧紧地抱住他,声音中除了轻微的颤抖,还含着一抹无法抑制的哽咽,“保重。”
他说完,伸手抹去眼角泪光,周身泛起淡淡的灵力波动,而身影也随之迅速消失不见。
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离开,白宸又垂下头怔怔地盯着自己的双手,里面仿佛还能抓到夜何残留的体温。
不知为何,他心里突然有些隐隐作痛,那种异常重要的地方被突然剐下来似的感觉异常清晰,空空荡荡,泛着揪心的疼。
……
夜幕低垂,无边的天际仿佛被浓墨重重地涂抹上一层,月光像朦胧的面纱,只能织出如雾般黯淡的光辉,显得幽沉而缥缈。
当冥逆再次走入房间时,都有些吃了一惊。
以他对白宸接近十年的了解,何时见过这个无论面对什么都异常理智的少年,展现出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平静到如同一潭死水,可是瞳孔中空洞的眼神和呆滞的神色却是以往未曾出现过的。
“怎么了。”
冥逆忍不住开了口。
白宸浑身一凛,仿佛这才从失神的状态下缓过来一些,抬眸看了看他,抿着唇,微微摇头。
第96章 迎战鬼火
冥逆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坐下。
他就是这样,不管发生了什么,总是会选择一个人咬咬牙扛下来,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红羽已然归案,但他死活不肯进大牢,说要见你。”冥逆只好道。
白宸抬头瞥了他一眼,轻轻地道,“筹码。”
冥逆忍不住笑了笑。
这就是鬼刀啊。
哪怕早已心绪不宁、魂不守舍,也依然能在第一时间从这番话中抓到最关键的部分。面对不管多么恶劣的情况,他都是如此的冷静,又是如此的值得信赖。
若是红羽手里没有足够打动白宸的筹码,眼前这与他如此熟悉的青年又怎会同意传话,让两人相见呢。
“他已经掌握了谢言之棺椁埋葬的地方。”冥逆幽幽道。
白宸双眼微眯,忍不住啐了一口,“阴魂不散。”
他说着,便站起身,朝着天牢方向走去。
冥逆扬唇跟上,事已至此,他也不由得感叹道,“他倒也并不笨,只不过被夜何利用来对付你一次,便能准确抓住你的命脉……只可惜,一叶障目,格局太小。”
“他不该把主意,打在言之的身上。”白宸神色平静,目光低沉。
这是弱点,但也是逆鳞。
他对红羽的态度,一直是不屑,哪怕夜何布局,让自己的性命被捏在红羽手里的时候,都不屑于用正眼看之。
也是红羽无比窝火的原因之一。
但红羽的不断挑衅,让白宸产生了亲自出手的想法。
红羽不能死,但总有比死更痛苦的折磨。
“我知道。”冥逆无奈地笑笑,“注意分寸。”
白宸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片刻后,他突然开口道,“帮我调查一下那个人的过去,所有。”
冥逆挑了挑眉,他自然知道这个人指的是谁。
“这比之调查你的过去,难度只高不低啊。”他无奈道。
“我既已脱离隐月,那么只是调查过去对你而言几乎不会有阻力。”白宸轻声道,“尽管去便是。”
“哦?”冥逆扬唇一笑,“有你这句话,我可就笑纳了。”
白宸的身世和经历是隐月最高机密,只有郑峤和少数一两个高层人员知道,哪怕对于如同影子一般无处不在的影卫来说,都是无权涉猎的存在。
因此冥逆在尝试了解他的途中阻力众多,其中甚至包括来自于白宸本人的抗拒,这让他很多时候都显得有心无力。
如今白宸既然开口,那么以往遇到的问题大多都将迎刃而解。他虽然会因为调查最高机密而受到不小的惩罚,但毕竟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相比较于对白宸的好奇,这些代价也并非不能接受。
不多时,天边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揭开了夜幕的帷幕。晨曦微露,云层边缘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粉色,东方天际那一缕柔和的光晕,缓缓洒向大地,驱散了夜的沉寂。
天牢本就坐落在影卫的地盘里,因此两人很快便来到目的地。
红羽端坐在牢房门前那张不久前冥逆和夜何两人对弈的木桌旁闭目养神。
直到感受两人的脚步后,他才抬了眸,阴恻恻地笑了笑。
“你果然来了。”他冷笑道。
“什么条件。”白宸坐到他的对立面,开门见山。
红羽笑了笑,也不废话,以灵力结印,周身突然泛起一道道晦涩的符文。
他道,“我以道心起誓,武场一战,若你胜我,此生不再找你的麻烦,也不会动你在乎的任何东西。”
“好。”白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果断起身,转头离开。
冥逆忍不住看红羽一眼,快步追了上去。
他倒是爽快。
只不过,红羽将最后的筹码都用在挑战白宸之上,冥逆是可以理解,却深表同情的。
白宸因为自己的特殊性,让他拥有在隐月近乎说一不二的能力,他想做到的事情,只要绝刀不出面阻扰,便没有人可以拦住他。因此只要是红羽能够提出的条件,他几乎都可以做到。
可惜,最后翻身的机会,他只用来向白宸发起挑战。
尽管,战胜白宸,在郑教面前证明自己,或许才是他想要的。
可是,对手是白宸呀。
对于一个一旦失败便必死无疑的人来说,他怎么可能,会轻易让自己输呢。
清晨的武场阴风阵阵,遍地森寒。
尽管早有耳闻这里是白宸日常使用的训练场所,可亲眼目睹那斑驳的血迹和创痕之后,红羽还是忍不住流露出诧异的神色。
究竟要多么惨烈的战斗,才能留下如此触目惊心的痕迹。
白宸静静地看着他,那深沉的双眸里逐渐弥漫出血光,不多时漆黑的瞳仁便涌起了如同燃烧的火焰、更似鲜血般的赤红色泽。
“啧啧。”红羽下意识地看了过来,看到这异常熟悉状态下的他,微微愣神后,却很快扬起一抹略显嘲弄的弧度,“才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不仅散去炙毒,修复灵印,甚至还能够使用自燃。恢复到如此地步,当真是被上苍护佑的存在,机缘不断,奇遇不减啊。”
白宸冷冷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短短的两个月时间,确实是机缘不断、奇遇不减。
可是哪有什么上苍护佑,有的,只是那样一个少年,默默地替他承担所有。
他长出一口气,右手往身后的虚空一握。
很快,他脊椎上弥漫出宛若鲜血般暗沉的血色光芒,血光愈烈,随着手掌猛地抽出,那血色逐渐凝成实质。
一把长刀。
血色的长刀。
很狭很长的刀,刀柄近似人的尾骨,刀薄如纸,刀身有符文闪烁,隐隐散发出血光。
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刀身的符文之中藏有规律性的骨节形状,像极了人类的椎骨。
这是白宸用脊柱锻造而成的刀,三十三枚符文便是三十三块椎骨。
所以,刀断,骨裂,人亡。
以骨为兵,瞳孔血化。
这便是煅骨炼魂塔那令人生不如死的剧痛之下最大的秘密。
骨刀尖刃指下,白宸双手抱拳,深沉似海的黑眸静静看着红羽,一股淡青色的灵力倏然绽开,气势在陡然间变得锐利无双。
就像他手上的刀,寒芒毕现。
晬天境巅峰。
第97章 短兵相接
他并没有利用自燃让自己的修为达到目前能够达到的极限,而是停在了和红羽一样的五重天巅峰。
冥逆轻轻地叹了口气。
红羽能够登上妖榜,本身就意味着他远胜于同龄人的天赋和实力,又是主教郑峤的亲传弟子,底牌绝不会少,若是小瞧了他只怕会付出巨大的代价。因此不打算运用刀气的情况下,白宸并没有托大,而是选择用秘法将修为提升到和他同一水平,却也不愿意占一丝便宜。
冥逆对此既理解,又无奈。
明明他有能力,利用自燃以最快的速度,在他人来不及出手的前提下解决掉他,却还是把红羽的挑衅,变成一场看似公平的比试。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一簇幽蓝色,仿若游荡在深夜那悄无声息摇曳的火焰倏然跃动起来,红羽鬼炎缠身,挑衅似的朝他勾了勾手指。
两人目前的灵力修为都处于晬天境巅峰,同等修为,他自是不惧。
白宸见状,也不废话,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当!
骨刀正对上一柄周身被鬼炎缠绕的长剑,刹那间,刀光剑影交错,双方已在电光火石间交锋数十次。
一阵又一阵强烈的灵力波动溅射开来,那诡秘而乖张的幽蓝鬼炎一道道宛若刀刃般的气流中不断摇曳、逸散,最终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半空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与灵力爆裂的轰鸣,战意与杀机交织,令人窒息。
鬼刀是早已闻名大陆的刀客,而红羽更是隐月中数一数二的剑手,两人顷刻中便你来我往,刀剑乱舞,争锋相对,光影交错之间是叫人目不转睛的多般变幻,好不精彩。
白宸虽然主修真气,但毕竟身怀精灵传承,修的又是八大功法,灵力本就比寻常灵者还要纯粹且浑厚许多。因此,相同修为之下,两人相对的第一个照面,他甚至隐隐还占有上风。
然而,红羽的幽蓝鬼炎很快便展现出了其作为大陆顶尖火属性灵力所应具备的特性,一阵阵风声呼啸而过,幽蓝色的鬼火虽在吹拂中凌乱得摇曳不止,却始终没有熄灭的迹象,反而如同星星之火,源源不绝。
红羽见状,不由得冷哼一声,在白宸称得上爆烈的灵力波动之下,他虽短时间内不会彻底落败,但却是实实在在处于下风的状态。他知道白宸那如同野兽般的敏锐,一旦被抓住破绽,且不说逆风翻盘,就是要在其出手的致命杀招中留住性命,都没几个人能够做到。
因而他连翻后退缓解白宸带来的冲击,单手成印,幽蓝色的符文从手印中浮现出来,一点一点附着到长剑之上。
高阶灵技:地狱火舞。
白宸眉梢轻挑,猜到了他的想法。只是刀下劲力依然不减,但刀身中蕴含的灵力波动,却悄然缩减了几分。
冥逆站在武场之外静静地看着,手中捻起一抹闪着墨色的寒意。
本就是吃人埋骨之处,隐月的武场可不存在什么护体结界。因此想要从白宸手里留住红羽的性命,只怕他得准备好亲自出手。
自燃持续时间越长,对灵力的消耗就越大。一旦体内的灵力不足以维持自燃的需求,那么其燃烧的便会是其他更重要东西。
正如…那日夜里,为了向红羽动手所燃烧的灵印。
所以冥逆理解白宸需要维持不落下风以逼迫红羽率先露出破绽,但同时,他也需要保留实力以准备在关键时刻祭出的杀招。
但他却始终不觉得红羽在白宸手里有任何机会。
幽蓝色的火焰再度灼烧于长剑之上,符文闪烁间,流露出宛若来自地狱一般诡异而森然的阴间气息。
虽是火焰,却泛着点点森寒。
手印结成的一瞬,大片幽蓝色的符文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原本摇曳的鬼炎骤然暴涨,火焰翻腾,仿佛要将天地吞噬。红羽的身形虽在后退,却轻盈如燕,恰到好处地借着鬼炎的势头翩然起舞。
他手中长剑划破长空,剑锋所过之处,幽蓝色的鬼炎如绸缎般在空中流转,久久不散,仿佛将时间都凝固在了那一瞬。
不愧是隐月出身,红羽的身姿柔韧而灵动,舞姿蹁跹,显然并非依赖灵技,而是凭借深厚的肉身根基。鬼炎缠绕在他周身,衬得他那张原本俊秀非凡的面容充斥着阴戾,更添几分危险的气息,宛如一朵淬满剧毒的地狱之花,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绽放,入目绮丽,令人忍不住为之倾倒,实则杀机暗藏,凶险而致命。
面对红羽的灵力大绽,白宸却只是后退半步躲开最初的冲击,随即骨刀飘然划过,看似轻飘飘的一刀对上其蹁跹剑舞,明明没有任何灵力波动闪过,却再不见一步后退,也不见半分凌厉剑影。
红羽倏然间脸色大变。
就连在观战的冥逆,此刻也忍不住瞳孔一缩。
他竟是,把这一刀拿出来了。
以柔克刚、以巧化力,白宸在琉璃殿的招生大典中,也用庚辰骨剑显露过这一手面对銮凤,当时的江子彻还为此暗叹不已。
然而,隐月中人对他却更是了解,仅仅一刀,便知晓这纵然是难以计数的战斗经验之积累,却也是那闻名大陆的刀法之精髓。
绝刀的成名刀法之一:九天霓裳舞。
一舞惊鸿,九舞霓裳。
绝刀凭这一人、一刀、一舞,未尝一败,不管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有多么庞大,皆可一刀以胜之。甚至到目前为止,还无人有资格见识这九天霓裳舞的第九式。
武修之间多有相通,红羽身为剑手,自然知道这一刀在武修当中的分量,也知道这近乎失传的刀法究竟有多么玄妙而难以捉摸。
谁又承想,这一曲刀舞竟传承到了白宸的手里。
毕竟,哪怕是绝刀亲传,这刀舞也绝非一学便会的存在。
绝刀曾作为谢礼将九天霓裳舞的刀谱赠送出去过,以至于刀谱在大陆上不小范围内流传过一段时间。
可此举却仅是让世人为其中之精妙多生出一分赞叹,却依旧没有人能够顺利习得其中精髓,最多也不过徒有其表罢了,完全无法达到像绝刀那样越阶败敌的神乎其神。
第98章 九天霓裳
只是转瞬,两人便已在舞动间短兵相接数十次有余。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舞蹈,红羽的舞姿表面上看阴柔似水,却暗藏杀机,幽蓝鬼炎如同飘然舞动的绫罗绸缎,缭绕在长剑之中上下飘忽,别有一番意境的同时,又不失剑舞特有的凌厉之气。
可是他挥出去的每一剑,却如同打在棉花上的拳头,接触到那把骨刀之时,不论是一往无前的凌厉之气,还是他引以为傲的幽蓝鬼炎,皆消散于无形之中,未能伤及白宸分毫。
相较而言,九天霓裳舞反而更像是一种极致的美,没有任何多余的藻饰,有的不过是一个少年、一袭白衣、一把长刀、一舞清姿,只有那墨染般的长发在刀剑交错间肆意飘扬,刀起刀落,清隽蹁跹,便组成了一幅叫人如痴如醉的绝美画卷。
九天霓裳,为战而生,却超然于战斗之外.
他的身体仿佛与刀融为一体,他的刀仿佛只是为舞而生,他的舞仿佛忘却俗世纷扰。
周遭的幽蓝鬼炎不灭不散,如附骨之疽,却无法靠近其分毫,留在武场正中的,只有刀与舞共同呼吸的不急不缓,衣袂染雪月下蹁跹般的如梦如幻,美得叫人喘不过气的清姿卓绝。
红羽却是在不经意间冷汗涔涔,他持剑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却靠着多年来的训练极力保持着镇定,没有露出破绽。
冥逆不由得轻轻一笑,望着那一抹清影的目光流露出些许钦叹。
别人不知,但是在隐月看着他一路走来的冥逆又怎会不清楚,这一刀一刀,都是用怎样的毅力和汗水,怎样的拼死折磨才交换得来的。
他能走到这一步,从来都不是靠天赋。
灵修自不必说,先天灵气只有不足一层;武修更不是,绝刀顿悟之下一气呵成的九天霓裳舞,他日复一日,夜以继日的训练才能领悟些许皮毛。
没有人知道,他如今神乎其神的以巧化力手法之下,是多少次失败后的遍体鳞伤。
九天霓裳舞的前三式是化力,中三式是借力,后三式是打力。因此在九天霓裳舞的作用下,白宸才能够不用灵力和刀气便化红羽的攻势为无形。
毕竟是绝刀都不会轻易拿出的底牌,其恐怖之处便在于随着他一舞接一舞施展而出,当他开始运转灵力之时,便是此舞展现出攻击性之时,也是红羽的落败之际。
红羽显然也清楚这点,或者说,身处其中,他比任何人都明确体会到这一刀一刀接踵而至的压迫感。
他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打断白宸的九天霓裳舞。
红羽咬了咬牙,把心一横,长剑在半空中猛地划过一抹诡异的弧度化作守势,硬吃白宸一刀,便猛地向后退去。
倏然间幽蓝鬼炎大肆燃烧,红羽双手结印,一缕缕幽蓝色火焰将他的肉身包裹起来,很快,火焰便覆盖住他的周身。
红羽手印一变,幽蓝鬼炎浩浩荡荡,汹涌而起,顷刻间化作滔天烈焰,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而去。火焰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灼烧得扭曲,整个武场瞬间被幽蓝的火海吞没。鬼炎熊熊燃烧,火光冲天,映照得天地一片幽暗诡谲。
与此同时,火焰中隐隐传来阵阵凄厉的哀嚎,那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低沉而阴冷,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怨恨,像是有无数亡灵在挣扎、嘶吼,借着这连接阴阳两界的幽蓝鬼炎,将积压已久的怨怼倾泻人间。整个武场刹那间化作一片炼狱,火光与哀嚎交织,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灵技,幽冥之怒。
幽冥之怒,亡灵不熄。
这一灵技不可谓不是将幽蓝鬼炎阴间之火的特性利用到极致的集大成者,一旦被这鬼炎缠身,便是承受不属于自己的因果与恩怨,以至于不死不灭的结局。
只可惜,白宸自身,便是一个手里沾满鲜血的存在。
他不惧亡灵,更无畏因果,因此只是骨刀一扫,用灵力挡住火焰,幽冥之怒便难以再进一步。
白宸抬眸片刻,红羽施放这看似毫无作为的灵技,究竟有何目的?他
他心中有些许猜测,于是主动收刀结束那一舞霓裳,登时便翻身而起。
九天霓裳舞既为刀舞,那自然有其固定的节奏和舞步,相对而言并非那么灵活。红羽也正是看中这一点,笃定自己向后撤退的过程中白宸无法第一反应追上,又设下幽冥之怒作为阻挡,给自己争取足够的时间。
当!
而白宸的应对,也不可谓不精彩。
面对那幽幽火海,他不退反进,随着一抹残影消散在火焰中,骨刀便已然砍在了红羽的长剑之上。
满天鬼炎中,透过一刀一剑,红羽那暗红的瞳仁正缓缓张开,里面有着一缕幽蓝闪烁而逝。
白宸神色微变,但此时再要反应显然已经来不及。
刀剑相撞,无边的烈焰倏然间井喷式爆发,而他的身子也和骨刀一起,随之倒飞而出,狠狠砸在武场对面的保护光罩之上,又被弹开摔落至地面。
廓天境,一节!
修为达到廓天境,意味着够祭出本源灵丹,从此以后便可通过肉身直接沟通天地灵气,成就一方强者,其实力比之晬天境巅峰不知要强了多少倍。
看到这里,绕是观战的冥逆,都不由得对红羽露出一抹赞扬之色。
在隐月,以红羽目前的年纪能够突破帝境虽然年轻,但也并不足为奇。只不过敢在与同为天之骄子的白宸战斗中冒着走火入魔的风险强行突破,甚至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破成功,且不说实力究竟如何,单这份魄力,就已经无愧于郑峤亲传弟子的身份。
白宸咬咬牙,从地面上撑起身子,正要起身,却猛地一口殷红从喉头翻涌而出,吐了出来。
红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出来,只是漫天鬼炎之下,那笑容颇有几分意味不明的阴鸷。
“早有听闻修炼鬼血的肉身脆弱至极,真没想到只是这么一点小磕小碰便足以重伤。”他语气中透露着淡淡的嘲弄,朝着白宸的方向缓步上前,双手结印。
第99章 森罗长明
在他的操控下,幽蓝鬼炎迅速朝着白宸的方向蔓延开来,鬼火幽幽,在整个武场之中肆虐,化作一片幽蓝色的漫天火海。
白宸伸出手,骨刀默默地回到他的手上,他的动作略有些勉强,但还是撑着刀缓缓站起身,抬手擦去嘴角残留的血迹,猩红的眸子不带任何感情地盯着那火海中若隐若现的人影。
“这是我最大的底牌,修为达到廓天境之前甚至无法展现出些许皮毛。不过,如今用来结束这一场战斗,也算是,对你的尊重了。”
红羽双手间萦绕着淡淡的颇为玄妙的灵力波动,他手印不断变幻,而声音也逐渐变得虚实难辨。
他只是在面对白宸时心态方面有些扭曲,但并不代表他傻,所以当然不会觉得白宸重伤之后便失去了战斗力。反之,丰富的战斗经验告诉他,借着方才突破,白宸对此还不甚了解的势头祭出杀招乘胜追击,才是此时最好的应对之策。
红羽手印结成,幽蓝鬼炎骤然爆发,熊熊火海以白宸为中心,迅速凝聚成一座阴冷森然的昏暗殿堂。那殿堂仿佛从地狱深处拔地而起,四周鬼火肆虐,阴风呼啸,无数索命的阴魂在火焰中若隐若现,发出凄厉的哀嚎。
殿堂内,幽蓝的火光摇曳不定,映照出扭曲的影子,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令人脊背发凉,充斥着压抑与死亡的气息,仿佛一步踏入,便再也无法逃脱这幽冥炼狱的束缚。
传承灵技:森罗长明!
然而,当鬼火即将蔓延到白宸身上的那一刻,一抹淡青色的气流附着在其双腿之上,甚至连他的身影也在顷刻间变得虚幻起来。
只不过,下一瞬间,他的身影便重归真实。
白宸缓缓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望着红羽那已经无法捉摸的身影,猩红的眸子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炙热战意。
冥逆见状,不由得挑了挑眉,指缝间彻骨的寒意缓缓散去。
他丝毫不怀疑白宸能够看得出来,红羽的身影在森罗长明中即将消失的一瞬间,便是他最为放松警惕也就是最虚弱的时候,也是白宸等待已久的最佳时机,此时配合影瞬的逼近施展杀招,红羽可以说没有任何反抗的空间。
只是,白宸面对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不仅没有做到一击必杀,甚至就连施展影瞬脱离森罗长明的灵技范围都没有去做。
冥逆下意识地看了看他,旋即了然一笑。
怕是红羽,或者说这个灵技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让他有兴趣,想要认真地打一场了。
不管是战时突破,还是这手传承灵技,都已经出乎了白宸的意料。
这场比试,或许才刚刚开始。
白宸骨刀一扬,淡青色的气流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硬生生将鬼火逼退,扫出一个安全区域。
只是片刻之间,幽蓝鬼炎便裹挟着灼人的热浪席卷而来,顷刻间将整个武场吞没。
此时此刻,武场已然化作一座由鬼炎铸就的森罗大殿,四周鬼火森森,阴风呼啸,仿佛从地狱深处降临人间。遍地皆是孤魂野鬼的凄厉哀嚎,声音刺耳而绝望,仿佛无数亡灵在火焰中挣扎、嘶吼,尸山血海的景象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灼气息,令人窒息。
整座大殿宛如一场灭世的浩劫,鬼炎肆虐,阴魂横行,仿佛要将身处其中的一切生灵拖入无尽深渊。火光映照之下,天地间一片昏暗,唯有那抹诡谲的幽蓝在黑暗中跳动,如同死神的眼眸,冷冷注视着这片人间炼狱。
“好强的幻术。”
冥逆赞叹出声,这森罗殿内的幽魂,且不说身处其中的白宸,就是他一介场外之人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心神不稳,滋生恐惧。
然而白宸却只是一刀又一刀劈开迎面扑来的烈焰火海,面无表情地感受着周遭的灵力变化。
也难怪红羽会说廓天境之前难以施展这一灵技,如此庞大的灵力消耗,若非廓天境之后灵丹运转,再配合天地灵气的诸多运用,就是十个晬天境巅峰来也手足无措。
曾经能够登上妖榜之上的人物,自然存在异于寻常灵者的地方,有的是手段将每一缕灵气都精妙地运用在战斗中。
同时这也就意味着,天地灵气的运用恰恰能够掩饰住其确切的施法位置。
红羽这一杀招,自带幻境,危机四伏,还难以辨别本体方位,不可谓不是攻防一体,几乎毫无破绽可言。
别说仅是白宸目前的晬天境巅峰修为,就是高于廓天境的咸天境强者,也未必能够顺利抽身。
只不过无论是幻境,还是幻境中的冤魂,对白宸这等道心异常坚定之人而言,都太过于小儿科了。
但森罗殿中的幽蓝鬼炎,却是他实实在在不可触碰之物,而这座大殿,以他目前的灵力手段,也确实无法逃脱。
因此他只能等着红羽招架不住那庞大的灵力消耗,主动向他出手。
尽管,幽蓝鬼炎也隔绝了他与外界的灵力交互,灵力一刀接一刀不可逆的流失,他同样吃不消,甚至用不了多久便会面临难以维持自燃的困境。
或许是强行突破根基不稳,红羽的主动出手,倒是比白宸预想的要快一些。
一簇幽蓝色的火焰,悄无声息地从火海之中爆射而出。
白宸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躲避,然而当身体即将与火焰擦过之际,他却倏然回身,让自己的肩头狠狠砸在火焰之上。
“噗——”
鬼火荡漾开来,白宸不由得后退两步,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肩头处也被炸开了一大片血肉。
一旁的冥逆看到这里,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森罗长明能够被冠以传承灵技之称,必然是有它的可取之处。森罗殿中当真是毫无破绽,红羽的出手方位,就连观战状态的他都无法明确辨认出来。
也难怪身处其中的白宸,不得不拼着重伤硬接下这一招,才有机会通过对方的角度推测其中虚实。
身处暗中的红羽显然也意识到了白宸的目的,不由得嗤笑一声,手印一变。
第100章 酣畅淋漓
遍地的幽蓝鬼炎仿佛被泼上了一锅滚烫的热油,瞬间爆燃而起,火势冲天。周遭的鬼火在狂风中扭曲、膨胀,化作滔天巨焰,如同无数条咆哮的火龙,从四面八方朝着白宸席卷而来。
烈焰一波接一波,层层叠叠,仿佛要将一切吞噬殆尽。火光中,隐约夹杂着厉鬼的凄厉哀嚎,那声音尖锐而刺耳,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带着无尽的怨恨与痛苦,令人心神俱震。
火焰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白宸置身于这片火海之中,四周皆是翻腾的烈焰与哀嚎的阴魂,仿佛整个天地都在这一刻化作了炼狱,想要将他的身躯与灵魂一同焚尽。
然而白宸见状,却只是扬了扬唇。
他就站在原地,手中的骨刀一刀接一刀划破火海,其中蕴含的灵力稍显淡薄,却恰到好处能够接住每一道侵袭而来的烈焰。
鬼炎的攻势愈发猛烈,白宸挥舞骨刀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却始终没有后退一步,也没有漏接一发。
纵然,他持刀的右手肩头处早已血肉横飞;纵然,随着红羽手印的不断变换,他已经无法做到用骨刀悉数接下,而不得不屡次操控着让自己身体上不致命的位置被火焰打中;纵然,已满地鲜血,骨刀却依旧没有减慢分毫。
越是血流如注,他的刀却反而越来越快,越是重伤垂死,他的眸子却反而越发冷静。
袭来的烈焰虽多而杂乱,毫无章法,犹如狂潮般汹涌而至,然而白宸的动作却始终从容不迫,行云流水。他的每一刀都精准而凌厉,恰到好处地将火焰击散,动作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即便偶尔有无法完全击散的火焰突破防线,落在他身上,也被他极其巧妙地控制在非致命的位置,仿佛一切都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而最骇人的,还是他猩红的瞳仁,从最开始的平静,到淡漠,现如今随着他的伤势逐渐加重,那永远风平浪静的眸子里已然染上了几分血液沸腾般的兴奋和欢愉。
冥逆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白宸这是战得快活。
他曾无数次见过白宸这副模样。
这个少年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战斗,鲜血能够化作他的兴奋剂,剧烈的疼痛只会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一踏入战场,他便如入无人之境,仿佛战斗早已融入他的血脉,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每一次挥洒的鲜血,都能让他战意更盛,只要胜利尚未到手,他便绝不会允许自己倒下,哪怕意识模糊,身体也会凭借本能做出最凌厉、最有效的进攻。
他就像敌人眼中的噩梦,只要他还在站立,战斗就永远不会结束。
就是这样一个人,哪怕他其实并不算强大,却总能在训练中让影卫脊背发凉,也能让远强于他不知道多少倍的冥逆暗自心惊不已。
红羽的额间,已经隐隐冒出了些许冷汗。
站在白宸对立面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此时的白宸看似处处落于下风,实际上却始终没有被打乱阵脚。
相反,他的每一刀都过于的井然有序,以至于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出手的意义,回过神来,甚至还会发自内心地生出一抹钦佩之情。
这是要有多么恐怖的战斗经验!
然而下一瞬间,红羽脸色骤变,因为他看到漫天火海中,白宸的身影在烈焰冲击之下化作点点残影顷刻间消失不见。
但他毕竟是隐月高层的亲传弟子,感到不妙的同时,便猛地转身,伸手为掌,滔天巨焰皆汇聚于掌心,与突然现身的白宸的长刀相对。
只是,这一次,白宸的肉身再次化作残影。
与此同时,在他身后,白宸一刀劈出,刀锋划破空气的瞬间,淡青色的气流骤然凝聚,化作一道异常凝实的月牙形刃光。
那刃光凌厉至极,即便身处幽蓝鬼炎铸就的森罗大殿,依然带着摧枯拉朽之势,仿佛连空间都被生生割裂,所过之处,狂风骤起,呼啸声如雷霆般震耳欲聋,整个大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鬼火摇曳,阴风怒号,仿佛天地都在为这一刀而震颤。
刹那间,周遭环境风云突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仿佛暴风雨即将来临。那淡青色的月牙刃光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直逼前方,仿佛要将一切都彻底斩碎。
传承灵技:风殒斩月!
轰!
刺骨的寒意,在红羽身后绽放。
待他转身,眼前的景象令人心头一凛——至寒的玄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青年背上蔓延,冰冷的寒气仿佛要将世间一切都冻结。
冥逆的大半张脸已被玄冰覆盖,冰层下隐约可见他紧锁的眉头与深邃的双眸,显得格外冷峻而肃杀。即便如此,他的额头处依然残留着几道被风刃划出的伤口,鲜血缓缓渗出,在冰霜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就在此时,一股异常恐怖的灵力波动以两人相撞之处为中心,猛然爆发开来。那波动如同狂涛怒浪,瞬间席卷整个武场,巨大的震动声仿佛天地都在为之颤抖,就连武场四周的保护光罩也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剧烈晃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声,仿佛随时都会崩裂。
砰!
白宸的身影,随之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狠狠砸在尚未解除的光罩之上,又不受控制地狠狠摔下,直到落地才勉强翻滚稳住身形,他尝试借着惯性起身,却不过踉跄两步,便再次狠狠跌倒。
“噗——”
大口鲜血喷涌而出,白宸咬了咬牙,任由血液从牙缝中溢出,双手撑地。
突然,一只手就这样伸在他面前。
冥逆默默地看着他,等待他像往常一样毫不留情地打掉他唯一能够提供的帮助,再独自一人挣扎起身,踉跄到疗伤之处。
可是这次,少年却艰难地扯了扯嘴角,缓缓抬起一只手,颤抖着搭在上面。
冥逆瞳孔微缩,再看时,眼前的少年却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有嘴角处不断溢出的汩汩鲜血,告诉他此时的场景并非虚幻。
第101章 缉拿归案
红羽神色复杂地走到他身后,正欲开口,冥逆却猛地从地面抱起白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自己去天牢等我,别耍花招。”
说罢,也不等红羽回应,便带着白宸脚尖一点,消失在原地。
数个时辰后。
冥逆到来的时间比红羽预估的还要晚些,看来是途中有所耽搁。
此时的红羽正默默地坐在牢房门口的桌子旁,看见他的身影,只是嘴角处轻轻地勾出一抹弧度,双手伸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冥逆见状,也不废话,朝着一个无人的角落使了使眼色。很快便有一道黑影从角落中现出身形,略做行礼便为红羽戴上镣铐。
而红羽也只是神色沉静地默默看着,一言不发,全然没有先前的跋扈。
直到他垂着头走进牢房内,端坐下来,才对着转身正要离开的冥逆轻轻唤道,“冥逆。”
冥逆脚步微顿,却并不想回头看他。
“你说,我是不是…错怪他了。”红羽的声音里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和犹疑。
冥逆闻言,不由得嗤笑一声,转身对他道,“你真的想听吗?”
“想。”红羽怔怔的看着他。
“真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蠢货闲到嫉妒他这种人。”冥逆声音清冷,却字字诛心,“郑峤没有多看你一眼,是因为把你当做徒弟,想要守护你直到他守护不动为止;他之所以没日没夜地和白宸待在一起,是因为他把白宸当做牲口训练,只要他还没死,就不用考虑他的人性!”
红羽忍不住抬眸看他,眼底难掩震惊。
“你和他同出任务那天,郑峤是带着白宸独处到半夜没错。我再次看见他时,”冥逆闭了闭眸子,似乎很不愿意回忆起那一幕,“他胸前硬生生被打断了十几根肋骨,浑身上下除了战斗产生的伤势以外,还有密密麻麻多不可计的各类刑伤。就算这样,他看到我,也只是笑了一笑,什么都没说,一瘸一拐地离开了。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一刻的我究竟有多无力,一身修为,却无法让隐月离他远点,远到最好永远都不要再见。”
“你…说的,都是真的……”红羽怔怔地看着他,目光在震惊之余,只剩下毫无神采的呆滞。
“我本不想说,因为他不想说。”冥逆意味不明地对着他笑了笑,“可若是说出来能让你难受片刻,就算被他埋怨又如何。你以为武场上的谈之色变和遍地惨烈都是怎么来的,你以为他就像个打不死的怪物是怎么来的,你以为他受伤吃痛之后愈发的冷静难缠是怎么来的?
“你以为,他是真的喜欢鬼血,他是真的愿意忍受那些生不如死的剧痛吗?有的人想要活下来就已经如此艰难,你却满脑子想着如何获取更多的关注,还为了这可笑的妒忌心甘情愿地被外人利用,甚至把他对组织最大的价值暴露给三国九派高层。”
随着他那如同利刃般的话语一句句说出口,红羽的脸色却变得愈发惨白。
他太清楚冥逆这番话的真实性,甚至经此一役,他能想到的远比这要多得多。
本就接受着隐月魔鬼训练的他怎会不知,白宸所展现出来的实力究竟有多么可怕,又究竟要承受怎样残酷的折磨,才能做到今天的一切。
冥逆看到他的神色变化,只是冷笑一声,正欲开口,却有一道黑影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统领大人,郑教请求面见犯人。”那黑影躬身道。
冥逆淡淡地瞥了脸色骤变的红羽一眼,纵然因为白宸的事情对郑峤多有不满,但这位毕竟是曾经有过教导之情的主教,他还是会选择给予尊敬。
于是,他语气放缓,轻轻地道,“请。”
黑影领命消失离去,前脚刚走,便有一道身影匆匆赶来。
他双手死死撑住两根栏杆,眼神复杂地盯着眼前这个自小便看着长大,此时却显得格外手足无措的青年人。
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岁月在他的脸庞上留下的些许沟壑,此刻竟显得那么刺眼。
“你真的…糊涂啊……”
红羽的身躯有些颤抖起来,他眸光复杂地看着郑峤,神情落寞。良久,才缓缓抬起镣铐,隔着一道栏杆朝郑峤跪了下去,哽咽开口,“师父…”
冥逆见状,也没有多余的心情留在此处看他们师徒情深,面无表情地朝着暗处的影卫点头示意,便快步离开。
……
长夜难明,漆黑的冥河水宛若一片死寂,悄无声息地流淌着,没有源头,却似乎接引着人们走向生命的尽头。
一抹抹令人窒息的艳红泛起涟漪,盛放的曼珠沙华从水面蔓延到河畔,大片大片,凌乱的,霸道的,毒烈般的鲜红,像堕落在幽暗深处的深渊地狱,闪烁着妖异的血光。
一叶扁舟,晃晃悠悠地漂泊在冥河之上。晚风轻拂,吹起船舱内的淡淡酒香。
“噗——”
一大口鲜血,混合着酒液喷洒在地面上,少年却毫不在意,抓着酒缸便仰头灌下。
血液混合着酒渍从他白皙精致的脖颈处流淌而下,透过半敞的衣袍,渗透在胸口处一道道扭曲而刺眼的伤疤上。
突然,他神色微变,猛地把酒缸放在一旁,扶住桌子,大口大口地吐出一汩汩带着酒液的猩红。
“你…替他抗了什么?”
端坐在少年对面,一个浑身几乎都隐入黑暗,甚至察觉不到丝毫人类气息的黑袍青年,略带迟疑地开了口。
他没有阻止少年这自残式的酗酒,也没有陪他一起,只是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清秀的脸庞上看不出丝毫表情。
直到对方突然口吐鲜血,他才忍不住问道。
少年勾了勾嘴角,扯出一抹颇为牵强的苦笑。
他的长相是妖艳的,哪怕是这般的神情低迷,衣衫凌乱,却只让他更具蛊惑,散发着一种令人心碎而又无法别开视线的凄美。
他痴痴地看着桌上的酒缸,黑宝石般好看的眸子里透露出夹杂在清明与沉醉之间的挣扎,嘴角的血迹也无心擦拭,任由其默默地流淌而下。
第102章 魔界少主
“鬼叔…你说,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好笑啊。”少年低低地笑了,原本淡漠的嗓音也变得更加明净温和,甚至颇有几分纤尘不染的气质,只是在酒精的作用下多出了几分含糊不清。
在他对面,鬼渡人却只是默默地垂下眸子,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明明…他可以不用这样的,他可以借着沧浪帝国覆灭一事设计杀了他而不是救他;他也可以利用红羽废去他的修为而不交出魔丹;他更可以不运作魔丹替他挡下这近乎致命的一击。
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样做的理由。
明明…他可以过得更好。
“我不明白。”良久,鬼渡人的声音有些沉闷地道。
就像他因为这个少年憋在胸口里的不解和郁闷,久久不能平复。
少年闻言,却是再一次勾起了苦笑,垂着眸子把缸中的烈酒一饮而尽。伴随突然有所起伏的胸口,他抑制不住地轻咳两声,灌进去的酒液混合鲜血溢出,然而他却像是毫无知觉般,强压住生理的不适继续大口灌着。
直到最后一滴酒水的掉落,他才弃了酒缸,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鬼渡人抬头看他,眸子里平静依旧,却隐隐可见那藏在深处的同情和心疼。
“鬼叔…”少年用一种迷离的目光看他,似乎想要极力辨别他的方位,几番扫视无果后,才轻轻地笑了,“他和我那么像,我又怎么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上和我一样的死路啊……”
他一边踉踉跄跄地朝船舱外走去,一边抬起手,无不潇洒地挥了挥,“如果这次…我没有回来,鬼叔…他找我,就说…我…我恨他。”
小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靠近了岸,周遭那形态乖张的枝条也在夜风的吹拂下响起阵阵沙沙声。
“哇——”
少年行至船边,只半步踏出,胃里的翻滚便混合着鲜血,不受控制地吐进了漆黑的冥河水里。
鬼渡人不由得站起身,还未来得及有所行动,却见少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只是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便缓缓离开。
他一路走的跌跌撞撞,鲜血不断从嘴角处溢出,滴答滴答地落在路边大块大块艳红里,只瞬间便渗入花瓣中。
他一步一步踉跄到魔界那最恢宏的大殿前,玄黑色的宫墙深邃而肃穆,屋顶处的琉璃瓦整齐排列着,虽谈不上奢华,却如同一片深渊,只有无边无尽的黑暗。
少年在此伫立片刻,直到眸子里的迷离和混沌逐渐化作了近乎淡漠的理智,才缓缓推开殿门。
大殿内空旷异常,黑色大理石铺成的地板明亮如镜,除了四个角落的漆黑雕像和正前方的华丽座椅,便只剩下几枚夜明珠低垂着,散发出柔和微弱的光。
少年低下头,缓缓朝着座椅上的男人走去。
男人仿佛将周身都没入黑暗中,除了隐隐能够判断出其高大颀长的身形,几乎什么都看不真切。他懒洋洋地坐在座椅上,隐约间抬头看了少年一眼,这才缓缓露出真容。
微弱的灯光洒落在他异常苍白的脸上,或深或浅的勾勒出他完美的轮廓,明明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中含着笑意,笑容却很远很远,像是薄雾蒙山,极致蛊惑,虚幻致命。
犹如瀑布一般倾泄下来的银色长发披在肩头,让他身上隐隐散发着一层若隐若现的光芒,透露出一种冰冷的漠然。
“怎么,还知道滚回来?”
男人嗤笑着扬起嘴角,淡淡地道。
少年神色未动,也不答话,只一步一步走到男人的跟前,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便俯身屈膝跪地,并缓缓拜服。
“主人。”
少年轻轻地道。
男人低头俯视这个近在咫尺的少年,玄墨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有的只是渗入骨髓的冰冷。
少年一动不动地跪拜在他脚下,柔顺的长发披散开来,他的身躯已然瘦削到清晰可见那分明的脊椎骨,就这样毫无尊严地弯曲着。
偌大的宫殿内落针可闻,只有少年嘴角的鲜血滴落在地时发出的滴答声有节奏地响起。
“抬头。”
男人用那几乎毫无温度的声音轻声说道。
少年闻言,这才缓缓抬起了低到地面的头颅。
一对异常平静的眸子,默默地看着男人,黑宝石般晶莹的色泽,平静得像一潭清泉。
他知道男人的愤怒,所以他也不敢想象自己接下来需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折磨,甚至对于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大殿都没有底气。
但是他的神色依然平静得可怕。
平静得甚至像一种面对死亡的坦然和安详。
啪!
男人看着他,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
少年没有忍住闷哼一声,被打偏的头却只是缓缓垂下,一动没动,甚至连手都没有抬一下。
白皙的脸庞浮现出瞬间肿胀的指痕,一抹猩红的血迹缓缓从嘴角处流下,在他妖孽的脸上却显得明艳如火,好不惊艳。
“你的主人,应该是他吧?”
男人冷声质问。
“我让你出去灭了沧浪帝国,你却利用这个机会设计把他救出隐月?你知不知道他能活到今天,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少年闻言,却还一声不哼,只是默默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鲜血一汩一汩从他嘴角处溢出,明明是妖艳如画,却更进一步激发了男人的怒火,他一把掐住少年的脖子,逼着他直视自己。
“付出这么多代价也要给他自由,多么令人感动的情谊,那你要不要猜猜看,我把你掐死在这里,他会不会来救你?”
男人一边说着,语气愈发森寒,手中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少年半张着眸子看他,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反抗分毫,双手只是无力地垂下,甚至未曾有过任何本能反应,就这样任由自己被掐住脖子。
“谁给你的胆子?”
直到男人失态地露出些许狰狞神色,他妖孽般的脸庞因为窒息而憋得通红,瞳孔因为逐渐失去意识而变得涣散,这才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酷似解脱的笑意。
他缓缓闭上双眼,男人却冷哼一声,掐着脖子把他拎起,随即猛地甩了出去。
砰!
少年的身子,毫不留情地砸在宫墙之上,又毫不留情地摔倒在地。
“噗——!”
第103章 保住你了
“噗——!”
一大口鲜血喷在地面上,少年咬着下唇,缓缓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随着他每动一下,胸腔内便会隐隐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但是他依然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艰难而缓慢地让自己膝盖着地。
鲜血大口大口地涌出,他忍不住闭紧了双眸,浑身上下近乎彻底散架的剧痛已经让他无法再进行更多的思考,只能凭借意志完成自己的动作。
男人缓缓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低头俯视着身躯明显有些许变形,却还是努力跪拜在他面前的少年。
男人伸出腿,一脚踩在了他拜倒在的的手指上。
咔嚓——
随着他的脚掌用力,骨节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少年忍不住闷哼一声,旋即便死死地咬紧牙关,扭过头去。
“想要替他承担?”男人讥讽道,“那你就好好感受一下,他十年来都受着什么样的苦。”
少年的身形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额头上不停地冒出冷汗,面容也在逐渐变得扭曲。
男人稍一用力,少年那撑着地面的整条手臂竟都逐渐软了下来,而他的呼吸,也终于无法抑制地变得急促。
男人嗤笑着勾起他的下巴,只见少年昂着头,黑宝石般眸内是掩饰不住的痛苦,下颌因为死咬的牙关而变得紧绷,却更显其精致柔美的曲线。
嘴角处那喷涌的血液就像盛放的蔷薇,美的叫人窒息。
他虽然因为剧痛随时都会失去意识,可是当那如宝石般漂亮的眸子里充斥着痛苦和迷惘之时,却使得这张妖孽般的脸庞更蒙上了一层足以令人沉溺的妩媚和诱惑。
男人就这样盯着他,此刻却是瞳孔微微一缩,就连身上的冷意也在不知不觉间淡了些许。
他神色微动,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更后退一步松开踩住少年的脚,转身似要隐藏那自己即将逸散的情绪,冷声道,“自己滚去兽场。”
“是。”
少年几乎是在牙缝里挤出的这个混合鲜血的字,他用自己还能动的一只手缓缓磕下头,又缓缓起身,下意识地按住另一边手臂上仅存的骨头,才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比来时还要踉跄,却也比来时还要稳定,每一步下去他的身体都好像要彻底散架一般,但每一步都走的异常坚决。
直到,走出大殿,看到了那等候多时的漆黑身影。
鬼渡人见到他这副浑身是血的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他二话不说,正要径直闯入大殿之际,袖子却被一只手轻轻扯了扯。
少年默默地收回这只沾满血迹的手,语气平静,甚至隐隐间透露出些许歉意。
“鬼叔…算了。”他轻轻地道,“是我自讨苦吃。”
他说着,也没打算听到鬼渡人的回答,只是默默地收回沾满血腥的手,拖着自己只剩下一口气的身体,朝一个地方走去。
少年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强撑着走下去,也不知道这一去是否能回,更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是否都值得。
他只知道,如果自己不这么做,会后悔。
鬼渡人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他,一言不发。
良久,才默默跟了上去。
魔界,兽场。
少年口中不断涌出大把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地面,右手无力地垂下,然而他的眼神却依旧平静,甚至蕴含着几分看破生死的淡然。
在眼前银白巨虎凌厉的爪牙下,他身形如鬼魅般腾挪,每一次躲避都惊险万分,血流不止,仿佛与死亡擦肩而过。
只是很快,就在巨虎一爪拍下的瞬间,少年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迅速脱身,任由那巨大的虎爪狠狠击向空间壁垒。
轰——
一声巨响,空间壁垒在巨虎恐怖的力量下轰然碎裂,原本封闭的牢笼瞬间崩塌。
少年身形一闪,如同离弦之箭般从破碎的缝隙中疾射而出,迅速脱离了巨虎的追击范围。
“噗——”
落至地面的瞬间,少年的身形便猛然一颤,随即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那鲜血中夹杂着细碎的内脏碎片,如同凋零的花瓣般洒落在地,透露出触目惊心的惨烈。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闭上了眼睛,呼吸微弱而紊乱,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啪!
与此同时,不远处一个隐晦的空间内,一巴掌狠狠地落在了男人脸上。
鬼渡人狠狠瞪了他一眼,便转过身望向空间之外半跪在地的少年。
男人看见他也是微微一怔,旋即默默地垂下眼帘,捂住脸,一言不发地走到他身旁。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才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他吃力地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尽管如此,他依旧咬紧牙关,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缓缓朝着远方走去,黑衣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而倔强。
“时间不多了…”另一片空间内,男人轻轻地道。
鬼渡人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只见对方神色复杂地盯着步履蹒跚少年,“朱雀的传承他扛不住,只有这种方式才能尝试涅盘。”
他说着,转头看向鬼渡人,语气诚恳,“天生媚骨,生来卑贱之命,至今未有善终之人。但是,我想让他赢。哪怕想赢过那个不要命的怪胎,是何等艰难。”
鬼渡人闻言却冷哼一声,“我第一天认识你吗?你对一条狗,会有这么好心?”
男人不由得苦笑,只好无奈地承认道,“我已经很难再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只有他才能让我阶段性地清醒一点。或许…这就是人类想看到的结果吧。”
听到这里,鬼渡人神色微变,看了看不远处的少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眼前的男人有多么骄傲他最清楚不过,哪怕面对他,都极少会有示弱的时候,更何况是如此诉苦。
“鬼兄,我从不骗你。”男人轻轻地道,“我想让他赢也是真的。所以,多谢鬼兄这么多年来对他的照顾,否则,他怕是很难保持现在的心性。”
“关你屁事。”鬼渡人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比你更早看好这小子,要不是你个混蛋先遇到他,他最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连条狗都不如。”
男人笑了笑,却没有否认。
空间外,少年吃力地扯了扯嘴角。
这次…活下来了吧。
总算是…保住你了。
小宸。
……
第104章 隐月副主
翌日。
天刚破晓,淡青色的天空还镶着几颗稀稀落落的残星。乾陵不似天穹之都那般的超凡出尘,人间仙境,却是灵者最为垂爱的繁华之地。
凡人一向不会来到此处,而灵者自乾陵走一遭,不是一夜暴富,便是手握机缘,再不济者,也能遇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与之相应,乾陵的清晨,就俨然一副热火朝天、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举目皆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各式各样的店铺中进进出出。
末刃的产业遍及大陆,其旗帜是一把通体雪白的匕首,纹路精致,细看之下却是心生冷意,玄妙无比。
传说这是一把上古流传的神兵利器,也无人知其真假。
而乾陵境内,几乎处处都飘扬着这样的旗帜。
地下,隐月。
当冥逆走进房间里时,少年已经醒来多时,但他却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瞳孔漆黑,深不见底。
冥逆见状,知道他这是有心事的状态,于是想了想,坐在他身前,道,“听碧玺前辈所言,他替你扛了最后一下,否则今天还醒不来。”
白宸的眸光黯了黯,眼帘低垂,“断了八根肋骨,五脏俱损,右手粉碎性骨折。”
他说着,忍不住苦笑出声,“真是蠢货。”
冥逆不由得看了看他,良久,才轻轻叹了口,“这种蠢事,其实,你也没少干。”
“可是他凭什么。”白宸笑得更苦涩了,“相识不到两个月,仅此而已啊。这叫我…如何再面对他。”
如何…能够还清。
冥逆闻言,张了张嘴,最终那劝慰的话还是没有说出。
他太了解白宸了,自然知道对于他而言,这是一件完全无法与自己和解的事情。
他轻轻一叹,转移话题,“郑教来找过你,因为红羽的事情,想要得到你的谅解,被我赶回去了。”
白宸点点头,并不奇怪,也不在意,只随口道,“你处理吧。”
“不必太过绝情,”想了想,他又看向冥逆,“我并不恨他。但我要秉公处理。”
冥逆眉梢轻挑,“十年的折磨,当真不恨?”
白宸轻轻地笑了笑,语气柔和,“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有不能让我知道的苦衷。”
冥逆微微一怔,静静地看着他。
他真的很平静,根本不是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所应该具备的平静。就仿佛被磨去棱角的剑刃,让那本该肆意张扬的锋芒默默地在时间流逝间蒙上尘埃。
许久,当白宸的目光扫过来时,他才笑了笑,“难怪…他们都说,你要是没有那么聪明,反而更公平些。”
白宸闻言,倒没有否认,只是自嘲似的笑笑,“这样就能心甘情愿地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只为执行任务而生,从此不被世间仁义道德所束缚吗。”
“总比…现在被良知所困,为恶多端却始终不能说服自己,甚至化作心魔反噬自身,要好得多。”冥逆轻声道。
他在乎,所以不得不逼自己选择一条为恶的路;但是在乎的东西又太多,始终恶不到彻底。
这就导致了他每次行动之后,因为良心的谴责,独自忍受的煎熬与挣扎。
白宸闻言,却是轻轻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知道,若真是练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眼前之人怕是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会再给他。
在隐月,这样的傀儡太多了。
“师父…听说你回来,想见你一面。”
过了一会,冥逆指尖轻轻地敲击桌面,犹豫着开口。
“他?”白宸皱了皱眉,极其罕见地露出了嫌恶的表情,“让那老妖怪离我远点。”
冥逆无奈,神色间有几分怪异,“就知道你不想见他,所以…帮你拒绝了。”
“老东西真是阴魂不散。”白宸忍不住又骂了一句,似乎是只要想到这个人,就难以令人保持心情的平静。
咚!
他一句骂完,脑门上突然响起一记爆栗,同时一道黑影顺势出现在他的面前。
“臭小子,皮又痒了是不?”
这是一个看上去其实颇为年轻的中年男子,身着一身异常朴素的黑袍,深蓝色的眸子里看似笑意盈盈,实际却根本看不出深浅。
隐月副主,末刃的绝对掌权人,左暮。
他的气质不像冥逆那般深不见底,寒意凛然,反而永远都是一副笑吟吟的姿态。
但是能够在隐月乃至大陆的整个地下势力中拥有不容置疑的话语权,他比之冥逆,显然藏得更深,也要更危险许多。
白宸下意识地捂了捂额头,看到是他,忍不住皱起了眉,旋即狠狠瞪了冥逆一眼。
左暮自然是有神出鬼没的本事,但是想在他堪比野兽般敏锐的感知面前无声无息地靠近,那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除非,当中有这小子暗中掩护。
毕竟,自来到隐月起,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对冥逆设防。
“咳咳…这个…”冥逆自觉心虚,干咳了两声,随即讪讪地笑笑,“想来二位之间也许久未见,我就先不打扰了…”
他说着,似乎绞尽脑汁也编不出更多的借口,便点点头,一溜烟跑出去了。
看到他迅速逃离现场,白宸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偏过头去不愿看到左暮。
“臭小子。”左暮见状,倒也不恼,只是那语气却颇为自得,“你也不想想,那家伙现在跟你这样亲近,都恨不得欺师灭祖,怎么会突然愿意帮我打掩护?”
白宸斜睨他一眼,却懒得开口。
左暮见他果然来了兴趣,不由得笑吟吟地凑近他耳边,“没错,我就是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白宸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正眼对上他那饱含戏谑的深蓝色瞳孔。
然而他只是停顿片刻后,便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
左暮不由得挑了挑眉,饶有趣味地在他面前坐下,“不感兴趣?”
“你,离我远点。”白宸依旧神色不变。
“臭小子。”左暮没好气地揉了揉白宸额前的碎发,直到看见他抬起十分不友善的目光后才略显不舍地收回手,道,“这次还真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是他自己拜托我绝对不能让你知道的。”
白宸抬眸看他,“你早就见过他?”
第105章 青冥之危
左暮撇了撇嘴,“就算是绝刀,也不能随意带人进入隐月。”
“切。”白宸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旋即便继续下着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你这小兔崽子,”左暮见状,顿觉好笑,“礼仪训练真是学狗肚子里去了,到现在还不知道什么叫做礼貌。”
听到这番话,白宸眸光微沉,但很快便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礼貌?那是对人。”
“哼。”左暮冷哼一声,不过他也知道这是白宸的敏感话题,便没再继续捅他的心窝子,而是道,“有个任务。”
“不接。”白宸翻了个白眼。
“怎么,翅膀硬了,”左暮笑眯眯地看着他,深蓝色的眸子里却流露出几分威胁意味,“就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你算什么东西?”白宸嗤笑一声。
“你!”被他这么不留情面地嘲弄,饶是左暮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他眸里闪过一丝杀气,随即身形一晃,便化手为掌,堪堪悬在距离白宸喉结不足一寸之处,刺骨的寒意让他精致的脖颈间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然而白宸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甚至还对着他的手掌颇为不满地皱了皱眉。
“怎么不躲?”左暮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躲不掉。”白宸侧过头,懒得理会。
左暮忍不住笑出了声,一脸无奈地抽出藏在身后的手,“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好玩了。”
“有屁快放。”白宸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没良心的,”左暮被他的态度气得牙痒痒,“本座养你在隐月整整十年,还没有绝刀一个眼神好使,整整十年,枉费我一片心血啊。”
白宸对此,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别装了,你又不叫白斩翊。”
“臭小子,皮又痒了是吧。”左暮一脸不忿地坐下,不过他说归说,却始终没有动手的意思,这一幕要是被其他人看到,只怕得惊掉自己的下巴。
毕竟这位以极其狠辣的手段制服大量法外狂徒,整顿整个黑道之时,可不是如此好说话的主。
“这次的任务,目标是九大门派之一的,青冥楼。”左暮撑着下巴,懒洋洋地道,那慵懒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覆灭?”白宸对于他一句话便要九大门派灭门的说法倒也见怪不怪,只是随口问道。
“对。”左暮见他居然产生了兴趣,不由得笑笑,“怎么,对青冥楼有想法?”
“欠青休一个人情。”白宸看了看他,没有选择隐瞒。
“想给自己留麻烦?”左暮挑了挑眉,“你愿意自行处理的话倒也无妨,准许留下他的性命。”
“我没说要接。”白宸的语气依旧冷淡。
“小兔崽子,你是隐月的人,在这里没有你选择的权利!”左暮忍不住拍桌而起,怒道。
“我已脱离隐月,要人没有,要命一条,你喜欢取走便是。”面对他来势汹汹的样子,白宸的神色还是很平静,甚至带有几分戏谑地冷笑道。
左暮见状,也跟着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蠢货作死被他用魔丹救了,怎么,现在他失去意识,你就想来个痛快,一了百了?”
“切。”白宸很无所谓地哼了一声,没有否认,只是小声嘟囔道,“要不是你个老妖怪非逼我立誓不得自尽,哪需要这么麻烦。”
“怎么,不让你死你还不乐意了?”左暮有些被他气乐了,“我告诉你,本座一路上吃的苦头没比你少多少,能走到今天谁还不是一步步用命来换。你只有活下去了,才能守护你想守护的人。
“你死了他确实不再会有对手,成为年轻一辈毫无争议的第一人,魔族也确实会对他另眼相看,从此众星捧月,供着他顺遂一生。可是,这样真的能护住他一辈子吗?就算你不知道十二年前白斩翊具体是怎么死的,也至少能猜到一些吧?他当年的成就高过你们两个多少你比我清楚,最后是什么下场,你心里没点数吗?”
白宸看了看他,罕见的没有出声反驳。
像左暮这种境界,又身居高位的人,其实往往很难看到他真实情绪的外露,即便有,那多半也是刻意想让人发觉。
这也是白宸一直叫他老妖怪的原因。
可这一次,能明显感觉到他真的生气了。
竟是因为他一句丧气的话。
“臭小子,你真的烦。”左暮骂完,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他接着道,“绝刀白斩翊与魔祖夜孤,在人魔大战开始之前其实就是一见如故的好友,只是当时两人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你自己随便一查便很清楚,我就不赘述了。隐月调查十二年前杀害绝刀及白家满门的幕后黑手许久,半年前在沧浪帝国发现一项重要线索,只是对方死活不愿意配合一二,因此魔祖主动与绝刀联系,派出夜何,以最快的速度覆灭沧浪帝国。
“最终得到的信息,竟是沧浪帝国皇室在检查当年的现场时发现了残留的青衣丝带,此物为青冥楼特有,所以我们得到推测:青冥楼极有可能是白家灭门事件中的参与者,甚至是其中重要一环。否则他们没必要花费重金,让沧浪帝国将这些线索进行封锁。”
白宸一动不动地默默地听完,神色平静,只是单手托腮做思考状。
左暮见他许久没有说话,便咳了咳,取笑道,“考虑到对方毕竟是三国九派之一,在隐月之中,你可以利用你自己的人脉寻找帮手,本座无条件配合。只不过…五大座下才有改变战局的能力,但他们是否愿意帮你,可就不是我说的算了。”
白宸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配不配合,那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左暮嘿嘿一笑,“你就说成不成吧。”
“你就看我接不接吧。”
白宸瞥了他一眼,站起身,就这样与他擦身而过,走出房间。
“臭小子。”左暮忍不住骂了一句,“真是油盐不进。”
第106章 再见绝刀
“他若是不接,该怎么办?”
这时,本该离去的冥逆,突然现身在他的身后。
“他会接的。”左暮笑笑。
“为何?”
“他只是不愿意和我扯上关系,”左暮道,“但事关绝刀死亡的真相,他没有理由置身事外。”
冥逆了然,微微颔首,随即道,“红羽,怎么处置?”
“不能杀,就废了。”左暮淡淡地道。
冥逆闻言,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白宸的意思,是想要秉公处理。”
“你听他的意思,还是我的?”左暮瞥了他一眼。
“他的。”冥逆毫不犹豫地道。
左暮盯着他看了一会,随即不由得一笑,“你们两个,翅膀一个比一个硬了。”
冥逆看了看他,似乎有些意外他明显并没有生气的态度,略作思索后,道,“他不存在主观上刻意的背叛,只是心有不平,铸成大错。何况现在得知内情后,他也并不好受。”
左暮看着他,突然轻轻地笑了笑,道,“你认识小宸的时间不比魔族那位晚多少,至今也有六七年,你不是没有见到,他为了救那几个只是对隐月存在隐患的家伙,就付出多大的代价。既然他都愿意做到这一步,那么,如今一个坐实了有背叛行为的跳梁小丑,最后的惩罚却比他轻了不知多少倍,凭什么?”
“就凭,”冥逆语气淡淡,“小宸他,不想让郑教为难。”
左暮微微垂眸,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又何尝不明白冥逆的意思,白宸执意要做的事情,在隐月除了绝刀,就没有人能够阻止得了。
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进行威胁,只是拿捏不了多久,便会遭到他短暂蛰伏之后更加不计代价的反击。
而也正因为这些卑劣的试探,白宸如今对他的态度才会变得如此之厌恶。
“按你的想法来吧,”左暮看了看这个自小便看着长大,如今比自己还要高上半个头的青年,轻声道,“若是他有何不满,直接找我便是。”
冥逆闻言,忍不住扬唇一笑,“有师父这句话,徒儿便放心了。”
他说完,便对左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以他的身份和实力,处理一个叛徒根本不需要向左暮汇报,无论结果是轻是重,他自有手段让人信服。
但是白宸不一样。
就连左暮这种以阴狠毒辣着称的人,都无法让其退步分毫,更何况是与白宸交情匪浅的他。
左暮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深蓝色的瞳孔里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
白宸离开后并没有去其他地方,而是辗转几处来到了白斩翊的房间内。
在乾陵,扎根有一几乎人尽皆知的上古神树,名为全知,传说存活时间已有数万载之久,不仅见证了整片大陆的荣辱兴衰,更是一年四季皆枝繁叶茂,灵气充裕,养育一片生灵,从未凋谢。
隐月则是依赖于全知之树,潜藏在乾陵地底的庞大组织,其真实入口极难找寻,因此才能维持数千年来绝对的神秘。
而绝刀的房间,却是坐落在距离全知之树极近的一处静谧之所,能够透过树干获得充足的阳光和旺盛的灵气。
这份住所,便足以见得隐月对他非比寻常的重视。
白宸在门口犹豫片刻,才收敛心神,轻轻地敲响了房门。
“进来吧。”
随着一道轻飘飘,宛若谪仙般的声音传出,房门自行打开,似在埋头探究着什么的青年男人回过身,看到他后,不由得扬起了一抹笑意。
“见过师父。”白宸踏进房门,便异常温顺地躬身行礼。
这副模样,与面对左暮时的放肆和随意显得截然不同。
“不必多礼。”白斩翊随手一挥,一股难以捉摸的气流便将之轻轻扶起,他微微笑道,“得空见我,想来是泄露情报之事已经妥善解决了吧。”
“已有结果。”白宸垂着头,却并未多说。
白斩翊点了点头,随即主动招呼他上前,“快进来。”
“好。”
白宸抬眸看了他片刻,才轻轻应声,走上前去。
一把长刀,静静地躺在桌案之上。
一把很狭很长,通体雪白、精致透亮的刀。
这把刀的形状及刀身中闪烁的符文都与白宸的骨刀极为相似,但又显得更加玄奥和清澈一些,没有血刀上那可怖的无尽猩红,剩下的倒是如同皓月星辰般的出尘不染。
然而当白宸看到这把刀后,神色微变。
“师父…”
他轻轻开口,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白斩翊看着他,轻轻地笑了笑,“多亏走过一遭煅骨炼魂塔的刀骨不死不灭,否则这把刀,怕是要蒙尘了。”
“师父…”白宸语气很轻,但是却罕见地流露出严肃的神情,“肉身俱损,便再无回魂的机会。”
白斩翊盯着他片刻,见对方始终没有回避的意思,才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抚过那纯净如雪的刀身。
他也不知道白宸对自己十二年前的灭门究竟调查到了哪一步,但他知道,很多事情根本瞒不住这个心思细腻的少年。
“傻孩子。”他摸了摸白宸的头,轻声道,“并不是所有的死亡都适配于回魂之术,强行复生代价太大,早在获得行动能力之时,我便找到尸骨并将其中的九霄刀骨炼作了这把刀。”
他眸光深处隐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你还年轻,人死不能复生,其中诸多因果,不该由你承担。”
白宸双拳紧握,许久,都没有说话。
白斩翊见状,也知道这家伙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不由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自打收你为徒以来,十年之久,我也未曾送过你什么。如今黑色彼岸在夜何手里,你的玉坠非生死攸关之际不能轻易动用…这把刀里面蕴含了我生前的本源刀气和武修道源,以及白家所有刀法,虽目前只能算是极品灵武,但与神兵仅一步之遥,或许于当前的你而言,是最合适的武器。”
白宸闻言,却只是抿了抿唇,偏过头去,“我不要。”
第107章 绝念之刃
白斩翊轻轻一笑,对他的反应并不觉意外,只是道,“这可由不得你。”
他说着,手指在刀刃上迅速划过,鲜血从划破的指尖处流出,蔓延至刀身上,一点一点浸透了那闪烁的复杂无比的符文。
“白家出事之前,我曾以一滴精血化作一具肉身,如今这一滴精血,我便融入刀中。”白斩翊说着,笑吟吟地看向白宸,“你要是还不愿意收下,可别怪为师了。”
白宸咬了咬下唇,默默地垂下眸子,“谢师父。”
白斩翊见状,却轻轻地叹了口气,眸光复杂。
但凡站在白宸面前的是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白宸都会用尽手段去争取一次,唯独是他,从始至终都乖顺得不像话。
他有的时候很不喜欢这种乖顺,明明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却全然没有身为天之骄子该有的张扬和傲气,反而收起所有傲骨和棱角,一声不吭地消化自己的情绪,只剩下偶尔勾起一闪即逝的历经折磨后的苦涩和自嘲。
可是这一切,他都改变不了。
毕竟,在这条死路上风雨十载的当事人都尚且没有提过后悔,而他一个引路人又有什么资格替他说回头。
他思绪纷乱,良久,才语气很轻地道,“从我默许自己的死亡开始,就没有想过再生,直到你的出现…才让我感觉到或许还有希望。”
白宸微微抬眸,静静地看着他。
“这一滴精血,和这一把刀,”白斩翊也看向他,但片刻后,便略显惆怅地垂下眸子,“是我在人世间留下的一切足迹,若真有一天,你能够触及到那传说之境,那么,它或许有机会帮到你。
“便叫…‘绝念’吧。”
白宸垂下眸子,微微抿唇,“我明白了。”
白斩翊的言行,显然是合乎情理的,但敏锐如他,又怎会看不出来对方眸光中的闪躲。
他没有说实话。
至少,没有完全说实话。
只是,这样的隐瞒……自己这个师父,又何尝少过。
白宸想着,眸光不自觉地黯了黯。
自己终究…不过是一枚棋子。
绝刀是何许人也,白宸神色间的变化虽然细微,却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但白斩翊对此,显然并不打算解释,只是轻叹一声,转而问及日常,“在琉璃殿这一遭,感觉如何?”
“名门大派,情深上进。”白宸轻声答道。
白斩翊点了点头,随口提醒道,“战神温如玉…面上温文尔雅,实际却心思极深,在年轻一辈中天赋和心性皆是上乘,不可小觑。”
“是。”白宸温声道。
白斩翊看了看他,也知道想让这小子在年轻一辈栽跟头有点难,于是轻轻一叹,道,“说吧,找我何事?”
“青冥楼。”白宸只轻声道。
“青冥楼?”白斩翊闻言,只思虑片刻,便眉头微皱,“那老妖怪把任务给了你?”
“是。”
“不必理会。”白斩翊的眉头皱得更深,面露不满,“把手伸到我头上,真是活不耐烦了。”
白宸却只是默默地低眉垂眼,一言不发。
白斩翊见状,眉头微挑,“你想要接?”
“对。”
白斩翊皱了皱眉,深深地看他许久,才问道,“那你的顾虑,是什么?”
“青休,”白宸略显犹豫,片刻后,才语气平静地道,“我欠他一个人情。”
白斩翊看了看他,回身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才看着他沉声道,“你不想杀他,却担心,留他性命,会埋下隐患?”
“对。”白宸低声道。
“所以,你想让我出手,背后解决掉他?”白斩翊眯了眯眼。
“只有您才能够做到不留痕迹。”白宸低着头,语气平静。
白斩翊定定地看着他,许久,才微微叹了口气。
眼前的身影仿佛和十年前那个小小的孩子重合,彼时的他还会为了一条人命与郑峤吵得不可开交,直到自己的出面,才倔强地咬着唇,点下了头。
可是十年时间,他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思虑周全,难以再产生感情波动的杀手。
明明自己内心的选择是留下那人性命,但最终还是会为了大局,做出违背本心的决定。
白斩翊神色微黯,灵戒中翻出一个印有末刃匕首样式的信封,递了过去。
“这是青休的身世,你看过之后,就明白了。”
白宸点头接下,取出里面的情报,简单扫视一眼,便忍不住扬了扬眉。
“如此,倒是简单了。”
白宸轻声道,暗自松了口气。
大体浏览一遍后,他便将纸张装入信封,双手呈上,“多谢师父,徒儿告退。”
“别急。”
白斩翊看着他,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轻声开口道。
白宸愣了愣,只见青年的指尖在桌案上的雪刀刀身处抚过,那雪刀便随之浮空而起,化作一只银白色的手环。他屈指一弹,手环便闪身出现在白宸的手腕上。
白宸微怔,双拳紧握,许久,才躬身行礼,沉声道,“谢过师父。”
语毕,他也不拖泥带水,行礼过后便默默离开了。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白宸应邀成为影卫的“陪练”。
说是陪练,其实不过是临时顶替冥逆的位置,指出影卫日常训练过程中的破绽。
伍千殇回来时,似乎钓到了跟踪她并企图调查隐月入口一条大鱼,冥逆接手后便没日没夜地呆在审讯室里。
白宸自小以来无论是年幼时只活一人的厮杀,还是隐月的各种任务,面对的几乎就没有实力低于或者和他相近的人。
都是在刀尖起舞。
所以找到对手的破绽,甚至为对手创造破绽,成为了他一路走来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影卫对他也是服气的——过去的训练过程中被这个疯子一刀一刀砍服的。
不过这次白宸并没有参与战斗,倒不是不想,而是肉身防御为零的九霄刀骨在战斗中很难不受伤,尽管他确实有心试试绝念手环的威力。
他隐约能感觉到,夜何这几天的状态,非常不好。
第三天清晨,当白宸正打算前往天牢中的审讯室,告知冥逆他准备离开乾陵时,便遇上正迎面向他走来的黑袍青年,对他招了招手。
第108章 告一段落
冥逆很自然地走到他身前,笑了笑,道,“正好我准备找你。”
白宸眉梢微挑,“何事?”
冥逆看着他,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之前那个探子,有些进展。”
白宸忍不住看向他,皱了皱眉。
“你向我汇报这个?”
影卫的存在意义,除却清剿叛徒、镇压外敌、汇总情报等,其大部分任务都是针对这些试图窃取隐月机密的“探子”。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冥逆的笑容依然别有深意。
白宸翻了个白眼,随即也不跟他废话,三两步踏入审讯室内。
昏暗的环境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潮湿的霉味。唯一的夜明珠从头顶倾泻而下,刺眼而冰冷,照亮了那个被绑在刑架上的身影。
男子双手被冰冷的铁链紧紧束缚,手腕处已经被磨出了血痕,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布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新鲜的伤口,胸膛上几道鞭痕交错纵横,皮肉外翻,鲜血顺着肌肤缓缓流淌,滴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头无力地垂在胸前,凌乱的发丝被汗水与血水浸湿,黏在额头上,嘴角残留着未干的血迹,下巴上还有几处淤青,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痛苦的颤抖,仿佛连空气都成了折磨他的利器。
男子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目光游离,似乎已经失去了焦距。偶尔,他的身体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随后又归于沉寂,整个人如同一具被掏空的躯壳,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在支撑着他,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溃。
审讯室里的寂静被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他也只是睫毛微颤,没有其他任何反应。
白宸进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他右手中指。
那里面戴着一枚十分普通的纳物灵戒,仿佛与市面上流传的灵戒没有任何区别,却总能从一闪而逝的符文中隐隐看到细微的,酷似一排排琉璃瓦的纹路。
这枚灵戒,与古战场中江子彻给他用于存放灵核的一模一样!
白宸下意识地握紧了拳,他神色未动,看向冥逆,“你问出了什么?”
冥逆笑笑,面对他看起来毫无波澜的态度,饶有兴味地回答道,“还没有问。”
白宸点了点头。
先打而不问,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也是一种审讯手段。
“现在他离崩溃已经不远了,要审审看吗?”冥逆笑道。
白宸眼眸微垂,没有说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
白宸指尖轻点,一抹银光迅速从男子脖颈处划过。
似乎是感觉到呼吸的困难,男子无意识地呜咽两声,随即很快便断了气。
这个时候,他的脖子上才渗出血痕。
冥逆看着他动手,并未阻止,而是挑了挑眉。
很快,四周渐渐出现了点点黑影,一个皆一个黑衣人自黑暗中悄然现身,侍立在两人身旁,对白宸呈现出包围之势。
白宸抬眸扫了他冥逆一眼,主动伸出双手置于身前,神色依然平静,看不出喜怒。
冥逆看着他完全不打算解释,只一副任人处置的样子,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示意影卫退下。
很快,大片黑暗便如同潮水般退去,眨眼间消失不见。
“你发现了什么?”
白宸见状,知道他不打算对自己动手,于是在一旁寻了把椅子随意坐下,若无其事般懒洋洋地问道。
“有情报显示,他是从天穹之都过来的。”
冥逆更无奈了,天穹之都在琉璃殿的影响下向来与末刃井水不犯河水,因此他猜测此人可能与白宸有关。但这家伙直接杀人灭口,发生在隐月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无法全身而退。
末刃刑罚的严苛程度,是三国九派之最。
更何况,还是在负责执法的影卫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
“到此为止吧。”白宸看了看他,“算我一个人情。”
冥逆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轻轻挥手,便有几名黑衣人现身,迅速将男子的尸体带走。
“就当作给你赔礼道歉了,为上次在你面前隐藏师父的踪迹。”冥逆没有多问,只是道,“这人我会处理,但他的做法对隐月有威胁,下不为例。”
白宸闻言,忍不住扬了扬唇,“谢了。”
这时,一抹灰色身影从审讯室门口径自走来,随手递给冥逆一封信函,“天辰帝国密报。”
冥逆挑了挑眉,将信函打开,白宸和伍千殇对视一眼,识趣地别过眼去,没有再出声。
只有称得上绝密的情报才会被直接送到他手中。
“关渡的尸体,在天辰帝国的护城河中被打捞出来…同时出现的,还有他的那位咸天境护道人岳衡的无头尸身。皆是化作焦炭,没有发现任何能够关联到凶手的线索。”冥逆轻声说着,忍不住看向白宸,“你干的?”
听到这个消息,白宸下意识地看向伍千殇,后者也微微颔首,没有否认。
“沧浪帝国关府得知关渡死讯,连夜前往苍穹之都,要求琉璃殿交出经招生大会入门的内门弟子关溪,最终江子彻和江离出面,关府众人被江离一招重伤,狼狈逃离。”冥逆说完最后的结果,又看了看他,忍不住笑道,“怎么,你转性了,这都不灭门?”
白宸摊了摊手,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道,“入乡随俗。”
“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伍千殇开口问道。
白宸伸手揉了揉她银灰色的长发,“就今天吧。”
伍千殇撇了撇嘴,有些无奈,“好吧。”
她并未出声挽留,白宸毕竟是主动脱离隐月的带罪之身,尽管有能力对他构成威胁的人都不会对他动手,但悬赏令并不会取下。
“千殇,影卫缺少一位副统领,你看…”这时,冥逆笑眯眯地抛出了橄榄枝,“有没有兴趣?”
“副统领?”伍千殇一愣,闻言下意识地看了看白宸。
而白宸也是在冥逆暗戳戳的眼神示意下,微微点了点头。
尽管冥逆早就有意招揽,但怎么说也算是为了答应自己的承诺,所以白宸自然不介意推波助澜一把。
“好。”伍千殇看向冥逆,回答的很干脆。
冥逆眉梢一挑,“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大统领可以试试看。”伍千殇玄铁面具之下的眸子里并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随即对白宸道,“我先去向师父他老人家报个平安,一会送你一程。”
“快去吧。”白宸笑着点了点头。
第109章 金玉满堂
伍千殇所谓送一程,不过就是和冥逆一样,将白宸送到地下的传送暗格。
隐月戒备之森严,除了白宸这样软硬不吃的,其他人几乎都无法自由回到地面。
或许是冥逆暗中调和,此次一行,并不像脱离时那般遭遇无数暗杀,因此白宸辗转多地赶路,仅仅一天之后,便顺利回到琉璃殿。
清晨,万籁俱寂,薄雾如轻纱般飘浮在山林间,东边的地平线泛起的一丝丝亮光,小心翼翼地浸润着浅蓝色的天幕,穿透云雾洒向大地。
然而还未靠近,便能看到琉璃殿内焕然一新的陈设。
原本庄重典雅的紫藤大典上,青砖黛瓦的院落早已被一片朱红浸染,庭院深处张灯结彩,朱漆廊柱上缠绕着红绸金线,连檐角的风铃也系了吉祥结。
大殿前的庭院中,三十六口鎏金铜钉红木礼箱沿中轴线一字排开,箱身浮雕百子千孙、鸾凤和鸣的纹样,每道缝隙都渗着沉水香的馥郁和浩瀚的生命气息。
最前的三箱敞着盖子:第一箱堆满层层叠叠的极品灵核,在晨光下灼灼生辉;第二箱铺着红绸绒布,其上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对羊脂玉镯,玉色温润如凝脂,视线停留片刻后便能看出其中闪烁出细微的银白符文,显然是成色极佳的灵器;第三箱则盛满缠枝莲纹的景泰蓝匣,匣中分格陈列东珠耳珰、累丝金凤钗、嵌红宝的璎珞项圈,首饰中的流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浓郁的灵气波动又让人忍不住停留。
透过紫藤大殿往后看去,还有不少外门的杂役弟子屏息穿梭,将剩下的聘礼抬入殿中——多人合抱的紫檀木雕百宝嵌屏风,细看之下竟是一幅能够自成空间的法宝:山河社稷图;裹着湘妃竹帘的漆盒里躺着三尺高的血珊瑚,枝杈间还缀着精心保留的深海贝母,任意一个拿出去都是有市无价的法宝灵器;就连盛放喜饼的器皿都是由百年前着名的炼器大师烧制的霁红灵瓮,能够封印各类天材地宝的灵力波动,防止灵气流失,瓮口封着洒金红纸,墨迹淋漓写着“龙凤呈祥”,喜饼更是用九叶龙参和紫玉灵芝两味天材地宝制成,食用后不仅延年益寿,还能一定程度下提升修为。
西侧殿门处传来窸窣声响,又有几名杂役弟子正用茜色丝绦将百匹织锦系作如意结,来自大陆各地的锦绣丝绸在他们指尖流淌,恍若把四时繁华都敛进了这一方院落。
正殿门槛内,白发苍苍的庶务长老手持两寸厚的洒金礼单,手指逐行划过蝇头小楷:“极品夜明珠十斛,象牙雕九重春色一座,和田青玉雕貔貅一对……”每念一句,便有捧着对应礼匣的杂役弟子应声出列。
檐角铜铃忽地被秋风吹响,惊起箱笼上停驻的喜鹊,扑棱棱掠过那些摞得比人还高的描金漆盒——里头装着云腿鹿茸、龙眼荔枝等八珍灵果,最上层还压着两对鎏金错银的雁形铜灯,雁喙衔着的灯盘上,未燃的龙凤烛已沁出淡淡蜜蜡香。
白宸一路走着,目光中闪过些许诧异。
这里面的天材地宝、法宝灵器基本都是在拍卖行能卖出好价格的宝贝,短时间内要搜罗出这么多,可不是单有灵核就能办得到的。
不远处,几排被拉出的坐骑也嘶鸣不断,六只红焰天麒已佩上錾云雷纹的银鞍,麒麟之身通体赤红,脚踏祥云,如火焰般舞动的鬃毛被编入金色丝线,连鳞片都被嵌入了细密的龙凤符文。
整个紫藤大殿仿佛化作一具精密的机关,每一处榫卯都严丝合缝地咬合着,连墙角那株紫藤花飘落的花穗,都恰好坠在礼箱系着的同心结流苏上。
淡青色的灵力波动闪烁,白宸伸手安抚着有些躁动的红焰天麒,面对庶务长老投来感激的目光,笑着问道,“子彻他们现在何处?”
老人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内门的几位掌殿弟子,这会应该都在练武场。”
练武场?
白宸挑了挑眉,与老人道别后,朝着内殿的方向走去。
琉璃殿,练武场。
“温殿,这都好几天了,怎么还不见少殿主出现啊?”
“就是啊,这才刚上任就谁也不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新来的少殿主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呢。”
该弟子不怀好意的讥讽一出,瞬间惹得周围哄堂大笑。
琉璃殿不似隐月那般每日都会安排各种训练,相对来时间说要更为自由一些,日常除了修炼、接门派任务获取稀缺资源,就只剩下同门之间的互相切磋。
白宸上任后便回了隐月,就导致许多在册封仪式上因被迫下跪而不满的人无处发泄。
温如玉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站在场上一如既往的眉目温和,也不言语。
反而是江子彻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跳上场去,“来,我替他接了。”
江子彻在内门还是有一定威信的,他那明显心情不虞的神色表现出来,整个练武场内竟为之静了一瞬。
“我们要打的是白宸,一直躲在别人身后算什么男人!”
人群中不知是谁吼了一声,让本该被江子彻压下去的喧闹声又活跃起来,江子彻对此面色微沉,周遭的空气甚至都因此变得冷冽几分。
温如玉见状,不由得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冲动,随即伸手示意众人噤声,正欲开口,一道清澈而略带沙哑的嗓音便轻飘飘地传来。
“看来不过几天不见,就足以让你们产生一些不该有的想法啊。”
他的话音落下,一股莫名的威压便席卷而来,使得周围弟子瞬间心底一沉,脸色煞白。
不同于册封大典上借势精灵飞廉那天生的上位者之威,这是一种来自实力的碾压,只有当双方之间的差距如同难以逾越的鸿沟时,才能仅仅释放部分气息,便产生如此震慑人心的威压。
真正的强者,在这一刻,便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有胜算了。
一时间,场面安静了一瞬,竟是没有人再叫嚷,也没有人主动上前。
第110章 强势归来
温如玉只是看着稳稳落在自己身旁的白衣身影,良久,他无奈一笑,默默地退出了练武场的范围。
江子彻看了看他,神色有些复杂,却始终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今天很热闹嘛,看样子大家对我还是有些不服。”白宸目光扫过四周一众因为他的威压而神色难看的内外门弟子,“那就别浪费时间,你们选三个自认为实力足够强大的弟子,一起上吧。”
很快,白宸那语气平淡却又近乎狂妄的话语,再次响彻整个练武场。
瞬间,一片哗然。
此处的弟子与白宸几乎都是年龄相仿,甚至大多都比他要年长些,在琉璃殿那望眼整片大陆也数一数二的修炼资源滋养下,比之任何势力的弟子都只强不弱,如今被一个同龄人提出一挑三,这和当众羞辱有什么区别。
然而白宸并未收敛气息,那来自心底的威压经久不散,因此面对他赤裸裸的挑衅,一众弟子虽义愤填膺,却诡异地没有人敢轻易上前。
白宸有些戏谑地扬了扬唇,正有开口嘲讽之意,却见一道身影缓步走了上来。
“在下雷殿?掌殿弟子穆弘远,请少殿主赐教。”
穆弘远躬身行礼,眼神炙热。
作为曾经荣登妖榜的人物,他的修为目前也早已达到了廓天境水平,在同龄人中属于佼佼者般的存在。面对方才突破更天境不久的白宸,他本不应该以大欺小,但白宸的气息,太过恐怖。
只一个照面,他便知晓自己绝对不是白宸的对手。
但并不代表,他会和其他弟子一般,不敢挑战。
相反,他本就是个好战之徒。
再者说,能够登上妖榜之上的妖孽人物,又怎么可能是畏首畏尾之辈。
同时,他也想知道,这个年纪轻轻的更天境灵者,究竟有什么底牌,能够让他都感到畏惧。
白宸眼见是他,不再嘲讽,反而规规矩矩地行礼回应,淡淡一笑,“幸会。”
早在招生大典,白宸与穆弘远就有一面之交,相处还算融洽,对方又是掌殿弟子,既然主动开口认可这少殿主之位,他自然没有理由对其施压。
只是穆弘远这一举动,使得场内弟子进一步议论纷纷。
他们对白宸不甚了解,但是对这位雷殿掌殿的品性可是清楚的很,他能够从一个天赋并不拔尖的外门弟子,到如今稳坐掌殿弟子的位置,可都是靠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身为一个武痴,他从不主动挑战比自己更弱的人。
“还有两个名额。”
穆弘远登场,白宸却并不急着开始比试,反而用轻蔑的目光扫向一众弟子,挑衅似的又笑了笑。
再度哗然。
穆弘远神色微凛,他注视白宸许久,才默默拉开身位,站在一旁等候。
他的上场,哪怕白宸将原本大放厥词的一挑三改为单挑,也不会再有人小觑。毕竟,两人之间跨越了整整两重天的境界,已经不是单纯用普通的手段能够弥补的了,更何况穆弘远的底牌也并不会弱。
而在其中一人已经确定是穆弘远的前提下,白宸依然选择了一挑三,显然,这不是为了切磋。
而是一种蔑视。
蔑视琉璃殿不过如此,无人可用。
温如玉伫立在练武场周围,静静地看着他,眸色很深。
旭日东升,霞光如丝,静静地洒向山林,映照在那俊雅精致的脸庞上。
他并不是如此张扬狂妄的个性,此举更像是,在利用一众弟子对自己的拥戴,和对他的仇视。
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老穆啊,咱俩倒是好久没有并肩作战了。”
温如玉正思索着,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似是如释重负的轻笑声。
温如玉回头,看见来人时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但还是礼貌行礼道,“高殿。”
“如玉。”高长陌躬身回礼,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复杂。
如果自幼在琉璃殿长大,了解温如玉一直以来对这个门派的贡献,就不奇怪面对一个空降的少殿主,一众内外门弟子群起激愤,反应如此剧烈。
实际上不仅是穆弘远,高长陌也能看得出来,他不是白宸的对手。
更看得出来,白宸今天的举动,看似狂妄,实际上就是为了杀一众弟子的锐气,灭他温如玉的威风。
白宸想用最快的速度稳住少殿主之位,就必须要把这第一步走好,否则今后将更难以服众。
想要树立新的威望,第一步就是要把原有的威望彻底踩在脚下。
在玄灵大陆,以德服人是行不通的。
高长陌不像穆弘远一介武夫,只尊实力,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内心是站在温如玉那一边的。
所以眼见穆弘远上场的契机,他便有心与之联手,只为给白宸带来哪怕一点麻烦。
“土殿掌殿弟子高长陌,请少殿主赐教。”
高长陌站到穆弘远身边,对着白宸恭敬行礼。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高长陌虽然没有穆弘远如此之强的威慑力,可也有廓天境修为,这两人能够成为掌殿,自然是因为除了亲传弟子之外,他们各方面实力都是最强的内门弟子。
白宸会同意一战吗?
然而还不待白宸有所表示,江子彻便忍不住瞪了高长陌一眼,“别欺人太甚,丢脸丢到家了。要不要本殿陪你们玩玩?”
高长陌神色讪讪,正欲开口,白宸却适时笑笑,行礼道,“无妨。幸会了。”
他说着,甚至还转头朝温如玉看去,扬唇一笑,“来么?”
江子彻微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温如玉也愣了愣,但很快,看向他的眸子里便倏地浮现出几分战意。
此刻的练武场,关于白宸装腔作势的言论已然甚嚣尘上,到了这一步,哪怕是场上两位掌殿弟子,也无法相信白宸真的有能力同时面对他们和温如玉三人联手。
唯一不意外的,或许只有温如玉。
毕竟面对高长陌和穆弘远联手,他自认为底牌尽出后也有一战之力,更何况面对他们的是远远强于他的白宸。
只是…再加上自己,多少有些看不起人了。
第111章 以一敌三
温如玉苦笑一声,尽管眸中战意不减,但还是微微摇头,“面对你…我早有心魔,若是在三对一的情况下依旧败下阵来,只怕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再有和你一战的勇气了。”
白宸微怔,点了点头,道,“那你看好。”
他能看出来温如玉得到庚辰骨剑后,身上气息那微妙的变化,这家伙怕是仅仅几天时间就领悟到不少东西,如今正逢瓶颈,所以才对自己含有浓烈的战意。
白宸本也有借助这个机会,让其对庚辰剑气的领悟更上一层楼的想法,但他没有意识到,这家伙从始至终就没有放弃挑战他。
一年前的妖榜排位赛,整个赛事过程中,最为精彩的一战便是温如玉挑战鬼刀的那一战。
彼时的白宸尚未修炼永生鬼血,在隐月地狱般的训练下,肉身强度远远胜过年轻一辈所有人。
因此,当温如玉手段尽出,破开鬼刀的防御,险些要了他的命时,才能给观众带来难以复加的震惊。
然而,只有温如玉本人知晓,那一抹漆黑刀气的出现,便意味着,他所抓住的看似致命的破绽,只是鬼刀一贯擅长的以伤换命。
那一战,带给温如玉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他在琉璃殿攘外安内多年,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哪怕是对面强过自己几个大境界的也有一战之力,可在鬼刀这个明明比自己小的人面前,他甚至都看不出对方的深浅。
那一战后,作为唯一一个让鬼刀受伤的挑战者,旁人只认为他温如玉是和鬼刀实力最为接近的人,可他自己知道,他和鬼刀,根本没有可比性。
寻常人只有在实力差距巨大的情况下才会选择以伤换命,偏偏这个怪物,只会用他认为最有效率的方式结束战斗,不给对方留下哪怕一丁点机会。
不计代价,只论结果。
他对敌人足够狠,对自己更狠。
所以这次面对白宸的挑衅,温如玉选择了回避。
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
他必须要亲手打败白宸一次,否则白宸的存在便会像一座大山,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只是,这个机会,不应该是现在。
现在的他显然不是白宸对手,又是以多打少,再失败一次,只怕白宸带给他的不仅是打击,还有恐惧了。
有的时候,等待,也是一种智慧。
只是…不久的将来,当他发现白宸的实力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把他甩得更远后,便不会再这样想了。
当下,他这一番话,则是引发了一众弟子更热烈的讨论。
在他们看来,白宸询问温如玉是否加入挑战自己行列的举动,就是在众人面前向这位前准少主公然宣战,甚至可以说是挑衅,然而温如玉的回应…不仅主动承认自己并非白宸的对手,更是透露出很明显的,他对白宸的忌惮?
他可是温如玉啊!
从不言败的温如玉啊。
这个白宸,究竟有什么本事?!
“少在这虚张声势了。”这时,一个身形纤瘦,约莫十五六岁的素衣少年跳上练武场,指着白宸骂道,“你叫白宸是吧,别以为谁都怕你那装腔作势的低级把戏,这点伎俩老子十年前就玩剩下了。不给你点颜色瞧瞧,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一挑三,我倒要看看你凭什么一挑三!”
白宸看着他,挑了挑眉。
他的面容其实很是清秀,只是透露出几分不健康的苍白,瘦弱的身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动,但始终挺直了腰板,眸光里满是不屑,却难掩其中倔强。
若只是如此,白宸并不会多看他一眼,但这少年体型看上去虽瘦,却能从不经意的动作间显露力量,而且身上有着被精心处理过的血腥味,以及人类中罕见的野性。
他更像是一个经过重重伪装,示敌以弱的狩猎者。
因为他的出现,场下弟子交谈之间,神色也是有些怪异,看着他和白宸的眼神中皆充斥着戏谑和幸灾乐祸。
温如玉和江子彻的神色也有些古怪,前者似乎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作罢。
尽管如此,却没有一个人阻止他站到白宸的对立面。
江子彻对面他更是满脸无奈,见白宸无心理会,只得没好气地开口骂道,“小兔崽子,你要打就打,管好这张臭嘴。”
素衣少年正要继续开口,被他这一句呛的硬生生噎在嘴边说不出来,满脸憋屈地瞪了他一眼,却不敢发作。
显然他对于江子彻的存在含有几分畏惧。
“外门弟子陆经年,在此挑战白宸!”那素衣少年也不行礼,只是负手而立,眼中满是挑衅,“看你年纪也不大,输了可不要尿裤子。”
白宸不由得笑笑,对江子彻点了点头,“开始吧。”
“小心点,这家伙邪门的很。”江子彻依旧信守承诺不去看他,但还是忍不住简单提醒了一句,才扬声道,“都准备好了吗?”
高长陌与穆弘远对视了一眼,见对方点头后,在旁边素衣少年的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素衣少年白了他一眼,双唇嗫嚅了两下,但最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了白宸一眼,一语不发,点点头算是同意。
届时,高长陌才对着江子彻颔首,“准备好了。”
白宸默默地看着他们三人,神色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准备好了。”
江子彻点了点头,最后看了白宸一眼,高声宣布,“比试开始!”
淡金色的光罩从半空中缓缓蔓延而下,江子彻也不再留念,一跃离开了练武场的区域,来到温如玉身旁,一同朝着上方看去。
比试开始,琉璃殿三人第一时间便迅速展开行动。
琉璃殿人才辈出,穆弘远能坐稳掌殿弟子的身份这么长时间,身上自然是有两把刷子,只一开始便展现出在长期战斗中留下的不俗的战斗经验,身形矫健,反应迅捷。他几乎是在江子彻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瞬间朝白宸冲出,雷属性灵力在他双拳间狂暴涌动,带着廓天境强者独有的威压,每一拳都仿佛能撕裂空气,直取白宸要害。
第112章 初步试探
面对穆弘远的直接发难,白宸并未选择硬碰硬。
对方毕竟是爆发力极强的雷属性灵者,修为更是高出自己数个大境界,正面对抗就显得有些不太理智,因此他第一时间便选择不断后退,迅速拉开与穆弘远的距离。
穆弘远见状,爆裂的灵力逸散而开,跟着白宸步步紧逼,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鹰隼般的暗紫色瞳仁锐利如电,里面近乎只剩下浓烈的战意,和眼前这位气定神闲到甚至有精力关注别人的白色身影。
白宸的目光,从始至终都透过那数次与自己要害擦身而过的拳头,落在高长陌身上。
高长陌并非妖榜之上的天骄人物,一直以来在世人心中也没有十分耀眼的战绩,但是他在琉璃殿,尤其是土系掌殿弟子的地位却始终无可撼动。
这是隐月情报中透露出的内容。
白宸对他的好奇,远比对眼前这位咄咄逼人、直指要害的健壮男子来得多些。
而高长陌确实也没有令人失望。
他双手迅速结印,周身瞬间被大量土黄色符文所覆盖,很快散发出土系灵力特有的厚重气息。
突然,他深吸一口气,手印一变,浓郁的土系灵力轰然散开,瞬间扩散至整个练武场。但这一举动却没有给周遭造成任何破坏,只是灵力扫过时,有几片玄奥异常的符文精准无误地注入到穆弘远和陆经年体内,与之融为一体,顷刻间消失不见。
灵技:土灵庇佑。
白宸眯了眯眼,带有辅助性质的灵技并不常见,而他本就是在隐月这种情报汇集之所长大,因此他对这个在土系灵技中地位不低的土灵庇佑也是略有耳闻。
只是没过多久,他便在穆弘远的步步不断逼近之下,逐渐接触到淡金色结界光罩的边缘。
穆弘远见状,更是不打算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一跃而上,半空之中隐约可见几道电闪雷鸣,同时异常狂暴的雷属性灵力肆虐而开,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直逼白宸的面门,一瞬间仿佛足以撕裂山河,让空气都为之颤抖。
灵技:灭雷拳。
白宸此刻,终于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而他神色未动,脚尖轻点地面,身体犹如羽毛般轻盈翻起,巧妙地躲过这一击同时,异常灵活地落至穆弘远身后,右手手腕上的绝念手环闪烁出淡青色的光芒,一掌拍向他后背正中的位置。
轰!
这一掌拍出的同时,穆弘远的灭雷拳也打在了淡金色的结界光罩上,空气仿佛都被震得颤抖起来。
穆弘远身上浮现出淡淡的土黄色符文,片刻后竟在绝念手环的光芒照射下纷纷碎裂,仿佛是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的冲击。
另一边,高长陌的脸色倏然大变,显然没有料到白宸竟然能够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便产生如此强大的爆发力。
他双手结印,变换不止,穆弘远周身的符文迅速凝聚,又迅速碎裂,似乎在努力维持着某种平衡。
穆弘远也反应过来,神色间同样不太好看,白宸的那一掌虽然看似只是普通的一击,但却蕴含着异常可怕的冲击力,竟然险些破除高长陌的土灵庇佑。
两人都是同一时期的人物,因此对高长陌的实力穆弘远最清楚不过,虽然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战斗天才,要他主动进攻并不强势,但是要他协助同伴,那可有一手能够让同伴倍感信赖,让对手恨得牙痒痒的本事。
最擅长防御的土系廓天境强者施展而出的土灵庇佑,竟被白宸一个更天境灵者轻易打破?
这怎么可能!
“这家伙回去一趟,看样子顺了把不错的武器出来。”
练武场下,江子彻忍不住轻声感叹道。
温如玉倒是颇感赞同地点了点头,显然他的目光也落在绝念手环之上,“看气息可不比黑色彼岸差,少说也是极品灵武的层次。”
白宸自然是很难用更天境灵者的力量破开廓天境强者的防御,唯一能够对此做出解释的,便是手环的帮助。穆弘远和高长陌并不知晓白宸的深浅,但温如玉和江子彻他们两人可清楚知道,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对灵武的运用能够达到多么炉火纯青的程度。
练武场上,白宸眼见穆弘远身上土黄色符文源源不断闪烁而出,知道一时半会难以再对穆弘远造成威胁,同时,半空中隐约有破风之声响起,他只好不再恋战,收掌后退,这才堪堪躲过了陆经年突袭而来的匕首。
尽管陆经年在白宸的第一照面里性格张扬,自从比试开始之后却显得异常冷静。他身上泛起淡青色的灵力波动,这是一种风系灵力的特有色彩,与白宸身上的波动如出一辙,轻盈而灵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立在高长陌身旁,始终没有出手,直到白宸被穆弘远和高长陌缠住,才施展灵力瞬间赶到,想给白宸致命一击。
他的时机把握不可谓不妙,但是这一刻,不仅是白宸,就连温如玉和江子彻对视一眼后,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无奈和怪异。
灵技:瞬影!
同样是瞬影,同样是利用风系灵力的速度达到快速移动的效果,但是白宸的瞬影,可明显比陆经年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原因无他,陆经年的瞬影,太慢了。
白宸在与江子彻的对决中,施展瞬影之时,能够让所有人都察觉不到其落脚的位置,全程只剩下一道残留在原地的虚影。就连身怀武神血脉,感知力远比寻常人要敏锐的江子彻,也只能赌他最终会停在自己身后。
可是陆经年的瞬影,仿佛只是让自己拥有超越常人的速度,不仅能够让同境界的他们感受到其落脚的位置,甚至连行动的过程,都有迹可循。
倒不是说陆经年施展的瞬影毫无用处,毕竟风属性灵力能够带来的速度也十分可观,足以完成瞬间偷袭的效果。只是在练武场上,他所给人的压力,可就远远不如白宸来的可怕了。
暂且不论他们怎么想,练武场上,穆弘远得到陆经年的支援,也是迅速回身,再次一拳朝着白宸砸去。
白宸迫不得已只能继续后退,而高长陌也是适时双手结印,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厚重而古朴的气息。
第113章 各司其职
随着他手指间微妙的变化,土黄色的符文便如同古老的咒语一般,在空气中缓缓旋转,弥漫而开,最终如同长了眼睛般附着在迅速后退的白宸身上。
这些符文仿佛拥有生命,沿着他的身体游走,将一层淡淡的黄光笼罩在他周身。
白宸并没有刻意避开这些符文,一方面这些符文受到高长陌的掌控,又是遍布整个练武场,自己现在被穆弘远穷追不舍的状态想要完全闪躲并不容易;另一方面,这些符文并没有能够对他产生威胁的气息。
只是符文附身后,他便神色微凝,立刻能够明显感觉到自身的重量逐渐增加了许多,原本轻盈的脚步现在每一步都要耗费更多的力气才能抬起,四周的景色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沉重,连带着空气都变得沉闷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为这股力量所影响。
此刻的练武场,都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制,因方才战斗的冲击而扬起的尘土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就连微风都不敢轻易吹拂。
灵技:九落沉土。
高长陌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闪烁出几分谨慎和专注,显然他对这个灵技也没有十足的把握,需要时刻小心着。
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给这场面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庄严。
白宸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眸子里闪烁出一抹深沉的色彩。
就在这时,穆弘远和陆经年突然同时发难,穆弘远一记灭雷拳紧随而上,雷光闪耀,威势惊人;而陆经年则是一发瞬影,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在白宸身后,匕首闪烁着寒光,直刺他的要害。
当!
然而,绝念手环却再次闪耀出淡青色的光芒,为白宸挡住了陆经年的偷袭。
他甚至并未理会穆弘远的攻击,而是脚尖点地,借助手环与匕首相撞的力量直接躲开,同时猛然朝着高长陌的方向飞奔而去。
速度比上之前,只快不慢!
面对如此异状,高长陌的神色却并未有太多的变化,他的手印再变,符文翻飞。
九落沉土共有九层重力加成,到达最高层时据说能够让时间静止,空间暂停。
当然想要产生如此大范围违背自然规则的能量,对自身实力的要求也并不低。
如今见到白宸始终不为所动,高长陌也是将九落沉土增加到他目前所能掌控的最高层次——第四层。
他依然站在战场中央,四周的土地因此而逐渐变得沉重如铅,仿佛每一寸都充满了压抑与束缚。
土地上仿佛有无数的手在挣扎,试图抓住一切在其上行动的生物,整个武场变得如同一个巨大的泥沼,吞噬着一切试图在其中移动的生灵。
然而,就在这股力量达到顶峰的瞬间,白宸的脚尖再次轻点地面,一股淡青色的灵力波动以他为中心,在地面上弥漫而开。
这股灵力波动轻盈而又不失力量,它仿佛与高长陌的土系灵力一静一动,形成了恰到好处的对抗,使得原本沉重的地面在白宸的脚下变得轻盈如羽。
随着灵力的涌动,白宸的身影在这道灵力波动的包裹下,竟是以比之前还要迅捷的速度爆射而去,速度之快,只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白色残影和一阵破风之声,所过之处,九落沉土的沉重束缚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开来,无法再对他造成任何阻碍。
高长陌的脸上,终于变了颜色。
他们似乎都忘记了,白宸之前所展现出来的速度,竟是完全没有运用灵力!
如今,在九落沉土的重力压制之下,白宸只是让灵力波动泛开,甚至没有使用任何灵技,便能够彻底抵消这股副作用。
很快,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高长陌的眼前闪过,绝念手环在再度爆发出淡青色的光芒,耀眼异常,带着凌厉之势,一掌直奔高长陌的面门而去。
“噗——”
霎时间,土黄色的符文再度碎裂而开。
高长陌只觉得一股难以抵挡的力量冲击而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随即面色一白,竟是喷出了一口鲜血。
此时的观众席处安静得仿佛落针可闻,众人皆屏息凝神,纷纷探头看去,却大气也不敢出。
白宸神色微凛,正想趁他建立新的防御之前乘胜追击,但耳边再度传来破风之声,陆经年阴魂不散般再次袭来,穆弘远也在不远处迅速逼近。
白宸不想让自己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因此再次后退,险而又险地避开了陆经年瞬间赶到的攻击同时与三人拉开距离。
几个照面之下,双方竟是谁也没占到便宜。
此时场下对于白宸只敢躲躲藏藏不过如此的叫嚣声此起彼伏,似乎是想将高长陌受伤之时的压抑都释放出来。看到三人联手之下白宸并未占到太多的便宜,甚至还略显下风,不断闪躲,让众人心中士气大振,一吐为快。
只是面对他们的叫嚷,场上几人都未对此作出任何反应,琉璃殿出场的三名弟子互相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双手结印。
不能再给白宸如此自如地游离战场的机会,他展现出的爆发力和速度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若非土灵庇佑加身,这几掌下来,便能在极短时间内送走穆弘远和高长陌。
这家伙出手的时机太过刁钻,难以防备,而他的身手又太过灵活,无法限制。
高长陌手印再变,五指摆动,仿佛在空气中勾勒出一幅无形的画卷,九落沉土再增一层,厚重的土黄色符文在他周身肆意翻飞,如同活物般舞动,散发着阵阵沉重而深邃的气息。灵力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四射而出,将周围的空间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土黄光泽。
“噗——”
九落沉土再增一层,此时的他也无法完全操控这个层次,再加上土灵庇佑被白宸打破而伤及本源,此时便显示出他并不算好的状态,但他丝毫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手印再变。
第114章 火力全开
重量仿佛突然间拥有了实体,压迫得四周的空气都变得凝固起来,就连尘埃也被这股力量压在地面,动弹不得。
白宸下意识地抬了抬脚,脚步变得异常沉重,每一步都像是附着坚实的铅块,发出沉闷的声响,回荡在这片被重力扭曲的空间中,就连呼吸也随之变得不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与无形的力量抗争,胸口起伏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穆弘远身上雷电四射,宛如一尊雷霆之神降临凡间,他的双手快速结印,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伴随着空气的爆裂声,仿佛连空间都在他指间颤抖。
作为三人当中的主攻手,他的速度原本不慢,但与修炼以速度见长的风系灵者白宸和陆经年相比,还是稍逊一筹。因此,最擅长的近身肉搏战术在面对白宸时,就显得颇为力不从心,根本奈何不了他。
这般前提之下,穆弘远当即转变策略,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的速度更快,指尖几乎要擦出火花。
整个练武场的氛围骤然一变,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乌云遮蔽,漫天雷云密布,仿佛末日降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一道道粗壮的闪电在雷云中穿梭,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劈向练武场的每一个角落,如同愤怒的巨龙,肆虐场上,仿佛要将空气撕裂成碎片。
而穆弘远锐利的目光,也是朝着白宸而去,他操控着闪电,如同天罚之锤,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狠狠地劈向白宸所在的位置。
白宸心中微凛,正打算避开这对他而言几乎致命的攻击,九落沉土的恐怖重力在这一刻却成为最大的敌人,就连他第一时间都未能及时适应,脚步一沉,险些栽倒在地。
他强行稳住身形,但眼前的雷电已经近在咫尺,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眼看就要将他吞噬。
此时练武场下的每一个人,都忍不住站起身,屏息凝神,注视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然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白宸的右手微扬,绝念手环闪烁出一抹纯净如雪的弧光,白宸伸手一握,手环便化作一柄雪白的狭长刀刃,猛然一刀斩出。
淡青色的风刃呼啸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与那道雷芒在空中相撞,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轰!
风刃与雷芒的碰撞产生巨大的冲击,使得周围的空气都为之颤抖。白宸脚尖点地,借助这股反震的力量,迅速离开原点,淡青色的气流缠绕在他周身,使得他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在电光火石之间穿梭,避开原地那接踵而至的电闪雷鸣。
周围的内外门弟子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到了这个时候,胜负或许没有那么重要,穆弘远及高长陌的全力出手,那已经不是他们的修为能够想象的层次,而白宸的应对更是每一步都踏在了微妙的节点上,恰到好处地达到最好的结果,却又没有付出太多灵力,更让这一场战斗显得无比惊险和刺激。
他们从未见过修为差距如此悬殊,却又如此有来有回的战斗,每一个动作都足以牵动着他们的心弦。
几乎同时,高长陌的手印再次结成,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瞬间,原本在九落沉土之中显得沉重的地面仿佛被唤醒的巨兽,铺天盖地的飞沙走石猛然间腾空而起,如同愤怒的洪流,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疯狂地旋转、交织,逐渐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白宸的所有去路一一封锁。
沙尘之中,隐约可见无边无际的沙丘如同金色的波浪,在烈日的热浪中微微起伏,延展开来。
远处的地平线模糊不清,仿佛与天空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遥远而神秘的画面,干燥的空气里充满了尘土的味道,偶尔一阵热风卷起细沙,如同幽灵般在沙漠中游荡,留下一道道轻盈的痕迹,在这片荒凉之地,每一粒沙子都似乎能割裂空间,让这方天地显得更加危机四伏。
灵技:沙海幻境!
面对这近乎绝境般的处境,白宸的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发丝被肆意卷舞,但他的眼神却依旧平静,甚至还轻轻地勾了勾唇角。
随后,他缓缓侧过头,目光穿越了漫天飞舞的沙幕,准确地落在了温如玉所在的方向。
温如玉微微一愣,眸光一亮。
长刃如雪,在一片雷云闪电,和漫天沙尘间划出了一道凛冽的寒意。
淡青色的灵力倏然间四散纷飞,呼啸的风声骤然扬起大片尘埃,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又似远古巨兽的咆哮,震得结界光照轰隆作响,卷起一阵阵漩涡。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完美的弧线,每一次挥舞都比前一次更为迅猛,狂风也随之愈加强烈,似乎整个天地都被卷入了这场风暴之中。
天色如墨倾覆,铅云自八方奔涌而来,吞尽了最后一缕残阳。
云层被这一股股力量搅动得翻滚不息,仿佛连天空都在他的刀光下震动不已,紧接着,云海裂开万丈深渊,月华初现,与尚未完全隐去的日光同时悬于天裂两侧。昼与夜的界限在此刻轰然崩塌,鎏金与霜白的光瀑纠缠如上古神只交错的权柄,将穹庐染作沸腾的熔炉。
云层深处响起了太古巨兽般的轰鸣,两道光芒撕咬缠绕,日芒如熔岩迸溅,月华似冰河倒卷,在撕扯中迸发出万千流火与点点星屑。
当双轮最终相撞的刹那,九霄之上炸开一圈混沌光轮,照得山河社稷纤毫毕现——龙蛇起陆的脊梁在地脉间游走,星斗坠落的轨迹在天幕烙下焦痕,连时光长河都在这惊世辉光中显露出粼粼虚影。
大地震颤着裂开金纹,每一道裂隙都喷涌着篆刻铭文的灵气。九鼎虚影自九州地脉破土而出,鼎身蟠螭纹路流转着山河脉络,鼎中沸腾的不仅是玄黄之气,更翻滚着远古帝王的残影、列国争雄的烽烟。万兽虚影自洪荒深处踏浪而来,白虎衔着兵戈煞气镇守西方,连云端都垂下龙凤交缠的图腾,恍若天道亲自为这场亘古未有的祭祀落下朱批。
传承灵技:重明合璧!
第115章 心魔之乱
如此清晰,宛若实质的天地异象!
正如飞廉的传承之力一出,琉璃殿一众弟子皆不受控制地俯首下跪,这就是来自神兽,来自传承灵技的压制力。
温如玉瞳孔震动,呼吸停滞了整整三息,直到胸腔传来灼烧般的刺痛,才猛地呛出一口气。
看到这一幕,就连江子彻的目光也有些恍惚,明明自古战场开始,便见过这重明合璧不止一次,可没有一次像这样传达出来自上古时期护国神兽的,如此直观的道源之力。
他不是温如玉,无法直观地感受到来自和体内近乎本源的力量冲击,但是他也明白,白宸这一刀,对温如玉,甚至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传承之力,并非来自于庚辰骨剑之上!
或者说,白宸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所谓神兽传承,究竟应该如何运用。
神兽重明的「重明」,究竟是一条怎样的道!
此时的练武场上,战斗已然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空气似乎都在被恐怖的灵力撕裂着,发出细微的爆裂声,令人不寒而栗。
在这片昏暗的世界中,只有那一抹刀光依旧明亮夺目,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银白如雪、不染凡尘。
然而,正当白宸要挥出这一刀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异变在他体内悄然蔓延。
漆黑的瞳孔转瞬之间仿佛被鲜血浸染,变得异常腥红,闪烁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诡异光芒。
他下意识地抬眸,目光穿越了战场的喧嚣与尘埃,精准无误地落在了陆经年的身上,那一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之静止。
陆经年的眼中,除了浮现出对他的警觉和忌惮,更多的还是莫名的骇然。
他们之间,无声的交流在空气中荡漾,带着几分只有自己知晓的怪异情绪。
只是很快,白宸的瞳孔便缓缓恢复了正常的漆黑,深邃而平静,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象。
他手指微动,那夹杂着日月之辉、阴阳交融的一刀便骤然挥出,犹如冬日初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之上,纯洁而致命。
刀光所过之处,空气似乎都被一分为二,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轨迹,久久不散,原本交织错杂的灵技光芒瞬间黯淡,如同被无形之手硬生生掐断了生命之火,纷纷消散于无形。
“噗——”
穆弘远及高长陌的脸色苍白如纸,瞬间体内灵气逸散而开,口吐鲜血,神色中满是难以置信与骇然。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两人条件反射似的,同一时间拼尽全力,让体内残余的灵力如同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出,紧急释放着身上能够拿出的所有防御灵武与灵技。
天际突然风云变幻,日月交缠的光轮仿佛须臾间褪去了华彩。
苍穹骤然裂变,阴阳二气如龙蛇绞缠冲天而起,在云涡深处凝成遮天蔽日的太极图腾,黑白双爻流转间,日月光轮轰然倒转,最终随着一道纯澈如雪的银光划出,挟着亘古未有的清越轰鸣,将战场血雾涤荡成漫天星屑,不偏不倚地停在了三人面前。
阴阳双爻凌空轮转,墨色深渊里孕着炽白星火,至阳罡气中暗藏玄阴脉络,每一次咬合都迸发出文明的火星,每道爻纹都在演绎星辰轨迹的震颤,每缕气机都在吞吐春秋代序的呼吸。
沙场的嘶吼骤然沉寂。
那道穿越千年暮色的光痕,此刻正将亘古的晨昏折叠在众人眼底——那分明是昼夜在爻线间诞生湮灭,是文明在时空里涅盘重生,直至某种凌驾时空的古老意志,将万物悲欢熔铸成永恒的道源,当阴阳双鱼衔住彼此尾鳍的瞬间,所有征战杀伐都化作太极里的一道浅痕。
一时间,观战的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当双爻悬停在几人眉心前三寸,整个战场化作凝固的太极阵图。
漫天雷鸣悬停成周天星斗,血珠凝结作晨露玄霜,连瞳孔里跳动的恐惧都被篆刻成爻线交叉间的点点符文。
旋转的太极不再是图案,而是吞吐宇宙的道源,山岳在其间隆起又倾塌,江河循着爻线奔涌复归墟,连飘落的尘埃都暗合着某种亘古韵律。
传承灵技:重明继焰!
温如玉的呼吸再次为此凝滞了片刻,他似乎有所察觉,手一翻,一柄白玉长剑便出现在眼前。
此时的庚辰骨剑漂浮在半空中,嗡鸣不止,剑身闪烁着异常柔和的白光,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共鸣,任谁都能感受到它的激动不已。
白宸这两刀,比起过往每一次施展的重明合璧和重明继焰,尽管破坏力或许不如六重天的剑气,但其中蕴含的道义,却明显要更加深刻而明晰许多。
如果说,之前是为对敌,那如今,就是把神兽重明那凝聚国运,受万生敬仰的力量之源,通过穿越千年的时光变幻,再度被人们提及和瞻仰之时的模样,用自己的力量一点一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重明鸟庇佑的是过去,但是白宸展示的,是现在。
因此庚辰骨剑内的重明鸟在历经千万年之后见到这一幕时,才会如此抑制不住地兴奋不已。
温如玉需要的,是未来。
鸾凤告诉他重明的道,白宸告诉他这样一条道的过去和发展,那么如此宏伟图腾所拥有的力量,究竟应该走向何方,甚至是获得怎样的结局,或许,只有温如玉才有资格书写出答案。
温如玉的眸光很深,他没有再看庚辰骨剑,也没有关注练武场上的金光泛起,人员离场,而是静静地盯着那一袭白衣的清瘦身影。
他有些后悔,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明白白宸会主动提出让他上场的意义。
若是自己能够面对面地感受到这两招传承灵技,或许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遇到任何瓶颈。
这是个什么妖孽,但,又是怎样一份大礼啊!
当穆弘远及高长陌身上同时闪烁出淡金色的光芒,两人双双出局之时,瞬间点燃了全场的哗然。
传承灵技和普通灵技最大的区别,便在于传承者那独特的道,用普通灵技面对传承灵技之时,不论多么精通,都只是在用一个灵技对上一位顶尖强者的道。
第116章 人刀合一
因此白宸才能够凭借更天境的修为,配合绝念的刀气,就轻松斩破两位廓天境强者的灵技,甚至曾经用风陨斩月,破去岳衡这等咸天境强者的防御,完成刺杀。
毕竟那时出手的,可不仅仅是白宸一人,还有飞廉的道源;如今出手的,也有神兽重明的道源。
也正因此,这一幕才能在众人心中带来如此剧烈的冲击。
白宸这个名字,在将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再被轻视和不满。
实力,永远都是最好的登云梯。
此时的休息室内,一袭黑袍的江离猛地向前两步,就这样紧贴在玻璃上,火红的凤尾面具下,美眸间透露出同样的不可置信。
就连苍河,也忍不住站起了身,一动不动地盯着战场上挺拔站立的白色身影。
尽管白宸并没有展现出自己的本源真气,但琉璃殿的高层几乎都有意识地默认他的武修之路已经领悟到了那个境界。
但是这两刀,没有用庚辰骨剑中重明鸟留下的道源之力,完完全全依靠自身对「重明」之力的领悟,便能够用灵力施展出如此完整的传承灵技。
这怎么可能?!
究竟要达到什么境界,才能在本身就已经领悟本源真气的前提下,还能施展其他人的道?
不同的道之间互不相容!
“人刀合一。”
苍河看了许久,才缓缓吐出这四个字,此刻他的心中五味杂陈,根本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自打白宸来到琉璃殿起,苍河便没有错过他的任何一场战斗,可是越看,便越心惊,也越挣扎。
鬼刀在隐月的佩刀黑色彼岸,乃是公开的秘密。
可白宸手里的这一把纯净如雪的长刀,明显流露着绝刀那特有的皓月星辰般清亮出尘的气息,他拿到这把刀的时间绝不会太长,甚至很可能是他第一次使用。
再结合过去种种,庚辰骨剑到手便可施展剑气,神兽重明的传承仅一面之缘便可复刻,以至于再进一步,代入自己的格局。
他对于武修之道的理解,似乎一直处在他人难出其右的地步。
他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天才。
可实际……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之骄子啊。
数万年来,在武修这条路上,也就出过一个绝刀而已。
“噗——”
练武场上的结界光罩并没有消除,一道素白长衫的身影狠狠砸在光罩之上,又摔落至地上,当场碟血。
又是瞬影。
穆弘远和高长陌的保命底牌能防的住一招,却防不住连续两招传承灵技,陆经年反而凭借瞬影灵活地离开灵技范围的正中心,好巧不巧地逃过一劫。
此时的他大口吐着鲜血,身体靠在光罩上才勉强站起身,一对暗绿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白衣少年。
白宸没有急着分出胜负,而是迎着他的目光,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右手一扬,绝念刀身上闪过一抹雪光,再度化作手环,来到他的手腕。
陆经年的脸色非常难看,同为风系灵者,他的所有能力几乎都和白宸相通,甚至通过的方才交手,再迟钝的人也能感受到他被白宸全方位的碾压。
这种绝对实力的差距足以让任何人万念俱灰,甚至升不起继续战斗的念头。
同样的,白宸也在等。
他想看看,在此等绝境之下,这个少年是否会像当年的他一般,做出那唯一破局的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白宸与陆经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陆经年身上的冷汗已经完全浸湿了衣衫,和鲜血混合在一起,将他那件原本还算干净整洁的素衣染成了一片深暗的红褐色,好不狼狈。
场下弟子议论纷纷,其实到目前为止,可以说胜负已分,结束战斗只是时间问题。
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要认输,穆弘远和高长陌皆已落败,他能凭借从天境修为撑到现在足以自傲。
但是他没有。
身体因为紧张和对死亡的恐惧已经冷汗直流,颤抖不已,但是他眸底的战意依然没有熄灭。
他没有认输。
突然,少年动了。
他的双腿骤然爆发出淡绿色的光芒,而他的身影也在顷刻间消失不见。
依然是瞬影。
这次他的瞬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就连行动时的残影都没有留下,便来到了白宸的正后方。
一把匕首,闪烁着淡青色的灵力波动,刺向他的后颈处。
当!
可一瞬间,他瞳孔紧缩,僵在了原地。
白宸不过扬起了手,绝念手环便挡在他的匕首之前,让他无法再进一步。
短暂的寂静之后,白宸头也没回,只是手一挥,淡青色的灵力波动从绝念手环中轰然炸开,狠狠打在陆经年的肉身之上。
“噗——”
陆经年倒飞而出,猛地撞向淡金色护罩,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响,尘土飞扬,血流如注。
白宸转过头看他,眸底闪过一抹淡淡的失望,只是很快消失不见,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
陆经年挣扎着想要站起,鲜血从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滴落,在尘土中绘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他的眼神中有些许不甘,但更多的,还是对白宸的忌惮。
围观弟子无不议论纷纷,猜测着陆经年今日显得有些反常的行为。
纯澈如雪的刀气闪过,绝念手环再度化作长刀,刀柄落在白宸手中。
大抵知道了他的底细之后,白宸也无心继续与之周旋,正要一刀结束战斗,对方却硬撑着血染的匕首,十分牵强地站了起来。
白宸看着他,没有再动。
他并不会因为这样的动作而顿住手脚,真正在意的,是少年眸子里突然变得炽热的战意和疯狂。
那种绝境之下,不顾一切的疯狂。
少年再次动了。
依然是瞬影,依然是无法看清残影的地步,依然是白宸身后。
“唳!”
练武场上空骤然回荡起一道清脆而嘹亮的凤鸣声,那声音穿云裂石,仿佛自远古而来,携带着无上的威严与神圣,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仰望天际。
一股前所未有的灵力波动猛然自场心迸发而出,地面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仿佛活了过来,尘土与碎石被卷起,形成一股巨大的风暴,遮天蔽日,将练武场内的一切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第117章 言传身教
尘埃之中,一道庞大的身影若隐若现,它双翼展开,宛如自九天之上降临的神鸟凤凰,尊贵而威严,令人生畏,每一次扇动都似乎在搅动着天地间的灵气,带起一片尘土飞扬,风沙肆虐。
而在那庞然大物之下,一抹渺小却异常锐利的雪白寒光始终闪烁,仿佛是高悬在苍穹之上的皎洁星辰,超脱世俗之外,不受凡尘侵扰。
尘土缓缓散去,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地洒在这片土地上。
白宸不由得勾了勾唇。
只见一只青翼凤凰俯冲而下,淡青色的翎羽层叠有序,透露着风属性特有的轻盈,却又细腻得如同大自然最精致的杰作,五根修长的尾翎正如燃烧的火焰般舒展而开,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他喙边染血,锋利的凤爪宛若精钢铸就,此刻正死死抵在一柄雪白刀刃之上,在晨光下显得愈发冷冽,散发出幽幽寒光。
青翼凤凰身躯庞大,足以遮天蔽日,展开的双翼仿佛是两片巨大的翠羽屏风,轻轻摇曳间,地面上只剩下下斑斓的光影。
然而此刻,它却被这看似渺小的刀刃所阻,无论如何挣扎,却都无法再前进分毫。
这画面,既矛盾又震撼,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只是片刻之后,变故突生。
白宸的身影,悄然消散在空气之中,青翼凤凰一时之间未能稳住冲势,锋利的凤爪在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划痕。
几乎同一时间,淡金色的光芒便从青翼凤凰的身上缓缓亮起。
瞬影!
“比试结束!”
随着江子彻话音落下,练武场下骤然响起了尤为热烈的喧闹声,众人议论纷纷,回味着方才发生的一幕幕。
白宸此时正站在青翼凤凰背上,若有所思地看着脚下还未散去兽身的绚烂翎羽,没有说话。
“噗——”
庞大的身躯逐渐散去,陆经年化作人形之时,还未站稳,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灵兽八阶之上才能够拥有人身,你这是什么情况?”江子彻走上练武场,随手递给他一瓶丹药,忍不住问道。
陆经年知道他是好意,接过丹药后没有犹豫便打开瓶盖吃了下去,端坐下来闭眼调息。
“应该是天生便拥有半具人身的兽族。”白宸很快也飘然落地,沉吟片刻,轻声解释道,“或者更准确来说,是兽人。”
“兽人?”江子彻神色一惊,有些惊疑的目光看向白宸,随即似乎是意识到他不能说谎,扭过头再次面向陆经年时,眸子里显现出一抹复杂的情绪。
“原来如此…”这时,温如玉也一脸思索地走上前来,有些迟疑地道,“所以你才总是对同门恶言相向,是因为你对人类,就满怀恶意呀。”
陆经年闻言,下意识地咬紧下唇,扭过头去不愿说话。
兽族乃是灵兽之中天赋实力都极为强横的几大种族的统称,他们能够凭借先天的血脉力量,在年幼之时便获得化作人身的能力。
而兽人的情况,则要复杂许多。
兽人大多是兽族与凡人之间的产物,他们往往是保留了一部分灵兽特征且具有人形,有着比凡人更加强健的体质,以及更加精致的面容。
因为血脉驳杂的关系,大多数兽人都没有很强的修炼能力,即便能够修炼,也需要运用大量灵力纯粹的修炼资源堆砌才会有所成就,所以他们理所应当地,成为了不被兽族和人类所接纳的那一部分。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大陆上的权贵都以兽人为奴,以至于种族稀有、容貌惊艳的奴隶可以卖出天价。为了牟取暴利,便有人类逼迫兽族与凡人结交,在兽人年幼之时将之卖身为奴。
直到人类将手伸进兽族的直系亲属身上,为了保护兽族的利益不继续受到损害,以龙族为首的四大族群带领整个兽族与人类中断了联系,从此偏安一隅,不再往来。双方皆忌惮于对方的实力,这才导致兽人的存在逐渐走向灭绝,如今已然难以遇见。
而像陆经年这般,身上近乎没有兽族特征的兽人,更是罕见。
“兽族之中的九翎圣凰一族乃是九尾凤凰,其中旁支五翎鸢确实只有五尾,但五翎鸢因为血脉不纯的关系,毛色凌乱,五尾更是各自一色。你的真身却是一只纯色凤凰,想来身份,也是不简单吧。”白宸看着他这副死活不愿意开口的模样,便饶有兴味地说道。
果然,陆经年浑身一颤,他回过头,死死地盯着白宸,却只是冷声道,“关你屁事。”
白宸轻轻地笑了笑,温如玉正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被他抬手打断。
“不说也行,反正我只是确认一下答案。”他悠悠开口。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加入琉璃殿的目的只是为了利用琉璃殿后山的资源修炼,因此才塑造出难以让人接受的模样维持外门弟子的身份。然而外围的修炼资源有限,只依赖未经培育的灵草灵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今你已经遇到瓶颈,想要再进一步获取资源,却不愿和人类有太多牵扯,对吗?”
陆经年的神色有些难看,他抬头看向白宸,咬了咬牙道,“你想说什么?”
白宸闻言,却是忍不住嗤笑一声,“你在琉璃殿生活这么多年,琉璃殿未曾克扣半点资源,任由你与灵兽厮杀,采摘天材地宝提升实力,这两名真传弟子从始至终待你不薄,明里暗里为你提供帮助,可是你为他们都做过些什么?不管人类如何对待兽人,琉璃殿身为名门大派从未参与其中,你始终在此索取利益,却从未想过琉璃殿不亏欠你什么,用种族恩怨当作恩将仇报的借口,一叶障目,看不见谁在真心待你,我真为你感到可悲,为琉璃殿感到不值。”
白宸这番话说完,且不说陆经年,就连温如玉和江子彻的脸色都显得不太好看。
“你怎么知道?”陆经年显得很是诧异,隐隐还有几分恼羞成怒,“你只是一个刚来不过几天,人都还没有认全的新入门弟子,借着温如玉的声望作威作福,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第118章 武场守擂
面对他的质问,白宸依然淡淡地笑着,但语气中却无不嘲弄,“是啊,我刚来不过几天,都愿意相信以他们的人品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而你与他们朝夕相处数年,却不愿意放下仇恨,去了解无私帮助过你的人。”
“你!”
白宸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陆经年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与怨气,他倏地站起身,一双颇为灵动的凤眼死死地盯着白宸,“你知道我妹妹被那些人发现兽人身份后卖出了什么样的价格吗?你知道仅仅不到一年的时间后,她的尸体被丢在哪里吗?你知道她的身体,都让那些禽兽做过什么吗?!你要我如何放下仇恨,去相信人类?!”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近乎是语气哽咽地嘶吼出声,上场准备与几人汇合的穆弘远和高长陌闻得此言,也是当场愣在了原地。
场面陷入了一瞬诡异的寂静,每个人都默不作声,就连刻意挑起他的情绪让他头脑一热豁出这步的白宸也没有接话。
陆经年红着眼眶,深深地看着白宸,良久后,语气缓和了下来,“或许你说的也对…感谢琉璃殿这么长时间的包容与栽培。我不会再给各位添麻烦,再会了。”
他说着,闭了眸子,转身就要离开。
江子彻上前一步,正要去拦他,却被白宸再次抬手制止了。
“离开琉璃殿之后,你能上哪去?”白宸的声音依旧冷淡,“凭你现在的修炼进度,能拼得过兽族天骄吗?”
陆经年顿住了脚步。
他双手紧握成拳,过了许久,又缓缓松开。
“你若能帮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转过头看向白宸,语气很沉。
白宸扬唇一笑,似乎对这句话已等候多时,早有准备地翻出一枚灵戒,递了过去。
陆经年眉头微挑,略做感知后,便神色微变,“你这是做什么?”
“这里面一共有七七四十九件天材地宝,皆是世间难寻的灵力纯粹之物。”白宸看着他,轻轻笑道,“我需要你在练武场守擂一个月,每日迎接三场挑战,若是对方赢了,由对方任意挑选其中一件。一个月后,能守住多少,便都是你的。”
“当真?”陆经年一脸狐疑,似乎是不相信,他拿出如此之多的天材地宝,竟只是这样的目的?
“别高兴得太早。”白宸依旧笑道,“若是一个月不到便输个精光,由你自行补上价值相近的物件。”
“成交。”陆经年看着他,没有多少犹豫便答应下来,随即眸光深邃地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白宸也看了看他,轻声道,“我不一定能回答你。”
陆经年眸光微黯,但还是有些不死心似的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宸。”白宸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随即朝着温如玉微微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确认无误后,便作势想要离开。
陆经年面对他含糊其辞的回答倒也不恼,只是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开口,“白宸。”
白宸顿了顿,回头看他。
陆经年的眸光透露出些许复杂,“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何心魔之术对你没有作用,但你的心魔,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一位。若是不能解决,你的神智将随时可能会被吞噬殆尽。”
白宸闻言,只是无奈地笑笑,转而提醒他,“心魔之术在遇到灵府力量旗鼓相当的对手时便极容易反噬自身,不可滥用。”
陆经年深深地看着他,“我知道了。”
他说完,便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这次他的离开和来时不同,围观弟子们纷纷主动让开了一条道路,就连看他眼神也从怪异变成了尊敬。
“琉璃殿的地势得天独厚,坐拥一眼灵泉,享一方气运,凡大陆遍地上出世的重大机缘和秘境都有实力能分一杯羹。可你们的实力,不觉得可笑吗?前辈老祖,和年轻一辈的头部弟子拿命给你们拼下来的地位,打下来的修炼资源,就养了这样一群废物?”白宸袍袖一挥,淡青色的灵力波动随之扩散而开,将他的嘲讽和不屑带到所有弟子耳边。
场面瞬间寂静下来,白宸展示「重明」之力的两刀,就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中。
哪怕此时白宸的话再怎么不留情面,也没有人能开口说一个字。
“不服?”白宸忍不住笑出了声。
温如玉摸了摸鼻子,下意识地与江子彻对视了一眼。
他们自然能看得出来白宸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以压倒性的武力服众,但谁能想到,这一战会赢得如此漂亮。
“废物没有资格不服。”
白宸的语气冷冽下来,“今日之事,起事者自己去款冬殿和执法堂叶长老好好聊聊,别让我出手调查,否则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他说着,也不待场下如何反应,袖袍一挥,走下场去,“从明日起,陆经年将于练武场接受内外门弟子挑战,一日三场,获胜者奖励极品天材地宝一份,挑战者每人每次上缴五枚灵核。”
他话音落下,四周这才逐渐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你这么做…是要提升他的实战能力?”温如玉沉吟片刻,下意识地问道。
“他很适合战斗。”白宸笑了笑,没有隐瞒。
“那…”温如玉犹疑片刻,开口道,“奖品不该由你自掏腰包,我替你请示一些补偿吧。”
“不必。”白宸看了看他,心中有些感慨这名真传弟子确实是思虑周全,无论为敌为友只怕都难以对他心生恨意,“这些天材地宝于我等已然没有太多作用,对其他内门弟子而言却是正好。”
温如玉还想再说什么,然而此时穆弘远及高长陌已经走上前来,他也只好暂且作罢。
穆弘远对着白宸微微颔首,轻声道,“受教了。”
高长陌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感慨万分,“现在的年轻一辈真是强到出人意料,也难怪会有黄金一代之称。”
白宸也礼貌性地对二人略微行礼,“二位言重。”
穆弘远和高长陌对视一眼,皆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第119章 面见苍河
白宸没有再理会二人,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旁边没有吭声,静静看着别处的江子彻。
他眸光复杂,里面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江子彻似乎有所察觉,扭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说话,转过身独自一人向前走去。
“子彻。”
白宸叫住他,两步上前与之并排。
江子彻斜睨他一眼,依旧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再刻意避开他。
“几时动身?”白宸轻声问道。
“三日之后。”江子彻自然知道他是指下聘提亲之事,并未隐瞒,只是语气极淡,“怎么,不避着我了?”
白宸轻轻地摇了摇头,垂眸笑道,“不了。”
江子彻闻言,却不见半点高兴,反而柳眉微皱,不由分说便抓住他的手腕搭上去把脉。
片刻后,他略带几分犀利的眼神看向了白宸肩头处。
白宸与红羽一战时,内伤几乎都被夜何扛下,因此简单休养几日便无大碍,只是肩头处那被炸开血肉没能恢复如初,有心探查还是能够察觉一二。
所以,白宸有些心虚地抓了抓头发,解释道,“总有一些事情,要动手才能解决。”
江子彻柳眉微皱,显然并未完全信服,直到再三确认他身上除了打斗痕迹外确实没有其他的伤势,才语气艰涩地开口,“你都失去了什么?”
白宸闻言,神色微黯,但还是轻笑着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失去。”
失去了一切的…是夜何,并不是他啊。
“真的?”江子彻狐疑,正欲追问,却有一道黑袍倩影突然挡在几人面前。
“阿离姐。”温如玉对二人使了个眼色,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
江离挥手阻止几人相继行礼,目光在温如玉身上扫过,随即定格在了白宸身上,她眸中明显藏着情绪,声音也有些低沉,“苍殿让你们三人一同前往牡丹殿找他。”
“明白了。”温如玉和江子彻对视了一眼,点头应允,白宸在她的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下也点了点头。
“随我来吧。”
江离见状,也不磨叽,微微颔首,便带着三人快步离开。
“苍殿特让我等前往,可是有何要事?”半路上,温如玉忍不住问道。
要知道,苍河向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平日里极难见到一面,可自白宸出现后,就仿佛变得平易近人起来,几乎让全大陆都知道了,他如今身在琉璃殿的事实。
江离闻言,忍不住又看了白宸一眼,微微摇头,只是道,“到了你们就明白了。”
晨光在悄然之间已攀至穹顶,一缕缕金辉如同丝线般穿透薄云,洒落下来,映得屋檐上的琉璃瓦像是层层叠叠的宝石般,闪耀着璀璨的色泽。
几簇牡丹竞相绽放,花瓣从粉白渐变至深红,绚烂多彩,宛如精心织就的锦缎,又似天边最艳丽的云霞降落凡间。
尚未消散的露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的亮光,与其身后的恢弘交相辉映,更显国色天香。
牡丹殿。
江离并未直接从大门进入,而是带着几人来到偏殿,只轻声道了一句“见过师父”,伸手便推开了门。
白宸三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跟着她一同踏门而入。
大殿之上,苍河正坐在主位闭目养神,听到江离的声音后,下意识地抬起眸,深沉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白宸身上。
“见过苍殿。”三人同时行礼。
大殿内沉寂片刻,过了好一会儿,苍河悠悠然的声音才缓缓响起,“还叫苍殿呢。”
白宸微微一愣,就连温如玉和江子彻闻言后,也不由得面面相觑。
苍河虽为先祖,却从不会过分在意繁文缛节。他似乎对于白宸的一句师父,有着特别的执念。
“见过师父。”白宸只好再次行礼道。
苍河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一挥,一股不易察觉的灵力波动将几人扶起,“免礼。子彻打算三天后前往天辰帝国向千越那丫头下聘提亲?”
“确有此事。”江子彻微微颔首,这件事他早已告知,没必要在苍河面前隐瞒。
“你们同往?”苍河又问。
几人再次点头,白宸似乎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主动说道,“我会把他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苍河挑了挑眉,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思索片刻后,道,“老夫本意想让阿离一同前往,不过你若是愿意出面,倒可以不用麻烦她了。”
他一瞬间便明白了白宸的意思——要用鬼刀的身份。
白宸点了点头,“师父放心。”
“不麻烦。”这时,江离却主动开口,面具下的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宸,“徒儿自从错过上届妖榜之后便未曾离开天穹之都,正好借机下去游玩一番。”
白宸无奈地笑了笑。
江离这架势,明显就是有意冲着他一个人而来,让他感到既好笑又无可奈何。
“小宸出面对子彻而言会比我等出手更加有利些,你执意要去的话,便跟从随行的护林军魏紫,匿于暗中,遇到生命危险之时再出手。”苍河显然也看出了她的意图,有些无奈,但最终还是点点头答应了,随即看向温如玉,“如玉留下来处理殿内大小事务吧。”
“谨遵师父教诲。”江离点头应允。
温如玉却一脸苦相地答道,“苍殿,不是不愿意留下,只是…弟子…也有想去见的人。”
他的话音落下,在场中人除了白宸之外,皆不由得愣上一愣,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去看向他。
白宸见状,忍不住轻笑一下,也面带玩味地转了过去。
“行啊你小子,闷声干大事啊。”江子彻拍拍他的肩膀,用玩笑的口吻揶揄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也不说一声?”
温如玉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发,俊秀的脸庞悄然间泛起些许红晕,“八字还没一撇呢。”
“哎哟!”江子彻见状,不怀好意地伸手摸了一把他发烫的脸颊,正打算进一步询问,却被苍河打断了。
“这家伙要是想说早就说了,别为难他了。”主位之上的苍河对此倒是看得颇为开明,笑呵呵地替温如玉解了围,像极了听闻儿孙喜事的老父亲模样。
第120章 两年之约
温如玉闻言,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只是嘴角那上扬的弧度始终没有散去。
白宸看着这一幕,眸光在不经意间似乎变得黯淡了些许,但还是扬起一抹会心的笑意。
“臭小子,白芷正在冲击瓶颈,你们全跑了可没人压得住那些小孩,别忘了给老夫安排妥当,殿内出了岔子还是你负责。”这时苍河似乎才想起些什么,没好气地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温如玉答得依旧温和。
得到他的答复,苍河突然轻轻地叹了口气,闭上眸子一言不发。
大殿内随之沉默了一瞬,几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打闹,而是静静地等他开口。
“你那心魔,是怎么回事?”
片刻后,江离看了白宸一眼,率先打破沉默。
白宸愣了愣,轻轻一笑,用一种异常轻松的语气道,“没事的,不会对我产生影响。”
江离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那是心魔,大陆上所有灵者谈之色变的东西,别乱开玩笑。”
心魔蚀骨向来是灵者之间讳莫如深的禁忌。
当信念崩摧无法压制心魔,任由灵魂被吞噬的灵者,往往会堕入深渊,或是意识挣扎在癫狂与阴鸷之间,或是所过之处白骨盈野血染苍天,更有甚者沉溺于七情六欲,在声色犬马里,将百年苦修化作醉生梦死的荒唐云烟。
“没开玩笑,”白宸无奈地笑笑,“我不说谎,真的没事。”
江离的眉头拧得更紧,但白宸的说法,她也无法反驳。
这时,苍河的眸子适时张开,看向白宸,“什么时候的事?”
白宸微愣,微微垂下眸子,老老实实答道,“快十年了。”
这个回答,让除苍河外在场所有人几乎都深吸了一口凉气。
“发作过吗?”苍河接着问。
“发作过。”
苍河眉头一跳,“怎么解决的,靠毅力硬撑,强行阻止身体的控制权易主?”
这是大陆上压制心魔的普遍做法。
“……对。”白宸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次数多吗?”苍河又问。
“不多,”白宸垂着头,“也就四五次。”
“嘶……”
几人看着他,脸色都有些变了。
“你的心真大啊。”江离忍不住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古往今来,能在心魔发作下维持心智之人少之又少,更何况在如此多次的发作之下依然没有丧失理智的存在,简直闻所未闻。
白宸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苍河的手指默默地在那明显价值不菲的木质扶手上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良久,他轻声问道,“你的心魔,是因为刀气?”
“与刀气无关。”白宸摇了摇头。
“无法缓解?”苍河仍旧不死心。
“唯有一死。”白宸声音很轻。
这次,苍河十分罕见地皱起了眉,“那你为何笃定,不会有影响?”
白宸闻言,只是轻轻地笑了笑,但这一刻的笑意却显得如此没心没肺,“习惯了。”
“习惯了?”苍河瞥了他一眼,“不想说,那我自己猜吧。你的道心是什么?”
白宸微怔,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却没有开口。
苍河冷哼一声,接着将目光转向了其余众人,道,“你们都听好了,本座只说一次。道源之力是灵修者踏入第九重天的钥匙,到了这个境界,就意味着已经触摸到整片大陆的天花板。道源之力的存在灵修中十分罕见,却是武修的必经之路。”
苍河说着,又将目光转向白宸,“重明鸟的道源「重明」虽然听起来简单,却是能够跨越时间长河的国运之威,与灵修界最玄之又玄的气运有所关联。你能不借重明鸟的力量施展出传承灵技,便意味着你的道源不仅与「重明」有一定的相似之处,甚至还要超越「重明」,令其心悦诚服,这听上去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解释,就是道心。”
说到这里,苍河顿了顿,眸光深沉,“对道源有着足够坚定的信念时方才能够唤出道心,道心的存在往往用于补全自身不足或者更进一步。你能很轻易地让刀与身心合一,也进一步说明你确实是有道心之人,但若是有道心,足够坚定的信念绝不可能任由如此强大的心魔滋生。所以,你的道心对实力根本没有提升,甚至只有负作用,只是为了限制心魔的成长而唤出,对吗?”
白宸闻言,只是缓缓垂下头,默默地掩住眼底那即将逸散的情绪。
尽管他早该知道,像苍河这种层次的人物,若有心探查,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很难指望能够隐瞒多少,可当这一切被赤裸裸地揭开时,他还是无法保持住一如既往的平静。
所有人都好奇他的过去,却没有人想过,那也是他不愿提及的回忆。
如果可以选择,谁又会不愿意同门和睦,长辈包容呢。
“师父…”最终,他轻轻地道,“我只有两年的时间。”
苍河愣了一瞬。
“两年里,我会完成您与他的约定,将琉璃殿变成您所期望的样子。”白宸终于抬眸看他,用平静异常的语气接着道,“多余的奢望,我更想,您和我都不要再强求。”
他说完,再次垂下了头,缓缓朝大殿门外走去,轻声道,“弟子告退。”
“小宸。”苍河神色复杂,站起身叫住了他。
白宸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如果…”苍河向前两步,却在开口时突然止住,原本苍劲的声音仿佛也在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如果我和他们一样,只是怀着利用的目的接近你,你会怨恨我吗?”
白宸有些愣住了。
就连一旁的三人,此刻也愣住了。
许久,白宸缓缓闭上了眼睛,轻轻开口,“我从未怨恨任何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说着,回头看了看苍河,“您愿意收留下我,我便愿意喊您一声师父。但我不想亏欠于您,现在的状态,很好。”
他的眸子很黑,如同用质地最上乘的玄墨晕染而开,精致而细腻,但里面却不见半点晶莹和亮光,有的只是与年龄不符的深邃和沉静。
第121章 绝命修行
在这样深沉的黑眸下,哪怕实际上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却没有人能够透过那层宛若死水般的平静看出他的真实情绪。
最后一个字落下,白宸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殿。
苍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有再挽留。
“弟子告退。”
这时,江子彻突然也行了一礼,不待苍河回复,便转身随白宸而去。
苍河深深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再次轻叹一口气。
“小宸。”江子彻迅速跟上白宸,便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笑吟吟地道,“紫藤大殿的聘礼都看到了吧,我需要亲自去清点一次名录,一起?”
白宸不由得侧过头看了看他,却见对方冰蓝色的桃花眼里面毫不避讳的担忧,“给些建议呗。”
白宸笑了笑,“好。”
他知道,江子彻此举看似随意,不过是为了让他转移几分注意,走出自己的思绪中。
似乎…很少有人会在乎他的情绪。
白宸有些怅然。
当江子彻带着白宸来到紫藤大殿时,礼单已然清点完毕,庶务长老看到两人,很快便上前汇报起来。
白宸随意扫视着,听到庶务长老罗列出几样稀缺的首饰时,便顺手从灵戒中将之掏出,添了上去。
鬼刀出手的酬金十分昂贵,除极品灵核外也常有天材地宝,哪怕被隐月抽去其中三层,也依然是一笔很可观的数目,因此很多市面上难觅踪迹的至宝他伸手便能拿出。
又一次清点礼单,与庶务长老再三核对后,两人这才放心离开。
入夜。风信殿。
夜色撩人,皓月当空,晚风轻拂着流云,在夜空中迤逦出绒羽般的丝丝缕缕。
真传弟子房间中都拥有一眼清泉,其中灵气浓郁,生机盎然,乃是灵者修炼的绝佳场地,也是白宸所谓琉璃殿得天独厚,坐拥一眼灵泉的原因。
顺着灵泉的水流而下,尽头处却是一湾小溪,不知流向何处。
阵阵凉风来袭,夹着一丝花草的清香,清澈的溪水在月色下泛起粼粼波光,幽美而迷人。
树影摇曳,一个黑袍加身,火焰面具的女子盘腿而坐,星月的光辉洒在披散的烈焰般长发上,更衬其身姿火辣,英姿飒爽。
江离。
突然,女子神色一凛,双眸猛然睁开,眼中寒光乍现,厉声喝道:“什么人?!”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倏然闪现,手中灵力翻涌,掌风凌厉如刀,直逼她面门而来。
“放肆!”江离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周身骤然升腾起炽烈的凤凰火焰,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凤鸣,火舌肆意舞动,仿佛要将天地吞噬。
两掌相撞,瞬间爆发出强烈的灵力波动,气浪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黑衣身影被震得连连后退,而江离则稳如泰山,周身火凤环绕,气势如虹。她毫不迟疑,又是一掌推出,烈焰凤凰呼啸而出,炽热的光芒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直逼那隐匿在黑暗中的青衣身影。
唳——!
凤凰火焰如流星般划过夜空,瞬间将黑影吞没。然而,那如墨般的黑色身影却在绚烂的火光中悄然消散,仿佛被烈焰灼烧殆尽,化作一缕青烟,无影无踪。
“残影!”
江离瞳孔骤然收缩,毫不犹豫地猛然回身,一拳轰出,果然正对上黑衣人那裹挟着灵力的一掌。
这一次,双方势均力敌,掌风与拳劲在空中激烈碰撞,激起层层气浪,震得四周空气都为之颤动。
江离美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一击让她确认了黑衣人的大体修为,最多不过是更天境灵者。
如此巨大的实力差距之下,才导致她哪怕只是仓促回防,可黑衣人却没有讨到任何好处的情况发生。
他疯了吗?
整整三重天的差距,几乎是不可能有胜算的战斗,明明具备能够令她感到诧异的速度,可偷袭被她发现后,此人却似乎并不打算逃走,反而是一副要拼出个你死我活的模样。
然而下一瞬间,她脸色突变。
一缕异常凝练的气流在黑衣人掌中悄然凝聚,刹那间,狂风骤起,四周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青丝在风中狂舞,宛如无数细密的银线在夜色中翻飞。
那气流逐渐凝实,化作一道锋锐如刃的月牙,寒光凛冽,仿佛能割裂一切,转瞬间划破长空,带着足以撕裂天地的威势,直逼江离而来。
传承灵技:风殒斩月!
相较于八大精灵中其他传承灵技的或大开大合,或高雅绝美,这一掌看起来明显要普通许多,可风殒斩月却是精灵的传承灵技中公认的最强进攻手段。
那月牙之中所蕴含的恐怖威能,令夜空中的满月更为之失色,仿佛倾尽所有被压缩到极致的大量灵力,只要轻轻一触便会轰然炸开,展现出其惊人的爆发力。
然而,那道月牙风刃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贴着江离雪白的脖颈轻轻掠过,仅仅削落一缕火红的发丝,便猛然撞击在她胸前那火焰般的甲胄上。
轰——!
刹那间,巨大的烈焰如凤凰展翅般从甲胄爆发,以江离为中心,炽热的火浪猛然向四周扩散,恐怖的热量仿佛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火焰席卷而出的瞬间,黑衣人被这股力量狠狠击中,而江离自己也因甲胄中反震的力量后退两步,脚下地面微微龟裂,火光映照下,她的神情愈发冷峻。
噗——
黑衣人的身形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周身被炽烈的火焰包裹,重重地摔落在地,翻滚数圈才勉强将火焰扑灭。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地面。
“你到底是谁?”
江离步步逼近,声音冷冽如霜,“更天境修为能让本殿如此狼狈,你也足以自傲了。”
她手中的火焰仿佛化作一只展翅翱翔的凤凰,炽热的高温席卷四周,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起来。火光映照在她的脸庞上,显得那鲜红的翎羽面具格外凌厉,仿佛一尊从烈焰中走出的战神,威压逼人。
第122章 对战江离
“琉璃殿魏紫的统领,就只有这点本事吗?”
谁知,黑衣人踉跄站起身后,掩面的黑布之下,吐出一句明显经过处理而沙哑异常,根本听不出音色的不屑冷笑。
江离脸色一沉,眸中寒光乍现,不再有丝毫试探之意,刹那间,火光冲天而起,炽烈的火焰如旭日初升,照亮了整个夜空。
唳!
一声清脆的凤鸣在九天之上回荡,直穿云霄,随着咸天境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溪边的草木在这股磅礴气势下瑟瑟颤抖,就连那轮圆月洒下的银辉也仿佛被她所压制,暗淡了几分。
然而,黑衣人却毫无惧色,直面这股足以令天地变色的威压,只是简单地以灵力护体,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疾驰而来,速度之快,哪怕江离都无法完全看清其身影。
望着他近乎飞蛾扑火般的举动,江离冷哼一声,周身烈焰骤然升腾,炙热的气浪如潮水般席卷而出。黑衣人被这股热浪逼得猛然倒退,但还未站稳,他的身影便再度化作残影,消失在原地。
江离瞳孔微缩,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方才已领教过对方惊人速度的她,自然不会被同样的方式偷袭两次。
伴随着一道响彻云霄的嘹亮凤鸣声,炽烈的火焰在她周身翻涌而去,化作一只精致而高贵的火焰凤凰,拖着绮丽纤长的凤尾,展翅高飞,绚烂的火光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仿佛连日月星辰的光芒都要为之黯然失色。
火焰凤凰振翅一挥,带着焚尽万物的威势,直扑黑衣人而去!
灵技:火凤燎原。
熊熊燃烧的烈火席卷而至,瞬间逼近黑衣人面前,黑衣人察觉到危险,体内灵力骤然爆发,一股狂风凭空而起,试图削弱火焰的威势。然而,那烈焰凤凰在狂风中反而显得更加鲜明夺目,火光丝毫不减,依旧炽烈如初。
黑衣人借着反震之力,身形急速后退,试图脱离这一招的笼罩范围。江离也看出了他的意图,双手迅速结印,四周的空间突然如无形巨网般碾压而下,将他所在区域迅速压缩着,黑衣人的动作顿时一滞,仿佛陷入了泥沼之中,速度大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黑衣人双腿间骤然环绕起淡青色的灵力波动,身影如电光般闪动,硬生生从空间束缚中挣脱而出。
然而,他的实力终究不足以彻底撕裂空间,这次的爆发只能让他勉强避开要害,身体依旧不可避免地被火焰凤凰那绚丽的翎羽擦中。
仅仅是翎羽中的火舌轻轻擦过,黑衣人便如遭重击,刹那间倒飞而出。
点点鲜血从他蒙面的黑布中渗出,在半空中洒落,如同凋零的花瓣,凄美而刺目。
噗——
黑衣人重重摔落在地,翻滚数圈才勉强扑灭身上的火舌。然而,他还未站稳,又是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江离已飞身而至,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携带着滔天的热浪,炽热的火海直逼黑衣人而去。
黑衣人强忍伤痛,就地翻滚数圈,险险避开她的致命一击,鲜血随着他的动作飞溅,一点点滴落在地,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此时的江离没有丝毫留情,手中的火焰在这静谧的夜色中化作最为爆裂的存在,每一招都直指要害,携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要将黑衣人彻底焚为灰烬。
“他在干什么?不要命了吗!”
溪边的另一个角落,温如玉和江子彻很快便被两人打斗时不小的动静吸引而来,江子彻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眉头紧锁,正欲上前打断。
“子彻。”然而,温如玉却伸手抓住他,深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探究的神色,“他已身负重伤,看看能在阿离姐手里撑到几时。”
“他的肉身,根本不能承受灵力的冲击!”狭长的柳眉拧得更深,江子彻面露不解,忍不住道。
“我知道。”温如玉看了看他,轻声道,“他有他的修行…不会希望你这么做。”
江子彻闻言,抿了抿嘴,随即默默地安静下来,却别过头去,不忍再看那黑衣少年满身鲜血,踉跄着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的动作看似艰难,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险之又险地避开那致命的凤凰火焰。每一次躲避,他的身体都仿佛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可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却始终平静如冰,看不出分毫情绪波动。
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支撑着站起来的。
他的每一步都显得跌跌撞撞,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可伴随着不断喷溅的血花,他的身形却总能以毫厘之差,精准地避开所有致命的攻击。他的动作虽不华丽,却极为高效,仿佛每一寸肌肉、每一丝灵力都被他计算到了极致,没有丝毫浪费。
就连江离,心中也不由得暗暗诧异。
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黑衣人早已是强弩之末,灵力枯竭,体力耗尽,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紊乱,蒙面黑布下的脸色想必早已是惨白如纸。
然而,她那本该无孔不入的火焰,此刻却显得力不从心。
无论她如何提升速度,如何扩大攻击范围,黑衣人都像一条灵活异常的泥鳅,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堪堪躲开她那触之即死的致命攻势。
他的身形时而如鬼魅般飘忽,时而如疾风般迅捷,每一次闪避都仿佛早已看穿了江离的一切意图,预判了她的所有动作,凤凰火焰虽炽烈无比,却总在即将触及他的瞬间被他以微妙的角度避开。
刀尖舔血,却未有失足。
这是何等丰富的战斗经验!
江离心中忍不住暗叹,美眸中流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她不由得放缓了攻势,目光紧紧锁定在那黑衣人身上。他的动作虽已不如最初那般鬼魅和敏捷,却依旧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精准与冷静,每一次躲避,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经历过的无数生死搏杀。
“你究竟是谁?”江离低声喃喃,手中的火焰微微颤动,仿佛也在为这黑衣人的顽强而感到震撼。
第123章 战后反思
然而,就在她迟疑的一瞬间,黑衣人的身影骤然一晃,竟在原地凭空消失,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转瞬便被炽烈的火焰吞没。火光中,那道残影如烟般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灵技:瞬影!
江离心中骤然一紧,暗叫不妙。然而,还未等她有所反应,黑衣人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闪现至她面前。
一道寒光倏然划过,匕首的锋芒在夜色中闪烁出冰冷的微光,轻轻贴上了她的脖颈。
嗤——
一缕火红色的发丝,悄然从她肩头滑落,无声无息地飘散在夜风中。江离的瞳孔微微收缩,脖颈间传来一丝凉意,仿佛死亡的触感近在咫尺。
“以伤换命!”温如玉瞳孔一缩。
轰!
巨大的烈焰如火山喷发般爆裂而开,炽热的气浪席卷四周,仿佛要将一切吞噬。黑衣人这一次却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在烈焰面前毫无抵抗之力,身形瞬间倒飞出数十丈之远。
他没有做出任何缓冲,就这样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火焰如怒涛般席卷而至,金红色的凤凰在夜空中展翅高飞,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直逼黑衣人而来。
黑衣人勉强抬起头,眼中映照着那愈发接近的炽烈光芒。
他吃力地扯了扯嘴角,缓缓闭上眸子,任由嘴角的血迹顺着下颌流淌而下,滴落在地。
“手下留情!”
这时,一抹突然闪过的月白深衣身影挡在火凤面前,“阿离姐,他是白宸!”
炙热的火焰倏然停住。
“白宸…”江离眸光复杂,手一挥散去了凤凰火焰,“真的是你。”
她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江子彻眼见江离不再动手,迅速蹲下身查看,“你怎么样?”
白宸微微张开眼,睫毛轻颤,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撑开那沉重的眼皮。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却依旧努力聚焦,看向前方,随即,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淡淡的,难掩苍白而无力的笑意。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白宸缓缓垂下头,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没有接受江子彻伸出手的搀扶,尽管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艰难,却异常稳定,仿佛每一步都在与身体的极限抗争。
终于,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形微微佝偻,却没有依靠任何支撑,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与嘴角未干的血迹混在一起,一滴一滴掉落至泥土里。
他的步伐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始终有意无意地避开江子彻的帮助,一点一点走向自己的房间,轻轻张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不用管我。”
这几个字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江子彻张了张嘴,深深地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双手握拳,却没有去追。
温如玉无奈地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头,温声道,“要是实在担心,就去吧,他不会怪你的。”
江子彻微微垂下眸子,点了点头,另一边的江离正欲开口询问些什么,身后却传来一道苍老而平和的声音。
“阿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发须花白的白袍老人缓缓现身,面色在慈祥中带有些罕见的严肃。
“见过苍殿。”
“不必多礼。”苍河摆了摆手,一改平日的和蔼可亲,对江离严肃道,“你可知道,今日若非他未下死手,你至少给了两次机会能被直接抹脖子!”
“弟子知道。”江离瞬间明白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却并无任何不满,只是神色恭敬道。
“看来最近偷懒不少,今日一战,反应力大不如前,目中无人,狂傲自大,心慈手软,妇人之仁!”苍河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目光如刀,神色冷峻,眉宇间满是失望与严厉,“对付一个方才突破更天境的孩子,你竟然险些被暗杀不止一次!整体表现,甚至还不如子彻对付他时的一半!”
他的语气愈发沉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江离心头,“你现在的位置,早已不是在门派庇佑下肆意撒野的小姑娘了。和你对位的,是各大门派真正的核心强者,是那些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狠角色!真正打起来,那就是不死不休,没有人会再对你留手!”
话音落下,四周仿佛都陷入了一片压抑的沉寂,江离低着头,指尖微微颤抖,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苍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如果你觉得那孩子太弱,不足以让你认真对待,那我只能让阿芷突破后,好好给你磨练一下了。”
江离一直一声不吭地垂着眼眸,直到他数落完才低声道,“弟子知错。”
“罢了。”苍河长叹一声,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夹杂着些许无奈与深意。
他微微摇头,语气虽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凝重,“他不会仅找你一次。今日他只用灵力才会显得如此狼狈,但他专注于武修,迟早会祭出本源刀气。好好准备吧,下次他不再蒙面,你无法全力出手,就没有今天这么轻松了。”
“弟子明白。”江离抿了抿唇,恭敬颔首,默默握紧了拳头。
她知道,苍河的话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对她最直接的提醒。
白宸用实际行动告诉她,想要杀她,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困难。
若她再掉以轻心,等待她的,或许就是无法挽回的结局。
苍河点了点头,又对温如玉道,“以他的性子,日后这样的战斗绝不会少,不论结果如何,你们都不能去打扰他。”
江子彻皱了皱眉,默然不语,温如玉微愣,随即疑惑道,“弟子不解。”
“你们就好好看着吧,看看他究竟是如何从一个先天灵气不足一层的废物,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年轻一辈的第一人。”苍河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沉重与肃穆。
第124章 冰山一角
“他这样的怪物,不需要任何人去怜悯,也不需要任何人去看他如何舔舐伤口!”苍河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继续道,“他的路,从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他的伤,也从来都只需要自己扛下来!”
几人闻言,皆是微微一愣,眸子里无不动容。
通过方才的一幕,那种近乎疯狂的执着,他们仿佛也看到了那个少年在无数个独自修炼的身影,看到了他在生死边缘一次次站起来的韧劲,看到了他在无数次的绝境中的挣扎和崛起。
空气中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后,几人的神情逐渐变得肃然。
他们明白,苍河的话不仅仅是对白宸的评价,更是对他们的一种警示。
真正的强者,从来不会依赖他人的怜悯,而是用自己的双手,撕开一切阻碍,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若非老夫与绝刀交情匪浅,他这张王牌,哪怕是灵印破碎,陨落当场,也绝不可能交到琉璃殿手里。”苍河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他的目光深邃,如同能看透人心,最终落在温如玉身上,意味深长地说道,“既然来了,就希望能让你们几个明白,名门大派与末刃之间的区别,究竟在哪里;你们和他的人生,又有多大的不同。”
温如玉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苍河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他的路,从来不是靠门派庇佑,也不是靠天赋异禀,而是一步一步,用血与命,硬生生拼出来的。你们所见的,不过是他的冰山一角;而他所经历的,却是你们无法想象的残酷与孤独。”
几人闻言,皆是沉默不语,心中仿佛被什么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苍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希望你们能从中悟出些什么。毕竟,未来的路,终究要靠自己走。”
“弟子明白。”
几人微微行礼,闻言后却都有些暗自心惊,要知道苍河在这片大陆上已然是登峰造极的存在,却还从未听到他对一个年轻一辈有如此之高的评价,哪怕是当年如日中天的绝刀,所描述的也仅是区区“惊艳当世”四字。
苍河说完这些,便不再停留,一闪身消失不见。
江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咬咬牙不再说话,颇有些失落地走到溪边盘膝而坐,周身灵气流转,很快便进入修炼状态。
温如玉与江子彻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知道她是在平复心情和稳定状态,便也跟在她旁边盘膝坐下,默默运转灵力。
江子彻抿了抿唇,冰蓝色的眸子里情绪翻涌,看着打坐入定的两人,默默离开了。
月华如洗,轻轻洒落在一层层琉璃瓦上,银辉斑驳,与远处幽深的树影交织成一幅静谧而神秘的画卷。
小溪的另一边,一个人影赤裸上身,正熟练地给自己一圈圈缠紧绷带。
此人身形颀长,裸露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长发飘扬而如墨染般漆黑,衬得白皙细腻的肌肤如同精美的玉脂。
似是察觉到有人靠近,他手上动作一顿,随之又吐出一大口鲜血,用夹着血液含糊不清地嗓音道,“你怎么来了。”
江子彻见状,解除对自身气息的隐藏,走到他旁边不远处坐了下来。
“你果然在这。”看到那原本修长白净的手指间布满了密密麻麻蜷曲的烧焦痕迹时,他好看的柳眉还是忍不住微微一挑。
或许,正如苍河所言,不会有人记得眼前这个少年先天灵气不足一成的事实。
他的存在,太惊艳也太令人印象深刻,无论是鬼刀身份的年少成名,还是这个早有盛名的身份初登妖榜仅仅不过十四岁那过于低的年龄,都让他的人生充满了传奇色彩。
他仿佛是所有天骄和妖孽的代名词,可是他也让所有人都忘记了,一个先天灵气不足一层的废物,究竟要承受多少,才能有今天的成就。
白宸看向他,随即微微扬了扬唇角,随意地给自己手指的伤痕处抹上草药,熟练地包扎着,“谢谢。”
“谢什么?”江子彻不解。
“经你搅和这么一下,今天的心情好多了。”白宸擦了擦唇边的血迹,轻声道。
“你也不像心情不好啊,”江子彻忍不住笑笑,他自然知道白宸是指白天与苍殿一见,之后发生的事,调侃道,“发生了什么都一个样。”
白宸扬了扬唇,晚风吹起几缕漆黑的发丝,衬得他的脸庞更加清雅如画。
“说起来,还要先谢谢你的灵核。”江子彻说着,翻出一枚灵戒,递了过去,“既然收下了我就不跟你客气,这个给你吧。”
白宸伸出那缠满绷带的手接过,简单探查一番后,忍不住挑了挑眉,“你哪来的生命之泉?”
有着药王谷圣药之称的生命之泉,绝刀亲自前往药王谷都未能求得一瓶,寻常人想要获取更是难上加难。
只可惜…生命之泉的价值虽难以估量,却对鬼血毫无作用。
江子彻轻轻地叹了口气,将下巴倚在膝盖上,声音有些低沉,“原本是求来救母亲的,只不过…最后没来得及。”
白宸微愣,下意识地拍拍他的肩头。
他想了想,将灵戒递回去,“你还是留着吧,生命之泉对鬼血没有作用。”
“没…没用?”江子彻有些诧异。
“是啊。”白宸无奈地笑笑,“生命之泉以药效温和闻名,只有足够猛烈的药性才能对鬼血之身产生作用,而且作用不会很明显。”
这也是为什么,夜何魔丹入体后,极短时间内将重伤疗愈,会让他如此惊讶。
鬼血的存在本就是一味药材。真遇到连鬼血都无法医治的伤势时,其他药物也很难奏效。
江子彻接过灵戒,苦笑了一下。
白宸敛了敛眸子,突然轻声道,“想知道我的瞬影是如何练成的吗。”
江子彻一怔,猛地抬头看向他。
“‘没躲掉?…那下一次该打碎哪根骨头好呢?……’”
白宸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很是轻松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江子彻浑身一颤的话。
第125章 不死灵髓
“是不是很直接…”白宸轻轻地笑了笑,伸手掀起了袍裙之下的裤腿,将自己的脚腕展示了出来。
白净的肌肤上,镶嵌着一根质地看来颇为粗糙的漆黑细环,几乎算是与脚腕处的血肉融为一体,让本就不算粗壮的小腿紧缩了一圈。
“这……”江子彻神色一僵,他有些颤抖的手指轻轻触过铁环,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玄天陨铁?”
“是啊…拇指大小便有千斤重。”白宸深邃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这已经和自己的血肉长在一起的铁环,不由得笑了笑,“在我六岁那年,就已经带上它了。”
他道,“那时候我还提不动看起来这么细小的一根玄天陨铁,双腿就像被钉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鞭子抽打在自己身上…当时腿还很小,是足以顺利取下的尺寸,尽管后面也增加过很多负重,但是我始终没有拿开过这一环,就这样看着它随年龄增长,一点一点嵌进血肉里。
“我的肉身在鬼血的作用下不会留下伤痕,这是十年来,唯一见证过我所有经历的痕迹。”
江子彻抿了抿唇,神色复杂。
白宸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中裤放下,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裳。
“想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白宸的眸色微微黯了黯。
江子彻抬了抬眸子。
白宸轻轻笑道,“你知道不死灵髓吗?”
“不死灵髓?”江子彻眉头紧锁。
“调配生命之泉最重要的一味药引,有着传说中生死人而肉白骨的功效。”白宸的笑容有些苦涩,“只是世人所不知道的是,将不死灵髓纳入池中,亦可枯骨生肉,而以人血滋养,这汪池水甚至能够生生不息、源源不绝。也正是因此…药王谷的生命之泉才会如此珍贵。”
“你……”江子彻一脸复杂地看着他,眉头紧皱,冰蓝色的眸子里透露出就连白宸都有些看不懂的神色。
白宸看了看他,轻声道,“我只能说这么多,你能查到的,也绝不会比这更多。”
他道,“手伸向那个地方,很容易把命也搭进去。”
“你…”江子彻愣了愣,语气讪讪,“你怎么知道…”
白宸轻叹一口气,眸光低垂,有些无奈地笑道,“我能挡下一时,下次,可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
三日后。
卯时。
天色微明,天穹之都静静地漂浮在薄雾缭绕的云海之上。
草木在晨露中闪烁着微光,远处的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几缕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向地面,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微风拂过,带来一丝清新的凉意。
提亲的队伍自卯时初便启程,浩浩荡荡如一条赤金长龙蜿蜒过市。
打头的是六只闪烁着祥云符文的红焰天麒,赤红色的鳞甲如同燃烧的火焰,鬃毛与尾巴随风舞动时仿佛能点燃空气,四蹄踏过处会留下火焰足迹,却没有造成破坏,反而给大地带来净化与新生。
礼箱皆用红绸裹缠,由二十四名身着青衣殿服的壮汉分作两列肩扛,箱杠上垂落的流苏皆由上古凤羽所编制,随着步伐翻飞,远远望去仿佛赤潮中涌动的金鳞。
青衣殿服,乃是琉璃殿护林军“魏紫”的标志。
此次提亲由魏紫统领江离在暗中亲自带队,派出大量强者一路护送,既是用以震慑宵小,也是为了展现出琉璃殿的底蕴。
毕竟聘礼之丰厚,早已超越了小辈规制,纵然没有请出门派老祖造出移山填海、时空造化的壮观景象,但其中蕴含的空间法宝,提升修为、寿命的灵药等,也足以令任何灵者眼红。
更何况,还有尚未拿出的庚辰玉珏这种蕴含大国气运,足以保佑一世坦途、转危为安的上古至宝。
队伍通过天穹之都与天辰帝国皇城之间特有的传送法阵,陆陆续续来到皇城御街。皇城守卫很快闻讯赶来,想要拦截,却被队伍中涌出的青衣弟子率先制住。
为首的校尉高坐在红焰天麒上,神色冷冽,“今日不宜见血,阻拦者,就地逮捕!”
“是!”
青衣弟子中齐刷刷的吼声震耳欲聋,使得皇城守卫面色煞白,下意识向后退去。
作为三国九派中排名前三的琉璃殿护林军,魏紫收纳了琉璃殿近乎所有天骄弟子,实力处于大陆顶尖水准,哪怕对上末刃行事诡秘的影卫也不遑多让,其中气势,绝非一城守军能够比拟。
江子彻一袭红衣,精致的广袖翻涌如焰云,袖口暗绣的雷云祥纹在阳光下流转成河。
他并没有理会皇城守军的窘状,只是静静地前,冰蓝色的瞳孔里找不到一丝情绪波动。
他本不打算如此大张旗鼓,但江离看到礼单后,与白宸商议片刻,便做出了决定:军队护送,全程公开。
这不仅是鬼刀一贯的高调作风,也是琉璃殿愿意不遗余力保住真传弟子的态度:不惧任何一方势力!
行至御前天街时,已然可以看到不远处的皇宫。魏紫的青衣弟子们被派出洒扫焚香,青石板路铺上十丈长的茜色氍毹,两侧立着青铜仙鹤衔灯,灯肚里燃着掺了沉香的兽炭,青烟袅袅间,整条街都浸在松柏与蜜蜡的馥郁里。
皇城中的人们纷纷被这样的阵仗吸引出来,还有不少灵者被紧急传召入宫,一时间整个天街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快看礼车!”
城池里有人惊呼,只见队伍中鎏金礼车的帷幕无风自动,三十六箱聘礼次第解开红绸:第一抬是整株千年紫檀木雕刻的鹊桥相会,喜鹊羽翼皆用灵核碎屑点出,牛郎织女的衣袂竟是贴了万缕七彩神陨中提取出的金色丝线;第二抬的红木礼箱供着一口古朴晦涩的青铜编钟,其中符文闪烁,隐隐能够看出封印着上古战魂的影子;除此之外,最惹人惊叹的还是第八抬的活礼——青鸾卵,神鸟青鸾的蛋壳上天然铭刻风系符文,又用茜草汁染出并蒂莲纹,稍有抖动便抖落细碎的金粉,盈盈生辉。
一抬抬聘礼展示出来,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呼,连豢养的宠物多宝狸猫都蹿上房梁,琉璃似的眼珠紧盯着那些流转的宝光。
午时三刻。
第126章 礼车千里
吉辰已至,江子彻自红焰天麒翻身而下,缓缓踏上了皇宫的阶梯。
一道道青衣弟子迅速上前,将所有阻拦的兵卒控制在两丈之外,任由他带着礼车浩浩荡荡地直入皇宫。
“放肆!”
这时,一道清脆的喝声响起,“皇宫重地,你们要硬闯不成?”
只见来人身着金黄色的玄铁鳞甲,横枪而立,紧裹的身形如淬火利刃,甲胄上隐约可见的刀痕泛着幽光,绛红披风在身后炸开一道燃烧的烈焰。
她眉峰压着鹰隼般的视线扫过众人,明亮的星眸里看不出情绪,却更添几分冷冽清傲。
女武神:兮玖玖。
江子彻停下了脚步。
“带我去见姬瀚文。”他的声音很淡,“我知道你们肯定早已汇聚在一起。”
兮玖玖沉下眸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江子彻神色未动,“你若是觉得为难,我也不介意硬闯皇宫。”
兮玖玖冷哼一声,与他视线交织的片刻,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随即,她便转身而去,“狂妄。”
江子彻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金銮殿巍峨如天阙,九重蟠龙金柱擎起穹顶,鎏金游龙口衔夜明珠,在晨曦中流转着摄人心魄的流光。
十二扇紫檀雕云龙屏风前,九龙金丝楠木宝座端坐于高台之上。
天辰帝王姬瀚文看起来也就四十来岁的模样,身披九龙刺绣明黄龙袍,面容庄重而沉稳,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头戴的冕旒轻轻垂落,珠帘微动,掩映着他深沉的目光。
他的双手稳稳扶于龙椅扶手之上,东珠映着百盏仙鹤长明灯,将御座笼罩在神圣光晕之中。
玉陛之下,汉白玉阶如银河倾泻,两侧文武百官着锦鸡孔雀补服肃立,手中象牙笏板折射出冷冽光泽,织金地毯上的十二章纹随步履若隐若现。
一道嗡鸣的钟撞破晨雾,百官的蟒袍玉带在沉香缭绕中微微震颤,丹墀两侧的珐琅甪端吞吐青烟,将御案前的龙涎香混着奏疏的墨气,凝成权力巅峰特有的庄严气息。
然而此刻,朝堂之上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除却钟鸣声的回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众朝臣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兮玖玖清脆的声音传来,“见过陛下,已将琉璃殿诸位带到。”
随着身着甲胄的兮玖玖单膝下跪,颔首低眉,行武将之礼,一道清朗的嗓音响起。
“琉璃殿真传弟子江子彻,特携重礼下聘,向银蟾长公主姬千越提亲。”
江子彻立于殿前,微微躬身,行作揖礼。
提亲?
姬瀚文忍不住皱了皱眉,不过很快垂下眸子掩饰情绪,只是眸光有些阴沉。
“起来吧。”他挥了挥手。
“谢陛下。”兮玖玖行礼谢恩,起身收起长枪,侍立旁侧,最后又与江子彻视线交织片刻,这才垂头不语。
姬瀚文将视线停留在江子彻身上,而江子彻也不卑不亢地抬头看他,对眼前之人的浩荡皇威没有半分退却。
庶务长老缓缓走入大殿,将鎏金铜匣捧过头顶,匣中盛着洒金礼单与主婚帖,直到行至江子彻身后,才将之拿下,侍立一旁。
三十六箱聘礼被陆续抬入殿中,鲜艳的红绸将金銮殿摆放得满满当当,其中闪烁的莹莹流光,沁人心脾的灵力波动使得原本气氛低沉的一众朝臣爆发出阵阵惊呼,惹得不少人为之垂涎。
姬瀚文见状,反而冷哼一声,“江子彻,你好大的胆子!”
他的面色阴沉下来,“你未经允许擅闯皇宫,到底是来提亲,还是来逼婚!”
江子彻闻言,神色也愈发阴冷,忍不住嗤笑一声,“三书六礼,本殿哪一步未曾准备齐全,通过镇南王府差送皇室。定亲礼收的爽快,当面下聘却重兵把守,是把本殿当作软柿子,还是觉得琉璃殿太好说话?”
他的话并没有让姬瀚文的脸色有些许波动,直到最后一句的“琉璃殿”三字一出,才变了脸色。
江子彻是琉璃殿真传弟子的身份并非秘密,甚至连他在琉璃殿年轻一辈中仅次于温如玉的地位也是稍作打听便能得知的事实,若非如此,那日玉昭古殿中昭明亲王世子认出他时,也不会如此惊恐。
只可惜,天辰帝国仍然认为他只是个没有母族势力的庶出。
天辰帝国是大陆历史上最为悠久的帝国,可也是最重视血脉纯度的国家,皇室对血缘亲疏的苛责程度甚至有些病态,以至于非正室出生姓氏只能随母,这也是镇南王一脉御赐皇姓姬,江子彻却被冠以江氏的缘故。
白宸听温如玉说起后都忍不住嘴角一抽。
比之同为顶尖势力的九大门派,三大帝国与凡人和平民之间的联系要深厚些,运用凡人的供奉培养一国运势,在气运的辅助下成就强者,二者可谓相辅相成。
也因此,帝国里蕴含的权力构架相对于九大门派而言要更加森严——皇室和帝王不一定是实力天赋最强的人,却是地位最高的人。
尽管,江子彻并不在乎这些。
若非为了光明正大地向姬千越提亲,以他对于所谓的皇室宗亲早已失望的态度,根本不会有今日的礼车千里,昭告天下。
江子彻的母亲是死士,一次意外下和镇南王有了他,镇南王许是过意不去,给了江母一个小妾封号,但一没背景,二不宠幸,那样的妾室地位十分可悲,他的童年受尽了怠慢和白眼。
江母因后宅争斗的设计被迫自刎后,琉璃殿执法长老叶霜华看中了他的武神血脉,不希望他就此被埋没,这把他带进琉璃殿,拥有了另一种人生。
从某方面来说,江子彻的选择,有些时候其实很叛逆。
他不喜宫廷礼法,所以在金銮殿的作风谈不上规矩;他不屑于皇室生活,所以毫不犹豫地离家出走来到琉璃殿;他看不惯帝国制度,所以放弃天辰帝国万年沉淀的金系或者木系功法而自修冰系。
但是他有分寸。
他知道什么时候要放下身段,什么时候要行礼,什么时候要下跪。
他知道什么时候要用什么样的身份,去跟眼前的人交流,而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第127章 殿前对峙
有骨气却无棱角,知进退而懂得尊重。
所以他才能在琉璃殿招生大典的大庭广众之下对姬千越行君民跪礼,却在姬瀚文面前行地位相当的人之间用的揖礼。
对姬千越,他是甘愿为民;在金銮殿,他代表琉璃殿,自然是平起平坐。
江子彻说完后,便寸步不让地盯着姬瀚文,直到朝堂上议论声起,后者不得不咬牙切齿宣道,“镇南王何在?”
“臣在。”
镇南王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出列,躬身行礼。
他身着深青色朝服,衣料华贵,绣着精致的云纹与瑞兽,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玉带,勉强勒住那圆滚滚的肚腹,带扣上的宝石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他朝服的袖口宽大,绣着金线滚边,随着动作微微摆动,显得既庄重又奢华,脸庞圆润饱满,双下巴微微隆起,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头戴的郡王冠上镶嵌着珍珠与宝石,冠檐下的珠帘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镇南王:姬以武。
“可有此事?”姬瀚文问。
“这…”
姬以武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抿了抿嘴,下意识地看向江子彻的方向,然而后者此刻并没有投给这位父亲一个正眼。
“朕问你话呢。”姬瀚文面色一沉,毕竟是一国之君,登时就有了不怒自威的味道。
“回禀陛下,”姬以武心下一横,豁出去道,“臣私以为,江子彻乃微臣府内一个不入流的贱妾所出,身份之低微,难登大雅之堂,更配不上银蟾公主。故自作主张,将此三书六礼冠以臣嫡长子姬照之名,奉于陛下。”
此话一出,不说江子彻,就是一众朝臣都忍不住议论起来,姬瀚文同样皱了皱眉。
江子彻扯了扯嘴角,笑得讥讽,然而冰蓝色的眸子里却流露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哪怕早已对这一家人彻底失望,但是亲耳听到他在殿前如此陈述,还是很难保持平静。
殿前胆敢如此,便意味着他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何不妥。
“陛下,”姬以武语气恭敬,却掩不住言辞间的自信与急切,“微臣长子姬照,天赋卓绝,名动四方,与皇室宗亲中的年轻一辈相较也不遑多让。他为人谦逊有礼,行事端方,绝非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孽畜可比,哪怕他日有所建树,也必不会行今日此等僭越之事。姬照乃微臣最为得意的儿子,品性天赋皆无可挑剔,与银蟾公主堪称天作之合,实为良配。”
姬以武说得兴起,竟全然未察觉御座之上姬瀚文的脸色已阴沉如墨,仍旧俯身行礼,语气恳切道,“还请陛下三思,成全这段佳缘。”
他话音未落,却已然怒从中来,猛然抬手,掌风凌厉,直朝江子彻的脸颊扇去,“还有你个孽畜!给我跪下!今日在陛下面前,便罚你回去摘抄礼则百遍,好好思量什么叫‘君为臣纲,父为子纲’!”
然而,他的手尚未触碰到江子彻,却被一块冰凌定在了原地。
咔嚓——
江子彻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微微抬手,金銮殿内寒气弥漫,随着一道冰凌裂开的声音,大量的冰晶碎屑覆盖住镇南王手心,冰屑疯狂向上延伸,眨眼间便冻住他一整只手,使其动弹不得。
灵技:霜降。
获得法杖雪落无声后,他也是收获颇丰,对灵技的掌控越发炉火纯青,如今面对实力弱于他的对手甚至不需要结印便可使用出来。
“孽畜,反了你了!”
姬以武怒喝一声,脸上的横肉因愤怒而剧烈颤抖,眼中寒光四射,淡金色的灵力骤然爆发,如同狂潮般席卷四周,瞬间将冻住他手臂的冰晶震得粉碎。
紧接着,更天境修为尽显,那磅礴的灵力迅速凝聚,化作一层金属般的光泽,包裹在手掌之上,随即,他猛然挥拳,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逼江子彻而去。
江子彻瞥了他一眼,眸中没有丝毫惧意,他心念一动,寒气骤然凝聚,冰晶迅速覆盖在他的拳头上,闪烁着刺骨的寒光,与镇南王的金属拳锋狠狠相撞。
轰!
两股力量在空中激烈交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气浪四散,周围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震。
一众朝臣面色骤变,惊骇之情溢于言表,纷纷向后退去,如同潮水般四散而开。
谁也未曾料到,这两人一言不合,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动手,一时间,殿内乱作一团,朝臣们下意识地躲避,生怕被那凌厉的灵力波及,甚至有人不慎撞倒了案几,卷轴与笔墨散落一地。
偌大的殿堂中央,瞬间空出一片宽阔之地,下意识为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斗留出战场。
姬瀚文的脸色阴沉至极,仿佛乌云压顶,眉宇间凝聚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怒意。他微微闭目,指尖轻揉眉心,极力压抑着心中的烦躁与不悦。
片刻后,他缓缓抬眸,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兮玖玖身上。他微微颔首,向她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她出手平息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
倒不是他不想让军队进来维持秩序,而是金銮殿内外的军队皆被琉璃殿的青衣弟子所控制,即便有心护驾,也动弹不得。
“住手!”兮玖玖领命,一声清喝,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前失仪,该当何罪!”
她身形如电,手中长枪一抖,枪尖瞬间凝聚出一团淡金色的灵力,光芒流转,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枪势如龙,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对着直刺江子彻而去。
枪尖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淡金色的灵力在枪尖上流转,宛如一条金色的游龙,携带着无匹的威势,直逼江子彻的要害。
“小心!”
魏紫的校尉见状,下意识地大喝一声,正欲上前,却猛然停住了脚步。
嗤——
仿佛是金属刺入肉里的声音。
一道鬼魅般的黑衣身影,悄然出现在江子彻身前。
这道身影,徒手接住了兮玖玖并未留手的一枪。
第128章 父子之战
他手掌间气流涌动,有一种不同于灵力的无形力量在其掌心流转,瞬间化解了枪尖上那淡金色的灵力,紧接着,手腕一翻,掌中气流骤然爆发,顺势一掌拍出,顺着枪身而上,直击兮玖玖胸口。
砰!
一声闷响,兮玖玖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口中鲜血喷涌,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幕令朝堂上下瞬间鸦雀无声,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震撼难平。
身为天辰帝国朝中有一定身份的人,他们比谁都清楚兮玖玖的实力在年轻一辈中究竟有多么恐怖。
妖榜排名第六的女武神之称,可不是靠动动嘴就能得到的。
然而她在鬼刀面前,竟连随意一次出手都抵挡不住。
“咳咳…”
兮玖玖再次咳出一口鲜血,捂住胸口勉强站起身,看向黑衣身影的眸子里充满了忌惮。
“鬼刀…”
姬瀚文的声音沉了下去,金銮殿上气氛凝重,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畏惧。
姬瀚文有心强行控制江子彻,不给其反抗的机会,让兮玖玖出马除了目前仅她可用,还有一层原因,便是小辈之间的打斗,就算琉璃殿追究下来,以双方的关系也可出点血大事化小。
否则,朝堂之上如此放肆,天辰帝国日后的脸面往哪里搁?
但鬼刀出现后,他根本不敢有控制鬼刀的想法。
“姬瀚文,堂堂三大帝国当众以多欺少,说出去怕是不太好听吧?”
鬼刀招牌式雌雄莫辨的嗓音响起,他负手而立,语气中闪过些许玩味。
“你…”姬瀚文的神色十分难看,但是他却不敢有所行动,只得低下声音问道,“你来我金銮殿干什么?”
“我只希望…”鬼刀面纱之下的目光扫向一众朝臣,“他想在这里做什么,都不会有人阻止。”
他说罢,也不管众人作何反应,双手抱胸,转头看向江子彻的方向。
这是大不敬之举,却无人出言弹劾。
无论是因为鬼刀本人,还是鬼刀身后的末刃。
这尊大佛大开杀戒时,可未曾留过一丝情面。
两个月前,沧浪帝国还是三大帝国之一,如今也随着这个家伙的出手走向覆灭。琉璃殿不遣人协助的前提下,天辰帝国未必能比沧浪帝国强上多少。
所以姬瀚文咬咬牙,忍了下来,随着他的视线将目光转向江子彻所在之处。
另一边,江子彻的收工也有些出人意料。
一拳对上姬以武,江子彻心下有数,又见白宸现身,登时没了顾忌,周身冰系灵力骤然凝聚,寒气四溢,连空气中都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冰晶碎屑。
一瞬间,从天境八节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而出,体内血液仿佛被点燃般沸腾翻滚。
原本冰蓝色的右瞳逐渐演变成流动的熔金色,冰蓝色的灵力波动喷涌而出,刹那间震碎穹顶琉璃,丝丝缕缕的冰霜裹挟着九霄龙吟,将大殿中的盘龙石柱烙满龟裂的纹路。
沉寂千年的武神意志仿佛正撕开时空裂隙,将整座大殿化作沸腾的战意熔炉。
朝臣们只觉胸口一窒,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额间冷汗涔涔而下,竟无一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整个大殿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那令人心悸的战意在无声地蔓延。
“武神血脉?!”
姬瀚文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神色骇然地看着这位宛若战神降临的年轻人。
江子彻手一挥,冰蓝色的灵力波动在他掌心化作一道凌厉的冰刃,姬以武见状,冷哼一声,金系灵力瞬间爆发,周身金光闪烁,宛若一尊金甲战神,拳风裹挟着锋锐的金芒,直逼江子彻而去。
然而,冰刃如闪电般划过,寒气与金芒碰撞的瞬间,金系灵力竟被冰刃生生撕裂。
姬以武还未来得及反应,冰刃已穿透他的防御,鲜血顿时从他胸口喷涌而出。他身形一晃,重重倒地,淡金色的灵力波动溃散,瞬间陷入昏迷。
群臣目睹这一幕,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殿内鸦雀无声。
一招定胜负!
江子彻立于殿中,冰系灵力在他周身缭绕,一股无边的战意如黑暗般笼罩下来,令人窒息。
无人再敢出声质疑,也无人开口指责他对自己的父亲动手,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你…真的是武神血脉的传承者?”姬瀚文内心震颤,思绪纷杂,不由得向前两步,颤抖着嗓音向他确认道。
天辰帝国作为大陆上历史最为悠久的帝国,哪怕如今走向没落,也有着其他帝国无法比拟的丰厚底蕴——其中就包括了上古时期让镇南王一脉一跃成为皇亲国戚,甚至被赐予皇家姓氏的本钱:武神血脉。
如今的镇南王一脉已然多代未曾出现过武神血脉,之所以还保留郡王之位,正是因为对其中蕴含威名的深深忌惮。
江子彻鲜红的广袖一挥,冰刃随之散去,他熔金色的瞳孔逐渐恢复原状,冷冷地扫了姬瀚文一眼。
“千越在哪?”
“千越…”姬瀚文怔了怔,似乎才想到这一环,神色间有些迟疑。
“噗嗤——”
这时,鬼刀嗤笑了一声。
此时的大殿本就沉寂,他的声音迅速吸引了朝臣的目光,就连姬瀚文都下意识地看向了他。
“这个武神血脉早已对你们天辰帝国失望透顶,你们怕是没这个能力拉拢了。”鬼刀迎着他的目光,颇为松弛直起身,笑道,“倒不如,我随一份大礼给他吧,你看完再考虑要不要同意这门婚事。”
他话音未落,袖中便滑出一方镶嵌有各式各样的玉石,雕琢着上古符文的黄花梨木匣。匣身流转着岁月沉淀的暗芒,被他信手抛向殿中。
木匣未及落地,便似被无形之力托住,悬停在半空三尺之处,匣缝间渗出缕缕金霞,如晨曦初照,又如流金淌玉。
那金光愈来愈盛,竟凝成一片薄纱般的雾霭,一道身影渐次清晰——一袭暗金道袍的女子凌空而立,衣袂无风自动,周身环绕着若有若无的灵韵,恍若从远古画卷中走出的谪仙。
随着女子缓缓睁开双眼,木匣也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莫拳头大小的玉珏,通体流转着温润的灵光。
第129章 玉珏归位
玉珏状似龙形,盘曲如虬,龙首怒张,獠牙毕现,鳞甲间隐约可见细若发丝的云雷纹路。最令人称奇的是,两枚玉珏虽纹饰各异,龙脊处的扉棱却错落有致,龙尾相衔处暗藏玄机,形成了一套精妙绝伦的咬合结构。
“庚辰玉珏?!”
姬瀚文瞳孔骤缩,连忙走上前去,半晌才艰难吐出几个字:“这...这怎么会是庚辰玉珏?”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对流转着神秘光晕的古玉上,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传说中玉昭古殿镇守的至宝...怎会...怎会在你手中?”
然而面对他的震惊和激动,鬼刀只是后撤两步,缄默不语,那暗金道袍的女子却广袖轻扬,向着姬瀚文盈盈一拜,周身缭绕的淡金色符文随之流转,恍若星河倾泻。
“陛下。”她的声音空灵缥缈,似从九天之外传来,却又清晰地在殿中回荡,“缘法玄妙,得此贵人相助。今日玉珏归位,正合天时。”
她说着,抬眸望向穹顶,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吾愿以身为引,承袭天辰帝国万载气运,行祭天大典,固龙脉,镇山河,护佑这方天地,永享太平。\"
金銮殿内,群臣哗然。
唯有那些在天辰帝国扎根生活、亲身参与并为其建设倾注心血的人们,才能真正体会到这番话的分量。
上古时期,玄灵大陆曾是天辰帝国一统江山的盛世,经历过惊天动地的旷古之战后,天下动荡,百姓之间人才崛起,强者自立门户,政权分裂,最终形成了三大帝国鼎足而立的局面。
然而,天辰帝国因庚辰玉珏的遗失,国运被封,龙脉受损,先辈贤臣竭尽全力,也始终无法扭转乾坤,再续往昔的荣耀。
近百年来,帝国更是人才凋零,竟无一位天骄横空出世,就连如今唯一荣登妖榜的女武神兮玖玖实际上都是隶属于琉璃殿的人。昔日的辉煌变得如此黯淡,又有哪个曾经为天辰帝国尽心尽力的朝臣能不扼腕叹息呢?
而如今,庚辰玉珏归位,器灵的第一句话便是:固龙脉、镇山河,护佑子民万世太平,这让他们如何不激动?
以至于,有须发皆白的老者踉跄一步,手中玉笏\"啪嗒\"坠地,浑浊的双眼骤然迸发出精光,干瘦的手指不住颤抖,“天佑我朝啊!”
另一位德高望重的亲王也目光含泪,“千年了...国之气运,终于有延续了吗?”
姬瀚文帝冠上的明珠剧烈晃动,他修长的手指紧紧扣住一旁扶手,指节发白,眸中复杂的情绪交织翻涌,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好,好,当真是苍天有眼啊!”
殿中原本因战斗而形态凌乱的群臣纷纷整齐划一地跪伏下来,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更有人不住叩首,整座金銮殿仿佛都在震颤,连带着殿外的祥云都染上了一层金色霞光。
道袍女子静静地看着金銮殿中稍稍年长些的朝臣们那难以抑制的激动,默然不语。
或许…白宸说得对,天辰帝国真的很需要她。
上万年前,帝国败退,强者陨落,山河破碎,风雨飘摇,无数最普通的民众举全国之力,凝聚气运将她成就出来的时候,就是为了等今天这一天。
固龙脉,镇山河,收失地,让天辰帝国再次站在大陆的巅峰。
这是她的使命。
也唯有置身于这样一群至诚至信的人民之中,她的力量才能得到淋漓尽致地施展。
道袍女子对着姬瀚文深深地行了一礼。
姬瀚文神色震动,他冲着女子重重颔首,随即面向鬼刀,“小友,你当真愿意,将庚辰玉珏归还于天辰帝国?”
鬼刀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地说道,“既是贺礼,你自然应当问他。”
姬瀚文面露恍然之色,顿时满脸懊恼地看了看江子彻,随即才想到什么,忙召人宣旨,“快去叫千越即刻过来,不得耽搁。”
江子彻柳眉微挑,颇有些玩味地看着这一幕。
“让小婿见笑了,是朕御下不严,没有发现镇南王府品行不端,竟慷他人之慨,费别姓之财,怠慢了小婿。”姬瀚文看向他的目光变得和蔼起来,对下面招了招手,“还不快把镇南王拉下去,让御医治疗一下。”
“是。”
有兵马领命上前,此时魏紫的青衣弟子也识趣地没有再拦,反而一脸诧惊异地看着江子彻。
毕竟,可不是谁都能让鬼刀亲自出手帮忙提亲,甚至还送上一份直接让岳父态度大变的大礼。
要知道,姬瀚文对他的称呼,是小婿,而不是“驸马”。
这可不仅仅是琉璃殿真传弟子才能得到的殊荣。
琉璃殿的真传弟子,只能让姬瀚文顾忌江子彻的身份而不对其出手;但鬼刀的背景,却能让他忍气吞声,任由两人在金銮殿上胡作非为。
他和鬼刀究竟是什么关系?
在姬瀚文的客气声中,身着一袭杏红色礼服的少女很快受召入殿,鬓间斜插的玉簪尾端坠着的珍珠随着行礼的动作轻轻晃动,恰似檐角坠落的雨滴。
“见过父皇。”
姬千越朝着姬瀚文盈盈一拜,艳丽的丹凤眼含着笑意,行过礼后便毫不避讳地朝着江子彻的方向看去。
螺黛只勾了柳叶眉的轮廓,唇上薄施茉莉胭脂膏,配上系着靛蓝丝绦的杏红齐胸襦裙,如此精心装扮的模样却眼尾微挑,直勾勾看过来的模样,惹得江子彻喉结微动,下意识地吞咽一口口水。
然而姬千越却是不待姬瀚文下令起身,便笑盈盈地走向江子彻,对姬瀚文说话的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儿臣说得不错吧,子彻他一定会有办法让父皇同意这门亲事。”
姬瀚文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扬起一抹宠溺的笑意,轻声道,“看来父皇真是老了,眼光竟不如千越这般锐利了。”
江子彻闻言,眉梢微挑,伸手将姬千越轻轻揽入怀中。
美人入怀的瞬间,饶是他心中思绪万千,也忍不住扬起一抹会心的笑意,仿佛所有的纷扰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第130章 牵线搭桥
两人并未依偎太久,仅是眉目含笑地对视片刻,便在姬瀚文目光扫过脸色骤然阴沉时,默契地分开。
姬千越连忙上前,笑意盈盈地安抚他道,“父皇说笑了,您洪福齐天,乃是千古一帝。若非如此,又怎会得上苍眷顾,让庚辰玉珏归位,从此国运昌隆,河清海晏呢?”
姬瀚文听罢,朗声大笑,随即大手一挥,“传令下去,昭告天下,天辰帝国长公主与琉璃殿真传弟子正式联姻,今日定下婚约,择日完婚!”
说罢,他将目光转向暗金道袍的女子,眼中流露出敬仰与信任,语气恭敬地问道,“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女子的声音依然空灵而悠远,“唤吾…‘庚辰’吧。”
“庚辰前辈,朕恳请您归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做媒,主持小女的提亲礼仪,不知前辈意下如何?”姬瀚文微微颔首,眸光深沉而真挚,语气恳切道,一个眼神便能让人看出银蟾公主最受宠的传闻绝非虚言。
“荣幸之至。”
庚辰微微躬身。
过了这一步,所谓提亲的礼仪方才刚刚开始,有庚辰玉珏做媒,一系列复杂而严格的礼仪程序顺利进行,直到酉时日落,方才执雁为礼,布设筵席。
白宸自流程开始之初便悄然消失,并未参与其中。
江子彻早在白宸身处乾陵之时便已然将今日的一切准备齐全,有庶务长老从旁协助,他并不需要担心什么。
只是,兮玖玖察觉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后,也随之请命告退。
巍峨壮丽的长廊,仿佛一条通往天界的金色大道,两侧高耸的朱红色廊柱上雕刻着祥云与龙凤,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顶部悬挂着精致的宫灯,映照出地面光滑如镜的金砖,每一步都宛若踏在云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放眼望去,隐约可见巍峨的宫殿,气势恢宏,庄严厚重,令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当白宸的身影再次出现时,已然褪去鬼刀的装束,换上一袭白衣。
他很快停下脚步。
同样一袭白衣的温如玉伫立在长廊前端,温文尔雅,如同一位从画中走出的谦谦君子,与那雕梁画栋的宫墙融为一体。
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看到白宸后,浅褐色的长发在清风中微微扬起,让他素来温和的气质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白宸挑了挑眉。
温如玉一步上前,衣袂翻飞,一拳砸向他的小腹处。
他的动作并不算很快,却显得无比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唔——”
白宸闷哼一声,因为疼痛而下意识地躬下身子,抬眸看他。
白宸没有躲开,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目光依旧平静,如同深潭般毫无波澜,既无惊讶,也无愤怒,只是那样淡淡地、毫无情绪地看着他。
温如玉未用灵力,但他看起来也没有预料到白宸竞会如此不闪不避地扛下这一拳,原本留有后招的右手也随之停下了动作。
“你这是做什么?”
褪去甲胄,一身劲装的兮玖玖闻声赶来,瞪了温如玉一眼,抬手阻止道。
“他伤你,总要付出代价。”温如玉扭过头去,声音有些冷。
白宸闻言,忍不住勾了勾唇,随即默默地垂下眸子。
“你傻呀,”兮玖玖二话不说,抬手便给了他一个爆栗,“姬瀚文生性多疑,子彻提亲我从中周旋,那老狐狸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就起了疑心。他一出手,看似很严重,实则不过顺出了些战场留下的淤血,表明立场同时也在保护我。”
温如玉听罢,微微一怔,有些羞愧地垂下头,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歉意:“抱歉,是我考虑不周…要不,你打回来?”
白宸笑了笑,默默地直起身,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你也没真下死手。”
“真下死手他就完了。”兮玖玖没好气地白了温如玉一眼,随即看向白宸,“真没事?”
“没事。”白宸微微摇头。
兮玖玖见状,便不再追问,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素来冷峻清傲的脸上带着几分探究的神色,细细地打量着他。
“为什么不躲?”
她开口问道。
白宸闻言,却是扫了温如玉一眼,淡笑着揶揄。
“见到女人就不要脑子的家伙,我计较个什么劲。”
他的话语虽是对着温如玉说的,但话音未落,眼前的两人却几乎同时红了脸。温如玉更是讪讪地笑了两声,随即别过头去,目光躲闪,耳根处悄然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毕竟,一年前,这人仅仅是瞥见了白宸随手写下的一张隐月密令,便被他三言两语挑唆得方寸大乱,几乎失去了理智,以至于冲动之下跑去向兮玖玖坦白了心意。
直到事后冷静下来,才猛然醒悟:若那真是隐月派来暗杀兮玖玖的任务密令,又怎会如此轻易地让他瞧见?分明是白宸设下的圈套,自己却偏偏一脚踏了进去。
这也正是琉璃殿中几乎无人知晓他们之间关系,而白宸却对此了如指掌的原因——他本就是受兮玖玖所托,暗中为他们牵线搭桥的人。
兮玖玖自幼在琉璃殿长大,与温如玉可谓青梅竹马,早生情愫。直到她展现出不亚于沧浪帝国一代贤后依雪夫人的军事才能,琉璃殿长老一致认为她更加适合帝国的成长环境,于是便将她委托给了天辰帝国。
在帝国那远比门派更加严苛的军事体系下,兮玖玖的天赋很快便得到施展,年纪轻轻便率领军队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大小战役,从无败绩,这才在年轻一辈中打出令人闻风丧胆的女武神之称。
一年前的妖榜之战,也是两人跨别多年后难得相遇,心思细腻的兮玖玖早看出了两人之间的情愫,却苦于不知如何点破,机缘巧合之下寻了白宸相助。白宸看着这个战场上英姿飒爽的女武神为情所困的模样,也是有些鬼使神差地顺水推舟,借着那张随手写下的隐月密令,轻轻一推,便将两人之间的窗户纸捅破。
第131章 礼仪老师
只是这其中的曲折,旁人无从得知,唯有白宸与兮玖玖心照不宣。
所以此刻白宸一番话,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想到这些前尘往事。
“咳咳…”兮玖玖轻咳一声,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对白宸问道,“你就是…琉璃殿那个搅得满城风雨的白宸?”
“是。”白宸笑笑。
白宸当然知道她想问的是鬼刀的身份,但正如温如玉仅凭对他的熟悉便能在见到夜何装扮的鬼刀后,依然笃定他才是鬼刀,眼前这个战无不胜的女将军,其敏锐程度和对他的熟悉可一点都不比温如玉少。
因此,他也没有刻意隐瞒,大方地承认下来。
“没有易容?”兮玖玖见他如此爽快,顿时大感稀奇。
“没有。”白宸有些无奈。
兮玖玖来了兴趣,忍不住多看他两眼,“你这阎王面上看着倒是人畜无害。”
白宸忍不住笑了笑。
此时若是江子彻在场,那么肯定会斜倚廊柱嗤笑一声:“装模作样。”
身为不受宠的皇室宗亲,自幼便深谙权贵间的虚与委蛇,也见惯了那些浮于表面的礼数与客套的他,又在古战场与白宸并肩作战过不短的时日,怎么可能领略不到那言行举止之间被训练到滴水不漏的礼貌和疏离。
明明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一个举动都合乎分寸,仿佛经过千百次锤炼,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精准得无可挑剔,可那种如同完美的面具一般的礼仪,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人隔绝在外,让人始终触不到半分破绽,仿佛疏离早已刻入他的骨髓,成了与生俱来的本能。
兮玖玖并没有在他鬼刀的身份上过多纠结,很快便提议让琉璃殿众人在皇城之中休整一夜。琉璃殿这次派出的除了真传弟子外,还有护林军魏紫的青衣弟子,自然需要好好安顿一番,因此几人对此也没有异议。
于是,兮玖玖亲自带领两人一路深入天辰帝国皇城,踏过雕梁画栋的长廊,穿过金碧辉煌的殿宇。
天辰帝国有着最为悠久而厚重的历史底蕴,皇城也展示出金属性特有的辉煌绮丽,巍峨壮观,就宛如一座矗立在云端的神话之城。
艳阳高照,金色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仿佛整座皇城都被笼罩在一层神圣的光晕之中。
兮玖玖一身素雅的劲装,步履轻盈地走在最前方,她在温如玉面前明显比在姬瀚文面前要放松许多,褪去了身为将军的冷峻和肃杀,仿佛一缕阳光落入凡尘中,整个人变得生动起来。
白宸跟在她身后,简单的白衣显得随和淡然,只是一对瞳孔漆黑而平静,隐隐透着一抹难以捉摸的深沉。温如玉走在白宸身侧,一袭胜雪的白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淡金色丝绦,气质温润如玉,与这皇城的恢弘气势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三人穿过长廊,迎面而来的是一条宽阔的御道,两旁矗立着数十尊巨大的石雕神兽,每一尊都栩栩如生,仿佛在无声地守护着这座帝国的心脏。御道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宫殿,殿前九级白玉台阶,每一级都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无上。
兮玖玖轻声介绍着:“这里是天宸大殿,是帝国举行各种盛大典礼的地方,不出意外日后银蟾公主出嫁也会在此举行。那殿顶的琉璃瓦,每一片都是由七彩神陨精心烧制而成,上接天意,下承民心,殿内自成道蕴,传闻有天道庇佑,在大典中受到祝福者修为皆可一日千里。”
白宸微微抬头,目光扫过那流光溢彩的殿顶,温如玉忍不住赞叹道:“不愧是帝国皇城,这般气势,不亚于任何一个顶尖门派。”
穿过天宸殿,三人来到了一处幽静的庭院。庭院内种满了各色奇花异草,花香四溢,沁人心脾,其中央是一座精巧的亭子,亭檐下挂着一串铜铃,微风拂过,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某种古老的传说。
兮玖玖笑道:“这里是听风亭,据说在这里静坐片刻,便能听到风中的低语,感受到天地的灵气。”
温如玉与白宸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笑,闭目凝神,仿佛真的在聆听风中的秘密。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离开庭院时,白宸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前方偏殿的一处厢房。
“怎么了?这里是皇家子弟自幼的讲学授道之所。”兮玖玖察觉有异,朝着白宸目光所及的方向看去。
透过没有合上的房门,隐隐能看到一位年约四十,身姿挺拔,气质端庄的礼仪老师正在教导贵族子弟。
她的面容清秀,不是非常惊艳的长相,但眉眼间自成一股书卷气,墨绿色的长发整齐地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鬓角处有几缕银丝若隐若现,仿佛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都被那份从容的气质所掩盖,一袭淡青色长袍上绣着银色的云纹,显得既典雅又不失威严。
她的气质和白宸有一种莫名的相似之处,眼神温和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唇角总是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漠,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经过千百次的锤炼,优雅而自然。
即便是站在一群贵族子弟之间,她的气质也丝毫不逊色,反而显得更加出众。
白宸死死地盯着她,整个人仿佛被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轻不可闻。
那位礼仪老师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来。
当她与白宸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份从容与优雅仿佛被瞬间击碎,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书卷猛然掉落在地上,许久都没有动静。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愧疚与痛楚,仿佛某个尘封已久的记忆被突然揭开。
“姬老师?”兮玖玖也看到这位礼仪老师的异样,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姬予鹿愣神许久,随即挥了挥手,示意学生们退下。
庭院内很快只剩下他们几人,就连微风在这一刻都仿佛为之停滞。
第132章 磨灭情感
白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温如玉和兮玖玖面面相觑,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平日里的白宸太过冷静,就仿佛一块没有感情的木头一般,哪怕面对生死存亡之际都难得皱一皱眉,更何况展露出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
相视良久,白宸一步步走向那位礼仪老师,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沉重而缓慢。
最终,他在她面前停下,双膝一弯,缓缓跪了下去。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要听不清:“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直直向前倾倒,昏睡在姬予鹿的怀里。
“小宸?”温如玉和兮玖玖见状皆是一惊,连忙上前查看。
“他没事…”姬予鹿轻轻抚摸着白宸那漆黑的长发,翠绿色宛若实质的灵力波动静静地将之包裹起来,眸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她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这孩子…只是太累了。”
温如玉和兮玖玖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各异的神色,兮玖玖沉吟片刻,有些迟疑地问道,“姬老师,能否冒昧地问一下,您为何会认识小宸?”
“小宸…”姬予鹿的目光有些迷离起来,这个称呼似乎让她陷入了深深的回忆里。
庭院内的铜铃依旧在风中轻响,仿佛在为这段尘封的往事低吟。皇城的辉煌与威严这一刻显得如此遥远,唯有那昏睡的身影和颤抖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入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八年前,隐月出重金聘请我做一个小孩的礼仪老师,他们提出的要求十分不寻常:把他变成一个正常人类。
“我本以为会是一个性格十分淘气的小孩,长辈拿他没办法,又舍不得教育,这才许以重金交给礼仪老师。当时,我已然做好面对刺头的准备,可他们带过来的,却是一个浑身上下布满刑伤,一脚踩出一个染血脚印的小孩。
“那时,他才七岁。
“他走得很慢,步履很沉重,赤裸的小脚上既有流着血的新鲜伤痕,也有结痂的疤痕。他明显是刚被一盆水强行浇醒的模样,被牙齿咬破的下唇不停地滴血,混合着水流顺着脸颊落下。
“隐月的人走后,他只是静静地抬头看我,明明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还是一声不吭地咬紧牙,挺直腰板。如此安静的一个孩子,我不明白隐月想让我教他什么,只好让他先坐下,为他擦干净头发上的水和血迹。
“这个过程中,无论我对他做什么,他全程都是紧绷的,哪怕早已奄奄一息,也始终保持着一种不似人类的警惕。
“我努力让他放松,尽可能轻柔地为他梳洗头发,清理血污,给伤口上药,为他在不那么疼痛地前提下穿好衣裳,他才逐渐耷拉下身子。但我能感觉到,他并没有放松警惕,无时无刻不咬着牙,默默观察着四周。
“我说他伤势太重,让他回去休息,他却用一对异常深沉的黑眸盯着我,沙哑的嗓音里也没有半分感情,说,继续。
“我有些吃惊,同时也有些觉得这小孩真不识好歹,于是就恶趣味般地叫他站起来,头顶一盆水训练站姿。这向来是小孩子最讨厌的环节,我本以为他很快就会撑不住求饶,但完全没想到,他就那样咬着牙,顶着水,按照我的要求一板一眼地站到让自己昏死过去。
“看到他和水盆同时倒下的那一刻,我完完全全地震惊了,一个七岁的小孩,怎么能狠到这个地步。我想把他抱去休息,却不承想,手还没碰到他,就被他一把匕首抵住了咽喉,那时候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就已经强行清醒,并且防备着我。
“直到隐月的人出现,告诉他我不会伤害他,并且今天的训练顺利结束,之后,他才看了我一眼,扶着墙,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他每天出现的时候,身上虽然很少再有初见时那么严重的刑伤,却总是会出现几根新鲜的鞭痕,尽管每次都很巧妙地避开要害,但几乎都深可见骨。
“很快,我教他行走,教他饮食礼仪,立刻就明白了隐月的意思——他实在是不像一个人类。他就好像是一个直立的野兽,明明是人,却习惯于四肢发力行动,残忍嗜血,甚至直接用手进食生肉,更别说那昏迷状态下也能察觉到有人靠近的敏锐感知。
“他已经很惨烈了,所以我对他没有用严厉的教学模式,反而十分有耐心地一次次帮他清理伤口,一点点帮他改正,回归到一个人类该有的模样。隐月给我的时间实际上很紧张,但是他实在是太聪慧了,而且对自己极狠,很多时候都能达到一种事半功倍的效果。后来,不再需要仪态训练,我教他言谈、服饰、社交,他也会很认真地问我一些容易被忽视的细节。
“而他对我的态度也在潜移默化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逐渐从一开始的警惕冷漠,变得随和有礼,甚至在这个冰冷的孩子身上,我能感觉到完全发自内心的靠近和改变。
“他的的确确打心里接受了我,从昏迷后不再会因为我的靠近而惊醒也能看得出来。
“仅仅五个月的时间,他就顺利出师了。我向隐月交出答卷的时候,是欣喜的,发自内心地为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学生而感到自豪。但我完全没想到,这一切,却只是他噩梦的开始。
“为了磨灭他的情感,隐月让我配合他们上演一出假死,让他亲眼目睹我因为他发自内心的依赖,而在完成任务后被隐月当场虐杀。他们用我的家人威胁,我…没有办法拒绝配合。
“那次,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没有哭,甚至没有表情,只是双手握拳,紧咬着牙,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假死的惨状。
“那天夜里,我看到隐月拿着一碗被切成块的灵兽肉身给他,并且声称这是我的肉。我不知道他们用什么威胁他,只看到浑身是伤的他猛地站起来,对峙片刻,最后却什么都没说,死咬下唇,一边流泪,一边和着他脸颊上低落的血迹,默默地咽下那碗肉…
第133章 九转凝魂
“直到隐月的人走后,他立马就暴露出自己虚弱的一面,吃力地扶住墙,把胃里的东西一股脑都吐出来,并且很快就晕了过去。”
“他一直都以为我死了。”
姬予鹿说了很多,哪怕到最后,声音也依旧有些颤抖,“一直都以为自己害死了我,甚至还亲口……吃下了我的肉。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哪怕在那种环境下,也没有丧失对好好活下去的希望。我一直都不敢想象,这些年他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小小年纪就背负着如此深重的罪孽,不敢承认自己,也不敢面对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事物…他到底该有多痛苦。”
温如玉和兮玖玖站在一旁,听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今日事了,当江子彻看到昏迷不醒的白宸,温如玉将这一切都转告给他的时候,后者才终于明白,为何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总是那般疏离,为何身为灵者会对肉食过敏,为何他从不轻易展露真实的情感。
温如玉的目光落在昏睡的白宸身上,眼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能在你们身边任由自己如此轻易地昏死过去,便意味着他也没有对你们设防。”
沉默良久,姬予鹿才抬起眸,缓缓开口,“告诉你们这些…希望,你们不要背叛他。”
温如玉和兮玖玖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
天辰帝国雄踞于玄灵大陆的西南一隅,疆域辽阔,山川壮丽。
自皇城向外延伸,无边的丘陵连绵起伏,绿意盎然,仿佛大地披上了一层翠绿的锦缎。每当微风拂过,草木随风摇曳,宛如波涛起伏的绿色海洋。
白宸昏睡过去的那日夜里,皇城十分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雨。
一道电光撕裂天际,倾盆大雨如天河倒泻,滂沱而下。雨点敲击着皇城的青石街道,发出清脆的声响,天地间奏响了一曲磅礴的乐章。
天辰帝国的皇城坐落于大陆的正西方,相比于东南方向,气候向来干燥,常年风沙弥漫,空气中都仿佛能感受到肃杀之气,自然雨水十分稀少。因此,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被视为天降祥瑞,雨后清晨,人们纷纷走出家门,仰望那洗净尘埃的天空,传颂着玉珏归位,天降甘霖。
细雨如丝,琉璃殿一行人并没有在皇城停留很长时间,很快便在校尉的统领下陆续回到天穹之都。
白宸醒后,再见姬予鹿时,神情十分复杂。
她是自己年幼时最温柔的意外,也是最残酷的现实。
她补足了白宸内心最深处,对母亲的那一份依赖。
却也是他被岁月掩埋下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
两人相视良久,千言万语仿佛都凝结在空气中,化作无声的沉默。
最终,两人只是紧紧相拥,没有言语,只有那漫长而深沉的拥抱,承载着少年内心深处被压抑的所有情感。
“子彻,我想,吃你烤的肉了。”
又过了一天,晨光透过云层洒落,将昨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少年站在长廊下,目光越过雕花的栏杆,望向远处湛蓝如洗的天空,轻轻地说道。
江子彻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罢,他拿出了一个雕琢精致的瓷白玉瓶,随手抛给白宸。
“怎么,”白宸挑了挑眉,伸手接过,“上次是子母涅盘丹,这次又是什么?”
白宸所指的,正是先前江子彻用来交换极品灵武雪落无声的灵戒。里面唯有两枚丹药静静躺卧,一黑一白,丹香浓郁,银白色的符文不时闪烁,仿佛蕴含着无穷玄机。
此丹名为子母涅盘丹,虽无法逆转因果,让人涅盘重生,却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服下黑色子丹后,无论伤势多重,只要肉身未毁,皆能吊住一口气,且令人陷入假死状态,生机全无。而待到服下白色母丹,便可在很短的时间内伤势尽复,苏醒如初,宛若重获新生。
对于这等可遇不可求,且功效卓绝的天材地宝,白宸一向是来者不拒,因此并未像对待生命之泉那般将其归还于江子彻,而是收入囊中,留作己用。
“欠着。”江子彻闻言,却是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调侃,“我哪有那么多能让你动心的宝贝。这是千越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天辰帝国送给鬼刀的谢礼。”
白宸轻笑,在他面前毫不掩饰地打开瓷白玉瓶,淡淡的丹香徐徐飘出,江子彻下意识地侧身看去,却猛地身躯一震。
“九转凝魂丹?”
如果说子母涅盘丹是功效特殊,且可遇不可求,那么这个九转凝魂丹便是能让全大陆的灵者都趋之若鹜的顶级丹药,简直是如雷贯耳,令人心驰神往。
九转凝魂草是传说中生长在混沌中心的上古灵草,需历经九次蜕变才能成熟,直接服用便能让灵府力量得到显着提升。
而这枚丹药是以千金难寻的九转凝魂草为药引,需配合最顶尖的炼丹师历经九次淬炼,方才成丹。其通体呈现出深邃的幽蓝色,表面隐隐有流光环绕,仿佛星辰闪烁,又似深海波澜,神秘而深邃。丹身之上,隐约可见九道细密的纹路,宛若九条游龙盘绕,象征着九次淬炼后的非凡成色。
丹香内敛,唯有靠近时才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这一点更是考验炼丹师对火候的把控能力,那香气直透神魂,令人心神一振,仿佛灵魂都被洗涤了一番。将丹药握在手中,微微发凉,却又隐隐透出一股温润的力量,仿佛能与神魂共鸣。
一般而言,灵者在修炼到七重天咸天境时便能铸成灵府,炼出元神,在此之后才能通过灵力温养,让灵魂之力得到显着提升。除此之外,能够增强元神强度的方式几乎可以说没有。
九转凝魂丹,便是其中之一,专为凝练元神而生的圣品。
服用之后,丹药之力会直入识海,滋养元神,令灵魂之力暴涨,甚至能助人突破元神瓶颈,达到更高的境界。无论是修复元神损伤,还是提升灵魂强度,此丹皆有着逆天改命之效,堪称无价之宝,寻常灵者终其一生也难以得见一枚。
第134章 宗门任务
就连白宸,在看到九转凝魂丹的一刻,都有些诧异地扬了扬眉。
“话说,武修达到七重天后,也能聚出灵府吗?”江子彻问道。
九转凝魂丹虽有着凝练元神的功效,却唯有那些已然凝聚出元神的灵者方能承受其磅礴的药力,借此丹进一步淬炼,使元神更为凝实,从而超越境界,在战斗中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对于尚未炼出元神的灵者而言,此丹虽珍贵无比,却如同镜中花、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即。
白宸沉吟片刻,微微摇了摇头。
白宸在攀上煅骨炼魂塔的第九层后,足足昏迷了两个月之久。
皆是因为他在那炼狱般的炼魂过程中,元神虽然得到了极致的淬炼,但肉身强度却尚未达到足以承载元神的境界。因此,他只能强忍着来自灵魂深处撕裂般的剧痛,一点一点地引导元神与方才铸成不久,虚弱得一触即溃的灵府融合。
这两个月里,他的意识仿佛被困在一片混沌之中,元神通过不断自洽,与灵府达成平衡,降低对肉身的需求,直至最终完美契合。而夜何之所以只昏迷了几个时辰,便是因为他攀登断骨炼魂塔时已然有不俗的肉身,虽达不到七重天水准,却也不需要太过费力地搭建灵府便足以维持平衡。
登上煅骨炼魂塔第九层,便意味着已然凝聚出元神。
也就是说,现在的白宸并不需要修为达到七重天,便可直接服用这枚九转凝魂丹。
“武修和灵修不一样,武修达到七重天,不会对灵魂之力产生影响。”
白宸道,“但是可以用真气凝聚出战魂。”
“战魂?”江子彻愣了一下。
白宸点点头,看向他那只在金銮殿时曾化作熔金色的瞳孔,“就像你的武神血脉,战意达到巅峰之际,也可凝聚战魂。”
“你怎么知道?”江子彻惊诧不已。
武神血脉已经失传数百年有余,就连身为传承者的江子彻自己都并不清楚其中利害,白宸却只是看到他全力施展过一次,便知晓武神血脉能够凝聚战魂?
“因为…看到你施展出武神血脉后,”白宸轻声道,“我感受到了武修突破七重天的契机。”
江子彻愣了愣,随即有些无奈地道,“那我是不是修炼武修会事半功倍。”
白宸眉梢一挑,“后悔了?”
“那倒没有。”江子彻笑笑,“不管再来多少次,我都会做一样的选择。”
白宸唇角微扬。
“武神血脉也可以走别的路。”白宸道,“看你打算如何使用,战魂只是对于我而言感悟最深的一条路。”
江子彻闻言,陷入了沉思。
尽管没有温如玉的庚金之体那般惊艳世人,但传承了武神血脉的他,天赋绝不比温如玉差,很多时候其实只需要点到为止,便已足够。
不多时,温如玉踏着浮光步入长廊,带着一封发自琉璃殿的密函来到两人身边。
“殿主传音。”
他说着,将一枚泛着淡金色光芒的玉简递给白宸,灵力注入的瞬间,白芷严肃的声音在三人识海中炸开。
“地处天辰帝国南疆一带的永宁镇有流寇作乱,扰乱治安,欺压百姓,帝国多次派出灵者前往围剿,却屡屡无功而返,损失极大。临时发布宗门任务:清剿山贼,回殿复命。”
\"南疆永宁镇。\"白宸看了看他,屈指轻叩玉简,淡金流光随他的动作游走,所经之处,玉简顺着纹路寸寸裂开。
清剿流寇,这样的宗门任务为何会直接送达至少主及真传弟子手中?
温如玉微微颔首,仿佛明白他的意思,解释道,\"据说三个时辰前,第七支围剿的队伍魂灯全灭。殿主察觉有异,让我们回程时顺道清理掉。\"
白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倚着雕花栅栏,手中随意地把玩一柄玄铁匕首,刀刃折射的光斑在江子彻眉心跃动。
“不去?”江子彻眉梢微挑。
“当然去。”白宸笑了笑。
这人怕不是察觉到什么,想让他出手吧。
送上门的人情,他收下便是。
长廊外传来灵鹤的清唳声,声彻云霄,惊起满庭落花,纷纷扬扬,如雪似霰,飘散于晨辉之中。
温如玉和江子彻两人分头别过姬千越和兮玖玖,当即便与白宸会合,动身朝着皇城之外而去。
饶是三人轻车简从,也才堪堪在夕阳西下,城门即将关闭之前走出皇城。
暮色中的皇城正门缓缓闭合,青铜饕餮门环咬碎最后一缕残阳。
出了皇城,却全然呈现出另外一副景象。
老人褴褛的衣角扫过青石板,枯瘦手指扒住进出马车上的鎏金车辕,又被闪烁的震开,倒地喋血,浑身颤栗。
城门守卫口中骂骂咧咧,用铁钩从城内的流民堆里拖出个奄奄一息的孩童——那孩子怀里还抱着半块发霉的粟米饼。
南行官道上,腐草气息混着血腥味萦绕不去,两侧的垂丝海棠开得正艳,花瓣却簌簌落进染血的沟渠。
江子彻已经数不清第几次强行按捺住想要出手的冲动,看着一位声称赤霄宗弟子的灵者将老农踩进泥潭,取笑他怀中护着的半袋灵谷。
白宸静静地望着三丈外几个赤袍灵者鞭打乞儿取乐,俊雅而精致的面庞映在乞儿充斥哀求的瞳孔上,与路边的惨象重叠成扭曲的镜像。
他自黑暗深处走来,对这些凡间与灵者交界处的苦难,早就习以为常。以至于一路走来的经历使江子彻怒意难消,温如玉也肉眼可见的神情低落,却无法让他为之产生丝毫情绪波动。
在成为灵者之前,他只会比这些人更不好过。
能凭着一把刀活到今天的鬼刀,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若非宗门任务,他才不可能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天下苍生,大义凛然地插手到所谓山贼流寇鱼肉百姓之中。
三日后。
暮色如墨,悄然浸染苍梧县城的每一寸角落。刺鼻而浓烈的腐臭气息先于景象侵入鼻腔里。
城门处,三个赤袍灵者正用缚灵索拖拽着数十凡人,最前方的老者胸口赫然插着测灵杵——这是处置凡人伪装灵者牟利的私刑。
第135章 永宁再会
两人各怀心事,默默地跟着白宸来到苍梧县城的驿站里。
直到门外传来女子凄厉惨叫时,江子彻周身的寒意终于抑制不住,凝成一柄冰刃便推门而出。
白宸眉梢轻挑,温如玉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跟上前去。
马厩深处传来布帛撕裂声,赤袍灵者将少女按在草料堆里,绣着饕餮纹的腰带正勒进少女喉间。
下一瞬,少年的寒气顷刻间斩断赤袍灵者的头颅,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染红了周围的空气与地面。
两人将少女带到白宸跟前的时候,白宸正倚着床板雕刻一枚纹路晦涩的雪白玉石,指间落下细碎玉屑四散纷飞。
听到动静,他微微抬头,只见冰晶凝成的冰蓝色刀刃上,映出倒地的赤袍灵者腰牌背面暗红的血渍——用怨气淬炼法器的痕迹。
两名真传弟子神色复杂,披头散发的少女裹着染血的粗麻布,看到他面无表情的脸庞后眸光瞬间惊恐,像是倏然间失去了所有支撑身体的力量一般,跌倒在地。
“我问,你答。”
白宸没有阻止两人上前扶她,只是轻轻地站起身,手一翻,向她抛去一袭墨狐大氅。
“是,大…大人。”
驿站灯笼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少女裹着白宸的墨狐大氅,握着温如玉递来的茶盏小口抿下,脖颈处触目惊心的红痕在月光下像条吐信的蛇。
“知道永宁镇吗?”白宸轻声问道。
哗啦——
少女手中的茶盏倏然摔落,碎了一地。
白宸抬眸看她,平静的目光里依然看不出情绪。
没有同情,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片深沉的漆黑。
少女悬着的心又凉了一截。
温如玉和江子彻听到动静,也下意识地看过来。
“你们…是找陆大人的?”少女声音颤抖,眸中惊惧不似作假,却依然睁大眼睛盯着他。
“陆大人…”白宸轻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片刻后,语气严肃道,“我们奉宗门之命前往永宁镇清剿山贼,你若是知道什么线索,务必如实说来。”
“永宁镇根本没有山贼!”
少女颤抖着扯开衣襟,只见原本白皙的锁骨处遍布着狰狞的鞭痕,疤纹之间竟隐藏着几缕银白色的符文,“陆大人教我们引灵气入体,那些官兵才是吃人的恶鬼…”
她泪眼婆娑地道,“上月太守强征童男童女祭天,是陆大人带我们劫了囚车…如果没有陆大人…不知道还会被他害死多少人…”
四周的温度逐渐降了下来,温如玉手中的茶盏突然炸裂,碧绿的茶汤在案几上蜿蜒成诡异的符文——与天辰帝国的官印如出一辙,也与白日里他们看到的囚车烙印一模一样。
白宸却并未显得意外,只是伸手用匕首挑起少女破碎的衣角,露出内衬密密麻麻的针脚,“百纳衣,三年丧亲者才穿的孝服。”
夜枭啼叫声撕开凝固的夜色,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刃划破了沉寂的天幕。
清冷的月光从驿站残破的窗棂落下,照见少女内衫上百纳衣的针脚——每块碎布都绣着不同姓氏。
温如玉认出其中一角云纹,正是三日前他们途经柳林镇时,那个被炼成尸傀的茶商衣料。
江子彻的眉头深深蹙起,他忽然记起皇城外的流民堆里,有个老妇死死护着的襁褓也缝着这种百纳布。
白宸轻轻地走到少女身后,突然化掌为刀,猛地地朝着少女的后颈劈去,少女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丝惊叫,便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以至于温如玉和江子彻两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们瞪大了眼睛,满脸愕然地看着晕倒在地的少女和瞬间出手的白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宸却若无其事般回到床前,继续雕刻着那枚雪白玉石,玉石碎屑落进少女颈间血痕。
他看了两人一眼,“什么打算?”
温如玉和江子彻对视一眼,皆沉默着垂下了头。
“我们的任务是清剿山贼,你们救不了她。”白宸语气平和,但说出来的话却冷酷至极。
“你有什么办法?”江子彻突然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他。
白宸也静静地回望着。
“杀人。”
翌日。
山路远比预想的更为崎岖难行。
石阶蜿蜒而上,表面覆着一层湿滑的晨露,两侧的树影浓密如墨,枝叶交错间,隐约透出几缕寒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令人脊背生凉。
白宸走在最前,两侧密林中无数弓弩上弦的轻响此起彼伏,他却恍若未闻,而这些隐藏在暗处的弓弩手也似乎得到授意,并未向三人动手。
直到登上山头,三人看到了山贼首领。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身形纤瘦却并不孱弱的素衣少年。
与在琉璃殿时不同的是,不再掩饰力量的动作轻盈而流畅,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眼眸锐利,带着一种人类中罕见的野性,仿佛与生俱来便与山林为伴,与野兽为伍,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难以驯服的原始气息。
琉璃殿外门弟子,陆经年。
看到他的出现,尽管有所猜测,但白宸还是感到些许诧异。
那日在琉璃殿以一敌三之后,白宸通过陆经年刻意隐藏与灵兽厮杀的痕迹猜到他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也猜到他在琉璃殿后山搜罗修炼资源,却没有想到,这个本就不幸的少年会用这样的方式帮助同样不幸的凡人。
温如玉和江子彻更是有一种被戏耍的错觉。
“怎么是你啊,把我紧张的。”江子彻第一个上前,没好气地捶了他一拳。
陆经年看到三人的态度,紧绷的神色顿时放松下来,他挠了挠头,轻声道,“多谢江殿。”
“谢我做什么?”江子彻摆了摆手,看到山间逐渐汇聚的人海,不由得感慨道,“你小子不错啊,据说灭了七支围剿的队伍。”
陆经年目光诧异,“你们不是接到天辰帝国求助,来清剿我的吗?”
他们身后,白宸与温如玉闻言对视一眼,皆无奈地笑了笑。
第136章 太守伏诛
江子彻闻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路上遇到的弱小宗门,几乎都以欺凌凡人为乐,连最基本的生存权利都被剥夺,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过了一会,他又道,“你做得很好。”
陆经年微微愣住,随即不由得会心一笑,抬眸望向山外的迤逦风光,“官道周边,几乎都是这样。只有远离灵者生活的凡人,才能过上正常人的日子。”
“你打算带他们搬迁?”白宸突然问道。
陆经年回头看他,神色间依然含有几分复杂,轻轻摇头,领着几人走向瀑布后的洞窟,“进来说吧。”
瀑布如银练垂落,水声轰鸣,踏入其中,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繁复的图谱,纹路玄妙,线条流畅而深邃。
细看之下,竟是将琉璃殿的基础功法一一拆解,化作了三百六十式凡人亦可修习的体术,每一式皆精妙绝伦,既有攻守之势,又含天地之理,将浩瀚的修炼精髓皆凝练于此。
看着这些图谱,陆经年无奈道,“这座山头我准备了许久,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配合从琉璃殿后山带出来的陷阱,多次组织击退官兵的围剿。我考虑过搬迁…但以我现在的实力,占据天时地利才能勉强对付官兵,还不足以带着那么多老弱妇孺顺利离开。”
白宸微微颔首,又道,“天辰帝国既然注意到你了,那么就算琉璃殿不出手,天辰帝国也不会任由你如此明目张胆地培养势力。”
略作思索后,他不由得问了出来,“你打算怎么做?”
闻言,陆经年却沉默着摇了摇头。
白宸所说,又何尝不是他所担忧的呢?
他虽能庇护这些凡人一时,却终究无法庇护他们一世。即便将那些鱼肉百姓的官兵和灵者悉数铲除,仍会有更多的欺凌与压迫如野草般滋生。
弱者的命运,永远都会被强者所主宰,而他的力量,终究只是沧海一粟。
这也是为何一路走来,温如玉和江子彻心情沉重,却始终没有出手相助的原因。
他们帮不了所有人,也找不到让他们生还的方式,更无法抛却宗门任务,被这些随处可见的苦难绊住脚步。
弱小,就是原罪。
洞窟内的气氛逐渐变得沉重起来,白宸却轻笑一声,道,“随我来吧。”
他带着三人,一路沿官道来到苍梧县城的太守府。
白宸让三人换上外门弟子的殿服,从驿站里买了最高大的马匹,一路上晃晃悠悠,直到暮色四合,才远远看到灯火摇曳的高大府邸。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渐渐隐去,太守府在暮霭中显得愈发巍峨壮丽。
高耸的朱门在昏暗中透出深沉的红,琉璃瓦上残留的微光如星辰点点,府内的灯火次第亮起,透过雕花的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整座太守府宛如一座不夜之城,在暮色中静静矗立,威严而奢靡。
随着四人的逐渐靠近,十八盏精致的兽皮灯笼突然自燃,火光中显出门楣处“明镜高悬”四个鎏金大字,金漆正顺着蛀空的梁木簌簌剥落。
“琉璃殿的诸位大人远道而来,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小人早已备下薄酒,恭候多时了!”
这位太守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步履蹒跚地走在最前面,脸上的肥肉随着笑容堆叠起来,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
身后的一众官员也纷纷低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太守一边用袖子擦拭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边微微躬身,双手捧上的灵戒嵌着东海冰魄,在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白宸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太守身后,宽阔平坦的官道两旁古木参天,此时却熙熙攘攘地站了两排没有灵力波动的凡人。
“恭迎大人。”
感受到他的目光,人们纷纷跪拜,嘴里直呼道。
温如玉和陆经年忍不住双手握拳,却没有动静,在没有收到白宸的示意之前,他们更想看看白宸会如何处置。
倒是江子彻率先忍不住,想开口训斥,却被白宸早有准备地扭头制止。
白宸伸出了手。
太守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修长的手指,当指尖轻轻抚过戒面时,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谄媚逐渐转为狂喜,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他抬起头,嘴角咧开,正要献上几句溢美之词,却未曾察觉到少年手中那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已然如幽灵般悄然贴近他的脖颈。
下一刻,冰冷的刀刃轻轻划过,太守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的光彩也随之熄灭,仿佛一场未及出口的美梦,戛然而止。
太守府外,一片死寂。
太守的脖颈间鲜血喷涌,肥胖的身躯轰然倒地,脸上还挂着谄媚的笑容。
周围的官员和侍从等皆愣在原地,一时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住了,竟无人敢上前。
琉璃殿的其他三人也愣住了。
他们虽然对太守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但都没想到白宸会选择如此果断地出手,甚至没有准备给太守任何辩解的机会。
江子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思忖片刻后,还是闭上了嘴,只是默默地看着身前一袭白衣,不染尘埃的少年。
染血的灵戒在空中划出弧线,稳稳落入白宸手中。
“贿赂,在我这行不通。”
白宸踏过满地精心铺设的灵核碎屑,白衣的下摆扫过太守渐渐凝固的血泊。
“都站起来。”
他每走一步,地面就绽开一根淡青色的翎羽,当他一步步走到百姓中间时,层层叠叠的羽毛在地面上铺展而开,呈现出一只栩栩如生的翅膀模样。
跪伏的百姓抬起头,只见少年眉心浮现出一道拥有巨大双翼的淡青色虚影,那正是琉璃殿少殿主的册封仪式上,传遍大陆的飞廉。
温如玉心念一动,似乎察觉到了白宸想做什么,白玉石剑在半空中挥舞,淡金色的灵力在空中织就一张巨网,将太守府中逸散的灵气尽数收拢。
白宸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袖中飞出万千光点,那些光点落在百姓额间,化作淡青色的双翼印记。
第137章 归墟图影
“今日得遇,即为有缘。”白宸清澈而略有些沙哑的嗓音中带着几分超然与威严,“本殿以琉璃殿少殿主的身份,赐予你们一场机缘。至于能从其中领悟多少,便看各自的造化了。”
他袖袍轻拂,太守的灵戒倏然裂开,数不清的灵核四散而开,整个太守府的地面随之开始震颤,灵气如潮水般涌出,却被温如玉的剑网牢牢锁住。
白宸默默地走到一位白发老妪面前,她怀中抱着个气息微弱的婴孩,正颤颤巍巍地抬头看他。
修长的指尖凝聚出一缕异常纯粹的灵力波动,点入婴孩眉心时,整个太守府的灵气突然沸腾,百姓们额间的淡青色的双翼印记渐次亮起,化作漫天光雨,每一滴都蕴含着被拆解后的基础修炼法门。
“今日起,”白宸的声音在灵气旋涡中回荡,“你们的未来,由你们自己争取。”
他转身时,雪色广袖翻涌间浮现出点点荧光,万千荧光并非静止如星辰,而是呈现出流动的潮汐一般的景象。
每粒光尘似乎都在演绎宇宙生灭,星砂坠落处,太守府青砖缝隙里竟钻出点点娇小的花朵。
“这是…”
温如玉和江子彻对视一眼,皆能看到对方眸光中的诧异。
白宸不过是更天境一节的灵者,能够做到通过飞廉的传承之力将修炼法门传输给凡人早已超出更天境的极限,如今他想要运用太守府内如此庞大的灵气强行为他们打破体质上的禁制,让他们短暂拥有感知灵气的能力,只凭一个更天境的灵者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
然而,身为真传弟子的他们又怎会不知,白宸所施展的,乃是琉璃殿主白芷的本命灵武:归墟图。
尽管只是投影,却也能清楚地看到那细微的点点星砂实则是缩小亿万倍的漩涡,正将天地灵气迅速收拢起来,去除杂质后以最纯粹的方式反哺天地。
当第一粒星砂落入百姓眉心的淡青色双翼印记,白宸衣袂上的潮汐纹路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跪拜的流民们脊背浮现幽蓝脉络,那竟是远古海民修炼图谱上的引气入体之法。
抱着婴孩的老妪银发转黑,怀中婴儿啼哭化作鲸歌,震碎了地窖里所有禁锢凡人的镣铐。
当最后一点星砂没入百姓眉心,最后一道潮汐纹路没入地脉,太守府轰然坍塌成深潭。
白宸立于水幕之上,清冷的月光映照下,却显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归墟图的光影在他周身凝成十二重浪纹,潭水将太守藏于地窖里的凡人一一浮起,同时浮起的却不是瓦砾,而是无数记载凡人修炼之法的玉简,表面还沾着深海淤泥。
最先触摸到玉简的老渔夫突然蜷缩成胎儿的姿态,皱纹里渗出咸涩的海水。
当他在众人惊呼中破茧重生时,年长的盲眼歌姬突然开口,凄婉的歌声竟能引动潮汐,周遭的潭水皆为之震颤。
百姓的惊呼声此起彼伏,重生躯体的老妪激动得跪地长笑。
白宸立于水幕之上的身体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便稳住身形,广袖挥出,点点星砂从被众人拾起的玉简中涌出,在空中组成一张完整的潮汐图样,呈现出的中心漩涡状纹路仿佛正缓缓旋转。
白宸神色微动,归墟图的投影仿佛受到召唤,逐渐消散于半空,化作点点荧光回到他的白衣之上,很快便彻底失去了踪迹。
他抬脚落至地面,只面无表情地扫了那群站在旁边目瞪口呆的太守侍从一眼,便使对方如坠冰窟,一行人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连连求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几人额头紧贴地面,浑身瑟瑟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太过放肆。
白宸神色淡然,并未再看向他们一眼,只是微微侧首,朝着温如玉三人使了个脸色。
四人默契十足,悄然转身。
这时的他们全然不似来时那般张扬高调,仿佛一阵无声的风悄然掠过,只留下重获新生的百姓感激涕零,乱作一团。
只是一路上,三人都沉默不语,目光低垂,神情复杂,仿佛还未从那惊心动魄的场景中回过神来。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白宸那令人震撼的手段,他们心中波澜起伏,久久难以平静。
直到夜色中再也看不见任何人影,前方少年沙哑到难掩虚弱的嗓音才突然响起。
“如玉…”
温如玉瞳孔骤然一缩,心中猛然一紧,连忙疾步上前,伸手去扶。
然而,还未等他触及白宸的手臂,白宸的脸色便骤然惨白,一口鲜血猛然从口中喷出,染红了衣襟。身体也仿佛一瞬间失去所有力气,如同一片枯叶般无力地瘫软下去,
“送我…回去。”
白宸倒在温如玉怀中,口中含着鲜血,眼神逐渐涣散,话音落下,便彻底失去意识,任由身体无力地倒在温如玉的臂弯中。
江子彻和陆经年也凑上前,前者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伸手搭上白宸的脉搏,指尖微微一顿,片刻后,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他的语气虽低沉而平静,却隐隐透着一丝无奈,“并无大碍,只是灵力枯竭,超出了肉身能承担的极限。”
或许是武修境界达到六重天的关系,白宸对于修炼有着更天境灵者所没有悟性和理解,而白芷似乎正看中了这点,才敢仅通过传音玉简带来的一道归墟图投影,便让他完成这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无论如何,他都只是更天境一阶的灵者罢了。
强行去做更天境难以达到的化天地灵气为己用,尽管有归墟图投影的帮助,却还是遭到不轻的反噬。
江子彻说着,与温如玉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目光中对白宸这般不顾后果行径的理解和叹息。
温如玉将白宸打横抱起,几人相视一眼,简短地交换了意见,随即默契地点头,决定不再耽搁。
夜色深沉,月明星稀,三人的身影在月光下匆匆穿行,连夜朝着琉璃殿的方向疾驰而去。
三天后。
第138章 兴师问罪
风信殿。
白宸从昏迷的状态下转醒后,只是在房间内休整片刻,便前往牡丹殿并径自闯入白芷的寝殿中,就连白芷都被惊得眉心一跳。
“狗东西,你阴我?”
白宸闯得极不客气,坐得也极不客气,说的话更是极不客气。
实际上身为苍河的亲传弟子,他面对白芷时确实有不客气的资格。
所以白芷干咳两声,原本清冷出尘的风骨却在此刻碎得彻底,讪讪道,“这都被你发现了。”
白宸眉头微皱。
这狗东西在外人面前一副孤高淡雅的模样,眼下倒是藏都不藏。
当归墟图投影出现在白宸身上,并且一瞬间将体内的所有灵力抽干时,他才明白白芷真正的意图。
这狗东西,敢情冲着翻他的底牌来的。
否则传授凡人修炼的方式,扬琉璃殿善名这种事情,明明有收益更可观的做法,他自己为何不去?
若不是借着夜何修复灵印的契机,一举突破到更天境,勉强可以操纵天地灵气,他这一手至少得把武修的极限暴露出来。
我帮你做宗门任务,你却偷偷扒拉我的底裤?
“这事我跟你没完。”白宸冷哼一声,同样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目的,“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给你引荐一位你感兴趣的故人。”
白芷嘴角一抽,他也算是明白,这小子哪里在讨要说法,这不是明晃晃地讨要好处来了。
还引荐故人…
谁对那个怪物感兴趣啊!
白芷无奈了,“你想要什么?”
“打一架吧。”白宸抬眸看他。
“你疯了?”白芷眉梢微挑,“我可不是江离,感觉不太强就开始放海。”
“生死不论。”白宸依旧看着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正战意翻涌。
“你…”白芷咬了咬牙,“换一个。”
白宸撇撇嘴,“归墟图借我一用。”
白芷再次嘴角一抽,“那可是我的本命灵武,你想干啥?”
“快突破了。”白宸只是简单地道。
“七重天?”白芷忍不住咋舌,问道。
“嗯。”
“难怪你小子要找我打架来了。”白芷笑了一声,“既然如此,那我就帮你一次。”
“当真?”白宸挑了挑眉。
“阿离卡在瓶颈多年,都无法踏出那一步,确实对你造不成生命威胁。”白芷笑笑,“你小子的路,什么都好,就是对自己太狠了。”
白宸默然,抿了抿嘴,没有开口。
“好处得到了,该怎么谢我?”白芷笑笑,起身凑上他旁边问道。
白宸皱了皱眉,看向眼前这位明显有事相求的年轻殿主,“你想见故人了?”
白芷嘴角再次一抽。
“你跟那位故人打过没?”白芷不死心似的问道。
“没,我打不过他。”
“打不过他你能打过我?”
“试试?”
“……”
白芷默默地退回主位坐下了。
“琉璃殿正在探究凡人的修炼体系?”
这时,白宸才正色道。
这才是他今日前来,真正想要知道的内容。
而白芷也没有对他隐瞒,“对。”
“这是为何?”
白芷沉默片刻,有一会儿后,才悠悠叹气,“你应该都猜得差不多了吧?”
白宸默然,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也是从你身上得到的启发。”白芷接着道,“近十年来,玄灵大陆灵气鼎盛为历史之最,三国九派的天骄皆远胜于以往的任何一个强者,上一代妖榜更是被称为黄金一代。然而,黄金一代的第一人却有着应当成为凡人的最低品质先天灵气,本该是一个废人。”
“这推翻了整片大陆上对先天灵气品级的所有理解和认知。也让我们考虑到,或许,每个人都有成为灵者的机会,而先天灵气不足六层的所谓凡人,其成长路线,里面更可能会蕴含着突破那一道禁制的契机。”白芷道。
白宸眉梢一跳。
“自从苍殿和十二星宫的先祖萧漠强强联手,推出改变大陆格局的妖榜比武,并以妖榜排名论三国九派排位的制度后,年轻一辈弟子的成长就被宗门前辈庇护在几乎看不到死亡的温室里,只要有足够惊艳的天赋,得到海量资源的倾斜后,很难不成为人们口中的天才。就连我自己,其实也是妖榜制度的受益者。”
白芷说着,眸光幽深地看了白宸一眼,“但你和如玉他们不同,有些话,对于他们而言为时尚早,可你却一定会有自己的领悟。或者说,隐月和所有的灵修门派都不同,也只有隐月这种感情淡漠的地下势力,才能冷酷到在明明有妖榜的存在下,依然选择用数不清的枯骨去堆积一个随时可能会夭折的天才。”
“而你,是隐月里最不被看好,却始终能活到最后的那个人。你的路,远比我们更加难走,却也会比我们的尽头更长,也更有希望对那一道禁制发起冲击。”
他轻声道,“你给这片大陆带来的惊喜,实在太多了。”
白宸默默地垂下眸子。
他终于明白了,琉璃殿研究八大自然属性,完善灵者的修炼体系,并将其公之于众,那隐藏在造福苍生背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所以那洞窟上,凡人引气入体的法子是你放到后山,给陆经年的?”白宸想了想,问道。
白芷笑眯眯地道,“别告诉他。”
白宸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小祖宗,”白芷瞧着他那副依旧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阵无奈,“这回答,你还不满意?”
“你想要我做什么?”白宸没忍住问。
白芷见他终于松口,眉眼间顿时绽开笑意,语气也轻快起来:“末刃的暗探,替我拔了呗?”
“……”
白宸看着他,有些欲言又止。
“不行?”白芷心道不妙。
“我只是觉得,你和那位故人的感情多少还能再培养一二。”白宸目光不善,“否则,他该来找我培养了。”
说完,他便挥了挥手,同样极不客气地起身离开。
白芷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却轻轻地扬了扬嘴角。
这小子没有明确拒绝,那便是成了。
第139章 神算天机
末刃作为黑市,同时也是大陆上最庞大的情报组织,其情报网遍布程度之广,探查范围之密,几乎可以说是无孔不入,哪怕实力相当,同为三国九派的琉璃殿,也很难保证内部没有末刃安插进来的暗探。
但白宸却可以保证。
而事实也正如白芷所料,白宸离开后,便让半路遇到的温如玉带他走进入了藏经阁。
温如玉不明所以,只见他找到其中整理齐全的弟子档案,便当场翻阅了起来。
实际上即便白芷不说,白宸也没有打算让末刃隐藏在琉璃殿的暗探留下。
否则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准备取他项上人头回到末刃领取悬赏的人出现——现在的鬼刀依然是末刃高居悬赏榜首的存在,甚至连本就恐怖的悬赏金额都还在逐日递增中。
第二天。
日上三竿,温如玉和江子彻二人面面相觑,同时守在藏经阁门口。
白宸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自大量玉简中取出几叠,随手丢给了两人。
“这几个人的出生背景是捏造的,直接送去牡丹殿那狗东西殿中。”白宸的目光有些低沉,一边走一边说道。
“狗东西?”
“就是白芷。”
“……”
“那你去哪?”江子彻忍不住问他。
“我想单独去见一个故人。”白宸沉声道。
“行。”
两人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后,便默默分开了。
雪莲殿。
琉璃殿的八大分殿各具特色,其中雪莲殿作为外门弟子的专属活动区域,整体基调清冷幽静,清高孤傲。
长廊两侧,冰蓝色的琉璃雕琢成朵朵盛放的雪莲,晶莹剔透,姿态坚韧,又精致绝美。
白宸一路行至大殿内侧,沿途有外门弟子向他驻足行礼,他也会默默地颔首回应。
如今的白宸经过以一敌三和一己之力为全县凡人觉醒灵力的宗门任务后,琉璃殿弟子们对他的敌意也渐渐淡去,转而化作对实力的敬畏。
他们发现,这个少殿主的实力好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玄灵大陆终究还是强者为尊。
一座凉亭静静伫立,晶莹剔透得宛如冰雪雕琢而成,亭顶覆盖着薄如蝉翼的琉璃瓦,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蓝晕,仿佛凝结了天际的寒霜。
亭中石桌石凳皆以寒玉打造,触手生凉,表面光滑如镜,映照着周围点点雪莲的倒影。
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的青年正立于亭前,身姿挺拔如松,身着一袭淡青色衣袍,质地轻盈,随风微动,仿佛山间薄雾缭绕。
他面容俊逸,墨绿色的双眸如幽潭般深邃,隐隐透出几分冷冽与睿智,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仿佛天地万物皆在他的算计之中。
见到白宸走近,他似乎早已预料般神色淡然,唇角微扬,笑意浅浅,随即优雅地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见过少殿主。”
他的姿态展现出一种从容而谦和的气度,但白宸却没有继续上前。
白宸目光有些复杂地拿出一叠玉简,抬手抛给了他。
“双无计,十九岁时父母双亡,全族惨遭灭门之祸,奄奄一息之际晕倒在琉璃殿后山荒草丛中,被内门弟子祁安如所救,自此拜入琉璃殿。”白宸念着,语气逐渐讥讽,“你倒是实诚。”
这份出生背景,其中所涉及的时间和地点,都无法令人察觉出任何问题,唯一有问题的,是这个名字。
神算天机计无双——这是白宸参加妖榜的前一届,榜上排行第一的名字。
那一届妖榜比武,他与红羽一同作为末刃成员出战,一个摘得榜首,一个位列第十。
而双无计,正是将其名字倒写后的结果。
计无双依然是笑意盈盈地对他道,“少殿主初来乍到,便打算亲手拔除了末刃的钉子?”
白宸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不答反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计无双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他的态度,但很快恢复了笑意,“你应该知道,拔掉那些钉子的后果。”
“我放你逃出去,不是为了把你送到琉璃殿,做什么钉子。”白宸眸光很深,依然答非所问道。
计无双沉默了片刻,终是在他看不出丝毫情绪的目光中败下阵来,高举双手做投降状,无奈地笑笑,“两年前的事,谢谢你了。”
“我是你的灭族仇人。”白宸微微垂下眼眸,冷冷地道。
“是啊…灭族之仇。”计无双语气幽幽,墨绿色的瞳孔望向远方,“扛着噬心之痛渡九重天雷,就是真的灭族之仇也能还了。更何况,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白宸闻言,却是眉头微皱,“你为什么知道,回隐月了?去干什么?”
计无双轻轻地叹了口气,看向他,“我离开隐月后仅仅两天时间,冥逆就找到我,对我说,你正在用命来换我的命。”
“冥逆…”白宸咬了咬牙。
“他告诉我,暗杀我父母的这个任务由左大人直接下达,你若是拒绝,他们不仅不会轻易放过你,而且任务也会移交给别人。”计无双轻声道,“当你在调查到我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并且感情深厚时,当即就做好了强行救下我的准备。”
他说着,眸色变得更加幽深,“只是你没想到,我居然会仅在调查出鬼刀为执行任务者的那一步后,就一时冲动在隐月与你当众对峙。无奈之下你只好先把我放走,再事后替我扛下所有罪责。
“我始终想不通,你这样的人究竟要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会去做这种事。尤其是当你从昏迷中转醒,第一件事就是要拿走我的召集令玉片,还我自由时,我全然不理解。”计无双此时终于卸下了表面上那份平淡从容,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你明明已经,熬过一场雷劫了。”
“所以你就回去了?”白宸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情绪,“还听从冥逆的吩咐,隐藏在这里做个钉子?”
计无双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是唯一救你的方式。”
“他们根本不可能让我现在死。”白宸苦笑了一声。
“但是…会让你生不如死。”
第140章 清除暗探
“所以…”计无双看着他,语气深沉,“到底是为什么?”
白宸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没有为什么,”他摆了摆手,走到凉亭中坐下,道,“就是想了。”
或许是…他有些像谢言之吧。
一样的精于算计,一样的姿态从容,无论遇到什么都永远噙着笑意,神色淡然。
所以,那一瞬间,就是想了。
想就做了。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白宸问。
计无双微微扬唇,恢复了平淡从容的笑意,轻声提醒他,“被发现了身份的暗探,只有死路一条。”
白宸看了他一眼,“你明知我成为少殿主后,定会拔除暗探,为何不撤?”
“我欠你一条命。”计无双眼眸微垂,淡淡地笑道。
“呵。”白宸嗤笑一声,默默地看着远处。
雪莲大殿的飞檐翘角隐约可见,与凉亭的景致交相辉映,透出一丝超然物外的宁静。
“跟着我吧。”
白宸右手中指处的白玉戒指光芒微闪,一枚纯白玉片被他随手扔向计无双的方向。
“好。”计无双笑笑,伸手接过玉片,轻轻地摩挲了片刻雕刻在上面的白虎纹路。
和白宸的曼珠沙华不同,他的紧急召集令,也是如同这般的白虎样式刺青。
他没有客气,直接将之收入灵戒中。
白宸回头看他,忍不住挑了挑眉。
“很意外?”计无双见状,轻笑,“你认为我不会如此轻易地跟从一个后辈。”
白宸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在琉璃殿暗中传递情报的这几年,我查到了当年重金收买我父母人头的幕后真凶。”计无双语气悠悠,“计家虽为凡人世家,却是数代皇商,历来皆有与天辰帝国的商贸往来,通过天辰帝国报酬的灵核,也获得了与灵者交易的资格。逐渐有不少灵者愿意为了灵核替计家出手,再有帝国相助,虽家财万贯,却基本不必担心会被强者洗劫。
“计家很有头脑,也着实心狠,每代只留一个最有经商天赋的家主传宗接代,维持与天辰帝国的贸易往来,其余小辈皆送往隐月参加隐月最残酷的入门考核。世代如此,直到近些年才出了我这么一个通过隐月考核,从而有幸走向修炼之途的灵者……其余人,皆永远地留在了考核中。
“如此一来,每任家主就注定后院妻妾成群,且相互之间竞争十分激烈。”说到这里,计无双忍不住笑了一声,“计家多年来,为了在出现第一位灵者之后,能够一跃成为二流以上的势力,暗中留藏着惊人的积蓄。直到一位姨娘因为自己的独子被送去隐月考核,从此没有讯息后,便变得神志不清。可谁都没想到,那位姨娘一直装疯卖傻,骗过了所有人,偷偷顺走了计家所有灵核,并交给了末刃,要求鬼刀出手为她复仇,暗杀计家的家主和家主夫人。
“但她没想到,鬼刀的行事风格,是灭族。”他笑了笑,“所以最后,她也没能幸免,死在了你的刀下。”
白宸默然。
作为任务执行者,白宸只要有心,当然能够调查到这些内幕。
只是对于其他人而言,雇主的信息在末刃处于绝对保密的范围,与鬼刀的绝密程度不相上下。
“如果不是你的关系,冥逆不会让我查到这些。”计无双见他没有说话,仿佛猜到了他心中所想,语气变得真挚起来,“所以,真的很谢谢你。”
白宸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也没有想到,冥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竟暗中帮了他这么多次。
“将这些暗探揪出之后,你打算怎么做?”计无双看着白宸,也坐了下来。
白宸道,“遣送回末刃。”
“你不杀他们?”计无双眉梢微挑。
“我送回去的人,他们会安排其他的任务。”白宸点了点头。
“为何?”计无双有些诧异地问道,“暗探的任务失败,就算没有被当场击杀,回到隐月后也从未留过活口。”
“我想要知道隐月所有人的信息太容易了。”白宸无奈轻叹,“他们只是被我出卖,不是任务失败。能卧底这么久,就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隐月虽然残酷,却不会轻易杀掉足够有利用价值的人。”
“那你呢?”计无双皱了皱眉。
“隐月的确不会放过背叛者,而我也的确出卖了他们。”白宸笑笑,“但我已经脱离隐月。”
计无双闻言,微微一怔,片刻的沉默后,他才缓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迟疑:“你是说…他们肯放过你?”
十年时间,投入无数常人所无法想象的庞大资源,才培养出来的鬼刀,真的会归还自由吗?
“他们本就无法控制我。”白宸笑了笑,道。
计无双闻言,也轻轻地笑了,目光投向远方。
“那是因为,你愿意付出代价。”
“别说我了,”白宸挥了挥手,起身朝着牡丹殿的方向走去,“去看看他们吧。”
计无双看着他起身离开的背影,不由得会心一笑。
片刻后,才抬步跟上。
温如玉二人的动作很快,不过几盏茶的功夫,便派人把档案玉简相对应的弟子一一抓捕到位,押送至牡丹殿内。
白芷看着眼前这些并不算陌生的面孔,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琉璃殿的门槛其实并不低,能否踏入其中,更多还是靠缘分的牵引。除了两个月前那场盛大的招生大典外,琉璃殿几乎从未向整个大陆公开招收过弟子。
因此,其余势力想要安插暗探的难度不小。
加上计无双,也不过仅五名而已。
当江子彻把最后一名外门弟子带入大殿时,稍一抬头,便倏然愣住,手中的玉简轰然掉落一地。
白芷温声抬头,而被白宸揪出的弟子也齐齐回头看向他。
其中一个身着内门弟子殿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在看到他后,默默地垂下眸子,别过头去。
琉璃殿冰殿的二把手,祁安如。
“祁安如,你比我还早来到琉璃殿,在这里生活不少于十年了。”江子彻忍不住迈步向前,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难道十年前,你就已经是卧底了?”
第141章 遣送回府
祁安如神色复杂,缓缓低下头,唇瓣轻抿,不敢再看他。
“你说话啊!”狭长的柳眉深深蹙起,江子彻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竭力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前去抓住对方的肩膀质问。
“我刚被师父接过来的时候,是你带着我熟悉这里的一切,那时候我实力不如你,每次遇到危险,都是你挡在我面前,让我先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强行保持理智,“如果你是卧底,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祁安如闻言,嘴角处隐隐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缓缓抬起眼帘,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释然:“这十年…也是我的青春。子彻,有些事并非我愿,只是命运弄人,我别无选择。”
“你就想对我说这些?”
江子彻的话语中夹杂着愤怒和失望,那些曾经的点点滴滴,如今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刃,狠狠刺入他的心底。
“其实这是件好事…”祁安如忍不住笑笑,带着镣铐的手像以往无数次那样,轻轻地拍在他的肩头,“至少,我不用再骗你了。”
“子彻。”
江子彻还想开口,却被白芷威严的声音打断。
“他作为你冰殿的核心成员,潜伏整整十年,期间不知向其他门派传递了多少机密情报。此等行径,罪无可恕。”白芷目光冷峻,声音如寒霜般凛冽,一字一句地说道。
江子彻愣了一下。
“对不起。”祁安如苦笑了一声,轻轻地道。
江子彻咬住下唇,侍立一旁不再看他。
“狗东西,这个祁安如出身隐月,我可没答应把人给你。”
伴随着少年清澈而略带沙哑的声音,白宸带着计无双踏入了大殿门槛。
“计无双?”祁安如望着那两人中那道熟悉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震惊之色难以掩饰。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与隐隐的痛楚,“为什么会是你?“
他是琉璃殿中,唯一知晓“双无计”便是那位早已名震大陆的神算天机——计无双的人。四年前,正是祁安如奉命执行任务,暗中配合易容后的计无双,悄然潜入琉璃殿外门中。
所以比起身份败露,他的背叛是更让祁安如感到深深绝望的事情。
若是如此,他在琉璃殿身亡后,便失去为自己的辩驳的机会,末刃也将从此断了每月固定交给父母的补给,和续命的药物。
甚至…若是计无双谎称他背叛组织,末刃一定会杀了他的父母。
祁安如不敢深究,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凉,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全身。
“当然不是我。”计无双明白他的想法,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也是被抓出来的钉子。”
祁安如一愣,随即终于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位自招生大典结束后便传闻纷纭的少殿主。
“你到底是谁?”他眉头轻蹙,眼中闪过一抹探究与警惕。
白宸唇角微扬,全然不顾周围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缓步走到祁安如面前,手腕上漆黑的曼珠沙华纹身悄然泛起一丝血色,显得诡异而妖冶。
就在这一瞬,祁安如的手腕忽然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
他的神色骤然一僵,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束缚,带着镣铐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重重跪倒在地。
空气中瞬间弥漫出一股压抑的气息,众人的神色在这一刻各不相同,却都难掩诧异。
白宸并未接受他的跪礼,只是神色淡然地脚步轻移,侧身避开了祁安如下跪的方向。
“回去吧,今后不必再来了。”他的声音平静而疏离,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祁安如眉头微皱,抬头看他,“果然是你。”
他面露不解,“为什么你这种人也会背叛他们?”
“这句话救了你的命。”白宸闻言,忍不住笑了笑,道,“回去找冥逆报到,我能保你不在这个任务上受到惩罚。”
鬼刀的召集令权限之高,哪怕放在隐月都不多见,所以祁安如能够瞬间猜到他的身份并不奇怪。而祁安如在得知内情后,没有说出鬼刀的举动,也实实在在救了他自己一命。
否则,白宸就没必要将之放走,给自己留下隐患了。
白宸说完这句话,便抬头看向白芷。
白芷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无奈。
这人用这样毫无情绪波动的目光看向他时,准没好事。
“末刃的祁安如和计无双这两人我要了,其余暗探不知是哪个势力派来的,你自己审问吧。”
果然,白宸一开口就是直接要人。
白芷闻言,忍不住皱了皱眉,猛地一拍桌案,愤然起身,试图与之理论道,“这两人为隐月立下赫赫功劳,不知做了多少损害琉璃殿的事,你让我就这样放过他们?”
“不只是放过。”白宸淡淡抬眼,漆黑如墨的眸子里依旧波澜不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从今天起,计无双不再受琉璃殿管辖,只听我一人之令。”
白芷盯着白宸,周身闪耀出淡淡的星芒,沈天境的威压轰然炸开,瞬间凝聚在少年瘦削的身躯之上,仿佛要将他彻底碾碎。
白芷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一个暗探留在琉璃殿,还不让其他人管他?”
“怎么,想对我动手了?”白宸却若无其事般挑了挑眉,目光有些诧异地与他对视,语气中没有一丝动摇,“要打后山去打,但如果你还想要我帮你,就答应我,这算我的一个人情。”
话音落下,白宸只匆匆扫了江子彻一眼,微微颔首,便带着神色明显有些诧异的计无双走出大殿。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在白芷未曾散去的恐怖威压之下,一时竟无人敢出声。
“臭小子。”白芷见他离去,脸上却并未浮现出太多的怒意,只是无奈地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即,他的身形一闪,悄然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第142章 初战白芷
恐怖的威压逐渐散去,江子彻眉头微皱,他接收到了白宸想要传递的讯息,但同时也有些疑惑不解。
白宸为何执意要保下祁安如?
甚至不惜与这一届的琉璃殿主开战…
轰!
然而,还未等他细细思索,后山方向骤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天地都在为之震颤。
江子彻心头猛然一紧,眸中闪过一丝凛然。
他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挥,一道冰蓝色的灵力如寒霜般掠过,瞬间将祁安如身上的镣铐斩断,同时向他点点头,简短吐出两个字,“等我。”
“哎,”祁安如突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不必急于一时,能看到这场战斗对你而言也是一次造化。我会留在这里等你。”
江子彻闻言,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抹同样复杂的神色。
祁安如对他点了点头,神色反而逐渐平静下来,缓缓地松开手。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脱离的刹那,江子彻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了那只尚未完全放下的手。
未等祁安如反应,江子彻已带着他迅速掠向后山。
“传令下去,让执法堂派人封锁后山,从天境以下的弟子不得入内。”
临走之前,他淡淡地吩咐门卫道。
琉璃殿后方,原本巍峨耸立的山峦在转瞬之间便被横扫而过,数座山头顷刻间化为齑粉,尘烟冲天而起,仿佛天地都在这一刻为之震颤。
原本静谧的山林,此刻只剩下满目疮痍与无尽的轰鸣。
半空中,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对凝练到近乎实质的庞大双翼,在白宸身后铺展而开。层层叠叠的羽毛如云般翻涌,扶摇直上,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岁月与威严。
庞大的双翼肆意伸展,几乎遮蔽了天日,投下一大片阴影笼罩大地,而那绚烂的光华,如同天地间最璀璨的画卷,震撼人心,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为之停滞。
白宸的眉心处浮现出一道淡青色的双翼印记,宛若天工雕琢,散发着神秘而古老的气息,狮身鹿头的飞廉虚影在他周身若隐若现,仿佛从远古踏破时空而来,威严肃穆中带着一丝灵动。
绝念手环被他化作一柄雪白狭长的刀刃,刀刃如霜,寒光凛冽,雪白而凌厉的刀气肆意纵横,仿佛连空间都被切割成无数碎片,令人不寒而栗。
白芷的归墟图尽数展开,一幅古老而神秘的画卷在他周身覆盖,点点星砂汇聚成一张宛若星河流转的潮汐图样,缓缓旋转的漩涡状纹路正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淡蓝色的潮汐如丝如缕,缠绕在他的身侧,仿佛与他的呼吸融为一体,星砂在潮汐中涌动,闪烁着点点微光,宛若星河坠落凡间。
随着星砂的流转,浓郁的灵力如潮水般喷薄而出,绽放出令人心悸的力量,仿佛连天地都在这一刻为之臣服。
白芷倒是真的如他所言,对白宸未曾有半分保留。
归墟图在他手中全力施展而开,磅礴的潮汐如怒海狂涛般席卷而上,覆盖了整片天空。
淡蓝色的潮汐与星砂交织,仿佛将天地化为一片浩瀚的星河。每一处星砂的涌动,都携带着足以排山倒海的威势,四周的空间壁垒嗡鸣作响,仿佛连空间都即将被这股力量碾碎。
整个天空杀机四伏,危机无处不在,翻涌的潮汐中,仿佛每一缕风、每一粒尘埃都化作了致命的利刃,令人无处可逃,心生绝望。
唯有一道纯白如雪的刀气,如同划破天地的寒光,在汹涌的潮汐中硬生生劈开了一道裂隙。
那刀气纯粹至极,凌厉无匹,干净得近乎无情。
它不掺杂一丝杂质,仿佛是从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极致锋芒,凌厉的气息,如同寒风中的霜刃,冰冷而锋利,直指人心,仿佛连灵魂都能被其斩断。
每一缕刀气都蕴含着无与伦比的杀意,纯粹得令人心悸,仿佛连时间与空间都在其锋芒下停滞,世间万物在其面前都显得脆弱不堪。
绝刀的本源刀气,是「锋芒」。
没有任何杂质的,最纯粹的锋芒。
潮汐与星砂的磅礴力量在这道刀气面前,竟如薄纸般被轻易撕裂。刀光所过之处,漫天潮汐为之退避,星砂为之湮灭,仿佛天地间唯有这一道刀气,才是真正的至高无上,将无尽的杀机与威压尽数斩断。
白芷并没有为此感到意外。
绝念之刃本身便是绝刀的刀骨所铸,其中蕴含的刀气更是绝刀的本源刀气「锋芒」。
「锋芒」极其适配于九霄刀骨,最纯粹的锋芒与最极致的进攻相碰撞,迸发出的力量足以超越境界的桎梏,刀光所至,万物皆寂,连天地规则在这一刻都要为之震颤。
白芷毫不意外,这个少年能凭借着绝念在自己的归墟图中找到生机。
因此,白宸没有找到任何机会。
归墟图中心旋涡状纹路的缓缓旋转下,无尽的潮汐翻涌而至,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潮汐之力愈发汹涌,星砂涌动间,杀机四伏,白宸手中的绝念之刃虽凌厉无匹,刀光如雪,但在那无尽的潮汐面前,逐渐显得力不从心,每一次挥刀,虽能劈开一片空间,却很快被更多的潮汐填补。
风之翼急速扇动,他身形如电,接连后退,试图避开这铺天盖地的攻势。
白宸的眉头微皱,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是他迄今为止所面对的最强敌人。
即便此刻他尚未受伤,但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势仍如巨山般倾覆而来,令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潮汐之力仿佛无穷无尽,每一次涌动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逼得他每时每刻都不得不全力以赴。风之翼急速震颤,绝念之刃挥舞如电,然而,对方的攻势却如浩瀚星河,绵延不绝。
白宸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他心中明白,这一战,狗东西的目的怕是真的要达到了。
他的确不像江离,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下死手。
这狗东西可没有半分留手,每一击都是阻断他所有生路的杀招啊!
第143章 万潮归墟
对方的攻势如狂风骤雨,毫无半分留手,每一击都带着致命的杀意。潮汐之力与星砂交织,仿佛连天地都在为白芷助威,逼得他节节败退。
白宸目光微沉,他明白,再不拿出足以越阶战斗的底牌,保不齐真的要交代在这里。
沈天境一阶的强者,已然超脱凡俗,达到了融天化地的境界。
他们能够与天地共鸣,将万物灵气纳为己用,仿佛自身便是天地的一部分。
举手投足,风云变色,山川河流皆可为其助力。
这种境界的强者,早已不再局限于自身的灵力,而是能够调动天地之力,化为无穷无尽的攻势。
更何况,白芷的本命灵武归墟图,更是一个蕴含着天地意志的极品灵武。
无底之谷,万水之终,万水之源。
归墟,传说中天下万水的汇聚之地,浩瀚无垠,深不可测,但归墟之水却从未因万川汇入而有一丝一毫的增减,仿佛它本身便是永恒的存在。
它是大海与宇宙之间的神秘纽带,如同天地间的心脏,将无尽的水流与星辰之力相连,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既是终结,亦是起源,蕴含着天地规则中最深邃的奥秘与力量。
因此白宸才有心借归墟图,探寻天地意志,凝聚自身战魂,从而将武修境界一举突破至七重天。
白芷何其敏锐,看到白宸眸光晦暗的一瞬间,便明白了对方准备暴露底牌的打算。
他知道眼前这家伙恐怖的潜力,更知道他在战斗中极少失神,任何一丝破绽都可能转瞬即逝。
因此,他毫不犹豫地双手迅速结印,指尖划出道道玄奥的轨迹,仿佛在虚空中编织出一张无形的网。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涌动,无数空间裂隙如锁链般蔓延开来,将白宸的退路一一封锁。
天地间的灵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搅动,空间之力如潮水般汇聚,形成一道道无形的屏障,将白宸牢牢困在其中。
白宸眸光一凝,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空间的异变。
潮汐之力在空间壁垒的加持下,如怒海狂涛般急速翻滚而来,仿佛要将他彻底吞没。他身后的风之翼迅速收缩,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体内,与此同时,雪白的刀气在他脚下汇聚,凝练成一道耀眼的光华。
就在潮汐即将逼近的刹那,白宸身形猛然一动,脚下刀气骤然爆发。
转瞬之间,一道璀璨的白光如流星般划破天际,带着无与伦比的凌厉之势,硬生生地从层层空间屏障中撕裂开一条道路。
那刀光所过之处,空间壁垒如薄纸般被轻易切开,潮汐之力也被一分为二,仿佛连天地都在这一刀之下为之震颤。
白宸的身影紧随刀光之后,如同一道闪电,冲破重重封锁,瞬间来到白芷面前。
灵技:瞬影!
在八大自然属性中,风属性灵者凭借超越境界的速度,往往是最容易触及空间之力的存在。其中飞廉的传承灵技——风陨斩月,更是将风属性的这一特点在灵技中发挥到极致。
风陨斩月天然便无视空间壁垒,风之灵力凝聚成一道无形的锋芒,如同月光般悄无声息地穿透空间,直击敌人要害,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直接通过其内部爆发出最强一击,防不胜防。
因此,尽管白宸的修为尚未达到能够窥探空间的七重天境界,但他凭借风属性灵者与生俱来的速度优势,以及六重天巅峰的凌厉刀气,依然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划破空间。
这种能力虽不及真正的七重天强者那般游刃有余,甚至对自身的损耗极大,但在关键时刻,却足以成为扭转战局的存在。
雪白的刀气在绝念之刃中骤然爆发,顷刻间,狂风呼啸而起,四周的空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吸收殆尽,连白宸的青丝也在狂风中肆意飞舞。
刀气迅速凝实,化作一道锋锐如刃的月牙,寒光凛冽,仿佛连天地都能被其割裂。
那月牙般的刀光划破长空,速度快到极致,几乎超越了时间的界限,它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撕裂出一道细微的裂痕,带着足以撼动天地的威势,直逼白芷而去。
刀光未至,凌厉的锋芒已让人感到肌肤刺痛,仿佛连灵魂都要被这一击斩断。
传承灵技:风陨斩月!
轰——
四周的空间在这一刀的余波中被炸得四分五裂,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碎裂的空间碎片如琉璃般四散飞溅,露出其后深邃的虚空,仿佛连世界的屏障都被这一击彻底打破,狂暴的能量波动席卷开来,将周围的潮汐之力与星砂尽数湮灭,形成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
白宸的身影在破碎的空间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被狂暴的空间之力撕碎。
巨大的负荷让他的肉身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肌肤之上隐约可见崩裂的血痕,鲜血顺着他的手臂缓缓滴落,染红了手中的绝念之刃。
然而,他的目光却凝重异常,手中的刀光如虹,凌厉的锋芒未曾有半分减弱,仿佛承载着他全部的意志与信念,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
白宸的内心微微一沉,他的直觉清晰地告诉他,这几乎让他肉身俱损、虚空碎裂的一刀,似乎并未对白芷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他平静的目光穿透破碎的空间,隐约看到白芷的身影屹立不倒,周身环绕的潮汐之力与星砂依旧汹涌澎湃,仿佛连天地都在为他护持。
白宸的心中泛起一丝苦涩,握紧手中的绝念之刃。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小子,你果真是个疯子。”
片刻之后,破碎的空间逐步修复,裂痕渐渐弥合,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点点星砂如萤火般萦绕在白宸身侧,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还未等白宸稍作喘息,归墟图的画卷便闪烁于半空中,翻滚的潮水便迅速从中喷涌而出,如同怒海狂涛,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瞬间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潮汐之力如巨山般压下,带着无尽的压迫感,仿佛要将他碾碎在这片天地之间。
灵技:万潮归墟。
第144章 本源刀气
白宸只觉得周身一沉,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在承受着千钧之力。
他的视线逐渐被淡蓝色的潮水遮蔽,耳畔只剩下潮汐翻涌的轰鸣声,仿佛连灵魂都要被这股力量彻底撕碎。
肌肤上的裂痕在滔天潮汐的压迫下一点点崩开,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袍,也染红了周围的潮水。
大片的血花在翻涌的潮水中迅速弥漫,将淡蓝色的潮汐染成了一片猩红。
顷刻之间,白宸便已化作一个血人,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
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白宸缓缓闭上了眼睛。
雪白的刀气在他体内流转,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牢牢护住他的心脉,以确保最后的生机不灭。
与此同时,他逐渐撤去了萦绕周身的飞廉虚影,狮身鹿头的威严之影缓缓消散,化作点点星光,融入潮水之中。
这一刻,白宸的气息变得异常平静,仿佛正逐渐与天地融为一体。
他只剩下最后一次出手的机会。
“殿主这是…真打算下杀手?”
地面上,江子彻皱了皱眉,忍不住道。
沈天境层次的战斗,早已超脱了凡俗的范畴,其威势之恐怖,令旁人哪怕只是观望,也不敢轻易靠近半分。
战斗的余波如同无形的巨浪,席卷四方,所过之处,山石崩裂,树木化为齑粉,甚至连远处的山头都在那股力量的震荡下轰然崩塌。
闻声赶来的观战者们只能退到极远之处,屏息凝神,生怕被那恐怖的余浪波及。即便如此,面对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他们依旧能感受到呼吸都变得困难。
否则看到白宸如此惨烈的状态和异常微弱的气息,他早就想冲上前去。
“他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
一旁的温如玉不由得笑了笑,轻轻地道。
白芷也皱了皱眉。
以他的修为,自然能够清晰地察觉到飞廉虚影的彻底溃散,也能看出白宸此刻几乎放弃了所有的防御手段,甚至连灵者本能的护体灵力,也在周身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不成真的是力竭?
白宸此刻的状态,确实像极了灵力耗尽、肉身崩溃的边缘。
飞廉虚影溃散,护体灵力消失,甚至连最基本的防御手段都未曾施展,仿佛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白芷袍袖轻挥,点点星砂从白宸周遭的潮汐中涌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在半空中迅速汇聚。
星砂流转间,逐渐形成一张浩瀚无垠的图卷,宛若星河倒悬,潮汐涌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磅礴气息,每一粒星砂都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彼此交织,形成一幅美轮美奂却又杀机四伏的画卷。
潮汐缓缓流逝,白芷的目光反而变得更加冷冽,并未因局势的缓和而放松警惕。
他深知,白宸绝非轻易就能打败之人。
即便此刻看似力竭,也可能隐藏着最后的底牌。
但他也不可能再继续出手,真的将白宸置于死地。
良久的沉默,既是对对手的尊重,也是对这场战斗的敬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白芷立于潮汐图卷之前,周身星砂流转,人与海融为一体。
目光扫过白宸那被鲜血浸染得几乎辨认不出样貌的身影,他心中微微一动,却并未表露分毫。
如果这种程度的伤还能还手……那他还算人类吗?
白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凛然。
白宸此刻的状态,早已超出了常人的极限。
肌肤崩裂,鲜血染身,甚至连护体灵力都已消散,随时都会倒下。
突然,一阵微风拂过。
白芷瞳孔猛然一缩,只见一道月牙形的血色波动自他身后轰然爆发,如同从地狱深处斩出的致命一击,直冲半空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气势直冲云霄,仿佛裹挟着无数尸山血海中凝炼而出的无尽杀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天地为之变色,风云为之翻涌,血色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撕裂出一道狰狞的裂痕。
半空中的潮汐图卷被一片森冷而暴虐的血色彻底覆盖,原本璀璨的星砂与淡蓝的潮汐在这一刻尽数被染成了猩红。
洒向大地的阳光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血雾,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与压抑之中,恐怖的杀意如同实质,带着无尽的暴虐与毁灭,令人心神震颤,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其吞噬。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片血色,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变得缓慢。
虽为沈天境强者,白芷在这一刻也不禁感到一阵心悸。
传承灵技:风陨斩月!
轰——
潮汐图卷再度展开,浩瀚的星砂与潮汐之力迅速凝聚,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稳稳地挡在了那月牙状的血色波动之前。
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天地仿佛为之寂静,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猩红的血色如同怒海狂涛,带着无尽的杀意与毁灭气息,疯狂冲击着滔天潮汐,星砂在碰撞中不断湮灭,潮汐之力也被血色侵蚀,仿佛连天地规则都在这一刻被撕裂。
然而,潮汐图卷依旧屹立不倒,如同一座亘古不变的山岳,将那股恐怖的血色波动牢牢阻隔。
恐怖的能量波动在碰撞中逸散开来,如同无形的巨浪席卷四方,空间壁垒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剧烈震颤,连天地都在为之哀鸣。
潮汐图卷与血色波动的交锋处,能量疯狂肆虐,星砂与血光交织,形成一片堪称毁灭的旋涡。周围的空气被彻底撕裂,连光线都在这一刻扭曲变形,仿佛连时间与空间都被这股力量彻底搅乱。
虚空中骤然被撕裂开一道道漆黑的缝隙,深邃而狰狞,仿佛通往无尽的虚无。
白芷的身影在能量波动中若隐若现,他眉峰微微皱起,借着归墟图的抵挡,他忍不住回过头去,目光穿透肆虐的能量波动,落在白宸的身上。
少年原本漆黑如墨的瞳孔,此刻竟渗出一抹妖冶的血色,如同深渊中燃起的火焰,冰冷而诡异。
那血色瞳孔中,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疯狂与毁灭,令人不寒而栗。
第145章 杀戮之道
白芷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仿佛眼前的少年已不再是人类,而是一头从地狱中挣脱而出的凶兽,随时可能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狂暴的能量逐渐散去,天地间恢复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护主…”
两人相望于半空,白宸那被鲜血染红的脸上没有半分痛苦之色,他只是吃力地张了张嘴,便有大把大把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自他早已化作血色的白衣流淌而下。
已然认主的本命灵武,在主人遇到生命危险的危急时刻,往往会自发性地进行护主。
这也是为什么白宸明明已经抓住了那唯一的机会,却依然被归墟图轻易挡下,而无法对白芷造成任何伤害的原因。
八重天的沈天境强者,比之七重天,强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那种境界的差距,不仅仅是灵力的多寡,更是对天地规则的领悟与掌控的质的飞跃。
这一刀风陨斩月,白宸已然倾尽全力,但境界上的差距,终究如同一道天堑,难以逾越。
空气都仿佛变得沉重起来,白宸的身影在风中微微摇晃。
白芷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周身的潮汐迅速收敛,飞身上前接住了他。
“这你都能利用?”
白芷忍不住质问,“你就不怕我不松手,直接把你杀了?”
白宸闻言,只是轻轻地扯了扯嘴角,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但他的笑容却带着几分讥诮与坦然。
“这就是你打不过那位故人的原因。”
“呵。”
白芷忍不住嗤笑一声,对他的话却并没有否认。
他终究是无法做到如同隐月的“那位故人”一般,心若寒铁,残酷无情,谈笑间便令一个家族灰飞烟灭。
白芷的身影,带着白宸转瞬间消失在了半空中。
被撕裂的虚空缝隙在天地之力的作用下逐步修复,裂痕如同被无形的手抚平,渐渐弥合,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方,温如玉站在被削平的山头上,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景象,不禁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山石崩裂,树木化为齑粉,甚至连地面都被那股恐怖的力量撕裂出道道深痕,仿佛经历了一场天灾。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喃喃道,“这两个家伙,打完就跑,真是会给我惹麻烦……”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却又隐隐透着感慨。
作为旁观者,他深知这场战斗的恐怖之处,更明白白宸与白芷的实力究竟达到了何种程度。
江子彻站在原地,神色复杂地望着白宸与白芷离去的背影,良久都没有说话。
在这一刻,众人才算第一次真正地见识到了白宸的本源刀气。
作为武神血脉的传承者,江子彻天生拥有远高于常人的敏锐感知。因此当那抹猩红的血色在天空中浮现的一刻,他便清晰地感知到了白宸所走的道。
「杀戮」。
不仅仅是无尽的杀意,更是一种对毁灭与死亡的极致追求。
每一缕刀气,每一滴鲜血,都仿佛在诉说着少年对杀戮的领悟与执着,冰冷而暴虐,却又纯粹得令人心悸。
这是真正为九霄刀骨量身定制的道。
化守为攻,只进不退,没有任何退路可言的杀戮之道,一旦选择,便再无回头之路,此生注定要与死亡为伴,与毁灭同行。
这样一条充满血腥与毁灭的道路,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每一次出手,都带着无尽的杀意与决绝。
江子彻心中震撼不已。
他知道,能够将杀戮之道修炼到如此境界的人,无一不是从尸山血海中艰难走出。
而白宸那种凌厉无匹、毁灭一切的意志,显然已在这条路上走得极远,甚至早已超越了生死的界限。
这种纯粹而极致的杀戮之道,令人恐惧,也令人震撼。
江子彻抿了抿唇,他明白,或许,这不仅是白宸的选择,更像是他的宿命。
直到一旁祁安如轻飘飘的声音传来,“子彻。”
祁安如的声音温和而平静,仿佛一缕清风,将他从那股沉重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江子彻转过头,看向祁安如,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去的震撼与复杂。
祁安如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与了然,仿佛如同过去的无数次那般早已看透了他心中的波澜。
“走吧,”祁安如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安抚,“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但我们的路还很长。”
江子彻闻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知道,祁安如说得对。
无论白宸与白芷的战斗多么震撼,那终究是别人的道路。
而他,也有属于自己的路要走。
祁安如看了看他,但很快又低下了头,眼眸低垂,“该道别了。”
江子彻一怔,猛地抬头看向祁安如,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不解。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祁安如的脸上,似乎想要从对方的神情中读出什么。
然而,祁安如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却让江子彻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江子彻张了张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在片刻的犹豫后合上。
他的目光中交织着复杂的情感,仿佛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以后,他才怔怔地问道,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恳切,“如何才能让你留下来?”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与期盼。
他知道,祁安如的去留并非他能轻易左右,但他依旧忍不住问出了口。
或许,在他的内心深处,依旧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眼前的人能够为他停留片刻,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
祁安如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很难。”他的目光温和起来,却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鬼刀付出如此之巨大的代价,又有夜何从中周旋,才勉强做到的事情,他几乎不可能实现。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最终,祁安如只能轻轻地道,“子彻,你也有属于自己的道路,总有一天,我会来找你的。”
江子彻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期盼逐渐化为释然。
……
第146章 灵气复苏
白宸从昏迷中幽幽转醒,已是三日光阴悄然流逝。
以至于让他忍不住自嘲似的苦笑一声,在隐月的十年里,他从未有过像这般连续三天都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中。
更多时候都是在被迫保持理智。
江子彻来过一趟,简单地告知了白宸祁安如的下落,神色间有些低落,却并不颓然。
说到最后,他似乎想到什么,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白宸对此倒并不感到意外。
一个年仅五岁时便能孤身潜入琉璃殿内,整整隐瞒身份十年之久,甚至游离在真传弟子身边,暗中为末刃传递数之不尽情报的人,怎么可能在这种关头,做出不理智的选择?
白宸用实际行动警示了他,死亡召集令的控制无法抵抗,又亲自为了他和白芷战斗,给他生的希望,祁安如怎会不明白,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
变强。
强到有足够的话语权,才能走出自己的路。
有些路,只有自己走过,才能真正明白其中的意义。
所以他最后还是离开了。
白宸并不担心他趁机逃脱,甚至连探查其行踪的念头都未曾萌生。一旦与隐月同舟共济,接受了那庞大资源的栽培,便已无退路可选。
当初的谢言之,也是付出了自断右臂的惨痛代价,才得以挣脱隐月的掌控,毅然决然地选择帮助白宸。
即便如此,隐月终究也没有让他活下来,还是无情地斩断了他的生机。
江子彻将结果告知他后,便起身打算离开,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白宸未曾挽留,只是随手抛出一块取自极寒之地的冰魄雪莲,那晶莹剔透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令江子彻惊愕不已,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这味灵药在极寒之地虽非稀世珍宝,然而那所谓的极寒之地,并不是人人都可以随意涉足的。
他一个风属性灵者,究竟是如何穿越那极寒之地的凛冽风雪,踏足那片连冰系灵者都望而却步的禁地?
白宸并没有多说,挥挥手让他离开了。
白芷听闻白宸醒后,很快也来到了用于医疗的白芨殿,随后便惊异地发现这家伙已经没有大碍。
鬼血的恐怖之处便在于此,白宸只要没有当场丧命,就几乎不会有生命危险。
白宸毫不客气地对他翻了个白眼。
白芷也不生气,反而笑意盈盈地坐到他床边,轻描淡写地讲述了另外三名暗探的来历。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满意,随后又难掩欣喜地向他透露计无双那令人惊叹的能力,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计无双是木属性灵者,最终却用这个本身并不擅长战斗的属性在纯粹战力的比试中登顶妖榜,其背后的实力自然不会像表面上如此简单。
这位能够在千里之外运筹帷幄的神算天机,面对几个暗探时,仅凭寥寥几语,便洞悉了对方竭力隐藏的所有秘密,令其无所遁形。
白宸知道,这狗东西是想将计无双纳入麾下了。
结果还未等他说话,计无双便先一步悠悠开口,“计某可不会忘记,计某曾不知做过多少损害琉璃殿的事情,无可饶恕。”
白芷嘴角一抽。
白宸懒得管他,转头问计无双道,“琉璃殿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内门弟子皆是可塑之才,外门弟子亦各具特色,至于那几位真传,自然更不必多言。”计无双淡然一笑,旁若无人般自顾自地分析起琉璃殿的现状,“就目前而言,琉璃殿的培养体系堪称完善,长老修为高深,实力不亚于任何一个三国九派,宗门上下并无青黄不接之忧,反倒是人才济济,未来可期。”
白宸点了点头,并不例外,继续问道,“底蕴如何?”
计无双语气从容,目光深邃,“藏经阁中浩如烟海的功法密卷,藏宝阁内琳琅满目的灵器灵武,还有白芨殿中珍稀无比的天材地宝,并不比末刃逊色多少。”
白宸挑了挑眉,忍不住看向白芷,“狗东西,藏得很深啊。”
末刃作为大陆上最为庞大的黑市,乃是九大门派中唯一一个公然允许不择手段争夺机缘的存在。其底蕴之深厚,远非寻常门派所能企及,无论是那些隐匿于黑暗中不为人知的珍稀秘宝,还是无数强者以血与火换来的机缘,皆汇聚于此,成为一片充满诱惑与危险的禁地。
而琉璃殿,竟能做到不逊色多少。
“……”
白芷的目光骤然一冷,看向计无双的眸中闪过一丝警惕与审视,仿佛正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曾经看似平凡的外门弟子。
琉璃殿的外门与内门虽分别设有藏经阁与藏宝阁,而牡丹殿中更是深藏着一座隐秘的宝库,但这些机密之事,本不该是一个外门弟子所能知晓的。然而,计无双却对这些隐秘如数家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是如何窥得这些秘密的?
“你别看他,末刃的手段向来隐秘,岂会让你轻易察觉。”白宸轻轻颔首,目光淡淡地瞥了白芷一眼,“既然你们内部的机制都已然如此完善,又何必特意让我前来?”
白芷撇了撇嘴,不再紧盯着计无双,转而语气微微有些凝重地说道:“自绝刀时代起,近些年来大陆上灵气喷薄,你们这一代黄金一辈所获得的机遇,远胜以往任何时代。这本是好事,然而天地之力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主动加速人们成长。”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深邃,“天辰帝国上古时期的大祭司,曾在亡国之际以性命为代价预言:‘灵气复苏之时,便是天下动荡之始。’”
白宸闻言,指尖轻抚下巴,眸中闪过一丝深思。
上古时期天辰帝国的大祭司,拥有神秘莫测的汇聚国运之力,即便仅从如今的庚辰玉珏中,也能窥见其当年的辉煌与威能。
那位大祭司以性命为代价换来的预言,又怎会是空穴来风。
他的目光渐渐凝重,仿佛透过眼前的平静,看到了暗流涌动的未来。
正如其所言,眼前的繁荣背后,或许正隐藏着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
第147章 闭关修炼
“所以,你们希望我能助他们迅速成长?”白宸抬眼,目光如深潭般平静。
灵气复苏的机遇与动荡的危机并存,若要让年轻一代在风暴来临前站稳脚跟,的确需要远超寻常的手段。
白芷点了点头,对他可以说完全没有隐瞒,道,“你的道路与寻常灵者截然不同,充满了难以复制的独特性,却恰恰能够成为那个能够打破僵局的变数。”
白宸瞥了他一眼,随即对计无双道,“那就关注一下如玉最近的状态,我感觉他遇到瓶颈了,子彻那边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此外,帮我调查一下青冥楼。”
“温如玉我有观察过,他如今正卡在领悟剑气的关键阶段,如果没有合适的契机,怕是寸步难行。”计无双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青冥楼又是何意?”
白宸轻轻点头,目光沉静而深邃,缓缓道,“十二年前的绝刀之死,有线索表明在现场看到了青衣丝带。”
计无双沉默了下来。
在隐月,但凡对白宸稍有了解的人,都深知绝刀在他心中的分量。
所以他即刻就明白了,白宸想要他调查的内容是什么。
“另外,我要闭关。”
白宸的话音落下,仿佛一道无形的波澜在空气中荡开,令在场之人无不心头一震,纷纷抬头望向他。
“闭关?”白芷忍不住问道。
白宸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我需要闭关凝聚战魂。”
白芷眉梢一挑,眼中却闪过一抹惊叹,“你这疯子,一场战斗突破七重天还不够,竟还想直接凝聚战魂?”
灵修者的元神,并非突破咸天境的必备条件,而是但若无特殊机缘,唯有踏入咸天境的强者,方能铸就灵府,炼化元神。
武修者亦是如此,只有突破至七重天,才具备凝聚战魂的资格。
然而,白芷怎么都没想到,白宸竟在与他的战斗中,凭借那最后一刀的顿悟,一举突破至七重天。
更令她震惊的是,他才不过刚刚苏醒,伤还没好全,便毫不犹豫地选择立即凝聚战魂,仿佛要将自己的极限推向一个连他都未曾想象的高度。
这种近乎疯狂的抉择,令他都有些震撼。
白宸看向他,道,“我需要借归墟图一用。”
“你已经有了战魂的雏形?”白芷更诧异了。
白宸并未言语,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眸中骤然掠过一抹妖异的猩红,仿佛自深渊中燃烧而起的火焰,鲜红却冰冷得没有分毫温度。
下一刻,一股如同从血海中翻腾而起的冰冷和暴戾骤然弥漫,瞬间笼罩了白芷的全身。
那气息仿佛带着无尽的杀意与威压,令人不寒而栗,白芷只觉周身一紧,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这是什么?”白芷内心震颤,一缕淡蓝色的灵力波动扩散开来,将这股气息尽数驱散。
“修罗。”
白芷眉头微蹙,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杀戮之道,并非只有你一人踏足。”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警示,“修罗之力,也并非只有你一人试图掌控。然而,那些尝试者,最终都因愤怒、欲望或执念而走向毁灭。”
“我知道。”白宸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眼中那抹猩红却愈发深邃,“无妨。”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条路本就没有尽头,所有的毁灭,不过是因为畏惧前行。”
“你真的不像一个会掌握这种力量的人。”白芷忍不住低声说道,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解与复杂。
眼前触发本源刀气的白宸与她记忆中那个冷静自持的形象截然不同,那种暴戾而冰冷的杀戮之力,与他平日里的淡然与从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才会让他甘愿选择这样一条充满危险与毁灭的道路?
白宸轻轻扯了扯嘴角,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那笑容中似乎藏着无数未曾言说的过往,仿佛在无声地回应白芷的疑惑。
他的目光微微低垂,眼中那抹猩红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无奈。
那些与生俱来无法逃避的命运与抉择,将他推向了这条充满荆棘的道路,而他,早已无路可退。
不杀,就只能死。
……
三个月后。
白宸闭关前,天穹之都还是花瓣轻舞、清香弥漫,如今绿意已然愈发浓郁,藤蔓攀附在古老的石墙上,新叶在阳光下闪烁着生机勃勃的光泽。
远处的瀑布从云端倾泻而下,水雾弥漫间,彩虹若隐若现,仿佛编织了一道梦幻的桥梁。
自那日后,白芷便下令任何人不得再打扰白宸,有意在为他留出一片独处的空间。
许多本应由这位少殿主亲自处理的任务,也被计无双从容接下,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仅寥寥几次接触,就已经得到了温如玉和江子彻的另眼相看。
而白宸则仿佛被隔绝在喧嚣之外,独自沉浸在那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上,无人知晓他究竟在追寻什么,也无人知晓他在经历什么。
唯有无数血色丝线从他所在的空间缓缓渗出,如同无形的触手,其中蕴含的猩红的煞气即便只是略微感知,也足以令人心生寒意,仿佛连灵魂都被那股冰冷而暴戾的力量所侵蚀。
白宸的身影隐没在一片血色之中,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唯有那无尽的血光与煞气在无声地诉说着他内心的挣扎与蜕变。
直到九道紫黑色的天雷撕裂苍穹,轰然降临,白芷这才察觉异样,心中陡然一紧,再也按捺不住,匆匆赶往白宸所在之处。
每一道雷劫之中,仿佛都蕴含着万千怨魂的尖啸,哀嚎声遍野,凄厉之音漫天回荡。
白芷的步伐急促,眼中满是担忧与不安,仿佛预感到某种无法挽回的变故正在发生。
然而,当他赶到时,眼前的景象却令他怔在原地。
白宸依旧静静地盘膝而坐,周身血色缭绕,隐约浮现出暗金色的古老符文,如同一条条锁链缠绕在他的身躯之上。
第148章 九重杀劫
白宸就这样任由那九道紫黑色的天雷劈落在自己身上,纹丝不动,仿佛一尊无悲无喜的雕像。
天雷的轰鸣与怨魂的尖啸似乎都无法撼动他分毫,唯有那血色与暗金交织的光芒,在雷光中显得愈发妖异而神秘。
这是杀劫。
白芷心头猛然一沉,瞳孔微微收缩,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
杀劫,乃是天地之力对杀戮过重的惩戒,蕴含着无尽的怨念与毁灭之力。寻常灵者,哪怕只是沾染一丝杀劫的气息,也难逃魂飞魄散的下场。
然而,白宸却以肉身硬抗,任由那紫黑色的天雷与万千怨魂的嘶吼加诸己身。
白芷的手指微微颤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究竟背负了多少杀戮,才会引来如此恐怖的天劫?
而他此刻的平静,又是一种怎样的决绝与疯狂?
九道天雷轰然落下后,天空骤然一静,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滞。
原本阴云密布的天穹,竟在雷劫过后显露出一片异常的清明,仿佛被那狂暴的力量彻底洗涤。
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落,映照在白宸的身上,那血色与暗金交织的光芒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宁静与深邃。
白芷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望着那片清明的天空,心中却无法平静。
白宸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寂,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却又仿佛超脱于万物之外。
还不等白芷有所动作,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色便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收敛,最终尽数回归至少年的体内。
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愈发清晰,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苏醒,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深沉而内敛,再无先前那股暴戾与冰冷。
他轻轻地睁开了眼,那双原本漆黑的瞳孔,此刻仿佛被鲜血浸染,化作一片腥红,闪烁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诡异光芒。
那光芒冰冷而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直抵灵魂深处。
白芷与他的目光相接,只觉心头一颤,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攫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白宸缓缓起身,周身的气息如同深渊般难以捉摸,他的动作轻缓而从容,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的心弦之上,那双腥红的眼眸微微转动,扫过四周,最终停留在白芷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却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心魔!
白芷心头猛然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
那双腥红的眼眸,那冰冷而诡异的光芒,无一不在昭示着白宸已被心魔侵蚀,气息虽然强大,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混乱与暴戾,仿佛随时可能失控。
白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与恐惧。
心魔乃是灵者最大的劫难,一旦被其掌控,轻则修为尽毁,重则神魂俱灭,甚至沦为只知杀戮的魔物。
而此刻的白宸,显然已站在了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然而,更令他诧异的事情发生了。
不过片刻,白宸那双腥红的瞳孔便缓缓褪去了血色,恢复了往日的漆黑。
那深邃而平静的目光,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象,气息也随之平复,再无半分暴戾与混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沉稳与淡然。
白芷静静地望着他,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能够如此轻易地压制心魔,甚至将其彻底收敛,这是为什么?
“你为什么……”白芷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与震撼。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白宸身上,那双漆黑的眼眸深邃如渊,没有丝毫波澜,令人无从捉摸。
“心魔吗?”白宸轻轻笑了笑,“我都习惯了。”
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白芷凝视着白宸,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周身的气息似乎变得更加冰冷无情,仿佛与世间万物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令人难以靠近。
然而,在这份冰冷之下,却又隐隐透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沉稳与随和,仿佛他已与天地融为一体,再无半分浮躁与波动。
“你的心魔为何会和实力同步增长?”白芷看着他,声音低沉。
“正常情况下,灵者在炼出元神之时,能够将心魔炼化其中。”他补充道。
白宸闻言,微微抬眸,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你可以理解为,它并非外物,而是我的一部分。我的心魔与我的本源刀气息息相关,我越是强大,它便越是难以压制。”
心魔与力量同步增长,这意味着什么?
白芷不敢深想。
那根本就不是寻常的心魔,而是他内心深处无法割舍的执念与力量。
白宸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轻轻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怎么,琉璃殿近来无事,让你这个殿主如此清闲?”
他的声音轻松随意,仿佛刚才那沉重的话题从未存在过,那双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却深邃得让人捉摸不透他真正的情绪。
白芷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疯子。”
三个月的闭关修炼,白宸的灵修修为也再度精进,已然踏入了更天境二节。
就连白芷也忍不住咋舌,这疯子,竟在凝聚战魂的同时,还能兼顾灵修。
凝聚战魂本就是武修者最为凶险的一步,稍有不慎便会神魂俱灭,而白宸却在这条路上走得如此从容,甚至还能分心修炼灵力。
这种修行方式,可以说近乎疯狂。
而温如玉与江子彻的修为也在这一段时间内得到了进一步的沉淀。
温如玉稳步提升,已然踏入了从天境八阶,周身灵气流转如涓涓细流,虽不显山露水,却隐隐透出一股沉稳的底蕴。
江子彻则因玉昭古殿中寒诀与古战场中灵力灌溉的双重机缘,修为突飞猛进,此刻已达到了从天境九阶,灵力波动也愈发凝实,能够显而易见地感受到寒诀那冰冷而纯粹的寒意。
第149章 青衣丝带
暮色四合,计无双的身影如一道流光,在街巷间飞速穿梭。
他的衣袂翻飞,带起阵阵清风,惊得路边的海棠花瓣纷纷扬扬。
从隐月总部所在的乾陵到天穹之都,正常需要三日的路程,他极力催动灵气,仅用了一日一夜。
殿前的守卫还未来得及通报,计无双已经如一阵风般掠过他们身侧,靴子在玉石台阶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足印,却又很快被夜风吹散。
得知白宸出关的消息后,他几乎是马不停地带着最新的情报迅速赶到琉璃殿。
他的步伐轻快,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从容的笑意,手中握着一卷古朴的玉简,隐隐透出一丝灵力的波动。
“恭喜少殿主了。”
他语气恭敬,却不恭维,如幽潭般深邃的墨绿色眸子里闪烁出一道难以捉摸的复杂。
计无双将莹白的玉简递上,玉简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灵光,映照出他略显疲惫的面容。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根据你闭关前提供的线索,我通过冥逆的内线,找到了与十二年前的灭族惨祸有所牵扯的贵族官员。他们被分散关押在隐月的大牢各处,有的甚至被改换了身份,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白宸的目光落在玉简上,眸色深沉如墨,“发现了什么?”
计无双轻叹一声,声音如秋叶飘落般轻缓,却字字千钧,“十二年前,白家坐落在沧浪帝国境内,一夜之间惨遭灭族。那一夜,月华如血,就连当时公认的大陆第一人绝刀,也悄无声息地消散无踪。”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仿佛在触碰那段尘封的往事。
“事后,沧浪帝国的贵族官员在废墟中发现了青冥楼的青衣丝带。根据他们的描述,那天夜里,几缕丝带在风中飘摇,如同招魂的幡旗,他们本欲将这个惊天情报上呈,却被青冥楼的杀手找上门。那些杀手以贵族官员及其家眷的性命相要挟,又予以重金,让他们隐瞒当天检查到的一切。迫于生存压力和重金的诱惑,那些官员最终选择了沉默,将当日的真相永远埋藏。”
他的语气愈发凝重,“我用了些手段,让他们回忆起当日所发掘的一切细节。那些官员曾在青冥楼刺客的尸体颈后,发现过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看似普通的刺青,实则暗藏玄机,在月光下会泛起诡异的红光,使用灵气入体,便浮现与魔族古籍记载完全吻合的花丝纹路。”
说到这里,玉简中的灵光突然大盛,投射出一幅幅模糊的画面:深夜密会、密室中的交易、月关下惨烈的战场、诡异的花丝纹路…
说到这里,计无双的声音渐渐低沉,“那是魔族灵者凝练出魔丹后,自然产生的暗纹,如同地狱之花绽放的痕迹。\"
话音落下,空气中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
魔族的魔丹暗纹,意味着青冥楼与魔族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隐藏着更深的阴谋。
白宸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檀木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如同冬日里划破夜空的寒星,却又在转瞬间化作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泉。
“确定吗?”他的声音很轻,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照出眼底那抹难以捉摸的情绪。
手中的玉简在烛光下泛着幽光,白宸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
他的目光在画面上的魔丹暗纹处停留许久,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或许是因为那个他始终无法看透,却屡次帮他的少年,白宸并不希望魔族与此事有所牵扯。
更何况,他总觉得这份情报内有蹊跷。
计无双轻轻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目光却穿透了窗棂,仿佛在回忆那些审讯的场景。
“我分开审讯了所有活口,用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时间,甚至在不同的地点。”他的声音很轻,“但得到的答案,却出奇的一致。”
他走向窗边,月光透过琉璃窗棂,在他略显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为了确保真实,我甚至不惜折损灵魂,对那位用于杀鸡儆猴的灵者尸体进行了搜魂。”计无双的指尖微微颤抖,仿佛还能感受到运用术法时那种刺骨的寒意,“充斥着血与火的画面,还有魔族特有的暗纹,在他的识海中若隐若现。”
“但其实…或许你猜的不错。”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几分疲惫,“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每一个证词都相互印证。”
他望向白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这恰恰让我觉得不安。真相,往往就藏在太过完美的表象之下。”
窗外传来风铃的轻响,计无双的叹息声几乎与清脆的响声融为一体。
白宸缓缓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极轻的叹息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又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
青冥楼向来以狠辣着称,按常理,他们绝不会留下活口。
除非…这些活口对他们而言还有更大的用处。
贵族官员的供词,表面上看天衣无缝,但细究之下,却处处透着诡异。
太过完美,完美得不像真的。
不同的人,哪怕同时在做同一件事,也会有不同的视角和感受。
但他们的供词,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像有人在刻意引导他们,事先为官员准备好了剧本,只等他们前来对质。
良久,他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决然,“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规律的声响,“看看这局棋,究竟是谁在幕后执子。”
窗外的风突然停了,檐下的风铃静止不动。室内的空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连月光都似乎暗淡了几分。
白宸站起身,衣袖翻飞间带起一阵清风。
“你去准备一下,”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今晚,我们去会会一位老朋友。”
计无双挑了挑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月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第150章 夜见青休
夜色渐深,一阵清风拂过,卷起街边的几片落叶,原本高悬的明月被如丝如缕的云层遮掩,天地间顿时暗了几分。
青冥楼巍然矗立于天辰帝国皇城之侧,其建筑群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宛如一条盘踞的青龙。楼宇间的青瓦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远远望去,恍若一片青色的海洋。
正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常年有身着青衣的弟子值守,腰间佩剑的剑鞘上皆镶嵌着一枚青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此刻,檐下的风铃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作为九大门派中唯一扎根于天辰帝国疆土之内的顶尖势力,青冥楼与皇室关系微妙。
一方面,青冥楼为天下第一杀手阁,并不为正派所喜;另一方面,青冥楼的强大,有目共睹。
其门下弟子不过百人,却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奇才,他们精通暗杀、潜藏、用毒,更有一套独步天下的“青冥剑法”。
青冥楼的存在,始终是天辰帝国最矛盾的一道风景,它既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殿堂,又是守护帝国安宁的利剑。
楼内布局错综复杂,暗合九宫八卦之势。主楼高达九层,每一层的檐角都悬挂着青铜铃铛,夜风拂过时,铃声清脆悠远,据说可传至十里之外。
地下更有重重密室,机关暗道遍布,即便是楼中弟子,也未必尽知全貌。
白宸却并没有进入其中,而是静静地站在楼外廊下,月光透过云层洒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计无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一袭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时辰到了。”
白宸没有回望,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袭白衣的身影笔直如松,在夜色下格外惹眼,衣袂随风轻扬,宛若月下谪仙。
云层越来越厚,月光渐渐被完全遮掩,庭院里只剩下檐下的风灯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在两人身影之后,一个身着朴素青衫的少年悄然出现。
他的步伐轻盈如猫,墨绿色的长发在风中凌乱飘散,身姿挺拔,却带着几分慵懒的弧度,青衫看似普通,细看却能发现衣料上绣着暗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副玄黑面具,将鼻梁及其之下的容颜尽数遮掩,只露出一双看不出喜怒的深邃眼眸。
青冥楼少主,青休。
白宸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少年耳中,“你来了。”
夜色如墨,青冥楼前的青石广场上,青休一袭青衣立于黯淡的月光之下。
“你是白宸?”
他的声音清冷如霜,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白宸回头看他,平静如水的目光与之相对,“是我。”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青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那是一柄通体青碧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七颗星辰般的宝石。
夜风掀起两人的衣袂,一青一白,在月光下形成鲜明的对比。
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十二年了,”青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可算要结束了。”
白宸挑了挑眉。
“跟我来吧。”
青休微微颔首,月光在他玄黑面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掠出,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月光照耀的区域。
白宸和计无双紧随其后,三人的身影在青冥楼错综复杂的回廊中忽明忽暗。
青休的步伐轻盈而熟练,仿佛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方位上,转过一个弯,前方突然出现两名值守弟子,青休却仿佛早有预料,带着二人闪入一旁的暗门。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密道,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发出幽幽的蓝光,映照出青休面具下紧绷的下颌线条。
青休的脚步突然顿住,他的手指在墙壁上轻轻一按,一道暗门无声滑开。
密室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玄机,正中的青铜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墙上挂着一幅古老的星图,地上铺着青玉地砖,每一块上都刻着繁复的符文。
月光从密室顶部的琉璃天窗洒下,在三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很安全。”青休转身看向二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感叹,“青冥楼的地下密室,连楼主都未必尽知全貌。”
远处传来更鼓声,檐下的风铃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密室内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青铜香炉中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下勾勒出诡异的图案。
白宸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星图上。
星图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芒,每一颗星辰的位置都与绝念手环中传承的记忆完美重合。
他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腕间的绝念手环,绝刀将所有的刀法与传承都隐藏在这把刀中,其中就包含着关于“天衍星图”的记忆碎片。
白家祖传的天衍星图,早已失去了踪迹。
大陆上历来以灵者为尊,武修者如同凤毛麟角。
而白家,却是这片大陆上最神秘的武修世家。
历代皆有惊才绝艳的武修者出世,以肉身之力抗衡天地,开创了一个又一个传奇。
相传这幅图本身,便是一个悟道契机,白家先祖便是靠着参悟星图,觉醒真气,开创了武修一脉。
白宸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青休,道,“说说吧。”
青休轻声叹了口气,抬手示意二人坐下,随后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与追忆,“十二年前,有一个名为天剑宗的门派,坐落于青冥楼北侧的苍岚山脉。此宗以剑法闻名,门下弟子虽不多,却剑术精湛,尤其是他们的镇宗绝学——天穹剑法,更是被誉为‘一剑破万法’的绝世剑技。天剑宗虽不参与世俗纷争,但在民间却小有声望,算得上是正派宗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时,青冥楼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天穹剑法的存在,便动了觊觎之心。他们先是派人以重利相诱,试图换取剑法秘籍,却被天剑宗宗主断然拒绝。”
第151章 血蛊入体
青休的声音渐渐低沉,“青冥楼不甘心,又多次威逼,甚至以灭门相胁,但天剑宗上下宁死不屈。最终,青冥楼恼羞成怒,派出大批刺客,一夜之间将天剑宗满门屠尽。”
他眼眸微垂,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然而,天剑宗宗主最小的儿子,却因天赋异禀而幸免于难。他自幼便展现出惊人的剑修天赋,年仅四岁便能以木剑斩断铁石,被誉为天剑宗百年难遇的奇才。青冥楼见猎心喜,便动了其他心思。”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抬起,看向白宸,“他们并未杀他,而是以秘法将他的记忆彻底抹去,随后以青冥楼少主的身份培养。这一养,便是十二年。”
话音落下,房间内一片寂静,唯有青休的声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白宸的目光微微闪动,没有开口。
“我原以为,”青休的目光如寒潭般深邃,面具下的双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白宸,“复仇之路要耗费漫长的岁月。直到一年前的妖榜比试,你的刀,快得令人心悸,让所有人都记住那个完全看不出样貌的黑衣杀手。”
“在你重伤后却始终不肯倒地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你是一个变数。”青休的声音继续在寂静中回荡,“所以,我跟了上去。”
白宸的目光看向他,“那时的你,果真看清了我的面容?”
青休沉默片刻,面具下的双眸微微闪动,缓缓点头。月光透过琉璃天窗洒下,在他玄黑的面具上投下斑驳的光晕,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
白宸的眼眸微微眯起,唇线抿成一条直线,却未再言语。
远处传来更鼓声,檐下的风铃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
计无双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与白宸对视一眼,便看到他静静地点了点头。
“这间密室,”计无双的目光转向青休,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可否容计某一观?\"
青休的目光如深潭般幽邃,在计无双身上停留片刻,缓缓点头。
此人的气质和城府,并不亚于白宸,甚至因为他多年来维持着从容不迫的风度,还要比白宸更加难以捉摸一些。
“多谢了。”计无双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星图,落在青玉地砖上繁复的符文,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
白宸目送计无双的身影消失走向天衍星图,这才转向青休,微微颔首示意。
他问,“你在青冥楼十二载,对他们就没有丝毫感情?”
青休身形微僵,面具下的双眸闪过一丝异色。
片刻后,一声低笑从喉间溢出,在寂静的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怎会平白养大一个仇人之子?”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月光偏移,照亮了他腕间一道淡淡的疤痕。
青休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疤痕,“血蛊入体,如果没有他们的解药,就会万蛊穿心,剧痛而亡。”
他的声音很轻,“因此,只要我在青冥楼一日,就永远无法摆脱他们的控制;但青冥楼覆灭后,我也无法生还。”
白宸沉默良久,目光变得深邃。
青休手腕处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蠕动。
白宸的声音很轻,却如惊雷般在密室中炸响,“我可以让青冥楼从此除名。”
青休面具下的双眸骤然亮起,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当真?”
“我想知道一些关于十二年前白家灭门的辛秘。”白宸抬眸看他,目光平静。
青休的身形微微一僵,随即郑重地点头,“你问,我定知无不言。”
他并不担心白宸会反悔。
眼前这位大陆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却有着一个与他的身份截然相反致命的弱点——不能撒谎,却也是他最令人敬畏的地方。
白宸的声音冷淡得毫无感情,直击要害:\"青冥楼是否参与其中?\"
青休的唇线抿成一条直线,面具下的双眸闪过一丝犹豫,“据我所知,青冥楼的三大沈天境皆有染指。”
白宸的眉头微蹙,立即接问道,“绝刀当年,究竟是如何陨落的?”
密室内一时寂静,青休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这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白宸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绝刀并未现身。”青休的声音很轻,“我曾看过当年的留影石,漫山遍野的黑衣人如潮水般涌来,一路杀到白家家主室内。”
他说着,抬头看向白宸,“然而室内除了斑驳的血迹,空无一人。”
黑衣人…
白宸瞳孔微缩,眸中闪过了一抹深邃的光芒。
“那枚留影石,可还在?”白宸问道。
青休面具下的双眸闪过一丝凝重,缓缓摇头,“楼主将其置于府内密室,日夜监察,若是贸然靠近,极易被他察觉。\"
“少殿主。”
计无双的声音如清泉般在密室中响起。
白宸抬眸向他看去,微微颔首。
计无双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别有深意的笑意,“属下已查探完毕,确实有发现一些东西。”
青休面具下的双眸闪过一丝异色,手指下意识地握紧剑柄。
白宸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属下在地宫的排水沟中,”计无双轻缓从容的声音在密室中响起,“发现了噬魂虫的虫卵。”
他的目光深邃,扫过墙上的星图,以及其落在青玉地砖上繁复的符文,“还有一些噬魂虫的甲壳残片。众所周知,这是一种魔界特有的生物,只有在魔界罕见的阴湿环境中才能存活。”
青休面具下的双眸骤然收缩,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怎么可能?”
白宸的手掌轻轻落在青休肩头,掌心传来的温度让青休紧绷的身躯微微一震。
“别急。”白宸的声音很轻,随即目光转向计无双,“还有什么发现?”
计无双微微颔首,手指轻轻一翻,从灵戒中拿出一卷羊皮纸,递给白宸。
“地宫深处,有一间密室,里面藏着大量与魔族有关的典籍。”
青休忍不住站起身,看着白宸神色不动地接过羊皮纸,翻阅起来。
天启历十七年,青冥楼主夜访青梧山。
第152章 鬼渡之人
天启,乃是天辰帝国帝王姬瀚文的年号。
天启历十七年,大约便是八年前的光景。
而青梧山,则是魔界内一处极为隐秘的魔族遗迹。
传说此地曾是上古魔族强者的修炼之地,山中蕴藏着无数魔族秘宝与失传已久的古老功法。
然而,青梧山周围常年被浓郁的魔气笼罩,寻常修士根本无法靠近,即便是魔族中人,也鲜少有人敢轻易踏入其中。
种种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逐渐拼凑出一幅令人心惊的图景。
无论是青冥楼刺客颈后的魔丹暗纹,还是隐藏在排水沟背后的噬魂虫,亦或是青冥楼主前往青梧山魔族遗迹的典籍存在,几乎都指向了一个方向——
十二年前,与青冥楼暗中勾结,灭白家满门的幕后黑手,正是魔族。
“这怎么可能?”青休握着手中的羊皮纸,眉头紧锁,眸中的不解与震惊丝毫不似作假。
他的目光在羊皮纸上反复扫视,试图从中找出破绽,然而那些线索却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完美得找不到丝毫不对之处。
白宸却并未回应青休的疑惑,而是与计无双默默地对视了一眼。
片刻后,白宸开口问道,“你怎么看?”
计无双神色如常,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依计行事。”
白宸点了点头,声音轻缓,“我去一趟魔界。”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如幻影般一闪,瞬息之间消失在原地,空气中只留下一丝淡淡的灵力波动,如同涟漪般缓缓扩散,最终归于平静。
“魔界?”青休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与隐隐的担忧,“他疯了?青冥楼不可能与魔族勾结。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二年,若真有此事,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任何蛛丝马迹。”
然而,计无双却只是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如常,淡淡道,“他的决定,不会无的放矢。你看着便是。”
青休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却只是沉默了下来。
房间内再度陷入沉寂,唯有窗外风声轻拂,吹得檐下的风铃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
若真是魔族所为,为何青休在青冥楼生活了十二年,却对此毫不知情?
作为青冥楼的少主,同时又被血蛊所控制从而无需担忧其背叛,理应能够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
但是关于魔族的一切,他却从未听闻半分。这究竟是魔族的手段太过隐秘,还是青冥楼内部另有隐情?
若非魔族所为,又为何会出现如此之多的破绽?
无论是青冥楼刺客颈后的魔丹暗纹,还是还是隐藏在排水沟背后的噬魂虫,亦或是青冥楼主前往青梧山魔族遗迹的典籍存在,这些线索无一不指向魔族。
如此明显的痕迹,为何会留下?是故意为之,还是某种无法避免的疏漏?
而且,究竟有谁能够如此神通广大,悄无声息地潜入九大门派,留下如此之多的证物,却又不被任何人察觉?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绝非寻常之辈。或许是某个隐藏在暗处的庞大势力,拥有足以与九大门派抗衡的力量与资源;又或许是某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古老存在,悄然复苏,试图搅动风云。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这场阴谋的背后,隐藏着一个远超几人想象的对手。
……
魔界。
天色微明,冥河水面如同一片漆黑的镜面,死寂而无声地流淌着。
一抹抹令人窒息的艳红在河面上泛起涟漪,如同鲜血般刺目,从水面蔓延至河畔,大片大片地铺展开来。
在这片妖异的花海中,一叶扁舟晃晃悠悠地漂泊在冥河之上。
舟身破旧,仿佛随时会被河水吞噬,却又顽强地浮在水面,随着水波轻轻摇曳。
舟上的人影若隐若现,仿佛与这片死寂的天地融为一体,孤独而坚定地驶向未知的彼岸。
小舟缓缓摇曳至白宸跟前,船身轻轻触碰岸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白宸盯着这艘看似普通的小舟,船身陈旧,样式简陋,表面没有半点灵力波动,仿佛只是凡间最普通的船只。
然而,在这片死寂的冥河之上,它的存在本身便显得异常诡异。
白宸沉默许久,目光平静,最终还是抬脚上了船。
船身微微晃动,却稳稳地承载了他的重量,他掀开船舱处的门帘,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船舱内,一个浑身几乎隐入黑暗的黑袍青年静静地坐着。
他的身影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甚至连一丝人类的气息都察觉不到,直到白宸掀开门帘的那一刻,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而冷漠的面容。
“是你。”
鬼渡人轻声开口,声音如同冥河的水流般冰冷而平静。
他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感情,漆黑如深渊,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
白宸与他对视片刻,眼中闪过一抹探究,却并未多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你想见谁?”
鬼渡人垂下头,声音依旧冰冷而平静。
“魔祖。”
白宸的语气平静无波。
听到他的回答,鬼渡人忍不住再次抬头看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随即,他轻笑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讥讽与玩味,“你不怕他杀你?”
“他可以试试,看我能不能走出这魔界。”白宸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如果我和他一起动手呢?”
鬼渡人闻言,笑意更浓,眼中却透出一丝冷意,声音中也带着几分挑衅,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前辈不会出手的。”
白宸却并未因他的话语而有丝毫波动,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平静。
船舱内的气氛骤然凝滞,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鬼渡人盯着白宸,眸中的讥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捉摸的深沉。
“为何?”
鬼渡人轻声开口,声音依旧冰冷,目光却落在白宸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寻。
“前辈是夜何的人。”
白宸看着他,眸色渐深。
第153章 魔界夜何
“何以见得?”
鬼渡人闻言,眸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随即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与好奇。
“前辈见我的第一句话是‘是你’,说明前辈与我并不陌生。
“然而,前辈是魔族之人,平日又只在这一叶扁舟中不问世事,因此前辈知道的并不应该我在人间的身份。那么,我唯一与魔族有所牵扯的,便是夜何。”
白宸扬了扬唇,语气平静。
“其次,前辈对我怀有敌意,否则在得知我的目的时,不会是这样的表现。”
“前辈看起来更希望,魔祖能杀了我。”他继续说道,声音依旧淡然,“我从未做出过任何亏欠魔族之事,按理说前辈不应对我有敌意。”
“但我,亏欠了夜何。”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重。
“既然前辈能够为了夜何,在如此敌意的情况下,都没有选择当场将我斩杀,那么见到魔祖后,前辈依然不会动手。”
白宸的语气平静,目光静静地与鬼渡人对视,等待着他的反应。
鬼渡人闻言,眸中的讥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与深沉。
看到他这样的表情,白宸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鬼渡人的敌意并非源于魔族,而是因为夜何,而这份敌意,也恰恰暴露了他与夜何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
白宸的目光微微闪动,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知道,自己此行虽然凶险,但并非毫无胜算,鬼渡人的态度,至少说明他并非完全站在魔族的立场上,而是有着自己的考量与私心。
鬼渡人沉默片刻,最终只是轻笑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自嘲,“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问道,“不过,你既然知道自己亏欠了夜何,为何还敢来魔界?”
白宸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有些事,我需要一个答案。”
船舱内的气氛再度凝滞,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滞。
鬼渡人望着白宸,眼中复杂难明,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船舱内的气氛依旧凝重,但白宸的心中却渐渐平静下来,他望向窗外那片妖异的曼珠沙华,心绪飘忽出去很远。
小舟缓缓浮动着,冥河的水流无声无息,没有一丝生气。
船身轻轻靠岸,鬼渡人率先起身,黑袍在风中微微飘动,身影如同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并未多言,只是淡淡地看了白宸一眼,随后迈步向前。
白宸紧随其后,踏上魔界的土地。
四周的气息阴冷而沉重,仿佛连空气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两人一路无言,穿过一片片妖异的曼珠沙华,最终来到魔界那一座最恢宏的大殿前。
玄黑色的宫墙高耸入云,深邃而肃穆,仿佛一座亘古不变的巨兽,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
整座大殿如同一片深渊,唯有无边无尽的黑暗在其中流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与希望。
鬼渡人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示意白宸继续前行。
他的目光依旧冰冷,却隐隐透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白宸抬头望向那座大殿,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你来干什么?”
突然,两人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而淡漠的声音。
少年黑袍如墨,妖孽般的脸庞在魔界鲜红的曼珠沙华背景下,显得格外邪魅而蛊惑,仿佛能摄人心魄。
然而,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中,此刻却满是冷淡与漠然,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引起他的丝毫兴趣。
白宸看着他,眸光复杂,仿佛有无数情绪在其中翻涌,却又被他强行压下。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我来,找魔祖。”
纤长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夜何抿了抿唇,淡淡地问道,“何事?”
白宸并未立即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目光深沉而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仿佛连微风都为之停滞。
直到夜何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寻,白宸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十二年前绝刀的陨落,是否与魔族有关?”
夜何的眸子微微一凝,眼中一闪而逝的异动毫无保留地落入白宸眼中。
夜何沉默了很久。
清晨的凉风微微拂过,吹起夜何柔顺亮泽的墨色长发,为他那张妖孽般的脸庞增添几分清冷与疏离。
白宸的目光却始终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仿佛要透过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看穿他内心深处的秘密。
“有关。”
许久后,夜何用那淡漠的嗓音轻轻答道。
他的声音平静,却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激起无数涟漪。
白宸的瞳孔微微收缩,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得到答案。
他的目光依旧紧紧锁定在夜何身上,复杂的情绪涌动着。
下一刻,他右手腕处银光一闪,绝念手环瞬间化作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刃,刃锋如霜,带着凌厉的杀意,猛地朝着夜何的肩头刺去。
噗——
随着一声金属刺入血肉的声音,长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夜何的肩头,鲜血瞬间溢出,在黑袍上留下殷红的痕迹。
然而,夜何却并未躲闪,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任由长刀毫不留情地插入自己的肩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眸中的冷淡与默然依旧,仿佛那柄刺入他身体的长刃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幻影。
白宸的瞳孔微微收缩,手中的长刃却并未再进一步。
就连一旁的鬼渡人此刻也愣住了,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却终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你为何不躲?”
白宸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目光复杂而深沉,仿佛在质问,又仿佛在压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夜何缓缓抬眸,与白宸对视,声音依旧淡漠,“清醒了吗?”
他的语气异常平静。
白宸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白宸的目光渐渐黯淡,抓着长刀的手缓缓垂下。
他的心中仿佛有无数情绪在翻涌,却又被他强行压下,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第154章 初见魔祖
夜何见白宸松手,却面无表情地伸手缓缓抓住刀柄,动作轻缓而坚定。
随即,他猛地发力,迅速将绝念之刃从自己的肩头处拔了下来,刃尖滴落的鲜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线。
随着他的动作,黑袍下隐隐透出的手臂处,白皙的肌肤上显露出几道鲜艳的血色鞭痕,如同烙印般闯入白宸的眸中。
夜何抬眸看了看白宸,肩头处的伤口渗出鲜血,他却毫不在意般将长刃随手抛出,动作干脆利落,目光依然冷淡而默然,仿佛自己身体上的任何痛楚都无法引起他的丝毫波动。
“清醒了,就跟我来吧。”
夜何淡淡地说着,声音平静而疏离,转身的瞬间,墨色长发随风轻扬,在风中微微舞动。
然而,转身瞬间,在那双清浅剔透如同黑宝石般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与痛楚。
白宸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夜何的背影,接住长刀的双手此时正在微微颤抖,紧紧握住刀柄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刃尖上残留的鲜血滴落在地,与魔界鲜红的曼珠沙华融为一体,显得格外刺目。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他的情绪很少如此起伏不定,一直以来,他都能将内心的波澜压制在平静的表面之下,但眼前这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却总能轻易地在他的平静中投下一枚石子,让他的内心泛起层层浪潮。
夜何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黑袍随风轻扬,仿佛与这片黑暗的天地融为一体。
鬼渡人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如同往常无数次一样,默默地停留在原地,没有动作。
他的身影隐没在昏暗的光线中,黑袍随风轻扬,仿佛与这片黑暗的天地融为一体,那双冰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很快被他压下,恢复了平静。
大殿内空旷到令人心慌,仿佛连呼吸声都能在这片寂静中回荡,黑色大理石铺成的地板明亮如镜,每一块石板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古老的传说,令人不寒而栗。
里面除了四个角落矗立的漆黑雕像和正前方那张华丽的座椅,便只剩下几枚低垂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而微弱的光,为这片黑暗增添了一丝朦胧的光晕。
夜何低下头,带着白宸缓缓朝座椅上的男人走去。
男人仿佛将周身都隐没在黑暗中,除了隐隐能够判断出其高大颀长的身形,几乎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懒洋洋地坐在座椅上,姿态随意而慵懒,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引起他的兴趣,直到夜何与白宸走近,才隐约间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随即缓缓露出苍白而俊秀的脸庞。
白宸的目光在大殿内缓缓扫过,最终落在男人身上,心中隐隐生出一丝警惕与压迫感。
魔祖:夜孤。
夜孤的目光并没有在夜何身上停留半分,而是静静地投向白宸。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中含着淡淡的笑意,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令人无法触及他的真实情绪。
直到夜何走到男人的跟前,无比熟练地屈膝跪地后,夜孤才淡漠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短暂而随意,仿佛夜何的存在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他的目光很快又回到了白宸身上,唇角微微扬起,声音低沉而慵懒:“你就是白宸?”
白宸看到夜何屈膝跪地的动作,瞳孔猛然收缩,心中仿佛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他默默地停下了脚步,站在夜何的后方,目光复杂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直到夜孤主动开口,白宸的目光才与他对视,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压迫感。
男人虽不似苍河那般须发皆白、德高望重,但他周身散发的威严气势,比之苍河也丝毫不差。
尽管他的姿态慵懒而随意,但那股从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漠然,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仿佛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白宸的声音平静,“是。”
夜孤的目光微微闪动,仿佛在无声地审视着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中依然含着淡淡的笑意,却让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实情绪。
很快,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玩味与探究,“何事?”
“十二年前,绝刀陨落,魔族扮演了什么角色。”
白宸轻轻地道。
夜孤闻言,轻挑眉梢,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他。
随即,夜孤轻轻一笑,长袖一挥,一道无形的空间壁垒便出现在大殿之中,将殿内所有的气息隔绝开来。整个空间仿佛被切割成了另一个世界,外界的一切都无法干扰。
“你查到哪一步了?”
夜孤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他的姿态依旧慵懒,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然而那双眸隐藏中的光芒,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白宸的目光与夜孤对视着,神色不动,“青冥楼中,有大量魔族的痕迹。”
夜孤懒洋洋地嗤笑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讥讽,“所以,你就认为魔族是杀害你师父的罪魁祸首?”
“不是我认为。”
有夜孤的空间壁垒在,白宸没有再隐瞒什么,而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有人希望我这么认为。”
“哦?”夜孤忍不住笑出了声,目光从跪伏在地面上一动不动的夜何身上扫过,眼中带着几分探究,“所以你就将计就计,像那人想让你认为的一样,不顾一切地来到魔界,并且捅了他一刀?”
白宸默然,目光微微低垂,他的心中再次毫无征兆地生出了一丝刺痛感。
夜何肩头狰狞的伤口处,鲜血一滴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淡淡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但他却像是毫无感觉一般,面无表情地跪着,仿佛那伤口与他无关。
夜孤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唇角微微扬起,声音中带着几分玩味,“那么,你现在打算如何?”
白宸抬起头,目光坚定,“我要知道真相。”
夜孤轻笑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深意,“真相?有时候,真相未必是你想要的。”
第155章 再挡一劫
白宸并未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眸中闪过一丝坚定。
夜孤见状,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得轻笑一声,缓缓从座椅上起身。
动作慵懒地抬步从座椅处走到白宸跟前,夜孤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
“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你师父一个人知道。”
夜孤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他也没有告诉我。”
白宸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随即陷入了长久沉默。
他的目光缓缓垂下,仿佛沉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绪,心底悄然泛起一缕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
绝刀不愿意说,便意味着他并不想让人知道这背后发生的一切。
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让这个风光一世的绝世天骄讳莫如深?
可夜何为何偏偏承认,绝刀的陨落竟与魔族有关?
“但是我的妹妹,夜曦,在那一夜,和绝刀同时陨落了。”
夜孤似乎洞悉了他的疑惑,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与缅怀地道。
白宸骤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之色。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夜孤身上,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与震惊。
夜曦的名字,他并非第一次听闻,然而夜孤的话,却让他意识到,当年绝刀的陨落背后,或许隐藏着更加深层的秘密。
夜孤再次轻笑了一声,他并未继续谈论夜曦的话题,而是轻轻地将话锋一转,语气慵懒而随意,“既然你想要将计就计,就可知,踏入这魔宫之人,本座绝不可能让他全身而退?”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无数涟漪。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中含着淡淡的笑意,却让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实情绪。
咔嚓——
随着夜孤的话音落下,大殿中四个角落的漆黑雕像突然崩裂而开,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从雕像中显现出四个身着黑袍、面容模糊的黑衣人,一声不吭地缓缓包围上前,他们的气息深沉而冰冷,仿佛与这片黑暗的天地融为一体。
四个沈天境强者!
白宸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知道,眼前的四人,绝非寻常之辈。
“既然来了,我就没想过全身而退。”然而,他的神色依旧平静,目光与夜孤对视,随即扬了扬唇,“你动手吧。”
他说着,绝念手环迅速化作雪白长刃,刃锋在夜明珠的微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夜孤唇角扬起了一抹冷冽的笑意,他手一挥,掌心骤然凝聚出一簇紫色的火焰。
那火焰妖异而炙热,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与生机。
紫炎在他的掌中不停延伸,逐渐化作一根长鞭,鞭身缠绕着幽幽的紫光,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既然你有如此决心,本座便陪你玩玩。”
夜孤的声音低沉而慵懒,然而,他手中的紫炎长鞭却散发着无尽的杀意,仿佛随时会撕裂这片空间。
白宸的目光微微一凝,手中的绝念之刃悄然握紧。
夜孤手腕一抖,手中的炽焰长鞭如灵蛇般猛然袭向白宸,空气中瞬间弥漫起灼热的气息。
长鞭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杀意,仿佛要将一切撕裂。
就在白宸即将后退的刹那,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现,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人毫不犹豫地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一动不动地承受着这一鞭。
啪!
紫炎长鞭重重地抽在那人的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白宸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听见怀中的少年紧紧搂住他,声音虚弱而颤抖,断断续续地低喃,“别动,求你了…”
那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随着话语的吐出,鲜血不断从他的唇角溢出,如凋零的花瓣般洒落在白宸雪白的上衣处,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白宸的心中猛然一震,目光紧紧锁定在夜何的身上。
夜何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黑宝石般剔透的眸子里隐隐透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痛楚,却又被他极力压抑着。
他的背上,紫炎长鞭留下的伤痕狰狞可怖,皮开肉绽间,鲜血缓缓渗出,将他的黑袍浸染得愈发暗沉。
夜孤那双漆黑如深渊的眼眸中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手中的炽焰长鞭没有丝毫停顿,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一鞭接着一鞭狠狠抽打在少年的背上。
白宸眉头紧锁,眼中寒光乍现,正欲挣脱少年的怀抱出手反击,却感觉到身前的人猛然收紧了双臂,将他牢牢禁锢在怀中。
少年的力道虽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执拗,仿佛在用最后的力量阻止他。
白宸死死咬住下唇,齿间几乎渗出血丝,目光复杂地凝视着那长鞭一次次无情地挥落。
他的拳头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中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愤怒与无力交织在一起,令他几乎窒息。
每一次鞭声响起,都像是抽在他的心上,带来一阵阵刺痛。
他想要冲上前去阻止,可怀中的少年却用最后的力量紧紧抓住他,仿佛在无声地恳求他不要轻举妄动。
白宸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冷汗浸湿了一袭黑袍,夜何的身体在长鞭的抽打下逐渐失去了力气,最终软软地倒在了白宸的怀中,彻底昏迷过去。
他的背上早已血肉模糊,鲜血染透了黑袍,顺着衣角滴落在地,形成一滩刺目的红。
夜孤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冷漠地吐出两个字,“废物。”
说完,他手腕一抖,长鞭如灵蛇般收回,随即转身迈步,径直回到座椅上坐下。
白宸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夜何,眼中寒意骤起。
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四名黑袍人如幽灵般缓缓逼近,他们的步伐沉稳而无声,仿佛从深渊中走出的使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白宸抱着夜何,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般射向夜孤,声音冰冷而低沉,“我和你做个交易。”
夜孤闻言,只是轻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戏谑,“哦?”
第156章 自由筹码
“我知道十年前,师父会出手救下我,是为了给你自由。”
白宸的声音冰冷而低沉,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一字一句砸在空气中。
是他与绝刀所有隔阂的来源,也是他始终无法对眼前之人真正动手的根源。
只有夜何替他挡下这些鞭子,才是唯一护他周全的方式。
此行,即便白宸实力再强,能够全身而退,也绝不可能毫发无伤地离开。
因为绝刀的因果,早已注定了他必须付出代价。
白宸的目光扫过夜孤,又落在昏迷的夜何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答应你,我会按照师父的要求用这条命给你自由。”白宸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决绝,“但是,我要得到他的自由。”
夜孤闻言,只是冷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不屑,“你早已立下誓言,此生不得自尽。只要你活着一天,就不可能摆脱绝刀的束缚。这个交易筹码,不过是一纸空谈。”
“违背誓言的后果是什么?”白宸自嘲似的笑了笑,“不过是道心破碎,武修尽失罢了。”
他的目光直视夜孤,带着几分讥讽,“我连命都不要了,还会在乎什么道心?”
夜孤的冷笑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
他显然没有料到,白宸竟会为了夜何做到如此地步。
放弃多年来为了活着而付出的所有血汗,甚至不惜毁掉自己的一切。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白宸,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为了他,值得吗?”
“值得。”
白宸的回答毫不犹豫,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夜孤的心头。
夜孤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冷笑掩盖,“愚蠢。”
白宸没有反驳,手中的雪白长刃化作一道流光,悄然回到他的手腕,重新变回一只精致的手环。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夜何抱起。
夜孤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背对着白宸,声音冰冷而淡漠,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滚吧,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
白宸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料到夜孤会如此干脆地放他们离开。
他的目光在夜孤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犹豫,而是迅速抱起夜何,转身离去。
夜孤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无尽的黑暗,直视着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他的身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孤寂,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却又格格不入。
夜风拂过,吹得他的黑袍猎猎作响。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握住。
“阿曦…”夜孤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的目光依旧凝视着远方,眼中浮现出一抹罕见的柔软与痛楚。
“他越来越像你了。他们,也越来越像我们了……阿曦,这就是命运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寂静,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迷茫。
远处,白宸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大殿中。
夜孤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白宸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莫名透出一丝疲惫。
艳阳高照,炽热的光芒无情地倾泻而下,将大地炙烤得一片滚烫。
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气息,仿佛连呼吸都变得艰难,阳光刺眼而毒辣,无声地吞噬着一切,仿佛要将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这无情的烈日之下。
白宸抱着夜何走出大殿,迎面便看到了依旧静静守候在此的鬼渡人。
他的目光落在白宸怀中那昏迷的少年身上,鲜血正顺着夜何的衣角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鬼渡人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走吧。”
他默默地转身迈步,带着白宸走向冥河岸边。
冥河的水依旧漆黑如墨,河面上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仿佛隔绝了生与死的界限。
鬼渡人轻轻一挥手,那艘破旧的小舟便无声地滑到岸边。
他示意白宸上船,随后自己也踏上了小舟,还未站稳,便见白宸毫不犹豫地用刀片划破自己的手腕。
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白宸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将手腕轻轻凑到夜何的唇边,让血液缓缓流入他的口中。
鬼渡人的瞳孔微微一缩,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地站在船头。
夜何的唇微微动了动,本能地吞咽着那温热的血液,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却似乎平稳了一些。
手腕处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但白宸的脸色却愈发苍白,仿佛所有的血色都被抽离了一般。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夜何的黑袍,露出少年单薄的身躯。
夜何肩上的血洞狰狞可怖,周围的血迹已经凝固,而身上那一道道紫炎长鞭留下的伤痕更是触目惊心,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他所承受的痛苦。
白宸的目光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他没有犹豫,再次用刀片划破自己刚刚愈合的手腕,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他将手腕悬在夜何的伤口上方,任由鲜血一滴滴落下,渗入那狰狞的伤痕之中。
每一道鞭痕都如同烈焰灼烧过的痕迹,皮肉外翻,边缘焦黑,仿佛被地狱之火舔舐过一般。鞭痕纵横交错,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则像是毒蛇般蜿蜒盘踞在他的脊背上,鲜血从伤口中缓缓渗出,将他的肌肤染得一片暗红。
他的动作轻柔而坚定,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即便自己的额头上已然渗出汗珠,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夜何的脸庞,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在无声地承诺着什么。
鬼渡人站在船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撑动长篙,让小舟在冥河上继续平稳前行,河面上弥漫的雾气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第157章 获得自由
夜何醒来时,白宸的身影已不见踪迹。
他吃力地抬起手,轻轻捂住额头,感受到身体上缠绕得细致而紧密的绷带,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如同破晓时分的第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他的脸庞本就生得如同妖孽般精致,此刻一笑,更是美艳不可方物,仿佛冰雪消融,春暖花开,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明媚起来。
真好。
尽管夜何也不知道,自己扑向白宸的举动会让他面临什么样的惩罚。
但他并不在乎。
夜何想着,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有些吃力地坐起身子,感受到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却并未在意,只是轻轻唤道,“鬼叔,我昏迷了多久?”
“两日。”
夜何的话音刚落,鬼渡人便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黑袍,面容隐在黑暗中,声音低沉而平静。
“两日?”夜何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夜孤怎么会允许他连续两日都消失在视野里?
“那他…怎么样了?”
夜何的声音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抬起眸,目光紧紧地盯着鬼渡人。
“他没事。”鬼渡人见他如此模样,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安慰,“确认你没有生命危险后,他就离开了。”
夜何闻言,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但眼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消散。
他低下头,轻声喃喃道,“没事吗…”
白宸不可能这样轻易离开。
夜何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在拉扯着他的心脏,让他始终无法保持平静。
他抿了抿唇,随即便二话不说,撑着床头下了床,尽管身体依旧虚弱,却强撑着站直了身子,径直朝魔宫的方向走去。
鬼渡人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夜何强撑着虚弱的身体,随意地披上一袭黑衣,便一步步离开。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多言,只是目光中蕴含着深深的心疼与无奈。
魔宫的大殿依旧恢弘而阴冷,四个角落的漆黑雕像静静地矗立着,仿佛从未被破坏过一般,完好无损地立在原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夜孤依然坐在高座之上,姿态慵懒。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夜何,眼中带着一丝玩味,没有开口。
夜何一步步走到夜孤面前,脸色苍白。
他缓缓屈膝,正准备跪下,却见夜孤轻轻摆了摆手,淡淡地灵力波动阻止了他的动作。
夜何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夜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疑惑,“主人?”
夜孤微微扬了扬唇,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感,似是心疼,又似是惘然。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日后你便好好做这魔族的少主吧,不再是本座的附庸。”
夜何的瞳孔微微一缩,心中仿佛被什么狠狠击中。
他抿了抿唇,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主人…属下错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与挣扎。
夜孤看着他,目光深邃而复杂。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夜何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错?”夜孤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你错在哪里?”
夜何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属下不该违背主人的命令,不该……擅自行动。”
夜孤轻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夜何,和他有关的任务,你没有一次听令行事。”
夜何的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只是紧紧攥住了拳头。
夜孤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声音中也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但,本座终究还是小看他了。”
夜何微微一愣,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隐月用他动情之人的血肉和背叛,逼着他无法正常与人交流;想通过无尽的折磨和杀戮,让他磨灭情感,成为一个真正的杀戮工具。可是,整整十年,他心里的人性,都没有泯灭。”夜孤轻轻地说道。
夜何的瞳孔骤然收缩,心中仿佛被什么狠狠击中。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夜孤看了看他,继续说道,“他对你的回报,是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自由。”
“什么?!”
夜何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慌乱,“不可能!他怎么会…他怎么能…”
夜孤的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他手掌缓缓摊开,一枚纯白的玉片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玉片通体晶莹剔透,宛如凝脂般温润,表面泛着淡淡的莹光,玉片的正中,雕刻着一朵妖冶的曼珠沙华。
花瓣纤细而繁复,透着一丝诡异的艳丽,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仿佛真实的花朵被永恒地封存在了这片玉石之中。
玉片的边缘刻着几道古老的符文,隐隐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整枚玉片虽小巧玲珑,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玄奥,仿佛握在手中的不仅仅是一枚玉片,而是一段沉重的命运。
这枚玉片,与白宸的召集令玉片一模一样。
“你真的要,辜负他吗?”
夜孤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他将玉片递到夜何面前,目光深邃而难以捉摸。
夜何倏然愣住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玉片,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身形摇摇欲坠,踉跄两步才勉强稳住。
夜孤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心疼。
夜何的手指微微颤抖,缓缓伸向那枚玉片,指尖触碰到玉片的瞬间,一股冰凉而温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仿佛直直渗入了他的心底。
“我要去找他…”
突然,夜何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声呢喃,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痛苦。
夜孤的声音低沉而平静,“站住。”
夜何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狠狠击中,手指紧紧攥住那枚玉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现在去找他有什么用?你是有把握劝住他,还是有把握在一年半后的大劫中保下他的性命?”
第158章 战火洗礼
夜孤的声音冷漠而毫无感情,仿佛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刺入夜何的心底。
夜何的身形骤然一僵,脚步顿在原地。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挣扎,手指紧紧攥住那枚玉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夜孤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将他心中的冲动与执念瞬间浇灭。
夜孤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悠悠,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若是继续留在我身边,少主的身份依然是你的,那些原本就为你准备的修炼资源也会为你留下,而且你不再需要认我为主。”
夜何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复杂地看向夜孤。
“我只能给你这些。”夜孤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魔族等的太久了。千万裔民的牺牲,已经容不得我们回头。”
夜何闻言,黑宝石般的眸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
自从十六年前人魔之战的第一场战役打响,人族与魔族之间的矛盾便不可能善了,两族命运早已注定。
族人至亲的牺牲,千万裔民的等待,整整十六载的隐忍,埋藏在心底的仇恨,早已将他们的未来牢牢锁死。
而他,作为魔族的少主,肩上背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命运,更是整个魔族的责任。
夜何的手指微微颤抖,玉片在他的掌心冰凉而沉重,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什么。
“主人……”夜何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
夜孤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深邃而难以捉摸。
夜何最终缓缓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属下……明白了。”
夜孤的唇角微微扬起,眸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欣慰。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夜何退下。
夜何转身离去,走得沉重而缓慢。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
“小宸……”他低声喃喃,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与痛苦。
他不是战争的参与者,没有资格让万千裔民放下仇恨,去和人类和平共处。同时也无法代替白宸的命数,自己去解开魔祖的封印。
他无法改变那早已注定的结局。
白宸利用最后的疯狂和不计代价,让自己的死亡,换来了他的自由。
可这份自由,却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他甚至没有资格让白宸白白死去。
夜何站在大殿之外,手中的玉片依旧冰凉而沉重,目光望向远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感。
微风拂过,带来一阵凉意,却无法吹散他心中的阴霾。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玉片的边缘几乎嵌入掌心,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也无法回头。
白宸用命换来的自由,他不能辜负,也不能让它变得毫无意义。
……
牡丹殿。
“我要灭青冥楼满门。”
当白宸以那近乎淡漠的平静语调,缓缓吐出这八个字时,整个大殿仿佛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寒意所笼罩。
众长老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你这疯子,又想做什么?”
白芷坐在首座之上,眉头紧蹙,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和犹豫。
却没有不耐。
以他对白宸的了解,自然清楚这个疯子既然敢如此平静地说出来,必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他虽疯狂,但目前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举动,就没有失败的。
只是事关九大门派之一,底蕴深厚,势力遍布天下,若真要对其动手,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整片大陆的动荡。
白芷身为宗门之首,肩负着整个宗门的兴衰存亡,他无法轻易答应这样一场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的行动。
白宸自然洞悉他的言外之意,嘴角轻轻上扬,眼中掠过一抹冷冽的寒光。
“我与计无双二人调查十二年前师父陨落的真相时,在青冥楼地宫内发现了大量青冥楼勾结魔族的痕迹。”
白宸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字字如刀,直击人心。
他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在大殿内炸开。
众长老的脸色骤变,有人震惊,有人愤怒,还有人眼中闪过深深的忧虑。
“此话当真?”
白芷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白宸,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白宸并未直接回答,他知道自己说出口的话并不会有人真心质疑。
因此他并未在此事上多做纠缠,而是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依旧平静,“灵气复苏之时,乃天下动荡之始。如今天下动荡在即,魔族反攻近在眼前。”
他顿了顿,扬声道,“诸位长老,难道还要像过去一样,将年轻一辈的弟子们庇护在那看似安稳、实则脆弱的温室之中吗?还是说,诸位以为,有苍殿坐镇的琉璃殿,便能高枕无忧,永无覆灭之危?”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几分冰冷,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大殿内一片死寂,众长老的脸色变得极为复杂。
这些话语如同一记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是其一。”
然而,白宸的话并没有结束,他冷冽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其二,温如玉的道,乃是庚辰骨剑所承载的「国运」,亦或是重明鸟所象征的「重明」。如今,他已处在瓶颈,只差那临门一脚,便能突破桎梏,领悟属于自己的道源。”
他缓缓道,“而这临门一脚,唯有战争才能给予。
“他必须经历战火的洗礼,方能决定未来,真正领悟道源,凝练真气。”
白芷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的意思,是想用琉璃殿弟子的牺牲,来激发他的潜能?”
“是。”
白宸毫不犹豫地答道,语气冷峻而坚定。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众人面面相觑,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整个大殿顿时陷入一片哗然。
“荒唐!”
一位蓝袍老妪猛地拍案而起,温婉的声音中带着罕见的怒意,“你这可是拿宗门弟子的性命当儿戏!温如玉的修行之路,岂能建立在同门的鲜血之上?”
第159章 约战青冥
蓝袍老妪身着一袭淡蓝长袍,白发盘成简单的发髻,簪着一支古朴的玉簪。
面容虽布满皱纹,但眼神明亮温和,气质温婉如水,举手投足间透着从容与宁静,仿佛一汪清泉,让人心生安宁。
她本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然而此刻,她的声音虽依旧柔和,却字字铿锵,仿佛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骤然出鞘,锋芒毕露。
她的怒意并不张扬,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仿佛连空气都为之凝滞。
海芋殿长老:甘蓝。
“小宸,是否……有些冷血了。”
一位中年模样的长老在此刻也忍不住出声道。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峻,像是冬日里凛冽的寒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如刀削,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能洞穿人心,眉宇间常年凝结着一层寒霜,仿佛从未有过半分温情。
然而此刻,那双冰冷的眼眸中,却隐隐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执法长老:叶霜华。
叶霜华素来以冷漠严厉着称,执法如山,从不徇私,是宗门中最令人敬畏的存在,弟子们对他既尊敬又畏惧。
然而,正是这样一位冷面无情的长老,却最为心系弟子。
他的目光落在白宸身上,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权衡,那双常年紧握法杖的手,此刻也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显露出他内心的挣扎。
白宸却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语气依旧平静。
“诸位长老,你们应该比晚辈更明白,温室中的花朵,永远无法经受风雨的洗礼。温如玉的天赋毋庸置疑,但他缺少的,正是生死之间的磨砺,若不经历战争,他的道,永远无法领悟其中最重要的一层。”
“可那是同门的性命。”甘蓝声音颤抖,眼中满是痛心。
“修行从来都是残酷的。难道要等到真正的战斗来临之时,才让他们去面对生死吗?若琉璃殿继续固步自封,待到魔族反攻之时,诸位长老又有把握保住多少弟子呢?”
白宸的声音冷冽如霜,“如今的天下,早已不是过去的天下。灵气复苏,天下动荡,魔族蠢蠢欲动,若我们还维持原来的方式教育弟子,等待我们的,只有灭亡。”
他的话语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大殿内一片死寂,众长老的脸色变得极为复杂。
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面露挣扎,还有人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疯子。”白芷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与认可,“但你的话不无道理。”
白宸抬眸看他,目光如深潭般幽邃,声音平静而低沉,却又隐隐透出一股压迫感,“你决定好了?”
白芷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与白宸相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事关重大。九大门派之争会吸引全大陆的目光,若师出无名于我们毕竟不利。你准备用什么理由出兵?”
白宸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知道,白芷同意了。
“鬼刀出手,不需要理由。”
白宸淡淡地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听到这个名字,大殿内的气氛骤然一滞,众长老面面相觑,心中皆是波澜起伏。
“好。”白芷闻言,却忍不住笑了笑,微微颔首,语气淡然,“你需要多少人?”
“除魏紫外的所有弟子,以及江离师姐。”白宸语气平静。
“就这些?”白芷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需要长老出手?”
“青冥楼共有三名沈天镜强者,我只需江离姐帮我拖住其中一位即可,剩余廓天境以上的强者皆不会出现在弟子的战场中。”白宸冷静地分析道。
白芷凝视着他,片刻后,轻轻点头,“既然如此,那便依你所言。不过,小宸,记住一点,无论如何,宗门弟子的性命,不可轻弃。”
白宸闻言,突然轻笑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自嘲与决绝。
他的目光转向叶霜华,深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语气平静却坚定,“事后,我自请重罚,以残害同门弟子的罪名任由叶长老处置。所有的罪责,我白宸,皆一力承担,绝无二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又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大殿内一片寂静,众长老的眼中皆是震惊与不解。
叶霜华眉头紧锁,目光如刀般锐利,却未再开口,只是深深看了白宸一眼,仿佛要看透他的内心。
白宸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挺拔而决绝,步伐稳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与冷冽。
大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众长老沉默良久。
最终,白芷忍不住低声叹息,“这疯子又是何苦呢。”
“哈哈哈哈——”
这时,大殿内突然响起了一阵爽朗的笑声,声音洪亮如钟,瞬间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你们真是老了,反而没有魄力了。”
一个须发皆白,瞳孔墨绿的老者忍不住大笑一声,“真不愧是能站到黄金一代第一人的疯子,令人望尘莫及啊。”
他身着一袭朴素的白袍,衣袂飘飘,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超然物外的气质,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诮与感慨,目光扫过众长老,最终落在白宸离去的方向。
大长老:殷旃檀。
众长老身躯微震,忍不住齐齐看向殷旃檀,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看我做什么?”殷旃檀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眸中是藏不住的欣赏,“他说的又没错。”
他的声音虽轻,却字字如雷,震得众人心头一颤,“我们真的要用前辈和每一代的头部弟子拿命给你们拼下来的修炼资源,交给一些没有能力适应战场的废物吗?”
殷旃檀语气感慨,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几分讥诮与无奈。
“你们都在琉璃殿的庇佑里活得太久了,以至于忘记了玄灵大陆,始终强者为尊。”
殷旃檀说着,声音渐渐冷了下来,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更何况,一个十五岁的孩子都有独自承担一切的魄力,你们还不如他吗?”
第160章 那位故人
当全殿弟子得知这些消息时,已是三日之后。
白宸与青休曾再次见过一面,拿到了一份详尽到每一道走廊、每一处机关都被清晰标注的青冥楼内部布局图。
白宸则给了他一枚鬼刀令牌。
之后,白宸只是简单吩咐两句,便拍了拍他的肩头,转身离去。
于是,第四天一早,青冥楼强者齐聚一堂,楼主青刍寝宫中悄然收到鬼刀令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晌午的阳光洒在大殿前,微风轻拂,各色的风信子在光影中摇曳生姿,花瓣交织在一起,仿佛为这庄严的殿宇增添了一抹生动的色彩。
风信殿。
“你干的?”
温如玉和江子彻收到消息,匆匆赶到白宸寝殿时,白宸已然进入了打坐状态。
寝殿内静谧无声,唯有淡淡的烛光摇曳,映照出他挺拔的身影。
白宸盘膝而坐,周身缭绕着一层淡淡的气流,哪怕是最纯粹的真气,此刻也隐隐透着几分凌厉与霸道。
那股力量在他体内缓缓流转,仿佛与天地共鸣,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神圣而不可侵犯。
江子彻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白宸闻声抬眸,那双被血气侵染得猩红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妖异,看清人影后,便默默合上了。
计无双坐在白宸身侧,手中翻阅着一卷古籍,见到他的到来,起身回应。
“今明两日,全殿弟子做好备战准备。明日日暮黄昏,皆黑布蒙面,全员出击。”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怯战者,即日起,逐出琉璃殿。”
温如玉闻言,眉头微皱,温和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为何如此突然?”
“兵贵神速。”计无双语气从容,目光如深潭般平静,“对方是九大门派,不会给我们太多的准备时间。”
“况且,”他顿了顿,语气渐渐凝重起来,仿佛在提醒,又仿佛在警告,“真正的战争,不会给任何人准备时间。”
温如玉沉默片刻,目光看了看白宸。
白宸依旧闭目打坐,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唯有那股淡淡的气流在周身流转,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嗜血之气。
“届时,一切弟子皆由你来率领。”
计无双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说出来的话却是一枚重磅炸弹。
“你说什么?”江子彻愣了愣,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中满是震惊与疑惑。
“我?”温如玉的眉宇间也尽是担忧与迟疑,“我没有上过战场。”
“琉璃殿没有弟子上过战场。”计无双深邃的墨绿色的双眸静静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暗含深意,“如玉,这是你必须经历的洗礼。”
温如玉闻言,心头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拿到庚辰骨剑后,便对其剑气早有领悟,只是得知这场战争后,一直卡在临门一脚的瓶颈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他顿时明白了,困扰数月的契机究竟是什么。
也清楚这场战争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然而,肩上的重担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明日夜深,我会混入青冥楼内部,与青休里应外合,困住琉璃殿所有的七重天强者。”计无双语气平静,声音低沉而有力,对二人简单地讲述着早已制定的计划。
“至于青冥楼的巅峰战力,三位八重天强者,隐月将会与江离一同解决。剩下的灵者,对于琉璃殿弟子而言不是难事。”他说到这里,目光在温如玉和江子彻之间扫过,眸中不由得带些许笑意,“因此,统帅的任务,只能交给你们了。”
“隐月也会出手?”江子彻目光诧异。
计无双闻言,忍不住笑了笑,“九大门派满门被屠,若无末刃的手笔,才是怪事吧。”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沉默。
计无双见状,不由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怎么,怕了?”
温如玉长出一口气,眼中的迟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毅。
他微微摇头,声音温和而平静,“不怕。”
他不是那些未曾经历过生死危机的普通弟子,而是在一次次秘境争夺中,一拳一拳打出战神之称的天才少年。
他温文儒雅、谦逊有礼的外表之下,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谢谢。”
温如玉轻声道,“我这就去准备。”
这句谢谢,他是由衷而发。
无论白宸是出于怎样的目的,向青冥楼开战的举动,无疑都为他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场战争,不仅是对琉璃殿的考验,更是他突破自身瓶颈的关键。
计无双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赞许。
“慢着。”
这时,白宸轻声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他依然闭着眸子,神情淡然,仿佛与外界隔绝。
然而,当温如玉和江子彻将目光转向他时,他却缓缓道,“战争不可能没有牺牲,但我自会准备好足以让能活下来的任何弟子,皆不惧生死的厚赏。”
白宸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这句轻飘飘的话语落地,却如同一记惊雷,震得两人呼吸一滞,满目惊诧。
这是多么豪横的手笔!
温如玉和江子彻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震撼与难以置信。
计无双站在一旁,眸中闪过一丝深意,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对白宸的决定并不意外。
他淡淡开口,“厚赏之事,我会亲自安排。”
白宸微微颔首,依旧闭目打坐,仿佛刚才的话语不过是一句随口的吩咐。
然而,磅礴的血气逐渐在他周身流转,仿佛无声地宣告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温如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了。”
江子彻也收敛了神色,目光中多了一丝坚定,“我们会全力以赴。”
两人离开了白宸的寝殿,背影在烛光下拉得修长,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锋芒隐现。
白宸看着他们的背影,唇边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隐月的那位故人,快到了吧。
第161章 正式开战
翌日。
戌时,太阳已然西沉,天地间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万物朦胧,仿佛被一层薄纱轻轻覆盖。
鬼刀出手,向来选在鬼刀令出现后的第三天。
然而今夜,却是第二天晚上。
数千名内外门弟子,在温如玉的带领下,身着黑衣,面戴黑布,如同一片无声的暗影,浩浩荡荡地从天穹之都出发。
他们的步伐整齐而轻盈,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地通过一座隐秘的传送法阵,来到了天辰帝国皇城周边。
青冥楼与天辰帝国的皇城相距不远,因此队伍只是简单绕行,便来到了这座依山而建的阁楼之前。
青冥楼高耸入云,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盘踞在山腰之间。楼阁四周,隐隐有阵法光芒闪烁,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然而,此刻的它,却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察觉。
温如玉站在队伍前方,目光沉静而坚定。
他抬头望向青冥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低声下令,“准备。”
数百名弟子无声散开,如同黑夜中的幽灵,迅速向青冥楼逼近。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有序,显然是早已被挑选而出,训练有素的内门弟子。
夜风拂过,带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厮杀低吟。
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那昏黄的余晖,映照出众人坚定的身影。
风暴,已然降临。
唳——
突然间,青冥楼的半空响起了一道嘹亮的凤鸣声,声震寰宇,仿佛要将天地撕裂。
庞大的灵力波动如浪潮般扩散开来,瞬间覆盖了整个青冥楼内外,令人心悸的力量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一只由纯粹冰晶凝成的庞大凤凰在青冥楼上空盘旋,它的身躯晶莹剔透,仿佛由万年寒冰雕琢而成,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宛如精工细琢的艺术品,在月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巨大的冰晶双翼展开,遮天蔽日,翼展足有数百丈之宽,每一次振翅,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冰蓝色的残影,仿佛让空间都被冻结,空气中凝结出无数细小的冰晶,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地飘落。
刺骨的寒意从半空中弥漫开来,就连空气都被恐怖的低温所冻结,呼吸也变得困难。
寒气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草木瞬间枯萎,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为之停滞。
伴随着寒气的扩散,一道巨大的空间壁垒凭空出现,将整个青冥楼周边彻底封印。
“青刍老头,可敢出来一战!”
一道清冷而威严的声音从冰晶凤凰的方向传来,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寒意与挑衅,仿佛要将整个青冥楼都冻结成冰。
只见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踏空而立,面容俊逸,眉目风流,与周遭刺骨的寒意不同,他唇角总是微微上扬,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他身姿挺拔,双眸如星辰般明亮,目光流转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洒脱,一袭白衣在寒风中轻轻飘动,衣袂翻飞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他手中握着一柄折扇,扇面轻摇,带起一阵微风,空气中的寒意却因此而更甚几分。
扇面上绘着一幅山水图,笔墨淡雅,意境悠远,与他那潇洒风流的气质相得益彰。
青年的出现,仿佛为这片冰封的天地注入了一抹生机。
他的每一步都显得如此从容不迫,仿佛眼前骇人听闻的恐怖寒意不过是一场游戏。
青冥楼下方,所有的琉璃殿弟子几乎都是瞳孔震颤,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踏空而立的白衣青年,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怎么会是他!
君浅凤!
这个名字,如同一记惊雷,在众人心头炸响,震得所有人呼吸一滞,心神剧颤。
那个传说中风流倜傥、游戏人间的折花公子,总是带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仿佛世间万物皆是不被他放在眼里。
可他也有着末刃出身的残酷手段。
曾怒极之下一人屠尽一城,铸就着名的冰凤千里奇景,令全城冰雪厚达三尺,连续三日不化。
城中生灵,无一幸免,就连时间仿佛都被冻结在了那一刻。
那一战,让他的名字成为了无数人心中的梦魇,也让冰凤千里成为了玄灵大陆上至今为止最令人胆寒的传说之一。
没有人知道他已经达到了什么层次,只知道,他,绝对很强!
强到令人窒息,强到令人绝望。
从无败绩的强大!
无论是面对怎样的敌人,怎样的绝境,他总能以最从容的姿态,将一切碾压成灰。
正如此刻,君浅凤立于青冥楼上空,冰晶凤凰在他身后盘旋,寒气弥漫,仿佛连天地都在为他低吟。
温如玉眸中的震惊,直到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可目光中依旧残留着几分不敢相信。
他紧紧盯着君浅凤,心中思绪万千。
总有这样一个怪物,只要出现,便能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不会输!
而江子彻则是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眸中闪烁出了一抹狂热。
他目光灼灼,仿佛看到了某种信仰般的存在。
君浅凤的名字,早已成为无数冰属性灵者心中的传奇,地位之高,丝毫不亚于精灵倾寒!
而此刻,这位传奇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甚至成为了他们的盟友!
还是温如玉率先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撼,目光重新变得坚毅而沉稳。
他的嗓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随着淡淡的灵力波动,清晰地传入每一位琉璃殿弟子的耳中。
“上!”
短短一个字,却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战意。
话音落下,数百名琉璃殿弟子齐齐而动,如同黑夜中的幽灵,迅速向青冥楼逼近。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有序,黑布蒙面下的目光冷冽如刀,仿佛要将眼前的敌人尽数撕裂。
穆弘远一马当先,立于队伍正前方,周身雷属性灵力狂暴肆虐,宛如一头觉醒的雷兽,威势惊人。
暗紫色的瞳仁如鹰隼般锐利,目光所及,甚至隐约可见几道雷电在半空中劈过。
第162章 青冥二老
伴随着几道低沉的雷鸣声,他猛然一拳轰出,拳风裹挟着狂暴的雷霆之力,瞬间击中一名身着青衣的值守弟子。
那名弟子甚至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雷霆之力轰得面如焦炭,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高长陌与穆弘远不愧为多年搭档,配合默契无比,就在穆弘远上前瞬间,高长陌已迅速双手结印,周身瞬间被大量土黄色符文所覆盖。
浓郁的土系灵力轰然散开,如同潮水般迅速扩散至整个地面战场。
灵力扫过时,土黄色符文精准无误地注入到琉璃殿一众弟子体内,迅速与之融为一体。
当符文融入体内的刹那,弟子们只觉周身一暖,仿佛被一层古老而厚重的铠甲悄然包裹,带着大地的温厚与沉稳,仿佛从地心深处涌出的力量,缓缓流淌进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
一股浑厚而坚实的力量在他们体内蔓延,仿佛脚下的大地与他们的血脉相连,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心中再无半分虚浮,如同站在巍峨的山岳之巅,任凭狂风呼啸,亦岿然不动。
灵技:土灵庇佑!
穆弘远回头瞥了一眼高长陌,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一个攻如雷霆,一个守如大地,瞬间为琉璃殿的弟子们打开了局面。
战场之上,雷光与土黄色符文交织,仿佛一幅壮丽的画卷。
琉璃殿的弟子们士气大振,纷纷爆发出最强的战力,向着青冥楼发起了猛烈的冲击。
此时青冥楼内的众多长老与弟子,正因半空中那冰凤的降临而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冰凤的威势所慑,哪曾注意到地面的异动。
因此随着温如玉的一声令下,琉璃殿弟子如鬼魅般迅速行动,几乎在转瞬间便将青冥楼的值守弟子清理殆尽。
本就天赋不赖的他们动作迅捷而无声,仿佛一阵寒风掠过,只留下冰冷的杀意。
转眼间,琉璃殿的攻势已逼近楼内,局势一触即发!
“找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半空中骤然响起一道如惊雷般的怒喝,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
紧接着,一股恐怖的淡青色气流自青冥楼顶席卷而下,仿佛天地间的力量都被引动,一道玄青色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从高空俯冲而下,气势如虹,仿佛要将大地撕裂。
然而,就在那身影即将砸向地面的瞬间,无数冰晶凭空凝结,化作一道晶莹的屏障,硬生生将其攻势阻住。
“老头,你的对手是我。”
君浅凤的声音清冷而威严,如同九天之上的轰鸣,响彻云霄。
只见一个须发花白的青瞳老者在冰晶屏障前猛然止住身形,衣袍猎猎,鬓发凌乱,双目如毒蛇般阴冷,死死盯着前方的白衣青年。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火中烧,咬牙切齿的模样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青冥楼楼主:青刍。
“青冥楼全体弟子,准备迎敌!”
他一声怒吼,声音如同雷霆炸响,震得整座青冥楼都微微颤动。楼内弟子闻言,纷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迅速集结,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随即,青刍那阴冷如毒蛇的目光转向君浅凤,声音低沉而充满恨意,“君浅凤,我青冥楼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痛下杀手!”
“君某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君浅凤的声音冷冽如霜,仿佛从九幽深处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眼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唯有令人窒息的寒意逐渐蔓延开来,将青刍周身笼罩,那寒意仿佛连时空都能冻结,空气中凝结出细碎的冰晶,闪烁着刺骨的冷光。
“你还是好好想想,到底招惹到什么人了。”
他的话音未落,冰凤便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振翅间与君浅凤的身影一同俯冲而下。
刹那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无尽的寒意,无数锋利的冰凌在半空中凝聚,如同暴雪般朝青刍席卷而去,每一道冰凌都闪烁着致命的寒光,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青刍瞳孔骤缩,身形急速后退,双手迅速结印,周身涌现出浓郁的淡青色气流,试图抵挡这铺天盖地的冰凌攻势。
然而,那冰凌却仿佛无穷无尽,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直逼他的要害。
就在冰凌即将逼近青刍的瞬间,两道身影猛然从冰封中破出,如同两道玄青色闪电,携带着恐怖的灵力波动,瞬间将君浅凤的攻势阻隔。
那灵力波动如同狂涛怒浪,席卷开来,竟将漫天的冰凌震得粉碎,甚至隐隐有反扑之势。
左侧一人,鹤发紫瞳,身形挺拔如松,一袭深玄青色长袍上绣着繁复的雷纹,袖口与衣襟处隐隐有紫色电光流转,他的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尤其是那双紫瞳,深邃如渊,仿佛能洞穿人心,此时正冷冷地盯着半空之上的白衣青年。
周身环绕的雷鸣声不绝于耳,紫色的电光在他周遭交织成网,仿佛雷神降世,威势惊人。
青冥楼大长老:青修远。
而另一人,却是一名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容貌俊逸,身着一袭玄青色长衫,衣袂飘飘,仿佛不染尘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孔中仿佛有清风流转,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气质。
淡青色的气流在他周身缭绕,时而如轻风拂面,时而如利刃出鞘,凌厉中带着几分飘逸。
青冥楼二长老:季来之。
青修远冷哼一声,声音如雷霆炸响,震得四周空气都在颤动,“君浅凤,你未免太过狂妄!真当我青冥楼无人不成?”
季来之则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锋芒,“君公子,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
两人一左一右,气势如虹,与君浅凤形成对峙之势。
冰凤在空中盘旋,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仿佛在回应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第163章 江离出手
君浅凤唇角微扬,眸中寒意凛然,却丝毫没有因为这番话而受到任何影响。
他身形未动,只是轻轻抬手,声音清冷如霜。
“你们的对手,可不是我。”
话音刚落,九天之上骤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凤鸣,那声音穿透云霄,仿佛从远古传来,带着无尽的威严与神圣。
炽烈的火焰在冰晶之中翻涌而出,化作一只精致而高贵的火焰凤凰。
它的羽翼如同燃烧的晚霞,凤尾绮丽纤长,拖曳着绚烂的火光,仿佛将整片夜空点燃。火焰凤凰展翅高飞,火光冲天,将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昼,连日月星辰的光芒都在这一刻黯然失色。
火焰凤凰振翅一挥,带着焚尽万物的威势,直扑青冥楼三人而去!
灵技:火凤燎原。
熊熊燃烧的烈火如同怒海狂涛,席卷而至,瞬间逼近青冥楼三人面前。
那火焰中蕴含的灵力磅礴无比,仿佛能焚尽一切阻碍。
青修远与季来之面色骤变,急忙催动全身灵力抵挡,紫色雷光化作一道巨大的雷盾,挡在三人身前,而季来之更是挥袖间,淡青色气流凝聚成一道风墙,试图将火焰隔绝。
轰——
火凤的威势远超他们的预料。
火焰与雷光、风墙碰撞的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灵力波动如同狂潮般向四周扩散,狂风乍起,雷鸣翻滚,整片天地都为之震颤。
最终,在两人合力之下,火凤才被生生击散,化作漫天火星,缓缓消散于夜空之中。
两人虽勉强挡下这一击,但脸色却变得极为凝重。
他们同时望向出现在君浅凤身边的黑袍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探究。
她静静地凌空而立,宽大的黑袍长及脚踝,衣袂随风轻扬,衿带未系,隐约可见黑袍下那火辣而曼妙的身姿,仿佛暗夜中的一抹神秘剪影。
一阵清风拂过,微微掀起她帽檐的一角,露出了一截白皙如玉的下颌和一抹嫣红的唇。那下颌线条优美,唇瓣如花瓣般娇艳,虽只窥见一隅,却已美得令人窒息,仿佛天地间的光华都凝聚在了她的身上。
青修远眉头微皱,紫瞳中闪过一丝凝重。
季来之目光微闪,淡青色的气流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声音低沉而警惕,“此人的火焰有些门道。”
江离的身影隐匿在宽大的黑袍之下,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已有太多年未曾出世,加之此刻黑袍加身,帽檐低垂,青冥楼的三人一时间竟未能认出她的身份。
然而,她的目光却微微一侧,带着一丝忌惮与复杂,瞥了身旁的白衣青年一眼。
她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和白芷都未曾料到,白宸从隐月请来的外援竟是“那位故人”,否则说什么,白芷都不会让他出现。
两人可是整整十六年的死对头!
十六年前的妖榜榜首之争,白芷棋差一招,最终惜败给了君浅凤,从此两人便势同水火,明争暗斗了十六年之久。
无论是宗门之争,还是个人恩怨,两人从未有过片刻的和解,更别提像今天一样并肩而立。
因此白芷才会在白宸提到那位故人时,面色就开始不太好看。
君浅凤似乎察觉到了江离的目光,不由得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江离冷哼一声,收回目光,黑袍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青修远与季来之对视一眼,虽未认出江离的身份,但从她与君浅凤之间的微妙气氛中,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青修远沉声道,“不管你们是谁,今日敢犯我青冥楼,便休想全身而退!”
话音未落,青修远与季来之同时出手,紫色雷光与淡青气流交织成一道恐怖的攻势,直逼君浅凤与江离而去。
江离黑袍一展,身形如鬼魅般闪动,瞬间消失在原地。
君浅凤神色淡然,抬手一挥,无数冰凌凭空凝结,如同星辰般闪烁着寒光,迅速交织成一道绚烂而坚固的屏障。
那屏障宛如水晶般剔透,却又蕴含着无尽的寒意,将青皆明与季来之的攻势尽数挡下。
与此同时,君浅凤的目光冷冷扫向青刍,指尖轻轻一划,无尽的寒意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空气中凝结出细碎的冰晶,发出“咔嚓咔嚓”的冷冽声响,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被冻结。
那寒意直逼青刍而去,所过之处,地面迅速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
青刍脸色一白,感受到那股寒意中蕴含的恐怖力量,急忙催动全身灵力,淡青色的气流从他体内轰鸣而出,如同狂风般席卷四周,与迎面而来的冰凌交织在一起。
气流与冰凌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空气中弥漫着冰冷与狂暴的气息。
青刍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抵挡得极为吃力。
同时,他心中更是震惊不已,没想到君浅凤的实力竟如此恐怖,要知道,君浅凤如今的骨龄不过三十出头!
但他并未退缩,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低吼道,“君浅凤,你真以为凭你一己之力,便能撼动我青冥楼吗?”
君浅凤闻言,唇角微扬,眸中寒意尽显,“撼动?”
他的声音中自有一股由心而生的自信和威严,“不,今夜之后,玄灵大陆将再无青冥楼!”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然合十,两只冰凤同时显现,在半空中盘旋,交织成一道毁天灭地的攻势,直逼青刍而去。
双凤交织的瞬间,天地仿佛为之变色,整片空间都在这股力量下颤抖不已,丝丝缕缕的寒意弥漫在空气中,就连呼吸间都泛着冰屑久久不化。
青刍见状,脸色骤变,双手结印,急忙催动全身拼命灵力抵挡。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冲天而起,仿佛天地都在这一刻为之震颤。
淡青色的风浪与无数冰凌在空中激烈碰撞,爆发出了一道异常恐怖的的灵力波纹,如同狂涛怒海,席卷四周,所过之处,地面崩裂,树木摧折,甚至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第164章 逐个击破
青刍的身影在风浪中急速后退,衣袍被灵力波动撕扯得猎猎作响。他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目光却依旧阴冷如毒蛇,死死盯着君浅凤,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而另一边,青修远与季来之二人紧追江离而去,紫色雷光与淡青气流交织成一道凌厉的攻势,直逼她的背影。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逼近江离的瞬间,一股异常强烈的危机感骤然从心底涌起,仿佛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锁定,令人毛骨悚然。
嗤——!
一柄血刃,悄无声息地从虚空中刺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季来之身后。
那血刃散发着妖异的光芒,刃身上仿佛流淌着无数冤魂的哀嚎,带着无尽的杀意,直刺季来之的后心。
季来之瞳孔骤缩,身形急速闪避,然而那血刃的速度快得惊人,只见一道月牙形的血色波动自他身后轰然爆发,如同从地狱深处斩出的致命一击,直冲其背脊正中。
轰——!
血色波动骤然爆发,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怖气势如狂潮般席卷天际,仿佛携带着从无数战场遗骸中淬炼出的滔天杀意,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传承灵技:风陨斩月!
天地战栗,风云倒卷,血色所及之处,空间也被撕裂成碎片,裂痕如蛛网般蔓延,一层浓重的血雾遮蔽月光,半空中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与压抑。
杀意如实质般凝结,带着无尽的狂暴与毁灭,直击人心,仿佛连灵魂都要在这股力量下崩解消散。
青修远与季来之二人脸色骤变,身形如电,急速闪避,试图挣脱这致命一击的笼罩。
然而,那血色波动快若闪电,瞬息之间已逼近身侧,狰狞的血色刀光如恶鬼獠牙,将两人的身影映照得如同从地狱深渊中爬出的厉鬼,面容扭曲,目光中透出难以掩饰的惊骇与绝望。
四周的空气仿佛被血色吞噬,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艰难。
那刀光所过之处,寒意刺骨,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唯有死亡的阴影在无声蔓延。
季来之咬紧牙关,额间青筋暴起,双手如幻影般迅速结印,淡青色的气流在他周身急速旋转,凝聚成一道厚重的屏障,试图抵挡那血色波动的侵袭。
然而,那血色波动却仿佛拥有撕裂一切的力量,屏障在其面前如同薄纸,瞬间被穿透,血色如毒蛇般直逼季来之的胸口,死亡的寒意几乎触及他的肌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青修远眼中厉芒一闪,猛然出手,掌心紫色雷光迸发,化作一道巨大的雷盾,电光交织,轰鸣震耳,硬生生挡在季来之身前。
雷盾与血色波动碰撞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仿佛天地都在这一刻为之震颤。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响起,雷盾在血色的侵蚀下迅速崩溃,紫色电光如残烛般熄灭,青修远与季来之二人被这股狂暴的力量震得倒飞而出,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坠落,口中鲜血狂喷,染红了衣襟,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天地间仿佛被血色彻底吞噬,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凝滞。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四周的一切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沉寂,唯有那血色波动依旧在肆虐,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令人心生绝望。
漆黑的身影缓缓从虚空中显现,手中握着一柄血刃,刃身上还滴落着猩红的血珠,每一滴落下,都仿佛在地面上绽开一朵妖异的花。
身着青衣,头戴维帽,黑纱蒙面,形如鬼魅。
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那冰冷的目光透过黑纱,如同利刃般刺向季来之,带着无尽的杀意与压迫。
“可惜…”
鬼刀轻声呢喃,雌雄莫辨的嗓音在刀气外放的状态下显得冰冷而低沉,仿佛从九幽深处传来,带着无尽的寒意与威压,音如同死神的低语,宣告着无可逃避的命运。
青修远与季来之二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与忌惮,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鬼刀?
为何会拥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半年前,鬼刀与白宸联手,方能勉强威胁咸天境强者,而他们二人,可是沈天境的修为啊!
难道……这半年来,鬼刀的实力已突飞猛进,甚至超越了他们的认知?
还是说,他背后隐藏着更为可怕的秘密?
两人心中思绪翻涌,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尽快解决。”
鬼刀冷冷开口,声音如寒冰般刺骨。
他与江离对视一眼,两人身形如电,迅速逼近青修远与季来之。
炽热的火焰从江离手中升腾而起,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与鬼刀手中血刃散发出的猩红光芒交相辉映,形成一幅令人心悸的画面。
火焰与血光交织的气息,如同来自地狱的吐息,仿佛能吞噬一切,令人不寒而栗。
自燃状态持续的时间有限,鬼刀无法长时间维持如今的战力与沈天境强者抗衡,必须速战速决。
“大长老,那女人只有咸天境巅峰,我们分头行动,速来支援!”
季来之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当机立断对青修远说道。
话音未落,他双手迅速结印,淡青色的气流如狂龙般冲天而起,瞬间将自己与鬼刀笼罩其中,试图暂时困住两人,为青修远争取时间。
青修远点头,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紫色雷光,直奔江离而去。
他知道青刍绝不可能是那个怪物的对手,因此,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必须在君浅凤将青刍击杀之前,将眼前二人逐个击破!
青修远身形如电,紫色雷光在他周身缭绕,仿佛一条咆哮的雷龙,直奔江离而去。
一道璀璨的雷刃在他手中凝聚,刃身上电光闪烁,周遭的空气皆被生生撕裂,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江离眸中却闪过一丝凌厉,她双手轻抬,炽热的火焰自她掌心喷涌而出,庞大的火凤展翅高飞,直扑青修远而去。
火凤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炽热的气浪席卷四周,似要将一切焚为灰烬。
第165章 全面开战
轰!
雷刃与火凤在半空中猛烈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紫色雷光与赤红火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绚丽而恐怖的画面。
能量波动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地面被震得龟裂,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若非有君浅凤的空间壁垒,只怕这场战斗的余波将会顷刻间蔓延整个天辰帝国。
青修远冷哼一声,身形一闪,瞬间逼近江离,雷刃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直劈而下。
江离脚下轻点,黑袍身形如鬼魅般后退,同时双手一挥,火焰化作无数火蛇,从四面八方朝青修远缠绕而去。
火蛇灵活无比,仿佛有生命一般,迅速逼近青修远,试图将他困在火焰的牢笼中。
蛇所过之处皆被灼烧得焦黑,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息。
灵技:炎蛇缠身。
雷刃迅速劈砍,斩断几条火蛇,但更多的火蛇却如附骨之疽般逼近。
青修远眉头微皱,周身雷光暴涨,形成一道雷霆屏障,将火蛇尽数震散。
然而,江离的攻势并未停止,她双手合十,火焰在她身后凝聚成一道巨大的火焰旋涡。
旋涡中隐隐传来凤鸣之声,仿佛有无数火凤即将破空而出。
旋涡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炽热的火焰形成一股恐怖的吸力,将周围的一切卷入其中,焚为灰烬。
旋涡中心,一道道炽烈的火焰凤凰冲天而起,直击青修远。
灵技:九舞焚天。
似乎察觉到那股恐怖的火焰之力,青修远不由得看了过去,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雷刃,体内灵力疯狂涌动,雷光在他身后凝聚成一道巨大的雷神虚影。
虚影高达数十丈,手持雷锤,周身缠绕着无数电光,仿佛天地间的雷霆之主。
虚影挥动雷锤,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击江离的火焰旋涡。
雷锤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被震得扭曲,发出低沉的轰鸣。
灵技:雷神降临。
轰——!
雷锤与火凤在半空中猛烈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颜色。
炽热的气浪与狂暴的雷电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能量风暴,将周围的一切卷入其中。
天空被染成紫红两色,仿佛末日降临。
能量波动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地面被震得龟裂,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青修远与江离的身影在风暴中若隐若现,两人的攻势愈发凌厉,招招致命。
另一边,鬼刀已与季来之碰撞多次。
季来之双手迅速结印,指尖流转着淡青色的光华,仿佛与天地间的风息共鸣。
瞬息之间,他周身的气流凝聚成一道厚重的屏障,屏障表面符文闪烁,如同星辰点缀夜空,勾勒出一座玄奥莫测的法阵。
灵阵:青气流云阵。
气流如云海翻涌,层层叠叠,无数风刃在其中肆虐,宛如狂风骤雨,将鬼刀牢牢困于阵中。
风声呼啸,无数风刃切割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仿佛要将一切撕裂。
季来之目光如电,手印再度变幻,灵阵随之收缩,青色的气流如潮水般向内挤压,试图将鬼刀的行动彻底封禁。
然而,鬼刀却纹丝不动,仿佛一座孤峰矗立在狂风之中。
周身血光翻涌,如同沸腾的岩浆,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意弥漫开来。
一道道猩红的刀光划破长空,速度快得令人难以捕捉,仿佛连空间都在这一刀之下被撕裂。
刀光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仿佛无数哀嚎的冤魂与淡青色的气流在空中激烈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令人毛骨悚然。
刀光虽撕裂了部分气流,但青气流云阵的力量依旧在不断压缩,仿佛一张无形的巨网,试图将鬼刀彻底困住。
鬼刀轻哼一声,身形一晃,血光如电,步法百影千幻施展,整个人仿佛化作一道血色残影,瞬息间便闪烁至季来之身后。
猩红的骨刀在他手中如同活物,刀锋上缠绕着浓郁的血气,直刺季来之的后心。
九霄刀骨的力量被催动到极致,刀身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直冲九霄的凌厉气势在刀锋间凝聚。
而他脊骨处,也因此爆射出刺目的血光,血色的复杂符文闪烁,散发着异常恐怖的威势。
猩红的刀气如同狂风暴雨般席卷而出,恐怖的血气瞬间弥漫开来,宛若实质的杀戮之力好似来自地狱最深处的低鸣。
刀锋未至,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已先一步笼罩季来之,仿佛有无数冤魂在他耳边嘶吼,试图将他拖入无尽的深渊。
季来之虽未回头,但感知早已遍布周身。
他眉头微皱,手中印诀再变,青气流云阵的力量骤然回缩,淡青色的气流在他身后凝聚成一道厚重的屏障,试图抵挡这致命一击。
然而,鬼刀的刀锋已至,猩红的刀光与青色屏障激烈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季来之双手一挥,指尖流转的淡青色光华骤然爆发,周身的气流仿佛听从他的号令,化作无数锋利的风刃,如同暴雨般朝鬼刀席卷而去。
每一道风刃都闪烁着寒光,仿佛能切割万物,连空气都在其锋芒下发出尖锐的撕裂声,呼啸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无尽的杀伐之音。
鬼刀眼神一凝,身形如电,迅速后撤,手中猩红的骨刀挥舞如风,血光翻涌间,刀锋精准地斩碎了一道又一道袭来的风刃。
然而,风刃的数量实在太多,密密麻麻,仿佛无穷无尽,尽管他身形矫健,刀法凌厉,但仍被几道风刃擦过,衣袍破裂,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血痕。
鬼刀却毫不在意,血腥气息依然在空气中弥漫,周身血光再度暴涨,刀锋上的血气凝如实质,仿佛一头嗜血的凶兽苏醒。
他猛然踏步,身形再度化作一道血色残影,迎着风刃的狂潮直冲而上,刀光如虹,直指季来之!
季来之目光一凝,感受到鬼刀那扑面而来的狂暴杀意,心中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双手迅速结印,淡青色的气流在他周身盘旋,形成一道更为凝实的屏障。与此同时,他脚下轻点,身形如风般向后飘退,试图拉开与鬼刀的距离。
第166章 击中要害
然而,鬼刀的速度快得惊人,血色残影几乎瞬间逼近。
他手中的猩红骨刀猛然劈下,刀光如血月坠落,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直斩季来之的屏障。
轰——!
刀光与屏障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淡青色的气流被刀光撕裂,屏障表面符文闪烁,隐隐有崩溃的迹象。
季来之眉头紧锁,体内灵力疯狂涌动,双手再度结印。
原本被撕裂的气流骤然凝聚,化作无数细小的风刃,如同狂风骤雨般朝鬼刀席卷而去。
这一次,风刃的数量比之前更多,速度更快,几乎封锁了鬼刀所有的退路。
鬼刀冷哼一声,周身血光更盛。
他身形未停,手中骨刀横扫,刀锋上的血气化作一道巨大的弧形刀光,将迎面而来的风刃尽数斩碎。
身上再添几道血痕,鬼刀却仿佛毫无知觉般,血光闪烁,百影千幻让他的身影迅速出现在季来之身前,骨刀扬起,刀锋上的血气凝聚成一道巨大的血色刀影,仿佛要劈开天地。
刀影落下,天地仿佛为之一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滞。
季来之感受到那股恐怖的压迫感,心中凛然,但他并未退缩,双手迅速结印,淡青色的气流在他身前疯狂凝聚,化作一道巨大的风墙,风墙表面符文闪烁,隐隐有空间之力在其中流转。
与此同时,季来之的身形猛然向侧方闪避,试图避开这致命一击。
轰——!
血色刀影与风墙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风墙在刀影的冲击下剧烈震颤,最终崩溃,化作无数气流四散。
然而,这一击的威力也被风墙削弱了大半,残余的刀光擦过季来之的身侧,在虚空中劈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季来之虽避开了致命一击,但也被余波震得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的不适,目光凝重地看向鬼刀。
鬼刀一言不发,身形再度暴起,血色刀光如狂风骤雨般朝季来之席卷而去。
季来之不敢有丝毫大意,双手迅速结印,淡青色的气流在他周身盘旋,与鬼刀的刀光激烈交锋。
两人的战斗愈发激烈,刀光与风刃交织,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凛冽的风息,两股力量激烈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战斗的余波在虚空中激荡,竟将空间震出道道裂纹,如蛛网般蔓延,透出深邃的黑暗,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然而,就在空间壁垒隐隐有崩溃之际时,一股股冰寒至极的气息悄然逼近,大片冰霜涌出,所过之处,虚空中的裂纹迅速被冰霜覆盖,即刻间恢复如初,仿佛从未被破坏过一般。
季来之心中微凛,虽早已听闻君浅凤的威名,但亲眼目睹他的恐怖之处,仍不禁感到震撼。
同时,与鬼刀几番交手之后,他猛地察觉不对。
鬼刀的修为,最多只有七重天六节!
通过出场的一刀风陨斩月,他原本以为鬼刀的修为已臻至八重天,但几番交手后,他才猛然察觉,鬼刀的真实修为不过七重天六节。
尽管他展现出的实力无愧于他的赫赫威名,凭借那恐怖的杀戮道源和九霄刀骨的增幅,竟勉强拥有了与八重天强者抗衡的破坏力。
然而,他的肉身强度和对天地灵气的感悟,还远远达不到八重天的层次。
“原来如此…”季来之心中冷笑,瞬间有了对策。
他不再一味防守,而是迅速转守为攻,手中印诀顿变。
刹那间,淡青色的气流在他周身疯狂涌动,化作无数锋利的风刃,如同狂风骤雨般朝鬼刀席卷而去。
每一道风刃都如寒星般闪烁,冷冽的光芒仿佛能撕裂天地,连空气也在其锋锐的刃锋之下,发出刺耳的哀鸣。
鬼刀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变,手中骨刀骤然挥出,刀光如一轮轮猩红的血月,带着凌厉的杀意横扫而出,将迎面袭来的风刃尽数斩碎,化作无数细碎的气流消散于空中。
然而,风刃如暴雨般密集,即便他刀法凌厉,仍被几道漏网之刃擦过,衣衫再次破裂,皮肤上绽开几道鲜红的血痕,鲜血顺着伤口缓缓渗出,透过黑衣隐约可见触目惊心的红。
季来之并未因鬼刀的抵抗而稍有迟疑,反而攻势愈发凌厉,如同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他双手飞速结印,指尖划出道道残影,淡青气流云阵的力量被他催动至巅峰。
刹那间,淡青色的气流如狂龙般咆哮而出,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鬼刀席卷而去。
风刃呼啸,撕裂虚空,空气中不断传来刺耳的爆鸣声,仿佛连空间都无法承受这股力量,被震出无数细密的裂纹。天地间风云变色,仿佛在这股力量的压迫下颤抖不已,连时间都为之凝滞。
与此同时,那原本弥漫四方的淡青色气流骤然收缩,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凝聚,化作一条庞大无比的风龙。风龙身躯蜿蜒,鳞片闪烁着冷冽的青光,龙眸中透出摄人心魄的寒意,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朝鬼刀狂扑而去。
风龙所过之处,虚空震颤,空气仿佛被撕裂成碎片,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天地间风云激荡,仿佛连苍穹都在这股力量的威慑下低下了头,为其让出一条无可阻挡的道路。
灵技:风鸣龙啸!
呼啸的风刃如狂潮般汹涌而出,瞬间将鬼刀的退路封锁得密不透风。
风刃与风龙的力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罗地网般的攻势,连时间与空间都仿佛被这股力量凝固,将鬼刀彻底困在了其中。
一旦他试图通过瞬影冲破束缚,那其中蕴含的空间之力便会迅速爆发,将他绞杀!
然而,鬼刀却并未动弹。
他的周身缭绕着浓郁的血色气息,隐约间,暗金色的古老符文在他皮肤上浮现,如同一条条锁链缠绕在他的身躯之上,散发出一种古老而诡异的力量。
下一刻,风刃与冰霜的力量如洪水般席卷而来,将他的身形彻底吞没。
第167章 战场觉醒
青冥楼之下,喊杀声如雷霆般震彻云霄。
无数灵技在空中交织,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如同流星坠落,将地面轰击得千疮百孔。
仿佛一头头狂暴的巨兽,将原本巍峨的阁楼建筑撕扯得支离破碎。
砖石飞溅,梁柱崩塌,尘土如狂潮般席卷而起,遮蔽了半片天空,仿佛一场毁灭的风暴席卷而过。
两大门派弟子的身影在烟尘中穿梭,刀光剑影、火焰冰霜、雷霆风暴,各式各样的灵技在战场上肆虐。
每一道灵技的碰撞,都激起阵阵能量涟漪,将周围的空气震得扭曲不堪。
地面上,鲜血与碎屑混杂,形成一片惨烈的景象。
“杀!一个不留!”
一名身穿黑袍的琉璃殿弟子怒吼着,手中长刀挥舞,刀光如虹,带着凌厉的杀意,瞬间将数名敌人斩于刀下。然而,他的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剑气便从侧面袭来,如同毒蛇般直取他的咽喉。他勉强侧身避开,但肩头仍被剑气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袍,滴落在地,与尘土混合成一片暗红。
另一边,一名黑袍女子双手结印,冰霜之力在她周身凝聚,化作无数锋利的冰锥,如同暴雨般朝敌人激射而去。冰锥所过之处,敌人纷纷被刺穿,倒地不起,鲜血在冰霜中凝结成猩红的花朵。然而,她的攻势还未结束,一名身形魁梧的壮汉便猛然冲来,手中巨锤挥舞,周身土黄色符文缠绕,带着山岳般的恐怖力道朝她砸下。女子脸色微变,迅速后退,同时催动冰霜之力,在身前凝聚出一道厚重的冰墙,勉强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战场中央,江子彻的身影显得格外醒目。
他湛蓝色的发丝中隐隐染上白霜,仿佛与天地间的寒意融为一体,出手便直接催动秘法,武神血脉全力施展,冰蓝色的右瞳逐渐演变成流动的熔金色,周身战意沸腾,如同一尊战神降临。
银霜飞雪如天幕般笼罩了整个战场,深邃而冰冷的寒意从苍穹深处悄然渗透,与君浅凤的冰凤之力相互辉映,彼此交融,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被这股极寒之力所支配。
刺骨的寒霜如同无形的锁链,紧紧缠绕着每一寸空间,仿佛要将时间与万物一同冻结,归于永恒的沉寂与虚无。
这突如其来的助力,使得君浅凤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与赞叹。
轻盈如羽毛的雪花悄然飘落,它们在空中悠然旋转,看似温柔,却在触及青冥楼弟子身体的瞬间,化作刺骨的寒刃,留下一道接一道恐怖的血痕。
战场上的每一片雪花,都仿佛成为了江子彻的利刃,无声无息地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而在战场的另一侧,温如玉手持庚辰骨剑,身形如电,剑光如龙,所向披靡。
他的剑法凌厉无比,每一剑挥出,都有一名敌人倒下。
然而,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意之色,反而满是凝重。
琉璃殿弟子倾巢而出,凭借人数与修为的绝对优势,本应如狂风扫落叶般直捣黄龙,与潜伏在青冥楼内部的青休和计无双里应外合,一举奠定胜局。然而,青冥楼弟子虽不擅正面交锋,却个个精通暗杀之术,宛若黑夜中的幽灵,令人防不胜防。
在诡异步法的加持下,青冥楼弟子训练有素,如同鬼魅般游走于战场,伺机而动,彼此配合默契,形成了一张无形的杀戮之网。
自最初君浅凤出场的慌乱过后,他们迅速稳住阵脚,凭借神出鬼没的身法与精准狠辣的刺杀技巧,屡屡得手,将琉璃殿弟子一一收割于无声无息之中。
反观琉璃殿弟子,除却内门中几名身经百战的核心弟子尚能自保杀敌,其余弟子皆在青冥楼的暗杀攻势下节节败退。
他们身上出现或深或浅的伤势,鲜血染身,稍有不慎,便会命丧于此。
原本气势如虹的攻势,此刻却显得步履维艰,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生死悬于一线。
温如玉的心中如同被烈火炙烤,煎熬难耐。
他的思绪如潮水般翻涌,却无法找到出口,仿佛被困在一片无尽的迷雾之中。
庚辰骨剑似乎感知到了他内心的波动,剑身微微震颤,周遭逐渐萦绕起一层莹白色的光芒。
那光芒柔和而纯净,如同月光洒落在寒霜之上,既带着一丝清冷,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仿佛在无声地安抚着他那颗焦躁不安的心。
整个青冥楼战场,已然化作一片修罗炼狱。鲜血与寒霜交织成残酷的画卷,杀意与战意如狂潮般沸腾,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场惨烈的厮杀而低泣哀鸣。
耳畔不断传来身躯倒地的闷响,无数曾经无比熟悉的气息,正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中,如同风中残烛,悄然熄灭。
每一道气息的消逝,都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狠狠刺入温如玉的心底,令他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痛楚。
无数的鲜血如雨般喷溅,染红了大地,尸骨如山般堆积,倒伏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生命的火焰在刀光剑影中熄灭,仿佛一场无声的悲歌在天地间回荡。
他该怎么做?
温如玉握紧手中的庚辰骨剑,剑身荧光流转,仿佛在回应他内心的挣扎与迷茫。
皎洁的月光洒落大地,天际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露出一道巨大的缺口。
缺口两侧,朝阳初现,金色的光芒与银白的圆月交相辉映,形成了一幅天地异象的奇景。
他抬头望向那奇异的天象,心中仿佛被一道光芒照亮。
他深吸一口气,庚辰骨剑的光芒愈发炽烈,仿佛与他心中的战意共鸣。
昼夜的界限在这一刻骤然崩塌,鎏金与霜白的光芒如同两条巨龙般交织撕咬,云层深处传来远古巨兽般的低沉咆哮,震撼得天地为之颤抖。
日光如熔岩般喷薄而出,月光似冰河般倾泻而下,两者在激烈的交锋中迸发出无数流火与星屑,仿佛天地间一场绚烂的烟火,燃烧着无尽的辉煌与毁灭。
第168章 归于众生
天穹之巅,日与月猛烈相撞,激起一轮混沌的光环,其璀璨夺目间,映现出山河大地的磅礴身影。
龙蛇的脊骨在地脉中蜿蜒游动,星辰的轨迹在天际留下灼热的印记,甚至连时光的长河也在这震撼的光芒中显现出波光粼粼的幻影,仿佛往昔与未来在此刻交织,历史的洪流被短暂地定格成一幅壮丽的画卷。
庚辰骨剑莹白色的光芒流转不息,剑身之上隐隐浮现出山河社稷的虚影,仿佛跨越了古今,将历史的厚重与未来的希冀尽数凝聚于此。
温如玉立于战场中央,周身被一股磅礴的国运之力所环绕,仿佛天地间的气运皆汇聚于他一人之身。
大地在震颤中裂开无数金色的纹路,每一道裂隙中都喷涌出篆刻铭文的灵气,九鼎虚影自地脉深处破土而出,鼎身蟠螭纹路流转着山河脉络,鼎中玄黄之气沸腾翻滚,散发出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九鼎虚影缓缓升空,萦绕在战场上每一位弟子的头顶,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无形的护甲。
此时此刻,无论是青冥楼的弟子,还是琉璃殿的门人,皆在这股力量的笼罩下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敬畏。
战场上的厮杀声渐渐减弱,仿佛连天地都在这一刻为之静默。
温如玉手握庚辰骨剑,目光如炬,扫视着四周,他的身影在日月辉光下显得无比伟岸,仿佛一尊从历史长河中走出的帝王,肩负着山河社稷的重任。
天地间,一切仿佛在此刻静止,唯有那日月同辉的光轮与九鼎虚影在无声中诉说着天地的玄奥与历史的厚重。
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祷告,也是一次天地重铸的契机,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屏息凝神,等待着命运的最终裁决。
“今日,我以国运为引,以九鼎为凭,请诸位与我一战,终结这场无谓的厮杀!”
温如玉那温和沉稳的声音如洪钟般响彻天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话语仿佛触动了天地法则,九鼎虚影骤然一震,鼎中玄黄之气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化作无数金色的符文,融入每一位琉璃殿弟子的体内。
刹那间,战场上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宁静。
温如玉的身影在日月交织的辉光中愈发显得神圣而不可侵犯。
他的轮廓被鎏金与霜白的光芒勾勒得如同天界降临的神只,衣袂在光辉中轻轻飘动,仿佛承载着天地的呼吸。
那饱含玄黄之气的荧光洒落在他身上,既如晨曦般温暖,又如月华般清冷,令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而庄严的光晕。
他的存在,成了混乱中的秩序,毁灭中的新生,让一切喧嚣归于沉寂,让一切厮杀止于此刻。
他缓缓抬起庚辰骨剑,剑尖直指苍穹,仿佛在向天地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九鼎虚影在他周身盘旋,山河社稷的虚影在他背后展开,仿佛一幅跨越古今的宏伟画卷。
这一刻,他不仅是温如玉,更是天地气运的化身,是山河社稷的守护者。
他的存在,仿佛在无声地向天地宣告。
这场厮杀,该结束了。
一众琉璃殿弟子因战场上的剧变而心神震动,当温如玉的宣告响彻天际时,他们的心中仿佛燃起了一团不灭的火焰。
金色的符文如流萤般环绕在他们周身,仿佛天地间的灵力在此刻汇聚,源源不断地注入他们的体内。
那些符文闪烁着神圣的光辉,不仅驱散了他们身上的疲惫与伤痛,更让他们的气息变得愈发强盛,仿佛每一寸血肉都重新焕发出生机。
在这股力量的加持下,他们的眼神愈发坚定,战意如虹。
“杀!”
随着温如玉那温和却威严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琉璃殿的弟子们仿佛被注入了无尽的力量。
九鼎虚影依然高悬于天,散发出古老而厚重的威压,仿佛守护着他们的信念与决心。
琉璃殿弟子们的战意如火山般喷涌,眼中燃起炽烈的光芒,周身环绕的金色符文愈发璀璨,仿佛与九鼎的力量共鸣。
他们以巅峰之姿,如洪流般冲向青冥楼的弟子,步伐坚定,气势如虹。
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与决绝的气息,黑衣的身影们在日月辉光下却显得无比耀眼,仿佛一群从天而降的战神,带着无可阻挡的力量,誓要将一切阻碍碾碎。
这一刻,战场的喧嚣仿佛凝固,唯有他们的怒吼与冲锋,成为了天地间最震撼的乐章。
与此同时,天辰帝国皇宫深处,一袭道袍的女子静立殿中,周身忽然浮现出淡金色的符文,宛若星辰流转,神秘而庄严。
她的目光穿透重重宫墙,遥遥望向青冥楼的方向,眸中似有万千星河涌动,深邃难测。
她唇角微启,声音空灵缥缈,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感慨与笃定。
“国运之子…竟真是你。”
话音落下,她周身符文微微闪烁,仿佛与远方的天地之力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
她的身影在殿中显得格外孤高,仿佛超脱于尘世之外,却又与这片天地的命运紧密相连。
温如玉与白宸、鸾凤,乃至重明,皆截然不同。
重明身为护国神兽,自与天辰帝国结下因果的那一刻起,便承载了国运之力,以国运为根基,掌控日月,执掌阴阳,力量浩瀚如海,始终与帝国的兴衰紧密相连。
白宸则以杀戮为道,借重明之力施展威能,但他的目的纯粹而冷酷——只为追求力量,为杀戮而生。
而温如玉,却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他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国运加诸己身,他并未将其据为己有,而是将其化作涓涓细流,反馈于万千子民。
他的力量,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守护;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滋养。他的存在,仿佛一座桥梁,连接着天地的力量与凡人的命运,将国运的恢弘之力,化作人间烟火的温暖与希望。
因此,他能成为国运之子,也是万民之子。
这就是他的道。
源于天地,归于众生。
第169章 碎星风刃
天际中,日与月重明合璧的异象,吸引了半空战场上几人的目光。
君浅凤游刃有余地与青刍激战,近乎单方面碾压的姿态让他有余暇瞥了一眼下方的温如玉,眸中闪过几抹意味深长的光芒。
温如玉的身影屹立在日月交织的辉光中,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沉稳而威严。鎏金与霜白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连天地间的狂暴力量都在他的注视下渐渐平息。
君浅凤忍不住轻笑一声,动作依然优雅而从容,折扇轻抚间,冰凤再次展翅,寒气凛冽,将青刍逼得节节败退。
青刍早则是已伤痕累累,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身上的伤口不计其数。
在生死关头,他不得不祭出护宗灵武,才勉强抵挡住那刺骨的寒气侵蚀,即便如此,也完全无法与这个怪物抗衡。
此刻,他看到门下弟子在温如玉的带领下节节败退,心中怒火与绝望交织,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周遭无处不在的冰晶。
他的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恨,却无力改变眼前的局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走向不可逆转的结局。
江离的修为虽仍停留在咸天境巅峰,面对沈天境二节的青修远并无明显优势,然而凤凰劫焰的霸道威能却让她始终未落下风。
凭借一些深藏的底牌,她甚至能够勉强与青修远抗衡,使得战况一度陷入胶着,难分胜负。
两人几乎同时分神瞥了一眼下方的温如玉,随即又迅速缠斗在一起。
只是江离的鲜艳的红唇微微上扬,面容中浮现出一抹自信的笑意,而青修远则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但青修远也深知,上方三人的战斗结果将直接决定这场战争的走向。
因此,他不再保留,周身雷鸣声骤然炸响,攻势如狂风暴雨般愈发猛烈,仿佛要将江离彻底压制。
然而,江离火焰缭绕间,始终屹立不倒,在青修远面前始终没有半分后退的迹象。
而另一边,白宸的状况却显得愈发惨烈。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漆黑的衣袍早已被凌厉的风刃撕裂得支离破碎,隐约露出白皙肌肤上渗出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伤口在鬼血的作用下迅速愈合,却很快又会被新的刀痕覆盖。
他的周身缭绕着更加浓郁的血色气息,仿佛从地狱深处升腾而起的煞气,令人不寒而栗。
隐约间,暗金色的古老符文在他皮肤上浮现,如同一条条锁链缠绕在他的身躯之上,散发出一种古老而诡异的力量。
被斩碎的黑纱已无法完全遮掩他的面容,隐约间,可以窥见他未曾易容的真实样貌。
然而,那双猩红的眼眸却冰冷而锐利,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即便遍体鳞伤,也依然保持着致命的威胁。
他的气息虽然有些紊乱,但战意却愈发浓烈,仿佛要将一切阻碍碾碎,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他的身影在血色气息中显得格外孤绝,暗金色的符文在他皮肤上闪烁,仿佛在诉说着某种古老而禁忌的力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浓郁的煞气,仿佛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场毁灭的风暴。
看到青冥楼下温如玉的觉醒,季来之的神色骤变,手中的攻势不由得一顿。然而,白宸却借着这短暂的喘息,唇角轻轻扬起,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温如玉并未觉醒庚辰骨剑,亦未继承重明鸟的道源,而是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道。
他的力量不再依赖于任何外物,而是源于内心的信念与对万民的守护。
这一刻,他真正成为了一名武修者。
季来之望着眼前那道不断后退却始终屹立不倒的身影,脸色阴沉到了极致。
修罗战魂的施展,让季来之那充满空间之力的一击未能伤及白宸的要害。
此后,尽管白宸身受重伤,季来之却再没有机会能够将之逼到如此绝境。
白宸的感知本就极为敏锐,即便面对沈天境强者时难以完全施展,但修罗战魂的加持却让他的感知能力进一步提升,几乎拉近了与沈天境强者之间的差距。
因此,季来之想要再通过无形的空间之力控制白宸的行动,几乎已成不可能之事。
白宸的身影在血色气息中显得愈发诡谲,利用瞬影几乎做到与天地融为一体,难以捉摸,即便身受重伤,也依然像一头随时准备反扑的猛兽。
因此,季来之看到黑纱之下隐隐可见的异常年轻,甚至可以说十分稚嫩的脸庞,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仿佛预见到了某种不可逆转的结局。
他的眼神愈发阴冷,攻势再度凝聚,终于不再保留,双手猛然结印,周身灵力如狂潮般涌动。
刹那间,天地间的风仿佛被他所掌控,化作无数道凌厉至极的风刃,铺天盖地地向白宸席卷而去。
那些风刃锋利无匹,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切割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痕,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与此同时,季来之手掌一翻,十二枚银色圆环骤然浮现,悬浮在他身侧。
圆环的边缘锋利如刃,闪烁着冷冽的寒光,环绕着他的周身飞速旋转,仿佛一轮轮银月,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极品灵武:碎星风刃环。
季来之眼中寒光一闪,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忍不住嗤笑道,“能让我用出本命灵武,也算是你一个七重天的荣幸了。”
白宸的身影在瞬影的施展下化作道道残影,于风刃风暴中极限穿梭,仿佛一道鬼魅般的幻影。
尽管如此,他周身的暗金色符文依然不断与风刃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火花四溅,仿佛天地都在为之震颤。
听到季来之的话,白宸眸光微沉,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白宸之所以选择青冥楼三大沈天境强者中看似最年轻的季来之,正是因为他深知,这位曾经登上妖榜的强者,手中握有足以越级挑战的底牌。
季来之的天赋与实力,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但他依然没有想到,季来之最后的底牌,居然是本命灵武。
第170章 千刃风暴
灵武并非只要经过使用,便能成为本命灵武,而是需要使用者与灵武之间互相认可,彼此依存,方能滴血使其认主,从此二者相连,爆发出远超普通灵武的恐怖力量。
季来之的碎星风刃环,正是他与灵武之间多年磨合的结晶,其威能足以令同阶灵者望而生畏。
白宸并未回应季来之的挑衅,而是猛然出刀,血色气息如狂潮般涌动,化作一道巨大的血色刀影,直指季来之。
刀影中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杀戮与毁灭,就连周围的风刃都被其威势所震慑,纷纷溃散。
季来之冷哼一声,碎星风刃环迅速回防,与血色刀影激烈碰撞,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刹那间,火花四溅,灵力震荡,周遭空气皆因此而扭曲。
季来之双手迅速结印,十二枚碎星风刃环骤然悬浮于他身侧,边缘锋利如刃,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随着他灵力的催动,那些圆环开始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嗡鸣声,仿佛连空气都被切割成碎片。
下一刻,圆环猛然爆发,化作无数道凌厉至极的风刃,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
每一道风刃都蕴含着足以撕裂空间的恐怖力量,所过之处,连天地间的灵力都被搅动得紊乱不堪。
风刃交织成网,形成一道巨大的绞杀风暴,以季来之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蔓延。
那风暴如同一条咆哮的巨龙,席卷天地,将一切卷入其中的事物尽数绞碎。
风刃的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只能听到那尖锐的破空声与撕裂声,仿佛连耳膜都要被震碎,周遭建筑皆被切割出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连远处的山石树木也在瞬间化为齑粉。
灵技:千刃风暴。
风刃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撕裂,形成一道道细密的裂痕,连时间都仿佛在这股力量下变得迟缓。
季来之立于风暴中心,目光冰冷而锐利,仿佛一位掌控天地的神明,俯视着一切。
风刃如雨般倾泻,将白宸的身影彻底笼罩其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仿佛随时都会被彻底吞噬。
白宸却并未被这股力量所震慑。
他的血色气息与暗金色符文却在风暴中顽强地闪烁,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他的身影在风暴中愈发诡谲,异常自如地在风刃中穿梭,每一次闪避都精准至极,仿佛与风暴融为一体。
血色刀影如闪电般斩出,与风刃激烈碰撞,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每一次出手,血光中都携带着无尽的杀戮与毁灭,仿佛要将这风暴彻底撕裂。
季来之是唇角不由得扬起了一抹不屑的冷笑。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意便骤然凝固,僵在了嘴角。
因为,白宸的身影,竟在千刃风暴中彻底失去了踪迹,只剩下一道残影被风刃瞬间绞杀。
怎么会这么快!
他先前施展出的速度,还留有余地!
季来之心中猛然一沉,瞳孔骤缩,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寒流般席卷全身。
下一瞬间,白宸的身影便踏破虚空,如鬼魅般出现在他的身后。
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怖气势如狂潮般席卷天际,仿佛携带着从无数战场遗骸中淬炼出的滔天杀意,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白宸的周身血色气息如火山般喷涌,暗金色符文在他皮肤上闪烁,将他的力量提升到了极致。
他的手中,血色刀影如实质般凝聚,刀锋之上寒光凛冽,仿佛连天地都要为之撕裂。
一道血色的月牙形波动如闪电般斩下,直指季来之的后心,带着无尽的杀戮与毁灭,仿佛要将一切阻碍彻底碾碎。
传承灵技:风陨斩月!
碎星风刃环在季来之的操控下迅速回防,十二枚圆环如银月般环绕,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试图挡下白宸那致命的一击。
圆环边缘锋利如刃,闪烁着冷冽的寒光,仿佛连空间都能切割开来。
然而,白宸的刀影却仿佛无视了一切防御,直接穿透了风刃的屏障,直逼季来之的要害。
轰——!
刀影与风刃碰撞的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仿佛一轮血色的烈阳在夜空中炸裂。
灵力震荡,血色所及之处,空间也被撕裂成碎片,裂痕如蛛网般蔓延,仿佛连天地都无法承受这股恐怖的力量。
一层浓重的血雾在碰撞的中心弥漫开来,遮蔽了皎洁的月光,将半空染成了一片猩红,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息,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压抑。
风刃的尖啸声与刀影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乐章。
在这片血雾之中,白宸的身影若隐若现,血色气息如狂潮般涌动,暗金色符文在他周身闪烁,仿佛一尊从地狱中走出的杀神,带着无尽的杀戮与毁灭。
季来之的身影在血雾中显得格外狼狈,他的碎星风刃环黯淡无光,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威能。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半空中,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与压抑。
唯有那血雾中闪烁的光芒与裂痕,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战斗的惨烈与恐怖。
只是下一刻,变故陡生!
碎星风刃环突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灵力波动,十二枚圆环骤然加速旋转,边缘的刀刃闪烁着刺目的寒光,连空间都被切割出阵阵裂痕。
一股凌厉至极的灵力波纹以季来之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如同无形的巨浪,席卷四周。
白宸的身影正逼近季来之,还未来得及斩下最后一刀,便猛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灵力波纹击中。
那波纹中蕴含的力量仿佛无数柄利刃,竟瞬间穿透了他的血色气息与暗金色符文,直接轰击在他的肉身之上。
灵技:御风护体!
轰——!
白宸的身形迅速倒飞而出,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血色气息瞬间溃散。
他的胸口被那股力量撕裂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将黑色的衣袍染得更加深沉。
反震……
白宸猛然咳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珠在空中飞溅,却在恐怖的低温下瞬间凝结成晶莹的冰晶,宛如一朵朵血色冰花,悬浮于半空。
第171章 该结束了
冰晶迅速汇聚,形成一道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屏障,勉强支撑住白宸摇摇欲坠的身形。
他的脸色惨白如霜,毫无血色,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隐约可见被风刃绞得碎裂的内脏,混合着鲜血如泉涌般顺着衣袍滴落,在冰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仿佛一朵朵盛开的彼岸花,凄艳而冰冷。
然而,他的猩红瞳孔中却依旧一片平静,仿佛身上的伤痛与他无关。
季来之立于原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他的碎星风刃环再度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仿佛一轮银月悬挂于天际,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去吧。”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然结印,碎星风刃环再度爆发,无数道风刃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直指白宸的身影。
那风刃中蕴含着恐怖的灵力波动,仿佛连天地都要为之撕裂。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白宸用异常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吐出这八个字后,便再也控制不住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殷红的血花在空中洒落,落在冰晶之上,晕染出一朵朵鲜艳的红。
他撑着骨刀,缓缓站起身子,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在撕裂,每一根骨骼都在哀鸣,随着他的动作,伤口处不断喷涌出大把的血花,染红了脚下的冰面。
然而,他的目光依旧冰冷而锐利,猩红的瞳孔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静与疯狂。
面对倾泻而下的风刃,明明被打得灵力溃散,但那令人恐惧的血气依然被缓缓凝聚了出来。
这时,半空中突然传来青年清朗的笑声,仿佛一缕清风拂过战场,带着几分戏谑与从容。
一缕寒意在白宸身前弥漫,那原本凌厉至极的风刃竟骤然静止在半空之中,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冻结。
随即,风刃表面凝结出一层晶莹的冰霜,化作无数冰晶,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我看你还没到极限呢。”
君浅凤的身影顷刻间便出现在白宸身前,一袭白衣胜雪,唇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的出现,仿佛让整个战场的温度都骤然降低了几分。
与他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座冰雕,被他随手丢在了冰面上。
那是被冰晶彻底冻结的青刍,他的表情还停留在最后一刻的惊恐与不甘,仿佛一座栩栩如生的死亡艺术品。
季来之瞳孔骤缩,脸色大变,心中猛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他万万没想到,君浅凤竟会在此刻出现,更没想到,带着护宗灵武的青刍竟会被如此轻易地击败。
“君浅凤……你!”
季来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君浅凤微微一笑,目光从白宸身上转向他,明明如水般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白宸撑着骨刀,他看了一眼君浅凤,又看向季来之,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看来…你的运气不太好。”
季来之的脸色愈发阴沉,他知道,眼前的局势已彻底逆转。
君浅凤的出现,不仅意味着青刍的败亡,更意味着他独自面对这个早有怪物之称的折花公子,甚至是面对折花公子与鬼刀的围攻。
碎星风刃环在他身侧缓缓旋转,却再无之前的威势,仿佛连灵武都感受到了主人的绝望。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赢我吗?”
季来之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甘与疯狂,他的双手猛然结印,碎星风刃环再度爆发,无数道风刃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君浅凤只是轻轻抬手,一缕寒意瞬间弥漫开来,将那些风刃冻结在半空之中。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该结束了。”
君浅凤的声音淡淡响起,宣告着最终的结局。
他的话音落下,空气中骤然弥漫出一股刺骨的寒意,冰晶凝结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如同死亡的序曲。
季来之的周遭凭空浮现出无数冰晶,晶莹剔透,却带着致命的寒意。
冰晶缓缓向他靠近,仿佛无数只无形的手,试图将他彻底冻结,刺骨的寒意渗透进他的骨髓,甚至连他的灵力都开始变得迟缓,仿佛连意志都要在这股力量下彻底崩溃。
季来之的瞳孔骤缩,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与不甘。
他猛然催动全身灵力,试图将那些冰晶震碎,碎星风刃环在他身侧疯狂旋转,风刃如暴雨般倾泻而出,试图撕裂这致命的冰晶。
然而,那些冰晶却如同最坚不可摧的石壁,无论季来之如何努力,都无法撼动其分毫,甚至连周遭的空间都未曾有过半分波动,仿佛一切抵抗在这股极致的寒意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冰晶一点一点蔓延,从季来之的脚底开始,逐渐覆盖他的双腿、躯干,最后是他的双臂与头颅。
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眼中的恐惧与绝望愈发浓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在君浅凤淡漠的目光中,季来之的身体彻底凝成一座冰雕。
他的表情如同青刍的冰雕一般,还停留在最后一刻的惊恐与不甘,仿佛一座栩栩如生的死亡艺术品,静静地矗立在战场中央。
君浅凤轻轻抬手,灵戒光芒闪烁,将两人身体化作的冰雕收入其中。
白宸依然撑着骨刀,勉强支撑起身子。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鲜血顺着衣袍滴落,染红了脚下的冰面。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猩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仿佛有无数情绪在其中翻涌。
他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直到这一刻,他才缓缓松开手中的骨刀,刀身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随着骨刀的离手,他猩红的瞳孔逐渐化作漆黑,周身的血色气息逐渐消散,暗金色符文也缓缓隐没于皮肤之下。
他对自己向来是足够狠,早在与季来之的最后一击时,他的力量便已然消耗殆尽,可坚持到此刻,他才彻底散去自燃状态。
第172章 胜负已定
自燃解除后,白宸的身体明显更加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摇摇欲坠地倒在了上前接住他的君浅凤怀里。
“又欠你了一个人情。”
白宸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自嘲与无奈。
他说完,便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平复着体内紊乱的灵力。
白宸的伤势极重,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依旧在渗血,内脏的碎片混杂在血花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只是,他的神情却依旧平静,平静到仿佛这一切伤痛都与他无关。
君浅凤低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抬手,一缕寒意瞬间弥漫开来,将白宸的伤口暂时冻结,止住了鲜血的流失。
“不差你这点。”
君浅凤眸光淡淡,却在说这句话时,语气中隐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心疼,他的目光扫过白宸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尤其是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依旧在缓缓渗出,染红了他的衣袍。
“还能动吗?”君浅凤的声音依旧清朗,却多了一丝关切。
白宸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他,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还死不了。”
君浅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目光转向地面上,那里,青冥楼的弟子们早已溃不成军,在温如玉的带领下节节败退。
这时,青冥楼的大门突然从内部轰然炸裂。
一道青衫身影踉跄冲出,玄铁面具下不断渗出鲜血。
他手中的长剑还保持着劈斩的姿势,剑锋上残留的灵力波动将厚重的青铜大门斩得四分五裂。
然而这一击,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少年身形一晃,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栽倒在血泊之中。
紧随其后的青衣杀手们正要上前了结他的性命,却被大门之外的九鼎虚影震慑,那九尊青铜巨鼎虚影悬浮半空,散发出浩瀚的威压,令这些青冥楼最后的力量如陷泥沼,连手指都难以动弹分毫。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间隙,黑暗中突然窜出数条翠绿的藤蔓,如同有生命般缠绕上青衫少年的腰身,在他身下织就一张柔软的藤网。
随着一阵细微的灵力波动,少年与藤蔓同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地面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战场的局势,已彻底逆转。
“该收尾了。”君浅凤的声音淡淡响起,仿佛在宣告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
白宸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头,缓缓站起了身子。
两人的身影在血雾与冰晶中若隐若现,仿佛两尊从地狱中走出的神明,带着无尽的杀戮与毁灭,宣告着这场战斗的最终结局。
君浅凤的目光转向江离和青修远战斗的方向,眸光如水般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他轻轻抬手,一缕缕寒意如丝如缕般弥漫开来,仿佛连空气都在这一刻被冻结。
漫天的雷电在寒意的侵蚀下骤然停滞,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凝固。
青修远的身影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那刺骨的寒意彻底笼罩,化作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甚至连表情还停留在最后一刻的惊愕与不甘。
江离的身影从雷电中缓缓落下,她的脸色略显苍白,看了一眼君浅凤,神色复杂地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与此同时,白宸展开绝念之刃,血色气息再度涌动,如狂潮般席卷开来。
他的身影如鬼魅般闪烁,冲向了青冥楼内被青休和计无双限制的咸天境弟子,每一次出手,都带着致命的威胁。
他的刀锋所过之处,青冥楼的弟子们纷纷倒下,鲜血染红了大地,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一头从地狱中走出的杀神。
随着君浅凤和江离的加入,战场的喧嚣渐渐平息,唯有琉璃殿的身影在血雾中若隐若现,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
这场战斗,胜负已定。
战场上骤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琉璃殿弟子们高举兵刃,金色的符文在他们周身流转,映照着每一张激动得通红的脸庞。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相拥而泣,更多的则是挥舞着染血的战旗,发出最原始的胜利呐喊。
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将斑驳的血色战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夜露未曦的草地上,晶莹的露珠与未干的血迹相互折射,竟映出彩虹般的微光。
君浅凤负手立于半空,衣袂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他垂眸望着脚下欢呼的人群,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白宸单膝跪地,绝念之刃深深插入尸骸堆中,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他的黑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凝固的血痂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仿佛披着一层狰狞的血铠。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原本被杀戮的混沌所吞噬,此刻却在破晓的微光映照下,如拨云见月般透出一丝清明,就像暴风雪中突然闪现的星辰,微弱却倔强地撕开无尽黑暗。
远处,温如玉正在指挥弟子们救治伤员。
他穿着特意换上的黑衣,周身早已沾满血迹,却依然不掩其温润如玉的气质。
当他抬头望向破晓的天空时,一缕金光正好落在他沾血的眉间,恍若神只眉心的朱砂。
青冥楼的残垣断壁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那些阴影里,或许还藏着未死的敌人,未曾发掘的秘密。
但此刻,在这来之不易的黎明时分,所有人都选择暂时放下戒备,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之中。
晨风拂过战场,卷起几片染血的落叶。
它们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落在了那柄插在战场中央的琉璃殿战旗上。
这是温如玉在最后的冲锋前,猛地展开的一面战旗。
旗面早已被刀剑撕裂,边缘焦黑卷曲,暗红的血迹在玄色布料上凝结成斑驳的痕迹。
可当它迎着朔风展开时,那些破碎的布条却如浴火凤凰的尾羽般烈烈飞扬,旗杆上每一道刀痕都在晨光中闪烁着凛然的光。
这面饱经沧桑的战旗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猎猎作响,仿佛在宣告,这场以血洗血的厮杀,终将在此刻画下句号。
第173章 冻结时空
白宸一直到战斗彻底结束,他早已被鲜血染透的身躯才突然一晃,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暗红的血雾在晨曦中格外刺目,修长的手指终于松开刀柄,整个人如断线傀儡般向后仰倒。
君浅凤率先有所察觉,身形一闪,雪白的衣袖在空气中展开,稳稳接住了坠落的躯体。
白宸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杀意,唇角却不断溢出鲜血,将君浅凤的衣襟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君浅凤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指尖凝结出晶莹的冰晶,轻轻点在白宸心口要穴,寒气瞬间封住几处迸裂的经脉。
怀中人轻得可怕,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完全看不出方才大杀四方的模样。
君浅凤并没有参和琉璃殿弟子打扫战场,而是将白宸抱回琉璃殿,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君浅凤抱着昏迷的白宸踏过琉璃殿的青玉台阶,大殿门前,白芷一袭白袍殿服负手而立,与周身血污的二人显得格格不入。
“你来做什么?”
只是,白芷指尖捏着的玉简已经出现裂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里淬着冰渣,每个字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君浅凤在离他三丈处站定,怀中的白宸被霜雪灵力包裹着,像一尊冰雕的睡美人。
他闻言轻笑,眼角的一颗泪痣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使他本就俊逸的面容更透出几分玩世不恭的邪魅。
“你猜他为什么放着你这个殿主不用,反而叫我来帮忙?”
白芷脸色一沉,归墟图在身后轰然展开,磅礴的灵力波动震得殿前青石板寸寸龟裂,画卷中星砂流转,在他周身形成一阵阵潮汐。
“放手,他是我琉璃殿的少殿主。”
白芷的每个字都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威压,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君浅凤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非但没松手,反而挑衅似的将白宸往怀里带了带。
“他也是我末刃的鬼刀。”
君浅凤指尖凝出一朵冰莲,轻巧地抵住袭来的第一道潮汐,“你可以试试,仅凭你一己之力能否拦住我。”
说罢,他竟真的抬步向前,玄色靴底踏碎蔓延到脚边的灵力裂痕。
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偏头轻笑,冰蓝色的瞳孔里满是戏谑,“沈天境一节,啧啧,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白芷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句话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刺入他的耳膜。
他握紧双拳的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有再度出手,只是目光幽深地凝视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雪白背影。
灵戒本只能容纳死物,但君浅凤却把青冥楼三具冰封的躯体完整保存在其中。
这意味着三位强者被强行冻结在生死之间的微妙状态。
毕竟若真要取其性命,他根本无需大费周章保留尸体。
冻结时空。
这是九重天的成天境强者才可能触及的手段。
君浅凤分明还未突破九重天,却已然掌握了这等通天手段。
白芷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右手腕处的骨节,骨节深处的冰蓝色符文,是十六年前,妖榜决战时留下的痕迹。
殿内传来冰晶凝结的细微声响,白芷望着自己映在青石板上的孤影,突然意识到,似乎,自那次妖榜一战后,他与这个怪物之间的距离,便越来越远了。
檐角铜铃在风中轻颤,像是为他发出无声的叹息。
两天后。
白宸从漫长的黑暗中挣脱,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便嗅到一缕清冽的冷香。
他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君浅凤正斜倚在窗边的檀木椅上闭目养神,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雪白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连细碎的睫毛都染上了碎金。
“醒了?”
君浅凤忽然开口,眼睛却未睁开,指尖把玩着一枚灵戒,晨辉下隐隐可见其中凝结出的晶莹冰晶。
白宸从寒冰玉床上支起身子,墨色长发如瀑般垂落在莹白的玉床上。
他双眸微眯,晨光在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你怎么还没走?”
君浅凤闻言指尖一颤,晶莹的冰屑簌簌落下。
他嘴角抽了抽,冰蓝色的眸子斜睨过来,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还没死?”
话音落下,两人皆没忍住笑了出来。
白宸那向来平淡无波的眉眼倏然舒展,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春痕。
君浅凤也别过脸去,却掩不住上扬的唇角,窗外的晨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将那颗泪痣映得格外鲜活。
“你在等我醒来?”
白宸语气很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床上未化的冰晶。
“那老妖怪让我带你回去复命。”君浅凤漫不经心地转着指间的灵戒,细碎的冰晶在戒圈周围凝结又消散,像一场微型雪暴在他指尖翩跹起舞。
白宸闻言挑眉,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玩味的笑意,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你还听他的话?”
这个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青年,骨子里同样流淌着桀骜不驯的血。
宁可折断脊梁也不肯低头,宁愿粉身碎骨也不愿受人摆布。
左暮那些阴私的手段,对他也一样从没有半分作用。
两人之间突然静默下来,只有冰晶坠地的细微声响。
君浅凤忽然轻笑出声,冰蓝色的瞳孔里泛起涟漪,“你说得对。”
他随手将灵戒抛向半空,又在它即将落地时用脚尖轻轻接住,“所以我告诉他,要带你自己来带。”
灵戒突然被一道冰凌钉在梁柱上,发出清脆的铮鸣,君浅凤拂袖转身,瞥向白宸,“那三人随身的宝贝,自己收着。就是可惜,青冥楼的护宗灵武,被我失手打碎了。”
白宸低笑,牵动胸口未愈的伤,却还是忍不住伸手用灵力将那枚灵戒接过,随手探查起来,声音比往常低沉些,“在青冥楼发现了什么?”
“这就看小冥逆的了。”
君浅凤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溪水潺潺,“他带着影卫将青冥楼的地宫清理干净后,就一把火烧了。”
白宸没有说话。
堂堂九大门派之一,有着天下第一杀手阁之称的青冥楼,就这样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第174章 绝对零度
白宸斜倚在窗边,指尖轻轻敲击着寒玉窗棂,忽然开口,“你在压制修为?”
他漆黑的眸子微微眯起,想到了先前君浅凤那明显只有成天境强者才能达到的手段。
冻结时空。
君浅凤正把玩着一枚冰晶,闻言手指一顿,冰晶咔嚓一声,瞬间碎成齑粉。
“白芷不也是吗?”他挑眉看向白宸。
“他是没有找到突破九重天的契机。”白宸冷笑,一缕黑发垂落在他尚显苍白的脸颊旁,“你和他能一样?”
“臭小子,眼光还是这么毒。”君浅凤没好气地道。
“说吧。”白宸直起身子,抬眸看向他。
“九重天之上的境界…”君浅凤望向远处云海,冰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流动的云气,“至今还没有灵者参透。”
他转头看向白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目前距离突破那个桎梏最近的,不是琉璃殿的先祖苍河,也不是十二星宫的先祖萧漠。”
他顿了顿,“而是你师父。”
“所以呢?”白宸挑了挑眉。
“只可惜…他触碰到那层瓶颈之后,”君浅凤袖中的冰晶簌簌落下,在青玉地面上碎成星芒,“便不知为何,一夜之间,整个白家满门无一生还,而他本人,也不知如何陨落了。”
他无奈地笑笑,“但你师父在八重天时,便已经领悟到了突破最终桎梏的契机。”
君浅凤轻轻叹了口气,袖口隐约可见几缕冰纹,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所以他给我一种感觉,我突破最终桎梏的契机,也在九重天这个门槛上。”
白宸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所以你有意压制修为,想要借机参悟。”
君浅凤点了点头,戏谑道,“不过以你的进度,估计用不了几年便能到达八重天,说不定能超过你师父的记录,二十二岁之前突破至九重天。”
他说着,唇边扬起一抹轻笑,“届时,你或许比我还要早参悟那一层的秘密。”
白宸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我不如他。”
“那可未必。”君浅凤依然笑着,“十五岁七重天的武修实力,你师父也不过如此罢了。”
白宸瞥了他一眼,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玩味,“你十五岁就已经斩杀八重天强者,怎么不说?”
他加重了语气,“你可不练武修。”
君浅凤笑了笑,指尖凝聚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斩杀,可比堂堂正正地打败容易多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白宸胸口的伤,“那天你要是与江离交换对手,也足以达到十五岁斩杀八重天灵者的战绩。”
白宸没有否认,只是道,“三人之中,只有季来之最容易出现变故。”
“所以你差点没把自己弄死。”君浅凤笑着揶揄,“若非闯过煅骨炼魂塔第九层的骨头经历过九层锻造,只有九重天的手段才能击碎,否则那一击反弹,就足以要了你的命。”
白宸撇撇嘴,却没有反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战的凶险。
季来之碎星风刃环的一记反震之力几乎震碎了他全身经脉,若不是未达九重天的实力无法穿透他的肋骨,此刻他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可是,这是他的修行。
君浅凤轻轻地笑了笑,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抹感慨。
窗外一阵风过,卷起他垂落的银白发丝。
两年前的寒夜,君浅凤仍记得那天的月光格外清冷。
他在隐月的刑场看到那个少年时,他已经奄奄一息,浑身是血地挂在邢架上,单薄的衣衫被鞭痕撕成碎片,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交加的淤伤,最触目惊心的是右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在寒风中凝结成暗红的冰晶。
可面对他的援手,回应他的是一双猩红如血的眸子,和淡漠的一个字。
“滚。”
他明明连呼吸都在颤抖,却还是用尽最后力气,死咬牙关,默默地离开。
届时,他才十三岁。
在隐月,他不能有朋友,也不能动感情。
只能独自一人扛下所有,用这样的冷漠保护自己。
也保护他在意的人。
就像此刻,君浅凤站在古树之下,看着他直起身子。
晨光中,那人肩背挺得笔直,仿佛永远不会倒下。
但他知道,那袭飘扬的白衣之下,是还未愈合的狰狞伤口。
君浅凤斜倚在廊柱上,忽然低笑出声,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对了,那个人是谁?”
白宸正跨出门槛的脚步微微一顿,雪白的衣摆扫过青石台阶。
“哪个。”他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冷淡。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君浅凤慢悠悠地跟上他的脚步,雪白的衣袂拂过廊下新开的寒梅,“倾寒的传承者。”
“江子彻。”白宸回道。
君浅凤挑了挑眉。
“他就是你说,请我帮忙指导的江子彻?”
手中的梅花瓣突然凝结成冰,在他指间碎成晶莹的粉末,“有意思。”
“不就是得到了你看不上的倾寒传承。”白宸语调玩味。
“你不也看不上飞廉的传承。”君浅凤翻了个白眼。
“那不一样。”白宸取笑道,“我遇到飞廉之前,就已经走上那条路了。”
他顿了顿,有些无奈地感慨道,“若非如此,谁会选择这样一条死路。”
君浅凤挑了挑眉,“八岁觉醒刀气?”
白宸看向他,没好气地道,“你这个怪物,觉醒道源的时间没比我晚多少。”
如果说绝刀是武修一途上最凌厉的锋芒,那么眼前这个世人更愿意称之为“怪物”的存在,便是灵修之道上最深邃的深渊。
他自从开始修炼,周身萦绕的灵力早已超越了常理的界限,年幼时仅是呼吸都引动天地共鸣,举手投足间便能领悟道源。
这不是修炼能达到的境界。
而是将整个灵修体系都践踏在脚下后,独自站在云端俯视众生的极致。
「绝对零度」。
既是倾寒的道,也是他的道。
已非单纯的低温,而是将天地法则都冻结的绝对零度,是连时空都能凝滞的极致之境。
白芷与他之间横亘的,正是这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道源。
第175章 指导修炼
君浅凤沉默良久,没有再说话。
能够走到今天,他付出的努力自然不会比任何人少。
只是…比起他和绝刀的天赋超群,白宸的成长,却太过冰冷和残酷。
那个永远拖着残破身躯却一次次从地狱里爬回来的疯子,硬生生用敌人的尸骨铺成了登天之路。
也太过可怕。
“怎么看?”白宸略有些沙哑的声音打破沉寂。
“能得到倾寒的青睐,”君浅凤自然知道他指的是江子彻,回答道,“天赋自然是妖孽级别的。”
“收他为徒?”白宸单刀直入。
君浅凤嘴角狠狠抽动,他转头瞪向白宸,却见对方眼中噙着促狭的笑意。
“你若收他,”白宸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我不介意也拜入你门下。”
“我可没资格教你。”君浅凤赶忙摆手,半是玩笑,半是嫌弃地道,“光是应付你这个犟种就够折寿了,还徒弟,别给我气死。”
白宸闻言,不由莞尔。
晨风掠过山涧,带着初阳微暖的气息,轻轻撩起君浅凤额前的碎发,几缕银丝般的发梢扫过他紧蹙的眉峰,露出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里罕见的烦躁。
远处山溪潺潺,清澈的水流撞击卵石发出清脆的声响,几片早凋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水面,被流水裹挟着缓缓远去。
君浅凤的目光追随着那片渐行渐远的枯叶,紧绷的肩线忽然松懈下来。
“我啊…”他轻笑一声,嗓音里带着溪水般的清冽,“习惯了独来独往,带着徒弟…未免太过沉重了。”
“你动心了?”白宸眉峰一挑,手腕的绝念手环在晨光中折射出玩味的寒芒。
君浅凤闻言轻笑,远处山涧的水雾漫上来,在他睫毛上凝成细碎的霜花。
“他那天的银霜飞雪。”他忽然抬手,指尖轻点虚空。
霎时间,方圆十丈的晨露尽数凝冰,在空中绽开千万朵晶莹的冰菱,每一片都折射着他眼底的笑意,“很有我当年的味道。”
白宸仰首望着漫天飞舞的冰华,细碎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恍惚间与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
他漆黑的眸子微微失焦,仿佛看到了为折花公子奠定恶名的战场,当年的白衣少年立于城楼之巅,挥手间万里冰封,将整座城池化作晶莹的坟墓。
一人之力,冰封一城。
那时的霜雪也是这般张扬肆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谙世事与锋芒毕露。
就像江子彻在战场上的自信和张扬。
“看入神了?”
君浅凤的声音将白宸拉回现实。
他转头,看见对方指尖正跳跃着一朵冰雕的梅花,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与多年前一样精细的手法,只是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闲适。
“想起你的成名作。”白宸直言不讳,指尖凝聚出一缕血色刀气,轻轻点在那朵冰梅上,“那时候的雪,比现在锋利多了吧。”
君浅凤闻言一怔,随即失笑,“年少轻狂罢了。”
他随手将冰梅抛向空中,任其碎成万千光点。
“现在的雪,”他突然挥手,方圆百丈瞬间冰封,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只是看起来温柔而已。”
白宸看着自己衣摆上瞬间凝结的冰霜,嘴角微扬。
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君浅凤,能够选择这条路的人,骨子里的傲气怎么可能消散。
就像这看似温柔的落雪,内里依然藏着能冻结天地的凛冽。
远处忽然传来江子彻的惊呼声。
少年不小心触碰到一片飘落的冰晶,整条手臂瞬间覆上一层白霜。
君浅凤头也不回地打了个响指,那片冰晶立刻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教徒弟可比杀人麻烦多了。”他抱怨道,却还是没有让雪花误伤那个少年。
白宸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扬了扬唇。
隐月最锋利的一把刀,如今竟也会为一个小辈的安危费心。
“醒了?”
闻声赶来的江子彻快步上前,冰蓝色的眸子里带着掩不住的关切,“感觉怎么样?”
“还死不了。”白宸失笑,随意地在溪边寻了块青石盘膝而坐。
潺潺溪水映着他苍白的脸色,淡淡的气流在指尖流转,将身下的青石切割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白宸随意地拍了拍身旁的青石,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都坐下说吧。”
“哪有你这样对待客人的。”君浅凤撇了撇嘴,嘴上抱怨着,却已经撩起雪白的衣摆,毫不讲究地席地而坐。
江子彻与匆匆赶来的温如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也相继坐下。
“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白宸话音未落,已经闭上了眼睛,周身气息瞬间沉静下来,竟是直接进入了修炼状态,“想要有足够的能力获得倾寒的传承,日后有你的苦头吃。”
江子彻忍不住挑了挑眉,“记得。”
“日后,他会指导你的修炼。”白宸依旧闭目,轻声道。
白宸既然答应倾寒,会在两年内给她一个满意的传承者,那么自然会给他足够的资源。
而同走「绝对零度」这条道的君浅凤,正是最适合他的老师。
所以白宸才会在明知白芷与其不对付的前提下,依然将这个怪物叫来完成剿灭青冥楼的任务。
同时,君浅凤也是在隐月中,让左暮做梦都想不到会站在白宸身边的帮手。
毕竟这个怪物做事,全凭喜好。
也有强到足以让任何人都无法操控的实力。
“……他?”江子彻闻言,惊愕地睁大眼睛,目光在君浅凤身上来回打量,“君…君前辈?”
少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旋即,眼中的惊讶化为难以抑制的欣喜,“当真?”
君浅凤眉梢一挑,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突然雀跃起来的少年,“这么高兴?”
“晚辈仰慕君前辈已久!”江子彻几乎是脱口而出,又立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正襟危坐,“青冥楼能够并肩已是三生有幸,若是能得前辈指点...”
温如玉在一旁轻咳一声,适时递上一方锦帕让少年擦擦额头的汗珠,眼中却带着了然的笑意。
第176章 九鼎之尊
君浅凤突然轻笑出声,指尖凝结出一朵冰莲抛向江子彻,冰莲在触及少年掌心时化作一缕寒气钻入经脉。
“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仍在入定的白宸,“某人怕是没告诉你,隐月的手段。”
白宸扬了扬唇,算是回应。
温如玉适时起身,“既然事情已定,不如移步寒舍详谈?”
说着,他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必。”君浅凤突然站起身,雪白的衣袂拂过草地,带起一片细碎的冰晶,“既然要教…”
他俯身拎起江子彻的后领,像提小猫似的将人提起,“现在就开始。”
话音未落,两人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只留下江子彻的惊呼声在溪谷间回荡。
温如玉摇头苦笑,转头看向仍在入定的白宸,“你倒是会找人。”
“你感觉怎么样,是什么道源?”
白宸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入定特有的空灵感。
温如玉静默良久,终是低叹一声,眸中泛起几分无奈,“瞒不住你。”
他的声音轻得似一缕烟,却语气温和,“九鼎。”
白宸眉梢倏然一挑。
「九鼎」?
非独镇国运,亦非独护山河。
而是帝王权柄所系,九州疆土所托。
九鼎所至,即为王土;鼎鸣所向,四海臣服。
这是一条,就连白宸都未曾猜测到的道源。
他倒是忘了,眼前这个少年,温和儒雅的外表之下,骨子里流淌着的,可是有着“战神”之称的内核。
又岂会甘心止步于镇守国运,庇佑苍生?
那九鼎之重,承载的从来就不只是山河社稷。
更是天下权柄,九州臣服
白宸不由得抬眸望向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
不枉费他在一众长老面前为他争取的契机。
毕竟,若不采取正面开战的方式,他有君浅凤这尊连隐月都忌惮三分的杀神相助,再加上青休在暗处的策应,要覆灭青冥楼甚至比半年前夜何血洗沧浪皇宫还要轻松。
“你这条道…可未必好走呀。”
白宸唇角微扬,眼底泛起一丝笑意。
温如玉闻言轻笑,指尖摩挲着庚辰骨剑的剑柄,温润的嗓音里透出几分锋芒,“杀戮之道,更是出了名的不好走。”
“既然如此,”白宸的笑意里带着几分深意,“那你这段时间,和子彻一块去吧。”
“哦?”温如玉眉峰微挑。
“我的修行方式并不适合你,至少前期不适合。”白宸看了看他,周身气流的缠绕间隐隐可见几缕玄奥的气息。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记得带够疗伤的药材。”
这时,将江子彻带到半空中的君浅凤突然松手,在少年坠落的瞬间又用冰凌将他托住。
“先教你第一课。”他指尖凝聚出三寸冰刃,话音未落,寒芒便已刺向江子彻眉心。
冰刃触及皮肤的刹那骤然崩解,化作万千星芒钻入七窍。
江子彻瞳孔骤缩,霜纹自眉心处瞬间蔓延全身。
他整个人瞬间凝结成冰雕,连惊愕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君浅凤那双含着笑意的、冰蓝色、如同琉璃般晶莹剔透的眸子。
百里外的溪畔,白宸突然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天际一朵不正常的冰云。
他屈指轻叩青石,一道血刃劈开溪水,飞溅的水珠在半空凝结成细小的血珠,簌簌落回水面。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果然…”
温如玉广袖翻飞间已退至三步之外,恰好避开所有水花,他望向半空,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无妨。”
白宸起身,暗金色符文在袖中流转,宛若游龙,“这个怪物,别给我玩脱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不动声色地将一缕血色刀气打入地脉。
刀气沿着灵脉疾驰,最终潜伏在那座人形冰雕下方三寸处,随时可以在训练失控时破冰救人。
君浅凤似有所感,回头瞥了一眼白宸的方向。
他双手抱臂,打量着冰雕中凝固的少年,忽然轻笑,“他好像不太放心你啊。”
冰晶在他指尖折射出冷光,本就清冽的声音陡然森寒,“还是说,你本就担不起这份期待?”
霜纹深处,江子彻的意识在冰封中异常清明。
君浅凤的挑衅声透过厚重的冰层传来,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冰锥刺入耳膜。
他听见自己血液凝滞的声响,听见冰晶生长的窸窣,甚至听见三寸之下那道潜伏的刀气正在地脉中微微震颤。
咔嚓——
冰雕内部突然传出诡异的闷响。
君浅凤眯起眼睛,看见冰层深处有幽蓝的光晕在脉动,如同被冻结的雷光,那些原本规整的霜纹开始扭曲变形,竟在表面勾勒出类似经脉的诡异纹路。
君浅凤忽然轻笑,指尖凝结的冰凌却暴长三寸。
他看见冰雕表面那些经脉的纹路正在贪婪地吞噬周遭寒气,原本晶莹的冰层渐渐泛出不详的暗蓝色。
就在这一刹那,冰雕内部爆发出沉闷的轰鸣,整个山谷的积雪同时震颤。
但冰封的身影依然纹丝不动,唯有那些蔓延的霜纹在月光下泛出妖异的光泽。
君浅凤忍不住扬了扬唇。
江子彻的意识在极寒中逐渐沉静。
他不再抵抗刺骨的寒意,反而任由那凛冽的低温渗透每一寸经脉。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自己血液结冰的细微声响,清脆如琉璃相击。
随着感悟渐深,覆盖全身的冰晶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
原本只是薄薄一层的霜纹,此刻竟如活物般自行生长,层层叠叠地构筑出更为精密的冰晶结构,每一片六棱冰花都在呼吸,都在与他共鸣。
君浅凤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冰晶正在以违背常理的方式增殖,转眼间就将少年包裹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冰茧。
冰层内部折射出瑰丽的棱光,隐约可见江子彻静立其中的身影。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整个冰茧,在君浅凤还未来得及反应的刹那。
轰——!
冰晶爆裂的声响震彻山谷。
第177章 收为首徒
千万片碎冰如利刃般四射而出,却在触及君浅凤衣角的瞬间诡异地悬停半空,继而化作氤氲水汽。
冰雾散尽处,江子彻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冰珠,呼出的白气却在空中凝结成小小的冰凌花。
“多谢…前辈指点。”
少年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作流动的水纹,转瞬间又冻结成新的冰晶。
百里外的溪畔,白宸望着天际逐渐消散的冰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潜伏的血色刀气悄然散去,化作一缕猩红雾气融入云层里。
君浅凤凝视着冰雾散尽后的江子彻,他周身的霜纹正在缓慢消退,但每一寸肌肤下都隐约流动着幽蓝寒芒。
“小子。”
君浅凤突然开口,声音里罕见的带着几分认真。
“有兴趣做我的…”他顿了顿,琉璃般的眸子微微眯起,“第一个徒弟么?”
山谷忽然寂静。
连风都凝固在枯枝上,仿佛在等待某个重要的答案。
江子彻瞳孔微微放大,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他望着眼前这个曾被自己奉若神明的男人。
君浅凤依旧抱着双臂,眉梢微挑,看似漫不经心,可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罕见的期待。
白宸说的不错,他终是动心了。
成长起来的武神血脉,又有如此恐怖的悟性和感知,谁能拒绝亲手培养出一个怪物。
“.……”
江子彻张了张嘴,喉间还残留着冰霜的寒意,可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他忽然单膝跪地,对他行了天辰帝国中最郑重的拜师礼。
“弟子江子彻,拜见师父。”
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又簌簌落下。
君浅凤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低笑出声。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那些坠落的冰晶突然悬浮半空。
“起来吧。”他指尖轻点,冰晶中蔓延出繁复的霜纹,随即化作一缕冰蓝色的流光没入江子彻眉心。
百里外,静静流淌的溪水上突然结了一层薄霜。
白宸望着水面上浮现的冰纹,轻笑一声。
君浅凤踏着漫天冰晶翩然而落,广袖翻飞间,江子彻被他轻轻推至身前。
“小疯子,这个徒弟本座便收下了。”他唇角噙着几分笑意,指尖凝出一朵冰莲点在少年眉心,“既是琉璃殿弟子,又入本座门下。”
冰莲绽开的刹那,整个风信殿的温度骤降。
君浅凤转头看向白宸,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若琉璃殿那些老顽固有意见,就劳烦你这位少殿主,替本座挡一挡了。”
“这不难。”白宸唇角微扬,目光轻飘飘地往温如玉的方向一瞥,“只不过,你操练新徒弟的时候,顺带指点指点他一二,不过分吧?”
远处竹林突然无风自动,君浅凤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你倒是省了事。”他冷哼一声,指尖凝结的冰晶簌簌落下。
“继续欠着。”白宸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不必说这些。”君浅凤叹了口气,随即突然转身,霜寒之气直逼温如玉面门,“你便是那夜,剿灭青冥楼时觉醒本源剑气,唤出九鼎虚影的琉璃殿弟子?”
温如玉愣了愣,随即微微颔首,抬眸时眼底似有金纹流转,“正是在下。”
倏然间,一道寒芒裂空而出,凌厉剑气竟在空中凝作九朵金莲,金芒流转间,每朵莲心皆浮起一道古朴鼎纹,纹路间似有古老而厚重的气息吞吐明灭。
君浅凤眉峰微扬,忽然低笑出声,“琉璃殿这些年,倒是养出了些有趣的苗子。”
“少殿主。”
计无双匆匆赶来,衣袂间还带着未散的寒意,他眉峰微蹙,眼底凝着一丝忧色,待看清白宸安然无恙后,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无双。”白宸略一颔首,目光却越过他肩头,眸色微沉,“青休如何了,未与你同来,可是伤势有变?”
计无双静默一瞬,双手紧握成拳又松开,终是抬眼,“按照你的计划,取鬼血入药,他的伤势已经基本稳住,只是…”
“只是什么?”
四周风声骤寂,连廊下摇曳的灯笼都凝住光影。
众人屏息望来,只见计无双喉结滚动,吐出的话语带着几分无可奈何,“青冥楼的血蛊并不寻常,已生异变,术法十分刁钻,隐月未能顺利解蛊,只怕要…魔族出手。”
魔族…
白宸沉默了片刻。
他实在不想现在再去见夜何。
那个总是一身玄衣,宁可自己伤痕累累也要挡在他身前护他周全的人,究竟为何执念至此?
每每想起夜何挡在他身前,遍体鳞伤也一动不动的身影,都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口,经年不愈。
“还能坚持多久?”白宸嗓音微哑。
“最多半年,便会万蛊穿心,剧痛而亡。”计无双闭了闭眼,“在此期间若动用灵力,蛊虫反噬之痛会提前发作,直至……”
白宸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说完,他看向君浅凤,“我和你回去隐月一趟。”
君浅凤笑笑,“荣幸之至。”
白宸微微颔首,又对计无双简单吩咐,便带着君浅凤,二人转身径直往白芨殿去。
殿内药香氤氲,青休静静躺在寒玉榻上,身上缠满绷带,几道在外血痕已凝成诡异的紫黑色。
白宸探出的手在触及他脉搏时顿了顿——那脉象如垂死之蝶,时断时续。
“走吧。”
他收回手,轻轻地叹了口气。
牡丹殿外,艳阳高照。
议事大殿的飞檐翘角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镀着一层金黄,檐下铜铃随风轻颤,泠泠清音荡开,仿佛在寂静中撕开一道无形的涟漪。
他抬手推开沉重的殿门,殿内烛火通明,八位长老分列两侧,而端坐在主座上的白芷在看到他身后那道身影时,指节不自觉地扣紧了扶手。
“我要回一趟隐月。”白宸径直踏入殿中,衣摆扫过青玉地面,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芷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击了两下,眉宇间凝起沟壑,“多久?”
“不知。”
第178章 乾坤阳镜
“不知。”
殿角铜漏滴答作响,在长久的静默中格外刺耳。
白芷的声音沉了几分,“半个月后,是琉璃殿三年一度的宗门大比,你参加吗?”
这句话像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长老席间传来窸窣的议论声。
白宸的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始终与白芷相接,“什么奖励?”
殿内烛火忽然摇曳,在白芷清俊的侧脸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乾坤阳镜。”
他解释道,“自成流光屏障,护主无伤,付出一定的代价后,可避灾祸,窥来生。”
白宸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他沉默片刻,忽然对着满座长老行了一礼,转身时,只留下一句话在殿中回荡。
“我会赶回来。”
君浅凤抬步跟上前,突然脚步微顿,朝白芷投去一记似笑非笑的挑衅眼神,惹得白芷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怎么突然想通,愿意和我回去复命了?”
君浅凤眼尾微挑,语调拖得绵长,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
“我有一些疑惑。”白宸微微垂眸,声音低沉,“终归…是要回去的。”
“这次又是为谁?”君浅凤挑了挑眉,不由笑道。
白宸忍不住对他翻了个白眼,却没有反驳。
就连与自己认识以后至今不过只接触了四次的君浅凤都知道,他的选择,似乎总是为了,别人。
从为了守住谢言之的尸身,让他入土为安而闯过锻骨炼魂塔开始,到为了替计无双扛下所有罪责,甘愿渡九重天雷。
他这条命,除了想活着,几乎从未为自己争过什么。
可到头来,连这最后一点执念,也归还给了绝刀,赠予魔祖。
白宸扯了扯嘴角,眼底浮起一丝倦怠的讥诮,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人生,又像是厌倦了每一次都那么令人失望。
他侧过脸,避开君浅凤探究的目光,嗓音低淡,“你要去哪里?”
微风掠过,吹散他话音里那点几不可察的自嘲。
“你居然也会下意识地回避?”君浅凤却低笑一声,微微倾身,眼底浮起一丝兴味,“有时候我真好奇…像你这样的人,明明最厌恶被人操控,可反抗的方式,怎么偏偏是咬牙忍受?”
白宸双眸微垂,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十年前,我父亲的遗物被人盯上。”他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试过拼命,试过鱼死网破……可最后,连一块玉坠都没能保住。”
“是师父…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救了我。”
微风骤冷,他的指尖无意识蜷了蜷,又缓缓松开。
“彼时,我不知道他的目的,可是…他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所以,你是为了报恩?”君浅凤眸光微动。
白宸默然。
可这沉默,已是最直白的答案。
君浅凤难以理解。
他甚至觉得荒谬至极。
君浅凤虽生长在隐月,却极少关注隐月内部发生的事,可白宸,却是他自从接触之后便好奇过身世的人。
他当然知道,隐月为了碾碎他的脊骨、抽干他的血肉,硬生生将他锻造成感情的傀儡,究竟做过多少天怒人怨的事情。
可即便如此,能让他咬牙坚持到今天的理由……
竟是报恩。
何其讽刺。
“冥逆说得对……你真的,不适合隐月。”
君浅凤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怅然。
既做不到抛却所有感情,又做不到放弃生的希望。
只能做到,让自己对痛苦的习以为常。
君浅凤和白宸很像,一个是世人眼中的怪物,一个是隐月公认的疯子。
同样的天资卓绝,同样的不顾一切。
最大的不同在于,他的师父,亦是他的护道人。
那位永远站在他身后,为他斩尽荆棘,让他能永远肆意张扬,眼中不染尘埃的老人。
而不是将他当作一枚棋子,逼着他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在血与火中淬炼成自己最厌恶的模样。
白宸闻言,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
“罢了,带你去个好地方吧。”
君浅凤忽地展颜一笑,广袖翻卷间,一缕雪色流光自指尖倾泻而出,织就万千星辉。
未等白宸反应,那流光已缠绕上二人衣袂,刹那间天地倒转,只余清风掠过空荡的庭院,几片落叶尚在方才站立之处打着旋儿。
再睁眼时,白宸被扑面而来的脂粉香呛得眉头一皱。
雕花灯笼在檐下摇曳,将“春宵一刻”四个描金大字映得晃眼。
乾陵。
春宵一刻。
“客官,进来玩呀。”倚栏的红衣女子甩着帕子,腕间金镯叮当作响。
她对突然出现在市井之中的灵者,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个圈,最后黏在君浅凤那张俊脸上,凑上前道,“这不是君公子吗,终于又想起妹妹们了…”
白宸额角青筋一跳,转头看向身侧之人,“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君浅凤摇着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折扇,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怎么,不够好玩?”
他忽然凑近,带着清冽的吐息拂过白宸耳畔,“还是说…你没尝试过,害羞了?”
二楼突然传来琵琶裂帛之声,混着酒客的划拳叫好。
白宸盯着眼前人戏谑的眉眼,突然很想把他按在地上打一顿。
“给这位公子叫上咱们楼里最出色的姑娘!”
君浅凤广袖一挥,扬声吩咐道,“若是服侍得周到,本公子重重有赏!\"
话音刚落,满堂莺莺燕燕顿时欢声四起。
数位身姿曼妙的佳人莲步轻移,香风阵阵间已将二人围在中央。
白宸眸色微沉,袖中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就在他欲要动作之际,楼上忽地传来一阵喝彩声,紧接着,一缕清越琴音如流水般倾泻而下,在喧闹中荡开一圈涟漪。
琴音如寒泉漱石,瞬间涤尽满室浮华,堂内喧嚣骤歇,连缠在君浅凤臂间的姑娘都怔怔松了手。
“是鸢九姑娘!”不知谁喊了一声。
第179章 惊鸿一瞥
白宸抬眸望去,但见三楼珠帘轻晃,一抹艳色惊得满堂宾客呼吸一滞。
那抹鲜艳的红色,在满楼莺莺燕燕中显得格外夺目。
少女纤纤十指在焦尾琴上翻飞,弦音铮铮如裂帛,隐有铁马冰河之势,与这软红香土格格不入,反倒更显清绝。
珠帘半卷间,只见她青丝如瀑,仅以一支银丝缠枝步摇松松挽起,发间珠玉垂落,随她指尖拨弦的动作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流光,更衬得她肤若凝脂,欺霜赛雪。
她身着一袭正红广袖留仙裙,衣袂垂落如流霞倾泻,腰间仅以一根银丝绦带轻束,愈发显得身段窈窕,纤秾合度。
轻纱半掩的面容下,唯见一双凤眸潋滟生辉,眼尾微挑,顾盼间似含情,又似含刃,既艳得惊心,又冷得慑人。
虽不见全貌,但单是那半遮半掩的眉眼与身姿,便已让人心驰神荡,不敢逼视。
君浅凤忽而低笑,修长指尖不知何时捻起一枚羊脂白玉棋,在指间翻飞如蝶。
倏然扬腕,棋子破空而出,直取少女面前珠帘。
\"叮——!\"
清越金石之声乍响。
少女依旧低眉抚琴,左手按弦未动,右手广袖如流云轻卷。
但见寒芒一闪,那枚白玉棋竟在半空与一枚柳叶刀片相击,不偏不倚落入琴畔青玉盏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君浅凤眉心微蹙,目光扫向目光平静地望着上方的白宸。
“别动她。”
白宸轻声道,指尖一晃,柳叶刀片化作一抹银光,收入手中。
直至最后一缕琴韵在楼阁间散尽,少女才缓缓抬眸。
珠帘轻晃,碎玉般的流光里,那双含烟笼雾的秋水明眸,正迎上白宸的视线。
“哦?”君浅凤把玩着折扇,闻言挑眉,似笑非笑道,“你何时也会怜香惜玉了?”
珠帘后忽地溢出一声轻笑,如碎玉落盘,清泠悦耳。
少女纤指漫不经心地拂过琴弦,撩起一串清越的音符。
她眼波盈盈一转,在剑拔弩张的二人身上轻轻掠过,红唇微启又合,终究未发一言。
广袖轻垂,素手将袖口本不存在的褶皱细细抚平,而后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从容起身。
红裙迤逦间,她抱着焦尾琴翩然转身,步摇垂珠在光影中划出几道银弧,转眼便隐入重重帘幕之后,唯余一缕幽香浮动。
白宸目光仍停留在珠帘微颤的余韵中,声音轻得似一声叹息,“她叫什么?”
“鸢九。”君浅凤闻言眉梢微挑,对他这明显不同寻常的态度略感诧异,但还是回答道。
见白宸神色微动,君浅凤轻笑着继续道,“她是这一带的琴艺最高超的乐师,琴技冠绝乾陵,偏生性子古怪得很,抚不抚琴全看心情。名门望族掷千金求一曲而不得者,比比皆是。”
他斜倚窗棂,望着楼下渐远的玄甲卫队,“说来有趣,我不止一次来这春宵一刻,今日倒是托你的福,才得见这位九姑娘一面。”
白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柳叶刀锋,口中轻喃,“鸢九…”
“二位客官,可是被我们鸢九姑娘的琴声勾了魂去?”
浓重的脂粉香扑面而来,只见老鸨扭着水蛇腰款款而来,满头珠翠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她挥着洒金团扇掩唇一笑,“姑娘难得抚琴,今日偏叫贵客赶上了。雅间已备好上等的女儿红,快快里面请。”
君浅凤指尖在扇骨上轻轻一叩,檀木扇骨发出“嗒”的一声清脆响声。
他正欲开口,却听白宸冷冽的声音响起,“我要这位姑娘的所有情报。”
老鸨涂着厚厚脂粉的脸上顿时显出几分惶恐,“这……”
她搓着手中的帕子,眼神闪烁不定,“客官,这鸢九姑娘…”
君浅凤见状忍不住勾唇,折扇“唰”地展开半面,遮住上扬的嘴角,“难得我们白公子有此雅兴。”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妈妈不如安排鸢九姑娘来陪我们喝杯酒?”
白宸眸光一寒,袖中柳叶刀若隐若现,“快去。”
君浅凤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手中折扇合拢,对着老鸨别有深意地点了点头。
老鸨与之目光相接,顿时会意,连忙招呼小厮,“快带两位贵客去天字一号雅间!”
说罢,她便提着裙摆匆匆离去,珠钗在廊间晃出一串凌乱的碎响。
老鸨提着裙摆匆匆穿过回廊,窗外飘扬的旗帜中,一柄雪白匕首绣在玄色锦缎上,在暮风中猎猎作响。
象征着此处为末刃的地盘。
她脚步微顿,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不认识白宸,但君浅凤可是在隐月都赫赫有名的杀神怪物。
若非如此,鸢九的信息,旁人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轻易调查。
暮色如墨,渐渐浸染窗棂。
最后一缕残阳在鎏金烛台上挣扎着熄灭,雅间内缓缓陷入昏蒙,唯有案头新点的红烛,在渐浓的夜色中摇曳出暖色的光晕。
室内沉香袅袅,鎏金兽炉吐着淡青烟缕。
君浅凤斜倚在缠枝牡丹纹的软榻上,指尖拨弄着案前的白玉酒盏。
“这姑娘虽无灵力波动,可身上的气息并不弱。”他忽而抬眸,冰蓝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泛着琉璃般的光泽,“你发现了什么?”
白宸临窗而立,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
他指节轻叩窗棂,夜色在他眉宇间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她的琴音里…藏着真气。”
“武修者吗…”君浅凤原本慵懒倚在软榻上的身子突然直起半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随即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折扇“唰”地展开,唇角轻扬,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你小子好这一口。”
回应他的是白宸一个冷冽的白眼,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刮下他一层皮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对这个姑娘感兴趣?”君浅凤也没再取笑他,而是凤合拢折扇,难得正色道。
他当然清楚白宸绝非贪恋美色之人,只不过春宵一刻乃是隐月组织的一处暗门。
君浅凤在人前刻意张扬,那些追踪他的眼线怕是怎么也想不到,这烟花之地竟会是通往隐月的入口之一。
第180章 幼时回忆
“我见过她。”白宸指尖一顿,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轻叹一声,“五岁,来到隐月之前。”
啪!
这声叹息极轻,却让君浅凤手中折扇倏地掉在案几上。
他猛地坐直身子,眸中难掩诧异,“你说什么?”
隐月之中,关于白宸来到隐月之前的过往始终是个禁忌。除了绝刀之外,再无人知晓他都经历过什么。
白宸更是闭口不提。
他们只记得,当那个浑身浴血的孩童出现在隐月时,眼中翻涌的默然和杀意让久经沙场的老杀手都为之心惊,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凶兽,指甲缝里都渗着血,却不肯后退半步。
十年过去,当年的孩童早已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刀,可那双眼中的寒意,却隐藏在永远没波动的瞳孔里。
君浅凤望着眼前这个曾经并肩作战的搭档,忽然意识到,此刻白宸摩挲刀片的手指,竟在微微颤抖。
……
十年前。
乾陵。
“唔…”
意识从混沌中浮起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澄澈如秋水的眸子。
阳光穿过树隙,在地上织就一张流动的金网,细碎的光斑在女孩的红裙上跳跃。
女孩约莫七八岁的模样,一袭红裙衬得肌肤如雪,手中捧着用油纸细心包裹的糕点。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中似有星光流转,妩媚而不失灵动,眉目含情,顾盼生辉。
“走开。”
男孩嘶哑的嗓音划破宁静。
他漆黑瞳孔周围布满血丝,像头负伤的困兽,残破的黑袍下露出嶙峋手腕,密密麻麻的鞭痕遍布在白皙的肌肤上,新伤叠着旧伤,结痂处又渗出血珠,好不骇人。
或许是他的声音太过干涩嘶哑,或许是他的眼睛太过可怖,亦或许是周身的气息太过冷冽,少女惊得踉跄后退,跌坐在鸢尾丛中,蓝紫花瓣沾了满身。
男孩别过脸去。
他默默地垂下眼帘,咬咬牙,从破碎的黑袍里抽出满是伤痕的右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随即沉默地拭净掌心血污,再递向她,语气竟温柔下来,“起来吧。”
少女没有搭他的手,却把油纸包轻轻放在他掌心。
油纸传来微烫的温度。
男孩喉结滚动,最终只是收紧手指,“你家人呢?”
“我…”女孩眼底的光暗了暗,“没有家人。”
男孩指尖微微一颤。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用一种异常轻松的语气讨好似的笑道,“快回去吧,否则那位大人该着急了。”
这时,阴影里走出个中年男子,鹰隼般的目光在女孩颈间玉坠上逡巡。
男孩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他们来接我了。”男孩揉揉女孩发顶,手腕处的伤口又裂开,他却笑得愈发灿烂,“回家路上要小心。”
女孩疑惑地望向男子,却在男孩温柔的目光中放下戒备。
“嗯!”她重重点头,转身时发梢扬起甜蜜的弧度,“哥哥再见!”
男子紫袍翻涌,毒蛇般的灵力钻入男孩经脉。
男孩咬破舌尖咽下血腥,声音却依旧清朗,“后会有期。”
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男孩才放任鲜血从唇角溢出。
他在中年人再次动手之前,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别杀她,玉坠给你。”
中年人伸出来的手顿了顿,神色冷了下去,“你在耍我,她就是个普通人?”
男孩回过身,冷冷地看着他,“你到底要不要?”
“啪!”
耳光声惊起栖鸟。
“给你脸了?”男子掐住男孩的脖颈,“你个孽种,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玉坠呢?”
待两人的距离拉近,男孩突然笑了。
染血的刀片从指缝闪过,在空中划出新月般的弧光。
鲜血喷溅在鸢尾花上,蓝紫花瓣顿时化作妖异的绛红。
男孩用破碎的黑袍擦了擦藏在指缝里刀片上的血迹,神色间没有半分波动。
在他身后,中年人轰然倒下,双手捂住脖颈,鲜血从指缝间流淌下来。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男孩,张嘴发出呜呜声,却再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抱歉…”男孩拭去脸上血渍,望着女孩离去的方向轻声呢喃。
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斑驳的光影,路边一丛丛蓝紫色的鸢尾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显得愈发鲜艳迷人。
那包梅花酥被他紧紧攥在怀里,油纸上的血迹,像极了一朵凋零的梅花。
……
“梅花酥?”
君浅凤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冰蓝色的眸子深处,暗潮翻涌,心疼如细针刺入心尖,难以言说。
一个不过五岁的幼童,竟能面无表情地一刀毙命一个成年人。
刀刃染血,稚嫩的手指却稳如磐石。
那双本该天真烂漫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白宸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案几上的白玉酒盏,羊脂般的玉质映着烛火,在他指间流转着温润的光晕。
酒盏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转动,杯底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房间内熏香袅袅,将他沉默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之中,唯有那双幽深的漆黑眸子,倒映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暗潮涌动。
他只有用淡漠来伪装自己,才能保护身边的人。
可这个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无情杀手,却永远忘不了幼时梅花酥的甜香,忘不了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
那抹温度穿透岁月风烟,成为他暗无天日的世界里,始终不肯熄灭的微光。
“你说,要是当年捡到你的人是我,会不会养出第二个折花公子呀。”
君浅凤的目光遥遥落在远处,像是穿过岁月长河,望着某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
夜风拂过他鬓边碎发,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叹息。
白宸指尖微顿。
良久,他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轻得如同初雪落在枯枝上,“你不会捡到我。”
他垂眸,月光在眉骨投下一片阴影,“一个只对魔祖有价值,先天灵气不足一层的凡人,你不会对我伸手。”
君浅凤哑然。
是啊,现实便是如此。
否则他怎么会明知绝刀从始至终的利用之后,还无法对他产生半点恨意呢。
这世上最残忍的清醒,莫过于明知是剧毒,却仍要饮尽杯中残酒。
明知是算计,却还是在对方伸手时,心甘情愿地奉上所有。
第181章 完成复命
“哟,还在这呢。”
珠帘忽地一阵脆响,老鸨扭着水蛇腰再度现身,身后黑袍猎猎的年轻男子踏着满地碎玉般的月光而来。
男子轻声开口,行走间似有寒风相随,衣摆上的冰晶暗纹在烛火下流转出诡谲的光。
正是冥逆。
“我说你怎么突然对鸢九姑娘上心,原来是小宸呀,拿去吧。”
冥逆斜倚门框,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雕花门扉,目光在二人身上打转,不由得眉梢轻挑,笑了笑道。
他信手一抛,一封烫着暗月纹路的信笺便稳稳落在白宸掌心。
“呵,这偏心眼儿都快偏到九幽去了。”君浅凤撇撇嘴,修长的手指轻敲桌面,面带不满,“我要情报就跟审犯人似的,到他这儿就成送货上门了?”
一旁的老鸨闻言,眸光微凝。
“你出去吧。”冥逆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指尖轻叩门框,对老鸨轻声道。
“是。”老鸨行了一礼,躬身离开。
待老鸨的身影消失在珠帘后,君浅凤眼尾微挑,看着冥逆走上前的身影,取笑道,“她要是聪明一点,就会想到些不该知道的东西了。”
“真正够机灵的,”冥逆却不以为意地歪进软榻,玄色衣袖扫落几案上杏花瓣,“就明白什么该说,什么该烂在肚子里。”
“原来她是你的人啊。”君浅凤轻轻地笑了笑,“藏的够深啊,通过她来监视我。”
“哪敢盯您这尊大佛?不过安插在春宵一刻的暗探,偏巧您总来捧场罢了。”冥逆撇撇嘴,并不承认。
回应他的是君浅凤一个带着寒意的冷笑,连带着雅间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护她周全,条件随你开。”
玩笑间,白宸指尖轻捻密信,烛火在他眸中投下摇曳的光影。
冥逆把玩着手中的茶盏,闻言挑眉,“稀罕事。你小子这是开窍了,看上人家姑娘了?”
“聒噪。”白宸眼风扫过,案上茶盏无风自动。
君浅凤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可是断弦琴痴的亲传弟子,一般情况哪轮得到我们出手。”冥逆正了神色,说道。
“断弦琴痴?”君浅凤眸光微凝。
“是呀。传闻她为亡夫复仇,独自苦练一曲魔音,隐忍蛰伏数十年,最终凭借一己之力血洗当时的九派之一。”冥逆沉吟片刻,很快回忆道,“只是那一战,哀婉的琴声响彻几乎整个大陆三天三夜,最终在一个杜鹃啼血之夜,她琴弦皆断,十指全废,经脉尽损,从此销声匿迹,再也没有人见过。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她活不了多久,但是断弦琴痴的名号,也因为那一战彻底响遍大陆。”
白宸手中茶盏微微一顿,水面荡开细碎涟漪。
“若她有难,传讯给我。”他放下茶盏,瓷底与檀木相触,发出清脆声响。
“知道了。”冥逆不由得摇头轻笑,“真是铁树开花了,你小子也有为了女人魂不守舍的一天。”
殿外暮色深沉,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玉地砖上投下斑驳光影。
白宸手中的密信在烛火下泛着幽蓝光泽,他忽然将信纸按在案上,羊皮纸与檀木相触发出一道轻微的声响。
“夜何的事,查的怎么样了。”白宸忽然抬眸,檐角铜铃被夜风惊动,铃声伴随着他的话一同响起。
冥逆正把玩着翡翠酒樽的手指蓦然收紧,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撞出细碎涟漪。
“查不下去。”他目光复杂。
“为何?”白宸皱了皱眉。
“他求我不要告诉你。”冥逆无奈地摊了摊手,鎏金烛台的光线在他眉骨投下深深阴影。
“什么?”白宸眉头皱得更深。
“我在魔祖一处对你而言十分重要的地方遇到了他,他说,让你知道这些,对你没有好处。”冥逆悠悠道。
“若我一无所知,对他只有坏处,对吧?”白宸嗤笑一声。
“不错。”冥逆抬起酒樽,不由得笑笑。
白宸平静的目光默默地投向他。
窗外骤雨忽至,雨滴击打在千年铁木窗棂上,竟发出金石相击般的声响。
“你对我生气也没用。”沉默了片刻,冥逆也看着他,神色平静地说道,“我不在乎他的生死。”
“其实你已经猜到了吧,你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这时,君浅凤悠悠开口。
沉默在雨声中发酵,白宸袖口手腕处的曼珠沙华纹身在雷光下忽明忽暗。
当第六道闪电划过天际时,君浅凤突然笑了笑,提议道,“我带你去找他?”
白宸抬手接住窗外飘进的一片碎叶,叶脉在掌心裂成七瓣。
他碾碎残叶,轻轻颔首,“好。”
窗外雨势渐歇,檐角滴水声在青石板上敲出空洞的回响。
白宸盯着水珠一滴滴坠入阶前水洼,涟漪中倒映的月光碎成千万片。
“我还有一件事。”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檐下将断未断的雨丝还要轻,“谢言之…他还活着吗?”
冥逆执盏的手悬在半空,抬眼时,烛火在他眸中投下跳动的阴影,“你会问这个问题,想必是见到姬予鹿了吧。”
白宸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谢言之的事情我并不清楚。”冥逆看着他,将茶盏放回案几,玉石碰撞声清脆如冰裂,“但是,他不可能活着。”
夜风穿堂而过,吹熄了最近的一盏灯。
白宸站在原地,月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斜插在地的断剑。
殿内寒雾未散,君浅凤袖中飘出几缕霜气,在琉璃地面上凝结成细碎的冰晶。
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轻轻地拍拍白宸的肩膀。
随即他手一翻,三尊冰雕凭空浮现。
晶莹剔透的冰层中,青冥楼三位沈天境强者惊骇的面容栩栩如生,连衣袂翻卷的褶皱都被永恒凝固。冰雕底座还保持着青冥楼特有的玄黑砖纹,隐约可见当日烈焰的焦痕。
冥逆见状,屈指轻叩冰面,清脆的回响里带着龙吟般的余韵,“看样子,你这境界,又精进了呀。”
“学着点,别总跟那老妖怪研究一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君浅凤忍不住笑道。
第182章 再入魔界
殿外风声渐起,细碎的冰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密的脆响。
“切。”
冥逆撇撇嘴,指尖的灵戒泛着幽蓝光芒,三尊冰雕化作流光没入其中。
白宸凝视着那道蓝光,突然像是想到什么,提醒道,“青冥楼主青刍,手里有一枚留影石,记载了绝刀陨落那夜发生的事情。”
冥逆正在整理袖口的手指微顿,他眉梢微挑,“知道了。”
想了想,他抬眸道,“查出结果,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你最好说到做到。”白宸偏过头去,语气微冷。
冥逆望着他绷紧的背影,不由得轻笑出声。
他自然知道白宸指的是自己对夜何身世的隐瞒,也不生气,只是无奈地摊了摊手,道,“杀害绝刀的幕后黑手,也是隐月一直以来没有停止过调查的,如今有了线索,自然不至于瞒你。”
顿了顿,他又道,“就当赔罪,谢言之的事,我帮你查。”
白宸已经走到殿门处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开面前翻卷的门帘。
“谢了。”白宸对君浅凤招了招手,“走吧。”
君浅凤广袖轻拂,向冥逆微微颔首。
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霜痕,霎时星河倒悬,无数冰晶自他袍角盘旋而起,在周身织就璀璨星轨。
雪白的衣袂翻飞间,整座雅间的光影为之扭曲,连飘散的茶雾都凝成冰晶簌簌坠落。
待寒雾散尽,二人已立于冥河之畔。
子夜时分,河面宛如墨玉,映不出半点星光。
忽有暗香袭来,血色涟漪自河心层层晕开,成片曼珠沙华破水而出,猩红花瓣舒展时,竟似在漆黑河面泼洒朱砂。
一叶腐朽的孤舟自花海深处漂来,船身斑驳如老者皱纹,每道裂痕里都渗出幽蓝磷火。
舟中人影朦胧似水墨渲染,唯有小舟船头一枚青铜铃铛随波轻响,在死寂中荡开几声清音。
当锈蚀的船头轻触岸石时,一瓣曼珠沙华恰好坠入水中。
白宸静立如松,如雪般的白色衣袍在冥河阴风中纹丝不动。
君浅凤负手而立,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似有万千冰棱在凝聚。
“有意思。”他忽然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微动,顿时有霜气顺着他的白袍蔓延开来,在脚边凝成六角冰花。
河面上的曼珠沙华无风自动,花瓣边缘竟开始凝结细碎的冰晶。
那叶扁舟也随之轻轻摇晃,船头的青铜铃铛突然发出刺耳的颤音。
冰花已经蔓延到河岸,君浅凤眸中的战意彻底迸发出来。
他束发的玉冠突然迸裂一道细纹,如瀑银发在身后飞扬,每一根发丝都缠绕着肉眼可见的寒气。
“别动手。”
这时,白宸终于开口,任由眸中复杂的情绪毫无掩饰地荡漾出来。
沉默许久,他终于还是抬脚踏上了船,腐朽的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晃,雪白的衣袖下的手指攥得发白。
船舱内弥漫着血腥与腐香交织的气息。
少年斜倚在斑驳的木桌旁,半边身子浸在血泊中,一道狰狞的爪痕从肩头斜贯至腰腹,伤口边缘却泛着诡异的紫红色,像是有人用朱砂笔在他白瓷般的肌肤上肆意挥毫。
翻卷的皮肉间隐约可见森森白骨,却诡异地渗出晶莹的血珠,如同红宝石般缀在瓷白的肌肤上。
那些血液似乎有自己的生命,在流经伤口时被密密麻麻的血虫分食,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吮吸声,有些血虫甚至已经钻进了伤口深处,在血肉中蠕动穿行,反倒成了奇异的点缀,如同活体首饰般在他身上游走,为这幅残破的凄美增添了几分妖异。
他的身体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单薄得仿佛一碰即碎,墨色长发凌乱地铺散在血迹斑斑的衣袍上,发梢还挂着未干的血珠,纤长的脖颈无力地后仰,喉结随着艰难的喘息上下滑动,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冷汗顺着精致的下颌滑落,与唇角的血痕交融,被咬破的唇瓣如同碾碎的玫瑰,艳丽的血色更衬得肌肤如雪。
听到脚步声,浓密的睫毛不住轻颤,每一次颤动都让挂在睫毛上的血珠摇摇欲坠,那双蒙着水雾的黑眸,像是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浮沉。
“小…是小宸吗…”
他喘息着开口,口齿间溢出的鲜血顺着下巴滑落,在雪白的颈间蜿蜒成触目惊心的红痕。
染血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像是在用疼痛维持最后的清醒。
白宸缓步上前,雪白色的衣摆扫过斑驳的船板,在血泊中拖出一道暗痕。
“我来了。”
他动作轻柔地将少年揽入怀中,声音低沉得像是夜风拂过琴弦。
修长的手指在腕间轻轻一划,殷红的血珠顿时如断线的珊瑚珠串般滚落。
夜何苍白的唇瓣触到鲜血的瞬间,本能地微微张开,像个饥渴的婴孩般无意识地吮吸着,喉间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细密的血珠沾在他唇边,如同雪地里绽放的点点红梅,绝美得令人窒息。
随着血液的滋养,那些可怖的血虫竟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丝丝缕缕的血线渗入伤口,狰狞的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淡粉色的新肉,像是早春初绽的樱花。
夜何的呼吸渐渐平稳,睫毛上的血珠终于不堪重负地坠落,在白宸雪白的衣袖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梅。
白宸凝视着怀中人安睡的容颜,指尖轻轻拂去他额前的冷汗。
船舱内只剩下血虫化茧时细微的沙沙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船外,冥河的水波轻轻拍打着船身,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的安眠曲。
君浅凤跟上船时,也不由得凝了凝眸。
“他是谁?”
他冰蓝色的眸子凝视着少年那张妖冶的睡颜,低嗓音问道,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满船的血腥与脆弱。
“夜何。”
白宸轻声开口,俯身将少年打横抱起,少年的脑袋无力地靠在他肩头,墨色长发如瀑般垂落,发梢还滴着未干的血珠,在白宸白色的衣袍上晕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第183章 魔族蛊术
船舱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在木质舱壁上投下扭曲的暗影。
白宸抱着夜何缓步前行,脚下腐朽的船板竟未发出半点声响,当他踏入内室时,烛芯突然爆了个灯花,映亮了角落里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
鬼渡人静立如雕塑,修长的手指托着一盏青瓷药盅,蒸腾的热气在他面前缓缓升起。
见有人闯入,他执药的手微微一顿,那张藏在斗篷阴影下的脸上,深沉的眸光微微闪烁。
白宸感觉到怀中的少年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染血的睫毛轻轻颤动,于是便轻轻地安抚着。
鬼渡人见状,忽然从喉间发出一声苦涩的笑,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药盅中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光泽,散发出混合着血腥与药香的古怪气息。
“你来了,便用不上了。”
两人将夜何安置好后,轻手轻脚地内室,鬼渡人轻轻搁下青瓷药盅,在盏底与木案相触时发出一声幽长的叹息。
舱门合上的刹那,白宸突然身形一晃。
他修长的手指猛地扣住舱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缕暗红的血气自他腰间渗出,在白衣上晕开诡谲的纹路。
“唔……”
白宸闷哼一声,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魔丹在他丹田内剧烈震颤,无数血虫的幻影在经脉中游走,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又似烧红的铁丝在脏腑间穿梭,剧痛中夹杂着传来仿佛有活物在皮肉下蠕动的痒意。
鬼渡人修长的身影在烛火中轻轻晃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灰黑的眼眸深处似有暗潮翻涌,却在转瞬间归于死寂,如同冥河水面终年不散的雾霭。
“他宁可咬碎牙根也不肯让自己昏睡过去。”鬼渡人语气沉重,跳动的烛火映出白宸惨白的脸色,“他说,如果没压制住魔丹的共鸣,你会感受到的。
“他说,不想再让你因为他,而和魔祖对峙。”
君浅凤冰蓝色的眸子扫过明显状态不对的白宸,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他和白宸是什么关系?”君浅凤问得直白了当。
鬼渡人却摇了摇头,身影隐没在昏暗的光线中,原本年轻俊秀的面容仿佛瞬间弥漫出沧桑,“他只告诉我,他不忍心,看到你走上这样的死路。”
“蠢货。”
白宸强忍体内翻涌的痛楚,缓步上前落座。
烛火在他眸中投下细碎的金芒,却照不穿那深不见底的幽深。
君浅凤雪白的衣袂拂过斑驳的船板,在血渍与尘埃中纤尘不染。
“那你是谁?”他冰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声音清冷如霜。
鬼渡人修长的手指轻叩药盅,盏中药液泛起细微的涟漪。
“鄙人姓鬼。”
他终于抬起那双灰翳弥漫的眼睛,眼眸里只有一片冰冷和平静,语气轻得仿佛冥河上飘散的雾气。
“原来是魔族四大家族之一鬼族的族长,鬼渡人前辈。”君浅凤忽然轻笑,“久仰大名,实属幸会。”
“折花公子也是英雄出少年。”
鬼渡人灰黑的瞳孔微微收缩,却寸步不退。
两人之间的空气骤然凝结,白宸染血的衣袖无风自动。
船舱外,冥河的水声忽然变得急促,像是某种无声的警示。
白宸修长的手指抵在太阳穴上,深深吐出一口气,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烛火在他眉宇间投下深深的阴影,将那份隐忍的痛楚勾勒得愈发清晰。
君浅凤眸光微动,冰蓝色瞳孔中的寒意如潮水般褪去。
他广袖一振,周身萦绕的霜气顿时化作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拂衣落座,雪白的衣摆如月光般铺展开来。
鬼渡人灰翳弥漫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隐隐伸出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
船舱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唯余冥河水浪拍打船身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罢了。”君浅凤指尖轻叩案几,方才凝结的冰花应声碎裂,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昏黄的烛火中。
“据说鬼渡人前辈以蛊入道,”他冰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乃是魔族蛊虫之术的集大成者。”
鬼渡人神色不动,手指轻轻摩挲着药盅边缘,青瓷表面突然浮现蛛网般的血色纹路,盏中墨色药液剧烈翻涌,一只通体如红宝石雕琢的蛊虫破水而出,晶莹的体表下可见万千血丝流转。
白宸瞳孔骤缩,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颤,“血髓蛊?”
鬼渡人低笑一声,“白公子好眼力。”
那蛊虫展开的翅膀薄如蝉蜕,在烛火下透出血管般的脉络,缓缓飞至白宸身前。
蛊虫缓缓飞至白宸心口位置,腹部突然裂开细小的口器刺入白宸的皮肤之中。
“正是能噬百毒,愈万伤的血髓蛊。”鬼渡人轻声叹道,灰翳的眸子不由得泛起波澜,“亦是他身上血虫的母蛊。”
话音未落,内室突然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白宸霍然起身,却见自己袖口不知何时已爬满细小的血丝,与夜何伤口中如出一辙的血虫,此刻正疯狂地朝血髓蛊所在的方向蠕动。
鬼渡人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那些血虫便如同受到指引般,纷纷钻入白宸上身的绷带之下。
“你身上的伤不比他轻多少。”他灰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声音轻得如同冥河上飘散的雾气。
血虫在接触到伤口的瞬间变得透明,化作万千血丝渗入肌理。
白宸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在鬼血的作用下本就飞速愈合的内伤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出血肉,最深的一道刀口贯穿肺腑,此刻竟传来新肉生长的细微麻痒。
君浅凤见状,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白宸神色微动,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在手心留下五道深深的刻痕。
“我想求一份此蛊。”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每个音节都仿佛在脏腑间碾过。
鬼渡人摆了摆手,灰翳的瞳孔微微扩大,白宸胸口处的血髓蛊突然剧烈震颤,竟一分为二。
第184章 十载俯首
白宸凝视着那只新生的蛊虫,晶莹剔透,宛如冰雕玉琢,唯在心口处缀着一点朱砂般的血芒。
它缓缓地爬行至药蛊中,心口的朱砂血光在药液中渐渐隐去,宛如一滴血泪溶于幽潭。
恰在此时,船舱外骤然炸开一声惊雷。
墨云翻涌间,无数血色曼珠沙华在浪尖诡异地绽放,花瓣尚未来得及舒展,便被怒涛撕成猩红的碎末。
“你身上那只短时间内还不会认主,拿去便是。”鬼渡人抬眸,眼底似有幽火明灭,“血髓认主,需以心头精血饲喂,自此百毒不侵,万伤瞬愈。”
白宸眸光骤凝,袖中手指无意识地紧了紧。
“这般贵重,”他望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瞳,声音沉若深潭,“前辈所求为何?”
鬼渡人转头看向内室,平静的声音里泛起涟漪,“只求你等他醒来,见上一面。”
君浅凤闻言,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白宸看到鬼渡人藏在斗篷下的手正在微微发抖,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魔族元老,此刻竟像个寻常长辈般露出疲态。
“就这般简单?”白宸微微蹙眉。
“简单?”鬼渡人忽然低笑起来,那笑声像是从枯井深处浮起,裹挟着经年的风霜与寂寥。
他垂眸凝视着案上摇曳的烛火,火光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金芒,却照不进那深潭般的幽暗。
“他对你,”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总是不一样的。”
……
翌日。
“……唔。”
夜何睁开眼时,睫羽还沾着未散的疲惫。
他下意识地转动眼珠,目光如游丝般在舱内细细搜寻。
直到确认那抹白色的身影当真不在,他才缓缓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默默地敛住即将溢出的情绪。
“小宸…”
他仰起脸,目光穿透斑驳的舱顶,看向那木板的缝隙间漏下细碎的天光,轻声呢喃道。
脑中混沌翻涌,千万种情绪如毒藤般绞紧心脏,复杂的情绪仿佛要将夜何吞没。
他闭眼缓了半晌,才勉强撑起发颤的身子,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也浑然不觉。
舱内空寂,连鬼叔也不见踪影。
夜何无奈地晃了晃脑袋,咬咬牙将五脏六腑蔓延的绞痛压下,扯过床边的玄色外袍随意一披,衣摆掠过地面时带起几缕未散的药香。
魔宫的重檐在暮色中显出狰狞轮廓时,夜何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
浑身是血的五岁孩童跪在冰冷的台阶上,将额头贴在新主靴尖的模样。
“主人。”
他立在殿前执常礼,嗓音比想象中平稳。
鎏金地砖映出他挺直的脊背,原本毫无尊严跪拜的身影,有朝一日,也能够不再弯曲。
既然他甘愿折断一身傲骨来铸就今日锋芒,便注定永不回头。
五岁认主,十载俯首。
若非白宸半途横插一脚,给了他无法拒绝的理由,他永远都不会打破这样的平衡。
这选择是他亲手刻下的命数,这代价也是他甘之如饴的业火。
如今总总,他不知道,该感到庆幸,还是该感到悲哀。
“醒了?”
高座之上的夜孤懒洋洋地抬起眸子,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默默地地看着他。
夜何抿了抿唇,望着地砖上晃动的光影,喉结微动。
“属下让您失望了。”
夜孤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兽场那畜生的修为,本座已经没有再压制了。”
夜何身形微顿,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当你正式打败它的一刻起,你在本座这里的修行,就要结束了。”夜孤的声音低沉,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喟叹。
他顿了顿,目光如渊,“十年了,让你从一个先天灵气不足一层的小孩,变成如今足以和沈天境灵兽抗衡的顶尖强者。”
“只用了十年。”夜孤低语,语气里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怅然。
夜何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只低低应了一声,“属下去了。”
“你难道不想知道,他去了哪里吗?”夜孤唇角突然扬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夜何呼吸微滞,蓦地抬眸。
“走吧。”
夜孤低笑一声,玄色衣袂擦过他的肩头,径直朝着那条对于夜何而言再熟悉不过的道路走去。
兽场。
那座十年间只为淬炼他而存在的修罗狱。
轰——!
血色苍穹下,整座兽场突然剧烈震颤。
结界屏障如同被泼洒了朱砂的琉璃,在刹那间浸透成骇人的猩红色。
绝念之刃那本该澄澈如霜雪的锋芒,此刻正被携带着杀戮与毁灭的血气缠绕。
刀身与银白巨虎的利爪相撞的瞬间,爆出的气浪将四周的玄铁栅栏尽数扭曲。
白宸的素白长袍在灵气风暴中翻卷如浪,虎口迸裂的鲜血顺着刀纹沟壑蜿蜒而下,在银白刀身上勾勒出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却在猩红中显得如此妖异。
巨虎鎏金般的竖瞳里,倒映着少年支离破碎却死咬牙关的身影,喉间滚动的咆哮震得地面砂石簌簌颤栗,如同末日到来的前奏。
君浅凤静立如松,白色衣袂在狂暴的灵力乱流中纹丝不动。
他似有所感,忽然侧首,清冷目光穿透漫天血雾,看清二人后,却在夜孤身上停留一瞬,随即颔首致意。
夜何对这场暗涌浑然未觉。
他漆黑的眼眸死死盯在兽场中央,白宸原本白净如雪的衣袍已染上斑驳血痕,向来挺拔如青松的背脊此刻正艰难地单膝跪地。
绝念之刃在巨虎爪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悲鸣,仿佛下一秒就会分崩离析。
“吼——!”
银白巨虎再度咆哮,白宸握刀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未愈的伤口再度崩裂,鲜血顺着血槽滴落,在地面绽开一簇簇妖艳的血色蔷薇。
血气翻涌间,白宸的身影在血色结界中化作一道残影。
绝念之刃在他手中划出森冷弧光,与巨虎利爪相撞,迸溅出的火星如流星般璀璨夺目。
铛——!
金属碰撞的余韵尚未消散,银白巨虎的利爪又在结界内划出数道金色轨迹,直指白宸周身而来。
第185章 击杀巨虎
血气骤然翻涌,白宸第一时间侧身闪避,衣角仍被凌厉的爪风撕开一道裂口。
他就势翻滚,刀锋在地面拖曳出幽蓝火痕,在巨虎扑袭的刹那骤然暴起,直取其咽喉命门!
暴怒的兽吼震得结界颤动,巨虎周身金属性灵力轰然爆发,无数金针般的毛发倒竖而起。
白宸脸色骤变,急退间仍被数道金芒划破脸颊,溅出的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轨迹。
观战台上,夜何的指甲已深深陷入掌心。
白宸足尖点地后撤,靴底骤然迸发出妖异的血芒,绝念之刃在掌心震颤,猩红气旋如活物般缠绕刃身,刃锋处一抹月牙状的血痕忽明忽暗,似新月饮血。
森寒刺骨的杀意如潮水般漫延,整个兽场的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为之凝滞。
银白巨虎鎏金竖瞳猛然紧缩,虎须根根倒竖。
随着震彻云霄的咆哮,前爪泛起液态金属般的寒光,恐怖的能量波纹令空间扭曲变形,兽场四壁的玄铁栅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然巨响中,巨虎化作银色闪电扑杀而至。
轰——!
就在巨虎扑上前的瞬间,白宸身形陡然模糊,三道残影如血色昙花次第绽放。
左侧身影旋身错步,右侧残影折转腾挪,而正中的本体却骤然加速,绝念之刃撕开空气发出厉鬼哭嚎般的尖啸。
刃尖凝聚的毁灭气息在触及虎额的瞬间轰然爆发,宛若血月陨落。
噗嗤!
刀刃撕裂血肉的闷响炸开,巨虎的嘶吼震彻兽场,声浪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白宸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刀锋仅入三寸,便被巨虎额前骤然浮现的金属灵力死死锁住,再难寸进!
夜何的呼吸瞬间凝滞。
视野中,巨虎的利爪已高高扬起,寒芒闪烁,而白宸的右手仍紧握刀柄,寸步不退。
他根本没想躲。
绝念之刃上的杀伐之气,正顺着那三寸伤口疯狂灌入巨虎颅腔,血色纹路如毒蛇般在虎首蔓延!
兽爪撕裂空气,悍然劈落!
唰——!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撕裂空间,漆黑的刀光破空而至,精准截住那致命一击!
刀身曼珠沙华纹路银芒流转,与白宸周身燃烧的血色,刹那间交映成辉。
森寒杀意骤然凝结,整座兽场如坠冰狱。
白宸的瞳孔已彻底化作妖异血瞳,绝念之刃上的猩红煞气轰然暴涨,刃身震颤间竟发出万千怨魂恸哭般的嗡鸣。
那些侵入巨虎颅腔的杀戮之气,此刻正如活物般在其脑域中疯狂肆虐,神经脉络被寸寸绞碎,血管接连爆裂,鎏金色的脑组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化成腥臭的血浆!
银白巨虎扬起的利爪僵在半空,兽瞳中的暴戾首次被恐惧撕开裂缝。
咔嚓——
清脆的颅骨碎裂声骤然炸响。
白宸握刀的右臂肌肉猛然绷紧,青筋如虬龙般暴突而起。
嗡!
虚空震颤,暗金色的古老符文突然自他皮肤之下浮现,如同被唤醒的沉睡凶灵,如同活物般在他体表游走,每一道纹路都闪烁着晦涩而危险的光芒。
它们从右手指尖开始蔓延,顺着经脉逆流而上,所过之处,皮肤被灼烧出焦黑的痕迹,却又在血气翻涌间急速愈合。
符文越来越密,如同一条条锁链缠绕在他的身躯之上,每当符文亮起,三寸内的空间便会产生细微的扭曲。
他的发丝无风自动,一缕缕染上暗金光泽,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金属锈蚀般的血腥味。
白宸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显然承受着巨大痛苦,但与此同时,绝念之刃上的血煞之气却暴涨数倍,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息夹杂在血气之中,猛然扩散开来。
“呜......嗷——!”
巨虎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金属灵纹在杀戮之气的侵蚀下开始寸寸崩解。
夜何猛然转头,只见白宸唇角溢出的鲜血在煞气中凝成妖艳血晶,持刀的右臂皮肤因过度透支而裂开蛛网般的血痕,蛛网般的血痕与暗金符文交织,恍若末日的图腾。
但少年眼中的血色却愈发浓烈,仿佛要将整个兽场都拖入修罗血狱!
砰——!
银白巨虎的颅骨轰然炸裂!
飞溅的脑浆四散纷飞,混合着血雨簌簌落下。
漫天血雨中,白宸缓缓直起身形。绝念之刃垂落的血光在地面蔓延,十丈方圆竟浮现出巨大而狰狞的血管状纹路,如同某种远古凶兽正在苏醒的脉搏。
“小宸?!”
夜何心头剧震,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白宸缓缓抬眸,那双妖异血瞳仍残留着未散的煞气,直直望进夜何眼底。
暗金符文如潮水般从他皮肤上褪去,所过之处只留下淡淡的灼痕,仿佛被烈焰舔舐过一般,漫天血光随之消散,兽场内压抑到极致的气息终于松动。
他眼睫轻颤,眸中猩红如退潮般一点点淡去,最终恢复成夜何熟悉的漆黑,只是那瞳仁深处,仍浮着一丝挥之不散的戾气。
白宸的唇边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却对着夜何缓缓扯出一个极浅的笑。
“......谢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尾音消散在血腥味弥漫的空气中。
夜孤负手而立,暗纹玄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凝视着场中那道被血色煞气与暗金符文交织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光。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低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原来如此…这才是真正的风陨斩月。”
话音未落,他身侧的君浅凤忽然衣袖轻扬,无风自动的雪缎广袖如流云般翩跹。
那双始终古井无波的凤眸,此刻终于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恭喜。”
灵兽天生体魄强横,远超同阶灵者,一般来说,七重天的武修者,怎么可能越阶击杀八阶灵兽。
可白宸偏偏做到了。
这是他第一次将风陨斩月发挥到目前所能达到的极致。
不再追求刀势的恢弘,而是将所有杀戮之气凝于刃尖一点,如毒蛇般钻入敌人体内,再轰然爆发。
第186章 心有灵犀
原本是极具爆发力的灵技,白宸却把它用成了以命搏命的杀招。
不退,不避,不守。
若非夜何及时出手,在他将自身潜力压榨到极限的瞬间挡下虎爪,此刻的白宸几乎不可能活下来。
但这是他的选择。
要么一刀毙命,要么同归于尽。
正是这生死一线的绝境,逼着他将飞廉的传承灵技风陨斩月,硬生生推向了全新的境界。
以杀证道,向死而生。
白宸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一口鲜血猛地喷涌而出,在地面上留下了几朵盛放的蔷薇。
他的视线开始涣散,却仍固执地聚焦在夜何那张妖孽般精致的面容上。
“你打算…”白宸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鲜血顺着苍白的唇角滑落,“瞒我到什么时候?”
夜何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你不想说…我可以不去查。”白宸垂下眸子,虚弱地靠在夜何怀中,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下急促的心跳。
鲜血不断从唇间溢出,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但你知道…我命数将至…难道,你要我…这辈子…都蒙在鼓里,不与你相认吗?”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鲜血涌出,白宸艰难地抬起手,想要触碰夜何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难道…你要我带着遗憾…就这样离开吗?”
说到最后,白宸的气息已微弱如游丝,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却仍固执地望着夜何,仿佛要用尽最后的力气,得到一个答案。
“小宸…”
夜何的指尖微微发颤,喉间溢出的呼唤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的侧脸,薄唇紧抿,喉结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出声。
白宸看着他沉默的模样,苍白的唇边吃力地牵起一抹苦涩,那双渐渐涣散的瞳孔中,失望如潮水般漫开。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轻地扯了扯嘴角,手指无力地松开,任由意识沉入黑暗。
夜何下意识地收拢双臂,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白宸平稳的呼吸拂过颈侧,温热,却比往常微弱许多。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指腹轻轻擦去白宸唇边的血迹。
远处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但他只是沉默地抱着怀中人,在漫天血光未散的兽场中央,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君浅凤眸光微转,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夜孤身上,语气清冷,“他们有血缘关系?”
夜孤忍不住挑了挑眉,诧异的神色不似作假,“何以见得?”
“这小子天生媚骨,如今已初具媚相。”君浅凤朝夜何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若非从骨相上细看,倒确实瞧不出半分相似。”
他说着,目光望向夜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当然,这并不能证明什么。关键是,那个疯子何曾对谁有过这般依赖?”
他话音微沉,“即便没有发现绝刀十年前救他的目的期间,他也从未对绝刀流露出这般眷恋。纵是与我和冥逆相熟后,最多不过比面对其他人时更加放松,”
“他明明自幼便失去双亲,我甚至一度以为他不屑于追求所谓亲情,直到……他在夜何面前展现的如此不加防备,甚至主动亲近的姿态。\"君浅凤眸光渐深,“这更像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
“所以,你们是亲兄弟?”
夜孤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君浅凤尚且能够猜到这一层,身处其中,感触最深的白宸又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若他当真要查,冥迷能挖出的秘密,他一样可以知晓。
不过......愿与不愿罢了。
夜何齿尖深深陷入下唇,殷红的血珠悄然渗出。
他俯身将浑身浴血的白宸打横抱起,眼底翻涌的情绪在抬眸的瞬间归于沉寂,重新凝结成万年不化的寒冰。
“我和他,是对手。”他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永远只能是对手。”
这句话不知是说给昏迷的白宸,还是说给自己。
夜何收紧手臂,抱着怀中人转身离去,血色残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在兽场尽头融为一处,又悄然消散。
兽场穹顶的残阳渐渐西沉,将斑驳的血迹染成暗紫色。
君浅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冰魄玉佩,凉意透过指腹传来。
他忽然开口,“他这是为何?”
夜孤的玄色衣袍在渐起的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凝视着远处那两个逐渐模糊的身影,少年垂落的手臂在暮色中晃出一道苍白的弧线。
“他太了解白宸了。”夜孤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枫叶,叶片边缘还沾着未干的血渍,有些无奈地道,“知道他发觉自己是他最后的亲人后,不会轻易让他死。”
君浅凤广袖翻飞,一缕青丝被风吹乱贴在额角。
“他想换命?”他忍不住问道。
“是啊。”夜孤碾碎手中枫叶,汁液顺着指缝滴落,“自从他看到白宸和自己相似的长相后,就已经察觉到什么。拜师鬼渡人那日,他拖着重伤之躯跪在船舱外整整七日,膝盖都见了白骨。那时,他就已经有了换命的想法。”
一阵裹挟着血腥气的夜风掠过,君浅凤雪白的广袖突然被风卷起。
他毫不在意,只是诧异道,“如何换?”
“不知。”夜孤摇头,“与白宸相关的事情,他从不会让我提前察觉,我也不知进展到哪一步了。”
夜风呜咽着掠过兽场残垣,卷起满地枫叶与血沫在空中盘旋。枯萎的叶片摩擦着玄铁栅栏,发出如泣如诉的沙沙声,远处几盏残破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斑驳的血迹映照得忽明忽暗。
“你就不担心他真的换了?”君浅凤讶然,“他可是你们魔族倾尽所有资源培养出来的少主。”
“白宸不会允许的。”夜孤轻笑一声,目光转向兽场中未干的血迹,“你能看出来的,白宸一样可以,否则何必要演这一出。即便最终没有得到答案,他也不会允许小何的计划成功。”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乌云吞噬,几只寒鸦掠过兽场焦黑的旗杆,发出嘶哑的啼鸣。
第187章 魔族裔民
“藏得最深的,看来是你吧。”
君浅凤忽然轻笑,那笑声混在萧瑟的风里,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寒鸦嘶哑的啼鸣之上。
他指尖的玉佩不知何时已碎成齑粉,正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夜孤负手望着远处摇晃的灯笼,斑驳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游移。
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任凭夜风将他的沉默吹散在渐浓的暮色里。
远处最后一点灯笼的微光终于熄灭,黑暗彻底笼罩了兽场,只有夜何抱着白宸的身影,还在隐约可见地颤抖着,像暴风雨中最后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一夜无话。
晨光熹微,寒夜将尽。
或许是血髓蛊仍在体内流转,白宸的昏迷并未持续太久,当第一缕晨光穿透窗棂时,他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夜何就坐在床边,单手支着额角浅眠。
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如画的轮廓,那眉眼与白宸明明有三分相似,却在妖冶中透着一丝柔和的妩媚,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蛊惑人心的艳色。
白宸静静地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渐渐归于平静。
“夜何。”
他轻声唤道,嗓音还带着滴水未进的低哑,却温柔得像是怕惊碎一场梦境。
白宸的声音刚落,夜何浑身一颤,猛然从浅眠中惊醒。
他倏地抬头,晨光正好映在他那张妖孽般的面容上。黑宝石般的眸子还带着初醒时的朦胧水雾,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在转瞬间恢复成一贯的淡漠。
细碎的黑色长发随着他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几缕发丝垂落在瓷白的脸颊旁。
他微微蹙眉时,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朝阳为他绝美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每一处线条都精致得令人窒息。
“半月后便是琉璃殿宗门大比…”
白宸的声音很轻,晨光透过窗纱,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微微抬眸,看向夜何,“魁首的奖励很适合我。”
夜何的长睫在晨光中颤动,投下一片阴影。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晨鸟的啼鸣隐约可闻。
“所以,我不能在魔界久留。”白宸望着他,继续道,“想要你七天时间,不知可否如愿?”
夜何身形微僵,黑宝石般的眸子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良久,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却始终没有答复。
白宸这个请求,分明是要用这七日之约,让他在这七天里,不再受伤,不再涉险。
“好。”
夜何低垂着眼睫,终是轻轻叹出一声。
晨光中,他瓷白的肌肤近乎透明,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哪怕明知白宸的目的,这个要求,他仍然无法拒绝。
窗外,一片落叶轻轻擦过窗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七日间,夜何带着白宸走遍了魔界最荒凉的裔民聚居地。
冥河,这条由纯粹魔气凝聚而成的幽暗长河,实则是魔界与大陆之间的结界入口。
魔界本就是独立于主大陆之外的一方小世界,相传是魔祖夜孤的伴生界域,当年人魔大战溃败后,这里便成了魔族最后的栖身之所。
河水漆黑如墨,表面泛着诡异的紫芒。
白宸站在岸边,能感受到脚下土地传来的微弱震颤。魔祖的生死与这方天地的存续息息相关,每一缕飘散的魔气都在诉说着魔族与这方小世界的关联。
魔界的天空永远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即便偶有阳光穿透云层,也驱散不了空气中弥漫的阴冷,扭曲的枯树林间飘荡着肉眼可见的魔气,寻常人类在此待上片刻便会魔气入体,经脉逆行。
或许是白宸修炼的杀戮之道,道源所萦绕的血煞之气反倒与魔气产生了微妙共鸣。也可能是那艘破旧的乌篷船仿佛独立于这方天地之外,是整个魔界中唯一可以完全杜绝魔气的地方。
因而他多次来此,却并没有感到不适。
至于君浅凤,这个怪物只是随意地散发寒气,所过之处魔气自动退避三舍,仿佛在畏惧什么可怕的存在。
他比魔气更加可怕。
偶尔瞥来的目光,总让白宸想起雪山之巅的寒冰,孤傲而致命。
两人来到魔界最荒凉的裔民聚居地,这里地处魔气稀薄的边缘地带,却让白宸窥见了魔族最不为人知的一面。
踏入斑驳的石墙,眼前景象令白宸瞳孔微缩,这些魔族裔民身上,竟没有丝毫魔气波动。
不是像夜何那样用手段刻意遮掩,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先天缺失。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魔族子民先天灵气皆稀薄得可怜,连最基础的修炼都无法维系。
白宸见过无数凡人,却从未见过资质如此平庸的存在,他们甚至连普通凡人都比不上,就像被天道刻意遗忘的弃子。
夜风呜咽着掠过荒原,卷起细碎的砂石拍打在斑驳的断壁上,发出如泣如诉的声响。
夜何的指尖划过破败的屋檐,声音很轻,“这才是魔族真正的模样。”
他苦笑道,“所谓魔气滔天的魔族强者,不过是……血脉诅咒下的异类罢了。”
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躲在墙角,她灰白的瞳孔里映出两人身影。
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簌簌颤抖,时而伏地,时而挣扎着直起腰杆,像极了那些在蕴含着魔气的土地上艰难求生的魔族裔民。
远处几株歪斜的老树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在血色残阳中投下狰狞的剪影,风中夹杂着魔界特有的阴冷气息,裹挟着远处冥河飘来的腐朽味道,掠过皮肤时激起一阵战栗。
这风里藏着太多故事,被遗忘的挣扎,被抛弃的哀鸣,还有那些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都在苍凉的呜咽声中,散入黑夜。
夜风卷着沙尘掠过破败的屋檐时,白宸在某个坍塌的神庙残垣里,发现了一卷被血渍浸透的竹简。
夜何瞥了他一眼,便伸手过去,指尖刚触到竹简,那些暗褐色的血迹突然泛起幽光,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咒文。
第188章 魔族真相
“原来如此…”
白宸的声音轻得发颤。
那卷泛黄的竹简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暗红色血纹如活物般在竹简表面游走,缓缓浮现出被尘封千年的真相。
“魔族灵者,生而具通天之能。其灵力伴魔气而生,蚀骨焚心,故能摧山裂石,同境人族莫能相抗。
然天道昭昭,此力必偿。每诞一灵者,则一族血脉尽枯。三代之内,子嗣皆沦为无灵之躯,是谓裔民。
吾族从未弃裔民于不顾。遂分疆而治:灵者居冥河魔宫,受魔气供养;裔民徙边境荒原,得残喘之机。经年累月,竟成永隔。”
魔族灵者生来便拥有凌驾众生的灵力,且灵气中天生便伴随着魔气,魔气会对寻常灵者的灵气和肉身进行侵蚀,足以产生寻常人类所没有的战斗力。
往往相同境界中,拥有魔气的魔族灵者总是能战胜人类灵者。
只是每一个魔族灵者诞生的背后,都是一整个家族的衰落。
每一个魔族灵者的诞生,都要以整个家族的血脉为代价,在其子孙三代之内,所有后裔都将沦为灵气尽失的废人。
也就是魔族口中的裔民。
但魔族从未放弃这些被诅咒的子嗣。
他们将裔民安置在魔气稀薄的边境地带,而魔族灵者则因修炼时对魔气的依赖,不得不聚居在冥河沿岸或魔宫附近。
世代更迭,这种被迫的分离逐渐形成了独特的族群分布。
竹简最后几行字迹已经模糊。
“人魔之争,非关魔气噬灵,实为生存之争。吾辈所求,不过裔民一方净土。然此愿,终触人族逆鳞……”
人族与魔族千年征战的根源,从来就不是什么魔气侵蚀,为祸人间。
而是魔族要为这些失去修炼能力的裔民,争取更适合生存的土地。
这个生存的需求,最终触碰到了人族最敏感的利益神经。
白宸的指尖刚触到最后那行字迹,整卷竹简突然剧烈震颤。
那些暗红血纹如获新生般涌动起来,继而“嘭”地一声化作漫天血雾,带着铁锈味的尘埃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盘旋,最终消散在如墨的夜色里。
“人界总在传,说魔族灵者能靠魔气吞噬他人灵力来壮大己身…”夜何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浸着说不出的苍凉。
他指尖凝聚出一缕幽紫色的灵力火焰,丝丝缕缕的魔气从中逸散出来,那气息诡谲地缠绕在他修长的指节间,像条吐信的毒蛇。
“可他们不知道,这世间从没有白得的力量。”夜何凝视着那缕魔气,眼底泛起晦暗的波澜,“若是魔族灵者运用魔气吞噬他人灵力,那么每吞噬一分外来灵力,魔气的反噬就会加深一重。”
他忽然攥紧手掌,魔气在指缝间迸溅出细碎的火花,“一旦踏出那一步,魔气便永远不会得到满足,开始啃噬经脉,腐蚀魂魄,越是天资卓绝者,堕落得就越快。”
“最终不是疯魔,就是沦为废人。”抬眸时,那黑宝石般的瞳孔里翻涌着白宸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只有…吞噬自己的血脉至亲,才不会遭到反噬。”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声叹息,却重重砸在白宸心头。
所以…他才会在即将失去意识时,下意识地吞咽白宸的血液。
不仅是因为鬼血恐怖的疗愈能力,更是因为…吞噬血脉至亲的血肉。
白宸的指尖微微发颤,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
第七日的黄昏,夜何带着白宸来到裔民区最古老的祭坛前,拨开厚重的苔藓与尘土,便露出下方被刻意掩埋的数百块命牌。
每一块漆黑的命牌上都刻着鎏金的魔族姓名,有些名字已经模糊不清。
其中几块命牌上布满裂痕,记录着其生前的事迹——这些都是在主人盛年时便已碎裂的。
夜何指尖轻点其中一块断裂的命牌,“血昱,魔族四大家族之一血族的天骄,三百年前被称人界为‘血屠夫’。曾听闻他一夜之间屠尽三座城池,吞噬数万生灵。”
夕阳的余晖穿过祭坛残破的穹顶,将夜何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讽刺,“人类灵者中至今还流传着他的残暴,却无人提及…在那之前,他的整个氏族都被人族灵者活活炼成了丹药。”
夜何拾起另一块碎裂的命牌,在掌心轻轻摩挲。
“这些所谓的魔王,在实力鼎盛时仅仅只是报了家族的血海深仇,就因魔气反噬而陨落。”他抬眸望向白宸,夕阳将他好看的瞳孔染成血色,“你说...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魔呢?”
祭坛突然震颤起来,那些命牌上的裂痕中渗出暗红色的光,仿佛枉死者的怨魂终于等到了诉说真相的这一刻。
哪怕经历了隐月十年严苛的训练,早已将情绪控制得滴水不漏的白宸,此刻也不禁心神震动。
修长的手指抚过那些龟裂的命牌,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每一道裂痕都像是一道未愈的伤口,无声地诉说着被历史掩埋的真相。
向来平稳的呼吸微微凝滞,白宸垂下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祭坛上斑驳的血迹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白宸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命牌,骨节泛白。
夜风掠过祭坛,吹散了他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就是……魔族和人类产生战争的缘由吗。”白宸的声音很轻。
他说着,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一贯的清明。只是那深邃的瞳孔深处,仍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在隐隐浮动。
他轻轻将命牌放回原处,指尖在最后一块碎裂的命牌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上面刻着的名字已经模糊不清,但裂痕却最为狰狞,仿佛在诉说着主人临终前的不甘与愤怒。
夜何站在祭坛边缘,逆光中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那些重见天日的命牌,紫黑色的魔气在他周身无声流转。
晨光熹微,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夜何与白宸相对而立,谁都没有开口。
第189章 船舱悟道
夜风卷着晨露掠过两人之间,带着初晨特有的凉意,祭坛上那些命牌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昨夜的血色只是一场幻觉。
白宸的衣袂被晨露打湿,贴在手腕上,冰凉一片,他望着夜何逆光中的侧脸,只见对方纤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远处裔民区的土屋间已升起袅袅炊烟,那些被风蚀得发黑的烟囱里,飘出带着谷物香气的白烟,在这片荒芜的边境地带勾勒出温暖的线条。
三两个瘦削的身影正在土灶前忙碌,他们青白的面容上带着魔气侵蚀留下的暗斑,指节因常年劳作而粗大变形。
可当晨光落进他们眼底时,那里面跳动的分明是对新一天的期盼,妇人小心地搅动锅里的米粥,孩童踮脚去够挂在梁上的腊肉,老人坐在门槛上编着藤筐,嘴角噙着笑。
炊烟在晨风中变幻着形状,时而如纱,时而如絮。
这烟火气飘到祭坛这边时,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却让冰冷的命牌都显得不那么凄凉。
一个扎着歪辫的小女孩突然从土屋后探出头来,手里攥着刚摘的野花,朝这边好奇地张望。
夜何望着这一幕,不自觉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白宸忽然明白,这些被魔气折磨却依然努力活着的人们,或许才是魔族最坚韧的根基。
可两人之间的沉默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谁都没有先打破的意思。
晨光渐盛,天边的云层被镀上一层金边。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正正地洒在祭坛中央那叠泛黄的命牌上时,夜何的指尖微微一动。
一缕淡紫色的灵力如薄纱般轻柔拂过,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
那些命牌在灵力波动中轻轻震颤,像是沉睡的魂灵被晨光唤醒,又缓缓沉入梦乡,细碎的尘土在光束中飞舞,随着灵力的牵引,一点点覆盖在命牌表面。
白宸看着夜何的动作,发现他掩埋命牌时的手法格外轻柔,像是在为逝者整理被褥。
阳光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当最后一枚命牌被尘土覆盖,夜何收回灵力,指尖还残留着些许微光。
他抬头望向已经大亮的天色,轻声道,“天亮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信号,祭坛周围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鸟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那些被掩埋的往事,也将继续沉睡在这片晨光之中。
白宸静静地注视着夜何的侧脸,晨光在那张妖孽般的面容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他微微垂首,声音很轻。
他道,“保重。”
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这一夜,他想了很多。
他终于有些明白,为何当年人魔大战中作为主力击败魔祖的绝刀,会在战后收他为徒,又为何要用他的命为解除魔祖封印做准备。
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人界的所见所闻,不过是胜利者想让人们看到的。
白宸并不认为人族有错。
即便他们屠戮魔族,虐杀妇孺。
在这玄灵大陆上,弱肉强食本就是亘古不变的法则。
强者理所当然拥有更多资源,更广阔的疆域,也自然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他自幼在血腥中摸爬滚打,从不会天真地同情弱者。
同样也从不会认为魔族便生来十恶不赦。
魔族只是败了。
仅此而已。
败者,未必是错者。
晨风拂过祭坛,卷起几粒细小的尘埃。
白宸看了一眼那些被掩埋的命牌,转身踏入渐亮的晨光中,背影在荒原上拉得很长。
“小宸。”
夜何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晨露上。
白宸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保重。”
夜何的唇瓣轻轻开合,似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只化作这两个字。
晨光温柔地描摹着他精致的轮廓,为他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那双黑宝石般晶莹清亮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倒映着白宸渐行渐远的背影,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说不出的寂寥。
风掠过祭坛,卷起夜何披散的发丝。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微微颔首,最终消失在晨雾之中。
罢了…他不需要知道。
所谓的“身世”。
夜何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晨光中,他妖冶的眉眼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却掩不住眼底那抹深藏的落寞。
夜何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缓步离去。
他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细碎的阳光透过枯枝,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道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
当白宸的身影出现在冥河船舱时,四周的空气突然泛起细微的涟漪,淡淡的气流隐隐有逸散的迹象。
船舱内,君浅凤正与鬼渡人对弈。
白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中,他听到脚步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又要突破了?”
白宸同样意外地看着他,“你还在魔界?”
“等你啊。”君浅凤答得理所当然,指尖的黑子稳稳落在天元位。
“不是让你先回隐月。”白宸道。
“回去作甚。”君浅凤头也不抬,专注地盯着棋盘,随口答道,“隐月的资源对我早已经没有作用,还不如你小子身边遇到的强者多。”
白宸撇撇嘴,不再多言,径自盘膝而坐。
随着呼吸渐缓,淡淡的道韵开始在他周身流转,整个人逐渐融入某种玄之又玄的意境之中。
悟道。
招生大典时,他在“古战场·重明”中获得的悟道契机:天辰帝国千载历史沉淀,尚未完全参透,如今又得魔族历史的竹简,让他的感触再进一步。
冥冥中,那些竹简上记载的真相,与古战场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在识海中演化出全新的感悟。
鬼渡人突然落下一子,棋盘上顿时风云变幻,形成新的杀局。
他眯起双眼,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入定中的白宸,不由感叹道,“这小子,倒真有几分绝刀当年的风采。”
君浅凤执棋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白玉棋子映着他修长的指尖。
第190章 大比前夕
君浅凤玉指轻叩棋盘,抬眸问道,“绝刀来后,也突破了?”
“何止是突破。”鬼渡人低笑出声,“他在这里坐了三天三夜,醒来时一刀劈开了冥河结界。”
他说着指了指舱外某处,漆黑的河水在此处形成诡异的断层,上游奔涌而下,却在某处凭空消失,片刻后才从下游再度涌现。
这违背常理的景象已持续数十年,至今未复。
君浅凤眸光微转,落在白宸身上。
只见少年周身道韵流转,时而凝若实质,在身侧形成血色刀影,时而又化作无形气韵,如潺潺流水般温润绵长。
更奇异的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境竟在完美交融,仿佛阴阳相生。
鬼渡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突然扬唇一笑。
“等着看吧,这小子...说不定会比绝刀更疯。”
次日破晓。
当冥河幽暗的水面刚刚泛起第一缕晨光,白宸倏然睁眼,那双眸子在晨光中竟呈现出妖异的血琥珀色,瞳孔深处似有万千刀影流转。
铮——!
绝念手环发出清越鸣响,瞬间化作长刀,刀身迸发出刺目血芒,那光芒如有生命般在刃间游走,将整个船舱映照得如同浸在血海之中。
白宸信手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复杂的招式变化。
就是这看似随意的一斩,刀刃所过之处的空间竟如薄绢遇剪般无声裂开。
一道幽暗的虚空裂痕横贯冥河,湍急的河水在裂缝前戛然而止,形成两道悬空的静止瀑布。
更骇人的是,那裂缝中不断溢出混沌气息,将四周的光线都扭曲吞噬。
白宸垂眸凝视着绝念之刃,刀身上流转的血芒映照在他深邃的瞳孔中。
那一瞬间,他眼中似有万千道则明灭,最终归于一片澄澈。
不同于以往需要倾尽全力施展风陨斩月才能勉强破开空间,如今仅是信手一刀,刀锋轻颤间,斩断山岳、劈开怒涛的威能已内敛如呼吸般自然。
更可怕的是,那萦绕在刀气中的空间道则浑然天成,仿佛不是后天修炼所得,而是他灵魂深处与生俱来的本能。
哗啦——!
鬼渡人的破旧斗篷在肆虐的空间乱流中剧烈翻飞,他独眼微眯,望着冥河上那道久久不散的虚空裂痕,不由感叹道,“这一刀的空间造诣,怕是许多八重天老怪都望尘莫及。”
君浅凤广袖轻拂,将飞溅的冥河之水尽数隔绝。
他敏锐地察觉到,白宸此刻的状态已然不同,不再是驾驭绝念之刃,而是将自身本源杀气与刀灵完美相融。
就连最细微的动作,都蕴含着令人心悸的杀戮道源,仿佛他本身就是一柄出鞘的凶刃。
冥河对岸的枯树林中,几只栖息的寒鸦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暗色的羽毛在晨光中纷纷扬扬,更远处,几头低阶魔兽发出惊恐的呜咽,夹着尾巴仓皇逃入洞穴深处。
白宸却只是轻轻地松开手指。
绝念之刃发出一声清吟,化作手环重归腕间。
但那抹妖异的血色却凝而不散,在初升的朝阳中氤氲成雾,将他整条右臂都笼罩在淡淡的血芒之中。
光芒与晨光交融,在甲板上投下一片瑰丽而诡谲的光影。
鬼渡人盯着那久久不散的血雾,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白宸静立船头,目光久久凝视着那道渐渐弥合的虚空裂痕。
晨光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本就精致的下颌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锋利。
片刻后,他转身向鬼渡人深深一揖,衣袂翻飞间,带起几缕未散的血雾。
“叨扰前辈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保重。”
鬼渡人独眼中情绪翻涌,良久,终是化作一声长叹,“小子……护好自己这条命。”
白宸眼睫微颤,眸中情绪暗涌,又归于沉寂。
他轻轻颔首,“多谢。”
“走吧。”
君浅凤轻叹,广袖翻卷,流云般的衣袖掠过甲板。
刹那间空间扭曲,两人的身影如水墨般晕开,唯余几缕未散的血雾还在原地徘徊。
鬼渡人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手指下意识地在棋盘轻抚。
……
妖榜,乃汇聚全大陆年轻一辈顶尖强者的至高榜单,其含金量之重,令无数天骄竞折腰。
正因如此,这三年一度的妖榜之争,早已成为各大门派传承千百年的头等盛事。
自三国九派这等雄踞一方的势力,在鬼刀明枪暗箭之下,短短一年内接连倾覆两大巨头后,妖榜之上的每个席位,都成了各方势力不计代价也要争夺的造化机缘。
有着三国九派的尊号,便注定会凌驾于芸芸宗门之上,代表着整个大陆最顶尖的修炼资源和最深厚的宗门潜力。
而琉璃殿这三年一度的宗门大比,除了为一众弟子根据实力重新分配内外门的身份和资源,也为妖榜而生。
唯有实力足够强大的弟子,才能在那决定命运的妖榜之战中,为宗门斩出一线生机。
如今,距离那场足以震动天下的妖榜比试,仅剩一年半光景。
早在半年前白宸闭关冲击七重天之时,琉璃殿上下便已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大比,练武场上日夜不歇地传来兵器交击之声,藏经阁中常见弟子彻夜研读典籍的身影,就连膳房都开始每日准备增强气血的灵药膳。
如今殿中弟子个个眼中精光内敛,举手投足间灵气流转,显然都已将状态调整至巅峰。
白宸被君浅凤带回琉璃殿后,便二话不说便直奔青修养伤的静室,小心翼翼地将血髓蛊渡入青休心脉,顺利化解血蛊之毒后,又用灵力为他调理经脉。
直到青休苍白的面容终于恢复血色,紊乱的气息渐渐平稳,这才抽身寻到计无双,三言两语间便将殿中近况摸了个大概。
简单地寒暄了两句,白宸便微微点头,转身便往牡丹殿走去。
牡丹殿外的守卫弟子只觉一阵清风拂过,待要阻拦时,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早已穿过重重禁制,大剌剌地倚在了白芷殿中最珍视的那株千年牡丹旁,手指还随意地拨弄着花瓣。
第191章 天雷炼魂
君浅凤将白宸送到琉璃殿后,并未直接离去,而是径直朝风信殿的方向踏空而去,每一步落下,虚空中便绽开一朵冰晶雪莲,转瞬即逝的灵力波动让沿途弟子纷纷侧目。
几名年轻弟子见他面生,正要上前拦阻,却被身旁师兄慌忙拽住衣袖。
“莫要造次!”年长弟子低喝一声,随即带领众人躬身行礼。
君浅凤连眼皮都未抬,衣袂飘飞间已穿过三重殿门,所过之处弟子们如潮水般退避,在青石路上留下一道无人敢靠近的地带。
白宸这七日虽在魔界未归,但对已臻空间道则圆满之境的君浅凤而言,魔界的空间壁垒不过是一层薄纱。
他时常突然出现在江子彻打坐调息的静室之中,每次现身必要考校修为进度,稍不满意便是一道道冰冷刺骨的至寒玄冰压下来。
江子彻案头的玉简已堆成小山,眼底布满血丝。
虽然对道源之力的掌控确实日益精进,可每当君浅凤那袭白衣出现在殿外时,他的手指仍会不自觉地轻颤。
哪怕修炼冰属性的他都不得不为那极致的寒意而感到恐惧。
实在是太冷了…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透过繁复的云纹窗棂,在寝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鎏金色的余晖为殿中陈设镀上一层暖色,却唯独照不亮白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白芷一袭月白长衫曳地而入,腰间玉佩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正要拂开珠帘,动作却猛地顿住,那厮正懒散地倚在他最珍爱的紫檀牡丹案旁,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几片冰绡般的花瓣正被随意揉搓着,案上已零落着些许残蕊。
“狗东西。”
白宸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戏谑。
他信手又折下一枝将绽的魏紫,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度,暮光为他精致的侧脸轮廓描了层金边,却衬得那意味不明的笑意愈发刺眼。
白芷广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玉扳指与翡翠镯相碰发出轻响,他面无表情地在沉香木榻上落座,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疯子。”
声音如碎玉般清冷,偏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熟稔。
殿内金兽炉中的沉香袅袅升起,在二人之间织就一张朦胧的网。
窗外归巢的雀鸟掠过檐角,惊动了悬挂的青铜风铃,叮咚声里,暮色又深了几分。
白宸闻言,反而低笑出声,“青冥楼一战,折了多少人?”
“外门弟子三十九名,内门弟子两名。”白芷冷声应答,广袖一拂将案上残花扫落,“满意了?”
“啧,比我想象的强些。”白宸不由咋舌,灯火映照下,他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青冥楼的淬毒暗器,竟只收了四十一条命?”
青冥楼以暗杀闻名,在开战之前,几人便早有预估,此战,不可能不出现伤亡。
不过四十一名的死亡人数,还是令白宸感到些许意外。
很强嘛。
白芷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来我这,就是为了说这个?”
窗棂外最后一抹残阳沉入远山,殿内霎时陷入昏暗。
白宸终于站起身,伸手点亮了琉璃灯盏,跳动的烛火将他半边面容映得明灭不定,却始终照不亮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
“这不是专程给你个撒气的由头么。”他低笑着,声音在渐浓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听说运送尸骨回山时,那些小崽子们可没少咒骂我这个魔头。”
白芷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当日既允诺任你们处置…”白宸笑吟吟地挨着坐下,白衣带起一阵清澈的淡香,“不知白殿主打算如何发落?”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白芷能清晰看见对方眼中跳动的暗芒。
白芷不着痕迹地后撤半寸,玉冠下的眉头紧锁,“你明知本座绝不会将你交出去。”
“听说…”白宸慵懒地支着下巴,烛火在他眼中投下细碎金光,“琉璃殿最重的刑罚,是噬魂天雷?”
“你又想干什么?”
白芷指节倏然发白,手中青玉茶盏重重砸在案几上。
“砰”的一声脆响,盏中琼浆四溅,在紫檀木案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几滴茶汤溅落在他的雪白袖口,留下点点痕迹。
“噬魂天雷自开派以来,受刑者无一不是魂飞魄散!此雷不仅摧筋断骨,更会灼烧魂魄。除非道心通明从未违心,否则便是九重天强者也难逃一死。”
“放心,不会有事的。”白宸唇角仍噙着笑,眼底却泛起晦暗的波澜,“我正需这天雷…来淬炼灵府和元神。”
“你竟已凝炼出元神?”白芷瞳孔微缩,眸中的诧异难以掩饰,“仅仅更天境修为?”
“你知道锻骨炼魂塔么?”白宸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腕,对他坦白道。
“锻骨炼魂塔?”白芷眉梢一挑,“乾陵秘境里那座…隶属于末刃旗下,却会在每逢九星连珠之时现世的古塔?”
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陡然转冷,“所以那日覆灭青冥楼时,你用的秘法,当真是‘自燃’?”
白宸颔首,夜风吹过,白衣领口微敞,隐约可见脖颈间挂着的雪白玉坠。
“你之所以会选择琉璃殿,就是冲着噬魂天雷而来?”白芷眸光微沉,似乎终于想通了些什么。
“倒不全是。”
白宸随意地扯了扯嘴角,“这两年,也正好图个清闲。”
话音未落,白宸已懒散地摆了摆手,站起身来,白色衣袂在烛光下划过一道弧度。
“明日我自去款冬殿向叶长老请罪。”他走向殿门,脚步忽又一顿,“余下的事…就劳烦白殿主了。”
夜风卷入殿内,吹得烛火明灭不定,白宸对着他点了点头,身影转眼便融入夜色,只余殿门轻轻晃动的声响。
案几上那滩未干的水渍倒映着跳动的烛光,几片残破的牡丹花瓣漂浮其上,随着微风轻轻打转。
白芷静坐原地未动,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盏中残茶早已凉透,倒映着他微蹙的眉心。
殿外风声渐紧,吹得檐下铜铃叮咚作响,却盖不住他指节敲击案几的规律轻响。
第192章 天雷淬体
案上那滩水渍渐渐晕开,浸湿了散落的牡丹花瓣。
白芷垂眸望着水中扭曲的烛影,忽地嗤笑一声,“噬魂天雷…”
袖中玉简突然发出莹莹蓝光,他抬手轻点,一道传讯符破空而去,方向正是款冬殿所在。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起身,雪白袍角扫过满地水渍,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翌日。
白芷终究还是默许了白宸的决定。
破晓时分,琉璃殿刑场已是人潮涌动。
当白芷与执法长老叶霜华押着白宸踏上演武台时,喧嚣的场中骤然寂静。
白宸腕间那副玄铁镣铐泛着森冷幽光,其上暗刻的禁制符文流转着诡谲的蓝芒,引得台下弟子交头接耳。
刑场上空,浓云如墨翻涌,其间紫电隐现,时而划破天际。白宸一袭素白长衫立于刑台中央,衣袂在渐起的风中猎猎作响。
那看似寻常的镣铐实则暗藏玄机,每道符文都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幽蓝光芒,与天上雷云遥相呼应。
“青冥楼一役,诸位弟子勠力同心,战果斐然。”白芷清冽的嗓音裹挟着灵力在刑场回荡,雪色广袖迎风而动,“今日论功行赏,以备战三日后的宗门大比。”
话音未落,他眸光骤冷,话锋陡转,“然少殿主白宸,不顾同门安危,擅自对青冥楼出兵,致四十一名弟子殒命。念其初衷为宗门计,免去革职之罚,改受噬魂天雷之刑。另,青冥楼之事,严禁外传。”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噬魂天雷乃宗门极刑,向来只惩处叛宗弑师,大奸大恶之徒,九死一生。白宸所为虽有过失,却何至于此?
因此白芷话音落下,与白宸交好的温如玉及江子彻等人几乎不约而同地眉头紧皱,江子彻更是直接攥紧了拳头。就连平日对白宸颇有微词的弟子,此刻也不禁面露恻隐。
不待众人反应,白芷已拂袖退至观刑台。
白芷广袖一挥,刑台四周突然亮起十二道金色阵纹,将整个刑场笼罩其中。
叶霜华玄铁令旗当空一划,声如洪钟,裹挟着沈天境威压,震得场边弟子气血翻涌。
“天雷刑启,闲人退避!”
九条紫雷锁链破土而出,如蛟龙缠身将白宸四肢禁锢,每一道锁链都缠绕着古老的符文,随着天雷的酝酿而逐渐炽亮。
天空中的乌云翻涌如墨,雷光在云层中穿梭,时而炸裂出刺目的紫芒,仿佛天怒将至。
霎时间,天雷轰然劈落。
整个刑场骤然一亮,刺目的雷光如利剑贯穿而下,狠狠砸在白宸身上。
他的身躯猛地一颤,白衣瞬间焦黑,皮肤寸寸皲裂,鲜血尚未渗出便被雷火蒸腾成血雾。
镣铐上的禁制符文疯狂闪烁,将天雷之力导入他的四肢百骸,每一寸血肉都在雷劫中崩裂又重组。
天雷接连劈下,白宸的脊背仍旧笔直,唯有唇角溢出的鲜血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被高温灼烧成暗红色的结晶。
他的骨骼在雷光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仿佛随时会碎裂,却又在毁灭的瞬间被催动到极致的鬼血强行修复。
周身筋脉如被万千银针穿刺,真气在体内暴走,与天雷之力激烈碰撞。
他的皮肤开始龟裂,鲜血顺着雷链流淌,却在接触地面的刹那被雷火焚尽,只余一缕缕刺鼻的焦灼气息弥漫在刑场上空。
虚空中,君浅凤眸光微凝,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只见白宸的身躯已然支离破碎,肌理间每一道裂痕中都游走着紫电雷光,森森白骨在焦黑的皮肉下若隐若现。
可那些狰狞伤口中竟有丝丝缕缕的真气无声无息地包裹着,与暴虐的天雷相互撕扯、交融。
每一次电光闪过,都有断裂的筋脉在雷火中扭曲重生,新生的血肉方一成形又被更狂暴的雷霆撕碎,如此循环往复,宛如一场永无止境的凌迟。
最令人心惊的是,本该将灵者元神灼烧殆尽的噬魂天雷,此刻却如淬剑的灵泉般包裹着白宸的灵台。
那方寸灵府在雷光洗礼下非但没有溃散,反而愈发晶莹剔透,元神小人端坐其中,周身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紫色雷纹,竟是在借天雷之力淬炼。
这般细微变化,寻常弟子自然难以察觉。
在他们眼中,刑台上的白宸只是具血肉模糊的躯壳,被雷光劈得摇摇欲坠。
汩汩鲜血不断从七窍涌出,将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袍浸透成暗红,每当一道更加粗壮的雷霆劈落,那具残破身躯就会剧烈痉挛,喷出大团夹杂着内脏碎块的血雾,在焦灼的空气中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这……”
有弟子不忍地别过脸,却听见身旁同伴倒抽冷气。
又一道雷霆过后,白宸左臂的皮肉竟被整个劈飞,露出森森白骨上跳动的雷火。
可不过瞬息,那些电光便化作养料,催生出蠕动的肉芽将骨骼重新包裹。
江子彻双拳紧握,指节发白,脚下青砖已然龟裂。
就在他抬步的刹那,君浅凤的传音如冰泉灌顶,“莫急,你且看他破而后立。”
江子彻身形骤顿,眼中惊疑不定地望向刑台。
另一侧的温如玉同样收到传音,素来含笑的唇角抿成直线。
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暗沉如渊,倒映着刑台上那道在雷光中摇曳的身影。
观刑台上,白芷负手而立的身影纹丝不动。
唯有被天雷余波扫过的衣摆,那圈焦黑痕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暴露出他内心的波澜,和袖中微微颤抖的指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雷劫持续近两个时辰,白宸依旧如雕塑般静立。
他低垂的眼睫上凝结着血珠,面容平静得仿佛正在入定,而非承受着寸磔之刑。
唯有那具千疮百孔的身躯,在每一次雷光闪过时不受控制地痉挛,证明这具身体的主人尚未昏死。
当最后九道天雷开始酝酿时,整片天穹骤然陷入死寂。
翻滚的雷云化作漆黑旋涡,其间游走的紫电竟渐渐转为血色,仿佛天穹被撕开了一道狰狞伤口。
第193章 战魂刀影
第一道雷柱轰然劈落时,足有水缸粗细,刺目的血光将整座后山映照得如同炼狱,金色阵纹的光幕在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雷劫一道比一道粗壮,第三道雷劫降临之际,天地都为之一颤。
这道裹挟着毁灭气息的血雷劈落时,白宸终于支撑不住,膝盖重重砸在刑台之上,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混着碎骨的血雾喷溅而起,在焦黑的台面上绽开一朵朵妖异的血花。
“白宸!”
温如玉再难维持冷静,身形化作流光直扑刑台。
第四道血雷劈落的刹那,他撑起的淡金色护体结界如同薄冰遇火,连一息都未能支撑便轰然破碎。
“噗——!”
漫天血雨中,温如玉如断线风筝般坠落,单膝跪地的瞬间,整座刑台都为之一震。
喷涌而出的鲜血中,清晰可见被雷火灼成焦块的内脏碎片。
他俊秀的面容因剧痛而狰狞,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仍死死撑着不肯倒下。
最骇人的是,那道血雷竟在他体内留下道道游走的电蛇,每一次闪烁都带出新的血箭从毛孔中飙射而出。
第五道天雷在云层中酝酿时,整片天空都扭曲变形,漆黑的雷云中翻涌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色电光。
温如玉强撑着想要起身,浑身骨骼却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嘴角不断溢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血沫。
就在此时,一截白骨森森的手臂突然横亘在他身前。
白宸浑身血肉模糊,右臂的皮肉早已被雷火焚尽,仅剩的臂骨上缠绕着几缕淡青色灵力。那看似随时会散架的残破身躯,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将温如玉按回原地。
轰——!!!
水缸粗的血色雷柱当空劈落,白宸的躯体在雷光中剧烈扭曲。
众人清晰地看到,他的胸骨在雷击下寸寸断裂,五脏六腑都暴露在电光之中。
最骇人的是,那些脏器表面竟已开始碳化,随着他的颤抖不断剥落焦黑的碎块。
然而他却咬紧牙关,一点点直起身,站在刑台中央。
他的双腿早已露出森森白骨,膝盖关节处不断迸溅出火星,却始终没有弯曲分毫。
“运作真气,用雷劫…淬炼筋骨…”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说一个字就有大股鲜血从嘴角涌出。
温如玉瞳孔剧震,终于看清那些缠绕在白宸骨骼上的缕缕气流,正在疯狂吞噬着天雷之力。
他当即会意,强忍剧痛盘膝而坐,开始引导体内残存的雷劫之力。
刑台之下,众弟子早已面无人色。
有人注意到白宸站立之处,焦黑的血肉竟与刑台熔为一体,每道雷光闪过,就会带起新的血肉飞溅。
而最令人胆寒的是,即便承受着这般非人的折磨,他那双被血糊住的眼睛,依然保持着令人心惊的清明。
第六道天雷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威轰然劈落,粗壮的血色雷光几乎将整座刑台吞没。
白宸残破的肉身在这一刻迸发出充斥着毁灭气息的血气,缕缕猩红雾气自他千疮百孔的身躯中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凝结成一道血色刀罡。
这道本源刀气发出凄厉铮鸣,硬生生将劈落的雷柱斩开三寸,为白宸争取到瞬息喘息之机。
“噗——!”
白宸猛地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他的左眼已经被雷火灼瞎,右眼瞳孔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即将降临的第七道雷劫。
第七道天雷劈落时,整片苍穹都被染成了妖异的紫红色。这道雷柱足有丈余粗细,表面缠绕着无数细小的血色电蛇,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为之扭曲变形。
白宸残破的身躯在这一刻突然迸发出滔天血光,整座刑台都被猩红血气笼罩,那是由无数杀戮之气凝结而成的实质化煞气。
血光中隐约可见万千怨魂哀嚎,每一道都是他曾经斩杀的强敌残念,这些怨魂在雷光中疯狂扭动,与天雷中蕴含的浩然正气激烈碰撞,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嗤嗤”声。
轰——!
雷柱劈落的瞬间,白宸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
白宸的右臂突然爆开一团血雾,森森白骨在煞气与雷光的交锋中寸寸龟裂。
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血液落地的瞬间,竟将坚硬的刑台腐蚀出一个深坑。
瞳孔在这一刻完全化作血色,周身散发出的杀戮气息让最近的几名弟子直接昏死过去。
但转瞬间,天雷中的浩然正气又将这股煞气压下。白宸残破的身躯在正邪两力的拉锯中剧烈颤抖,每一寸肌肤都在崩裂与愈合间循环。
最骇人的是,他的胸腔在雷光中清晰可见,那颗跳动的心脏表面已经碳化,却仍在顽强地收缩着,每一次搏动都泵出大股混杂着雷光的黑血。
白宸的气息时而暴虐如魔,时而清明如道,七窍中喷出的不再是鲜血,而是夹杂着电光的血雾。
刑台之下,所有弟子都面色惨白。有人发现自己的佩剑正在剑鞘中疯狂震颤,似是感应到了白宸身上散发出的恐怖刀意。
温如玉死死地盯着他,指节泛白,台下的江子彻双目赤红,双手紧握成拳。
就在众人以为白宸即将支撑不住时,异变突生。
白宸残破的躯体上突然迸发出刺目金芒,无数暗金色古老符文如活物般自他血肉深处浮现。
这些符文形似上古战纹,每一笔勾勒都蕴含着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符文游走间,竟引得方圆十丈内的空间剧烈震荡,将劈落的雷光硬生生撕扯吞噬。
嗡——!
一声震慑神魂的刀鸣响彻云霄。
那些符文突然疯狂汇聚,在白宸身后凝成一道三丈高的战魂虚影。虚影身披残破战甲,手持一柄造型狰狞的巨刃,刃身上缠绕着无数挣扎的怨魂。
战魂出现的刹那,整座刑台瞬间化作血色领域,地面渗出粘稠血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铁锈味。
轰隆——!!!
第八道天雷终于劈落。
第194章 冤魂再现
整道雷柱呈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紫黑色泽,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冥雷。
雷光表面,无数扭曲的人脸时隐时现,每一张面孔都定格在极致的痛苦表情上,发出无声的哀嚎,这些怨念凝聚的雷光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令人心悸的腐蚀声。
“吼——!”
战魂虚影仰天怒啸,声浪震得整座刑台剧烈颤动。
它手中那柄铭刻着古老血符的巨刃骤然亮起刺目血芒,刀锋过处,竟有万千怨魂应召而出,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啸,裹挟着滔天煞气扑向雷柱。
怨魂与天雷相撞的刹那,爆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撕裂声。
那些扭曲的人脸在煞气侵蚀下纷纷崩解,化作缕缕黑烟消散,而扑向雷柱的怨魂也在天雷净化下接连灰飞烟灭,在最后一刻发出解脱般的呜咽。
整片天空都被这正邪交锋映照得忽明忽暗,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场对决震颤。
白宸的本体在这一刻发生了骇人的异变。
他的左眼完全化作血海般的赤红,瞳孔深处似有万千怨魂在挣扎嘶吼,右眼却闪烁着妖异的血芒,眼白处爬满细密的金色雷纹,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眸中交织。
他裸露的胸骨上,那些暗金符文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每一道纹路都在贪婪吞噬着天雷余威。
符文闪烁间,毁灭性的雷光竟被转化为精纯的生命能量,在骨骼表面凝结成晶莹的血肉结晶。
刑台上积攒的粘稠血水突然沸腾翻涌,违背常理地逆流而上。
这些血水如同有生命的毒蛇,顺着白宸残破的躯体蜿蜒攀附。
每一道血流所过之处,焦黑的皮肉便开始诡异地重生,新生的肌理上布满血色纹路,在雷光映照下散发着妖艳的光泽。
“咔嚓”一声脆响,白宸突然扭动了一下脖颈。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台下众人不寒而栗。
那分明不是人类该有的活动方式,更像是某种正在苏醒的远古凶物,他缓缓抬起新生的手臂,五指张开又握紧,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
第九道天雷在苍穹之上酝酿许久,整片天空呈现出令人窒息的暗红色。
乌云如沸腾的墨汁般翻滚,其间游走的雷光竟渐渐化作狰狞的血色龙形,在云层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天地间的灵气在这一刻彻底紊乱,连琉璃殿的护山大阵都开始明灭不定。
轰——!!!
当这道足有数丈粗细的血色雷龙终于劈落时,白宸周身的血色煞气骤然爆发。
那实质化的杀气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将九条紫雷锁链碾为齑粉,十二道金色阵纹也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恐怖的血色气浪裹挟着天雷余威,以摧枯拉朽之势向观刑弟子席卷而去。
一众弟子瞳孔骤缩,倒映着这末日般的景象,血浪所过之处,地面寸寸龟裂,连空气都被染成了妖异的赤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冰蓝色屏障骤然凝结,将血色气浪冻结在众人眼前三尺之处。
君浅凤不知何时已立于场中,手中折扇轻摇间,无数冰晶在虚空中绽放,将那毁天灭地的余波尽数封冻。
而此时的白宸,灵府之中早已天翻地覆。
无数狰狞的幻象将他团团包围,有青冥楼战死同门染血的面容,有被他斩杀的强敌扭曲的魂魄,更有大量无辜枉死的妇孺冤魂。
这些怨灵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尖锐的指甲疯狂撕扯着他的元神。
“还我命来!”
“你这个刽子手!”
甚至有稚嫩的童声夹杂其中,格外刺耳。
白宸的元神在万千怨灵撕扯中如亘古磐石般巍然不动。
他唇角忽地扬起一抹讥诮的冷笑,那笑声里浸透着刺骨的轻蔑。
“啧。”
连半个字都吝啬施舍,元神骤然迸发出滔天血芒。
那光芒中蕴含着尸山血海凝练的煞气,所过之处怨灵如残雪遇沸汤。
一张张扭曲的面容在血光中分崩离析,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同门的控诉、仇敌的诅咒、稚子的啼哭,最终都化作缕缕不甘的怨气,在灵台边缘萦绕不散。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白宸甚至吝啬于对这些亡魂多施舍一眼。
血芒敛去的刹那,元神深处浮现一柄狭长刀刃的虚影,刀锋上数不清的血纹明灭不定。
这是他道源所化的本命刀意,纯粹得令人胆寒。
白宸的元神漠然注视着这些挣扎的怨气,眼底不见半分波澜,仿佛方才碾碎的不过是些许尘埃。
当最后一丝雷云在天际消散,刑台中央的身影令所有人忘记了呼吸。
白宸傲然挺立的身躯上,暗金色与血色交织的古老道纹如同活物般游走。
每一道纹路都似有生命般吞吐着天地灵气,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威压。
那些纹路时而化作狰狞的凶兽图腾,时而凝结成晦涩的上古铭文,仿佛在诉说着某种禁忌的传承。
新生的肌肤呈现出玉石般的光泽,其下隐约可见紫色雷芒如游龙般流转。
他仅仅是微微抬手,方圆十丈内的空间便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地面上的碎石违反常理地悬浮而起,在无形的力场中缓缓旋转,每一块石子上都跳动着细小的电芒。
最令人胆寒的是他的双眸——左眼瞳孔已化作暗金色竖瞳,右眼则完全被血色浸染。
当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观刑台时,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席卷开来。
修为较弱的弟子突然面色煞白,七窍中溢出鲜血,接二连三地昏倒在地。
几位长老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衣袖下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那双眼眸中蕴含的杀伐之意,仅仅一个对视就让人如坠修罗战场。
修为稍浅者心神剧震,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尸山血海的幻象;即便是修为精深的长老们,也感到一股战栗从脊背窜上天灵盖,不是恐惧,而是被纯粹的战意激起的本能颤栗。
“砰!”
一名弟子手中的灵武突然炸裂,碎片深深扎入掌心却浑然不觉。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倒映着刑台上那道身影,嘴角却诡异地扬起嗜血的弧度。
第195章 红绳玉坠
这样的异状如瘟疫般在观刑台上迅速蔓延。
弟子们的眼神渐渐染上血色,有人甚至不自觉地摸向兵刃,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战意,仿佛远古战场上的杀戮气息在此刻复苏。
就在局面即将失控之际,君浅凤广袖轻扬。
一道冰蓝色的波纹自他指尖荡漾开来,所过之处,刺骨的寒意直透众人神魂。
那些陷入狂热的弟子们突然打了个寒颤,眼中的血色如潮水般退去,茫然四顾,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紧握剑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凝神静气。”
君浅凤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所有人如醍醐灌顶。
他指尖凝聚的冰晶莲花缓缓旋转,将残留在空气中的战意尽数冻结。
那些悬浮的冰晶折射着阳光,在众人脚下投下细碎的光斑,仿佛在提醒他们方才险些堕入怎样的疯狂。
“少…少殿主……”
片刻后,一名弟子手中的青锋剑突然“铮”地坠地,精钢打造的剑身竟在无形的威压中自行崩裂,碎成数十片寒光。
那些曾经对白宸颇有微词的弟子们,此刻个个面如白纸。
有人膝盖一软,“咚”地跪倒在地;更有修为较浅者,直接被震得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温如玉以染血的袖口轻拭唇角,素来温润的眉眼间浮现出一抹会心的笑意。
高台之上,白芷广袖微动,终于松开了紧攥多时的双手。
被指甲刺穿的掌心血肉模糊,却在袖袍的遮掩下不露分毫,唯有那微微颤动的衣袂,如同秋风中的残叶,无声地诉说着这位殿主此刻汹涌的心绪。
他垂眸看向刑台上的少年,眼底暗潮涌动,却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白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离体的瞬间竟凝成一条紫金交织的龙形虚影。
小龙在空中盘旋游走,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龙须飞扬间带起细碎的电芒,绕行三匝后方才化作点点星辉消散。
咔嚓——
他脚下早已焦黑的刑台突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缝隙中涌出粘稠如血的红雾。
这些雾气如有生命般扭曲蠕动,却在即将触及他的鞋履时,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着,顺着他的肌肤纹理渗入体内,隐约能听到雾气中传出凄厉的呜咽声。
白宸轻轻阖上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随着他均匀的呼吸,那些骇人的古老纹路渐渐褪去,如潮水般退回体内。
待他再度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澈的黑,仿佛方才可怖的异象从未发生过,唯有发梢残留的几缕暗金色光芒,暗示着这场雷劫带来的蜕变。
君浅凤不由得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广袖轻挥,漫天冰晶应声炸裂,化作细碎的冰屑簌簌飘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白芷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他身侧,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声音虽冷,眼底却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关切,“带他下去疗伤。”
“帮了你这么大的忙,连句谢都没有?”
君浅凤眉峰轻挑,袖中玉骨折扇应声展开。
“没赶你出去,就知足吧。”
白芷冷哼一声,转身便化作流光落回地面,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啧,小气。”君浅凤摇头轻笑。
他也不恼,手腕一翻,一缕雪色流光自指尖倾泻而出,卷起刑台上的白宸,两人身影渐渐虚化,最终化作点点星芒消散于空中,只余满地冰屑还在轻轻打着旋。
在嶙峋古树的荫蔽下,一方寒玉床泛着幽幽青光。那古树虬枝盘曲,枝头悬着的夜明珠正垂落在一泓清泉之上,荡起粼粼波光。
“你早就知道琉璃殿有噬魂天雷?”
君浅凤指尖轻抚过冰玉床沿凝结的霜花,饶有兴味地问道,“据我所知,琉璃殿这刑罚已尘封数百年了。”
“在隐月的古籍看过。”
白宸慵懒地斜倚在冰玉床上,周身萦绕着淡淡而纯粹的气流。
被天雷焚毁的上衣早已化作飞灰,此刻他仅着一条素白丝质中裤,初生的肌肤在寒玉映衬下泛着冷瓷般的光泽,宛如上等羊脂玉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修长的脖颈线条优美,两道精致的锁骨深陷如蝶翼,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上,一枚殷红丝绳系着的雪白玉坠格外醒目,在莹白肌肤上投下淡淡光晕。
他虽身形清瘦,却每一寸肌理都蕴含着惊人的力量,腰腹间的线条如刀刻般利落,每一道起伏都恰到好处,在夜明珠的柔光下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一缕乌黑发丝垂落胸前,与瓷白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更衬得少年俊雅的面容在寒雾缭绕中愈发清冷出尘,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眸,在幽光中流转着琉璃般的光彩,尽管不如夜何妖孽妩媚,却也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傲,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和慵懒。
“这一手精进不少啊,连战魂虚影都能显化了。”君浅凤不由轻笑出声,“也就你这疯子敢用噬魂天雷来淬体炼魂。若不是你道心如铁,从未违逆本心,换作旁人早就魂飞魄散了。”
他忽而叹息一声,冰蓝色的眸子闪过一丝遗憾,“可惜你修的是杀戮之道,与天雷自带的浩然正气终究相克。否则…应该还能多承受几道雷劫的。”
“或者…”话音微顿,君浅凤的目光落在白宸颈间那枚红绳玉坠上,在莹白肌肤上格外醒目,“用它的力量。”
白宸闻言,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抚上颈间玉坠。
指尖触及的刹那,那枚莹白玉坠骤然泛起妖异血芒,仿佛是内里蛰伏的血雾如活物般翻涌升腾,在他精致的锁骨间投下诡谲光影。
玉坠中的血雾忽聚忽散,映得他俊雅的面容明暗交错,时而如谪仙般清冷出尘,时而又似修罗般妖异危险。
一缕血雾甚至攀上他瓷白的颈侧,在肌肤表面勾勒出妖娆的血色纹路,又转瞬消隐。
他薄唇轻启,嗓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还不到时候。”
指尖一松,玉坠重归平静,仿佛方才的异象只是幻觉,唯剩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气。
第196章 再添一员
天雷刑罚后的论功行赏,白宸并未亲自过问,不过以江子彻施展银霜飞雪稳住战局,以及温如玉觉醒本源剑气扭转乾坤的功绩,想来赏赐必定不菲。
白宸早让计无双备下的厚赏,此刻也已分发至参战弟子手中。对他而言,不过是从灵戒中取出一枚往日任务抽成的储物戒,便能收买人心的事,自然乐意去做。
如今他走在琉璃殿中,往来弟子便会纷纷驻足行礼,恭敬唤一声“少殿主”,这般景象,与往日的忌惮和不满已是天壤之别。
时过半月,青冥楼楼主接到鬼刀令后,整个青冥楼一夜覆灭的消息,已如野火般传遍玄灵大陆各门各派,酒肆茶楼间,灵者们无不津津乐道于鬼刀那深不见底的实力。
短短一年光景,沧浪帝国与青冥楼这两大雄踞一方的势力,就这样永远消失在玄灵大陆的版图上。尤其是青冥楼,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未曾留下。
这等手段,令各大门派对鬼刀,乃至其背后的黑市“末刃”,都平添了几分忌惮。
白宸漫不经心地翻看完计无双呈上的情报文书,便随手将其搁在一旁。
他的目光越过计无双,落在其身后静立的青休身上。
“醒了?”
在血髓蛊与鬼血的双重作用下,青休的伤势恢复得出乎意料的快,虽然面色仍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比起当初奄奄一息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晨光中,他那头墨绿色的长发随风轻扬身姿,挺拔如松,却又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慵懒的弧度,一袭看似朴素的青衫,实则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暗纹,在光线变换间若隐若现,平添几分神秘。
“多谢了。”
见白宸目光投来,青休上前拱手行礼。
那副终日不离身,本将他鼻梁以下的容颜尽数遮掩,只露出一双冷峻的眼的玄黑面具此刻并未佩戴。
展露在晨光下的,是一张与他杀手身份极不相称的清秀面容。
白皙的肌肤,柔和的轮廓,配上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活脱脱一个清秀尔雅的白面书生。尤其是当他微微勾起唇角时,右颊浮现的浅浅梨涡,更添几分人畜无害的亲和力。
看到这张脸,白宸便也明白了他为何总爱戴着那副冷硬的面具——实在是这般清秀文弱的模样,与他青冥楼少主的身份相差甚远。
只是此刻,青休望向白宸的眼神格外复杂难辨。
作为自幼在杀手组织长大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血髓蛊的价值,这种以千年血髓为引,辅以九幽寒泉豢养而成的奇蛊,不仅能解百毒、愈万伤,更能重塑经脉、强化根骨。
放眼整个玄灵大陆,恐怕都找不出第二只。
更令他心神震动的是,这血髓蛊对白宸同样意义非凡。
血髓蛊对于鬼血依然有效,且以白宸如今修炼的杀戮之道,此蛊正是压制心魔、稳固根基的至宝。
青休不自觉地按住心口,感受着那处传来的温热搏动。
血髓蛊已与他心头精血相融,若要强行取出,只会落得个蛊毁人亡的下场。
“你既助我良多,我自然不会让你有性命之虞。”白宸漫不经心地拂袖,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直接进入正题,道,“日后有何打算?”
青休垂眸,墨绿长发在风中轻扬,掩去眼底晦暗,“天地虽大,却已无我容身之处。”
他抬首时,清秀面容浮现一抹决然,“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白宸眸光微动,指尖轻叩案几,“你的能力与我相似,因此,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极限。”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我要你做的事,会比青冥楼最危险的任务还凶险十倍。”
“我明白。”青休闻言,低笑出声,右颊梨涡若隐若现,“青冥楼的差事,哪一桩不是九死一生?”
他轻抚心口血髓蛊所在之处,指尖顺着衣襟滑落,郑重行了个大礼,“你既给了我第二条命,那我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晨光透过窗棂,将二人身影拉得修长。
案上茶烟袅袅,映得青休那张书生面孔愈发温润,唯有眼底深处的凌厉,泄露了杀手本色。
“既如此…”白宸目光在青休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那便随我来吧。”
他说着,对计无双点了点头,带着二人前往后山而去。
后山深处,千岩竞秀,万壑争流。嶙峋的怪石间生长着千年古松,虬枝盘曲如苍龙探爪,飞瀑自百丈悬崖倾泻而下,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霓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雾,每一口呼吸都能感受到精纯的天地灵气。
薄雾中,两道身影由远及近,保持着恒定而迅捷的速度抵达山脚,他们踏过的青苔上,隐约可见淡淡的灵气涟漪。
温如玉双手撑膝,剧烈喘息。
赤裸的上身汗珠滚落,在小麦色的肌肤上蜿蜒出晶莹水痕,湿透的中裤紧贴腿部,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肌肉轮廓。
“呼……”
紧随其后的江子彻脚下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发丝被汗水浸透,黏在泛红的俊脸上。身下的灵草被他压弯,散发出阵阵沁人心脾的幽香。
不远处,一泓灵泉叮咚作响,水面飘着几片闪着金光的落叶。
山风拂过,几只灵鹤从悬崖边的巢穴中振翅而起,在云雾间划出优美的弧线。
白宸随意地斜倚在一块青苔斑驳的巉岩上,唇角噙着玩味的笑意,看着二人,“滋味如何?”
江子彻胸膛剧烈起伏,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黏在泛红的肌肤上。
见白宸这副悠闲模样,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连说话的力气都懒得浪费。
温如玉修长的手指拂过额头,将晶莹的汗珠随意甩落。
他朝瘫坐在地的江子彻伸出手,声音还带着喘息,“收获颇丰。”
江子彻一把扣住温如玉修长的手指,借力起身的瞬间,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才往前迈了两步,忽见白宸身后的薄雾中,君浅凤的身影如幻影般浮现。
第197章 培养暗卫
然而,刹那之间,一道凛冽寒光与君浅凤的身影同时出现,直取白宸咽喉!
叮——!
一声轻响,寒芒刺入白宸脖颈的瞬间,白宸的身影竟如镜花水月般消散无形。
残影未散,白宸的真身已悠然出现在温如玉二人身后。
“哟,这么热闹?”
君浅凤慵懒地倚着千年古松,银发流泻如星河垂落。
他指尖轻旋着一片幽蓝冰晶,冰蓝眸子似笑非笑地望向白宸所在之处,仿佛方才动手的人不是他一般。细碎的阳光穿过松针,在他周身洒下斑驳的光影,更衬得那双冰蓝色的瞳孔瞳晶莹非常。
白宸随意找了块青石落座,连眼皮都懒得抬,“你退步了。”
说话间,他屈指一弹,一滴晨露破空而去。
咔嚓——
露珠在距君浅凤眉心三寸处骤然凝冰,坠地时发出清脆声响。
江子彻与温如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绷紧了神经。
“反正对你来说,我藏得再深也是徒劳。”
君浅凤漫不经心地摊了摊手,银发在晨光中流转着细碎光芒。
他忽而转向温如玉二人,冰蓝色的眸子里泛起戏谑的笑意,“学着点儿,下次我动手的对象,可就是你们了。”
话音未落,他指尖的冰晶突然碎裂成无数星芒。
在飘散的冰屑中,他的声音慵懒而意味深长,“小宸自幼在末刃可就挂着不低的悬赏榜,不管在做什么都要警惕无处不在的杀手,连喝口水都要提防里面是不是淬了剧毒。直到他把三个金牌杀手的头颅挂在悬赏令上示众,那些明枪暗箭才少了些。”
温如玉与江子彻闻言俱是一怔。
江子彻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血肉也浑然不觉。温如玉虽并未失态,但他眸中的情绪暴露了其不平静的内心。
两人不约而同望向斜倚青石的白宸,晨光中,那袭素白长衫随风轻扬,看似慵懒随意的姿态下,却透着令人心惊的从容。
他们忽然意识到,那单薄白衣下撑起的,是怎样一副千锤百炼的脊骨。
山风卷起几片落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
君浅凤的话像一柄钝刀,缓缓剖开了一个他们似乎有些遗忘的真相。
他们如今的叫苦不迭,不过是他来时路的冰山一角。
白宸闻言,没好气地甩给君浅凤一个白眼,“托你办件事。”
“但说无妨。”君浅凤依旧笑吟吟的,手中冰晶折射出七彩流光。
白宸朝青休使了个眼色。
青休会意上前,墨绿长发在风中轻扬,那张清秀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忌惮。
“带他去见冥逆。”白宸淡淡道。
“怎么,”君浅凤眉梢一挑,银发随风轻晃,“你这是要培养暗卫?”
他冰蓝色的眸子在青休身上扫过,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是啊。”白宸微微颔首,“这小子底子不错。让冥逆研究完百衍星图后,试试能否助他觉醒剑气。”
“呵,”君浅凤不屑地撇撇嘴,“那家伙连自己的道源都玩不明白。隐月的好东西都在他身上,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你想要,直接抢不就好了。”白宸懒散地倚着青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们还能不给你?”
“那些东西与我不合。”君浅凤摇了摇头,银发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光芒。
白宸闻言轻笑,“你也是稀奇,十几年前便破了八重天,至今却连件本命灵武都没有。”
“缘分未到罢了。”君浅凤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冰蓝色眸子泛起傲然之色,“不过碾压同辈,倒也绰绰有余。”
他说着,略带几分打量的目光投向青休,“你就是青冥楼那个号称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
“前辈说笑了。”青休抿了抿唇,清秀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复杂,恭敬行礼道,“在下青休。”
君浅凤微微颔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突然对白宸道,“这小子身负天穹剑体,剑修天赋远胜那些暗杀手段,真不知道青冥楼那几个废物怎么想的。”
青休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晨光中,他墨绿色的长发随风轻扬,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让冥逆多费些心思不就是了。”白宸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若我的修行方式适合他们,又何须劳烦你们这两尊大能。”
他目光扫过仍在平复气息的温如玉二人,眉梢微挑,“这都半个月了,连这点负重都适应不了?”
两人闻言身形一僵,江子彻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暗藏的玄铁配重,温如玉则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脊背。
君浅凤轻笑出声,指尖凝结的冰晶折射出七彩光芒,“总不能让他们像你当年那般,一开始就拖着玄天陨铁挨鞭子吧?”
白宸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山风拂过,掀起他额前几缕碎发。
“话说回来,无双。”君浅凤想了想,突然开口。
“嗯。”计无双抬眸,墨绿色的瞳孔平静如水,只轻轻应了一声。
“我今日先带青休回隐月,这两个小家伙就劳烦你照看了。”君浅凤指了指温如玉二人。
计无双唇角微扬,姿态优雅地行了一礼,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在下如今只听令于少殿主。”
“不是,你……”君浅凤先是一怔,随即恍然,“你确实应该只听令于他。”
他转头瞪了白宸一眼,“这两个可都是你的人。”
白宸轻笑,随意地对计无双挥了挥手,道,“你随心便是。”
“好。”计无双含笑应下,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你真自由了?”君浅凤忍不住追问,冰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自然。”计无双轻声道。
“他身边危机四伏,不如跟着我?”君浅凤突然凑上前,笑吟吟地道,“我保证没人能动你分毫。”
“君公子看起来并不需要帮手。”白宸慵懒的声音适时传来,朝计无双招了招手,“我们走吧。”
计无双掩唇轻笑,也不言语,从容地从君浅凤身侧绕过,衣袂翻飞间,留下一缕淡淡的檀香。
第198章 千阶问心
两日后,破晓时分。
琉璃殿外,九劫天阶如巨龙盘踞,三千青玉台阶泛着幽光蜿蜒入云。
每一阶都铭刻着古老的银色符文,在晨光中流转着神秘的灵力波动。天阶两侧,九根盘龙玉柱巍然矗立,柱身上缠绕的龙纹栩栩如生,龙目处镶嵌的灵石正散发着慑人威压。
山脚下,数千弟子肃然而立。
各色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却无人敢大声喧哗。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连飞鸟似乎都受到些许影响,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片区域。
“琉璃殿宗门大比,乃琉璃殿一大盛事,三载一轮回。此番大比,不仅关乎新一代核心弟子的遴选,更将重新裁定‘天、地、人’三级修炼资源的分配,分别给予真传弟子、内门弟子、外门弟子。”
“大比设三重试炼,层层叩问道心。”白芷负手而立,雪白长袍在晨风中猎猎翻飞,腰间悬着的青玉令牌泛着冷冽寒光。
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今日启封第一试:千阶问心。”
众弟子闻声,抬头望去,只见琉璃殿外三千玉阶直贯云霄,每一阶皆铭刻着古老道纹,青玉阶面映着朝阳,竟如血染般摄人心魄。
此乃“九劫天阶”,每登一阶,肉身便承受倍增之重压,更可怕的是,阶间暗藏问心幻阵,稍有不慎,便会被拉入前世心魔,永堕幻境。
“凡参赛者,需徒步登阶。” 白芷袖袍一拂,一道禁制灵光横扫全场,“禁用任何飞行法器与灵兽坐骑。若力有不逮,即刻呼救。”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如寒铁坠地,字字铿锵,“三千阶上,仅设八百道接引金光,日落前未触金光者——视为淘汰。”
他眸光如电,扫过台下万千弟子,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令人胆寒。
山风骤起,吹得他衣袍翻涌如白云,隐隐铺展在身后的归墟图虚影微微震颤,发出清越潮鸣。
有眼尖的弟子注意到,白芷足下三寸之地,始终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潮汐之气——这位琉璃殿主,竟连说话之时,都在运转周天,吐纳天地灵气。
“可还有疑问?”
他声音落下,如金石坠地,不容置疑。
阶下数千弟子屏息凝神,无人敢言。
恰在此时,晨钟轰鸣,惊起满山飞鸟,肃杀之气笼罩四野。
其身侧的江离黑袍翻飞,红色翎羽面具下的红唇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站在高阶之下的白宸微微挑眉,墨发在晨风中轻扬,他不由问道,“你们作为继任多代的水殿和火殿掌殿弟子,这次宗门大比不参加?”
江离红唇轻勾,翎羽面具下的眼眸流转着玩味的光芒,“虽说我们的骨龄还未达到宗门大比限制的四十岁,但早有要职在身,自然不便再与弟子们争夺资源。”
“那太可惜了。”
白宸摇头轻叹,眼底闪过的跃跃欲试在得到答案的瞬间化作不加掩饰的遗憾。
“疯子。”白芷冷哼一声,雪袖翻飞间带起一阵灵力波动,“自燃秘法一月内不可二次施展,就凭你现在的修为,还想在大比上还想连续战胜我们二人不成?”
白宸不以为意地勾起唇角,“不试试怎么知道?”
他可从来,没有怕过战斗。
“真是疯子。”白芷懒得再理他,广袖一挥,威严的声音如涟漪般荡开,“参赛弟子——即刻入场!”
声浪所过之处,数千弟子顿时骚动起来。
山风卷起落叶,在天阶前打着旋儿。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众弟子摩拳擦掌,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一袭白衣的挺拔身影。
白宸的实力,依然是众人心中迷一般的存在。
尽管在覆灭青冥楼一战中,有君浅凤的刻意阻隔,众人看不到白宸动手,但那日与白芷的后山一战,可震撼了太多人。
一个更天境灵者,能在高出整整四重天的沈天境强者面前打得有来有回,最后甚至险些将之暗杀,这已经不是单纯用手段可以解释的实力。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作为众弟子公认的大师兄,穆弘远率先迈步踏上青玉台阶。
他身形挺拔如松,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很快便遥遥领先。
紧接着,数千弟子如潮水般涌上天阶,各色衣袍在晨光中交织成绚丽的画卷。
白宸静立原地,白衣胜雪,衣袂在风中轻扬。
他望着鱼贯而上的弟子们,素来平静的眸中竟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向往。
那目光穿过层层台阶,仿佛看到了不知多少年之前……他或许也会有这样的满怀热忱的时候吧。
计无双悄然来到他身侧,仿佛知道了他心中所想,墨绿色的眸子映着晨光,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都过去了。”
白宸眼睫微颤,眸中波澜转瞬即逝。
他低笑一声,摇了摇头,“是啊。”
抬手拂去肩头一片落叶,他望向高耸入云的天阶,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走吧,若是落在八百名开外,可就难看了。”
说罢,足尖轻点,如一片白云飘然而上。
计无双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也跟了上去。
晨风拂过,撩起白宸几缕墨色发丝。
熹微的晨光为他俊雅的侧颜镀上一层朦胧光晕,宛若谪仙临世。
他信步踏上三千青玉台阶,白衣翩跹间,步伐闲适,气度超凡,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看似闲庭信步的步履之下,每当他足尖轻点,台阶上镌刻的古老符文便会泛起微光,却又在转瞬间归于沉寂。
那些令寻常弟子举步维艰的重力禁制,在他面前形同虚设。
即便攀登数百阶,他的节奏始终如一,不曾有半分滞涩。
计无双紧随其后,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墨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色。
他清晰地看到白宸额间渗出的细密汗珠,在晨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显然,那场天雷刑罚的伤势还未完全恢复,在不使用真气的前提下,他也不过是个带伤之躯的更天境灵者罢了。
第199章 登上千阶
但计无双比谁都清楚。
白宸宁可咬牙硬撑,也绝不会为自己降低半分难度。
即便以他七重天的武修境界,本可轻易踏平这三千天阶,他却偏要以最纯粹的血肉之躯来面对这场试炼。
山风渐起,卷起阶边几片落叶,白宸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依然挺拔如松。
计无双望着那道始终不曾弯曲的脊梁,眼底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敬意。
“要放缓些吗?”计无双低声询问,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山间的晨雾。
白宸唇角微扬,额前细汗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
他目光始终望着前方,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又似在自嘲,“应该…能逼出我的极限吧。”
计无双静默片刻,忽而轻笑。
是啊,这个人对自己,总是比对其他人要狠的。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数十名弟子僵立在两百阶处,面容扭曲如恶鬼。
有人跪地嚎啕,涕泪横流;有人癫狂大笑,撕扯衣袍;更有甚者直接翻滚而下,在青玉台阶上撞出一路血痕。
白宸脚步不停,步履从容地穿过这些陷入幻境的弟子。
却在经过一名痛哭流涕的外门弟子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广袖轻拂,一缕清风托着那名弟子稳稳落在天阶之外的安全处,动作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计无双眼底泛起涟漪,唇角微微扬起。
他知道,这位曾在隐月组织沉寂十载,被最残酷的方式磨去人性,被逼着淬炼成冷血无情的鬼刀,骨子里始终固执地藏着那份难能可贵的温柔。
攀登愈高,天阶威压愈盛。
走过最初的百阶时,只是步履稍沉,尚能从容应对。
但自第三百零一阶起,整座天阶突然发出低沉的嗡鸣,重力瞬间暴涨,如潮水般汹涌而至,骨骼仿佛被压上千钧重担,每踏出一步都需要运转灵力相抗。
“咔嚓”一声脆响,白宸脚下的青玉台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他修长的身形微微一沉,却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姿态,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仿佛每一根骨骼都被压上了千钧重担。
天阶之上,众弟子各显神通。
白宸的目光扫过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关溪的身影如灵猫般轻盈跃动,她指尖凝聚着水蓝色的灵力波动,每次落足前都会在台阶上轻点三下,精准找到符文阵眼最薄弱处。
阳光透过她翻飞的衣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经年的粗麻外门弟子服被洗得发白,手腕脚踝缠着平日修炼所用的玄铁重枷,此刻竟未卸下。
他以最笨拙的方式攀登,双掌贴阶,四肢并用,玄铁重枷在台阶上刮擦出刺目的火花,每一次攀爬都伴随着“咯吱咯吱”的金属变形声,粗粝的手掌已经磨出血泡,在青玉阶面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血手印。
还有一些白宸并不熟悉却多看了几眼的内外门弟子。
白芨殿练药堂的女弟子柳莺,腰间悬挂的鎏金药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细碎的宁神花粉如金沙般洒落,在她身后铺就一条梦幻般的轨迹。那些花粉触碰到陷入幻境的同门时,会绽放出细小的金色光点,将狰狞的幻象暂时驱散。
最令人侧目的是执法堂叛徒之子厉锋。他赤足踏阶,每一步都故意踩在最锋利的符文刻痕上,足底迸溅出鲜血,在台阶上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但更可怕的是,那些血迹很快就被青玉阶吸收,化作一缕缕血色雾气缠绕在他周身,鲜血顺着台阶蜿蜒而下,他却笑得愈发癫狂。
登临千阶之上,整片空间骤然凝滞,空气中弥漫着粘稠的灵压,仿佛置身于深海之渊,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修为不足的弟子们面色涨红,脖颈间青筋暴起,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在原地。
此刻,虚实交错的幻境如潮水般涌来。
青玉台阶突然泛起晶莹的蓝光,化作价值连城的寒冰玉髓,有弟子忍不住俯身去捡,却在触碰的瞬间被传送阵法笼罩。
只见一道白光闪过,那名弟子已出现在起点处,脸上还凝固着贪婪的神色。
轰隆——!
脚下的石阶毫无征兆地崩塌,露出深不见底的虚空,几名弟子惊叫着坠落,却在下一秒发现身体悬浮在半空。
原来这一切都是幻象。
只有心志最坚定的人,才能面不改色地继续前行。
陆经年粗重地喘息着,忽然瞥见身旁的同门正对着空气手舞足蹈,他布满老茧的手掌探入怀中,掏出一把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白色粉末。
随着粉末洒落,空气中泛起奇异的波纹,那些陷入幻境的弟子们如梦初醒。
第一千二百阶处,柳莺看见逝去的师兄正在煎药,熟悉的药香突然钻入鼻尖,她浑身一颤,抬头看见三年前为救自己而殒命的师兄,正坐在药炉前扇火。
炉上药罐冒着热气,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明知是幻境,她的泪水却止不住地滚落。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药碗的刹那,腰间药囊“砰”地炸开,翠绿的醒神草籽沾满衣襟。
幻境破碎时,她已被送回起点,却抹去泪水,重新迈上台阶。
执法堂厉锋,当执法堂镇堂神剑“断罪”的幻象横在面前时,他竟癫狂大笑,一口咬住剑锋。
“咔嚓”的碎裂声中,他的牙齿崩裂,鲜血顺着嘴角流淌,却浑然不觉疼痛,继续向上狂奔,每一步都在台阶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脚印,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登上一千五百阶时,天色骤变。
原本澄澈的苍穹此刻乌云密布,墨色的云层中电光隐现。
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转眼间又在刺骨寒意中化作冰雹。
青玉台阶被打湿后光滑如镜,稍有不慎便会坠落万丈深渊。
大部分弟子都已步履维艰,每迈一步都要耗费全身力气。
白宸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肌肤上。
但他的步伐节奏丝毫未乱,仿佛体内装着精准的计时器,每一步的间距都分毫不差。
第200章 天阶登顶
此刻还能坚持的弟子已寥寥无几,关溪依然保持着领先位置,当她与白宸擦肩而过时,两人目光短暂相接,默契地点头致意。
然而在第一千八百阶,她的身形突然凝固。
幻境中,她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熊熊烈火吞噬村庄,兽族的狞笑与村民的惨叫交织。
血泊中,那个与她容貌相似的孩童正用空洞的眼神望来,而在孩童身旁,是娘亲残缺不全的尸首,至死都保持着保护孩子的姿势。
“咔嚓!”
关溪生生捏碎幻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玉阶上,很快被雨水冲刷成淡红的痕迹。
白宸回首一瞥,见她已挣脱幻境,便不再停留。
他的背影在暴雨中依然挺拔如松,仿佛世间没有任何力量能让他弯下脊梁。
白宸遇到的幻境应该是最恐怖的。
他的眼前从未停歇地幻化出一片又一片的血色炼狱。
尸骸堆积成山,腐肉间蛆虫蠕动。
血海翻涌中,无数残缺的亡魂破浪而出,它们有的被腰斩,有的被削去半边头颅,更有甚者只剩一副挂着碎肉的骨架。
这些皆是白宸亲手造就的杀孽。
这些亡魂发出凄厉的哀嚎,腐烂的手指抓向他的衣摆,“还我命来!”
阴风呼啸,卷起刺鼻的血腥味。
一只只剩白骨的手掌突然抓住他的脚踝,指骨深深陷入皮肉。
白宸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抬脚碾碎枯骨,继续前行。
那些冤魂扑到他身上撕咬,却在触及他身体的瞬间如烟雾般消散。
他甚至连护体灵力都懒得运转。
计无双在后方看得真切。
当幻境显现出某些熟悉的面容时,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而白宸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完全相同的步伐,仿佛行走在寻常山道上。
那些足以让人道心崩毁的恐怖幻象,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聊的皮影戏。
所谓幻境——本就是虚妄。
只有内心深处的信以为真,幻境才能造成伤害。
白宸杀了很多人,但他根本不会将这些死在自己手里的亡魂放在心上。
尸山血海中,一个稚嫩的童魂突然抱住他的腿,“为什么杀我…”
白宸依然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他轻轻抬腿甩开亡魂,脚步未有丝毫迟疑。
他并非问心无愧。
他并没有完全泯灭自己的人性。
他有自己的在乎,在乎便会有弱点,便无法对所有的亡魂都做到问心无愧。
但是他从不会违背初心。
只是从拿起刀的那刻起,就明白这双手注定要沾满鲜血。
那些亡魂的哭嚎、诅咒,都不过是通往强者之路的尘埃。
他唯一在意的,只有活下去,这个最原始的执念。
为此,就算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哪怕要他踏着尸山血海前行,他也会走得毫不犹豫。
若生须以刃相向,屠尽苍生又何妨?
登临两千阶时,青玉阶面骤然生出无形荆棘,每一根尖刺都精准扎入足底穴位,剧痛如电流般顺着经脉直冲心脉。
即便是最前端的温如玉、穆弘远等内门翘楚,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运转灵力抵御这锥心之痛。
唯有白宸的步伐依旧从容不迫。
他沉默地与几位相识的弟子点头致意,而后不紧不慢地超越了他们。
青玉阶上,他雪白的衣袂纤尘不染,仿佛足下并非荆棘,而是寻常石阶。
“快看!是少殿主!”
“他怎会如此轻松…”
后方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白宸置若罔闻,只是平静地目视前方,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若是这些弟子知晓,此刻的他连全盛时期一成的实力都施展不出来,会作何感想。
计无双望着他挺直的背影,眼底泛起一丝笑意。
抬手间,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绯色花瓣被他轻轻拂去。
当浑厚的钟声响彻云霄时,白宸的靴底正好踏上第两千九百九十九阶青玉台阶。
他蓦地驻足,胸口微微起伏,向来平稳的呼吸终于显出一丝紊乱。
墨色长发被汗水与雨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两侧。
素白的长袍下摆早已被鲜血浸染,双腿处布料与皮肉黏连在一起,每走一步都会撕开新的伤口,在台阶上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
白宸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血丝,回首俯瞰来路。
三千天阶如巨龙盘踞山间,云雾缭绕中,依稀可见无数弟子仍在艰难攀登,有的跪地喘息,有的四肢并用,更有甚者已经昏死在台阶上,被看守的弟子抬走。
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但转瞬间,所有波动都归于平静。
“走吧。”白宸转身迈向最后一级台阶,染血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像一片羽毛落在积雪上。
计无双的脚步微微一顿,墨绿色的眸子凝视着白宸染血的背影,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山风卷着血腥气拂过,吹动计无双垂落的发丝。
他沉默地抬手,似乎想要搀扶,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整理了下自己的袖口。
“好。”
一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说不出的分量。
计无双迈步跟上时,刻意落后了半步,目光始终停留在白宸微微踉跄却又很快稳住的背影上。
他看见白宸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看见他脖颈处暴起的青筋,也看见他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挺得笔直的脊梁。
山巅的云雾被风吹散,露出最后一阶青玉台阶。
白宸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仿佛方才的停顿从未存在。
计无双望着他染血的衣摆扫过台阶,在青玉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血痕,就像他们走过的这条路,终究会被后来者的脚步覆盖。
计无双本就是隐月淬炼出的利刃,与温如玉、江子彻这些普通的负重可不同,每一分修为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每一道伤痕都刻着生死一线的记忆。
那些能让普通弟子崩溃的幻境,于他而言不过是拙劣的戏法;足以压断骨的重力禁制,也不过是让他脚步稍沉。
第201章 山巅之上
六重天廓天境的雄浑灵力在经脉间奔流不息,这等用来筛选入门弟子的三千天阶,对计无双而言不过是闲庭信步。
未曾刻意压制修为的他,青玉台阶上的禁制就如同清风拂面,连他的一片衣角都难以牵动。
正因如此,计无双才能始终保持着三步之距,如影随形地跟在白宸身后,无论阶上重力如何暴涨,无论幻象如何光怪陆离,他墨绿色的瞳孔始终清明如初,连呼吸的频率都不曾改变分毫。
那双映着晨光的眼眸,静静倒映着前方那道渐渐被鲜血浸染的白衣身影。
看着他的步伐轻盈得如同踏在云端,连青玉阶上的符文都来不及亮起,便已被他越过。
偶尔有亡魂幻象嘶吼着扑来,却在触及他衣袂的瞬间如烟雾般消散。
山巅云雾缭绕,霞光穿透云层洒落在青玉台阶上,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
白宸与计无双的攀登速度并非最快,但却是最稳的,三千天阶上的重重阻碍,于二人而言形同虚设,连让他们的步伐紊乱半分都做不到。
白宸驻足在最后一阶,衣袍上的血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却又诡异地与这仙家气象融为一体。
远处凉亭中,白芷一袭雪白长衫凭栏而立,长发简单束起。
他修长的手指正执着一柄青玉茶壶,袅袅茶烟中,那张俊美如玉的面容透着几分清冷。身侧的江离已褪去黑袍,火红的面具遮住上半张脸,露出精致的下巴和一抹似笑非笑的朱唇。
“快来休息下。”
白芷轻轻放下茶盏,玉指在石桌上点了点。
两盏新茶凭空浮现,碧绿的茶汤中沉浮着几片晶莹的雪莲瓣,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幽香。
山风骤起,吹散层层云雾。从这绝巅远眺,琉璃殿全景尽收眼底,飞檐斗拱在云海中若隐若现,灵泉如银练垂落深潭,几只仙鹤正掠过翡翠般的湖面。
白宸望着凉亭中那两盏为他准备的灵茶,染血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身后半步的计无双静立如松,墨绿眼眸映着流云,又仿佛透过云海,看见了更遥远的往事。
白宸漫不经心地甩了甩衣袖,沾染的血迹在空中划出几道暗红的弧线,他从容落座,对那些皮外伤浑不在意,连一丝灵力都吝于动用修复。
“见过殿主,江统领。”
计无双恭敬行礼,墨绿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后也无半分怯场,从容入座。
白芷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目光落在白宸染血的衣袍上,声音如清泉击玉,带着几分探究,“这回是刻意压制了实力?”
\"嗯。\"
白宸坦然承认,指尖轻点茶盏边缘,“噬魂天雷的余韵尚未完全消化,正好借这天阶磨砺一番。”
“疯子。”白芷忍不住蹙眉,青丝随着山风轻扬,“日日都这样逼迫自己,不累么?”
白宸还没有说话,计无双闻言,倒是忍不住先轻笑了一声。
“过两年就不累了。”白宸抬眸,漆黑的瞳孔平静得令人心惊。
死了,自然就不累了。
凉亭内陷入了沉寂。
白芷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江离面具下的朱唇抿成一线,连计无双把玩茶盏的动作都停滞了瞬息。
白宸却已阖上双目,周身渐渐萦绕起淡青色的灵力旋涡。
山风拂过,带起他染血的衣袂,在这仙家胜景中显得格外刺目,却又诡异地和谐。
山间的晨雾渐渐散去,露出琉璃殿金碧辉煌的檐角。
白芷修长的手指轻抚茶盏边缘,缓缓道,“现今内门八大殿由各属性最强者执掌,但琉璃殿坐落于天辰帝国,在庚辰玉珏的影响下,国运为金,金属性灵气鼎盛;天穹之都又凌空而建,蕴含浓郁的木、水、风属性灵气。以致于弟子之中火、土、雷、冰四属性的灵者相对稀少,天赋也逊色几分。”
茶烟袅袅中,他的声音如清泉流淌,“天赋卓绝者往往集中在那几个属性之中,却因分殿之限难以并立。八大分殿本是开宗时表纳才之心的象征,意在表明琉璃殿始终愿意招收八大自然属性的弟子。如今,或许可以改改了。”
白宸依旧闭目调息,闻言后,只是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计无双会意,墨绿色的眸子闪过一丝了然,于是接着道,“殿主是想将本次大比前八设为掌殿弟子?”
“正是。”白芷颔首,宁静的眸子里折射着晨光,“掌殿弟子本身便拥有更多的修炼资源,同时可享资源调配之权,但需传道授业,统筹殿务。”
他顿了顿,“除此之外,我打算拿出大量修炼资源,定期举办八殿比试,前三的分殿能够获取更多资源。”
计无双眉梢微挑,“就不担心少殿主所在的分殿屡屡夺魁?”
白芷忽然轻笑,衣袖翻飞如鹤舞,“这不是……”
他看向仍在入定的白宸,眼中闪过一抹深意,“再好不过的事么?”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弟子攀登天阶的呼喊声。
江离的红玉面具在阳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彩,她看着几人,一直没有开口。
山巅一时陷入沉寂,唯有清风拂过古松的沙沙声。
茶盏中的热气渐渐消散,在石桌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为何突然有此想法?”计无双打破沉默,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白芷望向云海深处,目光悠远,“陆经年取走四十九件天材地宝后,每日三场比试,半年时间才尽数输尽。”
“他不过是个外门弟子罢了。”他唇角微扬,“在他的影响下,如今不止是他,内外门弟子皆突飞猛进。”
一片枫叶飘落棋盘,江离的红玉面具微微闪动。
“若非小宸那神来之笔…”白芷的声音渐低,轻轻一叹,“青冥楼一战,伤亡会更多。”
计无双但笑不语,墨绿眼眸中映着远山。
“或许殷长老说得对。”白芷轻叹一声,“我们都知今非昔比,琉璃殿需要改变。”
他抬眸,看向仍在入定的白宸,“只是大家…”
“却都在害怕改变。”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山风骤起,吹散了桌上的枫叶。
第202章 陆续登顶
山巅的晨雾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搅动,温如玉踉跄着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他向来纤尘不染的白衣此刻布满裂痕,右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颤抖的手指不断滴落。
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深褐色眼眸此刻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令人心惊的执念,与平日温润儒雅的形象判若两人。
在痴念幻境中,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为了保护自己而遭到残忍的屠戮,却硬生生捏碎幻象,任由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噗——”
他呕出一口淤血,单膝跪地,剧烈喘息间,汗水混着血水滴落在青玉阶上。
在惧念幻境里,他直面了自己最恐惧的“无用之人”的宿命,那个保护不了重要之人的自己。
但此刻,他染血的唇角却扬起一抹释然的弧度,因为这一次,他亲手斩碎了那个噩梦。
江子彻几乎是爬着上来的。
他的状态要比温如玉狼狈得多,湛蓝色的长发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却依然倔强地望向凉亭方向。
他的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那是他在贪念幻境中为抵抗强大实力的诱惑,自卸一腿留下的伤。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脖颈上青紫的掐痕,在惧念幻境中,身边的挚友亲朋皆要亲手将他扼杀,但他用君浅凤教的方法,将寒冰真气导入心脉,以刺骨寒意保持清醒。
这两位真传弟子的速度竟超越了数位廓天境的内门强者,显然君浅凤平日的特殊训练功不可没。
白芷眸光微动。
他清楚地看到,温如玉破碎的衣袖下,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掐痕,那是他在幻境中为保持清醒留下的。
而江子彻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却依然挺直脊梁。
白芷指尖轻点,两盏新茶飘然而至。
温如玉一饮而尽,茶汤入喉的瞬间,他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弛几分。江子彻则捧着茶盏微微发怔,直到一滴汗水落入茶中,才如梦初醒般仰头饮尽。
凉亭内,灵茶的雾气氤氲升起。
两人不约而同地盘膝而坐,与白宸一同进入调息状态。
九劫天阶上的三重幻境——贪念的诱惑、惧念的折磨、痴念的纠缠,此刻仍在他们识海中回荡。
那些被看破的虚妄虽已消散,却在道心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凉亭内重归寂静,唯有茶烟袅袅。
白芷凝视着三位入定的弟子,目光在温如玉染血的袖口停留片刻。
这位素来温和的弟子方才在痴念幻境中,竟展现出了连他都意外的坚韧。
而江子彻突破惧念幻境的方式,更是让白芷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仍在闭目的白宸。
山风拂过,带来下方天阶上弟子们的呼喊声。
计无双轻轻放下茶盏,墨绿眼眸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些经历九劫天阶洗礼的弟子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着。
山巅云雾被沉稳的脚步声划破,穆弘远与高长陌并肩踏上天阶尽头。
这两位六重天掌殿弟子气息绵长,衣袍虽沾染尘土却不见狼狈。
穆弘远缓缓收拳,指节间仍跳动着细碎的雷芒,紫电如游蛇般在皮肤表面流窜。那是在惧念幻境中,他以雷霆之势劈开重重心魔时残留的道痕,每一道电光闪烁间,都仿佛还能听见幻境中魑魅魍魉的凄厉哀嚎。
高长陌腰间那面青铜古镜微微晃动,镜面幽光流转间,一道狰狞的裂痕贯穿镜心。那是他在惧念幻境中,以本命真元硬撼心魔时留下的印记,此刻镜中仍不时渗出缕缕黑气,仿佛那些被镇压的幻象仍在做最后的挣扎。
紧随其后的数道身影气息如渊似海,周身灵力波动赫然都是六重天境界的陌生面孔。
其中一位身着月华流云袍的女子尤为醒目,袖口银线绣制的北斗星纹在风中流转,纤纤玉指间仍缠绕着几缕未散的金色辉光,那是她以秘术撕裂幻境时残留的痕迹。
在她身侧,一个背负玄铁水壶的虬髯大汉格外引人注目。那看似粗糙的壶身上密布古老符咒,壶口边缘还沾着几滴未干的血迹,竟是以本命精血催动灵器强行破开幻障的痕迹。他每踏出一步,壶中便传来波涛翻涌之声,仿佛承载着一片怒海。
午时的钟声尚未散去,慕容芸素白的身影已如惊鸿掠上玉阶。她随身携带的那柄软剑发出一声清吟,剑锋残留的木属性灵力波动在归鞘时化作点点叶片飘散。
关溪紧随其后落下,月白色罗衣下摆数处焦黑的破洞格外刺目。那是她在贪念幻境中,面对幻化出的滔天火海仍执意前冲时,被业火灼出的伤痕。衣袖翻飞间,隐约可见她提前为试炼而准备,腕间佩戴的清心玉镯已布满细密裂纹。
陆经年沉重的脚步声最后响起。他背负的玄铁重枷上,数十道新鲜的斩痕交错纵横,最深的一道几乎将三寸厚的枷锁劈开大半。那些狰狞的痕迹无声诉说着,这个身形瘦削的少年在幻境中究竟经历了怎样惨烈的厮杀。他每走一步,都有暗红色的血珠从枷锁缝隙间滴落,在玉阶上绽开触目惊心的血梅。
当残阳将云海浸染成血色时,琉璃殿山巅已矗立着数百道身影。
内门弟子凭借浑厚根基几乎全员晋级,衣袂翻飞间尽显名门风范,而外门弟子中,除却陆经年、厉锋等几匹以命相搏杀出重围的黑马,其余弟子则要来得相对更晚些,更大的一部分弟子在暮鼓声中黯然离场。
随着最后一道接引金光在晚霞中缓缓消散,八百块晋级玉令同时绽放清光,将优胜者的身影镀上一层璀璨金边。
当最后一道接引金光消散时,八百个晋级名额尘埃落定。
就在此时,朹木殿方向忽然飘来阵阵沁人心脾的异香,那香气似兰非兰,隐约夹杂着千年灵药的芬芳。
白芷广袖轻扬,数百名身着月白袍服的执事弟子手托青玉盘鱼贯而出。
盘中灵膳宝光莹莹:血参灵粥蒸腾着赤霞般的氤氲之气,九叶灵芝汤在玉盏中泛着翡翠般的涟漪,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龙髓凤肝羹,金黄的汤汁中沉浮着晶莹剔透的灵材,每一口都蕴含着精纯的天地灵力。
第203章 天阶落幕
“第一轮试炼,到此为止。”
白芷清冷如玉磬的声音在山巅回荡,原本肃穆的氛围顿时被打破。
筋疲力尽的弟子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瘫坐在地仰天大笑,有人激动地抱住同门。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悠长,三三两两结伴离去的背影中,有人相拥而泣,有人击掌相庆。
而那些黯然退场的弟子,也在执事们温和的搀扶下,默默将这次试炼的感悟刻进心底。
无人注意的角落,白宸不知何时已悄然睁开双眸,那双如古井般幽深的眼睛静静注视着逐渐散去的人群,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
他染血的衣袍在暮色中在轻扬,如同战场上永不倒下的旌旗,独自朝着与喧闹人群相反的方向离去。
计无双不知何时已悄然跟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灵酒。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轻轻荡漾,蒸腾起带着桂花清香的雾气。
他指尖轻点杯沿,酒面上便泛起细碎的金芒,照亮了两人身前丈许的幽径。
“今年的桂子,比往年香些。”计无双将酒盏递过,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山间的月色。
白宸唇角微扬,接过酒盏仰头饮尽,酒液入喉,化作一道暖流游走四肢百骸,桂花的清甜里,隐约品出一味疗伤灵药的苦涩。
月色如纱,计无双随着白宸缓步来到风信殿外的灵溪畔。
夜风拂过溪畔的灵草,携着清冽的药香,溪水在月光下流淌着细碎的银辉,恍若星河坠地。
婆娑树影间,黑袍女子盘坐溪边巨石,火焰纹路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如瀑的赤发披散肩头,与黑袍形成鲜明对比,星辉洒落,勾勒出她修长而充满力量感的身姿。
江离似有所觉,回头一看,只见白宸腕间绝念已然化作长刃,刀尖点地,行了个标准的挑战礼。
“请指教。”
他声音平静,白衣上斑驳的血迹早已凝固,眼神沉寂得如同古井无波。
计无双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退至三丈外的老松之下,袍袖轻拂间已在石上布好茶具。
江离端坐的身姿忽然一滞,火红面具下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具边缘,鎏金纹路在夕阳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片刻静默后,她缓缓起身,黑袍下骤然窜出数道赤色火蛇,在空中交织成玄奥的轨迹。
那些火焰如有生命般在她周身游走,时而化作凤凰展翅,时而凝为莲花绽放。
最终所有火蛇尽数没入她的手心,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灼烧气息。
“嗯。”
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几分金属般的冷冽。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在场众人都绷紧了神经,整片空间甚至都因此而骤然凝固。
白宸双腿间骤然迸发出淡青色灵力波纹,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一道妖异的血色月轮割裂长空,裹挟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戮气息直取江离面门。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染成猩红,隐约可见扭曲的冤魂在锋芒中哀嚎。
那道血色月牙锋芒上,密密麻麻浮现出猩红的杀戮道纹,每一道纹路都在疯狂吞噬着周围的天地灵气,锋芒未至,恐怖的威压已经让凉亭四周的千年古松纷纷拦腰折断。
刹那间,整座山巅的气流都为之一滞。
传承灵技:风陨斩月!
血色月轮出现的刹那,凝练着实质般的毁灭气息使得整条灵溪的水流都为之一滞。
白宸一出手,便直接使出了自己的最强灵技!
江离火红面具下的瞳孔骤缩,却不见丝毫慌乱。
她冷哼一声,玉手翻转间,一朵朵金红色火莲绽放,转瞬间化作一只翼展三丈的烈焰凤凰,每一根翎羽都是由最纯粹的凤凰火焰凝聚而成。
凤凰长鸣一声,双翼掀起滔天火浪,炽热的焰浪将周围空气灼烧得扭曲变形,将袭来的血色锋芒吞没。
轰——!
爆裂的火光中,血色月牙与白宸的身影竟同时化作残影,在火舌中点点消散不见。
江离心头警兆突生,背后汗毛倒竖。
白宸的真身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她身后三尺,那道真正的风陨斩月此刻才完全展露锋芒。
血色月牙上缠绕的杀戮道纹清晰可见,距离她的后心仅有寸许之遥!
轰!
血色月牙狠狠斩在江离黑袍之下如同火焰的甲胄之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狂暴的灵力震荡使得整片灵溪的水面炸起数丈高的浪花
那甲胄上每一片鳞甲都铭刻着古老的凤凰纹路,在受到冲击的瞬间,纹路亮起刺目的金红色光芒,竟将蕴含着恐怖杀戮道则的月牙锋芒完全抵消。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用绝念之刃施展的,能够斩灭万物的风陨斩月,此刻竟如同凡铁般死死卡在甲胄表面,连一丝裂痕都未能留下!
江离面具下的眼眸陡然转冷,瞳孔中燃起两簇妖异的金色火焰。她周身甲胄上的凤凰纹路突然活了过来,化作无数道流动的火线。
轰隆!
下一瞬,一股炽烈到极致的恐怖热浪,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
那热浪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山巅的千年古松在瞬间碳化,脚下的岩石瞬间熔化成赤红的岩浆。
白宸瞳孔骤缩。
此刻的他刚施展完绝杀一击,,正处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尴尬境地。更可怕的是,为追求极致的攻击力,他完全放弃了防御。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厮杀中养成的习惯,可这一次,却没有给他带来任何裨益。
嗤——!
恐怖的热浪结结实实轰在他毫无防护的肉身上。
只见他胸前的衣衫瞬间灰飞烟灭,裸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开裂,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砰!
白宸重重撞在百丈外的山壁上,整个人几乎嵌入岩石之中。
“噗——!”
白宸猛地喷出几口鲜血,殷红的血珠溅落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第204章 再战江离
然而白宸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却平静得可怕,就这么直直地凝视着江离,眼底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他缓缓从凹陷的岩壁中挣脱,碎裂的岩石簌簌落下。
焦黑的皮肤表面,一道道暗金色古老符文如同活物般浮现,在碳化的表皮下游走。这些符文形似上古铭文,每一笔都蕴含着恐怖的杀戮道源。
咔嚓——
随着符文流转,焦黑的外皮开始龟裂脱落,露出下方新生的肌肤。
那些肌肤上同样布满了细密的暗金纹路,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最诡异的是,那些被凤凰火焰灼烧的伤口处,竟有一缕缕金色火焰在燃烧,他正在以火炼体,将伤害转化为淬炼!
江离面具下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清楚地看到,白宸新生的肌肤上,那些暗金符文正在疯狂吞噬周围残留的凤凰火焰。
每吞噬一缕火焰,符文就明亮一分,而他身上的气息也随之强盛一分。
刹那间,整片夜空骤然震颤!
上百道白宸的残影同时浮现,每一道身影都凝实如真。
暗金色的古老符文在他们体表流转,如同活物般吞吐着天地灵气,所有残影手中都握着一柄由纯粹杀戮之气凝聚的血刃,刃身上血色路纹明灭不定,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凶煞之气。
无数道血色刀光同时斩落。
每一道刀光都在空中划出诡异的血色轨迹,仿佛连空间都被切割出细密的伤口,刀光交织成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朝江离笼罩而去。
步法:百影千幻!
江离不敢怠慢,双手迅速结印。
每一道印诀打出,周身火焰就炽烈一分,转眼间,她身后凝聚出一道直径十丈的火焰旋涡,旋涡中传出阵阵清越凤鸣。
唳!
九只完全由凤凰火焰凝聚而成的火焰凤凰从旋涡中冲天而起,每只凤凰皆翼展五丈,翎羽上跳动着金红色的符文,双目如红宝石般璀璨。
灵技:九舞焚天。
凤凰所过之处,虚空都被灼烧出扭曲的波纹。
它们在夜空中交织出玄奥莫测的轨迹,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璀璨夺目的灵光,炽烈的火翼将整片天穹映照得亮如白昼,白宸斩出的血色刀影在火浪中不断崩解,化作漫天血晶簌簌坠落。
两股截然相反的灵力在夜空中激烈交锋,火浪与血光每一次碰撞都炸开震天动地的轰鸣。
爆散的灵力余波将方圆百丈的云层都撕得粉碎,炽热的火雨与冰冷的血晶交织成一场瑰丽而致命的灵力气旋。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嗤——!
白宸的真身突然从江离背后的虚空中踏出。
他手中的血刃幻化出三尺长的猩红锋芒,刃身上缠绕着神秘至极的暗金色古老符文,血光中仿佛有万千冤魂在哀嚎,要将这焚天烈焰彻底撕裂!
江离火纹面具下的瞳孔猛然一缩,九只火焰凤凰伴随着穿云裂石的清越凤鸣冲天而起,展翅间带起焚天煮海的热浪,在半空中交织盘旋,朝白宸绞杀而去。
两股毁天灭地的力量轰然相撞,整片空间顿时扭曲变形,发出令人心悸的咔擦脆响。
狂暴的灵力乱流席卷八方,将灵溪四周终年不散的灵雾撕扯得支离破碎,地面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痕,飞溅的碎石尚未落地,就被可怖的高温熔化成赤红的岩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够了。”
一道如冰泉般的声音骤然响起,瞬间穿透了震耳欲聋的爆鸣声。
白芷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二人之间,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宛如谪仙临世。
他修长的五指轻抬,古老的归墟图在半空中徐徐展开。
图中星砂流转,演化出浩瀚星海的虚影,潮汐漩涡缓缓旋转,爆发出恐怖的吞噬之力,那足以毁天灭地的血色刀芒与焚天烈焰,竟如泥牛入海般,被归墟图尽数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白芷雪白的广袖在灵力乱流中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未曾掀起半分。
他淡漠的目光扫过二人,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要打,等宗门大比结束再打。”
视线最终落在白宸身上时,语气陡然转冷,“现在,你给我回去疗伤。”
白宸撇了撇嘴,周身翻涌的血气如潮水般退去,那些暗金色的古老符文也渐渐隐入肌肤之下,只余几缕黑烟从焦黑的伤口处飘散。
江离冷哼一声,九只火焰凤凰长鸣一声,化作流火回到她的手中,四周的温度瞬间恢复正常,唯有龟裂的地面和碳化的古松,见证着方才那场惊世骇俗的交锋。
白芷广袖轻拂,归墟图骤然化作万千星辉散落。
那些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星砂如有灵性般,精准地没入每一处灵力乱流最狂暴的节点,星砂所过之处,扭曲的空间被寸寸抚平,肆虐的灵力乱流如同被无形的大手镇压,转瞬间便消弭于无形。
旋即,点点星砂化作道道水波荡漾开来,将地面上焦黑的痕迹一一抹去,就连被碳化的古松,也在水波掠过时重新焕发生机,抽出嫩绿的新芽。
待他回过头时,整个风信殿已恢复如初,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交锋从未发生过,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焦灼气息,证明着这里曾经爆发过怎样可怕的能量碰撞。
“咳…咳咳…”
白宸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暗红的鲜血喷溅在地面上,在泥土上绽开刺目的血花。
他抬手随意抹去唇角的血渍,面色苍白如纸,却依然保持着平静的神情,朝白芷和江离微微颔首。
随即,他便拖着略显踉跄的身影,一步一步地朝山下走去,每走一步都在泥土地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血脚印,半途时,还朝计无双的方向招了招手。
计无双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白宸的后背上,那袭白衣早已被凤凰火焰灼烧得支离破碎,焦黑的布料与皮肉黏连在一起,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伤口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缠绕着暗金色符文的肉芽如同活物般交织生长,在焦糊的血肉间重新构筑着肌理。
第205章 天工万象
每一寸新生的血肉上都流转着古老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白宸垂在身侧的右手不受控制地轻颤着,指节处露出被火焰灼烧后的惨白骨骼。
可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计无双甚至能看到他脖颈处暴起的青筋,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这个人在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山风拂过,带来浓重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计无双沉默地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白宸手臂时顿了顿,最终只是虚扶在他的肘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的动作很轻,却足够稳,恰好能让白宸借力,又不至于显得太过刻意。
“走吧。”
白宸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却依然平静。
他迈步时,焦黑的伤口再次崩裂,暗红的血珠顺着脊背滚落,在泥土地上留下一路触目惊心的痕迹。
江离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面具下的红唇微微抿紧。白芷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地面上那一串渐渐干涸的血迹,良久没有开口。
山风拂过,带走了最后一丝血腥气,也带走了这场突如其来的交锋的所有痕迹。
晚风卷起白芷垂落的发丝,他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轻声叹道,“我早说过,这疯子登天阶时有所顿悟,今夜必会找你一战。”
江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具边缘,轻飘飘的声音透过火红面具传来,带着几分金属般的颤音,“阿芷…换作是你,也会应战的。”
白芷袖中的手指轻轻掐算,抬眸望向夜空下若隐若现的流云,忍不住感叹道,“这疯子…进步太快了。仅仅半年的时间,精进如斯,实在骇人听闻。每战必有所悟,这等天赋,古籍都未曾记载。”
“他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条血路,又在杀戮中不断突破。”江离神色复杂,“每次战斗,他总能带给我许多启发。”
白芷突然转身,雪白衣袂扫过地面。
“走上这样一条道的人,身上却带着不该有的…”白芷轻声道,“人性。”
江离面具下的瞳孔微微一缩,忍不住看向他。
白芷感慨道,“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能够让他产生如此强大,却又无法磨灭的心魔。”
“青冥楼满门尽灭,他毫无愧色;冤魂缠身,他心神不动。”白芷的眸光逐渐变深,“这说明他的心魔,并非源于杀戮。”
月光洒入他的眸中,映得他眉目如画,“他心思太深,身上却有一种十分矛盾的感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自己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却还是会不停地逼着自己去做。”
晚风卷起他的长发,白芷的声音飘散在暮色中,“这样一个人…执念究竟会是什么呢?”
几点疏星悄然浮现,在云隙间明灭不定。
山间浮起的雾霭,将琉璃殿的飞檐斗拱晕染得如同水墨,夜风掠过古松枝头,带起沙沙轻响,惊起几只夜栖的寒鸦,黑影掠过月轮时洒落几声凄清的啼鸣。
白芷静立在原处,望着渐浓的夜色。
他雪白的衣袖在晚风中轻扬,远处雪莲殿练功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灵泉泛起粼粼银光,几只夜萤从草丛中升起,拖着淡绿色的光尾在古松间流转。白宸离去的山道上,那些未干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泽,像是一条蜿蜒的朱砂线,渐渐隐入黑暗深处。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练武场上薄雾氤氲,清凉的山风穿林而过,带着晨露的湿润与草木清香,将整片场地笼罩在静谧的氛围中,场边古松的枝叶上还挂着未干的露珠,在朝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今日启封宗门大比第二重试炼:天工万象。”
白芷清冷的声音穿透晨雾,在场中回荡。他今日换了一袭月白色广袖长袍,腰间悬着的青玉令牌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话音方落,一名身着青衣殿服的弟子大步上前。
他微微行礼,手中捧着一个鎏金托盘,中央摆放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
那罗盘通体泛着古朴的光泽,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精密齿轮与可活动的机关符文,每一道纹路都闪烁着淡淡的灵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罗盘中央镶嵌的那颗琉璃球体——它如同活物般缓缓转动,内里蕴含着浩瀚如海的灵力波动。
这些灵力波动仿佛含有灵气,时而呈现星河璀璨之象,时而化作山川河流,仿佛将一方小天地尽数收纳其中,球体表面不时闪过玄奥的符文,每一次闪烁都引得周围空间微微震颤。
当青衣弟子将罗盘呈上高台时,场中所有弟子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罗盘散发出的古老气息,让人仿佛看到了千万年来玄灵大陆上机关术的巅峰之作。
“此乃琉璃殿镇殿灵宝之一:天工万象盘。”
白芷修长的手指轻抚罗盘表面,齿轮转动间发出悦耳的机械鸣响。
他声音低沉,带着亘古的回响,“相传此物乃上古神族遗世至宝,由机关术巅峰大能千机子穷尽三百年心血铸就。”
他指尖轻点,罗盘中央的琉璃球体骤然亮起,显现出万千齿轮交错的虚影,“以九天神铁为基,天工核心为引,熔炼三千大道符文,更抽取一条完整的地脉龙魂作为核心动力,最终方才炼成这方蕴含机械小世界的玄妙罗盘。”
随着他的讲述,罗盘上的机关自行运转,无数细如发丝的符文在空气中投射出璀璨星图。
白芷的衣袖无风自动,“后世传闻,千机子因妄图以人造之物替代天道轮回,遭天罚雷劫而陨落,此盘流落凡尘,成为无数炼器师与机关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
他突然将罗盘高高托起,整个练武场的地面突然浮现出巨大的齿轮虚影,“机关算尽,自成寰宇;齿轮为日月,发条化山河。”
罗盘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所有弟子眼前都浮现出一方奇异世界的投影:钢铁森林中,青铜鸟雀振翅高飞;齿轮组成的河流里,银鱼摆尾游弋;发条驱动的山岳之巅,玉石傀儡对弈论道。
第206章 准备入场
“罗盘内藏一方完全由机关构成的「天工界」。”白芷的声音在周遭此起彼伏的机械运转声中,宛如清泉流淌,格外清晰,“此界之中,万灵皆为傀儡之造化,因规则迥异于外界,故而时间流速亦大相径庭,外界一日,界内已过十日之久。”
“尔等将在此界中,与傀儡搏杀,解谜题之玄机,寻机缘之所在。前六十四位能抵达内境核心者,方能晋级。”
言罢,最后一个字如重锤落定,罗盘倏然腾空而起,于苍穹之下展开一幅浩瀚无垠的周天星图,星辉璀璨,映照四方。
场中顿时响起阵阵低语,弟子们或三五成群,或独自凝望,眼中皆是惊异与兴奋交织的光芒。
白芷周身,星辉骤然迸发,衣袂在澎湃的灵压下猎猎作响。
那天工万象盘悬浮于他掌心三寸之上,数以万计的精密齿轮,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旋转啮合,发出悦耳却又令人心悸的机械嗡鸣。
“咔嗒——咔嗒——”
齿轮咬合之声,宛如天地之鼓,回荡在每一个人的心间。
随着这声响,无数道半透明的立体虚影,自罗盘中心喷薄而出,于阳光下折射出金属特有的冷冽光芒,瞬间构筑出一个半径百丈的奇异领域。
地面之上,齿轮状的金色纹路浮现,每一道凹槽中都流淌着液态的灵能,宛如大地的血脉;空气中,发条与轴承组成的立体符文,按照某种玄奥莫测的轨迹缓缓运转,宛如星辰之轨迹;就连那吹拂的山风,也被这奇异之力转化成了银色的数据流,在领域内编织成一张可见的灵力网络,璀璨夺目。
最令人震撼的,莫过于这机械领域的正中央,一个完全由灵能构筑的微型世界正在缓缓成型:青铜铸造的山川河流间,玉石雕琢的飞禽走兽栩栩如生,仿佛赋予了生命;齿轮组成的日月星辰,在穹顶之上规律运转,宛如真实的宇宙;无数精巧绝伦的机关造物,正在这方小天地中演绎着属于它们的“生命”轨迹,令人叹为观止。
白芷立于这机械领域的中心,整个人仿佛与罗盘融为一体,成为这方天地的核心。
“全体参赛弟子,”他每说一字,便有新的齿轮虚影在空中凝结,宛如星辰诞生,“准备入场!”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整个机械领域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宛如天地之怒。
八百道金光,自罗盘中心迸射而出,精准地笼罩在每一位参赛弟子身上。
金光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机关符文流转,为接下来的试炼做着最后的准备。
白宸静立原地,漆黑的眼眸倒映着眼前逐渐成型的灵能世界,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罕见的惊异。
青铜为骨,灵能为脉,竟真能构筑出一方完整的天地法则,这等手段,堪称鬼斧神工。
那些精密咬合的齿轮,演绎着日月轮转;发条驱动的山河,自成循环,这等化机械为天道的创世之举,着实令人叹服不已。
他微微眯起眼睛,黑眸在金光的作用下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整个天工界的构造,在他眼中纤毫毕现,宛如掌中之物。
“这天工界中,我隐约感觉有三层不一样的法则。”白宸压低声音,唇齿间泄出一缕灵力传音,对身旁的计无双道,“首层傀儡多循固定轨迹,若是进场后分散,先避开无谓缠斗,尽快赶到第二层入口。”
计无双墨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顺着白宸的视线望去,果然在那绚丽的机械幻象之下,隐约捕捉到三道截然不同的灵力波纹,宛如天地之间难以言喻的秘密,等待揭晓。
最外层似熔岩般躁动不安,中间层如清水般平静澄澈,最深处则如同深渊般晦暗难明。
计无双不动声色地颔首,袖中的手指却悄然掐算起来,心中暗自惊叹。
这位十几岁的少年,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看破这上古灵器的运转规律,这份眼力,恐怕连八重天的沈天境强者都未必能及。
就在二人交谈间,天工界的构筑已接近尾声。
那些漂浮的齿轮虚影,开始实质化,逐渐形成一道道通往异世界的门户,宛如通往未知的通道。
\"天工界内,危机四伏。\"
白芷的声音骤然转冷,手中罗盘突然迸发出刺目金芒。
八百道青铜符箓从齿轮间隙激射而出,精准地悬浮在每位弟子面前。符箓表面刻满细密的防护阵纹,中央嵌着一颗微型琉璃珠,正散发着柔和的灵光。
“生死关头,碾碎此符。”白芷指尖轻划,所有符箓瞬间没入弟子们的心口,“若因生命危险而被护符传送出局…”
他眸光如电,扫过全场,“即刻淘汰!”
最后一个字余音未落,罗盘中央的琉璃球体突然爆发出太阳般耀眼的光芒。八百道金色光柱从天而降,将参赛弟子尽数笼罩。
轰——
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中,所有弟子的身影开始扭曲虚化。
白宸最后看到的,是计无双墨绿瞳孔中映出的青铜巨树虚影,以及白芷投过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金光散去时,偌大的练武场已空空如也。
唯有罗盘一分为八百,八百个青铜罗盘悬浮在半空,每个罗盘上方都投射出对应的弟子虚影。
他们已置身于那个齿轮为日月、发条化山河的奇异世界。
微风拂过,带起几片落叶。
白芷负手而立,望着罗盘群中央最耀眼的那枚,那里映出的,正是白宸踏入天工界的背影。
……
「天工界」。
外境·机巧荒原。
当传送灵阵的光芒逐渐消散,白宸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机械荒原之上。
第一眼望去,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机械巨手揉碎后随意拼凑。
大地在呼吸。
数以万计的青铜齿轮相互咬合,构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机械平原。
每一枚齿轮都有磨盘大小,齿隙间渗出暗红色的润滑油脂,无数齿轮咬合发出的金属呻吟在空气中震颤,时而尖锐如指甲刮擦铁板,时而低沉似垂死巨兽的呜咽。
第207章 机巧荒原
这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颅骨内壁不断回荡,令人心悸而恐惧。
刚踏上地面,就感受到齿轮传导来的规律震颤,像某种沉睡巨兽的心跳。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灼烧后的焦臭味,混合着灵髓挥发特有的甜腥。
视线所及之处,大地由相互啮合的青铜齿轮构成,每个都有车轮大小。
这些齿轮并非整齐排列,而是像被某种狂暴力量撕碎后又随意拼凑起来。有些齿轮已经锈蚀成暗绿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腐蚀孔洞;有些则闪着诡异的油光,仿佛刚刚上过润滑。
在齿轮的缝隙间,暗红色的粘稠液体缓缓渗出,散发着铁锈与腐败油脂的混合气味。
三具铁狼傀儡从废械堆后踱出,它们的构造明显经过多次“修补”:一具的头颅是用铜壶改造的,壶嘴还滴落着黑色机油;另一具的后腿接反了方向,关节以违背常理的角度弯曲着。
最令人不安的是中间那具,它的胸腔里塞着半具人类骸骨,每当它移动时,那些枯骨就在金属腔体内咔哒作响。
突然,远处液压河流突然爆发出尖锐的汽笛声。
百米外的液压河流炸开一道银白水柱。
银白色的液态灵髓从管道裂缝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形成短暂的水晶幕布。透过这层帷幕,能看见河床上堆积的傀儡残骸正在灵髓中缓缓溶解,金属表面冒出细密的气泡,就像正在被消化的食物。
沸腾的液态灵髓喷涌到二十丈高,照亮了河床上堆积如山的傀儡残骸。
那些扭曲的金属肢体仍在抽搐,就像被扯断的蜘蛛腿,一具半融化的铜隼擦着白宸的头皮掠过,它的尾翼插着半片残破的符箓,上面依稀可见“天工”二字。
最令人不安的是天空。
天空呈现出病态的暗红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数细小的金属碎片悬浮其中。
这些碎片会随着地面齿轮的转动而改变角度,将刺眼的光斑投射到各处。
当白宸试图寻找光源时,一块巨大的青铜镜面突然从云层中翻转,刹那间将你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到数百丈外的发条山脉上。
空气中飘浮着金属粉尘,每次呼吸都能感受到细小的颗粒刮擦着气管。
白宸的皮肤开始无意识地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这些汗滴很快就在齿轮辐射出的热量下蒸发,只在衣物上留下白色的盐渍。
咔嚓!
脚下突然传来异响。
白宸低头看见一枚生锈的齿轮正缓缓下沉,相邻的三枚齿轮立刻加速旋转,齿尖闪过寒光。
这地面竟会“进食”。
那些锈蚀的零件,正在被活生生的机械大地消化吸收。
白宸环顾四周,荒凉的机械平原上不见半个人影。
天工万象盘显然将所有人都随机分散,独自面对这片诡谲的金属世界。
三具铁狼傀儡已经逼近到十步之内,锈迹斑斑的金属身躯散发着二阶灵兽级别的灵力波动。它们的电子眼中跳动着猩红的光芒,下颌齿轮转动间发出“咔哒咔哒”的威胁声响。
铮——!
绝念手环瞬间化作长刀,雪亮的刀身在暗红天幕下划出凄冷的弧光。
白宸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手腕轻转,一道刀气便如新月般斩出。三具铁狼傀儡的金属身躯在刀光中一分为二,断口处迸溅出蓝色的电火花。
轰!
被斩碎的傀儡残骸坠落在齿轮大地上,立刻被蠕动的金属齿牙吞噬。
白宸垂眸看着这一幕,脚下的齿轮散发着灼热,但吹过的风却冰冷刺骨。
金属热胀冷缩的“噼啪”声此起彼伏,仿佛整片荒原在用机械语言窃窃私语。
当他迈出下一步时,一枚松动的齿轮突然下陷。
相邻的三枚齿轮瞬间加速旋转,锋利的青铜齿尖以惊人的速度划破空气。
嗖——!
白宸的裤腿应声裂开一道整齐的切口,露出下方泛着淡金色光芒的皮肤。
那些齿轮齿尖上,还挂着几丝被切断的布料纤维,正被贪婪地卷入齿轮间的缝隙。
白宸缓缓环视这片机械荒原,眸中闪过一丝冷芒。
忽然间,淡青色的灵力波动如潮水般在他周身涌动,一对凝若实质的庞大羽翼自背后轰然展开。
那羽翼每一片翎羽似乎都被这天工界的法则所侵染,流转着淡金色的纹路,层层叠叠铺展如垂天之云。
随着双翼舒展,无数光尘从羽隙间倾泻而下,在暗红色的天幕下勾勒出璀璨的光河。
翼展足有十余丈,遮天蔽日,投下的阴影将整片齿轮平原都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他眉心浮现出一道淡青色的飞廉印记,纹路精妙如天工雕琢。
印记亮起的刹那,一尊狮身鹿首的古老虚影踏破时空而来,昂首嘶鸣,鹿角上缠绕着星河光带,狮爪下踩着破碎的齿轮,琥珀色的兽瞳中倒映着万千世界的生灭,周身散发着跨越时空的苍茫气息。
“咔嚓!”
在这双重威压之下,方圆百丈内的齿轮纷纷崩裂。
那些原本虎视眈眈的机械造物,此刻全都瑟缩着后退,电子眼中猩红的光芒剧烈闪烁,仿佛遇到了天敌,就连天空悬浮的青铜碎片都开始不安地震颤,折射出的光斑乱作一团。
白宸立于飞廉虚影之中,衣袍猎猎。
他伸手轻触眉心印记,飞廉立刻仰天长啸,声波化作肉眼可见的青金色涟漪,将远处一座齿轮山丘直接夷为平地,无数金属碎片在空中飞舞,却不敢靠近这对神圣羽翼分毫。
白宸振翅升至千丈高空,整片机械荒原的骇人全貌尽收眼底。
大地犹如一张被暴力撕碎的青铜巨网,数以百万计的齿轮精密咬合,构成直径超百里的恐怖阵列。
这些泛着铜绿的金属齿轮并非死物,而是遵循某种诡异的韵律缓缓转动,每一次啮合都渗出暗红油脂,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不适的金属幽光。
荒原中央,发条山脉如同一条沉睡的机械巨龙,山脊上裸露着直径十丈的巨型发条,此刻正自动旋紧,带动整条山脉微微震颤,将震波传导至整个荒原。
第208章 灵髓漩涡
那震波沿着八条青铜血管传导,那是输送液态灵髓的液压河,银白色的灵髓在管道中奔涌,在某些节点喷薄而出,形成高达百丈的间歇泉,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废械坟场如同溃烂的伤口,堆积着数以万计的傀儡残骸。
从高空俯瞰,这些残骸竟排列成诡异的符文阵列。
每当齿轮转到特定角度,坟场便骤然燃起幽蓝磷火,将扭曲的金属肢体投射到天幕,形成绵延数里的恐怖剪影,宛如某种机械文明的献祭仪式。
最令人不安的是荒原边缘,那里的齿轮正在缓慢吞噬着正常土地。
植被接触齿轮的瞬间碳化崩解,岩石被碾磨成金属粉末,整个侵蚀过程如同冷酷的机械瘟疫在蔓延。
而在荒原正上方,那片由金属碎片构成的天穹清晰可见。
无数青铜镜面以精确的角度悬浮,将阳光聚焦到特定区域,仿佛一只冷漠的机械之眼正在审视自己的造物。
“嘎——!”
突然,数百只铜隼从齿轮缝隙惊起。
它们翅膀的铰链反射冷光,在天空盘旋成金属风暴。
白宸瞳孔骤缩,那些铜隼分明是由无数细小齿轮构成,每一次振翅都在空中留下转瞬即逝的算式纹路。
更骇人的是,当他凝神细看,发现有些齿轮竟是半埋的巨型傀儡头颅,这些金属头颅的眼窝随着地面转动,无声追随着他的轨迹。
某个瞬间,白宸甚至看到一具头颅的金属嘴唇,正以极其细微的幅度开合,仿佛在诉说着机械的诅咒。
突然,白宸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双翼一振,朝着荒原中央那条狰狞的液压河流疾驰而去。
从高空俯瞰,这条机械血管般的河流犹如一条嵌在青铜齿轮大地上的银色裂痕,泛着病态的银光,数万段青铜管道如同巨蛇的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虹彩,仿佛大地的机械血管。
轰——!
主干管道突然膨胀,将银蓝色灵髓以脉冲波形式推进,河面顿时掀起环状金属浪涌。
两侧的过滤装置如呼吸般开合,喷吐出带有齿轮碎屑的蒸汽云雾。
在某些爆裂的管段处,喷射的灵髓在百丈高空就已冷却硬化,坠落时化作无数尖锐的金属冰锥。
河底的阴影中,探索者遗骸正缓慢金属化。
每当脉冲波经过,整条河流会突然透明一瞬,暴露出河床上正在组装的傀儡雏形,它们空洞的眼窝齐刷刷望向天空,仿佛在等待新的“零件”。
白宸的视线却未在此停留,羽翼轻振间已掠过山脉。
在齿轮平原与发条山脉交界处,一道直径百二十丈的螺旋深渊如同妖异瞳孔般镶嵌在大地上。
液态灵髓形成的精密漩涡泛着水银冷光,外围十二根青铜供能管道不断喷吐蓝白蒸汽,在漩涡上方凝成齿轮状云团。
正午阳光照射的瞬间,漩涡突然透明。
深渊底部,一个青铜立方体正在缓慢自转。
那是千机城的能量调节核心,表面蚀刻的符文随着旋转明灭不定,如同在呼吸。
白宸落在一柄半截插入地面的玄铁巨剑旁,剑柄的龙首造型狰狞可怖,龙睛处镶嵌的两颗红宝石正散发着微弱光芒。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看到漩涡深处悬浮的三节青铜指骨,表面蚀刻着千机城密文:「逆齿开天」。
指骨表面密文已被灵髓侵蚀成半透明结晶,却仍保持着机械活性,随着核心的旋转做着诡异的抓取动作。
每一次屈伸,都有肉眼可见的法则波纹荡漾开来。
白宸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这是通往千机城中境的钥匙,也是这天工界最核心的法则具现。
白宸静立岸边,凝视着眼前奔涌的灵髓长河,眸中闪过一丝震撼。
这浩瀚灵力被压缩至液态,化作奔流不息的机械血脉,如此壮观的景象即便以他的见识也为之动容。
他缓缓抬手,绝念手环银芒流转,凌厉刀气如流水般缠绕上指尖。
当手指探入河中时,灵髓如同遇见天敌般自动避让,在刀气周围形成一片真空地带。
但白宸仍能感受到那股刺痛,即便隔着刀气,灵髓的腐蚀性仍透过皮肤传来细微的灼烧感。
“可惜了。”
白宸轻叹一声,目光扫视着漩涡周边的机械构造。
若非灵髓中恐怖的腐蚀性,如此纯粹的灵力炼体,经过一段时间的吸收,灵修修为必将获得大幅提升。
轰隆——!
主干管道再次剧烈膨胀,整条液压河瞬间沸腾。
银蓝色灵髓在瞬息之间升腾,形成直径两百丈的恐怖光球。
十二根青铜供能管道如同血管爆裂,喷出裹挟青色电弧的金属蒸汽。
漩涡中心,九道螺旋光柱冲天而起,将青铜立方体撕扯成盛开的机械莲花。
在那莲花中央,一颗由液态齿轮构成的巨大心脏正在跳动。
每一颗齿轮都流淌着法则之力,每一次搏动都引发空间震颤。
无数汞珠状灵髓悬浮空中,每一滴内部都倒映着千机城的全息投影。
更骇人的是,那些金属化的骸骨此刻浮空而起,组成诡异的警示图腾,在震耳欲聋的齿轮咬合声中缓缓旋转。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景象,白宸只是目光平静地抬起手,绝念手环顷刻间化作长刀。
当银蓝色灵髓如暴雨般溅射而来时,银白刀光乍现,所有近身的灵髓液滴都在瞬间被斩成虚无。
他立于风暴中心,衣袂翻飞,目光却始终锁定在那颗液态齿轮心脏上,那里,才是中境千机城的真正核心。
白宸抬眸望了眼天穹上悬浮的青铜碎片,这是天工界特有的计时手段,如今那些碎片此刻正排列成特殊的刻度。
距离下一次灵髓脉冲大概还有三刻钟。
他指尖轻叩绝念刀身,银白色的刀气顿时如流水般环绕周身,在灵髓脉冲结束的刹那,纵身跃入液压河流。
嗖——!
入水的瞬间,数以千计的灵髓触须从管壁缝隙中暴射而出。
这些半透明的银色触须表面布满吸盘,每一只吸盘中央都镶嵌着微型齿轮,正以惊人的速度旋转。
第209章 河底夺钥
白宸皱了皱眉,银白色的刀光连闪,斩落的触须断面迸溅出蓝色电浆,在河水中晕染开诡异的荧光。
他沿着青铜管道螺旋下潜,漩涡外围漂浮着环形傀儡坟场。
那些残缺的机械部件在水中缓慢旋转,偶尔突然组合成临时性的杀戮傀儡,又被湍急的水流瞬间冲散。
更深处的水域开始产生视觉畸变,仿佛有座倒悬的青铜城池在水中若隐若现,似乎是中境·千机城的虚影。
当白宸潜至漩涡中层时,忽然察觉水流变得粘稠如胶。
数以万计的灵髓结晶在此处形成天然屏障,每一颗结晶内部都封印着微型机关兽。
他挥刀劈开结晶幕墙的刹那,那些释放出来的机关兽立刻组成绞杀阵型,却在触及刀气前就被漩涡撕得粉碎。
而在岸边,白宸没有注意到的是,正午的阳光透过玄铁巨剑龙睛处的红宝石,在地面投射出清晰的钥匙光斑。
那光斑随着日影移动,渐渐与漩涡中心重合。
水下三十丈处,白宸突然停住身形。
眼前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数以百计的金属化尸体正以朝圣般的姿态,环绕着漩涡最深处那扇青铜巨门。
白宸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以诡异姿态悬浮的尸体,忽然注意到所有尸体的金属化手指都诡异地蜷曲成爪状,指节以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扭曲着,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在执着地抓取某物。
他们的头颅不约而同地偏向同一方向,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望向漩涡深处。
顺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白宸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湍急的灵髓漩涡中央,三节青铜指骨正以诡异的轨迹缓缓旋转,指骨表面蚀刻的密文随着旋转明灭不定,如同正在呼吸。
“原来如此…”
白宸缓缓靠近漩涡深处那三节悬浮的青铜指骨,绝念之刃在掌心轻轻一划,刀刃割开皮肉时,伤口处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符文,将涌出的鲜血凝成一颗浑圆的血珠。
这颗血珠坠入灵髓的刹那,整片银蓝色液体突然沸腾,无数微型齿轮从指骨关节处迸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古老的契约阵图。
血液如同活物般在灵髓中蜿蜒游动,最终缠绕上那机械钥匙。
“咔嗒——”
青铜指骨突然如嗅到血腥的鲨鱼般暴起,三节指关节以违背常理的角度扭转,猛地咬合在白宸掌心伤口处。
指骨内部的精密齿轮疯狂旋转,与血肉产生诡异的共鸣,白宸能清晰感受到,无数细微的金属丝正顺着血管蔓延,与自己的神经系统建立连接。
最近的管道壁上,一个形似痛苦嘶吼的机械嘴巴缓缓张开,露出内部高速旋转的锯齿状锁芯。锯齿每一秒都在变换排列组合,唯有与之融合的青铜指骨能实时匹配其变化。
白宸忍着经脉被金属侵蚀的剧痛,将已与手掌长在一起的钥匙缓缓插入锁孔。
机械的轰鸣声骤然响起,随着青铜指骨逆时针旋转三圈,整条液压河骤然暴动,银蓝色的灵髓如同被激怒的巨兽,掀起滔天金属浪涌。
当钥匙被缓缓拔出时,一条由灵髓结晶构成的锁链随之显现,每一节晶体都镌刻着流动的古老铭文,在暗流中泛着幽蓝光芒。
铮——!
锁链末端,六棱柱状的核心结晶突然迸发出刺目强光。
结晶内部,一座微缩的千机城投影正在快速演变,从初创到鼎盛,再到衰亡,仿佛在瞬息间重演了这座机械之城的整个兴衰史。
整片河床突然剧烈震颤,漩涡底部如莲花般层层绽开。
一扇刻满星轨图的青铜巨门破水而出,门上三千六百个精密齿轮同时逆向旋转,发出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声。
那些环绕巨门的金属尸体突然集体抬头,眼窝中燃起的幽蓝火光在水下交织成诡异的星图。
轰——!
银蓝色的灵髓突然开始倒灌,如同被巨门吞噬般形成一条幽深的真空通道。
通道两侧的管壁上,无数休眠的机械构件正在苏醒,齿轮咬合声此起彼伏。
白宸握紧掌心仍在脉动的青铜钥匙,能清晰感受到它与巨门之间产生的共鸣震颤。
当他踏入通道的刹那,身后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液压河流如同活物般开始自我修复,管壁裂隙中爬出无数新生的机械傀儡。
这些扭曲的金属造物以朝圣般的姿态跪伏在地,它们刚刚成型的电子眼中,倒映着白宸逐渐消失在通道深处的背影。
通道尽头,青铜巨门上的星轨正在重组,仿佛在为新主人的到来重新校准时空。
白宸沿着灵髓退潮形成的真空通道缓步前行,每一步落下,青铜管壁便传来齿轮咬合的”咔咔“回响,仿佛整条通道都在呼吸。
通道两侧的管壁缝隙中,无数细如发丝的机械触须悄然探出,它们顶端镶嵌着微型红宝石,随着白宸的步伐有节奏地明灭,如同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通道尽头,那扇刻满周天星轨的青铜巨门正缓缓开启。
门缝中泄出的金光将整条通道染成琥珀色,隐约可见门内无数齿轮与发条自主运转的虚影。
更令人心惊的是,门内溢出的灵力波动竟与白宸体内的杀戮道则产生共鸣,他皮肤表面的暗金符文不受控制地亮起,与门上的星图交相辉映。
就在白宸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
嘎吱——
身后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扭曲声。
白宸猛然回首,只见那些跪拜的傀儡尸体正在疯狂重组。
青铜碎片如暴雨般汇聚,转瞬间凝结成一尊三头六臂的参天巨像,巨像胸口嵌着的正是在岸边见过的那柄玄铁巨剑,剑柄龙首的红宝石眼眸迸射出血色光束,牢牢锁定白宸手中的灵髓结晶链。
“擅闯…千机…者…”
巨像的嘶吼如同万千齿轮同时卡涩,六条机械臂轰然展开。
左臂化作直径丈余的齿轮锯,锯齿间跳动着青色电弧;右臂变形为液压重锤,锤头喷吐着灼热蒸汽;最骇人的是中间那条由无数微型傀儡拼接而成的手臂,此刻正像活物般扭曲蠕动,每个傀儡的头颅都在发出尖锐的啸叫。
第210章 青铜巨门
白宸的瞳孔微微收缩,绝念之刃上的血纹骤然亮起。
他清晰地看到,那些组成蟒臂的微型傀儡,赫然是人类的缩小版金属遗骸!
白宸神色未动,想到那些保持着跪拜姿态的金属残骸,眸中忽然闪过一抹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右手青铜钥匙上的密文突然亮起幽光,左手绝念之刃上的血色道纹如同活物般游动起来。
锵——!
就在三头巨像六臂齐出的瞬间,白宸猛然将灵髓结晶链刺入自己心口。
结晶链入体的刹那,爆发出太阳般耀眼的金光,链条上每一节铭文都化作流动的金色符文,顺着血脉流遍全身。
轰隆隆!
白宸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与青铜巨门完全一致的机械纹路,暗金色的道纹与青铜色的齿轮印记在他周身交织成网。
那些袭来的杀戮兵器在距离他三尺之处骤然僵住,齿轮锯停止旋转,液压锤悬在半空,那条由亡者傀儡组成的金属巨蟒更是瑟瑟发抖地蜷缩起来。
“现在。”
白宸的声音突然带上千重金属回响,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共鸣。
他每说一个字,身上的机械纹路就明亮一分,“擅闯千机者,如何?”
巨像的三颗头颅同时低垂,六条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地,发出臣服的嗡鸣,胸口的玄铁巨剑“铮”地一声脱出,剑柄龙首的红宝石眼睛此刻竟流露出敬畏之色。
白宸不再理会匍匐的巨像,转身走向完全洞开的青铜巨门。
门内的金光为他镀上一层神性光辉,那些悬浮的齿轮自动为他铺就一条道路。
随着他每一步踏出,身上的机械纹路都与青铜巨门的脉搏同步闪烁,仿佛他本就是这座青铜巨门等待了千万年的客人。
当白宸的身影完全没入巨门阴影的刹那,时空仿佛被某种力量生生撕裂。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座违背天地法则的机械神国。
数以万计的青铜齿轮悬浮在混沌虚空,大的如磨盘,小的似芥子,表面蚀刻着晦涩的上古铭文。
这些齿轮并非简单旋转,而是遵循着某种天道韵律彼此啮合,每一次咬合都迸发出幽蓝色的电芒。齿轮群组成的庞大阵列在天穹勾勒出星图轨迹,将整座殿堂笼罩在流动的青铜辉光中。
脚下灵髓结晶铺就的地面通透如琉璃,其下奔涌的银蓝色能量并非单纯流体,而是由无数细微的机械粒子组成的银河。
当白宸靴底落下时,这些“星尘”便如受惊的鱼群四散,在晶层下荡起一圈圈淡淡的涟漪。
殿堂中央的机械莲花正进行着开合轮回。
直径百丈的莲瓣由记忆金属锻造,每次绽放都会脱落三千片带着锯齿边缘的花瓣,又在坠落过程中重新分解成基础粒子。
莲心处悬浮着一颗由液态齿轮构成的巨大心脏,每次收缩都会将整座殿堂的空气抽成真空,再随着舒张喷出带着铁锈味的灵能风暴。
“终于来了…”
一道沙哑的声音自莲花王座之上传来。
白宸抬眼望去,只见一位白发如霜的老者端坐在由无数精密齿轮构筑的王座之上。
他瘦骨嶙峋的身躯被血色锁链缠绕,每一节锁链都深深嵌入皮肉,仿佛与血肉共生。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猩红如血的瞳孔之中,竟有无数微型齿轮在缓缓转动,仿佛能窥探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多少年了…”老者缓缓抬头,锁链随之哗啦作响,声音如锈蚀的金属摩擦,“你是老夫见到的第一个走杀戮之道的武修者。”
白宸目光微凝,注意到老者的右手已经完全机械化,五指化作五柄形态各异的利刃,此刻正随着莲心齿轮心脏的搏动而开合,宛如某种活体兵器。
更骇人的是,他的胸腔竟是半透明的,其中跳动的并非血肉心脏,而是一枚缩小版的机械莲心,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齿轮咬合的细微声响。
殿堂四壁骤然亮起,无数战斗影像如走马灯般浮现。
白宸一眼认出,那些皆是历代杀戮之道强者战斗的残影,每一帧画面都充斥着暴戾与毁灭的气息。
老者枯瘦的手指轻轻叩击王座扶手,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每一声都仿佛敲击在白宸的灵力核心之上,引得他体内气息微微震颤。
突然,白宸感到一股莫名的燥热从丹田升起。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裸露的皮肤上,正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猩红色的妖异纹路,这些纹路如同活物般在体表游走,勾勒出一幅幅狰狞的恶鬼图腾。
更可怕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瞳孔正在逐渐变得血红,视野中蒙上了一层血色薄雾。
这正是心魔即将附体的征兆!
白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老者竟能隔空引动他体内最深处的杀戮心魔,此等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要知道,即便是突破七重天时经受最危险的杀劫,他体内的杀戮心魔也从未如此轻易地被外力引动。
但表面上,白宸依然保持着令人心惊的平静,他微微眯起血红的双眼,任由那些猩红纹路在皮肤上蔓延,甚至主动放松了对心魔的压制。
这一举动,让老者血眸中的齿轮都为之一滞。
老者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讶异,“你竟敢主动接纳心魔?”
白宸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感受着心魔之力在体内肆虐的剧痛。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被心底翻涌的黑暗欲望一寸寸蚕食,可嘴角那抹讥诮的冷笑却始终未变。
这个疯狂的决定背后,是他对自身道心的绝对自信——既然你想看,那便看吧!
白宸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滔天血煞,猩红气息如烈焰般翻涌升腾,将整个机械殿堂映照得如同血狱。
他的双瞳赤红如血,死死锁定老者,那目光中蕴含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然而就在老者猩红齿轮瞳孔剧烈收缩的瞬间,异变陡生。
第211章 心魔入道
白宸肌肤上那些狰狞的血色纹路竟如退潮般迅速消散,暴起的青筋重新隐入皮下,就连那双骇人的血瞳也在一阵幽光闪烁后,重新归于深邃的漆黑。
机械莲花中央那颗液态齿轮心脏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银蓝色灵髓如同决堤的星河般从莲心喷薄而出。
这些蕴含着古老能量的液体在空中划出璀璨轨迹,每一滴飞溅的灵髓都如镜面般澄澈,倒映出白宸那张逐渐恢复平静的面容。
额前凌乱的碎发下,是一双古井无波的黑眸。
灵髓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在结晶地面上荡漾开一圈圈涟漪,这些涟漪相互交织,竟在殿堂中勾勒出一幅玄妙的星图。
而白宸就站在这星图中央,衣袂无风自动,周身最后一丝血色气息也消弭于无形。
“哈哈哈哈!”
老者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整座机械殿堂的齿轮都为之震颤。他胸腔内的机械莲心疯狂搏动,发出沉闷的轰鸣,缠绕周身的血色锁链哗啦作响,仿佛也在应和着这癫狂的笑声。
“疯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老者笑声戛然而止,齿轮转动的猩红瞳孔死死盯着白宸,“杀戮道源传承万载,多少惊才绝艳之辈都在这心魔侵蚀下道消身殒。即便是当年那位以杀证道的‘血狱魔尊’,最终也不得不在心魔的引诱之下彻底堕落…”
他的机械右手突然张开,五柄利刃“锵”的一声展开成扇形,指向殿堂四壁上那些战斗残影。
每一道残影中的强者,身上都缠绕着与白宸方才如出一辙的猩红纹路。
“可你……”老者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竟敢将心魔引入道心深处获取力量,再以纯粹的人性将其制衡……”
他机械化的胸腔内,那颗微型莲心突然迸发出刺目的银光,“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
“能在消散前见到这样的破解之法…”老者的声音略显飘渺,带着前所未有的畅快,“老夫这缕残魂,死而无憾了!”
白宸神色淡漠地注视着老者激动的模样,漆黑的眼眸如深潭般波澜不惊。
“七重天了吧?”老者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机械瞳孔中的齿轮飞速旋转,他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王座扶手,发出急促的金属脆响,“战魂是什么?”
“修罗。”白宸平静作答,声音不带丝毫起伏。
没有选择隐瞒,事实上,这个答案显然无法隐瞒。
在同样修习杀戮之道的老者面前,战魂的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醒目。
“转杀为法?”老者猛地前倾身体,缠绕在身的锁链哗啦作响。
他机械化的右手突然张开,五柄利刃在空气中划出寒光,“你倒是个有趣的。修罗掌杀伐,却是个为战而战的执法者。若杀戮之道还要遵循法条。”
老者的声音陡然拔高,殿堂四壁的战斗残影随之剧烈闪烁,“那还叫什么杀戮之道?!”
白宸闻言只是微微勾起唇角,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银蓝色的灵髓光芒映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衬得愈发深邃难测。
“不对!”老者突然厉声喝道,机械瞳孔中的齿轮骤然停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枯瘦的身躯猛地前倾,缠绕的血色锁链绷得笔直,“你的道心究竟是什么?”
白宸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拱手,衣袖在灵髓光芒中泛起幽蓝,“恕晚辈冒昧,尚未请教前辈尊讳。”
殿堂内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唯有机械齿轮运转的嗡鸣在空气中震颤。
“哈哈哈…”老者突然爆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胸腔内的机械莲心随着笑声剧烈搏动。
他缓缓靠回王座,五柄利刃在扶手上划出深深的刻痕,“也对…像你这样的人,对谁都会留三分戒备。”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某种古老的沧桑,“老夫的名号…现在的世人怕是早就不记得了。”
银蓝色的灵髓突然剧烈翻涌,在老者身后凝聚成一片血色的幻象,无数残肢断臂在虚空中沉浮,每一滴鲜血都化作精密的齿轮。
“万年前…”
老者的声音忽然变得飘渺,每个字都仿佛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他们都叫老夫…血滴子。”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整座殿堂所有的齿轮同时发出尖锐的鸣响,那些悬浮的青铜构件上,突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血珠,在银蓝光芒中妖艳地滚动着。
白宸瞳孔微缩。
殿堂中央,那朵机械莲花依旧在完成它永恒的轮回。
百丈直径的莲瓣由记忆金属锻造,每一次绽放都会剥离三千片锋利如刃的花瓣,这些带着锯齿边缘的金属花瓣在下坠过程中逐渐分解,化作漫天银色光点。
而在莲心深处,那颗由液态齿轮构成的巨大心脏正进行着规律的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将整座殿堂的空气抽成真空,紧接着的舒张又会喷涌出带着浓重铁锈味的灵能风暴,将那些分解的花瓣重新卷入轮回。
老者的声音在灵能风暴中显得格外沧桑,“此处确实是通往千机城的入口之一,但更重要的是…”
他机械化的右手轻轻抚过胸口透明的机械莲心,“这里也是千机城的命脉所在。当年老夫即将被心魔彻底侵蚀,准备自绝之时,是千机子以机械为老夫封存了这一缕元神。”
血色锁链随着老者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发出了一道低沉的轻叹,“作为交换,老夫答应替他永世守护这处命脉,维持千机城的运转。”
白宸的衣袍在灵能风暴中猎猎作响,他注视着老者那双齿轮转动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
“不过…”老者突然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露出金属打造的牙齿,“老夫可以为你指条明路,告诉你千机城真正的入口所在。”
短暂的沉默后,白宸微微颔首,“多谢前辈。”
第212章 战魂武技
“你离开之前。”老者突然抬手,机械五指发出“咔咔”的变形声,转眼间重组为一个布满血色纹路的机关匣。
“既然有缘相见,”他齿轮转动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老夫自然不会让你空手而归。”
随着机关匣缓缓开启,一道刺目的血光骤然爆发,将整座机械殿堂染成猩红,如同血海。
“这个…就送给你了。”
在这片血色中,一道古朴的卷轴缓缓浮现,表面缠绕着如同活物般的暗红纹路。
“这是适配于杀戮之道任何战魂的战魂武技。”老者的声音突然变得肃穆,机械胸腔内的莲心搏动声清晰可闻。
“记住,真正的杀戮之道…”他机械般的声音陡然变得沉重,别有深意地提醒道,“就是要将生死置之度外,方能…置于死地而后生。”
白宸的瞳孔猛然收缩。
在玄灵大陆,真正的武技比顶级灵泉还要稀少得多,即便是以他的身份地位,得到全大陆最顶尖资源的武修者,至今施展刀气时也只能依赖灵技。
绝刀传承中,刀法算得上是武技的一种,但除了“九天霓裳舞”后三式和作为必杀手段使用的“九九归一”外,剩下的都无法让他拥有足够威胁到八重天强者的能力。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伸向卷轴。
指尖触碰的刹那,那些暗红纹路突然活了过来,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手腕。
白宸能感觉到,一股古老而纯粹的杀戮意志正顺着血脉涌入体内。
刹那间,他的识海轰然震动,四个血色大字在意识深处浮现。
【天地杀劫】
卷轴中的信息如洪流般涌入:
“以身为引,熔铸战魂。持兵者每杀一人,战魂便强一分。百里之内,草木皆剑,触之即染战意。纵使肉身化血雾,战意犹可驱魂杀戮。”
紧接着,三段修炼要诀在脑海中炸开:
第一重【血焰焚身】——经脉逆转,血焰淬体。瞳孔分裂为血色复眼,可洞穿万物弱点。(禁忌:焚身之时若存半分求生之念,顷刻灰飞烟灭。)
第二重【无谓因果】——天降血雨,每滴皆映未来死状。需在万千种惨烈结局中保持杀心不灭。
第三重【突破自我】——血泉现影,毕生所杀之人尽出。唯有斩尽前尘,方能铸就纯粹杀心。
白宸的皮肤表面突然浮现出暗金色的古老符文,这些符文如同游动的蝌蚪般在肌理间流转,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远古战场般的低沉战鼓声。
符文的纹路越来越亮,竟在体表勾勒出一幅完整的修罗战纹。
突然,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
无法看清面貌的修罗战魂不受控制地具现而出,模糊的虚影在身后剧烈震颤,仿佛随时可能崩解。
那虚影仅能辨认出,手臂紧握着一柄不断滴落血珠的狰狞长刃,刃身上缠绕着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
轰——!
暗红色的业火自白宸体内爆燃而起,这火焰诡异至极,不仅没有灼烧血肉,反而如同活物般顺着经脉逆向奔涌!
每一道火流都在经脉中留下焦黑的灼痕,却又在瞬间被暗金符文修复。
白宸闷哼一声,脖颈处青筋暴起。
他的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蛛网般的血色裂纹,裂纹中渗出细密的血珠,却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化作血色雾气。
他整个人仿佛一尊正在从内部被撕裂的瓷器,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经脉逆转,焚尽杂质……”
老者的声音在血焰中飘忽不定,如同从遥远时空传来。
那机械齿轮构成的右手指尖,正不断滴落银蓝色的灵髓,每一滴都在接触血焰时爆发出刺耳的尖啸。
“记住,此刻若有一丝求生之念,”老者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清晰,血色锁链哗啦作响,“这血焰便会将你从内到外,烧成灰烬!”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白宸胸口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血光,那是心脏在剧烈收缩时透体而出的光芒。
白宸的瞳孔骤然收缩,漆黑的瞳仁如同碎裂的镜面般分裂开来,转瞬间化作八枚猩红复眼。
每一枚瞳孔中都映照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左上第一枚瞳孔中,老者机械身躯的关节连接处闪烁着危险的红色光点;
第二枚瞳孔里,银蓝色的灵力在殿堂中流动的轨迹纤毫毕现;
第三枚瞳孔甚至捕捉到空气中微尘震颤时带起的杀意涟漪……
白宸猛地仰头,下颌线条绷紧到极致,八枚复眼同时渗出细密的血珠。
此刻血焰已经烧穿心脉,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淬毒的钢针反复穿刺,又在暗金符文的修复下不断重生。
最致命的并非这撕心裂肺的痛楚,而是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求生,灵力本能地想要逆转经脉运行。
想活,就会死!
白宸的复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被鲜血染红的唇角缓缓扬起。
轰——!
随着心念一动,体内灵力突然暴走,竟主动助长血焰之势!
黑烟从肩头腾起时,碳化的皮肤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但在这片焦黑之下,新生的血肉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每一根肌纤维都缠绕着暗金色的古老符文。
老者机械瞳孔中的齿轮突然停滞,他看见白宸被血焰吞噬的身影中,渐渐浮现出一具更为完美的战魂虚影。
就在白宸新生的金属血肉尚未完全成型之际,头顶机械殿堂的穹顶突然扭曲变形,无数齿轮咬合处渗出猩红液体,转眼间化作一片翻腾的血云。
滴答——!
第一滴血雨坠落,精准地砸在他的眉心。
刹那间,白宸的识海如同被重锤击中,眼前的景象轰然破碎。
他看到自己跪倒在焦土之上,一柄缠绕着黑雾的长枪贯穿胸膛,枪尖搅动时带出破碎的心脏残片,滚烫的鲜血在冰冷的枪身上蒸腾起血色雾气。
“滴答。”
第二滴血雨落下。
这次他的视野被无数惨白鬼手填满,每一根手指都深深抠进他的皮肉。
第213章 天地杀劫
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撕裂声,他的右臂被整条扯下,露出森森白骨,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撕下的血肉在空中就化作新的冤魂,加入撕扯的行列。
“滴答、滴答、滴答……”
血雨渐成倾盆之势,每一滴都在白宸的识海中炸开一片血色幻境。
万柄光剑组成的囚笼中,他的身躯被钉成扭曲的姿势,每一次呼吸都让剑刃在脏器间搅动;
幽蓝业火里,他的皮肤像蜡油般融化,露出下面跳动的内脏;
尸山巅上,雪白的绝念之刃正插在自己跪倒的心口,刀柄上还残留着熟悉的温度……
血雨越来越密,每一滴都带来一种惨烈的死法。
溺毙、焚身、凌迟、魂飞魄散……
这些幻象同时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声音,而是直接震荡灵魂的死亡颤栗。
无数个白宸在血雨中哀嚎,每一个惨死的瞬间都化作实质化的恐惧压迫着他的识海,绝望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
八枚血色复眼剧烈震颤,将每一个死亡场景都烙印在瞳孔深处。
他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近乎释怀的弧度,身后的修罗战魂震颤,血色兵刃发出饥渴的铮鸣,刃口滴落的血珠在半空中凝结成诡异的杀戮符文。
“未来……”
白宸的八枚血色复眼同时收缩,将万千死亡幻象尽收眼底。
突然,他喉间迸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那笑声里竟带着几分癫狂的期待。
哗——!
他猛然张开双臂,任由血雨穿透新生的金属肌肤。
每一滴落在身上的血珠都炸开成新的死亡图景,在他的意识深处掀起惊涛骇浪。
无数个惨死的他在嘶吼,但他只是昂首迎接着这场死亡盛宴。
“若这是我注定的因果……”他染血的唇齿间吐出战意沸腾的低语,“那便来吧!”
修罗战魂突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所有死亡幻象在触及战魂的瞬间纷纷崩解。
停滞的血雨突然倒卷而上,在穹顶凝聚成一柄横贯天地的血色巨刃。
当巨刃斩落的刹那,整片血云连同万千死亡预言,一齐灰飞烟灭!
咕噜……
脚下的灵髓结晶突然消融,化作一汪粘稠的血泉,水面翻涌着暗红色的泡沫,散发着浓重的腥锈味。
泉水中,无数模糊的人影缓缓浮出,每一道身影都带着刻骨的怨念,死死盯着白宸。
第一个,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幼童。
昏暗的炼血堂地牢里,数百个孩子挤在腐臭的囚笼中,饿了三天三夜,却只有活到最后的人才能得到唯一的馒头。
无数人争相撕扯着,而那个孩子猛地朝他扑了上来……
他记得自己颤抖的手,记得喉咙里涌上的血腥味,记得那双至死都睁着的、不可置信的眼睛……
再往后…是炼血堂的长老。
为了守住脖颈上的玉坠,他不得不逃离炼血堂,面对追杀而来的炼血堂长老……
那夜他浑身是血,刀刃捅进对方咽喉时,长老的指甲深深抠进他的皮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诅咒声。
为了进入隐月,而在试炼中杀害的竞争者。
悬赏令上的目标,暗杀任务里的无辜者,甚至是某些不该死,却不得不死的人……
数不清的人影,每一个都是死在白宸刀下的亡魂!
“还我命来!”
亡魂们嘶吼着扑来,腐烂的手指掐住白宸的喉咙,尖锐的牙齿撕咬他的血肉。
更可怕的是,每接触一个亡魂,当时的记忆就如尖刀般强行灌入脑海——恐惧、痛苦,所有被刻意遗忘的情绪全部爆发!
第一次杀人时,他跪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指甲抠进泥土里,浑身发抖。
任务过程中,他被目标察觉,肋骨断了三根,却仍要拖着残躯完成刺杀。
白宸的八枚复眼剧烈震颤,新生的金属血肉在亡魂撕扯下迸裂,暗金色的符文疯狂闪烁,试图修复他的身躯。
“我的杀孽吗……”
白宸的八枚血色复眼微微震颤,瞳孔深处倒映着无数扑来的亡魂。
但转瞬间,所有的波动都归于死寂,只剩下令人胆寒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柄由纯粹的杀意凝聚的血色长刀凭空显现,刀身上缠绕着暗金色的古老符文,每一次呼吸都带起锋刃上血珠的颤动。
“既然杀了第一次……”
刀光如血色闪电般划破血泉的雾气,第一个扑来的幼童亡魂瞬间身首分离。那颗小小的头颅在空中旋转时,竟露出解脱般的微笑。
“那就能杀第二次!”
白宸的身影骤然化作一道血色残影,在沸腾的血泉中穿梭。
每一刀都精准地斩断一段过往,每一式都狠辣地劈开一段记忆。
亡魂们凄厉的嚎叫声中,他仿佛也在斩杀着曾经的自己。
那个会恐惧、会痛苦、会犹豫的自己。
当最后一个亡魂在刀光中烟消云散时,翻涌的血泉突然凝固。
粘稠的血水化作一面光滑的猩红镜面,清晰地映照出镜中人。
浑身浴血的白宸,八枚复眼中再也找不到丝毫人性的波动,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冰冷。
“好纯粹的杀心……”
老者的机械嗓音罕见地带着颤抖,齿轮转动的瞳孔微微收缩。
......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当三重修炼要诀的光纹在白宸体表完全显现后,他便如雕塑般盘膝而坐,陷入绝对的沉寂。
他的身影在血泉凝固的镜面上投下暗影,低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间隐约可见八枚血色复眼泛着幽光。
新生的金属肌肤上,暗金色符文如同活物般游走,每一次明灭都带起细微的空间涟漪。
机械殿堂陷入死寂。
悬浮的青铜齿轮全部凝滞在半空,连最细微的震颤都消失了。
银蓝色的灵髓停止了流动,凝结成晶莹的冰棱状结晶,老者的机械身躯保持着前倾的姿势,连齿轮转动的声响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
唯有白宸周身三寸之地,空间呈现出诡异的扭曲。
血色雾气在他呼吸间吞吐,每一次呼气都带出细小的空间裂痕,又在吸气时被强行愈合。
第214章 永恒战场
他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右手却已结成古老的杀戮印诀。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身后若隐若现的修罗战魂,时而凝实如血玉,时而透明如雾气。
手臂仍握着那柄滴血的长刃,刀尖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在静止的时空中拉出细长的血线。
地面上的猩红镜面开始龟裂,裂纹中渗出黑色雾气。
这些雾气如有生命般缠绕上白宸的身体,在他新生的肌肤表面蚀刻出新的符文。
每一次符文成型,都会引发整座殿堂的轻微震颤。
殿堂穹顶突然落下一缕血光,精准地笼罩在白宸身上。
在这光柱中,可以清晰看到无数尘埃般细小的暗金符文正在他周身飞舞,每一个符文都蕴含着令人胆寒的杀戮道源。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
轰——!
整座机械殿堂的所有齿轮同时逆转三圈,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哀鸣,仿佛某种古老的封印被彻底打破。
齿轮咬合处迸溅出刺目的火星,银蓝色的灵髓洪流在逆转的机械结构中疯狂奔涌,整片空间都在震颤!
百日蜕变,杀戮终成。
整整百日光阴,机械殿堂内的时间仿佛凝固。
白宸盘坐的身躯上已覆满血色结晶,如同一尊浴血的修罗雕像。
第一百日破晓时分,结晶表面突然浮现蛛网般的裂痕。
咔嚓——
结晶破碎的脆响在死寂的殿堂内格外刺耳。
白宸缓缓抬首,覆盖全身的血痂簌簌落下,露出其下流转着暗金色古老符文的新生肌肤。
当他的眼眸再度睁开时,八枚血色复眼已然蜕变为纯粹的暗金色,每一枚瞳孔深处都仿佛带起空间细微的扭曲,流转着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周身萦绕的血色气息不再狂暴肆虐,而是凝练如实质,在他身外三寸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血色晶壳,表面流转着古老的杀戮道纹。
他屈指轻弹,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杀意如涟漪般荡开。所过之处,悬浮的青铜齿轮无声湮灭,灵髓结晶瞬间汽化。
修罗战魂自背后静静地升腾而起,凝实如血玉,血色的长刀道源流传,仿佛能斩断七情六欲,演化万千杀劫。
白宸心念微动,周身三丈范围内骤然展开血色领域。
领域内每一寸空间都悬浮着细如牛毛的血色刀气,这些刀气遵循着某种玄奥轨迹自行运转,竟在虚空中勾勒出完整的杀戮道图。
他轻轻握拳。
咔嚓——!
百里内的灵髓结晶同时爆碎,无数碎片在空中重组,化作密密麻麻的赤红长刀!
这些刀剑与白宸灵府中的血色刀影一模一样,且并非死物,每一柄都缠绕着实质化的杀戮意志,刀锋所指之处,连空间都浮现出细密的黑色裂痕。
白宸缓缓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沉寂的修罗战魂骤然显现,看不清面貌的战魂已彻底凝实,每一寸魂体都如同血玉雕琢,血色长刀在手中嗡鸣。
最惊人的是,战魂胸口处竟隐隐浮现出一枚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引发方圆百里的灵气潮汐!
白宸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滴银蓝色的灵髓悬浮而起,在接触到杀戮气场的瞬间,竟化作一柄血色长刀。
他注视着这柄由纯粹道源凝聚的长刀,暗金瞳孔中倒映出万千种杀戮的可能。
天地杀劫......成!
整座机械殿堂突然陷入绝对的死寂。
所有逆转的齿轮同时定格,喷涌的灵髓凝固在半空,连老者机械瞳孔中的齿轮都仿佛停止了转动。
唯有白宸周身三丈之内,无数赤红刀影组成的杀戮领域正在缓缓旋转,每一柄刀刃上都倒映着他冰冷如机械的面容。
他凝视着掌心凝聚的一滴血珠,眸色逐渐变得深沉。
永恒战场。
血色灵韵在殿内流转,白宸的八枚暗金色复眼同时亮起妖异的光芒。
天地杀劫虽为战魂武技,却是更倾向于领域类的增幅,而其最精妙之处,正在于能够将杀意领域推演至极致。
化作永恒战场。
“开。”
随着一声轻叱,整座殿堂的空间突然扭曲变形。
地面融化成粘稠血海,穹顶坍缩为血色天幕,四壁则化作插满残兵的尸山。
在这方血色天地间,连时间都开始以杀戮的韵律流动。
白宸负手立于血海中央,足尖轻点之处泛起圈圈涟漪。
每一道波纹扩散,都有新的血色长刀从血水中缓缓升起,刃身缠绕着不甘的怨魂,刀尖滴落的血珠在半空凝结成暗金色的古老符文,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
正前方更是缓缓浮出一座由万千颅骨堆砌的王座,每个空洞的眼窝中都跳动着幽蓝魂火。
一念之间,超越生死界限,开辟血色战场。
唯有其中一方彻底消亡,这场杀戮方能停息。
败亡者的血肉会重塑为新的杀戮傀儡,每一滴鲜血,每一缕亡魂,都将成为滋养杀戮道源的养料。
而作为主宰者的白宸,每场杀戮都能让他的杀戮道源愈发精纯。
白宸的脚步声在战场各处同时回响,每走一步,就有新的杀戮规则在虚空显化。
那些悬浮的刀刃开始自行震颤,发出渴血的嗡鸣。
当一柄缠绕着锁链的长刃破水而出时,整片血海突然沸腾。
无数刀刃齐齐转向殿堂某处,仿佛已经锁定了第一个祭品。
那柄缠绕锁链的长刃突然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刃尖上锈蚀的血痂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猩红的刃面。
所有悬浮的凶兵同时震颤,将杀意汇聚成实质般的血色洪流,朝着殿堂地面奔涌而去!
老者布满血丝的机械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白宸缓缓抬起右臂,掌心向下,八枚血色复眼同时锁定殿堂地面,那姿态,仿佛在托举着整片血色战场的重量。
“且慢!”
老者嘶吼出声,机械声带甚至因过载而迸出火花。
但为时已晚——
白宸的掌心距离地面尚有寸许,恐怖的血气已让方圆十丈内的灵髓结晶尽数汽化。
第215章 告别老者
当他的手掌真正触及地面的刹那,整座机械殿堂突然陷入绝对的死寂。
咚!
先是心脏跳动般的闷响。
地面血海泛起一圈涟漪,所有悬浮的凶兵同时发出哀鸣。
咔嚓!
紧接着是琉璃碎裂的脆响。
以他的掌心为圆心,无数漆黑的裂痕如蛛网般疯狂蔓延,每一道裂痕深处都涌动着粘稠如墨的黑暗,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
那些黑暗并非虚无,而是某种实质化的混沌能量,翻涌间甚至能听到隐约的低语,像是远古的禁忌被唤醒。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中,整片血海被一股无形巨力掀起,滔天血浪如怒龙般冲天而起,狠狠撞向殿堂穹顶。
血浪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裂,无数悬浮的青铜齿轮被卷入其中,瞬间绞碎成齑粉。
而当血浪散去,隐藏在地底的真实景象终于暴露。
咔嚓——!
一道恐怖的空间裂缝,自白宸掌心蔓延而下,如深渊巨口般撕开整座殿堂的地面,形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虚空深渊!
“你小子…”
老者的面容骤然褪去血色,如同被抽干生机的古木。
他枯槁的手指深深嵌入王座扶手,金属关节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指缝间渗出暗红的锈水。
“天工界的天地法则残破不堪,远不及外界那般完整,还没有达到自行修复虚空的地步。这道虚空裂痕,怕是要存在上万年了。”
他的嗓音沙哑得像是千年未转的齿轮在摩擦,“你小子,可真会给老夫惹麻烦。”
白宸微微抬眸。
血色领域如退潮般消散,修罗战魂化作万千黑色光点湮灭于虚空。
那八枚令人胆寒的暗金复眼,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合归一,最终化作一对深不见底的黑瞳。
“谢前辈栽培之恩。”
他的鞠躬动作一丝不苟,宽大的衣袖垂落,遮住了手腕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暗金纹路。
老者眯起浑浊的双眼,机械瞳孔中闪过一丝精芒。
“杀戮道源是血色真气,而修罗战魂该是纯粹的黑色。”他机械化的右手轻轻敲击扶手,发出有节奏的金属脆响,“你这暗金色的纹路,究竟是何等力量?”
白宸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整座殿堂的空气都为之凝固,悬浮的尘埃定格在半空,连老者胸腔内的机械莲心都漏跳了一拍。
他抬眸时,漆黑的眼瞳深处似有尸山血海翻涌,却又在转瞬归于平静。
“恕晚辈不能告知。”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罢了。”老者突然大笑,随意地摆了摆手,胸腔里的机械莲心随之剧烈跳动,“既然是底牌,不说也罢!”
白宸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放松了半分,但指节仍保持着防御性的微曲。
“时辰到了。”老者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意,他轻轻拍了拍王座扶手,整个机械殿堂随之发出低沉的嗡鸣。
老者摆摆手,他的声音温和了几分,王座下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这片空间存有时间禁制,你在此修炼百日,在天工界不过一日光阴,在外界更是仅有一个时辰。只是…”
老者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机械右眼中的齿轮缓缓转动,“这方天地终究不能长久开启,只能委屈你先离开了。”
说着,他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卷泛着青铜光泽的卷轴便凭空出现,稳稳落在白宸面前。
“这是天工界的详细地图,”老者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期许,“前路漫漫,小子,你且慢慢走下去吧。”
白宸神色肃穆,双手接过卷轴,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前辈厚赐,晚辈告辞。”
“去吧去吧,”老者见状,笑着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不舍,“男子汉大丈夫,何必这般扭扭捏捏。”
白宸薄唇微抿,轻轻颔首,转身朝青铜大门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雪白衣袍在灵髓光芒中泛起幽蓝的纹路。
就在即将跨出大门的瞬间,他修长的手指不着痕迹地一弹,一枚暗纹缠绕的灵戒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机械齿轮的缝隙之间。
灵戒落地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戒面上暗藏的修罗道纹微微一闪,随即隐没在机械神国的光影之中。
低沉的呢喃声中,青铜巨门缓缓闭合,将机械神国的秘密再次封存。
而门缝最后透出的那一缕银蓝光芒,隐约照出了老者半边血肉之躯上,正在缓缓愈合的血色纹路。
白宸留下的那枚灵戒中,静静躺着一卷泛着月华光泽的玉简,以及七十二种珍稀至极的天材地宝。
这正是他当年在隐月组织时,为绝刀千辛万苦寻来的《太虚塑灵》,一部足以逆天改命的重塑肉身无上秘法。
每一样都堪称稀世奇珍,若是放在外界,足以引发一场腥风血雨。当年白宸为集齐这些,不知踏遍了多少秘境绝地。
可惜,绝刀陨落时已达九重天境界,那等修为早已超脱三界五行,寻常造化之术根本难以重塑其道体,这些珍宝也就因此一直尘封在白宸的储物戒中。
直到今日。
老者半人半械的身躯,恰在秘法适用的范畴之内。
那机械之躯虽强,终究难逃岁月侵蚀。
而这《太虚塑灵》,正是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重铸血肉之躯的无上法门。
灵戒内壁上,还刻着一行小字:
“前辈守卫千年,当得新生。”
字迹凌厉如刀,却透着难得的温情。
想到这里,液压河流中雪白刀气缭绕,不停上潜的白宸不由得扬了扬唇。
然而下一刻,他的脸色骤然剧变。
轰隆——!
整个灵髓漩涡区在刹那间化作一台暴怒的天地熔炉,十二根青铜管道如同超载的血管般剧烈膨胀,表面镌刻的古老符文链式亮起,喷涌出裹挟着青色电弧的金属蒸汽,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狰狞的电网。
漩涡中心,九道螺旋光柱破水而出,将河床深处的青铜立方体硬生生撕扯开来,金属外壳如花瓣般绽放,暴露出其中那颗正在疯狂跳动的诡异心脏。
第216章 天工汇合
震耳欲聋的齿轮咬合声中,整片区域的空间结构开始扭曲,仿佛正在打开连接机械神域的禁忌之门。
灵液脉冲!
白宸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瞬间迸发出刺目血光。
“该死的!”
他狠狠咬紧牙关,齿缝间渗出缕缕血丝。
在离开青铜大门后,他便再次潜入液压河流深处,却不想竟恰好触发这恐怖的灵液脉冲。
此刻滔天的蓝白灵潮席卷而来,根本避无可避!
当脉冲光芒吞没身躯的刹那,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清晰地感受到,皮肤寸寸金属化,浮现出与周围青铜管道如出一辙的古老符文,每一道纹路都闪烁着冰冷的蓝光。
血液在血管中剧烈沸腾,最终汽化成银蓝色的雾状结晶,在体内勾勒出诡异的树状脉络。
骨骼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正在被某种不可抗力强行改造,关节处生出精密的齿轮啮合结构。
最可怕的是,他的意识竟异常清醒。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脏被分解重组,感受着大脑皮层被刻上密密麻麻的字号烙印,每一笔都带着灼烧灵魂的剧痛,甚至能听到神经纤维正在被银线替代时发出的细微“铮铮”声。
就像被活生生塞进一台正在组装的杀戮机器,既保持着人类的知觉,又逐渐沦为冰冷的机械造物。
白宸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迸射出刺目的血芒。
他金属化的肌肤表面,那些暗金色的古老符文突然如活物般游动起来,在体表勾勒出完整的修罗战纹。
战纹中心处,一枚跳动的血色刀印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铮——!
刺耳的刀鸣声响彻整片空间,修罗战魂虚影瞬间凝实。
右臂肌肉虬结如龙,一柄三尺血刀自虚空中缓缓具现,刀身通体猩红如凝炼的血晶,刃口处缠绕着实质化的杀戮道韵,每一次颤动都带起细微的空间涟漪。
刀脊上九枚暗金符文依次亮起,每激活一枚,刀势便暴涨三分,刀身周围的空间都随之扭曲。
刀柄末端镶嵌着一颗跳动的修罗之心,正随着战意起伏而搏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远古战鼓在擂响。
“给我破!”
白宸暴喝一声,血刀斩落的瞬间,刀刃上的九枚符文同时炸裂。
九道血色雷霆呈扇形迸发,每一道都裹挟着斩断因果的恐怖威能,将灵髓旋涡硬生生劈开。
刀气所过之处,沸腾的灵髓被一分为二,露出下方幽深的金属河床,河床上浮现出深达数丈的沟壑,暴露出下方精密运转的齿轮矩阵,无数细小的金属零件从沟壑中喷涌而出,在半空中汽化成蓝色的雾气。
借着这股恐怖的反震之力,白宸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向上激射,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色残影。
残影所过之处,悬浮的灵髓液滴纷纷炸裂,化作漫天血雾,在幽蓝的河水中晕染开一片猩红。
河岸之上,一袭淡青色衣袍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
他束发的玉冠在灵能风暴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露出腰间悬挂的青铜罗盘正在疯狂转动。
“小宸?”
计无双在看到旋涡中那道血色身影的瞬间,他神色微变,心下一沉。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双手在胸前结出繁复法印。
十指翻飞间,翡翠色的灵力如藤蔓般缠绕而上,在指尖绽放出摄人心魄的光华。
眉心处皮肉裂开的声响在河岸间清晰可闻,一道晶莹如玉的竖纹缓缓睁开,露出其中一只流转着生命长河的碧绿瞳孔。
“去!”
随着一声轻叱,碧绿光束破空而出。
这道凝聚着生命本源的光束如利箭般穿透汹涌灵潮,所过之处的金属液滴纷纷退避,在混乱的旋涡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通道,精准笼罩在白宸心口位置。
嗡——!
翠绿色的护盾瞬间成形,盾面上无数古老的生机道纹如枝蔓般蔓延。
仔细看去,每一道纹路都是由细若发丝的梵文组成,密密麻麻,正随着呼吸节奏明灭闪烁。
那些狂暴的蓝白灵潮撞上护盾的刹那,竟发出冰雪消融般的“嗤嗤”声,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更惊人的变化发生在白宸体内,被金属侵蚀的躯体开始逆转,齿轮化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暗金符文与碧绿道纹在体表交织碰撞,胸腔内半机械化的心脏剧烈震颤,金属外壳出现蛛网般裂纹。
灵技:生命之眼。
计无双突然闷哼一声,唇角溢出的血线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朵朵红梅。
脉冲正中那番强力的反噬,他也没能完全扛住。
但他结印的双手稳如磐石,甚至又加重三分力道。
透过生命之眼,他清晰看到白宸心脏外壳彻底剥落的瞬间,那颗顽强跳动的血肉之心,正重新勃发出澎湃生机。
旋涡深处,那颗由液态齿轮构成的机械心脏突然剧烈震颤,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声。
十二道刺目的蓝白光柱如怒龙般喷薄而出,每一道光柱内部都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机械符文,在空中交织缠绕,转眼间便构筑成一座巨大的立体囚笼。
这座囚笼通体由无数旋转的青铜齿轮拼接而成,每个齿轮的齿尖都跳动着危险的电弧。
内壁上浮现出数以万计的微缩机械造物投影,精密的人形齿轮傀儡,有狰狞的金属巨兽,还有展翅的机械飞禽。
所有投影同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声波在笼内形成肉眼可见的震荡波纹,连空气都被切割成碎片。
当囚笼开始收束的刹那,白宸体表的金属化躯体突然暴走,青铜齿轮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疯狂吞噬着生命之眼灌注的生机力量。
计无双束发的玉冠突然炸裂,碎玉四溅,黑发在狂暴的灵力乱流中肆意狂舞。
他眉心竖纹完全裂开,墨绿色的瞳孔深处,一株生命之树的虚影正在急速生长。
只见那道生命光束分化万千细若游丝的生机脉络渗入每个毛孔,在体表织就一张密集的生机网络。
第217章 灵纹螺栓
生命之树的主干化作凝实的光柱,直贯白宸心脉,七条主要分枝缠绕住白宸的四肢百骸,与金属化进程展开激烈拉锯,强行稳住那缕将熄的生命之火。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白宸的眸光骤然深邃如渊。
杀意领域轰然展开,血色浪潮瞬间浸染了整片蓝白灵髓。
无数赤红刀影在领域中凝聚成形,每一柄都缠绕着实质化的杀戮道韵,朝着十二道光柱的交汇处斩出开天辟地的一击。
刀光所过之处,机械囚笼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哀鸣,齿轮接连爆裂。
与此同时,白宸双腿间的血雾猛然爆发。
在血色刀气的推动下,他的身影化作一道血色闪电,瞬间冲破水面。
带起的水花在空中凝结成无数血色冰晶,折射出令人胆寒的锋芒。
就在他脱离水面的瞬间,身后的旋涡突然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真空涡流,将方圆百丈的灵髓尽数吞噬。
天地间回荡着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方圆十里的齿轮荒原上,无数金属碎屑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至半空,在电磁风暴中形成数十道通天彻地的金属龙卷。
恐怖的蓝白色灵髓如海啸般翻涌至岸边,所过之处的地面瞬间结晶化,生长出无数尖锐的金属簇丛,在雷光中闪烁着森冷寒芒。
千钧一发之际,白宸猛地抓住仍在结印的计无双,背后风之翼骤然展开。
青色的翎羽上流转着血色符文,在灵髓脉冲袭来的瞬间带着两人冲天而起。
下方爆发的脉冲洪流将整段河岸撕成碎片,飞溅的灵髓液滴在空中划出致命的弹道轨迹,有几滴甚至擦着风之翼的边缘掠过,在翎羽上腐蚀出缕缕青烟。
漩涡中央,青铜立方体已完全展开。
十六块刻满古老符文的金属瓣膜如机械莲花般层层绽放,露出核心处那颗直径三丈的液态金属心脏。
这颗诡异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引发天地震颤,泵出的灵髓洪流在空中凝结成上万面棱镜。
这些棱镜相互折射,将千机城所有密室的影像投射到云层,最终在天空中交织成覆盖半个天穹的投影,宛如神迹降临。
最骇人的是那些被脉冲掀起的金属化骸骨。
它们在风暴中诡异地悬浮,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嗒”声。
三百具骸骨自动拆解重组,拼合成一个直径百丈的倒悬齿轮图腾。
每根骨头上都浮现着死者生前的最后一刻影像,有工匠被齿轮吞噬时惊恐的面容,有灵者化作金属时扭曲的躯体,更有无数双伸向虚空的绝望手臂。
这些影像在雷光中明灭闪烁,配合着齿轮转动的节奏,在荒原上投射出巨大的警告阴影。
当图腾完全成型时,所有骸骨突然同时转动头颅,数百个空洞的眼窝齐刷刷望向悬浮在空中的二人。
那些眼窝中跳动的幽蓝魂火,仿佛在诉说着某个被尘封千年的机械诅咒。
白宸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翻腾的灵髓旋涡区,暗金色的符文在眼底一闪而逝。
风之翼猛然震动,卷起狂暴的气流,抱着计无双迅速远离这片危险区域。
呼啸的风声中,计无双周身泛起翠绿色的灵力波动,如轻纱般包裹着两人,将天工界高空中的凛冽风压尽数隔绝。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白宸的声音穿透风声,带着几分疑惑。
计无双调整了下姿势,从腰间取出一枚精巧的青铜罗盘。
罗盘表面刻满繁复的机械纹路,指针正微微颤动。
“我被传送到废械坟场,”他解释道,“那里有一片巨大的资源区,残骸间散落着许多机械精华,名字叫灵纹螺栓。”
他说着,指尖轻点罗盘,一道微光投射出立体影像,“这些螺栓深处藏有一个罗盘,里面可以看到天工界的许多指引,我从中得知进入千机城需要沉没的机关钥,而其中一枚就在这液压河流中段河底。”
白宸闻言挑了挑眉,风之翼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这样的资源区很多?”
“整个机巧荒原几乎都有分布。”计无双收起罗盘,眼中闪过思索之色,“灵纹螺栓是天工界傀儡的核心能源,用途广泛。但凡能进入资源区的试炼者,都不会错过这个重要资源。”
白宸眸光微动,此时他已完全褪去战魂状态,漆黑的瞳孔映照着下方蜿蜒的液压河流。
“液压河流以千机城为起点,呈放射状分出七条主干支流。”他沉声道,“不出意外的话,每一条支流都应该藏有一把沉没的机关钥。”
计无双闻言挑眉,“按照琉璃殿的规则,会有六十四人完成第一轮试炼。若只有七把钥匙……”
他话未说完,眼中已浮现了然之色。
“正是。”白宸嘴角微扬,“这说明一把机关钥不仅能开启一个人的通道。”
话音落下,他双翼猛然展开到极致,在阳光下折射出流光溢彩的光泽。
随着一声破空之响,两人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无尽傀儡廊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气流轨迹。
无尽傀儡廊如同一条被拉长的金属咽喉,在进入的瞬间就能感受到机械造物对血肉之躯最直白的恶意。
三千六百具无面铜傀以完全一致的姿态垂挂在廊顶,它们光滑如镜的脸孔随着闯入者的移动缓缓转动,发出细密的“咯吱”声,宛如某种沉睡的机械巨兽正在磨牙。
青铜廊壁不断渗出粘稠的油珠,在幽蓝灵火的照耀下,整条回廊仿佛浸泡在某种机械生物的消化液里,空气中弥漫着金属锈蚀的腥甜。
地面暗藏致命杀机,每块看似静止的地砖都是活的机关。
当二人飞入其中时,左右两侧的铜壁突然无声滑开,露出内里密密麻麻咬合的轴承与链条,如同暴露的机械神经。
头顶三具铜傀毫无征兆地松开锁链,以违背重力法则的缓慢速度向二人飘落。
它们空白的脸孔中央裂开锯齿状细缝,没有牙齿的口器中传出高频震颤声,像是千万只金属昆虫在摩擦翅膀,听得人头皮发麻。
第218章 穿越长廊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诡谲的影子。
每当灵火摇曳,廊壁上就会浮现出无数扭曲晃动的黑影:有些明显是前人被困时的最后挣扎,姿态痛苦而绝望;更多的黑影却诡异地模仿着二人此刻的动作,甚至……比本体还要快上几拍。
“咯吱——”
又一具铜傀转动头颅,它空白的脸孔突然浮现出模糊的五官轮廓,赫然是计无双的容貌。
白宸眸光一沉,对周遭异状置若罔闻。
他背后风之翼猛然展开到极致,翼骨间流转的淡青色灵力波动骤然亮起,在幽暗长廊中划出两道风浪。
双翼震动间,二人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长廊深处疾驰而去,掀起的气流令垂挂的铜傀疯狂摇摆,发出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声。
长廊尽头,千机城的入口宛如一尊匍匐在齿轮荒原上的机械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
百丈高的青铜门楼巍然耸立,其造型如同被利刃纵向剖开的巨型齿轮,断面处露出精密咬合的传动结构。
数以万计的齿槽中,暗蓝色灵髓如静脉血液般缓缓流淌,随着某种古老的韵律明灭脉动。
两扇玄铁巨门表面布满活动部件,数千枚青铜铆钉如同活物般在门板上游走,时而排列成「非请入者,永为零件」的阴森篆文,时而重组为齿轮啮合的警示图腾。
门缝处不断渗出乳白色蒸汽,每当蒸汽喷涌,都能听见门后传来巨型轴承转动的沉闷轰鸣。
最骇人的是,门楣上方那对直径十丈的青铜巨眼,此刻正随着二人的接近缓缓转动,瞳孔处闪烁着危险的蓝光。
二人驻足于那座巍峨的青铜门楼之前,白宸身后淡青色的风之翼忽而化作万千细碎的灵力荧光,如同被夜风揉碎的星屑,缓缓消散在逐渐凝滞的空气中,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灵气涟漪。
在他们面前,半截断裂的玄铁碑静静矗立。
脚下青砖缝里,几株幽绿的青铜苔藓正顺着玄铁碑断裂的纹路攀爬,碑身半截没入土中,表面爬满暗绿的铜锈,宛如千年老树的脉络。
碑底赫然压着一具无头傀儡,左手断口处参差不齐,缺了三根指节,竟与白宸手中那枚机关钥的凹槽严丝合缝。
白宸与计无双对视一眼,眸中闪过一丝默契的寒芒。
他指尖轻颤,那枚几乎与血肉共生的机关钥便倏然插入傀儡残腕,青铜碑文竟如活物般渗出幽蓝的液体,顺着碑面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诡异的符文。
刹那间,地动山摇般的嗡鸣声自门碑后方炸响,直径百丈的旋转齿轮阵轰然展开,齿轮间嵌着森白的骨渣,在幽蓝光芒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那些骨渣形貌各异,有的还残留着半截锈蚀的剑刃,有的却嵌着半枚玉珏,皆是前人失败者的遗骸。
“需踏过七枚齿轮,且必须逆着阵法旋转方向。”计无双的声音裹着风声,在齿轮轰鸣中依然清晰,“每踏错一步,相邻齿轮便会喷出蚀骨金雾,连魂魄都会被碾成齑粉。”
白宸刚要抬步,计无双却突然伸手拦住他,指尖骤然发力,竟将机关钥第三节指骨生生掰断。
那截指骨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弧线,齿轮阵竟诡异地停滞了一瞬。钥匙残余部分骤然发烫,赤红如烙铁,在半空投下七个猩红的落脚点。
白宸眸光一亮,与计无双同时跃起,足尖精准地点在机关钥指引的方位。
每一步踏出,齿轮阵便剧烈震颤,却始终无法绞杀这两个踏着生路而来的不速之客。
七步过后,两人已立于千机城门之前。
仅仅过了三息时间,身后齿轮阵轰然恢复运转,蓝血与骨渣在阵中翻涌如沸腾的冥河。
白宸抬手轻挥,淡青色灵力如潮水般漫过半空,那枚残缺的机关钥自行飞回他掌心,与剩下的指骨接在一起。
齿轮阵尽头,一扇巍峨的青铜巨门缓缓升起,门扉表面镌刻着三千六百个锁孔,宛如星辰般密布其上,竟暗合着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痛苦之面。
那是由无数扭曲的线条勾勒出的狰狞面容,瞳孔处两枚锁孔深邃如渊,仿佛直通幽冥。
白宸抬手将那枚机关钥缓缓插入图案右眼处的锁孔。
刹那间,机关钥竟如活物般舒展开来,数道银丝顺着他的指缝钻入血脉,贪婪地吮吸着精血。
他眉头紧蹙,下意识地望向计无双,却见对方嘴角微微上扬,轻轻颔首示意。
白宸这才咬紧牙关,任由那股寒意顺着经脉蔓延。
不过片刻,小指处传来钻心剧痛,青铜巨门的门环竟如毒蛇般死死咬住他的指骨,血珠顺着青铜纹路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暗红的咒文。
计无双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开锁者需以骨为契,不过少殿主这身经过锻骨炼魂塔和噬魂天雷淬炼过的筋骨,并非这等机关可以折断的存在。”
白宸闷哼一声,指节却纹丝未动。
青铜巨门似是察觉到什么,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门环竟自行松开,连同机关钥一同漂浮而起。
那截小指上,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血痂,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古老符文。
城门轰然洞开,灵髓瀑布如银河倒悬,裹挟着金属化的残骸倾泻而下。
银蓝色的液态金属在坠落中不断分裂重组,化作千万条细丝在空中交织,每一条都凝成齿轮的轮廓,落地时又融作整体。
飞溅的并非水花,而是棱角分明的金属结晶,在空中划出转瞬即逝的光痕,宛如一场逆向的流星雨。
靠近瀑布三丈,二人便觉皮肤刺痛如针扎。
灵髓蒸腾的雾气中,无数拆解者悬浮游弋,它们的金属外壳折射着冷光,在虚空中织就一张死亡的蛛网。
两侧岩壁上的半融尸骸正在蠕动,下颌机械开合,发出只有超频声波才能捕捉的哀鸣。偶有完整尸骸突然伸出手臂,金属指节在灵髓中划出绝望的轨迹,转瞬便被奔涌的液态金属吞噬。
第219章 入千机城
“闭气,睁眼,随流直下即可。”计无双的声音混在齿轮轰鸣中,“穿过瀑布时,你会看见所有在此坠落的人,他们永远被困在了液态金属的记忆里。”
白宸闻言,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多问,便几乎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灵髓瀑布之中。
坠落的过程犹如坠入混沌的时空裂隙,三百丈的垂直距离在此刻被无限拉长,每一寸下坠都仿佛在跨越千年光阴。
空气凝滞成粘稠的琥珀,将他的感官拖入扭曲的时序,方才还在眼前掠过的岩壁,转瞬已化作记忆中的残影;耳畔呼啸的风声忽远忽近,像是隔着无数个轮回的回响。
他看见自己的发丝在灵髓中诡异地逆生长,指尖触碰到的时间流速忽快忽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随意拨弄着光阴的沙漏。
灵髓表面泛起万千涟漪,倒映出无数个白宸的幻影。
有的正在被液态金属浸染,皮肤下泛起银色的脉络,宛如一尊即将苏醒的青铜雕像;有的躯体如春雪般消融,只剩森森白骨在灵髓中沉浮,空洞的眼窝凝视着坠落的自己;更有甚者,肢体扭曲成齿轮与钢索的组合体,关节处喷涌着青烟,发出令人牙酸的机械哀鸣。
这些幻影在液态金属中此消彼长,却始终保持着与他同步的坠落姿态,仿佛在重复着某种亘古不变的宿命。
齿轮咬合的声响在耳膜深处炸响,初时如老旧座钟的报时,渐渐化作蜂群振翅的嗡鸣,最终竟与心跳共振成同一频率。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并非简单的幻听,那些在灵髓中翻涌的齿轮残影,每一道齿痕都刻着前人的执念,每一次咬合都碾碎着未竟的遗愿。
当某个幻影的金属眼窝转向他时,他分明看见其中映照出自己的面容,而那面容的眼角,正渗出与他此刻相同的银色泪滴。
当冲破灵髓瀑布的刹那,眼前的景象如一幅被血与金属浇铸的画卷轰然展开。
一座由扭曲金属与永恒痛苦构筑的圣殿,在幽蓝灵火的映照下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淬火池宛如一颗镶嵌在千机城心脏的液态宝石,直径百丈的池面沸腾着银蓝色的灵髓,宛如倒悬的银河坠入深渊。
表面不断炸开拇指大小的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释放出一段扭曲的人脸幻影,那些面孔在气泡中挣扎着,有的带着临死前的惊恐,有的则是解脱般的微笑,转瞬便化作青烟消散在灵髓蒸腾的雾气中。
池底沉睡着数以万计的金属胚胎,它们被一层半透明的灵髓膜包裹,历代探索者被剥离的血肉记忆在其中缓慢重组,时而浮现出模糊的五官轮廓,时而扭曲成诡异的机械结构,仿佛在孕育着某种禁忌的生命。
池畔环绕着十二根青铜立柱,柱身缠绕着生锈的锁链,末端悬挂着尚未组装完成的傀儡部件。
一颗仍在转动的眼球连着半截视神经,如同被遗弃的星子在黑暗中闪烁;半截脊椎生长出齿轮突起,每一道齿痕都刻着前人的绝望;漂浮在空中的手掌自行掐诀施法,指节间流转着暗红的符文,仿佛在召唤着某个远古的咒术。所有部件都在同步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仿佛整座池子是一个正在呼吸的金属子宫,孕育着即将诞生的毁灭之灵。
池水中央矗立着「千机锻台」,一座由机械心脏驱动的锻造平台,台上插着七把扭曲的剑胚,剑身不时抽搐,如同被困在炼狱中的怨灵。
每当新的坠落者砸入池中,锻台就会射出猩红的锁链将其拖向台面,锁链表面布满倒刺,所过之处血肉模糊。
锻台开始进行残酷的去血肉化工序,坠落者的躯体在灵髓中逐渐溶解,骨骼被锻造成剑柄,经脉被拉成剑穗,连灵魂都被淬炼成剑身上的铭文。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池底那些半成品。
保留着人类表情的金属头颅,正张着嘴无声尖叫,嘴角却因金属化而永远凝固在某个扭曲的角度;胸腔被改造成熔炉的躯体,肋骨间喷吐着灵火,将池水灼烧得沸腾翻涌;数十具相似的躯体躺在池底,有的已完成肉身大部分肌肤的改造,全身布满齿轮与电路,有的才刚刚开始长出齿轮纹路,皮肤下隐约可见灵髓流动的银光。
更远处,一具具半融化的金属骸骨正在缓慢蠕动,它们的下颌机械地开合着,发出只有骨骼才能听见的超声波哀鸣,仿佛在诉说着被困在此地的无尽岁月。
白宸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在沸腾的灵髓池中溅起一串鲜红的火花。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倒映着池中那些扭曲蠕动的金属胚胎,它们正在贪婪地吞噬着灵髓中漂浮的骨渣与血肉残片。
“这不是锻造池……”白宸的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得可怕。
他突然意识到,这座淬火池根本不是什么神兵熔炉,而是一座囚禁着万千亡魂的机械炼狱。
那些胚胎表面浮现的人类五官轮廓,分明在无声地尖叫。
池底突然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
一具即将成型的金属傀儡突然抽搐着抬起手臂,它的胸腔内嵌着半颗尚未完全机械化的人类心脏。
白宸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仿佛看见某个可怕的未来——当这些胚胎睁开双眼,它们将带着逝者的记忆与仇恨,向整个玄灵大陆掀起复仇的金属狂潮。
“千机子…”白宸的修罗战魂在背后若隐若现,暗金色的符文在体表疯狂流转。
他死死盯着池壁上镌刻的古老经文,那些歌颂机械之美的文字此刻看来,每一笔都浸透着血腥气。
若只是以机械入道,何须用活人作薪柴?
若只为传承技艺,为何要将亡魂禁锢在金属躯壳中?
这座用尸骸堆砌的千机城,这个以血肉喂养的天工界,究竟藏着怎样骇人听闻的真相?
淬火池突然剧烈翻涌,一个胚胎猛然撞上池壁。
在四溅的灵髓中,白宸分明看见,那金属头颅上睁开的双眼里,跳动着熟悉的人类神采。
第220章 玄冥灵液
“是啊……”
计无双凝视着淬火池深处翻涌的金属胚胎,声音带着几分悠远的寒意。
他修长的手指轻抚过池边一具半融化的尸骸,那具尸体胸口还嵌着半枚齿轮。
“这天工界处处可见灵者与灵兽的残骸,恐怕……”他指尖突然迸发一缕翠芒,将尸骸上缠绕的金属丝线尽数斩断,“远非寻常的机械小世界那么简单。”
他转身时,衣袂扫过地面凝结的血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史载千机子妄图以人造之物替代天道轮回,最终遭天罚雷劫而陨落。”计无双墨绿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异色,“如今看来,这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白宸微微颔首,暗金色的符文在脖颈处若隐若现。
他抬眸望向远处幽深的廊道,“接下来去何处?”
“需穿越「百傀巷」,叩开「万象门」。”计无双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罗盘,指针正疯狂旋转,“门后便是天工阁,藏有千机子毕生心血。”
他忽然压低声音,“阁中有一卷《万象演机经》残页,是开启天工棋局,进入内境·天道熔炉的关键。”
白宸闻言转身便走,雪色衣袍在灵火中翻卷如翼。
刚迈出三步,却听计无双又道,“且慢。”
他指尖轻叩罗盘边缘,发出清脆的金属颤音,“阁中另藏有一卷《万械图录》,记载着上古傀儡炼制之法。”
计无双抬眸,墨绿色的瞳孔在暗处泛着幽光,“我对此道颇感兴趣。”
白宸脚步一顿,挑眉回望。
只见计无双立于万千尸骸之间,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衣袍上沾染的血晶正折射出妖异的光芒。
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白宸忽然低笑一声,“好,要如何相助?”
计无双那双墨绿色的瞳孔在幽暗的淬火池边泛着微光,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他修长的手指轻抚过池边青铜柱上斑驳的纹路,指尖与金属摩擦时迸溅出细小的金色火花。
“这淬火池之所以能熔炼万物而不毁,”他的声音如同潺潺流水,在空旷的淬火池畔回荡,“全因池中特制的「玄冥灵液」。”
他的指尖停在柱面一处凹陷的符文上,那里刻着细若发丝的古老铭文,“此液采九幽之精,合五金之魄,经三昧真火淬炼九百日方成。”
白宸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池中翻涌的灵液上。
那些液体呈现出诡异的蓝紫色,表面漂浮着细密的金属微粒,在光线折射下如同星河般璀璨。
“如何取之?”白宸沉声问道
计无双看着淬火池,道,“淬火池底部,用于封锁半成品傀儡储藏室内有一「五行机关锁」,破解后可获得「灵髓瓶」,方能储存淬火池灵液。”
计无双说着,转身走向池边十二根青铜柱中最为特殊的一根。
这根铜柱通体泛着古铜色光泽,表面布满逆向流转的五行符文,每个符文凹槽中都嵌着细小的灵石碎片,在幽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稍候。”
随着话音落下,计无双周身突然腾起翠绿色的灵力屏障。这些灵力凝如实质,在他体表形成一件流光溢彩的翡翠纱衣,纱衣下摆处还缀满细小的青铜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纵身跃入池中的瞬间,幽蓝的灵液如同有意识般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下潜途中,一道由三百六十具半成品傀儡脊椎骨编织而成的滤网横亘眼前。
那些森白的骨节表面布满细密的机械纹路,骨节间隙生满倒刺,每一根倒刺尖端都泛着幽绿的毒芒,此刻正如活物般蠕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嗒”声。
计无双神色不变,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玄铁匣子。
匣盖开启的瞬间,三枚灵纹螺栓静静躺在丝绒衬里上。
这些便是从废械坟场深处寻得的灵纹螺栓,通体呈现出暗金色,表面布满精密至极的逆向螺旋纹路,每道凹槽内都流淌着荧蓝色的灵能微光。
螺栓头部雕刻着微型符阵,形似六瓣齿轮,每一瓣上都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转动时会发出如同蜂鸣般的震颤声。
当螺栓投入滤网的刹那,那些狰狞的倒刺突然软化蜷曲,骨节间的机械结构发出欢愉般的“嗡嗡”声。
计无双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身形如游鱼般穿过骨节缝隙。
之后白宸便看不真切,不过他没有等多久,不多时,计无双便破水而出,手中多了一只古朴的青铜锁匣。
这只锁匣长约一尺,宽约半尺,通体呈现出岁月沉淀的青黑色。
匣面浮刻着精妙的五行相生图: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个图案首尾相连,构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五个锁孔呈五芒星排列,每个孔沿都镶嵌着属性各异的宝石。
白金锁孔周围环绕着细密的云纹,镶嵌的是一颗拇指大小的星辉银钻,在幽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墨玉锁孔雕刻着波浪纹路,镶嵌的是一枚深海玄玉,表面隐约可见流动的水纹;
青珀锁孔装饰着藤蔓花纹,镶嵌的是一块内含萤火的万年琥珀,散发着柔和的青光;
赤瑙锁孔周围是火焰纹饰,镶嵌的是一颗鸡血玛瑙,内部似有岩浆流动;
黄晶锁孔雕刻着山岳图案,镶嵌的是一块金丝黄水晶,晶体内天然形成的金丝如同大地的脉络。
白宸凝神注视着眼前的五行机关锁,目光扫过五个锁孔上的宝石。
他敏锐地注意到,代表木属性的青珀光泽最为黯淡,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这是金气过盛压制木气的征象。
“金克木,当先解金锁。”
计无双沉声说道,右手已从匣侧中取出一把鎏金钥匙。
钥匙通体呈现出灿烂的金黄色,柄部雕刻着精细的饕餮纹,齿部则是由九个微型齿轮叠加而成,每个齿轮上都刻着不同的卦象。
计无双将金钥匙精准插入白金锁孔,随着“咔嗒”一声轻响,钥匙尾端的宝石突然亮起红光。
第221章 灵阶傀儡
他手腕沉稳地逆时针转动三圈,每一圈都伴随着锁芯内部齿轮咬合的清脆声响。
当转到第三圈时,他拇指用力按压钥匙尾端的机关按钮,只听“铮”的一声,锁匣内部传来机械运转的嗡鸣,这是触发了二级机关的征兆。
他迅速抽出金钥匙,带出一缕细如发丝的金色灵气。
紧接着取出水属性的玄冰钥匙,这把钥匙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似有液体流动,插入墨玉锁孔时发出“叮”的悦耳声响。
如此反复,当最后一把土属性的黄玉钥匙转动到位时,五道不同颜色的灵气突然从锁孔中喷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五彩光网。锁匣发出“咔哒咔哒”的连串脆响,表面的五行图案开始顺时针旋转,最终“砰”的一声弹开。
匣内铺着深紫色的天鹅绒衬里,正中摆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灵髓瓶。
这瓶子不过巴掌大小,却是由整块万年寒玉雕琢而成,瓶身上天然形成的纹路恰好构成了一幅山水画卷。
瓶口处缠绕着七圈金丝,每圈金丝上都挂着一个小小的铃铛。
计无双小心翼翼地取出灵髓瓶,只见瓶身触碰到淬火池玄冥灵液的瞬间,那些幽蓝的液体竟自动形成一道水柱涌入瓶中。
更神奇的是,液体入瓶后立刻变得凝实如汞,表面还浮现出点点星光般的金属微粒,在瓶内缓缓流转,美不胜收。
唳——!
一声尖锐刺耳的鸣啸撕裂长空,二人猛然抬头,只见一只翼展三丈的机械猛禽俯冲而下!
它的骨架由赤炼玄铁锻造,通体暗红如血,关节处镶嵌着精密齿轮,转动时迸溅出刺目火星。双翼完全展开,三千六百片淬火钢刃般的羽毛根根竖起,每一片都刻有流火符纹,此刻正喷吐出炽烈炎柱.
轰——!
炎流横扫而来,温度之高,竟媲美六重天火属性灵者的全力一击!
更可怕的是,炎流中混杂着熔蚀金砂,所过之处,连周围的机械金属都被烧穿,化作赤红铁水淅淅沥沥滴落。
机械猛禽的双眼镶嵌着两颗地心火精,瞳孔收缩时迸溅出点点火星,视线所及之处,空气剧烈扭曲,仿佛连空间都要被灼穿。
尾部的七根主羽末端呈半透明晶态,内部流淌着橙红色炎髓,而最核心的炎能,则隐藏在最长的中央尾羽内,一旦爆发,足以焚山煮海.
计无双反应极快,伸手张开,翠绿色的灵力瞬间化作一道半透明护盾,护盾表面浮现出古老的藤蔓纹路,将炎流尽数挡下。
白宸似乎早料到他会出手,身形未动,眼神却已锁定机械猛禽的弱点。
他右手一抬,绝念之刃凭空显现,刀身雪白如霜,刃口缠绕着森冷杀意。
一道雪白刀气破空而出,精准无误地斩向机械猛禽翅根关节处的灵纹螺栓。
锵——!
螺栓应声而裂,机械猛禽失衡坠落,重重砸在地面,激起一片火星。
白宸正欲上前,计无双却一把拦住他,沉声道,“别靠近,否则它会自爆焚毁!”
白宸挑眉,收住脚步。
计无双迅速行动,灵力护罩环绕周身,几步逼近机械猛禽,手指如电,三两下便将关键的灵纹螺栓尽数拔出。
随即,他身形暴退,几乎在同一瞬间。
轰——!
三息之内,整片空间的温度骤然攀升,机械猛禽体内的核心炎髓彻底失控,化作一颗直径三十丈的恐怖火球。
炽烈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变形,连地面都被熔出蛛网般的赤红裂痕。
爆炎中心温度之高,竟将周围的金属残骸直接汽化,在虚空中留下一道道扭曲的残影。
烈焰狂涛中,计无双与白宸并肩而立。
翠绿色的灵力护盾与猩红的杀意领域完美交融,在二人周身形成一道红绿交织的光幕。
爆炎冲击在光幕上,激荡出层层涟漪,却始终无法突破分毫。
火光映照下,计无双的瞳孔中倒映着跃动的焰光,沉声道,“天工界傀儡分凡、灵、玄、天四阶。这赤焰鸾,当属灵阶上品,实力堪比六阶巅峰灵兽。”
他指尖轻抚过一枚被高温熔化的机械残片,“原是千机子捕获的元婴期火系灵兽,抽魂熔骨后改造而成。”
白宸眯起眼睛,绝念之刃在手中发出轻微的嗡鸣,刀刃上残留的炎髓正被杀戮道韵一点点吞噬。
“赤焰鸾现存七具,其中三具已进化出炎灵意识。”计无双指向火球中心隐约可见的一缕幽蓝焰心,“这具显然已觉醒狩猎本能,专挑灵者吞噬。”
仿佛印证他的话语,爆炎中心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
那缕幽蓝焰心竟化作一张扭曲的人脸,在火海中挣扎嘶吼,转眼又被狂暴的炎浪吞没。
白宸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暗金色的符文在脖颈处若隐若现。
二人目光交汇,彼此眼中都映出对方凝重的神色。
他们即将面对的百傀巷,恐怕蛰伏着更多这样危险的猎杀者。
幽深的甬道宛如活物般横亘在前方,这是一条长三百三十三丈,宽却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三尺窄巷。
两侧高耸的墙壁由会呼吸的活体傀砖砌成,砖缝间不断渗出淡蓝色的神经液,在青铜表面蜿蜒出蛛网般的脉络。
白宸对着计无双点了点头,率先步入其中。
刚一踏入,百傀巷的第一步,浓烈的金属腥气便混着腐朽的油脂味扑面而来,刺激得人鼻腔发痛。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两侧墙面上密密麻麻的人脸浮雕正在诡异地蠕动。那些扭曲的面容无声地开合着嘴唇,眼窝里嵌着的留影珠不断闪烁,循环播放着历代闯入者被活体拆解的血腥画面。
脚下传来令人不适的黏腻触感。
白宸低头看去,地面根本不是积水,而是从墙缝渗出的神经液,此刻正如活物般顺着靴底攀附而上,像无数条冰冷的舌头在舔舐脚踝的皮肤。
咔嗒——!
头顶突然传来齿轮转动的声响。
第222章 入百傀巷
白宸抬眸望去,七百具残缺的傀儡尸体被锈迹斑斑的锁链悬吊在巷顶,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轻轻摇摆。
它们被剖开的胸腔里,机械心脏仍在诡异地跳动,每颗心脏表面都倒映着闯入者扭曲变形的身影。
最骇人的是第三具,那是个半人半傀的融合体,保留着完整的人类面孔,此刻正对着来人露出诡异的微笑,它喉结处钉着的铜牌上,“昨日之你”四个血字在幽光下格外刺目。
整条巷子突然“活”了过来。
地面开始有规律地起伏蠕动,如同某种远古巨兽的食道。
巷子深处传来整齐的“沙沙”声,像是千万只金属节肢在摩擦。
铮——!
右侧墙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三根挂着腐肉的金属探针缓缓伸出。
针管表面布满细密的螺旋纹路,尖端泛着幽绿色的寒光,针筒内浑浊的液体随着颤动泛起诡异的泡沫,隐约可见某种活物在其中游动。
白宸眼神一冷,却并未躲避,手中绝念之刃雪光一闪,刀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三根探针应声而断。
断裂的针管喷溅出腥臭的黏液,落在地面竟腐蚀出缕缕青烟。
轰——!
几乎同一时间,头顶骤然爆发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柄宽达六尺的青铜铡刀轰然坠落!
铡刀的刀锋并非平整,而是布满逆向锯齿,每一枚锯齿上都挂着风干的肉丝,刀身两侧刻满扭曲的符文,在坠落时亮起猩红血光。
更恐怖的是,铡刀下落瞬间,两侧墙壁的人面浮雕突然齐声尖笑,声波形成实质化的冲击,如无形锁链般将人死死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凝滞。
白宸眉头一皱,周身血气瞬间翻涌,正欲持刀硬抗。
“蹲下!”
千钧一发之际,计无双的手稳稳按在他的肩头,声音低沉而笃定。
白宸毫不犹豫,身形骤然下压。铡刀贴着他的发丝斩落,刀风掀起几缕断发,随即又缓缓升起。
然而,这并非一次性的斩击。
铡刀开始以某种诡异的节奏持续升降,每一次下落都比前一次更快半息,最终化作一片残影刀幕,将整条甬道封锁得密不透风。
直到反复升降七次后,才彻底停息。
“入巷者非人,出巷者非鬼……” 计无双的声音冷静而清晰,“百傀巷内机关众多,共有三个核心陷阱:斩首闸刀、哭脸镜影、人面寄生藤,小心行事。”
他顿了顿,墨绿色的瞳孔在幽暗中微微闪烁,“若有危险,我会及时提醒你反制措施,并且拉住你。”
白宸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握紧绝念之刃,继续向前走去。
虽同为隐月出身,寻常机关陷阱很难对二人造成威胁,但应对方式却截然不同,白宸的手段凌厉霸道,以杀止险;而计无双则更擅长预判与破解,能在关键时刻拉住涉险之人。
正因如此,即便计无双更了解百傀巷的内情,仍由白宸打头阵。
因为有些危险,只有他能以杀意强行破开,而计无双的存在,则确保他不会被巷中的诡谲机关彻底吞噬。
正如计无双所言,两人前行不多时,便遇到了核心陷阱中的哭脸镜影。
咔嗒!
随着一声细微的机括声响,巷壁某块暗青色的砖石突然无声翻转,露出一面布满蛛网状裂痕的青铜古镜。
镜面斑驳的铜锈间,没有映出任何人的身影,反而是缓缓浮现出一张扭曲变形的哭脸,那五官轮廓竟与白宸有七分相似。
当白宸的目光下意识落在镜面上时,异变陡生!
一只苍白的手突然穿透镜面,精准扣住了白宸的手腕。
那手掌的纹路、骨节,甚至虎口处那道细小的掌纹,都与白宸分毫不差。
镜面如水波般晃动,一个全身漆黑的身影缓缓跨出。
它有着与白宸完全相同的身形,唯独瞳孔泛着妖异的红光,嘴角诡异地咧到耳根,露出森白利齿。
白宸眉头微蹙,却并未急于挣脱。
他右手轻翻,绝念手环瞬间化作三尺长刀。
几乎同时,镜中黑影也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动作,一柄缠绕着黑雾的长刀在它手中成型,周身血气翻涌如潮。
“它能完美复刻你的所有招式,”计无双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罕见的凝重,“甚至能预判你下一步的动作。更可怕的是…”
他指向仍在波动的镜面,“每过三息,就会再爬出一个新的复制体。”
白宸眼中寒光一闪,却听计无双继续道,“主动拥抱它。”
这个出人意料的指令让白宸眉梢微挑,但他没有丝毫迟疑。
绝念之刃瞬间收回手环形态,他张开双臂,径直搂向那个漆黑的自己。
嗤——
黑影周身突然腾起浓稠的黑烟。
它机械地想要模仿拥抱动作,身体却开始剧烈抽搐。
杀戮的本能与复制的规则在它体内激烈冲突。
那张扭曲的面容不断在哭脸与笑脸间切换,最终在一声刺耳的尖啸中,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青铜镜也随之隐入巷壁,只留下几道新增的裂痕。
“这是何故?”
白宸凝视着自己方才触碰黑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些许黑色灰烬。
计无双上前一步,指尖拂过镜面消失的位置,“它虽能完美复制你的动作,但本质仍是杀戮傀儡。当你主动示好时…”
他嘴角微扬,“杀戮指令就与复制规则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这些陷阱,可有方法不触发?”
白宸踏过一滩尚未干涸的神经液,靴底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侧身避开墙缝中突然探出的金属触须,头也不回地问道。
计无双指尖捻着一缕从机关上剥落的灵纹,闻言轻笑道,“废械坟场产一种灵傀土,用它抹脸可屏蔽生命气息。”
他随手弹开那缕灵纹,看着它在空中燃起幽蓝火焰,“不过千机城外围多是灵阶傀儡,对你我而言构不成致命威胁,我便没特意准备。”
白宸轻嗤一声,绝念之刃划过一道冷光,将前方突然垂下的金属丝网斩成两段。
第223章 至万傀壁
断裂的丝线在空中扭曲蠕动,如同活物般发出细微的嘶鸣。
当甬道尽头终于透出一线微光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比所有陷阱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一堵由上万颗傀儡头颅垒成的巨墙巍然矗立。
每颗头颅的眉心都嵌着血色晶石,随着二人的靠近渐次亮起,像无数只突然睁开的眼睛。
空洞的眼窝中不断渗出银蓝色灵髓,在墙面上蜿蜒流淌,最终汇聚成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欢迎归位。
墙底堆积着数百具尚未完全金属化的尸骸。
最上方那具新鲜得可怕,肌肉还在神经性地抽搐,那张扭曲的面容,竟与白宸有三分相似。
头颅墙中央,一面青铜镜镶嵌其中。
镜框是两条互相撕咬的机械蛟龙,鳞片间不断渗出暗红液体。当白宸靠近时,镜面突然浮现千机城全景,而他的倒影正站在城中央的熔炉前,手持铁锤敲打着一具与自己完全相同的躯体。
更骇人的是,镜中的“白宸”突然转头,对着现实中的他咧嘴一笑,举起那只被锻造成铁钳的右手,缓缓比出“过来”的手势。
轰——!
地面剧烈震颤,头颅墙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边缘布满齿轮状的利齿,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一颗孤零零的头颅从墙顶滚落,停在白宸脚边,它突然睁开浑浊的双眼,用与绝刀一模一样的声音轻叹,“这一步,我当年也没能跨过去……”
随后化作一滩银蓝色灵髓,渗入地砖缝隙消失不见。
计无双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那些灵髓流淌的轨迹,分明组成了一个古老的禁制符号。
然而还不待他细看,地面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蠕动。
咔…咔…
青灰色的地砖缝隙间突然渗出粘稠的银蓝色液体,紧接着,数十条暗红色的“藤蔓”如苏醒的毒蛇般破土而出。
它们在空中扭曲盘绕,金属鳞片相互摩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在幽暗的甬道内回荡。
凝神细看,这些根本不是什么植物——每一条都是由鲜活的人类神经纤维与玄铁细丝精密绞合而成的活体导管!
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暗红色金属鳞片,每一片都雕刻着微型的符纹,在幽蓝灵火的照耀下泛着血色的寒芒。
藤蔓内部隐约可见银蓝色的灵髓流动,如同血管般随着某种诡异的节奏搏动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唰——!
这些可怖的造物突然暴起,如闪电般缠上白宸的双腿。
尖端处的鳞片骤然翻卷,露出内里数百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每根针头上都带着微小的倒钩,钩尖泛着幽绿的毒芒。
它们轻易刺破白色衣料,直接扎入白宸的毛孔之中,针管内的银蓝色灵髓开始疯狂注入。
“唔……”
白宸闷哼一声,被刺中的部位瞬间失去知觉。
皮肤下浮现出齿轮状的凸起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沿着血管蔓延,所过之处的血肉开始出现金属化的迹象。
更可怕的是藤蔓关节处隆起的“人脸瘤”,这些由神经节扭曲形成的面容,随着藤蔓的缠绕,紧贴在白宸的耳廓。
它们用沙哑的气音呢喃着,“别抵抗……成为我们……”
每一个字音落下,就有更多的肢体脱离控制。
白宸的右手指尖已经开始泛起冰冷的金属光泽,指甲逐渐转化为锋利的刃片。
那些银蓝色的灵髓顺着血管逆流而上,在脖颈处形成蛛网般的机械纹路,正缓缓向面部蔓延。
“交给我。”
计无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白宸眸光微动,体内鬼血悄然流转。
那些看似可怕的藤蔓,实际上根本无法侵蚀他分毫。
但他依然保持着被控制的姿态,他知道计无双必有后手。
计无双修长的十指在胸前交错变幻,结出一道繁复的玄灵印诀。
他指尖迸发出的灵力并非纯粹的翠绿色,而是带着金丝般的细密纹路,在昏暗的甬道中流转出翡翠琉璃般的光晕。
随着印诀成型,一道凝若实质的碧绿灵流自他掌心涌出,如同活物般沿着藤蔓蜿蜒游走。
这道灵流所过之处,藤蔓表面的金属鳞片纷纷翻卷脱落,露出下方蠕动的神经纤维。
银蓝色灵髓如遇天敌般急速退散,在导管内壁留下道道霜痕。
计无双薄唇轻启,诵出一段音节古怪的咒言,每个字音落下,藤蔓就剧烈抽搐一次,仿佛正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鞭挞。
“来吧。”
随着最后一道手印完成,数十条藤蔓同时僵直,继而如退潮般从白宸身上剥离。
它们在半空中扭曲缠绕,最终化作一道猩红流光,被强行摄入计无双左手佩戴的玄铁灵戒中。
灵戒表面顿时浮现出蛛网般的赤纹,内里传来“咚咚”的撞击声,那些被封印的活体导管仍在做最后的挣扎。
计无双右手食指轻点戒面,指尖凝聚的一点绿芒在戒身上勾勒出完整的封魔箓文。
符文成型的瞬间,灵戒内部传出“铮”的一声清响,继而彻底归于沉寂,戒面上那些赤色纹路也逐渐褪去,最终只余一道若隐若现的血线,如同封印着某种危险的警示。
“收为己用?”
白宸虽未回头,却能清晰感知到身后灵力的微妙变化。
他垂眸瞥见自己手腕上正在消退的金属纹路,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
“自然。”计无双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摩挲着灵戒表面那道渐隐的血痕,“这千机城于我而言处处是机缘,岂有错过的道理。”
白宸闻言,精致的侧脸线条稍稍柔和,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转瞬即逝。
二人缓缓行至百傀巷尽头,一面令人窒息的巨墙赫然矗立眼前。
万傀壁。
这堵高逾百丈的青铜巨墙,竟是由十万八千具傀儡残骸浇筑而成。
墙体表面布满狰狞凸起的金属肢体,有手掌穿透壁面五指狰狞大张,指节间缠绕着锈蚀的锁链;有半张扭曲的人脸嵌在齿轮缝隙间,永远凝固在嘶吼的瞬间;更有整条脊椎如浮雕般蜿蜒盘旋,骨节处镶嵌着闪烁的灵石。
第224章 百傀图录
当二人脚步轻踏,步入那笼罩着阴森气息的万傀壁十丈范围之内时,整面墙仿佛被某种神秘力量骤然唤醒,“活”了过来。
只见墙上无数残缺不全的手指,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同时剧烈抽搐起来,发出如暴雨倾盆般密集而急促的“咔嗒”声,仿佛是无数冤魂在痛苦地哀嚎。
与此同时,那些空洞的眼窝里,幽蓝的磷火骤然燃起,幽冷的光芒肆意跳跃,将方圆百丈之地照得如同鬼域一般,弥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氛围。
那惨青色的光芒在青铜质地的墙面上缓缓流动,如同一条条蜿蜒的毒蛇,映照出更多细小的、正在缓缓蠕动的金属触须,它们像是拥有生命一般,在幽暗中肆意伸展、扭曲。
墙体正中央,一块三丈高的「名鉴碑」深深嵌入其中,仿佛是这面墙的核心所在。碑面流淌着水银状的液态金属,在磷火的映照下,泛着妖异而迷人的彩光,仿佛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当白宸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碑上时,那些银液突然如同沸腾的开水一般,剧烈地翻滚起来,迅速凝聚成他的面容,那面容栩栩如生,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更骇人的是,这个金属倒影的七窍之中,突然钻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金属线,它们在空中肆意交织,瞬间勾勒出三行血字:
「名」:白宸
「骸」:戌区柒列玖仟陆佰肆拾叁号
「偈」:杀戮终将反噬持刀者
银液中的倒影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那笑容如同来自九幽地狱,让人不寒而栗,随后缓缓沉入碑底,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墙根处的「未完成区」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那里堆积着数十具半金属化的新鲜尸骸,它们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禁锢在此,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其中一具尸骸突然缓缓抬起骷髅头,下颌骨开合间发出“咯咯”声响,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召唤。它空洞的眼窝里,赫然倒映着白宸未来成为墙上第十万八千零一号零件的可怖模样,那画面清晰而恐怖,让白宸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那具尸骸的胸口处,绝念之刃的刀柄正随着心脏的跳动而微微颤抖,仿佛在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紧随其后的计无双望去,金属倒影的七窍中的金属线同样交织出三行血字:
「名」:计无双
「骸」:戌区柒列玖仟陆佰肆拾肆号
「偈」:玩弄人心终将被人心玩弄
银液中的倒影同样勾起诡异的微笑,缓缓沉入碑底。
计无双见状,不由得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好一个临终遗言。”他笑着说道,手一翻,拿出一柄锋利无比的匕首,在万傀壁上刻下了自己的姓名,动作潇洒而随意。
随即,在那神秘而诡异的气息中,一本书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计无双面前。
这本书的材质极为特殊,竟是以灵者的皮肤精心鞣制而成。那皮肤上还残留着原主生前痛苦挣扎的痕迹,一道道狰狞的纹路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绝望。
当计无双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书页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书页间传了出来。那是原主的神识惨叫,声音凄厉而绝望,仿佛是从九幽地狱深处传来的哀号,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尖锐的针,直直地刺入人的灵魂深处,让人不寒而栗。
书的封面镶嵌着七颗晶莹剔透却又散发着诡异光芒的悔恨结晶。这些结晶取自失败实验品的泪腺,每一颗都像是凝结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它们闪烁着幽冷的光芒,如同七只冰冷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计无双,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看穿。
计无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他随意地翻开了书页。
随着书页的翻动,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墨汁混入噬灵虫粉末所散发出来的独特气息。当他开始阅读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书页上的字迹竟然开始缓缓蠕动起来,它们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不断地重组、变幻。
那些字迹时而扭曲成狰狞的鬼脸,时而幻化成张牙舞爪的恶魔,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神秘的存在,它们在书页上跳跃、舞动,似乎在向他传递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又似乎在警告他不要继续探究下去。
计无双却丝毫没有被这诡异的现象所吓倒,他的眼神中反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一般,继续饶有兴致地阅读着。
“这是什么?”
白宸目光被那诡异的气息所吸引,忍不住开口问道。
“《百傀图录》。”计无双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轻轻将书翻至最后一页。
只见原本空白的最后三页上,正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浮现出新的内容。那字迹如同一条条灵动的小蝌蚪,在纸上缓缓游动,仿佛有着自己的生命一般。
白宸凑近细看,最近更新的一页上赫然画着计无双的相貌,旁边标注着,“第108号试验品,预计完成日:甲子年血月夜……”
白宸的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是灵宝?”有些诧异地问道。
“岂止是灵宝。”计无双的笑容中带着一丝玩味,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这里面记载了千机子那些未完成的禁忌设计,每一种设计都充满了邪恶与疯狂。而这本书本身,就是一个禁忌。”
“禁忌?”白宸挑了挑眉。
“心智不坚者,仅是翻阅便会失去一魂一魄。”计无双依然淡淡地笑笑,“从此之后,便会变作痴呆,身上也会有随机部位傀儡化,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一点一点地失去自我,直到彻底变成一个傀儡。”
白宸听后,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倒是挺适合你……这样一个喜欢玩弄人心的人。”
第225章 玄阶傀儡
计无双闻言,也不恼怒,反而扬唇一笑,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本《百傀图录》,墨绿色的眸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渴望。
只是不多时,白宸那双深邃如夜的眸子里,目光陡然一凛,犹如寒夜中划过的流星,带着一抹锐利与警觉。
下一刻,计无双也仿佛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一股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两人的影子,在那昏暗且摇曳不定的灯光下,变得异常诡异起来。
明明二人皆如磐石般静止,未有丝毫动作,可那影子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出现了细微且难以察觉的抖动,若不凝神屏息、仔细观察,根本难以发现这微妙的变化。
白宸与计无双对视一眼,目光交汇的瞬间,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之色。
“玄阶傀儡,影傀。”计无双轻声说道,声音低沉而严肃,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沉重的压力,“是天工界中极为可怕的暗杀型傀儡,极致隐匿、一击必杀、自毁无痕。”
白宸眸光微凝,轻轻地点了点头。
暗杀出身的白宸自然明白,这玄阶傀儡影傀,绝非等闲之辈。
那极致隐匿与一击必杀的特性,宛如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稍有不慎便会命丧当场,让人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我先来试试它的深浅。”
计无双率先开口,手中匕首闪烁着寒光,身形一动,朝着前方看似空无一物的空间刺去。
匕首划过,却只带起一阵轻微的空气波动,并未有任何实质性的触感。
就在这时,白宸突然目光一凝,手中绝念之刃猛然挥出,一道凌厉的雪白色刀光朝着计无双左侧的地面劈去。
铛——!
只听一声脆响,刀光与一抹黑影相撞,竟溅起一串火花。
那黑影显出身形,正是影傀中的无影·蝉。
它身形薄如蝉翼,仿若一片随风飘落的枯叶,又似一层透明的薄纱,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它的身体构造精妙绝伦,每一处线条都流畅自然,仿佛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杰作。
当它静止时,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贴附在目标的影子之中,如同影子的一部分,让人难以察觉其存在。
它很快展开行动,借助着影子的微妙变化,如同灵动的游鱼在水中穿梭,没有丝毫的声响,宛如一片黑色的纸片。
只是,在刀光的冲击下,他的身形微微颤动,随即又迅速融入阴影之中。
“弱点是强光照射。”
计无双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颗散发着耀眼光芒的夜明珠,刹那间,刺目的光芒如同一轮小太阳般绽放,将周围方圆数丈的范围照得如同白昼。
“原来在这儿。”
白宸冷笑一声,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无影·蝉的身影再次显现出来,它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强光极为不适,在空中挣扎着扭曲了几下,随后又迅速朝着阴影处逃窜。
然而,这短暂的显形已经足够了。
白宸周身淡青色的灵力如灵动的丝带般萦绕而起,迅速缠绕上他的双腿。
只见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化作一道迅疾的闪电,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若有若无的残影,眨眼间便精准地出现在了无影·蝉那鬼魅般的逃窜路线之上。
绝念之刃此刻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刀身之上雪白的刀气如同一颗从千年雪山之巅划过的璀璨星辰,带着凌厉无比的气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猛刺出。
那刀气所过之处,空气都为之扭曲,发出尖锐的呼啸之声,精准无误地命中了无影·蝉那看似隐蔽却难逃一劫的要害之处。
这暗杀型傀儡虽行动诡谲、身法敏捷,但其肉身强度却极为孱弱。
刀气刺中的刹那,无影·蝉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锐嘶鸣,仿佛是来自九幽地狱的哀嚎,刺痛着人的耳膜。
紧接着,它的身体如同被点燃的爆竹一般,瞬间爆裂开来,化作一团浓郁的黑色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腥气。
然而,两人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周围的空气骤然凝结,刺骨的寒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一只拳头大小的蜜蜂傀儡从阴影中缓缓浮现,它的身躯呈现出半透明的暗灰色,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黑色绒毛,每一根绒毛都在微微颤动,折射出幽冷的磷光。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尾部那根三寸长的毒针,在夜明珠的照射下泛着诡异的紫黑色光泽,针尖处不断渗出粘稠的毒液。
无影·蜂。
“小心毒针。”计无双瞳孔微缩,传音道,“针上淬有灭魂毒,一旦入体,三息之内就能侵蚀元神。”
他说着,指尖悄然凝聚出一缕翠绿灵力,在身前布下无形屏障。
嗡——!
刺耳的振翅声骤然响起,无影·蜂化作一道黑色闪电俯冲而来。
计无双身形如鬼魅般侧移半步,与此同时,白宸的绝念之刃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刀气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切开阵阵波纹。
那毒物竟在半空诡异地折转,六对透明翅翼高频振动,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致命一击。
“速度竟如此之快。”计无双眉头紧锁,手中法诀变换。
突然,他瞳孔猛地收缩。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幽暗的廊道深处缓步而来。
那人一袭白衣,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修长的眉宇下是一双凤目,银灰色的瞳孔中沉淀着岁月淬炼出的沧桑,如瀑的银色长发垂落腰间,发梢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
绝刀!
“小宸,好久不见。”幻影开口的瞬间,连声音里那份特有的温和与威严都与记忆中的绝刀分毫不差。
他微微抬手,袖口滑落的动作都带着白宸熟悉的韵律,“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白宸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绝念之刃发出轻微的嗡鸣。
“此乃无影·镜所化。”计无双的传音如清泉般在白宸识海中流淌,“能模仿至亲至信之人,完美复刻至亲之人的形貌气质。但它无法复制记忆,小心试探。”
第226章 收无影镜
“见过师父。”
白宸神色如常地向前迈出一步,左手却在袖中悄然凝聚出一缕血色杀气。
就在两人相距不过一步之遥时,异变陡生!
白宸眼中寒芒乍现,绝念之刃毫无征兆地划出,刀身震颤间,猩红的煞气如火山喷发般轰然炸开,在狭小的甬道内掀起血色风暴。
刀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细密的黑色裂痕,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声。
这一刀快得超出了常理,刀光未至,凌厉的刀气已将那袭白衣撕成碎片。
幻影的面容还凝固在温和的微笑上,身体却已被血色刀芒贯穿。
刀锋入体的瞬间,发出“嗤嗤”的怪异声响,就像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
轰——!
狂暴的煞气在幻影体内炸开,将它银白色的长发染成血色。
那张与绝刀一模一样的脸庞开始扭曲变形,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属纹路。更可怕的是,它的躯体突然软化拉长,如同水银般缠绕上白宸持刀的手臂。
咔咔咔——
无数细如牛毛的金属倒刺从幻影体内弹出,每一根都泛着幽绿的毒芒。这些倒刺疯狂生长,转眼间就要刺入白宸的血肉。
嗖——!
尖锐的破空声从侧方袭来。
无影·蜂抓住这致命空隙,尾针带着紫黑色的毒芒直取白宸眉心!
就在针尖距离肌肤不足三寸之际,一道翡翠屏障凭空显现。
计无双不知何时已闪至身前,双手结印间灵力暴涨,“现在!”
白宸被缠绕的手臂突然血纹大盛,暗金色的古老符文如活物般在肌肤下流转。
绝念之刃剧烈震颤,刀身上弥漫着的血色符文次第亮起,每一道纹路都迸发出刺目的血芒。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中,缠绕的幻影被狂暴的血色煞气生生震碎。无数金属碎片如暴雨般四溅,在甬道墙壁上凿出密密麻麻的孔洞,每一块碎片落地时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腐蚀声。
然而——
就在碎片纷飞间,一道模糊的金属轮廓如同褪色的水墨画,悄然融入地面的阴影之中。
那些散落的碎片突然停止颤动,表面浮现出诡异的笑脸纹路,随即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影傀的专属技能:影遁。
与此同时,计无双的灵力化作漫天翠丝,将无影·蜂层层包裹。
那毒物疯狂挣扎,尾针不断喷射出腐蚀性毒液,却在触及翠丝的瞬间被净化成缕缕青烟。
计无双轻笑一声,掌心突然浮现一个旋转的微型法阵,阵眼处闪烁着危险的金芒。
“收!”
随着法诀落下,无影·蜂被强行压缩成一枚龙眼大小的黑色珠子,精准落入他早已备好的寒玉匣中。
匣盖合拢的刹那,内里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嘶鸣,玉匣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又被计无双迅速施加的三道封印符纹强行镇压。
紧接着,一道幽暗刀光自阴影中暴起!
那刀芒漆黑如墨,却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
更可怕的是刀气中蕴含的恐怖神识震荡,即便尚未及身,白宸和计无双都感到元神如遭重击,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无影·镜的杀招:摄魂斩!
“当心!”
计无双心中警铃大作,然而元神受创之下,动作已然慢了半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铮——!
一声清越刀鸣响彻甬道。
白宸眸中血光暴涨,竟硬生生冲破元神禁锢!
绝念之刃剧烈震颤,刀身上九道尘封已久的血色符文次第亮起,每一道都迸发出刺目的血芒。
这些符文在空中交织成一道血色锁链,将四周的空间都禁锢得凝固起来。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血色刀气破空而出。
这道刀气不过三寸宽窄,却蕴含着恐怖的杀戮道源,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割裂出细密的黑色裂纹,精准无误地劈在那道幽暗刀光最薄弱的三寸之处!
轰!
两股截然相反的刀气相撞的瞬间,爆发出毁天灭地的能量波动。
血色与暗影疯狂交织撕扯,形成一道直径十丈的能量旋涡。四周那些阴影傀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狂暴的刀气绞成漫天黑雾。
更可怕的是,碰撞产生的冲击波将整条甬道的青铜墙壁都震得凹陷变形。
墙壁上的人脸浮雕纷纷爆裂,溅射出腥臭的黑色液体。地面上的神经液被高温蒸发,形成一片毒雾笼罩的区域。
在这毁灭性的能量中心,隐约可见无影·镜的本体正在剧烈颤抖。
那是一面通体漆黑的古镜,镜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此刻正疯狂震颤着想要再度隐入阴影。
“还想逃?”
白宸冷笑一声,手中血芒大盛,绝念之刃突然脱手飞出,化作一道血色闪电直取镜面核心!
与此同时,计无双的翠绿灵力已如天罗地网般封锁了所有退路。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甬道中回荡。
绝念之刃如血色流星般贯穿镜面,无影·镜的本体顿时崩裂出无数细密裂纹。
那些裂纹中渗出粘稠的黑雾,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在其中挣扎哀嚎。
计无双的翠绿灵力趁机缠绕而上,如同活物般钻入每道裂缝。
灵力与黑雾接触的瞬间,发出“嗤嗤”的腐蚀声,镜中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叫。
“破!”
白宸一声冷喝,绝念之刃上的血色符文骤然亮到极致。
镜面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轰然炸裂成万千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在空中扭曲变形,化作缩小版的无影·镜想要逃窜。
“收!”
计无双早有准备,双手结印间甩出一个青铜罗盘。
罗盘迎风便长,转眼化作丈许大小,盘面上刻满繁复的收魂铭文,那些四散的镜片如同受到无形牵引,纷纷被吸入罗盘之中。
最后一块碎片被收摄的瞬间,整个甬道突然剧烈震动。
四周的阴影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原本斑驳的青铜墙壁,那些模仿二人的暗影傀儡也纷纷化作黑烟消散。
白宸伸手接住飞回的绝念之刃,计无双则仔细检查着罗盘,只见盘面上的指针正疯狂旋转,显然那些镜片仍在内部挣扎。
第227章 入万象门
“这无影·镜倒是难得的炼傀材料。”计无双将罗盘收入袖中,嘴角微扬,“等出去后好好祭炼一番,说不定能炼成一件不错的傀儡。”
白宸微微颔首,目光却投向甬道深处,“前面就是万象门了。”
二人相视一眼,默契地继续向前。
万象门巍然矗立在千机城最深处,九十九丈高的青铜门扉上浮凸着十万八千枚精密咬合的微型齿轮,每一颗齿轮都带动着一具栩栩如生的微缩傀儡模型。
当白宸二人靠近时,所有齿轮突然加速转动,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嗡鸣。
门面上随即浮现出他们毕生所见之人的面孔,但这些熟悉的面容全都扭曲成千机子标志性的诡笑,眼窝里嵌着的五行宝石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银蓝色灵髓不断从门缝渗出,在地面汇聚成复杂的卦象。此刻显现的泽火革卦正缓缓旋转,预示着二人即将面临的拆解与重组。
灵髓流过之处,地面生长出细密的金属触须,如同活物般向二人脚边蔓延。
门中央的「万象镜」泛着幽光,镜中映出的并非二人当下身影:左侧是全身机械化、齿轮外露的怪物;右侧是半融化在灵髓中的血尸;而中间的影像正跪伏在地,虔诚地为千机子的机械心脏上油。
当白宸凝视超过三息时,镜中的“他”突然伸手,五指如钩扣向镜面。
轰——!
整扇门剧烈震动,百万齿轮的转动声汇聚成摄人心魄的嗡鸣。
门缝中伸出数百条半透明的手,这些由纯粹法则构成的手臂会根据闯入者瞳孔收缩的频率,决定将其改造成何种零件。
两条机械龙构成的门环狰狞可怖。
它们的鳞片由记忆金属锻造,随着二人的呼吸频率不断变换形态。
当白宸试图触碰时,龙睛突然暴睁。
左侧的龙喉间滚出沙哑人声,“名?”;右侧的龙则吐出一枚带着血腥味的齿轮,“命?”
面对这诡谲阴森的景象,二人却神色如常,眼中不见丝毫波澜。
白宸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挑,那枚沉没的机关钥便如活物般舒展开来,钥身上的暗纹泛起幽蓝光芒,精准地嵌入门上随机一枚转动的齿轮中心。
咔嗒——!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厚重的青铜门扉缓缓开启。刹那间,三条截然不同的通道呈现在二人眼前:
左门内,炽白的烈焰如浪潮般翻涌,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熔炉轮廓在其中沉浮。熔炉表面布满玄奥的符文,每一次火焰吞吐都让空间微微扭曲,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法则波动。
中门则陈列着无数精密的手术器械,寒光凛冽的机械臂在空中交错舞动。那些器械表面流转着幽蓝的灵光,锋利的刃口不时迸溅出细碎的电弧,发出“噼啪”的声响。
右门呈现的荒原景象看似寻常,却处处透着诡异——飘摇的野草叶脉中流淌着银蓝灵髓,远处山峦的轮廓如水中倒影般不断扭曲变幻,就连吹拂的风都带着金属摩擦的“沙沙”声。
“闭眼随意踏入。”计无双墨绿瞳孔中闪过一丝感慨,“任何理性选择都是陷阱。”
话音未落,他已阖上双眼,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白宸会意,同样闭目而行。
在失去视觉的黑暗中,他们能清晰感受到三条通道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正在急速变幻,这无疑正好印证了计无双的判断:唯有摒弃所有算计,才能找到真正的出路。
当二人的身影完全没入门内黑暗时,万象门发出不甘的轰鸣,十万八千枚齿轮同时逆转,将三条通道的方位彻底打乱。
当机械巨口般的阁门再次缓缓开启时,一股混杂着铁锈、腐纸与诡异甜腻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正是无数修士脑浆干涸后残留的痕迹,令人作呕却又挥之不去。
白宸和计无双凝目望去,门内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那并非预想中的厅堂,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青铜“食道”。
食道壁上密密麻麻镶嵌着正在运转的微型傀儡,它们的关节随着二人的脚步突然“咔咔”转动,数千对赤红眼珠在黑暗中同时亮起,将二人周身映照出无数血斑似的扭曲投影。
地面湿滑黏腻,低头细看竟是半凝固的灵髓,其中浸泡着无数指甲盖大小的铜质牙齿。每迈出一步,都会引发“咯吱咯吱”的咀嚼声,仿佛整条通道都是某种巨兽的口腔。
第一层的“活体书架”更是骇人。
那分明是尚未完全金属化的灵者躯体,脊椎被残忍拉长变形为书架支柱,展开的肋骨间悬挂着竹简,肺叶成了储藏羊皮卷的囊袋。
当二人靠近时,某个书架突然剧烈咳嗽,震得胸腔里的《淬火要术》哗啦作响。
它黑洞洞的眼窝缓缓转向来客,下颌骨“咔嗒”开合,发出机械般断续的声音,“新…材…料……”
与此同时,手中的照明夜明珠竟被无形之力牵引,缓缓升向天花板,那里悬挂着数百颗发光的人头傀儡,每颗都在滴落具有腐蚀性的唾液,在地面灼烧出缕缕青烟。
西北角的景象最为诡异。
一本由人皮装帧的厚书悬浮半空,无风自动地快速翻页。
书页间伸出数十条神经般的血丝,末端沾着墨汁在地面疯狂书写。
两人凑近细看,那些字迹竟记录着二人幼年最私密的记忆。
而最新一页上,正实时描绘着他们此刻的微表情变化。
刹那间,那书脊竟自行裂开一道狭长缝隙,宛如一道阴森的伤口,从中缓缓探出半颗布满狰狞血丝的眼球,仿佛被囚禁的恶魔正透过这道缝隙窥探着外界。
这眼球直勾勾地锁定来客,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紧接着,书页之上,一行血淋淋的字迹如鬼魅般浮现:
“欢迎第两千零四十七号实验品,千机子大人早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字迹尚带着未干的血迹,似是刚刚从活物身上流淌而出,透着无尽的诡异与阴森。
第228章 进天工阁
就在这时,整本书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操控,开始剧烈颤抖起来,书页疯狂翻动,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刹那间,所有书页同时喷涌出腥臭无比的血雾,如汹涌的潮水般向四周弥漫开来。
计无双下意识地抬手一挥,一道翠绿色的屏障如灵动的翡翠般瞬间展开,稳稳地挡在两人身前,将那令人作呕的血雾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
“天工阁是一座七层黑塔,”计无双凝视着眼前阴森的建筑,“每层檐角都悬挂着‘算盘傀’,据说会追杀一切偷盗者。”
他指尖轻抚腰间罗盘,眉头微蹙,“关于阁内构造,罗盘记载有限,只知开启天道熔炉的《万象演机经》残页藏于地下一层。”
白宸目光沉静地扫过墙面上蠕动的金属纹路,微微颔首,“走吧。”
“好。”计无双深吸一口气,墨绿瞳孔中闪过一丝凝重,“一切小心。”
后面的路,就没有任何捷径可走了。
二人皆是感知极为敏锐之辈,几乎同时将目光锁定在塔基处一块异样的青铜地砖上,那地砖表面刻着逆向流转的五行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幽蓝光泽。
白宸眸光微沉,修长的食指轻点地砖中央的“火”字纹路。
指尖触及的瞬间,符文突然亮起刺目的血光,整块地砖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随即如活板门般向下翻转,露出黑洞洞的阶梯入口。
台阶的构造十分令人毛骨悚然。
每一级都由数以千计的微型齿轮精密咬合而成,随着二人脚步落下,这些齿轮立刻开始疯狂重组。
每一次迈步都会引发一连串“咔咔”的机械声响,那声音仿佛某种远古巨兽正在磨牙,在幽闭的空间内回荡不绝。
主通道两侧的墙壁更是骇人。
那分明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拉伸的人皮,表面布满细密的毛孔和未干的血迹。
人皮上用半凝固的鲜血撰写着玄奥的机械真解,字迹时而凸起形成浮雕,时而凹陷如刻痕,仿佛拥有生命般随着二人的呼吸节奏微微起伏。某些段落甚至还在实时更新,记录着他们此刻的一举一动。
最可怕的莫过于地面。
密密麻麻的痛觉神经如同活物般蠕动着,每根神经末梢都连接着泛着寒光的金属倒刺。
白宸刚试探性地踏出一步,那些倒刺立刻如毒蛇般刺入靴底。
“嘶——”
饶是以白宸的意志力,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那一瞬间,尖锐的痛楚如狂潮般自脚底席卷而上,仿佛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入骨髓,又似有人用钝刀在神经上来回刮擦。
他脖颈处的青筋根根暴起,暗金色的古老符文应激般在皮肤下亮起,才勉强将这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压制下去。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竟被那些贪婪的神经末梢一拥而上,分食殆尽。
计无双眸光一凝,瞬间便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的细微异样震颤。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过下巴,指腹摩挲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似在思索着什么。
与此同时,白宸侧身与之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紧接着,二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四周,扫视着这片神秘的空间。
只见这幽暗的空间中,无数磷火如幽灵般漂浮着,它们忽明忽暗,闪烁不定,仿佛是黑暗中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这些磷火分明呈现出蓝绿两色,蓝火如深邃夜空中的幽蓝星辰,散发着清冷而神秘的气息;绿火则似暗夜森林中潜伏的毒蛇之眼,透着令人胆寒的阴森。
它们在黑暗中交织缠绕,勾勒出一条若隐若现、蜿蜒曲折的路径,仿佛是通往未知世界的神秘通道。
蓝色的火焰温和地跳动着,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在诉说着古老而神秘的故事,散发出冰凉的微光,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而绿色的火焰则如同毒蛇吐信,不时迸发出危险的火星,火星四溅,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轨迹,仿佛随时都会将周围的一切吞噬。
计无双嘴角微微上扬,他指尖微微一动,一缕翠绿灵力如灵动的丝线般缓缓凝聚而出。
这缕灵力在空中迅速蔓延、生长,化作一条栩栩如生的藤蔓,藤蔓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仿佛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它试探性地触碰着那些不同颜色的磷火,当藤蔓触及蓝火时,蓝火只是微微摇曳了一下,仿佛是在友好地打招呼,藤蔓安然无恙,依旧散发着淡淡的翠绿光芒。
而当藤蔓碰到绿火的瞬间,整条藤蔓立刻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瞬间被腐蚀成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股刺鼻的气味。
“蓝火为生,绿火为死。”
白宸沉声道,那漆黑的瞳孔在蓝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宛如寒夜中的星辰,透着无尽的深邃与神秘。
计无双微微颔首,他那一头漆黑的长发在磷火的照耀下泛着幽光,仿佛是夜幕下涌动的暗流。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向白宸,说道:“跟紧我。”
二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踏入这条由幽蓝火焰如灵动丝带般指引的诡异路径。
幽蓝火焰在黑暗中摇曳闪烁,似是在为他们的前行点亮一盏盏神秘的灯盏,又仿佛在诉说着古老而未知的秘密。
每踏出一步,脚下那由血肉与经卷交织而成的诡异地面,便会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仿佛是沉睡的湖面被惊扰。
那些用鲜血撰写而成的文字,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灵物,开始缓缓蠕动起来,它们扭曲、缠绕,仿佛在抗拒着某种束缚,又像是在以一种独特的方式记录着什么。
白宸注意到,某些段落竟在实时记录着他们的行动,那些字迹还带着未干的血渍,在幽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仿佛是某种邪恶力量的眼睛,在暗中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如同毒蛇在草丛中穿梭。
第229章 中央血池
一具悬挂在廊顶的“活体经卷”缓缓垂下,它那由经卷拼接而成的身躯,在蓝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森恐怖,展开的肋骨间,夹着的竹简哗啦作响,仿佛是它在发出愤怒的咆哮;空洞的眼窝,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直勾勾地盯着二人,仿佛要将他们的灵魂都吸进去。
白宸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抖,一枚柳叶刀片如闪电般飞出,精准地钉入那“活体经卷”的眉心。
那具躯体立刻如触电般剧烈颤抖起来,发出一阵凄厉的哀嚎,随后迅速缩回黑暗之中,只留下一阵阴森的风声在廊中回荡。
“加快速度。”白宸低声道。
他敏锐地察觉到,四周的绿火正在如潮水般向他们的路径靠拢,那绿色的光芒,如同毒蛇的信子,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二人身形如电,在幽蓝火焰即将熄灭的最后一刻,终于如鬼魅般穿过了这段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经廊。
他们的身后,蓝火渐渐熄灭,只留下一片无尽的黑暗,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闯入者的到来。
两人脚步轻盈却又满含警惕,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去,每一步都似踏在未知的陷阱边缘。
随着他们逐渐深入,眼前豁然出现大片大片的红,那浓郁而诡异的色彩,如同被鲜血浸染的噩梦,肆意地蔓延开来,将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片恐怖的氛围之中。
中央的血池宛如一颗在黑暗深渊中疯狂跳动的机械心脏,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直径三丈的池面,那粘稠的银红色液体正汹涌翻滚着,它们并非普通的血液,而是融化的灵髓与灵者血肉的诡异混合物。
灵髓的纯净与灵者的强大灵力相互交织、融合,形成了一种超乎想象的存在,仿佛是邪恶与神圣的禁忌结合。
池底,无数颗半溶解的头骨沉沉地沉睡着,却又好似被某种神秘力量操控着,下颌机械地开合着。
每一次张闭,都吐出一串串晶莹的气泡,这些气泡在水面炸开的瞬间,竟形成了微型的五行阵法,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的力量在其中流转、碰撞,散发着神秘而危险的气息。
池子的边缘,八条青铜血管如巨蟒般蜿蜒伸出,它们正将新鲜抽取的修士灵力,如贪婪的野兽般疯狂地泵入池中,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那声音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召唤,让人不寒而栗。
池中央,千机子的青铜头骨悬浮着,仿佛是这片邪恶领域的王者。
七根粗壮的锁链如毒蛇般贯穿其七窍,将它牢牢地吊在离液面三尺之处。
头骨的天灵盖被改造成了一个可开合的机关匣,透过那狭窄的缝隙,能看到《万象演机经》的残页正在匣内无风自动,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驱使着它们,又似在诉说着这部古老经文的神秘过往。
更骇人的是头骨的眼窝,那里竟嵌着两颗“活体宝石”。
此刻,随着两人的靠近,它们缓缓转动起来,如同幽灵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突然,它们定格,直直地望向两人,宝石内部浮现出你未来被拆解成零件的画面,那画面清晰而恐怖,仿佛是命运的诅咒,让人绝望。
白宸挑了挑眉,试图靠近这神秘而又恐怖的血池时,血池突然沸腾起来,如同被点燃的火山,涌起无尽的愤怒。
液面升起十二根血柱,每一根顶端都托着一具与白宸体型相仿的金属骨架。
它们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傀儡,同步做出你的动作,但总是比你快一分。
当白宸抬手,金属骨架已如鬼魅般掐住他喉咙的投影;当白宸后退,它们已如铜墙铁壁般封锁了所有退路。
池底传来千机子那冰冷而又机械的合成音,“选一具喜欢的躯壳吧,本座允许你保留……一部分的脑组织。”
那声音仿佛是死神的宣判,让人在这恐怖的绝境中陷入了无尽的挣扎与绝望。
白宸与计无双目光交汇,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
白宸右手手腕以一个极其精妙的角度轻轻一抖,只见一道银光自他袖中迸射而出,那是一枚薄如蝉翼的柳叶刀片,刃口在幽暗中泛着森冷寒芒,刀身刻满细若蚊足的暗纹。
刀片尾端系着的一缕冰极蚕丝晶莹剔透,在空气中划出幽蓝色的光轨。
这蚕丝看似纤细,实则坚韧无比,此刻如同活物般灵巧地缠绕上机关匣中的《万象演机经》残页,迅速将之抽走。
就在残页被扯离机关匣的瞬间——
轰隆!
整个地下一层突然剧烈震颤,穹顶的青铜构件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扭曲声。
那些原本静止的活体书架此刻如同苏醒的恶魔,森白的脊椎骨节节爆响,像鞭子般在空中甩出骇人的弧度。
展开的肋骨突然扭曲变形,末端生出锋利的骨刺,化作狰狞的利爪。
更可怕的是胸腔内那些典籍,书页疯狂翻动间,竟自行撕裂成无数锋利的纸刃,带着破空之声向二人袭来!
与此同时,地面开始龟裂,粘稠的化金血从裂缝中汩汩涌出。
这种诡异的液体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结出细密的金属结晶,发出“咔咔”的凝固声。
最近的几个傀儡不慎沾染,瞬间就化作了姿态扭曲的金属雕像,脸上还凝固着惊恐的表情。
计无双墨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闪过一丝翡翠色的灵光。
他周身瞬间迸发出耀眼的碧绿色灵力波动,如同实质化的翡翠火焰在体表流转。
十指翻飞间,浓郁的翠绿色灵力在二人周围构筑起一道半透明的碧绿屏障,表面浮现出古老的藤蔓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缓缓蠕动,散发出强大的生机之力。
白宸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暗金色的古老符文次第亮起,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
他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混乱的空间,迅速锁定中央血池中若隐若现的传送阵纹。
那些玄奥的纹路正随着化金血的蔓延而逐渐亮起猩红光芒,如同苏醒的血管般开始有规律地搏动。
“走!”
第230章 残页到手
“走!”
白宸喉间陡然发出一声低喝,声音中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在阴森死寂的空间里炸响。
彼时,食人傀森白如霜刃的利爪正以千钧之势狠狠劈下,尖端距离那层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的防护屏障不过毫厘之差,利爪划破空气时带起的尖锐呼啸声,如同催命的丧钟。
千钧一发之际,白宸身形一闪,一把扣住计无双的手腕,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纵身跃入那翻涌不息、好似活物般蠕动的血池之中。
粘稠如胶的血浆瞬间将二人吞没,那感觉仿佛置身于滚烫的沥青之中,每一寸肌肤都被浓稠的液体紧紧包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与此同时,无数细小的金属微粒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它们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带着嗜血的贪婪,试图将二人吞噬殆尽。
然而,就在这些金属微粒触及白宸体表暗金符文的瞬间,符文光芒大盛,一股古老而神秘的力量喷薄而出,那些金属微粒仿佛遇到了天敌一般,纷纷惊恐地退避三舍,在血池中慌乱地四散逃窜。
血池深处,一座古老而神秘的传送阵纹已然完全激活,猩红如血的光芒如同一轮诡异的血月,将二人的身影渐渐吞没,仿佛要将他们带入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在最后一瞥中,只见无数食人傀那狰狞扭曲的身影如饿狼般扑向血池,它们扭曲的脊椎如同一条条狰狞的长鞭,在空中疯狂甩动,锋利的骨刺闪烁着寒光,将血池表面搅得波涛汹涌,血浪滔天。
而整个地下一层,正被那诡异的化金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着。
墙壁、地面、穹顶,一切都在迅速金属化,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这一切。
最终,地下一层凝固成了一座巨大的金属棺椁,散发着冰冷而森然的气息。
墙壁上原本诡异的人皮经文,此刻永远定格在了最后一刻,那扭曲的文字仿佛在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恐怖往事。地面上的痛觉神经,原本还在微微颤动,此刻却化作了精致的金属浮雕,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就连空气中原本飞舞的纸刃,也凝固成了永恒的艺术品,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刹那间,一阵天旋地转的空间扭曲感袭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剧烈摇晃,让人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待那股令人作呕的眩晕感渐渐消退时,二人已重新站在了天工阁一层的大厅之中。
四周的景象熟悉而又陌生,那块刻着逆向五行符文的青铜地砖仍完好无损地嵌在原地,符文的纹路清晰可见,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从未被触动过,仿佛刚刚经历的那场惊心动魄的冒险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悬挂在穹顶的磷火依旧幽幽燃烧着,那幽绿色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不定,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连火苗摇曳的弧度都与来时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一般。
白宸神色微微有些凝重,缓缓从怀中取出那页《万象演机经》残页。
这残页不知是用何种材质制成,泛黄的纸页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仿佛承载着岁月的沧桑。
纸页上,墨色字迹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每一笔每一划都在不断重组变形,时而聚合成清晰的文字,时而又扭曲成难以解读的诡异符号,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深奥难懂的奥秘。
更诡异的是,当目光移开片刻再回看时,内容竟已悄然改变,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
白宸指尖轻轻抚过纸页边缘的焦痕,那里残留着淡淡的时空波动,仿佛是穿越时空留下的痕迹。
他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随后小心翼翼地将残页收入灵戒之中。
戒面上的乳白纹路微微一亮,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将这份危险的典籍妥善封存,防止其泄露出一丝一毫的危险气息。
二人相视一眼,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已心领神会。
计无双那墨绿色的瞳孔如同深邃的湖水,闪烁着神秘的光芒,他缓缓扫向通往二层的螺旋阶梯。
那阶梯每一级台阶都由无数微型齿轮咬合而成,齿轮之间紧密相连,正在无声地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仿佛是黑塔的心跳声。
白宸微微颔首,脖颈处的暗金符文若隐若现,如同跳动的火焰,散发着神秘而强大的气息。
他们默契地迈步向前,鞋底踏在青铜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仿佛是向未知挑战的号角。
随着逐渐靠近阶梯,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金属腥气,那味道刺鼻而又诡异,仿佛是死亡的气息在蔓延。
隐约还能听到上层传来齿轮转动的嗡鸣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仿佛整座黑塔正在缓缓苏醒,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更加未知和危险的挑战。
踏入天工阁二层,一股阴森诡谲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窥视。
二层中央,一座由傀儡残骸堆砌而成的金属森林赫然矗立,宛如一座死亡与机械交织的恐怖丰碑。
这些残骸形态各异,有的肢体残缺不全,有的头颅滚落一旁,却都被某种神秘力量强行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每一具傀儡残骸都像是活生生的死亡演示器,以一种极为直观且残酷的方式,展示着不同的死法。
一具傀儡的脖颈处,一道整齐的切口平滑如镜,仿佛被利刃瞬间斩断,那断裂的骨骼和喷溅而出的金属“血液”,让人仿佛能看到斩首瞬间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另一具傀儡的四肢被粗壮的金属锁链紧紧缠绕,锁链深深勒进它的身体,骨骼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最终被绞杀成扭曲的形状,其痛苦挣扎的姿态栩栩如生。
第231章 万械图录
还有一具傀儡,身体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内部流淌着滚烫的金属溶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其熔解,金属与血肉交融,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在这片死亡森林的深处,一具女性傀儡静静地伫立着,她的身姿婀娜,面容精致,可那空洞的眼神和毫无生气的表情,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的胸腔微微隆起,仿佛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在她那纤细的脊椎之上,镶嵌着七颗璀璨夺目的宝石,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辰,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精准排列,散发着神秘而幽深的光芒。
白宸与计无双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计无双身形轻盈,悄然后退几步,脚步轻盈得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双手微微抬起,摆出防御的姿态,以备不时之需,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白宸则神色凝重,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上前。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七颗宝石上,微微闭上双眼,脑海中快速回忆着关于北斗七星的方位和顺序,片刻后,他缓缓睁开双眼。
只见他修长的手指伸出,按照特定的顺序,依次按压在七颗宝石之上。
每一次按压,都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髓挪动声,那声音仿佛是从傀儡的灵魂深处传来,又像是来自另一个未知世界的低语。
随着他的动作,女性傀儡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骨骼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在经历着一场痛苦的蜕变。
终于,在最后一颗宝石被按下的瞬间,女性傀儡的胸腔发出“咔嚓”一声轻响,缓缓打开,如同两扇沉重的石门,露出了其中隐藏的秘密。
《万械图录》。
那本书散发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封面上的纹路复杂而神秘,仿佛隐藏着无数关于傀儡术的奥秘。
计无双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傀儡胸腔中取出《万械图录》。
书页翻动间,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上面记载着千机子毕生设计的十万种傀儡,每一种傀儡的设计图都细致入微,从外观到内部构造,从机关原理到驱动方式,无一不详细阐述。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页都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皮肤,那皮肤的纹理清晰可见,仿佛还带着牺牲者生前的温度和痛苦。
他快速翻到末页,只见上面用隐血写着几行小字:“本录完成之日,即是新千机子诞生之时”。
那字迹鲜红如血,仿佛是用刚刚流出的鲜血写成,散发着一股诡异而危险的气息,让计无双和白宸的心中都不禁涌起一股寒意。
两人未在第二层多做停留,很快便在西北角寻到了通往第三层的隐秘阶梯。
入口处的青铜牌匾上,“逆骨阶”三个血色大字狰狞可怖,字迹边缘还残留着干涸的脑浆痕迹。
这阶梯的构造堪称诡异绝伦。
七百块反关节人骨以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拼接而成,每一块骨面上都用细如发丝的银针刻满了登楼者的临终遗言。
那些字迹深浅不一:有些深刻入骨,显然是刻骨铭心的执念;有些浅淡如新,想必是临终前气若游丝的绝笔。
部分骨块上还带着暗红的血渍,在幽蓝磷火的照耀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经过仔细观察,二人发现此处的重力场每刻钟就会发生一次逆转。
更棘手的是,阶梯入口被九面“逆光镜”以九宫格局严密封锁。
这些镜面并非普通铜镜,而是用活人眼球炼制的邪物,镜中反射的虚像竟能化为实体发动攻击。就在方才,一个镜中幻影突然伸手,尖锐的指甲在计无双的云纹袖口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
抓住重力场恢复正常的短暂间隙,二人身形如电。
白宸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化作一道残影;计无双则如柳絮随风,轻飘飘地掠至阶梯入口。
白宸右手一翻,那枚沉没机关钥在掌心显现。
钥身上的暗纹与逆光镜锁孔内的纹路完美契合,每一道凹槽都严丝合缝。
随着机关钥缓缓转动,镜面内部传来齿轮咬合的声响,最终发出“咔擦”一声脆响。
穿过镜阵的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变形。
一股诡异的失重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仿佛突然坠入无底深渊。
四周的光线变得扭曲失真,连时间的流逝都似乎变得粘稠缓慢。
七具残心傀以精确的北斗七星方位静悬半空,它们的金属关节以完全违背生物力学的角度扭曲着,每一处连接处都渗出银蓝色的灵髓。
每具傀儡的胸腔都敞开着,裸露的血肉心脏仍在跳动,表面缠绕着细如蛛丝的金属神经,随着心跳节奏闪烁着幽光。
大师兄的左手持着一柄骨制刻刀,正在雕琢一块泛着血色纹路的阴沉木。那木胚的面容轮廓与白宸有七分相似,每当刻刀划过眉骨位置,白宸的眉心便传来钻心的剧痛。
更骇人的是,那些飘落的木屑在半空中化作真实的血肉碎末,落在他身上时竟直接融入皮肤,留下道道血痕。
“咔嚓”一声脆响,二师姐的脖颈突然180度扭转,后脑镶嵌的铜镜表面泛起涟漪。
镜中映出的白宸全身覆盖着精密齿轮,眼中跳动着猩红色的灵火。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镜面,每触碰一次,白宸身上就有一块肌肤转为冰冷的青铜色,连皮下血管都化作细密的金属导管。
三长老的胸腔突然如花瓣般绽开,露出内里排列整齐的数百个水晶瓶。
每个瓶中浸泡的记忆片段都在疯狂抽搐,有弟子练功时的痛苦表情,有临终前的绝望嘶吼,甚至还有被剥离记忆时的狰狞瞬间。
这些片段不断撞击瓶壁,在溶液中划出一道道血丝。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七煞。
它原本空白的面容如同水面般波动,千机子的五官渐渐浮现,连眉心的机械纹路都分毫不差。
第232章 七残心傀
当七煞开口时,发出的却是与白宸完全一致的声线,连语气停顿都一模一样,“跪下吧,这才是你真正的归宿。”
最后一个音节还未消散,其余六具傀儡突然定格。
它们的心脏同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这些光芒在失重的空间中交织成一张精密的大网,每一条血线都对应着人体经络走向。
而所有线路的交汇点,正对白宸此刻剧烈跳动的心脏位置,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才是它们等待已久的完美容器。
感受到身上传来的异样变化,白宸眉头紧锁,眸中血色渐浓。
周身血气如雾般弥漫开来,皮肤表面逐渐浮现出暗金色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活物般在体表游走,将正在金属化的部位强行逆转。
身后的计无双见状,双手迅速结印。
他指尖迸发出翡翠色的灵力,地面突然裂开无数缝隙,粗壮的青玉藤蔓破土而出。
这些藤蔓表面布满玄奥的符文,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七具残心傀心脏爆发出的刺目血光尽数隔绝。
“罗盘中有记载,”计无双沉声道,墨绿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凝重,指尖轻抚腰间那枚青铜罗盘上细密的纹路,“这七具傀儡的原身,皆是千机子座下七位亲传弟子。”
白宸闻言眉梢微挑,右手在灵戒上轻轻一抹。
乳白色的戒面顿时亮起幽光,戒身上那些细如发丝的符文如同活物般流转。
一张泛着诡异光泽的人皮面具从储物空间中缓缓浮现,面具表面还带着未干的血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他修长的手指灵活翻动,面具如同有生命般覆上脸庞。
在接触皮肤的瞬间,面具边缘伸出无数细小的神经触须,与面部肌肉完美融合。
转眼间,他的面容已变得与千机子分毫不差,连眼角细微的皱纹、唇边那道陈年疤痕,乃至眉心那道独特的齿轮状机械纹路都完美复刻。
白宸双手迅速结印,指间流转的血色灵力与暗金符文交织。
随着最后一个印诀完成,他的身形开始扭曲变化,肩宽、臂长、乃至走路的姿态都在瞬间调整到与千机子完全一致,就连衣袍上的每一道褶皱,都完美复现了千机子特有的穿着习惯。
此刻站在原地的,已然是“千机子”本人。
咔嚓——!
青玉藤蔓构筑的屏障终究难敌七具残心傀的合力冲击,在血色光芒中寸寸崩裂。
破碎的藤蔓碎片在空中飞舞,每一段都还闪烁着微弱的翡翠灵光。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刹那,白宸突然轻咳一声,声音中蕴含着特殊的机械震颤,“放肆!”
这声呵斥带着千机子独有的音色频率,连尾音处的齿轮咬合声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七具残心傀如遭雷击,同时僵在原地。
它们空洞的眼窝中,幽蓝色的魂火剧烈跳动,如同受惊的萤虫般明灭不定。
在血色迷雾与破碎藤蔓的掩映间,那道熟悉的身影若隐若现。
千机子的面容、千机子的步态、甚至千机子惯用的左手负于身后的姿势,都分毫不差。
那道身影正朝着第四层的青铜阶梯缓步而行,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机械零件的冷光。
“咔…咔…”
七具傀儡的金属关节发出迟疑的摩擦声,它们互相“对视”,齿轮转动的声响此起彼伏。
最终,它们齐齐躬身行礼,胸腔内的机械心脏同步搏动,发出整齐划一的金属颤音。
“恭送师父!”
每个音节都伴随着精密的齿轮咬合声,在空旷的第三层回荡。
白宸维持着千机子特有的步伐频率,计无双紧随其后,指尖隐隐泛起绿色灵光。
二人就这样在七具傀儡“注视”下,一步步迈向通往第四层的阶梯。身后,那些残心傀仍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通往第四层的无相阶并非实质的台阶,而是一道悬浮在虚无中的概念之梯。
当白宸抬脚欲踏时,眼前的阶梯突然在靴底三寸处雾化消散,转而从耳畔凝出一段半透明的灵铁轮廓。
踩上去的瞬间,触感如同踏入冰水混合物,刺骨的寒意中夹杂着诡异的虚无感,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感官被剥离的恐怖体验。
当视觉被剥夺的刹那,阶梯才在神识中显露出真实形态:那竟是由无数细小的齿轮残骸拼接而成,每块残骸上都用针尖刻着一名登阶失败者的遗言,字迹间还渗着未干的血渍。
阶梯的规则开始显现其残酷的玩味性。
当白宸失去触觉的右脚踏出第三步时,左耳的听觉突然被抽离,整个世界陷入可怕的死寂。
此刻他才惊觉,那些齿轮残骸一直在窃窃私语,但声音只能通过骨骼传导来感知。
它们说的是:“放…下…自…我…”
每个音节的节奏都与心跳逐渐同步。
更骇人的是,每当脚步犹豫停顿,阶梯就会生长出尖锐的倒刺,这些倒刺并非刺穿肉体,而是直接扎入神识,让人看见自己未来变成冰冷零件的恐怖景象。
最上层的阶梯完全化为「认知陷阱」。
当白宸的五感被尽数剥夺时,最后的阶梯突然扭曲变形,化作一只巨大的机械手掌。
正是千机子那标志性的左手。
掌心处,错综复杂的纹路凝结成最后三级台阶:生命线泛着血光,智慧线流淌着银蓝灵髓,感情线则缠绕着细密的神经导线。
此刻呈现的是一道残酷的认知悖论:若以理性判断此为幻象,身形会立即坠入无底深渊;若当真踏足其上,掌心会突然裂开布满齿轮利齿的机械口器,将闯入者整个吞噬。
唯一的破解之法,竟是遵循先前齿轮残骸的呓语——彻底“放下自我”。
白宸强忍神识被撕裂的痛苦,主动解构意识核心。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看到千万个齿轮残骸同时亮起,组成一条闪烁的路径。
当白宸的意识逐渐恢复清明时,他发现自己正跪伏在第四层入口处,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
第233章 天工神机
眼前的地面上,一滩泛着金属光泽的鲜血正在缓缓流动,那些血珠如同活物般在地面滚动,每一颗都包裹着被剥夺的感官碎片,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泛着银光的泪滴状血珠里,封存着视觉残影;跳动着神经脉络的血珠中,禁锢着触觉记忆;表面浮现声波纹路的血珠,则囚禁着听觉回响。更诡异的是,当这些血珠相互碰撞时,竟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在寂静的第四层空间里回荡。
白宸艰难地撑起身子,却发现计无双早已守候在一旁。
对方墨绿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担忧,却并未多言,只是递来一枚散发着清香的碧绿丹药。
“感官剥夺的后遗症。”计无双低声道,“服下这个能缓解症状。”
白宸接过丹药,在吞咽的瞬间,一股清凉之意自喉间扩散。
他这才注意到,那些散落的血珠在月华照耀下折射出妖异的七彩光芒,而更可怕的是,每颗血珠内部,都倒映着千机子那张带着机械微笑的脸庞。
“手持罗盘者可以安然无恙地度过无相阶。”
计无双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轻抚腰间那枚青铜罗盘,“最后三步时,你的决断太果决,意识消散得太快,我来不及阻止。”
白宸苍白的唇角微微扯动,没有作声。
他垂眸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几道细小的血痕。
“这一层的构造很简单,只有一座神机阁。”计无双指向远处那座黑曜石建筑,“里面陈列着千机子毕生炼制的七大神兵,每一件都蕴含着独特的天地法则,但获取它们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顿了顿,墨绿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探究,“要去看看么?”
白宸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去吧。”
计无双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伸手稳稳扶住白宸的手臂,指尖泛着淡淡的翠绿灵力,在他腕间流转,缓解着无相阶带来的后遗症。
两人来到神机阁前,青铜巨门上布满了细密的齿轮纹路。
白宸取出沉没的机关钥,当钥齿插入锁孔的瞬间,锁芯内传来一连串精密的齿轮咬合声,仿佛某种远古机械正在苏醒。
咔嗒——
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青铜巨门缓缓开启。
想象中的珠光宝气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千万道刺耳的金属尖啸声浪扑面而来。
那声音中混杂着不同频率的震动,让人牙齿发酸,头皮发麻。
七大神兵在虚空中疯狂震颤,每件兵器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它们的器灵用上古语言、中古腔调乃至现代口音,嘶吼着截然相反的指令:
“杀!”——一道沙哑的老者声音;
“救!”——清脆的女童语调;
“毁!”——金属摩擦般的机械声;
“守!”——温润如玉的公子嗓音;
……
裂空齿轮刃悬浮在最左侧,锯齿状的刃口高速旋转,迸溅出赤红火星,每一颗火星都在空中幻化成微型爆炸;发条瞬影靴倒挂在穹顶,以违背常理的速度狂奔,每一步都在空中留下音爆云状的残影;龙魂动力铠的鳞甲如同呼吸般开合,露出内里蠕动的机械血肉组织,那些血肉上还布满了细密的神经脉络。
地面上的银蓝色灵髓自动汇聚成镜湖,水面却诡异地映照出来访者未来最惨烈的死状:有的被万刃穿心,有的化作行尸走肉,更有的全身机械化,只剩下一双眼睛还保留着人性的光芒……
当白宸抬脚欲跨入神机阁时,银色镜湖突然剧烈翻涌。
数百只透明手臂破水而出,每一只都泛着幽蓝的灵光。
那是历代殒命者残留的认主执念。
这些手臂疯狂拽住二人的衣袍下摆,掌心突然裂开,露出各自临终前的恐怖画面:
一只手掌中,某位修士被齿轮刃凌迟处死,森森白骨上还挂着零星血肉;另一只掌心,穿着瞬影靴的躯体早已化作枯骨,却仍在永无止境地奔跑;更有手掌中映出被龙魂铠吞噬的修士,全身血肉正被机械鳞甲一寸寸替代……
最骇人的莫过于阁中央那根“兵魂柱”。
这根三人合抱粗的青铜巨柱,竟是由上千名失败者的脊椎熔铸而成。
柱体表面密密麻麻嵌着扭曲的人脸,每张脸都在无声地嘶吼,嘴角渗出银蓝色的灵髓。
柱顶悬浮着千机子的半透明虚影,他左手持着刻满符文的精密锤,右手捏着一根缠绕神经的血色长针,正在为一具剥去皮囊的躯体安装脏器。那些脏器表面布满齿轮纹路,随着千机子的动作规律性跳动。
当白宸的视线停留超过三息,那具无皮躯体突然扭曲变形,肌肉纹理、骨骼轮廓,甚至胸口那道旧伤疤,都变得与白宸一模一样!
千机子的虚影蓦然转头,那张机械与血肉融合的面容上,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他手中的精密锤突然指向白宸心口,锤尖亮起刺目的红光:
“选吧,做匠人……”
机械合成的声音在阁内层层回荡,震得四周神兵嗡嗡作响,“还是做材料?”
白宸与计无双并肩立于神兵阁内,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力光晕,如薄雾般流转不息。
二人相视一眼,眸中皆是洞若观火的清明。
此处虽诡谲阴森,却并无真正的杀机,那些游荡的虚影不过是故弄玄虚的把戏。
白宸唇角微扬,掌心轻抬,淡青色的灵力如涟漪般荡开,七道神兵禁制应声而裂。
刹那间,整座殿堂剧烈震颤,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些禁忌之器的现世而惊惧。
七大神兵,每一件都蕴含着独特的法则之力,威能莫测,但代价……却令人胆寒。
裂空齿轮刃静静悬浮于玄铁架上,刃身密布细密的锯齿,微微转动间,连空气都被切割出细小的黑色裂隙。
一旁的古老玉简上刻着猩红小字,“裂空断界,无物不斩,然刃噬其主,血偿其锋。”——此刃可撕裂空间,无视防御,但每一次挥斩,齿轮亦会反噬持刃者,伤人亦伤己。
第234章 禁灵走廊
发条瞬影靴封存于玄冰玉匣之中,靴筒上镶嵌的十二枚时漏水晶正缓缓流逝着细沙。
计无双指尖轻触,其中一枚水晶骤然崩裂,细沙飞溅的瞬间,二人皆感受到一缕寿元被抽离的寒意。
此靴可一步千丈,缩地成寸,但每踏出一步,便是在燃烧自己的命数。
机神目封印于琉璃球内,球体表面三千六百道卦象流转不息。
白宸凝视片刻,右眼忽觉刺痛,瞳孔深处竟浮现出齿轮转动的虚影。
此物可将右眼化为机关瞳,洞悉傀儡弱点,预判敌手动作,但代价是情感渐失,终成无情算器。
龙魂动力铠盘踞于墨玉台上,漆黑的甲胄缝隙间,隐约有龙形黑雾吞吐。
计无双以神识试探,护心镜上骤然映出她元神被九条黑龙撕咬的幻象。
此铠以地脉龙魂为力,防御堪比八重天强者,但每日需以自身元神喂养,否则必遭反噬,魂飞魄散。
无常傀儡丝细若蛛网,悬于展台中央,在幽光下折射出迷离幻彩。
计无双一缕发丝不慎拂过,整个人瞬间僵直如木偶,指尖不受控制地颤动,直到白宸将发丝斩落才恢复正常。
此丝可操控他人如提线傀儡,但若使用超过三次,丝线便会反噬其主,令施术者沦为他人掌中玩物。
千机伞悬空三尺,自行旋转,伞面星图流转,化作点点萤火。
此伞展开可挡天劫,合拢则化万箭齐发,但一旦持握,伞骨便会刺入脊椎,与持伞者骨血相融,痛不欲生。
逆命针静卧于寒玉髓棺中,针体剔透如冰。当二人靠近时,棺内骤然响起数百道混杂的呓语,有哭嚎,有狂笑,有呢喃……
此针可打入傀儡核心,令其短暂复苏生前记忆,但每用一次,施术者神识中便会多一缕他人执念,终至神魂错乱,疯癫成狂。
七大神兵陈列眼前,法则之力彼此共鸣,整座神兵阁开始崩塌。穹顶碎裂,坠落的残垣上,朱砂篆刻的古老谶言终于清晰可见:
“得神兵者失其魂,驭法则者堕永夜。”
看到最后,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断,默契地微微摇头。
这几件神兵并非不强,恰恰相反,它们每一件都蕴含着足以撼动天地的法则之力。
可相较于其使用时需要付出的沉重代价,还是太过于鸡肋了些。
裂空齿轮刃虽能斩裂虚空,但每挥一刀,自身血肉亦被齿轮绞噬。
发条瞬影靴一步千丈,却是在燃烧寿元。
机神目洞悉万物,代价却是逐渐丧失七情六欲……
这些兵器,与其说是助力,不如说是诅咒。
“留给其他弟子吧。”白宸沉声道。
计无双唇角微扬,点头赞同。
他们出身隐月,底蕴深厚,身上不缺底牌,更不缺灵器。
这些神兵于他们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甚至可能反成累赘。
更何况,他们本就不是贪得无厌、见宝必夺之人。
于是,两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朝着第五层的入口走去,背影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第五层的入口,一道暗沉沉的玄铁门户无声洞开,露出其后幽邃的「禁灵走廊」。
廊道内光线晦暗不明,三十具无口傀儡以诡异的姿态悬浮在半空中。
它们通体呈现暗青色,面部光滑如镜,没有五官的轮廓,就像被人用蜡仔细抹平了一般。
这些傀儡四肢修长得近乎畸形,指尖延伸出半尺长的玄铁利刃,在幽暗中泛着森冷寒光。
当两人踏入走廊的瞬间,那些静止的傀儡突然齐齐转向。
明明没有眼睛,却精准地锁定了闯入者的方位。
计无双瞳孔微缩,“玄阶傀儡,七重天修为!”
他话音未落,距离最近的五具傀儡已经化作残影扑来,利刃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更诡异的是走廊地面。
看似平整的黑曜石地面实则布满细密的镜面,却照不出任何倒影。
白宸刚踏出第一步,就感觉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足底直窜而上。
那寒意并非普通的低温,而是某种吞噬生机的诡异力量,仿佛要将人的体温连同生命力一起抽离。
“小心地面。”
计无双沉声道,袖中已经滑出三枚青玉算筹。
他敏锐地注意到,随着他们每走一步,脚下的镜面就会泛起一层几乎不可见的灰色雾气,那雾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为之凝滞。
三十具傀儡此刻已经全部启动,它们以某种玄妙的阵型将两人团团围住。
最前排的傀儡突然张开平滑的面部,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针,每一根针尖都淬着幽蓝色的毒液。
后排的傀儡则开始快速结印,走廊内的灵气顿时紊乱起来。
白宸眸光微冷,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的气势骤然一变。
一股滔天血煞之气从他体内喷薄而出,瞬间席卷整条禁灵走廊。
那血色煞气如有实质,在虚空中凝结成粘稠的血雾,将三十具无口傀儡尽数笼罩其中。
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暗金色的古老符文如同活物般浮现。
这些符文每一道都蕴含着荒古凶气,在皮肤下蜿蜒游走,时而化作狰狞的凶兽图腾,时而凝聚成晦涩的太古文字。
随着符文的显现,整条走廊都开始震颤,仿佛在畏惧这股苏醒的力量。
嗡——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杀意以白宸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杀意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竟如镜面般寸寸碎裂。
细小的空间裂缝中,隐约可见混沌乱流在疯狂涌动。
白宸周身三寸之地,空气已经完全扭曲。
光线在这里发生诡异的折射,形成一圈圈黑洞般的坍缩光晕。
而在他三丈范围内,血色领域轰然展开,浓郁的血雾中不时闪过刀光剑影,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细小的空间裂痕,又在煞气的压制下强行愈合。
紧接着,一道巍峨战魂自血雾中拔地而起。
那战魂高达三丈,通体如最上等的血玉雕琢而成,每一寸魂体都流转着摄人心魄的煞光。
战魂手中握着一柄血色长刀,刀身嗡鸣震颤间,锋刃所过之处的空间都出现细密的裂痕。
第235章 无灵书阁
修罗战魂,现!
更令人胆寒的是,在这血色领域内,无数细如发丝的血色刀气凭空浮现。
这些刀气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运转,眨眼间便化作漫天赤红长刀,刀锋所指,连光线都被斩断,形成一片绝对的死亡领域。
白宸缓缓抬起右手,五指收拢成拳。
轰——!!
万千赤红长刀同时震颤,化作血色洪流倾泻而下。
那三十具七重天修为的无口傀儡,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在这毁天灭地的刀气中被绞成齑粉。
更可怕的是,所有傀儡残骸还未落地,就被血色领域吞噬一空,连半点尘埃都未能留下。
战魂武技:天地杀劫!
白宸收势而立,转头看向计无双。
后者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拂,闲庭信步般踏入这片血色杀域。
那些足以斩断空间的赤红刀气,在接近他身周三尺时便自动分开。
两人就这样在漫天刀气的拱卫下,如入无人之境,从容不迫地迈入第五层。
在他们身后,禁灵走廊的地面镜面寸寸碎裂,那些吞噬生机的黑雾被血色煞气彻底净化,再也无法对后来者构成威胁。
“你这是在万钧门下的血河秘境里,得了什么好东西?”计无双挑眉轻笑,指尖轻轻拂过被血色刀气斩裂的门框,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白宸神色不变,微微颔首,“战魂武技,名唤‘天地杀劫’。”
“好一个天地杀劫。”计无双不由得笑笑,衣袖轻振,将飘散的血雾拂开,“是领域类的武技?”
“可以这么理解。”
白宸目光微沉,没有做出更多的解释。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走廊尽头。
一扇通体漆黑的巨门如亘古凶兽般盘踞在走廊尽头,门体表面流转着诡异的暗芒。
那“万钧门”三个古篆大字并非雕刻而成,而是由流动的液态金属自然凝结,在幽暗中泛着暗沉金光,时而如活物般微微蠕动。
整扇巨门通体由九天陨铁铸就,重达十万八千斤,表面密密麻麻布满防御阵纹。
那些阵纹并非寻常的朱砂绘制,而是以某种生物的神经脉络为引,银色的纹路在门面上如呼吸般明灭闪烁。更诡异的是,每当阵纹亮起时,门内都会传出细微的呜咽声,仿佛有无数怨魂被囚禁其中。
门楣之上,“无灵书阁”四个血色大字森然夺目。
那血色并非颜料,而是真正凝固的鲜血,每一笔划都保留着血管般的纹理,甚至能看见其中凝结的血栓。
最骇人的是,当白宸目光扫过时,那些字迹竟如伤口般微微渗出血珠,在门框上蜿蜒出细小的血痕。
白宸的瞳孔骤然收缩。
被他压制在体内沉寂已久的嗜血之气,突然剧烈震颤,与门后传来的古老呼唤产生强烈共鸣。
那呼唤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达灵魂的震颤,就像沉睡万年的凶兵在感应到同类时的战栗。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门后翻涌着无边血海,血海中沉浮着无数与杀戮道源同源的存在。
“这是……”
白宸咬了咬牙,强行压下心中的欲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杀戮道源正在门后某种存在的牵引下,逐渐显露出最原始的凶性。
那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就像失忆者突然触碰到了记忆最深处的烙印。
“这里……”计无双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上的青玉算筹,“或许藏着天工界真正的秘密。”
白宸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身后的修罗战魂同步举起血色长刀,血玉般的魂体表面浮现出无数古老纹路,血色长刀发出刺耳的嗡鸣,刀身上那些暗金色的符文如同苏醒的凶兽,一个接一个亮起猩红血光。
每一道符文亮起,刀锋周围的空间就多出一道细密的裂痕,仿佛连天地都无法承受这股纯粹的毁灭之力。
“破。”
白宸唇齿间迸出一个冰冷的音节。
刹那间,修罗战魂的血色长刀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赤红匹练,宛如九天坠落的血色陨星,携着毁天灭地之势轰向万钧门。刀光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塌,露出后方混沌的虚空乱流。
轰——!!!
震耳欲聋的爆响中,防御阵纹如同脆弱的蛛网般接连爆裂。
每破碎一道阵纹,门内就传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仿佛有生命随之消逝。
十万八千斤的陨铁巨门在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下分崩离析,但更可怕的是,那些四散飞溅的金属碎块还未落地,就被环绕在刀光周围的血色煞气卷入,瞬间绞成肉眼难见的微粒。
狂暴的冲击波席卷整个空间,连地面都在剧烈震颤。
计无双广袖一挥,一道碧绿色光幕将飞溅的尘埃隔绝在外。
待烟尘散尽,只见原本巨门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边缘光滑的巨型空洞,断面处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血色煞气,正在缓慢腐蚀周围的墙体。
白宸深吸一口气,周身翻涌的血色煞气如潮水般退去。修罗战魂化作点点血光没入他的体内,只在空气中留下一丝令人心悸的杀戮气息。
他与计无双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迈步,并肩踏入那扇被暴力破开的无灵书阁。
推开破碎的万钧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霉味与奇异腥甜的气息。
与天工界其他区域机械运转的嘈杂截然不同,这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偌大的书阁内,数以百计的古旧书架如同沉默的守卫,在幽暗中整齐排列。
然而这份静谧很快被眼前的景象打破。
左侧檀木书架上,数百册“典籍”整齐排列,每一册的“书页”竟都是由完整的人脑皮层压制而成。那些灰白色的页面上,沟壑纵横的脑回结构清晰可见,有些甚至还保留着细微的血管纹路。
右侧玄铁架上陈列的则是用孩童肋骨串编的书卷。每根森白的骨片都被打磨得薄如蝉翼,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令人感到不适的是,这些骨片的弧度明显来自不同年龄的孩童,有些甚至还保留着未完全愈合的生长线。当计无双的指尖无意擦过时,整排骨书突然发出细微的呜咽,仿佛有无数幼小的怨魂被封存其中。
第236章 天道日记
正中央的寒玉展台上,一本足有三寸厚的典籍静静陈列。
它的装帧用的是整张人皮,皮肤纹理清晰可辨,封面上那张扭曲的人脸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惊恐表情,大张的嘴巴形成天然的锁扣,两颗眼球被替换成黑曜石,正诡异地反射着来客的身影。
当白宸靠近时,那本书突然轻微抽搐了一下,封面上的嘴竟缓缓张开,露出内页上由神经脉络编织的文字。
“啧啧…”计无双用算筹轻轻挑起一页脑皮层,不禁有些咋舌,“这千机子真是残忍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阁内回荡,那些书架上的典籍似乎因这句话而产生了微妙的共鸣,整个空间顿时响起细碎的嗡鸣。
白宸却没有接话,而是目光突然一凝,视线落在大殿角落一处极不起眼的地砖上。
那里看似与其他地方毫无二致,但金属接缝处反射的冷光角度却暴露了异常,这种精妙的折射方式,他只在最顶级的机关暗格上见过。
“有发现?”计无双很快注意到他的异常。
白宸没有回答,而是单膝跪地,指尖轻轻拂过那块地砖。
果然,在触碰到特定位置时,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灵力波动传来,这里被有意用符文刻意屏蔽了感知。若非他对金属反射出来的弧光再熟悉不过,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个秘密。
锵——!
一柄通体漆黑的匕首从靴中抽出,刀刃上流转着玄奥的符文。
白宸手腕轻转,匕首精准地插入地砖缝隙,随着一声机关咬合的轻响,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缓缓开启。
暗格中央,静静躺着一本猩红色的典籍。
封面上《天道日记》四个大字并非墨迹,而是由流动的鲜血书写而成,那些字迹竟如活物般在封面上缓缓蠕动。
更诡异的是,当光线照射时,书页边缘会浮现出细密的金色脉络,宛如人体的毛细血管。
计无双眉梢微挑,广袖一挥,在暗格旁布下碧绿色的隔音结界。
两人相对而坐,白宸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本诡异的典籍。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书脊的瞬间,整本书突然剧烈震颤,封面的血字疯狂扭曲,仿佛在抗拒被翻阅。
天工界的时间法则与外界相比,显得格外诡异。
透过书阁顶部镶嵌的水晶穹顶,可以看见外界的天空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变换,时而艳阳高照,转眼又星河倒悬。
这里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完全脱节,外界一日,界内十日,琉璃殿弟子进入的第四天,在外界不过半日光景。
但对两位修为已达六重天和七重天的强者来说,时间的流逝早已不再是需要在意的问题。计无双的灵力更是循环自成天地,即便连续数日不眠不休也不会感到疲惫。
就这样,在时而明亮时而昏暗的诡异天光下,两人完全沉浸在这本禁忌典籍的解读中。
书页翻动间,不时有血色雾气升腾而起,在空中凝结成各种扭曲的图案。有时是支离破碎的星图,有时是面目狰狞的神魔,更多时候则是大段大段晦涩难明的古老箴言。
当最后一缕天光透过穹顶照射在典籍上时,白宸突然按住其中一页,瞳孔剧烈收缩。
那里记载的内容,赫然与杀戮道源有关。
就在血色典籍翻到关键一页时,万钧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破空声,两人几乎同一时间抬起了眸子。
两道身影由远及近,在靠近无灵书阁时骤然减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当他们跨过支离破碎的巨门残骸,看到端坐其中的白宸二人时,明显怔了怔。
“小宸?”
江子彻挑眉唤道,月白色的深衣上溅满斑驳血迹,袖口还挂着几缕未干的傀儡丝线。
他随手抹去脸颊上一道血痕,笑道,“难怪这一路机关尽毁,原来是你们在前面开路。”
温如玉紧随其后踏入书阁,素来整洁的白衫此刻也沾染了不少战斗痕迹。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温润的嗓音中带着几分了然,“方才经过万傀壁时,那些被斩断的傀儡切口我就觉得眼熟。”
白宸薄唇微抿,指尖无意识地在《天道日记》封面上轻叩。
计无双会意,抬眸问道,“你们也是要经天工阁前往内境·天道熔炉?”
温如玉与江子彻交换了个眼神。
前者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罗盘,指针正剧烈震颤着指向书阁深处,“从中境进入内境的路径有二,演武场路径虽比天工阁路径的陷阱和机关要简单一些,但其中机缘远不如天工阁丰厚。”
白宸点了点头,这一路闯来,于他而言虽没有太多的提升,但对于计无双来说,可是盆满钵满。
“你们倒是聪明,跟着我们的痕迹过来。”计无双不由得笑笑,又问,“你们的速度如此之快,想来也是找到了罗盘?”
“岂止是罗盘。”计无双微微颔首,他似乎突然明白两人想问什么,伸手化出沉没的机关钥,齿轮运转声在寂静的书阁格外清脆,“你飞跃发条山脉的时候,那阴影太过庞大,我们也算是得到了你的帮助,沿着你的路径前行。”
他说着,不由得笑了笑,“我和如玉也算有缘,在齿轮平原的资源点里相遇,找到了罗盘,一同前往液压河流的资源点拿到沉没的机关钥,后面的路径应该和你们一样了。只是大多数主动战斗类的傀儡都被你们摧毁,我们一路走来,连个像样的对手都没遇到。”
白宸闻言眸光微动,视线落回手中血书上,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计无双若有所思地点头,分析道,“原来如此…这么说,你们避开了大多数机关和危险,应该算是第二批抵达的。”
“这书阁里…”温如玉突然注意到白宸手中诡异的典籍,温润的嗓音罕见地带上迟疑,“可是发现了什么?”
白宸沉默良久,终于将《天道日记》缓缓推向二人。
书页翻动间,那些血色文字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隐约组成一幅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第237章 机关术士
千机子降生于魔族裔民聚居的傀蛊寨,一个常年被瘴气笼罩的阴森之地。
其父乃是寨中赫赫有名的机关棺匠,所制棺椁暗藏玄机,能令尸身百年不腐;其母则是侍奉古蛊的祭司,豢养的蛊虫能在人骨中筑巢。
千机子自幼便与常理背道而驰。
五岁那年,他趁着月夜拆解了寨门的守寨傀儡,翌日黎明时分,寨民们惊恐地发现那具傀儡不仅被完美重组,胸腔里还多了一窝嘶嘶作响的尸蛊。
七岁时,其父暴毙,这个瘦小的孩童竟将亡父遗体拖入工坊,三日后,一具能口诵咒文、会自行添柴烧火的活尸傀蹒跚走出,眼珠还会随着日光变换瞳孔的大小,惊得寨中巫祝当场呕血。
寨中长老占卜后,在祭坛上抖落一地碎裂的兽骨,卦象显示“尸魂未尽,阳世将乱”。
当夜,寨民们举着火把将这个妖孽驱逐出境,他身后,那具活尸傀在寨门前长跪不起,直到被晨光化为一滩腥臭的血水。
千机子流浪途中,在某个被遗忘的古墓深处,偶然寻得半卷《鲁厄经》。
那残篇并非以寻常纸墨书写,而是刻录在一张苍白的皮卷上,触之冰凉,仿佛能吸走活人的体温。
每当他指尖划过那些扭曲的文字,皮卷便会渗出暗红色的血珠,字迹随之蠕动,如同活物般重新排列,向他展示更深层的禁忌之术。
《鲁厄经》记载的并非普通的傀儡术,而是“活祭炼傀”,以生魂为引,血肉为材,将活人炼制成介于生死之间的怪物。
这些术法与千机子自幼所学的巫蛊机关之术竟完美契合,仿佛冥冥之中,此书就是为他而存。
十五岁那年,他回到当年驱逐他的仇家寨子。
那一夜无月,唯有寒风呜咽。
千机子立于山巅,脚下寨中灯火零星,浑然不知灾厄将至。
他缓缓展开一卷血符,符上以人血勾勒的咒文在黑暗中泛着幽光。随着他低声诵念,地面开始震颤,无数细密的黑线自他袖中蔓延而出,如毒蛇般钻入寨中每一户的窗缝。
寨民们在睡梦中惊醒,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已被无形的丝线操控,如提线木偶般僵硬地走向寨中广场。他们惊恐地瞪大双眼,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三百活人,被强行按跪在地,围成一圈。
千机子立于中央,手中捧着一枚未成形的青铜齿轮,齿缝间还滴落着新鲜的血液。
“血齿轮,成。”
随着他一声低喝,三百寨民的身体同时抽搐,七窍之中,一缕缕幽蓝的魂火被硬生生抽出,如百川归海,尽数灌入那枚齿轮之中。
齿轮开始自行转动,每转一圈,便发出凄厉的哭嚎声,仿佛三百亡魂在齿缝间永世哀鸣。
当最后一缕生魂被吞噬殆尽,齿轮彻底化作暗红色,表面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时而痛苦嘶吼,时而绝望低泣。
此物一成,天地变色。
方圆百里之内,鸟兽暴毙,尸体迅速腐化成灰;草木凋零,转眼枯朽成灰黑色的残枝。就连溪水都变得浑浊腥臭,鱼虾翻着肚白浮上水面,仿佛连自然生灵都在畏惧这件邪器的诞生。
千机子握着血齿轮,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知道,自己终于踏上了那条……逆天改命的不归路。
青年时期,二十岁的千机子立于问剑之巅,身后是那尊令天地变色的千手械魔像。
这具由三千六百具剑修尸骸熔铸而成的怪物,每一寸关节都镶嵌着取自各派禁地的玄铁,三百六十对机械臂在血雾中森然展开,每只手掌都紧握着一柄仍在泣血的凶兵。
千机子指尖牵动傀儡丝,魔像胸腔内传来万千剑魂的哀鸣。
四大掌门本命剑的剑穗无风自动——那是遇到宿敌的颤栗。
当最后一位掌门的本命剑被魔像生生折断,千机子将四柄残剑投入地火熔炉。
剑魂在烈焰中尖啸挣扎,却终究被炼成一尊三丈高的万剑枢。
这个由剑修毕生修为凝聚的怪物,至今仍在千机城地宫缓缓旋转,三百六十道剑刃在转动时会浮现出四大掌门扭曲的面容。
每逢朔月之夜,整座城池都会回荡着当年那场决战的剑啸声。
天工万象盘完成淬炼的刹那,苍穹突然撕裂九道猩红裂痕。
九轮血阳如滴落的熔铁般从裂隙中挤出,炽烈的光芒将云层灼烧成灰烬。
大地上,江河沸腾,山岩熔解,纵横交错的裂痕中喷涌出硫磺味的黑雾。
九日同坠,天地异象,九轮血阳同时现世,炽烈的光芒将大地烤出纵横交错的裂痕,人间昼夜失衡整整三年。
而千机子却站在千机城最高处,狂笑着记录下世界规则被扭曲时的每一点变化。
天工万象盘现世后,他的也实验越来越疯狂,千机城最深处的青铜熔炉日夜轰鸣,三千名被掳的灵者被铁链悬于半空。
他们的胸腔已被精密地剖开,裸露的心脏在术法维持下仍在跳动。
千机子手持由三千活婴心脏炼制的“械心”,这些暗金色的机械器官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在植入时会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金属触须。
随着他催动咒诀,械心突然暴长出尖刺,狠狠扎入宿主心脏。
失败者的惨叫响彻地宫,他们的身体像破碎的玩偶般扭曲变形:有人头颅旋转三百六十度,有人四肢反向折叠,还有人皮肤下凸起游走的齿轮轮廓。
最终只有七具躯体停止抽搐,他们的左胸浮现出暗金色机械纹路。
他们便是后世令人闻风丧胆的“七残心傀”。
而在千机城地下深渊,那些实验失败的残骸仍在蠕动。
三千年过去,这些半人半械的怪物早已失去人形,变成由机械触须和碎肉组成的集合体。
每当月圆之夜,深渊中就会传来此起彼伏的金属刮擦声,那是它们在用变形的肢体,永无止境地抓挠着想要爬出的铜墙铁壁。
后来,为建立绝对秩序,千机子修改万象盘内的世界规则:重力时轻时重,五行相生相克全凭他心意,甚至生死界限都被模糊。
第238章 以人代天
随着千机子强行扭转天工万象盘内世界的本源法则,整个小世界开始发生恐怖的畸变。
某日农夫目睹整片麦田离地三丈,麦穗却向下生长。
三日后,一座城池突然被压入地底,只余钟楼尖顶露出地面。
江河倒悬成火瀑,烈焰凝作金属花,西境突然长出会惨叫的青铜森林。
被逆灵傀撕碎的强者们,残肢在月光下自动拼接,拖着腐烂身躯爬回千机城。
最可怖的是某个七重天灵者,他的头颅被制成灯笼后,仍在不断背诵生前修炼的功法口诀。
当千机子强行将死亡概念从世界规则中抹除时,万象盘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道紫黑色雷霆自虚无劈落,在盘面撕开横贯三千里的裂痕,裂痕中渗出银黑色液体。
这是千机子首次引发天谴,万象盘表面因此残留一道横贯三千里无法愈合的裂痕。
千机神国鼎盛之时,凡人皆沦为“械天道”的祭品。
凡人需每季献祭自身器官换取械化延寿。有人献出双眼获得洞玄镜,有人割去舌头换得传音簧。
他的九大械使坐镇各方,将活人当作耗材收割——东境的采骨使专取童子骨炼纯阳傀,西疆的抽魂使用镇魂钉收集生魂。
千机城中央的万械碑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献祭者姓名。
每到子夜,这些名字会渗出鲜血,顺着碑文沟壑汇入地底,那里沉睡着尚未完成的人间大傀。
百年后,为补全天工万象盘最后缺陷,万象盘核心熔炉轰鸣震颤。
千机子立于血色祭坛之上,苍白的手指掐动法诀,三千条泛着幽光的情丝自天地间浮现。
这些承载着人间情感的法则具现,此刻正如提线般被他牢牢掌控。随着他猛然扯动手腕,整个世界的情绪开始崩塌。
产房内,新生婴儿睁着空洞的双眼,任凭接生婆如何拍打,始终不哭不笑。
沙场之上,老兵们茫然扔下染血的钢刀,手指按在狂跳的心脏处,却感受不到半分愤怒。
灵堂里,丧子的母亲呆坐棺前,指尖划过冰冷的棺木,干涸的眼眶中挤不出一滴泪水。
最骇人的是那些渡劫灵者,他们仰望着漫天雷霆,嘴角竟扯出诡异的微笑,在雷光中张开双臂,任由劫火焚尽道体。
恩爱多年的夫妻,昨日还在月下盟誓,今晨便持刀相向。
当刀刃刺入彼此心窝时,他们脸上浮现的竟是如释重负的解脱。
滚滚红尘化作猩红雾气,顺着情丝源源不断注入天道熔炉。
熔炉表面的浮雕人脸贪婪地吞咽着这些情感养分,发出满足的叹息。
千机子脚下的祭坛亮起血色卦象,古老的谶言在虚空中浮现。
天情尽丧,械道将成。
他望着逐渐失去情感色彩的世界,嘴角扬起冰冷的弧度。
文人提笔只能写出精准的算式,祭祀之舞变成机械的重复动作,连山野间的猛兽都失去了狩猎的本能。
整个天地,正在他手中蜕变成完美的机械之巢。
当万象盘彻底吞噬人间的七情六欲之时,天道终降九重杀劫。
九霄之上骤然裂开一道横贯天地的紫黑色裂隙。
天道震怒,降下九重混沌杀劫——八十一道紫霄神雷如巨龙般咆哮而下,每一道都蕴含着抹灭因果的恐怖威能。
千机子狂笑着祭起万象盘,盘面上三千法则纹路疯狂流转。
雷光与机械碰撞的瞬间,迸发出的余波将三座大洲震成齑粉,沸腾的海水倒灌进新生的深渊,形成绵延万里的血色内海。
第四十九日,万象盘表面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千机子左臂化作焦炭,却仍死死撑着摇摇欲坠的防御大阵。
就在此时,他最信任的大弟子玄枢突然撕裂虚空。
那卷记载着千机子毕生心血的《逆命傀心经》在玄枢怀中泛着幽光,更致命的是,埋藏在千机子械心中的“怨念”被瞬间引爆。
无数被他残害的生灵怨念自心口喷涌而出,化作黑红色的锁链缠绕全身。
“师尊……”
浑身是血的女徒青鸢爬到他脚边。她美丽的容颜已被其他残心傀啃噬大半,仅剩的右眼流着血泪,机械心脏暴露在破碎的胸腔外,发出濒临崩溃的嗡鸣。
“求您…亲手…了结…”
千机子颤抖着抬起完好的右臂,指尖凝聚出一道幽蓝光芒。
在最后一道紫霄神雷劈落的瞬间,他亲手贯穿了爱徒的心脏。
青鸢嘴角却扬起解脱的微笑,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雷暴之中。
万象盘的核心熔炉发出垂死的哀鸣,千机子残破的躯体悬浮在沸腾的机械浆液中。
他的左半身已完全械化,右半身却开始浮现尸斑般的锈迹。
在最后一道元神即将消散之际,他做出了疯狂的决定,将残存的血肉神魂尽数注入万象盘,企图以人代天,成就“械天道”。
当他的意识与盘内世界开始融合时,那些被镇压三千年的怨灵终于等到了复仇时刻。
曾被炼化成齿轮的灵者残魂、被抽离情感的凡人民魄、被改造失败的实验体意识,化作滔天黑潮将他团团围住。
无数双苍白的手从机械缝隙中伸出,撕扯着他即将消散的神魂。
“不…这不可…能…”
千机子的机械左眼突然爆裂,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怨灵面孔。
他用最后一块完好的指骨,在盘壁刻下歪斜的血谶:
【后来者,且替吾受这万年孤】。
每一个字都在渗血,那些血珠落地后竟化作爬动的机械蜘蛛。
随着最后一丝意识湮灭,失去控制的万象盘轰然闭合。
千机城所有建筑同时下沉百丈,九大械使的青铜雕像齐齐流泪,血泪落地处生出会尖叫的金属荆棘。
外泄的“械疫”如瘟疫般蔓延,飞鸟的羽毛化为齿轮,游鱼的鳞片变成铰链,触碰到雾气的农夫在惨叫中长出第三只机械手臂。
三千里山河尽成死域,那些半人半械的怪物在废墟中游荡了数千年。
但他仍希望着……
某日,将会有一个背着剑匣的年轻修士站在锈蚀的城门前,他手中捧着的,正是当年玄枢带走的《逆命傀心经》……
第239章 千机传音
温如玉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发颤,向来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
江子彻更是死死攥紧了书架,指节泛出青白。
两人沉默良久,阁外忽有冷风卷入,翻动书页发出沙沙轻响,宛如无数冤魂的叹息。
此人,实在算不得一个“善”字。
活人炼傀,血祭苍生,令三千里山河尽成死域,为证己道而令万骨枯。
以人皮载文,则怨念不散。
书页上干涸的血字,那些记载千机子造孽的文字,此刻竟如活物般微微发烫。
仿佛浮现出那些被炼成血齿轮的孩童,那些被活剖取心的灵者,那些被改造成半人半械的怪物,在废墟中哀嚎爬行的可怖景象。
可偏偏……他却将机关术推演到了前无古人之境。
篡改重力,颠倒五行,甚至人间的七情六欲都能生生抽离,甚至企图以人代天。
他只要手指轻轻拨动,整个人间的悲欢离合都将随之改变。
殿外突然雷声大作。
一道闪电照亮了墙壁上斑驳的古老壁画。
正是千机子站在万象盘前,抬手摘星的场景。
温如玉怔怔望着壁画,恍惚间似看到那画中人的嘴角,诡异地翘了翘。
计无双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五灵书阁内的平静。
他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斜睨了白宸一眼,“他的道,在作风上倒是和你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是啊。”白宸低应,嗓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沙哑。
他垂眸看着自己掌心交错的纹路,那里隐约间还有血色煞气流转。
都是草菅人命,因果缠身。
殿内烛火忽明忽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定的阴影。
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藏着说不出的凉薄,“可惜他棋差一招,没能承受住最终的因果。”
温如玉与江子彻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彼此眸中都映出对方凝重的神色。
江子彻握拳的手紧了又松,终于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能吗?”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怔。
白宸明显愣了一下,眉梢微扬,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子彻,你身为正派之首的真传弟子,此刻不是该说'苍生大义'、'仁心道德'?”
“毕竟…”他饶有兴味地抚过腕间洁白如玉的绝念手环,隐隐泛出的暗纹在烛光下如血脉般跳动,“这活人炼傀何其狠辣,天下苍生何其无辜?”
江子彻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紧握成拳的指节发白。
他微微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终究没有接话。
殿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滴敲打在琉璃瓦上,声音清脆得刺耳。
书阁内烛火摇曳,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温如玉凝视着手中泛黄的书页,忽然轻声问道,“所以…在你心里,千机子的行为算什么?”
白宸抬眸,漆黑的瞳孔映着跳动的烛光,却深不见底。
“尝试。”
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尝试?”
不仅温如玉神色微讶,江子彻更是猛地抬头,就连最了解他的计无双,墨绿色的瞳孔里都闪过一抹诧异,随即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白宸轻叹一口气,指尖轻叩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原本以你们的修为,尚不足以触及这个层面。”他的目光扫过两人,“但既然白芷敢拿出这天工万象盘,想必是准备好了,要让你们知晓些什么。”
白宸顿了顿,声音低沉,“苍殿早在数千年前就已臻至九重天大圆满,以他的天赋,本该无惧任何瓶颈。”
他道,“然而,天道无情,却不容人类超脱于天道之上。正因如此,千机子才会在最后关头铤而走险,妄图以人代天。”
窗外雷声轰鸣,一道闪电照亮了白宸冷峻的侧脸。
“行前人所不能行,注定要付出代价。”
“只是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他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沉重,“牺牲一切,血祭苍生,注定要与天道为敌。”
计无双忽而轻笑,“所以你是在说,他错在方法,而非目的?”
白宸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殿外暴雨如注的夜空,眼神晦暗不明。
就在殿内陷入沉寂之际,一道刺耳的机械笑声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整个天工界的齿轮都在共振。
那笑声中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直接刺入四人的神识深处:
“哈哈哈哈!小子,说得好!”
温如玉和江子彻瞬间站起身,周身灵力涌动,计无双微微抬头,指尖的青玉算筹已然结成阵势。
而白宸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何为天下苍生?”
那声音忽远忽近,每个字都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若非他们都渴望超脱人类之躯,又怎会心甘情愿献祭自身!”
白宸默了一瞬,缓缓合上手中的《天道日记》,书页相撞发出金属般的脆响。
殿内的烛火突然全部变成诡异的幽蓝色,将四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墙上。
“老夫不过给了他们一个机会——”声音突然贴近,仿佛有人就站在耳边低语,“就像给蝼蚁一个化龙的可能。他们飞蛾扑火,失败了,是他们命该如此!又有什么资格怨恨老夫!”
“来吧…老夫在内境等你…哈哈哈哈!”
声音渐渐消散,但余韵却像锈蚀的刀片般在脑海中来回刮擦。
无灵书阁顶端的琉璃瓦开始有规律地震颤,仿佛正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远处苏醒。
白宸依然保持着坐姿,眸光依然平静,却愈发深沉,倒映着书页上隐隐浮现出的血色符文。
三人对视一眼,皆默契地没有开口,退后半步,给白宸留出沉思的空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约莫一刻钟后,白宸长舒一口气。
当他站起身时,整本《天道日记》突然自燃,蓝色的火焰中浮现出千机城的地图虚影。
“走吧。”
白宸看着这千机城特有的蓝色火焰,掸了掸衣袖,眸中闪过一丝血芒,“去第六层。”
他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让地面浮现出细小的血色纹路,仿佛在呼应着远处某种存在的召唤。
第240章 万象炉灵
通往第六层的阶梯唤作「无间械梯」,在幽暗中蜿蜒盘旋,每一级台阶都在发出细碎的金属哀鸣。
这九百九十九级阶梯,竟全是由失败的实验体骸骨熔铸而成,那些被千机子改造失败的“器胚”,最终成为了通往他终极秘密的垫脚石。
白宸的靴底踏上第一级台阶时,那具扭曲的金属骨架突然发出“咯吱”声响。
定睛看去,这级台阶分明是一具保持着人形的骸骨,双臂反折撑地,脊椎被拉长成台阶的坡度,五根金属指骨深深抠进地面,指节处还残留着挣扎时的刮痕。
“这是…活生生被熔铸的?”温如玉的指尖轻颤,在第三级台阶前停住。
这级台阶的骸骨已经完全异化,头骨与盆骨融合成踏面,脊椎则扭曲成锯齿状的防滑纹路,肋骨间卡着半枚齿轮,甚至仍在微微颤动。
计无双突然用算筹挑起一片飘落的金属屑,“看这些接缝处。”
在几人的视野中,能清晰看到骨节连接处细密的焊痕,“不是死后熔铸…是活着的时候被慢慢改造的。”
随着他们拾级而上,台阶的异化程度越发严重。
第四十九级台阶完全由齿轮拼凑而成,只在缝隙间偶尔露出半截指骨;第八十一级则布满了尖刺,每一根刺尖都挂着凝固的血珠;最令人不适的是第二百级,整具骸骨被拉长成波浪状,头骨被拍扁成完美的踏面,空洞的眼窝正好对着来者的落脚点。
然而诡异的是,这条本该危机四伏的通道却异常平静。
只有台阶偶尔发出的金属呻吟,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仿佛错觉般的啜泣声。
然而,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他在邀请我们。”
白宸突然轻声开口,靴底碾过一具胸腔被挖空的骸骨台阶。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条阶梯突然亮起幽蓝的符文。
那些被熔铸的骸骨眼中,齐齐浮现出同样的光芒,仿佛九百九十九双眼睛同时在黑暗中睁开。
阶梯尽头,第六层的入口处蹲踞着一只三足机械乌鸦。
这诡异的造物宛如一尊被诅咒的青铜神像,第三只金属利爪深深刺入万象炉的烈焰中。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从爪尖滴落的并非熔铁,而是粘稠如沥青的黑色记忆液,每一滴都在地面蚀刻出痛苦的画面。
乌鸦周身覆盖着十万枚精密齿轮组成的羽毛,每一片内侧都蚀刻着微缩咒文。
随着它缓慢的呼吸,这些齿轮羽毛规律开合,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诵经声。
最骇人的是它那颗赤红独眼。
宝石瞳孔中不断闪回着天工界最黑暗的记忆碎片:被活剥人皮的工匠、在熔炉中挣扎的孩童、肢体扭曲变形的实验体……若凝视超过三息,这段记忆就会如毒藤般扎根观者脑海。
“小心羽尘。”计无双突然低喝。
只见三足乌鸦缓缓舒展右翼,漫天飘落的并非羽毛,而是细如砂砾的微型齿轮。
这些带着锈迹的金属颗粒一旦沾身,就会钻入皮肤,在血肉中啮咬出蜂窝状的溃烂伤口。
铛——!
七颗暗紫色的悔恨结晶在机械乌鸦的金属喙中碰撞,发出的不是清脆声响,而是如同远古丧钟般的沉闷回响。
每一声震荡,万象熔炉中翻腾的怨魂面孔就有一张突然凝固,狰狞的表情定格在最后一刻的绝望,随后化作灰白色的石像,沉入沸腾的金属熔浆之中。
当第七声钟鸣响起时,乌鸦那由三百六十枚微型齿轮组成的赤红独眼突然收缩,所有齿轮同时转向,死死锁定白宸。
它喉间传来精密齿轮咬合的咔嗒声……
第一重魔音如丧钟炸响,音波具现成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温如玉和江子彻的胸口如遭重击,心脏在刹那间停止跳动,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第二重魔音似婴孩夜啼,尖锐的声波在颅骨内回荡,计无双的太阳穴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血肉。
第三重魔音化作心魔低语,声音突然变成他们自己的声线,在几人耳畔轻声细语:
“还记得那个因你而死的同门吗?”
“你其实很享受杀戮的快感对吧?”
“你心里清楚,你和千机子没什么不同……”
就在三人神志恍惚之际,一根细若游丝的锁心针从乌鸦尾羽中悄然滑出。
这根通体透明的长针表面布满了细微的符文,一旦刺入后颈,就会将人的意识永远囚禁在机械轮回之中,成为熔炉永恒的看守者。
然而,白宸的瞳孔深处,一抹妖异的猩红如滴入清水的墨汁般晕染开来。
乌鸦的三重魔音撞上这猩红屏障,就像雨滴落入血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机械乌鸦的齿轮瞳孔突然停滞,三百六十枚齿轮同时卡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个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守门者,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困惑的机械表情。
就是这一瞬的破绽!
白宸的身影骤然虚化,腕间的绝念手环迅速化作一柄通体猩红的长刀。
刀身布满暗金色的古老符文,尚未挥动,仅仅是散发出的煞气就让方圆十丈内的机械造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接二连三地爆裂解体。
传承灵技:风陨斩月!
一道妖艳到极致的血色月轮横空出世。
这道刀光所经之处,空间被生生割裂,露出后方混沌的虚空。
更骇人的是,被斩开的空气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冤魂幻象,它们哀嚎着被卷入刀光,成为这一击的养料。
刀锋上密布的杀戮道纹如同活物般蠕动,疯狂吞噬着方圆百里的机械灵气,甚至令万象炉中沸腾的烈焰都为之凝固。
咔嚓——!
七颗悔恨结晶同时爆裂,释放出七道暗紫色的记忆洪流。
机械乌鸦发出刺耳的金属悲鸣,十万枚齿轮羽毛疯狂震颤,试图振翅逃离。
然而那道血色月轮突然分裂,化作漫天猩红丝线,每一根丝线都是由最纯粹的杀戮道则凝聚,精准地缠绕上每一片齿轮羽毛。
第241章 认主试炼
嗤嗤嗤——
令人心悸的金属撕裂声接连不断。
三足乌鸦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剧烈抽搐,十万枚齿轮羽毛被一根根绞碎,化作漫天金属碎屑纷纷扬扬洒落。
然而这些碎屑还未落地,就被血色丝线中蕴含的煞气腐蚀成缕缕青烟。
就在机械乌鸦即将彻底崩解之际,它的喉间突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齿轮运转的节奏逐渐变得规律,最终凝成断续却清晰的人声:
“通…过…考…验…”
白宸眉峰微挑,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他回头看去,见温如玉三人已从魔音中恢复正常,便抬手轻挥,漫天血色煞气如潮水般退去,绝念之刃重新化作洁白手环,安静地扣回腕间。
“咳…咳咳…”
三足乌鸦发出类似呛咳的机械声响,它歪着那颗残破的金属头颅,独眼中流露出人性化的不满,连带着还翻了个白眼。这个动作由三百六十枚齿轮组成的瞳孔做出来,显得格外滑稽。
随着一声呜咽般的啼鸣,三足乌鸦抖了抖身上残存的羽毛。
那些断裂的齿轮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竟有几片自动重组,勉强恢复了部分羽翼的轮廓。
它一瘸一拐地走向沸腾的万象炉,在跃入炉火前还不忘回头瞪了白宸一眼。
噗通——
乌鸦没入熔炉的刹那,原本赤红的炉火骤然转成幽蓝色。
炉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锁链,这些锁链如活物般游动,最终在炉口交织成一道光幕。
光幕上缓缓浮现几行血字:
【以杀证道】
【以武破禁】
【内境之门】
【为君而启】。
万象炉犹如一颗悬浮在第六层中央的机械心脏,三足青铜鼎炉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赤红纹路,如同跳动的血管。
每一次“心跳”,都会从炉腔中喷薄出七色交错的诡异火焰,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
炉壁上浮凸着十万张扭曲的面孔,全是历代被炼化者的残念凝结。
当炉火旺盛时,这些面孔会突然睁开空洞的双眼,齐声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浪之强足以震碎金石,若是修为稍弱当场就会七窍渗血。
最骇人的是,这些面孔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在炉壁上游走爬行,时不时从金属表面凸出半张脸来。
炉口的形态永无定型,在圆形、方形、三角形之间不断扭曲变幻。
每次形态切换,都会引发局部空间法则的崩塌,曾有六重天灵者只是瞥见炉口呈现五芒星状,左臂就突然异变成精密的齿轮组,血肉之躯在咔咔声中化作冰冷的机械。
光幕上的血字缓缓流动着,向众人介绍着万象炉的神通。
炉内燃烧的「七情火」甚至能直接灼烧抽象概念:爱焰将珍贵回忆炼成金丝,每一根都承载着最甜蜜的瞬间;怒炎把滔天恨意锻造成锋利刀片,刀刃上还跳动着仇恨的火星;哀火最是残忍,能让受刑者骨血分离却求死不得;而那道完全透明的空火最为恐怖,被沾上者会从现实维度被一点点\"擦除\",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会消失。
在火焰深处,隐约可见千机子的左手虚影时隐时现。
这只手总在无人注意时偷偷重组炉内材料,将求丹者变成丹药,把炼器师炼成器物,最擅长在最后关头调换炉中主次。
炉底暗藏玄机,那里倒悬着一座微缩的千机城,完全由失败者的金属骸骨搭建而成。
当炉温达到极致时,这座骷髅城会突然“活”过来,无数骨手扒着炉壁向上攀爬,金属指节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疯狂想要将活人拖下去替代自己。
而在炉口正上方,悬浮着一面万象镜。
这面诡异的镜子照出的并非当下场景,而是映照出观者被炼化后的模样,或许会成为一柄不停哭嚎的邪剑,或是一盏用人皮包裹的魂灯,又或者直接化为一缕青烟,永远禁锢在炉壁之上。
光幕如水波般流动,渐渐凝成几行血红色的文字,字里行间隐约有火星迸溅。
随着内容显现,整座万象炉的火焰突然暴涨,将几人的面容映照得明灭不定:
【认主试炼】
第一步:饲火锻己,需跃入炉中,承受“概念锻造”,肉身将被拆解重组九九八十一次;
第二步:万象馈赠,炉火认主后永不熄灭,持有者将逐渐蜕变为“活体火种”。
“嘶——”
温如玉和江子彻见状,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寒气尚未吐出就被灼热的炉火蒸干。
白宸眉头微蹙,目光下意识转向计无双。
却见向来沉稳的神算天机此刻眸光灼灼,墨绿色的瞳孔中跳动着比炉火更炽热的光芒。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玉算筹,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般痛楚……”白宸声音很轻,却穿透了炉火的轰鸣,“怕是不亚于锻骨炼魂塔。”
计无双眼睫低垂,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当他再次抬眼时,眸中所有犹疑都已化作决然的明澈,“帮我护法。”
白宸静静地注视着他,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丝毫波澜。
片刻沉默后,他微微颔首,“若是你无法坚持…”
话音未落,绝念手环已泛起血光,“我会打碎这万象炉。”
“好。”
计无双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抬手解开外袍。
衣袂飘落间,露出内里绣满防护阵纹的贴身软甲。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悬挂的七枚青玉算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那不断变幻形态的炉口。
炉火瞬间吞没他的身影,整个万象炉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炉壁上十万张痛苦面孔同时扭曲,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声。七色火焰疯狂翻涌,在炉腔内形成一道狂暴的火焰旋涡。
爱焰最先缠绕上他的衣袍,那些用天蚕丝编织的衣物在金色火焰中寸寸消融,化作无数细若游丝的金线。
每一根金线都闪烁着记忆的片段,正是他此生最珍视的回忆。
“唔…”
青年压抑的闷哼声从炉中传来。
怒炎此时已攀上他的躯体,赤红的火舌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剥离着他的皮肉。
第242章 独闯顶层
每一片被撕裂的血肉都在炽烈的空气中痛苦蜷曲,如同活物般扭曲变形,最终在刺目的火光中崩解为纷扬的灰烬。
透过灼红的炉壁,计无双紧咬牙关的面容时隐时现,额角青筋如虬龙暴起,每一道凸起的血管都在无声地嘶吼着抗争的剧痛。
当哀火开始灼烧骨骼时,计无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了任何气息。
他的骨架在幽蓝色火焰中渐渐透明,像一具精心雕琢的水晶标本。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明明眼球已经被烧毁,却仍能感受到他清醒的痛苦。
八十一次轮回,八十一次涅盘。
白宸负手而立,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炉内的惨烈景象。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绝念手环上轻叩,每一次叩击都精准对应着计无双的一次重组。
第三次重组时,计无双的右臂突然扭曲变形。皮肤下凸起精密的齿轮轮廓,五指并拢化作锋利的金属刃。白宸注意到,那些齿轮上刻满了微缩的卦象。
第九次重组,青年的头颅完全晶化。头骨内部的大脑结构清晰可见,无数神经脉络闪烁着星芒般的光点。最诡异的是,当炉火照射时,这颗晶体头颅会折射出未来片段的幻影。
第二十七次重组最为惊心动魄。计无双的胸腔突然自动剖开,五脏六腑在火焰中重组。心脏化作永动齿轮,肺部形成精密的过滤网,甚至连肠道都被改造成螺旋状的导管。
白宸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些改造竟暗合人体周天运转的至理。
第六十三次重组时,异变突生。
计无双的身体突然停滞在半重组状态,左半边是血肉之躯,右半边却保持着机械结构。
更可怕的是,他那双晶化的眼睛开始蒙上灰翳,这是元神溃散的征兆。
咔嗒——!
一枚青玉算筹突然从计无双腰间弹射而出,在空中炸裂成青色光幕。
光幕上流转着先天八卦的图案,将溃散的元神强行聚拢。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算筹接连激活,在他周身形成层层防护。
白宸的指尖终于从手环上移开。
时间在炉火的咆哮中失去了意义。
当最后一次重组完成的刹那,狂暴的七情火突然静止,如同被驯服的猛兽般温顺下来。
七色火焰化作流光溢彩的绸带,在计无双新生的躯体上轻盈缠绕,每一缕火苗都在与他建立着超越血肉的联系。
法则烙印的过程庄严而残酷:
爱焰如熔金般流淌,在他左臂上蚀刻出繁复的金色纹路,每一道曲线都承载着被焚烧的记忆;
怒炎在眉心凝结成赤红晶石,内部封存着无数暴怒的瞬间,时而闪过血色的电光;
哀火直接钻入胸腔,与原有心脏形成诡异的共生,每一次跳动都发出金属与血肉的共鸣;
最诡谲的空火则无声无息地渗入识海,将部分神魂转化为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奇特状态。
轰隆——!
炉底倒悬的千机城突然剧烈震颤,无数金属骸骨活化过来。
那些失败者的遗骸伸出森白骨手,指节间还挂着锈蚀的齿轮,疯狂抓向计无双的双足。
它们嘶吼着模糊的诅咒,想要将这个成功者拖入永恒的折磨深渊。
就在骨手即将触及的瞬间,悬浮的万象镜突然投射出一道清冷光辉。
镜面不再映照可怖的未来,而是显现出一个令人震撼的身影,计无双周身缠绕着永恒之火,左眼跳动着深邃的青光,右眼燃烧着七情火焰,俨然已成为超越凡俗的存在。
“成了。”
白宸的手指终于从绝念手环上松开,他眼底那抹赞许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思虑。
此后,万象炉便陷入了诡异的静谧。
永不熄灭的炉火依旧燃烧,却不再发出半点声响。
计无双的身影在火焰中若隐若现,正在进行最后的融合,时而可见他周身浮现机械结构的虚影,时而又有卦象符文在火中明灭,最惊人的是偶尔闪现的瞬间,他的身影会同时出现在多个时空维度,又迅速归一。
炉壁上那些痛苦面孔渐渐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小的齿轮开始在金属表面自行生长。
整个万象炉正在因新主人的诞生而发生本质改变,某种超越千机子时代的进化正在悄然进行。
白宸垂眸凝视着炉中跳动的七色火焰,忽然轻叹一声,那叹息声中带着金属般的冷冽回音,在空旷的第六层空间内格外清晰。
“天机阁顶层…”他转向温如玉二人,漆黑的瞳孔中流转着危险的暗芒,“并不简单。”
两人闻言,皆愣了一下,江子彻皱了皱眉,张口欲言,却被白宸抬手制止。
“这天工万象盘,”白宸的指尖划过空中,带起一串细小的空间涟漪,“不过是白芷为你们准备的道源启蒙,危险程度对你们而言还是有些太高,因此晋级条件仅是进入内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周身流转的灵力脉络,“以你们现在的境界,留在这里反而对你们有利于悟道,若是强行闯入容易得不偿失。”
话未说完,万象炉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炉壁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又在转瞬间被七情火修复。
温如玉眸光微动,视线在炉火与白宸之间游移。
最终,他轻轻颔首,“小心行事。”
“自然。”白宸唇角微扬,他转身时,绝念手环发出细微的嗡鸣,血色长刀虚影在空气中一闪而逝。
随着他的离去,第六层的空间开始自我折叠,将温如玉二人所在的区域隔绝成独立的悟道秘境。
白宸站在万象炉烟囱的底部,抬头望向那喷涌着七色火焰的垂直通道。
赤金色的爱焰与幽蓝色的哀火交织成螺旋状的火柱,其间夹杂着透明的空火带,形成致命的真空区域。
他周身突然腾起浓郁的血色雾气,暗金色的古老符文在皮肤表面浮现,勾勒出完整的修罗战纹。
随着风属性灵力的爆发,白宸的身影瞬间逆着火光瀑冲天而起。
第243章 天工棋局
爱焰灼烧带来的记忆碎片如刀片般刮过白宸的神魂,怒炎点燃的暴戾情绪在胸腔炸开,哀火则不断撕扯着七情六欲,最危险的是那些透明的空火地带,稍有不慎就会让身体部位从现实中消失。
当白宸冲破最后一道火幕时,所有感官突然陷入诡异的静止状态。
重力与方向的概念在这里完全崩塌,眼前是一片混沌的齿轮宇宙。
巨大的青铜齿轮如同星辰般缓缓旋转,齿槽间卡着破碎的陆地碎片;微小的齿轮则组成银河般的旋涡,每个齿轮表面都刻着不同灵者的名字。
银蓝色的法则灵髓在齿轮间隙流淌,每次脉动都让空间发出“咔咔”的声响。
白宸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倒影竟映在“天空”中。
那里悬浮着千机城扭曲的镜像。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当他试图迈步时,脚下的“地面”突然浮现出无数掌纹,原来所谓的地面不过是千机子左手虚影的掌心。
在天穹中央,传说中的天工棋局缓缓显现。
棋盘由九百九十九具脊椎骨拼接而成,骨节间渗出黑色的记忆黏液。
三百颗头颅制成的棋子分列两侧,每颗头颅的七窍都在喷吐不同颜色的火焰。
当白宸的视线扫过棋局时,所有头颅突然齐声诵念:
“落子无悔…”
棋盘突然翻转,露出背面锈蚀的血字规则。
白宸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衣袍不知何时已化作黑白交错的棋袍,指尖覆盖上了冰冷的玉石光泽。
最骇人的是对面逐渐凝实的对手——起初是千机子的虚影,三息之后竟扭曲成白宸自己的模样:半张血肉脸庞冷漠肃杀,半张机械面孔精准计算,胸腔内跳动的机械心脏与万象炉保持着完全同步的节奏。
“轰隆”一声巨响,穹顶的齿轮突然裂开,滚烫的灵髓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些银蓝色液体在地面汇聚,蚀刻出六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天为盘,尔为子」。
白宸静立在混沌虚空之中,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棋盘对面不断扭曲变幻的虚影。
他缓缓抬起右手,只见指尖已覆盖上一层玉石般的冷光,执黑先行,将第一颗黑子重重落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由九百九十九具脊椎骨拼接而成的棋盘剧烈震颤起来。
三百颗头颅制成的棋子同时睁开空洞的双眼,三百道血光从它们的七窍中喷涌而出,在棋盘上方汇聚成千机子的虚影。
那虚影冷笑一声,枯瘦如柴的手指拈起一颗白玉头骨棋,轻飘飘地落在“三四路”的位置。
棋子落定的瞬间,白宸的左耳突然失去听觉,仿佛有根神经被生生从体内抽离。
“唔…”
白宸闷哼一声,随即便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第二颗黑棋上。
他以血为引,强行将棋子钉在“十六之四”的位置。
这一手名为“饲虎”的棋招暗藏杀机,故意让出右肋空档,引诱对手深入。
千机子虚影毫不迟疑,接连赢下七子。
每一子都带着诡异的元神冲击:第一子让白宸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幼时与师父相见的温馨时刻,随后这段珍贵记忆竟轰然破碎;第三子唤起他对仇人的刻骨杀意,这杀意却化作火苗反过来灼烧他自己的指尖;第七子甚至让他短暂地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面对这接踵而至的精神冲击,白宸始终面不改色。
每承受一子,面对一记精神冲击,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用指甲在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棋盘上,与脊椎骨中渗出的黑色黏液混合,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这自残般的痛楚像一柄冰锥,将陷入幻境的意识硬生生刺醒。
他漆黑的眼眸始终平静如水,目光如炬地凝视着棋局变化。
七子交锋过后,整张棋盘已化作活物般的血肉磨盘,头颅棋子七窍中渗出猩红血丝,在棋盘沟壑间蜿蜒流淌;脊椎骨节不断渗出黑色骨髓,与鲜血交融成诡异的紫红色;每当棋子移动时,都会带起黏稠的血丝,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啪嗒”声。
就在千机子虚影枯瘦的手指即将触及第八颗白子时,白宸眼中骤然迸发出凌厉的血芒。
他右手如电,那颗暗藏已久的黑子断龙挟着破空之声,重重砸落在天元东九路的位置,如同一柄利刃,干净利落地切断了白棋的大龙。
轰——
三百颗头颅棋子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啸,声浪震得棋盘剧烈颤动。
棋盘东侧的脊椎骨节寸寸断裂,每一节骨缝中都喷出粘稠的黑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
那些断裂的骨节竟像活物般扭曲挣扎,想要重新连接却徒劳无功。
白宸眼中精光暴涨,周身血气骤然沸腾。
他右手食指在最后一颗黑子上划过,带起一道血线,那棋子吸收了漫天血气,瞬间化作一道妖异的血色流光,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直取千机子虚影眉心。
流光所过之处,连混沌虚空都被染成血色。
“放肆!”
千机子虚影暴怒咆哮,枯掌猛然拍下。
半张棋盘应声粉碎,无数脊椎骨碎片夹杂着棋子四散飞溅。
恐怖的灵力波动如怒海狂涛般席卷整个无相天,连悬浮的青铜齿轮都被震得偏移轨道。
然而白宸周身三尺之内,那凝练到极致的血气化作绝对领域,任凭外界天翻地覆,连他的一角衣袂都未曾拂动。
最终,千机子虚影的身形开始渐渐淡化,那对燃烧着幽火的眼眸中竟闪过一丝解脱之色。
他缓缓抬起半透明的手臂,指尖轻触眉心处被血色流光击中的位置,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胜天半子…原来如此…”
这声叹息中蕴含着跨越千年的明悟,话音未落,虚影便如同晨雾般散开,化作缕缕青烟融入四周的混沌之中。
白宸抬手抹去唇边渗出的血丝,指尖沾染的鲜血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第244章 天道熔炉
他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既疲惫又释然的浅笑。
当他低头看向残破不堪的棋盘时,发现那些从棋子中渗出的鲜血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有生命般在碎裂的骨板上蜿蜒流动。
这些血线交织缠绕,渐渐勾勒出一幅精密复杂的路线图,每一条纹路都在闪烁着微弱的红光,指向无相天最深处的某个方位。
白宸凝视着血色路线图,发现那些纹路竟与修罗战魂体内的经脉走向隐隐呼应。
他伸手轻触图案,指尖刚碰到血线,整幅图突然活了过来,化作一条血蛇缠绕上他的手腕。
这是……
白宸眸光微动。
血蛇指引的方向,正是那些悬浮齿轮运转时偶然露出的间隙,一条隐藏在混沌规则中的隐秘通道。
他正要迈步,突然整个无相天剧烈震颤。
那些被震碎的棋盘碎片悬浮起来,每一片都映照出不同时空的画面:有的显示计无双正在万象炉中经历最后蜕变;有的映出温如玉二人周身环绕着玄奥的道源;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上,赫然显现出千机子在某个血色结界中的身影。
一座巍峨的青铜巨鼎矗立在混沌中央,鼎身高达千丈,表面密布着蛛网般的赤红纹路。
这些纹路如同活物般搏动,每一次收缩都会从鼎口喷薄出混沌灵焰,那火焰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灼烧出蜂窝状的孔洞。
火焰深处,千机子的虚影时隐时现。
这道虚影比先前更加凝实,十指如穿花蝴蝶般舞动,青铜巨鼎中,炉内材料在他的控制下永无止境地重组着,或将求丹者变成丹,或把炼器师炼成器。
鼎中心悬浮的那团混沌物质,隐约能看出正在孕育某种超越认知的存在。
白宸凝视着血蛇指引的方向,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齿轮间隙。
他周身翻腾的杀戮煞气形成保护屏障,将银蓝色的法则灵髓排斥在外。那些灵髓碰触到煞气时,发出毒蛇般的“嘶嘶”声,竟是被腐蚀出一个个空洞。
“来吧…小子…”
在穿越通道的刹那,他仿佛听见千机子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期待和叹息。
当白宸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悬浮在混沌中的亿万齿轮突然疯狂加速。
它们相互咬合、重组,将通道入口彻底封死。
而在原先的天工棋盘位置,一缕青烟诡异地重新凝聚,隐约显露出千机子若有所思的面容,他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转瞬又消散无踪。
“第一位抵达内境核心者,白宸,晋级。”
冰冷的机械声响彻天工界每个角落,在琉璃殿弟子中掀起惊涛骇浪。
机巧荒原上正在与机关兽缠斗的弟子手中武器骤然停滞,千机城内破解谜题的灵者猛地抬头,就连天机阁第六层修炼的温如玉三人也同时睁眼。
三人面前的万象炉火突然剧烈摇曳,在壁面上映出诡异的扭曲血色。
天机阁顶层,竟是进入内境·天道熔炉的入口?
天工界外,练武场。
端坐练武场看台的白芷听见这道机械之声,手中的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细缝,不由得神色一凛。
他凝视着光幕中白宸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叩出深痕。
如今距离宗门大比第二轮过去,玄灵大陆不到一日,天工界内也不到十日,此刻竟有人能突破重重禁制直抵核心?
除非……千机子残留的元神在暗中推波助澜。
千机子竟愿意冒着随时可能消散的风险,直接打开通道,让这疯子如此之快晋级?
所有弟子不约而同地激活身份玉牌,让罗盘投影上的白宸画面瞬间放大。
只见他正站在一道扭曲的空间裂隙前,身后是正在崩塌的无相天虚空。
内境·天道熔炉。
当白宸踏入内境核心的瞬间,滚烫的金属罡风如滔天巨浪般迎面扑来,灼热的气流中夹杂着细小的金属碎片,在血色煞气屏障上撞击出点点火星。
他微微眯起眼睛,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一座通天彻地的青铜巨炉。
那炉体高逾万丈,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赤红纹路,如同活物的血管般有规律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都从裂缝中喷薄出七色混沌火焰。
轰——!
炉壁上十万张痛苦扭曲的面容突然同时睁眼,空洞的眼窝中迸发出刺目的血光。
它们张开发黑的嘴唇,发出直击神魂的尖啸声,这声浪穿透空间阻隔,让通过罗盘观战的弟子们如遭雷击。
修为较弱的弟子当场口吐鲜血,抱着头颅痛苦倒地;即便是修为深厚的真传弟子,也不得不运功抵抗这直击心神的冲击。
白宸的衣袍在热浪中猎猎作响,他凝视着眼前这尊庞然大物,
混沌火焰掠过之处,空间像融化的热蜡般扭曲变形,滴落蜡油后露出精密咬合的齿轮结构。
这才是此界天道的真实面目。
炉口在方圆之间不断坍缩变幻,每次形态转换都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张正在被重新编织的破网。
当他的目光移向炉底时,更骇人的景象映入眼帘,那座由历代失败者骸骨堆砌的“倒悬的千机城”,此刻正在混沌火海中沉浮。
数以万计的金属骸骨随着火浪翻腾,相互碰撞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
突然,无数森白的骨手猛地扒住炉壁,金属指节在青铜表面刮擦出一串串刺目的火花。
那些尚保留着人脸的骷髅齐齐仰起头颅,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白宸,腐烂的声带振动着,发出整齐划一的低语:
“下来…陪我们…”
“下来…陪我们…”
“下来…陪我们…”
声浪在炉腔内不断回荡叠加,形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在倒悬千机城的中央废墟中,一具半融化的金傀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它的胸腔早已被熔穿,暴露出内部精密运转的齿轮组,那些齿轮上竟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随着转动不断重组排列。
第245章 见千机子
当半融化的金傀艰难举起青铜左手时,掌心皮肉突然裂开,白宸的生辰八字如同伤口般浮现,每个字都在渗出粘稠的黑血。
那些血珠滴落在滚烫的炉底,竟化作无数金属蝌蚪,扭动着向他脚下游来。
白宸突然抬头,炉口上方的万象镜中,映照出白衣黑眸的他,却根本不是此刻的模样。
镜面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的命轮,不断闪现着各种恐怖的未来图景:
一幅画面中,他的脊椎被生生抽离,在炉火中延展锻造成一柄齿轮长剑,剑身上他俊雅的面容在扭曲和哀嚎;另一幕里,他跪伏在熔炉前,面部被光滑的金属面板取代,面板上只刻着“奴”字;更多的镜象则展示着他被活体改造的过程——皮肤被机械触须层层剥落,肌肉纤维被替换成金属丝,每一帧都定格在痛楚最甚的瞬间……
“咔”的一声异响,镜面突然凝固成千机子阴鸷的冷笑。
整座熔炉随之剧烈震颤,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炉壁上十万张痛苦面孔同时蠕动嘴唇,诵经般的低语汇聚成令人窒息的声浪,“血肉苦弱,械命永昌。”
声波在炉腔内不断折射强化,震得白宸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他似有所觉,垂首看向地面,瞳孔却骤然收缩。
自己的影子不知何时已变成一张精密的机械设计图,每一处关节都被红圈标注,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改造参数:左臂需替换为“玄阴齿轮组”,右眼要安装“洞天机瞳”,最骇人的是心脏位置,竟标注着“万象炉心替代方案”。
更可怕的是,当这些改造图示映入眼帘时,他心底竟涌起一股诡异的……愉悦感。
那种感觉就像久困沙漠的旅人看见绿洲,又似离家的游子望见归途,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但很快,白宸的指甲便深深嵌入臂上未愈的伤口,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滚烫的金属地面上蒸腾起刺鼻的血雾。
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那具半融化的金傀,漆黑的瞳孔中似有风暴酝酿。
“前辈若是这般态度,我想,”白宸素来平静的声线此刻冷得像淬了冰,“那也不必相见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绝念手环化作的雪白长刀映着炉火,折射出妖异的光芒。
周身血色煞气如活物般翻涌,在身后凝聚成修罗战魂的虚影。
“这天道熔炉,炼天炼人,将天道法则重锻为机械秩序,把闯入者改造成完美械奴。”白宸一字一顿道,“今日我若将其斩碎……”
他一边说着,刀锋突然迸发出刺目血芒,“想来天道也会助我一臂之力。”
“小子。”
白宸说到这里,千机子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的刺响。
“你真以为,天道是什么慈悲之物?”
白宸没有回答,却是像突然感受到了什么,猛地抬头。
只见炉口上方的万象镜中,缓缓浮现出千机子那如一尊腐朽又永恒的机械神只的模样。
他的左半身是青铜锻造的精密机关,齿轮咬合间流淌着银蓝色灵髓;右半身却保留着枯槁的人形,灰白皮肤下凸起无数蠕动的金属血管。
那张布满锈蚀皱纹的脸上,左眼嵌着可洞悉万物弱点的机神目,右眼却是浑浊的肉胎,瞳孔深处跳动着未熄的疯火。
他的左手完全械化,五指是五把不同形态的炼器工具;而右手却有三根指骨分外醒目,正是沉没的机关钥的模样。
他开口时,喉间传出齿轮摩擦与血肉震颤的双重声音,忽而机械冰冷,忽而嘶哑癫狂,仿佛两个千机子正在这具躯壳里永恒厮杀。
“在这片时空里,天道根本就不允许人类摆脱枷锁,凌驾于天道之上!”
随着这声怒吼,整座熔炉突然暴动。十万张痛苦面孔同时喷出混沌火,炉底倒悬的千机城中,无数金属骸骨开始疯狂重组。
而镜中的千机子,左眼齿轮飞速旋转,右眼血丝爆裂,这个企图取代天道而不择手段的疯子,此刻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白宸静默地注视着千机子,深邃的眼眸如同无星之夜,不起半点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毫无情绪波动地聆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呵!”千机子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机械左眼急速旋转,血肉右眼却渗出浑浊的泪水,“九重杀劫?当真可笑!你以为单凭一人之力就能血祭苍生、操纵七情六欲?”
他的声音逐渐扭曲,机械与血肉的部分同时颤抖起来,“是他们自己!那些灵者、凡人,一个个都妄图染指超脱!老夫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放大了他们心底的欲望!”
随着情绪的激动,千机子周身开始渗出黑色的油污,那些液体在半空中凝结成一个个扭曲的人形,“这些废物!失败品!也配向老夫索命?他们只配做老夫摆脱枷锁的垫脚石!”
白宸依旧神色平静,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若前辈真如所言这般洒脱,这些冤魂就不会成为前辈挥之不去的执念了。”
这句话像一柄利剑,瞬间刺穿了千机子癫狂的表象。
他的动作骤然停滞,机械左眼发出“咔咔”的卡顿声,血肉右眼中的疯狂也渐渐褪去。
良久,这个半人半械的怪物颓然垂首,机械身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是啊…。”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苍老而疲惫,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气力,“杀劫最可怕的…不是雷罚…而是那些挥之不去的怨念…”
千机子缓缓抬起右眼,浑浊的瞳孔倒映着白宸的身影,“小子…你身上的血煞之气并不简单…连老夫布下的贪欲幻境都对你没有任何作用…想来,你已渡过九重杀劫了吧?”
机械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齿轮,千机子的声音里竟带着几分复杂,“如此年轻,却无惧怨念缠身。你心中的‘恶’…甚至比老夫这个血祭苍生之人都要纯粹得多。”
第246章 天道抹杀
炉火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暗淡,倒映出千机子佝偻的剪影。
这个曾经妄图以人代天的狂人,此刻竟显得如此苍老而孤独。
白宸沉默地注视着千机子,没有否认他的判断。
他的欲望确实纯粹到极致——仅仅是活下去。
为此不惜杀戮,不惜为恶,不惜背负滔天血债。
凝聚修罗战魂耗时三个月,他就在修罗血泉的幻境中厮杀了整整三个月。
从斩杀毕生所杀之人,到手刃毕生挚爱之人,到最后甚至要杀死自己……直杀到心魔附体,杀无可杀,方才战魂成形。
正因杀戮过重,天道降下九重杀劫。
但他从未畏惧过九重杀劫那些怨念纠缠,因为若他不杀,死的就会是自己。
滥杀无辜,他问心有愧,却绝不后悔。
每一滴鲜血都浸透在记忆里,每一道亡魂都烙印在神魂中,他背负的因果很重,可这就是他选择的道路。
而千机子不同。
他选择血祭苍生来构建机械世界,妄图以此取缔无情天道,寻求超脱枷锁的契机。
可悲的是,他终究没能彻底说服自己内心的善念。
当众叛亲离之际,当最疼爱的弟子青鸢哀求他赐死时,那一丝动摇的善念就成了致命破绽。
最终,他陨落在九重杀劫的无尽怨念中。
不是败给天道,而是败给了自己心底那抹未能斩尽的柔软。
他心中有善。
白宸的话像利刃一样剖开了千机子最后的伪装。
他的“恶”,不够纯粹。
因此,他一遍遍给自己洗脑残害苍生的是他们自己的贪欲,告诉自己没有错,可终究骗不过最深处的本心。
毕生都只能用疯狂掩饰动摇,用扭曲对抗愧疚。
千机子的机械左眼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血肉右眼剧烈抽搐,炉火映照下,这个半人半械的怪物身影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消散的残烛。
“超脱凡人的关键是什么?”
白宸突然话锋一转,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他的目光穿透摇曳的炉火,直直望向千机子逐渐透明的虚影。
千机子微微一怔,机械左眼的齿轮转动声戛然而止。血肉构成的右半边嘴唇轻轻颤抖,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应该……是时间。”
轰隆隆——!
就在千机子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天工界仿佛被某种至高意志所震怒。
空间开始剧烈扭曲震颤,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嘎”声。
熔炉上方的虚空突然裂开一道横贯天际的缝隙,漆黑的雷云从中倾泻而出,转眼间就遮蔽了整个穹顶。
一道水桶粗细的紫黑色雷霆当空劈下,精准击中附近的青铜齿轮群。那些铭刻着修士姓名的齿轮瞬间汽化,连熔渣都没能留下。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雷霆如暴雨般倾泻,每一击都蕴含着抹杀因果的恐怖威能。
千机子的虚影在这天罚之下剧烈波动,显得愈发淡薄,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
白宸瞳孔微缩,下意识上前一步,“别再说了……”
“玄灵大陆的时空法则有异…”千机子却抬起半透明的右手,示意他不必阻拦。
那只手上的三根机关钥指骨正在快速消融,“老夫当年,刚触及时间之力的门槛,还未将之参透便被天道以九重杀劫抹杀,所以这天工界的时间才会如此紊乱而不稳定。”
他身形也开始分崩离析。
千机子的声音越来越轻,虚影在这天罚之下剧烈波动,机械左臂最先崩解成光点,随后是躯干。
那些光点不是消散,而是被某种无形之力强行抹除,没有留下任何存在过的证据。
“老夫说出了这个秘密,天道便会彻底抹杀老夫的残魂,这天工万象盘是老夫毕生心血……便,传于你了。”千机子的每个字都带着金属摩擦的杂音,“老夫答应白芷,借他用至大比结束…之后…你就能自行操纵了。”
话音未落,最后一道紫黑雷霆如天罚之剑,径直贯穿了千机子虚影的眉心。那颗号称能洞悉万物的“机神目”瞬间爆裂,无数细小的齿轮碎片在雷光中消散。
七色混沌火突然暴涨,将千机子残存的虚影完全吞噬。
这些火焰并未就此熄灭,反而在虚空中凝聚成璀璨的星芒,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入白宸体内。
最终在他右手的三节指骨上凝结出青铜色的机关纹路,这既是整个天工界的沉没机关钥,也是千机子毕生心血所化的传承印记。
白宸神色复杂地感受着识海中的变化。
一道精密复杂的机械印记正在神魂中缓缓成型,每一个齿轮纹路都蕴含着对万象盘的绝对掌控权。
与此同时,无数记忆碎片如走马灯般闪过:千机子创造第一具傀儡的欣喜,被族人驱逐的愤懑,建立机械神国的疯狂……最后定格在那双流着血泪的浑浊右眼。
随着传承结束,狂暴的炉火渐渐平息,肆虐的雷霆也悄然消散。
整个内境陷入诡异的死寂,唯有倒悬千机城中那些金属骸骨仍在无声蠕动,它们空洞的眼窝注视着这场跨越千年的宿命交接。
白宸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掌,只见三根青铜指骨微微发烫,皮肤下隐约有银蓝色的光晕流动。
那是千机子用最后的力量保留下来的时间之力感悟,虽然残缺不全,却如同黑暗中的萤火,照亮了通往更高境界的可能。
白宸心念微动,右手三指上的青铜纹路渐渐隐没于皮肤之下,恢复了寻常模样。
他沿着那条布满齿轮机关的隐秘通道返回天机阁第六层,所过之处,那些精密的金属构件纷纷自行避让,仿佛在向新主人致意。
回到第六层后,白宸简略地向温如玉和江子彻叙述了顶层的见闻,却刻意隐去了获得千机子传承的关键细节。
说罢便盘膝而坐,闭目凝神。
识海中,那道新得的机械印记正在缓缓运转,每一道纹路都承载着千机子对时间法则的残缺感悟。
天工界内十天,等于外界一日,这时间流速差异,反倒成了参悟这些玄奥的绝佳契机。
第247章 天阶傀儡
当计无双终于从万象炉中踏出时,天工界已过去整整一月。
此刻的他已然脱胎换骨,周身萦绕着难以言喻的玄妙气息:发梢跃动的火苗时而呈现爱焰的金黄,时而化作哀火的幽蓝;每次呼吸都带出细碎的火星,这些火星在空中自发组成微型卦象。
最令人惊异的是那双眼睛,原本深邃的墨绿色瞳孔,此刻竟跳动着七色火焰,当这目光落在旁人身上时,会让人不由自主地陷入最珍贵的回忆片段。
“感觉如何?”白宸适时睁开双眼,漆黑的瞳孔映出计无双蜕变后的模样。
计无双抬起右手,一缕七色火苗在掌心分化成阴阳双鱼,游动间引得周围空间微微扭曲。
“仿佛…”他凝视着跃动的火鱼,“已经触摸到了造化权柄的门槛。”
他的顿了顿,目光转向悬浮的万象镜,镜中映出的并非他的倒影,而是无数交织的可能未来。
“但这馈赠…”指尖轻触镜面,激起一圈涟漪,“似乎还藏着更深层的玄机。”
白宸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那面古镜。
虽然不及天道熔炉玄妙,但想来这万象炉同样蕴含着时间法则的皮毛。
就在他这一个月的静修期间,天工界内已有二十余名弟子陆续抵达内境,机械通报声此起彼伏,为这场试炼平添了几分紧张氛围。
于是几人并未在此多做停留,很快便启程。
天工阁顶层无相天的天工棋局因千机子彻底消散而同样消失,因而这条通往天道熔炉的路径虽难度大大降低,却同样让白宸直接前往天道熔炉的隐秘通道不复存在。
获得天工万象盘传承并经过一月参悟的白宸,此刻对天工界已了然于心。因而出发前往内境·天道熔炉之前,他特意带着众人前往千机城最阴暗的齿轮缝隙间寻找一人。
在那里,蜷缩着一位半人半械的少女。
她右半边脸还保留着瓷白肌肤与灵动的杏眼,左脸却已覆满精密齿轮。
金属睫毛下,一颗机神目不断跳动着冰冷数据。
每当齿轮转动,左耳垂下的青铜铃铛便无风自动,发出唯有傀儡能闻的清心咒——这是千机子在她七岁生辰所赠,如今却成了维系人性的最后枷锁。
她的右手仍是纤纤素手,左手却已化作可拆卸的天工尺,尺面刻着八百种机关图谱,可每当她想阅读时,机械左眼总会聚焦在尺底那行小字,“父罪难赎”。
最痛苦的是脊椎处的“情绪中枢”——城中每逝一人,枢轮便转动一格,强迫她同步感受那份绝望。
此刻她背上不得不插着三根“封魂针”,针尾缀着早已干涸的血珠。
少女终日静坐淬火池边,用尚能流泪的右眼凝视池水。
水面倒映着她半人半傀的身影,而深处沉浮着千机子封印的礼物:九具与她容貌相同的完整傀儡。
每逢月圆,池底便传来九重同步的呼唤,“姐姐,下来陪我们呀。”
她颈间挂着的齿轮吊坠,是唯一能证明“千机青鸢”曾真实存在过的信物——内里藏着一缕正在消散的生父神识。
作为天工万象盘的传承者,白宸没有费太多心力,便拿到半傀儡少女的青鸢铃,之后,众人终于向内境进发。
一路上,青铜铃铛随着步伐轻响,在寂静的通道中格外清晰。
通往内境·天道熔炉的路径上,一座古老的青铜长桥悬浮在虚无之中。桥身布满细密的齿轮纹路,每一处衔接处都渗出暗红色的锈迹,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岁月的侵蚀。
桥下翻涌的法则残渣呈现出诡异的银灰色,粘稠的液体中不时冒出气泡,每个气泡破裂都会释放出一段破碎的记忆画面。
那些被剥离的“痛觉”如同棉絮般漂浮,被熔化的“记忆”碎片像游鱼般穿梭,废弃的“灵印”则如凋零的花瓣缓缓沉入深处。
偶尔会有残缺的“情感”浮上表面,又很快被重新吞噬。
“闭眼。”白宸低声提醒。
最后三步的桥段必须如此前行,因为桥尾那面“眩光镜”会直接灼烧直视者的神识。
镜面映照的不是外貌,而是内心最深的执念,曾有灵者因此化作青铜雕像,如今他那张凝固着惊骇的面容已成为桥体的一部分,无声地警示着后来者。
当众人终于来到终点,才发现那所谓的“熔炉之门”赫然是千机子左手的虚影。
五根手指如通天巨柱般矗立,掌心那道猩红警告:“入者舍身,出者舍魂”仿佛是用无数鲜血书写而成,每个字都在缓缓蠕动。
“准备好了吗?”白宸回头问道。
在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抬手将《万象演机经》残页插入虚空中的门扉。
刹那间,诡异的变化开始侵蚀每个人的身体。
先是皮肤失去对温度的感知,既感受不到熔炉的热浪,也察觉不到虚空的寒冷。接着,关于疼痛的概念从记忆中模糊消退,即便划伤手臂也毫无知觉。最可怕的是,自我的界限开始瓦解,有那么一瞬间,所有人甚至都分不清自己是谁。
叮铃——!
半傀儡少女的青鸢铃铛适时响起,清越的铃声在虚空中荡开一圈圈涟漪,所过之处,概念的熔解速度明显减缓。
那些被剥离的感知如同退潮般暂时回归,为众人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第三十五位抵达内境核心者,计无双,晋级。”
“第三十六位抵达内境核心者,温如玉,晋级。”
“第三十七位抵达内境核心者,江子彻,晋级。”
冰冷的机械声接连响起,回荡在天工界每个角落。
进入熔炉范围后,众人发现已有不少弟子在此修炼。
那些七彩火焰虽然诡异,却蕴含着与液压河流灵髓不相上下的恐怖灵力,确实是难得的修炼圣地。
就在众人准备加入修炼时,计无双忽然压低声音对白宸道,“传闻千机子用叛徒大弟子玄枢的肉身为胚,融合九条地脉龙魂,制成了天工界唯一的天阶傀儡——守城巨像。”
他眼中七色火苗跳动,“我想去一探究竟。”
第248章 守城巨像
守城巨像巍然矗立在千机城中央,这座被称为终焉兵器的天阶傀儡高达九十九丈,通体呈现暗金色光泽,表面覆盖着逆向生长的金属鳞片,每一片鳞甲上都铭刻着细密的符文,随着傀儡的呼吸节奏明灭闪烁。
当年千机子以叛徒大弟子玄枢的肉身为胚,将九条地脉龙魂生生熔铸其中,最终造就了这天工界独一无二的战争兵器。
巨像胸腔内嵌着的“天工核心”,竟是一整颗八重天强者的灵丹所化,尽管表面布满裂痕,却仍在顽强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引发方圆百里的灵气潮汐。
巨像头部那对由“寂灭镜”构成的瞳孔令人感到胆寒,左镜呈逆时针旋转,能将万物分解为基础构件;右镜顺时转动,可瞬间推演出任何存在的弱点。
被这对镜子同时照射的目标,往往在三个呼吸内就会崩解成最原始的物质形态。
巨像的双臂可在其控制范围内变形,左臂化作的“千机绞轮”由九千九百九十九片锯齿刀片精密组装而成,其转速之快堪比剑仙御剑;右臂化作的“熔世炮”,炮管内部刻满汲灵阵纹,以淬火池灵髓为弹药,一发之威足以蒸干半条江河。
守城巨像背后有十二对机械化的“浮空翼”,当其完全展开时,遮天蔽日的金属羽翼缓缓舒展,每一片翼膜都由数以万计的玄铁翎羽拼接而成,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些翼展合计超过千丈的机械羽翼,不仅能完全遮蔽千机城的天空,其表面流转的符文更会扭曲周围的光线,在城池上空形成一道半透明的灵力屏障。羽翼扇动时带起的飓风,能将地面建筑连根拔起。
而最可怕的是,这些浮空翼并非单纯的飞行工具,每片羽翼末端都暗藏着“天工连弩”,可以在飞行过程中向下倾泻数以千计的破灵箭,形成无死角的毁灭性打击。
当十二对羽翼同时进入战斗状态时,整座千机城都会笼罩在金属风暴的死亡阴影之下。
当白宸通过天工万象盘的控制权,穿透层层装甲,看清巨像胸腔内的景象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竟绽放着一朵机械莲花,正在进行着永恒的开合轮回。
莲心处悬浮着一颗由液态齿轮构成的心脏,每次收缩都将整座殿堂的灵气抽成真空,舒张时又喷出带着铁锈味的灵能风暴。
这朵机械莲花,与他在获取沉没机关钥时见过的机械殿堂核心,以及液压河流底部青铜大门后看到的守门老者“血滴子”的心脏,简直如出一辙!
当守城巨像那双由“寂灭镜”构成的瞳孔缓缓转向二人时,白宸和计无双同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那视线仿佛能穿透血肉,直抵灵魂深处,将人最隐秘的弱点尽数洞悉。
白宸眉头微蹙,右手轻抬,一道血色刀气瞬间在二人周身形成屏障。猩红的煞气如流水般涌动,将巨像的窥视隔绝在外。
“你果然得到了那老怪物的传承。”
可谁知,守城巨像开口发出的,竟是和千机城的守护者血滴子一模一样的沙哑嗓音!
白宸瞳孔骤然收缩,血色眸子中闪过一丝震惊。计无双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异,虽满腹疑问,见白宸不打算多说,便识趣地保持沉默。
“见过前辈。”
白宸的神色依然不动声色,恭敬地行了一礼。
“你这小家伙,倒真是好生奇怪。”血滴子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玩味,“明明杀戮无数,手上沾染的血腥连老夫都自愧不如,却还守着这些繁文缛节。”
随着齿轮转动的“咔咔”声,一尊机械莲花王座从巨像胸腔缓缓降下。
王座上端坐的正是那位白发如霜的老者,枯瘦的身躯被血色锁链紧紧缠绕,每一节锁链都深深嵌入皮肉,与血管神经融为一体。
最骇人的是那双猩红瞳孔,内部无数微型齿轮缓缓转动,仿佛能窥见人心最深处的秘密与欲望。
计无双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血滴子身上那些精密运转的机关部件上,墨绿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震撼与狂热。
他近乎痴迷地观察着每一处齿轮咬合的细节,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这般不加掩饰的求知欲自然逃不过血滴子的眼睛。
老者猩红的机械瞳孔微微转动,将视线投向计无双,“对机关术法感兴趣?”
计无双闻言,这才意识到什么,连忙躬身行礼,“晚辈失礼,还请前辈见谅。”
“哈哈哈,无妨!”
出乎意料的是,血滴子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那笑声中夹杂着齿轮转动的咔嗒声,在空旷的殿堂内格外清晰。
他转向白宸,机械瞳孔中的齿轮转速突然加快,“你留下的那份构想《太虚塑灵》,老夫仔细研究过了,确实……有实现的可能。”
老者顿了顿,血色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只是老夫身为千机城守城者,既然答应了千机子,就需留在此地震慑那些宵小之辈。”
说着,他枯瘦的右手轻轻一挥,一道泛着金属光泽的血色卷轴凭空出现,悬浮在计无双面前。
“小娃娃,既然你对机关术如此痴迷…”血滴子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带着几分期许,“老夫便将守城巨像与本体的构造图纸交予你。”
随着卷轴徐徐展开,一幅令人叹为观止的机械构造图呈现在众人眼前。图纸上的线条精细到令人窒息,每一处零件都标注着精确到毫厘的参数。
最震撼的是图纸中央的能量回路图,那些交错的金色纹路不仅标注了每条灵能路径的传导效率,还用血色细线标注了九条地脉龙魂的运转轨迹。
在守城巨像心脏位置,一朵立体投影的机械莲花正在缓缓旋转,每一片花瓣都闪烁着不同的符文,详细记载着开合时的能量波动曲线。
计无双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他颤抖的手指悬停在图纸上方,却不敢轻易触碰。
第249章 二轮试炼
那些流动的参数仿佛有生命般,随着计无双的视线移动而自动调整展示细节:当他注视左臂构造时,图纸相应区域立即放大十倍,露出内部精妙的传动齿轮组;当目光移向头部,寂灭镜的光路折射图便立体展开,连最细微的棱镜角度都清晰可辨。
“若你能参透其中玄机,并找到合适的元神作为替代…”血滴子的机械眼中闪过一丝人类所特有的期待,“届时,老夫便再无后顾之忧,可重塑肉身了。”
计无双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卷轴,生怕老者反悔一般深深行礼,“晚辈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前辈厚望!”
他的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卷轴上流转的血色纹路,与他眼中不时跳动的七色火焰交相辉映。
白宸看着计无双这副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向来笑容和煦、喜怒不形于色的神算天机,此刻竟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童般激动难耐,哪还有半点往日运筹帷幄的从容。
“还要多谢前辈不吝赐教。”白宸适时行了一礼。
“你啊…”血滴子的机械眼中齿轮转速突然放缓,流露出人性化的复杂情绪,“老夫不过是一缕残魂,这些年来见过无数来此寻宝的灵者。”
锁链随着他的叹息轻轻晃动,“可唯独你,是唯一一个在获取传承后,还会留下等价之物,将之变为交换的年轻人。”
老者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感慨,“你真的…很不一样。”
白宸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前辈言重了,不过是恰好备有这些材料罢了。”
“若是下次再见……”血滴子的机械瞳孔突然锁定白宸的双眼,仿佛要看穿那完美笑容下的真实,“你脸上的表情能不再这么虚伪...就更好了。”
说罢,他轻轻摆手,“目的既达,且回吧。”
白宸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眸中闪过一丝晦暗。
他薄唇轻抿,再次行礼时,那姿态一如既往完美得无可挑剔。
计无双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也跟着行礼告退。
走出殿堂后,白宸望着无处不在的齿轮,嘴角那抹完美的弧度渐渐淡去。
一个自幼经受最严苛的礼仪训练,早已将他的每一个表情都打磨成最得体模样的人,这样的“完美”,又还剩几分真实可言呢?
……
时光流转,当第六十四位琉璃殿弟子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内境核心时,天工界已过去近四月之久。
“第六十四位抵达内境核心者,厉锋,晋级。”
冰冷的机械声最后一次回荡在天工界每个角落,声音穿过齿轮平原,掠过发条山脉,在液压河流表面激起细密的波纹。
内境中修炼的弟子们几乎同时睁开双眼,七彩灵焰在他们瞳孔中留下短暂的残影。
与此同时,琉璃殿,练武场。
嗡——!
数百道金光突然自中央罗盘迸发,每一道都精准锁定一名参赛弟子。
这些光柱表面流转着细密的机关符文,隐约可见微型齿轮在其中咬合转动。
被笼罩的弟子们周身开始浮现出半透明的数据流,衣袂在能量场中无风自动。
轰隆——!
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响彻云霄,练武场的地面浮现出巨大的传送阵图。
弟子们的身影开始扭曲虚化,如同被擦除的墨迹般逐渐淡去,当最后一道灵光消散时,天工界内已空无一人。
晨光穿透薄雾,将练武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金色之中。
天穹之都特有的清冽晨风裹挟着灵草芬芳扑面而来,让刚从机械世界归来的弟子们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这鲜活的气息与天工界永远弥漫的金属锈味形成鲜明对比,连肺腑都为之一清。
白芷静立高台,晨光为他雪白的长袍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
微风拂过,宽大的衣袖随风轻扬,隐约露出腰间那枚古朴的青铜罗盘。他宁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鸦羽般的长发间沾染的晨露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星芒,衬得那张如玉的面容愈发清冷出尘。
弟子们难掩重归现实的喜悦,此起彼伏的低语在晨风中轻轻飘荡。
有人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青草上的露珠,仿佛在确认这鲜活的生命触感;有人仰起头,目光追随着天空中自由舒展的云絮,眼中映着久违的天光。
那些在天工界被永不停歇的齿轮声、机械音充斥的耳朵,此刻正贪婪地捕捉着每一缕细微的声响,树叶摩挲的沙沙声,远处灵鸟的清啼,甚至是身旁同门平稳的呼吸,都成了最珍贵的乐章。
白宸静立人群之中,右手三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下那若隐若现的青铜纹路微微发烫。
他抬眸望向高台,晨光中,白芷的目光如秋水般澄澈,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
四目相对的刹那,白宸分明看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却又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晨光造成的错觉。
白芷望着台下弟子们难掩兴奋的模样,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负手而立,任由众人沉浸在重归现实的喜悦中,直到交谈声渐渐平息,才轻咳一声,神色转为肃穆。
“第二轮试炼,到此结束。”
清朗的声音在练武场上空回荡,蕴含着浑厚的灵力波动。
一众弟子闻言,顿时振臂欢呼,声浪如潮。
有人激动地拥抱身旁的同门,有人仰天长啸,更有人喜极而泣,这些在机械世界中历经磨难的年轻灵者们,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
待欢呼声渐弱,白芷继续道,“成功晋级的六十四名弟子,将正式成为琉璃殿内门弟子。”
他袖袍轻挥,六十四道金色流光精准地飞向每位晋级者,在腕间化作一枚琉璃玉牌,“给大家七日时间休整,好生炼化天工界所得机缘。”
说到此处,他语气微沉,“七日后,将举行第三轮试炼:生死台。”
练武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第250章 玄穹决战
白芷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本次的最终对决将在悬浮云端的‘玄穹台’举行,抽签决定对手,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最终前八名,不论修炼属性,都将成为内门八大掌殿弟子,获得进入琉璃秘境修炼的资格!”
此言一出,场下顿时哗然。
更令人震惊的是白芷接下来的话,“八大分殿名称由掌殿弟子自拟,对内门弟子有优先选择权。每月举行分殿比试,采取团队作战,前三名将赐予‘玄穹令’——”
他故意拖长音调,“可自由出入藏经阁三层,修习高阶功法。”
藏经阁三层!
惊呼声此起彼伏,弟子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撼与渴望。
就连一向沉稳的温如玉都不由瞳孔微缩,藏经阁三层收藏的,可都是琉璃殿立派千年的镇派绝学!
白芷看着众人的反应,不由得轻笑,袖袍再挥,“解散!”
话音未落,身影已化作流光消散。
六十四位晋级弟子站在原地,或兴奋难耐,或若有所思,但无一例外,都在心中暗暗盘算着七日后的生死对决。
玄穹台作为琉璃殿最特殊的比试场地,与寻常练武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这里没有护体光罩的约束!
便意味着,在玄穹台上比试,生死自负。
琉璃殿不会干涉弟子们施展任何杀招,即便是致命绝学也无人阻拦。
虽然同门之间大多点到为止,但也不乏借此机会了结私怨的案例。
白宸对此倒是兴致缺缺。
待众人散去后,他便与温如玉几人相伴回到了风信殿。
晨光中的风信殿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卷,与月下的清冷意境截然不同。
那株虬枝盘曲的千年古树在金色阳光下舒展枝叶,苍翠的叶片泛着琥珀般的光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寒气缭绕的冰玉床此刻也仿佛褪去了夜间的寒意,表面凝结的霜花在温暖中渐渐消融,化作一颗颗晶莹的水珠,沿着玉璧缓缓滑落,阳光穿透殿顶悬垂的琉璃瓦,在水晶般的床面上折射出七彩光晕。
殿顶垂落的十二枚夜明珠倒映其中,随着微风拂过清潭水面,珠光与波光交融,在石壁上投射出流动的光影。清潭边几株灵草轻轻摇曳,叶片上的露珠不时滴落,在水面激起细小的涟漪。
然而,当白宸刚躺上冰玉床,还未及闭目养神,余光却瞥见瓦壁上,有若隐若现的冰晶在阳光照射下闪烁着诡异的微光。
白宸揉了揉太阳穴,略显疲惫地撑坐起身。
在天工界那种诡谲阴森的环境中紧绷心神数月之久,即便是训练有素如他,此刻也不可避免地显露出几分倦意。
“出来吧。”
他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
“这不是看咱们向来精力充沛的白大少爷都累成这样,不想打扰嘛。”
清冽带笑的嗓音从古树上方传来,君浅凤一袭雪衣翩然而下,衣袂翻飞间带落几片树叶。
见白宸神色倦怠,君浅凤收起玩笑之色,正色道,“冥逆联系不上你,托我来传个话。”
他指尖轻转,一片落叶在他掌心化为齑粉,“你在天工界这半个月,外界可是热闹得很。”
“嗯…”白宸微微抬眸,若有所思地轻应一声。
“本来想带那小子一块过来,”君浅凤耸耸肩,露出个无辜又无奈的笑容,“可惜被婉拒了。不然你现在就能见到他。”
白宸嘴角抽了抽,语气里满是嫌弃,“他能跟你来才有鬼。”
君浅凤能大摇大摆出入琉璃殿,全凭苍河与白芷对他实力的忌惮,以及相互间知根知底的默许。
再加上这厮行事向来张扬不羁,无人能够驯服。
若是让向来神秘,摸不清底细的冥逆也跟来,琉璃殿与末刃之间那点微妙的平衡怕是要打破。
“怕什么,顶多让左老妖怪多费些心思。”君浅凤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忽然促狭一笑,“对了,我打听过了,鸢九姑娘今日不在春宵一刻。要不…明日我再带你去?说不定就能见着了。”
“少在这胡扯。”白宸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君浅凤朗声大笑,袖袍一挥,一道雪色星光闪过,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只余下冰玉床上未散的余温,和几片仍在空中飘落的树叶。
这一次,君浅凤没有再带白宸去春宵一刻的正门,而是直接将他送到了雅间。
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后,只见冥逆早已端坐在内,修长的手指轻叩着桌面,显然已等候多时。
“有两件事情。”
冥逆见到白宸,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直接开门见山道。
白宸抬眼与他对视片刻,微微颔首,与君浅凤一同在他对面随意落座。
雅间内檀香袅袅,窗外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却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冥逆修长的手指从玄色袖袍中探出,指尖夹着一枚泛着幽蓝色光晕的留影石。
那石头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显然经历过激烈的争夺。
他手腕轻转,将留影石稳稳放在沉香木案几的正中央,石底与木面相触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随着留影石的放置,雅间内的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石头上那些裂纹中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在案几表面蜿蜒成诡异的纹路。
君浅凤眉头微蹙,指尖不着痕迹地轻点桌面,一道无形的结界悄然展开,将三人的气息与外界隔绝。
“这是从青冥楼主青刍身上搜出的留影石,”他的声音低沉,“里面确实是绝刀陨落当夜所发生的事情。”
白宸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二话不说便注入灵力,将之触发。
留影石顿时光芒大盛,在三人之间投射出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
浓墨般的乌云低垂,几乎压到白府的飞檐翘角之上,云层中不时闪过猩红的电光,却诡异地没有雷声传来。
整个天地间弥漫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仿佛连风都停止了呼吸。
第251章 青冥留影
留影石的画面中,白府那恢弘的建筑群前,密密麻麻的黑袍人如同潮水般蔓延。
他们每个人都戴着毫无表情的青铜面具,面具上只留出一对眼睛。
这些黑袍人行动间毫无声息,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灵力波动,最弱的都有廓天境修为,更有十余位沈天境的强者气息如渊似海,他们站立之处,连空间都微微扭曲。
白宸眸光微沉,画面缓缓移动,曾经气派非凡的白府此刻已成修罗场。
那些一生以白衣傲世的族人,此刻无论男女老幼,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洁白的衣袍被鲜血浸透,在月光下呈现出妖异的暗红色。
府邸的每一寸青石板路都被染红,鲜血甚至汇聚成细小的溪流,沿着台阶缓缓流淌。
最令人心颤的是那些至死都保持着战斗姿态的尸体——有位老者单膝跪地,手中断剑仍直指前方;一位妇人将孩子护在身下,后背被利刃贯穿;更有个看起来不过总角的孩童,小手还紧紧攥着一柄与他体型极不相称的长剑。
画面突然一转,一个身着和部分人一模一样统一黑袍的蒙面人从白府大门缓步而出。
他银灰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面具下没有露出任何轮廓。
“诸位辛苦了。”
领头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绝刀已除,按约定,诸位可即刻回府,报酬三日内必当奉上。”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眸子扫过众人,“若愿随我前往九霄族者,酬劳翻倍。”
听到这句话,白宸的瞳孔骤然收缩。
九霄族,这个取自九霄刀骨的隐世宗族,向来神秘莫测,鲜少与外界往来。
月华如练,却难掩天地间骤起的诡谲。
只见领头之人自袖中徐徐抽出一物,刹那间,星辉如瀑,倾泻而下,竟是一具青铜铸就的龙棺,通体流转着幽邃而神秘的光泽。
棺身之上,九条龙纹蜿蜒盘绕,鳞爪飞扬,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破棺而出,遨游九天。更令人心惊的是,每条龙的眼睛皆以星辰碎片镶嵌,于夜色中熠熠生辉,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光,宛如九幽之下窥视人间的鬼魅之瞳。
“星骸龙棺…”
君浅凤低语,眼中闪过一抹惊诧之色。
此物,乃是传说中能够撕裂空间壁垒,穿梭于虚空之中的无上至宝,和符碑同样有着神器之称,其威能,足以改写天地法则。
领头之人双手翻飞,迅速结印,十指间银雷轰鸣,光芒万丈,仿佛有万千雷霆蓄势待发。
随着一声震彻云霄的龙吟,虚空竟被生生撕裂出一道狰狞的裂缝,裂缝边缘,电光如蛇,狂舞不息,预示着未知与危险的降临。
一众与领头人同着黑袍的身影,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透露出一种令人胆寒的默契与纪律。
“诸位,请自便。”
领头人最后环视四周,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言罢,他亦踏入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临别之际,其银灰色的眸光不经意间掠过留影石所在,那一瞥,仿佛能穿透虚妄,直击人心,令留影石主人脊背生寒,如坠冰窖,整个画面陡然颤了颤。
人群之中,一阵轻微的骚动之后,约莫半数蒙面人选择了追随那道消失在裂缝中的身影。
留影石的主人,显然是青冥楼中一位长老,他与身旁两位同样踏入沈天境的同伴交换一个眼神,微微颔首,旋即也踏入了那片吞噬光明的裂缝。
而其身后,青冥楼其余人马,则井然有序地撤离了这片即将成为修罗场的领地。
星骸龙棺的力量瞬间笼罩了整个九霄族的领地,夜空中的星辰仿佛感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一颗接一颗地黯淡下去,直至整个世界沉沦于一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在这片被彻底封锁的空间里,一场无声无息却又惨烈至极的屠杀,悄然拉开了序幕。
尽管并非所有沈天境的强者都选择涉险,但现场仍有近十位这样的存在,再加上那位实力深不可测,已臻至成天境的领头人,这样的阵容,放眼整个玄灵大陆,亦是难逢敌手,足以让任何势力心生畏惧,退避三舍。
画面流转,九霄族的护族大阵,在星骸龙棺那浩瀚无匹的力量面前,竟如纸糊一般脆弱不堪,瞬间土崩瓦解。
黑袍人所过之处,血染山河,山林间回荡着绝望的哀嚎,却无人能救,无人敢救。
当九霄族地的血腥气息几乎将最后一丝生机吞噬殆尽,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无尽的哀鸣与绝望时,一道清冷如月华的身影,自族地最幽邃之处,缓缓踏出,每一步都似踏在生与死的边缘,震颤着在场每一个灵魂。
那是一位剑眉斜飞入鬓、星目含霜的年轻男子,一袭白衣胜雪,在满目疮痍、血色浸染的大地上,犹如一朵傲立寒冬的雪莲,既纯净又刺目,让人无法忽视。
他的眉宇间,隐约可见白宸的轮廓,却比白宸多了几分历经风霜的凌厉与决绝,宛如一把未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暗藏杀机。
只是此刻,他面色如纸般苍白,嘴角残留着未干的血痕,周身气息紊乱如狂风中的烛火,摇曳欲灭,显然是强行中断闭关修炼所致。
几乎每个人都能看得出来,他的内伤之重,已到了危及性命的边缘。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狭长如月的雪亮长刀,刀身薄如蝉翼,轻若鸿毛,却在月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宛如九幽之下爬出的幽冥之刃,带着不祥与死亡的气息。
即便是隔着留影石,那股凌厉至极的杀意,也仿佛能穿透时空的桎梏,直逼人心,令人不寒而栗。
其刀锋所指,空间似乎都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微微扭曲,发出细微的碎裂之声。
“白…白烨…”
白宸猛然间从檀木座椅上弹起,动作之急,竟将那沉重的座椅撞翻在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第252章 是我父亲
白宸的双唇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渊、波澜不惊的眼眸,此刻却如暴风雨前的海面,翻涌着滔天的情绪,有震惊,有悲痛,更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君浅凤闻言,诧异地转头,目光在白宸与留影石中的身影间来回游移,终是忍不住开口询问,“他是谁?”
“他…”
白宸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画面中那道摇摇欲坠却又坚定不移的身影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难掩其中的颤抖。
“是我父亲…”
话音未落,只听“啪嗒”一声脆响,冥逆手中的青瓷茶盏竟应声而落,摔得粉碎,茶水与瓷片四溅,如同此刻雅间内众人的心境,一片狼藉。
一时间,雅间内静得可怕,唯有彼此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君浅凤与冥逆不约而同地望向白宸,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留影石的光影流转不息,如同一卷徐徐铺展的命运长卷,于无声处诉说着惊心动魄的悲歌。
白烨手中长刀似蛟龙出海,在月华倾洒下划出一道道雪亮弧光,每一道刀芒皆如银蛇吐信,精准而狠厉,直叫人脊背生寒。
刀锋所掠之处,空间被割裂出细密如蛛网的裂痕,幽光闪烁,似在诉说着空间法则的震颤。
他的身形翩若惊鸿,游走于生死边缘,每一式刀法皆浑然天成,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演绎一场以血为墨、以命为纸的死亡之舞,那舞姿优雅绝伦,却暗藏杀机万重,每一次旋转、每一次挥斩,皆是致命的华章。
即便身负重伤,仅仅是简单的挥剑便能看到白衣中渗出的血迹,宛如寒梅绽雪,凄美而悲壮,但他仍以与领头人那具蕴含着空间之力的星骸龙棺打得难解难分。
刀光与雷光交织,如龙吟虎啸,爆发出刺破苍穹的璀璨光芒,照亮了这方被黑暗笼罩的天地。
然而,战局并非一人可改。
近十位沈天境强者如狼似虎,自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将九霄族残存的妇孺团团围住。
惨叫声、哀嚎声交织成一片,族人接连倒下,如秋风扫落叶般凄凉。
白烨目眦欲裂,眼中怒火熊熊燃烧,刀势愈发凌厉,每一刀都倾注了满腔的悲愤与不甘,却终究分身乏术,难以顾及所有族人。
此刻,近十位沈天境强者将九霄族中实力稍强的族人屠戮殆尽后,如恶虎扑食,与领头人一同向白烨发起围攻。
白烨身形虽单薄,却如孤峰傲立,雪光闪烁间,长刀化作一道道银色闪电,将沈天境强者们的成名绝技与星骸龙棺的空间灵技一一斩落,刀锋所至,无物不摧。
但眼睁睁地见族人一个个倒在自己眼前,白烨心如刀绞,一声怒吼,如惊雷炸响,穿云裂石。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手中长刀骤然爆发出耀眼至极的雪光,仿佛要将这无尽的黑暗彻底撕裂。
他竟全然不顾那袭来的致命灵技,身形如鬼魅般一闪,长刀如毒龙出洞,瞬间穿透了一位沈天境强者的心脏,刀尖透体而出,鲜血飞溅。
噗嗤——!
一声轻响,似是命运的叹息。
紧接着,刀气如狂风骤雪般席卷四方,所过之处,方圆百丈内的黑袍人皆被拦腰斩断,身首异处。
鲜血如暴雨倾盆,将白烨的白衣染得猩红刺目,宛如一朵盛开在修罗场的血色莲花。
“你疯了?!”领头人银灰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变形,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你逆天而行,几乎耗尽精血才从天雷中苟活,如今竟要燃烧最后一滴精血,只为强行恢复全盛之态?”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透露出深深的恐惧与绝望,“你这是自寻死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回应他的,唯有那一道雪亮的刀芒,如流星划破夜空,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刀光闪过,所有黑袍人的动作瞬间凝固,宛如被定格在时光长河中的雕塑。
下一刻,鲜血如喷泉般从他们脖颈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这片血腥的大地。
就连那具威名赫赫的星骸龙棺,也被这一刀劈成两半,轰然坠地,激起漫天尘土。
画面流转,白烨踉跄着走向一片废墟。
那里,一个三岁幼童蜷缩在角落,小小的身躯瑟瑟发抖,嘴唇被咬得发白,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白烨颤抖的手轻轻抚过幼童的发顶,眼中满是温柔与不舍。
他手中长刀光芒一闪,化作一枚红绳玉坠,轻轻挂在了孩子颈间,仿佛将自己最后的守护与希望都寄托在了这枚玉坠之上。
白烨的刀光之快,快到留影石的主人甚至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
直到画面缓缓消散,他的肉身才如被利刃斩断的竹子,一分为二,轰然倒下,眼中还残留着震惊与恐惧。
“活下去……”
画面中,隐隐传来白烨那虚弱却温柔至极的嗓音,如春风拂面,又似暮鼓晨钟。
白烨的身影缓缓倒下,在触地的瞬间,化作无数光点,如流星般飘散于天地之间,融入了这无尽的黑暗与光明之中。
留影石的画面也在此刻戛然而止,最后定格在那枚沾血的玉坠之上。
正是如今白宸颈间所戴之物。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白宸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玉坠,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君浅凤和冥逆谁都没有出声,空气中只余留影石画面收缩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我没想到…他竟是你父亲。”
良久的沉默后,冥逆低沉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寂。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向来沉稳的眸子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歉意,“否则我会提前告知。”
他声音很轻,“节哀。”
白宸缓缓坐回檀木椅上,脸上一直维持的平静面具终于彻底碎裂。
疲惫与哀伤如潮水般涌上眉梢,他怔怔地望着案几上已经黯淡的留影石,久久不语。
第253章 云骸葬天
窗棂间漏下的阳光如碎金般洒落,在白宸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明暗交错的轮廓。那光线在他高挺的鼻梁处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又在微陷的眼窝处晕染开深浅不一的光晕。
随着他微微垂首的动作,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暗影,将眸中翻涌的情绪尽数遮掩。
“还查到什么……”
许久,他嘶哑的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干涩得不成样子。
冥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青刍扛不住酷刑,知道的几乎都招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敲案几,“沧浪帝国和青冥楼同时参与了这场围剿,而其背后布置任务、发布报酬的,是一个叫做‘安居’的组织。”
“安居…”白宸突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讽刺,“一点都不令人安居。”
冥逆也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是啊。”
“问过青休了吗?”白宸的声音依然沙哑得可怕。
“找他核实过了,”冥逆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忍,“这一切与他知道的内容都能对上。”
白宸微微颔首,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疲惫地靠向椅背。
他闭上双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那统一的黑袍面具……”
许久后,他轻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和当年绑架我与影魅,想知道绝刀下落的那批人…一模一样。”
冥逆闻言猛地抬眸,君浅凤也转过头来,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若都是安居所为……”冥逆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们是冲着绝刀而来?”
“是九霄刀骨。”
白宸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的面容下,声音却异常平静,“九霄族是白族的隐脉,父亲和师父分别为隐脉族长和表面上的族长……”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触碰颈间的玉坠,“九霄刀骨,是两脉的共通点。”
冥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是长叹一声。
窗外,一片落叶轻轻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在为这段往事叹息。
“还有一件,是什么事。”
白宸知道他明白自己的意思,声音低沉而平稳,他缓缓睁开双眼,坐直了身子。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冥逆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另一枚泛着幽光的投影石。
他的指尖在石面上轻轻摩挲,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是郑教交给我的,谢言之…临死之前的投影。”
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看着白宸的眸光复杂异常。
白宸的身形猛然一僵,原本低垂的头颅倏地抬起。
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黑眸此刻剧烈震颤,眸底遏制不住地翻涌着滔天的情绪。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颈间的青筋随着急促的呼吸若隐若现,连带着那枚贴身佩戴的红绳玉坠都微微颤动起来。
“若是你没有准备好,可以带回去,晚些再看。”冥逆犹豫道,将投影石往回收了收。
白宸抿了抿唇,几乎毫不犹豫地接过投影石,将灵力注入其中。
画面在三人面前徐徐展开。
在隐月组织幽深的长廊中,昏暗的烛火将斑驳的石壁映照得影影绰绰。
一道鲜红的身影正艰难地向前挪动,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这是个总爱身着红衣的少年,鲜艳的衣袍在昏暗中如火般灼目。
他面容清俊,眉目如画,即便此刻因痛楚而微微蹙起,也掩不住眉宇间那份与生俱来的张扬和桀骜,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跳动,勾勒出精致而极具侵略性的轮廓。
他就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焰,在这阴暗的甬道中耀眼得令人心颤。
被斩断的右臂处,空荡的袖管随着踉跄的步伐无力摆动,鲜血不断从伤口汩汩涌出,将半边衣袍浸透成更深的暗红色。
可这惨烈的伤势非但没能磨去他的锋芒,反倒让那份张扬更加凌厉和摄人心魄。
滴答…滴答——!
少年左手指尖滴落的鲜血,在寂静的长廊中格外清晰。
他的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左手指尖不断滴落的鲜血在地面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痕,就这样踉跄着走到留影石前。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
很快便听到影像中留影主人——郑峤明显带着不满的声音。
“把这个给他。”
谢言之冷冷地瞥了郑峤一眼,仅存的左臂从怀中掏出一支沾满鲜血的药草。
那药草方一现世,整片空间都响起细密的刀鸣声,空气被割裂出无数细小的白色裂痕。
它的叶片如淬毒的刀刃般锋利,每一片都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通体银灰色的茎干上布满天然刀纹,那些纹路正随着呼吸般的节奏明灭闪烁,仿佛在吞吐着天地间的锐金之气。草叶边缘不断滴落的血珠在半空中就凝结成细小的血色冰晶,落地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云骸葬天草。
看到这株仙草,君浅凤忍不住看了白宸一眼,眸中闪过一抹恍然。
此草生于上古战场最深邃的裂隙,是天之涯历经万年孕育的唯一奇珍。
其生长之地必是百万亡魂的埋骨处,每一寸土壤都浸透了上古神兵利器的锋芒。
服食者浑身骨骼将经历千刀淬炼之苦,觉醒后的“刀骨”体质可使骨骼化为无形刀气,即便最细微的呼吸都能带起斩裂空间的锐芒。
白宸的天赋并不惊人,就连传承至白烨的九霄刀骨,也是靠着这株以命换命的云骸葬天草,在生死边缘挣扎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方才觉醒。
此刻那仙草上未干的血迹,或许正诉说着某个不为人知的惨烈代价。
“你要干什么?”
郑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声音中夹杂着细微的颤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寒意攫住了咽喉。他的指尖微微蜷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在竭力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你知道他有道心了吗?”
第254章 最后底线
谢言之说着,突然看向他,暗红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讥讽,那目光犹如淬毒的刀刃,直直刺进郑峤的眼底。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像是早已看透了一切,又像是在嘲弄对方的无知。
“什么?”郑峤的声音骤然一滞,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呼吸。
“你不知道?呵。”谢言之的笑意更深了,却冷得刺骨。
他原本干净的嗓音此刻却显得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讽刺的毒液。
“白斩翊也不知道吧?也对。你们从一开始就只是把他当作一把钥匙吧?或者更准确地说,当作一枚注定要抛弃的棋子?”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所以,你们不希望他和任何人有感情,你们只想把他的所有价值榨干,然后没有任何怨言地去死,对吧?”
“可惜,你们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谢言之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像是某种蛰伏已久的凶兽终于撕开了伪装,“而他,永远都不会变成你们想训练成的样子了。”
郑峤的呼吸微微一滞,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
谁知,谢言之闻言,却骤然大笑出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反而充斥着某种近乎癫狂的讽刺,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
“我跟你说个笑话。”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骤然冰冷。
“他的道源是杀戮,每一点实力的提升都靠杀人。可是,他才十岁!”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古往今来,走上这一条路的人不在少数,没有一个人得以善终,却没有一个人是弱的!但不管是谁,没有一个人敢悟出道心,为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近乎暴戾的质问,“走这条路的人一旦悟出道心,上穷碧落下黄泉,再无容身之处!”
“可是他敢。”
谢言之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执念。
“你知道他的道心是什么吗?”
“不,你不会知道。”
他的语气骤然轻缓,却带着某种令人心头一紧的哀伤。
“没有人可以理解,为什么他的实力没有因为悟出道心而获得半点增长!”
“郑峤,他才十岁啊。”
谢言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却像是淬了毒的针,一字一句刺进郑峤的心脏。
“你挥舞鞭子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还是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已经习惯了?”
“习惯性地看不到,一个十岁的孩童,在生死之间挣扎的时候,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守护的,是让自己永远不要背叛自己的良心!”
“你的良心在哪呢?”
“你还记得你当初为了什么而修炼,为了什么而变强吗?”
“是为了做你现在做的事情吗?”
谢言之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淬了毒的刀刃,裹挟着千年寒冰般的冷意,一寸寸剜进郑峤的血肉。
那些话语在虚空中凝结成实质的锋芒,不仅将郑峤钉在原地,更穿透时光的阻隔,狠狠刺入投影外白宸的胸膛。
白宸的瞳孔微微颤动。
他看见光幕中的少年一袭红衣猎猎,在血色残阳下翻飞如焰。
那抹灼目的红刺痛了他的眼睛,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就是这样为他仗剑而立。
画面里的谢言之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他嘴角噙着讥诮的冷笑,眼神却比极寒之地的永夜更冷。
可在那双暗红眼眸的最深处,分明跳动着能将整个世界焚尽的烈焰。
白宸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因为此刻投影中的谢言之,眼中燃烧着的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某种更为可怕的东西。
那是将灵魂都献祭的决绝,是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仍要纵身一跃的疯狂。
“哈哈哈哈!”
画面中的谢言之突然仰天长笑,笑声震得四周空间都泛起涟漪。
他猛地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寒光乍现间,剑刃已没入心口三寸。
“住手!”
郑峤脸色骤变,身形如电般掠出,可终究慢了一步。
身为沈天境强者的他,竟在这猝不及防的自戕前失了先机。
投影外的白宸浑身绷紧,牙关咬得生疼,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画面中那道红衣身影。
“来不及了。”
谢言之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却露出释然的笑意。
他抬眸看向郑峤,眼神清明得可怕。
“郑峤,你不是要他十八岁之前杀了我吗?为什么是十八岁呢?”
他每说一个字,心口的剑刃就颤动一分,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
“因为他根本活不到十八岁吧!”
“因为他必须死,所以你们要让他当我的磨刀石,榨干他的一切。”
“让两蛊相斗,杀出一条蛊王,对吗?”
谢言之突然发力将剑刃又推进一寸,嘴角却扬起疯狂的笑意,“我不会如你们所愿。”
“我要让我的死,”他猛地拔出长剑,血箭冲天而起,在阳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成为他动用道心之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染血的长剑脱手而出,精准刺穿悬浮在半空的天眼。谢言之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已苍白如纸,却仍强撑着站得笔直。
“郑峤,你知道该怎么帮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如雷,“我希望我没有看错人。”
最后一句话近乎耳语,却让郑峤如遭雷击。
只见谢言之缓缓抬头,染血的唇角勾起释怀的弧度。
“用伍千殇的命…逼他吃下我的肉。”
“这样,”他的瞳孔开始涣散,语气却变得轻柔起来,“你不会有危险。”
……
白宸死死盯着留影石逐渐消散的画面,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疯狂撕扯。他踉跄着站起身,指尖颤抖着向前探去,似乎想要抓住那抹即将消逝的红影。
“噗——!”
却在下一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珠溅落在地,如同碎裂的朱砂。
他的瞳孔骤然涣散,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向前栽去。
第255章 造化弄人
“小宸?!”
君浅凤和冥逆几乎同时惊呼出声。君浅凤离得更近,身形一闪,袖袍翻飞间已稳稳接住了他下坠的身躯。
白宸的脸色惨白如纸,唇边血迹未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君浅凤眉头紧锁,指尖迅速搭上他的脉门,灵力顺着经脉探入,片刻后,他的瞳孔微微一缩,神色骤然复杂起来。
半晌,他缓缓收回手,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冥逆与君浅凤目光交汇,两人眼底都沉淀着难以言说的晦暗。
君浅凤抿了抿唇,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低声道,“他无碍。”
“道心……”
他突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裹挟着与谢言之如出一辙的刺骨讥诮,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冥逆沉默地摇头,喉间溢出一声沉郁的叹息。
君浅凤凝视着那紧咬的牙关和深锁的眉头,眸中光影明灭不定。
怀中少年苍白的侧脸被烛火镀上一层暖色,却掩不住眉宇间凝固的痛苦。
“只能说命运不公。”冥逆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都在利用他,可是…没有人生来就该无条件对他好。”他看着君浅凤的侧脸,生怕这位素来恣意的怪物会为此做出什么惊世之举。
“我不是傻子。”
君浅凤抬眸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可怕,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了白宸的衣襟。
他只是觉得可笑。
可笑这世间因果轮回,可笑这命运弄人。
可究竟在讥讽什么呢?
是讥讽绝刀以救命之恩行利用之实?
还是讥讽隐月借栽培之名施酷烈之训?
亦或是讥讽这少年生来就注定要成为各方博弈的棋子?
君浅凤忽然觉得喉间发苦。
若没有这些冰冷的算计,眼前这倔强的少年恐怕早已化作荒冢枯骨。
可正是这些所谓的“恩情”,将他雕琢成如今这副遍体鳞伤的模样。
“我先带他回去吧。”
良久,君浅凤终于长舒一口气,低声道。
他垂眸望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少年,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对方紧蹙的眉间。
冥逆沉默着点了点头,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多言。
君浅凤抬眸与他对视一眼,礼节性地微微颔首。
转身之际,他衣袖轻拂,将那枚记录着谢言之临终影像的留影石卷入掌心。
夜风骤起,卷起冥逆玄色的衣袂。
再抬眼时,原地已空无一人,唯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仿佛在无声地诉说方才发生的一切。
君浅凤的身影无声地浮现在白宸寝殿时,计无双早已静候多时。
感受到空间波动的涟漪,计无双修长的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微微一顿。
抬眸间,正对上君浅凤怀中那张苍白的脸庞。
“他怎么了?”
计无双眉峰轻挑,手中的《万械图录》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微光。
“无妨,急火攻心,将养即可。”
君浅凤轻缓地将白宸放在冰玉床上,动作细致得如同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珍宝。
当少年的身躯触及寒玉的瞬间,一层晶莹的霜雾自接触处蔓延开来,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星芒。
这寒玉散发的冷意并不凛冽,反而如同月华般温润。霜花沿着白宸的衣袍纹理缓缓绽放,每一片冰晶都蕴含着精纯的灵力。
渐渐地,少年周身开始泛起浅蓝色的光晕,那是被激发的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痕迹。
这些灵力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时明时暗地闪烁着,温柔地抚平他体内紊乱的气息。冰玉床特有的治愈之力渗透进他的每一寸肌肤,将体内经脉缓缓温养修复。
君浅凤回过头,与计无双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后者沉默地合上图录,月白衣袖带起一阵清风。
他缓步来到榻前,指尖泛起翠玉般的灵光,如春风化雨般抚平少年眉间的沟壑。
君浅凤随意倚坐在鎏金案几旁,殿内一时只余冰玉床散发的细微嗡鸣。
两道身影一坐一立,在摇曳的烛光中投下交错的暗影,谁都默契的没有打破沉默。
白宸醒来时,已是两日之后。
寝殿之内,香雾袅袅,却难掩那丝丝缕缕沁骨的寒意。
君浅凤正慵懒地斜倚在窗边那方柔软的榻上,身姿宛如一只优雅而闲适的猎豹,周身似有若无地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冰雾,宛如谪仙临世,却又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当白宸细微的动静传入耳中,君浅凤那原本紧闭的双眸,只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一只眼眸慵懒地望了过来,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醒了?”
那清冽的声音,好似从遥远的天际飘来,却又精准地落入白宸的耳中。
白宸只觉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烈火灼烧过一般,他下意识地抿了抿那干裂得起了皮的嘴唇,随后缓缓撑起身子。
冰玉床在他这细微的动作间,寒气骤然涌动,泛起一层细碎而灵动的灵光,宛如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却又透着彻骨的凉意。
“谢谢。”
白宸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粗粝的砂纸反复磨砺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喉咙里艰难挤出,然而那语气却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令人心惊。
君浅凤闻言,缓缓直起身子,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淡淡地落在白宸身上,“感觉如何?”
“我没事。”
白宸抬眸,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无法再激起他内心的涟漪。
“你当然没事。”君浅凤嗤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嘲讽,“你总会想明白的。不如,我们聊聊?”
白宸微微挑眉,目光带着几分诧异地看着他,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你的道心,究竟是什么?”君浅凤不再绕弯子,单刀直入地问道。
白宸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中满是苦涩与自嘲,“你不都看到了吗。”
“绝不违背自己的良心。”君浅凤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对吗?”
“嗯。”白宸轻轻应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如同一片飘落的羽毛。
第256章 两不相欠
“所以你不能说谎。”君浅凤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如炬。
“是啊。”
白宸再次露出一个苦涩的笑,那笑容如同寒夜中绽放的昙花,转瞬即逝,却又饱含着无尽的无奈。
“所以你根本不担心心魔侵蚀。”君浅凤的声音突然变得凝重起来,“因为一旦违背良心,道心自破,修为尽失,这便是你坚守的代价。”
他目光灼灼,直视着白宸的眼睛,仿佛要将他内心深处的秘密一览无余,“你的战魂是修罗,不仅因为修罗以杀止杀,更因为,你的良心,就是修罗所执之法,是你在这残酷世间坚守的最后底线。”
白宸微微颔首,眼中并无丝毫讶异之色。
他并不诧异君浅凤能看出这些,正如他对君浅凤这个怪物有着一样熟悉的了解。
只是他不明白,君浅凤说这些,想聊什么。
“值吗?”
很快,君浅凤盯着他的眼睛,突然问道。
白宸微微一怔,没有作声。
“他们把你当谢言之的磨刀石,你们本该不死不休,这是注定的宿命。”君浅凤轻叹一声,那叹息声中满是无奈与惋惜,“可连他都能看得出来,他们对你并没有多少真心,你又怎会不知?”
白宸挑了挑眉,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在寂静的寝殿中轻轻飘荡。
“你想让我……反抗?”
“你要为自己争这一条命,我才能帮你。”君浅凤看着他,轻轻地道。
长久的沉默在寝殿中蔓延开来,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白宸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很轻,“我当然会争。”
“但,我不想欠任何人。”
他抬起眼,看着君浅凤的目光依然幽深,“我会用这剩下的一年半时间,拼尽一切成长,为自己谋一线生机。”
“若成,我幸。”
“若不成,我与隐月,也两不相欠。”
君浅凤那双如冰晶般剔透的眼眸此刻却深不见底,他凝视着白宸,目光仿佛要将之穿透。
“好。”
他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会倾尽所有,护你性命。”
说罢,雪色衣袖一振,转身欲离。
“君浅凤。”
白宸突然出声,嗓音依旧沙哑。
他揉了揉太阳穴,缓步走到君浅凤身侧,问道,“你在尝试接触时间法则?”
冻结时空,既是道源「绝对零度」的最终形态,也是时间法则的初步使用。
君浅凤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你发现了什么?”
白宸没有隐瞒,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天工界,千机子口中,我得知他最终正是因为企图掌控时间法则,才遭天道抹杀。”
君浅凤缓缓转身,眉峰微挑,“灵者之所以至今为止都无法突破第九重天,竟是天道不允?”
白宸愣了一下,忍不住看向他。
君浅凤这句话,分明是早已窥见时间法则与天道桎梏的关联,才能得出的结论。
他定定看着对方,“你早知道时间法则,乃是突破桎梏的关键。”
君浅凤看着他,忽然笑了,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是啊,这个少年怎么可能平白受人恩惠。
方才那番话,分明是用天工万象盘最大的秘密,来等价交换他的帮助。
“只是猜测。”君浅凤轻叹,冰晶般的眸子里泛起复杂的光芒,“如今倒是坐实了。”
他声音突然沉了下来,“你可知,泄露天机,会为你招致怎样的因果?”
白宸点点头,转身走向殿外。
晨光勾勒出他单薄却挺拔的背影,清澈而沙哑的声音随风飘来。
“不差这一点。”
最后一字落下时,殿外那株千年寒梅骤然凋谢。
晶莹的花瓣尚在半空飘零,便无声无息地化作点点冰晶消散,仿佛冥冥中有双无形之手,正在抹去某些不该被道破的天机。
君浅凤凝视着少年被晨光勾勒的侧脸,或许那些常人避之不及的天道因果,对于眼前这个人而言,不过是又一道需要跨越的劫难。
殿外忽起一阵寒风,卷起满地霜花。
那些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恍若在昭示着一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道路,正在二人脚下徐徐展开。
……
七日晨昏在六十四位弟子的淬炼中悄然流尽。
当最后一粒星砂从夜空坠落,整座云海都泛起粼粼金波,宗门大比终局之刻,终于在万千弟子的屏息中碾过时光的齿轮。
琉璃殿檐角的九十九枚青铜铃铎无风自鸣,声浪所及之处,漫山云雾皆化作游龙盘旋。就连平日全然看不到人影的先祖苍河和一众长老,也被守夜弟子瞥见了身影。
晨光刺破云海时,十万级白玉阶已站满白色殿服。
他们仰头望着悬浮于九重云巅的玄穹台,台面流转的禁制符文如银河倒悬,将半座天穹之都映得通明。
白芷在万众瞩目中凌空悬立在云海之巅,他袍袖一挥,九枚玉符悬空而起。
随着一声声清鸣消散在琉璃殿的飞檐之间,整个宗门都开始向玄穹台汇聚——这方悬浮于万仞云端的上古战场,今日将迎来百年一度的巅峰对决。
晨光如碎金般倾泻时,玄穹台正从云海中缓缓显形。
这座由九块上古玄玉拼接而成的圆形战台泛着冷光,其上镌刻的十万八千道禁制符文如星河流转,幽蓝灵光在玉璧间穿梭,织就一张隔绝天地的网。
台下是翻涌的云涛,台面却纤尘不染,唯有中央阴阳鱼试剑石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剑痕掌印,记录着千百年来在此陨落的星辰。
当第一缕风掠过台面,十二根通天玉柱突然自云中拔起。
柱身缠绕的苍龙浮雕在灵焰中活了过来,龙睛迸射出赤金光芒,将整座战台笼罩在煌煌天威之下。
云层开始疯狂旋转,时而被剑气撕成絮状,时而被术法轰成齑粉,最激烈时竟有天雷在九霄炸响,紫电劈在试剑石边缘,迸溅的火星三日方熄。
传说曾有强者在此决战,剑意冲霄,竟引动天雷劈落,在台面留下一道至今未散的焦痕。
第257章 玄穹比试
玄穹台中央嵌着一块阴阳鱼状的试剑石,石上留有历代胜者的剑痕、掌印。
对决双方需立于阴阳两极,待钟鸣三响后交手。
此时,试剑石上的古老刻痕仿佛泛起微光,那些沉睡千年的剑意仿佛受到召唤,在石面游走如活物。那道自三百年前留下的刻痕深可见骨,此刻却有新血渗入缝隙,沿着星辉流转的纹路蜿蜒而下,在石面绘成半幅山河图。
而玄穹台边缘的暗红苔痕,正贪婪地吮吸着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那些经年累月沉淀的战意,在晨光中悄然苏醒。
忽然有清越钟鸣破云而来。
九盏青铜古灯次第亮起,灯焰呈青白二色,映得对决者面容忽明忽暗。
按古训,若一方被逼至灯焰三尺内,即判劣势;若跌落云台或彻底失去战力,则胜负立分。
然而,真正的强者对决,往往在电光火石间便已决出高下,唯留余威震荡云海,久久不散。
百年来,玄穹台见证过无数惊世之战——有人在此一战成名,亦有人道消身殒。石台边缘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斑驳痕迹,那是历代败者留下的血迹,虽经风雨洗刷,却始终未能淡去。
“今日起,开始宗门大比第三试:生死台。”
白芷清冷的声音如寒铁般响彻玄穹台,他负手立于高台之上,雪白的长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整个人显得威严而令人不敢逼视。
“比试规则已晓谕诸位。”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声音陡然提高,“现在宣布大比奖励。”
随着他话音落下,台下便掀起一阵欢呼的浪潮。
“本次生死台最终前八名,晋为内门八大掌殿弟子,获准进入琉璃秘境修炼。”
第一句话音刚落,看台便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前三名将赐予‘玄穹令’,可自由出入藏经阁三层,修习高阶功法。”
当白芷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整个玄穹台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第一名将获取本次宗门大比的最终大奖——极品灵宝,乾坤阳镜。”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白宸所在之处。
白宸静坐备战区,一袭素白长衫如霜雪覆身,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晕。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腕间的白玉手环,微垂的眼睫在俊雅的面容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掩藏得恰到好处。
这次宗门大比的第一名,似乎毫无争议。
白芷的目光也在白宸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他广袖一挥,冷声道,“比试开始!”
随着白芷一声令下,玄穹台上空骤然浮现出一道璀璨的金色光幕。
光幕上符文流转,很快显现出第一轮比试的对阵名单。
“第一场,段亦秋,对阵周子陵!”
随着裁判高喝,两道身影同时掠上生死台。
段亦秋一袭素色长裙,手中三尺青锋吞吐着淡金色剑芒;对面的周子陵则身着赤纹战袍,七道赤色符箓如游龙般环绕周身。白宸依旧静坐原地,目光淡淡扫过台上。
他注意到白芷正立于高台边缘,看似在监督比试,实则余光不时扫向自己这边,不由得挑了挑眉。
“开始!”
段亦秋剑尖轻点,行了个标准的起手礼。
“请赐教。”
“得罪了。”周子陵指尖轻叩腰间青玉符匣,笑意却未达眼底。
更天境七节的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惊雷,面对高他一个大境界的晬天境段亦秋,他神色凝重,周身符箓无风自动。
七道朱砂绘就的“赤炎焚天符”应声腾空,符胆处封印的火属性灵力瞬间苏醒。
霎时天地赤红如血,七道火龙裹挟着熔金化铁的高温俯冲而下,将演武台地面炙烤出蛛网般的裂痕。
观战区前排弟子发梢卷曲焦黄,竟有修为稍浅者慌忙祭出水灵盾抵挡热浪,台边千年古松的树皮瞬间蜷曲碳化。
段亦秋却于漫天火雨中轻阖双眸,剑锋在掌心转出半轮残月。
当第一簇火舌即将舔舐衣角时,她骤然睁眼,剑身泛起星河倒悬般的碎金流光。
剑气凝成的光幕并非平面,而是化作三百六十道螺旋气旋,将袭来的火龙绞成万千火星,宛如赤霞漫天中盛开的金莲。
“就这点本事?”
她足尖轻点残余的火星,身形竟借着热浪腾空三丈。
剑锋拖曳出七尺长的金色尾焰,恍若彗星袭月般直取周子陵眉心。这一剑快得连残影都未留下,唯有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刺破耳膜。
周子陵瞳孔骤缩,脖颈处寒毛倒竖。
千钧一发之际拧身仰倒,剑锋擦着喉结掠过,削断半截青丝。
血珠飞溅的刹那,他双指并拢凌空虚点,三道暗藏雷火的“玄冥爆炎符”自袖中电射而出,符胆处封印的雷与火相撞,在段亦秋身前炸开直径三丈的雷火光球。
浓烟遮蔽视线的瞬间,周子陵掌心已扣住最后三枚玄铁符。
这是用陨星铁混合朱雀血炼制的保命符,符面凹刻的饕餮纹正在贪婪吞噬周遭灵气。
符阵成型的刹那,三只丈许高的火焰饕餮踏空而出,将段亦秋围在中央,炽热气浪掀翻了她束发的玉簪。
“天真。”
段亦秋忽将长剑倒转,剑柄重重杵地。
霎时三十六道剑气自地底喷涌,在身前织就一张流转着星芒的剑网。
当饕餮虚影扑来时,她手腕轻颤如抚琴弦,剑尖在符阵各处要害连点七下,每一下都精准刺中符纹交汇的七处死穴。
“咔嚓”脆响中,玄铁符组成的牢笼轰然崩解。
段亦秋足尖轻点飘落的符灰,身形竟比坠落的火星更快三分。
当周子陵反应过来时,冰凉的剑锋已抵在他喉结下方半寸,剑气激得他颈间泛起细密血珠。
演武场静得能听见火星坠地的嗤响,旋即爆发出海啸般的喝彩。
观战席上的一众长老交头接耳,皆不掩眸中欣慰的笑意。
“承让。”
段亦秋收剑回鞘的动作行云流水,发间散落的青丝犹带火星灼烧的焦香。
她抬手拂去肩头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却投向备战区某道白衣身影。
第258章 三轮首战
周子陵踉跄后退,染血的衣襟下露出半截焦黑的符绳,那是他苦修十载的“本命缚龙索”,此刻却像条死蛇般垂落在地。
他望着地上七零八落的符箓残片,神情有些灰败地下场。
“段亦秋,胜!”
裁判的声音穿过整个玄穹台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温如玉突然倾身凑近,衣袖间飘来一缕清雅的檀香。
他唇角噙着温润的笑意,轻声问道,“评价一下?”
白宸眼尾微挑,目光掠过他故作无辜的表情,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地点破了对方试探的心思,“这段亦秋,是原先你殿内出去的。”
“是啊。”温如玉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愈发坦然,“感觉如何?”
“剑气十分纯粹。”白宸指尖轻叩座椅,发出清脆的声响,“若有心栽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温如玉眼中闪过一丝讶然,随即笑道,“原先内门之中,除掌殿弟子外,怕是只有子彻身边的祁安如能胜她半筹。”
白宸闻言挑眉,目光转向一旁的江子彻。
“可惜了…”
听到这个名字,江子彻眸色微黯,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可惜什么。”白宸瞥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一抹罕见的戏谑,“他不会有事。”
“当真?”江子彻挑了挑眉,眼底泛起微光。
“骗你作甚。”白宸觉得好笑,朝着计无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不信你们问他。”
两人闻言,目光齐刷刷投向计无双。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合上手中书卷,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少殿主向来果断,来到琉璃殿后杀伐之气反而内敛了许多。他既肯刀下留人,隐月自然没有不收的道理。”
他顿了顿,接着道,“能在他手下活命的,无论用了什么手段,都值得栽培。”
“那他如今…”
江子彻喉结微动,终是忍不住追问。
计无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以祁安如在琉璃殿的名声,再做暗桩确实不合适。”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想必…正在接受一些特殊训练吧。”
见两人神色微变,计无双笑了笑,又话锋一转,“不过,他要回琉璃殿倒也不是全无可能,只是这个过程将会十分艰难。”
听到这里,温如玉和江子彻忍不住对视一眼,皆是眸光一亮。
计无双此时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远处云层中若隐若现的冰晶,“若实在挂念,求求君兄,让他带过来一见便是了。”
白宸闻言轻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这小子就没有打什么好算盘。
君浅凤若真敢在冥逆眼皮底下带人,怕是要把整个隐月都搅得天翻地覆。
玄穹台上,比试如走马灯般轮转。
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首日对决的弟子境界相差悬殊,皆如段亦秋与周子陵那场般,数招之内便分胜负。
转眼间十余场比试已过,白宸四人始终未被抽中,倒是在备战席上谈笑风生。
翌日清晨,当第三场比试的余韵尚未散尽,光幕上终于显现出温如玉的名字:
“第四场,温如玉,对阵厉锋!”
温如玉与白宸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后,方才轻整衣冠,从容起身,向玄穹台走去。
他和江子彻清晨来时,晨光下可见他们发梢间未干的汗珠,显然是清晨便被君浅凤拉去操练了。
正如君浅凤所言,这种层次的宗门大比还不足以让二人懈怠。
白宸这几日,则是歇息了些,没有选择找江离陪练,反而留在寝殿里,和计无双探究天工万象盘所留下的机缘。
宗门大比第二轮对于寻常弟子而言几乎没有太多实质性的提升,但白宸可谓收获颇丰,计无双就更不说了,参透几卷图录后,且不说操纵傀儡,就算对于他木属性特有的的极致控制力也是大幅提升。
天工万象盘残留的时间法则于白宸而言暂且有些遥远,但是其中蕴含的空间法则已然至臻大成,白宸仅是与之融合,便对自己大有裨益,更不说潜心参悟其中。
温如玉翩然落于玄穹台西侧,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素白长衫在微风中如水般流动,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银线绣就的流云暗纹,他足尖轻点台面,竟未激起半分尘埃,整个人宛如一幅水墨画中走出的谪仙。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叹。
这位真传弟子向来以温润如玉着称,此刻更将这份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有女弟子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幅美景。
温如玉并未因众人的瞩目而分神。
他右手轻抬,通体莹白如玉的庚辰骨剑便赫然现世,出鞘时带起一声清越龙吟,流转着清冷的光华,似有蛟龙隐现其中。
剑尖轻点台面,金属性灵气如晨雾般氤氲弥漫开来,丝丝缕缕缠绕在青石地面上,荡起层层细密的金色波纹,恰似金鳞在波光中闪烁。
“厉师兄,请赐教。”
温如玉执剑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悦耳动听,然而那挺拔的身姿与凌厉的剑意,却暗藏锋芒,如出鞘利剑,寒光隐隐。
对面,厉锋赤足而立,古铜色的肌肤上疤痕纵横交错,粗布衣衫随意地披挂在壮硕的身躯上。
他与温如玉那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模样形成了鲜明而强烈的反差,粗壮的臂膀上缠绕着玄铁锁链,那锁链粗如儿臂,每一节铁环都泛着森冷寒光,随着他抱拳的动作,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仿佛是远古巨兽的低吼。
刹那间,属于晬天境的金属性灵力如汹涌的狂涛般席卷全场,在空气中激起无数细碎的金芒,宛如夜空中绽放的金色烟火,璀璨而又危险。
“来战!”
厉锋沉声应道,眼中战意如燃烧的烈火,锋芒毕露,似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那锁链无风自动,如一条灵动的巨蟒,在他身周盘旋成环,每一节铁环都泛着森冷的寒光,仿佛是巨蟒口中那锋利的獠牙,让人不寒而栗。
第259章 剑生华莲
铮——!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庚辰骨剑突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那声音高亢嘹亮,直破云霄,似是蛰伏已久的神龙苏醒后的咆哮。
温如玉手腕轻抖,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瞬间凝出七朵金莲。
那金莲花瓣边缘流转着锐利的金芒,宛如由世间最锋利的刀刃雕琢而成,看似轻飘飘地朝着厉锋飞去,实则暗藏杀机。
厉锋见状,嗤笑一声,双臂猛然一震,玄铁锁链如一条暴怒的巨蟒出洞,带着摧山裂石、排山倒海之势横扫而出。
狂暴的金属性灵力在链身上凝成实质般的金焰,熊熊燃烧,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点燃。
轰——!
锁链与金莲狠狠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声音如雷霆万钧,在玄穹台上空久久回荡。
然而,那看似柔弱的花瓣竟未被击碎,反而如灵动的精灵般顺着锁链缠绕而上,金芒闪烁,似要将锁链紧紧束缚。
温如玉剑诀一变,口中轻叱一声,“开!”
那七朵金莲骤然绽放,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金色剑气,顺着锁链缝隙如毒蛇般钻入,直逼厉锋而去。
厉锋脸色微变,猛地将锁链往地上一砸。
刹那间,擂台剧烈震颤,一道金色冲击呈环形波纹疯狂扩散,所到之处,空气都被震得扭曲变形。
那无数刁钻的剑气在这股强大的冲击力下,硬生生被震散,化作点点金芒消散在空气中。
灵技:金莲锁龙!
台下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声音中满是惊叹。
温如玉本就是琉璃殿的风云人物,其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而厉锋的身世复杂,也让他免不了遭受诸多闲言碎语。
因而这场比试,关注的弟子众多,现场气氛尤为热烈,欢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温如玉不待厉锋喘息片刻,身形忽如流云般飘然而起,轻盈灵动,仿佛是山间自在的飞鸟。庚辰骨剑在空中连点,每一次轻触都有一枚金色符文凝结而出,符文闪烁着神秘的光芒,似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转眼间,七十二道符文组成一张天罗地网,将厉锋周身空间尽数封锁,宛如一座无形的牢笼,让他插翅难逃。
“雕虫小技!”厉锋暴喝一声,声如洪钟,震得周围空气都为之颤抖。
只见那锁链突然解体,化作三十六节玄铁环。
每一节铁环都燃起熊熊金色烈焰,宛如三十六颗燃烧的流星,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撞向空中符文。
金属性灵力对撞产生的冲击波,如汹涌的潮水般向四周扩散,让防护结界都泛起层层涟漪,仿佛随时都会被冲破。
就在铁环即将破阵的刹那,温如玉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突然出现在厉锋身后。
骨剑如灵蛇吐信,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地直刺后心。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然而剑尖却凝聚着一点刺目金芒,那金芒璀璨夺目,正是将全身金属性灵力压缩到极致的表现,仿佛是凝聚了世间所有的锋芒,一旦爆发,必将石破天惊。
砰!
千钧一发之际,厉锋反应迅速,反手甩出三节铁环架住剑锋。
铁环与剑尖凌空相击,刹那间迸发出一簇耀眼的金芒。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火星如雨纷落,在青石台面上烫出细小的焦痕。
然而电光火石间,两人身形倏忽交错。温如玉手中庚辰骨剑轻颤,剑尖绽出一朵璀璨金莲。
那金莲初时不过指尖大小,却在转瞬间怒放开来,层层花瓣舒展间,浩瀚的金属性灵力如天河倒悬般喷薄而出。
铮——!
金莲绽放的脆响竟压过了全场喧嚣。
每一片花瓣都凝练着极致锋芒,莲心处迸发的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凌厉的剑气化作实质般的金色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直贯厉锋胸膛,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割裂出细密的真空裂痕。
灵技:剑生华莲!
台下弟子们纷纷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叹与崇拜。
这可是温如玉的成名绝技!
曾经让不知多少对手败在这一招之下。
厉锋面色陡变,双臂猛然交叠于胸前。
只听“铮铮”连响,三十六节玄铁环应声飞旋,在他身前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幕。
每一节铁环内壁都亮起古老的金色铭文,这些符文相互勾连,竟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座璀璨的金色阵图。阵图流转间,隐约有洪荒巨兽的虚影在符文间游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轰——!
金莲剑气与铁幕轰然相撞的刹那,整座玄穹台都为之一震。
刺目的金光如烈日炸裂,狂暴的灵力乱流将台面青石尽数掀起。
待光芒稍敛,只见温如玉飘然后退三步,右袖被铁环擦出一道寸许长的裂口,雪白的布料翻卷如残蝶之翼。
而对面的厉锋后背衣衫尽碎,一道淡金色的剑痕斜贯他古铜色的脊背,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两人隔着漫天飞扬的尘灰对视,金属性灵力残余的金芒在他们之间流转,将飘散的尘埃都镀上一层金粉。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好不惊险。
“痛快!”
厉锋猛地舔过干裂的嘴唇,眼中战意更盛,仿佛一头被激怒的猛兽,随时准备再次发起攻击。
他双掌猛然合十,指节爆发出炒豆般的脆响。
三十六节玄铁环应声飞旋,在半空中组合成一柄足有丈余的巨型战斧。斧
刃上跳动的金焰并非寻常火焰,而是由极致压缩的金属性灵力所化,每一簇火苗都蕴含着开山裂石的恐怖威能。
灵技:裂天斩!
随着一声暴喝,战斧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劈落。
斧刃所过之处,空间竟出现细微的扭曲,观众席前排弟子的佩剑都不受控制地嗡鸣震颤。
面对这惊天一击,温如玉终于敛去了始终挂在唇边的温润笑意,神情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他双手持剑竖于胸前,庚辰骨剑突然迸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炽烈金芒,,如同一轮初升的太阳,照亮了整个玄穹台。
剑身上那些古老纹路如同苏醒的龙鳞般片片竖起,一道威严的龙形虚影自剑锋盘旋而上,似是远古神龙即将破剑而出。
灵技:金鳞化龙!
第260章 温如玉胜
“吼!”
清越的龙吟声响彻云霄,骨剑化作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冲天而起。龙首昂扬,每一片金鳞都闪耀着刺目的寒光,龙爪挥动间带起撕裂空间的锐响。
轰——!
金龙与战斧相撞的刹那,整座玄穹台剧烈震颤。
刺目的金光如海啸般席卷全场,防护结界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观战弟子们不得不抬手遮眼,修为稍弱者更是被逸散的灵力波动震得连连后退。
待光芒渐散,只见擂台中央出现一个直径数丈的深坑。
温如玉单膝跪地,骨剑深深插入台面,剑身还在微微颤抖,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而厉锋则半跪在擂台边缘,古铜色的胸膛上赫然浮现一道触目惊心的剑痕,丝丝缕缕的剑气仍在经脉中游走,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他的衣衫。
那柄战斧已经重新分解成锁链,一朵金莲印记,每一节铁环上都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温如玉,胜!”
随着裁判洪亮的声音响起,全场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欢呼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掀翻。
随着裁判的宣布,厉锋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竟带着几分畅快,“好!好一个金鳞化龙!”
他踉跄着站起身,粗犷的脸上不见半分颓色,“这招我记下了!”
温如玉拭去唇边血迹,执剑还礼时手腕微微发颤,“承让。”
备战席上,白宸看着温如玉归来,嘴角微微上扬,难得地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意。
“这手剑生华莲,可比当年对我出剑时差远了。”白宸语气慵懒,眼中却闪烁着促狭的光芒。
毕竟,这可是上届妖榜中,唯一让鬼刀受伤的灵技,莫说白宸,一众弟子对其也是印象深刻,记忆犹新。
如今觉醒剑气的温如玉若全力施为,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暂避锋芒,更何况厉锋区区一个仅是有些手段的晬天境灵者。
“总不能真下杀手。”温如玉闻言失笑,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温润如玉的笑意,恰似春雪初融。
白宸闻言,嘴角轻轻上扬,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轻笑,他的目光轻轻扫过温如玉那被鲜血染红的袖口。
那血色,宛如一朵盛开在暗夜中的蔷薇,触目惊心,诉说着方才的战斗似乎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如此简单。
在这场没有真气加持的较量中,尽管面对的是一位基础扎实、实力不俗的对手,他却依旧能够游刃有余地越阶挑战,明明身形灵动,从容不迫,却招式凌厉,似出鞘的利刃划破漆黑的夜幕。
显然,温如玉在从天境的灵修水平,已然被打磨至巅峰。
灵者的修为达到从天境,便能开始尝试以肉身融入天地,一定程度将灵力凝聚成实体。
而此时的温如玉,灵力浩瀚,根基稳固,宛如一座巍峨的高山,屹立于天地之间,任凭狂风暴雨的侵袭,依旧岿然不动;又似一片深邃的海洋,蕴藏着无尽的奥秘与力量,平静之下暗涌着惊涛骇浪。
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出招,都仿佛是与天地间的灵气融为一体,随心所欲地操控着这股神秘的力量。
这是更天境的象征。
白宸在对战红羽之时,在不使用武修刀气的前提下,也毅然决然地选择使用秘法自燃,将双方修为差距降低到几乎一致,方才得以胜之。
而看温如玉如今的状态,几乎同样层次的越阶挑战,却没有使用秘法,且明显要比他赢得更轻松许多。
白宸眸光微闪。
只是,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成长。
温如玉的比试,在众人的瞩目中渐渐落下了帷幕。
在那弥漫着肃杀之气的玄穹台上,一场场惊心动魄的对决正徐徐拉开帷幕。阳光洒落在斑驳的台面,似是为这残酷的战场披上了一层血色的薄纱。
不多时,江子彻的名字被抽中,宛如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一众弟子纷纷探出头来,想要一睹风姿。
不过他的对手,在这强者如云的赛场上,实力并不出众,能够走到这里,明显多少有些运气的成分。
这场战斗,就如同一场实力悬殊的碾压局。
江子彻在君浅凤的教导下,明显对倾寒的道源愈发熟悉,不多时,玄穹台上冰天雪地,气势磅礴,彻骨的寒意直到三场比试结束后都未能消散。
而他的对手,则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在江子彻的猛烈攻势下,节节败退。
很快,胜负便已分晓,江子彻轻松获胜,如同闲庭信步般走下了生死台。
白宸和计无双被抽在第三天和第四天,两人自不必说,一个是直接一对三将内门排名靠前的几个弟子一同打服的存在,每一次出手,都如雷霆万钧,让对手毫无还手之力。无论平日里多么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在他的面前,也只能低下高傲的头颅,心悦诚服。
一个是曾登上妖榜榜首,实实在在的六重天强者,尽管对手有些实力,也被轻松拿下。
自此,第一轮抽签便已结束。原本晋级的六十四人,只剩下三十二人脱颖而出。
每一场战斗,都点到为止,没有出现死亡的情况。
生死台试炼的第五天,几乎没有任何休息,第二轮抽签又马不停蹄地开始。
这一轮中能够留下的弟子们,普遍实力都要强上一截,不是身怀绝技,便是有着不容小觑的底牌。
尽管有些运气成分在其中,但实力稍弱者几乎都没有能够留到第三轮。
而那些实力相近的对手之间的对决,更是惊心动魄,如同两头凶猛的野兽,在玄穹台上展开了殊死搏斗。
甚至有的战斗,足足鏖战了数个时辰。
汗水湿透双方的衣衫,鲜血染红他们的身躯,但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的是不屈的斗志和对胜利的渴望。最终,无论胜负,两人双双重伤,几乎都没有了再战的能力,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比试愈发激烈起来,仿佛是一场不加阻碍、熊熊燃烧的烈火,越烧越旺。
第261章 十六进八
白宸四人第二轮运气明显不错,抽签遇到的对手皆是三十二名弟子中的实力稍弱者。
这就是一场实力悬殊的较量,几乎是一边倒的差距,让战斗很快便结束了。
那些对手,自从看到抽签结果后,便始终白着脸,面色难看,充满了无奈和不甘。
谁都知道,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这场战斗,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放弃,依然鼓起勇气,走上玄穹台,战斗到最后一刻,展现出琉璃殿的勇气和尊严。
饶是如此,第二轮也足足用了五天时间,才试炼结束。
五天后,剩下的弟子中仅剩下十六名。
而这十六名弟子,几乎都是众人熟悉的身影。
他们之中,有的以灵动的身法和巧妙的战术着称,如同林间的精灵,在敌人的攻击中穿梭自如,寻找着反击的机会;有的则以强大的力量和刚猛的招式闻名,仿佛是战神下凡,每一次出手都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让对手望而生畏;还有的心思缜密,善于观察对手的弱点,然后给予致命一击,如同隐藏在黑暗中的刺客,让人防不胜防。
十六名弟子,在备战席上,彼此对视着。
他们的眼神中,既有对对手的警惕,也有对胜利的渴望。
只需要再胜一场,便能够成为琉璃殿内门的八大掌殿弟子!
谁都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将会更加残酷,更加激烈。
每一场战斗,都可能决定着他们接下来三年时间在琉璃殿的命运,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影响到最终的结果。
宗门大比生死台试炼第十天,清晨。
琉璃殿檐角的青铜铃铎无风自鸣,清越的声响穿透云层,在山间回荡。声浪所过之处,漫山晨雾如受指引,化作万千游龙盘旋升腾。
碎金般的晨光穿透云隙,倾泻在玄穹台上,将青石地面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辉。
白芷并未立即宣布比试开始,而是率先说了些激励人心的话语。
之后,他负手立于高台,目光扫过备战席上剩余的弟子,声音沉稳而有力,“今日胜者,便可跻身内门八大掌殿弟子之列,获准进入琉璃秘境修炼。”
话音未落,台下已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那可是连许多长老都梦寐以求的修炼圣地,令人好不眼红。
巨大的抽签光幕宛如一方神秘的天幕,缓缓开始流转。
光幕之上,符文闪烁跳跃,似是夜空中闪烁不定的繁星,又似是古老神灵书写的神秘咒语,每一道符文的明灭,都仿佛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紧紧牵动着备战席上所有人的心神。
十六名弟子们的心神,随着光幕的流转而起伏不定,眼神中满是紧张与期待。
当第一个名字如流星般在光幕上浮现时,备战席上骤然一静,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白宸。”
白芷的声音,宛如一道惊雷,在众人耳畔炸响。
除了白宸本人,依旧神情淡然,似是对这结果早有预料,又似是将一切胜负都置之度外;身旁的计无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其余弟子皆神色骤变,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
毕竟以白宸展现出来的实力,在场众人几乎都不认为自己能够与之一战。
这些日子以来,那个白衣少年展现的实力,早已让众人心生敬畏。
白芷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光幕并未因众人的反应而停歇,继续缓缓转动,符文闪烁的频率愈发急促,仿佛在催促着命运的降临。
最终,定格在另一个名字上:
“柳莺”。
听到自己的名字,柳莺的脸色瞬间煞白,眼神中满是惊恐与不安,但很快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脸色渐渐恢复平静,甚至还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备战席上众人瞬间松了口气,仿佛一块巨石从心头落下。
可紧接着,又有些人莫名感到遗憾,若是白宸能淘汰一个更强的对手,那他们在这场残酷的竞争中,岂不又少了一个劲敌?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比试正式开始。
柳莺率先出手,她身姿轻盈,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在玄穹台上快速移动。
她双手不断挥洒,五彩斑斓的毒粉如绚丽的烟花般在空中绽放,带着刺鼻的气味和致命的毒性,朝着白宸席卷而去。那毒粉,宛如一条条毒蛇,张牙舞爪地扑向白宸,似是要将他吞噬。
然而,白宸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见到这些粉末后,无奈地笑了笑。
他的鬼血之身对毒药有着极强的抗性,更何况柳莺的毒粉也比不上那些着名的毒药。
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白宸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冲向柳莺,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他甚至连绝念之刃都未能使出,仅凭几枚薄如蝉翼的柳叶刀片,便让她败下阵来。
一枚枚刀片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流星,带着凌厉的寒光,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柳莺拼尽全力,施展出浑身解数,试图抵挡白宸的攻击。
她不断变换身形,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试图找到白宸的破绽,但在白宸那如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她的防御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白宸的刀片如灵动的游蛇,在柳莺的防御中穿梭自如,轻描淡写地破开她所有防御。
每一次刀片与她的武器碰撞,都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仿佛是命运对她的宣判。
不过片刻之间,柳莺便已招架不住,脚步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白宸,胜。”
随着裁判那洪亮的声音响起,这场毫无悬念的战斗宣告结束。
“承让。”
白宸微微行礼,很快便转身离场。
柳莺望着白宸离去的身影,眼中竟无半分怨恨,反而带着几分释然的轻松。她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转身离开了玄穹台。
晨光如金色的丝线般洒在玄穹台上,那残留的层层叠叠的毒粉,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妖异的光彩。
第262章 千钧破岳
紧接着,今日的第二场抽签开始。
当光幕上“温如玉”三个字赫然浮现时,备战席上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如果说白宸的实力是十六人中当之无愧的第一,那么这位年轻的战神,至少也能稳居前三之列,有把握战胜他的弟子,屈指可数。
但温如玉的运气也属实算不上好,这一轮抽签的对手,竟是高长陌。
这可是最有希望跻身前八,成为掌殿弟子的强者之一,一名廓天境二节强者,如今却在关键时刻与温如玉狭路相逢。
温如玉有些无奈地与高长陌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微微颔致意,一前一后踏上玄穹台。
此刻的温如玉,经过天工万象盘的洗礼,修为已臻至从天境巅峰,与江子彻一样都处在突破的边缘。若非君浅凤有意让他们再作沉淀,恐怕早已晋入更天境。
要知道,从天境到更天境虽只一步之遥,却是天壤之别。
更天境是寻常灵者在修炼途中遇到的第一道分水岭,灵印饱和后,因无法承载更多的灵力,破而后立,化为灵海。
白宸当初自毁灵印,来到琉璃殿后,在夜何魔丹的助力修复灵印,突破时已在从天境巅峰沉淀半年之久,又有当时已是更天境一节的夜何魔丹助力,堪称厚积薄发,沉淀到了极致。
即便如此,温如玉与高长陌之间的修为差距,依然隔着整整三个大境界的鸿沟。
备战席上,白宸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重明界内,江子彻曾以从天境修为越阶战胜六重天的鸾凤,但那毕竟是动用了秘法的结果。
那么今日,温如玉会动用秘法吗?
白宸有些好奇。
秘法,可谓是妖榜天骄们握在手中的最后底牌。
每个顶尖天才的秘法都独一无二,与自身特性完美契合,而其中功效也是五花八门,却无一例外能让他们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惊人的战力。
而温如玉的秘法,即便是白宸也未曾亲眼见过。
玄穹台上,温如玉一袭白衣胜雪,庚辰骨剑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
他神色平静,深褐色的眸子里战意翻涌,看不出丝毫紧张,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高出自己三个大境界的对手,而只是一位寻常的切磋对象。
高长陌面色沉凝如铁,双手紧握的短戟上缠绕着厚重的土黄色灵光。那光芒凝实如实质,在戟刃表面形成一层晶化的土属性铠甲。
这正是他通过天工万象盘获得的机缘,比试尚未开始,他便毫不犹豫地将之祭出,足见其对这场对决的重视。
戟刃上的土灵之力不断翻涌,隐约可见细小的砂砾在光芒中流转。每一粒砂都蕴含着惊人的重量,使得周围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高长陌双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显然已经将灵力催动到极致。
他深知面前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青年有多么可怕——越阶而战对妖榜天骄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备战席上,白宸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高长陌的短戟上停留片刻。
那土黄色的灵光中,似乎还隐藏着更深层次的力量。
“请赐教。”温如玉执剑行礼,声音依旧清润如水,仿佛感受不到对面传来的沉重压迫感。
“请。”高长陌沉声回应,双戟交叉于胸前,土黄色灵光瞬间暴涨,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厚重的灵力屏障。
台面青石在这股力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细密的裂纹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比试开始!”
裁判话音未落,高长陌双戟已然交错,戟刃上土黄色灵光如火山喷发般轰然炸开。
古老的土属性符文从他体内喷涌而出,每一枚符文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在虚空中勾勒出玄奥的轨迹。这些符文如有生命般环绕着他疯狂旋转,将方圆十丈内的空间都染成了厚重的土黄色。
随着高长陌飞身上前,整个擂台的重力场瞬间扭曲。
空气在恐怖的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悬浮的尘埃被生生压入地面。青石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蛛网般的裂纹以高长陌为中心急速蔓延,碎石在重压下竟被碾成齑粉。
灵技:九落沉土。
第六层!
温如玉白衣猎猎,身形明显一滞。但他剑眉微挑,庚辰骨剑轻点地面。
剑尖触及台面的刹那,一朵金莲破土而出。
莲花绽放时,层层花瓣上流转着细密的金色道纹,竟在可怖的重力场中撑开一方净土。莲心处迸发的金芒与周遭土黄色灵光分庭抗礼,形成鲜明的境界分割。
高长陌瞳孔微缩,他没想到对方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自己的九落沉土。
但随即,他双戟猛然插入地面,整个擂台突然如波浪般起伏,无数尖锐的岩刺破土而出。这些岩刺表面布满诡异的土黄色纹路,每一根都带着撕裂空间的威势,从四面八方袭向温如玉。
灵技:地脉震荡!
温如玉足尖在金莲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游龙般翩然腾空。
庚辰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金色弧线,剑光如贯日长虹,所过之处,那些狰狞的岩刺纷纷崩碎成齑粉。
然而仍有数根泛着土黄色符文的岩刺突破剑网,在他素白的衣袍上划出数道刺目的血痕。温如玉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显然没料到这些岩刺竟蕴含着如此惊人的穿透力。
轰——!
四周观战席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谁也没想到,这个在团队作战中向来担任辅助和防御角色的高长陌,甫一交手就展现出如此狂暴的进攻姿态!
白宸眼眸微眯,目光如刀般锁定在那对短戟上。
以他敏锐的感知力,立刻察觉到异常,那些土属性灵力的波动并非源自高长陌本身,而是从那对短戟内部源源不断地涌出。
戟身上那些古老的符文正以某种特定规律明灭闪烁,仿佛在呼吸一般吞吐着天地灵力。
这双戟,竟自带进攻型的灵技。
备战席上的计无双见状,也若有所思地望向场中,“看来天工万象盘给他的机缘,就是这对‘千钧破岳戟’了。”
第263章 九鼎山河
场上,高长陌眼中战意更炽,得势不饶人,双戟在胸前猛然交叉,戟刃相击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刹那间,九座巍峨山岳虚影自虚空浮现,每一座都凝若实质,山体表面流转着与戟刃同源的古老符文,散发出镇压天地的恐怖威压。
九座山岳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朝温如玉当头压下,山影未至,恐怖的气压已让擂台地面寸寸龟裂。那些土黄色符文在山体表面交织成网,竟将方圆十丈内的空间完全封锁,令人生出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灵技:千岳镇!
温如玉瞳孔骤缩,眼中金芒暴涨如日。
庚辰骨剑突然发出清越龙吟,剑身震颤间,那些沉睡的龙纹骤然活化,一条威严金龙自剑锋破空而出。金龙鳞爪分明,每一片金鳞都闪耀着刺目的锋芒,龙睛中跳动着炽烈的战意。
灵技:金鳞化龙!
金龙长啸震天,与九座山岳轰然相撞。
刹那间,刺目的金光与厚重的土黄色灵光交织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让防护结界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观战弟子们不得不抬手遮眼,修为稍弱者更是被余波震得踉跄后退。
轰!
当光芒散去,擂台中央已是一片狼藉。
高长陌嘴角溢出一道血痕,持戟的双臂微微颤抖;温如玉则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破碎的台面上绽开朵朵血花。
两人衣衫尽碎,裸露的肌肤上布满细密的伤痕,但眼中的战意却比方才更盛。
“痛快!”
高长陌抹去嘴角血迹,双戟再次亮起土黄色光芒,“再来!”
温如玉不语,只是将庚辰骨剑横于胸前,剑身上的龙纹再次亮起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但两人身上的气势却在不断攀升。
高长陌猛然踏前一步,双戟横扫而出,戟风过处,整个擂台地面如同沸腾的海面般剧烈翻涌。
无数尖锐的岩刺破土而出,每一根都缠绕着土黄色的灵力符文,宛如毒蛇般朝温如玉噬咬而去。
温如玉眸光一凝,剑势骤然变幻。
他身形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在密集的岩刺间翩然游走。庚辰骨剑每一次轻点,都精准命中岩刺最脆弱的节点,将之斩断。然而仍有数根岩刺擦过他的衣袂,带出几缕殷红的血线。
好快!
高长陌心头剧震,急忙变招。
他双戟交叉胸前,土黄色灵光如潮水般涌出,在体表凝结成一副古朴厚重的铠甲。铠甲表面浮现出山川纹路,散发着坚不可摧的气息。
灵技:土灵庇佑。
叮叮叮——!
温如玉的剑光如疾风骤雨般落在铠甲上,溅起无数璀璨火星。
就在高长陌以为稳操胜券之际,温如玉剑势陡然一变。
刹那间,天地异象突生!
昼夜的界限在这一瞬轰然崩塌,日月同辉于天际。
云层深处传来远古巨兽般的低沉咆哮,声浪震得整个玄穹台都在颤抖。日轮与月轮在苍穹之上轰然相撞,激起一轮混沌的光环。在这璀璨夺目的光芒中,山河大地的虚影若隐若现。
龙蛇的脊骨在地脉中蜿蜒游动,星辰的轨迹在天际留下灼热的印记。时光长河的幻影在光芒中若隐若现,往昔与未来在此刻交织,历史的洪流被短暂定格成一幅壮丽画卷。
庚辰骨剑莹白的光芒流转不息,剑身上浮现出完整的山河社稷虚影。九尊巨鼎虚影自地脉深处破土而出,鼎身蟠螭纹路流转着山河脉络,鼎中玄黄之气沸腾翻滚,散发出震慑天地的古老威压。
九鼎,镇山河!
温如玉目光如炬,九鼎虚影轰然落下,将高长陌团团围住。
每一尊鼎都重若千钧,镇压一方天地。
高长陌的土灵铠甲在九鼎威压下开始出现细密裂纹,他的双膝不受控制地弯曲,竟是要被生生压跪在地!
温如玉目光如炬,九鼎虚影从天而降,将高长陌团团围住。
“破!”
然而,高长陌突然暴喝,双戟迸发出刺目的土黄色光芒。
无数古老符文如火山喷发般从戟身涌出,每一枚符文都仿佛承载着大地的厚重力量。他的双瞳在这一刻完全化作土黄,如同两轮缩小的太阳,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他双瞳变得如同大地一般的土黄,双戟横扫,土黄色灵力如海啸般爆发,硬生生震碎三尊金鼎。但剩余六鼎形成的压制,让他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轰——
双戟横扫,土黄色灵力如怒涛般席卷而出,硬生生将三尊金鼎虚影震得粉碎。
然而剩余六鼎形成的压制结界依然牢不可破,高长陌的动作明显变得迟缓,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温如玉眸光骤然一凝,没有错过这个机会,眼中金芒暴涨如烈日初升。
他手腕轻转,庚辰骨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剑身上沉寂的龙纹在这一刻彻底苏醒,片片金鳞绽放出夺目光华。
铮——!
剑锋震颤间,一道璀璨金虹破空而出。那光芒纯粹得仿佛截取了一段天光,在虚空中划出完美的轨迹。金虹所过之处,连空间都泛起细微的涟漪,隐约可见细密的黑色裂痕在剑光边缘闪现。
这一剑快得超越了时间的界限,前一瞬才见剑起,下一瞬金虹已至敌前。剑光中隐约可见龙影盘旋,带着无坚不摧的锋锐之意,仿佛连苍穹都能一分为二。
观战席上,白宸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他清晰地看到,在金虹飞射的刹那,温如玉持剑的右手虎口已然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灵技:金虹贯日!
高长陌面色骤然一沉,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双臂肌肉虬结,双戟在胸前交叉成十字,戟身上古老的土黄色符文疯狂闪烁。
刹那间,土黄色的灵力如潮水般翻涌,在高长陌身前急速凝聚。
无数古老的土系符文从戟身喷薄而出,在虚空中交织成一道丈许高的巨型岩盾。盾面密布着玄奥的古老纹路,每一道纹路都仿佛承载着大地的厚重意志,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第264章 生命之泉
嗡——
岩盾成型的瞬间,竟发出沉闷的共鸣声。
盾面流转的土系灵力形成肉眼可见的波纹,连周围的空气都在这股力量下变得凝滞起来。
那些道纹时而化作山岳,时而化为地脉,隐约可见洪荒大地的虚影在盾面上流转,仿佛这不是一面盾牌,而是一方天地的缩影。
观战席上,擅长土系功法的长老都不由自主地前倾身体。这面岩盾蕴含的土系真意,竟已然触摸到了“厚德载物”的道源门槛。
与此同时,高长陌足尖猛踏地面,身形如炮弹般向后急退,试图拉开安全距离。
然而,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那道璀璨金虹竟如热刀切蜡般,轻易洞穿了看似坚不可摧的岩盾。
凌厉的剑气余势不减,在高长陌左肩撕开一道狰狞伤口,鲜血顿时如泉涌出,将他半边衣袍浸透。
“唔!”
高长陌闷哼一声,眼中凶光暴涨。
他猛地将双戟插入地面,戟身上所有符文同时亮起刺目光芒。霎时间,整个擂台剧烈震颤,比先前狂暴数倍的地脉之力喷薄而出。
无数碎石从地面浮空而起,每一块都被土黄色灵力包裹,表面浮现出与戟身相同的古老符文。
这些碎石在空中组成一条狰狞的地龙虚影,带着摧山裂石之势朝温如玉扑去。
碎石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所过之处连空间都泛起细微涟漪,整个擂台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暴怒的土系巨龙,誓要将对手撕成碎片。
灵技:地龙翻身!
温如玉眸光骤然一凝,白衣在狂暴的灵力乱流中猎猎作响。
面对铺天盖地袭来的碎石狂潮,处于进攻姿态的他已然避无可避。
只见他手腕一翻,庚辰骨剑在身前划出数道金色弧光,剑气如网,将袭来的碎石纷纷斩落。
铮铮铮——!
金石相击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然而仍有数块裹挟着土黄色符文的尖锐碎石突破剑网,在他身上撕开数道狰狞伤口。鲜血顿时染红了素白的长衫,在衣袍上绽开朵朵红梅。
“该结束了!”
高长陌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双戟猛然合二为一。
戟身上所有符文同时亮起刺目的土黄色光芒,一柄足有十丈长的巨型战戟虚影在苍穹之上凝聚成型。戟刃处缠绕着实质化的土系灵力,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灵技:万钧破!
巨型战戟带着摧山断岳之势当空劈下。戟刃未至,恐怖的气压已将擂台地面压得塌陷数尺。这一击蕴含的威能,赫然已经触摸到了廓天境的巅峰!
温如玉眼中金芒暴涨,如两轮烈日骤然炸裂。
面对那柄裹挟着万钧之力的战戟虚影,他竟不闪不避,反而迎着戟锋悍然前冲。
白衣在狂暴的灵力乱流中猎猎作响,染血的衣袂翻飞如蝶。
庚辰骨剑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剑身上沉寂的龙纹片片亮起,九尊古朴巨鼎虚影凭空显现,呈九宫之阵凌空而立。
鼎身蟠螭纹路流转不息,鼎中玄黄之气沸腾翻滚,散发出镇压山河的古老威压。
轰隆隆——!
地脉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仿佛有巨龙在岩层之下翻腾。一条威严金龙自鼎中破空而出,龙睛如炬,金鳞耀日。龙身缠绕剑锋,将庚辰骨剑染成璀璨的金色。
金龙长吟震天,声浪所过之处,空间竟如镜面般寸寸龟裂。
这一剑蕴含着温如玉的剑气,剑锋所指,连天地法则都要退避三舍。
金龙裹挟着剑光,以玉石俱焚之势直取高长陌咽喉!
砰!
震耳欲聋的碰撞声中,战戟虚影重重劈在温如玉左肩。
战戟虚影与金龙剑光轰然相撞的刹那,整座玄穹台剧烈震颤。刺目的金光与土黄色灵光交织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防护结界撕得粉碎。
观战弟子们不得不运起全身灵力抵御,修为稍弱者更是被直接掀飞出去。
当光芒散去,只见温如玉的左肩几乎被战戟斩断,仅靠些许皮肉相连,鲜血如泉涌出,森森白骨在伤口处若隐若现。
但与此同时,他的剑尖已稳稳抵在高长陌咽喉要害。
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锋利的剑刃缓缓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高长陌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却依然挺立如松的身影。
温如玉的左臂无力垂落,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台面上汇成小小的血洼。
可他的右手却稳如泰山,剑尖没有丝毫颤抖,仿佛方才那记足以开山裂石的重击,根本未能动摇他分毫。
“为…什么…”高长陌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咽喉处传来的冰冷触感,只要对方手腕轻轻一送,自己必将命丧当场。
温如玉染血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熟悉的温润笑容,“承让了。”
整个玄穹台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惨烈而壮丽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温如玉,胜!”
随着裁判颤抖的宣布,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超越境界的一剑所震撼,温如玉以从天境巅峰修为,硬撼廓天境二节强者,最终竟是以惨烈代价赢得胜利。
温如玉的身形晃了晃,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睛终于缓缓阖上。染血的白衣在风中轻扬,他如折翼的鹤般向后倾倒。
一道白色身影瞬息而至。
白宸稳稳接住坠落的身影,手臂因冲击微微下沉。
他低头凝视怀中人,温如玉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挂着未干的血迹。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臂那道伤口,几乎将整条手臂斩断,仅靠几缕血肉勉强相连。
备战席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江子彻猛地站起身,檀木扶手在他掌下化为齑粉。
他死死盯着台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作为最了解温如玉的人,他分明看到,在最后关头,那道本该贯穿咽喉的剑光,被主人刻意偏转了三寸。
阳光洒在斑驳的擂台上,鲜血与灵光交织出诡谲的画卷。
第265章 稀世玉璧
破碎的金色剑气仍在与土黄灵能纠缠,时而碰撞出细碎的火星。那些悬浮的光点,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这场惨烈对决。
白宸打横抱起昏迷的温如玉,转身时衣摆扫过地面,带起几片染血的碎布。
江子彻身形如电,转瞬间已来到白宸身侧。
他指尖灵戒光芒一闪,那支曾被白宸拒绝的瓷白玉瓶已然在手。
瓶塞弹开的刹那,浓郁的生命气息顿时弥漫开来,仿佛春风拂过冰原,让周围的血腥味都为之一清。
白宸不由得看了他一眼,竟是生命之泉。
“得罪了。”
他单手托起温如玉的后颈,将翡翠瓶口轻抵其唇。
瓶中液体泛着莹润的碧光,如同融化的翡翠,在倾倒时竟发出清泉击石般的悦耳声响。
这滴生命之泉甫一入口,温如玉惨白的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左臂处狰狞的伤口更是泛起莹绿光芒,断裂的经脉如春藤般开始自行接续。
白宸眸光微动,却没有出言阻止。
他感受到怀中人的气息正在快速稳定,那些被战戟撕裂的伤口处,新生的血肉如同雨后春笋般迅速生长。
生命之泉不愧是疗伤圣品,连几乎断肢的重伤都能在瞬息间稳住伤势。
江子彻紧盯着温如玉逐渐平稳的呼吸,直到确认最后一滴灵液都被吸收,这才收起玉瓶。
他指尖还残留着生命之泉的莹润光泽,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心醉的碧色涟漪。
“你还有比试,且在此等候,我带他回去休息。”白宸抬眼看向江子彻,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江子彻凝视着昏迷中的温如玉,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
他明白白宸的安排最为妥当,终是轻叹一声,微微颔首,“好。”
白宸将温如玉小心抱起,迅速朝着风信殿的方向走去。
他将人轻轻安置在冰玉床上,寒玉的冷气立刻在温如玉周身凝结出细小的霜花,缓缓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啧。”
一声轻佻的调侃突然响起。
白宸回头,只见君浅凤斜倚在殿门处,一袭白袍纤尘不染,手中折扇轻摇。
扇面上烟波浩渺的山水图在晃动间仿佛活了过来,与他那玩世不恭的气质形成奇妙的反差。
白宸眉头一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看不出来,你还挺在乎他啊?”
君浅凤身形一晃便追了上来,扇面“啪”地一合,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你管的有点多。”白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没有夹杂丝毫感情。
君浅凤却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加灿烂,“说明你变了啊。”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以往在隐月,哪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在乎一个人。”
白宸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垂下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反驳这句话,只是加快脚步离开了长廊。
身后,君浅凤把玩着折扇,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轻摇折扇,缓步上前,眼中闪过欣赏之色,“不过这小子也是个有能力的。”
他望着风信殿方向,感慨道,“那最后一剑,可颇有你当年妖榜上对他挥出最后一刀的风范,不进反退,以伤换命的狠招。”
白宸默然,目光望向远处,不置可否,“若他会些步法,就不用受此重创。”
“呵,”君浅凤忍不住失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个疯子,三重天对六重天,整整横跨三个大境界的对决,却还指望无伤取胜?”
白宸侧眸看他一眼,声音很轻,“我很难,但是他可以。”
这话让君浅凤手中折扇一顿。
他当然明白白宸话中深意,作为鬼血之身,白宸本就注定不会有强悍的体魄。
若非战魂觉醒时那些暗金色战纹能抵御大量灵力造成的伤害,再加上锻骨炼魂塔对筋骨的千锤百炼,早在青冥楼灭门之夜那夜对战季来之时,他就活不下来。
而温如玉不同。
温如玉的路线,太全面了。
他就是个完美的战士,肉身经过千锤百炼,已然达到同阶灵者的极致,而庚辰骨剑在手,更是将金属性的锋锐特性发挥到登峰造极。
更难得的是,他各项能力均衡得令人心惊,迅如疾风的身手、洞若观火的反应、以及玉石俱焚的魄力,竟无一处短板。
[九鼎]道源,不仅能如春风化雨般泽被苍生,亦可在瞬息间化作最凌厉的杀伐利器。
若说白宸是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无情利刃,那么温如玉便是被千年世家精心雕琢的稀世玉璧。
他举手投足间自带世家公子的温润气度,眉宇间却暗藏杀伐决断的锋芒。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不迫,既来自世代积累的深厚底蕴,又透着历经磨砺的沉稳果决。
虽未经历过白宸那般刀尖舔血的残酷训练,他却能在电光火石间洞悉对手命门。
即便深陷绝境,那如玉的面容上也从不见半分慌乱,总能于千钧一发之际,施展出最致命的杀招。
而最令人胆寒之处在于,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对敌人狠辣,对自己更狠。就像方才那惊天一剑,宁可断臂也要取胜的决绝,让多少弟子为之色变。
他骨子里流淌着与生俱来的领袖气质。
无需刻意彰显,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自然令人信服;不必疾言厉色,一个眼神便能让众人俯首。
危难时刻,他是最坚实的后盾;生死关头,他永远站在最前方。
君浅凤唇角微扬,折扇轻摇间带起一缕清风,“有些人,生来就是要统御群雄的。”
骨在掌心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可惜他没生在隐月,否则成就绝不逊于伍千殇,说不定还能与你一较高下,成为你最忌惮的对手。”
白宸眸光微动,望向殿内昏迷的身影,“若在隐月…”
说着,他的声音顿了顿,“那就不是这种道源了。”
他转身时衣袂翻飞,语气平静却笃定,“隐月可养不出这种气魄的人。”
最后一字落下,殿外一株寒梅应声而落。
第266章 混沌剑源
接下来的比试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段亦秋与陆经年的一战。
据说两人从正午战至日暮,剑光与风属性交织,将整座玄穹台映照得流光溢彩。
陆经年虽实力远逊于段亦秋,但身法诡谲莫测,如鬼魅般在段亦秋的剑势中穿梭游走,硬是拖得这位剑痴精疲力竭,身上伤势不轻,才以一招之差落败。
君浅凤观战归来,折扇轻摇,眼中满是玩味,“小姑娘赢得可不轻松,那小子和你简直是一脉相承,滑溜得像条泥鳅,硬是逼得她使出了压箱底的手段。”
白宸闻言,眉梢微挑。
能让段亦秋如此狼狈,陆经年的身法造诣,倒是比他预想的还要成长迅速。
翌日,玄穹台上霜风凛冽。
江子彻一袭月白深衣立于玄穹台上,衣袂在晨风中微微浮动,宛如寒潭映月。
他修长的指尖凝结着细碎的霜花,整个人一改往常,散发出清冷肃杀的气息。
对面,扶卿静立如松,青色风旋在周身流转不息。
自招生大典后,这位向来神秘寡言的少年竟已突破至从天境八节,修炼速度之快令人震惊。他额前的碎发在风旋中轻轻飘动,露出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
“请赐教。”扶卿拱手行礼,声音低沉。
看似平常的动作间,袖中已有数十道风刃悄然成型,在阳光下折射出危险的寒光。
江子彻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法杖雪落无声在手,泛起幽蓝寒光。杖身雕刻的霜纹逐一亮起,周遭空气瞬间凝结出细密霜花,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晕。
“比试开始!”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江子彻将雪落无声猛然杵地。
铿——
法杖触地的脆响宛如冰河开裂。
刹那间,极寒灵力呈环形炸开,地面瞬间蔓延出蛛网般的冰纹。
刺骨寒意如怒涛般席卷全场,冰晶所过之处,连流动的空气都凝成细碎的冰凌簌簌坠落。
灵技:霜天冻地。
扶卿脸色骤变,急忙催动风暴抵御。
然而青色风旋刚触及寒潮,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成冰。
不过瞬息,数十道风旋尽数化作晶莹冰雕,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中,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光彩。
“这是…倾寒的「绝对零度」?”观战席上有长老失声惊呼。
“什么?!”
扶卿瞳孔骤缩,脸上从容之色瞬间破碎。
他双手急速结印,指间青芒暴涨,试图催动体内残存的风系灵力。
然而,江子彻的雪落无声已然破空而至,精准停在扶卿眉心前三寸之处。
一缕晶莹的冰线自他修长的指尖延伸,寒气森然地抵在扶卿印堂要穴。
冰线末端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冷光。
扶卿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印堂处传来的刺骨寒意,那缕冰线中蕴含的极寒灵力,随时可以贯穿他的识海。
结印的双手僵在半空,指间刚刚亮起的青芒不甘地闪烁几下,最终黯然消散。
全场鸦雀无声。
观战弟子们甚至忘记了呼吸,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石火间的胜负逆转所震撼。
几位长老不约而同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惊诧。
江子彻神色依旧清冷,唯有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之色。他缓缓收回剑指,那缕冰线随之化作细碎冰晶,簌簌飘落。
“江子彻,胜。”
裁判的声音刚落,整个玄穹台瞬间沸腾。
这场本以为势均力敌的对决,竟在十息之内分出胜负。
观战席上,君浅凤“唰”地收起折扇,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目光落在台中央那个月白深衣的身影上,眼底闪过一丝欣慰,这些日子没日没夜的特训,终究没有白费。
随着冰霜渐渐消融,扶卿抬手拂去眉间残留的冰屑,苦笑着摇了摇头,“江师兄的实力,当真令人叹服。”
抬起头时,他眼中的不甘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挚的钦佩。
这个向来寡言少语的神秘少年,此刻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感慨万分,“我原以为…至少能撑过百招。”
江子彻微微颔首,雪落无声在手中化作点点冰晶消散。
这天,暮色渐沉,风信殿内烛影摇曳。
温如玉眼睫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朦胧视线中,白宸静立床前的修长身影逐渐清晰。
那人抱臂倚在冰玉床柱旁,俊雅的侧脸被烛火镀上一层暖色,却依然掩不住周身散发的不加掩饰的淡漠。
“有劳了。”
温如玉嗓音沙哑,却仍带着惯常的温润。
他试着撑起身子,左肩传来的剧痛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白宸抬手虚按,示意他别动。
“你的体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如玉缠满绷带的左肩,“有些特殊,虽是与金属性最为亲和的庚金之体,却没有完全觉醒。”
窗外一阵风过,卷着梅瓣轻叩窗棂。
白宸的声音比落梅还轻,“若有机会,寻一味混沌剑源丹。”
温如玉眸光微动。
混沌剑源丹,此物即便在古籍记载中也仅存于传说。
九品灵丹,夺天地造化而生,丹成之时必有剑鸣九天的异象。相传服之可觉醒本源剑体,令灵者与剑道产生玄妙共鸣,演化万般剑意,皆能随心而变。
温如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玉床沿,眼底泛起波澜。
这等神物莫说炼制之法早已失传,即便现世,也必引发灵修界血雨腥风的争夺。
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家族秘阁见过的残卷记载:
“混沌初开,剑源始现。丹成则万剑朝宗,可通三千剑道。”
他抬眸看向白宸,却见对方已经转身走向殿外,白衣翻飞间,只有最后一句话飘来:
“对你大有帮助。”
殿外忽起一阵穿堂风,烛火剧烈摇晃。
在明灭的光影中,温如玉凝视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臂,忽然轻笑出声。
白宸既然特意点出混沌剑源丹,想必…是发现了什么。
这混沌剑源丹与自己的家族血脉,存在着某种玄妙的联系,或许…也与他生来擅剑有关。
“咳…”
他忽然低咳几声,唇边溢出一丝血迹。
窗外梅影婆娑,一片花瓣穿过窗隙,恰好落在他抬手擦拭的掌心。
第267章 生生不息
晨光破晓,玄穹台上云雾缭绕。
白芷负手立于高台,衣袂在微风中轻扬,目光扫过台下八道身影,唇角微扬,“自今日起,白宸、温如玉、段亦秋、江子彻、穆弘远、关溪、计无双、慕容芸八人,正式成为风信殿内门掌殿弟子。”
台下掌声雷动,各弟子神色各异,有艳羡,有敬畏,亦有跃跃欲试的战意。
白芷抬手虚按,待声浪平息后继续道,“接下来,将进行前八名次角逐。按照排名享有优先挑选分殿成员的权限,排名越高者,优先挑选七位成员组建分殿。”
说着,他语气微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掌殿弟子享资源调配之权,亦需担传道授业之责。日后,八殿将定期比试,前三者获额外资源倾斜。”
话音落下,光幕骤亮,八个名字开始飞速轮转。
备战席上,温如玉抚过左肩未愈的伤口,轻轻地叹了口气。
“看来…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白宸抱臂而立,目光落在光幕上,神色间没有太多的情绪。
晨光中,计无双的声音清晰传来,瞬间打破了场上的喧嚣。
“白殿,我自愿放弃掌殿弟子之位。”
他站在备战席前,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这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白芷眉头微皱,“理由?”
计无双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弟子本就是少殿主手下之人,志不在此。比起统御一方,我更愿在少殿主手下潜心钻研天工界留下的玄机。”
他顿了顿,看向玄穹台前九到十六名的八人,“况且…琉璃殿人才辈出,有些人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
场下顿时议论纷纷。
“他疯了吗?掌殿之位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听说他在天工界内,修为大进,恐怕另有打算…”
白宸眸光微动,若有所思地看向计无双。而温如玉则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早有所料。
白芷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准。”
他抬手一挥,光幕上计无双的名字缓缓消散,“既如此,最终对决之后,前九到十六名决出最强者,递补为第八位掌殿。现在,按原计划进行名次角逐。”
计无双从容地躬身一礼,转身走回备战区。
他步履轻缓,衣袂飘动间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洒脱。行至白宸身侧时,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
白宸侧目,眉眼间闪过一丝探究,“你想好了?”
“那是自然。”他语带笑意,目光却投向远处光幕,“我说过,会效忠于你。”
光幕上的符文再次开始飞速流转,璀璨的灵光映照在每一位弟子紧绷的面容上。
备战席间,八道身影静立如松,却各自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八人,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辈,皆有着远超同阶灵者的底蕴与手段。
接下来的比试,必然会相当精彩。
白宸白袍无风自动,漆黑的瞳孔中光幕的纹路若隐若现;温如玉虽负伤在身,指尖却已有金莲虚影徐徐绽放;段亦秋青锋长剑嗡鸣不止,剑气在周身形成细密的金色涟漪;江子彻脚下冰霜无声蔓延,连空气都凝结出细碎冰晶…
“第一场,”白芷的声音穿透云霄,“白宸。”
全场骤然寂静,继而爆发出震天喧哗。
谁都没想到,首战竟又是这位实力强大、深不可测的少殿主。
光幕上的符文如星河流转,最终缓缓凝聚成“慕容芸”三字。
备战席上,一袭淡青长裙的慕容芸指尖微颤,握剑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仍保持着优雅的姿态起身。
她深吸一口气,玉足轻点地面,如春风和煦般飘然落于擂台。
与此同时,白宸自备战席缓步而出。
他一身素白长袍在晨风中翻涌如夜,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无形的韵律上,明明看似闲庭信步,却转瞬间已立于台中央。
两人相对而立,一个如寒潭映月,清冷孤高;一个似深谷幽兰,柔中带刚。
慕容芸手中长剑出鞘,剑身泛起粼粼波光;白宸则负手而立,淡青色的气流自他身侧悄然蔓延。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比试开始!”
裁判的声音刚落,白宸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他并没有因为慕容芸是一名医者,不擅长战斗而轻敌,事实上,能走到这一步的,哪怕是修为看起来最弱的关溪,也不是善茬。
绝念之刃在他手中化作一柄雪色长刀,刃锋流转着淡青色的风系灵力,在空中划出凌厉的轨迹。
慕容芸反应极快,玉腕轻转间,长剑“清霜”已织就层层剑网。
与此同时,慕容芸足尖轻点台面,翠绿色的灵力如涟漪般荡漾开来。
霎时间,数十道藤蔓破土而出,宛如活物般在她周身交织缠绕,形成一道生机盎然的灵蔓护盾。这些藤蔓表面流转着翡翠般的光泽,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散发出浓郁的生命气息。
木属性灵力本不以攻伐见长,但在慕容芸手中却展现出惊人的韧性。
白宸刀光闪过,藤蔓应声而断,然而断口处立刻涌现出莹绿色的灵光,新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再生。
更令人称奇的是,她手中清霜剑舞动时,剑锋过处总会洒落点点治愈灵光,这些灵光如萤火般漂浮在破碎的藤蔓间,加速着它们的重生。
“生生不息…”
观战席上,君浅凤懒洋洋地坐着,轻摇折扇,眼中闪过玩味之色。
这种将治愈灵术完美融入自身攻防体系的战法,在宗门内确实罕见。
白宸的每一刀都如同斩在绵绵春水上,刀锋过处,碧波暂分,转瞬又合。
锵!
刀剑相击,火花四溅。
白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看似柔弱的木系灵力,竟如附骨之疽般难缠。
慕容芸的剑法守得滴水不漏,更棘手的是那些藤蔓总能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缠来,逼得他也不得不变招。
第268章 以柔克刚
两人交手三十招过后,白宸突然刀势一变。
绝念之刃上的青芒暴涨,刀锋过处竟带起空间涟漪。
慕容芸急忙变招,却见白宸的身影骤然一分为三。
步法:百影千幻!
三道残影如鬼魅般从不同方位袭来,慕容芸清叱一声,手中清霜长剑骤然绽放出耀眼的青芒。
廓天境的灵力全力爆发,剑锋在身前划出完美的圆弧,竟将三道凌厉刀影尽数格挡。剑气与刀光相撞的刹那,迸发出刺目的灵光。
然而就在她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后颈突然传来刺骨的寒意。
慕容芸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道雪亮刀光不知何时已悄然抵住她的要害,冰冷的刃锋紧贴肌肤,激得她后颈泛起细密的战栗。
刀身上流转的淡青色灵力,此刻正映照出她苍白的脸色。
“都是…残影…”
她声音微颤,终于明白方才挡下的三道刀光皆是虚招。
真正的杀招,早已无声无息地绕至身后。
“白宸,胜!”
慕容芸长长地叹了口气,收剑入鞘,转身时唇角带着释然的笑意,“领教了。”
她指尖轻抚颈后,那里有一缕青丝正缓缓飘落。
“承让。”白宸收刀归鞘,微微颔首。
这一战虽胜,却让他对木系灵力的韧性有了新的认知。
台下观战的温如玉对此却若有所思,若换作自己目前的手段,不使用秘法的前提下,恐怕难以破解这般绵里藏针的守势。
他没有白宸这种迅速移动的手段,也没有适配于自己的步法。
“怎么还用上刀气了,我倒想再多看一会。”
比试刚结束,君浅凤便摇着折扇,笑吟吟地凑到白宸身旁。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好看的瞳孔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
白宸冷冷地斜睨他一眼,“她已经没有更多的底牌,难不成要断自己一条手臂,陪她演个有来有回?”
他这话明显是在点几乎被砍断一条手臂的某人,温如玉闻言,不由得摸了摸鼻子。
君浅凤“啪”地合上折扇,故作痛心,展露出他平日里作为折花公子的一面,“哎,好歹是位佳人,你也太不解风情了。”
“要风情你自己上。”白宸却毫不买账,嗤笑一声,转身走向备战区。
身后传来君浅凤夸张的叹息,“唉,现在的年轻人啊…”
两人的对话引得附近弟子忍俊不禁,原本紧张的比试氛围顿时轻松了几分。
慕容芸远远听见,也不由摇头轻笑,方才的挫败感倒是消散了不少。
光幕流转,当“计无双”三个字浮现时,整个玄穹台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如果说白宸是悬在众人头顶的利剑,那么计无双就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永远不知道那平静的水面下,藏着怎样可怕的暗流。
备战席上,几位掌殿弟子不约而同地绷直了脊背。
这个在白宸成为少殿主之前前默默无闻的外门弟子,如今展现出的实力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生死台开启后的三场生死战,他就像在闲庭信步,没有人看出他的真实实力究竟到了什么层次,甚至没有人能够让他毫无保留的展示修为!
“这次他的对手是……”白芷面向计无双的目光中也有些许玩味。
光幕继续闪动,当“段亦秋”的名字出现时,那位素来骄傲的剑痴,握剑的手竟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计无双慢悠悠地站起身,腰间悬挂的青玉算筹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他看向擂台的眼神始终平静无波,就像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棋局。
段亦秋深吸一口气,长剑出鞘,廓天境七节的金属性灵力骤然爆发,剑锋之上金光流转,锐气逼人。
“比试开始!”
随着裁判的一声令下,段亦秋身形如电,剑光如虹,直刺计无双咽喉!
然而——
计无双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指尖。
嗡——!
玄穹台的地面突然剧烈震颤,无数荆棘如苏醒的巨蟒破土而出。
这些藤蔓表面流转着翡翠般的灵纹,每一根都粗如儿臂,带着令人心悸的生命力疯狂生长,瞬间就编织成天罗地网,将段亦秋的所有进攻路线封得滴水不漏。
与此同时,高空中的木属性灵力凝结成数以千计的碧绿箭矢,箭簇上绽放着妖异的灵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些箭矢并非直取要害,而是精准地封锁了段亦秋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
段亦秋眸光一沉,剑锋金光大盛。凌厉的剑气横扫而过,将袭来的荆棘尽数斩断。
然而,那些断裂的藤蔓落地即生根,断口处涌出粘稠的灵液,转眼间就长出更加粗壮的新枝。
新生的荆棘表面甚至浮现出金属般的光泽,显然已经适应了金系剑气的特性。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整个玄穹台的草木都在呼应着计无双的灵力。
周围的古树无风自动,苍翠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鲜亮,浓郁的生机化作实质般的绿色光点,源源不断地汇入计无双周身旋转的青玉算筹之中。
段亦秋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发现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人战斗,而是在与整片天地间的木系灵力为敌。
这人对灵力的控制力,竟如此可怕!
“这…怎么可能?!”
段亦秋瞳孔骤缩,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她猛然旋身,剑锋划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圆弧,狂暴的剑气化作龙卷飓风,试图以力破巧,硬生生撕开这密不透风的藤蔓牢笼。
然而计无双依旧静立原地,指尖青玉算筹悠然旋转,嘴角扬起淡淡的浅笑。
嗤——
金色剑气没入藤蔓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些翠绿的藤蔓竟如活物般层层叠叠缠绕而上,每一道剑气都被数十重柔韧的灵蔓分散消解。
更可怕的是,被斩断的藤蔓断面迅速分泌出晶莹的灵液,将逸散的金属性灵力尽数吸收,反而催生出更多带着金属光泽的新芽。
段亦秋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她引以为傲的锋芒,此刻就像斩进了无边无际的春水之中。
第269章 万顷波涛
刚猛的剑气被层层柔劲化解,最终化作滋养敌人的养分。这种以柔克刚、借力打力的战法,将木属性的生生不息之道演绎到了极致。
计无双袖袍轻拂,一株嫩芽在他掌心绽放。
那看似脆弱的绿意,却让段亦秋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这不是实力的差距,而是道境上的碾压。
段亦秋银牙紧咬,手中长剑金光暴涨,接连施展出多种灵技。
然而她的攻势已显疲态,剑招间的衔接不再行云流水,额前碎发也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反观计无双,依旧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
他指尖的青玉算筹流转得越发从容,每一枚算筹的转动都精准调控着场上木灵之力的流动。那些藤蔓不再狂暴生长,反而呈现出某种玄妙的韵律,仿佛在演绎天地至理。
就在段亦秋又一次挥剑斩断面前荆棘时,谁都没注意到,一道细如发丝的灵藤已悄然缠上她的脚踝。
“小心!”
台下有人惊呼。
为时已晚。
灵藤猛然发力,段亦秋身形一晃,还未来得及反应。
砰!
她整个人重重砸在台面上,扬起一片尘埃。
还未等起身,咽喉处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
一枚翠绿欲滴的木矢静静悬浮在她颈间,矢尖吞吐着令人心悸的灵光。
全场鸦雀无声。
计无双缓步走来,袖袍轻挥间,所有藤蔓如潮水般退去。他俯身拾起段亦秋跌落的长剑,指尖在剑锋上轻轻一弹。
铮——!
清越的剑鸣声中,他温声道,“承让。”
段亦秋脸色苍白,半晌才苦笑一声,“恭喜。”
台下,众人神色复杂。
如果说白宸的强大已然锋芒毕露、摧枯拉朽,那么计无双的恐怖则在于,众人甚至不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
君浅凤摇着折扇,眯眼笑道,“这家伙,怕是连三成实力都没用上吧?”
白宸抱臂而立,静静地看着计无双,目光深沉。
计无双的实力,确实深不可测。
就连他都难以断言,在非生死相搏的情况下,自己能否真正压制这个深不可测的对手。
毕竟,他最擅长的从来都是一击必杀的暗杀之术。
那些在黑暗中淬炼出的致命招式,那些需要以命相搏的禁忌手段,宗门比试的情况下根本无法施展。
就像被拔去毒牙的蛇,再凶猛也失了最致命的武器。
晨间的两场比试结束得太快,此刻日头才刚过正午,光幕便已开始新一轮的抽签。
符文流转间,一个名字缓缓凝聚:
“关溪。”
备战席上顿时响起一阵低语。
关溪抿了抿唇,苦笑着站起身来。
她心里清楚,能闯入八强已是侥幸,其余七人个个都是妖孽般的存在,无论抽到谁,她都胜算渺茫。
光幕继续闪烁,最终定格在“温如玉”之上。
场下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更甚。
“温殿这还重伤未愈啊…”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
关溪望向对面。
温如玉已从容起身,虽左臂还缠着绷带,面色也有些苍白,但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依旧沉静如水。
他朝关溪微微颔首,唇边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润浅笑。
可关溪背后却沁出一层薄汗。
“比试开始!”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关溪率先出手。
她素手轻扬,指尖湛蓝灵光流转。
霎时间,一张由晶莹水流编织而成的庞大网幕凭空显现,每一根水线都细若发丝却坚韧异常,网眼间流转着玄奥的符文,连空气都被切割成细碎的水雾。
巨网甫成,便带着铺天盖地之势向温如玉笼罩而去。水蓝色的灵力波动如潮汐般层层推进,所过之处连玄穹台地面都被蚀出细密孔洞。
轰!
更可怕的是,在这张天罗地网之后,滔天巨浪凭空掀起,三丈高的水墙遮天蔽日。
浪潮中无数水刃如游鱼般穿梭,每一道都泛着森冷寒光。
整个玄穹台仿佛瞬间化作暴怒的汪洋,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温如玉的白衫在狂暴的水灵压下猎猎作响。
灵技:水幕天罗。
温如玉眉梢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就连观战的白宸也不由多看了关溪一眼,这招“水幕天罗”比之招生大典时,威力何止提升数倍?
那水网中蕴含的绞杀之力,就连寻常金属都能瞬间切割粉碎。
“唔…”
温如玉稍有动作,左肩传来的剧痛便让他身形微滞。
重伤未愈的状态下,他的身法确实不如全盛时期灵动,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水幕,闪避已是不可能。
然而,就在滔天巨浪即将吞没他的瞬间,温如玉右手陡然握紧庚辰骨剑。
剑身龙纹次第亮起,一道道璀璨金虹破空而出。
金色剑虹所过之处,汹涌水幕竟如锦缎般被生生撕裂。
更惊人的是,后续剑光一道接着一道,每一剑都精准斩在水幕最薄弱的灵力节点上。
七道金虹首尾相连,硬是在遮天蔽日的浪潮中劈出一条通道!
哗啦——!
但他右手持剑,不退反进,庚辰骨剑绽放出璀璨金芒。
一道道金色剑虹破空而出,竟将那铺天盖地的水幕生生劈开!
被斩开的水幕在温如玉两侧轰然坠落,溅起漫天水花。
他踏着金虹开辟的道路疾驰而出,虽被四溅的浪花浸透衣衫,但剑势丝毫未乱。
关溪脸色骤变,眼前这位看似温润如玉的剑修,可不会再像白宸那样给她留足施展的空间,就连水影浮光步也施展不出来。
温如玉的剑招凌厉如电,只要稍露破绽,那柄庚辰骨剑便会如影随形地袭来!
她咬牙掐诀,周身水灵之力疯狂涌动。霎时间,漫天水幕中传来一声震彻九霄的龙吟,整座玄穹台都为之震颤。
只见一条由万顷波涛凝聚而成的巨龙破水而出,龙首昂扬间带起滔天巨浪,每一片龙鳞都泛着幽蓝寒光。
吼——!
水龙张开血盆大口,带着吞噬天地的威势朝温如玉当头咬下。
龙身内部暗流汹涌,无数旋涡如齿轮般相互绞合,一旦被卷入,顷刻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灵技:洪荒龙啸!
第270章 冰雷之战
温如玉仰首望着这遮天蔽日的龙影,唇角却勾起一抹笑意,竟不避不让,反而一步踏前,庚辰骨剑笔直刺出。
这一剑看似朴实无华,剑尖却凝聚着一点璀璨到极致的金芒,仿佛世间所有的锋芒都凝聚于此。
金芒乍现的刹那,狰狞水龙竟如春雪遇阳,瞬间消融!
关溪还未来得及惊骇,眼前已被夺目金光填满。
一朵金莲悬停在她咽喉前三寸。
那金莲初绽时不过豆粒大小,却在瞬息间怒放九重。
每一片花瓣都晶莹剔透,边缘流转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莲心处迸发的金光如旭日初升,刺得观战众人都不由自主眯起双眼。
铮——!
随着花瓣舒展,浩瀚的金属性灵力如天河决堤般喷涌而出,化作实质般的金色洪流向两侧席卷。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被割裂出蛛网般的真空裂痕,连玄穹台的防护结界都剧烈震颤起来。
灵技:剑生华莲!
关溪呆立原地,咽喉处的肌肤已被剑气激得泛起细密疙瘩。
她清晰地感受到,这朵看似美丽的金莲中蕴含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只需再进一寸,便能让她身首异处。
温如玉浑身被水浸透,白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发梢不断滴落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在下颌凝成一道晶莹的水线。
然而握剑的手却纹丝不动,五指如铁铸般紧扣剑柄,连指尖都不曾颤抖分毫。
他就像一柄出鞘的绝世利剑,锋芒毕露,令人不敢逼视。
哪怕仅剩一臂,剑尖悬在关溪咽喉前三寸,距离精准得令人心惊,既不会伤她分毫,又让她清清楚楚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温如玉,胜。”
裁判的宣告声中,金莲缓缓消散。
温如玉收剑而立,左肩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但持剑的右手依旧稳如磐石。
关溪怔怔地望着这个重伤未愈却依然强大的对手,半晌才苦笑着拱手,“温殿的实力果然可怕,在下心服口服。”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谁都没想到,重伤在身的温如玉,竟能以一臂之力,如此利落地破解关溪的滔天巨浪。
备战席上,白宸看着温如玉湿漉漉地走回来,难得主动丢过一条干巾。
温如玉接过巾帕,笑得温润,“谢了。”
他擦拭着庚辰骨剑上的水珠,目光却投向光幕。
光幕流转,新的对决名单缓缓浮现。
“江子彻对战穆弘远!”
这个结果毫无悬念,却让全场瞬间沸腾。
备战席上,穆弘远缓缓起身,玄黑长袍无风自动,袖口金丝暗纹间隐隐有雷光跃动。
这位内门公认进攻最为霸道凌厉的存在,在之前的比试中展现出了令人窒息的压制力。对手往往连三招都难以招架,还未及近身,便已败在他那狂暴的雷霆攻势之下。
他的雷霆不仅快若闪电,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毁灭气息,仿佛天罚降世,让人避无可避,挡无可挡。漫天紫电交织成网,每一道电光都蕴含着摧枯拉朽的威势,所过之处空气焦灼,擂台崩裂。
而对面,江子彻默然抬眸。
咔嚓——
细微的冰结声响起,他脚下霜纹如蛛网般蔓延,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尽数凝成冰晶坠落。
不过瞬息,他周身三丈已成极寒领域,连光线都在冰晶折射下变得冷冽刺目。
观战席上,君浅凤折扇轻点下巴,“这场倒是有趣了。”
白宸叹了口气,微微颔首。
这场惊心动魄的冰雷对决,在玄穹台上演了一出令人窒息的攻防战。
“比试开始!”
裁判话音刚落,穆弘远眼中雷光暴涨。
他双掌猛然合十,指缝间迸发出刺目的紫电光芒。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千百道紫色雷霆如挣脱束缚的狂龙,自他周身咆哮而出。
这些雷霆每一道都有碗口粗细,表面缠绕着细密的金色雷纹。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劈落,而是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精密的大网,每道雷霆都是网线,每个交汇点都凝聚着恐怖的雷球,电网笼罩之下,连空气都被电离出焦灼的气息。
灵技:九霄雷狱。
轰!轰!轰!
雷霆接连劈落在青石台面上,炸开无数蛛网状的焦黑裂痕。
飞溅的碎石尚未落地,就被后续雷霆轰成齑粉。
整个擂台瞬间化作雷池,刺目的电光让观战弟子不得不眯起眼睛。
穆弘远立于雷网中央,玄黑长袍在雷光中猎猎作响。
他双手维持着结印姿势,额间一道闪电纹路若隐若现。
江子彻眸光一凝,足尖在台面轻点,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每一步踏出,足下都会绽放出晶莹的冰莲,在空中留下转瞬即逝的霜痕。
法杖雪落无声在他手中轻旋,杖尖连点,数十道冰魄寒光激射而出。
这些寒光如流星赶月,每一道都精准命中雷网的灵力节点,将交织的雷霆暂时冻结。
穆弘远冷哼一声,周身突然爆发出刺目雷光,整个人如同雷神降世。
玄黑袍袖鼓荡间,双手快速结印,每一个手印变换都引发空气爆鸣,仿佛连空间都承受不住这股狂暴的力量。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变色,厚重雷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顷刻间遮蔽了整个玄穹台。
云层中,水桶粗的紫金色雷霆如巨龙翻腾,每一次闪烁都将天地映照得惨白。
灵技:雷魔领域!
轰——!
数十道闪电同时劈落,带着天罚般的威势轰向擂台每个角落。
而穆弘远锐利的目光穿透雷光,死死锁定江子彻的身影。
他右手猛然下压,一道直径丈余的紫金雷柱从天而降,如同天神之锤,朝着江子彻当头砸下!
江子彻面对毁天灭地的雷柱,双掌猛然拍向地面。
刹那间,一面三丈高的冰晶巨镜拔地而起,镜面光滑如月,内部却流转着无数玄奥的冰纹。
灵技:冰渊之镜。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中,粗壮的雷柱竟被折射成数十道较细的雷光,呈放射状射向四面八方。
几道折射的雷光甚至击碎了擂台边缘的防护结界,引得观战弟子慌忙躲避。
咔嚓——
第271章 有来有回
然而,尽管雷光被反震,但冰镜同时也轰然破碎,飞溅的冰晶中,江子彻单膝跪地,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
江子彻面色凝重,穆弘远并非无名之辈,跨越三个大境界与之战斗,终究还是太过艰难。
但很快,他手中的雪落无声法杖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寒芒,缓缓划出一道玄妙轨迹。
霎时间,一股源自亘古的寒意自九霄垂落。
天空中飘落的雪花突然静止,每一片都化作锋利的冰刃,一股寒意仿佛能冻结时空,穆弘远惊骇地发现,自己周身的雷光竟隐隐有开始变得迟缓的迹象,连思维都似乎要被冻结。
擂台地面迅速覆盖上一层晶莹的冰晶,这些冰晶并非平铺,而是形成无数尖锐的冰刺,如同绽放的冰之花海。整个玄穹台的温度骤降至可怕的程度,连空气中都凝结出细密的冰雾。
灵技:银霜飞雪。
白宸眸光微动,侧首瞥向身旁摇扇的君浅凤,有些诧异地道,“你可以啊。”
如今的江子彻,比之拜师君浅凤之前,强了太多!
“那是自然。”君浅凤很快扬起玩世不恭的笑容,扇面轻摇间带起细碎冰晶,眼底的欣慰一闪而过,“也不看看是谁教的徒弟。”
备战席另一端,穆弘远正死死盯着台上那道霜雪中的身影。
他从未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雷魔领域,竟会被寒冰反制到这种地步。
下一刻,穆弘远眼中雷光暴闪,双臂猛然张开。
刹那间,九道紫金色的雷环自他体内迸发而出,一环套一环地向外急速扩张。这些雷环表面跳动着古老的雷纹,每一道都蕴含着恐怖的震荡之力。
轰——!
雷环与漫天飞雪碰撞的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狂暴的雷劲将方圆十丈内的冰刃雪花尽数震碎,连空气都被电离出刺鼻的焦灼气味。
扩散的雷环所过之处,地面冰层寸寸龟裂,飞溅的冰渣尚未落地就被高温汽化,在擂台上形成一片朦胧的雾气。
灵技,雷震九霄!
江子彻静立原地,神色漠然。
然而,他的右瞳却在这一刻逐渐褪去冰蓝,化作熔金般的炽烈色泽,仿佛有远古的意志在其深处苏醒。
嗡——
冰蓝色的灵力自他体内喷薄而出,不再如往常般冷冽内敛,而是裹挟着某种古老而威严的龙吟,席卷整座玄穹台。
丝丝缕缕的寒霜如活物般蔓延,所过之处,就连坚不可摧的盘龙石柱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表面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一股沉寂千年的武神意志,仿佛正透过时空的裂隙降临。
整个玄穹台的空气骤然凝滞,化作无形的战意熔炉,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而艰难。
穆弘远胸口如遭重击,脸色“唰”地惨白。
他额间瞬间沁出细密冷汗,手臂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灵者,而是在对抗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那种源自血脉的压制,让他的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
江子彻抬眸,熔金色的右瞳锁定穆弘远。
他手中雪落无声轻挥,冰蓝灵力瞬间凝结成一道晶莹屏障。
雷震九霄与冰屏相撞的瞬间,天地为之失色。
刺目的白光如烈日爆裂,将整座玄穹台照得雪亮。观战弟子们不约而同抬手遮眼,修为稍弱者更是被强光刺激得泪流满面。
在这片白茫茫的世界中,时间仿佛被拉长到极致。
轰隆!
冰屏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那些晶莹的裂痕中流转着熔金色的光芒,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冰屏终于不堪重负,化作万千冰晶爆裂开来。
这些碎片并非随意飞溅,而是在某种无形之力的牵引下,形成了一场美轮美奂的冰晶风暴。
然而,穆弘远眼中雷光骤然大盛,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
随着鲜血的刺激,那股源自血脉的压制竟被他强行冲破!
很快,他双手结印,九颗紫金色的雷球在头顶瞬间成型。
这些雷球表面跳动着古老的雷纹,彼此间由细密的电弧相连,转眼间便构筑成一座巨大的雷霆牢笼。
牢笼轰然落下,每一根栅栏都是由跃动的雷霆构成,细看之下,那些电光中竟有细小的符文流转,牢笼内部形成了独特的雷电场域,身处其中,连灵力运转都会受到干扰。
灵技:雷殛天牢!
江子彻抬头望去,整个视野已被刺目的雷光填满。
那些雷霆栅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缩,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电离成诡异的紫红色。
然而,他面对铺天盖地压下的雷殛天牢,神色却依旧沉静。
手中雪落无声法杖轻旋,杖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刹那间,无数晶莹的冰花凭空绽放,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将整个玄穹台笼罩其中。
就在雷霆牢笼即将加身的瞬间,他眸光一凝,所有飘落的冰花同时炸裂。
细碎的冰晶如活物般疯狂蔓延,顺着雷霆栅栏急速攀附。
更诡异的是,这些冰晶表面竟浮现出与雷纹相似的纹路,仿佛在模仿、在吞噬雷霆的力量。
滋滋滋——
令人感到寒意凛然的冻结声响起,原本狂暴的雷牢竟被生生冻成一座冰雕!
紫金色的雷电在冰晶中凝滞,形成一幅惊心动魄的奇异景象。
冰屑继续向上蔓延,连空中翻滚的雷云都被镀上一层晶莹的冰壳。
霎时间,天地变色!
厚重的乌云骤然压顶,刺骨寒潮如怒涛般席卷整个玄穹台。
在武神血脉与银霜飞雪的双重加持下,江子彻的施法速度已然突破极限,只见雪落无声法杖凌空一划,一根三丈长的晶莹冰矛瞬间凝形!
这根冰矛通体湛蓝,矛身缠绕着古老的冰纹,尖端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它出现的刹那,方圆百丈内的空气瞬间凝结成细密的冰雾,连呼啸的狂风都被冻结成实质般的霜刃!
嗖——!
冰矛破空的尖啸刺痛耳膜,几乎在出手的瞬间就已抵达穆弘远胸前。
所过之处,空中留下一道清晰的冰痕轨迹,仿佛连空间都被短暂冻结。
第272章 濒死突破
穆弘远甚至来不及眨眼,就感到一股致命的寒意直透心口!
然而,他却突然大笑一声,周身雷光暴涨!
在冰矛即将贯体的刹那,他的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扭曲的紫电,以近乎瞬移的速度绕过冰霜之矛。
空气中只留下一串噼啪作响的电弧残影,眨眼间,他就已经出现在江子彻身后!
灵技:雷闪!
江子彻瞳孔骤缩,他最忌惮的正是这种极速近身。
武神血脉虽赋予他超凡的感知,能清晰捕捉到穆弘远移动的轨迹,但他的肉身却跟不上这样的速度。
穆弘远缠绕雷光的重拳已轰向背心。
千钧一发之际,江子彻只能强行扭转身体,将雪落无声横挡在身前。
铮——!
法杖与雷拳相撞,爆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冰蓝色的灵力如决堤洪水般从杖身喷涌而出,与暴虐的雷霆正面相抗。
两股极致力量对冲形成的冲击波,将方圆十丈内的地面尽数掀飞!
江子彻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力推得滑退数丈,靴底在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冰痕。
站定后,他猛地单膝跪地,一缕鲜血顺着唇角滑落,滴在结霜的地面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他的左臂衣袖早已被雷霆焚毁,裸露的手臂上布满焦黑的灼痕,皮肤龟裂处隐约可见跳动的电光。
更可怕的是,那些紫金色的雷纹正如同活物般,顺着经脉向全身蔓延,带来阵阵刺骨的麻痹感。
江子彻咬牙催动灵力,试图在伤口处凝结冰霜。
然而,本就跨越三个大境界作战,全然不依赖肉身的战斗方式对灵力消耗极大,先前的灵技为了足够抵御穆弘远进攻,早已将灵力消耗殆尽。
此刻丹田内的灵海近乎枯竭,勉强凝聚的几点冰晶刚触及伤口就被雷纹击碎。
“咳…”
又是一口鲜血涌出,在冰面上绽开凄艳的血花。
他握杖的右手微微颤抖,虎口崩裂的伤口中,鲜血顺着杖身的纹路缓缓流淌。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这是灵力透支的征兆。
但当他抬头时,那双熔金色的瞳孔依然燃烧着无法忽视的浓烈战意。
穆弘远眼中雷光暴涨,瞬间洞悉了江子彻的困境。
他双手以近乎残影的速度结印,每一个印诀变换都引发空气爆鸣。
穆弘远双臂猛然高举,玄黑袍袖在雷火中彻底化为灰烬,裸露的手臂上,虬结的青筋如同活物般蠕动,每一道血管中都流淌着刺目的雷光。
那些紫金色的雷纹仿佛拥有生命,在他皮肤表面游走闪烁,将周围空气都电离出细小的电火花。
轰隆隆——
头顶雷云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形成一个直径数十丈的恐怖旋涡。无数道紫金色雷霆从云层中倾泻而下,如同百川归海,在漩涡中心疯狂凝聚。
雷光交织间,一柄三丈长的方天画戟逐渐成型。
戟杆上盘踞着九道雷龙浮雕,每一片龙鳞都清晰可见,戟身上缠绕的那些古老雷纹,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流水般在戟身上循环流转,每一次循环都会让雷戟的威势更盛一分。
灵技:九霄雷戟!
“落!”
随着穆弘远一声暴喝,雷戟带着毁天灭地之势轰然劈下。
戟锋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出肉眼可见的波纹,方圆百丈内的空气被瞬间电离,观战弟子们不得不运起灵力才能正常呼吸。
这一击,已非寻常廓天境修士所能抵挡!
绝境中,江子彻突然闭目。
就在雷戟即将逼近肉身的刹那,他体内传出冰晶碎裂的脆响。
“咔、咔咔——”
更天境的桎梏,破了。
霎时间,天地凝滞。
咔——
一道冰蓝色的光晕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所过之处,时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飘落的雪花定格在半空,每一片都化作晶莹的冰刃,刃口流转着致命的寒芒。
穆弘远劈落的雷霆方天戟竟被生生冻在冰晶之中,紫金色的电光在剔透的冰层里保持着奔涌的姿态,就连呼啸的狂风都凝固成可见的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霞光。
穆弘远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躯在极致的寒意之下,此刻,竟完全无法行动!
在这片绝对零度的领域中,一朵朵冰晶雪莲自虚空中绽放。
最中央那朵白莲尤为夺目。
它纤尘不染的花瓣缓缓舒展,每一片都如最上等的冰晶雕琢而成,莲心处跳动着熔金色的光晕。
飘落的雪花点缀在花瓣上,非但不显累赘,反而为其增添了几分清冷傲骨。
传承灵技:逝雪葬花。
这朵莲就这般悬在江子彻与穆弘远之间,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危险至极。
穆弘远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僵在原地,睫毛上已结满冰霜。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连眼球都无法转动,只能透过冰晶,看着那朵死亡之莲缓缓朝自己飘来。
这场惊天逆转,让所有观战者都屏住了呼吸。
那朵晶莹剔透的雪莲最终悬停在穆弘远鼻尖前三寸,莲瓣上流转的寒芒将他惨白的脸色映照得愈发清晰。
一滴冷汗刚从他额头渗出,就被极寒冻成冰珠,清脆地砸落在冰面上。
“江子彻,胜!”
裁判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随着宣告落下,冰莲瞬间化作万千光点消散,穆弘远也可以重新活动。
“咳咳…”
穆弘远脱力般单膝跪地,被冻僵的经脉让他的动作显得格外僵硬。
他抬头望向对面那个深衣染血的身影,沙哑道,“这就是…倾寒真正的力量?”
江子彻没有回答,只是将雪落无声法杖轻轻点地。
霎时间,满台冰霜尽数消融,连他衣袍上的血迹都随着冰雪一齐蒸发。
唯有左臂焦黑的伤痕,证明着这场战斗的惨烈。
观战席上,君浅凤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他望着台上那道挺立的身影,素来玩世不恭的脸上竟浮现出难得的欣慰笑意,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里,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骄傲。
白宸抱臂而立,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赞许。
第273章 九转心术
比之半年前招生大典时的表现,如今的江子彻已然能将战神血脉与道源完美相融,甚至触摸到了「绝对零度」的门槛。
“这小子,”君浅凤轻摇折扇,冰晶在扇骨间叮咚作响,“真是没选错人啊……”
观众席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议论声,声浪如潮水般席卷整个玄穹台。
就连隐在云端的诸位长老都忍不住现出身形,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
其中要数执法长老叶霜华和先祖苍河最为红光满面,叶霜华一袭月白长袍,平日里严肃的面容此刻难掩喜色。
他指尖轻抚长须,对着身旁的同僚笑道,“子彻这孩子,倒真是造化不小啊。”
不远处,先祖苍河负手而立,银发在风中轻扬。
虽未言语,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然暴露了他的心思。
白宸的九霄刀骨,温如玉的九鼎道源,如今都在他门下大放异彩,这份欣慰,比任何赞誉都来得实在。
“苍河前辈,您这可真是…”一位长老笑着拱手,“一门三杰啊!”
苍河摆摆手,眼中却闪烁着藏不住的欣慰,“年轻人自有他们的造化。”
话虽谦虚,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未离开那几个耀眼的身影。
暮色四合,琉璃殿的窗棂间渐次亮起柔和的明珠光辉,将玄穹台笼罩在一片朦胧光晕中。
观众席上的议论声如潮水般起伏,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热烈。
白芷踏着月色凌空而至,宽大的雪色袍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先是向江子彻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随后袖袍一挥。
唰!
玄穹台的光幕骤然亮起,四个鎏金大名在夜幕下熠熠生辉:
【白宸】
【计无双】
【温如玉】
【江子彻】
“今日晋级的四位弟子,好生休整。”
白芷的声音裹挟着灵力传遍全场,“明日,将决出本次宗门大比的前二甲。”
话音未落,观众席已爆发出震天欢呼。
有弟子激动地挥舞衣袖,更多人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热烈讨论着明日可能上演的巅峰对决。
明珠柔光中,四位晋级弟子的身影格外醒目:
白宸一袭白袍胜雪,抱臂而立,静立备战席的阴影交界处。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却照不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计无双青衫飘逸,腰间七根翠玉算筹在明珠下泛着温润光泽。他修长的手指正把玩着其中一根,算筹翻转间隐约有卦象流转,引得周围灵气微微荡漾。
温如玉虽白衣染血,左臂还缠着绷带,却依然保持着世家公子的温雅风度。他唇角含笑,正与前来道贺的同门轻声交谈,只是偶尔微蹙的眉头,才泄露了伤势带来的痛楚。
江子彻已收起雪落无声法杖,但眉宇间仍萦绕着未散的寒意。他独自站在擂台边缘,望着方才战斗留下的冰霜痕迹出神。夜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袂,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各殿的清幽花香。
这场持续整日的龙争虎斗,终于暂告段落。
但所有人都知道——明日,才是真正的巅峰之战!
白芷的声音在玄穹台上回荡,“今日之战,让我看到了琉璃殿未来的希望;明日之战,望诸位全力以赴,不负平生所学!”
话音落下,他便宽大的袍袖一振,身影化作一束流光消失在夜色中。
台上弟子们却久久不愿散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今日的精彩对决。有人比划着江子彻施法的手印,有人模仿穆弘远的雷戟威势。
而此时的白宸正蹙眉看着怀中昏迷的江子彻。
少年脸色苍白如纸,眉心却还凝结着一层薄霜,连睫毛都挂着细小的冰晶。
方才与穆弘远一战中身上的伤势开始显现,他的体温低得吓人,尽管冰属性灵力暂时稳住了伤势的扩散,但他还是很快便陷入昏迷。
“逞能。”白宸冷哼一声,却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他身形一闪,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通往寝殿的方向,夜风卷起他雪白的袍角,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飘逸的弧线。
计无双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把玩算筹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温如玉同样苍白的脸色,轻声道,“需要帮忙吗?”
温如玉笑着摇头,“不妨事,我还能走。”
只是起身时,他扶住栏杆的手还是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夜更深了。
玄穹台上最后几盏明珠渐次熄灭,唯有满地冰霜与焦痕,无声诉说着这一日的激烈战况。
白宸将昏迷的江子彻轻轻放在冰玉床上,指尖凝聚一丝灵力探查着他的伤势。
望着少年苍白如纸的面容,他微微蹙眉,轻轻地喃喃自语,“为何不用秘法呢…”
与计无双一同回来的温如玉倚在门边,闻言后,轻声道,“若子彻动用秘法,穆师兄必然也会施展。”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九转心术对灵者的提升会随着领悟程度递增。穆师兄修习九转心术多年,领悟之深难以估量。对子彻而言,动用秘法反倒更不利。”
白宸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世人皆知,自燃因能焚尽潜能却无副作用,被奉为当世第一秘法。
而琉璃殿的九转心术之所以能够紧随其后,正是因其独一无二的成长特性——会随着修习者的领悟不断蜕变。理论上,修习越久,所能激发的威能就越恐怖。
若非这门秘术需要以燃烧寿元为代价,比之自燃并不会落下太多。
“原来如此。”白宸指尖轻叩冰玉床沿,若有所思。
难怪温如玉和江子彻都宁可冒险,也不愿开启秘法对决。
这九转心术的玄妙,倒是比他想象的更为棘手。
窗外,一弯新月爬上枝头。
温如玉望着江子彻眉间渐渐化开的冰霜,忽然轻笑,“不过…明日若对上你,他说不定会破例。”
白宸闻言并未作答,只是背过身去,窗外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将他修长的身影投映在冰玉地面上,拉出一道孤绝的剪影。
一夜无话。
第274章 速战速决
这个夜晚,注定有许多人难以入眠。
翌日辰时,晨光熹微,薄雾未散。
晨光穿透薄雾,为玄穹台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光幕上的符文如星河流动,最终凝聚成两行苍劲有力的鎏金大字:
“白宸对战江子彻。”
“计无双对战温如玉。”
字迹在晨光中流转着淡淡的灵韵,每一个笔画都仿佛蕴含着无形的威压。
台下的议论声顿时如潮水般涌起,却又在触及那鎏金大字时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谁都看得出来,昨日重伤的江子彻和温如玉,此刻显然不在巅峰状态。
备战席上,江子彻望着光幕微微眯眼。他苍白的脸色在晨光中几乎透明,连呼吸都凝结出细碎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温如玉则轻轻摩挲着左臂的绷带,唇边的笑意依旧温润,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
若是抽签出来的结果与如今不同,让白宸对战计无双,温如玉对战江子彻,今日的玄穹台恐怕会经历宗门大比以来最精彩的对局。
白宸白衣上的银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抬眸扫过那两个带伤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臂膀。
计无双把玩算筹的手指也微微一顿,青玉算筹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与他眼中复杂的神色交相辉映。
今日这两场对决,注定不会太精彩。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这场意料之中的对决正式展开。
江子彻强撑着重伤之躯登上擂台,脚步甚至都略显虚浮。
昨日与穆弘远那一战,他催动战神血脉,导致灵力几近枯竭,只能强行战斗突破,直到现在都未能将自身气息稳定下来。
再加上被穆弘远的雷霆之力侵入肉身,短时间内无法逼出。
此刻的他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冰晶,勉强抬起法杖雪落无声,杖尖凝聚的寒芒却明显黯淡了许多。
白宸给足了江子彻尊重,并未因对手虚弱而留情。
他右手虚握,绝念之刃瞬间成型,雪白的刀身上符文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第一招,白宸身形如鬼魅般突进,绝念之刃横斩而出。
江子彻仓促架起冰盾,却被刀气轻易撕裂,踉跄后退数步。
第二招,白宸刀势突变,自下而上斜撩。
江子彻勉强催动战神血脉,在身前凝结出冰晶屏障,却被刀锋中蕴含的暗劲震得虎口迸裂,法杖险些脱手。
第三招,白宸凌空跃起,绝念之刃化作一道雪色闪电直劈而下。
江子彻咬牙凝聚最后的灵力,白宸漆黑的眸中却闪过一抹无奈,并未与之正面碰撞,而是身形一闪。
下一刻,他的身影出现在江子彻身侧,雪色长刀置于其脖颈处。
“承让。”
白宸轻声道。
“咳咳…”
江子彻咳出一口带着冰渣的寒气,微微行礼,默默地朝着擂台边缘走去。
苍白的脸上没有不甘,只有些许无奈的笑意。
白宸收刀而立,看着眼前这个俊秀的少年。
江子彻虽然落败,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
台下响起礼貌性的掌声。
这场比试虽不精彩,却没有不放在心上。
第二场比试中,温如玉的状况同样不容乐观。
他左臂的绷带已被渗出的鲜血染红,每一次挥剑都会牵动伤口,让原本行云流水的剑势变得迟滞僵硬。
面对计无双那神出鬼没的算筹阵法和翠绿藤蔓,他勉强支撑了十余个回合,最终被一道突然破土而出的翠绿藤蔓缠住右腕。
啪!
随着计无双指尖轻弹,那道藤蔓瞬间收紧,将温如玉的庚辰骨剑牢牢锁住。
更多的藤蔓如灵蛇般缠绕而上,转眼间就将他固定在原地。
“承让。”
计无双收起悬浮的青玉算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些危险的藤蔓也随之松开,化作点点绿光消散在空气中。
温如玉活动了下被勒出红痕的手腕,摇头苦笑道,“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他拾起跌落在地的骨剑,动作虽有些迟缓,却依然保持着世家公子的优雅风度。
这场比试结束得同样迅速,却让人看到了另一种风骨——明知不敌,依然全力以赴;坦然认输,不失君子气度。
两场比试如疾风骤雨般落幕,台下的弟子们甚至还未从期待中缓过神来,胜负便已尘埃落定。
“可惜了……”
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低声叹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若是全盛状态,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他身旁的同伴刚要附和,却听后排传来困惑的声音,“他们怎么都不用九转心术啊…明明用了就能…”
“你懂什么?”一位年长些的弟子打断他,“九转心术燃烧的可是寿元本源。”
他望向台上正在收剑的温如玉,眼中闪过敬佩之色,“为一场明知必败的对决折损阳寿,那才是真正的愚勇。”
这番话引得周围弟子纷纷点头。
有人望向江子彻离场的背影,注意到他行走时左臂不自然的僵硬,不禁轻声道,“江殿昨日被穆殿的雷电侵入肉身,怕是短时间内都无法好转了…”
高台上,几位长老交换着目光,有些惋惜,却没有太多责备。
江子彻正帮温如玉调整臂间绷带,两人听着周遭的窃窃私语声,不由得相视一笑。
高台上,白芷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扫过擂台。
看着两场比试如此迅速地落下帷幕,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对战局未能尽兴的惋惜,又暗含对弟子们没有冲动得争个你死我活的欣慰。
“今日胜者,”他清朗的声音在玄穹台上回荡,“白宸、计无双!明日辰时,最终决战!”
“大家,拭目以待!”
晨风适时拂过,卷起台面一片枯黄的落叶,在空中划出几道萧瑟的弧线。
台下,温如玉扶着重伤的江子彻,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尽是了然。
跨越三个大境界挑战廓天境强者,本就需要付出惨痛代价,江子彻被雷霆肆虐的肉身,温如玉撕裂的经脉,都是这场大比留下的印记。
“有些战斗,”温如玉轻声道,眸光平静而温和,“不必争一时长短。”
江子彻微微颔首,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释然。
第275章 森之领域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玄穹台早已挤满弟子。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今日,终将见证真正的巅峰对决。
晨光缓缓洒向大地,玄穹台上肃杀之气弥漫。
白宸静立擂台东侧,绝念之刃已化作雪白长刀,刀刃上流转着淡青色的风系灵力。
他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面对这个朝夕相处的对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可小觑。
对面,计无双指尖轻抚腰间七根青玉算筹,每一根算筹上的古老纹路都亮起微光。
随着他的动作,参天古树的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翠绿的生机与白宸的血色杀意形成鲜明对比。
“比试开始!”
裁判话音刚落,整座擂台轰然震颤!
轰——!
东侧擂台骤然化作一片血海炼狱。
粘稠的血雾翻滚升腾,隐约可见森然白骨在其中沉浮,这些骸骨竟自行拼凑成狰狞的骷髅战将,手持血刃发出无声嘶吼。
血海边缘,白宸持刀而立,雪白长刀上的青色风纹已尽数转为暗红。
比试方一开始,白宸便祭出了天地杀劫中的血色领域!
西侧天地却是一派生机盎然。
数十株参天古树破土而出,树干上浮现着与算筹同源的古老纹路。翠绿的藤蔓如巨蟒游走,每一片叶子都闪烁着符文光辉。
计无双立于树冠之巅,七根算筹环绕周身,构筑成完美的防御阵型。
森之领域!
嗤啦——
两道领域交界处,血刃与藤蔓疯狂绞杀。
血色煞气所过之处,古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而翠绿藤蔓缠绕上骷髅,又令其表面迅速萌发新芽,最终崩解成满地碎骨。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相互吞噬,竟在空气中撕裂出细小的空间裂缝!
观战席最前排的弟子慌忙后退,几片被余波掀飞的树叶,竟在掠过他们头顶时瞬间一半枯黄凋零,一半疯长成蔓!
“领域?!”
观战席后方,数名掌殿弟子霍然起身,惊呼声此起彼伏。
温如玉与江子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瞳孔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撼。
他们比谁都清楚,能在这个年纪就领悟领域意味着什么。
而在他们身后,慕容芸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她死死盯着计无双那生机盎然的森之领域,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同样是木属性灵者,她的能力虽也依赖草木灵者,却与眼前这般改天换地的威能天差地别。
计无双的领域不仅仅是操控植物,更蕴含着“枯荣轮回”的至高法则。
那些看似柔弱的藤蔓,实则每一根都暗藏杀机。
而蓬勃的生机背后,又随时能化作致命的束缚。
“竟是…领域对决…”
一位白发长老扶着看台栏杆,声音微微发颤。
寻常修士能在如此年纪摸到领域门槛已是天才,而擂台上这两个年轻人,分明已将领域修炼到了“化虚为实”的境界。
那翻涌的血海中每一滴鲜血,那参天古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是真实存在的杀招!
领域之力绝非寻常灵者能够轻易获得,除了接受大能传承外,便只能依靠自身悟性领悟。
而此刻台上这两人展现的,分明是已经触摸到规则层面的力量。
白宸周身翻涌的血色领域与天地杀劫这手战魂武技同源而出,却又青出于蓝。
他将战魂武技与领域完美融合,既能保持战魂武技的极致杀伐,又可脱离战魂独立施展。施展天地杀劫时,血色领域会使其威能暴涨;单纯释放领域时,又无需召唤战魂,令人防不胜防。
那血海中沉浮的白骨战将,每一具都蕴含着天地杀劫的恐怖杀意,却又比单纯的战魂武技多了几分诡谲变化。
计无双的森之领域则全然是自身领悟所得,每一株古树的生长轨迹都暗合天机变化,每一片藤蔓的缠绕角度都蕴含阵法玄机。
这领域与他的算筹之道相得益彰,身处其中,他的每一分灵力都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增幅,每一个念头都能引发环境的呼应。
树干纹路与算筹符文同源,构成庞大阵法;藤蔓走势暗合天机变化,可预判对手行动;落叶飞花皆能化作致命杀器。
寻常领域不过改变环境表象,而眼前这两人分明是在重塑规则!
白宸的血域在改写生死法则,踏入者生机皆被压制;计无双的森罗在重构时空秩序,范围内万物皆可为棋。
当两道领域激烈对撞时,交界处竟浮现出细小的混沌旋涡,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场对决震颤。
白芷负手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深邃地凝视着擂台上那两道年轻的身影。
晨光穿过血雾与藤蔓的间隙,在他年轻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眸中闪过一丝惊艳,这两人展现出的天赋与实力,即便是以琉璃殿数千年来的经验和阅历,也堪称惊才绝艳。
但随即,这份惊艳便化作了深深的惋惜。他比谁都清楚,这样的天骄之姿,并非琉璃殿培养所致。他们就像隐月派出的两柄绝世神兵,只是在琉璃殿这块磨刀石上,绽放出了最耀眼的光芒。
“可惜了…”
白芷轻叹一声,声音消散在领域对撞的轰鸣中。
这个念头还未想完,就被台下突然爆发的惊呼声打断。
白宸的血色领域骤然坍缩,漫天血海竟凝成一道发丝般的猩红细线。那红线薄如蝉翼,却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割裂出细小的黑色裂痕。
与此同时,计无双的森之领域也发生剧变。所有古树同时迸发出耀眼的金芒,树干上的古老纹路如活物般游动,翠绿的叶片尽数化作璀璨的金色。整片森林仿佛在瞬间镀上了一层神性光辉,磅礴的生命力竟让擂台地面都开始萌发新芽。
两大天骄,终于要展开对拼了!
只见那道血色细线如毒蛇吐信,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计无双眉心;而万千金叶则化作流光,在计无双身前交织成密不透风的防御。
就在两者即将相撞的瞬间,白宸周身浮现出了暗金色的古老符文。
第276章 千年雷击
这些神秘纹路如同活物般在白宸皮肤表面游走,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他原本漆黑的眸子此刻完全化作暗金色,连带着那道血色细线也被染上鎏金光泽,威力陡然暴增!
与此同时,计无双腰间的七根算筹同时迸发出翠绿欲滴的灵光。
这些光芒在空中交织成北斗七星的图案,与他身后金芒闪耀的古树领域遥相呼应。
更惊人的是,他额间竟浮现出一枚嫩芽状的印记,周身散发出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气息。
两股力量在擂台中央轰然相撞!
轰!!!
刹那间,一道刺目的光爆在擂台中央炸开,炽白的光芒如同烈日坠地,瞬间吞噬了整个玄穹台。
狂暴的灵力乱流化作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呈环形向四周横扫,最前排的观战席栏杆应声断裂,数十张檀木座椅被连根拔起,在半空中就碎成齑粉。
几位距离最近的长老急忙出手,联手布下三重灵力屏障。即便如此,后排弟子仍被气浪推得东倒西歪,修为稍弱者更是口鼻溢血。
待强光渐散,众人惊恐地发现,擂台中央出现一个直径十丈的深坑,坑底金绿两色能量仍在相互吞噬,发出令人心悸的“滋滋”声,方圆百丈内的草木尽数枯萎,却又在枯萎处萌发新芽,形成诡异的生死轮回之象。
白宸单膝跪地,绝念之刃深深插入地面;计无双倚着一株半枯的金色古树,七根算筹已断了三根。
两人隔空相望,眼中尽是棋逢对手的酣畅。
“你突破了?”
白宸抹去唇边血痕,伸手一把将长刀拔起,忍不住问道。
没有七重天的修为,这一击绝不可能旗鼓相当。
“侥幸突破,”计无双并不隐瞒,只是笑得有些狡黠,“隐瞒至今,只为给少殿主一个惊喜。”
“恭喜了。”
白宸话音方落,身形骤然虚化,在血色领域中幻化出十二道虚实难辨的残影。
每一道残影挥斩出的刀芒都凝若实质,在半空中留下十二道交错的血色轨迹,宛如一张天罗地网,将计无双的所有退路尽数封锁。
随即,绝念之刃破空而出,刀锋震颤间竟发出万千厉鬼的凄厉哭嚎,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摄人心魄。
刀光如血月坠落,带着摧枯拉朽之势,从最刁钻的角度斩向计无双周身要害。
每一刀都精准锁定一处致命穴位,刀势连绵不绝,如同血色浪潮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更骇人的是,那十二道刀芒在逼近计无双时突然相互交织,竟在半空中结成一座血色刀阵,将方圆十丈内的空间尽数封锁。
刀气纵横间,连空气都被切割成碎片,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
计无双面对铺天盖地的血色刀网,神色并未慌乱。
他足尖在藤蔓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去,衣袂翻飞间透着说不尽的潇洒写意。
腰间剩余的四根算筹突然绽放出璀璨的青光,自行排列成四象阵势。
翠玉表面古老的卦象符文次第亮起,每一道卦象都精准推演出刀芒的轨迹,在空中交织出一张无形的防御网。
就在血色刀气即将临身的刹那,一株青铜古树破土而出,虬结的树干上镌刻着玄奥的符文。
刀气斩入树身的瞬间,树皮轰然炸裂,内里竟涌出粘稠的琥珀色树脂,那树脂泛着奇异的光泽,层层包裹住凌厉的刀芒。
杀意滔天的血色刀气被这树脂一裹,竟如泥牛入海,渐渐消弭于无形。
白宸瞳孔微缩。
他的「杀戮」刀气,从未有人能如此举重若轻地化解。
计无双竟将木属性灵力推演至极致,生生模拟出了弱水的特性!
这个认知让白宸握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观战台上,慕容芸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盏“啪”地碎成齑粉。
木属性的灵力在战斗中竟能够达到境界,计无双小小年纪,却已参透至此?
嗤——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战场的喧嚣。
白宸周身翻涌的血雾突然向内坍缩,十二道残影如百川归海般汇聚本体。
绝念之刃上那些沉寂已久的暗金符文次第亮起,每一道纹路都仿佛活了过来,在刀身上游走流转。
当最后一个符文点亮时,整柄长刀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吟。
这一刀,摒弃了所有花哨。
刀锋缓缓推进的轨迹清晰可见,却带着天地倾覆般的恐怖威压。
血色刀气如天河倒悬,铺天盖地地笼罩了计无双所有闪避的空间。
刀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波纹,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绽开蛛网状的裂纹,细小的黑色空间裂缝时隐时现。
计无双的面容终于浮现一丝凝重。
他广袖翻飞间,一枚青玉算筹倏然激射而出,在半空中“铮”地一声脆响,竟自行碎裂成七段均匀的玉片。每一片碎玉都绽放出璀璨星芒,转瞬间化作七面通体晶莹的翡翠盾牌,盾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周天星斗的运行轨迹。
砰!
第一面星盾与刀锋相触的刹那便轰然炸裂,碎玉如雨纷飞。
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
每一面星盾破碎时,都有一道星光没入血色刀气之中,那铺天盖地的威势便肉眼可见地削弱一分。
当第七面星盾爆裂时,绝念之刃的刀尖已然刺至计无双咽喉前三寸之处。
凌厉的刀气甚至在他颈间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株通体紫金色的古木破土而出,粗壮的树干上布满焦黑的雷纹。
在刀锋及体的瞬间,那些沉寂的雷纹骤然亮起刺目的电光,整株古木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浩瀚的天威。
锵!
绝念之刃深深斩入树干三寸,却再难前进分毫。
刀身上的暗金符文与树干上的雷纹激烈碰撞,迸溅出无数火星。
这正是计无双三年前亲赴九天雷劫之地,以折损十年寿元为代价收取的渡劫灵木!
“八千年的雷击木…”
第277章 以木克杀
白宸手腕一震,绝念之刃自树干中抽离,带出一串紫色电芒。
他凝视着刀刃上跳动的雷光,眼角微微抽动。
那电光如活物般缠绕刀身,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噼啪”声。
一抹殷红自计无双唇角溢出,他却在抬首时绽开一抹清风明月般的笑意,“少殿主这一刀,倒是逼得在下连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他染血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妖异的血符凭空浮现。
沾染精血的四根算筹突然剧烈震颤,发出清越的龙吟之声,竟在空气中激起层层涟漪。
霎时间,玄穹台上风云变色!
那些被血色领域侵蚀得枯萎腐朽的古树,干枯的树皮突然如蝶蜕般片片剥落。树皮下显露出的,竟是泛着金属光泽的金红色木质,纹理间流淌着熔岩般的光华。
噗——
万千蒲公英般的种子自树心喷薄而出,每一粒种子的绒毛末端都闪烁着血色符光。
更骇人的是,这些种子散发出的,分明是白宸方才那一刀中蕴含的凌厉杀意!
计无双竟以精血为引,借算筹推演之能,生生将对手的杀伐之气炼化成了自己的武器!
那些种子在空中交织成网,每一粒都暗藏杀机,将血色领域反客为主地笼罩其中。
“以杀养木,以木克杀…”
白芷负手立于高台,眸中泛起一丝涟漪。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叹息。
他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是将小宸当作磨刀石了。”
天边朝阳如画,将他的白衣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玉佩上镌刻的“白芷”二字在余晖中忽明忽暗,恰似他此刻眼中闪烁的复杂光芒。
白宸见状,唇角却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他双手握住绝念之刃,猛然将长刀贯入地面。
轰!
以刀尖为圆心,血色领域骤然收缩。
原本狂暴肆虐的血色气息在这一刻尽数内敛,竟在白宸周身三寸处凝结成一层晶莹剔透的血色晶壳。
晶壳表面流转着古老的杀戮道纹,每一道纹路都仿佛活物般蠕动,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当他的眼眸再度睁开时,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已然发生骇人蜕变,八枚棱角分明的复眼在眼眶中缓缓轮转,每一枚瞳孔深处都倒映着不同的杀戮景象。
更可怕的是,这些复眼注视之处,空间竟产生细微的扭曲波纹,仿佛连天地法则都在畏惧这股纯粹的杀伐意志。
白宸缓缓抬起右臂,动作优雅得如同在展开一幅血色画卷。
铮——
随着他的动作,一尊通体如血玉雕琢的修罗战魂自虚空中踏出。
战魂周身流转着暗金色的古老道纹,手中那柄与绝念之刃如出一辙的血色长刀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刀锋震颤间竟将周围的空间割裂出细小的黑色裂纹。
血色领域内,漫天飞舞的种子突然凝滞。
修罗战魂只是轻轻挥动长刀,那些蕴含杀意的种子便如冰雪遇阳,尽数被绞碎成绯色的雾霭。
只是这雾霭妖异非常,在半空中凝而不散,竟化作一条条血色小蛇,吞吐着腐蚀性的气息。
滋滋——
令人毛骨悚然的腐蚀声响起。
那些绯色雾霭触及白宸周身的护体血晶时,晶莹的血色晶壳表面竟被蚀出细密的孔洞。
更可怕的是,这些雾霭仿佛有生命般,正沿着晶壳的裂纹向内渗透,所过之处连杀戮道纹都被渐渐染上一层妖异的粉色。
白宸八枚复眼同时收缩,他清晰地感受到,这雾霭中蕴含的,正是被计无双以特殊法门改造过的,他自己的杀戮之气!
擂台此刻已被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重天地。
东侧血海翻涌,粘稠的血浆中沉浮着无数狰狞骨刺,每一道浪涛拍击都伴随着凄厉的鬼哭。
西侧则是一片疯长的金红森林,树木枝干如同熔铸的金属,叶片边缘泛着锋利的寒芒。
两大领域交界处,能量剧烈碰撞迸溅出紫黑色的雷火,将地面灼烧出蛛网般的焦痕。
绯色雾霭如附骨之疽般侵蚀着血色晶壳,白宸八枚复眼中杀意暴涨。
白宸身形骤然模糊,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惊雷,在领域中划出刺目的猩红轨迹。
他的攻势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每一刀都裹挟着摧山断岳的恐怖威势。
绝念之刃在空中斩出凄厉的血色弧光,刀锋尚未落下,迸发的刀气就已将擂台地面撕裂。
一道道深达数尺的沟壑随着刀势蔓延,碎石飞溅间,隐约可见沟壑底部泛着诡异的血光。
更可怕的是,这些刀气划过的地方,空间都留下淡淡的红色痕迹,久久不能消散。
刀光如血,杀气盈天。
白宸的每一次斩击都仿佛要将这片天地一分为二,刀势之凌厉,让观战众人只觉得脖颈发凉,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咽喉。
然而计无双始终从容不迫。
当白宸一刀斩向他咽喉时,擂台突然裂开,一枚三年前埋下的铁木种子破土而出,精准挡住刀锋;当他变招横斩腰腹时,计无双只是微微侧身,那角度竟完美契合算筹推演的轨迹,刀锋擦着衣袂划过,分毫不差。
最惊险的一次,白宸的刀尖已然刺入计无双胸口三寸,却见对方袖中突然飞出一片青翠欲滴的桑叶。
那叶子迎风便长,转瞬间化作盾牌,叶脉纹路恰好构成一道防御阵法,将致命一击消弭于无形。
“三百二十四招了……”
慕容芸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仿佛在见证一场超越认知的博弈。
在她眼中,计无双俨然化身为执棋人,以整座擂台为棋盘,落子布局间尽显天机玄妙。
那些看似仓促的应对,细究之下竟都是提前埋下的伏笔——某处看似偶然生长的藤蔓,实则是用特殊灵液浇灌而成的杀阵;某块看似普通的青砖下,可能就藏着扭转战局的暗手。
同为木属性灵者的她,比任何人知道这个青年的可怕之处!
第278章 枯木诅咒
咔嚓!
白宸一刀斩断袭来的千年古藤,断口处却突然迸出数十朵妖艳的赤红毒花。
花瓣绽放的瞬间,花蕊中喷出腐蚀性花粉,逼得他不得不抽身急退。
另一侧,被血色刀气撕碎的树妖残骸中,碎木竟自动重组,化作数十个巴掌大的木灵傀儡。
这些傀儡动作迅捷如电,指尖延伸出的毒刺泛着幽蓝寒光,从刁钻角度袭向白宸要害。
慕容芸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终于明白,计无双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招式的精妙,而在于他早已将整场对决的每一步都推演到了极致。
他就像一位棋手,在落子前就已算尽后续千百种变化。
突然,白宸所有的攻势戛然而止。
他静立在翻涌的血海中央,绝念之刃上的暗金符文如退潮般缓缓褪去,在刀身上留下一道道流动的痕迹。
整个血色领域随之沉寂,连那些嘶吼的怨魂都暂时安静下来。
计无双瞳孔骤然收缩,四根青玉算筹“铮”地一声插入自己四肢要穴,周身顿时浮现出龟甲般的古老纹路,形成密不透风的防护结界。
这是他未曾预料的变数。
当白宸停止进攻时,往往意味着更可怕的杀招。
然而白宸只是轻轻勾起嘴角,“我比谁都清楚,在你天机算尽之下,任何偷袭都是徒劳。”
话音未落,他忽然将长刀平举。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在众人面前,绝念之刃刀身上流动的血色竟开始逆流!
那些被计无双精心转化的木灵之力,那些飘散的种子雾霭,此刻都像受到某种召唤,化作千万道血色细流,从四面八方倒卷回刀锋。
更可怕的是,连计无双体内吸收的杀戮之气都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仿佛要破体而出。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这分明是白宸早就在自己的杀戮之气中埋下的暗手!
计无双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惊色。
他骤然发现,体内灵力突然紊乱,那些精心炼化的木灵之力竟在经脉中疯狂暴走,每一缕被转化的杀戮之气都化作蚀骨剧毒,如同千万只毒蚁在窍穴中啃噬。
原本温顺的灵力此刻变得狂暴难驯,在奇经八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寸寸皲裂。
更可怕的是,整片金红森林正在发生骇人的异变。
那些熔金般的枝叶迅速失去光泽,叶片边缘卷曲焦黑,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炙烤。
粗壮的树干渗出猩红汁液,树皮大片剥落,露出内里腐烂的木质。
不过几个呼吸间,生机盎然的森林就退化成了粘稠的血沼,暗红的浆液在地面蜿蜒流淌,勾勒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图腾。
白宸刀尖轻扬,一滴晶莹的血珠在领域中央悬浮。
那血珠中,青红两色灵力如阴阳鱼般纠缠流转。
“你窥尽天机,”他暗金色的复眼倒映着计无双染血的身影,“可曾参透,杀戮,本就是死亡的具现?”
“噗——!”
计无双突然喷出一口鲜血,七窍同时渗出血丝。
那些被他熔炼入体的杀戮之气,此刻正如万千钢针在经脉中游走。
最精妙的布局反而成了最致命的陷阱:他苦心转化的根本不是生机,而是与生命完全相悖的死亡本源!
当森之领域运转到极致时,死亡的反噬也随之达到顶峰。
他周身龟甲纹路寸寸碎裂,算筹剧烈震颤,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森之领域开始分崩离析。
参天古木接连倾倒,翠绿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腐朽。
然而计无双染血的唇角却扬起一抹恍然的弧度,“原来如此…少殿主是故意让我转化你的杀戮刀气…”
他话音落下,突然咬破舌尖,精血喷溅间,双手结出一个古老的手印。
那手印成型的瞬间,剩余四根算筹“轰”地燃起幽绿色的火焰!
“枯木诅咒,出来吧!”
四道燃烧着生命之火的流光如流星般坠入领域。
刹那间,正在崩塌的金红森林突然剧烈震颤,万千古木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发出令人心悸的挤压声。
所有草木精华疯狂倒流,在虚空中凝聚成一道翡翠色的旋涡。
那旋涡越转越快,最终在计无双掌心坍缩成一颗龙眼大小的种子。
这种子通体如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表面却布满蛛网般的血色纹路,仿佛活物般缓缓脉动。
透过半透明的种皮,能清晰看见内部有星河般的流光旋转,每一次流转都带起细微的空间扭曲。
嗡——
种子成型的瞬间,整个玄穹台突然陷入诡异的静默。
所有修士都感觉心头一窒,体内灵力运转为之一滞。
悬挂在檐角的青铜铃铛无风自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就连血色领域中翻腾的怨魂都凝固在半空,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观战席上所有修士的佩剑、法宝同时发出哀鸣,血色领域的边缘开始不规律地扭曲震颤,仿佛在畏惧这颗蕴含开天辟地之力的神物。
白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毫不犹豫地发动瞬影,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残影。
绝念之刃撕开空气,刀尖瞬间抵至计无双眉心前三寸之处!
铮——!
一声清越的金属颤鸣响彻擂台。
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夹住了血色刀锋。
那是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肤色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
顺着那纤长如玉的手指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具近乎完美的傀儡。
它身姿挺拔如修竹,青色发丝如瀑垂落,在风中轻轻摇曳,每一根发丝都泛着真实的光泽。
素白的长袍纤尘不染,衣袂间隐约可见细密的暗纹流转,随着呼吸般的灵力波动若隐若现。
那张面容更是精致得不似凡物——肌肤如初雪般剔透,鼻梁高挺,唇线优美,连睫毛都根根分明。
若不是那双灰白色的瞳孔空洞无物,缺乏生者的神采,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位从古画中走出的谪仙少年。
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嘲弄着生与死的界限。
玄阶傀儡:枯木诅咒。
第279章 画地为牢
随着计无双最后一个手印完成,傀儡空洞的灰白瞳孔骤然亮起两道妖异的绿芒。
那光芒如同九幽之下的鬼火,在瞳孔深处幽幽燃烧,映照得整张俊秀的面容都蒙上一层阴森之色。
轰——!
一道蕴含着古老诅咒之力的翠绿灵波轰然爆发。
灵波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连空间都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那些涟漪中隐约可见扭曲的符文流转,仿佛打开了通往某个禁忌之地的门户。
两位天骄的身影瞬间被吞没在这片妖异的绿光中。
整座擂台如同暴怒的海面剧烈起伏,厚重的青石板寸寸碎裂,碎块被无形的力量托举到半空,又在一瞬间化为齑粉。
观众席上,数十重防护阵法接连发出琉璃破碎般的脆响,晶莹的碎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是…”高台上的白芷霍然起身,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他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颤音,“以九天雷劫淬炼的雷击木为骨,以建木本源为魂的玄阶傀儡?”
砰!
一声闷响如惊雷炸裂。
枯木诅咒看似轻描淡写的灵波却径直穿过血色领域,猛地印在白宸胸口,却爆发出山岳倾塌般的恐怖力量。
白宸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鲜红的血液在半空中拖曳出一道凄厉的血色轨迹。
眼看就要坠出擂台边界,他猛然咬牙,强忍经脉寸断般的剧痛,腰身一拧硬生生在半空扭转了身形。右手五指如钩,死死扣住绝念之刃的刀柄,借着下坠之势狠狠贯入地面。
锵——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刀锋在玄罡岩铺就的擂台上犁出一道三丈余长的深沟,火花四溅间,绝念之刃发出不甘的龙吟之声,刀身震颤不休。
终于在擂台边缘半寸之处,这股骇人的冲势被硬生生遏止。
“噗——”
白宸单膝跪地,又是一口心头血猛地喷涌而出,暗红色的血渍在青灰色的岩面上晕开,犹如一朵妖异的曼珠沙华。
当他缓缓抬头时,八枚暗金复眼中血色翻涌,战意如火。
染血的唇角却扬起一抹略显疯狂的弧度,他知道,这场比试才刚刚开始。
轰——!
白宸足下发力,整块玄罡岩擂台轰然爆碎!
他的身形在反冲之力下化作一道血色惊雷,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绝念之刃上的暗金符文完全燃烧,刀锋过处,空间如同脆弱的锦帛般被撕开道道黑色裂痕,细碎的空间碎片如水晶般四散飞溅。
面对实力远超自己的八重天傀儡,他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率先发动进攻!
这完全违背常理的战法让观战席上一片哗然。
寻常灵者面对境界压制,无不是谨慎周旋,伺机而动。
可又有谁会像他这样,既然算计不过,那便以命搏命!
枯木诅咒灰白的瞳孔中首次闪过一丝异色,似是没料到对方会如此悍不畏死。
但它终究是八重天的存在,瞬息间便调整姿态,双掌泛起翡翠般的光泽,迎着刀锋正面拍出!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响,枯木诅咒的双手化作翡翠残影,每一掌都精准截住绝念之刃最脆弱的受力点。
那双看似纤弱的手掌与刀刃相击时,竟迸发出洪钟大吕般的轰鸣。
铛!铛!铛!
碰撞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如同暴雨敲击铜钟。
白宸的刀势已快成一片血色风暴,每一刀斩落都带着劈山断岳的恐怖威势。
刀锋过处,空气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凹陷,擂台地面随着刀势不断塌陷,碎石浮空而起,又在余波中化为齑粉!
刀掌相击的火星如烟花般迸溅。
这些赤红的火星竟不消散,反而在半空中凝结成一片火云。每一颗火星都蕴含着狂暴的刀意与森冷的木灵,相互撕咬吞噬,将整片天空映照得如同炼狱!
枯木诅咒的翡翠手掌开始出现细密裂纹,而白宸的虎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却在半途就被狂暴的灵力蒸发成血雾。
两人脚下的地面早已塌陷成巨坑,可交战的身影仍在不断下坠,每一次对轰,都让这深渊再深三分!
不远处,计无双素来从容的目光罕见地显出一丝凝重。
他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断裂的算筹,眼底倒映着那惊心动魄的交锋。
九霄刀骨以肉身防御为代价,换取极致的攻伐之力,在面对远强于自己的对手时就会像这样展现的淋漓尽致。
全力施展之下,以七重天修为硬撼八重天傀儡而不落下风,这等战力,当真骇人听闻!
只见战场中央,白宸每一刀斩落,身上就多添一道伤口。鲜血早已浸透衣衫,却在离体的瞬间就被狂暴的刀意蒸发成血雾。可他的刀势非但不减,反而愈发凌厉,仿佛要将毕生修为都倾注在这一战之中。
轰!
又是一记硬撼,白宸踉跄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可他暗金色的八只复眼却亮得吓人,绝念之刃上的符文燃烧得更加炽烈。
计无双瞳孔微缩,这个疯子!
竟是在用受伤的痛楚来刺激自身的潜能。
枯木诅咒的翡翠手掌已然布满裂纹,每一次格挡都会崩落些许碎屑。
这场本该碾压的战斗,竟被白宸硬生生拖入了惨烈的消耗战!
与此同时,计无双双手骤然合十,指节间迸发出璀璨的青芒。
地面突然剧烈震颤,数十根粗逾水缸的古木破土而出,虬结的树干上布满玄奥的符纹。
这些巨木并非无序生长,而是暗合天罡之数,在白宸周身构筑起一座不断收缩的死亡牢笼。
枝干交错间,翠绿的藤蔓如巨蟒般游走,每一片树叶都闪烁着禁锢符文的光芒。
这些古木仿佛并非死物,它们似乎拥有灵智,总能精准预判白宸的走位。
每当血色刀芒即将突破封锁,就必定会有新的枝干横亘在前。
藤蔓更是阴毒,专门缠绕向白宸受伤的部位,试图破坏他的进攻节奏。
灵技:画地为牢。
第280章 天机置换
整座牢笼随着计无双的手印不断变换,时而成八卦之形封锁八方,时而又如莲花收拢花瓣。
白宸的移动空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就连血色领域的范围都在一步步地被强行挤压!
白宸的八枚暗金复眼同时轮转,瞳孔深处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血色纹路。
这一刻,整个战场在他眼中彻底分解:枯木诅咒体内灵力流转的轨迹、计无双手印变换的间隙、森之领域最薄弱的节点,全都纤毫毕现。
这种近乎预知般的洞察力,让他的每一次出手都直指要害!
就在“画地为牢”成型的刹那,白宸八枚复眼中的血色纹路骤然亮起妖异的光芒。
每一根古木的灵力脉络在他眼中纤毫毕现,那些隐藏在虬结根系下的灵脉节点,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般清晰可辨。
轰——!
血色领域突然剧烈翻腾,粘稠的血浆中升起数以千计的猩红刀影。
这些刀影并非死物,每一道都缠绕着扭曲变形的怨魂,它们张着空洞的大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凄厉尖啸。
咻咻咻——
刀影如暴雨倾盆,却精准得可怕。
每一击都命中根系最脆弱的灵脉交汇处,被击中的古木瞬间枯萎腐朽,粗糙的树皮上浮现出无数张痛苦嘶吼的鬼脸。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污染的灵脉如同传染般,顺着地下根系向其他古木疯狂蔓延!
计无双指尖的青芒突然剧烈颤动,他震惊地发现,自己灌注在古木中的木属性灵力,正在被那些怨魂疯狂吞噬转化。
原本翠绿盎然的森之牢笼,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污浊的血色!
“这怨魂,竟然连灵力所化之物都能污染?!”
计无双素来从容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波动。
就在血色刀影肆虐的同时,白宸本体刀势骤变!
他身形迅速急旋,绝念之刃划出一道道血色圆弧。
刀势层层叠叠,如怒海狂涛般永无止境,第一刀刚被枯木诅咒双掌架住,第二刀已从其肋下斜撩而上,第三刀更是裹挟着前两刀的余势,自其天灵悍然劈落!
轰!轰!轰!
三重叠浪般的刀劲在枯木诅咒胸前炸开,那具八重天的傀儡竟被硬生生逼退半步!
翡翠般的足底陷入擂台,蛛网般的裂痕以它为中心疯狂蔓延。更可怕的是,那些裂缝中不断渗出粘稠的血浆,如同活物般缠绕上它的双腿。
白宸的复眼中血芒大盛,他清晰地看到,在方才三刀叠加的落点,枯木诅咒胸口的翡翠躯体已然出现了一丝发丝般的裂纹!
白宸眸中八枚暗金复眼同时收缩,瞳孔深处迸发出刺目血芒!
他的身形骤然模糊,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血色闪电,直取正在结印的计无双本体!枯木诅咒翡翠羽翼急振,身形如鬼魅般横挡在前,却见白宸足底血色符文一闪。
唰!
在枯木诅咒拦截的掌风即将触及衣角的刹那,白宸的身影凭空消失。
空间中只留下一圈血色涟漪,再出现时,染血的刀尖已然抵在计无双咽喉前三寸之处!
这一瞬的位移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就连观战席上的长老们都只看到血色残影在两地同时闪现的奇景。
灵技:瞬影。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响彻云霄,绝念之刃在半空中轰然炸裂。
无数血色碎片如暴雨倾盆,每一片都扭曲变形,化作三寸长的猩红小刀,刀身上浮现着与本体相同的暗金符文!
嗤嗤嗤——!
密集的穿透声令人牙酸,枯木诅咒翡翠般的躯体瞬间被扎成筛子。
那些迷你血刀不仅穿透体表,更是在伤口处疯狂旋转,绞出一个个碗口大的空洞。翠绿色的木屑如烟花般迸溅,傀儡精致的面容顷刻间支离破碎。
白宸却瞳孔骤缩!
本该承受致命打击的计无双,此刻竟站在枯木诅咒原先的位置。
而被白宸用瞬影甩开的傀儡,却出现在计无双本该在的方位。
两人竟在千钧一发之际互换了位置!
灵技:天机置换!
计无双嘴角噙着血丝,手中半截算筹正在化为齑粉。
与之同时,枯木诅咒残破的身躯突然暴起,右拳裹挟着八重天的恐怖灵压,如陨星坠地般向白宸轰来!
拳风未至,狂暴的气劲已将白宸的衣袍撕得猎猎作响。
白宸的八枚复眼同时迸发出骇人血芒,面对枯木诅咒毁天灭地的一拳,他竟纹丝不动!
绝念之刃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刀身上沉寂的暗金符文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疯狂游走起来。
每一道符文都挣脱刀身束缚,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杀戮道网。
刀锋所指之处的空间竟开始崩塌!
无数怨念般的虚影从裂缝中爬出,它们或三头六臂,或青面獠牙,带着万千怨魂的哭嚎,嘶吼着将本源煞气注入刀锋。
这些煞气凝成实质,在刀尖形成一团不断坍缩的暗红色星璇,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扭曲吞噬!
这一刀斩出的不是刀气,而是一道吞噬万物的血色深渊!
噗嗤——!
长刀深深刺入枯木诅咒胸口,那些散落的血刀碎片仿佛受到召唤,纷纷化作血色小蛇,顺着伤口疯狂钻入傀儡体内。
每一道血蛇都在贪婪吞噬着最纯粹的木灵本源,翠绿的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污浊的血色。
砰——!
几乎在同一瞬间,枯木诅咒的拳头重重砸在白宸胸口。
八重天的恐怖力道让他的胸膛瞬间凹陷,骨骼碎裂声如同爆豆般密集响起。
鲜血如泉喷涌,将枯木诅咒残破的木身染得猩红刺目。
可白宸的身形,只是微微晃了晃!
他染血的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弧度,持刀的手臂纹丝不动。
那些喷溅在傀儡身上的鲜血,竟如活物般顺着裂缝向内渗透,与先前入侵的血蛇里应外合!
“噗——”
白宸又吐出一口夹杂内脏碎块的血沫,绝念之刃上的符文突然全部熄灭,然后在千分之一秒内,以比先前耀眼十倍的光芒重新点亮!
第281章 天机重生
计无双见状,结印的手指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比起修罗战魂那毁天灭地的威势,其吞噬万物的特性确实最易被人忽视,毕竟在绝大多数时候,白宸那狂暴而不讲道理的煞气就足以碾碎一切。
可正是这被轻视的特性,此刻却成了破解枯木诅咒的关键!
看着那些血色符文如附骨之疽般蚕食着傀儡本源,计无双不由轻叹。
至于白宸选择硬接八重天全力一击的疯狂举动,他反倒丝毫不觉意外,这个战斗疯子向来如此,每一场生死对决都是在刀尖上起舞。
若没有这等以伤换命的狠劲,又怎能屡次以弱胜强?
计无双拭去唇角血迹,眼底却浮现出棋逢对手的灼热。
断裂的算筹在他掌心重组,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
枯木诅咒的翡翠躯体剧烈震颤着,那些如毒蛇般钻入体内的血色能量正在疯狂破坏灵力回路。
翠绿的本源之力与污浊的血色激烈交锋,在傀儡体表鼓起一道道狰狞的脉络,仿佛随时会爆体而出。
白宸抬手抹去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手指刚握住刀柄,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咔嚓!
一声令人心神一震的撕裂声骤然响起。
枯木诅咒竟自行撕开胸膛,将那颗已被染成暗红色的核心硬生生挖出!
更骇人的是,残存的躯体瞬间褪去所有灵光,化作一具干枯的木雕,“咚”地一声栽倒在地。
金蝉脱壳?!
白宸的八枚复眼同时收缩,只见那颗被抛弃的核心在半空中剧烈膨胀,内部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嘟”声。
不过瞬息之间,污浊的血色与翠绿的木灵之力已彻底失控。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席卷全场,狂暴的灵力乱流将方圆百丈的地面整个掀起。
白宸被气浪掀飞数十丈,护体血晶在冲击下碎成齑粉。
当他勉强稳住身形时,擂台中央已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坑底残余的能量仍在相互撕咬,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
“果然针对你,多保留一重手段,总是对的。”
计无双的声音如同天外梵音,从四面八方缥缈而来,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感慨。
铮——!
随着他话音落下,十二根青玉算筹突然破土而出,按照十二元辰的方位矗立在擂台边缘。每一根算筹都迸发出刺目的青色光柱,光柱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古老卦象,将整片天空映照得如同翡翠雕琢。
天象骤变!
高空中的云层被无形之力搅动,形成一个直径千丈的灵气旋涡。
旋涡中心,无数翠绿的光点如萤火汇聚,逐渐勾勒出一具完美无瑕的傀儡轮廓,新生的枯木诅咒背后舒展着四对晶莹剔透的翡翠羽翼,每一片羽翼都薄如蝉翼,却闪烁着金属般的冷芒。
灵技:天机重生!
随着计无双双手结印,枯木诅咒缓缓睁开双眸。
原本灰暗的瞳孔此刻已化作两汪深邃的碧潭,眸光流转间,竟引得周围灵气自发凝结成晶莹的露珠。
它轻轻振翅,四对翡翠羽翼优雅舒展,每一片羽刃都薄如蝉翼,却散发着金属般的冷冽光泽。随着羽翼轻振,无数翡翠叶片簌簌飘落,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这些看似柔美的叶片,实则是致命的杀器!
叶片边缘闪烁着森冷寒芒,飘落时竟将空间割裂出一道道发丝般的黑色裂缝。
裂缝中渗出令人心悸的虚空乱流,却又在叶片经过后迅速弥合。
整个擂台顿时下起了一场美丽而致命的光之雨,每一片落叶都在地面刻下深达数寸的切痕!
白宸深深吸了一口气,血腥味灌入肺腑,手中的绝念之刃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重生的枯木诅咒,比之前更加强大,那四对翡翠羽翼每一次轻振,都搅动着天地灵气,仿佛连空间都在它的威压下微微震颤。
这个算尽天机的妖孽,果然什么都预料到了。
可越是如此,白宸眼中的战意就越发炽烈!
此刻的白宸,身躯已然残破得不成人形。
鲜红的血液浸透了破碎的衣袍,在脚下积成一片粘稠的血洼。
胸口处骇人的凹陷下,森白的肋骨狰狞外露,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每一次心跳都挤压出大股鲜血。
滴答…滴答…
混杂着内脏碎块的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血泊中,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翡翠叶片割裂的伤口处,竟有细小的嫩芽在血肉中蠕动.
枯木诅咒的森罗之力,正在从内部侵蚀他的生机。
可计无双却丝毫不敢大意!
他比谁都清楚——
拥有鬼血的白宸,纵然惨烈,但此时距离真正的极限,还差得远!
观战席上,一片死寂。
所有弟子望着擂台上那道浴血奋战的身影,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白宸每一次挥刀带起的血浪,都让他们的心脏跟着狠狠震颤。
“计无双…”君浅凤倚在栏杆上,指尖轻轻敲打着玉质的扶手,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藏得可真深啊。”
“师父,小宸他…”江子彻柳眉紧紧地皱在一起,不由得说道。
“放心,”君浅凤摆了摆手,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这小子惜命得很,绝不会让自己折在这种地方。”
说完,他自己都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他不愿下杀手,几乎看不到胜算。”一旁的温如玉却轻叹一声。
君浅凤闻言,却笑了。
他当然明白温如玉的意思,若是白宸真想取计无双性命,早在第一次近身时,一刀风陨斩月便能结束战斗。
即便是八重天强者,面对那斩断皓月的一刀,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可整场比试下来,白宸偏偏一次都没用过这招。
他必须要在不动用绝杀的前提下,战胜一个拥有八重天战力的傀儡,和傀儡身后那算无遗漏的计无双。
这简直就像绑着双手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但君浅凤还是道,“他只要想赢,就不会输。”
第282章 空间穿梭
擂台上,两道截然相反的领域激烈碰撞着,在交界处撕扯出扭曲的空间褶皱。
重生的枯木诅咒静静悬浮在领域中央,四对翡翠羽翼如同最上等的琉璃雕琢而成。
羽翼边缘流转着金属般的冷冽光泽,每一次轻振都带起令人心悸的空间涟漪。
簌簌——
无数翠绿色的灵力光点从羽翼间洒落,宛如一场梦幻的光雨。
这些光点触及地面的瞬间,那些被战斗余波摧毁的擂台碎块竟如同时光倒流般重新拼接,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转眼间便恢复如初。
这已经超越了寻常的修复能力,而是触及了某些规则的恐怖境界!
枯木诅咒缓缓抬眸,那双翠绿的眼瞳中倒映着白宸浴血的身影。
它没有立即发动攻击,只是轻轻扇动羽翼,整个擂台便随之微微震颤,仿佛这片空间,正在逐渐成为它的领域。
“少殿主,请赐教。”
计无双的声音缥缈不定,仿佛从九霄云外传来,又似近在耳畔低语。
枯木诅咒优雅地抬起右臂,修长的食指轻轻点出。
指尖处,一粒翠芒悄然浮现。
那光芒纯净得令人心醉,却又危险得让人毛骨悚然。
初时不过针尖大小,却在瞬息间膨胀成直径丈余的恐怖光球!
轰!
光球表面流转着无数古老符文,每一个符号都仿佛在呼吸,吞吐着毁灭与新生并存的力量。更可怕的是,光球内部隐约可见一株通天建木的虚影,枝叶舒展间,连空间都为之震颤!
灵技:森罗·天机破。
随着计无双平静的宣告,光球骤然激射而出。
光球所过之处,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露出漆黑的虚空裂隙。
狂暴的能量乱流从裂隙中喷涌而出,将沿途的一切都绞成齑粉!
白宸的八枚复眼同时收缩,瞳孔深处迸发出刺目血芒!
绝念之刃上的暗金符文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疯狂游走闪烁。
刀身剧烈震颤间,竟发出龙吟般的嗡鸣,震得周围空间泛起涟漪。
轰——!
他双手握刀猛然上挑,血色领域瞬间沸腾。
无数道血色刀影从翻涌的血海中凝聚成形,宛如百川归海般汇入这一记格挡。
每一道刀影都缠绕着狰狞怨魂,凄厉的尖啸声汇聚成摄人心魄的死亡乐章!
刀锋与光球相撞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
轰隆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九霄,刺目的光芒如烈日爆裂,将整座玄穹台照得纤毫毕现。
那一瞬间,所有观战者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恐怖的冲击波呈环形炸开!
方圆百丈内的玄罡岩地面如同纸糊般被整个掀起,无数碎石在狂暴的灵力乱流中瞬间汽化。距离最近的几根石柱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连残渣都没能留下。
白宸的身影在这毁灭风暴中如同败叶般抛飞!
他的身体在坚硬无比的玄罡岩地面上犁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沟壑,深达数尺的裂痕中,鲜红的血液如岩浆般沸腾。
“噗!”
当他的身体终于撞上一处断壁残垣而停下时,又是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那鲜红的血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抛物线,最终洒落在支离破碎的擂台上。
枯木诅咒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它翡翠羽翼骤然一振,身形在刹那间模糊消散,仿佛溶于虚空。
空间在这一刻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唰!
白宸背后的空间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漆黑缝隙,一只完美如翡翠雕琢的手掌从中探出,不带丝毫烟火气地按向他的后心!
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着八重天的恐怖灵压,掌心三寸处的空间已然扭曲塌陷,形成一个小型的黑洞旋涡。
空间穿梭!
这是真正触及空间法则的至高奥义,寻常修士根本来不及反应就会被一掌震碎心脉!
白宸的八枚复眼同时收缩,死亡的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就在死亡触碰到后心的刹那,白宸的身体以近乎扭曲的角度强行扭转,左肩肌肉虬结,暗金色的骨骼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砰!!
翡翠手掌裹挟着摧山断岳的恐怖力量,重重轰击在白宸左肩。
狂暴的灵力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将方圆十丈内的碎石尽数碾为齑粉!
白宸左肩的皮肉瞬间炸裂,鲜血混合着碎骨飞溅。
但内里的骨骼却闪烁着暗金光泽,硬生生扛住了这足以粉碎山岳的一击!
咔嚓!
令人心悸的骨裂声中,暗金骨骼表面虽然浮现裂痕,却始终没有彻底粉碎。
经过锻骨炼魂塔锻造后的骨骼,并不是八重天强者能够轻易击碎的存在。
下一刻,白宸右臂肌肉猛然绷紧,绝念之刃突然迸发出刺破苍穹的血色光芒!
刀身上每一道纹路都如同血管般脉动,喷涌出实质化的杀戮之气。
这一刀,快得扭曲了时空!
血色刀芒宛若九天星河倾泻,在挥出的瞬间就已斩至枯木诅咒颈前。
刀锋过处,时间流速变得异常缓慢,连飘散的尘埃都凝固在半空。
唯有那道凄艳的血色弧光,成为静止时空里唯一流动的死亡轨迹!
铛——!!
金石交击之声响彻云霄。
枯木诅咒竟不闪不避,翡翠般的脖颈硬接刀锋,溅起一溜刺目的火花。
沙沙沙……
刀锋与翡翠肌肤相触的瞬间,接触点突然迸发出刺目的翠绿光芒。
无数藤蔓如同毒蛇般从创口处疯长而出,每一根都生满倒钩状的尖刺,在刀身上缠绕出诡异的螺旋纹路。
这些藤蔓竟是活的!
它们以惊人的速度顺着白宸持刀的右臂攀附而上,倒刺轻易刺破皮肤,深深扎入肌肉纹理。
更可怕的是,藤蔓内部中空的导管开始疯狂抽吸,白宸臂膀的血管根根暴起,鲜红的血液被强行抽离,在透明藤蔓中形成清晰可见的血线。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中,白宸的右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
皮肤迅速失去光泽,浮现出蛛网般的青绿色纹路,就像正在腐朽的枯木。
那些纹路还在不断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肌肉纤维纷纷坏死碳化!
第283章 万木囚天
白宸当机立断,左手五指并拢如刀,暗金色的指甲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右臂!
嗤啦——!
血肉撕裂声中,整块被藤蔓侵蚀的皮肉被硬生生撕下,鲜血如泉喷涌。
白宸却只是微微扬唇,染血的牙齿在暗红领域中闪着森然寒光。
喷溅的鲜血并未落地,而是在半空中凝成血色符文。
绝念之刃感应到主人血气,刀身剧烈震颤,血色刀芒暴涨,将残余藤蔓尽数斩断,如倦鸟归林般飞回白宸手中。
“唔…”
白宸的呼吸粗重如负伤的凶兽,每一次喘息都带出大股血沫。
他的身体已逼近极限,左肩血肉模糊,右臂白骨森然。
但那八枚暗金复眼中的战意,却燃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枯木诅咒静静立于计无双身前,青丝如瀑,白衣胜雪,灰白的瞳孔倒映着白宸狼狈的身影。
它没有呼吸,没有情绪,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八重天的灵力波动,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死死压制着白宸的每一寸动作。
然而,白宸却咧嘴一笑,染血的牙齿在暗红的领域内显得格外森然。
他缓缓直起伤痕累累的身躯,每一寸肌肉纤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绝念之刃上的暗金符文却再度亮起,如同垂死星辰最后的爆发,血色领域内万千怨魂同时发出刺破耳膜的尖啸!
下一刻,他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消失在原地!
空间甚至来不及产生波动,一道凄艳的血色刀芒已然横贯天地!
这一刀快得超越了时间的界限,刀锋未至,凌厉的刀意已经让枯木诅咒脖颈处的翡翠肌肤自行绽开裂纹!
铛!
然而,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骤然响起。
枯木诅咒只是轻描淡写地抬起右手,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如拈花般轻轻一合,便稳稳夹住了绝念之刃的刀锋!
这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蕴含着镇压山岳的恐怖力量。刀锋与翡翠手指相触的瞬间,竟迸发出肉眼可见的空间波纹。
白宸的刀势被硬生生遏止!
绝念之刃剧烈震颤着,发出不甘的嗡鸣。
刀身上的暗金符文疯狂闪烁,却始终无法再前进半分。
更可怕的是,枯木诅咒指尖泛起翠绿光芒,竟开始反向侵蚀刀身上的符文!
这是绝对力量层面的碾压!
白宸的八枚复眼同时收缩。
砰——!
枯木诅咒的另一只手掌似缓似疾地印出,动作轻盈得仿佛拂去尘埃。
可就在掌心触及白宸胸甲的刹那,恐怖的灵力风暴轰然爆发!
轰!!
白宸的胸甲瞬间粉碎,凹陷的胸膛清晰浮现出一个纤毫毕现的掌印。
他整个人如同被洪荒巨兽撞击般倒射而出,在血色领域中划出一道凄厉的血色轨迹。
咚!
沉重的撞击声中,白宸的身体深深嵌入领域边缘的血色屏障。
粘稠的血浪轰然炸开,又在半空凝成无数尖锐的血刺,将他整个人钉在血色天幕之上。暗金色的血液顺着血刺蜿蜒流下,在领域屏障上勾勒出妖异的图腾。
枯木诅咒缓缓收掌,翡翠指尖还萦绕着未散的灵力余韵。
它灰白的瞳孔倒映着远处被钉在血幕上的身影,静待着这场对决的终局。
“噗——”
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从白宸口中喷出,在青灰色的擂台上溅开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花。
他单膝重重砸地,绝念之刃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刀尖在石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计无双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修长的手指却依然决绝地划出法诀。
森之领域内顿时窜出数十条泛着青光的藤蔓,如同苏醒的毒蟒,瞬间缠绕上白宸的手腕脚踝。
藤蔓上细密的倒刺扎入皮肉,渗出丝丝血珠。
嗒、嗒、嗒…
枯木诅咒的脚步声在死寂的擂台上格外清晰。
它缓步逼近时,翡翠足底与地面接触的每一瞬,都令整座玄穹台微微震颤。那双灰白的瞳孔俯视着被禁锢的对手,缓缓抬起的右掌开始凝聚令人窒息的灵压。
白宸染血的视野里,死亡正一步步逼近。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八枚复眼仍死死锁定那道逼近的白色身影。
枯木诅咒并未急于给予最后一击,而是突然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蝶,瞬息间完成数道复杂印诀。
嗡——
整座擂台突然亮起刺目青光!
原来在先前激战中,那些散落的翡翠光点早已悄然构筑成一座覆盖全场的巨型阵法。
此刻阵纹浮现,竟是由无数细密的算筹符文交织而成,每一道纹路都闪烁着天机演算的冷光。
灵技:森罗·万木囚天!
轰隆隆——
数十株通体泛着金属光泽的参天古木破土而出,树干上天然形成的纹路竟构成古老封印。
这些巨木按照周天星斗方位排列,转瞬间便形成一座直径百丈的天地囚笼!
咔嚓!
白宸单膝跪地的石面突然塌陷,恐怖的重力场让他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原本缠绕四肢的藤蔓此刻已化作青铜锁链,在超重力作用下深深勒入血肉。
鲜血顺着锁链滴落,却在离地三尺时就被压成血雾!
枯木诅咒悬浮在囚笼中央,四对翡翠羽翼完全舒展。
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重力压制得动弹不得的白宸,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处,一点翠芒正在凝聚。
“不愧是…八重天…”
白宸的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染血的手掌猛然握紧绝念之刃,刀身狠狠刺入地面。
滴答…滴答…
鲜血顺着刀锋流淌,却在触及地面的瞬间,如同活物般渗入地底。
更诡异的是,这些血液中竟浮现出细密的暗金符文,沿着囚笼的阵纹急速蔓延!
咔…咔咔…
整座囚笼突然剧烈震颤,那些金属古木的表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蛛网般的血色裂纹!
裂纹中渗出粘稠的血浆,如同无数血管在古木内部疯狂生长。
囚笼内的重力场,正在被反向侵蚀!
枯木诅咒似乎感应到了危机,翡翠羽翼猛然完全舒展,八片薄如蝉翼的羽刃同时迸发出刺目霞光!
第284章 一箭双雕
枯木诅咒双手虚握,浩瀚如海的灵力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在掌心凝聚成一柄通体晶莹的翡翠长枪。
枪身缠绕着空间裂隙,枪尖一点寒芒璀璨如星,仅仅是静止悬停就令周围空间扭曲塌陷。
这一枪,仿佛蕴含着洞穿世界壁垒的恐怖威能!
灵技:天机·破界!
翡翠长枪化作一道刺破虚空的翠芒,枪尖未至,凌厉的劲风已然在白宸胸口撕开一道血痕。
面对这必杀一击,他却纹丝不动,只是缓缓抬头,八枚复眼中的血光凝成实质!
噗嗤!
长枪毫无阻碍地贯穿胸膛,枪尖透背而出,带出一蓬鲜红的血雨。
白宸的身体被冲击力带得向后滑退数丈,双脚在擂台表面犁出两道深沟。
然而,长枪贯体的瞬间,白宸左手猛然探出,五指如钩死死扣住枪身。
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渗出,在翡翠枪杆上灼烧出缕缕青烟。
计无双瞳孔骤缩,身形瞬间化作流光闪现至枯木诅咒身后。
他太了解这个对手了。
每当白宸做出这种近乎疯狂的举动,接下来必定是石破天惊的反扑!
滴答…
鲜血顺着枪杆蜿蜒流淌,在触及枯木诅咒指尖的刹那,贯穿白宸胸膛的长枪突然剧烈震颤!
轰!
枪身上那些被鲜血浸染的纹路骤然亮起,化作无数暗金色符文疯狂游走。
这些符文仿佛拥有生命,顺着翡翠枪杆急速蔓延,转眼间就爬满枯木诅咒整条右臂!
符文所过之处,傀儡完美的翡翠肌肤竟开始迅速腐朽!
原本晶莹剔透的材质变得晦暗无光,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就像经历了千万年岁月侵蚀的古木!
“什么?!”
计无双从容的面容终于浮现惊色,手中青玉算筹“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细纹。
枯木诅咒翡翠般的躯体剧烈震颤,试图抽身后撤。
可那些暗金符文已如附骨之疽,不仅将它牢牢禁锢在原地,更在疯狂吞噬其体内澎湃的木灵之力!
嗡嗡嗡——
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声中,傀儡完美的躯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腐朽。
那些暗金符文如同饥饿的蝗群,所过之处,翡翠肌肤迅速灰败龟裂,露出内部枯朽的木纹。
白宸染血的右手缓缓抬起,绝念之刃上的裂纹突然迸发出刺破苍穹的血色光芒!
一股源自战场的恐怖杀意冲天而起,整片天地瞬间被染成血色。
虚空中浮现出无数战场亡魂的虚影,他们凄厉的哀嚎化作实质化的音波,震得空间寸寸碎裂!
轰——!
白宸周身的血色刀气如火山喷发,暗金色的古老符文在体表疯狂游走。
那些源自修罗战魂的古老符文,此刻正将他残存的生命力转化为最极致的杀戮之力!
绝念之刃上的血光凝如实质,刀锋处浮现出一道横贯天地的血色月牙。
这道月牙波光纯粹由杀戮道则构成,边缘处空间不断崩塌重组,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嚓”声。
传承灵技·风陨斩月!
随着白宸一刀挥出,血色月牙如九天星河垂落,带着湮灭万物的威势斩向枯木诅咒!
月牙所过之处,时间仿佛静止,这是超越了速度概念的必杀一击,在出刀的瞬间就已命中目标!
刀锋斩落的刹那,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骤然消失。连呼啸的狂风都凝固在半空,仿佛整个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
嗤——!
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在枯木诅咒眉心悄然浮现。
这条血线纯净得近乎透明,却散发着令空间战栗的恐怖波动。
时间在此刻彻底静止。
所有观战者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飞溅的碎石停滞在空中,就连领域内翻涌的灵力都保持着奔涌的形态。
轰!
当时间重新流动的瞬间,枯木诅咒的躯体从内部轰然炸裂!
无数翡翠碎片如同绚丽的烟花般绽放,每一片都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这些碎片尚未落地,就被血色领域中探出的无数鬼手抓住,拖入翻涌的血海彻底吞噬。
白宸单膝跪地,胸口被贯穿的血洞触目惊心,半截翡翠长枪仍嵌在体内,枪身上密布的暗金符文仍在闪烁。
他的呼吸微弱如风中残烛,每一次喘息都带出大股血沫,鲜红的血液顺着枪杆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灼烧出一个个小坑。
计无双静立良久,青玉算筹从指间滑落,“叮”地一声砸在地上。
他望着那个浑身浴血却依然挺直脊背的身影,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是我输了。”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谁能想到,这场惊世之战竟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落幕。
七重天的白宸以命相搏,硬生生斩碎了八重天的天机傀儡!
“噗——”
白宸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同时,紧紧握住长枪的左手猛地发力,将长枪从胸口处拔出!
嗤啦!
枪身离体的瞬间,鲜红的血液如泉喷涌,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计无双素来从容的面容骤然变色,身形如电闪至白宸身旁,双手翻飞间,翠绿色的灵力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那是最纯粹的木属性灵力,蕴含着恐怖的生命力。
白宸缓缓地退去天地杀劫和修罗战魂,他染血的面容上,漆黑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计无双,缓缓摇了摇头。
随即,他唇角微扬。
下一刻。
他残破的身躯骤然一松,瞬间失去了一切力气,暗鲜红的血液在计无双雪白的衣袍上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
看台上,君浅凤深深地凝视了场中一眼,随即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痛。
“这…”
裁判匆忙跃入场中,待看清两人状况时,却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赢了。”
计无双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白宸平放在地,缓缓起身。
在万千目光注视下,他伸手撩起自己墨绿色的长发。
“哗!”
全场瞬间沸腾!
只见他那头及腰长发,竟齐肩断去一截!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白皙的脖颈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正缓缓渗出血珠。
“若他存心取我性命,”计无双的声音清晰传遍全场,“此刻断的就不是头发了。”
“白宸胜!”
裁判的宣判声响彻云霄,整个玄穹台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第285章 魔丹本源
君浅凤并没有走远,静坐于飞檐之上,玄色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遥望着计无双怀抱昏迷的白宸踏月而来,翡翠色的灵力如薄纱般缠绕在少年周身,为其续命。
月光下,白宸惨白的面容与满身血迹格外刺目,可君浅凤的眼中却不见丝毫忧色。
他太清楚了。
鬼血之躯虽令白宸与世间绝大多数灵药相克,但那血液,本身就是天地间最珍贵的一味圣药。
那些正在伤口处蠕动的血丝,每一滴都蕴含着生生不息的造化之力。
只要还剩一口气,这小子就死不了。
夜风送来浓重的血腥气,君浅凤却含笑仰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远处的玄穹台上,白芷清冷的声音在灵力加持下传遍四方,宣布着宗门大比的最终名次。
七彩霞光中,一件件珍稀灵宝从藏经阁深处飞出,落在各胜者手中。
观战席上欢呼雷动,弟子们兴奋地比较着获得的奖励,整个广场洋溢着热烈的气氛。
只是,计无双拒绝担任掌殿弟子,最后的一位掌殿弟子需要从九到十六名的八名弟子中抉择而出。
宗门大比,还没有结束。
在众人看不见的角落,几位原本无望的核心弟子眼中,重新燃起了野心的火焰。
君浅凤在飞檐上静坐了整整三日。
晨露沾湿了他的衣袍,又随着日升而蒸腾消散。
他的目光始终未离殿内。
白宸一动不动地静卧在寒冰玉床上,苍白的面容不见半分血色,唯有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存。
第三日破晓时分。
天光破晓,云层渐散。
一缕金辉如利剑般刺透晨雾,不偏不倚地落在飞檐的嘲风兽首上。鎏金的檐角顿时流光溢彩,将蹲坐其上的君浅凤也镀上一层暖色。
突然,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鸽扑簌簌落在青瓦上,它羽翼间还带着山间的寒雾,歪了歪脑袋,红宝石般的眼瞳透过雕花窗棂,静静凝视着榻上少年。
君浅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梢微挑,指尖轻巧地解下灵鸽腿间系着的字条。
素白的纸笺上,墨迹如游龙走凤,只书二字:
“殿外。”
笔锋俊逸而不失风骨,凌厉中透着几分深沉,一如那人平素的作风。
他眸光微动,身形倏忽间已从檐角消失,只余几片被惊起的风信花瓣缓缓飘落。
殿外古柏阴影处。
一道黑影静立如雕塑,玄色劲装上暗纹流转,宽大的黑纱帷帽垂落至肩,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正是鬼刀的装扮。
夜何侧首看向君浅凤,黑纱下的目光平静无波,似乎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嗓音淡漠得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带我进去。”
“做什么。”
君浅凤抱臂倚在汉白玉栏边,对这个要求毫不意外,只是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
“我能让他的伤势在短时间内恢复。”夜何的声音依旧冷清,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君浅凤静静地看着他。
那袭黑衣静默如夜,帷帽垂落的薄纱在风中微微浮动,隐约透出几分冷冽的轮廓。
若非君浅凤见过他对白宸那无比在意,甚至超出自己性命的模样,只怕也会因他的淡漠而误会两者之间的关系。
“用你的魔丹本源?”
良久,君浅凤嗤笑一声,眼底却不见笑意。
夜何对于这个问题,似乎有些意外,他抬起眸子,语气平淡的就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对你和他而言,都没有损失,不是吗?”
风过回廊,落花簌簌。
君浅凤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不会出事。”
最终,君浅凤沉声道。
此时出现在这位永远玩世不恭的折花公子脸上的,是无论遇到多么强大的对手,都未曾展现出的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
夜何静立如雕塑,黑纱帷帽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唯有淡漠的嗓音穿透轻纱。
“据我所知,琉璃秘境将会在琉璃殿宗门大比之后开启。”
这句话像一柄利刃,精准刺中要害。
君浅凤缓缓闭上双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片阴影。
他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不能让白宸错过这次机缘。
君浅凤比谁都清楚,白宸不会希望看到夜何的出现,绝不会愿意让夜何为了自己而损耗魔丹本源。
可正如冥逆当初不得不向夜何妥协的理由一样,他君浅凤也绝不会为了夜何,而站在不利于白宸的那一边。
因此,当夜何的生死与白宸的安危相冲突时,他个人的意愿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唰——
雪白的袍袖翻卷间带起一阵清风,等帷幔再次落下时,两人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寝殿之内。
夜何的黑衣在素净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就像一滴墨汁坠入清泉。
窗外,那只雪白的灵鸽扑棱棱飞起,很快,便消失在了屋檐上。
白宸静静地躺在寒冰玉床上,整个人仿佛一尊破碎的瓷偶。
他的状态并没有好转,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连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唇色褪尽,与苍白的肌肤几乎融为一体,唯有胸膛处微弱的起伏还透露着几乎逝去的生机。
那道贯穿胸膛的伤口触目惊心,前胸后背的对穿孔洞边缘,血肉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
即便在计无双精纯的木灵之力滋养下,伤口仍在持续渗出暗红色的血珠,绷带上一圈圈地晕开血渍。
寒冰玉床森冷的白雾在床榻四周萦绕,笼罩着他的身躯,却怎么也止不住不断扩散的血迹。
这是连鬼血之躯都难以迅速自愈的重创。
枯木诅咒那一枪不仅洞穿了肉身,更在伤口处残留着侵蚀生机的森罗之力。那些翠绿色的能量如同活物,在伤口深处游走,每一次心脏跳动都会挤压出新的血沫。
若非他有意护住了自己的心脉,以他的肉身,承受这一击之后几乎就是必死的结局。
床榻边的计无双似有所感,下意识地回过头。
比起宗门大比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三日不眠不休的灵力输送,已让这位素来从容的天骄褪去了所有锋芒。
第286章 我在没事
计无双的状态也不算好,长发凌乱地垂落肩头,脖颈处那道细如发丝的血痕依旧醒目,连带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也染上几分倦色。
他的目光在触及那道黑衣身影时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没有疑问,没有寒暄,只是沉默地起身,将床榻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夜何没有理会他,静立床前,黑纱帷帽下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白宸残破的身躯。
帷帽的轻纱无风自动,隐约可见他绷紧却依然妖孽的下颌线条。呼吸声几不可闻地停滞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良久。
“蠢货。”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黑纱下传出。
那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评价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可藏在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指节泛着森白。
君浅凤斜倚窗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光变得幽深。
他缓缓走到白宸床前,微微俯身,伸出白皙如玉的手掌,轻轻覆上白宸的小腹。
掌心处,一股深邃的紫红色光芒渐次亮起,如涟漪般在白宸肌肤上扩散。
室内温度骤然攀升,寒冰玉床表面凝结的霜花开始融化,滴落的水珠还未触及床面就被蒸腾成雾。
紫红色的灵力如潮水般在白宸经脉中奔涌,所过之处枯竭的血管重新焕发生机。
胸口狰狞的血洞边缘,肉芽以惊人的速度蠕动交织。
新生肌理泛着健康的淡粉色,与周围苍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那些缠绕在伤口处的青灰色森之领域的力量,如同遇到烈阳的霜雪般迅速消融。
“唔…”
白宸无意识地闷哼一声,原本惨白如纸的面容渐渐浮起血色。
细密的汗珠从额头渗出,顺着紧绷的太阳穴滑落。
他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显然正在承受血肉重生带来的剧烈痛楚。
夜何的手掌微微一顿,黑袍下的呼吸明显紊乱了一瞬。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抚平白宸紧皱的眉头,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黑纱帷帽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拭汗的动作温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与方才那声冰冷淡漠的“蠢货”简直判若两人。
君浅凤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那截从黑袍中滑落的、皮肉间都仿佛正在逐渐变得皱缩的手腕。
几滴暗紫色的血液正悄无声息地渗入垂落的袖口中,夜何却只是咬了咬牙,加大了在白宸小腹的魔丹处本源力量的输送。
可随着白宸的身体逐渐愈合,白宸苍白的唇瓣突然轻轻颤动,吐出两个气若游丝的字音:
“夜…何……”
夜何的手掌骤然僵住。
身后的君浅凤与计无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夜何俯身仔细端详,帷帽下的眸光闪烁,白宸分明还深陷昏迷,眼睫都没有丝毫颤动。
可接下来的一幕更令人震惊。
白宸竟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攥住了夜何停留在他颊边的手指。
他干裂的唇瓣不断开合,沙哑的嗓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
“好……好…疼……”
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话音刚落,他的手便无力地滑落。
但指尖残留的温度,却让夜何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帷帽下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在他身后,君浅凤的面无表情彻底维持不住,计无双向来从容的表情也出现了裂痕,两人皆不约而同地微微张开了嘴。
他…这是在撒娇?
这个认知让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恍惚。
他们太了解白宸了。
那个在锻骨炼魂塔中被剥皮抽筋都不曾哼过一声的少年,那个在酷刑下全身皮肤被打得溃烂,痛到麻木,还能死咬牙关,笑着对绝刀说“我还好”的疯子,怎么可能因为区区重伤就露出这般脆弱的神态?
更何况…
这种程度的伤痛对白宸而言早该习以为常。
往日即便心脉俱碎,他也只会面无表情地自己包扎,何曾像现在这样,像个委屈的孩子般喊疼?
夜何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颤抖着,被握住的手指僵在半空。
黑纱下,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一刻,三人都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白宸此刻展现的,或许才是被层层坚冰包裹的…最真实的自己。
三人目光中的惊讶渐渐沉淀,化作一片了然。
他们明白,这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是那个自幼失去双亲,在无比暗无天日和残酷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在灵魂深处对亲情最原始的渴望。
那些被磨炼出的坚硬外壳和残忍的嗜杀之下,藏着的不过是个渴望被爱的少年。
夜何的身份,白宸怎会毫无察觉?
即便面上不显,即便夜何百般否认,但血脉中的感应骗不了人。
于是在意识模糊之际,在感受到熟悉气息环绕时,他终于卸下所有防备,像个真正的十五岁少年那样,本能地寻求着亲人的疼惜。
曾经的他,哪怕是最痛苦的时候,都能做到既不哭也不闹,甚至在年幼,便学会了用面无表情的伪装,给自己最大的体面。
不是不会痛,只是知道哭喊也无人在意。
可是在真正的亲人面前,他不需要任何伪装。
只需要大大方方展露出自己的脆弱,自己的疲惫和痛苦。
如今本能地察觉到终于会有人为他而心疼,他潜意识里才敢小心翼翼地,露出藏在坚硬铠甲下最柔软的伤口。
君浅凤看着夜何僵直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最痛的,从来都不是伤口本身。
“疼……”
床榻上,白宸苍白的唇瓣再次轻轻颤动,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
这声气若游丝的呼唤,让君浅凤的目光愈发复杂难辨。
夜何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最终,他缓缓叹了口气,骨节分明的手掌翻转,将白宸那因失血过多而无比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
帷帽垂落的黑纱微微晃动,传出的声音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在…没事的。”
这五个字轻若鸿毛,却重若千钧。
君浅凤看见夜何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正死死攥紧,指节泛着青白。
黑纱边缘,一滴水珠无声坠落,没入白宸染血的绷带中消失不见。
第287章 九幽冥泉
这一次的治疗,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若非有君浅凤这个令各大势力都忌惮三分的“折花公子”存在,魔族的少主绝无可能在正道魁首的琉璃殿内停留如此之久。
白宸似乎感知到了夜何的回应。
他的眉宇依然紧蹙,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再未发出半点呻吟。
只是安静地躺着,任由那些紫红色的魔丹本源之力在经脉中奔涌,将可怖的伤口一寸寸修复。
偶尔痛极时,他会无意识地收紧手指,将夜何的衣袖攥出深深的褶皱。
夜何始终保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
黑纱帷帽垂落的阴影里,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唯有那只被紧握的手,始终稳定地输送着精纯的魔元,不曾有半分动摇。
当最后一处伤口愈合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夜何刚直起身,身形便猛地一晃。
“噗——”
一口暗紫色的鲜血猝不及防地喷溅在黑纱上,缓缓朝着地面滴落。
他踉跄着倒退半步,膝盖重重磕在床沿,却在即将跪倒的瞬间,硬生生用手撑住了身躯。
君浅凤和计无双的目光同时一凝。
帷帽下传来压抑的喘息声,夜何染血的手指死死扣住床柱,骨节泛出青白色。
他强撑着挺直脊背,一步,两步,在两人略带关切的目光下,缓缓朝着殿门而去。
尽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始终保持着魔族少主应有的姿态。
黑纱边缘不断有血珠滴落,在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妖冶的紫花。
君浅凤眸光微动,雪白的衣袖翻卷如云。
“我送你。”
他伸手虚扶住摇摇欲坠的夜何,声音难得褪去了往日的戏谑。
话音未落,雪白的袍袖带起一阵清风。
等计无双回过神来,殿内早已不见了两人的身影,唯余地面几滴未干的紫血,在晨光中泛着妖异的光泽。
……
魔界。
冥河。
漆黑的河水翻涌着毫无色泽的泡沫,一叶破旧的木船随波起伏。
船舱内的鬼渡人缓缓抬头,腐朽的斗篷下露出一张年轻俊秀,却十分平静的脸。
对突然出现在船尾的两人,他似乎早有预料。
君浅凤这个怪物,在空间法则上的造诣,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八重天强者,甚至连九重天的几大巅峰,都未必能出其右。
君浅凤雪白的衣袍在腥风中猎猎作响,扶着夜何的手却稳如磐石。
夜何的身形猛地一晃,帷帽下的气息彻底紊乱。
在确认进入船舱的瞬间,他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终于溃散。
染血的手指死死抓住舱内立柱,又是一大口暗紫鲜血喷涌而出,将腐朽的木板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孔洞。
鬼渡人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站起身,用手掌按在他后背要穴,渡入的魔气稳如磐石。
黑纱帷帽滑落半边,露出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唇角不断溢出的紫血,将下颌线条勾勒得愈发妖孽。
君浅凤抱臂倚在舱门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魔人的魔丹本源之力…哪怕只损耗分毫,都会伤及根本。”
鬼渡人的手指悬在夜何脉门之上,向来冰冷的眸中闪过一丝痛惜。
最终,他却只是长叹一声,收回了渡入魔气的手。
夜何随意地摆了摆手,在船舱中就这样靠着柱子,缓缓坐了下来。
他背靠船舱斑驳的木柱,缓缓摘下已被血渍浸透的黑纱帷帽。
一张妖冶绝伦的面容暴露在昏暗的船舱中,即便脸色苍白如纸,那精致的五官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他就像是一具被抽空力气的傀儡,无力地滑坐在柱子下。
紧闭的双眸睫毛轻颤,咬紧的下唇渗出点点血珠,将那本就艳丽的唇色染得愈发妖异。
几缕汗湿的墨发黏在颈侧,衬着颈间蜿蜒的血痕,竟透出一种破碎的美感
夜何死死咬破的下唇渗出更多血珠,尖锐的疼痛让他勉强维持着清醒。
体内魔丹因本源受损而剧烈震颤着,每一次波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但他必须用意志强行压制魔丹的共鸣,否则白宸必定会有所感应。
就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那样。
在暗无天日的训练场被折磨到濒死时,他都会用最残忍的方式保持清醒,不会让白宸察觉到分毫。
鬼渡人眸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看着夜何颤抖着摸出一枚刀片,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大腿。
鲜红的血液顺着黑衣蜿蜒而下,在船板上积成一滩妖异的血泊。
君浅凤站在船舷边,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折扇骨节。
冥河清晨的风掀起他雪白的衣袂,却吹不散眉宇间那抹罕见的凝重。
他终究还是抬眸,望向舱内那个自虐般保持清醒的身影。
“你根本不需要做到这一步。”
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刃。
君浅凤确实站在白宸一方,但这并不代表他全然是个冷酷无情之人,否则就不会出于恻隐之心,决定违背隐月的意愿,私下里帮助白宸。
他向来随心所欲,实力早已到了行事但凭心意,不涉利弊权衡的程度。
所以当他看到夜何强忍剧痛、自损根基也要救白宸时,心底那点不忍才会被触动。
然而面对君浅凤的话,夜何染血的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破碎的笑。
“我心疼。”
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君浅凤手中的折扇骤然停滞。
那双总是含着若有若无笑意的凤眸里,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君浅凤指尖的灵戒微微一亮,掌心便多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冰玉小瓶。
瓶中幽蓝色的液体缓缓流动,无数金色光点在其中沉浮闪烁,宛如将一片星空封存其中。
九幽冥泉。
这正是传说中,产自魔界最深处的幽冥裂隙,千年方能凝聚一滴,世间仅存的几样能滋养魔族本源的天材地宝之一。
君浅凤手腕一翻,冰玉小瓶稳稳落在鬼渡人面前的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转身欲走,衣袂带起的风拂动桌面积灰。
鬼渡人见状,愣了一下,手指悬在瓶身上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拿回去。”
夜何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第288章 大比结束
君浅凤给夜何一瓶能够滋养魔族本源的“九幽冥泉”,却得到对方毫不留情的拒绝。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见那人倚着舱壁,只睁开一只虚弱的星眸。
“我不需要他的人情,”夜何喘息着抹去唇边血渍,淡淡地说道,“更不需要你替他还。”
他的话里别有深意。
你君浅凤,终究只是个外人。
船舱内霎时死寂。
君浅凤抿紧薄唇,随即便转身凝视着舱角那个倔强的身影。
阳光透过船板缝隙,斑驳地洒在夜何身上。
即便虚弱到指尖都在发抖,他依然挺直脊背不肯示弱。
他那本该与白宸极为相似的骨相,却因天生媚骨透出截然不同的风情。
破碎的美更具冲击力。
凌乱的墨发如瀑垂落,几缕发丝黏附在汗湿的额角。
夜何半倚船舱,一双哪怕无需做出任何情绪,都脉脉含情的凤眸半睁半阖着,长睫投下的阴影掩不住眸中破碎的痛楚。
苍白的肌肤近乎透明,其上蜿蜒的几道血痕,宛如雪地中零落的红梅,凄艳夺目。他死死咬住的下唇已然渗出血珠,将那本就嫣红的唇色染得愈发糜艳。
可即便如此,眉梢天生的那抹风流韵致仍未消散,眼尾一抹薄红如胭脂晕染,在惨白面容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妖冶。
“与他无关。”
君浅凤的声音很轻,却让船舱内的血腥气都为之一滞。
“不过是我君浅凤,想交你这个朋友。”
他轻轻地道。
夜何染血的睫毛颤了颤,抿紧的唇线微微松动,最终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随即闭上双眼,任由冥河的风吹散未尽的话语。
一阵清风自冥河掠过,轻轻掀起夜何额前散落的碎发。
那些墨染般的发丝拂过他苍白的脸颊,即便紧闭双眼,那张面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被咬破的唇瓣还凝着血珠,在月光下泛着妖冶的光泽。
夜何虽闭目不语,心中却如明镜。
折花公子的好感和友谊,对如今的任何一个势力而言都何其珍贵。
哪怕他不需要,也不得不为了整个魔族的安危,接下这份善意。
至少,能够不成为敌人。
他无法拒绝。
君浅凤见状,对着鬼渡人微微颔首,便身形一闪,离开船舱。
白影消散的刹那,船舱角落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夜何纤细的长睫轻颤,终究还是默认了这场交易。
冥河的水声忽然变得很远。
唯有那枚被留下的冰玉小瓶,在昏暗的船舱里泛着幽幽蓝光。
……
白宸醒来,已然是两日之后。
窗外正飘着细雨。
琉璃殿特有的七彩霞光穿透雨帘,在床榻前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长睫轻颤,下意识地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胸口的贯穿伤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床头的玉盏里,半杯未饮尽的药茶还泛着涟漪。
君浅凤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戏谑,“醒了啊。”
“他…是不是来了。”
白宸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与落寞。
君浅凤斜倚门框,看着少年死死握紧的指节,终是轻叹一声,没有隐瞒,“是。”
白宸闭上了眼睛,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窗外雨声渐密,淹没了少年压抑的呼吸声。
“宗门大比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君浅凤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下。
他知道白宸是个极其冷静和理智的人。
这个少年或许会因为夜何那独一无二的重要性而扰乱心绪,却绝不会允许自己沉溺于无用的情绪太久。
果然,白宸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再睁眼时,那双漆黑的瞳孔已恢复为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缓缓坐起身,胸口的疤痕在动作间泛着淡粉色的色泽。
“说吧。”
声音冷静得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存在。
君浅凤唇角微扬。
这才是他认识的白宸。
永远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调整好自己的一切,把软肋重新锻造成铠甲。
“宗门大比前八名。”
君浅凤指尖轻点,一道灵光在空中展开卷轴:
白宸、计无双、温如玉、江子彻、穆弘远、关溪、段亦秋、慕容芸。
“这八人,三日后可入琉璃秘境修炼。除主动辞任的计无双外,其余七人皆晋为内门掌殿弟子。”
卷轴金光一闪,浮现三枚玄奥令牌虚影。
“前三甲白宸、计无双、温如玉,赐‘玄穹令’,可自由出入藏经阁三层。”
最后一道耀眼光芒中,一面古朴铜镜的虚影缓缓旋转。
“榜首白宸,获赐极品灵宝——乾坤阳镜。”
君浅凤合拢卷轴,似笑非笑地看向床榻,“恭喜啊,少殿主。”
白宸的目光却落在掌殿弟子的第八个名字上。
“八大掌殿弟子最终定为——”
君浅凤指尖轻划,灵光在空中勾勒出新的名册:
白宸、温如玉、江子彻、穆弘远、关溪、段亦秋、慕容芸……
而最后的一人,是令白宸也有些意外的,陆经年。
“听说战得很惨烈。”
君浅凤轻声道,袖中飞出一段光影。
在第九至十六名的最终角逐中,陆经年与高长陌那场血战至今仍被众弟子津津乐道。
两人从烈日当空战至月上中天,高长陌的九重山岳已震碎陆经年七处大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胜负已定时。
唳——!
一声清越鸾鸣撕裂夜空。
陆经年染血的身躯突然迸发青光,背后展开一对铺天盖地的青羽,舒展时带起呼啸的罡风。
每一片淡青色的翎羽都流转着风属性特有的灵光,羽缘处细密的纹路如同天然形成的风系符咒,在阳光下折射出琉璃般的光泽。
漫天翎羽如利箭般激射,每一片都带着摧金断玉的锋芒。
五根修长的尾翎宛如五条燃烧的青色火焰,在空气中拖曳出璀璨的光痕。
每一次摆动都引发小型旋风,将擂台上的碎石尘烟尽数卷起,形成环绕本体的天然屏障。
高长陌的护体罡气被硬生生磨穿。
当黎明第一缕阳光洒落擂台时,众人只见陆经年以青鸾本体死死钳制住对手,利喙距高长陌咽喉仅有半寸。
第289章 九转寒渊
第九至十六名的最后一战,陆经年与实力远强于他的高长陌血战至深夜,才释放兽族本体,凭借着兽族那得天独厚的强悍体质,硬生生钳制住对手,利喙距高长陌咽喉仅有半寸。
而这位廓天境强者,已然力竭昏迷。
白宸凝视着光影中那片飘落的青羽,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青鸾。
上古异兽青鸾,哪怕在五翎圣凰一族,都是极为稀罕的存在。
这陆经年的来历,恐怕没那么简单。
君浅凤见状,知道剩下的事情他心中有数,并未在陆经年身上太过用心,只是指尖轻点,六道灵光在空中凝成名单。
“计无双为你选好了分殿中,除了你和他之外的其余六名弟子。”
他语气悠悠道。
魏罗:金属性灵者,更天境七节,擅长近距离肉搏和单体爆发,与温如玉相似,只是肉身强悍,修炼《鎏金破岳诀》,拳劲可碎山岳;
顾远山:土属性灵者,更天境四节,是团队防御核心和地形掌控者,掌握一手《九重地脉》,举手投足间可改地势,曾以“地脉囚笼”困住三名同阶对手;
萧南凯:金属性灵者,更天境八节,擅长近距离肉搏和群体杀伤,精通一招《千锋剑阵》,一剑化千芒,剑阵展开时可同时压制数名敌人;
褚澄:水属性灵者,晬天境六节,擅长远程辅助,也是一个幻术大师,修习一门《镜花水月》,一念成幻,曾让廓天境强者陷入幻境长达十息;
凌若渝:冰属性灵者,晬天境二节,擅长远程消耗,也是控场专家,驾驭《霜天寒星录》,冰封三丈不过弹指,虽不如江子彻,但冰封范围最高也曾达到方圆三十丈;
于昭昭:雷属性灵者,晬天境五节,可以说是一个远程炮台,擅长定点清除,传承得一术法《雷引咒》,召天雷如臂使指,范围数里之内雷暴覆盖精度可达寸许。
琉璃殿的内殿结构并非机密,因而对于君浅凤大咧咧地站在计无双身旁观摩,白芷也只能选择视而不见。
如今他算是个十分特殊的存在,因为训练江子彻和温如玉的关系时常进入琉璃殿内,尽管这个实力深不可测的折花公子对于寻常弟子而言依然神秘,却不再那么高高在上。
白芷对他只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整个琉璃殿上下,除了先祖苍河与这怪物有一战之力,无人能承受这位的怒火。
十六年前,他不敌君浅凤,十六年后,他依然不敌。
能够被称之为怪物的存在,又怎么可能是寻常灵者。
而白宸闻言,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弧度。
正如风属性在他手中化作鬼魅般的刺杀之术,而在扶卿与青冥楼的季来之那里却成为遮天风暴。
灵者之道,本就千变万化。
修炼的属性并不固定其战斗方式,就像魏罗的金系灵力爆发如烈日灼心,而萧南凯却将其化为绵绵剑雨;褚澄能将水雾织就致命幻境,关溪却将之浩无边际、奔腾不息展现到极致。
计无双挑选的这些人,尽管白宸对他们并没有太多印象,却能从君浅凤的描述中,猜到计无双的意图。
这些人都并不是擅长于一对一战斗的灵者。
然而他们都有自己的手段在数百名弟子中脱颖而出,进入内门。
这就已经足够说明他们的能力。
这些弟子或许不擅长单打独斗,却都在各自领域有着独到之处。
更何况,这些弟子中,顾远山的大地防御如同移动堡垒,凌若渝的冰霜限制构建战场牢笼,褚澄的水系幻术扰乱敌方判断,这些辅助型灵者,恰好能与白宸鬼魅般的刺杀完美配合。
而萧南凯、魏罗这等近战好手,则能在正面牵制敌人,为他创造必杀时机。
可以说,这是一个以白宸的极致进攻为核心,而打造的队伍。
“还有一事。”
君浅凤指尖轻弹,一枚鎏金令牌在空中翻转,稳稳落在白宸掌心。
“白芷要你们前三甲持‘玄穹令’前往藏经阁。”
他倚着窗棂,饶有兴味地看着白宸把玩令牌,“乾坤阳镜的认主仪式,据说要在藏经阁进行。”
“我知道了。”
白宸点了点头。
“帮我寻一本心法,叫《九转寒渊》。”
君浅凤指尖轻敲折扇,语气罕见地带着几分迟疑。
白宸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扭头看向他。
这位向来随心所欲的“折花公子”,竟需要求人办事?
“别这么看我。”君浅凤无奈地长叹一声,雪白的衣袖拂过窗棂凝霜,解释道,“这本心法的品阶并不算高,只是恰好十分适用于我。我追查了整整四年,最后确认就在琉璃殿的藏经阁内,只是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去拿。”
他目光投向藏经阁方向,苦笑一声,“也亏得是琉璃殿,不善于冰属性的修炼,这卷寒属性秘典才会至今无人问津。”
“好。”
白宸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且不说在隐月时,君浅凤自与他相识后,明知他身份特殊,仍数次相助,更何况如今对江子彻的照拂,这份人情他始终记在心上。
君浅凤折扇微顿,显然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痛快。
但很快,那抹惯常的笑意又回到眼底,“不愧是白少爷,爽快。”
【少爷】是谢言之的代号。
这个代号就像谢言之本人一样张扬不羁。
在隐月中,【鬼刀】的代号是全组织高机密,任何人不得窥探。白宸不方便用本名时,便会借这个代号一用,做除了接取任务之外的事情。
久而久之,隐月这些知晓白宸真实身份的几位核心成员,或是相对较为亲近之人,也都喜欢用“白少爷”这个称呼来叫他。
窗外忽有飞鸟振翅掠过,惊起一树繁花。
几片绯红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落,擦过窗棂,无声地坠在床榻边。
白宸漆黑的眸子映着这抹残红,眼底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他抬手轻拂过胸口的伤疤,确认已无大碍后,干脆利落地翻身下榻。
“事不宜迟,走吧。”
第290章 入藏经阁
宗门大比结束后,琉璃殿主白芷让大比前三甲手持玄穹令前往藏经阁汇合。
得知君浅凤需要藏经阁中的《九转寒渊》,二话不说便遣人知会计无双和温如玉,起身前往牡丹殿而去。
在宗门大比的第三名争夺战中,江子彻与温如玉的对决,江子彻不出所料地没有战胜温如玉。
明明两人平日切磋互有胜负,然而每到较为关键的比试,江子彻总是会没有任何悬念的输掉,这让白宸都感到有些戏谑。
江子彻更是大感不解。
白宸对此倒是并不感到意外。
温如玉天赋卓绝,但终究不像他与江子彻,一个历经隐月残酷训练,一个生来便有武神血脉的传承。
没有生死磨砺的压迫,寻常修士很难时刻保持巅峰状态。
人非完璧,终有疏漏。
人总是会露出破绽的,而武神血脉却能让灵者时刻让战斗能力保持在最佳状态。
比试中的温如玉总是要比江子彻更先一步灵力透支,反观江子彻,武神血脉让他的气息始终平稳如渊,每一次出击都精准到毫巅。
白宸一行人穿过琉璃殿重重回廊,朱漆廊柱间的风铃在脚步声中清脆作响。
转过最后一道云纹照壁,眼前豁然开朗,牡丹殿前,千株魏紫姚黄正值盛放。
重瓣叠蕊的绯色花海在风中起伏,层层花瓣如锦绣般铺展,将立于花树下的白芷衬得愈发清冷出尘。
白芷指尖一枚青铜古钥正在翻转,钥匙表面的蟠螭纹被光线勾勒出流动的金边,偶尔折射出的光斑,恰似惊鸿一瞥的古老符咒。
“醒了啊。”
白芷抬眸,目光如清风般掠过白宸已然恢复血色的面容,不由得扬起一抹笑意。
恰在此时,一片绯红花瓣打着旋儿落下,不偏不倚卡在钥匙齿间的古老纹路里。
叮——!
青铜钥匙突然发出清越鸣响,众人这才惊觉,这竟是传说中的“听风铜”所铸。
钥匙表面的蟠螭纹路逐一亮起,与远处藏经阁的禁制产生玄妙共鸣,空气中浮现出若隐若现的灵力丝线。
君浅凤的折扇骤然停在半空。
他瞳孔微缩,死死盯着白芷脚下那片诡异的空间,所有飘落的牡丹花瓣都静止在三寸之距,仿佛被无形的琥珀封存。
更可怕的是,每一片花瓣的露珠里,都倒映着不同的星象轨迹。
这是…空间禁制?
白芷目光扫过四人,在君浅凤身上略作停顿,却终究没说什么。
他唇角微扬,指尖轻弹,那枚青铜钥匙便化作一道流光,倏地没入脚下青石板的缝隙之中。
轰——隆隆——!
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藏经阁足有十丈高的青铜巨门缓缓洞开。
门扉上镌刻的古老符文次第亮起,如同苏醒的星河般流转不息,在门框周围交织成一张璀璨的灵力大网。
阁顶,七层琉璃瓦同时迸发出七彩霞光,在云层之上投射出一片浩瀚无垠的书海幻象。
无数典籍虚影在其中沉浮,时而化作飞鸟,时而凝成游鱼,俨然一幅活着的知识长卷。
“走吧。”
白芷广袖翻卷间,众人只觉天地倒悬。
眼前牡丹花海瞬息模糊,化作流光溢彩的扭曲旋涡。待双脚再度踏实时,周遭已换了乾坤。
藏经阁三层,星轨大阵。
无数玉简如星辰悬浮,按照玄奥轨迹缓缓运转。
每卷玉简表面都浮动着不同的道纹,有的烈焰缠身,有的霜华流转,更有甚者周围缠绕着细小的空间裂隙。
其中景象,就连见多识广的白宸都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些玉简运行的轨迹,分明与天上二十八星宿遥相呼应。
而他们此刻站立的位置,恰是大阵中央的紫微帝星位。
啪!
君浅凤手中折扇猛地合拢,扇骨相击的脆响在静谧的藏经阁内格外清晰。
他素来含笑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死死钉在东北角。
那里悬浮着一卷通体幽蓝的古老玉简,繁复的霜花纹路在表面蜿蜒盘旋,每一道纹隙中都渗出肉眼可见的森白寒气。
这些寒气在空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旋涡,使得玉简运转的轨迹比其他典籍迟缓许多,如同在粘稠的时空里艰难前行。
正是他苦寻多年的《九转寒渊》心法!
白芷似有所觉,缓步上前。
他指尖轻点虚空,一缕淡蓝的光芒没入玉简。
嗡——!
那卷幽蓝玉简突然剧烈震颤,表面繁复的霜纹如蛇蜕般层层剥落,露出内里晶莹剔透的冰魄本体。
玉简核心处,隐约可见一道冰凤虚影在展翅长鸣。
“想要?”
白芷似笑非笑地侧首,指尖灵气流转,“拿你的宝贝来换。”
君浅凤当即翻了个白眼,折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写满嫌弃的凤眸,“做梦。”
白宸看着这对宿敌,不由得唇角微扬。
他倒是明白为何君浅凤宁可迂回求助,也不愿意与白芷尝试谈判,这两个水火不容的家伙,若能让对方轻易如愿才真是见鬼了。
就连计无双和温如玉二人,也适时借书籍遮住了上扬的嘴角。
白宸看着明显面露得意的白芷,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上前一步,对他道,“给我吧。”
白芷的神色骤然一僵。
他指尖的淡蓝色光芒微微颤动,显然没料到白宸会如此直接。
“你只有一次机会。”
白芷沉声提醒,目光扫过四周悬浮的珍稀典籍。
那些闪烁着各色灵光的玉简中,不乏对杀戮道源大有裨益的太古秘典。
他当然知道,这卷《九转寒渊》一旦到手,转瞬就会出现在君浅凤手中。
而作为交换,白宸将失去这次挑选其他至高典籍的资格。
“我知道,”白宸不由得笑笑,“有乾坤阳镜足矣。”
白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长叹一声,指尖灵气消散。
那卷《九转寒渊》玉简缓缓飘落,被白宸稳稳接住。
冰魄触手的刹那,整个藏经阁的温度都骤降三分。
君浅凤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折扇轻摇间朝白芷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目光里满是得逞的戏谑。
第291章 天机混沌
白宸拿到《九转寒渊》后,毫不犹豫地与君浅凤一同离开时,白芷脸色微僵。
可还没等他开口,君浅凤已潇洒转身,雪白的衣袂翻飞如鹤翼,与白宸并肩走向星轨大阵深处。
两人身影没入璀璨星辉中的刹那,君浅凤忽然回眸,用口型对白芷无声说了句,“多谢殿主成全。”
气得白芷差点捏碎手中的青铜密钥。
计无双默默低头掐算,假装没看见殿主黑如锅底的脸色。
温如玉也险些笑出了声,连忙探入典籍中,掩住半张脸。
白芷咬了咬牙,对此却并没有什么办法,终究只能拂袖跟上。
宗门大比的奖励既已赐予白宸,如何使用确是全凭他心意。
只是看着君浅凤那得意的背影,白芷还是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星轨阵深处,君浅凤随着白宸离开后,也是不由得拍了拍他的肩头,忍不住笑道,“谢了。”
白宸扬了扬唇,没有多说。
他和君浅凤的交情,自然是要深于还未见面,便已经开始算计他的白芷。
白宸那日在天辰帝国南疆地界永宁镇完成宗门任务,将能够帮助凡人引气入体的修习法门如同星星之火一般散布于百姓之中,白芷的刻意设计直接让他的灵力彻底枯竭,导致他的武修实力彻底暴露。
所以白宸对他的初印象并不算十分友好。
若非当时已然突破更天镜,灵力成海,只怕连「杀戮」道源都会在一个凡人地界中暴露。
要知道,鬼刀的一切信息可都是绝密。
关于鬼刀任意一条情报的外泄,都会导致他陷入未知的危险之中。
他已经引起那个名叫“安居”的势力怀疑。
所以夜何用这样的方式让他金蝉脱壳,才不会被绝刀和隐月所阻止,甚至隐月也极有可能在这背后扮演着一个角色。
否则夜何怎么可能算计到隐月这等潜伏于黑暗中无尽岁月的存在。
连实力达到人类顶尖层次的绝刀和九霄族,都在一夜之间被那未知的势力所灭门。
白宸可并没有把握,现在就让自己的身份暴露。
然而既然已经被他逼出武修的修为,白宸只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拉他陪练,让他帮助自己提升实力。
所以尽管白宸和白芷之间日后的相处还算不错,可终究不会像对君浅凤那般信任。
更何况……
白宸完成自己的任务后,终究是要离开琉璃殿的。
所以他对琉璃殿的所有人都有意保持距离,反而与君浅凤和计无双的相处更多些。
哪怕是他任务中需要扶持的温如玉和江子彻。
哪怕这两人明显经过名门大派培养出的性格,都令白宸感到相处得十分融洽。
几人走着,白宸收敛思绪,看向悬浮在眼前的乾坤阳镜。
白芷引着两人来到藏经阁一层正厅。
中央玉台上,一面通体玄玉雕琢的古镜静静悬浮。
镜缘缠绕的上古铭文如同活物般流转,镜面澄澈如万载寒冰,倒映出众人惊诧的面容。
镜柄处,两条螭龙首尾相衔,构成完美的阴阳闭环。
龙睛分别镶嵌日月精华,左眼赤红如旭日初升,右眼银白似皓月当空。
当外界天光变化时,龙睛竟会随之开合,吞吐出令人目眩的霞光。
轰隆!
殿外突然炸响一道惊雷。
紫色电光划破长空,恰好映在琉璃殿飞檐的青铜铃上。
奇异的共鸣声中,乾坤阳镜突然剧烈震颤,两条螭龙仿佛要活过来般发出嗡鸣。
白宸瞳孔微缩。
他清晰地看到,在雷光与镜光交汇的刹那,镜面上浮现出一幅陌生的山海图景。
“这就是乾坤阳镜。”
白宸的指尖悬在镜面三寸之处,感受到一股玄之又玄的时空波动。
白芷微微颔首,肃然解释,“乾坤阴阳镜,阴镜映照前世因果,能见魂魄最深处未了的执念。但窥视者需承受记忆回溯之痛,心神不稳者易堕入往世幻境,难以自拔。”
他指尖轻点镜面,两条螭龙突然逆向游动,“阳镜可窥未来一隅,所见皆为碎片化的天命轨迹。然天机不可轻泄,每使用一次,镜面便多一道裂痕,直至彻底破碎。”
白芷的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划,随着他的动作,镜面顿时如水波荡漾,泛起层层涟漪。
白宸的身影在波光中乍现,一袭白衣胜雪,却转瞬如烟云般淡去。
影像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散,只剩一片混沌雾气在镜中无序翻涌,仿佛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生生搅碎。
众人屏息。
这诡异的一幕让藏经阁落针可闻。
乾坤阳镜传承千年,从未出现过如此异象,就像有双无形的手,硬生生抹去了所有与白宸相关的天机轨迹。
“奇怪。”白芷眉头紧锁,“乾坤阳镜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他指尖凝聚灵力,试图稳定镜面,可那些混沌雾气反而翻腾得更加剧烈。
君浅凤凝视着镜中翻涌的混沌雾气,唇角反而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唯有涉及天道禁忌的存在,才会让天机镜面呈现混沌之象。
这面号称能照见未来的乾坤阳镜,此刻不过映照出一个最简单的真相:
白宸的命数,自出生起,便无法被任何力量窥探天机。
就在混沌雾气翻涌到极致的瞬间,白宸突然探手,一把扣住镜柄。
嗤!
锋利的龙纹划破掌心,鲜红的血珠顺着螭龙鳞片纹路蜿蜒而下。
那些血液所经之处,原本躁动不安的混沌雾气突然温顺如羔羊,竟纷纷朝着他掌心伤口处奔涌汇聚。
更惊人的变化随之而来,两条螭龙的日月双眸同时亮起,左眼赤芒如血,右眼银华似雪。
镜背的上古铭文疯狂重组,突然间,一道清越龙吟骤然响彻藏经阁,声浪震得四周悬浮的玉简齐齐颤动。
轰!
那两条首尾相衔的螭龙竟真的活了过来,龙鳞片片竖起,在镜柄处游动翻腾!
刺目的金光从龙身衔接处爆发,将整个藏经阁照得如同熔金世界。
阳镜背面原本模糊的纹路突然清晰起来,那哪里是什么装饰花纹,分明是两条栩栩如生的真龙图腾,正泛着流动的金芒,仿佛随时会破镜而出。
第292章 乾坤认主
白宸的血液被乾坤阳镜的镜柄吸收后,仿佛被一股力量所触发,那些上古铭文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弄的算珠,在镜缘处疯狂重组排列。
每一个符文重组时都迸发出古老沧桑的气息,隐约能听见远古先民的祭祀吟唱夹杂其中。
君浅凤眉梢微挑。
他眼睁睁看着那面被琉璃殿供奉千年的乾坤阳镜,竟像认主灵器般震开白芷的掌控,化作一道半金半白的流光,“嗖”地没入白宸心口。
咔嚓!
白芷袖中传来细碎的崩裂声。
三枚用来占卜天机的青铜钱,竟在同一时间化为齑粉,从指缝簌簌落下。
他踉跄着后退三步,眼底也闪过一丝诧异。
白宸眉心,一道精巧的镜纹正缓缓成型。
镜缘处游走着与乾坤阳镜如出一辙的螭龙纹路,镜面却是一片混沌翻涌。
少年突然轻阖双眼,就地盘膝而坐,周身开始流转出与古镜同源的玄奥气息。
“怎么会…主动认主?”
白芷的声音里仍带着未散的震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铜钱残渣。
“命数。”
君浅凤轻摇折扇,声音飘忽得像在说一个古老的预言。
“命数?”
白芷皱了皱眉。
“乾坤阴阳镜,可照前世,窥未来,是一种运用因果的灵器。”君浅凤扇面流转间,映出白宸周身不自觉翻涌而出的血色煞气,“凡是因果,皆为代价。”
“可他啊…”
君浅凤忽然轻笑一声,眼底倒映着那个盘坐的身影,“杀孽成海,因果缠身,反而早已无惧任何代价。或者说,做好了承担一切代价的准备。”
“所以他的命数,注定能够承担器灵的因果,是乾坤阴阳镜最喜欢的命数。”
“这反倒是最完美的宿体。”
“乾坤阴阳镜需要这样的命数为之汇聚因果,凝聚器灵。”
话音未落,白宸眉心的镜纹突然大亮,两条螭龙虚影腾空而起,在阁顶交织成巨大的阴阳鱼图案。
时间如沙流逝,藏经阁内的光影渐渐西斜。
计无双和温如玉皆挑选到了自己想要的功法,两人一前一后从三层步下,却在见到盘坐的白宸时同时驻足。
谁都没有出声,只是默契地分立两侧静候。
窗外暮色渐沉,琉璃瓦上的霞光一寸寸褪去。
当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时,白宸周身翻涌的混沌气息终于归于平静。
他缓缓睁眼,漆黑的瞳孔深处,一抹镜光般的白芒倏忽闪过。
乾坤阳镜似乎在他灵府深处发出阵阵轻吟,回应着主人的苏醒。
白宸缓缓起身,周身气息内敛,唯有眉心的镜纹若隐若现。
他朝计无双、温如玉几人微微颔首,随即转向白芷,行了一礼,“多谢了。”
白芷摆了摆手,“乾坤阳镜在琉璃殿沉寂千年,却无人适用,不过是被当作窥天卜卦的工具罢了。如今能认你为主,倒是物尽其用。”
他略作沉吟,袖中飞出一道玉简落在众人面前,道,“两日后,琉璃秘境开启。”
他说着,目光扫过白宸眉心的镜纹,意味深长道,“你们好好准备。”
琉璃秘境乃琉璃殿立宗之根本,据传乃初代殿主“苍河”以通天彻地之能,破碎虚空而开辟的一方小世界。
秘境之中灵气氤氲,霞光流转,处处可见晶莹剔透的琉璃奇景,恍若仙境。
其深处更藏有上古时期遗留的天地奇物——琉璃心火,此火呈七彩流光,能淬炼修士灵力至精至纯,更有洗髓伐骨、脱胎换骨之神效。
传说若能参透其中玄机,甚至可助人触摸天地法则的门槛。
时值宗门大比落幕第三日,天光初破,晨雾缭绕。
八位历经层层角逐、最终脱颖而出的掌殿弟子,已然肃立于琉璃秘境入口之前。
他们神色各异,或沉稳内敛,或锋芒毕露,却皆目光灼灼,静候机缘降临。
白芷一袭素白长袍,衣袂随风轻扬,如谪仙临尘。
他神色沉静如水,掐动传承万载的古老法诀。
随着指尖灵纹流转,周身灵力化作万千晶莹光点,与天地气机交相呼应,竟引得四周虚空微微震颤。
骤然间,一道琉璃色的通天光柱自他掌心轰然爆发,其光粲然若星河倾泻,瞬息间冲破九霄云霭。
霞光漫卷之处,整座山谷的琉璃晶石尽数辉映,折射出万千道绚烂虹芒,将方圆百里映照得宛如幻梦仙境。
轰——!
随着一声宛如远古龙吟般的低沉轰鸣,那道尘封千年的秘境巨门缓缓开启。
门缝中迸射出万道霞光,氤氲流转间,一股纯净得近乎实质的天地灵气如潮水般涌出,所过之处,草木疯长,山石生辉。
众弟子顿觉灵台清明,体内灵力不由自主地沸腾起来。
恍惚间,似有远古的低语在识海中回荡,那声音时而如清泉叮咚,时而似洪钟大吕,仿佛在诉说着某个失落已久的天地至理。
此时若有修为较弱的弟子甚至会双腿发软。
好在能够来到此地的,都是经过层层挑选,万中无一的天才,自然不会轻易被一处秘境所震撼。
“去吧。”
白芷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
他的声音很轻,却似蕴含着某种天地韵律,在每个人耳畔清晰地回荡开来。
众弟子闻言,眼中精芒暴涨,周身灵力瞬间沸腾。
只见他们身形一晃,或如惊鸿掠影,或似游龙腾空,转瞬间化作道道璀璨流光,没入那霞光氤氲的秘境入口。
最先动身的是穆弘远,他足尖轻点,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紫色长虹。
紧随其后的段亦秋则翩若惊鸿,素手轻扬间,身形已如雪花般轻盈地飘入秘境。
其余众人也各显神通,眨眼间便尽数消失在秘境入口的万丈霞光之中。
白宸与计无双立于众人之后,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他们初入内门,对秘境之事知之甚少,故而谨慎地选择了静观其变。
直到温如玉经过时,回首轻声道,“琉璃秘境乃宗门圣地,并无凶险。”
江子彻亦点头补充,“其中机缘,各凭本事。”
第293章 琉璃秘境
白宸和计无双听到温如玉提醒琉璃秘境中并无凶险后,目光交汇,这才点了点头。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转瞬便没入那流光溢彩的秘境入口,只余几缕清风拂过方才立足之处。
山谷间重归寂静,唯余那洞开的秘境之门依旧吞吐着七彩流光,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这场旷世机缘的开启。
当众人踏入琉璃秘境的刹那,四周景象骤然变幻。
脚下原本坚实剔透的琉璃地面突然泛起水纹般的涟漪,仿佛踏碎了凝固万载的星河。
无数细碎的星辉从裂缝中升腾而起,在虚空中交织成一道遮天蔽日的璀璨光幕,时而如极光流转,时而似银河倾泻,映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浮动着梦幻的光影。
“这是…”
温如玉刚抬起手,指尖触碰光幕的瞬间,整个人便如遭雷击。
无数陌生而古老的记忆碎片突然涌入识海,有苍河开天辟地的伟岸身影,有历代天骄在秘境中悟道的顿悟时刻,更有数不尽的灵者在此陨落的悲鸣。
其余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光幕突然剧烈震荡。
那些游离的光点开始疯狂旋转,在众人周围形成一个个小型旋涡。
每个旋涡中都隐约浮现出不同的景象:有的显现熊熊燃烧的琉璃火海,有的倒映着幽深莫测的幻境迷宫,还有的闪烁着法则交织的奇异符文。
随着众人不断深入,光幕中的景象愈发清晰,竟开始映照出每个人最本真的道相。
白宸的倒影渐渐凝实,只见镜中人手持一柄不断滴血的长刃,刃身缠绕着猩红的煞气。
其身后尸骨成山,血海翻涌,偏偏眉心处那道镜纹却纤尘不染,在漫天血色中折射出刺目的清光。
更诡异的是,那倒影突然转头,对着本体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计无双的镜像则呈现出另一番景象,无数青玉算筹如活物般缠绕全身,每一根算筹上都刻满古老的卦象。
他脚下的星盘在不断崩裂,却又在转瞬间重组,周而复始。
镜像突然抬手,一根算筹“铮”地钉入光幕,竟在现实中的计无双颈侧划出一道血痕,使得他挑了挑眉。
咔——嚓——!
随着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那些映照心相的棱镜突然迸裂开来。
无数晶莹的碎片在空中悬浮片刻,继而如同受到某种神秘牵引,迅速坍缩凝聚。
最终,在每位弟子面前,都静静悬浮着一枚玲珑剔透的琉璃种子。
这些种子不过拇指大小,却内蕴乾坤。
白宸面前的血色种子中,杀戮道则凝成无数细小的血色刀刃,在种子内部不断碰撞重组,发出金戈交鸣般的铮响;
计无双的青色种子内,古老的卦象如活物般游走,时而化作锁链缠绕,时而变作星盘轮转,隐约传出算筹碰撞的清脆声响。
就在众人惊疑之际,秘境深处传来一声跨越千年的叹息。
那声音苍老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长河。
“此乃尔等道心所化。”那声音在虚空中激起层层涟漪,整个秘境随之震动。
“是劫,亦是缘。”
当白宸的指尖轻触血色种子的刹那,整颗种子突然如心脏般剧烈跳动起来。
晶莹的外壳迅速软化,化作粘稠的血浆,如同活物般沿着他的指节逆流而上。
那些血珠所过之处,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血色纹路,宛如古老的罪咒。
刹那间,眼前的世界轰然崩塌。
意识被强行拽入一片血色弥漫的混沌空间。
这里没有天地之分,只有浓稠到令人窒息的血雾在缓缓流动。
突然,虚空中接连亮起血色旋涡,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中走出。
三岁稚童手持染血的短刀,脚下躺着同龄幼童尚带余温的尸体。那双本该天真无邪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冷静;
十岁的少年在暴雨中拧断同伴的脖颈,雨水冲刷着他们纠缠的身影,却冲不散少年眼中机械般的漠然;
十三岁的黑衣杀手将匕首送进目标心口时,刀锋与肋骨摩擦的触感,目标瞳孔扩散的瞬间,所有细节都纤毫毕现……
更可怕的是,这些幻象突然同时转头,成千上万双一模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白宸。
当它们齐声开口时,声浪如同实质化的血潮扑面而来,声音重叠着在空间中回荡:
“你杀的每一个人,真的都该杀吗?”
每一个质问都精准刺中记忆中最脆弱的节点。
血雾开始凝结成锁链,缠绕上白宸的四肢。
那些幻象越逼越近,它们的面容开始扭曲融合,渐渐化作一张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瞳孔中倒映着白宸此生所有的杀戮场景。
此刻,血色空间骤然凝固,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若他开口承认这个问题,便是承认心中存有悔意,道心将如琉璃坠地般绽开不可弥合的裂痕,毕生修为恐将止步于此;
若他挥刀斩灭这些幻象,则证明杀性已侵蚀神魂,立刻会触动秘境本源深处的镇压禁制。
虚空中已隐约浮现出三十六道金色锁链的虚影,每条锁链上都刻满古老的镇魔符文,只待他杀念一起,便会化作天罗地网将他永世封印。
血色种子在他的识海中生根发芽,生长出的不是枝叶,而是无数细小的血色刀刃。
每一把刀刃都在重复着同样的拷问,声音越来越响,到最后竟如黄钟大吕在他神魂中震荡。
“你究竟是修炼杀戮之道——”
“还是被杀戮所奴役?”
正如温如玉与江子彻所言,琉璃秘境确是宗门圣地,并无致命凶险。
但白宸也确实未曾料到,这秘境第一关竟是如此凌厉的问心之局。
血色氤氲中,白宸静立如渊。
他凝视着眼前那些染血的过往身影,手腕上的绝念手环突然发出刺耳的铮鸣,银环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他忽然轻轻勾起唇角。
那双瞳孔幽深如墨,平静得映不出丝毫波澜。
即便此刻他面上带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仿佛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寒冰。
第294章 琉璃火海
白宸进入琉璃秘境后,第一步便遇到了“问心”的考验,对此,他却只是毫无笑意地扬起了唇。
铮——!
绝念手环应声碎裂,化作一柄霜雪般的长刀落入他手中。
刀身映着丝丝缕缕的血色,却纤尘不染。
白宸抬手,挥刃。
这一刀斩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刀光过处,所有幻象齐齐定格,继而如镜面般碎裂开来。
整个幻境开始天崩地裂,那些飞溅的血珠突然活了过来,在空中扭曲成诡异的血色符咒,顺着刀锋缠绕上他的手臂。
“我既然杀了。”
他的声音穿透破碎的幻境,字字如冰。
“就不会后悔。”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所有血色符咒轰然炸裂,化作漫天血雨。
刹那间,秘境法则轰然崩塌!
血色种子在白宸掌心剧烈震颤,突然爆裂开来,化作千万朵妖冶红莲绽放在虚空之中。
每一朵莲花的蕊心都浮现着一张清晰的面容,那些曾死于他刀下的亡魂,此刻都在莲心睁开了眼睛。
诡异的是,所有红莲的茎蔓都缠绕在一枚雪白的玉坠之上。
那枚玉坠正是他的父亲白烨临死前留给他的遗物,此刻正悬浮在红莲中央,散发着幽幽莹光。
“原来如此…”
白宸眸光微动,瞬间明白这关真正的玄机。
红莲代表杀业因果,白玉象征命运牵连。
秘境要考验的从来不是他是否后悔,而是能否在承认因果的前提下,依然不被因果所困。
那些亡魂的面容开始扭曲着发出无声的控诉,红莲茎蔓上的尖刺深深扎入他的血肉。
白宸忽然轻笑一声,抬手握住那枚雪白的玉坠。
“因果我认,无论对错。”
他指尖用力,雪玉化作一缕雪白的莹光消逝在他手中。
“但休想让我为之停下脚步。”
白宸也有些无奈,名门大派,都是这么喜欢问心、问道的吗?
他若是会因为杀戮而动摇道心,那么他根本走不到今天。
所有红莲逐渐枯萎,亡魂的面容化作青烟消散。
枯萎的莲瓣飘落间,露出核心处那簇纯净的琉璃心火。
这才是秘境给予的真正馈赠。
心火跃入他眉心镜纹,将那些血色烙印尽数淬炼成璀璨的金色的纹路。
当最后一朵红莲化作流光没入眉心时,白宸眼前的血色幻境如潮水般退去。
再睁眼时,他已然立身于一条青石古道之前。
古道蜿蜒如龙,向着云雾深处延伸,两侧灵花异草随风摇曳,洒落漫天晶莹的花雨。
浓郁的灵气凝结成薄雾,在石阶上流淌,每一步都会荡起细碎的灵光。
这条古道寂静得可怕,唯有风吹花叶的沙沙声在耳畔回响。
石阶上斑驳的痕迹无声诉说着无数前人走过的岁月,有些台阶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显然是历代闯关者留下的印记。
白宸抬眸望去,古道尽头隐没在流转的云霞之中。
他忽然注意到,自己每呼吸一次,古道两侧的灵花就会随之明灭,仿佛整条路都在与他共鸣。
白宸靴底踏上第一级石阶的刹那,整条古道突然亮起古老的符文。
他反手握住绝念之刃,刀锋斜指地面,在青石上划出一线细碎的火星。
他的步伐很轻,却每一步都踏在古道阵眼的节点之上——这是常年游走生死之间磨砺出的本能,对危险的感知早已融入骨髓。
虽然神色平静如水,但他全身肌肉都保持着完美的发力状态。
肩背的线条在白衣下若隐若现,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一击。
绝念之刃刀身上的云纹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刀尖三寸处始终萦绕着一缕凝而不散的血气。
古道上飘落的花瓣在触及他周身三尺时,都会无声地一分为二。
这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他周身真气外散的自然体现,即便最细微的威胁,也会引发本能的刀意反击。
当白宸踏过最后一级石阶,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一片浩瀚的琉璃火海横亘在前,七彩的火焰如潮汐般起伏,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
这片火海共分七重境界,最外围的赤色焰浪温度已堪比地心熔岩,却仍有寥寥数名弟子在此盘坐修炼,他们的肌肤在高温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琉璃质感,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细碎的火星。
往内的橙色区域仅有穆弘远和段亦秋端坐其中,素白的衣袍早已焚尽,周身却凝结出一层厚重的护体灵力。
更深处的黄色区域,温如玉、江子彻的身影在火中翻腾,周遭灵气不断溃散又重新凝聚。
白宸的目光越过绿色、青色、蓝色三重火域,直接锁定最核心的紫色区域。
那里的火焰已凝成实质般的液态,空间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计无双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万千算筹组成阵法护持周身。
白宸唇角微扬,绝念之刃突然发出兴奋的颤鸣。
他毫不犹豫地迈入赤色火海,火焰立刻顺着他的衣袍攀援而上。
才走出三步,一身白衣便化作飞灰,露出瘦削却线条分明的身躯上渐渐亮起的暗金色古老符文。
越往深处,火焰越发狂暴。
橙色区域开始出现随机爆发的灵气风暴,一道青色旋风突然朝白宸卷来。
他非但不躲,反而迎风而上,任由风刃将皮肤割裂出数十道伤口。
风暴过后,那些伤口中渗出的不再是血,而是凝练到极致的淡青色灵液。
白宸踏入黄色区域的刹那,灼烈的热浪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神色不变,依然保持着稳定的步伐向前迈进,只是握着绝念之刃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随着深入,周围的温度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空气中跳动的七彩火苗开始附着在他的皮肤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他裸露的肌肤渐渐泛起若隐若现的白色气流。
突然,前方火海剧烈翻腾,一股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正在凝聚。
白宸眯起眼睛,看到扭曲的热浪中,一个直径数丈的灵气旋涡正在形成,这是比外层更狂暴的灵气风暴。
第295章 琉璃炼魂
白宸进入琉璃火海,遇到比外层更狂暴的灵气风暴,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泛起淡淡的灵力光晕,仅以最基本的护体灵力应对。
当风暴席卷而至时,无数道锐利的灵气刃瞬间将他吞没,这些灵刃切割着每一寸肌肤,带来千刀万剐般的痛楚,却始终无法突破他肉身的防御极限。
白宸在风暴中稳步前行,仔细体会着灵刃的强度,确认这只是对意志的考验而非生死危机后,他放弃了召唤修罗战魂的打算,任由灵刃穿透护体罡气,直接淬炼着血肉筋骨。
当最后一道灵刃消散时,白宸周身毛孔渗出细密的血珠,却在接触空气的瞬间汽化。
他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的筋骨经过这番淬炼,变得如水晶般剔透纯净,周身的灵力运转速度也提升了三成有余。
继续深入火海核心,四周的火焰突然诡异地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空间开始扭曲变形,无数光影碎片在虚空中重组。
朦胧的光影中,一抹鲜艳的红色逐渐清晰。
那个熟悉的红衣少年踏火而来,衣袂翻飞间露出腰间叮当作响的玉佩。
少年对他扬起灿烂的笑容,雪白的牙齿在火光中闪闪发亮,连右颊那个酒窝都与记忆里分毫不差。
白宸看着他,也忍不住笑了笑,那对素来没有情绪的漆黑眸子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小宸…”
少年刚张开双臂,白宸手中的绝念之刃已经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刀锋过处,幻象如镜面般碎裂,少年的笑容还凝固在脸上,就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白宸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甚至保持着同样的节奏继续向前。
只是唇角那抹淡淡的笑意,不知何时染上了几分苦涩。
“言之…”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完全掩盖。
绝念之刃在他手中微微震颤,似乎感应到主人心绪的波动。
但白宸握刀的姿势依然稳如磐石,他比谁都清楚,在这等险地,片刻的软弱都可能万劫不复。
火海深处传来法则锁链碰撞的清脆声响。
白宸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与灼热的灵气一同压入丹田。
他眉心的镜纹突然大亮,在周身形成一层透明的屏障。
当下一步踏出时,他的眼神已恢复往日的冷冽。
毕竟,他是白宸。
那个在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修罗,从来都知道该如何用理智,将一切可能的风险扼杀在萌芽之中。
随着不断逼近火海核心区域,四周的七彩琉璃焰已然化作实质般的液态火浆。
恐怖的高温让空间都产生了扭曲的波纹,白宸每前进一步,都仿佛在跨越生死的界限。
当他踏入最后百丈范围时,周身肌肤已然布满蛛网般的血色裂痕。
那些纹路如同干涸的河床,在高温炙烤下不断扩张。
细看之下,每道裂痕中都有细小的火苗在窜动,正在由内而外地灼烧着他的血肉。
咔嚓——!
令人心神一紧的骨骼脆响从体内传来。
白宸的膝盖微微颤抖,却又立刻绷得笔直。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骨骼正在高温下发生着奇异的蜕变,表面碳化剥落,内里却逐渐呈现出琉璃般的质感。
最可怖的是那些七彩火焰,它们不再是单纯地灼烧肉身,而是直接钻入经脉,焚烧着每一缕灵力。
白宸的丹田灵海中,原本经历过多次洗髓伐骨早已纯粹的灵力竟再次被煅烧得剧烈沸腾,缕缕杂质化作黑烟从七窍中溢出。
突然,一道完全由法则碎片凝聚的紫色火浪迎面扑来,这火浪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灼烧出漆黑的裂痕。
白宸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在电光火石间改变了主意。
他反而张开双臂,任由火浪将自己吞没。
“哼!”
撕心裂肺的疼痛化作一声闷哼脱口而出。
这火焰竟在直接煅烧他的神魂!
识海中,无数记忆碎片如走马灯般闪过,又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最痛苦的时刻,他恍惚看到红衣少年在火中对他微笑。
但就在神魂即将崩溃的临界点,眉心的镜纹突然迸发出刺目的清光。
那些被灼烧的记忆碎片开始重组,化作最精纯的元神之力流转全身。
白宸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视野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甚至能看见火焰中灵力流动的轨迹。
“原来如此…”
他沙哑地低语,这最后的考验,要淬炼的并不只是肉身与灵力,而是将元神也一并重塑。
白宸深吸一口气,主动向着火海最中央那团纯粹由法则凝聚的白色焰心走去。
每走一步,就有大块碳化的血肉从身上脱落。
但新生的肌体泛着琉璃般的光泽,隐约可见其中流淌着七彩的法则之力。
当他终于触及白色焰心的瞬间,整个琉璃秘境突然为之一震。
秘境上空,一道横贯天穹的镜面突然显现。
镜中映照出的不再是白宸的倒影,而是一柄正在火焰中重铸的血色长刀。
刀身上的古老符文不断剥落,露出下面寒光凛冽的真容。
“来吧……”
白宸从牙缝间挤出这两个字,缓缓阖上双眼。
鲜血如同细小的溪流,从他七窍中蜿蜒而下,在琉璃般的身躯上划出凄艳的轨迹。
这里的火焰早已超出了寻常的范畴,每一簇火苗都蕴含着玄奥的法则之力。
它们不仅灼烧着碳化的躯体,更直接侵入丹田,煅烧着最本源的灵力。
令人惊异的是,他那早已淬炼到极致的灵力,在这法则之火中竟仍如滚油般剧烈沸腾。
没有杂质可剔除的灵力,在火焰中开始了更为玄妙的变化,每一缕灵力都在分裂重组,逐渐化作细小而玄奥的法则符文。
“咔、咔嚓——”
体内传来晶体碎裂般的声响。
白宸内视灵府,便发觉灵府中那血红的刀影表面正在龟裂,露出内里流动的七彩光晕。
这些光晕不断扭曲变形,时而化作刀形,时而凝为镜影,仿佛要将他毕生所悟的道法显化。
最痛苦的时刻,他恍惚听见红衣少年在耳边轻笑,“小宸,你还是这么…狠…”
白宸染血的唇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第296章 时间法则
面对白色焰心的灼烧,白宸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主动引导更多火焰涌入灵海。
这个疯狂的举动让白色焰心都为之震颤,整个秘境的法则锁链哗啦作响。
就在灵海被法则之火蒸腾至干涸的瞬间,那些七彩光晕突然剧烈收缩,在丹田中央凝聚成一枚晶莹剔透的道晶。
这道晶表面缠绕着血色道纹,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而核心处却蕴含着至纯至净的琉璃清光,这正是杀戮之道与乾坤阳镜本源完美融合的象征。
灵府深处,那柄血色长刀在经历最后的淬炼后焕然新生。刀身如凝固的血玉般殷红,刃口却泛着霜雪般的寒芒。
刀脊上,原本的暗金色古老符文与新生镜纹交织辉映,散发出玄妙莫测的道韵。
白宸缓缓睁开双眸,左眼瞳孔泛起血色杀意,右眼却流转着琉璃清光。
当他抬手轻触眉心时,那枚已成实质的琉璃镜纹微微发烫,与灵府中的道晶产生玄妙共鸣。
白宸默默地感受着体内新生的力量。
乾坤阳镜在琉璃心火的熔炼下,已彻底与他神魂相融。
如今只需心念微动,便能唤出镜光护体,那流光屏障能隐约窥见瞬息之后的未来光影,更可让周身三尺的时间流速产生微妙变化。
时间法则的力量!
白宸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化作两泓深不见底的幽潭。
四周苍白色的琉璃火焰依旧在疯狂跃动,每一簇火苗舔舐肌肤带来的灼痛,让这个历经无数生死考验的少年都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
炽热的空气中,浓郁到几乎液化的灵力形成七彩霞雾,在他周身流转。
白宸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灵力中蕴含着的天地法则碎片,正是无数灵者,乃至武修者都梦寐以求的顿悟契机。
他染血的唇角微微扬起,缓缓阖上双眼。
盘膝而坐的瞬间,周身碳化的皮肤簌簌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泛着琉璃光泽的肌理。
脖颈处雪白的玉坠横置于膝前,古体的“白”字与眉心镜纹同时亮起,构成玄妙的共鸣。
随着呼吸渐趋平稳,他整个人逐渐与火海融为一体。
时而如血色刀芒般锐利,时而似镜光般空明。
在这极致毁灭与新生交织的秘境核心,白宸开始了最关键的闭关参悟。
琉璃秘境作为琉璃殿最为核心的传承之地,其珍贵程度足以令宗门长老都为之动容。
它真正的玄妙之处,远非简单的淬体炼神可以概括,这是一处能够根据灵者自身实力,提供最合适修炼环境的灵境福地。
在这片七彩琉璃火海之中,虽然恐怖的高温让寻常灵者望而却步,但其中蕴含的精纯灵气与完整道韵,却是整个玄灵大陆都难得一见的至宝。
每一簇跃动的火焰都暗含天地法则,每一缕升腾的热浪都裹挟着大道真意。
灵者在此修炼一日,往往抵得上外界百日苦修。
因此,进入秘境的弟子们大多遵循一个同样的选择,他们会在肉身达到承受极限的边缘地带,或是在遭遇无法破解的心魔幻境之时,明智地选择停下脚步,就地闭关。
毕竟在这等机缘面前,懂得量力而行反而能获得最大收益。
尽管在性命垂危之际会被传送出秘境,不会有生命危险,强行冒进依然可能会导致错失良机。
此刻放眼望去,整片火海呈现出层次分明的修炼图景。
最外围的赤色区域,弟子们撑起各色灵力护盾,小心翼翼地汲取着火焰中的精华。
稍深处的橙色地带,已有灵者开始尝试引火入体,进行更深层次的淬炼。
而在黄色、绿色区域,如温如玉、江子彻这等天骄,正与火焰中的法则碎片产生共鸣。
至于那最核心的白色焰心处,隐约可见两道身影正在经历着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白宸周身缠绕着血色道纹,计无双则被万千算筹环绕。
接下来,便是毅力与耐力的角逐。
火海中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一个纪元般漫长。
白宸盘坐在白色焰心之中,身躯已完全琉璃化,晶莹的肌肤下可见七彩道韵流转。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每一次吐纳都引得四周火焰随之明灭。
眉心的镜纹愈发清晰,不时折射出未来的光影碎片。
计无双的情况同样惊人。
他周身环绕的算筹已增至三千六百枚,每一枚都在飞速演算着不同的天道轨迹。
火焰中浮现的古老符文不断没入他的眉心,在识海中重组为完整的推演大阵。
他的眼角开始渗出血丝,但推演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其他区域的弟子们同样各展所长,在火海中顽强坚持。
温如玉周身金光大盛,金属性的护体灵力竟凝结成实质般的鎏金战甲。
甲胄上盘踞着九条栩栩如生的金龙,龙首昂扬间吞吐着锐金之气,在炽热火焰中构筑出一方独特的平衡领域。
那些金龙并非死物,而是随他的呼吸游动,将袭来的热浪转化为精纯的金属性灵力。
江子彻的冰晶护体经过淬炼,已化作通体莹白的寒玉战甲。
甲胄表面不断蒸腾起森然寒气,与周围火焰接触时发出“嗤嗤”的声响。
最奇特的是,这些寒气并非被火焰吞噬,而是在高温中不断提纯,最终又回流至战甲之中,形成完美的灵力循环。
稍远处的橙色区域,穆弘远浑身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玄奥纹路。
他竟完全放弃灵力护体,任由火焰灼烧肉身,每一次血肉焦黑脱落,新生的肌体都泛着更耀眼的光泽。
就连最外围的弟子,也都咬牙坚持着,不肯轻易放弃这难得的机缘。
距离琉璃秘境开启的半个月后,整个琉璃秘境开始剧烈震颤,仿佛远古巨兽从沉睡中苏醒。
火海外围的两道通天光柱破空而起,一青一紫,直贯九霄。
浑身血污的关溪正盘坐在赤色区域边缘调息,忽然感到周身空间扭曲,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青色光柱笼罩。
她惊愕抬头,身形却已在光华中渐渐淡去。
第297章 陆续出关
随着关溪体力耗尽,离开秘境,慕容芸所在的赤色区域也亮起紫色光柱。
她手中正在结印的动作骤然停滞,有些不甘地望着深处仍在修炼的同门,身影却已开始虚化。
随着关溪和慕容芸的身影逐渐消散在传送光柱中,秘境核心区域突然产生了奇异的时空扭曲。
白宸与计无双周身的时间流速骤然减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长了每一寸光阴。
外界的一息之间,于他们而言却如同度过了数个时辰。
白宸猛然睁开双眸,左眼血芒如刃,右眼清光似镜。
他竟主动张开双臂,引动整片火海的琉璃心火倒灌入体。
七彩火焰顺着他的七窍与毛孔疯狂涌入,在经脉中凝结成一道道璀璨的法则锁链。
他的身躯开始呈现半透明状,骨骼上浮现出古老的道纹,每一次心跳都引得四周火焰随之共鸣。
另一侧的计无双同样陷入疯狂。
三千六百枚青玉算筹悬浮在他周身,突然同时燃起幽蓝色的道火。
这些燃烧的算筹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星图,每一处节点都在演绎着不同的天道轨迹。
他的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但推演的速度却越来越快,最后竟在身后凝聚出一尊模糊的先天卦象虚影。
两人所在的区域已经完全脱离了正常时空的范畴。
白宸周身三丈内,火焰凝固成七彩晶簇,每一簇晶体内都封印着一瞬的光阴。
计无双头顶的星图则不断坍缩膨胀,演绎着时空生灭的至理。
秘境似乎也被这两人的疯狂所震撼,整个火海开始向内收缩,所有的法则碎片与灵力精华都向着核心区域汇聚。
两人的身躯在这极致的淬炼中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煎熬。
白宸的皮肤寸寸龟裂,露出下方琉璃化的血肉,每一道裂纹中都跳动着七彩火焰。
他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却始终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鲜血刚从伤口渗出,就被高温蒸发成血雾,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凄艳的红晕。
计无双的情况同样惨烈。
燃烧的算筹不断抽取着他的精血,使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眼眶深深凹陷,嘴唇因脱水而皲裂,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的十指深深掐入掌心,却不是为了缓解痛苦,而是为了保持最后一丝清明继续推演。
火海中回荡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兹拉声。
那是两人的血肉在高温中碳化又重生的声响。
白宸的嘴角开始渗出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计无双的耳孔中流出猩红的血迹。
但他们的眼神却愈发清明。
这种痛苦并非一时之痛。
在扭曲的时间流速下,他们实际上已经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漫长煎熬。
外界或许只过了一刻,于他们而言却像是经历了数年的酷刑。
突然,白宸的眉心镜纹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他竟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开始主动引导火焰煅烧自己的神魂。
计无双见状,干裂的嘴唇忍不住扯出一个笑容,毫不犹豫地将最后三百枚算筹刺入自己的周身大穴。
这一刻,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最疯狂的方式。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外围的弟子们接连被传送光柱笼罩,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琉璃秘境之中。
橙色区域的穆弘远和段亦秋陆续被排斥力推出。
两人衣衫几乎尽毁,但裸露的肌肤上流转着淡淡的琉璃光泽,显然收获颇丰。
穆弘远甚至在离开前一刻,还保持着修炼的手印,脸上满是不舍。
再往内的弟子们离开时,往往伴随着各种异象。
温如玉所在的黄色区域逐渐开始波动。
他早有预料,缓缓收功,九条护体金龙长吟着没入体内。
在被传送前的最后一瞬,他若有所感地望向核心区域,似乎穿透重重火海看到了那两个仍在坚持的身影。
江子彻周身环绕着令人惊异的寒冰道韵。
他的眉发皆已凝结出晶莹的霜花,每一片冰晶中都封印着一道完整的寒冰法则。
这些法则碎片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如同活物般在他周身流转,时而化作冰凤展翅,时而凝成霜龙盘绕。
当排斥之力降临时,江子彻猛然睁眼。
他周身的所有冰晶瞬间崩碎,化作一场璀璨的冰雾风暴。
在这风暴中心,他的身形开始虚化,但在完全消失前,所有冰雾突然向内收缩,在他眉心凝结成一枚菱形的冰魄。
这枚冰魄出现的刹那,整个黄色区域的火焰都为之一滞。
江子彻的身影最终消散在传送光柱中,携带着这枚冰魄一同离去。
随着一位位弟子离开,整片火海开始向内收缩。
原本分散各处的火焰精华,此刻都向着核心区域汇聚。
被传送出去的弟子们,最后看到的景象,在秘境最深处,紫色与白色的火焰交织成巨大的旋涡,而两道身影依旧巍然不动。
又过了一个月后的破晓时分,琉璃秘境深处突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青光。
浑身浴血的计无双被秘境之力强行抛出,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坠落在地。
他原本飘逸的青袍早已化为灰烬,裸露的身躯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每一道伤口中都残留着七彩火苗。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手,十指尽碎,指骨外露,却仍保持着掐算的姿势。
“咳咳…”
他艰难地支起身子,吐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令人震惊的是,这些落地的血滴并未渗入泥土,而是悬浮在半空,自行排列成玄奥的纹路。
计无双缓缓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竟有无数道则在生生灭灭。
更可怕的是,他周身三丈内的空间开始扭曲,隐约浮现出三十六重天机星图。
秘境深处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轰鸣,整个琉璃秘境开始剧烈摇晃,入口的结界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计无双回头望去,染血的嘴角却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
他望着震荡不已的秘境入口,轻声呢喃:
“果然……还得是你啊。”
第298章 出关琉璃
自计无双被传送出来后,琉璃秘境内便不断传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冲击着秘境的法则壁垒。
那声音时而如万雷齐鸣,时而似天崩地裂,震得整个空间都在微微颤抖。
为此,琉璃殿不得不每日派出精锐弟子镇守秘境入口,以防不测。
这些弟子个个神色凝重,每次秘境传来异动,都会引发一阵骚乱。
毕竟,这是自开宗以来从未有过的异变。
“又来了!”
一名值守弟子突然惊呼。
只见秘境入口处的结界剧烈扭曲,七彩霞光如怒涛般翻涌,隐约可见内部有血色雷霆在肆虐。
“快去禀报殿主!”
白芷正在静室打坐,听到传讯后缓缓睁眼。
“又震了?”
他语气平淡。
“回殿主,比昨日更甚!秘境结界已经出现裂痕,恐怕……”
白芷忍不住嘴角一抽。
“这疯子就不能消停一点。”
他低声骂道,随即无奈地挥了挥手,“传令下去,所有弟子退至千丈之外,加强警戒。”
时间就这样悄然流逝,转眼间已过去两月有余。
这天,牡丹殿议事堂内,檀香袅袅。
寥寥数人围坐,却各怀心事,殿内沉寂得能听见烛火轻爆的声响。
江离静立白芷身侧,宽大的玄色袍袖垂落,将曼妙身姿尽数遮掩,唯有偶尔动作时,方能窥见一抹惊心动魄的曲线。
啪!
计无双指尖的信笺轻轻一颤,他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身侧的江子彻早已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眉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
“此事…”
白芷指尖轻叩案几,声音低沉,“还是暂且莫要让如玉知晓。”
殿主今日罕见地敛去了往日随意,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
他抬眸望向计无双,目光如炬,“若换作是你,会如何做?”
计无双垂眸,青玉算筹在袖中无声流转。
良久,他轻叹一声,“事已至此了。”
他抬首时,眼中闪过一抹复杂,“唯待小宸出关,方能破此死局。”
“等待已有半月了…”
白芷闭目,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
案上茶盏中的涟漪,映着他微微颤动的指尖。
殿外,一阵秋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恍若某种不祥的征兆。
就在这压抑的沉寂中,天地骤然变色。
殿外忽起狂风,将议事堂的窗棂震得哐当作响。
众人惊觉抬头,只见原本碧空如洗的天穹,转瞬间已被滚滚黑云吞噬。
云层中雷蛇狂舞,紫电青光交织成网,将整座琉璃殿笼罩在骇人的天威之下。
“那是…”
江离黑袍翻飞,一个闪身已至窗前。
顺着她惊愕的目光望去,远方的琉璃秘境上空,传承千年的古老结界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蛛网般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秘境入口处的空间扭曲成诡异的旋涡状,时而膨胀时而坍缩,仿佛随时可能彻底崩碎。
“不好,”计无双猛地站起身,“秘境要塌。”
白芷的茶盏“啪”地碎在案上,茶水还未溅落,人已化作流光冲向殿外。
“退后!”
远处的琉璃秘境前,随着护林军魏紫的弟子一声清喝,青衣殿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数人双臂一展,袖中飞出十二道青绫,瞬间结成防护大阵。
众弟子闻声急退,却仍被扑面而来的热浪灼得脸颊生疼。
“轰——!!”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中,琉璃秘境入口彻底崩塌。
滔天火浪如洪荒巨兽般咆哮而出,七彩琉璃焰化作毁灭洪流,仿佛要将方圆百丈夷为平地。
“凝。”
一道清澈而略带沙哑的嗓音穿透轰鸣。
霎时间,翻腾的火海骤然静止。
喷涌的烈焰定格在半空,飞溅的熔岩凝固成琉璃结晶,就连肆虐的热浪都化作可见的波纹,诡异地停滞在众人眼前。
在凝固的毁灭图景中,一道颀长的身影自烈焰深处徐步而来。
他上身赤裸,肌理如玉,通体流转着琉璃般的光泽。
细看之下,肌肤之下竟有七彩道韵如江河奔涌,在经脉中循环往复。
眉心处,那道镜纹已然凝成实质,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亘古寒光,仿佛能照见世间万物之本真。
最慑人的是那双异色瞳眸,左眼猩红如血,翻涌着滔天杀意;右眼清冷似镜,倒映着天地至理。
仅仅一个垂眸,周遭空间便泛起水纹般的波动,似乎连天地法则都在他目光下微微颤栗。
他每一步落下,凝固的七彩火海便如臣子般自动分开,在虚空中铺就一条火焰长廊。
那些足以焚天灭地的琉璃心火,此刻却温顺地簇拥在他脚边,跳跃的火苗仿佛在行着最虔诚的朝拜之礼。
当他的身影完全脱离秘境范围时,,身后崩塌的入口开始自行修复,破碎的结界如同时光倒流般重新弥合,龟裂的空间裂隙被无形之力一一抚平。
白宸意念一动,那些溃散的秘境法则竟在他的意志下重新凝聚,化作道道流光没入修复的结界之中。
破空而来的白芷瞳孔微缩,他清晰地感知到,这已不是简单的修为突破,而是真正触摸到了一种异常玄妙的境界。
白宸抬眸望向众人,被注视者无不神魂震颤。
“抱歉。”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天地共鸣的回响,在每个人识海中清晰回荡。
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白宸,分明还是那个清瘦挺拔的少年模样,连眉宇间的轮廓都未曾改变。
可当他静立在那里时,却又给人一种判若两人的错觉,就像一柄归鞘的绝世凶刃,看似平静,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周身没有半点灵力外泄,气息收敛得如同凡人。
可当微风拂过他发梢时,那片空间竟泛起诡异的扭曲。
更可怕的是他眼中那份漠然,那不是刻意的高傲,而是仿佛与生俱来的、对世间万物的疏离感。
白芷和计无双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震撼。
即便以他们如今的修为,也完全看不透白宸此刻的境界。
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分明涌动着令天地变色的恐怖力量。
第299章 皇室内乱
白宸在琉璃秘境深处闭关三个半月,当他再次踏出时,整片琉璃火海竟如臣子般俯首,七彩烈焰在他脚下温顺流转。
而他周身气息收敛如渊,明明没有半分威压外放,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白芷深深地凝视着他,目光复杂难明。
良久,殿主终是长叹一声,袖袍轻拂,“随我来。”
白宸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并未多言,只是轻轻颔首,身形便化作一道清冷的流光,随着白芷朝牡丹殿方向掠去。
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泛起奇异的波纹。
转瞬间,偌大的议事堂内只剩下寥寥数人。
江离的黑袍无风自动,她目光望向窗棂之外的牡丹花开,指节却捏得发白。
计无双是几人中唯一还算平静的,见到白宸后也只是从容地笑笑,颔首示意。
江子彻的神色复杂难辨,茶盏中的涟漪久久未平,周遭因为他周身灵力的波动而泛起凛冽的寒意。
堂内烛火忽明忽暗,将众人阴晴不定的神色映照得愈发晦暗不明。
窗外,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悄然化作飞灰。
白宸的脚步突然顿住,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他目光深沉地扫过议事堂内众人,眉头微蹙,“如玉呢?”
要知道,在白宸尚未踏足琉璃殿之前,温如玉便已在大陆上有着琉璃殿准少殿主之称。
这绝非空穴来风。
他那一手金剑生莲出神入化,更兼处事公允,在门中威望极高。
若非白宸当年在练武场以一敌三,干脆利落地打败两位掌殿弟子和一名外门弟子联手,又为肃清暗探之事,在后山与白芷当众对峙,恐怕至今都难以服众。
尽管那一战虽然最终败在归墟图之下,但能逼得白芷动用本命法宝全力应对,已足够让所有质疑者闭嘴,生不出反抗之心。
正因如此,今日这般场合,作为真传弟子的温如玉竟然缺席,实在蹊跷得令人诧异。
白芷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背对着众人,肩膀几不可察地沉了沉,终是叹了口气。
“他自琉璃秘境出来后,便着手准备突破更天境。”白芷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从袖中取出一封鎏金密信,“此刻正在寝殿内闭关突破。”
他转身将信笺递给白宸,鎏金信封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光泽,“这是天辰帝国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你…自己看吧。”
白宸眉梢微挑,随手接过信笺,直接在殿中央的蒲团上盘膝而坐。
他展开信纸的动作随意得像在翻阅闲书,可当目光扫过那行字迹时,向来从容的神色却罕见地凝固了。
“摄政王谋逆犯上,帝国与贵派同气连枝,请求贵派支援。”
他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一顿。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白宸,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错愕。
“谋…逆?”白宸缓缓抬头,语气古怪得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帝国的权力架构与寻常门派并不相同。
在琉璃殿这样的修炼门派,实力便是绝对的话语权。
先祖苍河作为开派祖师,即便如今的殿主白芷面对他时也要执弟子礼,不敢有半分僭越。
这也是白宸能够在琉璃殿站稳脚跟的最根本原因。
实力的差距,直接决定了地位的高低。
但帝国却另有一套法则。
国运之力。
这是帝国最强大的力量源泉,其根本来自于亿万黎民百姓的民心所向。
那些看似渺小的凡人,他们的生息劳作、喜怒哀乐,汇聚成了支撑帝国运转的磅礴伟力。
正因如此,即便三大帝国的顶尖修士数量不及一些一流门派,却依然能稳居“三国九派”之列,在大陆上有着不可忽视的话语权。
这也解释了当年沧浪帝国覆灭时,夜何为何要大费周章策反周边二十八个小国。
唯有从根本上瓦解民心,阻断国运之力的汇聚,才能真正击垮一个帝国。
否则,即便暂时攻破皇城,面对凝聚成型的国运反击,任你修为通天也难逃反噬。
然而,庚辰帝国此刻爆发的内乱却显得尤为蹊跷。
这种同室操戈的行为,无论最终哪一方获胜,都注定难以获得百姓真心拥戴。
毕竟战火一起,最先遭殃的永远是黎民苍生。
民心涣散之下,那浩瀚如海的国运之力便如同无根之萍,再难为任何一方所用。
这本该是对交战双方都极为不利的局面。
可正因如此,局势反而变得更加微妙。
当国运之力无法凝聚时,决定胜负的天平便开始倾斜。
外部势力的干预,高阶灵者的数量与实力,这些平日里被国运压制的因素,此刻反而成了左右战局的关键。
就像两个巨人同时失去了铠甲,胜负往往取决于谁背后的盟友更多,谁的匕首更锋利。
殿外,一阵狂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即将来临。
“天辰帝国的求援信?”
白宸抬眸看向白芷,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笺边缘。
“是。”白芷微微颔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白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那么…摄政王那边,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殿内突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个简单的问题,却让所有人神色都不太好看。
琉璃殿本就坐落于天辰帝国境内,千百年来与帝国皇室保持着密切往来。
那位摄政王,白宸并未见过,却明白能够坐到这个位置上,不可能不知道天辰帝国与琉璃殿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
无论这场叛乱因何而起,为权也罢,为民也好,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可能忽略琉璃殿的态度。
白芷闻言,修长的手指轻轻揉了揉眉心,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与无奈。
“摄政王温世安…”他出声解答了白宸的疑惑,“是如玉的生父。”
白芷闻言,深深叹息,指尖轻抚过案几上的一道旧痕,仿佛在触碰尘封的往事。
第300章 姬氏皇位
皇室内乱,摄政王起兵谋反,白宸好奇其不该忽视琉璃殿的态度,却得到了摄政王温世安乃温如玉生父的消息。
“天辰帝国皇室素来多疑,”江子彻接着道,声音低沉而缓慢,“当年如玉降世时,天生十层先天灵气,更是罕见的庚金之体。这等资质,放在任何门派都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殿内烛火忽明忽暗,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偏生那时温世安已权倾朝野,手握重兵。一个天赋卓绝的世子,对皇室而言无异于芒刺在背。”
白宸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所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很轻,“那场震惊帝都的世子夭折…”
“是场精心设计的局。”白芷接过话头,袖中滑出一枚陈旧的玉牌,“温世安亲手将三岁的如玉送到我手中时,这孩子连哭都不敢出声。”
玉牌上,“温如玉”三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但那个小小的手印依然清晰可见。
白芷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手印,“此事除我与苍殿等几位长老外,连如玉自己都只知片段。他一直以为,父母早已亡故。”
殿外突然刮起一阵寒风,卷着几片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埋藏了十数年的秘密。
“因为温如玉的关系,温世安断定,琉璃殿不会出手,只会选择袖手旁观。”白宸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在地面敲击着。
计无双苦笑一声,神色无奈地从袖中取出一封玄色信函,“但他们忽视了另一个势力。”
白宸挑了挑眉,抬眸看了过去。
信函上,一枚银色匕首的纹章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白宸漆黑的眸中闪过一抹诧异,他当然知道,这是隐月最高级别的密函印记。
隐月为何会插手天辰帝国的内部争斗?
“保姬氏一族皇位。”
白宸将信函打开后,只见到这么寥寥几个字。
信函上的字迹苍劲雄浑,笔锋如刀削斧凿,透着一股久居高位的威严气度。
墨迹中隐约可见金色流光,显然是以特殊灵墨书写,非隐月核心人物不可得。
当白宸看清信函中的内容时,素来平静的面容罕见地浮现出一抹震惊。
“姬凌渊…”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这位隐月五座之一的徵座,是一位实力还要在郑峤之上,十分强大的沈天境强者。
而真正令他不得不在意的是,伍千殇,那个在隐月中与他有着兄妹情谊的少女,正是姬凌渊的亲传弟子。
“隐月五大座下之一的徵座姬老,本就是天辰帝国皇室出身。”计无双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补充道,“因其天赋卓绝,有幸加入隐月。这次,他是以个人,和隐月的双重身份,给你我二人下达的任务。”
白宸闻言,与计无双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摇头苦笑。
殿内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因为伍千殇的关系,姬凌渊的人情,白宸不可能不要。
正因如此,计无双才执意要等白宸出关再做决断。
作为白宸身边的谋士,他大可以无视姬凌渊的威名与算计,但白宸不行。
那些盘根错节的恩怨情仇,早已将白宸与这位隐月徵座绑在一起。
计无双望着白宸垂眸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比谁都清楚,这位号称最可怕杀手看似冷硬的外表下,藏着怎样重情重义的性子。
“所以我才说…”计无双轻声自语,“这事非得你来拿主意不可。”
白宸似有所感,抬眸一瞥。
两人目光相接,一切尽在不言中。
殿外,日光渐渐被乌云遮蔽,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这份人情…”白宸轻叹,“看来是非要不可了。”
计无双指尖的算筹叮当作响,“姬老算准了你会接,甚至都没有让天辰帝国的暗探出手。”
白宸嘴角微扬,眼中却无半点笑意,“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他缓缓起身,颀长的身影在烛光映照下投下一道修长的剪影,漆黑的眸中血色与清光隐隐交织流转。
“这局,我接了。”
他的声音不重,却字字如刀,“不仅要接,我还要以琉璃殿少殿主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接。”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惊。
江子彻手中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细纹,温热的茶水顺着指缝滴落。
“如玉那边…”江子彻眉头紧锁,忍不住出声,“该怎么办?”
“温世安能在摄政王之位稳坐这么多年,绝非等闲之辈。”白宸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唯有如玉亲自出手,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将之擒获。”
议事堂内霎时一片死寂。
“你说什么?”
江子彻猛地起身,案几被撞得哐当作响,“你要让如玉亲手擒拿自己的生父?这怎么可能?”
白宸抬眸,漆黑瞳孔中看不出任何情绪,“若不得不保姬氏皇权,你希望是由琉璃殿出手镇压,还是让隐月代劳?”
这句话如一盆冰水瞬间浇下,江子彻身形微颤。
白宸继续道,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既然琉璃殿非介入不可,你是希望将他隔绝在外,将之隐瞒,还是让他学会…”
他顿了顿,“何为,顾全大局?”
绝念手环突然发出刺耳的铮鸣,刀气在殿内掀起一阵寒风。
白宸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风信殿方向,“他是未来的殿主,这些抉择,他迟早要面对。”
“倘若温世安与皇室之间终有此劫。”他的声音如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句刺入众人耳中,“他做不出的决断,我来逼他做。”
殿内烛火骤然一暗,白宸眉心镜纹大亮,映得他半边脸庞如同修罗。
“这场戏,要演得足够逼真。”
白宸眸光深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如何配合你?”
白芷深邃的目光如古井无波,静静地注视着白宸。
作为执掌琉璃殿多年的殿主,他几乎在瞬息间就洞悉了白宸的全部意图。
也知道如何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第301章 斩断民心
当白宸说出要以琉璃殿少殿主的身份插手天辰帝国摄政王谋逆之后,白芷几乎没有过多的思考,便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全力配合白宸的行动。
白宸指尖轻点案几,目光率先落在计无双身上,“现在朝中局势如何?”
计无双沉吟片刻,旋即袖袍一挥,灵光在空中凝结成帝都的立体影像,“皇帝被困在深宫,皆被摄政王的兵马所围,但皇宫中强者不少,摄政王短时间内也无法攻破。”
影像中突然亮起十几个红点,“这些重臣府邸同时遇袭,出手的尽是些来历不明的高手。”
“调虎离山?”白芷微微蹙眉,突然插话,“不对,这是要…”
“斩断国运脉络。”白宸眸色微动,轻轻地说道,“先乱朝纲,再断民心。等国运彻底溃散时,摄政王真正的目的才会现形。”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唯有雨打窗棂的声响清晰可闻。
白宸沉吟许久,终是轻声开口。
“很简单。”
“无双,这几日要辛苦你一些。”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探查一下天辰帝国皇室内乱的真相。”
他轻轻地道,“这件事情极为蹊跷。”
“自庚辰玉珏归位后,天辰帝国国运正值鼎盛,此时掀起内乱,对任何一方都百害无利。”
白宸漆黑的眸中闪过一丝锐芒,“更奇怪的是大祭司庚辰的态度,作为帝国唯一的国运掌控者,她的立场本应一锤定音。”
他忽然起身,“可如今帝国求援,战事胶着,说明她始终未曾明确表态。”
“这场谋逆,究竟是为何而起?”
“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江子彻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出深深痕迹,就连向来沉稳的白芷,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
他们并非没有察觉到这些蹊跷之处,只是碍于温如玉这层关系,琉璃殿在这件事上都显得束手束脚,进退两难。
白宸的态度,俨然已成为决定局势走向的关键。
若他选择站在天辰帝国一方,那么琉璃殿势必全力出手镇压叛乱;若是他顾及温如玉的情分而倾向温世安,末刃必将增派更多人手干预,届时,琉璃殿同样无法置身事外。
正因如此,同时涉及到温如玉生父和姬凌渊这等敏感之事上,无人敢越俎代庖替白宸做决断。
众人只能强压疑虑,静待他从秘境出关。
但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是,白宸在听完事情始末后,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便斩钉截铁地做出了决断。
他甚至以惊人的敏锐,瞬间洞悉了这场内乱背后必然存在的阴谋算计。
唯有计无双唇角微扬,轻声应下,“好。”
这就是,绝对的理智。
他可以将所有情感因素彻底剥离,哪怕要让温如玉手刃生父,也能面不改色地布下杀局。
那双永远看不出情绪的瞳孔中闪烁的,唯有冰冷的算计与精准的利益权衡。
他又如何不知,当温如玉发现要擒杀的对象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时,当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白宸亲手设计时,该会有怎样撕心裂肺的怨恨。
可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是如何将这盘乱局化作最锋利的磨刀石,让温如玉在痛苦中完成最后的蜕变。
毕竟,培养这位未来的殿主,也是他的任务。
何其冷酷。
将师徒情谊化作淬毒的刀刃,把同门之谊当成算计的筹码。
何其狠辣。
连至亲之人的眼泪都能作为棋子,让最纯粹的感情沦为棋局中的陷阱。
殿外惊雷炸响,照亮了他半边冷峻的侧脸。
雨势渐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发出令人心焦的噼啪声响。
殿内烛火摇曳不定,将众人阴晴不定的面容映照得愈发晦暗难明。光影交错间,每个人的表情都蒙上了一层深不可测的阴影。
“其次,”白宸的声音穿透雨幕,平静的目光扫向江离,“我需要魏紫出动。”
江离黑袍微动,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颔首,“好。”
这个干脆利落的应答在殿内激起细微的涟漪。
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既然琉璃殿决定介入这场帝国纷争,那么出动长老之下的最高战力魏紫,确实是意料之中的选择。
雨声中,白宸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几分深意,“但我需要你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对我唯命是从。”
“为何?”江离眉头一蹙,黑袍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宸道,“琉璃殿出手,还有一个作用,就是我们可以借机生擒温世安。”
他抬眸看向殿外的大雨倾盆,声音冷静得可怕,“姬瀚文生性多疑,我们出手相助,将之救下后,他绝不会放过温世安。若想在天辰皇室手里保下这位摄政王…”
“就需要谈判…或者更确切一点,通过绝对的武力。”
白宸道,“所以就必须让姬瀚文相信,我的态度,就是琉璃殿的态度。”
烛火噼啪作响,白宸的身影在墙上投下修长的阴影,“要让姬瀚文明白,我要的人,就是琉璃殿要的人,别再生出些别的心思,与琉璃殿为敌。”
江离闻言,深深地看了白宸一眼,那双常年隐在黑袍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白芷轻轻叹了口气,望向白宸的目光变得格外深沉。
他们都不是愚钝之人。
白宸主动将话事权揽在自己身上,意味着日后姬瀚文因温世安而对琉璃殿产生的所有矛盾,便会成为他与白宸个人的矛盾,都将由他一人承担。
有琉璃殿作为后盾,姬瀚文明面上自然不敢对他如何,但一旦,他离开琉璃殿呢……
“你不必做到这一步。”
最终,江离如是道。
白宸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依然是平静得没有丝毫感情。
“我既然敢做,”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自然担得起所有后果。”
殿内一时寂静。
几人目光交汇,却无人再言。
窗外雨势渐急,雨滴拍打在琉璃瓦上,声响清脆而冷冽。
唯有计无双静静注视着白宸,眼中没有丝毫讶异。
第302章 奸佞当道
白宸得知天辰帝国如今境遇后,做出了留下温世安性命,并一力承担天辰帝国怨念的决定。
众人神色各异,唯有计无双不觉得意外。
正因如此,他总能在第一时间斩断所有犹豫,做出那些令常人瞠目结舌的决断。
若是做什么都要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他又怎么可能在最残酷的环境下活到今天呢。
正是这份敢拿性命作赌注的果决,才让他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
“这很像你的作风。”计无双忽然轻笑一声。
白宸与之对视一眼,眸中皆是心照不宣。
众人没有再废话,白宸自计无双手中拿过一张泛着灵光的羊皮地图,在众人面前缓缓铺开,指尖在上面勾画出精确的行动路线。
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将每一步计划、每一种可能的变数都剖析得明明白白。
计无双不时点头,偶尔插入几句关键补充。
两人配合默契,一步步将整个计划编织得天衣无缝。
直到殿外暮鼓响起,白宸才收起地图,与众人多次确认后,便带着计无双离开牡丹殿。
雨后的夜晚,空气格外清新。
白宸与计无双踏出牡丹殿时,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洼,倒映着满天星斗。
夜风拂过,带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
“你应该早就开始调查了吧。”
走出议事堂后,白宸侧目看向身旁的计无双,语气笃定。
夜风拂过,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露出眉心那道妖异的镜纹。
计无双的能力并不亚于他。
论杀伐决断,或许自己更胜一筹;但若论谋算布局,这个能窥探天机的神算,从来都是算无遗策。
天辰帝国已然求援如此之久,计无双不可能没有任何动作。
“目前还没有确切情报传回。”
计无双拢了拢衣袖,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对他并没有隐瞒。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墨绿的深邃瞳孔,“只是…有庚辰玉珏的器灵大祭司庚辰坐镇的天辰帝国,卦象上不应该显露出任何东西。”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龟甲,上面布满细密的裂痕,“但我还是忍不住算了一卦。”
白宸挑了挑眉。
要知道,计无双精通卜算之道,却极少动用。
毕竟,窥探天机绝非儿戏,每一次起卦都是在用寿元作代价。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经常窥探天机的“神算”,往往都活不过不惑之年。
“如何?”
白宸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若非卦象已有定论,计无双绝不会轻易开口。
夜风拂过,吹动计无双宽大的袖袍。
他指尖的龟甲裂纹在月光下泛着诡谲的微光,嘴角却噙着一丝了然的弧度。
“奸佞当道,拨乱反正。”
果然,计无双轻轻地吐出这八个字。
这八个字从他唇间轻吐而出,每个字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龟甲突然“咔”地裂成两半,一道血线顺着指缝蜿蜒而下。
白宸眸光一凛。
这一瞬间,白宸的思绪掠过皇城外饿殍遍野的惨状,永宁镇百姓在灵者和官兵下苟延残喘的画面。
那些被灵者压榨的民脂民膏,那些在世家大族淫威下战栗的黎民百姓。
一切突然有了合理的解释。
“你是说…”他沉吟片刻,声音不自觉染上几分沉闷,“这是一场以叛乱为名,实则为肃清朝堂的政变。”
“正是。”计无双微微颔首,“可若是如此,温世安就必须死。”
他悠悠道,“否则皇室威严扫地,世家大族绝不会接受温世安用叛乱的名头,干这种事情。”
“所以我的目标很明确。”
白宸抬眸看向他,夜风卷着血腥味拂过他俊雅的面庞,却显得更加深沉。
“助皇室铲除奸佞,但必须保住温世安的命。”
远处,风信殿方向突然迸发出万丈金光,璀璨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恍如白昼降临。
紧接着,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声滚滚而来,震得山间碎石簌簌滚落。
白宸与计无双同时抬头,只见风信殿上空凝聚出一轮耀眼的金色光轮,九道如蛟龙般的金光在光轮中盘旋游走。
四周的金属性灵力仿佛受到某种召唤,纷纷化作流光朝那个方向汇聚而去。
两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便默契地朝着异动发生的方向而去。
溪畔,温如玉一袭白衣盘坐在青石之上。
他周身环绕着比以往更加凝练浩瀚的灵力波动,每一道呼吸都引动天地灵气共鸣。
原本束起的长发此刻完全散开,在灵力的激荡下如瀑般飞舞。
更天境二节。
隐约可以察觉,温如玉丹田处,原本的灵印正在发生惊人的蜕变。
那道金色印记先是龟裂,继而化作无数光点,最终在丹田处重新凝聚成一片浩瀚的灵海。
从此之后,他将不再受灵印容量所限,举手投足间便可调动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
就在灵海成型的刹那,温如玉突然睁眼。
那双往日温润的眼眸此刻金光流转,目光所及之处,连溪水都为之凝滞。
温如玉微微抬眸,清冷的月光映照着他俊秀的侧脸。
当看清来人是白宸与计无双时,他唇角扬起一抹温润和煦的笑意,如春风拂过冰湖,瞬间化开了周身凌厉的气势。
恰在此时,江子彻也自牡丹殿匆匆赶来。
他远远望见溪畔景象,不由得展颜一笑,朗声道,“恭喜啊。”
温如玉闻言轻笑,周身澎湃的灵力渐渐收敛。
温如玉缓缓起身,白衣胜雪,衣袂在灵风中轻扬,带着几分出尘的仙气。
他唇角含笑,目光温和地看向江子彻,“可比起某人在生死战中临阵突破的壮举,我这点动静实在算不得什么。”
江子彻闻言大笑,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那是被逼无奈,哪像你这般水到渠成。”
他感受着温如玉周身还未完全平息的灵力波动,“看看这灵力收放的自如程度,怕是直接跨过了更天境一节的门槛,到达二节了吧。”
温如玉笑而不语,指尖轻抬,一缕金光在掌心流转。
那灵力纯净得近乎透明,却又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第303章 以心为鞘
温如玉顺利出关后,负手而立,周身灵力如潮汐般起伏,更天境二节的威压若隐若现。
白宸在一旁静静注视,月光下,他原本温润如玉的眉眼间,此刻竟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那是修为突破后自然流露的气度。
而这位向来以灵修见长的贵公子,竟在不知不觉间将武修提升到了五重天的境界,已然超过灵修。
“看来这次闭关,收获不小。”
白宸淡淡道,绝念手环在月光下发出雪白的荧光,似乎感应到了对方体内澎湃的力量。
武修相较于灵修,在修炼初期可谓占尽天时。
由于无需引气入体,无需锤炼肉身、贯通经脉,全靠自身对道源的领悟,其进境之速远非灵修可比。
尤其是对一些天赋异禀之人,武修修为一日千里实属常态。
白宸便是最好的例证。
他年纪尚轻,武修却已修炼到了七重天境界,整整高出灵修三个大境界。
若非如此,当年在隐月的血腥试炼中,没有这副通过厮杀淬炼到极致的武修体魄,他也无法在无数死局中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武修之路,越往后行便越是艰难。
当突破七重天之后,每一次境界的提升都不再仅仅是体魄和悟性的锤炼,更是对所选道源感悟的考验。
既是对天赋的残酷筛选,更是对道心的极致磨砺。
此刻溪畔,白宸不自觉地摩挲着指节处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也是他武修造诣的见证。
到了他这个境界,单纯的肉身淬炼已收效甚微,唯有凝聚道心,方能突破桎梏。
对道源有着足够坚定的信念时方才能够唤出道心。
信之愈坚,威能愈盛。
“你的道心…”温如玉温和地笑了笑,目光看向白宸,眸中满是炙热的求知欲,“应该早就成型了吧?”
白宸不答,只是微微抿唇,垂下了眸子。
若是没有道心的辅助,武修者到达一定境界后,将会寸步难行,甚至为此滋生心魔。
但白宸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异数。
他非但不畏惧心魔侵扰,反而与之共生共济。
那潜伏在识海深处的血色心魔,早已成为他力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寻常武修避之不及的心魔,在他这里却成了淬炼道心的最佳磨刀石。
永不违背良心。
这看似简单的道心誓言,实则是他为自己设下的最后防线。
正是这道坚不可摧的心念枷锁,让他能在心魔最为躁动时,依然从容施展杀戮道源。
血色煞气缠绕刀锋之际,那道心便如定海神针,牢牢镇守着灵台清明。
溪畔,白宸突然并指成刀,一缕凝练到极致的血色刀气在指尖流转。
那刀气中分明缠绕着令人胆寒的血色煞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被腐蚀的“嗤嗤”声响。
可白宸的眼神却静如幽潭,深邃得映不出半点波澜。
他指尖轻弹,那道足以劈山断岳的刀气突然碎裂,化作千百只血色蝴蝶四散纷飞,在月色下翩跹起舞,转眼间便消散在静谧的夜空中。
温如玉瞳孔微缩。
他凝目细看,只见那些血色蝴蝶的翅膀上,金色道纹并非在消弭煞气,而是构筑成一道道无形的界限。
煞气依旧狰狞可怖,翻涌如沸,却被牢牢禁锢在特定的范围内。
既保留了最原始的杀戮之力,又绝不会逾越雷池半步。
白宸指尖轻挑,一只血蝶落在掌心。
那蝶翼上的煞气依旧狂暴,却无论如何冲撞,都无法突破金纹划定的边界。
“以魔为刃,以心为鞘。”
“以道心为界,纵魔而不堕。”计无双抬头看向白宸,声音微哑,带着罕见的凝重和钦佩,“这等修行方式,你就是在玩火。”
白宸扬了扬唇,不置可否,只是抬眸望向帝都方向。
远处帝都上空的乌云突然被一道血色闪电劈开,隐约传来战鼓般的雷鸣。
“既然如玉出关,那么琉璃殿也该有所动静了。”
白宸的声音很轻,却让溪畔的空气骤然凝滞。
他指尖的血色蝴蝶化作流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以灵力勾勒的帝都地图悬浮在半空。
“无双,”他目光转向计无双,后者也静静地看向他,“情报工作交给你。我要知道摄政王府和天辰帝国皇室的每一张底牌。”
计无双颔首,没有任何的迟疑。
“子彻,”白宸手指轻点,地图上亮起十二个光点,“你去江离和护林军魏紫所在的款冬殿,通知下去,三日后辰时,护林军按这十二个方位同时出动。”
“如玉,这次的行动,你无需跟随大部队,而是有一个特别的任务。”
白宸说到最后,转身看向温如玉,漆黑的眸子里平静的没有丝毫波动。
温如玉眉梢微挑,深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疑惑。
他有些不明所以,“发生了何事?”
“都去吧。”
白宸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轻声遣散了旁人。
计无双与江子彻对视一眼,默契地拱手退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待只剩二人时,白宸袖袍一挥,设下一道隔音结界。
月光下,他黑袍上的暗纹如水流动,声音平静得不带丝毫波澜。
“半月前,天辰帝国传来急报。摄政王谋逆犯上,意图颠覆皇权。”
他简洁明了地叙述了事件始末,包括隐月的介入和对白宸与计无双的任务,以及琉璃殿最终决定出手平叛的决议。
他不能说谎,因此每一个字都真实可信,没有丝毫掺假。
唯独在提及摄政王时,白宸只详细描述了温世安的势力分布、修为境界,甚至惯用的功法招式,却始终没有说出那个最关键的事实:
这位谋逆的摄政王温世安,正是温如玉的生父。
温如玉静静听完,清澈的眸子映着月光,泛起细碎的波纹,“所以,我的任务是?”
“以监察使身份先行入京。”白宸手腕一翻,一枚鎏金令牌稳稳落在掌心,令牌上“监察”二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众人讨论计划时,计无双拿出的隐月伪造的身份令牌。
第304章 特殊任务
白宸支开众人,将天辰帝国摄政王谋逆一事与温如玉简单说明,并发布了让他提前潜入帝都皇城的任务。
白宸将令牌递向温如玉,声音平静如水,“在暗中潜伏,为后续行动铺路。”
他的视线略过温如玉肩头,望向远处帝都方向,“届时,我会安排无双将摄政王可能撤退的路线提前传给你。”
微微顿了顿,他声音忽然轻了几分,“由你负责,阻断他最后的退路。”
夜风卷着落叶从两人之间穿过,鎏金令牌在温如玉掌心微微发烫。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特意强调了此行危险以及重要性,同时让他一路小心。
温如玉垂眸端详令牌,忽然轻笑,“这般重要的任务。”
他抬眸时,眼中金光流转,“看来殿主很看重这次行动。”
夜风骤起,吹散了溪畔几片落叶。
白宸不动声色地负手而立,漆黑的眸中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他比谁都清楚,当温如玉真正面对温世安时,那道血脉感应会揭示一切真相。
而现在…他就是在赌。
赌温如玉对琉璃殿的忠诚,赌那份十几年师徒情谊的分量。
“三日后行动。”
白宸最终只留下这句话,转身时白袍翻卷如云,很快融入夜色。
溪畔只剩温如玉一人,手中的令牌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倒映出他复杂难明的神色。
一切都合乎情理。
琉璃殿的决策、众人的态度、任务的分配,都严丝合缝得挑不出毛病。
可温如玉握着鎏金令牌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心头萦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溪水倒映着他微蹙的眉头。
按理说,以他新突破的更天境修为和「九鼎」道源在正面战场上的恐怖加持特质,本该被安排在正面战场发挥最大威力。
可白宸偏偏将他派去断后
“奇怪…”他轻声自语,指尖抚过令牌上凹凸的纹路。
夜露顺着他的袖角滴落。
白宸确实无法说谎,这点他再清楚不过。
可正是这种绝对的真实,反而让此刻的安排显得愈发蹊跷。
就像用最端正的笔迹,写下最违和的诗篇。
温如玉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望向帝都方向。
难道是帝都?
夜风吹散了他的发带,浅褐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
那一瞬间,他仿佛触摸到了某个关键的线索,却又说不清究竟是什么。
令牌突然变得滚烫,上面“监察”二字泛起金光。
温如玉苦笑着摇头,最终将令牌收入怀中。
既然挑不出错处,那便只能。
“先入京再说吧。”他轻声道,身影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夜色里。溪
水中,倒映着一轮被乌云半掩的明月。
三日后,晨光熹微。
琉璃殿山门前,十二支身着玄青色殿服的魏紫护林军已然列阵完毕。
晨雾缭绕间,衣袍上暗绣的牡丹花纹时隐时现,却掩不住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每位副将腰间悬挂的鎏金令牌在朝阳映照下泛着冷冽寒光,其上“魏紫”二字笔走龙蛇,隐隐透着凌厉剑意。
“出发。”
江离立于阵前,宽大的黑袍无风自动。
她声音不重,却如金铁交鸣般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浩浩荡荡的队伍按照白宸精心测算的方位行进,如同十二支离弦之箭,划破晨雾,向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每支队伍选择的路线截然不同,或沿官道疾行,或借水路飞渡,或隐于山野潜行。
却都暗合天时地利,最终将在皇城外汇聚成一道天罗地网。
沿途百姓只见青光掠过长空,还道是仙家出行,却不知这十二道黑芒背后,正酝酿着一场足以震动整个玄灵大陆的惊天风暴。
而此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素白身影早已手持鎏金令,悄然没入了皇城最森严的禁区。
皇城之巅,观星台上。
身着暗金流云道袍的女子静立玉阶,衣袂无风自动。
她周身环绕着朦胧的灵韵,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又似从上古画卷中翩然而出的谪仙。
天辰帝国大祭司,庚辰。
她缓缓睁开双眸,眼底似有星辰流转。
朱唇轻启间,空灵缥缈的声音在观星台上悠悠回荡,“你果然…猜到了我的用意么。”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某种玄机,观星台四周的青铜古器同时发出清越的共鸣。
她指尖轻抚过面前星盘,其上十二道青色轨迹突然扭曲变幻,最终汇聚成一个熟悉的符文。
正是末刃特有的雪白匕首标记。
晨风骤急,吹散了她鬓边一缕青丝。
庚辰望向皇城某处,目光穿透重重宫墙,落在那个正在潜入的白衣身影上。
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丝似欣慰又似怅然的笑意。
今日此时,乃是经过白宸与计无双精心谋算,才确定的绝佳时机。
足以让摄政王将一众世家大族清洗干净,却又未及攻入皇宫的关键节点。
十二支魏紫军队如精准的刀刃,正刺向这场乱局最脆弱的命门。
每支队伍为首的十二位副将,皆是七重天咸天境的强者,周身灵力凝如实质。
每位副将麾下更配有一到两名同境界的亲卫,再往下则是十数位六重天廓天境的好手。
这般阵容,已足以横扫寻常一流宗门。
而直指皇宫的那支子队,更是由魏紫大统领江离亲自率领。
她黑袍猎猎,七重天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
每一步落下,青石板上便燃起一道赤金色的凤凰纹路,火焰凝而不散,在夜色中勾勒出一条灼目的路径。
身后三十六名亲卫默契结阵,各自站位暗合天罡之数。
他们灵力交融间,竟在虚空中凝聚出一只巨大的火凤虚影。
这战阵产生的共鸣之力,已然超越了寻常咸天境的范畴,隐隐触摸到了沈天境的门槛。
皇城守军远远望见这支队伍,还未交锋便已胆寒。
那火凤展翅时散落的每一缕火羽,都蕴含着足以焚毁城墙的恐怖威能。
这就是琉璃殿这位列玄灵大陆前三的顶尖势力的底蕴。
只是长老之下的最强战力的这一支力量,就已然拥有剿灭整个天辰帝国的恐怖实力。
放眼天下,能与“魏紫”比肩者,不过隐月那神出鬼没的“影卫”,以及十二星宫镇守八方的“北斗”罢了。
第305章 摧枯拉朽
此刻,“魏紫”这柄出鞘的利剑,正按照白宸的谋划,将天辰帝国的乱局一步步引向那个早已预设的终局。
只见十二道火光如流星般划破夜空,相继在皇城的外围腾空而起,瞬间将整个区域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这突如其来的火光,仿佛是来自地狱的使者,预示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激战即将爆发。
魏紫的青衣殿服如汹涌的潮水一般,迅速向皇城外围指定地点涌去,脚步声整齐划一,如战鼓一般震耳欲聋。
而在他们的对面,摄政王麾下的残部则显得有些狼狈不堪。
但他们人数虽少,但却毫不退缩,拼死抵抗着魏紫军队的猛烈攻击。
双方短兵相接,喊杀声、金属撞击声响彻云霄,整个战场都被一片血腥和厮杀所笼罩。
战况瞬息万变,每一刻都充满了未知和变数。
一方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对方抓住破绽,遭受致命一击。
然而,无论是魏紫的青衣殿服还是摄政王麾下的残部,都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东城门外,暮色沉沉。
原本寂静的夜色突然被一阵震天的喊杀声撕裂。
大地开始震颤,只见一支黑甲骑兵如钢铁洪流般从街巷尽头奔袭而来,马蹄踏碎青石,刀光映寒月色。
为首的将领手持丈八长矛,矛尖缠绕着猩红煞气,赫然是一位七重天巅峰的灵者。
就在黑骑冲破城门的刹那,三道青衣殿服的身影如鬼魅般浮现。
魏紫的三位咸天境副将负手立于城门之前,衣袍在劲风中猎猎作响。
魏紫的十二队伍以十二地支为名,而出现这里的三人,则是申、酉、戌三支队伍的副将。
中间那位女弟子申队副将陡然睁眼,眸中青莲绽放。
“阵起。”
随着这声轻喝,三人同时并指成剑。
恐怖的灵力波动瞬间爆发,在空中交织成一座巨大的青莲剑阵。
每朵莲瓣都是由无数细密剑气凝聚而成,在月光下泛着致命的寒光。
“落。”
剑指下压,漫天青莲骤然绽放。
那些看似柔美的莲花在空中优雅旋转,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机倾泻而下。
最先接触的黑甲骑兵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连人带马被绞成血雾。
后方的骑兵惊恐地勒住缰绳,却为时已晚。
青莲如影随形,精准地穿透每一具铠甲。
“住手——!”
为首的将领怒吼着挥动长矛,却在接触第一朵青莲时就虎口崩裂。
他惊恐地看到,那朵看似脆弱的莲花,正在一点点磨灭他矛尖上的煞气。
转瞬间,整支骑兵队化作一地残肢。
鲜血渗入地缝,将城门前的石板染成暗红色。
而那漫天青莲仍未停歇,继续向前推进。
当剑气掠过护城河时,平静的水面突然沸腾,蒸腾起三丈高的茫茫水雾。
白雾弥漫中,三位副将的身影若隐若现。
中间那位申队副将突然皱眉,剑指猛地转向右侧小巷,一声轻喝,“谁!”
一朵青莲倏忽飞去,巷子里顿时传来一声闷哼。
一个试图遁逃的黑影从墙头栽落,胸口插着那朵染血的莲花。
西侧官道上,残阳如血。
十余位黑袍灵者结成诡异的血煞大阵,地面浮现出狰狞的魔纹。
为首的枯瘦老者手持骨杖,嘶声喝道,“以我精血,祭请天魔——”
话音未落,天际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轰鸣。
两道青衣殿服的身影踏空而来,正是魏紫的两位咸天境亲卫。
左侧男子双手翻飞结印,十指间紫电缭绕,每一道指诀都引得天地灵气震荡。
右侧女子并指如剑,一道璀璨金芒直破九霄,在云层中撕开一道裂痕。
二人灵力在空中交汇,竟凝成一方古朴厚重的紫金玺印,印纽为盘龙,印底“紫薇”二字熠熠生辉,散发着镇压万邪的煌煌正气。
“镇。”
男子唇间吐出的真言如黄钟大吕,在官道上空回荡。
那方丈许见方的玺印骤然坠落,印底符文亮如烈日。
尚未及地,恐怖的灵压已让方圆百丈的地面轰然塌陷,青石板寸寸碎裂,化作齑粉。
大阵中的黑袍灵者们突然集体喷血,七窍中血箭飙射。
他们的膝盖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腿骨尽碎,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为首的老者手中骨杖“啪”地断成三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惊恐与不可置信。
“不——!”
枯瘦老者目眦欲裂,将骨杖狠狠插入心口。
喷涌的精血化作狰狞魔相,却在触及玺印的瞬间灰飞烟灭。
轰——!
玺印坠地的瞬间,整条官道如同活物般剧烈起伏。
那些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灵者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狠狠地砸进了一个足有十丈深的大坑里。
他们的身体在坑底被挤压得不成人形,血肉模糊。
与此同时,狂暴的冲击波呈环形横扫开来,所过之处,方圆百丈内的楼阁殿宇剧烈震颤,所有窗棂在同一刹那炸裂粉碎。
无数琉璃碎片飞溅而起,在如血残阳下折射出一道道血色的妖异光芒,恍若一场凄艳的血雨。
待到烟尘渐渐散去,那个巨大的深坑终于展现在人们眼前。
深坑底部唯余那根嵌在玺印正中的断裂骨杖,杖身仍在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嗡”哀鸣。
两位亲卫自半空翩然落下,玄青色的殿服在风中轻扬,竟不沾染半分尘埃。
男子则负手而立,冷眼扫过四周龟裂的大地。
“清理干净了。”女子玉手轻挥,那方紫金玺印宛如一道璀璨的流光,瞬间没入袖中。
陆续赶来的青衣殿服的弟子们闻声齐声应是,声音如洪钟一般响亮。
男子则目光如炬,望向皇城方向,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暂且在此处休整,守住城门。”
他淡淡地道。
正如隐月的影卫以神出鬼没、无影无声着称,琉璃殿的魏紫则以灵阵合击之术闻名天下。
这支精锐最可怕之处,在于每位成员都能在瞬息间与其他同袍结成战阵,将分散的灵力融为整体。
这种默契非数十年苦修不能成就。
第306章 没有胜负
白宸所预定的十二个方向陆续燃起战火,魏紫军队与摄政王麾下的残部发生了激烈的碰撞,一路且战且胜,高歌猛进。
南面水门,血火滔天。
江离一骑当先,火凤战阵在其身后化作焚天怒焰,与摄政王府最后的玄甲精锐轰然相撞。
金铁交鸣之声震彻云霄,刀光剑影间血浪翻涌,竟将护城河水染作赤红。
但见那浴火凤凰仿佛自幽冥深渊破空而至,每一根翎羽都流淌着熔金化铁的烈焰。
双翼怒展,焚风过处,数十玄甲骑士连人带马尽数汽化,只余赤红铁水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利爪所向,精铁重盾如蜡般消融,敌阵瞬间土崩瓦解。
焦灼的空气中,垂死的嘶吼与钢铁熔解的嗤响相互撕扯,奏响了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之声。
江离身侧三百亲卫如铁壁合围,玄铁重盾铿然相扣,在火光中铸就一道移动的钢铁长城。
枪阵突刺时寒芒成网,每一记突进都精准剜开敌喉,血雾在盾墙上炸开凄艳的红梅。
他们踏火而行,燃烧的护城河水在重靴下沸腾翻滚。
焦尸在热浪中浮沉碰撞,骸骨与熔化的铁甲竟在河面上凝结成一条狰狞的尸桥。
这条由业火与血肉熔铸的死亡之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蚕食着王府最后的防线。
盾碎、甲熔、骨裂之声不绝于耳,仿佛地狱的磨盘在缓缓碾过人间。
火凤战阵所过之处,护城河水竟沸腾燃烧,化作一条翻涌的火龙。
烈焰吞吐间,焦黑的尸体在熔浆中沉浮,铁甲化作赤红的汁液在火流中蜿蜒。
这条由焚天烈焰开辟的通路,恰似九幽地狱张开的血盆大口,将敌军苦心经营的防线撕咬得支离破碎。
不过数个时辰,十二支魏紫的青衣殿服已如天罗地网般合围皇城。
铁甲森森,旌旗猎猎,将整座皇城围得飞鸟难渡。
更令人胆寒的是,这十二支大军行进间竟如机械般精准。
每支队伍间距始终保持三丈七尺,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十二道军阵在移动中自然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十二都天门大阵,阵型流转间暗合天地至理。
远远望去,整座皇城仿佛被困在一个缓缓转动的钢铁巨轮之中,连空气都为之凝滞。
然而此时的金銮殿内,却暗流汹涌。
琉璃殿出手后,各地的捷报接连传入,却始终不见与摄政王主力交锋的消息。
姬瀚文负手立于丹墀之下,十二旒冕冠垂落的珠玉随着他焦躁的步履叮咚作响,在这死寂的殿宇中格外刺耳。
“她当真要作壁上观?”
这位神色阴沉的帝王突然驻足,冕旒珠帘猛地一荡,撞碎了一地光影。
总管太监扑跪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冷汗浸透了朝服。
“陛…陛下明鉴,”那总管太监颤颤巍巍,“大祭司说…王朝内斗如同左手搏右手,没有胜负,她无法预测,也绝不干预。”
砰!
一方九龙端砚在蟠龙金柱上撞得粉碎。
飞溅的墨汁如泼天血雨,在鎏金柱身上蜿蜒出狰狞的痕迹。
几滴墨珠溅在帝王苍白的脸颊上,恍若可怖的泪痕。
“好一个没有胜负。”
姬瀚文怒极反笑,冕旒珠帘在剧烈的动作下哗啦作响。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尘封多年的帝王剑,剑身出鞘的刹那,整座金銮殿突然剧烈震颤,九根蟠龙金柱上的龙纹竟同时亮起血色光芒。
“那朕就让她看看,”帝王剑完全出鞘,剑锋上缠绕着天辰皇室独有的金色龙气,“在朕面前造反,是什么后果!”
最后一个字如雷霆炸响,剑锋所指之处,殿顶琉璃瓦突然片片翻飞,露出外面血色的天空。
总管太监瘫软在地,惊恐地发现,那些飞起的瓦片并未坠落,而是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倒映出皇陵方向的景象。
那里,温世安率领的死士正在破坏龙脉禁制。
唳!
殿外,魏紫战阵的凤鸣声穿透云霄。
姬瀚文抬头望去,冕旒珠帘晃动间,只见一只璀璨的火凤虚影掠过金銮殿上空,羽翼挥洒间漫天流火如雨倾泻。
那炽热的火光映照在帝王冷峻的面容上,将帝王剑的锋芒衬得愈发森寒。
“魏紫听令,剿灭叛军,守卫帝都!”
江离清冷的声音穿透云霄,回荡在皇城每个角落。
殿内众臣闻声,紧绷多时的神经终于稍缓。
几位年迈的大臣甚至踉跄着扶住殿柱,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
这场叛乱带来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温世安此次谋逆,手段之狠辣令人胆寒。
他不仅收服了帝国过半的咸天境强者,更暗中勾结北境邪魔、东海散修等外部势力。
温世安起兵的数月以来,屠刀所向,朝堂震动。
朱雀大街上每日悬首示众,护城河中浮尸不绝。
那些曾对皇室忠心耿耿的重臣,不是被当街腰斩,就是全族遭戮。
太傅府八十余口一夜之间尽数被屠,连襁褓中的婴孩都未能幸免;兵部尚书被五马分尸,残躯悬挂在十二城门示众。
金銮殿内,仅存的几位老臣终日战战兢兢。
他们官袍下的身躯瘦骨嶙峋,眼中布满血丝。
那是数月不敢安眠的痕迹。
每当殿外传来脚步声,这些曾经叱咤朝堂的股肱之臣就会不自觉地发抖,生怕下一刻就看到叛军提着血淋淋的刀剑闯进来。
“陛下…”
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臣颤抖着捧上一份染血的名册,“这是…这是遇害同僚的名单…”
他说着,声音越发哽咽,手中笏板“啪嗒”落地,布满老年斑的手死死攥住官袍前襟,仿佛这样就能止住浑身的颤抖。
殿柱上未干的血迹还在散发着腥气,那是三日前一位谏官触柱明志时留下的。
此刻在摇曳的烛火下,那暗红色的痕迹宛如一张扭曲的笑脸,嘲笑着殿中众人的懦弱。
直到魏紫的火凤掠过皇城,这些佝偻的身影才敢稍稍直起腰来。
他们混浊的眼中泛起泪光,却连放声痛哭都不敢。
生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第307章 龙脉禁制
金銮殿上,有老臣献上遇害同僚的名单,声音因为恐惧而哽咽颤抖。
姬瀚文剑尖轻挑,名册在空中展开。
密密麻麻的名字如刀刻般刺目,最后一个赫然是昨日刚被虐杀的太傅大人。
那位从小教导帝王剑法的恩师。
帝王剑突然发出震耳龙吟,剑身上的国运金龙仿佛活了过来。
殿外,那只盘旋的火凤似有所感,长鸣一声俯冲而下,与帝王剑的龙气遥相呼应。
“传朕旨意。”姬瀚文的声音冷得像冰,“凡参与谋逆者——”
“诛九族!”
最后一字落下时,皇陵方向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隐约可见无数冤魂在其中哀嚎。
那是温世安正在强行破坏的龙脉禁制。
皇陵深处,阴风如刀,卷起满地枯骨。
温世安立于龙脉祭坛前,一袭玄色蟒袍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衣摆在地面拖出蜿蜒血痕。
他面容俊秀,眉目间与温如玉有七分相似,只是眼角多了几道岁月的纹路,下颌线条更为坚毅。
那双和温如玉一般深褐色的眼眸此刻却泛着妖异的红光,映照着手中那柄不断嗡鸣的斩龙剑。
“时候到了。”
他轻声道,声音低沉,却让整个皇陵的温度骤降。
斩龙剑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意,剑身上盘绕的血色龙纹突然活了过来,吞吐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十二名青铜鬼面死士如雕塑般静立其后,每张面具上都刻着不同的狰狞表情。
他们脚下,钦天监术士们的尸体以诡异的姿态扭曲着,鲜血从七窍中不断涌出,顺着祭坛上古老的龙纹缓缓流淌。
那些血液如有生命般游走,在祭坛表面勾勒出一条逆鳞而生的恶龙图案。
龙睛处正是温世安站立的位置,随着最后一滴血珠汇入,整条血龙突然睁开双眼。
咔嚓!
一声脆响,祭坛中央的龙睛石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温世安唇角微扬,鬓角一缕白发在风中飘舞,衬得那俊秀的面容愈发妖异。
“破!”
随即,他一声厉喝,斩龙剑裹挟着血色雷霆狠狠刺入龙睛石。
剑锋没入的刹那,整座皇陵骤然一沉,继而剧烈震颤起来。
九根鎏金镇龙柱同时炸裂,柱身上缠绕的千年玄铁锁链节节崩断,每一节锁链断裂都迸发出凄厉的龙吟,仿佛有无数龙魂正在被生生抽离。
轰——
祭坛下方传来闷雷般的巨响,整个地面如波浪般起伏。
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每条裂缝中都喷涌出粘稠如沥青的地脉浊气。
这些黑气在空中交织缠绕,渐渐凝成一条残缺的黑龙虚影。
那龙影只有上半身,断裂的腰身处不断滴落着腥臭的黑液,每一滴坠地都会腐蚀出丈许深的巨坑,坑中腾起的黑烟里隐约可见扭曲的人脸。
温世安深深吸气,蟒袍无风自动。
他手腕猛然发力,斩龙剑在龙睛石中狠狠一旋。
“嗤啦”一声,粘稠如墨的黑色液体从石缝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凝成十二道污浊的水柱。
与此同时,十二名青铜鬼面死士齐刷刷割开手腕,鲜血并未滴落,而是化作十二条猩红锁链,精准缠绕上黑龙虚影的每一片逆鳞。
吼——!
黑龙发出震天动地的哀嚎,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
那些血链越缠越紧,竟逼得它张开獠牙,开始撕咬自己的尾部。
每咬下一口,就有大团金色光点从伤口迸散。
这是天辰龙脉中被囚禁的国运精华。
祭坛四周的地面开始塌陷,露出下方纵横交错的龙脉经络。
那些从龙睛石中涌出的黑色黏液,此刻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原本浓稠如墨的浊液逐渐褪去污浊,显露出内里流淌的金色灵光。
就像被剥去外壳的蝉蛹,污浊表层不断剥落,露出其中璀璨的龙脉精华。
天际传来阵阵雷鸣,每伴随黑龙啃噬自身一寸,皇陵上空的乌云便被撕裂一分。
道道金色闪电在云隙间流窜,将夜空割裂成破碎的镜面。
那些裂痕中洒落的金辉,与正在溃散的黑色黏液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一场光与暗的角力。
温世安死死盯着那些正在蜕变的龙脉灵力,斩龙剑上的血芒忽明忽暗。
铮!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清冷镜光如利刃般刺破皇陵结界,将浑浊的黑雾一分为二。
温世安瞳孔骤缩,猛地转身望去。
月色如水,一位白衣少年踏着破碎的结界缓步而来。
他眉心那道镜纹在暗夜中流转着幽光,每一步落下,都有细碎的雪白光芒在足底绽放,月光描摹着他精致的轮廓,却照不暖那双寒潭般的眼眸。
他看向温世安的目光平静得毫无感情,唇角微微扬起了一抹恰到好处的淡淡的弧度。
这个本该温润的表情,却因为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眸子,在他俊秀的脸上却显得格外冰冷。
温世安眸光骤然锐利,斩龙剑上的血芒为之一滞。
“你是什么人?”
他缓缓道。
“白宸。”
少年答得轻描淡写,目光却始终未从祭坛上那团逐渐凝实的龙影移开。
他负手而立,却对正在崩塌的龙脉禁制视若无睹,任凭黑龙虚影在痛苦中继续撕咬自己的躯体,没有出手阻止,反而十分有耐心地回答了温世安的问题。
狂风卷着腥臭的龙血气息扑面而来,温世安的蟒袍在风中剧烈翻飞,指尖却渐渐冰凉。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似瘦削的少年,心头寒意愈甚,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这个名字在短短一年内已响彻大陆。
一个毫无背景的凡人少年,却能在琉璃殿这等天才云集之地青云直上。
温世安脑海中飞快闪过那些令人心惊的传闻。
硬撼咸天境强者岳恒而不败,与末刃鬼刀莫逆之交,空降琉璃殿少殿主之位,永宁镇传承星火拯救万民…
其中几乎所有灵者都认可的一点是,他从来没有完整地展现出自己实力。
毕竟,和鬼刀一同对战咸天境灵者岳恒的那一战,两人之间精妙的配合,暴露出的可是他绝不亚于鬼刀的实力。
温世安绝不会天真地认为,能在琉璃殿这个天才云集的地方坐到那个位置上的,是什么碌碌无为之辈。
第308章 血解禁制
温世安独自在皇陵深处破解龙脉禁制,关键时刻,白宸打破皇陵结界,出现在他面前。
祭坛之上,邪龙仰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那布满骨刺的龙躯疯狂扭动,一次次撞击着镜光结界。
每一次撞击都引发剧烈的震荡,大团腥臭的黑色黏液如暴雨般飞溅。
嗤!
几滴黏液溅落在温世安脚边,瞬间将坚硬的祭坛石板腐蚀出深不见底的孔洞,腾起的黑烟中隐约可见扭曲的鬼脸。
更可怕的是,随着撞击次数的增加,邪龙体内透出的金光越来越盛,那些被黏液腐蚀的地方,竟也开始渗出细碎的金色光点。
“是你…”温世安唇瓣轻颤,却很快稳住心神,眸中恢复锐利,“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你们的大祭司,可并未替你遮掩天机。”
白宸唇角微扬,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平静得令人心悸,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映不出半点波澜。
温世安瞳孔骤然收缩,指节不自觉地捏紧斩龙剑柄。
“所以,”他声音微哑,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你知晓我的目的?”
白宸薄唇轻启,话语轻若叹息,却字字如刀。
“以奸佞之血,解龙脉禁制,还天辰太平。”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温世安耳边炸响。
“这么说…”温世安指尖微颤,斩龙剑上的血芒忽明忽暗,“阁下当真不会阻我?”
他眉宇间的凝重骤然消散,紧绷的肩线终于松弛下来,连带着腰间玉佩的流苏都停止了晃动,仿佛卸下千钧重担。
白宸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广袖在阴冷的皇陵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手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尘埃,淡淡道,“天辰帝国的死活,我并不在意。莫说你只是另辟蹊径,即便真要谋朝篡位…”
话音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也与我无关。”
他说着,眸光一转,似笑非笑地道,“只可惜师门有命,我不得不为姬氏皇族,将你缉拿归案。”
轰——
就在此时,邪龙发出震彻九霄的悲鸣,布满裂痕的龙尾狠狠撞向结界。
镜光屏障应声碎裂,无数琉璃般的碎片在空中飞溅。
邪龙残破的躯体开始寸寸崩裂,耀眼的金芒从裂缝中喷薄而出,将整座皇陵照得纤毫毕现。
在那炽烈的光芒中,无数扭曲的怨灵显形。
有的保持着临死前惊恐万状的面容,有的化作枯骨仍做着挣扎之态,更有些已与龙气融为一体,化作半龙半人的可怖形态。
这些正是百年来被邪龙吞噬的皇室血脉,此刻全都在这金光中显露出最狰狞的模样。
温世安眸光倏然一凝,眼底似有寒星闪烁。
他缓缓抬起右手,玄色袖袍上的金线蟒纹在幽暗的皇陵中泛着冷光。
“既然如此,今日这一战,在所难免了。”
温世安声音低沉,却不再慌乱。
知晓白宸不会干涉计划后,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那张与温如玉七分相似的面容上,渐渐浮现出如出一辙的从容,眉宇舒展,唇角微扬,连眼尾那颗淡痣都透着几分运筹帷幄的沉稳。
白宸轻轻地笑了笑。
他右手轻抬,腕间绝念手环骤然迸发出刺目寒芒。
银光流转间,一柄长刀随之显现,刀身如霜雪凝就,刃口处隐约有雪白的流光游走。
“请赐教。”
他右手持刀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刀尖斜指地面,左手指尖轻触刀背。
温世安唇边忽然浮起一抹笑意,眼中寒芒如电。
他身形未动,周身却骤然爆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灵压,地面青砖在这威压下竟开始寸寸龟裂。
铮——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皇陵。
只见他右手在蟠龙玉带上轻轻一叩,一柄通体鎏金的软剑应声而出。
剑身如游龙出渊,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金虹,剑锋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切割出细密的黑色裂痕。
刹那间,万丈金光自剑锋迸射,将整座地下皇陵照得如同白昼。
那金光中竟有九道龙形虚影盘旋游走,每一道光线都蕴含着摧山断岳的恐怖威能。
咸天境七节的灵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四周石柱剧烈震颤,穹顶夜明珠接连炸裂。
温世安衣袍猎猎作响,束发玉冠应声碎裂,长发在狂暴的灵力中肆意飞扬。
他剑势未至,凌厉的剑气已在白宸身前三尺处的地面上犁出一道深达数寸的沟壑。
这位向来深藏不露的摄政王,此刻竟是以全力之姿出手,显然没有任何的轻视之心。
白宸瞳孔骤然收缩,眼中寒芒乍现。
他手腕一翻,绝念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雪白的弧光,刀身瞬间覆盖上一层如同星辰皓月般明亮的刀气。
刀锋未至,凌厉刀气已在身前凝结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响彻皇陵。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碰撞产生的冲击,将四周石壁震得簌簌落灰。
那些镶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接连爆裂,碎片如雨般洒落。
刀剑相击之处,迸发出刺目的火花。
白宸脚下的青砖寸寸碎裂,蛛网般的裂痕一直蔓延到三丈开外。
他持刀的右手微微发颤,虎口处已然渗出血丝,却仍稳稳架住了这一击。
刀剑相击的刹那,温世安左手袍袖无风自动,三枚泛着幽冷寒芒的透骨钉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
钉身刻满细密的金色符文,在空中划出三道致命的弧线,呈品字形直取白宸咽喉要穴。
“好一个袖里乾坤。”
白宸眼中寒光一闪,步法百影千幻施展而出,身形如鬼魅般后仰。
与此同时,他左手指间寒芒乍现,薄如蝉翼的柳叶刀片应声而出。
刀片在半空中一分为八,化作八道刺目的银光,每一道都精准锁定温世安周身大穴。
嗤——
三枚透骨钉擦着白宸鼻尖掠过,钉入后方石壁时竟发出熔铁般的声响,瞬间将坚硬的花岗岩腐蚀出三个碗口大的窟窿。
借着后仰之势,白宸右腿如蛟龙摆尾般横扫而出,靴尖凝聚的灵力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色弧光,直取温世安握剑的右腕。
第309章 战温世安
白宸与温世安站在一起,一个照面之下白宸借着柳叶刀片的掩护,右腿直取温世安握剑的右腕。
温世安眼中精光暴涨,金色软剑突然活物般扭曲游走,剑锋扫过之处,八枚柳叶刀片尽数被击落。
随即他神色不变,剑身猛然绷直,剑尖一点金芒如毒蛇吐信,直刺白宸足底。
白宸不慌不忙,绝念长刀在地上轻轻一点。
刀尖与地面接触的瞬间,一圈雪白的刀气如同波纹荡漾开来。
他借力腾空而起,身形如白鹤掠空,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月弧。
刀气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激荡出道道裂纹,将温世安周身三丈尽数笼罩在这片刀光雪幕之中。
“好!”
温世安突然一声长啸,手中金色软剑应声爆裂,化作漫天金芒。
只见那剑身寸寸分解,竟化为九九八十一枚细若发丝的金色龙须针,每一枚针尖都淬着金色的玄妙符文。
他双袖猛然鼓荡,周身灵力如怒涛般翻涌。
八十一枚龙须针在空中排列成北斗七星之阵,针尾拖曳着金色流光,如星河倒悬般迎向那道皎若明月的刀光。
针锋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撕裂出细密的黑色裂痕。
叮叮叮叮——
清脆的碰撞声连绵不绝,犹如万千玉珠坠入冰盘。
每一枚龙须针与刀气相触,都会炸开一团耀眼的金白火花。
转瞬间,整座皇陵上空仿佛下起了一场绚丽的流星。
白宸眼中寒芒更盛,刀势非但未减,反而又添三分凌厉。
那道如银河倾泻的刀光竟在针雨中硬生生劈开一条通路,去势不减反增!
嗤啦——!
温世安虽急退三步,胸前锦袍仍被刀气撕开一道尺余长的裂口。
但见其内露出一件流光溢彩的金鳞软甲,甲片上密布着古老的龙纹符文,此刻正泛着灿若朝阳的金色光芒,将残余刀气尽数化解。
白宸衣袂翻飞,如一片落叶般轻盈落地,与三丈外稳住身形的温世安遥遥相对。
两人目光如电,在虚空中碰撞出无形的火花。
整个皇陵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有穹顶碎石簌簌坠落的声响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
那些碎裂的镜光碎片漂浮在半空,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远处,被重创的邪龙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庞大的身躯痛苦地痉挛着。
它体表那些污浊的黑色黏液如同蜕皮般片片剥落,露出内里璀璨夺目的金色龙鳞。
随着污秽尽褪,邪龙的身躯竟逐渐变得透明,仿佛要化作纯粹的光影。
龙睛石中渗出的液体也从浑浊的黑色渐渐转为神圣的金黄,如同融化的琥珀。
这些液体流淌过处,破碎的镜光结界开始自行修复,裂纹处泛起粼粼波光,宛若水面愈合的涟漪。
在这奇异的光芒映照下,对峙的两人身影被拉得修长。
白宸的素白长袍染上了淡淡的金辉,而温世安玄色锦袍上的暗纹也在金光中若隐若现,宛如游动的龙影。
温世安抬手拭去唇边血迹,指腹沾染的鲜红在金光映照下妖冶如朱砂。
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皇陵中层层回荡,“白少殿主若仅止于此…”
指尖灵力涌动,那抹血迹竟化作血雾消散,“怕是不够资格让本王伏诛。”
白宸神色淡漠,绝念长刀斜指地面。
刀尖上一滴殷红缓缓凝聚,最终“嗒”的一声坠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妖艳的血花。
他抬眸时,眼底似有寒星明灭,“王爷不妨试试,我有没有资格。”
最后一个字尾音未落,两人身影同时模糊。
温世安足下青砖轰然炸裂,金色软剑化作漫天光雨。
白宸衣袍猎猎作响,刀锋拖曳出十丈寒芒。
两道身影再度碰撞的瞬间,整座皇陵都为之一震,那些刚刚修复的镜光结界再次泛起剧烈涟漪。
这一次,温世安剑势骤然凌厉到极致。
那柄金色软剑在他掌心竟如活物般蠕动,剑身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龙纹。
他手腕一抖,软剑瞬间分化出九道虚实难辨的剑影,每一道剑影都在空中划出玄奥的轨迹。
时而如游丝拂面,轻柔得几乎看不见痕迹;时而又似泰山压顶,剑锋未至,凌厉的剑气已将地面劈出丈许深的沟壑。
温世安眸光微凝,九道剑影突然合而为一。
剑尖迸发出七点璀璨寒星,每一颗寒星都蕴含着足以洞穿山岳的恐怖威能,呈北斗之阵将白宸周身要穴尽数封锁。
寒星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出现细微的扭曲。
灵技:九龙噬天!
白宸眼中银芒暴涨,体内九霄刀骨发出清越的铮鸣。
他竟不闪不避,绝念长刀上突然腾起三丈高的银色刀焰。
那刀焰如有实质,在空中凝结成一道凌厉的银色月牙。
“破!”
随着一声清喝,白宸人刀合一,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银色闪电。
他完全放弃了防守,九霄刀骨赋予他的极致攻伐之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每一刀劈出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刀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漆黑的真空裂痕,雪白的刀气余波在地面上犁出深达数丈的沟壑,连皇陵地基都开始剧烈震动。
轰!
金银两道光芒轰然相撞,爆发出的冲击波将方圆百丈内的地面整个掀起。
两人的身影在爆炸中心不断闪烁,每一次碰撞都让皇陵穹顶落下大块大块的碎石。
温世安的剑势如狂风暴雨,每一剑都带着龙吟之声;白宸的刀法则如九天雷霆,每一击都蕴含着开山断岳之威。
他们的速度快到极致,在皇陵中留下无数残影。
那些残影还未消散,本体又已在另一处交锋。
偶尔有剑气刀芒外泄,将远处的石柱拦腰斩断,断面光滑如镜。
四周石壁上不断增添新的伤痕,有些深达尺余的剑痕中还有金色灵力在流动,而那些被刀气扫过的地方则被斩得粉碎。
嗤——
一道外泄的剑气将漂浮的怨灵拦腰斩断,那怨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青烟消散。
紧接着又是一道刀气横扫,十余个怨灵同时灰飞烟灭。
第310章 邪龙消散
白宸与温世安激烈地战斗着,战斗的余波不经意间将邪龙怨灵绞灭。
整座皇陵开始剧烈摇晃,穹顶上镶嵌的夜明珠接连炸裂。
拳头大小的明珠如陨石般砸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坑洞。
有颗夜明珠正好砸在两人之间,瞬间炸开的灵力冲击将方圆三丈内的地面瞬间掀翻。
邪龙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庞大的龙躯在结界中疯狂扭动,每一次翻滚都撞击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些覆盖在龙鳞上的腥臭黏液如同被煮沸般翻涌,又随着它的挣扎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支离破碎的金色鳞甲。
随着两大高手交战愈烈,邪龙的嘶吼声也越发微弱。
它原本凶光四射的龙目渐渐暗淡,每一次喘息都喷吐出浑浊的黑雾。
那些尚未脱落的黏液变得稀薄如纱,隐约可见其下龙躯正在分崩离析。
片片龙鳞化作金色光点飘散,粗壮的龙爪一节节崩解。
最令人心惊的是,它每一声哀嚎都伴随着大量黑色黏液从口中呕出,那些黏液落地后竟如活物般扭曲蠕动,最终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修复中的镜光结界里。
两人的激战已至白热化,刀罡剑气在皇陵内纵横交错,将这座沉寂千年的地宫彻底点燃。
白宸的绝念之刃每一次挥斩都带起百丈银芒,刀气凝成的月轮在空中久久不散。
温世安的金色软剑则化作万千金蛇,剑锋过处留下道道燃烧的金色轨迹。
整座皇陵在这惊世对决中剧烈震颤,刀剑碰撞迸发的光芒比正午骄阳还要刺目。
那些镶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承受不住如此强烈的灵力冲击,接连炸裂成齑粉。
穹顶的浮雕在气浪冲击下纷纷剥落,尚未坠地就被外泄的金色灵力绞成粉末。
两人交手产生的灵力和刀气交织的乱流竟在皇陵中央形成了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
银白与金黄两色的力量如同两条蛟龙般纠缠盘旋,将穹顶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透过裂口可以看见,外界的夜空已被这冲霄光柱映照得亮如白昼,漫天星辰都黯然失色。
在这令人窒息的激战中,白宸体内的九霄刀骨爆发出穿云裂石的铮鸣。
他整条脊柱绽放出刺目银辉,每一节骨节都浮现出异常玄奥而古老的血色铭文。
铭文流转间,竟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尊若隐若现的修罗虚影,血色长刀斩出开天辟地之势。
温世安同样不再保留,体内庚金之体的血脉之力彻底沸腾。
他裸露的皮肤上浮现出鎏金般的龙鳞纹路,尤其是额间那道龙纹,已然化作实质的金色竖瞳。
随着一声龙吟,他周身迸发出万道金芒,软剑彻底化作一条五爪金龙,龙须飘动间洒落点点星火。
两人的速度早已超越凡俗界限,皇陵中同时出现了数十个交战的身影。
有的残影还保持着挥刀的姿态,真身却已在百丈外刺出致命一剑。
有的虚像刚被剑气贯穿,本体却从完全相反的方向突袭而至。
每一次真身相撞,都会在虚空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就在这惊天动地的交锋中,那垂死的邪龙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鸣,庞大的龙躯剧烈抽搐起来。
只见它周身缠绕的污浊黑气如同沸水般翻滚蒸腾,在璀璨的刀光剑影中寸寸消散。
那些漆黑如墨的鳞片纷纷剥落,露出内里纯净的金色龙躯。
随着最后一丝黑气从龙睛中逸散,邪龙仰头发出一声解脱般的清越龙吟,整个身躯突然化作无数金色光点。
轰——!
磅礴的地脉龙气终于挣脱束缚,如决堤洪流般涌入皇陵地底。
整座皇陵顿时剧烈震颤,那些被污秽侵蚀的墙壁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光泽。
更奇妙的是,穹顶的裂缝中竟有清泉汩汩涌出,在金光中闪烁着七彩霞光。
激战中的二人不约而同地停手。
白宸的刀锋上还跳动着银色光芒,温世安的剑尖也仍吞吐着金色灵力,但他们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皇陵之外。
原本浓重如墨的夜色正在渐渐褪去,天边甚至透出一丝鱼肚白的曙光。
皇陵外,那些被邪气侵蚀的草木开始重新焕发生机。
枯死的古树抽出新芽,干涸的泉眼涌出清流,连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压抑感都在迅速消散。
整个皇城仿佛经历了一场洗礼,每一块砖石都在晨曦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温世安握剑的右手青筋暴起,五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响。
殷红的血珠顺着鎏金剑柄缓缓滴落,在青砖上绽开朵朵血梅。
他眼底的金色龙纹忽明忽暗,似有万千思绪翻涌。
就在白宸转首望向皇陵外破晓天光的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拧腕翻剑,金色软剑爆发出刺目烈阳般的光辉。
咔嚓——
剑罡过处,那些悬浮的镜光碎片如同脆弱的冰晶般纷纷炸裂。
无数晶莹的碎屑在空中折射出七彩光晕,形成一道迷离的光幕。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掩护,温世安足尖轻点,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虹贯空而去。
他破碎的衣袍在疾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头负伤的金龙正欲冲破九霄。
然而,白宸等的就是这一个时机。
就在温世安转身欲逃的刹那,白宸足下骤然绽放出刺目银光。
他身形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一道凝实如真的残影在夜风中缓缓消散,而真身已融入虚空。
灵技:瞬影!
嗤——
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中,绝念长刀带着异常凌厉的锋芒,从温世安背后的虚空中突刺而出。
那一抹刀光凝练如亘古寒星,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一分为二。
刀尖精准地刺入金鳞软甲最薄弱的一片逆鳞,发出淡淡的一声清响。
噗嗤!
刀锋贯穿血肉的闷响在寂静的皇陵中格外刺耳。
温世安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三寸刀尖,那寒光凛冽的刀刃上,正缓缓滑落一滴殷红的血珠。
第311章 金蝉脱壳
邪龙消散后,温世安转身欲逃,却被早已等候多时的白宸用瞬影迅速逼近,绝念之刃瞬间穿过温世安的防御,刺入他的体内。
与此同时,刀锋贯体的瞬间,绝念之刃上的雪白刀气倏然凝为实质。
那道积蓄已久的锋芒如同压抑万载的冰川骤然崩塌,在温世安体内爆发出令人胆寒的锐啸。
嗤——
一道薄如蝉翼的月牙刀芒应声炸裂,边缘锋利得连光线都被割裂。
这道纯粹由刀意凝聚的锋芒,在血肉中穿行时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所过之处,温世安的经脉、骨骼、内脏尽数被斩出光滑如镜的切面,连鲜血都来不及渗出就被冻结。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自温世安体内传来。
那道刀气所过之处,他引以为傲的庚金之体竟如琉璃般寸寸龟裂。
经脉中流淌的金色血脉之力被刀气生生绞碎,化作无数金色光点从七窍中逸散而出。
更可怕的是,那些侵入体内的刀气竟如活物般在奇经八脉中游走。
刀芒每前进一寸就会分裂一次,转眼间已化作千百道细若游丝的寒光,将庚金之体的金色灵海绞成碎末。
每经过一处要穴,都会带着异常凛冽的锋芒,将沿途经脉切割得支离破碎。
温世安周身穴道接连爆开血花,整个人仿佛被万千银针穿透,在剧痛中剧烈痉挛。
灵技:风陨斩月。
然而,这时,温世安眼中骤然迸发出刺目金辉,那双瞳孔深处,两道龙形纹路如同活物般游动交错,竟在眼球表面形成一道玄奥的阵法。
他喉头滚动,突然喷出一口泛着金芒的心头精血。
噗——
血雾在空中凝而不散,每一滴血珠中都浮现出细若蚊足的古老铭文。
这些符文自动排列组合,转眼间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完整的遁甲图案。
“金蝉脱壳!”
随着这声裹挟着龙吟的暴喝,温世安全身肌肤突然浮现出细密的金色鳞纹。
刺目的金光从他七窍中迸射而出,整个身躯在光芒中变得透明。
白宸只觉得手中绝念之刃突然一轻,刀尖上贯穿的温世安竟化作一件流光溢彩的金鳞软甲。
三丈开外,空间突然扭曲波动。
真正的温世安从虚空中踉跄跌出,脸色惨白如纸。
他胸前赫然有个碗口大的透明窟窿,隐约可见内里跳动的金色心脏。
而那件替死的金鳞宝甲,正在刀气侵蚀下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咔”声,最终爆裂成无数金色光点,如同盛夏夜空中突然绽放又消散的烟火。
温世安新现的身形猛地一晃,右膝重重砸在地面,将坚硬的青砖撞出蛛网般的裂痕。
他面如金纸,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顺着惨白的脸颊滚落。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前那个碗口大的透明窟窿,边缘处血肉呈现出诡异的结晶状。
透过伤口可以清晰看见,内里淡金色的心窍正在艰难蠕动,一条条细若游丝的金色血脉如同春蚕吐丝般,缓慢地交织重生。
“咳…咳咳…”
每重生一寸血脉,温世安就剧烈咳嗽一声,嘴角随之溢出一缕泛着金光的鲜血。
这些血滴落在地面上,竟将青砖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显然施展这门秘术消耗的是他本命精血。
就在白宸刀锋再起的刹那,温世安突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
借着这血遁之术,他身形骤然化作一道血金色流光,以近乎撕裂空间的速度朝着东南方向疾射而去。
所过之处,地面青砖纷纷炸裂,在身后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沟壑。
“好一个金蝉脱壳。”
白宸眸光如冰,注视着刀尖簌簌飘落的金粉。
他手腕轻抖,绝念之刃发出一声清越铮鸣,刀身上残留的血迹瞬间蒸腾成雾。
话音未落,他足下银光大盛,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闪电追袭而去,只余森冷的话语在皇陵中回荡。
“可惜王爷的精血,还能支撑几次这样的遁术?”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刺骨寒意,如同冰锥般钉入温世安逃遁的背影。
白宸的身影在疾驰中不断闪烁,每次闪现都跨越数十丈距离,绝念之刃在虚空中拖曳出长长的银色尾焰,所过之处连飘落的尘埃都被一分为二。
……
九转錾龙塔。
这座巍峨古塔虽矗立在天辰帝国疆域之内,却超然于世俗权力之外。
历经万载岁月洗礼,塔身每一块青砖上都镌刻着古老的梵文,其底蕴之深厚,甚至让天辰皇室都不得不以礼相待。
与其说这是一处修行圣地,不如说是个庞大的炼器工坊。
塔中僧众虽身着素色袈裟,手持念珠诵经,腰间却都挂着精致的玉质算盘。
他们既是修行者,更是精明的商人。
九转錾龙塔以炼器与符箓闻名于世,塔分九转,各司其职。
一转经营基础符箓,黄纸朱砂堆积如山。
三转专司灵器定制,炼器炉火昼夜不熄。
五转拍卖奇珍异宝,动辄千万灵石成交。
七转以上更是神秘莫测,据说连活体傀儡都能订制。
尽管从不参与势力纷争,但九转錾龙塔的影响力却无处不在,从北境雪原修士腰间的烈火符,到南海散修手中的避水珠,乃至皇宫大内的守护大阵,处处可见镌刻着龙纹印记的塔中出品。
这些精良的灵器与符箓,早已成为品质的象征,让九转錾龙塔在大陆上享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此时万籁俱寂,连九转錾龙塔内常年不熄的灯火也尽数熄灭,整座古塔沉浸在深沉的夜色中。
塔前青石板上,月光如水般流淌,映照出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年身影。
他静立在塔前三丈处,浅褐色的长发被一根素白缎带随意束起,几缕发丝挣脱束缚,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星月清辉洒落,为他披散的发丝镀上一层银边,更衬得那张俊秀如玉的面容莹润生辉。
少年眉如远山含黛,目似寒星点漆,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整个人宛如从水墨画卷中走出般清雅脱俗。
温如玉微微仰首,深褐色的眸子倒映着塔尖的残月。
第312章 骨肉相残
温世安用一招金蝉脱壳,持续燃烧精血在白宸手下逃跑,而接到情报的温如玉却早已等候在九转錾龙塔前。
今夜,他眼中不时泛起异样的涟漪,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不安的阴影。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却抚不平心头莫名的不安。
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没来由地发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缓缓攥紧。
这种预感太过强烈,强烈到让他几乎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不祥气息。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某件足以颠覆他认知的大事,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
夜色如墨,九转錾龙塔前沉寂的青石板上骤然划过一道血色残影。
温世安的身影如断翅之鸟般跌落,玄色蟒袍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胸前那触目惊心的透明窟窿中,金色的心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汩汩渗出的鲜血将绣金的蟒纹浸染成狰狞的紫黑色。
砰!
他单膝重重砸在地面,右手五指深深抠入青石板的缝隙,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带出细碎的血沫,那些血珠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额前散落的几缕黑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如纸的面颊上,更显得狼狈不堪。
“王爷,到此为止了。”
温润如玉的嗓音自夜色中传来。
温如玉手持庚辰骨剑立于塔前石阶之上,剑身流转着清冷月华,隐约可见九道龙形虚影在剑锋游走。
那龙影的轮廓,与温世安施展庚金之体时显现的龙纹如出一辙。
夜风骤起,卷起他浅褐色的发丝与素白衣袂。
月光为他清隽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整个人宛如谪仙临世,不染纤尘。
温世安听到这个声音,猛地抬头。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瞳孔同时剧烈收缩。
温如玉在对方染血的眸子里,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龙纹金芒;而温世安则在那双澄澈的眼底,望见了与自己年轻时一般无二的清澈温和。
夜风卷起满地落叶,在两人之间盘旋飞舞,却吹不散这血脉相连的宿命对视。
太像了。
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剑眉星目,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温润气度,几乎只有岁月留下的痕迹让两人显得有些许不同。
温如玉心头猛地一颤,那些隐约的不安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他握着庚辰骨剑的指节微微发白,剑尖的寒芒不自觉地轻颤起来。
万千思绪在胸中翻涌,却最终化作一片沉默。
夜风卷着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温如玉的眸光几经变幻。
震惊、恍然、痛楚、挣扎。
最终沉淀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泉。
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男人,许久,许久,都未能说出一句话来。
“连你也要…置我于死地吗…”
温世安缓缓抬头,染血的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眼中金芒明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尾音将落未落之际,他眼底骤然闪过一抹狠厉。
原本萎靡的气息突然暴涨,手中金色软剑迸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刺目金芒。
唰!
剑锋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那柄软剑竟在瞬间分化出万千金色流光,每一道都如毒蛇吐信,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直取温如玉咽喉要穴。
剑势之快,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连月光都被切割成碎片。
然而,就在剑尖距离咽喉不过三寸之处,一道莹白色的光晕骤现。
铛!
庚辰骨剑倏然横亘于身前,剑身绽放出莹白如玉的璀璨光芒。
那光芒中隐约可见山河社稷的虚影流转,仿佛将万里江山都浓缩于三尺青锋之上。
与此同时,地面剧烈震颤,九尊青铜巨鼎虚影自地脉深处破土而出,鼎足深深陷入青石板中,将温世安那致命一剑的威势尽数化解。
鼎身之上,蟠螭纹路如同活物般游走,每一道纹路都勾勒出山河脉络的走向。
鼎中玄黄之气如沸水般翻腾不休,散发出源自上古时代的苍茫气息,仿佛承载着人族气运的重量。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天象骤变。
东方天际突然撕开一道金光,初升的朝阳竟与西垂的残月同时悬于天际。
昼夜的界限在此刻彻底模糊,鎏金色的晨曦与霜白色的月华如同两条亘古巨龙当空撕咬。
云层深处传来远古巨兽苏醒般的低沉轰鸣,震得九转錾龙塔的檐角铜铃疯狂摇动。
在这天地异象之中,隐约可见九州山河的轮廓在云间浮现,地脉如龙蛇脊骨般在大地深处蜿蜒游动。
温如玉一出手便是全力施为,直接祭出了自己目前最强的状态。
「九鼎」!
即便面对的是重伤的咸天境强者,他依然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分灵力都催动到了极致。
温如玉眸光沉静,持剑的手纹丝不动。
唯有那缕被剑气斩断的浅褐色发丝,在两人之间缓缓飘落,发梢还带着未散的剑气微光,轻触青石板时竟发出金玉相击般的脆响。
铮——!
他手腕轻转,庚辰骨剑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龙吟。
九尊青铜巨鼎应声而动,鼎身蟠螭纹路绽放出刺目金光,在空中划出玄妙的轨迹。
袭来的金色剑气撞在鼎身上,如同浪花拍击礁石,瞬间碎成漫天光点。
“噗——!”
温世安猛地喷出一口心头精血,血雾中闪烁着细碎的金芒。
他踉跄后退三步,却仍强提最后一丝灵力,断剑突然迸发出烈日般的耀眼光芒。
这一剑带着他毕生修为,剑光过处连空间都出现细微扭曲。
然而,旋转的九鼎虚影如同天堑般将之层层阻隔。
第五尊鼎影与剑锋相撞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随即“咔嚓”一声脆响,那柄伴随温世安数十年的金色软剑,终于从中间断为两截。
剑尖部分旋转着插入青石板,剑柄则脱手飞出,在石板上弹跳几下,最终静止在那缕断发旁边。
第313章 持剑相向
温如玉用九鼎虚影震碎温世安的软剑后,庚辰骨剑剑尖轻挑,最后一尊青铜鼎影携着万钧之势轰然撞向温世安胸口。
鼎身上玄黄之气翻涌,隐约可见山河社稷的虚影流转。
砰!
一声闷响,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如同败絮般倒飞而出,玄色蟒袍在空中猎猎作响。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九转錾龙塔的基座上,古老的青砖顿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一抹刺目的猩红在砖面上缓缓晕开。
温世安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染血的手指在砖缝间抠出五道深深的血痕。
然而还未等他抬头,一柄泛着月华清辉的长剑已然抵在眉心。
庚辰骨剑的剑尖吞吐着刺骨寒芒,在他额前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线。
“你……”
温世安艰难抬眸,视线穿过剑锋,落在眼前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少年脸上。
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眸子,此刻正倒映着自己狼狈的模样。
他的手指深深陷入砖缝,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最终却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咳……”
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唇间涌出,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板上。
温世安的身体渐渐软倒,玄色蟒袍铺展如垂死的黑蝶,最终彻底失去了意识。
唯有那柄断成两截的金色软剑,还在不远处泛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主人曾经的辉煌。
温如玉持剑的手稳若磐石,剑尖依然分毫不差地停在温世安眉心三寸之处。
唯有那双如古井般沉静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痛色,如同深潭中掠过的游鱼,转瞬便无迹可寻。
夜风呜咽着掠过塔前,将他束发的月白缎带悄然吹散。
浅褐色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在风中交织成朦胧的纱幕,恰好掩去了他唇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
发丝拂过剑锋时,被凌厉的剑气无声斩断几缕,飘落在温世安染血的衣襟上,宛若祭奠的纸钱。
就在此刻,温如玉身后青石板上突然响起几道错落的脚步声。
他猛然回首,只见白宸一袭白衣立于阶前,正对他微微颔首。
三名身着青衣殿服的弟子默然上前,动作利落地将昏迷不醒的温世安架起,玄色蟒袍的广袖垂落,在青石板上拖出蜿蜒的血痕。
温如玉齿尖深深陷入下唇,很快便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深褐色的瞳孔紧缩,死死盯着白宸那双古井无波的漆黑眼眸。
那人的绝念长刃早已恢复原状,腕间的绝念手环正泛着雪白色的莹光。
所有线索在脑海中轰然串联。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为何本该驻守帝都的魏紫会出现在此?”
庚辰骨剑倏然转向,剑尖直指白宸胸口。
温如玉素来温润的嗓音此刻嘶哑得可怕,字字泣血,“从始至终,都是你在暗中操纵,是不是?”
剑锋震颤间,他眼尾泛起薄红,像雪地里洇开的血痕。
那永远含笑的唇角此刻绷成僵硬的直线,连带着持剑的指节都泛起青白。
“回答我!为何要布这个局?!”
白宸静静伫立在原地,漆黑的眼眸如深渊般凝视着温如玉。
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在那张俊雅的面容上投下细碎而冷峻的阴影。
白宸沉默不语,只是迎着剑锋向前迈出一步。
“你——!”
温如玉瞳孔骤然紧缩,手中庚辰骨剑的剑尖已经刺入白宸的胸膛。
锋利的剑刃轻易划破白色衣袍,一点殷红在白衣上迅速晕染开来。
温如玉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剑尖带出一串血珠。
但为时已晚,白宸胸前的白衣已被鲜血染红,那道伤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你在干什么?”
温如玉的声音微微发颤,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白宸低头凝视着胸前洇开的血痕,神色淡漠如常,“你若是执意要为他报仇。”
他抬手轻抚伤口,指尖染上殷红,“我的命,大可来取。”
抬眸时,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里仿佛凝结着万载玄冰,“除此之外,我不欠你任何解释。”
夜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袂,白宸转身的刹那,袖中绝念手环发出清冷的铮鸣。
走出三步后,他忽然驻足,侧首投来最后一眼,“你自己好好冷静吧。”
话音未落,他已然抬手结印。
一道银白令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魏紫独有的牡丹花纹纹印。
清澈而略显沙哑的声音裹挟着灵力传遍皇城,“摄政王生死不明,即日起,天辰皇城内外全面戒严。”
随着他每一步踏出,地面便凝结一层晚风袭来的白霜,“七日之内,凡擅闯城门者,皆入大牢!”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他的身影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余满地霜痕与那柄染血的庚辰骨剑,在月光下泛着凄冷的光。
温如玉怔怔地站在原地,手指突然脱力,庚辰骨剑“当啷”一声坠落在青石板上。
剑身与地面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惊飞了塔檐上栖息的夜鸟。
殷红的血珠顺着剑刃滑落,在月光照耀的青石板上溅开,化作一朵朵凄艳的血梅。
呜咽的夜风席卷过空旷的广场,掀起温如玉散乱的衣袂。
额前几缕浅褐色的碎发被风吹散,露出他惨白如纸的面容。
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像是被掏去了魂魄,连倒映的月光都显得支离破碎。
他缓缓屈膝蹲下,素白的衣袍铺展在染血的青石板上。
右手颤抖着伸向剑身上的血迹,指尖在即将触碰的瞬间又剧烈地颤抖起来。
当冰凉的血液终于沾上指尖时,他却猛地缩回手,整个人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魏紫的青衣殿服在月光下却泛着森然寒光。
他们沉默地封锁了每一条街道,沉重的城门在夜色中发出沉闷的轰鸣。
温如玉突然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为什么……”
他攥紧了染血的衣襟,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一滴泪水砸在剑身上,将血迹晕染开来。
九转錾龙塔的铜铃在风中轻响,像是在为这场骨肉相残的悲剧叹息。
月光依旧清冷,照在温如玉单薄的背影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第314章 争论不休
晨光熹微,天边泛起鱼肚白的微光,将夜的帷幕缓缓掀开。
白宸静立窗前,修长的手指熟练地缠绕着胸前的绷带。
素白的纱布层层覆盖住那道剑伤,将渗出的血迹牢牢封锁。
温如玉收手及时,他伤的并不重,在鬼血的作用下,哪怕不处理也不用多长时间便可结痂。
他换上崭新的殿服时,动作轻缓得仿佛怕惊扰了晨光。
雪白的宽袖长袍如流水般倾泻而下,每一道衣褶都恰到好处银线暗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勾勒出云海翻腾的图案。
这身装束将他本就清俊的轮廓衬得愈发挺拔,恍若谪仙临尘,不沾半点烟火气。
衣襟处,鲜红如血的曼珠沙华刺绣蜿蜒绽放。
那妖异的花纹与他雪白的衣袍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恰似他深不可测的气质。
平静中暗藏锋芒,疏离里透着危险。
白宸抬手整理衣领时,指尖微微一顿。
铜镜中,少年的倒影让他有一瞬恍惚。
上一次郑重穿戴这身服饰,还是在少殿主的册封大典上。
那时琉璃殿的钟声响彻云霄,万人朝拜。
如今岁月荏苒,十六岁的面容犹带稚气,眉宇间却已沉淀下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深处,曾经跳动的少年意气,正被某种深沉悄然取代。
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刻意放轻,却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江子彻停在寝殿门前,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雕花木门上轻叩三下。
“已经安置好了。”
他的声音透过门扉传来,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迟疑。
门内,盛装而立的白宸让江子彻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晨光透过窗棂,为那身雪白殿服镀上金边,襟前曼珠沙华的暗纹在光线流转间仿佛活了过来。
“好。”
白宸对着他微微颔首,袖间银线刺绣随着动作泛起涟漪,“带我去吧。”
江子彻却没有立即转身。
他定定注视着白宸,目光从对方略显苍白的脸色游移到胸前被掩饰得极好的伤口处。
晨风穿过长廊,掀起两人衣袂纠缠。
“你…”他喉结滚动,终是叹息着打破沉默,“根本不必这样瞒着他。”
他声音很轻,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为这句话添了几分苍凉。
白宸的目光在江子彻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抬手整理了下袖口的褶皱,曼珠沙华的纹路在晨光中妖冶如血。
“摄政王温世安,在位二十载,是姬瀚文幼时的玩伴、启蒙老师。”白宸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你觉得,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背叛天辰帝国皇室?”
江子彻呼吸一滞。
“天辰大祭司庚辰归位,可这帝国早已金玉其外。”白宸望向窗外,晨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阴影,“世家大族蚕食民脂,朝堂上下沆瀣一气。”
白宸轻声道,“然而,因他们掌握的权力太大,即便是皇帝,想动他们的利益,也得掂量朝局动荡,更要害怕他们是否会因此而不满朝政,另立新王。”
江子彻瞳孔骤缩,忽然明白了什么。
“改革,总是要流血的。”
白宸指尖抚过襟前血色花纹,“温世安,就是天辰皇室推出来的那把刀。”
他缓步上前,轻轻拍了拍江子彻的肩膀,“如玉的性子太过纯良,若让他知道,温世安是被皇室亲手推向深渊的牺牲品,他该如何自处。”
他声音微沉,“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更好。”
檐角铜铃轻响,白宸雪白的衣袖在风中翻飞,那抹曼珠沙华红得刺眼。
“可若是不说,他只会恨你一人。”
江子彻望着白宸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提高了声音。
晨光中,那道雪白的身影微微一顿。
“他不知道我们会暗中保全温世安的性命,”江子彻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他只知道是你设局,让他亲手将剑锋指向自己的生父。”
白宸的脚步停在长廊转角。
晨风拂过,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
他缓缓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那又如何?”
他忽然轻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襟前血色花纹。
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让他来寻我便是。”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去,雪白的衣袂在晨光中翻飞,那抹曼珠沙华红得刺目,像极了心口未愈的伤痕。
“白宸。”
江子彻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在空旷的长廊中回荡。
他快步上前,一把按住白宸的肩膀,强迫他转过身来。
“你为什么,”江子彻的双手微微发颤,“总想着把所有重担都扛在自己一个人肩上?”
晨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白宸有些诧异地抬眸看他,只见江子彻直视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这是如玉必须面对的宿命。他必须明白,天辰帝国要稳固朝纲没有错,温伯父选择牺牲自己也没有错,隐月老祖要保全姬氏皇权没有错,你为琉璃殿做出的决定更没有错——就连他自己,也没有错。”
他的眉头紧锁,声音愈发沉重,“你不是正是想要借这个机会教导他,这世上从没有十全十美的选择。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你要用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去保护他心中的良善?”
江子彻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小宸,他是注定要执掌琉璃殿的人。”
“你能护他一时周全,却护不住他一世安稳。”
“终有一日,他要亲自面对这世间的无奈与抉择,要独自承受忠孝与道义的两难。”
说到最后,江子彻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几分,“你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了。”
檐角的铜铃不知何时又轻轻摇曳起来,在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宸雪白的衣袖被风吹起,露出腕间漆黑的曼珠沙华纹身。
他静静地注视着江子彻,漆黑的眸子里仿佛有万千情绪翻涌,却又最终归于一片沉寂。
第315章 白芨密室
江子彻拦住白宸接下来的的动作,不愿意看到他选择独自承担温如玉的仇恨,只为成全他的忠义两全,守护他心中的单纯和良善。
然而白宸闻言后,只是轻轻拂开江子彻的手,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你说得对。但至少…我来了,就让我护他到能独当一面的那一天。”
他转身望向远处初升的朝阳,晨光为他精致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这世间确实没有十全十美的选择。我选择的路,或许不是最好的,却是我最无悔的。”
江子彻的眉头深深皱起,在眉心刻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你比他还小一岁。”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心疼。
白宸的身形猛地僵住,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
晨光中,江子彻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拂去白宸肩头的落叶,“小宸,你也只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重锤,敲在白宸心上,“在做这些选择之前,你能不能…也为自己考虑一下?”
他直视着白宸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愿看到你在琉璃殿的记忆,只有承担这些本就不该属于你的责任。我们是你的同门,是你的挚友,我们有资格和你一起面对这一切。”
檐角的铜铃突然静止,连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白宸长长的睫毛轻颤,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江子彻见他久久不语,轻叹一声,抬步向前走去,“这件事,我会亲口告诉他。”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坚定,“他是我生死与共的挚友,你也是。”
白宸抬眸看向他的背影,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漆黑眼瞳中,此刻竟翻涌着万千复杂的情绪。
诧异,挣扎,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动容。
晨风拂过,吹起两人交错的衣袂。
良久,白宸的唇角忽然扬起一抹真心的笑意。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让他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走吧。”
他快步跟上江子彻,雪白的衣袖在风中翻飞。
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他当然有的是手段不让江子彻说出口,但这一瞬间,他突然不是那么愿意再阻止他。
晨光透过窗棂,在白宸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似乎…不是一个人,也不错。
他不由得再次笑了笑。
江子彻悄悄用余光打量着他,见白宸始终沉默,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放松。
江子彻带着白宸穿过重重回廊,最终停在了白芨殿最深处的一堵石墙前。
他压低声音道,“这地下密室乃白芨殿初代殿主所建,除历代殿主外无人知晓。温伯父送来后,我便将他安置在此处。”
说着,他指尖凝聚起一缕冰蓝色的灵力,在斑驳的石壁上勾勒出繁复的符文。
每一笔落下,石壁上的纹路就亮起一分,最终汇聚成一幅完整的阵法图案。
“咔嗒”一声轻响,暗门无声滑开,一股夹杂着药香的阴凉气息扑面而来。
白宸微微蹙眉,跟着江子彻拾级而下。
阶梯两侧的墙壁上,细密的荧光苔藓散发着幽蓝微光。
下到最底层时,眼前的景象让白宸都不由得挑了挑眉。
数十颗浑圆的夜明珠错落有致地镶嵌在穹顶之上,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明珠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图案,隐约流动着阵法之力。
四壁通顶的紫檀药柜上,整齐陈列着各式珍稀药材。
千年灵芝表面泛着玉质光泽,血参的根须如同血管般虬结,冰魄雪莲在特制的寒玉盒中静静绽放。
药香混合着淡淡的檀木气息,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流动。
密室中央,一张雕刻着百草纹的紫檀木椅静静摆放。
椅上之人一袭素白中衣,外罩墨色纱袍,正是本该命丧九鼎之下的温世安。
他面容清俊儒雅,眉宇间与温如玉有七分相似,只是眼角刻着几道岁月的痕迹,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坚毅,平添几分成熟气度。
一袭素白长衫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更显得身形消瘦。
手腕上沉重的玄铁镣铐泛着幽光,与苍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他双目轻阖,苍白的面容在明珠光辉下近乎透明,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鬓角一缕霜白的发丝在明珠光辉下轻轻飘动,为那张俊秀的面容平添几分沧桑。
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
似是感应到什么,温世安忽然微微侧首。
浅褐色的眸子缓缓睁开,在看清来人时骤然收缩。
晨光中,白衣胜雪的少年殿主静静伫立。
襟前曼珠沙华的纹路红得刺目,精致中更添几分妖冶。
白宸快步上前,雪白的殿服在明珠光辉下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
他右手抚胸,对着温世安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却不失威仪。
“见过王爷。”
礼毕,他朝江子彻微微颔首。
后者会意,上前在镣铐上连点几处穴位,玄铁镣铐应声而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温世安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白宸身上,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深不见底。
许久,他都没有开口,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被镣铐勒出的红痕,随着镣铐解开,金色的灵力波动缓缓凝聚在他周身,默不作声地疗愈着自己的伤势。
白宸神色如常,待江子彻搬来另一张紫檀椅后,便与温世安相对而坐。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棋盘,黑白棋子散落其上,仿佛一局未完的残局。
江子彻默然立于白宸身侧,密室中一时寂静无声,唯有夜明珠的光辉静静流淌。
白宸雪袖轻扬,一个通体莹白的寒玉药瓶在檀木棋盘上滑过,稳稳停在温世安面前。
瓶身雕刻着细密的云纹,在明珠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请。”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指尖在瓶身轻叩,发出清脆的玉石之音。
瓶塞自动弹开,一缕清冽药香顿时弥漫开来,竟让密室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第316章 国运危矣
白宸来到密室,见到已然被处理过伤势的温世安,行过礼后,便朝他递出了一个药瓶。
温世安垂眸看着玉瓶,忽而轻笑一声。
他伸手取药时,腕间尚未消退的红痕在白衣映衬下格外刺目。
药膏触及皮肤的刹那,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这分明是琉璃殿秘制的九转还魂膏,便是皇亲国戚也难求一盒。
“少殿主好大的手笔。”
温世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久未言语的沙哑。
他抬眸时,正对上白宸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
“我不杀你。”
白宸的声音如碎冰相击,在密室内清晰回荡。
他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声音极淡,“说说吧,叛乱谋逆,解禁龙脉,究竟受何人指使?”
温世安的双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线。
他定定注视着眼前这个盛装出席,明显有备而来的少年,两人目光在虚空中交锋,谁都不肯退让半分。
密室内静得能听见药香流动的声音。
“他…怎么样了?”
温世安终于开口,沙哑的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瓶,将上面的云纹都捂得温热。
白宸眸光微闪,向后靠回椅背,“七日后,自会安排你们相见。”
他指尖轻点棋盘,淡淡地道,“但你日后,最好不要在天辰帝国界内出现,否则对你和他而言,都不安全。”
“唔……”
温世安闻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尽数吐出。
他闭目良久,修长的手指缓缓揉按着太阳穴,眉心的皱纹如同刀刻。
白宸静坐如松,连衣袂都不曾拂动分毫。
明珠的光辉洒在他清冷的轮廓上,将那双洞察一切的黑眸映得愈发深邃。
他指尖轻叩棋盘,节奏平稳得如同更漏,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似乎知晓温世安一定会把自己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因而对此显得非常有耐心。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温世安缓缓睁开双眼,浅褐色的瞳孔中闪过一抹决然,他干裂的嘴唇轻轻颤抖着,终于吐出了那个名字。
“是庚辰。”
这个答案与白宸心中的猜测不谋而合。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棋盘,冰冷的触感让他思绪越发清晰。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那个阴云密布的清晨说起。
天辰大祭司庚辰在江子彻率领魏紫前来提亲时,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归位。
作为聘礼清单上的最后一件珍宝。
上古时期,天辰开国皇帝集万民愿力,聚国运精华,铸造出这具承载帝国气运的至宝。
姬瀚文带着她巡视皇都的每一寸土地,而这位自上古时期便聚国运而成的帝国祭器,在玉昭古殿中沉睡了整整三千年后,于漫天飞舞的合欢花中睁开了那双能洞悉王朝气运的金色眼眸。
当鎏金车驾碾过朱雀大街的御道石砖,庚辰透过垂落的珠帘第一次看清这座皇城的真容。
雕梁画栋的宫阙依旧巍峨,但在她眼中,那些鎏金檐角缠绕着常人看不见的黑雾,汉白玉阶的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气运残渣。
最令她心惊的是金銮殿上空盘旋的龙气。
那条本该威严神圣的五爪金龙,此刻鳞片间竟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事后,庚辰化作一名白发苍苍的布衣老妪,拄着根歪扭的枣木杖,走遍了天辰三十六郡的山川城郭。
她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将这人间的悲欢尽收眼底。
在富庶的江南道,她亲眼目睹世家大族如何圈地千里。
朱门之外立着“擅入者死”的石碑,将万顷良田变作跑马游猎的私苑。
时有农人跪在路边哀哭,他们的祖坟都被圈进了贵人的猎场,连祭扫都成了奢望。
行至北疆三郡,正值大旱之年。
她看见州府官员与粮商把臂同游,将朝廷拨下的赈灾粮饷倒卖一空。
官仓里的霉米掺着砂石,而城外饿殍枕藉,易子而食的惨剧日日上演。
最是刺心的是在京城郊外的破庙里。
那夜风雪大作,她见一对母子蜷缩在断垣下。
妇人将最后半块糠饼塞进孩子嘴里,自己却悄无声息地冻僵于茫茫风雪之中。
晨光熹微,那孩子还趴在娘亲胸口,以为母亲只是睡着了。
当庚辰登上龙脉汇聚的观星台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该如旭日般辉煌的国运之气,此刻竟似被墨汁浸染的锦缎,那些游丝般的黑雾分明是万民怨气所化,正像毒蛇般啃噬着摇摇欲坠的龙脉。
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仿佛是天道的叹息。
那一夜,残月如钩,庚辰独自停留高耸入云的观星台。
凛冽的夜风卷起她暗金色的道袍,脚下万千灯火明明灭灭,却照不亮这王朝日益昏暗的气数。
当她掐动法诀,双目泛起鎏金光华,施展通天之术窥探国运时,浩瀚星穹骤然在眼前展开。
可看到的景象,让这位历经万载沧桑的器灵都不禁心神俱震。
代表天辰王朝的紫微帝星已然黯淡无光,周围缠绕着无数蛛网般的黑线。
这些由贪腐、冤屈、饥寒交织而成的怨气,正像附骨之疽般蚕食着星辉。
更可怕的是,原本应该盘踞守护的龙脉星象,此刻竟化作一条被污秽侵蚀的玄色巨龙,鳞甲间渗出腥臭的黑血,在星空中痛苦地翻滚挣扎。
每一次抽搐,都引得人间地动山摇;每一声哀吟,都化作九霄雷鸣。
次日,朝堂之上。
“陛下,国运危矣!”
庚辰手持玉笏,声音如金石相击,回荡在肃穆的金銮殿内。
她抬首直视龙椅上的帝王,目光灼灼如炬。
殿中群臣闻言色变,有人低头噤声,有人暗中交换眼色,更有世家重臣冷笑不语,眼中尽是讥讽。
然而,端坐在龙椅上的姬瀚文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手指轻轻敲击着鎏金扶手,沉默片刻后,淡淡道,“大祭司所言,朕已知晓。此事……容后再议。”
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数夜未眠,眉宇间的倦意掩不住帝王威仪,却也透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沉重。
第317章 自请为刀
庚辰目睹天辰国运衰败,朝堂之上告知于姬瀚文时,却被示意稍后再议。
退朝之后,庚辰静立宫门外,望着巍峨皇城,神色凝重。
这时,一位鬓发斑白的老臣悄然走近,正是姬瀚文的心腹,礼部尚书沈砚南。
“大祭司。”沈砚南低声道,眼中满是复杂之色,“陛下并非不察,实是……身不由己。”
庚辰侧目,“何出此言?”
沈砚南苦笑一声,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上月,御史大夫周续年上奏弹劾西境李氏侵占良田、私蓄甲兵,证据确凿。陛下震怒,当即下旨查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惧意,“谁知三日后,西部军镇异动,朝中半数大臣联名上书,称周续年‘构陷忠良’。更有边关急报,称东境散修蠢蠢欲动,需李氏坐镇方能安定……”
庚辰眸光一冷,“所以,周续年如何了?”
沈砚南长叹一声,“周大人被贬南疆,途中……遇匪身亡。”
话至此处,老臣声音微颤,似是不忍再说。
良久,他才摇头道,“大祭司有所不知,如今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不是不想整治,实在是……”
话未说完,便是一声长叹,余音散在风中,如这王朝的命运一般,沉重而无力。
是夜,藏书阁内,烛影摇红。
庚辰独坐于高耸的书架之间,指尖拂过泛黄的古籍,尘埃在昏黄的烛光下浮动。
案几上堆积的竹简、绢帛已翻阅大半,却仍未寻得救世良方。
窗外风雨如晦,雷鸣隐隐,仿佛天道也在为这倾颓的国运震怒。
终于,当她展开一卷残破的《国运策》时,指尖蓦然一顿。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
这八字如刀刻斧凿,力透纸背,墨迹虽已斑驳,却仍透出一股凛然杀伐之气。
她凝神细读,只见后续写道,“当积弊已深,如附骨之疽,非刮骨不足以疗毒;非断腕,不足以求生。”
烛火忽地一跳,映得她眸中寒芒闪烁。
可问题在于,谁来当这把刮骨刀?
朝堂之上,世家大族根系交错;皇城之外,势力散修盘踞一方。
皇帝受制于权臣,清流折戟于阴谋。
若行此策,必血流成河,而执刀者……
她缓缓合上竹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庚辰幽深的目光缓缓闪现出金銮殿内的众人,最终定格在那道清冷孤绝的身影上。
摄政王温世安。
他总是垂眸凝望着手中玉笏,玄色朝服上金线绣制的蟒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这位权倾朝野却孑然一身的王爷,是浑浊朝堂中难得的清流。
他不结党羽,不纳门客,府中连个通房丫鬟都未曾有过,终日只在书房与政事堂之间往返。
庚辰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
世人皆道,温世安早该反了。
作为皇帝临终托孤的重臣,却要永远对着龙椅上的稚子俯首称臣;身为皇帝幼时的伴读和启蒙,却因“摄政王”三个字而被深深忌惮。
更讽刺的是,当年若不是温世安力挽狂澜,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怕是早就是别姓之人。
夜色如墨,寒星隐现。
庚辰披着深色斗篷,悄然踏入摄政王府。
府中寂静,唯有廊下几盏孤灯摇曳,映照出她凝重的神色。
“王爷,吾有一事,必告知于您。”
她的声音极低,却字字如刀,划破沉寂。
殿外风雪渐急,温世安忽然抬眸,恰与庚辰探究的视线相撞。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藏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烛火幽幽,映照出温世安冷峻的侧脸。
两个时辰的长谈,案上的茶早已凉透,而摄政王的神色却愈发深沉。
最终,他缓缓起身,立于窗前。
院中那株梨树在夜风中轻颤。
那是当年如玉年幼时,他亲手栽下的。
如今枝干已粗,花开花落数载,而世事却已非昨日。
温世安静立良久,指尖轻抚窗棂,眸中情绪翻涌,却又归于沉寂。
直到东方微明,天光渐起,他才转身,衣袍拂过冰冷的地面,对着庚辰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似利刃出鞘,再无回头之路。
“在下愿做这个罪人。”
计划就此敲定。
温世安以谋逆之名,作那柄出鞘的剑,将朝堂上那些盘踞已久的蠹虫一一引出。
同时借势潜入皇陵,解开被权欲污染的龙脉禁制,涤荡腐朽国运。
待尘埃落定,摄政王会以“伏诛”收场,而那些真正的蛀虫,也将在这场局中局里,被连根拔起。
这本该是天衣无缝的棋局。
可他们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白宸这个变数。
白宸身怀上古至宝“乾坤阳镜”,本就是能遮蔽天机之物。
更何况,他的命格诡谲,连天道都难以窥测其轨迹。
当他从计无双的卦象中窥得“奸佞当道,拨乱反正”的谶言时,几乎瞬间就察觉到了异常。
然而最棘手的是,他与隐月的关系,注定他无法作壁上观。
密室中烛火幽微,映得白宸眉目深沉。
他听完这一切,久久不语。
他想起饿殍千里的皇城外,枯骨堆积如山;想起温如玉执剑时,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痛楚与决绝;想起那些被魏紫冠以“谋逆同党”之名斩首的官员。
“所以,那些被杀的官员…”白宸声音微哑。
温世安垂眸,指尖轻抚案上卷宗。
那些密密麻麻的罪状,每一笔都是血泪写就。
“都是该杀之人。”他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数百条人命。只是从前,这朝堂上下,无人能动他们分毫。”
白宸骤然起身,雪色衣袍在夜明珠的冷光中翻涌如浪。
“无辜?”江子彻突然冷笑出声,“你们谋划这场大局时,可曾数过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那些被战火波及的百姓,那些为平叛枉死的将士——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哐当——!
温世安手中的青玉药瓶应声坠地。
琥珀色的药膏在青砖上蜿蜒成河,清苦的药香瞬间溢满密室,却掩不住陡然凝滞的空气。
第318章 治国之才
江子彻质疑无辜将士和百姓的枉死时,这位曾力挽狂澜的摄政王温世安此刻竟踉跄着倒退半步,扶住案角的手背青筋暴起。
江子彻的话像柄淬毒的匕首,将他精心构筑的防线捅得支离破碎。
“我……”温世安喉结滚动,素来挺直的脊背竟显出几分佝偻。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哭嚎声突然在耳畔炸响,阵亡将士的家书、焚毁村庄的焦土、孤儿寡母的眼泪……
但最终,他染着药香的指尖死死抠进掌心,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历代改革……总要有人……”
他说的每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血肉,“趟血开路。”
密室里回荡着玉瓶碎片微微震颤的余音。
白宸凝视着温世安微微颤抖的背影,平静的眸中泛起一丝涟漪。
他修长的手指轻抚过袖口暗纹,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王爷且好生休养。”白宸的声音清澈而略带沙哑,在幽暗的密室中格外清晰,“待天辰事了,我自会安排如玉与您相见。”
说罢,他广袖轻拂,对这位铁血王爷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江子彻目光淡淡地扫过满室狼藉,随着白宸的身影消失在密室转角。
温世安确实是难得的治国之才。
作为执掌帝国权柄的摄政王,他胸襟似海,眼界如穹。
在这盘棋局中,他本不该为几枚弃子踌躇。
以少数人的牺牲换取千万黎民的福祉,这本就是掌权者应有的决断。
更何况,他也并未给自己留下退路。
甘愿背负千古骂名,以逆臣贼子之身赴死,这样的觉悟,已胜过世上万千沽名钓誉之辈。
可此刻,这位铁血王爷仍会为江子彻的一番话而动摇。
或许正是这份难以磨灭的仁心,才让他成为真正值得托付江山之人。
正如温如玉一般。
或许,只有这般无私而纯粹的灵魂,才能参透「九鼎」这样的道源。
九鼎所至,即为王土;鼎鸣所向,四海臣服。
这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一种沉重的道义。
鼎之轻重,不在金玉之质,而在承载的万民之命。
温世安颤抖的指尖抚过案上密函,恍惚间似听见百姓之声。
那声音穿透千年时光,诉说着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真正的帝王之道,从不是踩着尸山血海登上巅峰,而是明知前路艰险,仍愿以己身为桥,渡众生抵达彼岸。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光芒渐盛,将密室内的阴霾一寸寸驱散。
温世安望着那缕穿透窗棂的金光,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决绝。
白宸望着那道金光,忽然明白了为何温如玉总爱站在琉璃殿的最高处眺望黎明。
因为最黑暗的时刻过后,必有破晓。
九鼎之道,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就像黎明前的天光,总是最黑暗,也最接近光明。
……
六日后,皇城上空铅云低垂,仿佛苍穹也承受不住这人间杀伐的重量。
江离一袭宽大的黑袍立于金銮殿前,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暗红血痕,滴落的血珠在汉白玉阶上绽开朵朵红梅。
身后,数十名朱紫重臣跪伏在地。
他们华丽的官袍与金銮殿的琉璃瓦一同在火光中颤动,玉带上的金鱼袋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远处,朱雀大街方向传来排山倒海般的喊杀声。
冲天火光将夜幕撕开一道猩红伤口,滚滚浓烟中不时有箭矢破空之声。
夜风裹挟着血腥气拂过殿前青铜仙鹤,那昂首向天的鹤唳此刻看来竟像一声悲鸣。
江离忽然抬眸,一滴雨水恰落在她染血的眉间。
此时的金銮殿内,死寂如坟。
往日里那些意气风发的朝堂重臣们,此刻个个形销骨立,官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像极了褪了色的纸人。
太常寺卿瘫坐在蟠龙柱旁,三品紫服上沾满了不知是酒渍还是泪痕的污迹;户部尚书则蜷缩在角落里,十指深深插进花白的鬓发中,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什么。
殿内弥漫着浑浊的气息。
汗臭、血腥、还有久未通风的霉味。
角落里堆积的食盒散发着难闻的味道,几只苍蝇在残羹剩饭上嗡嗡盘旋。
龙椅之上,姬瀚文歪斜地倚着鎏金扶手。
这位曾经威仪天下的帝王,此刻龙袍松散,下巴上的胡茬已经泛青。
他空洞的目光穿过殿门,望着远处那抹血色火光,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殿角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没有人敢接话,只有殿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像催命的更漏,一声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但他们却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不仅仅是因为那位生死未卜的摄政王温世安,随时可能从某个阴影中持剑而出。
作为天辰帝国屈指可数的咸天境巅峰强者,在唯一守护皇宫的沈天境强者不出的当下,单凭武力就足以镇压整座皇城。
除非大祭司庚辰动用国运之力,否则无人能挡其锋芒。
更令人胆寒的,还是牢牢把守在殿外的琉璃殿殿服。
魏紫一旦倾巢而出,足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血洗任何宗门大族。
放眼整个玄灵大陆,除了超然物外的十二星宫和神秘的末刃组织,再无势力能与之抗衡。
此刻殿外那些喊杀声,反倒成了最温柔的警告。
毕竟温世安若真要动手,根本不会给他们听见刀兵之声的机会。
龙椅上的姬瀚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死死攥住扶手,指节发白。
群臣们交换着惊恐的眼神,却连上前搀扶的心气都没有。
这些往日里养尊处优的朝臣们并非没有尝试过反抗。
就在戒严第三日,以兵部侍郎为首的几个武将曾试图强行突围。
可他们刚冲出殿门,就被江离亲自带着一队魏紫拦下。
当时江离仅用掌风就将兵部侍郎震退三丈。
那位以勇武着称的将军还想挣扎,用尽全身灵力对她动手,却在下一秒看到了自己被灼烧躯干的无头躯体。
江离的凤凰火焰快得连血都没来得及溅出,便已蒸发殆尽。
那颗头颅滚落到太傅脚边时,瞪大的眼睛里还凝固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第319章 金銮殿上
整整七日,群臣们就像被困在琉璃瓮里的金鱼。
每日只有冰冷的食盒送入,连送饭的护卫都戴着隔绝神识的面具。
他们听着殿外时远时近的厮杀声,看着窗外忽明忽暗的火光,却连一丝真实战况都无从得知。
每当殿外传来脚步声,就能看到一众朱紫大臣像受惊的鹌鹑般瑟瑟发抖,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推门进来的,会是送饭的侍卫,还是索命的阎罗。
直到这一天,殿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铅灰色的天光泄入金銮殿内。
连绵不断的阴云将天幕压得极低,连一丝日晖都透不下来。
满朝文武闻声俱是一颤,如同惊弓之雀齐齐望向殿门。
只见三十六名身着玄青云纹殿服的魏紫队伍鱼贯而入,腰间悬着的鎏金令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昏暗的大殿中划出一道道细碎的金线。
这些训练有素的暗卫行动时竟不闻半点声响,唯有衣袂摩擦发出的沙沙细响。
他们如分水般拨开人群,在御道两侧分立,让出的通道幽深如渊,尽头没入殿外的阴影之中。
殿外裹挟着雨腥气的冷风呼啸而入,悬于梁间的宫灯剧烈摇晃,将满殿人影撕扯成扭曲的形状。
忽明忽暗的光影中,青铜鹤衔的灯盏接连熄灭,唯余几簇残焰在风中苟延残喘。
在这诡谲的光影交错间,江离踏着染血的玉阶拾级而上。
墨色长袍被劲风掀起,露出内里赤红如血的鳞纹软甲。
那甲胄随着步伐流转着妖异的光泽,犹如地狱业火在黑袍下暗自燃烧,每一片甲叶都泛着饮血后的寒芒。
姬瀚文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他踉跄着从龙椅上站起,龙袍上的金线在昏暗中也跟着一亮,“江统领……”
可他的殷切呼唤还未说完,江离却只是漠然驻足,对着这位九五之尊微微颔首,便侧身侍立一旁。
她面上那副赤焰纹金的面具在莹白的肌肤上投下诡谲的暗影,如同灼灼烈火中凝结的寒冰。
整个人如同一柄入鞘的利剑,锋芒尽敛,却因那若隐若现的杀气而更叫人脊背生寒。
殿内死寂中,只余群臣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他们这才惊觉,江离让出的那条通道尽头,似乎还有更可怕的存在正在逼近。
姬瀚文眉头骤然一跳,指节不自觉地扣紧了鎏金龙椅的扶手。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殿门外的阴影,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一股没来由的寒意突然从脊背窜上后颈,仿佛有冰冷的蛇顺着骨髓游走。
这位帝王布满胡茬的脸颊抽搐了几下,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白宸一袭雪白殿服自殿外徐步而来,衣袂翻飞间似有流云倾泻。
晨光穿过殿门,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银线暗绣的云纹在光影中流转,恍若九天之上的云海在他衣袍间涌动,将他清瘦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挺拔如松,广袖垂落时带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不染纤尘的气质宛如谪仙临世。
唯有衣襟处那朵以血蚕丝绣就的曼珠沙华,猩红花瓣在雪色衣料上妖冶绽放,为这幅出尘画卷平添几分诡艳。
姬瀚文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分明纤尘不染,却让他无端想起那朵黄泉彼岸盛开的血色之花。
看似纯净无瑕,实则暗藏杀机。
当白宸行至江离身侧时,这位向来神秘的统领突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摘下兜帽。
如烈焰般的红发倾泻而下,映衬着脸上那副赤金面具上精细雕刻的凤凰尾翎纹路仿佛在流动,在昏暗的大殿中泛着幽幽火光。
她以手抚胸,向着白宸深深欠身。
红发从肩头滑落,如同流淌的岩浆。
“魏紫总统领江离,见过少殿主。”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却让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白宸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目光却始终未离姬瀚文。
他微微颔首的动作优雅至极,雪白衣袖上的曼珠沙华随之轻颤,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
“见过陛下。”
姬瀚文的面色骤然一沉,指节不自觉地扣紧了龙椅扶手。
江离的真实身份,他再清楚不过。
这位先天凤凰火焰的琉璃殿弟子,在沈天境之下几乎所向无敌,即便是面对真正的沈天境大能,也有一战之力。
就连温如玉面对她时,也只能恭恭敬敬地行礼,叫一声“阿离姐”。
要知道,偌大的天辰帝国,沈天境强者也不过屈指可数。
而江离,正是魏紫能够以一支队伍之力便震慑八方,踏平一整个帝国的最大依仗。
可眼前这个看似不到弱冠之龄的少年,面容甚至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为何能让这样一位叱咤风云的人物俯首称臣?
白宸见他面色难看,却迟迟不作回应,不由得唇角微扬,逸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极轻,却似一片雪花落在众人心头。
“看样子,天辰的待客之道,倒是让在下开了眼界。”
话音未落,江离倏然抬眸。
面具下深红的双眸寒芒乍现,宛如冰封千年的深潭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身后的魏紫侍卫齐刷刷踏前一步,玄青殿服无风自动,腰间佩玉相击之声清脆如刀剑出鞘。
整座金銮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肃杀之气如有实质般压迫着每个人的咽喉。
姬瀚文面如金纸,龙袍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连扶手上的鎏金龙首都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自温世安举兵叛乱以来,连日的惊变已将这九五之尊折磨得形销骨立。
往昔犀利的帝王心术,此刻却像是生了锈的机括,在关键时刻竟显出几分迟滞。
姬瀚文踉跄着从龙椅上起身,鎏金玉陛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位执掌天辰数十载的帝王,岂会看不懂殿中暗涌的权势更迭?
魏紫众人对白宸的恭敬姿态,江离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无不昭示着琉璃殿此行真正的掌权者是谁。
“少殿主说笑了。”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是朕…是老朽怠慢了贵客。”
第320章 御前对峙
白宸让姬瀚文在金銮殿上苦等了整整七日,当那道雪白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殿门处时,姬瀚文的表情却因魏紫众人反常的恭敬而变得异常古怪。
直到白宸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帝王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他勉强挤出的声音里带着强装的颤抖,连故作镇定的拱手礼都行得漏洞百出。
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宽大的龙袖也掩不住手腕细微的抖动。
那身明黄龙袍此刻非但不能增添威严,反倒衬得他愈发狼狈不堪。
白宸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眸光清冷如霜。
他广袖轻拂,开门见山道,“不负陛下所托,摄政王温世安,涉嫌谋逆犯上,现已被琉璃殿捕获。”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在金銮殿内掀起惊涛骇浪。
白宸特意在“捕获”二字上略作停顿,雪白的衣袖上那朵曼珠沙华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红得刺目。
姬瀚文眼中骤然迸发出狂喜之色,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他现被关押在何处?”
话刚出口,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立即堆起满脸褶子的笑容,声音刻意放得和缓,“少殿主当真是英雄出少年,此番立下大功,朕定会重赏一番。”
白宸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如碎玉落冰,让姬瀚文未尽的奉承戛然而止。
“陛下误会了。”白宸广袖轻拂,袖间曼珠沙华暗纹流转,“此人,琉璃殿留着尚有用处。今日前来,只是告知——”
他微微抬眸,漆黑的瞳孔中,眸光清冷如霜,“天辰封城之令已解,你们,自由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姬瀚文心头。
帝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翻涌起阴鸷的暗潮。
殿内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
砰——!
他猛地拍案而起,龙袍广袖在怒极之下翻卷如浪。
鎏金御案上的奏折笔墨被震得四散飞溅,一方九龙砚台“哐当”滚落在地,墨汁溅污了织金龙毯。
“温世安谋逆犯上,在天辰境内屠戮忠良、祸乱朝纲!”帝王的声音如同闷雷炸响,震得殿梁微颤,“若连这等乱臣贼子都要交由外人处置,我天辰皇室的威严何在?!”
他五指死死扣住龙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朕,定要亲手处决此獠!”
满朝文武闻言,齐刷刷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姬瀚文粗重的喘息声在梁柱间回荡。
几位年迈的大臣更是面如土色,宽大朝服下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
白宸神色依旧淡然,只是略一抬眸,那双如寒潭般的眼睛冷冷扫过姬瀚文扭曲的面容。
“陛下说笑了。”他唇角微扬,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冰,“温世安的命,本就是琉璃殿所擒。如今他的生死,本殿自然有资格定夺。”
姬瀚文怒极反笑,整张脸都因愤怒而扭曲起来。
他猛地将龙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上好的青瓷顿时碎成齑粉。
“好一个琉璃殿!”
他咬牙切齿,声音嘶哑得可怕,“朕倒要看看,在这天辰境内,到底是朕的圣旨管用,还是你琉璃殿更大!”
白宸闻言,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让整个金銮殿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
“陛下莫非忘了…”他慢条斯理地抚过袖间暗纹,“三个月前,是谁手书求救信,求我琉璃殿出手平定叛乱?\"
话音方落,整座金銮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这句话如同一柄利剑,瞬间刺穿了姬瀚文强撑的威严。
帝王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方才勉强扶住龙椅没有跌倒。
两道目光在殿中凌空相撞,如有实质般迸溅出无形的火花。
姬瀚文眼中翻涌着暴怒的雷霆,瞳孔收缩,额角青筋暴起。
而白宸眸光清冷似雪,眼底静默如渊,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分毫。
江离垂落的红发忽然无风自动,如血瀑般在肩头流淌,发梢泛起诡异的赤芒。
魏紫众人腰间玄铁佩剑同时震颤,三十六柄利刃在鞘中齐鸣,铮铮之声竟隐隐形成某种古老战歌的韵律。
满朝文武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三品大员的紫罗官袍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背脊上。
五品官员的绯色衣摆下,隐约可见膝盖打颤的幅度。
他们额头抵着的青玉地砖上,渐渐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汗渍,如同宣纸上晕染的墨痕。
“少殿主这是要…抗旨?”
姬瀚文从齿缝间挤出嘶哑的质问,案上御用的青玉茶盏应声炸裂,碎片四溅。
帝王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眼中血丝密布,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龙椅扶手,却终究没敢再向前半步。
毕竟,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天穹之都那座屹立千年的琉璃殿,从来就不是皇权能够撼动的存在。
白宸对他的失态似乎早有预料,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轻缓得像是闲话家常。
“既然陛下认定本殿抗旨…”他忽然抬眸,眼底寒芒乍现,“那本殿今日便当真抗一回旨。”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整齐划一的金玉相击声。
透过洞开的殿门,可见数百名青衣殿服已将金銮殿团团围住,他们手中的长戟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您又能如何呢?”
这最后五个字,白宸说得极轻,却像一柄钝刀缓缓划过每个人的心头。
姬瀚文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龙椅上,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终究是鬼刀。
那些严苛的礼仪训练,让他在举手投足间,能做得比任何世家公子都要优雅得体,谈吐间尽显谦和有礼的君子之风。
可骨子里那与生俱来的嗜血本性,那无惧生死的孤傲,却始终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此刻他唇角含笑,眼底却是一片令人胆寒的漠然。
话音落下,白宸已漠然转身,雪白衣袂在金銮殿上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光。
他连余光都未施舍给面色铁青的姬瀚文,径自迈过殿门槛。
江离红发飞扬,领着魏紫紧随其后,玄青殿服翻涌如墨云压境。
第321章 七日沉浮
金銮殿上,白宸以绝对的强势,让天辰帝王姬瀚文在这股气场下,对温世安处置方式的所有异议,都如残雪遇骄阳,瞬间消融。
而另一边,风信殿内,江子彻早已负手而立,目光不时瞥向殿外,焦灼地等待着白宸到来。
姬瀚文苦等的那七日,于温如玉而言亦是蚀骨的煎熬。
他将自己困在寝殿深处,殿门紧闭,如同一道隔绝尘世的冰墙。
整整七日,殿内不闻一丝声息,唯有檐角铜铃在夜风里碎成零落的回响。
茶盏里的茶水早已凉透,堆叠的膳食原封未动,青瓷碗沿凝着薄霜似的寒气。
他彻夜未眠,枯坐在寒冰玉床上,白色衣袍垂落如雪,衬得腕骨嶙峋若玉。
床榻沁骨的凉意顺着经脉漫上心口,冻得指尖泛白,却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涩意。
七日夜漏滴尽,玉枕上未留半道泪痕,唯有鬓边霜色悄然爬满,将那七日的沉寂都凝作了鬓角一缕苍白的月光。
他始终无法在亲手缉捕自己父亲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那道心结如锈迹斑斑的锁链,在骨髓里反复碾轧。
他记忆中永世刻着温世安软倒前的刹那。
虚弱的身躯委顿于尘埃时,仍用残力抬眸,视线穿透霜白剑刃的冷光,深褐色瞳仁里清晰映出少年棱角分明,与自己极为相似的侧脸。
那双眼眸曾盛满他孩提时骑在肩头的星光,此刻却像燃尽的烛芯,在剑锋割裂的光影里洇开血色涟漪,将父子间最后一丝血脉羁绊绞碎成寒铁上的霜。
彼时他执剑的手稳如磐石,斩落其最后生路时声线未抖半分,连靴底碾过落叶的声响都透着难以言喻的冷硬。
可当琉璃殿的朱门隔绝了所有注视,独坐在空庭月下时,那份被强行压进剑鞘的惊涛骇浪便破堤而出。
檐角铁马晃出细碎的哀鸣,惊起他袖口抖落的霜,那些被理智强行忽视的痛楚、怨怼与蚀骨的茫然,此刻都化作檐雨,在无人的角落淅淅沥沥,将孤影泡成一帧浸血的残卷。
指尖抚过案头冷透的茶盏,釉色里凝着的月光突然碎成冰棱。
尤其是……那层窗纸被真相戳破时,幕后翻云覆雨的手竟属白宸。
他原以为他们能够互相信任,却在温世安倒下的瞬间惊觉,自己不过是他人算无遗策的棋局里,一枚淬着寒冰的棋子。
白宸那双总是毫无感情的眼,曾在指派任务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像寒潭里沉底的淬毒匕首,偏偏要他亲手去斩断人间最灼人的血脉羁绊。
为何偏偏是他?
檐角寒鸦突然惊飞,振翅声撞碎满庭寂静。
这疑问如同一道无形的刀刃,在每个午夜反复切割心脉。
他不敢深想。
若当时在两难抉择间稍有迟疑,白宸袖中藏着的那道寒芒会否将他连同温世安一同吞噬?
当琉璃殿的晨钟再响时,身为倾尽最上乘的资源培养的真传弟子,他该以何面目踏过那方曾承载过师门希望的白玉阶?
案头镇纸压着的剑谱被夜风吹开,墨字在月光下泛着青白。
如今这颗在剑锋下震颤的心绪,早已不再有平日里的沉稳可靠,裂出蛛网般的缝隙。
霜花爬上窗棂的声响里,他听见自己的道心正一寸寸冻成檐角垂落的冰锥,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摇摇欲坠。
寒冰玉床的沁骨凉意如蛛丝般攀爬上他的衣袍褶皱,床身纹理间渗出的青白色微光,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编织成细密的灵力网络。
那些裹挟着千年玄冰气息的寒丝并非刺骨,反倒像春溪融雪时漫过心脉的流萤,在肌肤下寸寸游走时,将翻涌的气血熨帖得渐次平复。
殿内悬着的夜明珠映着玉床泛出粼粼冷光,当一缕灵力顺着他紧锁的眉骨渗入灵台,方才因心绪淤塞而灼痛的经脉,正被这无声的疗愈之力拆解成散入夜风的霜雾。
唯有床沿凝结的露珠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光,见证着寒冰玉髓在寂静中完成的这场隐秘调和。
咚——咚——
殿宇深寂如古潭时,突兀的叩门声如碎玉落盘。
两道脆响震得檐角风信花瓣簌簌坠地,将他凝在玉床上的思绪劈作两半。
未及应声,鎏金兽首门环已“哐当”撞在门板上,江子彻肩头撞开的缝隙里漏进半轮残月,常着的月白深衣沾着未扫落的花瓣。
而紧随其后的白宸,却在门框勾勒的光影里立成一道素白剪影。
他褪去了白日在金銮殿时那绣着云纹的精致殿服,一袭简单的白衣连滚边都未镶,宽大的袖摆随步履扬起半卷月光。
他逆着檐外透进的寒星走来时,领口散着的玉扣在暗影里忽明忽灭,恰似他眼底那层看不真切的笑意。
白日里还在天辰帝国翻云覆雨的少年,此刻却像刚从山间踏月归来,唯有袍角沾着的几片无法拂去的月光,泄露了这袭白衣下暗藏的霜刃。
檐角漏下的银线忽然晃了晃,温如玉睫羽在眼睑下投出颤抖的阴影。
温如玉终于从冰玉床的寒雾里抬起了眼。
那道月光恰好掠过他颧骨的棱线,却像把钝刀削开了覆着灰的蜡像。
他下颌的胡茬像未修剪的荒草,在苍白皮肤上映出青黑的影子,几绺乱发黏着冷汗贴在鬓边,连往日束发的丝带都随意地歪在枕畔。
最触目的是那双眼睛,血丝如蛛网攀附着眼白,瞳孔深处凝着化不开的灰,像寒潭结了三年未融的冰。
直到白宸踏入门槛的刹那,那片死寂的冰面才裂开寸许缝隙,漾开的涟漪碎成一点极淡的惊惶,随即又被更深的麻木吞噬。
殿内浮尘在光柱里旋舞,他的喉结在苍白的颈间滚过,未及打理的衣袍滑落半边肩头,露出的锁骨像冰玉床边缘崩裂的棱角。
那点因来人泛起的波澜,终究只在眼底惊鸿一瞥,便沉进比七日不眠更深的倦怠里,唯有檐外春燕掠过的啼鸣,衬得这满室狼藉愈发像幅被揉皱的残卷。
白宸袍角的月光忽然凝在门槛上,他看着冰玉床前那个胡茬凌乱的身影,素来无波的眼底竟像投进了碎石子。
第322章 涣然冰释
面对无比狼狈的温如玉,原是应算准了一切的白宸,此刻却在瞥见对方通红眼眶时,指尖也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那些汇报里“略有郁结”的陈词,哪里能描摹出这般碎玉般的狼狈?
檐外风信枝影扫过窗棂,在他玄色靴底投下晃荡的血痕。
这可是琉璃殿里踩着玉阶长大的天之骄子,是连束发都要整整齐齐的温润君子。
永远都能维持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你来做什么?”
温如玉吃力地扯了扯嘴角,沙哑声线里裹着七日未梳的乱发,“看我笑话吗?”
白宸垂下了眸子,睫羽在眼睑投下的阴影忽然抖了抖.
他看到冰玉床前那人枯槁的侧影,眸光里毫无感情的平静里竟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去见你父亲吗?”
还是倚靠在门扉的江子彻,垂着眼问,目光掠过温如玉乱发下青黑的胡茬时,手指无意识蜷了蜷。
玉床上的人忽然抬起头,碎发间漏下的月光惊得他瞳孔骤缩。
“他…还活着?”
这句话抖得像檐下将坠未坠的冰锥,明明是问句,尾音却溅起细碎的光,那些在眼底凝了七日的灰翳竟被这簇光亮劈开条缝,连苍白的唇瓣都跟着颤出点血色。
“嗯。”
江子彻喉结滚过,望着对方骤然亮起的眸子,微微颔首。
一个字砸在殿内浮尘里,惊得梁上燕巢扑棱棱振翅。
殿内琉璃灯盏的光芯忽然颤了颤,映得他月白深衣上的暗纹如流水般淌过。
他不是白宸。
白宸不屑于争辩任何事情,哪怕一句简单的解释可以为他省去许多磨难。
正如索要温世安处置权时,面对姬瀚文的质问,寻常人或许会想方设法地给这位帝王一套无法拒绝的解释,但是白宸只是强势而冷淡地反问,我就是抗旨,你又如何?
并不是认定天辰帝国不敢对他如何,而是他毫不畏惧天辰帝国的任何手段。
无论想要对他做什么,他接着便是。
但江子彻却会很磊落,对待挚友,十分真诚、炙热且直接。
这也是为何在招生大典的古战场内,白宸会选择相信他,而没有直接淘汰一个劲敌的原因。
他很适合做朋友。
就像此刻,他明明知道温如玉眼底淬着怨怼,却偏要把话挑明了说,靴底碾碎阶前碎花的声响都透着坦荡。
当白宸把心事藏进心底,这人却把赤忱捧在掌心,不屑于使那些绕来绕去的心眼。
他会在你跌进泥沼时直接伸手拽,管你满身狼狈,先把你拉起来再说。
所以江子彻很自然地道,“别太纠结了,琉璃殿少殿主的位置迟早是你的。”
他忽然抬眸,目光如炬,“你该想的是,若没有小宸替你拿主意,面对温世安谋逆一事,你会如何抉择?”
温如玉闻言,如遭雷击,脑中轰的一声炸开。
他…做不到。
他做不了任何决定。
他既无法下令让魏紫去擒拿自己的生父,又不能放任局势恶化将主动权拱手让给隐月。
白宸的决断,确实是最完美的解法。
快刀斩乱麻,既保全了皇室权力,又避免了父子相残的悲剧。
这本该是由他来做出的抉择。
却也是他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来做的最残忍的抉择。
而白宸的每一步棋,分明都在为他铺路。
刻意隐瞒实情,免去他抉择的痛苦;强行从天辰皇室手中夺过处置权,替他担下千古骂名。
这些连江子彻都能一眼看穿的用心,他又怎会参不透?
只是正如白宸所预料的那般,这份体贴反而化作最锋利的刃。
温如玉所有无处安放的挣扎与愧疚,最终都化成了对白宸的怨怼。
却也正因如此,他不必直面那个更残酷的抉择。
作为琉璃殿少主,在忠孝之间作出的抉择。
因为白宸早已替他,将所有的路都走绝了。
当少殿主的冠冕需要用至亲的血来染就,白宸便抢先一步把荆棘冠扣在自己头上。
他让温如玉的怨恨有了具体的靶心,却把本该属于少殿主的剜心之痛嚼碎了吞进肚里。
殿外飞鸟掠过的啼鸣里,温如玉忽然听见自己的心绪在冰玉床下裂开细缝,那缝隙里渗出来的,不是月光,是白宸替他接下所有暗箭时,染透白衣的血色。
江子彻忽然低叹一声,猛地上前。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扣住温如玉清瘦的手腕,隔着衣料都能碾到嶙峋的骨感。
未及对方反应,已被他拽得踉跄起身,素白广袖在夜风中翻卷如惊起的雪浪,袖口暗绣的流云纹被拉扯得变了形,倒像急流里挣命的银鱼。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衫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你还磨蹭什么?”
江子彻剑眉微挑,唇边噙着一抹嗤笑,可那双冰晶般的眸子深处,分明藏着几分不忍,“你父亲在白芨殿偏殿候着,茶都凉了三巡。”
殿外月色如洗,清辉漫过九曲回廊,将二人的身影纠缠着拓印在青玉阶前。
温如玉被拽得撞进江子彻月白深衣的冷光里,广袖扫过廊下悬着的琉璃灯,灯影在两人交叠的剪影上碎成星子。
那交叠的暗影蜿蜒如命运纠葛的丝线,任谁都斩不断、理还乱。
直到路过白宸身侧,温如玉突然挣开半寸,拽住江子彻的衣袖。
素白的手指在月白衣料上收紧,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站定脚步,转身直面白宸,喉结滚过碎裂的月光。
月光为他清隽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对不起。”
三个字轻得像檐角将坠的霜,却让白宸垂在袖中的手指骤然攥紧。
夜风卷起他未束的发丝,有几缕掠过苍白的唇畔,仿佛连月光都在此刻凝滞。
白宸闻言,原本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在俊雅的面容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他缓缓抬眸,那双如寒潭般幽深的眼睛对上温如玉的视线,竟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去吧。”
白宸转身望向远处的宫灯,侧脸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格外孤绝。
他的身影渐渐融入廊下的阴影里,最后两个字飘散在夜风中,带着说不尽的寂寥。
第323章 父子相会
江子彻准备带着温如玉前往白芨殿后,白宸便转身离去。
那道雪白身影穿过朱漆回廊,衣袂翻飞如鹤翼舒展,最终消融在暮色深处。
温如玉僵立在原地,喉间仿佛卡着枚生锈的锁,连呼吸都扯出细密的疼。
夜风掠过九曲桥的雕栏,将他未出口的话语撕成齑粉。
檐下铜铃在风中零乱作响,其间夹杂着几个破碎的音节,还未成形便消散在暮霭里。
白宸广袖扫过廊柱的弧度仍悬在半空,像道永远无法结痂的伤,在青石板上投下淡青色的残影。
那截空荡荡的回廊忽然变得极长,长得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别看了,走吧。”
江子彻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月白色的深衣掠过廊柱时带起一阵风,使得檐角散落的风信花瓣簌簌而下。
他不由分说地攥住温如玉的手腕往白芨殿的方向拽,力道大得惊起梁间栖燕,巢中羽绒簌簌飘落,像下了一场仓促的雪。
温如玉猛地回神,指尖还停留在袖口暗纹的起伏处。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流云纹的针脚,忽然分不清布料上残留的温度,究竟是江子彻渡来的那缕灵力,还是自己掌心煨出的幻觉。
那点微暖时而滚烫如心头血,时而寒凉似檐上霜,最终在反复确认间,碎成了再难拼凑的齑粉。
偏殿的烛火透过镂空窗棂,将斑驳的光影洒落一地,宛如打翻的金箔。
青石板上,支离破碎的光斑如同散落的残局,温如玉每一步落下,都踏碎一片浮动的鎏金。
风信子花瓣被靴底碾入砖缝,溢出几丝淡紫的幽香,转瞬又被夜风吹散。
他在白芨殿外驻足,指尖悬在那枚瑞兽铜环三寸之上,似触非触。
殿前青铜宫灯在风中轻晃,灯影游移间,他的影子时而拉长得漫过石阶,时而蜷缩成脚边的一团墨色,恰似胸腔里那颗摇摆不定的心,在明暗交界处反复徘徊。
“再这么站下去,天都要亮了。”
江子彻斜倚在朱漆廊柱旁,双臂交叠,腰间的青玉组佩随着他简单的动作清脆作响。
月光流过他带着弧度的唇角,“你父亲被囚七日,滴水未进,你倒有闲情在此赏月观星?\"
温如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殿内适时传来茶盖轻叩杯沿的脆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里面的人不仅察觉了他们的到来,甚至早已候了多时。
他闭了闭眼,终于抬手推向殿门。
厚重的檀木门扉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是叹息。
殿内寥寥几支素蜡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将温世安的影子拓在斑驳的青砖墙上。
那影子随着烛火摇晃,时而清晰如墨,时而淡若烟霭,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夜色中。
窗前的身影已不复往昔如松挺拔之姿。
玄色常服宽大的衣袍空悬在肩头,暗绣的流云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如同随时会随风而逝的云烟。
他负手而立的姿态依旧从容,却掩不住衣袍下空荡的轮廓。
短短七日囚禁,竟似抽髓蚀骨般,将那个叱咤朝堂的摄政王熬去了大半神魂。
唯有那截露在袖外的腕骨,依然嶙峋如刀,透着一丝不肯折损的倔强。
“父…父亲。”
温如玉的呼唤在喉间辗转,最终化作一缕几不可闻的颤音。
那两个字轻得仿佛怕惊碎一室烛影,却又重得像是耗尽了他全部气力。
温世安缓缓回身。
烛火在他脸上摇曳,将那道凌厉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高挺的鼻梁投下的阴影斜斜划过脸颊,凹陷的眼窝里藏着化不开的墨色。
可他的眼神却是静的。
静得像深海,像古井,像封存千年的琥珀。
所有惊涛骇浪都沉淀在瞳孔最深处,表面只余一层薄薄的微光,映着温如玉同样苍白的脸。
那目光太过通透,仿佛能穿透血肉,直接望见灵魂里所有未宣之于口的挣扎。
“来了啊。”
温世安的声音很淡,像一缕烟飘在烛影里。
他目光掠过温如玉肩头,落在江子彻身上时微微一顿,眼角细纹里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你也来了。”
江子彻当即正了神色。
他右手按在左腕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礼。
月光从窗隙漏进来,照得他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慵懒随性,倒显出几分将门虎子的英气。
镇南王一脉,乃是天辰帝国赫赫有名的将门世家。
其祖上曾随开国太祖南征北战,那柄传承千万年的长剑破军至今仍供奉在宗祠正中,剑鞘上斑驳的痕迹记载着无数沙场征伐。
江子彻身上流着这样的血。
即便平日里总是一副慵懒的模样,但当他右手扣住左腕,行出这个标准的军中礼时,眉宇间那股与生俱来的肃杀之气便再也掩藏不住。
那是世代将门刻在骨子里的印记,如同他们家族徽章上那只威风凛凛的白虎,永远昂首向天。
而能得先帝钦点摄政之位,温氏一族自有其深厚底蕴。
他们与镇南王府一样,皆是千年将门,铁血风骨始终刻在血脉之中。
只是镇南王府与皇室联姻数代,那份天家渊源,比起今日里如日中天的温氏还要更胜一筹。
但武神血脉的传承日渐稀薄,终是让镇南王府逐步走向没落。
“温伯父。”
江子彻这三个字咬得极重,尾音在殿柱间碰撞出轻微回响。
他行礼时腰间的青玉组佩纹丝不动,显露出将门子弟特有的庄重。
案头烛火突然爆开一朵灯花,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那影子短暂纠缠,恍惚间似有刀光剑影交错,又随着火光稳定而各自归位,如同两大家族百年来的明争暗合。
紫檀案几上,三盏越窑青瓷茶盏静置如仪,盏中灵茶早已凉透,茶汤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金毫。
温如玉凝视着这位从未谋面的父亲的面容,喉间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沉默。
温世安执起鎏金螭纹茶壶,壶嘴倾泻出的茶瀑在盏中激起细微漩涡。
就在这须臾之间,温如玉蓦地瞥见父亲腕间那道深可见骨的勒痕,玄铁镣铐特有的暗紫色纹路如毒蛇般缠绕在经脉要穴,边缘还闪烁着镇压灵力的符纹微光。
第324章 骨肉相连
白芨殿的一个偏殿内,温世安亲手斟满茶水,这期间,温如玉看到了他手腕处被玄铁镣铐限制而特有的勒痕。
可温世安斟茶的手稳若磐石,三注茶水平分秋色,连最轻浅的涟漪都保持着完美的圆圈。
唯有盏底那片舒卷的茶叶,在沉浮间泄露了一丝灵力滞涩的痕迹。
“这些年……”
温世安突然开口,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杯沿,釉面与指纹相触发出细微的沙响。
他刻意放平的声线里,仍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像冰面下暗涌的流水。
“将你独自留在琉璃殿,让你受苦了…”
杯中的茶汤忽然晃出一圈涟漪,倒映着他骤然模糊的双眼。
那些未尽的话语沉在喉底,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是为父……对不住你。”
殿外忽起一阵穿堂风,卷着零落的风信子花瓣扑进窗棂。
有一片正落在温如玉袖口,恰盖住了他攥得发白的指节。
温如玉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看见父亲摩挲杯沿的指尖在微微发颤,那双手传闻中能挽千斤弓,执万钧剑,此刻却连一盏轻薄的瓷杯都快要握不稳。
十四年的光阴在这位隐忍而无奈的父亲鬓角留下些许白霜,在眼尾处留下些许沟壑,同样留下的,还有腕间那道狰狞的伤疤。
“父亲……”
温如玉张了张口,却发现喉间哽着块垒,连最简单的称谓都变得支离破碎。
殿外风过竹林,沙沙声里,他仿佛看到了十四年前那个雪夜。
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将他送上琉璃殿的台阶,转身时大氅翻卷如离群的孤雁。
温如玉猛地跪倒在地。
青砖的寒意透过衣料刺入膝盖,他却恍若未觉。
他俯身叩首时,一滴温热砸在砖缝间残留的风信子花瓣上,将那抹淡紫洇成深色。
“孩儿……过的很好。”
这句话终于挣脱桎梏,却在出口的瞬间被夜风吹散。
他不敢抬头,怕看见父亲眼中的愧疚,更怕自己的眼泪会决堤。
十四年修炼问道的定力,在这一刻薄如蝉翼。
案上的烛火突然剧烈摇晃,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那轮廓终于不再一高一矮,而是前所未有的,平等地交融在了一起。
温世安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摄政王,此刻终是卸下了半生伪装。
他静如深潭的眸中泛起涟漪,古井无波的面容寸寸龟裂,那些封存在岁月里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权臣,此刻却连触碰自己骨肉的勇气都没有。
他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忽然想起当年那个雪夜,他将年幼的温如玉送上琉璃殿台阶时,孩子攥着他衣角的小手也是这般颤抖。
“如玉……”
他终是唤出了这个在心底默念了十四年的名字。
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尽了毕生气力。
殿外惊起的夜鸦扑棱棱飞过檐角,将这一声呼唤带向很远很远的夜空。
江子彻静立片刻,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轻轻掠过。
他无声地后退半步,腰间玉佩随着动作微微一晃,却被他及时按住,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转身时,他的衣摆带起一缕微风,恰好拂过案头烛火。
那簇火苗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他渐行渐远的剪影。
行至殿门处,他反手将雕花门扉缓缓掩上,木门闭合的瞬间,最后一线光亮从他指缝间溜走,像是刻意将满室温情都锁在其中。
廊下的白芨被夜风卷起,有几片沾在他的靴面上。
江子彻低头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道隔音符,轻轻拍在了门框上。
淡金色的符文流转一瞬,随即隐没在夜色中。
殿门闭合的余音消散后,殿内陷入一种微妙的静谧。
烛火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随着火光摇曳,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温世安终于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温如玉发顶三寸之处,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易碎的瓷器。
他掌心的纹路里还沾着玄铁镣铐留下的银粉,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
“起来吧。”他的声音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只剩下粗粝的温柔,“让为父好好看看你。”
温如玉抬起头时,一滴泪正巧划过脸颊,落在父亲掌心。
那滴泪水在银粉上晕开,冲出一道蜿蜒的痕迹,像是解开了某种封印。
温世安忽然将儿子揽入怀中。
玄色常服上的沉水香扑面而来,温如玉这才发现,父亲的肩膀其实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单薄许多。
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入自己的衣襟,这才惊觉,原来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竟已落泪。
案上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燃至尽头,最后一丝火光跳动时,将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殿内烛火渐弱,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温世安松开怀抱,却仍握着温如玉的手腕,那里脉搏跳动的位置,正贴着他当年亲手带上的纳物手环。
“这些年……”
温世安的声音沉得像是从岁月深处传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上的一道冰裂纹,“你在琉璃殿……可还安好?”
温如玉垂眸,茶汤里浮沉的叶影映在他眼底,“琉璃殿待我极好,师父视我如己出,传授功法从不藏私。”
他指尖轻轻划过盏沿青釉,忽然抬眸,“小宸他……”
话到此处微微一顿。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知道白宸在隐瞒他的同时,定是连父亲也一并瞒住了,那些暗中谋划的种种,都藏在一副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具之下。
“他也待我极好。”温如玉终是轻声说道,字字清晰。
话音未落,茶汤忽然无风自动,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那是他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温世安闻言,指尖在茶盏边缘微微一顿。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
许久,久到温如玉忍不住抬眸,才看见父亲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第325章 龙族机缘
温如玉在父亲面前有意提到白宸时,却让温世安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
“他……”温世安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是个极其危险的人,有着以天下为棋局的魄力和谋略。天下苍生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局未了的棋。”
玄色衣袖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带着药香的风,“离他太近…难免沦为弃子,生死难料。”
他说着,不由得顿了顿,眸色变得极为真诚,“为父知道…你三岁离家,心中难免怨怼。但你要相信,这世上最不愿见你受伤的…”
“终究是为父。”
温如玉的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线,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缓缓抬首,那双与温世安如出一辙的深褐色眼眸里,翻涌着与其年龄不符的决绝。
“父亲,孩儿知道,他很危险。”
温如玉声音很轻,却像出鞘的利刃般锋利,“正因如此——”
他忽然松开拳头,掌心四道月牙形的血痕在烛光下泛着暗芒,“孩儿更要成为能与他比肩的强者。”
温世安定定地望着儿子,恍惚间仿佛看见当年那个执意要随军出征的少年自己。
他唇角慢慢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抬手想要抚摸温如玉的发顶,却在半空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儿子肩上。
“你啊…”
叹息声淹没在突然袭来的夜风中,带着说不尽的怜惜与骄傲。
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妥协奏响序曲。
另一边,灵溪畔的夜色浓稠如墨,白宸踏着露水浸润的青石小径而来,衣袂拂过道旁将谢的夜昙,带起几缕幽香。
这里是他自琉璃秘境出关后,常与江离切磋的场所。
江离目前的修为依然在咸天境巅峰,配合上凤凰火焰的惊人爆发力,正好是能够对如今的白宸造成生死威胁,在他的有意控制下又不至于一失手便昏迷数日的修为。
可今夜,溪畔石径上却立着两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怎么,不跟过去瞧瞧?”
君浅凤倚在溪畔古松旁,折扇“唰”地展开半面。
月光流过他含笑的眉眼,在那双星子般的眸子里漾起细碎银辉。
夜风拂过他雪白的衣袍,广袖翻飞时隐约露出腰间一枚青玉箫,与折扇上的水墨烟霞相映成趣。
他随手摘了片竹叶叼在唇间,姿态慵懒却自带一段风流态度。
扇面上《寒江独钓图》的蓑衣老翁随动作若隐若现,倒与他此刻玩世不恭的神态形成微妙反差。
“人家父子重逢的戏码…”扇骨轻敲掌心,他冲白宸眨眨眼,“少殿主就不好奇?”
而计无双始终静立如松,只在白宸目光扫过时微微颔首。
他青色长衫的身影悄然退至白宸斜后方三步处,这个距离既能随时出手护卫,又不会干扰他的行动。
白宸闻言,直接甩给君浅凤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眸中嫌弃之色几乎要溢出来,“我若在场,岂不是扫了他们的兴致。”
他袖袍一甩,反问道,“倒是你,给你的九转寒渊,这么快就参透了?”
君浅凤折扇“啪”地合拢,伸手无奈地摸了摸鼻尖。
“这不是…”他拖长声调,突然凑近白宸耳畔,温热呼吸带着竹叶清香,“专程来找少殿主了么?\"
白宸眉梢微扬,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月光流过他精致的下颌线,为那张常日冷淡的面容添了几分生动。
“师父与地之角那位冰霜之主苍凛素有渊源,九转寒渊最后那道禁制,或许能请这位龙君指点一二。”
君浅凤说着,”唰“地展开折扇,掩住唇角狡黠的弧度,“姬老许诺了师父三坛千年雪魄酿,特意嘱咐要带你同往,权当是你完成任务的犒赏。”
夜风骤急,卷起白宸未束的几缕发丝。
说罢,君浅凤忽地压低声音,冰晶般的眸子里漾起促狭之色,“你小子在琉璃殿这些日子,倒叫你捡着大便宜了。”
白宸闻言眸光微动,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古松的枝干,似在权衡什么。
在玄灵大陆浩瀚的版图上,有两处超然于灵者体系之外的禁忌之地。
其余地域,即便是妖族大圣与兽族至尊这等存在,也难免与人族灵者有所纠葛。
天之涯,终年笼罩在七彩霞光之中,乃是八大元素精灵的永恒栖所。
传闻那里的每一缕风都蕴含着上古精灵的低语,每一片云霞都是灵力本源的具现。
而地之角——这片自上古时期便被龙息浸染神秘山谷,世人更习惯称其为“龙之谷”。
作为兽族金字塔最顶端的存在,龙族用它们与生俱来的恐怖实力,在这片大陆上划出了一块绝对禁区。
谷中终年回荡着古老的龙吟,岩壁上凝结着永不融化的龙晶,就连空气中都飘荡着令凡人窒息的龙威。
即便如此,仍有无数亡命之徒甘愿以身犯险。
有人为求龙血淬体,有人觊觎龙族秘宝,更有人妄想收服幼龙为宠。
这些年来,龙谷外围的骸骨早已堆积成山,但贪婪的脚步从未停歇。
毕竟,那里藏着人族典籍中从未记载过的天地至宝,以及…足以让整个玄灵大陆为之疯狂的道源传承。
白宸静默片刻,月光在他长睫上投下细碎的银辉。
溪水潺潺声中,他忽然开口,“子彻…可会同往?”
声音很轻,却让君浅凤手中折扇微微一顿。
苍凛作为统御极北之地万载的冰霜之主,其对寒冰之道的领悟,放眼整片大陆,恐怕唯有传说中的冰系精灵倾寒能与之比肩。
若修习冰系功法的江子彻有幸前往,获得些许机缘,也将会得到极大的裨益。
“自然要带,毕竟是我的徒弟。”君浅凤“唰”地合拢折扇,扇骨轻敲掌心,眼底闪过促狭的光,“倒是你,想带哪位红颜知己?”
白宸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月光映得他侧脸如冰雕玉琢,“江离。”
君浅凤闻言,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竟不带温如玉?”
白宸眸光微垂,腕间的曼珠沙华纹身在月色下泛起幽光,“如玉的庚金之体,更加适合温世安那样的路子。”
第326章 此生不败
溪水突然卷起一朵浪花,溅湿了君浅凤的袍角。
他低头看着水痕晕开在雪白锦缎上,忽然轻笑出声,“原来如此。”
“少殿主这份心思…”
尾音消散在夜风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慨叹。
能换来他们的真诚对待吗?
远处传来子夜钟声,惊起芦苇丛中几只寒鸦,扑棱棱的黑影掠过三人头顶,向着琉璃殿方向飞去。
“话又说回来了。”
君浅凤轻轻地叹了口气,目光复杂,“你之所以不想告诉他摄政王的身份和你的想法,是为了让他与你有隔阂,这样……就不会和琉璃殿有太多的牵扯,对吗?”
溪水突然湍急,卷着碎冰从两人之间奔涌而过。
白宸静立岸边,月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照不清他的表情。
手腕上的曼珠沙华纹身暗了又亮,如同他此刻晦明不定的心绪。
计无双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见白宸没有反驳,他沉默地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思绪。
他虽不知白宸与绝刀之间究竟有何种渊源,却清楚地明白,这位看似尊贵的鬼刀,不过是那位大人精心培养的一枚棋子。
一枚锋利到足以割裂天地的棋子。
他亦不清楚那所谓的“两年之约”背后隐藏着什么,但通过暗中调查,已隐约拼凑出下一届妖榜之争的腥风血雨。
最令他难以理解的是,白宸分明在以命相搏地变强,只为争那一线生机,却仍会不动声色地安排好所有后事。
就像此刻,他明明可以借机拉近与温如玉的距离,却偏要亲手筑起高墙。
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刀,是出鞘必见血的利刃,是绝刀手中最完美的杀人兵器。
可剥开这层血色外衣,内里不过是个自幼失怙,被迫用冰冷外壳包裹柔软心魂的十六岁少年。
那些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年岁,他却用来磨砺刀刃。
旁人撒娇玩闹的时光,他只在生死边缘徘徊。
每当夜深人静时,那个会对着星空发呆的孤寂身影,才是真正的白宸。
一个被迫提前长大,连哭泣都显得那么没有价值的孩子。
他明明最渴望感情。
所以这个人总是如此矛盾。
明知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却偏要逆风执炬。
用最决绝的姿态拼尽全力,又以最冷静的头脑筹谋退路。
即便最终功败垂成,也能从容赴死,仿佛那不过是一场早已预演过千百遍的结局。
许久,一片枯叶打着旋儿坠入溪面。君浅凤凝视着枯叶被湍流撕碎吞噬,忽然低笑出声。
“果然……”
他扬手接住一瓣随风飘落的风信子,指尖轻捻着那抹残红,“你宁可让他恨你入骨,也不愿在命数尽头…多一条挣不断的牵挂。”
“只剩一年了。”
白宸忽然轻笑,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溪水倒映着他微微仰起的侧脸,月光为那抹笑意镀上霜色。
一年光阴,不过弹指。
待到玄灵大陆三年一度的妖榜之争再启,便是他履约之时。
以命为祭,为魔祖破开那道禁锢自由的封印。
白宸望着溪水中破碎的月影,恍惚间仿佛看见自己的命途。
那前路如同笼罩在永夜浓雾中的断崖,往前一步,或许是神魂俱灭的万丈深渊,又或许是……
他忽然闭了闭眼。
又或许是他十六年来,从未敢奢望过的。
余生。
君浅凤的目光如秋水般深邃,静静地凝视着他。
风信子的残瓣从指间滑落,在溪面上荡开细微的涟漪。
“无论那一天有多么凶险,”他忽然开口,声音里褪去了往日的轻佻,“我都定能保你无恙。”
白宸闻言,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绝刀、魔祖,甚至还有那位以蛊入道的鬼渡人…”
他细数着这些令大陆震颤的名字,“三位九重天的大能,耗费十余载光阴…”
溪水突然湍急,卷碎了倒映的月影,也卷碎了他剩下的声音。
“也不过堪堪寻得这一线之机。”
君浅凤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寒江独钓图》的老翁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可魔祖……终究活下来了,不是吗?”他轻声道。
白宸身形微僵。
“既然连人族的强者齐出都杀不死他……”君浅凤忽然逼近一步,折扇边缘泛起幽蓝灵光,“保住你的命,又岂是痴人说梦?”
他说着,冰蓝色晶莹剔透的眸中似有星河倾泻,“我只是不愿突破九重天,不代表我不能。”
扇骨突然发出龙吟般的清响,“绝刀二十三岁能做到的,”
他轻笑间,周身气势节节攀升,竟在溪面凝出层层冰晶,“我君浅凤,二十三岁时,自然也行。”
话音未落,计无双霍然抬首,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眸子罕见地泛起涟漪。
他腰间的青铜罗盘发出“咔”的轻响,指针剧烈震颤着指向君浅凤。
这个被玄灵大陆称为怪物的折花公子。
君浅凤在白宸面前总是轻摇折扇,笑得没个正形,让人几乎要忘记,弱冠之年的他是多么张狂,又是多么可怕,足以让整个灵修界为之战栗。
计无双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罗盘边缘的星纹被他按出深深凹痕。
是了,他怎么忘了。
这茫茫红尘,敢傲然宣称“此生不败”的,也唯有眼前这个执扇含笑的疯子。
白宸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那笑意如同冰湖乍破,从眼底一直蔓延到唇角,连常年笼着寒霜的眉梢都舒展开来。
他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像是雪原上初融的第一道裂隙,透出底下蛰伏已久的生机。
“看来,”他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松,“倒是我小瞧你了。”
此时,计无双默然抬首,望见一群寒鸦掠过琉璃殿上空的弦月。
那些漆黑的身影划过天际,如同命运在夜幕上投下的几枚零落棋子。
君浅凤知他不信,却也懒得剖白。
折扇轻敲掌心,在夜风中荡开几缕竹叶清香,“七日后,我带你出发。”
白宸眸光微动。
远处琉璃殿的轮廓浸在月色里,飞檐上的铜铃随风摇曳,将细碎的清音送过九曲回廊。
第327章 秉烛夜谈
温世安与温如玉父子重逢后,执手相看泪眼。二人秉烛夜谈,直至东方既白。
那盏鎏金蟠枝灯台静静伫立在紫檀案几上,十二枝烛火将满室映得通明。
烛芯不时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凝结的蜡泪如同琥珀般层层堆叠,在灯座下蜿蜒成奇特的形状。
窗外,启明星渐渐隐没在天青色晨曦中,一缕金芒穿透雕花窗棂,将那些精工细琢的缠枝莲纹拓印在青砖地上。
浮动的光影间,缠绕的莲茎仿佛活了过来,随着晨风在父子衣袂上攀爬绽放。
温如玉垂眸凝视着茶汤中沉浮的银毫,声音轻缓却字字分明,将十四载琉璃殿中的风云变幻一一道来。
说到动情处,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茶盏边缘,茶汤微漾,映出他眼底荡漾的情绪。
温世安时而抚须颔首,时而以掌击案,带着久经朝堂的锋芒,将天辰帝国那些深埋在朱墙碧瓦下的宫廷秘辛层层剥开。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将那些诡谲往事映照得愈发扑朔迷离,连窗外的月色都仿佛染上了几分血色。
夜渐深沉,铜壶滴漏的声响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
温如玉原本挺直的脊背不知何时已轻轻倚上了身后的织金隐囊,紧绷的肩线在父亲温厚的嗓音中一寸寸软化。
他无意识地抚平衣袖上的一道褶皱,这个自幼养成的谨慎习惯,此刻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松懈。
案上那盏灵茶早已续过三巡,袅袅茶烟中,温如玉忽然发觉自己竟自然而然地用左手接过了父亲递来的茶点。
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让他喉头微动,多年来压在心底的块垒,此刻正如窗外悄然融化的春雪,在暖融融的烛光里化作涓涓细流。
父亲袖间熟悉的沉水香萦绕鼻尖,那些七日里辗转难眠的愧疚与不安,终是随着更漏声声,消散在这氤氲着茶香与亲情的夜色之中。
晨光熹微,白宸携计无双踏着露水而来,手中食盒飘散着灵膳特有的清香。
他抬手轻叩殿门,雕花门扉应声而开时,映入眼帘的是父子二人略显疲惫却神采奕奕的面容。
温世安眼角的细纹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温如玉则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长发,下巴上的胡茬在晨光中泛着青影。
“看来是聊了一整夜啊。”白宸唇角微扬,目光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温如玉身上。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如玉兄这副模样,若是让琉璃殿那些仰慕你的师妹们瞧见,怕是要幻灭了。”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柄雕着云纹的玉梳递过去。
温如玉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指尖触到扎手的胡茬时不禁失笑。
他接过玉梳,转身走向偏殿。
铜盆中的灵泉水映出他泛红的眼眶,他捧水净面时,水中倒影渐渐清晰。
那些年深日久的阴霾,似乎也随着水波荡漾开去。
正殿内,白宸已命人布好灵膳。
千年紫参炖的灵鸡汤在玉盏中泛着金芒,翡翠碟里的灵果还带着晨露的清新。
他亲自为温世安斟上一杯琼浆,琥珀色的酒液在晨曦中流转着细碎的光点。
殿外,晨风拂过檐角铜铃,清脆的声响惊起一树灵雀。
温世安朗声一笑,毫不拘礼地执起玉箸,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灵参炖肉送入口中。
肉块甫一入喉便化作暖流,他眯起眼睛,胡须上还沾着几点油星“好!这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灵参的苦味全化作了回甘。”
说着又连饮三杯琼浆,衣袖一挥,案上顿时杯盘狼藉。
白宸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位昔日威震八方的天辰帝国摄政王。
即便身着素袍,发间还带着囚禁后的凌乱,但那豪迈的吃相中仍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温世安的指节在夹菜时微微泛白,暴露出他体内尚未平复的灵力波动。
那七日的禁灵镣铐虽已卸下,但经脉中仍似有万千细针游走,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带着隐痛。
“再来一碗!”温世安将空碗往案上一顿,碗底残余的灵米竟泛起淡淡金光。
老辣如他,岂会不知这些灵膳中掺了多少固本培元的珍稀药材?
既然对方有意示好,他便顺水推舟。
横竖…他也不是什么清高之人,眼下不知道白宸的目的,与其与之无畏的对峙让自己滴水不沾,不如选择吃下这些灵膳尽快恢复实力。
他咀嚼着灵兽肉时暗自运转心法,感受到枯竭的丹田正以惊人的速度重新充盈。
待功力恢复七成时,任他白宸有什么算计,也休想再轻易拿捏自己。
白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大快朵颐的温世安。
这位曾经叱咤朝堂的摄政王,此刻虽衣衫简素、形容消瘦,却依然保持着从容不迫的气度。
他执箸的手指稳如磐石,吞咽时喉结的滚动都带着某种韵律,仿佛此刻不是在囚禁之所用膳,而是在自家王府享受晨宴。
茶烟袅袅间,白宸的眸光微微恍惚,七日前那场对决再度浮现在眼前。
他清晰地记得风陨斩月出鞘时撕裂云层的刺目寒光,刀气破空的凄厉啸声震碎了方圆十里的琉璃瓦。
温世安那传承百年的金鳞软甲最薄弱的一片逆鳞处被突破,而自己的刀气去势不减,径直贯穿了那位庚金之体强者的胸膛。
鲜血喷溅在青石地面上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滚烫的血珠在接触到冰冷石板的瞬间竟凝结成诡异的金色纹路,蜿蜒交织成一幅古老的图腾。
温世安踉跄后退时,他看见对方胸前狰狞的伤口中,碎裂的经脉如同干枯的藤蔓般支棱出来,每一根断裂的经络末端都闪烁着微弱的金光。
若非他燃烧庚金之体的精血护住心脉,只怕他连金蝉脱壳都施展不出。
即便是白芨殿药阁里珍藏的千年雪参、万年灵芝,也足足用了三天三夜才将那道致命的刀气逼出体外。
白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那日温世安濒死时,心口处迸发出的刺目金芒几乎灼伤了他的眼睛。
他目光扫过温世安消瘦的面容。
第328章 庚金传承
七日禁灵镣铐的囚禁,每一刻都在蚕食着温世安的生命力。
原本威严的轮廓如今清晰得近乎锋利,眼窝深陷处投下浓重的阴影。
白宸至今记得每日卯时给温世安更换禁灵镣铐时,对方手腕上新增的灼烧伤痕,以及地牢石壁上那些用指甲刻出的深深血痕。
“琉璃殿的灵膳,果然名不虚传。”
温世安突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怨怼。
他随意抹了抹嘴角,宽松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尚未消退的镣铐淤青。
那是禁灵玄铁留下的印记,七日来不断吞噬着他的生命力。
白宸注意到他吞咽时脖颈处凸起的青筋,那是强行消化大补灵食带来的痛楚。
这位曾经丰神俊朗的摄政王,如今两颊凹陷,眼角爬满细纹,唯有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依然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温如玉回来后,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灵膳蒸腾的香气在三人之间缭绕。
白宸指尖轻点案几,目光在温氏父子之间流转。
温如玉眉峰紧蹙,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小宸,”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父亲他…”
话到嘴边他却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温世安手中的玉筷突然停在半空,筷尖一滴琥珀色的灵蜜缓缓滴落在案几上。
他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蛰伏的蛟龙,在苍白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殿外一阵风过,吹得他未束的发丝微微飘动,露出颈侧一道尚未痊愈的刀痕。
白宸广袖轻拂,一盏清心茶滑过光可鉴人的案面。
茶汤在白玉盏中荡开层层涟漪,映着他似笑非笑的眉眼。
“如玉兄何必着急。”白宸将之推至温如玉面前。
他指尖轻抚茶盏边缘,青瓷薄胎透出纤长的指影,“我来,正是要说明此事。”
白宸抬眸望向殿外翻滚的云海,“天辰帝国碍于琉璃殿的威势,暂时不会对王爷穷追不舍。”
他顿了顿,茶汤表面荡开细微的涟漪,“不过——”
殿外一阵风过,卷着碎雪拍打在雕花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宸抬眸望向窗外,“琉璃殿与天辰皇室毕竟有着万年盟约。当他们查明王爷的世子,正是我琉璃殿真传弟子时…”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些老狐狸定会想方设法,从各种渠道施压。”
温如玉闻言手指微微一颤,茶盏中的倒影破碎成粼粼波光。
白宸的目光转向温世安,声音忽然轻了几分,“所以…往后恐怕要委屈王爷,自行筹谋了。”
温世安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宽大的手掌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衣袍,指节泛出青白。
这个结果,远比他预想的最好结局还要好上三分。
以他对天辰帝王姬瀚文的了解,能将自己这个“谋逆重犯”保到如此地步……
殿内沉香袅袅,温世安似乎明白了什么,喉结上下滚动,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无论是琉璃殿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还是白宸与天辰帝国产生了怎样的龃龉,此刻都化作了杯中这盏渐凉的茶。
温如玉闻言,指尖微微一顿,茶盏中倒映的眉眼渐渐舒展。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郑重一礼,“这份恩情,如玉铭记于心。”
白宸摆了摆手,袖间流云纹在晨光中浮动,“我会带着子彻和阿离前往地之角。”
他目光掠过窗棂上凝结的霜花,“冰霜之主苍凛的极寒领域,尝试寻找机缘。”
话音未落,一阵寒风突然穿堂而过,案上茶盏表面瞬间结出细密的冰晶。
温如玉凝视着盏中冻结的茶汤,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体内流淌的庚金之体与极寒之地没有任何关联,冰霜之主领域的机缘,并不适合他。
因此白宸才会特此点出,不准备带他前往。
这个中缘由,彼此心照不宣。
“无双会留在琉璃殿。”白宸指尖轻叩案几,冰晶应声而碎。
他望向那道伫立在一旁的青色身影,“有他在,至少能帮你挡下七成麻烦。”
忽又展颜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师尊只给了我两年光景…”
檐角风铃突然无风自动,清脆的声响中,他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如今,只剩一年了。接下来的事情,无双会竭尽全力帮你。”
计无双闻言,只是微微垂下了眸子。
温如玉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住白宸的脸庞。
对方唇角仍噙着那抹惯常的浅笑,可那双如墨的眸子里却仿佛凝着化不开的寒雾,让人看不真切。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他总觉得,白宸这番话,像是在料理后事。
可白宸的神色,却没有流露出任何破绽。
白宸忽然转向温世安,衣袂翻飞间带起一缕冷香,“王爷。”
他声音很轻,却让殿外飘落的雪花都为之一滞,“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温世安眸光一凛,手中茶盏轻轻地落在案上。
他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明明说着请求的话,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剑,倒像是…在谈一桩交易。
“但说无妨。”
温世安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玄色袖口上的暗纹,指尖在繁复的纹路上微微一顿,灵戒与绣纹相触,发出极轻的铮鸣。
白宸垂眸凝视案上摇曳的烛火,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颤抖,“王爷的庚金之体已臻至境。晚辈斗胆…请王爷将此庚金之体尽数授予如玉。作为交换,我会为您应付天辰帝国,给您留在琉璃殿争取更多的时间。”
温世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落下。
他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中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哈哈哈…少殿主此言差矣!”
他转头望向温如玉,眼中金芒流转如熔金,“如玉是我温世安的血脉,这身庚金之体…”
说着,他突然并指如剑,点在温如玉眉心,一道璀璨金纹瞬间在二人之间流转,“本就是为他准备的!”
白宸瞳孔微缩。
他看见温世安指尖迸发的金光中,竟隐约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封印符文。
第329章 庚金要诀
当白宸提出要温世安将庚金之体传授给温如玉时,这位王爷早在多年前,就已将毕生功力封存在血脉之中,只待今日传承。
温如玉浑身剧震,额间金纹越来越亮。
他恍惚看见父亲鬓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霜白,而自己丹田处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进展的真气,此刻正如饥似渴地吞噬着涌入的庚金之力。
“不过…”
这时,温世安却突然收手,金纹戛然而止。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白宸,“正好白少殿主有意提及,那不如…”
袖中突然滑出一卷鎏金竹简,并抬手摸了摸温如玉的发丝,“为父把这一份《庚金要诀》也一并赠予我儿吧。”
白宸看清竹简上“温氏禁阁”的朱印时,不由得瞳孔微缩。
那抹殷红的朱印在晨光中刺得他眼睛生疼。
印泥中掺着的金粉勾勒出一个古老的家族徽记,一柄断裂的金剑贯穿满月,正是天辰帝国皇亲贵胄中温氏一族独有的标记。
朱印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墨色已经有些褪色。
“非嫡系血脉启之,必遭金灵反噬。”
温世安的话音刚落,殿内突然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檐角悬挂的风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片刻后,温世安忽然低笑一声,指间凝聚出一滴精血。
那血珠竟泛着金属光泽,落在竹简上时发出“嗤”的灼烧声。
原本严丝合缝的竹简突然弹开,露出内里鎏金的箔片。
那根本不是竹简!
而是用特殊工艺锻造的金箔,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在光下泛着流水般的纹路。
白宸这才注意到,金箔上的文字根本不是雕刻而成,而是由无数细如发丝的剑痕交织出来的。
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凌厉的剑意,甚至连多看几眼就觉得眼球刺痛。
最惊人的是开篇几片金箔上的字迹略显稚嫩,到后面越来越流畅。
这分明是镌刻之人年复一年不断完善的手笔!
“父亲……”
温如玉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轻声呢喃。
温如玉此刻仿佛置身于一片金色的雾霭之中,每一个毛孔都在吞吐着奇异的能量。
额间那道金纹明明已经停止流转,却仍在皮肤下隐隐发烫,像是有熔金在血脉深处缓缓流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经络都在发出细微的嗡鸣,与悬浮在周身的金色光点产生着玄妙的共鸣。
更令他惊异的是体内真气的转变。
原本因为额间金纹的介入而如烈火般狂暴的纯粹真气,此刻竟像是被驯服的猛兽,温顺地缠绕着新涌入的庚金之力。
两股力量非但没有冲突,反而如溪流交汇般自然相融,在丹田处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金红旋涡。
每一次旋转,都有一缕全新的能量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骨骼发出玉石相击般的清响。
“这是……”
温如玉下意识地抬手,发现指尖竟萦绕着丝丝金芒。
他猛地睁开双眼,视线穿透氤氲的金雾,正对上父亲含笑的目光。
温世安原本乌黑的鬓角此刻已添了几缕刺眼的银白,在晨光中如霜雪般醒目。
那些白发映着周围流转的金光,刺痛了温如玉的眼睛。
他喉头突然发紧,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父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而这份衰老正化作最精纯的庚金本源,源源不断地注入自己体内。
“别分心。”温世安的声音忽然在神识中响起,带着他未曾感受过的严厉。
“感受金纹中的剑意。”
温如玉微微一震,他这才发现,额间发烫的金纹竟是由无数微小的剑气构成,每一道剑气都蕴含着温氏先祖对庚金之道的领悟。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温氏祖祠中,那些在战场上百折不饶的前辈们将毕生功力凝为剑意,刻入后代血脉的画面。
“父亲!”
突然,温如玉浑身剧震,瞳孔骤缩。
他清晰地感受到父亲体内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那些看似温和的金色光点,每一粒都在抽离着温世安的生命本源。
他双膝重重砸在青玉地面上,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不要!”嘶吼声中带着哭腔,滚烫的泪珠砸在地上竟发出金属般的脆响,“孩儿宁可不要这些修为,求您停下!”
温世安布满老茧的手掌稳稳托住儿子颤抖的双臂。
他眼中金芒如旭日初升,将整座大殿映得金碧辉煌。
“傻孩子…”
温世安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年轻,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初为人父的将军,“为父能在死前看到你长大成人…”
他指尖轻抚过温如玉眉心的金纹,“已经胜过千年的修行。”
“嗤——”
一道血箭突然从温世安舌尖激射而出,精准地溅在展开的金箔上。
那不是普通的鲜血,而是泛着金属光泽的本命精血。
血珠接触金箔的瞬间,那些镌刻了上万年的文字突然“活”了过来。
每一个笔画都扭曲着脱离箔片,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灵蛇。
“呃啊!”
温如玉突然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那些金蛇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七窍,在皮肤下游走出诡异的凸起。
他的衣袍瞬间化为齑粉,露出布满金色纹路的躯体。
那些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交织,渐渐形成一幅完整的金甲图腾。
最骇人的是他的脊梁骨,此刻正透出刺目的金光,仿佛有一柄绝世神剑正在他体内成型。
白宸瞳孔骤然收缩,“王爷这是要——”
“置之死地而后生。”
温世安的声音忽然如清泉般澄澈透亮,岁月留下的皱纹正飞速褪去,露出其下如玉的肌肤。
他乌发飞扬,眉心的金纹绽放出刺目光华,“温氏秘传的‘子母金’,本就是父精母血,以命铸剑!”
轰隆——!
一道水桶粗的金色雷霆突然劈开殿顶,琉璃瓦在雷光中化为齑粉。
白宸广袖翻飞间布下七重风墙,却在触及雷光的瞬间尽数崩解。
他瞳孔微缩。
“吼——!”
温如玉突然仰天长啸,声浪震得整座大殿剧烈摇晃。
第330章 庚金之极
温如玉接受温世安的子母金,周身迸发出金色的耀眼光芒,每一缕光芒都蕴含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地面开始龟裂,梁柱寸寸崩解,而在不断坍塌的穹顶之上,赫然浮现出巨大的金色龙纹。
那是天辰帝国的龙印!
白宸在漫天烟尘中看到,温如玉的脊背处正透出刺目金芒,一柄虚幻的金剑轮廓正在他体内缓缓成型。
更骇人的是,温世安的身影仿佛正在逐渐虚化,化作无数金色光点,如百川归海般涌入温如玉体内。
白宸只觉眼前骤然炸开一片刺目金芒,耳畔传来万千琉璃同时碎裂的脆响。
他本能地闭眼,睫毛却在金光中映出细密的血珠。
待他强忍灼痛再度睁眼时,整座大殿的穹顶已被一道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彻底贯穿。
无数琉璃瓦的碎片悬浮在半空,在光柱中化作晶莹的粉尘,旋转间折射出星河般璀璨的光晕。
“这是……金灵天劫?!”
白宸的声音罕见地发紧。
他曾在琉璃殿的藏经阁中读到过,庚金之体大成时会引动金灵之气形成劫难。
但典籍记载的不过是一道金雷,哪似眼前这般,那光柱中翻涌的,分明是液态的金灵之气!
每一滴都重若千钧,坠落时连空间都为之扭曲。
温世安的身影在金芒中渐渐透明,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他的声音穿透隆隆雷声,字字如金玉坠地,“少殿主,替我护住这最后三个时辰。”
话音未落,他的身躯突然迸裂成无数金色星火,每一粒星火中都浮动着细密的剑形符文。
白宸还未来得及结印,那些星火已如百川归海般涌向温如玉。
星火所过之处,虚空竟如镜面般龟裂,露出后面漆黑的混沌。
殿内的青铜灯台、鎏金香炉纷纷化作金液,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飞向光柱中心。
“父…亲…”
温如玉的嘶吼声中带着金属震颤。
他想要挣扎,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悬浮而起。
锦衣玉带在金光中寸寸湮灭,露出布满金色符文的躯体,那些符文如同活物般游走着,在皮肤表面勾勒出完整的周天经络。
最骇人的是他的脊骨,此刻正透出刺目金芒,仿佛有一柄绝世神剑正在髓腔中成型。
白宸与计无双目光交汇,无需言语便已明了彼此心意。
两人同时掐诀,白宸指尖绽出淡青色灵光,计无双袖中飞出十二道青符,两股灵力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太极图,将整座偏殿笼罩其中。
屏障成型的瞬间,殿外飞沙走石的轰鸣顿时变得模糊不清。
然而就在这时,外侧的整座山峰突然剧烈震颤。
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山涧中的灵泉倒灌入裂缝,却在触及金色光柱的瞬间汽化成雾。
远处传来建筑坍塌的轰响,白宸余光瞥见琉璃殿的藏书阁正在倾斜。
那栋历经千年风雨的古建筑,此刻竟像孩童的积木般脆弱。
光柱中心的温如玉正在经历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蜕变。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骨骼正在液化,每一根骨髓都沸腾着与金色光点交融。
父亲化作的光点并非简单地涌入,而是带着某种古老的意志,在他的丹田处构筑起一座金色的熔炉。
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体内的纯粹真气非但没有排斥这些庚金之力,反而像催化剂般让融合速度暴涨。
每一次呼吸,都有海量的金灵之气被炼化,在他的奇经八脉中奔涌成河。
“呃啊——”
温如玉突然仰头发出一声长啸,啸声中竟夹杂着金属铮鸣。
他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熔金色,七窍中喷薄出的不再是血气,而是凝如实质的金芒。
皮肤表面的符文开始向体外延伸,在周身三寸处形成一件虚幻的金甲。
温如玉的吼声如同九天雷霆炸响,一道金红交织的光柱自他天灵喷薄而出,瞬间贯穿偏殿穹顶。
殿内陈列的七十二柄斩龙金戈被光柱扫过的刹那,竟发出凄厉的金属哀鸣。。
这些传承千年的神兵利器,此刻如同烈日下的蜡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融化,金汁滴落在青玉地面上,灼烧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孔洞。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白宸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亲眼看见一柄曾斩断过廓天境灵者本命法宝的“破军金戈”,在触碰到金红光柱边缘时就直接汽化,连残渣都没留下!
更可怕的是,那些融化的金液并未四散飞溅,而是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着,如百川归海般流向光柱中央的温如玉。
“这就是……传说中的庚金之体?”计无双素来沉稳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古籍记载竟是真的,庚金之极,万金朝宗。”
光柱中的温如玉突然睁开双眼。
那双已经完全化作熔金色的瞳孔里,仿佛有地心岩浆在翻滚流动。
他缓缓抬起右手,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得整座偏殿内的金属器物同时发出共鸣般的嗡鸣。
当他的手掌对准地面时,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清晰的——
“碎。”
轰!
白芨殿偏殿的梁柱、瓦当、地砖同时迸发出刺目金芒,下一刻,整座建筑如同被无形巨手捏碎的泥塑,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分崩离析。
但诡异的是,那些崩飞的建筑碎片在半空中就化作无数金色光点,如同归巢的燕群,旋转着涌入温如玉周身的光柱。
他额间的金纹此刻已经完全显化,赫然是一柄小剑的形态,剑尖所指之处,连空间都出现细微的扭曲。
“你小子,要拆家不成?”
白宸衣袖翻飞间甩出一道灵力,将四处飞溅的碎瓦残垣定格在半空。
他指尖淡青色灵光暴涨,与计无双的青色灵力交织成网,重新加固了摇摇欲坠的灵力屏障。
屏障表面流转的太极图案比先前凝实了数倍,隐约有龙吟凤鸣之声回荡。
温如玉恍若未闻,熔金色的瞳孔穿透灵力屏障,越过千山万水,直刺远方天辰皇城。
他眼中金芒吞吐不定,倒映着常人看不见的景象。
第331章 庚金剑体
温如玉熔金色的瞳孔看到常人所无法看到的景象,皇城上空那轮由龙气凝聚的金乌图腾,此刻正如同风中之烛般明灭不定,三足金乌的虚影正在痛苦地扭曲挣扎。
白宸顺着他的视线极目远眺,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眉心镜纹流转间,让他清晰地看到千里之外皇城上空的异象。
那轮照耀天辰帝国六百年的金乌图腾,此刻竟像被无形之手攫取着精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更可怕的是,图腾周围盘旋的九条气运金龙,已经有三条变得虚幻透明。
“还不够……”
温如玉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怪异,每个字都带着金属震颤的回音,在虚空中激起细小的金色涟漪。
他右手虚抓,那卷被白宸放在玉案上的鎏金竹简突然破空而来。
竹简接触到他掌心的刹那,表面鎏金如同活物般流动起来,转眼间整卷竹简就化作一汪金液,顺着他皮肤的纹路渗入体内。
白宸脑中灵光乍现,突然忍不住道,“他是在抽取天辰皇室的地脉龙气完成蜕变!”
刹那间,整座望仙峰地脉轰鸣,山体表面浮现出无数古老的金色符文,如同苏醒的巨龙鳞片般熠熠生辉。
这些沉寂千年的地脉龙气,此刻竟在温如玉周身金灵之气的牵引下沸腾翻滚!
“轰——”
九道震天动地的巨响接连爆发,九尊青铜巨鼎破土而出,鼎身上镌刻的远古铭文绽放出刺目青光。
这些镇压天辰气运的国之重器,此刻竟围绕着温如玉缓缓旋转,鼎中沉积千年的香灰无风自扬,在空中凝聚成九条鳞甲分明的青龙虚影。
与此同时,整个天辰疆域内,所有金属器物都发出尖锐的颤鸣。
从农家的锄头到将士的铠甲,从宫阙的金瓦到闺阁的银钗,无数细小的金芒挣脱器物本体,如同百川归海般向着望仙峰汇聚。
这些金芒在温如玉身后交织缠绕,渐渐凝聚成一尊高达百丈的金色虚影。
头戴十二旒冠冕,身披九龙衮服,腰间玉带镶嵌着日月星辰,面容与温如玉有七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君临天下的威严!
“这……这是龙气化身?!”
计无双神色微惊,这位素来沉稳的神算天机此刻声音也不免带上了些许颤抖,“他竟敢窃取天辰帝国的地脉龙气?”
“错了。”
白宸突然打断他,眼中倒映着漫天金芒,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不是窃取,而是天地龙气的重新选择。”
他指向那尊越来越凝实的虚影,“你看那冠冕上的裂痕,这分明是温氏祖传冠冕!”
仿佛为了印证白宸的话,金色虚影突然抬手一招。
远在千里之外的天辰皇城中,那轮已经黯淡无光的金乌图腾轰然炸裂,化作一道金光跨越山河,径直没入虚影手中的玉圭。
虚影的面容顿时清晰了三分,眉宇间流露出与温如玉如出一辙的温和神色。
那尊顶天立地的金色虚影每凝实一分,千里之外的天辰皇城上空,那轮象征着皇权的金乌图腾便黯淡一分。
金乌的三足已经模糊不清,璀璨的日轮如同被天狗啃食般残缺不全。
皇城内九座警世钟同时自鸣,沉重的钟声震碎了无数琉璃瓦。
这是立国千万年来从未响起过的龙气警讯。
温如玉的身影已经完全被金光吞没,在半空中形成一个三丈高的巨大金茧。
茧壳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古老铭文,正是那卷《庚金要诀》的内容。
但诡异的是,这些文字正在自行重组排列,笔画扭曲间竟浮现出更多血色小字。
那是用温氏血脉才能显现的秘传注解!
“我明白了……”白宸的瞳孔剧烈收缩,“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功法传承……”
他指着金茧上突然浮现的四个血色大字,《庚金剑体》。
需以父精母血为引,以嫡系血脉为炉,方能铸就真正的庚金之体!
就在金茧完全闭合的刹那,天际突然传来一声震彻九霄的龙吟,声浪震得方圆百里的云海剧烈翻腾。
只见一条百丈长的五爪金龙撕裂云层,每一片金鳞都闪耀着刺目的龙威。
龙首之上,身着明黄帝袍的身影负手而立,九条金黄色的龙气自他袖中激射而出,化作碗口粗的锁链,锁链上每一节都镌刻着古老的镇压符文,带着摧山断岳之势直取金茧而去。
正是天辰帝王姬瀚文亲临!
“大胆!安敢窃取朕的龙气!”
姬瀚文的怒喝如九天神雷炸响,声浪震得方圆百里的云海翻腾不休。
他帝袍翻飞间,九道龙气锁链骤然暴涨,每一节锁环都浮现出古老的镇压铭文,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分明是以血液炼制而成!
哗啦啦——
锁链在空中纠缠成遮天巨网,所过之处的空间竟如镜面般凝固。
山间的飞鸟定格在振翅的瞬间,溅起的泉水停滞成晶莹的珠帘。
这正是天辰皇室代代相传的镇国秘技——
灵技:九龙镇天术!
白宸的瞳孔剧烈收缩,他分明看见每一节玄铁锁链表面,都缠绕着一条寸许长的气运金龙。
这些微缩金龙虽小,却栩栩如生,龙睛中跳动着幽蓝色的国运之火,龙须摆动间吞吐着令人窒息的镇压之力。
吼——!
九条小龙同时发出震魂摄魄的龙吟,声波在空气中凝结成实质的金色波纹。
这些波纹相互交织,竟将方圆百里的空间都凝固成一座无形的囚笼。
白宸惊觉自己体内的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仿佛有万千无形锁链缠缚周身。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锁链连接处流动的暗红色血纹。
仔细看去,哪是什么纹路,分明是无数扭曲的人脸在锁链中挣扎哀嚎!
每一张面孔都保留着临死前的痛苦表情,这些冤魂被永世禁锢在锁链中,成了增强镇压之力的养料。
“以百姓之魂,镇百姓之后,”计无双握拳的手青筋暴起,“好狠毒的手段!”
第332章 九龙镇天
温如玉吸收地脉龙气铸就庚金剑体,却突遭变故,天辰帝王姬瀚文闯入殿中,一出手便对温如玉使出天辰皇室代代相传的镇国秘技:九龙镇天术。
九龙锁链如巨蟒般缠绕上金茧,玄铁锁环与茧壳摩擦迸溅出刺目的火星。
那些禁锢在锁链中的怨魂发出凄厉哀嚎,疯狂撕咬着茧壳表面的金色纹路。
温如玉茧壳上“庚金剑体”四个古朴篆文骤然迸发血光,却在九条气运金龙的镇压下渐渐黯淡,如同风中之烛明灭不定。
姬瀚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枚龙形金印。
那金印不过寸许大小,却蕴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印底赫然刻着“受命于天”四个古篆,正是天辰帝玺的投影!
姬瀚文指尖的金印光芒暴涨,九条锁链上的小龙同时仰首嘶鸣,“永世镇压!”
白宸眉头骤然紧蹙,脚下步法瞬间变幻,身形如烟似雾般散开。
步法百影千幻施展,他的身形竟在虚空中留下数十道凝而不散的残影。
他的真身却已借着温如玉轰碎的偏殿碎瓦为踏足点,每一步都精准踩在飞溅的金戈碎片上,如鬼魅般瞬移至姬瀚文面前。
铮——
绝念手环应声解体,化作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刀。
刀身流转着星辰般的光辉,纯粹到极致的刀意让周围的空间都产生细微的扭曲。
白宸手腕倏然翻转,绝念长刀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惊艳绝伦的弧光。
刀锋过处,空间如同薄绢般被无声割裂,留下一道幽暗的虚空裂痕。
铮——
清越的刀鸣声中,一道皎若霜雪的月牙刀气破空而出。
这道刀气纯粹到极致,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为之避让,形成奇异的明暗分界。
刀气边缘跳动着细碎的空间裂纹,仿佛连天地法则在这一刀面前都要退避三舍!
计无双的瞳孔中倒映着这惊艳绝伦的一刀,只见那雪色月牙途经之处,飘落的树叶静止在半空,飞溅的露珠凝固成水晶,连时间都仿佛被这一刀斩断了流动。
刀气与锁链接触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清脆的“叮”响,就像利刃划过薄冰。
面对那裹挟着一国气运的帝王至强一击,白宸眸光如电,周身刀气瞬间沸腾。
他深知此刻绝不能有丝毫保留,出手便是自己赖以越阶挑战的成名绝技。
绝念长刀迸发出刺破苍穹的凛冽寒光,刀身剧烈震颤间,清越的刀鸣声如同九天凤唳,在群山之间回荡不绝。
一道纯粹得近乎透明的雪色月牙自刀尖激射而出,所过之处的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镜面,呈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这些空间裂痕中隐约可见幽暗的虚空乱流,却又被凌厉刀意瞬间冻结,形成一条晶莹的轨迹。
月牙刀气看似缓缓推进,实则快若流光。
刀气边缘跳动着细密的电光,那是极致锋芒与空气摩擦产生的空间涟漪。
沿途的空气被硬生生震出肉眼可见的扭曲纹路,仿佛整片天地都承受不住这一刀的威势,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轰——!!
这道曾经重创温世安的斩击,此刻与九龙锁链轰然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灵技:风陨斩月!
刹那间,一股令人窒息的能量风暴以碰撞点为中心轰然爆发!
狂暴的气浪将整座山峰的山体硬生生削去三丈,那些号称能镇压沈天境强者的龙气锁链,在这道纯粹到极致的刀气面前,竟如同薄纸般被层层撕裂!
“什么?!”
姬瀚文瞳孔骤然收缩,威严的面容上首度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皎洁如月的刀气摧枯拉朽般贯穿九道龙气锁链,去势丝毫不减地直贯苍穹。
被斩断的锁链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金色光雨簌簌坠落。
最令他震骇的是,那道雪色月牙在斩断所有阻碍后,依旧凝练如初,径直劈开了笼罩在皇城上空的气运云海!
厚重的金色云层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千丈长的裂隙,久违的天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座皇城照得透亮。
那些崩碎的金龙锁链碎片并未消散,反而被下方金茧骤然爆发的吸力所牵引,化作无数道金色流光,如百川归海般涌入茧中。
每一片碎片融入,茧壳表面的金色纹路就明亮一分,隐约可见其中人影的轮廓越发清晰。
“琉璃殿是要与整个天辰为敌吗?!”
姬瀚文怒极反笑,帝冠上的明珠剧烈震颤,十二道旒珠相互碰撞发出急促的脆响。
他周身龙气翻涌,背后浮现出天辰疆域的虚影,显然已动了真怒。
白宸脚踏虚空而立,绝念长刀吞吐着凛冽寒芒。
他刀尖直指帝王眉心,声音冷若冰霜,“陛下莫不是忘了——”
刀锋轻颤,发出一声清吟。
刹那间,八大殿同时亮起冲霄光华,万千道古老阵纹自山体浮现,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金色大网。
每一道阵纹都流淌着千年积淀的灵力,隐约可见历代殿主留下的道韵在其中流转。
轰——!
牡丹殿的镇殿钟无人自鸣,九声钟响震彻云霄。
钟声过处,那些悬浮的阵纹骤然实质化,化作无数柄晶莹剔透的琉璃剑影。
剑尖所指之处,连空间都为之扭曲。
这正是琉璃殿立派先祖苍河留下的护宗大阵:“万剑琉璃阵”!
白宸的衣袍在阵法激荡的狂风中猎猎作响,刀锋所指之处,万千剑影随之调转方向。
那些剑身上映照出的寒光,将姬瀚文笼罩在一片森冷杀机之中。
“这里是琉璃殿的地界!”
他每说一个字,刀气就凌厉一分,“擅闯我琉璃殿,天辰皇室是要向我琉璃殿宣战吗?!”
白宸话音方落,四周天际便传来阵阵破空锐响。
只见数十道身着青衣殿服的身影踏空而来,衣袂翻飞间在云端列成战阵。
为首的子队副将袖袍鼓荡,手中阵旗猎猎作响,护山大阵的光幕顿时又凝实了三分。
第333章 琉璃一战
姬瀚文对温如玉出手,白宸启动护宗大阵,魏紫闻声迅速赶来。
唳——
一声清越凤鸣骤然划破长空,炽烈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际。
江离踏着漫天火羽凌空而立,宽大的黑袍在热浪中翻卷如云。
她身后展开的火焰羽翼足有十丈之宽,每一根翎羽都跳动着焚天灭地的凤凰火焰,将整片云海蒸腾成翻滚的雾气。
“姬瀚文!”江离清喝一声,声音如金玉相击,“未经通传擅闯我琉璃殿境,企图伤我殿真传弟子——”
她掌心突然腾起一簇赤红色的凤凰火焰,“你天辰皇室是要与我宗开战不成?”
随着她话音落下,八大殿同时亮起冲霄剑光。
数千名琉璃殿弟子齐齐祭出各自灵武,各色灵光在云端交织成一片璀璨星河。
护山大阵的阵纹在这一刻完全激活,隐约凝成一柄横贯天地的巨剑虚影,剑锋直指姬瀚文眉心!
姬瀚文凝视着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但很快,他周身涌动的国运龙气给了他底气,金色的龙纹在帝袍上流转,与江离的凤凰火焰隔空对峙,将整片天空分割成金红二色。
“好一个真传弟子!”
姬瀚文冷笑一声,声音中裹挟着龙吟之威,“你琉璃殿的真传弟子窃取我天辰帝国龙气,坏我朝国运根基——”
他抬手间,九道龙形气运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此事若不给我天辰亿万子民一个交代,朕必率铁骑踏平你琉璃八大殿!”
随着他的话语,姬瀚文头顶的帝王冠冕绽放出刺目金芒,与江离的凤凰火焰在空中激烈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两股至强力量的交锋处,空间都开始扭曲崩裂,细密的黑色裂纹如蛛网般在虚空中蔓延。
那些裂纹中隐约可见星辰幻灭的景象,竟是连空间壁垒都被这恐怖的力量对撞所撕裂!
“天辰帝国好大的口气啊。”
白宸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中寒芒如冰刃出鞘。
他右手随意一振,绝念长刀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玄之又玄的轨迹,刀身流转的寒光竟在刹那间勾勒出一幅完整的周天星图。
一道纯净得不含丝毫杂质的雪色刀气骤然迸发。
这道刀气所过之处,空间如同被裁开的锦缎,露出其后幽深的虚空。
姬瀚文周身凝聚的万丈金芒,在这极致锋芒面前竟如薄绢般被无声撕裂,连片刻阻滞都未能做到!
唰——
刀光如电,那道雪练般的刀气瞬息穿透虚空,直取姬瀚文眉心。
锋芒未至,凌厉的刀意已刺得这位帝王面皮生疼。
姬瀚文脸色骤变,眼中金芒爆闪。
仓促间他双掌交叠,周身龙气沸腾如海。
九条气运金龙自他七窍中咆哮而出,龙躯交缠间化作一面刻满帝王符文的金盾。
盾面九龙盘绕,每一片龙鳞都流淌着国运之力。
铮——!
刀盾相击,竟发出令人心悸的金铁扭曲之声。
那号称可挡沈天境强者一击的龙气金盾,在与刀气接触的瞬间便凹陷出一个恐怖的弧度。
九龙发出痛苦嘶鸣,龙睛中的国运之火明灭不定。
轰!!!
震耳欲聋的爆响中,姬瀚文踉跄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虚空中踏出蛛网般的裂痕。
他头顶的十二旒帝冠剧烈震颤,最中央那颗象征帝王权威的东海明珠“啪”地炸裂,碎片迸溅间,这位帝王的脸色已然阴沉如墨。
姬瀚文瞳孔剧烈收缩,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他死死盯着白宸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容,怎么也想不通。
这个甚至不到弱冠之龄的少年,怎会斩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一刀?
那刀意之纯粹,锋芒之凌厉,竟让他这个身负国运的帝王都感到脊背发寒!
嗤——
就在姬瀚文心神震荡之际,江离向前轻踏一步。
她周身的凤凰火焰骤然暴涨,赤红的烈焰将空气都灼烧得扭曲变形。
那些号称万法不侵的帝王龙气,在这凤凰火焰面前竟如春雪消融,发出“滋滋”的哀鸣。
火焰步步紧逼,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灼出焦黑的痕迹,逼得姬瀚文不得不连连后退。
铮——
与此同时,护宗大阵凝聚的千丈剑影发出清越剑鸣。
那由万千剑气组成的巨剑缓缓调转方向,剑尖吞吐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芒。
剑未至,凌厉的剑气已在姬瀚文的帝王华服上割出数十道细密裂口,他腰间的九龙玉佩“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前有焚天凤火,后有诛仙剑阵,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终于脸色惨白。
他握紧颤抖的双手,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
在这琉璃殿的地界上,所谓帝王威严,不过是个笑话!
他周身龙脉气运翻涌,国运加持下实力已暂时攀升至沈天境层次。
这本该让他在琉璃殿长老不出的情况下所向披靡。
然而此刻,眼前景象却让他心头剧震。
琉璃殿八大分殿间,数十道廓天境弟子的气息如星辰般接连亮起。
而半空中每一位踏空而来的副将,袖袍间鼓荡的灵力都令空间微微扭曲。
更可怕的是眼前那位持刀而立的少殿主,明明看似不到弱冠之年,可那双深潭般漆黑的眸子里,却蕴含着让他这位帝王都感到心悸的锋芒。
他握拳的手微微发颤,第一次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
在天穹之都这座传承万古的宗门面前,所谓帝王威严,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幻梦。
白宸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绝念长刀的刀锋,刀身顿时发出清越悠长的嗡鸣,如同九天凤唳。
他每吐出一个字,刀身上的寒芒就暴涨三分,到最后整柄长刀已经化作一道刺目的光弧。
“擅闯我琉璃殿,伤我宗门真传弟子。”
刀尖突然迸发出一道三丈长的刀罡,白宸冷声道,“今日若不给本殿一个交代,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铮——
话音未落,整座护山大阵骤然爆发出冲霄光华。
悬浮在空中的万千琉璃剑影同时震颤,剑锋所指之处的空间竟开始寸寸冻结,细密的冰晶在虚空中蔓延出蛛网般的纹路。
第334章 龙气转移
一击之下,姬瀚文面露惊骇,护山大阵发生变化,每一柄琉璃般的剑影都倒映着白宸冷峻的面容,仿佛有千万个他同时举刀。
八大分殿之间,数千名琉璃殿弟子齐齐掐诀。
各色灵力如星河倒悬,在苍穹之上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罗网。
网线上跳动着古老的符文,每一道都重若千钧,将整片天地都化作牢笼!
江离背后的凤凰火翼骤然展开到极致,赤红的火焰如同岩浆般喷薄而出,将整片苍穹都灼烧得扭曲变形。
那恐怖的高温让空气都发出\"滋滋\"的爆鸣声,半边天空仿佛化作了一片火海。
“我琉璃殿的待客之道,向来是先礼后兵。”
她指尖跃动的那簇火焰已然由赤转金,散发出足以焚山煮海的恐怖温度,“既然陛下选择‘兵’……”
“那便,战!”
“战!!”
这声清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刹那间,整个琉璃殿八大分殿同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数千名弟子齐声怒吼,声浪震得云海翻腾,山岳震颤。
各色灵武的光芒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七彩之色。
护山大阵完全激活,无数道剑气在空中交织成天罗地网。
牡丹殿之巅的镇殿钟无人自撞,九声钟响如同战鼓,每一声都让天地为之一震!
白宸的绝念长刀已经完全化作一道雪亮的光弧,刀气所过之处,连空间都留下久久不散的裂痕。
姬瀚文的脸色终于彻底大变,他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温如玉根本没有资格汲取地脉龙气!你们这是在害他!”
“地脉龙气本是无主之物。”
白宸手持绝念长刃缓步向前,刀身上流转的雪白刀气将周围空间割裂出细密的裂痕,“一国之运,岂是你一人说了算?”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你残害黎民百姓,以万民之血祭奠龙脉,以无辜魂魄炼帝王神威。”
白宸的脚步突然一顿,眼中寒芒暴涨,“为何你会认为,地脉龙气会选择你这种奸邪小人?”
“就因为——”
白宸身形骤然消失,下一秒已出现在姬瀚文身前,绝念之刃带着刺骨的杀意直刺帝王心口。
“你比那些被杀的贪官污吏,做得更加隐蔽吗?!”
这一刀快得超越了时间的概念,刀尖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一分为二。
姬瀚文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突,周身沸腾的龙气将帝袍鼓荡得猎猎作响。
他双手结印,国运之力被催发到极致,在身前凝聚出一面刻满古老帝王符文的金盾。
盾面上九龙盘绕,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璀璨的金芒,散发出坚不可摧的威压。
铛——!
白宸的绝念长刀重重斩在金盾之上,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云霄。
刀锋与盾面相触的瞬间,迸发出耀眼的火花。
那些金黄色的帝王符文接连爆碎,九条气运金龙发出痛苦的嘶鸣。
“咔嚓!”
随着一声脆响,金盾表面突然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缝隙,随后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
最终,这面凝聚了天辰国运之力的金盾在白宸刀下轰然炸裂,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姬瀚文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体内的龙气竟然随着金盾破碎又被抽离了几分!
白宸手腕一抖,绝念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再次迎面而上。
刀锋所过之处,空间被割裂出细密的黑色裂痕,发出令人心悸的“嗤嗤”声。
姬瀚文咬紧牙关,双手结印,周身龙气沸腾如海。
他将地脉龙气催动到极致,九条气运金龙在身前交织成网,每一片龙鳞都闪烁着刺目的金芒。
然而——
“唰!唰!唰!”
白宸的刀势如疾风骤雨,每一刀都精准地斩在龙气最薄弱之处。
姬瀚文虽然全力抵挡,却仍被打得连连后退。
他那件绣着九爪金龙的帝袍上,已经多了七八道被刀气割裂的痕迹,华贵的布料翻卷着,露出内里苍白的肌肤。
最可怕的是,随着每一次交锋,姬瀚文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龙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
那些象征着帝王权威的金色纹路,正在他的皮肤上渐渐淡去。
白宸眉头微蹙,手中刀势不减,心中却暗自思量。
以他如今的修为,面对沈天境的强者,若不催动本源刀气,本不该有如此压倒性的优势。
即便有江离的凤凰火焰在一旁牵制,也不至于将姬瀚文逼至这般狼狈境地。
他刀锋一转,刻意放缓攻势,凝神观察。
经过数招试探,终于发现端倪。
随着温如玉的金茧不断吞吐灵光,姬瀚文周身的国运龙气竟在明显衰减。
更耐人寻味的是,每当自己将姬瀚文逼至金茧三丈之内时,那茧壳上的龙纹便会骤然明亮几分,隐约传出贪婪的吸摄之力。
“原来如此……”
白宸眼中寒芒乍现,手中刀势骤然一变。
那原本凌厉无匹的刀光突然化作绵绵细雨,却暗含玄机地将姬瀚文一步步逼向金茧方向。
他终于参透了大祭司庚辰的布局。
这位天辰帝王,根本就是被刻意引来的一味“大药”!
“陛下这份厚礼,我琉璃殿就笑纳了。”
白宸刀锋轻颤,在姬瀚文周身织就一张无形刀网。
姬瀚文闻言脸色骤变,帝王冠冕下的面容瞬间惨白。
他终于惊觉,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中局!
“放肆!”
他怒喝一声,周身龙气暴涌,想要抽身退走。
却见江离早已展开凤凰火翼,赤红的凤凰火焰将方圆百丈的空间完全封锁。
火焰所过之处,连虚空都被灼烧出扭曲的波纹。
最可怕的是身后传来的恐怖吸力。
那金茧上的龙纹此刻完全活了过来,化作无数细小的金线缠绕而上。
姬瀚文惊恐地发现,琉璃殿传承千万年的国运龙气,正如决堤之水般被疯狂吞噬!
第335章 国运之争
琉璃殿传承千万年的国运龙气,正在被温如玉缓缓吞噬。
帝王华服上的金龙刺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就连眉心的龙纹金印都开始黯淡无光。
“不!这是朕的……”
姬瀚文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他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自己双臂上那些象征着帝王命格的金龙刺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那些原本栩栩如生的龙纹,此刻就像被水洗去的墨迹,一点点消融在皮肤之上。
更可怕的是,他能清晰感受到体内苦修多年的龙气本源,正如决堤之水般不受控制地向外倾泻!
“嗡——”
就在此时,金茧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茧壳表面那些古老的符文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刺目的金光。
整颗金茧开始有规律地脉动,如同正在呼吸的活物,每一次收缩都爆发出更强的吸力。
温如玉的身影在茧中若隐若现,他眉心的剑纹已经完全化作纯粹的金色,正随着金茧的脉动明灭闪烁。
那些被抽离的帝王龙气,此刻正化作无数金色溪流,源源不断地注入茧中,在温如玉周身经络中奔涌流转!
唰——
一道雪练般的刀芒骤然划破长空,如银河倒悬般贯穿了姬瀚文的胸膛!
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周身龙气如同溃堤的洪流,疯狂地朝着金茧奔涌而去。
那些象征着帝王命格的金龙纹身,此刻正如退潮般从他皮肤上迅速消退。
白宸反手收刀,绝念长刀化作手环时发出清越的铮鸣。
他冷眼注视着这惊人的一幕,看着茧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如琉璃。
茧中那道身影的轮廓越发清晰。
温如玉眉心的剑纹已经完全化作金色,周身流转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当最后一缕龙气被抽离时,姬瀚文如同断线木偶般从高空坠落,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
而那枚悬浮在半空的金茧,也在同一时刻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就在这时,虚空突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空而出。
白芷一袭素白长袍纤尘不染,宽大的袖口在风中轻扬,指尖还缠绕着几缕未散的水蓝色灵力,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足尖轻点,飘然落地,腰间悬着的青玉环佩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垂眸扫了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姬瀚文,那袭华贵的龙袍早已残破不堪,眉心的龙纹金印也黯淡无光。
白芷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这就把他杀了?”他的声音清润如玉,却带着几分玩味。
“还剩一口气。”
白宸抬眼看向白芷,目光平静无波,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白芷闻言,轻笑一声,广袖一拂便凌空化出一张玉案,施施然落座。
案上不知何时多了套茶具,他执起青玉茶壶斟了杯灵茶,茶香氤氲间,饶有兴味地问,“留着这口气,你准备如何?”
白宸眸光冷冽如霜,望向天辰皇城的方向,“自然是——”
他手一翻,绝念手环泛起一缕雪白的刀气,自他指尖凝出,精准地吊住姬瀚文心脉,“留他一命,把他送回皇宫。”
白芷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汤在杯中荡起细微的涟漪。
他突然明白了白宸的用意。
让这个失去龙气的废帝,活着回到那群虎视眈眈的皇子中间。
这比直接杀了他,更是一场精彩的报复。
“啧啧。”
白芷轻晃着茶盏,摇头叹道,“年纪轻轻的,行事怎如此狠绝。这么一来,我琉璃殿与天辰帝国可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这本就是不可避免的。”
白宸目光转向那枚沉寂的金茧,声音低沉,“他继承了重明鸟的道源,又融合了庚辰骨剑的剑气,自身命格注定与国运相连。”
茧壳上最后一丝龙纹正在缓缓消退,隐约可见其中人影的轮廓。
白宸转身,平静的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一个帝国的气运,容不得两人共掌。否则——”
他指尖轻划,在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空间裂痕,“等待这个王朝的,唯有分崩离析。”
他回过头,直视白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现在,你是要保那个丧尽民心的天辰帝王,还是护住你们琉璃殿的真传弟子?”
山风骤起,卷着碎雪掠过山巅,吹得白芷宽大的素白袍袖猎猎翻飞。
他垂眸凝视着青玉盏中晃动的茶汤,水面倒映出他似笑非笑的眉眼。
“这茶凉了……”
他忽然轻笑一声,手腕微倾。
琥珀色的茶汤泼洒在青石地面上,溅开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蒸腾的热气中,隐约浮现出隐月那标志性匕首的幻影,又很快消散在风雪里。
“把你这样的人当作棋子…”他指尖摩挲着青玉茶盏,眼底泛起幽幽涟漪,“真是隐月千百年来,最大的损失。”
最后一字落下,他指尖的青玉茶盏突然裂开一道细纹,山风卷着碎雪灌入亭中,将那盏裂茶吹得摇晃不止,却终究没有倾覆。
山风掠过山巅,卷起白芷未束的几缕发丝。
那些发丝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微光,如同他此刻眼底流转的复杂情绪。
他仰头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某些欲言又止的话语随着温热的茶汤一道咽入腹中。
白宸微微垂下眸子,浓密的长睫在俊雅的面容上投下一片阴翳。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绝念手环,那上面镌刻的古老纹路此刻显得格外清晰,映出他半掩的眉眼,却映不出心底翻涌的思绪。
不远处,悬浮的金茧终于完全黯淡。
最后一丝光芒如同垂死挣扎的萤火,在晨曦中不甘地闪烁了几下,终究归于沉寂。
茧壳表面那些玄奥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仿佛某种古老的仪式终于完成。
天地间,唯余山风呜咽。
那声音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如刀剑相击,穿过空荡的殿宇,掠过破碎的玉阶,最后消散在茫茫云海之中。
一片枯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在姬瀚文散开的龙袍上,为这场惊世之战画下一个苍凉的句点。
第336章 朝堂大乱
白宸让江离亲自将只剩一口气的姬瀚文送往天辰帝国皇宫后,果然在朝野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日,天辰皇城的守卫只见一道赤红火光划破长空,江离展着凤凰火翼从天而降,将奄奄一息的帝王掷于金銮殿前。
姬瀚文浑身经脉尽断,龙气全失,连象征帝王命格的金龙纹身都已褪尽,哪还有半分往日的威严。
“陛下!”
殿前侍卫统领惊呼一声,手中长戟“咣当”落地。
满朝文武闻讯赶来,只见他们的帝王如死狗般瘫倒在玉阶上,华贵的龙袍沾满尘土,连腰间的传国玉玺都不知所踪。
三日后,朝堂大乱。
大皇子姬无妄联合兵部尚书封锁皇城,宣称要彻查此事。
二皇子姬无咎则暗中调动边关铁骑,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挥师南下。
而最年轻的七皇子姬无尘,竟不知何时与北疆地界雄踞一方的太虚门搭上了线,身后站着数位咸天境灵者。
在这片混乱之中,唯有两人始终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姬瀚文最宠爱的银蟾公主姬千越依旧日日前往皇家藏书阁,纤细的手指拂过那些蒙尘的古籍,仿佛外界的纷争与她毫无干系。
偶尔有大臣前来试探,她只是浅笑着递上一盏清茶,茶汤里映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而统领帝国最强军队“龙吟”的女战神兮玖玖更是令人捉摸不透。
这位天辰帝国大将军照例每日操练兵马,却对各方势力的拉拢视若无睹。
只不过在无人发觉的角落,她深夜独自登上城楼,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如玉的骨片。
那分明是温氏族人特有的命骨!
江子彻听闻白宸的做法后,眉头紧锁,当即前来求见。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凝重的面容。
他想要留住姬瀚文的性命,白宸听闻后,也只是轻笑着答应了。
次日,一道谕令传遍灵修界:
“琉璃殿真传弟子江子彻与天辰帝国银蟾公主姬千越的婚事,如期举行!”
这道谕令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无数涟漪。
各方势力纷纷揣测其中深意。
明明姬瀚文已被白宸亲手废去修为,琉璃殿却仍坚持这门亲事,甚至广而告之。
“这个少殿主…”太虚门的使者使眯起眼睛,手中的棋子迟迟未落,“这是要告诉我们,废帝归废帝,两派交情归交情?”
几位正在调兵遣将的皇子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大皇子姬无妄盯着婚帖上烫金的纹章,脸色阴晴不定。
二皇子姬无咎默默收回了已经出鞘的佩剑。
就连最激进的七皇子姬无尘,也挥手屏退了身后的太虚门灵者。
兮玖玖站在城楼上,手中的温氏命骨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望向琉璃殿方向,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微笑,“好一招以婚止戈。”
而此时的银蟾公主,正在窗前细细擦拭着庚辰玉珏,她指尖轻抚过那精致的刻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大祭司庚辰静立在帝王寝宫的龙榻前,素白的祭袍无风自动。
她指尖掐诀,无数道玄奥的金色符文从袖中流淌而出,如同活物般缠绕上姬瀚文残破的身躯。
“陛下,静心。”
她的声音空灵得不似凡人,双眸中倒映着天辰山河的虚影。
磅礴的国运之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化作实质的金色光雨,一点点修复着姬瀚文断裂的经脉。
三天三夜后,姬瀚文猛然睁开双眼。
他惊诧地发现,自己不仅伤势痊愈,修为甚至更胜从前。
但当他试图调动体内龙气时,脸色却陡然剧变。
那些曾经如臂使指的国运之力,如今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依然能感受到它们的存在,却再也不能与之心意相通。
每一次施展,都需要经过庚辰的术法转化,仿佛……
他只是一个借用者,而非主人。
“大祭司,这是…怎么回事…”姬瀚文声音颤抖。
庚辰收回法诀,眸中星河轮转,“陛下仍是天辰帝王。”
她转身望向窗外翻涌的云海,“只是这江山意志,不再独属于您一人。”
姬瀚文握紧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突然明白了白宸的真正目的。
不是要他的命,而是要斩断他与这片土地最根本的联系。
现在的他,不过是个空有帝王之名的……傀儡。
姬瀚文不是愚钝之人。
当他亲眼目睹温如玉竟能从他身上强行汲取地脉龙气时,便已隐约猜到了庚辰的用意。
自己这个天辰帝王,不过是被精心豢养的一味“大药”,专门为温如玉的成长准备,负责在最合适的时候将地脉龙气赠予温如玉。
“呵……”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想起那日自己震怒之下要亲赴琉璃殿时,庚辰竟异常爽快地应允。
当时他还暗自欣喜大祭司的支持,如今想来,那分明是猎人看着猎物自投罗网的从容。
“琉璃殿与天辰千年交好,即便讨不到说法,全身而退总不是问题……”
这是姬瀚文当时的盘算。
毕竟两国之间利益交织,朝中不少重臣都与琉璃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他万万没想到,白宸出手竟如此狠绝。
那一刀不仅斩断了他与龙气的联系,更将他身为帝王的尊严彻底碾碎。
然而当姬瀚文怒不可遏地质问庚辰为何背叛时,得到的只是大祭司空灵得不含一丝情绪的回答。
“吾乃天辰国运祭器,非陛下私人之物。陛下在位期间,苛政虐民,未修德政,如今国运自择明主,吾自当顺天应命。”
这番话如同惊雷,让姬瀚文终于明白。
庚辰暗中推动温世安的“谋逆”,根本就是为了今日之局!
她早就算准了温氏血脉与地脉龙气相生相克的天命。
姬瀚文面无表情地摩挲着腰间空荡荡的玉带。
那里本该悬挂着传国玉玺。
在真正的棋手眼中,什么帝王尊严,什么两国交情,都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罢了。
白宸在密室里得到温世安国运之威、自请为刀的说法,虽然看出温世安所言非虚,却始终有个疑惑萦绕心头:庚辰如何能确保姬瀚文不会昏庸无道?
第337章 蓄势待发
白宸虽认同庚辰肃清朝纲的用意,却仍有一事不解:为何能确保姬瀚文必定不会昏庸无道?
毕竟没有明主,即便除去朝中奸佞,若后继者仍是昏聩之辈,这轮回岂不是永无止境?
这份疑惑直到计无双呈上那叠密报时达到了顶峰。
上面详细记载着姬瀚文这些年来暗中加征赋税、强征民夫的种种恶行,甚至还有为修炼邪术秘密抓捕童男童女的铁证。
过了许久,白宸指尖泛起一缕淡青色灵力,将密报绞为齑粉。
他隐隐猜测出了庚辰的全盘谋划:她故意纵容姬瀚文倒行逆施,就是要让国运对其彻底失望。
而温世安发动庚金之体传承时,温如玉疯狂汲取龙气的异象,正是天辰国运主动择主的最佳时机。
灰烬飘散间,白宸望向皇城方向。
他明白,为何温如玉能如此轻易地吸收地脉龙气。
那不是掠夺,而是这片山河在绝望之后,终于找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白宸并非温如玉那般心怀苍生之人。
在他眼中,百姓疾苦、王朝兴衰,不过是天地间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手中的刀,向来只为自己的道而挥。
可此刻,当他望着天穹下那缕新生的龙气缠绕在温如玉周身时,心底竟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恭喜啊。”
这几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一旁的君浅凤诧异地转过头。
他看见白宸冷峻的侧脸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那双常年平静而深邃的漆黑眼眸里,竟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温度。
他的世界太黑暗,黑暗到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在他内心深处,那束早该熄灭的光,其实从未真正消失。
就像此刻,他为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终于寻得明主而感到的这份微妙喜悦,连他自己都感到恍惚和陌生。
“明日启程,可都安排妥当了?”
君浅凤斜倚在朱漆廊柱旁,修长的手指轻叩腰间玉带,雪色广袖被晚风拂动,衬得他身形如松。
暮色斜照,在他俊逸的面容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眼底却藏着几分深意。
他一直都知道,白宸的矛盾。
这些年,他见过这人如何在冷漠与道义间周旋,见过他深夜独坐时紧蹙的眉,见过他指节上未消的刀茧,更见过他每一次抉择背后的挣扎。
他知道他为了保留这一份本心,究竟付出了多少血汗。
正因如此,白宸如今的变化,既让他意外,又似乎……本该如此。
白宸闻言,指尖微顿,抬眸时,晨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
“如玉和天辰帝国的后续,都交给无双处理了。”他声音很轻,顿了顿,又道,“阿离姐……也愿意同行。”
“她自然是愿意的。”
君浅凤唇角微扬,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
他指尖轻抚过案上茶盏,氤氲的热气在他修长的指间缭绕,又缓缓消散。
“凤凰火焰虽霸道绝伦,却也是最危险的双刃剑。”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凝重,“爆发时焚天煮海,反噬时却会灼心蚀脉。若要彻底掌控,唯有两条路——要么以肉身硬抗,锤炼到连凤凰火焰都难伤分毫;要么……”
他抬眸,望向窗外无尽苍穹,目光仿佛穿透九重天阙。
“待她登临九重天时,挣脱天地桎梏,将凤凰火焰彻底蜕变。”
茶盏在他掌心无声旋转,映着晨光,泛起细碎的金芒。
“她的天赋本不输白芷,却因常年压制火焰反噬,始终困在七重天巅峰。”君浅凤轻叹一声,“所以,她更不会错过这个难得一遇的机会。”
他指尖一顿,茶盏稳稳落回案上。
“冰霜之主苍凛,与冰属性精灵倾寒,皆是这世间至寒规则的化身。有他在,足以暂时压制凤凰火焰的反噬,助她冲破桎梏。”
白宸低笑一声,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无奈。
这些,他们彼此心照不宣。
所以当江离听闻白宸的打算时,猛地站起身,案上茶盏被衣袖带翻,茶水泼溅了一地。
她的呼吸微促,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白芷静静地看着白宸,眸光也有些复杂。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
白宸始终如此。
自始至终,都恪守着绝刀与琉璃殿的约定,无声地承担着一切。
可琉璃殿给他的,又有什么?
白宸的生活太过于枯燥,像一潭死水,日复一日地在闭关与修炼中循环。
即便偶有其他任务,他也总能将之化作锤炼己身的契机,无时无刻不给自己施加最大的压力。
他甚至都没有和内外门弟子有太多的交流,只与宗门众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那些慕名而来的内外门弟子,往往只能远远望见他一袭白衣掠过的背影。
即便是同为真传的温如玉与江子彻,若非事关宗门要务,也难得与他促膝长谈。
表面上看随和淡然,可那最严苛的礼仪训练下的淡淡微笑,却难有几分真情。
白芷曾在一个落雪的黄昏拦下他,鎏金香炉里青烟袅袅,他将茶盏推到他面前,轻声问道,“你这样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白宸执盏的手微微一顿,茶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他抬眸时,檐角风铃正巧被雪风拂响,叮咚声里,他的笑意比窗外的雪色更凉薄,“完成分内之事罢了。”
那双眼睛黑得纯粹,像一潭封冻的幽泉,映不出半点情绪。
白芷知道白宸的两年之约背后大有深意,但是他曾问过计无双,甚至不惜向自己最大的对手君浅凤讨教,可两人却都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
他们最终能做的,不过是倾尽所有资源,助这个少年在有限的时间里……变得更强。
“那就…明日再见吧。”
君浅凤清浅的嗓音似一缕薄烟,将白宸飘远的思绪轻轻牵回。
晨光熹微,山岚氤氲。
微凉的山风掠过崖畔,撩起他银白的发丝,在晨光中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
那颗缀在眼角的泪痣被朝阳染上一抹绯色,在如玉的面容上平添几分妖冶。
“好。”
白宸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如薄雾,转瞬便消散在风中。
第338章 入龙门渡
晨光微熹,琉璃殿八大分殿的琉璃瓦在薄雾中泛着朦胧的霞光,宛如浮在云端的仙宫琼阁。
君浅凤一袭雪色长袍立于山门玉阶之上,衣袂在晨风中翩跹若蝶。
腰间悬挂的寒玉凤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发出清越的鸣响,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空灵。
“都准备好了么?”
他回首望向身后三人,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还无的浅笑。
晨光为他俊逸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却衬得那双凤眸愈发深邃难测。
白宸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垂眸轻抚手腕上的绝念手环,乳白色的环身在晨曦中泛着莹白的光晕。
他依然是一袭白衣。
鬼刀时常的装束是黑衣帷帽,他穿了十年,如今卸去伪装,他仿佛要以最纯粹的白,与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说再见。
江离难得显露出几分雀跃,宽大的玄色长袍在晨风中烈烈翻飞,隐约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曲线。
她抬手将一缕被风吹散的火红色发丝别至耳后,眼眸中跳动着兴奋的光芒。
“传闻天之涯与地之角的入口会随星移斗转而变幻莫测,此事当真?”
她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鲜活,像是沉寂多年的古剑突然迸发出凛冽寒光。
君浅凤唇角微扬,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却未作答,只是将目光移向最后一人。
江子彻沉默良久,终是缓缓颔首。
晨光映照下,他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若说天辰帝国皇室骤生变故,整个琉璃殿中,恐怕再无人比他心绪更为复杂。
毕竟,他与银蟾公主姬千越之间,还系着那一纸烫金的婚书。
“走吧。”
君浅凤广袖轻扬,一道冰魄般的灵光自他修长的指间迸射而出。
灵光所过之处,虚空如镜面般碎裂,显出一道幽蓝色的空间裂隙,其内星光流转,似有万千星辰明灭。
“地之角距此三千里。”他的嗓音清冷如霜,“若循常法赶路,怕是要耗上半月不止。”
看到这一幕,江离眸光微闪。
君浅凤极少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在空间上的恐怖造诣,即便偶然使用,也仅限于在白宸和冥逆几个相熟之人面前。
而这信手破空的手段,分明已触及空间法则的至高境界。
寻常灵者便是穷极一生,也难窥此道门径。
冰蓝色的灵光映照下,江离不自觉地握紧了袖中的双拳。
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折花公子,修为之精深,竟比她预想的还要可怕得多。
四人相继踏入空间裂隙,刹那间天地倒悬。
眼前的景象如潮水般褪去。
琉璃殿的山门云雾、晨光熹微,尽数消散在扭曲的空间波纹中。
待视线再度清晰时,入目竟是一片浩瀚无垠的云海。
他们此刻正立于一座悬浮的玄玉平台之上,通体莹白的玉台在云海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四周罡风凛冽,如刀般刮过,将众人的衣袍吹得翻飞不止。
江离下意识按住帽沿,纤细的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在玄色布料衬托下格外醒目。
狂风撕扯间,她不得不微微前倾身形,才勉强稳住那即将被掀飞的斗篷。
白宸腕间的绝念手环忽地泛起一抹霜雪般的寒芒,那光芒如水纹般荡漾开来,所过之处呼啸的罡风竟如遇天敌般纷纷退避,在他周身三尺形成一片诡异的宁静地带。
君浅凤那一头霜雪般的银发在罡风中狂舞,每一根发丝都流转着月华般清冷的光晕。
他抬手虚扶,一道无形的气劲便将踉跄的江子彻稳稳护住。
肆虐的狂风在他身前三尺便戛然而止,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法则所阻隔,自成一方风平浪静的天地。
“这是……”
江离瞳孔微缩,下意识低头望去。
透过翻涌的云隙,隐约可见苍茫大地上蜿蜒的山脉,如同沉睡的巨龙盘踞,在晨晖中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龙门渡。”君浅凤广袖迎风,声音混着呼啸的罡风传来,“上古龙族与人类往来的通天之径。”
他指尖忽然凝起一缕冰蓝色的灵力,“当心站稳。”
话音刚落,整座玉台突然剧烈震颤。
白宸足尖轻点台面,身形稳若磐石;江子彻腰间玉佩叮当作响,不得不扶住玉栏才稳住身形;而江离周身也燃起火焰,黑袍在狂风中猎猎飞舞。
就在此时,整座玄玉平台猛然一沉,以骇人之势向下急坠!
江离失声惊呼,背后骤然展开一对赤焰流转的凤凰火翼,翎羽间迸溅出点点金芒,在急速下坠中拖曳出绚丽的火尾。
白宸却仿佛早有意料,连眉头都未动一下,足尖如生根般钉在玉台之上,衣袂翻飞间身形稳若山岳。
那对沉静的黑眸中,倒映着急速掠过的云海,却不见半分波澜。
江子彻被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晃得身形踉跄,眼看就要栽落平台边缘,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攥住他的手腕。
君浅凤不知何时已移步至他身侧,雪白的广袖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却连发丝都未乱分毫。
玉台在距地面百丈之处猛然刹止,狂暴的气浪呈环形炸开,震得四周云雾翻涌。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巍峨的峡谷裂口,两侧岩壁如被天神巨刃劈斩而成,陡峭得近乎垂直。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黝黑的岩壁上密布着古老的龙形浮雕。
每一道纹路都泛着暗金色的微光,仿佛有生命般在石壁上游动。
“龙之谷……”
白宸的嗓音低沉似水。
他敏锐地感知到,四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来自远古的威压,沉重得令人窒息。
腕间的绝念手环突然剧烈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仿佛在与这股古老的力量产生某种共鸣。
君浅凤衣袂翻飞间已飘然落于谷口,足尖轻点竟未激起半分尘埃。
他回眸时,眼底流转着冰蓝色的灵光,“跟紧我的步伐,此地有龙族禁制。”
他指尖凝出一缕寒气,在空中划出几道残影,“错踏一寸,便是万劫不复。”
四人沿着幽深的峡谷谨慎前行。
两侧巍峨的岩壁上,那些神秘的龙形符文在斜照的日光中忽明忽暗,时而泛出鎏金般的光泽,时而又转为暗红的血色。
第339章 帝王之印
君浅凤带着三人通过龙门渡后,来到一处幽深的峡谷,两侧岩壁上,神秘的龙形符文透露出几分诡异。
江子彻不自觉地被吸引,手指刚要触及岩壁,君浅凤却倏地抓住他的手腕。
“住手!”
那些看似浮雕的纹路竟在接触的瞬间微微蠕动,发出细微的嘶鸣声。
“这是龙族以精血镌刻的《太古龙章》。”君浅凤声音骤冷,周遭温度都似下降了几分,“记载着他们的荣耀与诅咒……人类之躯触碰,即刻便会引动龙魂反噬。”
江子彻讪讪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岩壁传来的细微震颤。
他转头却见白宸正定定地凝视着那些游动的龙纹,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星辉流转,映得那些古老符文忽明忽暗。
“你…能看懂这些?”江子彻压低声音凑近,小声问道。
白宸眸光微动,从沉思中回神。
他修长的指尖虚悬在龙纹上方寸许,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非是看懂…”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龙魂,“只是这些纹路游走的轨迹,莫名令人熟悉。”
刹那间,岩壁上的龙纹骤然迸发出耀眼的金芒,那些古老的纹路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在石壁上疯狂游走。
暗金色的流光交织汇聚,竟在斑驳的岩壁上投射出一道蜿蜒百丈的龙形光影。
那光影在虚空中扭曲变幻,每一片龙鳞都清晰可辨。
五爪金龙的虚影渐渐凝实,龙须飞扬间,竟在岩壁上游弋盘旋,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古老威压。
君浅凤眸光一凛,广袖翻飞,无数冰晶在空气中凝结成一道半透明的冰蓝屏障,将四人笼罩其中。
冰晶屏障上流转着玄奥的符文,与金龙散发的威压相抗衡。
可那金龙虚影却突然昂首,一双龙目如燃烧的金焰,穿透冰晶屏障,直直锁定白宸的身影。
白宸腕间的乳白色绝念手环疯狂震颤,发出尖锐的嗡鸣声,表面竟浮现出与岩壁上完全一致的龙形纹路!
“这是……”
江离瞳孔骤缩,只见白宸修长的身形微微晃动,素来沉静的面容此刻血色尽褪。
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滚落,在下颌凝成一道晶莹的弧线。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扣住绝念手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抗衡。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游动的龙纹竟顺着他的手环蔓延,在他苍白的肌肤上若隐若现,如同活物般游走。
江离甚至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每一次吐纳都带着轻微的颤抖。
君浅凤眉心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不对劲。
很不对劲。
白宸素来能从容抵御任何威压,即便是年幼时毫无修为期间,面对远比自己强大太多的沈天境郑峤的威压,也从未失态,怎会……
未及其深思,那金龙虚影猛然仰首,龙口大张。
“吼——!”
一道撼天动地的龙吟骤然爆发,声浪如实质般在峡谷中震荡开来。
肉眼可见的音波横扫而过,两侧岩壁上的龙纹同时亮起刺目的金光。
整座峡谷开始疯狂震颤,无数磨盘大小的岩石从千丈高的峭壁上崩裂,裹挟着骇人的破空声砸向玉台。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巨响中,坚硬的玄玉台面被砸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深坑,蛛网般的裂纹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飞溅的碎石擦过江离的火翼,激起一串耀眼的火星。
“小宸!”
君浅凤向来从容的声音罕见地染上一丝急切。
他一把扣住白宸的手腕,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凤眸此刻满是凝重,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这是江离从未在这位深不可测的怪物身上见过的失态。
白宸静立如松,漆黑的眸子平静地凝视着翻腾的金龙虚影,眼底似有星河流转。
倏地,他唇角微扬,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下一刻,白宸双臂舒展,广袖翻飞如鹤翼凌空。
衣袂翻飞间,他胸前突然迸射出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将整座幽暗的峡谷照得如同白昼。
那金光中似有无数上古龙文流转,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跨越万古的威严,恍若沉睡的龙皇在此刻苏醒。
澎湃的金芒在他周身凝聚成一道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每一片龙鳞都清晰可辨。
轰——
这些龙形气劲仰天长啸,与岩壁上的金龙虚影释放的威压当空相撞。
两股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在虚空中激烈交锋,整个空间都为之扭曲,迸发出的冲击波将方圆百丈的碎石尽数震成齑粉。
白宸立于风暴中心,白衣胜雪,墨发飞扬。
他眉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龙形金纹,在金光映照下熠熠生辉,恍若天神临世。
“小宸,你……”
君浅凤的神色不太好看,素来从容的面容此刻罕见地失了血色,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袖袍。
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眸中,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震惊、忧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白宸至今为止,隐藏最深的底牌有两样。
一是系在脖颈间的那枚红绳玉坠。
那是其生父白烨临终前留下的最后馈赠,更是昔日威震八方的上古神兵「长刀·灵殇」所化,看似寻常,实则蕴含着着足以斩断天地的锋芒。
而另一个……
君浅凤的目光落在白宸心口那道璀璨金芒上,喉结微微滚动。
那是连白宸自己都未曾完全掌控的,真正的「帝王之印」。
这亦是白宸命格最为诡谲之处。
纵是能窥探国运兴衰的庚辰,也始终无法看透他命盘中的迷雾。
上古曾有箴言流传:“生而承帝印者,必为九五之尊,成就不世伟业。”
若仅是一则虚无缥缈的预言,倒也不至于令各方势力如此忌惮。
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上一个拥有帝王之印的存在,正是当今被封印于九幽之下的魔祖:夜孤。
那位以一己之力颠覆整个大陆格局的恐怖存在,当年集人族全部精锐,耗尽正邪两道手段,最终也不过勉强将其封印。
而无法彻底诛灭。
第340章 冰凤之威
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中,白宸胸口的金光渐渐凝聚成形,一条通体暗金的五爪金龙昂然现世。
不是纯粹的金色,而是与修罗战魂那战纹如出一辙的暗金色泽。
与岩壁上的金龙虚影、地脉龙气化作的龙形截然不同,这条暗金巨龙周身没有丝毫修为波动,唯有纯粹到极致的帝王威压。
那是凌驾于天地法则之上的至尊气息。
暗金巨龙缓缓盘绕在白宸周身,每一片龙鳞都流转着古老的光晕。
它缓缓昂首,如山岳般巍峨的龙首与金龙虚影隔空相对。
那双熔金般的龙目不含丝毫情绪波动,却让在场众人灵魂颤栗。
那不是通过言语或表情传递的意志,而是直接烙印在血脉深处的至尊威仪。
龙睛开阖间,仿佛有万古岁月流转。
那是凌驾九霄的孤高,是历经轮回而不改的帝王本色,更是对所谓龙族威严最彻底的漠视。
就像翱翔九天的真龙,从不会在意地上蛇虫的嘶鸣。
金龙虚影突然发出一声凄厉长嘶,继而竟化作震天狂笑。
那笑声中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与癫狂,在峡谷中不断回荡。
“果然…果然是帝王之印!”
虚影扭曲变幻,龙睛中迸射出骇人的血芒。
它死死盯着盘踞在白宸上方的暗金巨龙,龙口大张,露出森然利齿,“既然如此……便化作本尊重临世间的养料吧!”
话音未落,整道金龙虚影突然炸裂成漫天血色符文,如暴雨般朝白宸倾泻而下。
那些符文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腐蚀出狰狞的裂痕,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真是,被小看了啊。”
突然,君浅凤轻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刺骨的寒意。
霎时间,天地为之一静,仿佛连时间都在这瞬间凝固。
没有结印,没有咒诀,仅仅是心念一动。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冻结声自虚空中蔓延开来。
方圆千丈内的空气在极致寒意中凝结成无数冰晶碎屑,如同冬日初雪般簌簌飘落。
每一粒冰晶都折射着七彩光华,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冷得彻骨生寒。
“唳——!”
九霄云外骤然传来一声清越凤鸣,穿云裂石。
下一秒,漫天冰晶碎屑骤然汇聚,一只通体晶莹的冰晶凤凰破空而出!
其翼展足有数百丈之巨,遮天蔽日。
每一根翎羽都如最完美的冰雕,在阳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瑰丽色彩,却又散发着令灵魂战栗的极致寒意。
冰凤展翅间,整座龙之谷的温度骤降。
每一次振翅,都在虚空中留下一道道冰蓝色的光痕。
那些光痕久久不散,如同将空间本身都冻结成冰,细密的冰晶在光痕周围凝结、飘落,宛如一场梦幻的暴风雪。
恐怖的寒意以冰凤为中心肆虐开来,空气在极致低温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众人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渣坠落,连呼吸都变得刺痛难忍。
寒气席卷之处,大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厚厚的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所过之处草木尽数化为冰雕,保持着最后一刻摇曳的姿态。
就连飘落的树叶都被定格在半空,仿佛这片天地的时间,真的在这一刻被永恒冻结。
那漫天翻涌的血色符文突然凝滞,每一道扭曲的纹路都被极寒之力冻结,在半空中定格成一片狰狞的血色冰雕。
砰——!
随着一声清脆的爆响,数以万计的血符同时炸裂,化作漫天绯色冰晶簌簌飘落。
那些冰粉在阳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晕,如同下了一场血色细雪,还未落地便消散于虚无。
“该死!你到底是什么人?!”
金龙虚影的嘶吼声在虚空中炸响,那声音里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残存的龙躯开始疯狂扭曲变形,金色的龙鳞如同腐朽的树皮般片片剥落,露出下方不断蠕动的猩红血肉。
那些血肉表面布满了跳动的血管,如同有生命般剧烈抽搐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突然,这些血肉如同被无形之手揉捏般剧烈收缩,转眼间竟扭曲成一条足有碗口粗的血色锁链!
锁链表面布满森然倒刺,每一根尖刺都在滴落着腐蚀性的血珠。
更骇人的是,锁链每一节骨节上都凸起着一张狰狞龙脸,那些龙脸大张着血口,发出此起彼伏的凄厉哀嚎,声音中蕴含着无尽的怨毒与痛苦。
嗖——!
血色锁链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蟒,以惊人的速度穿透漫天冰晶。
所过之处,空间竟被腐蚀出蛛网般的漆黑裂痕,那些裂痕中不断渗出粘稠的黑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
锁链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之势,直取白宸心口要害!
白宸面对这致命一击,却只是漠然抬首,眼底流转着亘古不变的寒芒。
“吼——!”
盘踞在他上方的暗金巨龙骤然张开遮天蔽日的龙口,一声震碎九霄的龙吟轰然爆发。
那声浪竟在虚空中凝成实质,化作万千暗金色的古老符文。
每一个符文都蕴含着无上龙威,如同暴雨倾盆般轰向血色锁链。
符文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裂。
那些暗金符文与血色锁链相撞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整片天地都映照得忽明忽暗。
锁链上的狰狞龙脸发出凄厉的惨叫,在符文洪流中一个接一个地灰飞烟灭。
江离与江子彻瞳孔剧震,视线从君浅凤那惊天动地的冰凤之威上缓缓移开,最终定格在白宸身上——
只见他眉心那道龙形金纹此刻璀璨如旭日,绽放出令人无法直视的耀眼光华。
周身衣袍在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间流转着暗金色的龙气,每一道褶皱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
他仅仅是静立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天地都要为之俯首的压迫感。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星河轮转,举手投足间散发的威仪,让二人不自觉地想要屈膝跪拜。
这才是真正的,九五至尊临世之姿。
咔嚓——
第341章 冰霜之主
暗金符文与血色锁链相撞,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云霄,在暗金符文与血色锁链交锋处,那道狰狞锁链突然剧烈震颤。
密密麻麻的裂痕如同蛛网般瞬间爬满链身,那些镌刻其上的古老龙族符文一个接一个地崩碎,化作猩红的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轰隆隆!
整座龙之谷开始疯狂震颤,两侧岩壁上的龙形浮雕纷纷剥落。
峡谷深处传来阵阵悲鸣,仿佛跨越万古的龙魂在哀叹传承的断绝。
地面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蒸腾的血色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龙形怨灵在痛苦挣扎。
“找死。”
君浅凤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渣般的字眼。
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眸此刻冷若寒潭,眉宇间凝结的煞气让周遭温度骤降。
金龙虚影的再三挑衅,终于彻底撕碎了这位风流公子玩世不恭的假面。
“当真以为,”他玉白的手指凌空一划,指尖凝结的冰晶折射出七彩寒芒,“在这地之角,本座就不敢屠龙?!”
轰——!
九霄之上,冰晶凤凰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唳,百丈冰翼猛然收拢,化作一道流光俯冲直下。
其速之疾,竟在空中拖曳出长达千丈的冰蓝色尾焰,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冻结成晶莹的冰棱。
咔咔咔——
令人毛骨悚然的冻结声瞬间响彻天地。
以凤凰为中心,恐怖到极致的寒意轰然展开,方圆千丈内的空间顷刻凝固。
飘散的云雾定格成冰雕,飞溅的碎石冻结在半空,就连时间都仿佛在这绝对零度中停止了流动。
更可怕的是,漫天飘舞的冰晶碎屑在极致寒意中疯狂增殖,转眼间便凝聚成数以万计的三尺冰剑。
这些冰剑通体透明,剑身上天然铭刻着古老的寒霜符文,随着凤凰俯冲的轨迹,化作遮天蔽日的毁灭风暴。
每一柄冰剑都精准锁定地面上缓缓浮现而出的龙形怨灵,带着诛神灭魔的森然杀意呼啸而去!
“且慢——!”
一声苍劲龙吟自远山炸响,声浪震得漫天冰剑都为之一滞。
只见雪山之巅,一条通体缠绕着万年玄冰的巨龙破空而来。
那巨龙通体覆盖着晶莹剔透的玄冰鳞甲,每一片都流转着万年不化的极寒气息,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修长的龙须如冰蚕丝般飘逸,萦绕着森寒的冰魄雾气,每一次摆动都在空中留下细碎的冰晶轨迹。
它那堪称完美的龙首轮廓如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每一道线条都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那双硕大的龙目完全由纯净的冰晶构成,瞳孔深处仿佛封印着远古冰川,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为之冻结。
那眼神中不含丝毫情绪,只有跨越万古的冷漠与疏离,仿佛世间万物在它眼中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尘埃。
轰——
随着冰霜巨龙降临,天地间骤然爆发出一阵刺骨的寒潮。
那寒意仿佛自九幽最深处涌出,瞬间侵蚀了整片空间。
原本就凛冽刺骨的空气发出“咔咔”的冻结声,无数细小的冰晶凭空凝结,如同暴雪般簌簌坠落。
更可怕的是,万里苍穹之上的云层竟在瞬息间冻结成厚重的冰盖,阳光穿透这层冰盖后,被折射成诡异的幽蓝色光晕。
整个战场顿时陷入一片幽冥般的蓝光之中,地面上迅速爬满蛛网状的霜纹,就连飘落的树叶都在半空中凝成冰雕。
在这极致低温的领域内,时间都仿佛被冻结。
呼出的白气瞬间化作冰渣,兵器上凝结出厚厚的冰棱,连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艰难。
整片天地,俨然化作了一座活生生的极寒炼狱。
苍茫的凛冬之下,天地一片肃杀。
呼啸的寒风仿佛在吟唱着古老的镇魂曲,每一片飘落的冰晶都倒映着战场肃杀的光影。
冰霜巨龙优雅地盘旋于虚空,修长的龙尾在空气中划出晶莹的轨迹。
它只是轻轻抬起覆满玄冰的龙爪,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冰剑便如同臣子遇见君王般,齐齐凝滞在半空。
剑身上的寒霜符文同时亮起幽蓝光芒,仿佛在向这位真正的冰雪主宰行最隆重的觐见之礼。
冰霜之主:苍凛。
君浅凤双眸微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尊宛若远古冰雕的庞然巨龙。
刺骨的寒风掠过,他额前几缕银白碎发随风扬起,在冰蓝的瞳孔前划过几道冷冽的弧线。
倏地,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双总是含着几分笑意的凤眸中,此刻竟燃起一簇炽烈的战意,如同万年冰原上突然迸发的烈焰,与他周身萦绕的极寒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轻叩,指节间隐隐有冰晶凝结又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响。
“放肆!堕落之相,此乃我冰龙一脉贵客,岂容尔等造次!”
苍凛的声音如同万载玄冰相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峡谷中炸响。
那声音中蕴含的刺骨威压,竟让金龙虚影的龙瞳猛地收缩,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惧意。
“呜——”
金龙虚影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吟,整个龙之谷随之剧烈震颤。
岩壁上那些古老的龙纹接连亮起妖异的血光,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不甘。
最终,在苍凛冰冷的注视下,金龙虚影的身影渐渐淡化,灰溜溜地缩回两侧岩壁的浮雕之中。
那些血光也随之熄灭,只余下斑驳的龙形石刻,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象。
苍凛庞大的龙躯缓缓沉降,通体覆盖的万年玄冰在日光映照下流转着七彩霞光。
那些晶莹剔透的冰晶鳞片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宛如一曲寒冰奏鸣。
它优雅地收拢那对冰晶凝成的龙翼,翼膜上细密的纹路在收拢时折射出绚丽的光晕。
龙首低垂间,那双原本冷漠疏离的冰晶龙目,此刻竟泛起些许柔和的波光。
“令诸位受惊了。”
苍凛的声音依旧带着亘古不化的寒意,但语调已不似先前那般冷峻,“方才那孽障,实乃我龙族上古时期因心魔侵蚀,而走向堕落的先祖残魂。自万年前被封印于此,一直试图冲破桎梏。”
第342章 过往相识
苍凛介绍着金龙虚影的来历,龙须轻颤,冰晶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白宸抬眸凝视着苍凛,眉间那道璀璨的龙纹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有深意的弧度,微微欠身行礼时,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君浅凤修长的手指间,那枚冰晶仍在流转着幽蓝光芒。
他凤眸微眯,眼尾那颗泪痣在冰晶映照下格外妖冶,清冽的声音在刺骨的寒意中显得格外悦耳,“啧啧,冰龙一脉这待客的阵仗,当真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令人难忘啊。”
苍凛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那声音中竟带着几分无奈的苦涩,“让诸位见笑了。”
“这孽障虽受心魔侵蚀,却始终保留着一丝龙族的理智。在这暗无天日的封印中……”
它巨大的龙目望向岩壁上斑驳的龙纹,“已独自挣扎了数万载春秋。”
君浅凤闻言,冰蓝色的凤眸微微流转,与白宸交换了一个眼神。
待看到白宸几不可察地颔首后,他才环抱双臂,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不再言语。
白宸反而轻轻勾起唇角,朝苍凛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只见苍凛周身骤然迸发出刺目的冰蓝光芒,那庞大的龙躯在寒雾中渐渐收缩变形。
待光芒散去,原地已站着一位银发如雪的俊美青年。
青年看上去约莫三十余岁,一头及腰银发如瀑般垂落,在阳光下流转着冰晶般的光泽。
那双湛蓝的眼眸深邃如万载寒潭,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龙族特有的凌厉。
他的面容精致得近乎妖异,高挺的鼻梁与略显锋利的轮廓透露出与人族迥异的异域特征。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尊冰雕的神像,散发着令人不敢亵渎的冰冷与疏离。
苍凛化形的银发青年警惕地环视四周,那双湛蓝如冰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紧张。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凑近白宸。
“那位…可来了?”
青年压低声音问道,语气中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连带着周身萦绕的寒意都微微波动。
白宸闻言挑眉,眼底浮现一抹玩味。
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这位平日高傲冷漠的冰龙,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放心。”
他刻意拖长了音调,“那位没来。”
苍凛紧绷的身形这才稍稍放松,银发间流转的冰晶光泽也恢复了平稳。
他转头望向一旁正挑眉审视他们的君浅凤,湛蓝的瞳孔微微收缩,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这位就是,君浅凤?”
他压低声音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白宸见状,眼底的笑意更深,轻轻颔首确认。
苍凛抿了抿形状优美的薄唇,龙族特有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小声嘀咕道,“你们人族……”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当真都是些不合常理的怪物。”
君浅凤似有所觉,冰蓝色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尾那颗泪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妖冶。
他似笑非笑地朝苍凛瞥了一眼,使得这位冰龙一脉的强者不自觉地往白宸身后挪了半步。
“你们相识?”
君浅凤凤眸微眯,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
白宸神色坦然,轻轻颔首。
他修长的手指从袖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柳叶刀片,刀身在阳光下流转着冰蓝色的寒芒。
只见他指尖轻弹,那刀片竟在空中一分为八,每一片都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此物,”白宸注视着悬浮在空中的刀片,语气平静,“正是由冰霜之主万年前蜕下的逆鳞炼制而成。”
八枚刀片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隐约能看见每片刀刃上都铭刻着细密的龙纹,随着转动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
那寒意之纯粹,连周围的空气都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苍凛见状,俊美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诧异,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的蜕鳞会被制成如此精巧的兵器。
只是白宸话音方落,四周骤然一静。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手中那枚流转寒芒的柳叶刀上,眼神中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古怪。
要知道,在人族的灵修界,一个沈天境强者便足以撑起一方一流势力。
即便是九大门派中赫赫有名的青冥楼,拼尽最后的底蕴,也不过只有三位沈天境强者罢了。
而三大帝国之一的天辰帝国,若不借助国运之力,真正达到沈天境的强者更是仅有一人。
可眼前这位……
众人不约而同地瞥向那位银发蓝眸的冰霜之主。
这可不是什么八重天的沈天境。
这是实打实的九阶灵兽!
更是兽族四大至尊种族之首的龙族王者!
用这等存在的逆鳞炼制兵器?
江离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就连向来从容的君浅凤,眼角都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只怕整个人族灵修界都要为之震动。
白宸似是看穿众人心思,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我做什么?”
他指尖轻转,那八枚柳叶刀片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冰蓝弧线,“这家伙只不过被师父几刀砍服了而已。”
“咳!”
苍凛俊美的面容顿时一僵,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那双向来冰冷的龙眸中闪过一丝羞恼。
众人闻言先是一怔,继而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若是那位传说中的“绝刀”出手,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君浅凤把玩着鬓角垂落的银发,凤眸中闪过一丝促狭,“难怪当年北境冰川突然崩塌,原来……”
“住口!”苍凛耳尖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恼羞成怒地打断道,“那、那是本座蜕鳞时不小心震塌的!”
白宸笑而不语,只是指尖的柳叶刀片转得更欢快了。
倒是君浅凤冰蓝色的凤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悠远地望向天际。
绝刀与折花公子,并非同一个时代的人物。
第343章 千年龙髓
当君浅凤初露锋芒时,那位以一刀斩断天地的传奇早已名震九州。
若是能生在同一个时代……
“可惜了。”
他轻声呢喃,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苦笑。
一个是以绝对锋芒斩断世间万法,一个是以极致寒意冻结时空长河。
两位从未尝过败绩的绝世强者,若是相遇,必然会产生一战的。
简短地互相介绍后,苍凛便引领众人踏上了通往雪山之巅的路途。
巍峨的雪山之巅宛如一柄直插云霄的冰晶巨剑,终年被亘古不化的万年玄冰所笼罩。
那些晶莹剔透的冰晶在日光照射下,折射出梦幻般的七彩光晕,时而如极光流转,时而似星河倾泻,美得令人心魂震颤。
然而这份美丽背后,却隐藏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
每一缕呼啸的寒风都如同冰刃剐过肌肤,连呼出的白气都会在瞬间凝结成细碎的冰晶簌簌坠落。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古老而纯粹的极寒之力,仿佛连时间的流动都在这里变得迟缓。
江子彻虽是冰属性灵者,此刻也不得不全力运转寒诀,周身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蓝色护盾。
即便如此,他的眉梢鬓角还是结满了细密的霜花,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冰脚印。
白宸的情况比他还要更为艰难。
他虽修为比江子彻深厚,但属性与极寒毫无关联,此刻面色已有些发青,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渣坠落。
唯有腕间的绝念手环不时闪过微光,为他抵御着部分寒意。
而江离更是苦不堪言。
作为火属性灵者,她周身的凤凰火焰被压制得只剩薄薄一层,无力地垂在身侧。面具下的脸庞因寒冷而苍白,嘴唇甚至泛起淡淡的青紫色。
唯独君浅凤如鱼得水。
他不仅未运转灵力护体,反而惬意地舒展着身体。
那袭雪白长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发间的冰晶折射着璀璨光芒。
甚至连他常年压制的修为竟在此刻隐隐波动,似乎随时可能突破桎梏。
苍凛广袖一挥,前方厚重的冰雾顿时散开,露出一座完全由玄冰雕琢而成的恢弘宫殿。
宫殿通体晶莹剔透,檐角垂挂着无数冰凌,在风中碰撞出清越的声响。
殿门上篆刻着古老的龙族符文,随着众人靠近,那些符文逐一亮起幽蓝的光芒。
“寒舍简陋,诸位见谅。”
随着苍凛低沉的声音,厚重的冰晶殿门无声滑开。
殿内景象令众人眼前一亮。
四根盘龙冰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地面铺着万年寒玉,光可鉴人。
穹顶之上垂落着无数冰晶灯盏,折射出的光芒将整个殿堂映照得如同梦幻之境。
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冰晶长案,案面下竟封印着几尾仍在游动的灵鱼,鱼尾摆动间带起细碎的光晕。
四周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同样由玄冰雕成的座椅,每把椅背上都盘踞着一条栩栩如生的冰龙雕像。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殿尽头那面巨大的冰壁。
壁上冻结着无数珍稀灵药,每一株都保持着最新鲜的状态,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冰壁前悬浮着一柄通体晶莹的长剑,剑身周围环绕着肉眼可见的寒气旋涡。
“坐吧。”苍凛走向主位,银发在冰晶灯下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这里的寒气对诸位或许有些益处。”
君浅凤毫不客气地选了最靠近冰壁的位置,指尖轻抚过座椅扶手上的龙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白宸则若有所思地望向那柄悬浮的冰剑,眉心的暗金色龙纹若隐若现。
江离刚踏入殿内,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周身残余的凤凰火焰在这极致寒意中几乎完全熄灭,只能靠运转灵力勉强维持体温。
苍凛龙目微转,指尖轻弹,一道冰蓝流光飞向江离,“饮下。”
江离接过悬浮在面前的冰晶杯,只见杯中盛着某种泛着淡金色光晕的液体。
“多谢。”江离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弱。
她犹豫片刻,下意识地看了白宸一眼,看到后者点头,才一饮而尽。
顿时,一股暖流自喉间扩散至四肢百骸,被压制的凤凰火焰竟重新燃起,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这是……”
“千年炎龙髓。”苍凛淡淡道,“虽并非同源,但对凤凰火焰也有着不小的提升。”
白宸闻言眉头微挑,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苍凛。
炎龙髓这等至宝,即便在龙族也是稀世珍品。
江离饮尽那杯千年炎龙髓后,周身骤然腾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她当即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置于膝上,整个人很快便进入深度冥想状态。
隐约可见她眉心浮现出一道凤凰形状的火纹,与体表流转的金光相互呼应。
君浅凤慵懒地斜倚在冰晶雕琢的座椅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扶手。
他眼尾微挑,那颗泪痣在冰晶折射下格外妖冶,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连千年炎龙髓这等珍宝都舍得拿出来,龙王倒是大方。”
苍凛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却未反驳。
苍凛目光转向白宸,那双湛蓝的龙眸中似有深意。
白宸见状,唇角微扬,朝他轻轻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呵…”
他低笑一声,衣袖轻拂间已转身朝殿外走去。
雪色衣袂在冰晶地面上划过一道优雅的弧度,背影挺拔如松,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洒脱。
君浅凤若有所思地看着二人,指尖的冰晶不知何时已化作一缕寒雾消散。
他正要起身,却见苍凛龙尾一摆,已紧随白宸而去。
君浅凤雪袖轻扬,身形如流云般飘然而出。
甫一出殿,狂暴的能量乱流便扑面而来。
那威势之强,竟让这位修为通天的怪物都不由眯起了凤眸。
抬首望去,整片苍穹已被一分为二。
半边是苍凛的凛冬领域,冰蓝色的极寒之气凝结成数以万计的参天冰剑,每一柄都铭刻着古老的龙族符文,剑锋所指之处,连空间都为之冻结。
另半边则是滔天血幕,粘稠的血煞之气化作漫天血色刀影,刀身上缠绕着扭曲的怨魂,凄厉的哀嚎声即便隔着领域都能清晰可闻。
第344章 血战苍凛
君浅凤走出大殿,便看到白宸与苍凛激战在了一起。
轰!轰!轰!
冰剑与血刀不断碰撞,每一次交锋都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能量涟漪横扫四方,将整片雪原映照得光怪陆离。
时而冰蓝耀世,时而血染苍穹,明暗交替间,连巍峨的雪山都在微微震颤。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中,一道直径逾百丈的能量旋涡在九霄云层中轰然炸裂。
恐怖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所过之处,千年积雪瞬间汽化,露出下方黝黑的冻土。
冲击波边缘甚至撕裂出数十道空间裂缝,漆黑的裂隙中隐隐传出鬼哭般的嘶鸣。
君浅凤立于风暴中心,雪白的长袍在狂暴气流中翻卷如云。
他微微眯起那双冰蓝色的凤眸,长睫上已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透过漫天飞舞的冰雾,隐约可见远处一人一龙打斗的场景。
白宸凌空而立,周身笼罩在滔天血煞之中。
他眉心那道龙形金纹此刻完全化作暗金色,流转的光芒如同熔岩般灼目,与四周的血色领域形成诡异而和谐的共鸣。
手中绝念长刃已完全变成妖异的猩红色,刀身不断蒸腾着血雾。
那些缠绕其上的血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与领域中翻涌的血煞之气相互呼应。
每一次脉动,都引动方圆百丈内的血气为之震颤。
更骇人的是,刀锋周围的空间竟呈现出扭曲的血色波纹,仿佛连天地法则都在此刻被这柄长刀所改写。
白宸漆黑的长发在血雾中飞扬,与猩红长刃形成诡异的融合,整个人宛如从九幽归来的修罗。
苍凛的百丈龙躯完全舒展开来,在冰霜风暴中如同一座移动的冰山。
通体覆盖的玄冰龙鳞每一片都大如盾牌,表面流转着刺目的极寒光芒,鳞片开合间带起阵阵冰晶风暴。
那双由万年玄冰凝聚而成的龙目,正死死锁定着血色领域深处的一个旋涡。
旋涡中隐约可见一道模糊人影,每次闪动都引得周遭血煞翻涌。
苍凛的龙须如冰蚕丝般狂乱飞舞,每一次摆动都在空中划出细密的霜痕。
随着它龙口微张,喷吐出的冰魄龙息让整片雪原的温度再度骤降。
地面冻结的脆响不绝于耳,就连飘落的雪花都在半空中凝成了锋利的冰刃。
以苍凛为中心的方圆千丈,已然化作绝对的极寒死域。
“吼——!!”
苍凛的龙吟声如九天神雷炸响,声浪所过之处,云层崩裂,山峦震颤。
它那百丈龙躯在风雪中猛然舒展,带起滔天冰暴。
玄冰龙鳞相互碰撞,发出金玉交击般的清越声响,每一片鳞甲缝隙中都迸射出刺骨寒芒。
嗖嗖嗖——
数以万计的冰晶在龙威加持下凌空凝结,转瞬间化作漫天冰箭。
这些箭矢通体晶莹,箭身上天然铭刻着古老的龙族咒文,破空时拖曳出冰蓝色的尾焰,如同流星雨般倾泻向血色领域。
最可怕的是,每一支冰箭都蕴含着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
箭锋所过之处,连飘散的血雾都被瞬间凝成猩红色的冰渣,簌簌坠落。
有些冰箭甚至直接冻结了空间,在飞行轨迹上留下一道道扭曲的冰霜裂隙。
白宸身形未动,绝念长刃在身前划出一道妖异的血色弧光。
刀锋所过之处,虚空如同被撕裂的锦缎,裂开一道长达百丈的血色缝隙。
那裂缝中似有万千怨魂哭嚎,竟将半数冰箭生生吞噬,连箭身上的龙族咒文都被腐蚀成缕缕黑烟。
余下的冰箭已逼近面门,却在距他三寸之处骤然停滞。
嗡!
一道半透明的琉璃屏障凭空浮现,表面流转着阴阳二气。
冰箭撞上屏障的瞬间,炸开无数冰蓝色火花,每一朵火花中都映照出颠倒的乾坤影像。
这正是乾坤阳镜的护主灵技:流光屏障。
此镜蕴含因果大道,最玄妙之处便在于能预判一切杀机。
即便是施术者都未察觉的偷袭,只要涉及生死因果,屏障必会自行显现。
此刻那屏障上浮现的玄妙纹路正飞速旋转,将冰箭中蕴含的龙威尽数转化为莹莹光点,反倒为白宸补充着消耗的灵力。
“咳……”
白宸唇角溢出一缕殷红,在苍白的面容上格外刺目。
鬼血之躯的肉身虽赋予了他近乎不死的恐怖自愈能力,却也因此失去了所有防御本能。
配合上九霄刀骨,他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却毫无护手。
即便有乾坤阳镜这等神器护体,苍凛龙息中蕴含的极致寒意仍如附骨之疽,顺着经脉侵蚀而入。
白宸能清晰感受到血液正在血管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刺骨的疼痛。
他抬手抹去血迹,指腹擦过唇角时,暗金色的纹路自肌肤下隐隐浮现。
随着眼底金芒暴涨,越来越多的古老符文在他周身浮现。
那些符文形似龙鳞,又像文字,在染血的衣袍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晕。
“不用对我留手。”
沙哑的嗓音刚落,绝念长刃上的血纹突然活物般蠕动起来。
刀身与那些暗金符文产生共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
白宸脚下的积雪瞬间融化,不是被热气蒸腾,而是被某种更为诡异的力量直接分解成了虚无。
刹那间,血色气息如决堤洪流般暴虐翻涌。
那些缠绕在绝念长刃上的古老道纹仿佛突然苏醒,如同千万条猩红毒蛇疯狂扭动。
每一道纹路都散发着源自洪荒的杀戮意志,恐怖的威压让方圆百丈内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
当白宸再度睁眼时,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已然异变。
原本漆黑的瞳仁分裂成八枚棱角锋利的复眼,呈轮状在眼眶中缓缓旋动。
更骇人的是,每枚复眼深处都倒映着不同的杀戮场景。
第一枚映着血海滔天,无数尸骸沉浮。
第二枚显着万剑穿心,哀魂遍野。
第三枚现着九幽炼狱,恶鬼撕咬。
……
第八枚却是一片虚无,唯有血色的刀光永恒。
这些景象随着复眼的轮转不断更替,每一次瞳孔收缩都引得周遭血煞之气翻涌沸腾。
第345章 九霄刀骨
白宸与苍凛的战斗时,尽管有流光屏障护体,却也几乎一个照面便让他无法压制寒意的侵蚀。
于是,他不得不现出战魂,瞳孔化作八枚暗金色复眼,原本俊雅的面容此刻布满暗金纹路,嘴角扬起一抹非人的狞笑,整个人宛如从远古战场归来的杀戮化身。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八枚复眼注视之处,空间竟如水面般泛起诡异的波纹。
那些波纹中隐约可见破碎的道则锁链,仿佛连天地法则都在畏惧这股纯粹到极致的杀伐意志。
轰——
虚空突然裂开一道血色缝隙,一尊通体如血玉雕琢的修罗战魂踏空而出。
战魂周身缠绕着与白宸如出一辙的暗金道纹,每一道纹路都在呼吸般明灭不定,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古老威压。
它手中那柄血色长刀与绝念之刃共鸣震颤,刀锋每一次轻颤都将周围空间割裂出蛛网般的漆黑裂纹。
最骇人的是,战魂胸口竟镶嵌着半块破碎的乾坤阴阳镜,镜面倒映出的全是尸山血海的景象。
苍凛那双冰晶般的龙目中,一抹复杂之色转瞬即逝。
轰——!
它猛然抬起覆满玄冰的龙爪,整座雪山的寒气如百川归海般奔涌而来。
极寒之气在爪间疯狂压缩,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铮响。
苍凛的龙瞳深处,似有无数记忆碎片闪过,上古战场的烽烟、龙族凋零的哀歌、还有那道永远铭刻在神魂中的身影。
但最终,所有情绪都被决然的寒意冻结。
不过瞬息,一柄通体晶莹的百丈战戟已然成型,戟身上天然铭刻着龙族最古老的灭世咒文。
战戟成型的刹那,天地间骤然响起万千龙魂的悲鸣。
那些声音来自远古,带着跨越时空的不甘与愤怒。
肉眼可见的声浪在虚空中荡起涟漪,连飘落的雪花都被震碎成冰雾。
战戟尖端凝聚的一点寒芒,竟让方圆千丈的空间都开始扭曲坍缩。
铛——!
血刃与冰戟轰然相撞的刹那,一道刺目的能量波纹横扫而出。
方圆千丈的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镜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随即在震耳欲聋的爆响中彻底崩塌。
漆黑的虚空乱流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又被交战中心的能量风暴撕成碎片。
嗤——!
白宸持刀的虎口骤然迸裂,鲜血如泉涌出。
殷红的血珠顺着雪白刀柄蜿蜒而下,在触碰到刀身血纹的瞬间,竟如滴入烙铁般发出“滋滋”声响。
那些原本因寒意而显得有些暗沉的血纹顿时亮起刺目红光,仿佛无数条饥渴的毒蛇苏醒过来,疯狂吞噬着主人的鲜血。
更诡异的是,飞溅在空中的血滴并未坠落,而是悬浮在刀锋周围,逐渐凝聚成一个个微小的血色符文。
每个符文都对应着白宸身上的一道暗金纹路,彼此呼应间,绝念长刃发出的嗡鸣已近乎龙吟。
然而就在这时,苍凛百丈龙尾猛然横扫,带起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劲风。
这一击蕴含的力量之巨,仿佛整座北境冰川都在瞬间崩塌。
龙尾所过之处,空间被硬生生抽出一道扭曲的真空轨迹,久久未能愈合。
嘭!嘭!嘭!
白宸的身影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连续贯穿三座巍峨冰峰。
那些历经万年不化的玄冰,在他身躯撞击下竟如薄脆琉璃般层层粉碎。
最终一声闷响,他的身体深深嵌入雪山腹地的冰壁之中,砸出一个直径十余丈的蛛网状深坑。
漫天冰晶与血雾交织飞溅,在正午阳光下折射出凄美绝伦的光晕。
那些悬浮的冰血色光点,每一颗都映照出扭曲的战场倒影,仿佛千万个平行时空在此刻重叠。
最深处的冰窟中,隐约可见白宸周身暗金符文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般摇曳欲熄。
“小宸……”
君浅凤不由得皱了皱眉,刚欲飞身上前,却见那团翻涌的血雾深处,突然迸发出一点刺目金芒。
轰隆!
整座山腹轰然炸裂,无数冰晶如利箭般四射飞溅。
白宸的身影踏着血色光柱冲天而起,此刻的模样却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左臂呈现出诡异的扭曲,森白骨刺穿透肘部皮肤。
三根碗口粗的冰锥贯穿胸膛,最致命的是心口处那个拳头大小的血洞,透过碎裂的肋骨,甚至能清晰看见那颗仍在顽强跳动的心脏。
每一次收缩,都有鲜红的血液从心脏处泵出。
但更骇人的是,所有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新生的血肉泛着妖异的血光,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血虫在皮下穿梭。
那些贯穿身体的冰锥,正被蠕动的血肉一点点推出体外,掉落时已腐蚀得千疮百孔。
尽管流光屏障为他抵消了七成冲击,但在绝对的实力鸿沟面前,苍凛的留手也仅仅是未下死手罢了。
每一道伤痕都精准控制在濒死边缘,如同在刀尖上跳着残忍的舞蹈。
白宸却仰望着那遮天蔽日的龙躯,染血的唇角竟扬起一抹兴奋的弧度。
暗金色的复眼中渗出的血丝如同活物般游动,将八枚瞳孔染成狰狞的血金色。
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上,唯有牙齿被鲜血衬得森白刺目,整个人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战意。
铮——
绝念长刃感应到主人的癫狂,刀身剧烈震颤着发出刺耳嗡鸣,刀气暴涨三倍有余,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血色光柱。
苍凛的龙瞳骤然收缩成细线,冰晶般的瞳孔中倒映着白宸背后那诡异的暗金光芒,龙吟声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你这是将帝王之印的力量与修罗战魂进行融合?”
“是。”
白宸的回答简短有力。
随着这声承认,他的脊椎突然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咔”声。
下一刻,刺目的暗金色光芒自他每一节椎骨迸发,那光芒之盛,竟将方圆百丈内的血雾都染成了鎏金色。
那凝如实质的金芒在虚空中不断延伸,最终勾勒出九节狰狞的骨状刀锋。
每一节刀骨都布满倒刺,表面铭刻着来自上古的杀戮道纹。
第346章 杀戮入骨
白宸脊椎处迸发的刀骨铭刻着来自上古的杀戮道纹,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时而化作哀嚎的怨魂,时而变作咆哮的凶兽。
最骇人的是,这些刀骨末端竟与背后的修罗战魂完美衔接。
战魂胸口那半块乾坤阳镜突然逆转,镜面中射出无数血色丝线,将九节刀骨串联成一套完整的杀戮兵器。
远远望去,白宸仿佛背负着一尊由刀骨组成的血色王座,而修罗战魂正端坐其上,手持一柄长刃,俯视众生。
九霄刀骨!
君浅凤瞳孔微缩,冰蓝色的凤眸中闪过一丝骇然。
这正是绝刀所在白家传承的九霄刀骨最终形态。
可在他「杀戮」道源那日复一日的淬炼之下,每一节狰狞的骨刀都承载着一种登峰造极的杀伐之术。
第一节烙印着“血海无涯”,刀纹如滔天血浪。
第二节铭刻着“万骨枯荣”,锋刃似累累白骨。
第三节缠绕着“魂泣九幽”,刃口泛着怨魂绿焰。
……
第九节则是一片虚无,唯有无尽的杀意浮沉其间。
更骇人的是,那些刀骨正通过白宸胸口的帝王之印为桥梁,与修罗战魂进行着逐步融合。
帝王之印中流淌的暗金力量如同粘稠的熔岩,将战魂与刀骨浇筑成浑然一体的杀戮兵器。
铮——!
绝念长刃突然挣脱白宸手掌,化作一道血虹没入战魂掌心。
刀身与第九节刀骨相撞的刹那,爆发出足以令日月无光的猩红煞气。
光芒中,白宸那八枚复眼疯狂旋转,最终重组为八瓣杀戮之轮,每一枚都倒映着不同的尸山血海。
一直以来,白宸对九霄刀骨的存在都深藏不露,即便在生死攸关之际,也从未将之全貌示于人前。
这并非没有缘由。
九霄刀骨作为绝刀名震大陆的先天战体,承载着太多惊天动地的传说。
其一旦完全现世,必会惊动那个名为“安居”的神秘势力。
以至于就连此刻的君浅凤都瞳孔震颤。
他未曾料到,这个无论遇到什么都默不作声的少年,竟已悄然将九霄刀骨修炼到了最终的九节。
更可怕的是,白宸显然已将自身道源「杀戮」完美融入刀骨。
每一节骨刀上跳动的血色道纹,分明是自身道源之力的显化!
他竟真的……在隐月残酷的训练中,将这副凡胎肉身锤炼到了极致之境。
只用了短短十年。
君浅凤冰蓝色的凤眸中泛起复杂的涟漪。
记忆中的少年身影还定格在隐月初遇时。
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跪在血泊中,五节刚成型的刀骨从脊背刺出,将整件衣袍染成刺目的猩红。
他十指深深抠进地面,指节因剧痛而扭曲变形,却硬是咬着牙没发出一声痛呼。
那时君浅凤就站在三丈外的玉阶上,看着这个倔强的后辈一次次被刀骨反噬震碎经脉,又一次次靠着药物和灵力强行愈合。
最严重那次,白宸整条右臂都被暴走的刀气绞成肉泥,却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昏迷过去,而是硬生生地忍着剧痛,撑到刀骨淬炼完成。
而如今……
君浅凤凝视着战场中央那道浴血身影。
九节完全体的刀骨在他背后舒展如翅,每一节都流淌着暗金色的杀戮道源。
那些曾经让白宸痛不欲生的反噬之力,如今已温顺如臂使指。
可这份“温顺”背后,是数以万次经脉尽碎的痛苦,是将灵魂撕碎又重组的疯狂。
轰隆隆——
九霄刀骨完全显化的刹那,整座龙之谷仿佛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般剧烈震颤。
那些镌刻在岩壁上万年的龙族铭文接连崩裂,碎石尚在半空就被肆虐的血色刀气绞成齑粉,在狂风中化作猩红的沙暴。
白宸悬立于能量风暴中心,背后九节刀骨如孔雀开屏般展开。
八枚复眼组成的杀戮之轮在眼眶中缓缓轮转,每转动一分,周遭的虚空便扭曲出蛛网般的裂痕。
那些裂痕中渗出粘稠的血雾,隐约可见无数怨魂在其中挣扎哀嚎。
苍凛盘踞在冰霜领域内的百丈龙躯微微后仰,龙须上凝结的万年冰晶簌簌剥落。
它那双冰晶般的龙目死死盯着白宸心口位置,声音低沉如闷雷,“你身上的心魔煞气……”
龙尾不安地扫过冻土,犁出深深的沟壑,“比上次见面时更重了。”
回应苍凛的,是一道撕裂天穹的血色刀芒。
刀光尚未临身,苍凛周身的空间便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开始崩解,漆黑的虚空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那些裂缝中渗出粘稠的血雾,隐约传出万千怨魂的哭嚎声。
“吼——!”
苍凛喷出本命龙息,冰蓝色的吐息却在触及刀光的瞬间被染成妖异的猩红色。
眼看血色刀芒就要斩中龙首,它猛然抬起覆满玄冰的龙爪,悍然迎向那道毁天灭地的刀光。
铛——!!
龙爪与血色刀光轰然相撞的瞬间,苍凛掌心骤然迸发出耀眼的冰蓝色光轮。
那光芒纯净如极地晨曦,在碰撞中心绽开一朵巨大的冰晶莲花。
无数铭刻着龙族古篆的冰晶从莲心迸射而出,每一块都如同最完美的钻石雕琢,在虚空中划出璀璨的轨迹。
这些冰晶自动排列成古老的龙语大阵,符文流转间竟在刀光前筑起一道蓝色光幕。
轰!
血色刀芒与光幕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冲击波呈环形扩散,所过之处,方圆百丈内的冰峰雪原尽数化为齑粉。
漫天冰尘飞扬,在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七彩光晕。
待冰雾散去,只见苍凛的龙爪依旧稳稳抵在刀光之前。
那覆盖着玄冰鳞片的爪心完好无损,唯有几道冰蓝色的纹路在鳞片表面流转生辉。
白宸神色沉静如水,并没有因为这一刀的落空而产生丝毫波动。
背后九节狰狞的刀骨骤然亮起,每一节骨刀上的血色道纹都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
那些纹路交织成古老的杀戮图腾,在虚空中投射出尸山血海的幻象。
他身后的修罗战魂已凝练如实质,通体呈现出晶莹的血玉质感。
战魂手中那柄血色长刀上流转着纯粹的杀戮道源,刀锋每一次轻颤都带起令人心悸的波动。
那锋芒之盛,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情欲羁绊,演化出万千杀伐劫数。
第347章 九刃归一
白宸全力施展九霄刀骨后,深吸一口气,将血色领域压缩在周身三丈之内。
这个范围内的空间完全扭曲,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凝如实质的杀戮道则。
外界看去,那三丈血域就像一颗完美无瑕的红宝石,内里却蕴含着毁天灭地的恐怖威能。
在这方寸之间的血色领域中,无数赤红长刀凌空悬浮,刀身薄如蝉翼却锋芒毕露。
这些刀气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着某种蕴含大道至理的玄奥轨迹自行运转,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完整的杀戮道图。
那图案形似修罗睁目,每一道纹路都是由最纯粹的杀伐意志凝聚而成。
更骇人的是,每一柄悬浮的血刀都缠绕着实质化的杀戮道源。
那些猩红的气息如同活物般在刀身上游走,时而化作哀嚎的怨魂,时而变作咆哮的凶兽。
刀锋微颤之间,所指之处的空间便浮现出蛛网般的漆黑裂痕,仿佛连天地法则都在畏惧这股纯粹的杀伐之意。
战魂武技:天地杀劫!
随着白宸手指微动,修罗战魂手中的血玉长刀骤然亮起刺目血光。
那悬浮在领域内的万千血刀同时震颤,竟在瞬间组成一座杀伐大阵。
刀阵运转间,隐约可见无数尸山血海的幻象在刀锋间流转,每一道幻象都代表着一种极致的杀戮真意。
白宸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仿佛在虚空中拨动无形的琴弦。
铮——
修罗战魂应势而动,血玉长刀在虚空中划出九道完美的月牙形弧光。
每一道刀光都蕴含着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可怕的杀伐之气。
第一刀血海翻腾,刀光过处,滔天血浪凭空涌现。
第二刀骨狱森森,锋芒所向,皑皑白骨筑成炼狱。
第三刀魂泣幽冥,刃风呼啸间,万鬼同悲的哀嚎响彻云霄。
……
第九刀永恒虚无,刀势未尽,虚空已现永恒寂灭之相。
九道刀光并非简单的叠加,而是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猩红大网。
每一道刀光交汇处都迸发出刺目的血芒,最终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血色龙卷。
风暴中,血浪、骨狱、怨魂等异象不断轮转,将所过之处的空间撕扯得支离破碎。
最可怕的是,这风暴中蕴含着纯粹的杀戮道源。
即便是苍凛那坚不可摧的龙鳞,在被风暴边缘扫过的部位,也瞬间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武技:九刃归一。
然而,苍凛那百丈龙躯如山岳般巍然不动,玄冰覆盖的龙爪只是轻轻一抬。
爪心处,一朵晶莹剔透的冰莲凭空绽放,九片薄如蝉翼的莲瓣缓缓舒展。
叮——
第一片莲瓣与无涯血海相触,清脆的碰撞声宛如玉磬轻鸣。
那看似脆弱的莲瓣不仅未被血浪吞噬,反而将滔天血光尽数冻结。
叮——
第二片莲瓣迎上千重骨狱,白骨炼狱在接触的瞬间覆上厚厚的冰霜。
那些狰狞骨刺保持着最后的攻势,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叮——
第三片莲瓣与九幽魂泣相遇,万鬼哀嚎戛然而止。
莲瓣上流转的龙纹如同活物,将怨魂尽数封入冰晶之中。
……
九声清越的碰撞响彻云霄,看似轻若飞雪的莲瓣,竟将毁天灭地的九重杀招一一化解。
每接下一刀,莲瓣上的古老龙纹就明亮一分。
当第九声碰撞余音未散时,整朵冰莲已化作一轮刺目的蓝色骄阳,莲心处隐约可见一条五爪金龙的虚影盘旋。
“破。”
苍凛龙须轻扬,一声轻叱如寒冰碎裂。
爪心那轮蓝色骄阳应声炸裂,化作万千晶莹冰晶迸射而出。
这些冰晶每一粒都完美无瑕,表面流转着古老的龙族铭文,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寒芒。
冰晶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每一粒都带着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
乾坤阳镜感应到致命威胁,镜面骤然亮起刺目金光,流光屏障瞬间凝实如琥珀。
咔嚓!
然而那些冰晶触及屏障的刹那,清脆的冻结声接连响起。
看似坚不可摧的屏障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冰霜。
那些冰晶竟然穿透防御,在屏障内侧继续凝结,转眼间就将整个光幕冻成厚厚的冰壳。
最外层的冰晶甚至开始向内延伸,如同无数冰之触手,朝着白宸的本体蔓延而去。
咔嚓——!
又是一道清脆的碎裂声,如同惊雷炸响,乾坤阳镜的流光屏障在极致寒意下轰然崩解。
无数冰晶碎片四散飞溅,在虚空中划出凄美的死亡轨迹。
白宸身形暴退,却仍避不开那七道追魂夺命的寒芒。
噗!
左肩率先中招,冰晶贯穿的瞬间,整条手臂立刻覆上厚厚的冰霜。
筋肉冻结的脆响清晰可闻,暗金色的血液尚未涌出就已凝结。
嗤!
右腹几乎同时被洞穿,冰晶带着刺骨寒意钻入脏腑。
伤口周围瞬间泛起诡异的冰蓝色纹路,如同蛛网般向全身蔓延。
砰砰!
双腿膝盖爆开的血花还未绽放,就被冻成两朵狰狞的冰玫瑰。
白宸身形一个踉跄,却强撑着没有跪倒。
铛!
最致命的是直取眉心那枚,绝念长刃在千钧一发之际横挡在前。
刀身与冰晶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然而那枚冰晶蕴含的寒意实在太过恐怖,转眼间就将整柄长刀冻成冰雕。
刀身上的血纹疯狂扭动,却终究被冰封在晶莹的冰壳之中。
“噗——”
白宸猛地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那夹杂着几分暗金色的血珠尚在半空,就被极寒领域冻结成晶莹的血色冰晶,叮叮当当地散落一地。
苍凛冰晶般的龙瞳中,一抹复杂之色转瞬即逝。
它望着这个倔强的后辈,龙须轻颤,声音低沉如闷雷滚动,“还要继续吗?”
话音未落,它缓缓抬起覆满玄冰的龙爪。
霎时间,整座雪山的寒气如百川归海般向爪心奔涌。
巍峨的雪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万年冻土层裸露出来。
飘舞的雪花在半空中改变轨迹,化作无数道冰蓝流光汇聚而来。
甚至连阳光都在这一刻变得黯淡,仿佛所有的温暖都被这爪心黑洞吞噬殆尽。
龙爪上方,一点幽蓝寒芒正在疯狂坍缩。
第348章 永寂龙息
那光芒每闪烁一次,方圆千丈的空间就扭曲一分。
隐约可见寒芒中心,一道龙形虚影正在缓缓成型。
那是比绝对零度更可怕的【永寂龙息】雏形。
白宸染血的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九重天与七重天之间的鸿沟……终究还是太过深邃了。
深邃得令人窒息,令人绝望。
他耗尽全身刀气,以九霄刀骨催动天地杀劫,施展出他目前所能达到的一击。
每一刀皆凝聚了飞廉道源中风陨斩月的精髓。
将全身杀伐之气压缩至极致,于瞬息间爆发。
刀锋所过之处,虚空为之震颤,隐约可见细密的道则锁链在刃光中崩断。
这等凝练到极致的杀伐之术,其威力之盛,足以让当初青冥楼的八重天强者季来之都饮恨刀下。
可在这位冰霜之主面前,却如同儿戏般被随手化解。
白宸垂眸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绝念长刃上的冰壳正在蔓延至手腕。
他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是肉身的伤痛,而是那种面对天堑时的无力感。
该怎么战?还能怎么战?
纵使他将杀戮道源领悟到极致,纵使他拥有不死不灭的鬼血之躯,在这绝对的境界压制面前,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如此可笑。
八枚暗金色的复眼静静地凝视着那遮天蔽日的龙躯,瞳孔中倒映着苍凛周身流转的冰蓝色纹路。
白宸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带着血腥味的白雾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暗红色的血线顺着他的下颌缓缓滑落,在下巴处冻结成一道凄艳的血棱。
绝念长刀插入冻土,白宸撑着刀柄缓缓直起身子。
膝盖处的冰晶随着动作碎裂剥落,露出下面正在缓慢愈合的狰狞伤口。
鬼血之躯的自愈能力在极致寒意下变得异常迟缓,新生的血肉刚刚覆盖伤口,就被残留的冰霜之力再次冻裂,周而复始间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冰血混合物。
那些半凝固的血浆挂在伤口边缘,如同无数细小的红色冰凌。
刺骨的极寒顺着伤口疯狂侵蚀,每一寸血肉都如同被千万根冰针反复穿刺。
那寒意之凛冽,足以让寻常灵者痛到神魂俱裂。
可白宸只是死死咬住牙关,连眉梢都未曾颤动半分。
暗金色的复眼中,八枚瞳孔依旧平稳轮转,倒映着苍凛庞大的龙躯。
他染血的唇角甚至扯出一丝弧度,仿佛这具正在被寒意肆虐的躯体与他毫无干系。
唯有那攥紧绝念长刃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才泄露了一丝真实的痛楚。
指缝间渗出的血珠还未滴落,就被冻成细小的血晶,叮叮当当地砸在冰面上。
苍凛那双如冰晶般澄澈的龙瞳彻底化作冰蓝色晶体,瞳孔深处迸射出刺骨的寒芒。
覆盖全身的玄冰龙鳞片片竖起,鳞甲间隙迸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极光,整条龙躯仿佛化作了一轮冰蓝色的太阳。
整座巍峨的雪山开始扭曲变形,山体的轮廓如同水中倒影般波动摇曳。
这绝非寻常的光线折射,而是空间结构在绝对零度下发生的本质性坍缩。
雪山表面的冰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扭曲的空间中龟裂出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永寂。”
苍凛低沉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深渊,两个简单的音节却让方圆百里的温度再次骤降。
它缓缓张开龙爪,凝聚的冰蓝色光芒将周围的光线都扭曲吞噬,形成一片诡异的黑暗真空。
龙爪中心那点幽蓝寒芒突然坍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四周的光线都被扭曲吞噬。
刹那间,整片天地陷入诡异的静止。
飘散的冰晶凝固在空中,呼啸的寒风定格成冰棱,连时间的长河都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轰——!!
下一瞬,一道直径逾百丈的冰蓝色光柱自光点爆发,贯通九霄。
这不是普通的光,而是将“冷”这个概念具现化的终极形态。
光柱所过之处,万物陷入永恒的静滞。
漫天飞舞的雪屑保持着最灵动的姿态,凝固成千万冰雕。
流动的云海被冻结成波澜壮阔的冰原,阳光在其表面折射出梦幻光晕。
空气中游离的灵力结晶成细碎的冰粉,如同星尘般簌簌坠落。
那些被光柱扫过的飞鸟保持着振翅的姿态悬停半空,连眼中惊恐的神采都被完美封存,仿佛时光在此刻被永恒冻结。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被那冰蓝光柱直接笼罩的白宸。
他保持着挥刀斩击的姿势凝固在虚空中,绝念长刃上沸腾的血纹还保持着最狂暴的状态,却连同主人一起被永恒冻结。
晶莹的冰层将他封存得如同琥珀中的虫豸,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
透过剔透的玄冰,能清晰看到白宸眼中那八枚复眼组成的杀戮之轮。
那原本急速旋转的瞳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转动。
每一枚瞳孔中倒映的血色杀劫景象,都如同老旧的胶片般逐渐卡顿。
最终,整个杀戮之轮完全停滞,定格在一个极其诡异的瞬间。
八枚瞳孔同时停止了运转,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中。
更骇人的是,那些被冻结的血纹仍在冰层下微微蠕动,像被困在琥珀中的活物,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生命力。
咔…嚓…
微不可闻的碎裂声自冰雕深处幽幽传来,如同远古冰层下传来的叹息。
白宸体表晶莹的冰壳上,突然绽开数道蛛网般的裂痕,猩红色的刀气如同活物般从缝隙中渗出。
那是绝念长刃中蕴含的杀戮道则在垂死挣扎。
然而每当一道裂痕出现,虚空中便有新的冰霜之力流转而来,瞬息间将其修复如初。
这场生与死的拉锯在微观层面激烈交锋,冰晶凝结与刀气肆虐的循环仿佛要持续到时光尽头。
苍凛的龙须在凛冽寒风中猎猎舞动,冰晶般的瞳孔中倒映着冰雕内的景象。
令它心悸的是,即便在这种绝境之下,白宸那双被冻结的复眼中,依然看不到半分恐惧或慌乱,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那是见惯生死后的麻木,更是对痛苦的极端漠视。
第349章 长刀·聆殇
苍凛的【永寂龙息】释放之后,却有些心悸地看到白宸的目光依然平静得可怕。
就在这生死一瞬,冰封中的白宸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咔——
一声清脆的裂响自他心口处传来,在寂静的冰封世界中格外刺耳。
只见被玄冰覆盖的胸膛处,突然浮现出无数暗金色符文,那些被压制的修罗战纹,此刻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在冰层下疯狂游走。
嗡!
符文大亮的瞬间,瞳孔中原本停滞的杀戮之轮突然暴起旋转。
八枚复眼中的血色瞳孔同时迸发出刺目红芒,那光芒之盛,竟穿透三尺厚的玄冰,将整片雪原映照得如同血海。
那些从伤口渗出的猩红刀气化作千万条细如蛛丝的血线,在冰壳内部疯狂滋长。
每一条血线都精准地沿着冰晶结构的缝隙蔓延,转眼间就在坚不可摧的永寂玄冰内部,织就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血色罗网。
苍凛的龙眉骤然紧蹙,冰晶般的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冰封中的白宸,周身毛孔竟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
这些血珠刚一离体,便化作凌厉无匹的血色刀气,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冰层中游走。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刀气并非蛮力破冰,而是化作千万条纤细如发的血丝,沿着冰晶的分子间隙悄然渗透。
每一条血丝都精准地找到冰层最脆弱的节点,如同最精密的绣娘穿针引线,在看似坚不可摧的永寂玄冰内部编织着毁灭的罗网。
“这是……”
苍凛的龙须不安地颤动,“不可能…这是什么力量?”
轰!!!
话音未落,一声震天巨响,三丈厚的玄冰封印轰然爆裂。
无数冰晶碎片裹挟着血色刀气四散飞溅,每一块碎片都映照出白宸那双杀意沸腾的复眼。
漫天冰晶迸溅中,白宸的身影凌空而立,彻底被猩红煞气吞没。
那煞气浓郁如血,竟在他周身凝结成实质化的血茧。
铮——
一声清越刀鸣划破长空,只见血茧之中,一柄形如残月的漆黑长刀缓缓具现。
刀身薄得近乎透明,刃口在冰晶折射下泛着妖异的暗红色寒芒。
整把刀轻若无物地悬浮着,却让周围的空间不断塌陷出细密的黑色裂痕。
最令人心悸的是刀身上流淌的恐怖气息。
那不是普通的杀气,而是融合了帝王之印与杀戮道源的战魂之力。
整把刀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刀锋每一次细微的颤动,周围的空间不断扭曲塌陷,形成细密的黑色裂纹,伴随着万千怨魂的哀嚎,仿佛这柄刀本身就是通往九幽地域的通道。
苍凛的龙鳞不由自主地全部竖起,这是它万年来首次感受到致命的威胁。
远处的君浅凤瞳孔骤然收缩,冰蓝色的眸子里掀起惊涛骇浪。
那柄漆黑如夜的狭长刀刃,分明是……
“聆殇?!”
他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这柄形如弦月的漆黑魔刀,正是三百年前九霄族长白烨横扫整片玄灵大陆的成名兵器!
上古时期便名列十大神兵之一的【长刀·聆殇】,传说中斩过八大精灵,饮过龙王之血的绝世凶器!
刃口流转的暗红色血芒,实则是融合了神兵聆殇所特有的刀气——
能够吞噬一切生机的道源「死亡」!
这柄看似优雅的长刀,究竟是怎样的大恐怖!
这时刀身突然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音波所过之处,空间如玻璃般片片碎裂。
这声刀鸣仿佛来自九幽深渊,带着穿透神魂的恐怖威压。
下一瞬,刀影已突兀地出现在苍凛眉心前三寸之处!
这一刀完全无视了时空法则,刀锋所过之处,竟留下一道凝固的黑色轨迹,那是被永久斩断的时间长河。
嗤!
苍凛凭借九重天巅峰修为的本能勉强偏头,那道漆黑刀光擦着龙角斩过。
它那根历经万载淬炼的本命龙角,在这抹刀光面前竟如朽木般应声而断!
“吼——!”
苍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龙吟,声浪震得方圆百里的雪山同时崩塌。
断角处喷涌出的淡金色龙血,每一滴都蕴含着纯净的龙族本源,却在接触刀刃的瞬间,那些珍贵如瑰宝的龙血,竟被刀身上缠绕的暗金符文腐蚀成缕缕青烟。
残留在伤口处的帝印之力,此刻如同千万条贪婪的毒虫,正沿着苍凛的龙脉疯狂啃噬。
那些污浊的能量所过之处,连九重天的龙族躯体都开始腐朽崩解!
君浅凤看得真切,那断角切口处,竟有细密的暗金符文在蠕动。
这分明是帝印在吞噬苍凛的龙族本源!
那柄漆黑如夜的长刀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光,刀身上血色锋芒与暗金符文同时暴涨。
霎时间,整片血色领域轰然炸裂,无数猩红刀影如百川归海般汇聚而来。
修罗战魂血玉般的身躯上,此刻爬满了暗金色的古老符文。
每一枚符文中都倒映着不同的杀戮场景,却都在同一时间化作虚无的死寂。
“斩!”
白宸与修罗战魂同时挥刀,动作完美同步。
无尽的杀伐之气在这一刻合而为一,化作一道撕裂万古的猩红刀芒。
刀光所过之处,空间如脆弱的绢布般被整齐切开,露出后面漆黑的虚无。
是为【天地杀劫】最终状态:万骨枯荣!
刀光乍现的刹那,整座龙之谷的时间长河仿佛被无形之手骤然扼住。
飘散的冰晶凝固在半空,每一道棱角都清晰可见。
飞溅的龙血化作颗颗金珠,保持着迸射的瞬间姿态。
就连苍凛催动的护体龙息,都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游龙,维持着翻腾的造型却寸步难移。
在这近乎静止的时空中,唯有那道猩红刀光依旧保持着恐怖的速度。
刀锋所过之处,时间与空间的法则尽数崩坏,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直指苍凛颈下那片闪烁着冰蓝光芒的逆鳞!
苍凛的龙瞳骤然收缩,目露惊骇,这一刀,分明让它感受到了生死威胁!
凭什么?!
这不过是一个实力仅在七重天的小孩,却拥有威胁九重天的力量!
第350章 天壤悬隔
感受到白宸那足以威胁到自己性命的血色刀光后,苍凛原本澄澈如冰的瞳孔此刻化作两道锋利的竖线,瞳孔深处终于迸发出令人窒息的古老威压。
龙族九重天强者的真正实力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
它那百丈龙躯突然爆发出万丈冰蓝霞光,每一片龙鳞都亮起玄奥的符文。
这些符文相互勾连,在虚空中交织成一篇完整的龙族符文。
那些文字形似游龙,每一个笔画都蕴含着跨越万古的龙族智慧,在苍凛周身形成绝对防御领域。
最惊人的是它额间那对龙角。
原本断裂的伤口处,此刻竟生长出晶莹剔透的冰晶龙角。
新生的龙角通体透明,内部流淌着液态的极寒之力,仅仅是自然散发的寒意,就让周围的空间不断塌陷重组。
轰——!
天地间炸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那道撕裂虚空的猩红刀光,竟被苍凛骤然膨胀的龙爪生生捏爆!
只见那覆满玄冰的龙爪瞬间暴涨三倍,爪心处浮现出一轮璀璨的龙鳞阵图。
阵中每一个符文都如同活物般游动,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绝对防御。
杀戮刀气撞击在阵图上的刹那,爆发出万千道刺目的火星。
嗤啦!
在刺耳的碎裂声中,那道曾斩断时空的刀光,竟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崩解,四散纷飞。
苍凛的龙爪余势不减,蕴含着九重天强者的全部威能,带着碾碎山河的威能继续压下。
爪风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恐怖的威压已让方圆百丈的冰面轰然塌陷,浮现出蛛网般的漆黑裂痕!
白宸的瞳孔骤然收缩,八枚复眼中的杀戮之轮疯狂旋转。
修罗战魂血玉般的身躯猛然踏步上前,手掌中凝聚着血海般的杀戮道源,在虚空中与龙爪相撞。
那凝若实质的煞气,足以将八重天强者瞬间斩杀。
然而,苍凛的龙爪只是轻轻一按。
嗤——
一声轻响下,那看似骇人的血色煞气应声爆开,修罗战魂庞大的身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炸裂成漫天血雾。
飞溅的血珠在空中凝结成细小的红宝石,叮叮当当地散落一地。
龙爪去势丝毫不减,如天穹倾塌般印在白宸胸口。
接触的刹那,白宸背后的空气都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波纹,九节刀骨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咔嚓——
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如同爆豆般响起。
白宸的胸膛在龙爪重击下,如同破碎的瓷器般寸寸塌陷。
每一根肋骨断裂的脆响都清晰可辨,胸骨更是直接碎成齑粉,刺入内脏之中。
“噗——!”
他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傀儡般倒飞出去,在万载不化的玄冰地面上,犁出一道深达数尺、长达千丈的猩红沟壑。
沿途喷洒的鲜血还未落地,就被极寒冻成一颗颗晶莹的血色玛瑙,在冰面上叮叮咚咚地弹跳滚动。
就在这生死一线,他胸口突然迸发出刺目的暗金光芒。
帝王之印的力量自主苏醒,无数道璀璨的金色丝线从心口喷涌而出,每一根都蕴含着最纯粹的帝印本源。
这些丝线如同有生命般缠绕上他破碎的心脉,丝线上跳动的古老符文竟与心跳逐渐同步,硬生生在致命一击下保住了心脏最后的生机。
白宸剧烈地呛出几口淤血,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
但每一条神经传来的剧痛都在提醒他,这具躯体已经濒临崩溃。
右臂软绵绵地瘫在身侧,骨骼碎成了数十块。
七根断裂的肋骨刺入肺叶,每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最致命的是脊椎上那道裂痕,让他的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觉。
更令人绝望的是,鬼血之躯那引以为傲的自愈能力,此刻在苍凛九重天的极寒道源压制下,变得如同龟速。
伤口处新生的肉芽刚刚萌发,就被残留的冰霜道则再次冻毙,周而复始间形成无数冰血混合的狰狞结晶。
他艰难地抬头,八枚复眼中倒映着苍凛居高临下的龙影。
那双龙瞳中流转的冰蓝色符文,正不断释放着压制生机的恐怖波动。
这是境界的绝对碾压,是连不死之躯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苍凛凌空而立,他已然化作人形,玄色衣袍在凛冽寒风中猎猎作响,翻飞间萦绕着刺骨的寒气,周遭空气都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你还要战吗?”
他低沉的声音裹挟着龙威,在破碎的山谷间回荡。
白宸躺倒在血泊中,闻言略微抬头,染血的唇角扯出一个略显苦涩的弧度。
他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却死死咬住牙关,将涌到喉间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随着一声骨骼摩擦的脆响,他染血的手指微动,通体漆黑的聆殇长刀发出嗡鸣,从虚空中浮现。
刀身上缠绕的暗红色纹路忽明忽暗,仿佛在呼应主人濒临崩溃的状态。
少年以刀拄地,五指深深陷入刀柄缠绕的暗纹中,因过度用力而泛起森冷的苍白。
每一根指节都绷紧到极致,青紫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手背上狰狞凸起,仿佛下一刻就会爆裂开来。
他破碎的膝盖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像是碎瓷在铁板上刮擦,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可即便如此,他的身躯仍在颤抖中一寸寸抬升,肌肉纤维一根根绷断又重组,骨骼在灵力的强行粘合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鲜血从崩裂的伤口中汩汩涌出,滚烫的赤红液体滴落在万载玄冰上,竟灼烧出缕缕猩红雾气。
血珠在极寒的冰面上蜿蜒流淌,勾勒出妖异的纹路,像是一幅用生命绘就的图腾。
剧痛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经,瞳孔在痛楚中剧烈收缩,漆黑的眸子时而涣散,时而凝聚。
冷汗混杂着血水从额角滑落,可那握着刀柄的手却稳如亘古不化的山岳,没有一丝动摇。
灵殇刀身嗡鸣震颤,漆黑的刃锋上流转着暗红血光,仿佛在无声回应着主人的意志。
第351章 万骨枯荣
面对苍凛是否再战的询问,白宸只是死咬牙关,缓缓支撑起那支离破碎的身子。
远处山巅,君浅凤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崖边突起的玄冰。
他屏住呼吸,狭长的凤眸中冰蓝色光华剧烈闪动,素来玩世不恭的面容此刻竟浮现出罕见的震动。
那双向来笑意吟吟的眼眸,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少年浴血的身影,瞳孔深处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下颌线条紧绷,喉结上下滚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宽大的袖袍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白宸展开这场对决的意义。
没人能理解那个遍体鳞伤的少年是如何以意志驱使那些已然粉碎的骨节。
他的膝盖分明已经扭曲变形,肩胛骨刺破皮肉裸露在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内脏碎片的咳出。
可他却仍一寸寸挺直脊背,任由鲜血在万载玄冰上绽放出凄艳的红色血莲。
更无人明白,为何到了这般境地他还要站立。
或许连他手中的聆殇也不明白,为何主人濒临崩溃却仍紧握刀柄。
唯有魔刀震颤时发出的呜咽,在寂寥的天地间,默默回应着主人的意志。
苍凛侧首避开视线,龙瞳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修长的手指微微抬起,雪山之巅的万年寒意便如受感召,在他掌心凝聚成晶莹的冰晶旋涡。
白宸染血的睫毛颤了颤,吃力地抬起手臂。
那只遍布伤痕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摆了摆,动作虚弱到了极致。
“噗——”
一口鲜血猝然喷涌而出,夹杂着细碎的内脏残片,在玄冰上绽开触目惊心的血花。
猩红的血沫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滴落,在冰面上灼出一个个细小的孔洞。
原本缠绕在他周身的血色煞气竟开始渐渐消散,那些游走的暗金色符文如同退潮般隐入肌肤之下,八枚暗金色复眼也逐一收缩,最终恢复成正常地漆黑瞳孔。
苍凛的龙瞳骤然收缩,眉峰不自觉地挑起,连带着额间那枚冰晶龙鳞都闪过一丝诧异的光芒。
远处的君浅凤更是身形微僵,冰蓝色的凤眸中泛起难以置信的波澜。
这个在血战中从不后退的疯子,竟然主动停手了?
记忆中的白宸,从来都是战至经脉寸断也不肯倒下,哪怕骨骼尽碎也要用牙齿咬住刀柄继续厮杀。
多少次,他都是流尽最后一滴血,直到瞳孔涣散、意识全无,仅凭着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还在挥刀。
多少次,他都是被人生生打昏过去,才不得不结束战斗。
可此刻,他染血的手指却缓缓松开了刀柄。
这个从来不知退让为何物的杀戮疯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第一次主动选择了停战。
君浅凤眸中寒芒一闪,身形如电光般掠出。
宽大的雪色袖袍在寒风中翻卷,冰蓝色的灵力如潮水般倾泻而出,瞬间在白宸周身筑起一道晶莹剔透的屏障。
那灵力流转间隐约可见凤凰虚影,将苍凛的极寒道源之力尽数隔绝在外。
唯有鬼血的正常运转,才能修复这副濒临崩溃的躯体。
“咳……”
白宸闷哼一声,指节泛白地攥紧聆殇的刀柄。
刀身深深插入玄冰,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狰狞的裂痕。
他额角青筋根根暴突,如同虬结的树根般狰狞可怖。
豆大的汗珠混着未干的血迹,顺着紧绷的下颌线不断滴落,在玄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血洼。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唇齿间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苍白的唇瓣,却仍固执地一寸寸弯曲膝盖。
咯吱——
破碎的膝盖骨相互摩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却仍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以聆殇为支点,缓缓将残破的身躯向下沉去。
每移动分毫,都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骨髓中翻搅。
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让他的视线忽明忽暗。
但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瞳中,燃烧的意志却始终未曾熄灭。
“谢…谢…”
白宸的嗓音嘶哑破碎,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岩壁。
他艰难地调整着呼吸,喉结上下滚动,努力让每个音节都清晰可辨。
染血的唇角微微抽动,似乎想要露出一个完整的笑容。
苍凛眉头紧锁,龙瞳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焦躁。
他上前半步,寒冰凝结的掌心向前伸出,“我带你去休息。”
白宸却轻轻摇头,发丝间凝结的血痂簌簌掉落。
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清明的眼睛直视苍凛,唇角终于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那笑容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却莫名让人想起雪后初晴时,穿透云层的第一缕晨光。
他的笑容很真实。
苍凛心头蓦地一震,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
少年染血的唇角扬起时,眼尾会自然浮现几道细纹,像是冰封的湖面突然漾开的涟漪。
这笑容里没有往日的倔强与锋芒,只剩下纯粹的、近乎透明的释然。
白宸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盘坐在玄冰之上。
胸前浮现的帝王之印泛着暗金色的微光,如同守护灵般环绕心脉。
随着心脉的搏动,鬼血开始流淌,在破碎的经脉中蜿蜒前行。
那些血液所过之处,断裂的骨骼发出细微的接合声,撕裂的肌肉纤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连结。
苍凛注视着这一幕,龙瞳中倒映着少年周身腾起的淡淡血雾。
在这片血雾中,白宸残破的身躯正在完成一场惊人的自我重塑,就像严冬过后,被积雪压弯的青竹终会重新挺直脊梁。
早在修罗战魂的九刀归一时,他的身体就已经达到了崩溃的边缘。
苍凛的永寂龙息裹挟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命即将被冻结的威胁。
正是这种濒临死亡的压迫感,让他的天地杀劫终于冲破了最后的桎梏,领悟到最终的状态:万骨枯荣。
这个在天工界闭关百日都未能参透的终极奥义,只有在生死一线间方才能够豁然开朗。
第352章 推心置腹
雪山之巅,白宸缓缓抬起眼帘,瞳孔深处似有血色星河在流转。
天地杀劫最终状态的万骨枯荣这一刀,是足以跨越境界壁垒,让八重天强者都为之色变的禁忌杀招,蕴含着令众生同葬的杀戮之意,是真正触及到法则层面的恐怖能力。
这一战,终究是值得的。
再打下去,也不过是彻底陷入昏迷罢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过聆殇刀身,漆黑的刃面上倒映出自己布满血痕的脸庞。
而真正让他获得足以令九重天强者正眼相待资格的,说到底,还是手中这柄聆殇。
白宸低垂眼眸,目光落在深深插入玄冰的漆黑长刀上。
刀身泛着幽暗的光泽,仿佛能吞噬周围所有的光线。
那些缠绕在刀脊上的暗红色纹路,此刻正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柄来历成谜的上古神兵,其威力远超寻常极品灵武。
即便是在炼器师最为鼎盛的时期,也未曾锻造出能与之比肩的兵器。
它足以让任何人得到突破境界的实力,当刀锋出鞘时,境界的差距都变得不再那么绝对。
白宸染血的手指轻轻抚过刀柄上古老的纹路,感受着其中传来的脉动。
这柄刀似乎也在回应着他,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嗡鸣,仿佛在诉说某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只可惜……在这地之角以外的地界,他始终不能轻易动用这份力量。
白宸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刀柄上摩挲,感受着其中蛰伏的恐怖威能。
即便比起一年前,他的修为已有了质的飞跃,但在八重天后期的绝世强者面前,依然显得如此力不从心。
他足以越阶挑战的手段,皆是玉石俱焚的杀招。
倾尽所有,唯有一击。
若这一刀不能斩断生机,等待他的便是如今日这般,被苍凛一招反击至濒死绝境。
出刀后的他,除了依靠乾坤阳镜撑开的流光屏障外,几乎毫无防御之力。
“咳……”
又是一口鲜血溢出唇角,白宸苦笑着抹去血迹。
距离能够正面对抗那个盘踞在暗中的“安居”,他还差得太远太远。
“你变了。”
苍凛见他久久不语,索性也盘膝而坐,玄冰在身下凝结成晶莹的王座。
龙族特有的低沉嗓音里带着几分探究,却又出奇地柔和。
白宸身形微滞,略显诧异地偏过头。
染血的碎发垂落额前,却掩不住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
“比起上次相见,如今你的情绪……”苍凛修长的手指轻点自己心口,龙瞳中流转着人类情绪中所特有的光芒,“已经开始从这里流露出来了。”
玄冰在他指尖凝结成小小的冰晶,“而不再是从前那般,全凭演技伪装。”
白宸闻言,纤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
他下意识攥紧聆殇的刀柄,却在触及苍凛的目光时,缓缓松开了力道。
最终,他只是轻轻垂下眼帘,任由额前碎发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和苍凛之间的渊源并不简单。
当年绝刀以碾压之势强夺苍凛蜕下的逆鳞时,就注定了两人之间本该势同水火。
每当白宸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折磨中濒临崩溃时,他总会拖着残破的身躯来到地之角,不由分说便与苍凛生死相搏。
对他而言,活着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他也会在深夜里被失落和绝望吞噬,也会在剧痛中渴望永恒的安眠。
但他不会违背誓言自绝性命,更不允许用自尽来逃避痛苦与懦弱。
哪怕是痛到无法忍受,也要死的堂堂正正。
所以他选择了苍凛,这个与他有旧怨、实力足以轻易碾碎他、又能抵挡绝刀怒火的最佳人选。
可这条高傲的巨龙,每次都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却从未真正下过杀手。
起初白宸以为苍凛是忌惮绝刀报复,甚至特意在下次交手前声明绝刀不会过问他的死活。
可苍凛依然会在战斗结束后,将昏迷的他小心安置,用龙族秘法为他疗伤。
即便白宸醒来后从未给过好脸色。
这家伙却始终在暗中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或许是出于强者对弱者的怜悯,或许是对这个执拗人类的好奇,又或许是某种连苍凛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白宸的心绪如同被搅动的寒潭,泛起层层复杂的涟漪。
他垂眸望着玄冰上蜿蜒的血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聆殇刀柄上的纹路。
苍凛的目光越过茫茫雪原,投向远处巍峨的玄冰宫殿。
江离和江子彻依然还在里面。
他冷峻的面容难得流露出一丝感慨,“和他们在一起时,你其实,更…开心吧。”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几乎消散在呼啸的寒风中。
君浅凤静立一旁,雪白的衣袂随风翻飞。
他望着两人,终是轻叹一声,凤眸中流转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白宸抿紧了苍白的唇,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生生咽下。
聆殇刀身微微震颤,映照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与柔软。
更开心…吗?
白宸在心底轻声问自己。
或许是吧。
不必终日面对那永无止境的折磨与痛楚,不必让双手沾染鲜血,不必对遇到的每个人都心存戒备。
可以卸下所有伪装,肆意嬉笑打闹,展露最真实的情绪。
这样的日子,应该算是开心的吧。
白宸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怅然。
聆殇刀身上的血珠缓缓滑落,在玄冰上砸出细小的凹痕。
如果…如果…他能够出生在一个普通人家……
或许那些对旁人来说再寻常不过的温暖,才是这世间本来的模样。
可惜对他而言,这终究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白宸垂下眼帘,将那一闪而过的脆弱深深掩藏。
唯有聆殇刀柄上那泛白的指节,无声诉说着主人内心的波澜。
苍凛察觉到白宸情绪的波动,龙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落在白宸肩头。
“其实…”苍凛的声音罕见地带着几分踌躇,龙瞳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你师父未必如你所想的那般不在意你。”
第353章 神兵认主
苍凛说了这样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后,白宸的肩膀微微一僵,诧异地抬起眼眸。
就连君浅凤也露出讶色,冰蓝色的凤眉高高挑起,“此话怎讲?”
苍凛迟疑片刻,轻声道,“你每次来我这里……寻死时,他都会暗中跟来。”
谁知,白宸闻言后只是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染血的唇瓣微颤,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仍在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新的痛楚,让他连开口都显得异常艰难。
“在他用帝王之印的力量为魔祖夜孤解开封印之前,”君浅凤语气悠远,“隐月不会让他出事。”
苍凛沉默片刻,龙瞳中倒映着少年破碎的身影,“他看向你的眼神,不像是看待一枚棋子。”
“或许…”白宸突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有一点真心吧。”
他垂眸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掌心,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中,“十年…就算是养一条狗…也该有些感情了……”
但这份感情究竟有几分重量?
又能否抵得过那个人的执念?
白宸缓缓收紧五指,任由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玄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终究……不过是一枚用得顺手的棋子罢了。
苍凛与君浅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了然。
他们知道,要让这个少年真正敞开心扉,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白宸染血的侧脸上,为他苍白的肤色添了一丝暖意。
君浅凤衣袂轻拂,就这样随意地在他身旁盘膝而坐。
玄冰地面泛起细小的霜花,却被他周身流转的冰蓝色灵力无声化解。
“聆殇这是……已经认主了?”
他目光落在那柄深深插入冰层的漆黑长刀上,凤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我记得它在白烨手中时,还是如绝念一般的雪白刀身。”
白宸指尖轻抚过刀柄上古老的纹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刀身传来细微的震颤,像是在回应主人的触碰。
神兵之所以凌驾于极品灵武之上,正是因为其中孕育着完整的器灵。
这柄通体漆黑的长刀不仅自带道源之力,更能与白宸的本源刀气完美融合,发挥出更加毁天灭地的威能。
它有着自主择主的灵性,也会在关键时刻自行决断。
就像方才面对苍凛的永寂龙息时,不需召唤便破空而出,以刀身破开冰层。
此刻刀脊上那些暗红纹路仍在缓缓流动,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对主人的守护之意。
“你就不怕我们杀人越货?”
君浅凤唇角微扬,冰蓝色的凤眸中闪过一丝玩味,“这可是十大上古神兵之一。”
白宸抬眸望向他,紧绷的面容竟罕见地松弛下来。
他心念微动,插在玄冰中的漆黑长刀突然泛起柔和的白光,刀身如水般流动收缩,转眼间化作一枚温润如玉的雪白吊坠。
那吊坠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晶莹剔透,中央以古老篆体刻着一个“白”字。
当它轻飘飘落入白宸掌心时,隐约有一抹血色在玉中流转,如同活物。
白宸有些虚弱地勾起嘴角,将吊坠向前一递,“你试试。”
吊坠在他掌心微微颤动,看似温顺,却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君浅凤面露讶色,下意识地伸手接过那枚莹白玉坠。
那枚玉坠静静躺在掌心,触手生温,质地细腻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
温润的凉意从指尖蔓延,不刺骨,反倒带着令人心安的舒适,表面流转着莹润的光泽,仿佛蕴含着千年雪山孕育的灵气。
他指尖凝聚一缕冰蓝色灵力,正欲细细探查其中玄机。
就在灵力渗入玉坠的刹那,一股充满死亡气息的漆黑刀气骤然爆发,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顺着灵力瞬间侵入他的经脉。
轰!
那刀气所过之处,生机尽灭,连护体灵力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噗——”
君浅凤猝不及防,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冰蓝色的灵力在体表疯狂流转,却仍压制不住那股肆虐的死亡刀气。
他踉跄后退数步,玉坠脱手而出的瞬间,那股恐怖的刀气才如潮水般退去。
白宸虚弱地抬手,玉坠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虹,重新落回他染血的掌心。
白宸看着君浅凤难得狼狈的模样,不由得微微挑眉。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聆殇竟能让这位向来玩世不恭、几乎从未在人前负伤的怪物遭到如此程度的反噬。
倒是一旁的苍凛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龙瞳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上古神兵的反噬之力,便是我们龙族也要退避三舍。”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你倒是胆大包天,敢直接用灵力试探。”
君浅凤没好气地抹去嘴角血迹,冰蓝色的凤眸狠狠瞪了两人一眼。
“你个臭小子。”
语气虽凶,却掩不住其中的无奈。
白宸苍白的唇角难得勾起一抹弧度。
他垂眸凝视着这枚看似温和的饰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中央那个古朴的“白”字。
谁能想到,这般温润如玉的外表下,竟蛰伏着足以让顶尖强者都为之色变的恐怖威能。
玉坠在他手中微微发热,隐约传来血脉相连的悸动,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凶煞之气从未存在过。
白宸将之重新缠绕回他的脖颈处,手腕上的绝念手环突然泛起清冷白光,转瞬间化作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刀。
他五指收紧,借着绝念的支撑缓缓直起身躯。
破碎的衣袍在凛冽寒风中猎猎翻飞,那些染血的布条如同战旗般在身后飘扬。
“回去吧。”
他低声道,嗓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虚弱,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绝念刀身上流转的寒光映照着他苍白的侧脸,在玄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君浅凤和苍凛对视一眼,前者指尖凝聚冰蓝灵力为他撑起屏障,后者则不动声色地拂袖扫平了前方积雪。
三人身影在茫茫雪原上渐行渐远,只留下满地斑驳的血迹,和那些被刀气斩出的沟壑,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
第354章 接连突破
接下来的日子里,雪山之巅终日笼罩在极寒的灵力旋涡之中。
呼啸的罡风卷起漫天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华,将整座山峰映照得如同琉璃仙境。
江离盘坐在由万载玄冰精心构筑的阵法中央,赤金色的凤凰火焰在她周身跃动,与苍凛布下的冰蓝色龙族灵力形成完美的阴阳平衡。
那些原本狂暴不羁的凤凰火焰,此刻如同被驯服的远古凶兽,在极致寒意的压制下渐渐褪去暴戾。
火焰流转间,隐约可见一只华美的凤凰虚影在江离身后舒展羽翼。
每日破晓时分,当第一缕晨光刺穿厚重的云层时,玄冰阵法中的寒意便会攀升至极致。
整个雪山之巅在这一刻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空气中凝结的冰晶在晨光中折射出璀璨的星芒。
江离端坐阵眼中央,纤长的睫毛上缀满细碎的冰晶,宛如蝶翼覆霜。
她面具之下瓷白的肌肤在极寒中反而透出异样的红润,那是凤凰火焰在体内流转的征兆。
额间的凤凰印记时隐时现,随着呼吸明灭闪烁。
她的修为停留在七重天巅峰已有三载春秋,却因凤凰火焰的狂暴反噬始终无法突破。
每次尝试冲关,都会被体内失控的凤凰火焰烧灼经脉。
如今在苍凛以龙族秘法构筑的极寒领域中,暴烈的凤凰火焰终于被完美驯服。
突破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仿佛冥冥之中早有定数,只待此刻水到渠成。
阵外护法的苍凛微微颔首,龙瞳中倒映着江离周身流转的赤金光芒。
他们都能感觉到,那个临界点就要到了。
终于,在历经三十六日的苦修后,某个晨光熹微的拂晓时分,一声清越的凤鸣骤然划破九霄。
那声音起初如珠玉落盘,继而化作穿云裂石的清啸,震得整座雪山的冰棱簌簌坠落。
只见一道赤金光柱自江离天灵冲天而起,直贯苍穹。
光柱中隐约可见凤凰虚影展翅翱翔,所过之处云开雾散,将东方的朝霞染成漫天金红。
那些流转的云气被凤凰火焰点燃,化作绚烂的火烧云,在晨空中铺展成瑰丽的画卷。
待光华渐敛,江离羽睫轻颤,缓缓睁开双眸。
那一瞬间,她眼底似有凤凰图腾一闪而过,赤金色的纹路在瞳孔深处流转,又很快隐入眼底。
周身跳动的凤凰火焰已然褪去暴戾,化作温顺的火苗萦绕在她指尖,随着呼吸明灭起伏。
雪山之巅的寒风不知何时已经停歇,唯余一缕晨曦温柔地落在她肩头。
远处护法的苍凛龙瞳微眯,而始终守候在侧的白宸,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紧握多时的拳头。
而江子彻则独自盘坐在稍远处的冰窟之中。
这处由苍凛亲手雕琢的修炼洞府,四壁皆是万年不化的玄冰,寒气凝成实质的冰雾在洞中流转。
极致的寒意如万千银针,顺着经脉游走全身,将灵力中深藏的浊气一丝丝剥离。
那些沉淀多年的杂质,在这等纯粹的极寒之力下无所遁形,化作缕缕黑雾从毛孔中渗出,转瞬便被冻结成细小的冰渣坠落。
江子彻每一次深长的吐纳,都在冰窟中卷起小小的灵力旋涡。
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成细密的冰晶,如同撒落的碎玉,簌簌坠地时发出清越的脆响。
这声响在寂静的冰窟中格外清晰,与洞外呼啸的风声形成奇妙的应和。
随着修炼的深入,他周身渐渐浮现出淡蓝色的光晕。
那是被极致寒意淬炼过的纯净灵力,在皮肤下如流水般缓缓涌动。
每一次心跳,都让这蓝光更盛一分,仿佛有什么正在体内破茧而出。
当第七七四十九次日月交替之际,洞中的冰雾突然剧烈翻涌。
江子彻周身毛孔中渗出点点莹光,这些光芒如同活物般在他体表游走,最终在头顶汇聚成一道璀璨的光柱。
玄冰洞壁在这光芒的映照下,折射出梦幻般的色彩。
随着一声似有若无的“咔嗒”轻响,仿佛冰层下最细微的裂隙蔓延,江子彻体内某个桎梏应声而破。
修为如解冻的冰河,终于冲破关隘,水到渠成地迈入四重天更天镜二节。
当他缓缓掀起眼帘时,瞳孔深处骤然绽放出霜花状的纹路。
那些晶莹剔透的冰纹在眸中流转,每一道棱角都折射着洞内的寒光。
这奇异的景象只维持了瞬息,却在消失的刹那,令整个冰窟的温度陡然再降。
洞顶垂挂的冰棱承受不住骤增的寒意,悄然断裂,坠地时发出珠玉般的清响。
此刻他周身流转的灵力,经过神级功法寒诀的千锤百炼,又在琉璃秘境与万载玄冰洞的双重淬炼下,已然褪尽杂质。
那纯净的冰属性灵力波动,几乎与传说中的精灵倾寒如出一辙。
清冷、纯粹,每一缕都蕴含着冻结万物的极致寒意。
白宸斜倚在远处的冰柱旁,雪白的衣袍与晶莹剔透的冰柱几乎融为一体。
他望着江子彻突破时引发的天地异象,精致的眉眼间难得浮现一丝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待伤势稳定后,他便心念微动,收回了护住心脉的帝王之印。
胸口处那道暗金色的龙纹印记如流水般褪去,最终化作点点金芒消散在空气中。
眉心的龙纹也随之淡去,重新显露出乾坤阳镜认主时留下的独特镜纹。
那是一道极细的银线,在阳光下会流转出七彩光华。
聆殇化作的玉坠在他脖颈间轻轻颤动,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白宸垂眸看了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坠上那个古朴的“白”字。
远处有欢呼声隐约传来,他却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寒风吹起他未束的发丝。
君浅凤的身影悄然而至,雪色衣袂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壶灵酒,壶身萦绕着袅袅热气,在冰天雪地中格外醒目。
“想什么呢。”他将酒壶递到白宸面前,冰蓝色的凤眸中带着几分笑意。
第355章 异常波动
面对君浅凤悄然现身后的询问,白宸微微一怔,目光从远处的天地异象收回。
他沉默地接过酒壶,仰头将琥珀色的灵酒一饮而尽。
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驱散了经脉中残留的寒意,却化不开他眼底那抹深沉的思绪。
酒壶见底时,他随手将其抛还给君浅凤,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什么。”
声音很轻,仿佛转眼就消散在呼啸的山风中。
“苍凛前辈让你过去一趟。”
君浅凤似乎早料到不会得到回答,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银白色的发丝被山风拂起,掠过他带着新鲜伤痕的脸颊。
白宸抬眸,目光落在对方脸上那道尚未结痂的划痕上。
殷红的血珠正从伤口渗出,在瓷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一个多月来,自己虽未再找苍凛切磋,眼前这位却隔三差五就把人拽去远处比划。
看这伤势,今日怕是又经历了一场恶战。
白宸更多的时间,反而是在静观、体悟与消化。
离开隐月后的这一年时间里,他在琉璃殿获得的机缘可谓远远超出想象。
无论是古战场重明的悟道契机,到噬魂天雷、琉璃秘境的元神淬炼,再到天工万象盘、乾坤阳镜中蕴含的时间法则之力,每一桩都是在隐月时没能获取的造化。
虽然期间也曾多次闭关潜修,灵修境界更是在琉璃秘境出关后突破至更天镜三节,但这些机缘中蕴含的至理,他至今未能完全参透。
生死搏杀固然能加速领悟,但真正的融会贯通,更需要这般宁静的沉淀时光。
“他终于准备说正事了么。”
白宸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龙族盘踞的地之角,与精灵栖居的天之涯一样,向来都是人族修士的禁地。
如今却任由他们几人在此大张旗鼓地修炼,甚至动用雪山之巅的珍稀资源。
若说仅凭隐月姬凌渊那点人情,未免太过牵强。
白宸与君浅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些日子以来,苍凛虽处处行方便,却始终对真正的意图讳莫如深。
而他们二人也默契地保持着这份微妙的平衡,不问,不提,仿佛真的只是来此闭关修炼一般。
“是啊。”
君浅凤闻言轻笑一声,冰蓝色的眸子里同样闪过一丝兴味。
两人之间的默契早已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足以心领神会。
他们相视一笑,随即并肩踏着积雪,朝那座巍峨的玄冰宫殿走去。
白宸颈间的聆殇玉坠隐隐发烫,暗红色的纹路在白玉中若隐若现。
他低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眼中流转的深沉思绪。
积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远处宫殿的冰晶穹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这段心照不宣的平静时光,终于到了该揭开谜底的时候了。
随着两人踏入玄冰宫殿,一股清冽纯净的寒气迎面拂来,带着雪山特有的凛冽气息。
殿内四壁皆由万载玄冰雕琢而成,晶莹剔透的冰晶将外界光线折射成千百道璀璨的寒芒,整个殿堂仿佛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冰雾幻境之中。
苍凛负手立于大殿中央的冰晶阵眼处,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腰间,在玄冰的映照下流转着月华般的清冷光泽。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湛蓝色的龙瞳深处隐约有寒芒流转,额间那枚冰晶龙鳞在光线变幻下闪烁着神秘的光彩。
“来了。”
苍凛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冰殿中回荡,带着龙族特有的威严。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一点,地面上的玄冰便如同活物般蠕动生长,转瞬间凝结成三张晶莹剔透的冰晶座椅,“坐。”
白宸神色自若地走向其中一张座椅,聆殇玉坠在他颈间微微闪烁。
君浅凤则慵懒地倚在另一张椅背上,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肩头,他指尖随意地把玩着一缕发丝,凤眸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你们应当猜到了。”苍凛看着两人那若有若无的玩味眼神,略显无奈地摇头,低沉的声音如同雪山深处的回响,“地之角近日出现了异常的灵力波动。”
他宽大的袖袍轻挥,殿中央顿时浮现出一幅由精纯灵力构筑的光幕。
光幕中的景象如水波般荡漾,逐渐清晰。
只见雪山之巅某处的玄冰地面突然变得透明,显露出地底深处一道狰狞的空间裂隙。
那道裂隙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边缘处不断有漆黑的雾气渗出。
更骇人的是,裂隙中隐约可见破碎的宫殿轮廓,鎏金的柱石上缠绕着古老而神秘的龙纹,显然与龙族渊源极深。
那些黑雾所过之处,连万载玄冰都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白宸与君浅凤目光交汇,彼此眼中都映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那些翻涌的黑雾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阴冷、邪恶、扭曲。
看似魔气,却与寻常魔气截然不同。
聆殇作为大陆公认的至凶魔刀,其刀气也不过是令万物凋零的纯粹「死亡」。
即便是白宸用无数鲜血修炼出的「杀戮」道源,本质上也仅是充满毁灭与暴虐的力量。
可眼前这些黑雾却截然不同。
它们仿佛凝聚了世间最阴暗的恶意,光是透过光幕传来的影像,就让人本能地感到遍体生寒。
那种无端的厌恶感从骨髓深处渗出,如同千万只蚂蚁在血管中爬行,连君浅凤这般见多识广的存在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白宸颈间的聆殇玉坠突然剧烈震颤,暗红纹路如同血管般疯狂跳动。
这是上古神兵的器灵在示警。
“这道裂隙后,连接着龙族失落已久的祖地。”
苍凛袖口下的龙鳞若隐若现,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显然在极力压制着滔天怒意。
他抬手轻点,光幕中的画面随之变化,“三个月前,这道裂隙还不足现在的三分之一大小。”
第356章 龙族祖地
苍凛说着,光幕中浮现出三个月前的玄冰裂缝,画面显示当时的裂隙边缘尚且平整,远不似如今这般狰狞扭曲。
白宸死死盯着那些翻涌的黑雾,颈间聆殇玉坠的震颤愈发剧烈,“这些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几分寒意。
那些黑雾给他的感觉,比面对魔界最阴毒的魔物时还要令人不适。
君浅凤突然起身,冰蓝色的灵力无意识地在指尖流转,“不对……”
他凝神细看那些被腐蚀的玄冰边缘,“这腐蚀痕迹……”
话音未落,光幕中的黑雾突然剧烈翻腾,竟隐约凝聚成一张扭曲的人脸形状,对着三人露出诡异的笑容。
苍凛的龙瞳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冰晶殿堂中幽幽回荡,“这些腐蚀痕迹,源自龙族上古时期那些未能抵御贪欲与执念,最终被心魔侵蚀的先祖。”
他修长的指尖凝聚出一枚古老的龙族符文,符文流转间隐约传出龙吟之声,“我们称这些堕落的同族为‘堕落之相’。”
随着他的话语,光幕中的景象骤然变幻。
一卷由纯金龙血镌刻的《太古龙章》在虚空中徐徐展开,那些鎏金文字如同活物般在光幕中流转升腾。
每一道笔画都蕴含着浩瀚龙威,笔锋转折处隐约可见龙影盘旋。
“这卷龙章,”苍凛的声音庄重而肃穆,“既记载着龙族的无上荣耀,也铭刻着血脉中的永恒诅咒。”
他抬手轻抚那些文字,金光在他指尖流转,“千万年来,正是它的力量镇压着先祖们被污染的心魔之力。”
白宸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蓦然浮现初到龙门渡时的场景。
那道遮天蔽日的金龙虚影,裹挟着无数龙族怨灵的滔天怨气直扑而来,龙口中森然的利齿直指他胸口的帝王之印。
“随着心魔日益强大,龙章的封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减弱。”
苍凛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锋利的龙爪在袖口若隐若现,寒光凛冽。
“那日袭击你的,正是其中一位‘堕落之相’的残魂。”他龙瞳中金芒暴涨,“它们觊觎帝王之印的力量,想要借此冲破龙章束缚。”
“所以,”君浅凤凤眸微眯,冰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锐利,“你想让小宸去对付你们龙族自己都镇压不住的先祖心魔?”
苍凛沉默了片刻,玄冰大殿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分。
最终,他略显无奈地勾起唇角,“帝印的血脉之力天然与龙族血脉有着同源之处,对于龙族而言,确实是压制心魔的一大利器。”
“若仅是如此,你不必特意请我前来。”君浅凤闻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只是随我前来的小辈,你让姬老叫来的人是我。”
他语气轻佻,眼神却格外锐利,“说吧,你们龙族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苍凛深深叹了口气,龙瞳中流转的金芒渐渐敛去,罕见地流露出几分疲惫之色,“罢了,我如实相告便是。”
他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划,一道泛着龙纹的隔音结界瞬间笼罩整座大殿,玄冰殿内的光线随之暗沉下来。
“那些堕落之相的残魂中,”苍凛的声音低沉而肃穆,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封存着一道完整的道源传承。”
白宸闻言身形微震,猛然抬起眼眸。
那双总是沉寂如夜的眸子此刻锐光乍现,如同出鞘的利刃。
就连向来玩世不恭的君浅凤也收敛了神色,冰蓝色的凤眸微微眯起。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结界外隐约传来的风雪呼啸。
道源之力,乃是人族灵修者突破九重天桎梏的关键所在。
纵观古今,多少惊才绝艳之辈止步于八重天巅峰,终其一生难窥更高境界。
即便是当世强者白芷,之所以刻意压制修为,在八重天延缓突破,究其根源,正是因未能领悟他的道源。
若无道源指引,纵使灵力再雄厚,境界再圆满,终究如同隔岸观火,永远无法真正跨越那最后一道天堑,登临九重天之境。
这桎梏困住了古往今来无数人族强者,成为修行路上最难逾越的鸿沟。
而今这道源传承竟藏于龙族祖地之中,对任何灵修者而言,都是足以改变命运的莫大机缘。
苍凛的龙爪无意识地在玄冰地面上划出深深的沟壑,锋利的爪尖与寒冰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对龙族而言,”他的声音低沉如雷,龙瞳中寒芒流转,“以我们动辄万载的悠长寿命,一旦获得这道源传承…”
他缓缓抬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二人身上,“便等同于必定会诞生一位九重天强者。”
殿内的寒气随着他的话语骤然加剧,玄冰墙壁上凝结出更多霜花。
“五大龙王为此明争暗斗数百年,每一脉都渴望这份机缘能落在自己族中。”
白宸注意到,苍凛说这话时,袖中的龙鳞若隐若现,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那些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如同他此刻压抑的情绪。
光幕中的景象流转,显露出龙族祖地深处那些古老的禁制符文。
苍凛指尖轻点,一道泛着金光的禁制纹路被放大凸显。
“祖地设有特殊限制,”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唯有骨龄四十以下的生灵方可入内。这也是为何千万年来,龙族始终无法彻底消灭堕落之相,只能依靠上古龙章勉强封印的原因之一。”
“这对寿命以万年计的龙族而言,”说到此处,他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四十骨龄的幼龙,连祖地弥漫的堕落之气都难以抵御,更不用说深入核心获取传承了。”
“所以,”他的目光转向君浅凤,龙瞳中金芒流转,带着某种深沉的意味,“不出意外,五大龙王都会在人类灵者中物色合适的合作者。”
君浅凤闻言,冰蓝色的凤眸微微眯起。
白宸则沉默地注视着光幕中那些流转的禁制符文,颈间的聆殇玉坠不知何时已泛起暗红的光芒。
第357章 言出法随
听到苍凛坦言,自己让君浅凤及白宸前来的目的,是协助冰龙一脉争夺龙族祖地道源传承后,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白宸忽然轻笑出声,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身旁的君浅凤,调侃道,“能在人类青年一辈中找到这个怪物,你们冰龙一脉也是煞费苦心了。”
确实,若论骨龄四十以下的巅峰强者,自然首推九大门派的青年才俊。
而君浅凤这个早已能与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比肩的异类,却常常因为过于恐怖的实力,让人忽略了他骨龄其实仅三十有二的事实。
这个年纪,即便在青年一辈中都称不上年长。
君浅凤闻言挑了挑眉,冰蓝色的发丝随风轻扬,那张如同被精心雕琢般俊逸的面容上丝毫看不出岁月痕迹。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苍凛闻言,却将目光转向白宸,龙瞳中泛起意味深长的笑意,“寻求他的合作却意外带来了你,这才是最大的惊喜。”
他悠悠道,“五大龙王谁人不知,隐月根本掌控不了你,可又有谁敢主动招惹那位存在?”
君浅凤冰蓝色的凤眸微微眯起,“除了帝王之印,你们还有其他手段能对付堕落之相?”
他指尖凝聚出一缕寒气,在空中勾勒出《太古龙章》的轮廓,“据我所知,这卷龙章若被人族触碰,立刻就会引发龙魂反噬。”
苍凛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自然是有的,只不过,此法器如今正在当今龙族五大龙王之首:青龙的手中。待五大龙王选定的帮手齐聚之时,你们自会知晓。”
白宸的嘴角不由微微抽动。
这位龙族之首青龙,同样也是八大精灵中的木系精灵。
与倾寒一样,都算和他是老熟人了。
“五大龙王各自寻找合作者,岂不是意味着将会有五大门派势力介入其中?”
君浅凤又问道,“我与小宸确实早有机缘获得道源,但据我所知,九大门派青年一代中能领悟道源的天骄屈指可数。”
他忽然抬眸,眼中寒芒乍现,“你们就不担心,这些被选中的合作者会将这份足以引发大陆动荡的道源传承据为己有?”
殿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分,玄冰墙壁上的霜花诡异地扭曲着,仿佛在回应这个尖锐的问题。
苍凛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龙瞳中寒芒流转,“很简单,因为这则传承的道源是「龙律」。”
白宸若有所思地轻抚下巴,君浅凤闻言也挑了挑眉,银白色的发丝无风自动。
自两人觉醒道源以来,早已翻阅过无数古老典籍,对龙族这则至高无上的特殊道源自然了然于心。
光幕中渐渐凝聚出「龙律」道源的真实形态。
那竟是由最纯粹的龙语律令构筑而成的金色锁链,每一节锁环都镌刻着晦涩难懂的龙族符文。
这些锁链在虚空中自行交织,最终形成一幅古老的龙形图腾,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与其他道源繁复玄奥的形态相比,「龙律」显得异常简洁,却蕴含着最为纯粹的规则之力。
白宸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清楚地看到那些金色锁链上流转的符文,每一个都仿佛承载着天地至理。
君浅凤的冰蓝凤眸中也闪过一丝凝重,他低声道出这则道源在个人族典籍中记载的可怕别称。
“言出法随。”
话音未落,光幕中的金色锁链突然震颤,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吟,整个玄冰大殿都随之震动。
两人也明白了苍凛的意思,这「龙律」道源必须用纯正的龙语催动,这正是人族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传承的根本症结所在。
即便有幸获得,对无法掌握龙语精髓的人族而言,也不过是一件无法使用的稀世珍藏罢了。
因此龙族,才能够分外笃定地确保自己一脉借此培养出真正的九重天强者。
这时,苍凛的龙瞳中泛起深邃的金芒,周身突然浮现出古老的龙族符文,在虚空中交织成一道玄奥结界。
“五大龙王自然不会轻易透露其中玄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威严,每个音节都伴随着隐约的龙吟回响,“为此,龙族设下了第二重保障。”
随着他的话语,光幕中缓缓展开一卷泛着血光的古老契约。
羊皮卷轴上密密麻麻镌刻着龙族秘文,每一笔都闪烁着妖异的血芒。
君浅凤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认出这是龙族最为严苛的“血脉禁制”:一种以血脉为引的古老誓约。
“所有进入祖地的人族,”苍凛的指尖轻点契约,那些血色文字顿时活了过来,在空中扭曲游动,“都必须立下这龙血誓约。”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旦违背,不仅立誓者会遭受血脉反噬,连同其亲族血脉都会受到牵连。”
白宸凝视着那些游动的血字,发现其中暗藏玄机。
誓约内容看似简单,实则将立誓者的血脉气机与契约牢牢绑定,形成无法挣脱的枷锁。
“誓约内容很简单。”苍凛修长的指尖轻抚过那些血色文字,龙瞳中金芒流转,“无论谁获得道源传承,都必须完整交予龙族,不得有任何私藏。”
他的指尖在某段文字上着重一点,顿时激起一圈血色涟漪。
“而作为交换,”光幕中突然浮现出五枚璀璨夺目的龙晶,每一枚都散发着独特的灵力波动,“龙族祖地内的其他机缘,人族强者可各凭本事获取。”
苍凛的眸光中闪过些许笑意,“五大龙王更是各自拿出了珍藏的先天灵物作为额外报酬。”
白宸的目光瞬间被其中一枚青金色的龙晶吸引。
那枚龙晶通体晶莹,表面缠绕着熟悉的木系灵力纹路,在光幕中缓缓旋转时,隐约可见青龙虚影盘绕其间。
显然是出自青龙之手。
“如何,二位可有兴趣?”苍凛唇角微扬,龙瞳中流转着意味深长的光芒。
第358章 寻龙罗盘
苍凛介绍完龙族祖地中所蕴含的机缘后,意味深长地询问二人的想法。
君浅凤冰蓝色的凤眸斜睨他一眼,“每位龙王能派出多少人选?”
苍凛闻言,顿时一笑,“两人。”
他的目光在白宸与君浅凤之间饶有兴味地游移。
折花公子与鬼刀作为末刃组织在灵修界最负盛名的两大代表性人物,且不说形影不离,但二人同时现身本是再寻常不过之事。
然而此刻白宸若要以真实身份与君浅凤同行,却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问题,必须解释隐月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折花公子,为何会与琉璃殿少殿主有所往来?
更麻烦的是,黑色彼岸如今已由夜何执掌。
白宸一旦施展自身力量,无论是标志性的风属性灵力,还是绝念长刀与独特刀气,都将无可避免地揭露一个惊世秘密。
鬼刀就是琉璃殿少殿主白宸。
因而此番龙族祖地之行,白宸若打算全力施为,就必须放弃“鬼刀”这个能名正言顺站在君浅凤身边的身份。
白宸侧首望向君浅凤,眼中闪过一丝问询之色。
“龙族祖地中必然藏着不弱于九重天的力量,”君浅凤冰蓝色的凤眸微眯,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意有所指地瞥了苍凛一眼,“某些龙却对其中凶险只字不提,想来是担心我们为之退缩。”
白宸闻言,不由莞尔,“正是如此。”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苍凛,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对方龙瞳中的金芒。
苍凛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正欲开口解释,却见君浅凤已慵懒地直起身。
银白色的长发如月华流泻,在玄冰折射的光晕中泛着清冷光泽。
“我虽有把握在你身边护你周全,”他语气淡然,冰蓝色的凤眸转向白宸时,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但这般安排终归不利于行动。”
白宸微微颔首,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彼此眼中皆掠过一抹了然。
多年的生死相交,这对搭档历经的任务并不算少,同为当世天骄,又性情相投,早已让他们培养出超乎寻常的默契,往往只需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
因此当君浅凤看似随意地说出这句话时,白宸已然明了对方的全盘计划。
“我要你所掌握的,关于龙族祖地的全部情报。”君浅凤冰蓝色的凤眸直视苍凛,声音虽轻,语气却不容拒绝,“若有地形图,便再好不过。”
苍凛的龙瞳中寒芒流转,显露出几分犹豫。
他的目光在白宸与君浅凤之间来回游移,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玄冰上敲击着。
最终,他深深叹了口气,额间那枚冰晶龙鳞闪过一丝微光,“祖地禁制特殊,即便龙族子民,也罕有能够进入其中者。因此,哪怕是龙族内部,也无法绘制出完整的地形图。”
他抬手轻挥,光幕中顿时浮现出一枚古朴的青铜罗盘。
那罗盘通体泛着岁月沉淀的青光,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的龙族秘纹,中央的指针竟是一枚小巧的龙牙,在虚空中微微颤动,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苍凛的指尖轻点罗盘边缘,那些秘纹顿时亮起幽光。
“不过,”苍凛说着,修长的指尖轻抚过罗盘中央那枚青金色的龙形指针,龙瞳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此物或许能为你们指引方向。”
白宸目光骤然一凝。
那罗盘上繁复的纹路流转间,竟与天工万象盘中的机关符文有七分神似。
君浅凤看到这枚青铜罗盘,也下意识地看了白宸一眼,冰蓝色的凤眸若有所思地眯起,“这是……”
“此乃上古时期,人龙盟约遗留的圣物。”苍凛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时间长河,“名为‘寻龙仪’。”
他指尖轻点,罗盘上的龙纹逐一亮起,“它能感应祖地内龙气的流动轨迹,指引持有者避开最凶险的绝地。”
白宸不动声色地以元神探查左手中指那枚乳白色灵戒,心中微震。
他也未曾料到,那位神秘的千机子竟与龙族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
灵戒空间内,天工万象盘正泛着古朴的青铜光泽。
此刻,这枚天工万象盘正与苍凛展示的寻龙仪产生微妙的共鸣。
两者散发的灵力波动在虚空中交织,如同久别重逢的老友,正在用独特的语言诉说着那段被时光尘封的往事。
白宸敏锐地注意到,两个罗盘上的某些关键符文,竟呈现出互补之态。
君浅凤的冰蓝凤眸与苍凛的龙瞳几乎同时一凝。
以他们超凡的感知力,天工万象盘与寻龙仪之间那股奇特的灵力共鸣,根本无从遮掩。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白宸,眸中带着探究之色。
白宸迎着二人的视线,也没有刻意隐瞒,神色平静地翻手取出天工万象盘。
古朴的罗盘在他掌心悬浮旋转,盘面上那些精密绝伦的齿轮结构与机关符文逐一亮起,每一道纹路都流转着淡金色的灵光,彼此交织成玄奥莫测的阵势。
中央那颗琉璃球体如同拥有生命般自行旋转,内里蕴含的灵力潮汐浩瀚如海。
那些灵力仿佛具有灵性,时而化作星河璀璨,时而呈现山川脉络,竟是将一方小天地完美复现其中。
球体表面不时闪过晦涩难懂的古老符文,每次闪现都引得周围空间微微扭曲。
当两件罗盘同处一片空间时,它们之间的灵力波动愈发强烈。
寻龙仪上的龙纹与天工万象盘的机关符文竟开始同步闪烁,仿佛在进行某种跨越时空的对话。
苍凛的龙瞳微微收缩,他分明看到两个罗盘的某些关键部件正在自行调整位置,逐渐形成完美的互补结构。
君浅凤修长的指尖轻抚下巴,若有所思道,“看来上古时期人类与龙族的渊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苍凛的龙瞳中寒芒流转,流露出复杂的情绪,“这枚天工万象盘,应是千机子依托上古时期人龙两族对天道的共同领悟所铸,这些符文记载着当年人龙盟约的秘辛。”
第359章 三日准备
苍凛拿出能够在龙族祖地指引方向的寻龙仪后,白宸敏锐地感知到其与天工万象盘的奇妙联系。
感受到两者之间的灵力流转,苍凛的目光落在那些天工万象盘中精密运转的机关符文上,指尖轻点罗盘上同步闪烁的纹路,“对突破那层九重天之上的桎梏,它或许能提供些许助力。”
君浅凤眸光骤然一亮,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若真如此,倒是个意外之喜了。”
“三日后,祖地入口开启。”
苍凛的声音低沉而肃穆,在玄冰大殿中回荡,“届时五大龙王都会亲临,带着各自选定的人族强者。”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悬浮在半空的两个罗盘,龙瞳中金芒流转,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芒。
那些光芒中似乎蕴含着千年的秘密,又仿佛在权衡着某种重大的抉择。
“当五大龙王齐聚之时,”苍凛的目光凝重,“或许能得到更多的情报。”
大殿内的寒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光幕中的两个罗盘仍在持续共鸣,那些流转的符文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某个被时光掩埋的重大秘密。
在接下来的时日里,白宸与君浅凤并不是虚度光阴。
在苍凛的引领下,二人多次深入雪山之巅的玄冰裂缝探查。
那道原本不过尺余的裂隙,如今已扩张至数丈之宽,其中翻涌的黑雾如同活物般不断向外蔓延。
近距离观察时,那股邪恶气息带来的不适感愈发强烈。
黑雾中蕴含的阴暗力量仿佛能侵蚀灵魂,令人从骨髓深处泛起寒意。
即便是见惯生死如白宸,也对这股令人作呕的生理反应感到十分不适。
君浅凤的冰蓝灵力在周身形成屏障,却仍能看见他眉心不时轻蹙。
若非二人皆是历经无数生死磨砺之辈,单是这份直击神魂的阴冷不适,就足以让寻常灵修者望而却步。
只不过经过多次深入探查,白宸与君浅凤依然无法完全参透这诡异黑雾的根源。
就目前所得,确实如苍凛所言,这些黑雾源自堕落之相的心魔之力。
但越是接触,二人心中的疑惑就越发深重。
龙族本是得天地独厚的存在,甚至能够领悟「言出法随」这等堪比天道加冕的至高道源。
如此尊贵的血脉,为何会滋生出这般邪恶的心魔?
每当靠近裂隙,聆殇玉坠都会剧烈震颤。
白宸能清晰感受到,那些黑雾中蕴含的不仅仅是普通的魔气,更带着某种类似于扭曲的天道的诡异力量。
君浅凤的冰蓝灵力在黑雾前竟也会被缓慢侵蚀,这绝非寻常心魔所能达到的程度。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这堕落之相背后,恐怕还藏着更深的秘密。
白宸与君浅凤曾就龙族祖地之事与江离和江子彻简单商议,然而两人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淡。
对江离而言,此行目的已然圆满达成,不仅成功突破至八重天境界,到了这个境界,更是初步拥有了驯服凤凰火焰的力量。
此刻她反而更专注于巩固修为,周身流转的赤红灵力如朝霞般绚烂。
江子彻则满足于自身灵力的淬炼成果。
极寒环境下淬炼出的冰属性灵力纯净剔透,虽然境界上收效甚微,但他的实力却因此而大幅提升。
少年把玩着指尖跃动的冰晶,对所谓的祖地机缘也显得兴致缺缺。
确实,龙族祖地中或许藏着令人垂涎的珍宝,但其中蕴含的危险也同样惊人。
江离很干脆地表示不愿再涉险境;江子彻更是直言,以他目前的修为,进入祖地无异于自寻死路。
更何况,以五大龙王的行事风格,此次邀请的人选几乎可以推测得七七八八。
在骨龄四十以下的限制下,各大势力必然会派出青年一辈的巅峰强者作为主力,同时带上年轻一代的继承者前来历练。
这种配置既能保证战力,又能为宗门培养后辈。
按理说,若需要琉璃殿出手,最合适的人选当属白芷与温如玉这对组合。
白芷的实力隐藏极深,尽管只有八重天一节的修为,却也能够与其他势力的顶尖天骄抗衡;温如玉那妖榜第六的排名也足以证明他在年轻一辈中名列前茅的恐怖实力。
二人联手,方能确保琉璃殿在与其他势力的竞争中不落下风。
毕竟在这种涉及宗门颜面的场合,宗门同辈里第一与第二的差距看似微小,实则代表着天壤之别的地位与话语权。
因此,江离和江子彻对于自己无缘参与龙族祖地之行并不感到意外。
临别之际,江离将一枚赤金凤羽赠予白宸,其中蕴含着一缕精纯的凤凰火焰。
江子彻则郑重其事地交给君浅凤一块万年玄冰髓,这是他在修炼时无意间在冰窟深处所得。
“虽不能同行,但望这些微末之物能助你们一臂之力。”江离拱手,语带笑意,火焰翎羽般的面具在在雪光下熠熠生辉。
江子彻难得收起玩闹之色,少年清朗的嗓音透着真诚,“祖地凶险,务必小心行事。”
君浅凤把玩着手中那枚泛着幽幽寒气的玄冰髓,冰蓝凤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白宸则郑重地将凤羽收入灵戒,对二人颔首致意。
这两件馈赠,无一不是江离二人压箱底的保命之物。
江离所赠的那枚赤金凤羽,乃是以自身本命精血温养而成,蕴含着最为精纯的凤凰涅盘之力。
若在生死关头催动,甚至能暂时获得凤凰浴火重生的神效。
她取下凤羽时,脸色明显苍白了几分,足见其珍贵程度。
而江子彻递来的那块万年玄冰髓,更是他在冰窟最深处历经一番艰难才取得的至宝。
玄冰通体晶莹如琉璃,内里却封存着一缕先天寒髓,即便是君浅凤这等掌控极寒之力的强者,触碰时也不由得指尖微颤。
这小小一块冰髓,足以在危急时刻冻结方圆百丈,为持有者争取一线生机。
哪怕只是用于修炼,于他而言也大有裨益。
四人在雪山之巅道别,身影很快湮没在漫天风雪之中。
第360章 北麓汇合
三日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到了龙族祖地开启之日。
黎明时分,苍凛带着白宸与君浅凤来到雪山北麓的汇合之地。
晨光穿透云层,将万丈玄冰映照得如同琉璃仙境。
当他们抵达时,已有两脉龙王在此等候多时。
白宸的目光在场中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南方那片赤焰升腾的炎龙遗墟所在方位之处。
赤炎龙王庞大的身躯盘踞在沸腾的熔岩之上,暗红色的龙鳞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每一片都仿佛在燃烧。
在其身后,立着两位周身缠绕着火属性灵力的人形灵者。
男子身形魁梧,裸露的手臂上纹满了火焰图腾。
女子一袭红衣,发间别着的火玉簪不时迸溅出火星。
炎龙一脉在龙族中颇为特殊,其形貌与兽人最为相近,幼年时期便能化为人形。
虽然寿命不及其他龙族悠长,却拥有近乎人族的恐怖修炼天赋。
正因如此,炎龙一脉是龙族中唯一能在相同骨龄下与人族天骄一较高下的存在。
此刻站在赤炎龙王身后的两位,正是炎龙一脉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其中那位女子尤为引人注目,她身着一袭赤金战甲,龙角上缠绕着灼热的火纹,正是炎龙一脉当代最强者敖拾羽。
敖拾羽的修为已达沈天境,这在龙族青年中堪称惊才绝艳。
要知道龙族修炼速度本就缓慢,能在四十岁骨龄前突破至沈天境者,放眼整个龙族历史都屈指可数。
她指尖跳动的龙炎已呈淡金色,这是炎龙血脉接近大成的标志。
那男子身披赤鳞战袍,龙角上缠绕着暗红色的火纹,正是上届妖榜排行第四的敖独天。
虽然骨龄尚不足二十岁,但其修为已稳稳踏入更天境,周身流转的龙炎灵力凝实如浆,在脚下形成一圈圈炽热的火环。
若论真实战力,敖独天与琉璃殿排名第六的温如玉可谓伯仲之间。
一人一龙曾在两年前的妖榜比试中交手,当时激战数百回合仍难分高下。
如今再度见到这龙,只见敖独天眼中战意灼灼,显然对即将到来的祖地之行充满期待。
二龙站在一起时,龙族特有的威压与火灵力的炽热完美融合,连周围的空气都为之扭曲。
中部区域的鸣雷骨林上空雷云翻涌,道道紫电如蛟龙般在云层中穿梭。
雷霆之主此刻已化作人形,一袭紫金长袍悬立于雷池之上,银发间跳动着刺目的电光。
其下方分立着两道身影,左侧是个眸光阴翳的黑衣青年,腰间悬着一柄缠绕雷纹的长剑,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杀气。
右侧则是个身着黑色劲装的蒙面少女,她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四周,神色间没有半分情绪与波动。
两人虽同处雷龙一脉麾下,却保持着明显的距离。
黑衣青年站姿僵硬,指尖不时轻叩剑柄,蒙面少女则慵懒地倚在雷击木旁,偶尔投来的目光中带着审视。
这般生疏的姿态,显然并非同门出身。
那黑衣青年周身缠绕着狂暴的雷灵力,正是九大门派中雷神塔青年一辈的领军人物:伍亦行。
白宸对他并不陌生,因为按辈分来算,此人正是伍千殇的堂兄。
伍亦行负手而立,腰间那柄长剑“惊雷引”微微震颤,剑身上跳动的紫雷已隐隐泛出青芒,这是雷法大成的征兆。
从他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来看,修为已达沈天境,与敖拾羽不相上下。
而那位蒙面的黑衣少女……
白宸不由得在心底轻叹。
尽管宽大的斗篷将她的身形完全遮掩,面纱也挡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如寒潭般清冷的眸子,以及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皇室气度,还是让白宸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份。
妖榜排名第九,沧浪帝国覆灭后不知所踪的嫡长公主,慕雪依。
根据冥逆此前提供的情报,这位亡国公主身负水系的神级功法《濯雨》,更携带着沧浪帝国的镇国神兵净水。
「长剑·净水」。
那柄如秋水般澄澈的长剑,与白宸手中的聆殇同属十大上古神兵之列,有着净化万物的神奇威能。
此刻慕雪依的修为被某种秘法完全遮掩,但以她能位列妖榜第九的实力推断,至少也该是更天境的水准。
她安静地立于雷光之中,看似随意的站姿却暗合某种玄妙阵法,随时可以暴起发难。
君浅凤冰蓝色的凤眸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瞥了白宸一眼,“还真都是老熟人啊。”
苍凛巨大的龙尾在雪地上无意识地划出几道痕迹,他压低声音道,“仅是率先现身的两脉便有如此实力,看来这次五大龙王都寻得了不得了的帮手。”
当两人一龙降落在汇合之地时,立刻引来了各方目光的聚焦。
在场众人看到君浅凤的身影时,神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尤其是几位人族的年轻强者,脸色瞬间阴沉如墨。
敖拾羽和敖独天的龙瞳中燃起战意,指尖的龙炎不自觉地升腾。
伍亦行按在剑柄上的手骤然收紧,周身雷光噼啪作响。
就连一向清冷的慕雪依,面纱下的唇角也微微绷紧。
这些在各自领域堪称天骄的年轻人,此刻都不约而同地显露出如临大敌的戒备。
君浅凤这位晚辈之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已然成为所有天骄心中最深沉的梦魇。
世人皆知,君浅凤自修行之日起三十余载,历经大小战役无数,却从未退却半步,更未尝一败!
若实力差距尚在可望范围内,或许还能激起几分争胜之心。
但当那道鸿沟已如天堑般不可逾越时,剩下的便只有深深的无力与仰望。
场中的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
但几位天骄虽各怀心思,却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那种压抑的静默,恰是对绝对实力最无奈的臣服。
君浅凤却恍若未觉,慵懒地把玩着手中折扇,银白长发在寒风中轻扬。
白宸站在他身侧,不由得微微扬唇,就连他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复杂视线中蕴含的敌意与忌惮。
第361章 相继到场
在雪山北麓的汇合之地,几位人族天骄看到君浅凤的身影后,视线都有些复杂。
反倒是悬于雷池之上的雷霆之主司命,没好气地朝苍凛翻了个白眼,紫金色的袖袍在雷光中猎猎作响,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你倒是舍得下血本。”
确实,请动君浅凤与鬼刀这样的末刃招牌杀手并非难事。
以末刃遍布灵修界的情报网,自然有渠道让两人接下这等任务。
但两人的酬金之高昂,即便是龙王也要肉疼。
苍凛闻言不恼,湛蓝色的龙瞳中反而闪过一丝戏谑,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伍亦行和慕雪依,“你这对组合,加起来的价码可不比他俩便宜多少。”
“呵。”
司命冷哼一声,银发间的雷光骤然暴涨,随即别过头去不再言语。
雷池中的紫电随之剧烈翻腾,显示出这位雷霆之主内心的不悦。
场中气氛一时凝滞,几位少年天骄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龙王之间的交锋,哪怕只是言语往来,所散发的威压也令人心惊胆战。
恰在此时,太白剑丘方向骤然迸发出凌厉剑气,锋芒之盛令在场众人都不由侧目。
只见白龙王傲然悬浮于剑形冰柱之巅,身侧立着两道身影。
一位是背负古朴长剑的冷峻青年,眉宇间剑气纵横,另一位则是薄纱蒙面的白衣少女,裙袂飘然如谪仙临世。
待看清这两人样貌,白宸不禁眉头微挑。
他们衣襟上绣着的星月纹饰,正是十二星宫独有的标记。
君浅凤冰蓝色的凤眸中闪过一丝玩味,与白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作为当今灵修界公认的第一势力,十二星宫竟也派人参与此次龙族祖地之行,着实出乎意料。
那位冷峻青年虽只比君浅凤年长三岁,却是君浅凤上一届的妖榜魁首——萧云归。
这个名号在灵修界可谓如雷贯耳,正是他在君浅凤初登妖榜的前一届,以无敌之姿横扫群雄,创下连胜四十九场的惊人纪录。
白宸注意到萧云归背后那柄古朴长剑:“星河”,乃是十二星宫的镇宫之宝,据说蕴含着周天星斗之力。
即便相隔数丈,他仍能感受到那剑身上传来的浩瀚星力,在沈天境强者中,他的实力也处于靠前一列。
而那薄纱蒙面的白衣少女,一头银发如月华流泻,即便刻意遮掩面容,也掩不住那倾国倾城的绝世姿容。
她就这样静立风雪中,裙袂翩跹如谪仙临世,唯有面纱下若隐若现的星眸,泄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她正是妖榜排行第二的绝世天骄:萧琴月。
妖榜排名由上古神器“天机符碑”根据实战表现自动生成,纯粹以战力为衡量标准。
每位上榜者都有权挑战更高名次者以改变排位。
当年榜单初现时,尚以鬼刀身份行走世间的白宸与萧琴月曾隔空对峙良久。
令人意外的是,即便当时白宸刚与温如玉激战负伤,萧琴月最终却并未发起挑战。
但白宸从未敢小觑这位寡言少语的星宫传人。
他清楚地记得,江子彻在妖榜大比时,正是过早遭遇了萧琴月,才最终导致籍籍无名。
原本身负武神血脉的江子彻,拥有近乎预知般的战斗直觉,即便是面对白宸的全力攻势都难以遭到重创。
可那一战,即便有护体光罩加持,江子彻仍被萧琴月重创至昏迷近月,最终遗憾错过妖榜排名。
此刻萧琴月静立风雪中,银发如瀑,白衣胜雪。
作为十二星宫公认的继承人,她身上究竟藏着多少底牌,连白宸都无法揣度。
聆殇刀魂隐约间传来的警示般颤动,让白宸更加确信。
这位看似出尘的少女,实力恐怕比传闻中更为可怕。
君浅凤似有所感,冰蓝凤眸微微眯起。
他与白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警惕。
萧琴月似有所觉,面纱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双星眸中流转的光芒,越发深邃难测。
白龙王神情孤傲如霜,面容冷峻似冰。
到场后,除了与君浅凤短暂对视并微微颔首外,便只同苍凛与司命有过片刻交流。
这种疏离的态度并非刻意,而是源自实力阶位的天然差距。
在五大龙王之中,唯有身为精灵化身的青龙,以及掌控极寒之力的苍凛、执掌雷霆的司命达到了九阶之境。
其余两位龙王仅止步于八阶修为,故而仅能以“王”相称,难获“主”之尊号。
白宸注意到,白龙王站立的那根剑形冰柱,始终与其他龙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不失礼数,又明确划出了实力阶位的界限。
这种微妙的站位,无声地彰显着龙族内部森严的等级制度。
在这弱肉强食的龙族世界里,实力才是一切交往的基础。
即便是高傲如白龙王,也不得不向更高阶位的同族低头。
就在众人静默之际,东方天际骤然传来一声穿云裂石的龙吟。
只见青龙庞大的身躯盘踞在一株参天古松之巅,青金色的龙鳞在朝阳下流转着生命的光泽。
其身旁立着两位身着翠色长袍的人族灵者,衣袂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那株千年古松在青龙的威压下竟焕发出惊人的生机,枝干间绽放出嫩绿的新芽。
两位人族灵者静立其下,周身缠绕着与青龙同源的木系灵力,显然修炼的是与龙族相辅相成的特殊功法。
那两位身着翠袍的灵者明显师出同门,眉宇间甚至有几分相似。
青年正是药王谷当代弟子中的最强者:端木钩吻。
他虽然收敛了气息,但腰间悬挂的七色药囊,却泄露了他药王谷嫡传的身份。
虽以用毒之术闻名灵修界,但其周身散发的灵力波动赫然已达沈天境。
药王谷虽以悬壶济世为本,但终究药毒同源,端木钩吻却是那个例外。
他腰间悬挂的七色药囊中,据说藏着连龙族都要忌惮三分的奇毒。
那双修长如玉的手指,既能炼制起死回生的灵丹,也可调配见血封喉的剧毒。
第362章 青云镇魔
来自药王谷的端木钩吻药毒双修,让他成为了药王谷有史以来,第一位以毒术问鼎药王谷同辈战力榜首的弟子。
而那位年轻些的少年修士,白宸却是再熟悉不过。
只见他身着一袭青绿色长袍,手持一柄白玉折扇,眉目如画,气质清雅得不染纤尘。
正是妖榜排名第十二的端木瑾。
如今端木瑾也已突破至更天境,只是晋升时日尚短,周身灵力波动还略显虚浮。
他远远望见君浅凤与白宸,竟直接越过威名赫赫的折花公子,偷偷朝熟识白宸眨了眨眼。
白宸见状,只得无奈地摇头轻笑。
青龙携着二人缓缓降落在汇合之地,刺骨的玄冰寒气顿时引得两位药王谷弟子周身泛起翠绿色的灵力护罩。
只见青龙王身形一晃,化作一位碧发披散的俊美男子,充斥着异域风情的面容因这随意的姿态而显出几分龙族罕有的亲和。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寻到苍凛一行人,先是朝君浅凤礼貌性地颔首致意,随即瞪向白宸,没好气地道,“你小子连道源传承都看不上眼,跑来这种地方作甚?”
青龙话音未落,周遭的目光便齐刷刷投向白宸。
原本在君浅凤这等风云人物的光环下,白宸的存在感并不突出。
可此刻五龙之首竟用如此熟稔的语气与之对话,顿时引得众人重新审视起这个看似低调的年轻人。
在场的天骄们皆是九大门派钦定的继承者,对于琉璃殿这位新晋少殿主的名号自然有所耳闻。
敖独天的龙瞳微微眯起,指尖的龙炎不自觉地跳动,萧云归冷峻的目光如剑般扫来,就连始终沉默的萧琴月和慕雪依,面纱下的眸光也闪烁了一瞬。
然而,仅凭白宸对外公开的那些战绩,还远不足以让在场这些天之骄子真正重视起来。
原因很简单。
琉璃殿的温如玉,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白宸在外界展现过的实力,仅限于招生大典和天辰帝国南疆永宁镇的凡人启灵仪式。
即便是琉璃殿内部的宗门大比,其他门派所能获取的也仅仅是最终结果的简略情报。
这些零散的信息,根本不足以让九大门派将白宸的地位抬到温如玉之上。
思索片刻后,敖独天眼中的战意渐渐褪去,转而流露出几分轻视,其余人等也陆续收回了审视的目光,显然对这位“少殿主”失去了兴趣。
唯有慕雪依的面纱微微颤动,那双如寒潭般的眸子依然紧盯着白宸。
而唯一知道白宸底细的端木瑾,则是对他露出了一抹笑意。
当然知道,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人,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白宸闻言,无奈地摇头轻笑,“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罢了。”
青龙神色骤然一凛,目光转向君浅凤时,带着几分人性化化的懊恼,“我怎么忘了,除了那个人,还有其他人能支使得动你。”
说着,他恶狠狠地瞪向苍凛,“倒是让你这老东西捡了大便宜。”
苍凛倒是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谁让你脑子转得慢。”
“小疯子,”青龙突然转向白宸,翡翠般的龙瞳中闪过一丝狡黠,“苍凛那老东西给了你什么报酬?老夫出双倍,来我这边如何?”
白宸闻言不由莞尔,君浅凤也掩唇轻笑。
还未等二人回应,苍凛先坐不住了,龙尾在冰面上拍出深深裂痕,“老东西,你这可就不讲规矩了!”
他湛蓝的龙瞳怒视青龙,“你若不想看他出手,我这就带他离开,让你们自己进祖地折腾去!”
青龙话音方落,场中霎时一静。
不仅所有人族灵者面露惊色,就连其余三位龙王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焦在白宸身上。
这番对话中透露的信息量之大,完全超出了众人的预料。
为何这个看似仅有更天境修为的年轻人,竟能引得两位九阶龙王如此重视?
甚至不惜当众争抢?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琉璃殿少殿主的身份,恐怕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青龙神色几经变幻,最终悻悻地瞪了苍凛一眼,“算你狠!”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翡翠般的龙瞳中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苍凛得意地甩了甩龙尾,在冰面上划出几道耀武扬威的痕迹。
君浅凤见状轻笑出声,冰蓝色的凤眸中也满是玩味,唯有白宸无奈地摇了摇头。
青龙冷哼一声,龙爪在虚空中一划,掌心顿时浮现出一枚通体碧绿的龙形玉佩。
玉佩表面缠绕着道道青金色的玄奥纹路,内里隐约可见封印着丝丝缕缕的黑雾能量,那些黑雾如同活物般在玉中游动,却被青金纹路牢牢禁锢。
“此乃‘青云镇魔玉’,专克堕落之相的心魔侵蚀。”
青龙指尖泛起青芒,在玉佩上轻轻一点。
只见玉佩骤然分化,一分为十,化作十枚小巧的玉符悬浮空中,“持此玉符者,可在祖地中抵御心魔侵袭。”
白宸注意到,这十枚玉符的纹路各有不同,有的如龙鳞密布,有的似古树盘根,显然对应着不同的防护特性。
青龙袖袍一挥,十枚碧绿玉佩分别悬浮在十位年轻灵者面前,玉佩表面流转的青金色纹路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佩戴此物,可保你们在祖地中不受黑雾侵蚀。”他的声音带着龙族特有的威严。
几位天骄纷纷伸手接过玉佩。
当白宸的指尖触及玉符时,玉佩中的青金纹路却突然如同活物般流动起来,一缕缕精纯的龙族灵力顺着他手臂经脉蜿蜒而上,最终在胸口凝聚成一道栩栩如生的龙形印记。
那印记方一成形,便与隐藏的帝印龙纹遥相呼应,散发出惊人的威压。
君浅凤见状,冰蓝色的凤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手中的玉佩则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眉心,在额间凝结成冰蓝色的龙鳞纹样。
其余几位天骄的玉佩也各显神通,敖独天的玉佩化作龙鳞战甲护住心脉,萧云归的则融入本命飞剑,慕雪依的玉佩则化作一滴碧露,隐入净水剑锋。
第363章 天罚龙枷
为了让众天骄顺利进入龙族祖地封印堕落之相,青龙拿出十枚能够抵御心魔之力的青云镇魔玉,佩戴后,众人身上出现了不同的异象。
青龙看着这一幕,翡翠般的龙瞳中闪过一丝深意,“这些玉符会随持有者特性而变化,越是契合龙族传承,显现的异象就越强烈。”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白宸胸口的龙形印记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却没有再多说。
随即,青龙双手掐诀结印,十指间迸发出耀眼的青金色光芒。
虚空中缓缓浮现出一副通体暗金色的沉重枷锁,锁身上浮动着蛛网般的血丝雷纹,每一次雷光闪烁都伴随着令人心悸的龙吟。
枷锁正中央,镶嵌着一枚晶莹剔透的逆鳞结晶,鳞片上天然生成的纹路此刻正散发着妖异的血芒。
那分明是被封印者自身的逆鳞所化,却成了禁锢其力量的钥匙。
这副枷锁现世的瞬间,其余四大龙王同时龙躯剧震。
白龙王盘踞的剑形冰柱轰然碎裂,不得不现出真身。
赤炎龙王周身的熔岩瞬间凝固。
雷霆之主司命的雷池竟短暂地停止了翻涌。
就连苍凛也控制不住地显化出部分龙鳞,玄冰地面被龙爪抓出数道深痕。
“这是……”君浅凤凤眸中闪过一丝骇然。
白宸胸口的龙形印记剧烈灼烧起来,他清晰地感受到,这副枷锁中蕴含的力量,足以让在场的所有龙族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此为天罚龙枷。”
青龙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苍远,仿佛穿越了万古时光,“乃上古龙族与天道订立契约所铸。”
他龙爪轻抚过枷锁表面那些血丝雷纹,每一道纹路都随之亮起刺目的金芒,“取九重雷劫余烬为胚,混入叛君龙骨为钉,刻满道源「龙律」的禁忌符文。”
随着他的讲述,枷锁中央的逆鳞结晶发生剧烈的颤抖,隐隐间仿佛投射出一幅幅古老画面。
天雷怒啸中,巨龙悲鸣;熔岩翻涌处,龙骨成灰;最后是无数龙族跪伏,看着一位上古龙君自愿投身铸器炉中。
“传说每副龙枷诞生时,”青龙的龙瞳中泛起血色,“都需一头上古巨龙自愿殉道,将龙魂熔铸为器灵。”
他指尖轻点枷锁,整个雪山之巅都为之一震,“正因如此,它的存在才足以令所有龙族,从血脉深处感到畏惧。”
青龙眸光深邃如渊,缓缓扫过在场众人,“诵读龙祖真名——劫炁,即可激活天罚龙枷。”
“届时龙枷自会寻主佩戴,将其心魔强行唤出,与本体一同承受天劫之罚。”他的龙爪轻抚过枷锁表面的血纹,“尔等需把握时机,全力诛灭心魔,方能彻底化解此劫。”
说到此处,他翡翠般的龙瞳中泛起一丝莫测的笑意,“待劫炁的道源传承现世,便是有缘者得之。”
随着话音落下,五枚色彩各异的龙晶自他袖中飞出,在半空中排列成阵,“得传承者,可获我五大龙王共同准备的先天龙晶。”
青龙最后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悬浮在空中的五枚先天龙晶分别对应五种属性之色:青木、赤火、白金、玄冰、紫雷。
其看似朴实无华,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
每一枚龙晶内部都封印着精纯的龙族本源之力,其价值难以估量,珍贵程度远超寻常天材地宝。
对同属性的人族修士而言,使用这枚小小的晶体意味着脱胎换骨的机缘。
即便是七重天巅峰的强者,若能完全吸收其中能量,也可直接突破至八重天境界。
要知道,在当今人族灵者中,九重天强者凤毛麟角,八重天便已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五枚龙晶…”君浅凤轻声呢喃,哪怕是他,冰蓝色的凤眸中都闪过一丝炙热。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任何一个门派若能夺得其中一枚,都足以培养出一位八重天强者,从而跻身九大门派之列。
白宸注意到,几位天骄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敖独天的龙炎不受控制地外溢,萧云归的剑气在周身形成风暴,就连一贯清冷的慕雪依,握剑的指节也微微发白。
所有人都知晓,接下来的祖地之行,恐怕会是一场惨烈的争夺。
这时,苍凛低沉的声音如寒流般席卷全场,“切记,龙枷激活后仅有三个时辰的效用。”
他湛蓝色的龙瞳直视白宸,目光如万载玄冰般冷冽,“时辰一过,若不能诛灭心魔,枷锁便会带着道源传承重归祖地深处。”
白宸微微颔首。
这番告诫如同一盆冷水,让原本躁动的众人逐渐冷静下来。
机遇永远与危险并行。
这个道理,这些历经磨砺的年轻强者比谁都清楚。
想要夺取道源传承,不仅要在三个时辰内诛灭堪比九重天的心魔,还要提防其他竞争者的暗算。
更可怕的是,谁也不知道那些堕落之相的本体,会不会趁机反噬。
青龙满意地环视众人,翡翠般的龙瞳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他龙爪轻扬,那副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天罚龙枷缓缓悬浮至众人中央,暗金色的枷锁表面,血色雷纹如活物般蠕动。
“此外,”青龙的声音如古钟轰鸣,“龙族祖地中的先祖传承,将依约对人族开放,诸位可各凭本事获取。”
言罢,他龙爪轻推,天罚龙枷竟缓缓飘至君浅凤面前。
“君公子修为冠绝在场,这龙枷便暂由你保管。”
此言一出,场中出奇地安静。
片刻后,众人逐渐颔首。
面对这位三十年来未尝一败的折花公子,即便是最桀骜的天骄,也生不出半分异议。
君浅凤冰蓝色的凤眸微眯,优雅地接过龙枷。
就在他指尖触及枷锁的瞬间,整座雪山之巅的温度骤然降低,连空间都仿佛为之凝固。
随后,青龙袖袍一振,一道血色流光自他掌心冲天而起。
半空中,一卷泛着暗红血光的古老契约缓缓展开,羊皮卷轴上镌刻的龙族秘文如同活物般蠕动着。
第364章 血脉禁制
青龙将龙族祖地之行安排好后,拿出一卷古老契约,每一道笔画都闪烁着妖异的血芒,隐隐还能听见龙吟般的低啸在虚空中回荡。
这正是龙族最为严苛的“血脉禁制”,一种以血脉为引的古老誓约。
卷轴展开的瞬间,浓郁的血腥气顿时弥漫开来,仿佛有无数龙魂在契约中哀鸣。
“所有进入祖地的人族,”青龙的指尖轻点契约,那些血色文字顿时如同毒蛇般游动起来,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血色大网,“都必须立下这龙血誓约。”
他的声音如同闷雷般在每个人心头炸响,带着不容抗拒的龙威。
那双泛着青光的竖瞳缓缓扫过众人,“一旦违背,不仅立誓者会遭受血脉反噬,连同其九族血脉都会受到牵连。”
“誓约内容很简单:无论谁获得道源传承,都必须完整交予龙族,不得有任何私藏。”
这道血脉禁制让在场人族灵者面色微变,人群中响起阵阵压抑的骚动。
君浅凤和白宸早已知晓此事,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屈指一弹,各自逼出一滴心头精血。
那两滴殷红的血珠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契约之上,顿时激起两道刺目的血光。
其他人见状,虽然面露犹疑之色,但在青龙的注视下,终究还是咬牙效仿。
一时间,数十滴精血如雨点般飞向契约,将整张羊皮卷轴染得越发猩红可怖。
青龙见状,便不再多言,龙爪在虚空中猛然一划。
霎时间,一道泛着青金色光芒的空间裂缝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内里传出阵阵古老的龙吟。
“随我来。”
随着青龙低沉的声音,众人陆续踏入空间通道。
穿过流光溢彩的空间通道后,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已置身于万丈玄冰地底,四周尽是晶莹剔透的冰晶穹顶。
而在众人正前方,一道足有十丈宽的狰狞空间裂隙正吞吐着黑雾,如同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裂隙边缘的玄冰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那些黑雾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白宸胸口的龙形印记突然灼热起来,君浅凤手中的天罚龙枷也开始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就是这里了。”苍凛的龙尾不安地扫过冰面,“祖地入口。”
祖地入口的空间裂隙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边缘处不断渗出粘稠的黑雾。
雾气中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阴冷刺骨中夹杂着扭曲的邪恶,仿佛能直接侵蚀灵魂。
除了曾多次来此探查的白宸与君浅凤,其余初次到访的灵者都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敖独天的龙炎剧烈摇曳,伍亦行的毒雾不受控制地外溢,就连一向冷静的萧云归也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直到众人身上的青云镇魔玉泛起青芒,一缕缕清凉的龙族本源之力流转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缓解。
“记住,”青龙的声音如暮鼓晨钟,将众人从恍惚中惊醒,“黑雾中的心魔之力最擅蛊惑人心。”
他翡翠般的龙瞳扫过每个人,“一旦感觉心神不稳,立即催动镇魔玉。”
君浅凤把玩着手中的天罚龙枷,冰蓝色的凤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白宸则默默运转灵力,胸口处的龙纹逐一亮起,与青云镇魔玉悄然形成完美的灵力循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
这道裂隙背后的凶险,恐怕比预想的还要可怕。
青龙指尖凝聚起一团翠绿色的灵力,那光芒纯净得如同初春的新芽,却又蕴含着令人心悸的龙族威压。
随着他屈指一弹,这道灵力如箭矢般射向空间裂隙。
轰——
玄冰地面突然剧烈震颤,无数冰晶从穹顶簌簌坠落。
那道狰狞的空间裂隙在青龙灵力的刺激下骤然扩张,转眼间已扩大到原先的三倍有余。
裂隙边缘浮现出无数古老的龙族符文,每一个符文亮起,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龙吟。
令人心悸的古老波动从裂隙深处涌出,仿佛打开了通往上古时代的门户。
白宸胸口的龙形印记突然灼烧般剧痛,与那些古老符文产生强烈共鸣。
君浅凤手中的天罚龙枷也开始剧烈震颤,枷锁表面的血纹如同血管般跳动。
“就是现在!”青龙的龙吟响彻地底。
“祖地入口已开,记住,你们只有三个时辰击溃心魔!”
随着他话音落下,整片空间骤然一静。
那道横亘天地的漆黑裂隙中,浓稠如墨的黑雾突然剧烈翻涌起来,如同被无形之手撕扯般向两侧缓缓分开。
雾气退散处,一条由森白龙骨铺就的古老通道逐渐显现,每一节龙骨都泛着幽冷的磷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一条蜿蜒的路径。
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的龙族宫殿轮廓。
坍塌的廊柱上缠绕着暗红色的血藤,断裂的穹顶间不时闪过诡异的幽芒。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片废墟深处,似乎有某种难以名状的巨大黑影正在缓缓蠕动,每一次起伏都让周围的空间产生细微的扭曲。
君浅凤银白的长发在涌动的黑雾中猎猎飞舞,如同九天垂落的月华。
他手中的天罚龙枷骤然迸发出刺目金芒,鎏金的枷身上古老符文次第亮起,化作一道道金色锁链虚影环绕周身。
那些翻腾的黑雾方一接触金光,便如同遇到天敌般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急速向后退缩,在通道两侧形成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他脚步未停,每一步落下,龙骨通道便随之亮起一圈淡金色的涟漪。
那些沉寂万年的龙骨竟似在回应他的步伐,隐约传出低沉的龙吟回响。
白宸紧随君浅凤之后踏入通道,他胸口的龙形印记骤然亮起,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古老龙威。
那印记仿佛活了过来,鳞爪张扬间,竟有淡淡的龙影在周身游走。
他每一步踏出,脚下虚空便浮现出细密的龙鳞纹路,青金色的光芒流转间,那些翻涌而来的黑雾如同遇到天敌般嘶鸣着退散,在通道中留下一串清晰的龙爪印记。
第365章 劫炁龙魂
进入龙族祖地时,白宸第一时间便触发了青云镇魔玉抵御黑雾侵蚀,众人见状,纷纷祭出青云镇魔玉。
玉牌悬浮在众人头顶,垂落道道青色光幕,勉强抵御着黑雾的侵蚀。
在这庇护之下,人族灵者们硬着头皮陆续踏入这条危机四伏的通道。
敖独天冷哼一声,周身骤然腾起赤金色的龙焰。那火焰如有灵性,在他脚下铺就一条燃烧的火道,将四周的黑雾灼烧得噼啪作响。
萧云归剑指一引,背后长剑出鞘,化作万千星光剑气,在他周身形成一片璀璨星河,任何靠近的黑雾都被绞成缕缕黑烟消散。
慕雪依则轻抚剑身,净水剑漾开圈圈涟漪,凝成一道晶莹剔透的水幕结界,黑雾触及便如遇滚油般剧烈沸腾起来。
各色灵光在这幽暗的通道中交相辉映,将这条沉寂万年的龙骨古道映照得忽明忽暗。
众人虽各显神通,却都不敢有丝毫松懈,因为通道深处的黑影正随着他们的深入而愈发躁动不安。
当最后一人踏入通道的刹那,身后的空间裂隙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那道横亘天地的裂痕如同活物般开始蠕动收缩,边缘处的空间像被无形之手揉捏着逐渐弥合。
不过几个呼吸间,原本数丈宽的裂隙已经缩小到不足一尺,外界的天光被彻底隔绝,连传讯玉简都失去了所有感应。
通道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唯有敖独天周身的赤金龙炎和萧云归的星河剑气还在顽强地散发着光芒。
跳动的火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射在两侧森白的龙骨上,而那些剑气星光则如同萤火般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映照出通道深处令人不安的景象。
就在这微弱的光亮中,那些原本模糊的黑影突然剧烈蠕动起来。
它们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着光源处汇聚。
更可怕的是,四周开始响起诡异的低语声,时而像是垂死之人的痛苦呻吟,时而又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这些声音仿佛直接钻入脑海,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激起阵阵寒意。
“别听那些声音,”君浅凤清冷的声音如寒泉击玉,瞬间涤荡众人心头阴霾,“紧守灵台,直抵祖地核心!”
他手中天罚龙枷突然迸发出刺目金芒,在众人周身撑开一道金色结界,将那些蛊惑人心的低语隔绝在外。
那些试图靠近的黑影被金光扫中,立即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沸水泼雪般消融。
但更多的黑影仍在源源不断地从通道深处涌来,它们扭曲变幻的形态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可怖。
就在此时,通道尽头骤然亮起一道妖异的血光。
那光芒如同活物般蠕动着,在黑暗中勾勒出一扇巨大的龙首石门轮廓。
君浅凤手中的天罚龙枷突然剧烈震颤,枷身上缠绕的锁链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这是……”君浅凤眸光骤凝,银白长发在血色光芒中无风自动。
“找到了!是劫炁封印之地!”
伍亦行周身雷光暴涨,紫色电蛇在他体表游走。
他手中长枪直指前方,枪尖跃动的雷光与远处的血芒遥相呼应,在通道中拉出一道绚丽的电光轨迹。
众人闻言,精神大振,却见那石门上的血光突然剧烈翻涌,隐约显化出九条狰狞龙影,正对着来人发出无声的咆哮。
整条龙骨通道随之震颤,那些沉寂万年的白骨竟开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仿佛随时可能活过来一般。
白宸双眸微眯,瞳孔中泛起一抹血色光芒。
他凝神望向通道尽头,只见一座由暗红色龙血石砌成的古老祭坛巍然矗立。
祭坛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那些裂痕中不断渗出粘稠的黑血,在石面上勾勒出诡异的图腾。
祭坛正中央,一道被九道血色锁链贯穿的龙形黑影正在疯狂扭动。
那黑影每挣扎一次,锁链上镶嵌的龙晶便黯淡一分,整个空间随之剧烈震颤,穹顶不断剥落碎石。
隐约可见黑影中浮现出一张狰狞的龙首,那双猩红的竖瞳中充斥着无尽的疯狂与怨恨。
“这就是…劫炁龙祖的残魂?”有人颤声问道。
众人屏息凝神,缓步向前。
君浅凤银白的长发无风自动,他下意识地侧首看向白宸。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在对方眼中捕捉到一丝疑虑。
这封印未免破损得太过明显,就像是……刻意为之的诱饵。
“准备激活龙枷。”
但随着白宸微微颔首,君浅凤还是沉声低喝,冰蓝色的灵力如滔天巨浪般奔涌而出,尽数灌入手中那柄鎏金龙枷。
天罚龙枷顿时迸发出万丈金芒,枷身上那些暗红色的古老血纹如同苏醒的虬龙般蠕动起来,中央那枚逆鳞形状的赤红结晶更是绽放出刺目血光,将整座祭坛映照得如同血海。
白宸见状,立即会意,薄唇轻启,吐出那两个沉重如山的字眼。
“劫——炁——”
这二字仿佛触动了天地法则,整座祭坛剧烈震颤。
那些缠绕在龙魂身上的血色锁链突然绷得笔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哀鸣。
劫炁龙魂仰天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猩红的龙目中血泪滚滚而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天罚龙枷已然化作一道璀璨金虹破空而去。
枷身上缠绕的九道锁链如同活物般舒展开来,在虚空中划出玄奥轨迹,最终精准无误地套在了龙魂颈间那枚逆鳞之上。
金光与血芒交织的刹那,整片空间都为之一静。
轰——!
骤然间,整片祖地空间剧烈震颤,仿佛天穹倾塌。
劫炁龙魂的阴影中,突然剥离出一团粘稠如墨的漆黑魔影,那魔影扭曲变幻,发出刺耳的尖啸。
天罚龙枷的金色锁链如同天道法则所化的利刃,将二者强行链接在一起。
刹那间,九霄雷动!
无数道紫金色的天罚神雷自虚空劈落,刺目的雷光将整座祭坛映照得如同白昼。
第366章 各骋所长
进入龙族祖地后,众人迅速找到劫炁龙魂,君浅凤按照计划激活天罚龙枷,很快,天罚神雷便自虚空中劈落。
在这毁天灭地的雷罚中,白宸敏锐地注意到,劫炁龙魂那双猩红的竖瞳中,疯狂之色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竟是一丝久违的清明。
那沧桑的龙目中,隐隐泛起解脱般的释然。
白宸默然。
看来这万年的封印背后,劫炁龙祖并非自愿入魔,而是被心魔寄生!
“就是现在!”
君浅凤的清喝穿透震耳欲聋的雷鸣,在混沌中格外清晰。
他修长的十指飞速结印,周身骤然绽放出冰蓝色的灵光。
无数晶莹剔透的凤羽自虚空中凝结,每一片羽刃都折射着刺骨的寒芒,转瞬间化作遮天蔽日的冰刃风暴,朝着那团扭曲的心魔席卷而去。
白宸眼中精芒暴涨,几乎在君浅凤出手的同一时刻纵身跃起。
他腕间的绝念手环“铮”的一声化作雪白长刀,刀身流转着月华般的清冷光辉。
只见他凌空一斩,一道雪亮的刀芒横贯天地,所过之处空间寸寸碎裂,那些翻涌的黑雾如同遇到烈阳的残雪,在刺目的白光中消融殆尽。
刀光与冰羽交相辉映,在这方天地间勾勒出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劫炁龙魂仰天长啸,原本浑浊的龙目中终于重现清明,而那些被斩碎的黑雾中,隐约传来心魔不甘的嘶吼。
其余几位天骄皆是一怔,不约而同地望向那道惊艳绝伦的雪白刀芒。
谁能想到,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琉璃殿少殿主竟能斩出如此凌厉的一击?
但众人作为顶尖门派的天骄人物,自然不会在战场上轻易愣住,很快便迅速回过神来,纷纷祭出自己的杀招。
敖拾羽与敖独天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震天龙吟。
两人身形暴涨,赤红龙鳞在灵光中浮现,转瞬间便化作两条威风凛凛的赤焰巨龙腾空而起。
双龙齐声怒吼,炽热的龙息在口中凝聚成两轮刺目的赤阳。
那龙炎纯粹得近乎透明,蕴含着焚尽八荒的恐怖威能。
随着龙首昂起,两股龙炎在半空中交汇融合,竟化作九条栩栩如生的火焰巨龙。
这些火龙每一条都鳞甲分明,龙睛中跳动着焚世之火。
它们盘旋交织,龙爪间流淌着熔岩般的光流,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九道龙吟响彻云霄,火龙以毁天灭地之势朝着心魔扑杀而去。
灵技:焚天煮海。
炽热的火浪席卷整个祖地空间,那些试图重聚的黑雾在接触到龙炎的瞬间就被蒸发殆尽。
就连祭坛上的血色锁链都被高温灼烧得通红,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
萧琴月依然静立原地,衣袂翩然,眸光如水般注视着战局,似乎仍在等待某个出手的契机。
而一旁的萧云归已然剑意冲霄,他并指如剑,直指天穹,周身灵力如潮水般奔涌。
随着一声清冽的剑鸣,他背后的古剑星河“铮”地出鞘,剑身在空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转眼间便化作万千剑影。
每一道剑光都拖着长长的星辉尾焰,宛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
璀璨的剑芒在黑暗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星网,剑锋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割裂出细密的裂痕。
那些剑光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暗合周天星斗运转之妙。
时而如流星赶月,时而似北斗璇玑,将心魔所在的空间彻底封锁。
灵技:星河坠。
星辉与龙炎交相辉映,在这方天地间绘就一幅瑰丽而致命的画卷。
慕雪依眸光一凝,纤纤素手凌空轻抬,净水剑应声出鞘。
剑身通体晶莹如冰,在幽暗中流转着清冷的寒光。
她剑诀一引,剑尖骤然迸发出刺目的湛蓝光芒。
刹那间,整片空间的温度骤降。无数道蕴含着净化之力的寒流自剑锋奔涌而出,在空中化作滔天巨浪。
那水流并非寻常之水,而是取自九幽之下的玄冥真水,每一滴都重若千钧。
寒潮所过之处,黑雾瞬间冻结成无数冰晶,又在翻滚的浪涛中被碾为齑粉。
更可怕的是,水流中蕴含的净化之力如同无数利刃,将那些溃散的黑雾彻底绞碎。
灵技:九幽寒潮。
慕雪依黑色劲装,立于浪头之上,每一剑挥出都带起新的寒潮,将心魔的退路彻底封死。
其余天骄也纷纷祭出杀招,整片天地顿时被各色灵力映照得光怪陆离——
伍亦行双臂一振,九天之上顿时雷云翻涌。
无数道水桶粗细的紫金色神雷劈落而下,每一道都蕴含着天道刑罚之力,将长空撕裂出蛛网般的空间裂缝。
雷光所过之处,黑雾尽数灰飞烟灭。
灵技:紫霄雷狱。
端木钩吻十指翻飞,地面突然裂开无数血痕。
猩红的藤蔓如毒蛇般破土而出,每一根藤蔓上都生满倒刺,尖端绽放着妖异的血色花朵。
那些花朵喷吐出腐蚀性极强的血雾,连空间都被侵蚀得“滋滋”作响。
灵技:血狱罗刹。
刹那间,整片空间为之色变。
数道毁天灭地的攻击同时爆发,整片祖地空间剧烈震颤,地面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痕。
各色灵力交织缠绕,在空中形成一张遮天蔽日的毁灭之网。
那心魔黑影在这等攻势下不断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能量风暴中心,空间寸寸崩塌,露出漆黑的虚空裂缝。
狂暴的灵力乱流将祭坛周围的碎石尽数碾为齑粉,就连那些血色锁链都在余波中剧烈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哀鸣。
在这毁天灭地的合击之下,心魔黑影终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消融。
“吼——!”
心魔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漆黑的身躯在漫天攻势下如同破碎的瓷器般四分五裂。
焚世龙炎将它的躯干灼烧出焦黑的空洞,星河剑气将它撕扯得千疮百孔,九幽寒潮更是将它大半身躯冻结成冰晶。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胜券在握之际,异变陡生!
那些溃散的黑雾突然诡异地悬停在半空,继而迅速重新凝聚。
第367章 道源传承
众人各自施展手段将心魔驱散后,诡异的黑雾竟重新凝聚起来。
更可怕的是,心魔残存的躯体上竟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每一张都在发出无声的哀嚎。
这些人脸疯狂吞噬着四周的灵力余波,让黑雾以惊人的速度重新凝聚。
“这…它在吸收我们的攻击?”慕雪依脸色骤变,手中净水剑发出不安的嗡鸣。
敖拾羽赤红的龙瞳中映出那些扭曲的人脸,突然厉声道,“不好!这些是被它吞噬的龙族残魂!它在用亡者的怨念重塑己身!”
君浅凤的天罚龙枷突然剧烈震颤,枷身上的血色符文一个接一个地黯淡下去。
他脸色微沉,“必须找到它的本源,否则它会不断重生。”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一道清冷的月华突然划破长空!
只见一直静立后方的萧琴月纤指轻抬,指尖凝聚的月光如利刃般劈落,精准斩在心魔与劫炁龙魂相接的那缕黑雾上。
那月光纯粹得近乎透明,却蕴含着某种玄妙的大道韵律。
嗤——
伴随着刺耳的腐蚀声,心魔庞大的身躯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众人震惊地发现,被月光斩中的连接处竟开始缓缓消融,而那些扭曲的人脸也发出痛苦的哀嚎,一个个从黑雾中剥落消散。
“必须同时斩断它与本体的联系。”
萧琴月的声音如清泉击玉,虽轻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她素手轻挥,又一道月华流转而出,这次众人终于看清,那月光中竟蕴含着无数细小的符文,每一个都闪烁着镇压邪祟的神圣光辉。
白宸眸光骤然一凝,与君浅凤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得到对方肯定的颔首后,他双手紧握绝念长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刀身上那些玄奥的纹路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雪亮的刀气如潮水般奔涌而出。
道源「锋芒」。
随着一声清脆的刀鸣,无数玄奥的道源符文在刀锋上流转,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斩断万物的极致锋锐。
那些符文在虚空中交织成网,将四周的空间都切割出细密的裂痕。
白宸衣袍猎猎,整个人仿佛化作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这一刀尚未斩出,凌厉的刀意已然让心魔发出不安的嘶吼。
那些重新凝聚的黑雾在这股锋芒面前,竟开始不由自主地溃散退避。
“斩!”
绝念长刀上的白光越来越盛,随着白宸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那道凝练到极致的雪白刀芒破空而出。
刀光所过之处,空间如同薄纸般被整齐切开,露出漆黑的虚空裂缝。
这一刀快得超越了时间的概念,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蕴含着道源之力的锋芒已精准劈在心魔与劫炁本体相连的命脉之处。
轰——!
几乎在同一瞬间,君浅凤的天罚龙枷爆发出耀眼的金芒。
九道鎏金锁链剧烈震颤,枷身上所有血色符文同时亮起,化作一道金色闪电顺着刀芒劈落的轨迹轰然斩下。
金光与白芒交相辉映,在连接处迸发出惊天动地的能量风暴。
那道维系了万年的邪恶联系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如同绷到极致的琴弦般。
“啪”的一声,彻底断裂!
劫炁龙魂突然仰天发出震耳欲聋的长吟,那声音中既有解脱的畅快,又带着万年积压的痛苦。
而心魔黑影则像被抽走了根基般,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消散。
众人再次聚起灵力,九条焚世火龙咆哮盘旋,熔岩般的龙炎将半边天空染成赤红。
万千星河剑气倾泻如瀑,璀璨星辉在黑暗中划出致命轨迹。
九幽寒潮奔涌不息,极寒之力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为之冻结。
紫霄神雷撕裂长空,血色藤蔓破土而出。
数道毁天灭地的攻击交织成天罗地网,将心魔彻底笼罩。
整片祖地空间在这等威能下剧烈震颤,仿佛随时可能崩塌。
“啊啊啊——!”
心魔发出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那团扭曲的黑影在漫天攻势下如同破碎的瓷器般四分五裂。
无数张扭曲的人脸从黑雾中挣脱,化作缕缕青烟消散于天地之间。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这祸乱万古的邪祟终于彻底湮灭。
劫炁龙魂的竖瞳中,那抹清明之色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它缓缓昂起伤痕累累的龙首,目光深邃地望向白宸,龙目中流转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多谢…小友…”
沧桑的龙语在众人心头响起,劫炁龙魂庞大的身躯开始逐渐化作点点金芒。
那些光芒如同夏夜的萤火,在祭坛上空缓缓盘旋,最终汇聚成一枚璀璨夺目的金色结晶。
结晶悬浮在祭坛中央,表面流转着玄奥的龙纹,内部似有无数法则锁链交织缠绕。
正是完整的「龙律」道源。
整个祖地空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结晶散发出的柔和光芒,照亮了每一张震撼的面庞。
刹那间,整片空间的气氛为之一凝。
那颗悬浮的金色结晶散发出诱人的道韵,仿佛连空气都为之凝固。
所有天骄的目光都变得炽热起来,呼吸不自觉地加重。
就连向来沉稳的萧云归,握剑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
君浅凤冰蓝色的凤眸微微眯起,脚步似有意似无意地向前一迈。
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却精准地卡在了白宸与其他天骄之间的位置。
他银白的长发无风自动,天罚龙枷在掌心若隐若现地闪烁着金芒。
照约定,道源传承,有缘者得之。
此刻悬浮在祭坛中央的金色结晶,仿佛一块试金石,映照出在场每位天骄最真实的心思。
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敖拾羽周身龙炎明灭不定,赤红鳞甲若隐若现;萧云归的剑气在身侧流转,化作细密的星辉屏障;慕雪依的净水剑发出清越的剑鸣,九幽寒潮蓄势待发;就连一直低调的端木钩吻,袖中的血色藤蔓也不安分地蠕动着。
白宸静立原地,并未如众人预料般立即上前。
他修长的手指轻抚胸口,那里帝印与青云镇魔玉所化的龙纹仍在隐隐发烫,传来阵阵灼热的脉动。
第368章 一分为五
劫炁的心魔彻底散去,留下了自己的道源传承,君浅凤将白宸护在身后,后者却没有立即上前争夺道源。
他的目光越过璀璨的道源结晶,久久凝视着劫炁龙魂消散的虚空。
方才斩断心魔连接的那一瞬,他分明捕捉到胸口处一缕熟悉而古老的波动。
那是与体内帝印同源的气息,仿佛跨越万古传来的回响。
“怎么了?”君浅凤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传音问道。
白宸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劫炁龙魂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那句未尽的龙语…
这一切,恐怕远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那颗悬浮的道源结晶依旧散发着诱人的光芒,但此刻在他眼中,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谜题。
君浅凤不动声色地站在白宸身侧,天罚龙枷垂落的金芒在地面勾勒出玄奥的阵纹。
他银白的长发在灵压中飘扬,冰蓝色的凤眸静静扫过众人,“既然都想要这道源,不如……”
然而就在君浅凤话音未落之际,异变突生!
整座祭坛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地面裂开无数蛛网般的缝隙,从裂缝中迸射出刺目的金光。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仿佛远古龙魂的怒吼。
那颗悬浮的金色结晶突然剧烈颤动,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龙族秘纹。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结晶竟如同绽放的金莲般一分为五!
咻!咻!咻!
五道流光拖着长长的金色尾焰,宛如流星划破长空。
它们分别朝着五个不同的方位激射而去,其中一道甚至直接穿透了祖地的空间屏障,消失在虚空之中。
速度之快,就连君浅凤的天罚龙枷都来不及阻拦。
“不好!”
众人惊呼出声。
白宸眸光微凝,他清晰地看到,每道流光中都包裹着一枚稍小些的金色结晶,表面流转的龙纹各不相同。
这道源竟是被刻意分散了!
“道源传承已散落祖地各处。”
一道仿佛穿越万古的沧桑龙吟自九霄之上滚滚压下,声浪中蕴含的龙威让整片空间都为之震颤。
那些悬浮的碎石在这声浪中瞬间化为齑粉,连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想要道源传承,就凭本事去寻吧!”
最后一个音节尚未消散,祭坛四周的空间突然开始诡异地扭曲。
原本坚不可摧的祖地屏障,此刻竟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五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幽深通道。
每条通道入口都盘旋着形态各异的龙影,散发出截然不同的气息。
呼——
突如其来的狂风卷起漫天赤沙,那沙砾中竟蕴含着隔绝神识的奇异力量。
在场天骄们的视线瞬间被遮蔽,就连君浅凤的银发都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待风沙稍歇,原本聚集的众人已然被分散至各个通道入口,彼此之间再也感受不到对方的气息。
整片祖地,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
君浅凤眸光微冷,冰蓝色的凤眸中闪过一丝锐芒。
他环视四周,将几位天骄蠢蠢欲动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看来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话音未落,敖独天周身骤然爆发出炽热龙炎,整个人化作一道赤色流光破空而去,直指东方通道。
那龙炎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火痕。
萧琴月与萧云归默契地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已明了彼此心意。
萧琴月纤足轻点,月华般的灵力在脚下凝结成阶,身形飘然而起,紧随敖独天之后消失在东方天际。
萧云归则剑诀一引,万千剑气化作星河拱卫,朝着北方通道疾驰而去。
慕雪依静立原地,澄澈如水的眸子深深看了白宸一眼。
她手中净水剑轻轻一颤,四周顿时涌现出晶莹水雾。
待雾气散去时,那道清冷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只余几滴尚未落地便已冻结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君浅凤与白宸目光相接,两人眼中几乎同时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光芒。
无需言语,便已明了彼此心意。
君浅凤微微颔首,银白长发在风中扬起一道优雅的弧度。
“我们也分头行动。”
余音尚在耳畔,他的身影已然化作点点冰蓝,如同破碎的镜花水月般消散于无形。
空气中只余一缕清冽的冷香,证明他方才确实存在过。
白宸指尖轻抚灵戒,古朴的寻龙仪在戒中发出细微震颤。
他闭目凝神,清晰地感受到其中传来的指引。
东方那道流光中蕴含的龙息最为纯粹。
睁开眼时,那双总是平静的漆黑眸子已染上几分凌厉。
下一刻,整个人便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着敖独天和萧琴月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待确认四周再无他人注视,白宸的脚步忽然变得飘忽不定。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逐渐淡化,如同一滴墨汁落入水中,慢慢晕染开来。
转眼间,整个人已化作数十道虚实难辨的漆黑残影,在斑驳的光影间交错游移。
“去。”
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那些残影如同受到指引般,齐齐朝着不同方向散开。
有的融入古树阴影,有的没入岩缝之中,更有的直接消散在流动的微风里。
而真正的本体,早已无声无息地遁入黑暗,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步法:百影千幻。
这片空间重归寂静,而在无人察觉的阴影处,一道若有若无的黑影,正朝着东方悄然掠去。
作为隐月影卫能够代代相传的至高秘术,“百影千幻”的存在绝非寻常步法可比。
世人只见白宸平日施展时幻化出的重重残影,却不知那不过是这门秘术最粗浅的运用。
其真正的玄奥之处,在于能让施术者彻底化为虚无之影,与天地间的黑暗融为一体。
此刻的白宸,已非血肉之躯,而是化作了一道游走于光暗间隙的虚无存在。
他的气息、温度、甚至存在感都完全消散,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第369章 龙元真火
隐月影卫“百影千幻”这个步法的存在,正是鬼刀能在强者如云的灵修界来去自如的最大依仗。
当年他刺杀实力远高于自身的血阴老祖时,便是以此术藏身于对方影中三日三夜,最终在老祖最松懈的刹那一击毙命。
而此刻,这道虚无之影正朝着某个不为人知的方向悄然掠去,所过之处,连最敏感的空间禁制都未曾泛起半分涟漪。
第一处金色残晶的所在之地,距离祭坛废墟仅有数里之遥。
还未等白宸靠近,震天的轰鸣声便已撕裂长空,狂暴的灵力波动将方圆百丈内的古木尽数摧折。
敖独天傲立半空,浑身缠绕着焚世龙炎。
那赤金色的火焰如有生命般在他周身游走,每一簇火苗都蕴含着熔金化铁的恐怖高温。
他双拳交替轰出,每一击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龙吟,拳风所过之处,地面龟裂,岩石化作赤红岩浆,整片山谷仿佛化作炼狱火海。
而在对面,萧琴月凌空而立,皎洁的月华如水般流淌在她周身。
那清冷的光辉在她纤纤玉指间流转,逐渐凝聚成无数薄如蝉翼的月光刀刃。
这些光刃看似柔和,实则凌厉无匹,轻易便能切开汹涌的龙炎。
随着她素手轻挥,漫天月刃如星河倾泻,在赤红火海中开辟出一条银色通路。
这正是十二星空一脉独有的至高传承:灵力属性——太阴月华。
与寻常的八大基础属性截然不同,这种源自皓月本源的灵力,蕴含着天地间最为纯粹的能量本质。
那看似清冷柔和的皎洁月辉,实则每一缕都经过星空秘法的千锤百炼。
月光流转间,既蕴含着至柔的防御真意,能在周身布下无懈可击的月华结界。
又暗藏极致的攻伐之道,可化世间最锋利的无形之刃。
萧琴月指尖跃动的月华,每一丝都如同被大道淬炼万载的神兵。
光刃表面流转着玄奥的法则纹路,刃锋处隐约可见细密的时空裂痕。
这正是太阴月华修炼到极高境界的特征,连天地法则都能短暂斩断。
月光过处,无物不破,无坚不摧,堪称当世最极致的攻伐之力。
嗤——
随着一声轻响,萧琴月指尖迸发的月光轻易剖开层层龙炎。
那号称能焚天煮海的赤金火焰,在这道月华面前竟如薄纸般被一分为二。
更可怕的是,被斩开的龙炎断面光滑如镜,连重燃的机会都没有。
月光中蕴含的攻伐之力,直接将火焰的本源都暂时斩断。
“十二星空最引以为傲的月华灵力,果然名不虚传。”
敖独天用拇指擦去嘴角溢出的血渍,龙瞳中映出那看似轻柔的月华,战意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寻常灵力所化的光刃,却不料其中竟蕴含着如此骇人的威能。
那皎洁月光每流转一寸,虚空便无声地裂开细密的黑痕,仿佛连空间本身都在畏惧其锋芒。
传闻将之修至巅峰时,月光所至,可断江河、分山岳,甚至能斩开空间壁垒,截断时光长河。
萧琴月虽未达此等境界,但指尖流转的月华已然带着几分斩断法则的韵味,难怪连焚世龙炎都难以抵挡。
敖独天暗自心惊,周身龙炎不自觉地又凝实三分。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为何十二星空能位列当世顶尖势力。
这太阴月华,确实堪称世间最锋利的无形之刃!
敖独天浑身龙鳞骤然倒竖,每一片赤红鳞甲缝隙间都迸射出刺目金芒。
那金色流光如同活物般在鳞片间游走,渐渐在体表勾勒出古老的龙族战纹。
这正是纯血龙族即将彻底激发血脉之力的征兆。
轰!
他脚下熔岩突然沸腾炸裂,九道赤金火柱冲天而起。
炽热的岩浆在空中扭曲变形,转瞬间化作九条栩栩如生的火焰巨龙。
这些火龙每一条都鳞爪分明,龙睛中跳动着焚世之火,盘旋间将整片天空都映照得如同炼狱。
“再来!”
敖独天一声龙吟般的怒吼,九条火龙同时张开血盆大口。
恐怖的高温让四周空间都开始扭曲,这一击,已然超越了普通更天境的范畴,隐约触摸到了晬天境的门槛!
萧琴月纤指微扬,一道皎若银河的月华自九天垂落。
那清辉看似柔和似水,实则所过之处的空间竟如镜面般寸寸龟裂,露出蛛网般的虚空裂痕。
月华未至,凌厉的锋芒已让敖独天浑身龙鳞倒竖。
“龙元真火!”
敖独天暴喝一声,双掌猛然合十。
体内龙元疯狂涌动,从七窍中喷薄而出,在身前化作一道铭刻着古老龙纹的赤金火墙。
墙面上九条火龙盘旋咆哮,喷吐出焚天煮海的极致炎浪。
轰——
月华与龙炎碰撞的刹那,整座山谷如同被远古巨锤击中。
恐怖的冲击波呈环形炸开,将方圆百丈的岩壁尽数震碎。
刺目的白光与赤焰交织冲天,竟在半空形成一道红白相间的灵力旋涡,久久不散。
待余波稍歇,只见敖独天脚下的地面已然塌陷成巨坑,而那赤金火墙正中,赫然出现一道平滑如镜的月牙形缺口。
在两人激烈交锋的不远处,一颗璀璨的金色结晶静静悬浮于半空之中。
结晶表面那些玄奥的龙族铭文,在月华与龙炎的交替映照下明灭不定,时而流转着清冷的银辉,时而折射出炽烈的金芒,仿佛拥有灵性般在默默审视着这场对决。
“天裁!”
萧琴月清冷的嗓音在天地间回荡,只见漫天月华突然如受召唤般向她掌心汇聚。
那皎洁的光辉在虚空中交织凝结,最终化成一柄通体晶莹的弯月刃。
刃身薄得近乎透明,却能清晰看到其中流转的月华灵力如同星河般璀璨夺目。
这柄神异的月刃甫一成形,四周空间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响。
刃锋处隐约可见细密的黑色裂痕。
那是空间被割裂的征兆。
更可怕的是,月刃周围三丈之内,所有天地灵力都被无形的力量一分为二,形成了一片诡异的灵力真空。
第370章 争锋相对
面对敖独天的龙元真火,萧琴月手中的月光缓缓凝聚成了一柄异常可怕的弯刃般的月牙。
萧琴月玉腕轻转,月牙随之划出一道完美的银色弧光。
这一斩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着斩断天地的恐怖威能。
刃光所过之处,无论是飘散的龙炎余烬还是游离的天地灵力,都被整齐地一分为二,切口处光滑如镜,久久不能愈合。
敖独天的九条火龙齐齐发出震天动地的哀嚎,那足以焚山煮海的赤金烈焰,在月刃的锋芒面前竟如同脆弱的薄绢,被一层层无情剖开。
龙炎溃散的瞬间,漫天火星如血雨般簌簌落下,将整片战场映照得如同炼狱。
就在月刃即将斩破最后一道龙炎屏障的千钧一发之际,敖独天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泛着金芒的龙族精血喷在掌心。
那血液竟如同活物般在掌心游走,转眼间化作一个古老的龙族血符。
“祖龙真血,焚天灭道!”
敖独天的精血与龙炎交融的刹那,天地骤然失色。
原本炽烈的战场仿佛被无形之手按下了静音键,连呼啸的灵力风暴都为之凝固。
嗡——
奇异的震颤声中,那溃散的九条火龙残焰如同时光倒流般疯狂倒卷。
炽热的龙炎在虚空交织缠绕,最终在敖独天身前凝聚成一枚赤金色的太古龙纹。
龙纹通体犹如熔铸的黄金,表面流转着比岩浆还要灼目的道纹,每一笔勾勒都仿佛在阐述着焚天灭地的至理。
这枚古老的龙纹在虚空中缓缓轮转,每完成一分轨迹,周遭的空间便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崩碎瓦解。
肉眼可见的空间碎片如雪花般飘落,又在触及龙纹的瞬间被灼成虚无。
实质化的龙威化作一圈圈赤金色的波纹向外扩散,所过之处,坚硬的地面如同遭受重锤的冰面,瞬间龟裂出深达数丈的恐怖沟壑。
更可怕的是,龙纹中心隐约浮现出一条微型祖龙虚影,那双仿佛蕴含无尽星河的龙目,带着跨越万古的漠然与轻蔑,竟与斩来的月刃针锋相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悬浮于战场边缘的金色残晶突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结晶表面那些玄奥的龙纹悄然闪烁,如同沉睡已久的古龙微微睁开了眼眸。
一缕缕肉眼难辨的金色细丝从结晶中渗出,悄无声息地没入虚空。
这些金丝巧妙地在月刃与龙纹交锋的轨迹中隐去身形,如同一道不起眼的影子,缓缓消失不见。
而全力对拼的萧琴月与敖独天,竟都未察觉这微妙的变故。
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两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即将正面碰撞之上。
金色结晶的光芒又渐渐隐去,恢复成原先安静悬浮的模样,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轰——!
两股极致的能量在虚空中轰然相撞,刹那间,整片天地都为之震颤!
刺目的强光如九天神阳坠落,将方圆千丈照得一片惨白。
狂暴的灵力风暴呈环形炸开,所过之处,地面如纸糊般被层层掀起,那些重达万钧的巨石尚未腾空,就被肆虐的能量乱流碾成漫天齑粉。
空间在这等威能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一道道漆黑的虚空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月刃的清辉与龙纹的赤焰在爆炸中心疯狂撕扯,每一次能量对冲都迸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连远处的山岳都在这冲击波下土崩瓦解。
一道直径近百丈的毁灭旋涡在虚空中骤然成型,如同洪荒巨兽的血盆大口,疯狂吞噬着四周的一切。
月刃的清冷银辉与龙纹的炽烈赤焰在其中纠缠撕咬,每一次交锋都炸开万千灵力火花,将整片天空映照得忽明忽暗。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连绵不绝,如同九天雷劫降临人间。
恐怖的冲击波如同灭世海啸般向四周席卷,所过之处,大地如同波浪般起伏破碎。
数十里外的古老山岳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山体表面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无数巨石从山巅滚落,在半空中就化为齑粉。
更近处的祭坛残骸首当其冲,那些历经万年风霜的龙纹石柱被连根拔起,又在狂暴的灵力乱流中被绞成碎片。
无数碎石瓦砾在空中形成一道致命的旋涡,每一块碎片都裹挟着残余的龙炎与月华,化作漫天火雨倾泻而下。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灵力旋涡的核心处,空间结构已经完全崩坏。
龙族祖地的天幕此刻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布满狰狞的裂痕。
透过那些时隐时现的虚空裂隙,可以窥见其中令人窒息的绝对虚无。
没有光,没有声音,连时间的概念都不复存在。
从裂隙中渗出的虚无气息让方圆百里内的生灵都陷入本能的恐惧。
飞鸟成群坠落,走兽匍匐哀鸣,就连山谷间的草木都诡异地蜷缩起枝叶。
此时若有修为稍弱的灵者更是面色惨白,体内灵力不受控制地逆流,仿佛在抗拒着这股超越认知的恐怖威压。
然而,在这毁天灭地的混乱中,某处岩壁的阴影处,却悄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仿佛一滴水落入深潭,又似一缕风拂过暗夜。
那道涟漪转瞬即逝,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白宸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在肆虐的灵力风暴中,手中紧握着那枚刚得手的金色残晶。
他眉头微蹙,敏锐地察觉到手中结晶的异常。
在这毁天灭地的能量乱流中,这枚残晶不仅纹丝不动,反而如同饥渴的凶兽般疯狂吞噬着四周逸散的灵力。
结晶表面的龙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亮,那些玄奥的纹路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缓缓蠕动。
更诡异的是,灵戒内的寻龙仪突然剧烈震颤,仪盘上的龙形刻纹竟与残晶产生共鸣,同样泛起越来越盛的金芒。
白宸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脚步却不停歇,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他指尖轻抚灵戒,能清晰感受到两股同源的龙族气息正在相互呼应,仿佛在指引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371章 来合作的
白宸循着罗盘的指引,踏着斑驳的龙纹石阶,在荒芜的遗迹间快速穿行。
四周散落的残垣断壁上,那些被岁月侵蚀的龙族浮雕依然清晰可见。
有巨龙腾云的征战图,有万龙朝拜的祭祀景,每一幅都依稀可见当年的恢宏气象。
断裂的廊柱上,半截龙爪浮雕仍保持着撕裂天穹的姿态。
倾塌的殿墙上,残存的龙睛镶嵌宝石仍在幽暗中泛着微光。
咔嚓——
靴底踩碎了一块刻着龙语的瓦当,白宸垂眸瞥见上面“永镇八荒”四个古篆,胸口处的龙纹突然传来一阵灼痛。
他抬手按住心口,能清晰感受到帝印与青云镇魔玉正在剧烈共鸣,龙纹散发出的热度几乎要灼透衣衫。
寻龙仪上的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死死指向遗迹深处。
穿过最后一道残破的拱门,突然,一座半塌的古老祭坛出现在视野中。
斑驳的坛体上爬满了枯败的藤蔓,而在祭坛中央,一枚金色残晶正静静悬浮,表面流转的龙纹与白宸窃取的那枚交相辉映。
白宸眸光一凝,身形如鬼魅般掠向祭坛。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结晶的刹那,祭坛后方突然闪出一道黑影!
铮——!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废墟。
一柄泛着幽蓝寒光的长剑如毒蛇般刺来,与白宸几乎瞬间出鞘的绝念长刀狠狠相撞。
火花四溅间,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后数步站定。
白宸眸光骤然一凝,眼前之人竟是慕雪依!
她素手执剑,净水剑身流转着令人心悸的纯澈灵光。
那光芒看似柔和,却蕴含着净化万物的恐怖威能,连周围浑浊的空气都在剑锋下变得无比澄明。
“你这位琉璃殿少殿主,”慕雪依的声音如寒潭碎冰,长剑净水轻轻震颤,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灵力涟漪,“似乎一直都被人小看了呢。”
话音未落,剑锋上突然迸发出刺目的湛蓝光芒。
那光芒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变得纯净透明,仿佛一切杂质都被彻底净化。
更可怕的是,白宸分明感觉到自己周身的灵力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似乎要被这股净化之力生生剥离!
白宸静立原地,眸色深沉如渊。
绝念长刀在他手中微微震颤,雪亮的刀芒流转间,将净水剑的净化之力寸寸抵退。
刀锋上凝结的寒霜不断碎裂又重生,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慕雪依,眼底却翻涌着晦暗的杀机。
眼前这位嫡长公主,正是当年沧浪帝国被夜何覆灭时侥幸逃脱的漏网之鱼。
如今在这龙族祖地相遇,倒是个斩草除根的好时机。
铮——
刀身突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白宸手腕微转,刀锋上流转的光芒骤然变得刺目。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为之凝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
白宸眸中寒芒微闪,刀锋上的雪色刀光依旧吞吐不定。
却见慕雪依突然“锵”的一声收剑入鞘,纤指轻抬,摘下了那方黑色面纱。
一张清丽绝伦的容颜显露在幽暗的遗迹中,她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不是来抢夺的。”
净水剑在她腰间轻轻晃动,剑穗上缀着的琉璃珠折射出迷离光彩。
她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我是来合作的。”
与此同时,在祖地另一侧的断龙渊下,君浅凤正面临意料之外的变局。
他面前那枚悬浮在古祭台上的金色残晶,此刻竟被三道身影呈三角之势围住。
本该分别前往不同方向的敖拾羽、伍亦行和萧云归,此刻竟然不约而同地齐聚于此。
敖拾羽龙爪般的双手燃烧着赤金烈焰,伍亦行周身缠绕着紫电雷光,萧云归的剑气则化作星河环绕。
三人灵力虽各不相容,此刻却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折花公子,久仰了。”
萧云归剑指轻抬,万千剑气如星河垂落,在虚空中交织成璀璨剑网。
星辉流转间,每一道剑气都精准锁定了君浅凤周身要害。
君浅凤冰蓝色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三个打一个?”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手中折扇,声音带着几分玩味,“倒是看得起本公子。”
话音未落,他唇边突然扬起一抹令人心悸的笑意。
霎时间,整片空间的温度骤降,地面以他为中心迅速凝结出晶莹的冰花。
那些冰晶并非随意凝结,而是化作无数锋芒毕露的冰刃,在他周身形成一道致命的领域。
“那就…一起上吧。”
君浅凤折扇轻展,扇面上冰凤展翅的纹路在灵力灌注下骤然亮起。
他姿态从容地立于三人包围圈中,银白长发在激荡的灵力中如瀑飞扬,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悠然。
敖拾羽率先发难,眼中金芒暴涨,双掌猛然在胸前合十,指缝间迸发出刺目的赤金光焰。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磅礴的龙炎如火山喷发般自他掌心喷薄而出,将四周空气都灼烧得扭曲变形。
那赤金烈焰在半空中疯狂扭曲翻涌,转瞬间便凝成两条鳞甲分明的火焰巨龙。
每一条都足有十余丈长,龙须如火鞭般甩动,锋利的龙爪上跳动着焚天灭地的恐怖炎芒。
最骇人的是那双龙睛,其中跳动的不是火焰,而是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意志。
“吼——”
两条火龙发出震天咆哮,一左一右朝着君浅凤夹击而来。
龙口大张间,连空间都被灼烧出细密的黑色裂纹,所过之处的地面瞬间玻璃化,冒出滚滚浓烟。
这等恐怖威势,足以让寻常沈天境高阶的灵者都为之色变。
面对如此凶猛的攻势,君浅凤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右手折扇轻描淡写地一挥,扇骨间顿时飘落数缕晶莹剔透的凤羽。
这些冰晶般的羽毛看似轻柔无力,却在接触到火龙的瞬间骤然绽放出刺骨寒意。
嗤——
极寒与炽烈轰然相撞,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火龙愤怒的嘶吼与冰晶碎裂的清音交织在一起,蒸腾起的白雾瞬间笼罩了方圆十丈。
第372章 从容对敌
君浅凤在第二枚金色残晶前,遇到了三位沈天境强者的阻隔,冰晶凤羽与敖拾羽的火龙碰撞时,瞬间升腾起剧烈的白雾。
雾气中,隐约可见赤红龙炎与冰蓝凤羽仍在激烈交锋,每一次碰撞都让雾气剧烈翻涌。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看似破碎的冰晶凤羽,竟在雾气中不断重生,始终将两条火龙牢牢困在原地。
君浅凤依旧保持着优雅的站姿,连衣角都未曾乱过分毫。
尽管在场众人皆是沈天境五节之上的顶尖强者,但仅仅是一个照面间,便高下立判。
君浅凤面对敖拾羽全力施展的焚世龙炎,依旧从容不迫。
他薄唇轻启,吐出的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冰封万物的寒意。
“九转寒渊·九寒天。”
君浅凤话音方落,悬浮在空中的冰蓝凤羽突然齐齐一颤,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只见那些看似脆弱的羽毛寸寸崩解,每一片碎片都在坠落过程中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寒光。
咔、咔、咔——
细密的碎裂声连成一片,转瞬间,数以万计的玄冰针已在雾气中显形。
这些冰针每一根都仅有发丝粗细,却通体晶莹如玉,针尖处凝聚着一点摄人心魄的幽蓝寒芒。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悬浮,而是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旋转,仿佛在演绎周天星斗的运行至理。
嗖——!
破空声骤然响起,无数冰针借着雾气的遮掩骤然加速,仅仅瞬息之间便已然到达。
它们并非直线飞行,而是沿着复杂的弧线轨迹,从四面八方袭向敖拾羽。
有的自下而上直取丹田,有的绕至背后瞄准命门,更有的在半空划出刁钻的折线,直指双目。
敖拾羽浑身龙鳞倒竖,骇然发现自己的护体龙炎竟挡不住这股寒意。
细密的冰晶正顺着鳞片缝隙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痛。
她毫不怀疑,若被这些冰针击中要害,即便以龙族强悍的肉身也难逃重创!
“该死!”
敖拾羽脸色骤变,不得不仓促撤回攻向君浅凤的龙炎。
两条火龙在半空急转,化作赤金火幕护在身前。
冰针如暴雨倾泻,撞击在赤金火幕上迸发出无数细碎的火星。
清脆的碰撞声连绵不绝,犹如玉珠落盘。
每一根玄冰针与龙炎相触的瞬间,都会绽放出昙花一现的蓝白光焰,随即在“嗤”的轻响中化为缕缕白烟。
敖拾羽雪白的额角已然沁出细密汗珠,又在刺骨寒意中凝结成晶莹的冰晶。
她纤细却有力的手臂微微发颤,原本缠绕其上的赤金龙纹正被寒霜寸寸侵蚀。
那袭赤红战袍的下摆不知何时已覆上一层薄冰,在动作间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可恶……”
她紧咬朱唇,鎏金般的龙瞳中闪过一丝惊诧。
作为龙族当代最杰出的天骄,向来都是她以焚天煮海之势压制对手,何曾想过会被逼到如此狼狈境地?
那些看似细小的冰针,每一根都重若千钧,震得她气血翻涌。
更令她心惊的是,君浅凤从始至终都只是单手执扇,连衣袂都未曾乱过分毫!
就在敖拾羽被漫天冰针逼得节节败退之际,萧云归的剑势已然酝酿到极致。
他修长的手指并作剑诀,身后那柄铭刻星纹的古剑突然发出一声清越龙吟,自行脱鞘而出。
随着他指尖微动,古剑在虚空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转眼间便化作万千剑影。
这些剑光每一道都纯净如水,剑身内部却蕴含着令人目眩的璀璨星辉。
它们在空中交错飞旋,拖曳出的流光尾焰如同彗星划过夜空,在昏暗的祖地中勾勒出一幅绚丽的星河画卷。
最精妙的是,这些剑气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暗合周天星斗运行轨迹。
剑光流转间,竟在空中自然形成了一座玄奥的剑阵,将君浅凤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每一道剑气的落点都精确到毫厘,彼此配合无间,展现出萧云归对剑道堪称恐怖的掌控力。
灵技:星河坠。
这些星光剑气与萧琴月的灵力太阴月华同源而异质,正是十二星宫另一脉相传的灵气属性:星斗。
不同于月华灵力那种清冷孤高、斩断万物的极致锋芒,星斗灵力所凝成的剑气展现出的是一种煌煌如日、包容天地的恢弘气象。
每一道剑气都仿佛承载着星辰运转的亘古韵律,带着令人心折的正大光明之意。
剑光掠过之处,虚空中竟凝结出点点璀璨星痕。
这些星痕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构成一幅微缩的周天星图:北斗七星指引方位,二十八宿各安其位,黄道十二宫遥相呼应。
更玄妙的是,这些星痕之间由无形的灵力轨迹相连,暗藏着一座完整的星斗大阵。
随着剑势展开,这座虚空星阵开始自行运转。
每一道新生的剑气都会引动阵中对应的星位,使得剑威以周天星斗之势层层叠加。
待剑势蓄至巅峰时,其威力已然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呈现出几何倍数的恐怖增长!
尽管在场众人皆是沈天境五节的顶尖强者,但萧云归此刻展现的实力却让其余两位天骄都黯然失色。
那浩瀚如海的星河剑气中,每一道星辉都蕴含着周天星斗的亘古道韵,剑势展开时竟隐隐引动天地共鸣。
这分明已是触摸到成天境门槛的征兆!
君浅凤原本慵懒的目光骤然一凝,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转,白玉扇骨间突然迸发出刺目的冰蓝灵光。
更诡异的是,扇面上那些看似装饰的寒梅纹路,此刻竟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墨色的枝干在扇面上蜿蜒游走,雪白的花瓣片片绽放,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九转寒渊·冰缘镜。”
君浅凤清冷的嗓音如寒泉漱玉,手中折扇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冰蓝弧光。
扇面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冻结,一面巨大的菱形冰镜凭空凝结。
这冰镜通体晶莹剔透,镜框上缠绕着栩栩如生的冰晶藤蔓,每一片叶子都纤毫毕现。
第373章 冰凤千里
面对萧云归全力施展的星河坠,君浅凤用出了九转寒渊中的一技:冰缘镜。
镜面深处,隐约可见一只振翅欲飞的冰凤虚影。
那冰凤每一根翎羽都流转着大道纹路,凤目开合间似有灵性,仿佛随时可能破镜而出。
更玄妙的是,冰镜表面并非平整如常,而是呈现出无数细小的棱面。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星河剑气如暴雨般轰击在冰镜表面,却连最细微的涟漪都未能激起。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蕴含着星斗真意的剑气,竟如泥牛入海般被镜中冰凤虚影尽数吞噬。
冰凤优雅地舒展双翼,每一根翎羽都流转着玄奥道纹,将吞入的剑气反复淬炼。
“唳——!”
随着一声清越凤鸣,镜面突然剧烈震荡。所有被吞噬的剑气以更加恐怖的姿态喷薄而出!
这些经过冰凤淬炼的星辉剑气,每一道都裹挟着刺骨寒意,威力较原先暴涨数倍。
而它们的轨迹更是玄妙,三道剑气在半空突然折转,呈品字形封锁退路。
五道剑气炸裂成流星雨,覆盖方圆十丈。
更有九道剑气直接隐入虚空,下一秒从萧云归脚下、背后、甚至头顶等刁钻角度骤然突袭!
萧云归向来沉静的面容骤然失色,瞳孔中倒映着漫天袭来的冰寒剑气。
他修长的手指在瞬息间结出七道截然不同的剑印,每一道印诀都引得周身星辉暴涨。
身形化作一道璀璨星虹,以近乎撕裂空间的速度向后暴退。
唰唰唰——
剑气擦着他翻飞的衣袂呼啸而过,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结出细密的冰晶轨迹。
待他稳住身形时,已退至数十丈开外。
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在余波中崩裂,如墨长发披散而下,几缕被剑气削断的发丝正缓缓飘落,在触及地面的瞬间凝结成冰。
最令他心惊的是,那些没入虚空的剑气仍在四周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毒蛇,随时可能再度发起致命一击。
一滴冷汗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滑落,还未坠地便在半空凝成冰珠。
这是交手以来,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威胁。
就在萧云归败退的刹那,伍亦行的杀招已然蓄势完成。
他双臂大张,十指如钩,指尖跳动着令人心悸的紫色雷光。
伍亦行一声暴喝响彻云霄,双手猛然下压。
刹那间,九道紫电雷龙自云层中探首而出,每道雷光都有水桶粗细,表面跳动着令人心悸的古老雷纹。
轰隆隆——
雷鸣未至,天地先暗。
恐怖的雷威让方圆百丈的大地剧烈震颤,地面如蛛网般龟裂开来。
那些深不见底的裂缝中,紫色电蛇疯狂游走,所过之处,坚硬的龙纹石砖瞬间汽化,连尘埃都没能留下。
九道雷柱并非简单的垂直劈落,而是在半空中诡异地扭曲缠绕。
有的如巨蟒盘绕,有的似蛟龙摆尾,更有的突然分裂成数十道细小雷蛇。
它们交织成一张立体雷网,将君浅凤上下四方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就连空气都被电离,发出刺鼻的气息。
最可怕的是,这些雷光运行轨迹暗合玄妙的变化,每一次闪烁都精准预判了对手可能的闪避路线。
雷网收缩间,连空间都开始扭曲变形,隐约可见漆黑的虚空裂隙时隐时现
刺目的雷光映照下,伍亦行那张向来冷峻的面容此刻竟显得格外狰狞。
他双目赤红,周身缠绕的雷蛇将衣袖尽数焚毁,裸露的手臂上浮现出古老的雷纹。
“九霄雷网·天诛!”
随着这声嘶吼,那九道紫霄神雷突然变幻形态,竟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雷霆大网。
网线上每一道雷光都跳动着天罚道纹,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
寻常沈天境强者若是被其中一道雷光擦中,都会瞬间形神俱灭。
伍亦行七窍中都开始渗出雷光,这是将雷法催动到极致的征兆。
他双手保持结印姿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显然是要不惜代价,以这压箱底的绝学重创君浅凤。
雷霆大网收缩的速度骤然加快,网眼间迸发出的毁灭气息,连远处的山岳都开始崩塌!
君浅凤冰蓝色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流转着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
他左手优雅抬起,修长的指尖轻点虚空,一点冰蓝灵光如萤火般在指间跃动。
那灵光渐渐舒展,竟化作一只寸许大小的冰晶凤凰。
这小巧的冰凤虽不过掌心大小,却栩栩如生到令人惊叹的地步。
每一片翎羽都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凤首微昂,双目如活物般灵动,就连尾羽上细密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地镌刻着古老的道纹。
“去。”
随着他指尖轻晃,那冰晶小凤突然振翅而起。
双翼舒展的瞬间,四周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冰晶。
冰凤迎风而长,每一振翅身形便暴涨数倍,转眼间已化作一只翼展数十丈的庞然巨物。
这冰晶凤凰通体澄澈如最上等的水晶,体内却流转着无数玄奥的大道纹路。
那些纹路时而如星河璀璨,时而似雪花纷繁,在透明的躯体中不断变幻。
双翼每一次扇动,都有漫天冰晶簌簌飘落,每一粒冰晶都折射着令人目眩的七彩霞光。
灵技:冰凤千里。
轰!轰!轰!
九道蕴含着天罚之威的紫霄神雷接连劈落在冰凤身上,预想中的剧烈爆炸却并未发生。
那些足以劈碎山岳的雷光,竟如同泥牛入海般被冰凤尽数吞没。
冰凤晶莹的躯体内部,隐约可见紫色雷光如游鱼般流转,最终消弭于无形。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正在发生。
以冰凤为中心,一股恐怖的寒意正急速蔓延。
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成无数冰晶,地面覆盖上厚厚的玄冰。
最骇人的是,那些仍在肆虐的雷光竟然被生生冻结在半空,保持着最后一刻的狰狞形态,如同被定格在时光中的紫色蛟龙。
转眼间,整片战场已化作一个晶莹剔透的冰雕世界。
第374章 不落下风
君浅凤的成名绝技冰凤千里一出,整片战场便已然化作一个冰晶凝成的世界。
飘散的灵力、激荡的余波、甚至空气中狰狞的波动,都被永恒冻结在这方寒冰天地中。
唯有冰凤舒展的双翼还在缓缓扇动,洒落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冷芒。
三人凌厉的攻势被轻描淡写地化解,而君浅凤却依旧显得从容自若。
他银白的长发在灵风中轻扬,手中折扇不疾不徐地摇动,仿佛方才不过拂去了几粒尘埃。
忽然,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看似闲庭信步,却让方圆百丈的空间为之一颤。
敖拾羽的龙炎为之一滞,萧云归的剑气微微偏斜,伍亦行的雷光竟不由自主地黯淡三分。
三人同时感到心头如遭重击,气血翻涌间,竟生出一种被洪荒凶兽盯上的战栗感。
“也该轮到本座了吧?”
君浅凤唇边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手中折扇“啪”地合拢。
扇骨相击的脆响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刺耳,如同死神的响指。
咔、咔、咔——
随着这声轻响,整片天地的温度骤降。
地面瞬间覆盖上厚厚的玄冰,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无数冰晶。
更可怕的是,三人周身的灵力竟开始冻结,经脉中的灵力运转越来越迟缓,仿佛连思维都要被这极致的寒意凝固。
“唳——!”
冰晶凤凰仰首长鸣,清越的凤啼声震彻九霄。
它双翼猛然一振,冲天而起,带起一阵刺骨寒风。
随着它的飞舞,无数晶莹剔透的冰晶在虚空中凝结,转眼间便化作漫天飞雪,将整片战场笼罩在白色的冰雪世界中。
“九转寒渊·千山寂。”
君浅凤清冷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
话音未落,漫天雪花的飘落速度骤然加快,每一片雪花都泛着幽蓝的寒光,蕴含着冻结万物的恐怖道韵。
嗤——!
敖拾羽周身沸腾的赤金龙炎瞬间萎靡,被压制得只剩薄薄一层贴在体表,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
她很快便惊骇地发现,自己的龙族血脉竟在这寒意下变得迟滞起来。
萧云归的星河剑气更是运转艰难,原本流畅如水的剑势此刻变得生涩无比。
那些璀璨的星辉被雪花覆盖,渐渐黯淡,就像被冰封的星河。
最狼狈的是伍亦行,他引以为傲的紫霄神雷此刻微弱如萤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
更可怕的是,那些落在身上的雪花,竟如附骨之疽般渗入经脉,开始冻结他体内的灵力运转。
三人心中同时升起一股寒意。
这已不是简单的灵力修为之间的较量,而是道源的压制!
三人这才骇然惊觉,君浅凤方才的防守不过是在猫戏老鼠般试探他们的实力。
此刻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漫天霜华凝作实质,那刺骨寒意竟连空气都为之冻结。
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
敖拾羽双目赤红,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只见她胸前龙纹骤然亮起,竟不惜燃烧本命精血。
赤金龙炎中迸发出璀璨金芒,在寒潮中撑开一丈见方的炽热空间,龙鳞战甲上已结满冰霜,却仍勉力维持着最后防线。
萧云归青锋长吟,剑诀倏变。
星河剑气不再攻伐,反而倒卷回旋,在他周身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
每道剑气都拖着湛蓝星辉,将袭来的霜华绞得粉碎,但剑网范围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
伍亦行嘴角溢血,猛地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喷在雷符之上,紫电顿时暴涨三丈。
他双手掐诀如电,七十二道雷符应声而裂,在三人周围布下层层雷光结界。
电蛇狂舞间,与侵袭的寒潮碰撞出刺目的光华,却仍止不住结界一寸寸被冰霜侵蚀。
君浅凤见状,唇角微扬,不慌不忙地将那柄折扇轻轻插回腰间。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不是在生死相搏,而是在闲庭信步。
修长的十指在胸前交错,结出一个古朴玄奥的法印。
冰蓝色的灵力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在虚空中交织成繁复晦涩的道纹,每一道纹路都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三位能看到本座这招,”他声音清冷,带着几分玩味,“也算不虚此行了。”
道纹完成的刹那,整片天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
风声骤止,飘舞的雪花凝固在半空,连时间都似乎在这一刻停滞。
紧接着,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空间骤然一颤。
那些静止的雪花突然齐齐调转方向,每一片冰晶都折射出凌厉的寒光,如同千万把利刃,对准三人蓄势待发。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三人淹没在这冰雪炼狱之中。
“九转寒渊·万径绝。”
君浅凤薄唇轻启,声音如寒泉漱玉,字字清冷。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地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被骤然拨动。
静止的雪花骤然震颤,随即化作万千寒芒,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撕裂长空!
每一片冰刃都泛着幽蓝寒光,刃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冻结出细碎的霜痕。
更可怕的是,这些冰刃并非直来直往,而是在飞行中不断分化、折射,时而如暴雨倾泻,时而如鬼魅隐匿,轨迹诡谲莫测,仿佛同时从千百个方位袭杀而来!
敖拾羽的赤金龙炎被冰刃层层削弱,火星四溅。
萧云归的星河剑网被寒芒撞击出刺耳铮鸣,剑光寸寸黯淡。
伍亦行的雷符结界更是被冰刃穿透,电光在极寒中挣扎闪烁,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这一招,竟是封天绝地,断尽万径生机!
敖拾羽的赤金火幕最先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闷哼一声,周身龙鳞战甲在冰刃风暴中迸溅出耀眼的火花。
她修长的身躯猛然一晃,数十道冰刃穿透防御,在她小麦色的肌肤上划出细密的血痕。
一缕殷红的血丝从她紧抿的唇角滑落,却衬得她眉间那道龙纹愈发鲜艳夺目。
萧云归见状,剑眉紧蹙,星河剑网紧接着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数道冰刃穿透防御。
第375章 龙族有诈
面对君浅凤所施展而出的杀招九转寒渊·万径绝,三人节节败退,萧云归的防御迅速被冰刃穿透。
他身形急转,却仍被几片冰刃擦过,素白的衣袖瞬间被割裂成缕,露出的手臂上浮现出细密的血线,持剑的虎口已被震得渗出血珠,飘飞的布帛间隐约可见数道正在渗血的伤口。
伍亦行双目赤红,咬牙维持着雷光结界,紫电结界在冰刃冲击下剧烈扭曲,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血色尽褪,单膝跪地时喷出一口鲜血,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他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脚下已经结出一圈冰霜。
雷符一张接一张地黯淡碎裂,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三人背靠背站立,四周尽是闪烁的致命寒芒,退路全无。
就在三人摇摇欲坠之际,君浅凤却没有再进一步。
他施施然从三人面前走过,雪白的衣袍在寒风中纹丝不动,仿佛这场生死对决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闲庭信步。
“看来你们也就这点能耐了。”他轻笑着,修长的手指径直穿过几人拼死守护的防御,光明正大地取走了古祭台上那枚悬浮的金色残晶。
残晶在他掌心流转着神秘的光晕,映照着他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面容。
敖拾羽挣扎着想要上前,却被一道无形的寒冰屏障拦住。
萧云归的剑锋距离君浅凤的衣角仅有寸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伍亦行咬紧牙关,指尖雷光闪烁,却连对方的一片衣角都触碰不到。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君浅凤优雅地整理了下衣袖,漫不经心地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本座不想在你们这些废物身上浪费时间。”
他转身离去时,银色长发在身后划出一道优雅的弧度。
随着他摆手的一个随意动作,漫天冰刃瞬间化作点点荧光消散,仿佛方才的生死危机只是一场幻梦。
只有满地狼藉和三人身上的伤口,无声诉说着这场碾压式对决的真实。
三人怔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雪色身影,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
敖拾羽紧握的双拳微微发抖,萧云归的剑尖无力垂落,伍亦行则死死盯着地上残留的冰晶。
此刻他们终于明白,为何“折花公子”的名号能让整个灵修界闻风丧胆。
以一敌三尚且游刃有余,谈笑间便将他们逼至绝境。
若是全力出手……这个念头刚起,三人背后便不约而同地沁出一层冷汗。
直到君浅凤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风雪尽头,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真正散去。
敖拾羽脱力般单膝跪地,萧云归以剑拄地重重喘息,伍亦行则瘫坐在地上苦笑摇头。
残破的古祭台前,只余满地冰晶无声闪烁,见证着这场毫无悬念的较量。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心知肚明,君浅凤之所以未下杀手,并非心存仁慈。
而是忌惮他们体内那道由各自宗门老祖种下的本命禁制。
敖拾羽抹去嘴角的血迹,龙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萧云归的剑穗上,一枚古朴的玉符正在微微发烫。
伍亦行的袖中,那道祖传的雷纹也在隐隐闪烁。
这些都是老祖们留下的保命手段,一旦三人同时遭遇生死危机,必将引动三位大能的跨界降临。
君浅凤虽强,却也不愿在此刻与三位宗门老祖正面交锋。
他取走金色残晶便飘然离去,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给了三人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又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
与此同时,祖地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空间震荡。
整片天地仿佛都在战栗,古老的石壁上簌簌落下尘埃,地面开始龟裂出诡异的纹路。
一股古老而恐怖的气息,正从地底深处缓缓苏醒。
白宸漆黑瞳孔骤然收缩,胸口处的龙纹随着那股气息的波动而明灭不定。
他凝视着慕雪依那双如万载寒潭般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微沉,“合作?”
慕雪依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净水剑锋,剑身发出清越的嗡鸣。
一缕氤氲的水汽在她指尖流转,在空中凝结成四个古老的篆文。
“龙族有诈”。
每个字都泛着幽蓝的微光,在昏暗的祖地中显得格外刺目。
她微微倾身,发丝间萦绕的寒香若有似无地拂过白宸的鼻尖,“我在沧浪皇室的《太古秘典》中见过记载,天罚龙枷除了镇压龙魂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作用……”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龙吟,整个祖地突然剧烈震颤!
地面如波浪般起伏,古老的石柱轰然倒塌,穹顶不断剥落巨大的碎岩。
远处传来君浅凤清冷的怒喝声,紧接着是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恐怖的灵力波动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仍震得人气血翻涌。
白宸瞳孔微缩,他清晰感应到君浅凤所传来的警讯。
祖地深处积蓄万年的心魔之力正在疯狂汇聚,竟凝成了一头遮天蔽日的漆黑龙魂!
慕雪依的净水剑突然发出刺耳的悲鸣,剑身凝结的水纹纷纷炸裂。
她抬头望向震动最剧烈的方向,只见远处的天空已被染成不祥的暗红色,一道绵延千丈的龙形黑影正在云层中翻滚凝聚,每一次翻腾都引发空间扭曲,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果然如此。”慕雪依的净水剑骤然绽放出刺目寒光,剑鸣清越如凤唳九霄,“这位劫炁龙祖,想要借天罚龙枷收集所有闯入者的灵力,将自己真正复活!”
她话音未落,远处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能量波动。
只见君浅凤凌空而立,银发在狂暴的灵流中肆意飞扬。
他手中的天罚龙枷正散发着妖异的金色光芒,与远处遮天蔽日的漆黑龙魂形成诡异的共鸣。
“好得很…”君浅凤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凤眸中闪烁着玩味的光芒,“这老东西,果然想玩大的。”
而令人震惊的是,他此时竟突然逆转法诀,天罚龙枷上的符文瞬间倒转。
第376章 龙祖心魔
君浅凤猜测到劫炁龙祖心魔的计划后,竟逆转天罚龙枷的法诀。
原本应该汇聚灵力的枷锁,此刻竟开始反向运转,化作一个恐怖的旋涡,疯狂抽取着漆黑龙魂的力量!
“既然要复活。”君浅凤的声音在灵力的激荡中显得格外阴冷,“不如让本座,送你最后一程!”
随着他的动作,整个祖地的灵力流向都被强行扭转。
那遮天蔽日的龙魂发出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消散!
漆黑龙魂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苍老嘶吼,“不可能!区区凡人,怎能操控龙族圣物?!”
这声饱含惊怒的龙吟在祖地上空久久回荡,连空间都为之震颤。
白宸听到这声呼喊的瞬间,眸光微凝。
他立刻明白了君浅凤的疯狂计划。
那家伙竟是要借龙祖心魔复活之际,反客为主夺取其万年积累的力量!
“联手?”白宸转头看向慕雪依,言简意赅。
慕雪依唇角微扬,净水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湛蓝水幕,“正有此意。”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化作流光。
白宸周身缠绕着淡青色灵力波动,慕雪依则被湛蓝水华包裹,一青一蓝两道惊鸿划破长空,朝着祖地深处灵力暴动的中心疾驰而去。
所过之处,连肆虐的龙魂余波都为之避让!
......
当白宸与慕雪依冲破重重禁制,终于抵达祖地最深处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位见惯风浪的天骄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整片龙族祖地的空间都在扭曲变形,那些沉淀了万年的黑雾如同获得了生命般疯狂涌动。
浓稠如墨的雾气不断汇聚、融合,在半空中逐渐形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大面孔。
那张龙脸足有千丈之巨,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龙须飘动间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
本该庄严肃穆的龙颜,此刻却因扭曲的表情而显得格外狰狞,龙目中跳动的黑炎仿佛能灼烧灵魂。
“这是……”
慕雪依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净水剑发出不安的嗡鸣。
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些黑雾中蕴含着无数龙族怨念,每一缕都是万年来陨落龙族的执念所化。
白宸胸口的龙纹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体内血液不受控制地沸腾。
通过帝王之印与龙族的渊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祖地中沉睡的龙族英灵,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融合!
君浅凤凌空而立,修长的身影在混沌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银白的长发在灵力风暴中肆意飞扬,每一根发丝都缠绕着冰蓝色的灵力流光。
雪白的衣袍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其上绣着的银白色凤纹。
他右手持着那枚天罚龙枷,此刻这件龙族圣物正以完全违背常理的方式逆向运转。
原本应该镇压龙魂的金色符文此刻全部倒转,迸发出吞噬万物的幽暗光芒。
那黑芒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扭曲吞噬,形成一片绝对的黑暗领域。
而在对面,漆黑龙魂发出震天咆哮,浓郁的黑暗龙息如潮水般涌来。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激烈碰撞,交界处的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不断破碎又重组。
每一次空间塌陷都迸发出刺目的玄黑色电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
君浅凤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冰晶般的凤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他左手掐着玄奥的法诀,指尖流转的灵力在虚空中勾勒出古老的禁制纹路,与天罚龙枷的力量相互呼应。
白宸眼中寒芒骤闪,足尖在地面重重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
他双臂肌肉虬结,手中绝念长刀发出清越刀鸣,刀身铭刻的古老符文次第亮起,绽放出如皓月当空、星辰璀璨般的夺目光华。
那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雪白光柱,将昏暗的祖地照得如同白昼。
就在刀光劈落的刹那,慕雪依也动了。
她纤纤玉指在净水剑身上轻轻一弹,剑刃顿时荡漾起层层涟漪。
九幽深处的寒潮被瞬间引动,湛蓝剑气如天河决堤般奔涌而出,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
这一白一蓝两道惊世锋芒,在虚空中划出完美的螺旋轨迹,彼此缠绕却又泾渭分明。
白宸的刀光如皓月当空,清冷凛冽;慕雪依的剑气似九幽寒潮,深邃莫测。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竟在此刻达成完美的共鸣,威力层层叠加,暴涨数倍不止!
刀光剑影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先是凝结出晶莹的冰霜,继而寸寸龟裂,碎成无数闪耀的晶片。
这些空间碎片在灵力激荡中飞舞折射,形成一条绚丽夺目的光带,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致命至极。
那光带所经之处,笼罩祖地万年的漆黑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就像黎明破晓的第一缕曙光,又似黑夜中突然绽放的烟火,将整片幽暗都驱散了大片。
“愚蠢!”
漆黑龙魂的怒吼如同万雷轰鸣,声浪所过之处,空间如镜面般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痕。
祖地内历经万年风霜的古老建筑在这声浪冲击下纷纷崩塌,巨大的石柱拦腰折断,雕刻着龙族历史的壁画化作齑粉。
龙魂那对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竖瞳死死盯着众人,声音中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本座苏醒,龙族才能真正复兴!尔等蝼蚁,岂能明白这万年大计!”
君浅凤唇角微扬,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修长的手指松开,天罚龙枷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射龙魂眉心。
他银发飞扬,凤眸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
“这副枷锁里封印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堕落之相吧?”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如刀,“而是当年那尊龙族残魂真正的本体!”
说到此处,他忽然提高声调,声音如惊雷炸响——
“劫炁已死,现在的你,才是心魔!”
君浅凤话音未落,天罚龙枷已如流星般贯穿虚空,精准命中龙魂眉心。
第377章 浮出水面
君浅凤准确地判断出,真正的劫炁龙祖已死,现在自祖地深处出现的漆黑龙魂才是龙祖的心魔。随即他施展天罚龙枷,精准命中漆黑龙魂眉心。
刹那间,金色符文如活物般自撞击点疯狂蔓延,转瞬间就化作无数道璀璨锁链,将整个龙魂牢牢禁锢。
“吼——!”
漆黑龙魂发出震天动地的痛苦嘶吼,庞大的身躯剧烈扭曲挣扎。
就在这挣扎中,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那原本漆黑如墨的龙魂表面,竟开始浮现出丝丝缕缕的金色纹路。
这些金纹如同被尘封已久的古老印记,又似被掩埋的真实面目,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唤醒。
更骇人的是,随着金纹越来越多,龙魂表面竟开始出现明显的分层。
漆黑的外壳不断剥落,露出内里璀璨的金色光芒,就像是在蜕去一层伪装了万年的皮囊。
每一片黑色碎片的脱落,都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扯成两半。
白宸眉头紧蹙。
他死死盯着半空中那团扭曲变形的龙魂,只见其表面的金色纹路越来越清晰,渐渐勾勒出一个与先前截然不同的龙形轮廓。
那轮廓更加古老、更加威严,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
慕雪依的净水剑突然剧烈震颤,她失声低呼,“不对…这气息…”
在慕雪依最初的推测中,这位劫炁龙祖是想要借天罚龙枷收集所有闯入者的灵力,完成真正的复活仪式。
然而此刻展现在眼前的真相,却远比想象中更加骇人听闻。
原来真正的劫炁龙祖早已被心魔反噬。
而方才被众人合力击溃的“心魔”,竟是龙祖残存的一丝清明意志!
“所以这些年,”白宸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龙族世代供奉的祖魂,其实一直都是这个堕落的怪物。”
君浅凤闻言,冷笑一声,手中法诀再变,“没错。”
随着君浅凤冰冷的话音落下,天罚龙枷骤然迸发出刺目的血金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实质般在虚空中蔓延,将整片空间都染上一层妖异的血色。
在这光芒的照耀下,那团扭曲的漆黑龙魂终于彻底显露出真形。
一条足有千丈长的狰狞巨龙盘踞虚空,通体鳞甲漆黑如墨,每一片龙鳞边缘都泛着污浊的血色暗芒。
最骇人的是那双巨大的金色竖瞳,瞳孔中跳动着诡异的黑色火焰,仿佛能吞噬世间一切光明。
巨龙缓缓舒展身躯,腐朽的气息顿时弥漫开来。
它周身的黑暗灵力凝成实质,化作无数扭曲的怨魂缠绕盘旋。
那些怨魂发出凄厉的哀嚎,仔细看去,竟都是历代龙族强者的残破面容!
“呵呵呵……”
漆黑龙魂发出低沉的笑声,那声音像是千万个亡魂在同时嘶吼,“被你们发现了啊……”
然而,就在天罚龙枷即将触及那璀璨金芒的瞬间,异变陡生!
嗤啦——
一道比黑暗更幽邃的阴影突然从狰狞巨龙中撕裂而出,那黑影如同活物般扭曲蠕动,最终凝聚成一张与劫炁龙祖一模一样、却充满邪气的龙脸!
它漆黑的龙鳞上流淌着血色的纹路,那双竖瞳中跳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红火焰。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心魔劫炁沙哑的声音如同万鬼哭嚎,它狞笑着握住天罚龙枷,漆黑利爪与金色枷锁形成鲜明对比,“多谢你们,替我把那个阴魂不散的混蛋彻底抹杀了!”
它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积压万年的怨毒,“若非那个混蛋的意识始终无法彻底消散,我何至于要设下这万年之局!”
“整整一万年!我不得不伪装成他的样子,忍受那些蝼蚁的朝拜!”
随着它的咆哮,整座龙族祖地开始剧烈震颤。
整片龙族祖地开始剧烈震颤,古老的石柱轰然倒塌,雕刻着龙族历史的壁画寸寸龟裂。
白宸的眸光骤然暗沉如墨,握着绝念长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眼前这一幕,让他瞬间想通了一切关窍。
五大龙王被骗了!
这万年来所谓的“镇压心魔”,根本就是心魔精心设计的骗局!
它故意让龙族后裔以为自己是在守护祖魂,实则是借历代龙族之手,不断削弱劫炁龙祖残存的意识。
而今日这场“除魔”行动,更是它等待了万年的契机!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让那个始终限制着它的劫炁龙祖,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现在怎么办?”
慕雪依的净水剑发出凄厉的铮鸣,剑身不断震颤,剑灵正在心魔的恐怖威压下苦苦支撑。
她光洁的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几缕青丝被浸湿后紧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向来清冷的眸中首次浮现出凝重之色。
白宸五指收紧,绝念长刀发出低沉的刀吟。
他胸口处的龙形印记灼热得仿佛要烙进骨髓,那种刺痛感却让他异常清醒。
他抬眸望向远处。
君浅凤凌空而立,银发在灵力风暴中狂舞。
他双手交叠结印,冰蓝色的灵力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出,在虚空中凝结成无数道璀璨的冰晶凤羽。
这些凤羽每一根都铭刻着古老的符文,与心魔周身翻涌的漆黑魔气激烈碰撞。
轰——
每一次交锋都引发惊天动地的爆炸,空间如同脆弱的镜面般层层碎裂。
漆黑的虚空裂缝中,隐约可见混沌乱流肆虐。
但很快,天地法则便开始自行修复,破碎的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愈合。
君浅凤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那双凤眸却依然凌厉如刀。
他脚下浮现出一座复杂的冰晶灵阵,强行将战斗余波控制在方圆百丈之内。
否则光是一人一龙交手的余威,就足以让整个祖地灰飞烟灭。
然而龙祖心魔毕竟是九重天的心魔,其存在每一缕灵气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威能。
即便君浅凤天纵奇才,能以八重天的修为越阶而战,但境界的差距终究如同天堑。
他周身的冰晶凤羽开始出现裂痕,防御的范围也在被一点点压缩。
第378章 祖地深处
君浅凤与心魔劫炁的交手并没有非常乐观,周遭的防御范围被缓缓压缩。
“区区蝼蚁,也敢阻我?”
心魔狞笑着挥爪,一道横贯天地的漆黑刃芒撕裂长空。
君浅凤凝聚出足以轻易抵御萧云归一记星河坠的镜花缘瞬间粉碎,整个人被震退数百丈,在虚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既然天罚龙枷是假的……”白宸突然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那真「龙律」道源的传承,究竟在何处?\"
他说这话时,左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前灼热的龙纹。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慕雪依的眼睛,她敏锐地注意到,白宸指尖触碰的位置,正是龙纹心脏所在之处。
慕雪依眸光一凝,只见白宸指尖白光一闪,掌中突然现出一枚古朴的青铜罗盘。
那罗盘通体泛着岁月沉淀的幽光,盘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玄奥的龙族铭文。
此刻,那些青金色的龙纹正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与祖地深处某个存在产生强烈共鸣,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这是……”慕雪依瞳孔微缩,净水剑感应到什么似的突然清吟一声。
她看到罗盘中央的龙形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死死指向祖地最深处。
“寻龙仪。”白宸言简意赅,并没有对慕雪依过多解释。
他抬眸与半空中的君浅凤隔空对视,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似有无声的默契流转。
下一刻,白宸手中绝念长刀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
雪亮的刀气如银河倾泻,在他周身交织成一道耀眼的光茧。
随着一声清越刀鸣,他整个人如同一条通体雪白的游龙,周身流转着星辰般的光辉,朝着祖地最深处破空而去!
所过之处,崩塌的空间碎片纷纷避让,仿佛在恭迎王者归来。
白宸身形一顿,回头对慕雪依沉声喝道,“协助他!”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化作一道雪色流光,纵身跃入那条由刀气开辟的空间通道。
“吼——”
身后传来心魔劫炁震怒的咆哮,恐怖的声浪几乎要撕裂耳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君浅凤突然双手结印,一道冰蓝色的结界如莲花般绽放,将心魔的攻势暂时阻隔。
结界表面流转着玄奥的符文,每一次遭受冲击都会迸发出璀璨的冰晶,但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慕雪依眸光一凛,立即会意。
她纤纤玉指在净水剑身上轻轻一弹,剑身顿时荡漾起层层涟漪。
九幽深处的寒潮被瞬间引动,化作万千晶莹水花席卷而出。
这些水花看似柔弱,却在空中迅速凝结成无数锋利的旋涡,如暴雨般袭向心魔要害。
每一道旋涡都精准地撞击在心魔防御薄弱之处,为君浅凤争取到宝贵的喘息之机。
另一边,穿过幽邃的空间通道后,眼前景象令白宸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通道尽头,竟矗立着一座通体晶莹的水晶宫殿。
整座宫殿由无数棱面水晶构筑而成,每一块水晶内部都流淌着液态的灵光,在幽暗中散发着梦幻般的七彩光晕。
与外界崩塌的祖地形成鲜明对比,这里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连一粒尘埃都悬浮在半空,保持着万年前的姿态。
大殿正中央,最后一枚金色残晶静静悬浮。
它不像其他残晶那般黯淡,反而散发着太阳般璀璨的光芒,将整座宫殿映照得金碧辉煌。
更令人惊异的是,白宸手中的绝念长刀突然不受控制地自主震颤,刀尖直指地面。
那里镌刻着一幅巨大的古老龙纹阵图,纹路中流淌着液态的灵光。
白宸快步上前,单膝跪地,仔细查看。
当他看清阵图中央那个凹陷的图案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形状,竟与他胸口灼热难当的青金色龙纹分毫不差!
仿佛冥冥之中,这一切早就在万年前就已注定。
阵图上的每一道纹路都与他体内的龙血产生共鸣,发出低沉的龙吟。
白宸眸光一凝,毫不犹豫地将手掌重重按在阵图中央。
掌心与凹陷处完美契合的瞬间,他猛然催动体内帝印之力。
青金色的龙纹自他胸口浮现,沿着手臂蔓延至掌心,与阵图产生强烈共鸣。
轰——
整座水晶宫殿突然剧烈震颤,所有棱面水晶同时迸发出耀眼的星芒。
地面上那些沉寂万年的龙纹如同被唤醒般亮起,无数古老的龙族符文从阵图中升腾而起,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幅巨大的立体图腾。
“吾等这一刻…”
一道穿越万古的龙吟在殿内回荡,声音中蕴含着说不尽的沧桑与期待。
那声音既不似心魔的暴戾,也不像五大龙王那般威严,而是带着长辈般的温和与慈爱,“已万年矣。”
就在水晶宫殿内光芒大盛的瞬间,外界正在激战的心魔劫炁突然身形剧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它那遮天蔽日的漆黑龙躯开始寸寸崩解,漆黑的鳞甲上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金色裂纹,仿佛有什么力量正在从内部将它生生撕裂。
“不…这不可能!”
心魔歇斯底里地咆哮着,疯狂扭动身躯想要阻止崩溃,却只是加速了瓦解的过程。
那些被它吞噬了万年的龙族英灵,此刻竟化作点点金光从它体内逸散而出。
君浅凤悬浮在半空,银发在灵力乱流中飞扬。
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冰蓝色的凤眸中倒映着心魔垂死挣扎的可悲模样。
“赝品终究是赝品。”他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透露出令人心安的从容,“即便被供奉万年的‘龙祖’,”
说到此处,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中寒芒乍现,“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玩意。”
水晶宫殿内,星辉流转。
那道古老的龙纹阵图突然迸发出夺目的金芒,地面开始如水波般荡漾。
在无数升腾的龙族符文环绕中,一道纯净的金色龙魂缓缓浮出阵图。
这条龙魂仅有三尺来长,通体如琉璃般剔透,每一片龙鳞都流转着大道法则的光晕。
与先前那些狰狞可怖的龙形不同,它散发着令人心安的祥和气息,却又蕴含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第379章 龙律心魔
白宸通过寻龙仪的指引,孤身进入祖地深处,在水晶宫殿中见到了一道纯粹的金色龙魂。
那双龙目中仿佛蕴含着万古智慧,只是静静凝视就让人心生敬畏。
“这才是…”
白宸体内的血液不由自主地沸腾起来,他清晰地感受到,胸口处的帝印纹路与之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真正的劫炁龙祖。”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劫炁龙祖——被心魔囚禁在自身兵器中的最后一丝真灵!
“「龙律」道源的传承…”
金色龙魂缓缓抬起前爪,指向那枚悬浮的金色残晶。
它的动作优雅而庄重,每一寸移动都带着浑然天成的道韵。
那双蕴含着万古沧桑的龙目温和地注视着白宸,目光中既有长辈的慈爱,又带着几分欣慰。
“已被那心魔一分为五。”
龙魂的声音如同远古钟鸣,在宫殿内悠悠回荡。
随着它的话语,残晶表面浮现出四道清晰的裂痕纹路,每一道都散发着扭曲的黑暗气息。
“而这一枚。”
龙爪轻轻一点,残晶突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那光芒纯净而神圣,与周围萦绕的黑气形成鲜明对比。
残晶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龙形符文在游动,彼此交织成玄奥的图案。
“是他隐藏最深,却也是最重要的核心部分。”
说到此处,龙魂的目光突然变得深邃。
白宸心头一震,突然明白为何心魔要如此大费周章。
这枚残晶中封印的,恐怕正是「龙律」道源最本真的力量!
“吼——!”
与此同时,外界,原本濒临崩溃的心魔突然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它那残破的龙躯猛地调转方向,不顾一切地扑向水晶宫殿所在的位置。
漆黑的魔气在它身后拖出长长的轨迹,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冻结又碎裂。
“我劝你你最好别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修长的身影倏然出现在水晶宫前。
君浅凤傲然立于虚空,如瀑的银发在狂暴的灵流中肆意飞扬。
他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雪色长袍,衣袂翻飞间,其上绣着的银白色凤纹若隐若现,在灵力激荡中流转着神秘的光华。
只见他右臂轻抬,修长如玉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咔、咔、咔……
令人毛骨悚然的冻结声瞬间响彻天地。
以他指尖为起点,一道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寒意急速蔓延,所过之处连翻涌的魔气都被冻结成晶莹的冰晶,在虚空中绽放出无数冰花。
“唳——!”
一声清越凤鸣穿云裂石,只见君浅凤掌心突然迸发出耀眼蓝光。
一只完全由万年玄冰凝成的巨大凤凰振翅而出,每一片翎羽都晶莹剔透,内部流转着玄奥的大道纹路。
凤凰展开足有百丈的冰晶羽翼时,连周围的光线都为之扭曲,极寒之气让整片空间的温度骤降。
灵技:冰凤千里!
轰隆!
冰晶凤凰与漆黑龙魂碰撞的瞬间,天地为之失色。
极寒与至暗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相互撕扯,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狂暴的灵力乱流将方圆千丈内的空间撕得粉碎,露出后方混沌的虚空。
君浅凤的成名杀招冰凤千里向来足以一击制胜,但此刻却与心魔的至暗魔气僵持不下。
冰凤的利爪撕开魔龙胸膛的同时,魔龙的尾鞭也狠狠抽在冰凤脊背。
两者在虚空中翻滚撕咬,每一次碰撞都让天地震颤。
“倒是小瞧你了。”君浅凤凤眸微眯,银发在爆炸的余波中狂舞。
他指尖法诀变幻,冰凤周身突然浮现出无数玄奥符文,威力再增三分。
然而心魔的魔龙也同样嘶吼着膨胀起来,漆黑的鳞甲上浮现出血色纹路。
一时间,冰蓝与暗红在天空中交织碰撞,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刹那,君浅凤眼中骤然迸发出凌厉寒芒。
他左手掐出一个玄奥法诀,指间灵力如电光流转。
那枚悬浮在侧的天罚龙枷突然剧烈震颤,表面金色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
“去!”
随着一声轻喝,龙枷化作一道璀璨金虹,速度快到连元神都难以捕捉。
金光所过之处,空间被犁出一道漆黑的裂痕,久久无法愈合。
噗嗤!
金色流光精准无误地贯穿心魔眉心,从前额刺入,后脑穿出!
心魔狰狞的面容瞬间凝固,那双充满邪气的龙目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与此同时,水晶宫殿内。
劫炁龙魂的金色虚影在白宸面前缓缓游动,那双蕴含着万古智慧的龙瞳温和地注视着他。
龙须轻摆间,带着几分长辈般的慈爱。
“你身上的帝王之印,”龙魂的声音如同远古钟鸣,在殿内悠悠回荡,“虽为天道眷顾,却也有龙气加持。”
说到此处,龙魂的眼中突然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因而帝王之印乃龙族大补之物。”
白宸闻言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下意识抚上胸口灼热的龙纹印记,感受到其中澎湃的力量。
劫炁龙魂见状,眼中笑意更浓。
它优雅地转了个身,龙尾在虚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同理……”
龙魂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几分神秘的意味,“龙族龙气于你而言,也是大补之物。”
白宸瞳孔微缩,这个意外的信息让他心头一震。
他抬眸直视龙魂,只见对方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显然这番话绝非随口而言。
白宸沉吟片刻,忽然郑重地抱拳行礼,“晚辈仍有一事不明。”
劫炁龙魂眸中温和的笑意不减,龙须轻摆,“说来听听。”
“前辈如今神智清明,气度从容,既无执念缠身,也无堕落之相。”白宸直视龙魂双眼,声音沉稳有力,“丝毫不像遭受心魔侵蚀后应有的模样。晚辈斗胆一问。”
他再次深深一礼,“前辈的心魔,究竟从何而来?”
劫炁龙魂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它缓缓盘旋着龙躯,意味深长地笑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对心魔有如此见地。”
白宸闻言,默默地垂下眸子,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第380章 龙律意志
白宸听到劫炁龙魂看出自己对心魔有所探究,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绝念长刀的刀柄,似乎在斟酌着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水晶宫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那些悬浮的龙族符文还在缓缓流转,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劫炁龙魂见他沉默,也不追问,只是温和地继续道,“「龙律」道源的真正恐怖之处,不在于它的力量,而在于它,本身就是活的。”
白宸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的光芒。
“每一次使用,施法者都以为自己在驾驭道则,”劫炁龙魂苦笑一声,龙须也随之无精打采地垂下,“但实际上,是这道源在潜移默化地驯化施法者。”
它缓缓盘旋着身躯,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无奈,“老夫的心魔并非外来侵蚀,而是「龙律」的律令在灵魂扎根后,自然生长出的扭曲意志。”
白宸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
“起初……”劫炁龙魂的眼中浮现追忆之色,“心魔会帮助老夫更精准地使用律令,让老夫误以为是自己在进步。”
“渐渐地…”它的声音越来越低,“心魔会提供更强大的律令,但它从不告诉老夫,这份力量的代价是逐渐丧失自我意志…”
说到此处,劫炁龙魂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在抗拒着什么。
良久,它才艰难地继续道,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悔恨,“直到最后…老夫才惊恐地发现,自己早已被心魔取代,现在的‘自我’,不过是心魔模拟的人格罢了……”
白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后颈,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这则所谓的最可怕的「龙律」道源,竟会在潜移默化中蚕食使用者的神智,最终将其扭曲成某种超越龙族认知的恐怖存在。
这种侵蚀并非来自外力,而是源于道源本身活着的特性。
它就像一条寄生在灵魂深处的毒蛇,一边给予力量,一边悄然取代宿主。
难怪…难怪劫炁龙祖的心魔会呈现出那般诡谲的模样。
白宸回想起那漆黑龙魂上流淌的污浊暗光,那些扭曲变形的龙鳞,以及那双充满不可名状邪异的金色竖瞳。
那根本不是寻常的堕落,而是某种更为深邃、更为本质的畸变。
就像是被「龙律」道源从最根本的层面重塑了存在形式,变成了连龙族都无法理解的某种东西。
白宸深吸一口气,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触碰的,可能是龙族历史上最危险的禁忌。
“吼——!”
外界突然传来心魔劫炁歇斯底里的怒吼,声浪震得整座水晶宫殿都在颤动。
透过半透明的宫墙,可见那具布满金色裂纹的漆黑龙躯正在疯狂扭曲翻滚,每一次挣扎都让那些裂纹蔓延得更广。
它巨大的龙爪裹挟着滔天黑气,疯狂拍击着君浅凤布下的冰蓝结界,每一次撞击都让结界表面泛起剧烈涟漪。
“咳…”
君浅凤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血迹,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难得浮现一丝无奈。
他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冰蓝色的灵力如流水般倾泻而出,重新稳固着摇摇欲坠的结界。
银白长发在狂暴的灵力乱流中飞舞,雪色衣袍已被鲜血浸染出点点红梅。
劫炁心魔本就拥有九重天的恐怖修为,又吞噬了万年来无数龙族英灵的力量,实力早已达到骇人听闻的地步。
君浅凤那足以轻松压制三名同阶天骄的「绝对零度」道源,此刻竟显得捉襟见肘。
冰晶凤凰的极寒之力刚触及魔龙身躯,就被那滔天魔气生生消融。
砰!
又是一次剧烈的碰撞,君浅凤被震得连退数步,脚下冰晶凝结的阵图已经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他的脸色略显苍白,唇角不断溢出鲜血,却仍然稳定地维持着那道隔绝战场的冰晶灵阵。
若非劫炁龙魂的最后一丝真灵被白宸以帝印唤醒,让心魔实力大减,恐怕此刻连这最基本的防御都早已崩溃。
“还真是,难缠啊……”
君浅凤苦笑着拭去额角的冷汗,凤眸中却燃烧着更加炽热的战意。
他双手飞快结印,体内灵力不顾一切地倾泻而出,在虚空中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符文。
这些符文如同飞蛾扑火般涌向摇摇欲坠的灵阵,勉强维持着最后的防线。
与此同时,水晶宫内。
劫炁龙魂的身躯突然化作万千金色光点,如同星河倾泻般,缓缓没入白宸胸口的龙形印记。
每一粒光点融入,都让那枚帝印泛起更加璀璨的光芒。
白宸不由得抬眸,目光中带着难掩的诧异。
只见劫炁龙魂的虚影依然悬浮在半空,通体散发着柔和的灿金色光芒,那光芒中蕴含着纯净的龙族本源之力。
“能想到以道心压制心魔……”劫炁龙魂的龙瞳中闪烁着一抹深沉的缅怀,声音里带着万年的沧桑,“若老夫当年有你这份魄力,抵御住那进一步变强的诱惑……”
它的龙须轻轻颤动,虚影却越来越淡,“如今,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白宸下意识地抿紧薄唇,漆黑的眸子里情绪翻涌,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静静注视着这位龙族先祖最后的真灵,胸口处的帝印传来阵阵温热,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那些悬浮的龙族符文此刻全都安静下来,如同在默哀般缓缓流转。
白宸的道源之路,远比常人想象中更为坎坷。
他与君浅凤一样,在极幼年时便领悟了道源。
但他的道心,却比那个天生就站在巅峰的怪物,还要更早许多。
他的一切力量,都是在鲜血与挣扎中淬炼而成。
白宸以杀入道,步入灵力修炼之前,便在绝刀的帮助下前往天之涯洗筋伐髓,并且修习了风属性的神级功法:残诀。
届时,他才六岁。
不过方才结束自己的礼仪训练,行为举止已不再如同野兽。
但当绝刀把他带到天之涯与八大精灵所见的第一面,八大精灵还是无法接受他获得自己的传承。
第381章 帝印之力
白宸回忆起自己初次前往天之涯见到八大精灵时,八大精灵见到这个瘦小的孩童时,眼中尽是轻蔑与不屑。
一个先天灵气驳杂不堪,甚至不足一层的幼儿,实在无法入他们的眼。
直到他拿出玉坠给绝刀,后者触发了聆殇,绽放出毁天灭地的威能,以近乎无敌的姿态横扫八大精灵后,风系精灵飞廉才不得不松口答应一试。
他为了通过飞廉的刁难,不得已才在生死关头爆发,早早地领悟了自己的道源「杀戮」。
这时,所有的精灵才不约而同地心头巨震,正视起这个男孩。
只是领悟道源当时,他便因为过度地使用而遭遇了第一次心魔。
鲜血从七窍中涌出,他的意识逐渐被杀戮欲望吞噬。
「杀戮」这一条道,从始至终,都并非白宸本心。
他在使用这股力量的同时,每一次挥刀,都是对灵魂的煎熬。
一切的挣扎和犹豫,最终都变成了困住自己一生的心魔,随着自己的实力一同滋生。
可白宸从不后悔。
若他不杀,死的就是自己。
这是他在无数次被当作蛊虫一般驯养时得出来的结论。
最终,第一次的心魔被绝刀一个巴掌扇醒。
白宸咬着血流不止的嘴唇,看着师父冷漠离去的背影,缓缓在剧痛中找回了神智。
也渐渐凝聚出了自己的道心。
不违背良心。
一旦他做了让自己后悔的抉择,道心破碎,武修修为尽失,他将失去一切能力,沦为废人。
这是他对自己「杀戮」道源那恐怖的束缚,也是最后的底线。
这也是青龙在雪山之巅看到随着苍凛而来的白宸的那一刻,心中涌起无尽悔意的原因。
那双龙瞳中倒映着的,不仅是白宸平静的面容,更是他体内那早熟得惊人的道源之力,以及那道坚若磐石的道心。
青龙清楚地知道,这样过早觉醒却又完美自控的力量,正是此次行动中最关键的底牌。
他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从白宸修炼之地掠过,却始终没有现身相见。
那时在他看来,这个人类幼崽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存在。
可现在,正是这个“微不足道”的存在,拥有着连九重天强者都难以复制的道心。
那能够压制「龙律」侵蚀的坚定意志,那在杀戮中依然保持清明的本心,无一不是对抗心魔最强大的武器。
水晶宫内,一股源自远古的浩瀚龙气正在白宸体内苏醒。
嗡——
随着一声低沉的空间震颤,无数龙族符文自白宸周身浮现。
每一个符文亮起时,都如同星辰点亮夜空,在虚空中划出璀璨的金色轨迹。
整座水晶宫殿随之震动,那些悬浮的水晶棱面折射出万道霞光。
白宸眉头微蹙。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劫炁龙魂化作万千金色光点涌入体内,胸口处的帝王之印正变得越来越烫。
那灼热感并非单纯的温度,而是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仿佛沉寂万年的力量正在被唤醒。
“唔…”
他神色一凛,当即盘膝而坐。
暗金色的龙纹自白宸胸口缓缓浮现,如同活物般沿着脖颈向上蔓延。
那些繁复的纹路在符文光辉的映照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晕,最终在他俊雅的面容上勾勒出威严的龙形图腾。
每一次悠长的呼吸间,隐约可见暗金龙气从他口鼻间吞吐。
那龙气离体后竟化作寸许长的微型龙形,在空中盘旋数周后才缓缓消散。
随着呼吸节奏的加快,这些龙形气劲越来越多,渐渐在他周身形成一片氤氲的龙气领域。
嗡——
整座水晶宫殿突然发出低沉的共鸣。
悬浮在空中的龙族符文像是受到某种召唤,开始按照玄奥的轨迹急速旋转。
数以万计的金色符文交织成巨大的旋涡,将白宸的身影笼罩其中。
旋涡中心,白宸的身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恐怖的帝印威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每一次波动都让周围的空间产生细密的裂纹。
他紧闭的双目微微颤动,眉心处渐渐浮现出一枚璀璨的龙晶,散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煌煌天威。
白宸心神微沉,整个人陷入一种玄之又玄的顿悟状态。
他仿佛置身于一片虚无之中,唯有胸口的帝王之印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这枚与生俱来的印记,自他出生起便烙印在胸口。
幼时懵懂,他只觉得这是个奇怪的胎记,直到跟随绝刀修行后,才学会如何将之隐藏。
多年来,帝王之印对他来说不过是个被动的保命符。
能让他无惧世间一切威压,能在生死关头护住心脉。
可他一直明白,这枚印记远不止是个护身符,而是蕴含着更深层次的力量。
就像一把尘封已久的钥匙,等待合适的时机开启真正的传承。
如今,随着劫炁龙魂那浩瀚如海的龙族本源之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帝王之印竟开始与白宸产生前所未有的深层共鸣。
那暗金色的印记此刻如同活物般在他胸口缓缓流转,每一次脉动都与他心脏的跳动完美同步。
白宸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联系正在被唤醒。
这枚伴随他十六余载的印记,第一次真正向他敞开心扉。
“这是……”
他内视己身,只见帝王之印内部竟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龙纹脉络,正沿着他的经脉缓缓蔓延。
每一道龙纹的延伸,都带来一阵触电般的颤栗,仿佛在重新构建他的灵力回路。
更令人震惊的是,白宸发现这印记中竟蕴含着某种古老的意志。
那不是劫炁龙魂的力量,而是比他更加久远、更加纯粹的力量本源。
此刻这意志正透过帝王之印,与他产生着玄妙的共鸣。
此刻,龙族祖地的天穹骤然变色!
原本昏暗的天空突然风起云涌,厚重的云层如同沸水般剧烈翻腾。
道道金色雷霆在云间穿梭,每一次闪烁都将整片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昼。
一股沉寂了万年的古老气息正在苏醒,那威压之强,让所有身处祖地的天骄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天。
“这是……”
第382章 劫炁本源
白宸接受着劫炁龙魂的本源之力,龙族祖地的天穹突然风起云涌。
正在疗伤的敖拾羽猛地睁开双眼,赤金龙瞳中满是惊骇。
她胸前的龙纹不受控制地亮起,体内龙血沸腾如煮。
远处,萧云归的星河剑气突然紊乱,手中长剑发出不安的嗡鸣。
他抬头望向天际,只见云层中隐约浮现出一条横贯苍穹的巨龙虚影。
“劫炁现世吗?”
君浅凤擦去唇边血迹,凤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所凝聚的冰晶凤羽突然出现裂痕,那是被天地间暴涨的龙威所震。
整片祖地开始剧烈震颤,那些沉寂万年的古老建筑纷纷亮起禁制符文。
所有龙族后裔体内的血脉都在共鸣,仿佛在迎接某个至高存在的归来。
而在水晶宫殿深处,白宸胸口处的帝王之印已经化作一轮耀眼的金阳。
劫炁龙魂最后的力量正在与他完美融合,那浩瀚的龙气直冲云霄,搅动了这万年不变的昏暗天地!
整座龙族祖地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地面开始龟裂,无数道金色光柱从裂缝中冲天而起。
那些光柱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龙形图腾,遮天蔽日。
图腾中央,隐约可见一条五爪金龙的虚影正在缓缓成形,每一片龙鳞都流转着大道法则的光辉。
“吼——”
一声穿越万古的龙吟响彻云霄。
所有天骄都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地,体内的灵力在这一刻完全凝固。
就连君浅凤也不得不撑住了身旁的建筑,才能勉强保持站立。
慕雪依的净水剑突然脱手而出,悬浮在她面前剧烈震颤。
剑身上那些沉寂多年的古老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这是…他成功了吗?”
她喃喃自语,美眸中映照着天空中那越来越清晰的金龙虚影。
而在水晶宫殿内,白宸已经完全被金光吞没。
他的身形在光茧中若隐若现,背后隐约浮现出一条威严的五爪金龙虚影。
那虚影与他保持着完全同步的动作,每一次呼吸都引动天地灵力的潮汐。
更惊人的是,白宸发现自己的意识正在与某个古老存在建立联系。
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那不仅是劫炁龙魂完整的传承记忆,更蕴含着龙族最核心的奥秘!
白宸在玄妙的顿悟之境中,终于窥见了这枚帝王之印与龙族之间最本源的关联。
那竟是天道意志的具象化!
帝王之印上每一道暗金龙纹,此刻都在他识海中映照出对应的天道法则。
而劫炁龙魂传承给他的龙族本源,同样流淌着天道的眷顾之力。
两者同根同源,皆是天道在世间留下的印记。
“原来如此…”
白宸心神剧震。
难怪他自幼便能无惧世间威压,那是天道赋予的位格压制。
难怪帝王之印能在生死关头护他周全,那是天道降下的庇护。
更难怪堕落之相会企图吸收他的帝印之力,劫炁龙魂会选择将自身的龙族本源之力传授给他。
因为他们本质上,都是被天道选中的存在!
一切因果,早在天道留下印记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而现在,这份沉寂万年的天命,终于要在他手中重现世间!
外界,天空中的金龙虚影突然睁开双眼。
那双龙目中蕴含着看透万古的智慧,缓缓扫过下方众人。
当目光落在水晶宫殿方向时,虚影突然发出一声欣慰的龙吟,随即化作无数光点,如雨般洒向整片祖地。
光雨所过之处,那些被心魔腐蚀的祖地建筑开始恢复原貌,枯萎的灵药重新焕发生机,就连空气中都弥漫起久违的纯净龙气。
“这就是…龙祖的气息吗……”
敖拾羽跪在地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能感觉到,体内沉寂的血脉正在欢呼雀跃,那是源自本能的喜悦。
君浅凤望着这天地异象,嘴角微微上扬,“有意思…看来这次,倒是又让他捡到了了不得的东西。”
然而,众人还未来得及细细体会这天地异象,整个龙族祖地突然剧烈震颤!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心魔劫炁的嘶吼穿透云霄,那声音凄厉得令人毛骨悚然。
慕雪依黛眉紧蹙,净水剑在空中划出数道湛蓝弧光,瞬间布下九重水幕结界。
然而那滔天魔威竟如入无人之境,轻易撕裂了所有防御。
“怎么可能…”她唇角溢出一丝鲜血,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去。
只见心魔劫炁那残破的龙躯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膨胀,转眼间便遮蔽了大半个天空。
漆黑的魔气如同潮水般蔓延,所过之处,连金色的祥云都被污染成瘆人的暗黑色。
那双猩红的龙目如同两轮血月,冰冷地俯瞰着下方众生。
更可怕的是,心魔的躯体开始扭曲变形,龙首分裂成三个,脊背上冒出无数尖锐骨刺。
它的存在本身似乎正在打破这个世界的法则,周围的空间不断塌陷重组,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声。
因为被分成五份的金色残晶而散落在祖地各处的天骄们同时抬头,脸色骤变。
他们身上携带的灵武仿佛受到什么无法避免的影响,突然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声,仿佛在警示着灭顶之灾的临近。
“走!”
萧云归率先化作一缕剑光破空而去,星河剑气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尾焰。
敖拾羽发出一声龙吟,赤金龙影裹挟着雷光疾驰。
伍亦行更是直接捏碎珍藏的遁天符,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当他们赶到时,只见君浅凤一人独挡在心魔劫炁面前。
往日从容不迫的折花公子此刻银发略显凌乱,雪色衣袍上沾满血迹。
天罚龙枷悬浮在他身前,冰蓝色的灵力艰难地撑起一道透明屏障,抵御着滔天魔气的肆虐。
他脚下冰晶阵法疯狂旋转,却仍止不住屏障被一点点压缩。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屏障不仅要护住一旁的慕雪依,还要分心护住下方正在接受传承的水晶宫殿。
白宸的安危,此刻全系于这摇摇欲坠的冰蓝结界!
第383章 龙祖传承
心魔劫炁残破的龙躯迅速膨胀后,发挥出了恐怖的威能,祖地各处的天骄们察觉有异,迅速赶来时,君浅凤已经抵挡得明显有些吃力,在天罚龙枷的作用下,冰蓝色的灵力在一片漆黑中勉强亮起屏障,护住两人和下方的水晶宫殿。
几位天骄目光交汇,瞬息间便达成无声的默契。
虽然他们曾因利益纠纷与君浅凤势同水火,但此刻心魔劫炁展现出的恐怖威能,已远超个人恩怨的界限。
这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危机!
“吼——!”
敖拾羽率先长啸一声,周身赤金龙鳞战甲迸发出耀眼光芒。
她双手结印,九道赤金龙炎自掌心喷薄而出,化作通天火柱直冲云霄。
那龙炎中隐约可见真龙虚影盘旋,灼热的高温令周围空间都为之扭曲。
“星河锁魔!”
萧云归冷喝一声,手中柄铭刻星纹的古剑绽放出璀璨的星芒。
他剑指苍穹,万千剑气如银河倾泻,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星网。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位向来独行的剑修竟主动将剑气与敖拾羽的龙炎相融,星火交织间爆发出惊人的威能。
轰!
伍亦行一言不发,袖中七十二道紫霄雷符同时燃烧。
这位向来精打细算的雷修,此刻竟连珍藏多年的本命雷珠都祭了出来。
雷珠悬于头顶,引动九天神雷,精准填补着阵法每一处薄弱环节。
电光流转间,隐约可见他嘴角溢出的鲜血。
竟是不惜透支本源的征兆!
“呵。”
君浅凤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妖异的弧度,修长十指在虚空中划出玄奥轨迹。
得到众人灵力加持后,他指间冰蓝灵光骤然大盛,原本摇摇欲坠的屏障瞬间凝结如实质。
铮——
天罚龙枷发出清越凤鸣,表面金色符文逆向流转。
这件龙族圣物继续反向运转,化作一个恐怖的旋涡,疯狂抽取着心魔劫炁的本源之力。
敖拾羽的龙炎、萧云归的剑气、伍亦行的雷光,此刻都与冰蓝屏障完美融合。
几位天骄虽然各怀心思,但配合起来却宛若多年战友。
剑气主攻,龙炎主防,雷光策应,冰障控场。
这种天骄之间独有的默契,只有在生死关头才会显现。
他们心知肚明,今日若不能联手诛灭此魔,任你天骄绝世,也休想活着走出这片正在崩塌的龙族祖地!
水晶宫殿内,白宸缓缓睁开双眼。
刹那间,两道凝如实质的金芒自他眸中迸射而出,瞳孔深处浮现出繁复的古老龙纹,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道源真意。
那双眼睛仿佛穿越万古岁月,倒映着龙族兴衰的历史长河,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苍茫气息。
“呼——”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竟化作一条寸许长的金龙虚影,在殿内盘旋数周后才消散。
右手轻抬间,周身游走的暗金龙纹如同百川归海,纷纷朝着胸口汇聚。
嗡——
伴随着奇异的共鸣,胸口处的帝王之印彻底蜕变。
原本暗沉的龙纹此刻已化作璀璨的鎏金色,每一道纹路都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表面浮动着液态的金色光晕。
更惊人的是,那印记深处隐约可见一条五爪金龙在游动,每一次翻腾都引动周围灵气潮汐。
白宸低头凝视着这枚焕然新生的印记,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那不仅是劫炁龙魂的传承,更融合了帝王之印的本源,二者相辅相成,已达至完美平衡。
“快去吧…你的伙伴需要你…”
劫炁龙魂的声音在殿内幽幽回荡,那苍老的龙吟声中既带着万年执念终得解脱的释然,又饱含对后辈的殷切期许。
半空中那道金色龙影渐渐虚化,龙躯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夜空中散落的星辰,最终彻底消融在空气之中。
白宸闭目凝神,深深吸了一口气。
随着他的呼吸,整座水晶宫殿内的灵气都随之波动。
当他再度睁眼时,眸中金芒内敛,已然将暴涨的力量掌控自如。
锵——
绝念长刀感应到主人的蜕变,竟自发从地面飞起,稳稳落入他掌中。
原本寒光凛冽的刀身此刻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芒,刀脊处浮现出与白宸胸口如出一辙的龙纹印记。
白宸五指收拢,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全新力量。
那不再是单纯的灵力,而是融合了最纯正龙族本源的全新能量。
每一滴血液中都流淌着古老龙族的传承记忆,每一次心跳都仿佛与天地法则共鸣。
当白宸的脚步触及殿门前的玉阶时,整座水晶宫殿突然剧烈震颤。
无数水晶棱面同时迸发出璀璨神光,七彩霞光在殿内交织流转,仿佛万千龙族英灵在此刻一同苏醒,向新生的龙主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轰——
沉重的殿门无风自开,外界惨烈的战况瞬间映入眼帘。
遮天蔽日的魔气、支离破碎的冰蓝结界、以及众天骄浴血奋战的身影,与扑面而来的血腥气一同冲击着感官。
而立于殿门处的白宸,已然完成蜕变!
他凝视着劫炁龙魂最后消散的虚空,右拳抵胸,行了一个最庄重的龙族古礼。
指尖轻抚绝念长刀,刀锋顿时发出清越龙吟,与胸口龙印的金芒交相辉映。
“传承之恩,永志不忘。”
低沉的话语刚落,他的身形已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流光。
所过之处,魔气退散,虚空生莲,以雷霆之势直冲战场核心!
然而,当白宸冲出空间通道的刹那,眼前的惨烈景象令他瞳孔猛然收缩。
天地间飘散着冰蓝色的结界碎片,如同凋零的花瓣般无力坠落。
君浅凤单膝跪在血泊之中,那袭永远纤尘不染的雪色衣袍此刻已被鲜血浸透,化作刺目的猩红。
他修长的手指深深插入地面,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却仍倔强地抬着头,凤眸死死盯着上空的心魔。
不远处,敖拾羽的龙鳞战甲已经碎裂大半,裸露的肌肤上布满狰狞伤口。
她引以为傲的赤金龙炎此刻微弱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第384章 律令湮灭
白宸获得龙祖传承,离开水晶宫殿后,只见岩壁之上,萧云归被自己的古剑贯穿肩膀钉在那里,星河剑气涣散如烟。
伍亦行仰面倒地,本命雷珠黯淡无光,周身雷纹时隐时现。
少年天骄们的状况同样触目惊心。
慕雪依单膝跪地,净水剑深深插入地面,剑身布满裂纹。
她漆黑的劲装被鲜血染得愈发深沉,却仍咬牙维持着最后一道水幕结界,护住身后昏迷的敖独天。
萧琴月此刻也再难维持往日的清冷高雅,她单膝跪地,纤纤玉指死死扣入地面。
那袭素来纤尘不染的月白色长裙早已被鲜血和尘土染污,发间精致的玉簪不知何时断裂,青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咳…咳咳…”
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胸口的伤势,引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那双总是含着霜雪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却仍倔强地望向天际。
微弱的灵气化作最后几道月华,与其他天骄的残力一起,勉力支撑着那摇摇欲坠的联合结界。
而在苍穹之上,心魔劫炁的魔躯已然遮蔽天日,宛若末日降临。
三颗扭曲的龙首狰狞可怖,每一颗都大如山岳,布满倒刺的龙颚中凝聚着三团漆黑如墨的魔气光球。
那光球表面不断浮现出痛苦扭曲的龙族面孔,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
轰隆隆——
光球尚未发出,仅仅是能量余波就让方圆千丈的大地开始塌陷。
“小宸儿…”
君浅凤染血的手指勉强拭去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竟还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妖异笑容。
他艰难地抬眸望向虚空某处,声音轻得如同呢喃,“你再不出来…”
话音未落,又是一口鲜血涌出。
他脚下冰晶法阵已然碎裂大半,却仍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灵力,“我可要撑不住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仿佛穿透了时空,清晰地传入某个正在赶来的身影耳中。
白宸凌空而立,足尖轻点虚空,每一步踏出都绽放出璀璨的金色龙纹。
那些龙纹并非简单的光影,而是蕴含着纯正龙族本源的天道印记,在虚空中久久不散,如同登天的阶梯。
他刻意压制着胸口灼热的帝王之印,只动用劫炁龙魂传承的力量。
鎏金色的龙纹在周身流转,却将那宛若天道的威严尽数隐藏。
毕竟在场皆是当世天骄,眼力毒辣,若暴露帝王之印的奥秘,难免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即便如此,此刻展现的龙族本源也已足够震慑全场。
随着他步步登天,那些金色龙纹自动汇聚成一条通天之路,每上升一丈,气势便暴涨一分。
绝念长刀在手中轻颤,刀身上的龙纹与脚下金阶交相辉映。
待到与心魔劫炁平齐时,白宸已然被耀眼的金芒笼罩。
他淡漠地抬眼,看向那三颗狰狞的龙首。
以劫炁龙魂之力,足矣!
漆黑的魔云如沸水般翻腾涌动,心魔劫炁三颗山岳般的狰狞龙首同时扭转,六只猩红竖瞳死死锁定白宸。
当它看清那些蕴含着纯正龙族本源的金色龙纹时,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布满鳞片的龙脸扭曲成骇人的模样。
“老!东!西!”
心魔的咆哮声中夹杂着千万冤魂的哀嚎,声浪震得空间寸寸碎裂。
它六只龙爪疯狂撕扯着虚空,每一次挥击都留下久久不愈的空间裂缝。
“隐藏万年的龙族本源!”魔气如火山喷发般从心魔劫炁体内迸出,“宁愿给一个卑贱的人类蝼蚁!”
它的躯体在暴怒中再度膨胀,遮天蔽日的龙躯上浮现出无数痛苦扭曲的龙族面孔,都是被它吞噬的英灵,“都不肯给我这个正统继承者!”
说到最后,它的声音已经扭曲变形,时而像千万厉鬼尖啸,时而如金铁摩擦般刺耳,完全失去了龙族应有的威严。
三张布满獠牙的巨口大张,喉间凝聚的三颗魔气弹不断坍缩膨胀,表面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龙族面孔。
那些被囚禁万年的英灵正在发出无声的哀嚎。
“既然如此——”
心魔劫炁的咆哮掀起恐怖的空间风暴,整个龙族祖地开始分崩离析。
古老的建筑化为齑粉,地面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连天空都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那你们就都去死吧!”
三颗魔气弹同时激射而出,所过之处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层层湮灭。
这不是简单的毁灭,而是要将这片天地从根源上彻底抹除!
魔气弹经过的地方,连时空的概念都不复存在,只留下绝对的虚无。
这一击,不仅针对白宸,更是要将龙族祖地与所有天骄,连同他们存在过的所有痕迹,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清除!
“律令——”
心魔劫炁的声音骤然变得恢宏古老,每个音节都仿佛来自洪荒之初。
三颗龙首同时仰天长吟,龙吟声中竟夹杂着大道梵音。
刹那间,漫天魔雾如同获得生命般沸腾翻滚,每一缕黑雾都化作扭曲的龙形符文,铺天盖地席卷四方。
咔…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响起。
黑雾所过之处,空间开始按照某种至高法则重组。
山岳倒悬,江河逆流,连光线都扭曲成诡异的弧度。
这不是简单的破坏,而是在重构这片天地的根本规则!
“湮灭。”
二字轻吐,却如同天道审判。
整片龙族祖地突然陷入死寂。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令人窒息的绝对寂静。
刹那间,整片天穹如同破碎的镜面,从边缘开始寸寸崩塌。
万物如同被一点一点归于虚无。
那崩塌之势并非简单的毁灭,而像是整片天地被某种至高意志从“存在”的层面彻底抹除。
天空如烧灼的画卷般蜷曲消散,露出后方无尽的虚无,只剩下最原始的混沌。
没有轰鸣,没有震荡,唯有令人骨髓发寒的绝对寂静统治着这片即将湮灭的天地。
黑雾过处,巍峨山岳无声消弭,古老殿宇化归虚无,就连光线都被生生抹去。
第385章 正尔邪道
面对接受传承而归的白宸,心魔劫炁使用「龙律」道源的力量,说出了律令:湮灭。
一瞬间规则重组,万物虚无。
那些正在消散的景物边缘,竟连一丝尘埃都未曾扬起。
就仿佛它们从来不曾存在于这世间。
这才是最极致的恐怖,不是死亡,而是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要被彻底抹除。
在这绝对的法则之力面前,任何抵抗都显得如此可笑而徒劳。
“啊——!”
凄厉的哀嚎声响彻正在崩塌的祖地,那些残存的生命与怨灵疯狂扭动着形体。
它们的肢体末端开始化作细碎的光点,如同沙漏中流逝的沙粒,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阻止这缓慢而残酷的湮灭。
怨灵们扭曲的面容上浮现出极度的恐惧,漆黑的魂体拼命撕扯着周围的空间,却只能加速自身的消散。
而那些被囚禁万年的龙族英灵,此刻却显出异样的平静。
它们残缺的龙魂悬浮在虚空中,龙目中反而流露出释然之色。
终于能从这永恒的折磨中获得解脱。
一位白发苍苍的龙族长老虚影仰天长叹,任由金色的魂光从龙爪开始消散。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夙愿得偿的安宁。
无数龙族英灵相继放弃抵抗,它们朝着白宸所在的方向低首行礼,随后化作点点金芒,在这湮灭的终曲中迎来永恒的安眠。
这悲壮的一幕,让几位尚在抵抗的天骄都不由为之动容。
君浅凤染血的十指飞速结印,冰蓝色的灵力在身前交织成最后一道屏障。
敖拾羽燃烧精血催动龙炎,赤金火光在湮灭之力前倔强闪烁。
萧云归以古剑为引,残存的星河剑气化作薄如蝉翼的护罩。
然而这一切抵抗,在那湮灭天地的法则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防护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连延缓毁灭都显得如此勉强。
咔…嚓…
随着细微的碎裂声,存在了数万年的龙族祖地开始终极的崩塌。
古老的祭坛化为飞灰,巍峨的龙柱碎作莹尘,镌刻着辉煌历史的壁画如烟消散。
那些见证过龙族鼎盛的建筑,那些埋葬着无数秘密的遗迹,此刻都如同沙砌的城堡般,在法则之力的浪潮中分崩离析。
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中,这片承载着龙族荣耀与悲歌的圣地,就这样一寸一寸,归于永恒的虚无。
最后消散的,是那座矗立了数万年的祖龙雕像。
它昂首向天的姿态,成为了这片天地最后的剪影。
白宸侧目看向君浅凤,只见那人虽然满身血污,对上他的目光时,却依然笑得云淡风轻。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清澈见底,犹如万年寒潭,看不到半分对死亡的畏惧。
“……”
白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却亮如明镜。
为何这个实力向来深不可测的“折花公子”,今日会战得如此狼狈。
“怎么样,能解决吗?”君浅凤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仿佛在问今日天气。
白宸斜睨他一眼,“怎么着,你要用那招去拼命?”
“对啊。”君浅凤唇角勾起一抹妖异的弧度,染血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整理着破碎的衣袖。
“你想走,这片大陆还没有人能拦得住你。”白宸面无表情地道。
君浅凤笑意更深,冰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总得把你送出去。”
“蠢。”白宸却嗤之以鼻。
“不然,”君浅凤忽然凑近,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绽放出令人炫目的笑容,“日后谁还敢跟着我出任务呀。”
白宸沉默地注视着不断蔓延的湮灭黑雾,眸中金色龙纹明灭不定。
那些曾经高傲的天骄们,此刻脸上终于浮现出绝望的神情.
敖拾羽的龙鳞战甲正在化为飞灰,萧云归的古剑已经迸发出道道裂纹,慕雪依的水幕结界如同泡沫般接连破碎。
“我只能压制他的「龙律」半刻钟。”
白宸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
他抬手按在胸口鎏金帝印之上,指尖泛起刺目的金芒。
这句话让君浅凤瞳孔微缩。
所谓压制「龙律」,意味着要正面抗衡那道源最本源的法则之力。
“足够了。”君浅凤忽的展颜一笑,手中冰晶骤然绽放,“半刻钟,够我做很多事了。”
话音未落,白宸胸口那枚鎏金龙纹突然爆发出贯穿天地的璀璨金芒。
光柱之中,数以万计的古老龙文如同活物般游动交织,每一个符文都蕴含着最本源的龙族法则,散发出令万物臣服的至尊威压。
“吼——!”
一声震动九霄的龙吟响彻寰宇,劫炁龙祖的完整虚影在白宸身后巍然显现。
这道龙祖虚影凝若实质,每一片金鳞都流转着大道纹路,龙须飘动间带起空间涟漪。
最令人震撼的是,虚影周身盘绕的龙纹道源,竟与心魔施展的「龙律」同根同源!
“以祖龙正统,正尔邪道。”
白宸的声音突然变得古老沧桑,仿佛与身后龙祖法相融为一体。
他右手虚握,一柄完全由龙族道则凝聚的金色长刀缓缓成形。
刀身之上,与心魔劫炁完全一致、却更加纯正古老的「龙律」符文次第亮起!
两股同根同源却又截然相反的恐怖力量在虚空中轰然相撞!
轰——
一道无形的法则波纹瞬间扩散,整个正在湮灭的龙族祖地突然陷入诡异的静止。
那些正在化为虚无的山川、建筑,那些飘散的尘埃,甚至正在溃散的灵力,全都凝固在半空。
就连心魔劫炁喷吐的魔气弹,都诡异地悬停在了距离众人不过数丈的位置。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所有天骄都屏住了呼吸,瞳孔中倒映着这超越认知的一幕
他们看到两股「龙律」道源在虚空中交织撕扯。
白宸施展的金色道则纯净古老,如同初生的朝阳;而心魔的漆黑道源扭曲污浊,宛若垂死的暮霭。
白宸身后纯正的龙祖虚影与心魔扭曲的魔躯之间,无数道则锁链正在疯狂碰撞。
每一条锁链都蕴含着最本源的天地至理,每一次交锋都引发天地法则的震颤。
第386章 以命相搏
面对心魔劫炁用「龙律」道源所施展的律令:湮灭,白宸将体内传承的龙祖本源之力彻底释放,两股同根同源的力量在虚空中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会在虚空中撕开一道蕴含道源真意的裂痕,那是连九重天强者都难以理解的法则本质!
“这是…真正的道源对决……”
下方,萧琴月喃喃自语。
作为妖榜排行中仅次于鬼刀的第二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力量比拼,而是两种存在本质在互相否定、互相吞噬!
金色的正统道源与漆黑的扭曲法则互相撕扯,在虚空中留下无数玄奥的裂痕。
那些裂痕中流转的,是连九重天强者都难以参悟的空间真谛!
君浅凤舔了舔唇角的血迹,冰蓝灵力在掌心疯狂凝聚。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响起,静止的时空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所有人都明白。
当这脆弱的平衡被打破时,就是决定生死存亡的最终时刻!
然而白宸终究只是七重天修为,即便有龙祖本源加持,与已达九重天巅峰的心魔劫炁之间,仍横亘着难以跨越的天堑。
他全身真气如决堤洪流般倾泻而出,七重天的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到极限,每一条血管都因过度负荷而暴起。
可即便如此,在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湮灭黑雾面前,依然如同螳臂当车。
嗤——
短暂的僵持后,刺耳的侵蚀声骤然响起。
璀璨的金芒开始节节败退,被那蕴含着「龙律」道源的黑雾层层包裹、蚕食。
就像黎明时分的最后一颗晨星,在汹涌而来的黑暗中艰难闪烁。
那团金光在滔天魔气的侵蚀下越来越微弱,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地摇曳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仅仅支撑了不到片刻,白宸的肌肤就开始寸寸龟裂。
蛛网般的血痕迅速蔓延全身,细密的血珠从每一道裂缝中渗出,转眼间就将他染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人。
然而诡异的是,那些鎏金色的龙纹在鲜血的浸染下反而愈发耀眼夺目。
金光与血痕相互交织,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幅凄美而壮烈的图腾。
就像古老传说中的浴血龙神,在绝境中绽放最后的光辉。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却在半空中化作金色的火苗。
每一滴血珠的燃烧,都让那团将熄的金光再度明亮一分。
可那团本源金光,却始终倔强地燃烧着!
即便被湮灭黑雾完全吞噬,即便承受着修为层面的碾压,那一点龙祖本源依然不屈地闪烁着。
它时明时暗,却从未真正熄灭。
就像永夜苍穹中的北极星,任凭漫天暴雪如何肆虐,无论极夜多么漫长,都无法掩盖其亘古不变的光辉。
那光芒穿透重重魔雾,在绝对的黑暗中开辟出一线生机。
这是白宸有史以来最艰难的一场死战。
横跨两重天的巨大实力鸿沟,让他即便只是抵挡「龙律」道源一瞬,全身经脉都几欲爆裂。
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五脏六腑仿佛被千万根钢针反复穿刺。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中,他体表的血痕越来越深,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白宸的瞳孔顷刻间便被鲜血浸透,龙纹却燃烧得愈发炽烈,如同两轮永不坠落的金乌。
他咬紧了牙关,将涌到喉头的鲜血硬生生咽下。
他正在以最残酷的方式燃烧生命。
每一滴精血都在沸腾,每一缕神魂都在燃烧。
这不是修行,而是将自己当作柴薪,只为维系那道可能改变战局的光芒。
既然承诺了君浅凤半刻钟,那即便是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他也一定会撑到最后一息!
“低贱的七重天蝼蚁!”
心魔劫炁的怒吼如同万雷炸响,狂暴的声浪震得整片虚空都在颤栗。
那声音中夹杂着千万怨魂的哀嚎,令所有天骄都感到毛骨悚然。
“吼——!”
三颗山岳般的狰狞龙首从黑雾中探出,每一片龙鳞都流淌着污浊的血光。
六只猩红竖瞳里跳动着癫狂的火焰,死死锁定着那团倔强的金光。
“那老东西的力量迟早要用尽!”
魔气如同沸腾的毒沼,翻涌得更加狂暴。
每一缕黑雾都化作狰狞的毒蛇,疯狂撕咬着摇摇欲坠的金光屏障。
更可怕的是,那些魔气中竟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龙族面孔。
都是被心魔吞噬的英灵,此刻竟成了它攻击的武器!
“本座倒要看你还能撑多久!”
随着这声歇斯底里的咆哮,黑雾中骤然刺出数以万计的尖锐魔刺。
那些魔刺每一根都蕴含着「龙律」的湮灭之力,精准地扎向金光最薄弱的位置。
最致命的三根,更是直指白宸的眉心、心脏与丹田。
这是要将他彻底钉死在虚空中!
这一刻,被白宸金光庇护的天骄们齐齐变色,瞳孔骤然收缩。
敖拾羽赤金龙瞳中映出那道决然的身影,不自觉地别过头去。
她紧咬的唇角渗出鲜血,龙爪深深掐入掌心。
所有人都能看出眼前的牺牲。
萧云归手中古剑“当啷”落地。
这位向来冷峻的剑修第一次露出痛苦之色,缓缓闭上了眼睛,挺拔的背影微微佝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慕雪依素手掩唇,晶莹的泪珠划过沾染血污的脸颊。
她想要移开视线,可目光却像被钉住般无法挪开,净水剑在她手中发出悲鸣。
就连伍亦行也脸色苍白面容,那双总是含着阴翳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深的震撼与敬意。
所有人都明白。
白宸这一决策,恐怕再难全身而退。
“呵……”
就在万千魔刺即将贯穿金光的刹那,一声慵懒的轻笑突然穿透了狂暴的魔气。
那笑声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却让所有人心脏为之一颤。
君浅凤染血的指尖优雅一挑,一抹冰晶般的幽蓝骤然在虚空中亮起。
那光芒纯净得不可思议,仿佛能洗净世间一切污浊。
咔、咔、咔——
令人毛骨悚然的冻结声接连响起。
以他指尖为起点,前所未有的冰蓝灵光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第387章 凤舞九天
白宸以命相搏压制「龙律」的湮灭之力,千钧一发之际,君浅凤出手了。
那冰蓝灵光如潮水般席卷而过,所经之处,翻涌的魔气瞬间凝固,化作无数晶莹剔透的冰晶雕塑。
致命的魔刺被生生冻结在半空,尖端距离白宸的肉身仅有寸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嗡——
君浅凤额间渐渐浮现出一道冰晶凝结的凤纹,纹路精美绝伦,却又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更可怕的是,随着凤纹每亮起一分,他如瀑的银发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
发梢开始泛起霜白,并且这苍白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发根蔓延!
这是以寿元为柴,燃极致之寒为引的禁忌秘术。
每一缕白发的出现,都代表着他寿元的消逝。
可君浅凤嘴角那抹妖异的笑意却越来越深,仿佛正在燃烧的不是自己的生命,而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凤舞九天。”
君浅凤薄唇轻启,每个音节吐露时,都伴随着细碎冰晶迸裂的清脆声响。
随着话音落下,萦绕在他周身的冰蓝灵力突然剧烈翻涌,无数细碎的冰晶从袖袍间簌簌坠落,在虚空中划出璀璨的轨迹。
最后一字余音未散,所有飘落的冰晶突然定格,而后齐齐爆发出刺目寒光!
“唳——!”
一声清越凤鸣如利剑出鞘,骤然穿透九重云霄。
只见那遮天蔽日的漆黑魔雾中,突然迸发出耀眼夺目的冰蓝灵光,如同破晓时分的第一缕晨曦,生生撕裂了永恒的夜幕。
灵光之中,一只完全由万年玄冰凝聚而成的凤凰振翅现世。
它每一片翎羽都晶莹剔透,内部铭刻着繁复玄奥的道源符文,那些符文每一次闪烁,都会引发周围空间的震颤。
羽翼边缘流转着幽蓝寒芒,所过之处连时空都为之凝固。
那是足以冻结岁月长河的极致寒意!
当冰凤完全舒展双翼的瞬间,一道无形的寒潮席卷天地,整片被魔气笼罩的虚空骤然凝固!
整片战场都陷入诡异的静止。
飘散的尘埃、飞溅的血珠、甚至正在溃散的灵力,全都凝固在半空。
时间的长河在此刻断流,空间的维度在此刻定格,就连那些翻涌的魔气都保持着奔腾的形态被生生冻结。
这一瞬间,战场化作了永恒静止的冰雕,连心魔劫炁狰狞的表情都永远镌刻在了寒冰之中!
唯有那只冰晶凤凰,在这静止的时空里优雅翱翔。
每一片翎羽洒落的冰晶,都在虚空中划出完美的轨迹,仿佛这场死亡之舞的唯一看客,就是被冻结的时光本身。
轰!
冰凤带着毁灭一切的精美绝伦,挟着摧枯拉朽之势俯冲而下,双翼完全舒展,宛若垂天之云遮蔽苍穹。
咔、咔嚓——
极致的寒意在这一刻完全爆发!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种颜色。
冰凤璀璨的幽蓝,与魔气污浊的漆黑。
而在这极致的冰与暗交锋之处,连空间都开始崩塌,露出后方混沌的虚无。
这就是「绝对零度」。
蕴含着冻结万物的极致道则,连时空都能凝固的绝对低温。
冰凤振翅掠过之处,那些蕴含湮灭法则的致命魔刺接连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先是尖端凝结出晶莹冰花,继而裂纹迅速蔓延全身,最终“砰”地炸裂成漫天冰晶碎屑。
每一粒碎屑都折射着七彩寒光,在静止的虚空中划出璀璨轨迹。
最骇人的是,这股极寒之力正沿着魔刺溯源侵蚀!
心魔劫炁那遮天蔽日的魔躯表面,已肉眼可见地凝结出厚重冰霜。
那些翻涌的魔气被冻结成扭曲的冰雕,就连猩红的龙瞳中都开始爬满冰裂纹路!
咔…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冻结声不断响起,整个战场正在化作一片冰封绝域。
而那只冰晶凤凰,就是这方冰雪世界唯一的主宰!
魔刺消散之后,冰凤展翅长鸣,去势丝毫不减,裹挟着冻结万物的极致寒意直扑心魔劫炁那三颗狰狞龙首!
刹那间。
万物凝滞,天地寂然。
劫炁心魔三颗如山岳般巨大的龙首同时僵滞,狰狞的面容上首次浮现出人性化的惊恐。
那六只猩红竖瞳中,清晰倒映着正在龙鳞上急速蔓延的幽蓝冰霜。
每一片被冰封的龙鳞,都永远失去了活动的能力。
它本能地张开三张血盆大口想要嘶吼,可怖的龙牙间却只凝结出晶莹的冰棱。
那震天动地的咆哮还未出口,就被永恒冻结在咽喉之中。
连最细微的声波震动,都在绝对零度的领域里化作静止的波纹,永远定格在将散未散的瞬间。
这一刻,它终于明白何为真正的绝望。
在这冻结时空的极寒面前,连“毁灭”的资格都被剥夺!
“不…不可能!!”
心魔劫炁残存的意识在识海中掀起滔天巨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幽蓝冰霜蚕食自己每一寸魔躯。
“你到底是谁!”
它在神识中发出歇斯底里的质问。
最令它肝胆俱裂的是,体内运转的「龙律」道源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凝滞。
那些象征着至高法则的金色锁链,此刻竟被冰霜层层包裹,如同冻僵的毒蛇般再难动弹分毫!
万年来第一次,这位曾经叱咤天地的古老心魔,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死亡近在咫尺的大恐怖!
冰凤的利爪已触及它的眉心,极寒之力正在侵蚀它最后的神识核心。
那种意识被寸寸冻结的感觉,比形神俱灭还要可怕千倍!
一众天骄此刻的神情堪称精彩纷呈,脸色苍白如纸。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九重天巅峰存在!
即便其道源之力被白宸借助龙祖劫炁的残魂暂时压制,无法发挥全部实力,但君浅凤——分明只是个八重天灵者啊!
整整一个大境界的天堑,就这么被生生跨越了!
甚至赢得无比干脆,没有给心魔劫炁半点反抗的机会。
“这…这怎么可能…”
敖拾羽的龙爪深深陷入地面,赤金龙瞳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引以为傲的龙族血脉在此刻疯狂示警,那道冰凤蕴含的寒意,竟足以让她的本命龙炎发挥不出半点力量!
第388章 油尽灯枯
君浅凤以绝对的碾压姿态将心魔劫炁冻结后,在场天骄的神色各异。
萧云归向来冷峻的面容第一次出现裂痕。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跨越九重天壁垒意味着什么。
那是整个十二星宫中只有那位先祖方才触及的领域!
最可怕的是,君浅凤的极寒之力竟连龙语都能冻结。
若是被冻结到连龙语都无法说出,那么心魔劫炁最后的底牌「龙律」道源也无法发挥任何作用!
“以八重天之境,封九重天之言…”
慕雪依的净水剑剧烈颤抖,剑身上的水纹完全凝固。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为何君浅凤这个玩世不恭的折花公子会被称为“怪物”。
那是能将天道法则的律令都随手折玩的恐怖实力!
重伤倒地的少年天骄们强撑着支起身体,连伤口凝结的血冰崩裂都浑然不觉。
他们呆滞地望着这颠覆认知的一幕,眼中满是震撼与恍惚。
眼前这场冰封天地的神迹,足以彻底震撼所有人!
唯有萧琴月紧绷的神色稍缓,她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按在灵戒上的手指。
那枚准备祭出的保命灵武,又悄然隐回了袖中。
战场中央,冰凤的利爪已然刺入心魔眉心三寸。
咔、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冻结声不断响起,如同死神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心魔劫炁那遮天蔽日的魔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头部开始冰封。
先是狰狞的龙角覆上幽蓝冰晶,继而冰霜如瘟疫般向下蔓延,覆盖龙鳞、侵蚀龙爪,最终连摆动的龙尾都凝固成冰雕。
极致的寒意顺着神识脉络疯狂侵蚀,如同无数条冰蛇在经脉中游走。
所过之处,连最细微的魔气都被永恒冻结。
那些翻涌的黑雾保持着奔腾的形态,化作诡异的冰雕。
猩红的龙瞳中跳动的火焰,也定格成了冰晶。
就连心魔体内运转的「龙律」道源,都被生生冻成了金色的冰链。
“不……”
心魔在神识深处发出最后一声不甘而扭曲的嘶吼,那声音里混杂着万年积怨与难以置信。
这声呐喊还未传出,就被永远冻结在了冰封的咽喉之中。
它那万年谋划、无尽野望,此刻都随着不断蔓延的冰霜,化作了一场空。
它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谋划万年的棋局,竟会葬送在一个区区八重天的人类灵者手中。
君浅凤凌空而立,冰蓝的眸子冷冷俯视着正在冰封的心魔。
他嘴角却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意,仿佛眼前不是生死对决,而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最摄人心魄的是,他眼角那颗泪痣在血迹的映衬下,泛着妖异的暗红光泽。
几滴未干的血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恰巧点缀在泪痣旁,如同红梅映雪,美得惊心动魄,又危险至极。
“结束了。”
君浅凤薄唇轻启,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随着这声低语,冰晶凤凰的双翼缓缓合拢,将心魔劫炁完全包裹其中。
轰——!!!
震天动地的爆裂声响彻云霄,心魔劫炁那遮天蔽日的魔躯轰然炸裂。
无数晶莹的冰晶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都折射着七彩霞光,在虚空中划出绚丽的轨迹。
这些冰晶中,隐约可见被净化的龙族英灵含笑消散。
万年怨念,终得解脱。
跨越整整一个大境界的绝杀,在这一刻,以最完美的姿态落下帷幕!
君浅凤的白发在爆炸的气浪中飞扬,他抬手拭去嘴角血迹,那颗泪痣在冰晶折射下妖艳如血。
“噗——”
白宸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刺目的猩红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如同残阳泣血。
鲜血中夹杂着细碎的金色光点,那是燃烧殆尽的龙祖本源,正在空气中一点点流失的征兆。
他周身璀璨的金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内里千疮百孔的躯体。
原本莹润的肌肤此刻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每一道伤痕中都流淌着暗淡的金芒。
胸口那枚鎏金龙纹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下浅浅的轮廓,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砰!
一声闷响,白宸失去灵力支撑的身躯如断线木偶般重重坠落。
焦黑的土地被砸出一个蛛网状裂痕的深坑,尘土混合着血雾腾起。
殷红的鲜血从七窍中汩汩涌出,顺着惨白的脸颊蜿蜒而下,将身下的焦土浸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原本流转着鎏金龙纹的眼眸此刻龙纹尽散,只剩下瞳孔涣散的空洞。
纤长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血晶,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君浅凤那双永远含笑的冰蓝眸子骤然紧缩。
他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冰蓝流光,几乎是瞬移般出现在深坑边缘。
雪色衣袍在疾风中猎猎作响,衣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小宸…”
修长的手指颤抖着探向白宸的颈侧,却在即将触及的刹那猛然僵住。
君浅凤整个人如遭雷击,冰蓝色的瞳孔剧烈震颤。
指尖传来的感知让他浑身血液都为之冻结。
白宸体内经脉寸寸断裂如碎瓷,灵海干涸见底,连龙祖本源都几乎燃烧殆尽!
那些残存的鎏金龙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散。
这是真正的油尽灯枯!
君浅凤染血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那颗标志性的泪痣在苍白的面容上显得格外妖异。
他从未想过,这个总是面无表情地跟他斗嘴的家伙,竟会拼到如此地步。
战场上的他,可从不会让自己如此轻易地倒下!
“臭小子…”
君浅凤的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再不复往日慵懒优雅的腔调。
他染血的掌心重重按在白宸胸口的龙纹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咔…
临行前江子彻所赠的万年玄冰髓随之激活,晶莹的冰晶在白宸心口绽放,化作无数道细如发丝的寒流,顺着经脉裂痕游走。
所过之处,那些狰狞的伤口表面迅速凝结出薄如蝉翼的冰膜,将即将溃散的本源之力牢牢锁住。
其缓缓在经脉断裂处编织出一张细密的寒冰网络,暂时维系着白宸濒临崩溃的肉身。
第389章 祖地崩塌
心魔劫炁被彻底斩杀后,白宸油尽灯枯,君浅凤激活了两人在雪山之巅前往龙族祖地临行之际,江子彻所赠的万年玄冰髓,冰晶在白宸心口绽放,所过之处,至少止住了本源精血的继续流失。
君浅凤自己的状态同样糟糕到极点。
为了施展出能斩杀九重天强者的“凤舞九天”,他早已灵力见底。
此刻强行催动玄冰髓,更是让唇角不断溢出鲜血。
那颗标志性的泪痣在惨白面容上显得格外刺目,满头霜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前。
可他也只剩下催动玄冰髓这一个手段能够恢复些许灵力。
“撑住……”他低哑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你不是最讨厌欠我人情吗……”
“咳……”
这时,白宸染血的睫毛轻轻颤动,如同垂死的蝶翼。
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在苍白的肌肤上划出刺目的红痕。
但就在这微弱的咳嗽声中。
“怦。”
“怦。”
那几乎停滞的心跳,终究是稳住了。
虽然缓慢得令人心焦,却顽强地维持着最基础的生命韵律。
君浅凤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白宸胸口那枚黯淡的龙纹,正随着心跳泛起极其微弱的金芒。
就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却始终不肯彻底熄灭。
君浅凤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跌坐在地。
他满头的霜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在染血的玄衣上铺开一片刺目的雪白。
眼角那颗标志性的泪痣失去了往日妖异的光泽,显得黯淡而疲惫。
他不由低笑一声,冰蓝色的眸子扫过自己同样伤痕累累的身躯。
这场跨越整整一个大境界的死战,终究是拼了个两败俱伤。
但至少。
他们成功了。
远处,劫后余生的天骄们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敖拾羽赤金龙瞳中金芒暴涨,第一个纵身跃至二人身旁。
她双掌翻飞间,赤金龙炎化作一道温暖的环形火幕,将君浅凤和白宸稳稳笼罩其中。
那龙炎温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驱散玄冰髓的刺骨寒意,又不至于灼伤二人脆弱的经脉。
慕雪依的净水剑发出清越剑鸣,剑尖轻点地面。
九幽深处的生命之泉被强行引动,湛蓝的水流顺着剑身盘旋而上,在空中凝结成晶莹的水雾,缓缓渗入白宸龟裂的肌肤。
噼啪——
伍亦行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召来九天雷光。
那些狂暴的雷电在他精妙操控下,竟化作无数细小的雷蛇,精准地游走在二人经脉之间,疏导着紊乱的灵力。
这位向来吝啬的雷修,此刻竟不惜损耗本命雷源!
更令人动容的是,连重伤的萧云归都强撑着爬起,将仅存的星河剑气注入白宸心口。
剑气入体的瞬间,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灰败了几分。
这一刻,往日在秘境中争锋相对的天骄们,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往日恩怨。
每个人的神色都复杂难明。
震惊、后怕、感激,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
萧琴月默默站在外围,眸光中晦暗不明,指尖月华般的灵力流转,为众人筑起一道防护结界。
没有言语交流,却默契非常。
没有人选择落井下石。
他们比谁都清楚。
若非白宸以命相搏压制龙律,若非君浅凤跨越境界绝杀心魔,此刻有着性命之危的,就该是在场所有人!
龙族祖地的天穹之上,笼罩万年的魔云终于开始消散。
一缕纯净的天光穿透云层,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为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带来久违的光明。
“咔嚓!”
然而这希望之光转瞬即逝,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响彻天地。
只见整片虚空突然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那些裂痕中流淌着混沌的灰雾。
紧接着,更为恐怖的“哗啦”声接连响起,空间如同被打碎的琉璃盏般分崩离析!
接连的法则碰撞终于超出了空间承受的极限!
轰隆隆——
狂暴的空间乱流从裂缝中喷薄而出,如同千万头挣脱束缚的凶兽。
所过之处,山岳化为齑粉,古殿灰飞烟灭,就连光线都被扭曲成诡异的弧度。
最可怕的是,这些乱流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扩散,眼看就要将所有人吞噬!
“不好!祖地要塌了!”
敖拾羽赤金龙瞳骤然收缩成竖线,周身龙炎剧烈翻腾。
作为龙族后裔,她能清晰感受到,那维系祖地万年的空间本源,正如沙漏般飞速流逝!
铮——!
慕雪依的净水剑突然自主震颤,剑身迸发出刺目蓝光。
她脸色瞬间煞白,“所有空间节点都在崩溃!”
净水剑尖所指之处,虚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塌陷。
一众天骄顿时面如土色。
即便是这些见惯生死的天之骄子,此刻也不禁露出惊惶之色。
在这等程度的空间崩塌面前,什么护体灵器、保命符箓都成了笑话!
就连九重天强者,也难逃被空间乱流撕碎的命运!
萧云归的古剑星河发出嗡鸣,这位向来冷静的剑修第一次露出绝望之色。
他看了看一旁的萧琴月,能够看到对方明显同样紧皱的眉头。
伍亦行本能地摸向怀中保命雷符,却发现符纸已在无声无息间化为飞灰。
君浅凤死死咬住下唇,殷红的血丝从齿间渗出。
他强撑着想要起身,可刚抬起手臂就剧烈颤抖起来。
体内灵力早已枯竭,连最简单的印诀都无法凝结。
“该死……”
他低咒一声,冰蓝的眸子里愈发深沉。
在场众人中,唯有他的空间造诣足以打破空间壁垒,强行开辟空间通道。
但此刻,就连维持护体灵光都成了奢望。
嗡!
就在龙族祖地的空间结构即将彻底崩溃的刹那,一道璀璨的翠绿色光柱突然破开虚空,如九天垂落的生命之泉般将君浅凤完全笼罩。
那光芒中蕴含的生命力浓郁到近乎实质,所过之处产生惊人的治愈效果。
正在蔓延的空间裂痕突然停滞,边缘处甚至萌发出翠绿的灵藤。
第390章 万物回春
龙族祖地的空间在经受接二连三的撞击后终于濒临崩溃,就在空间即将彻底崩塌之际,一道翠绿的生命力骤然出现。
君浅凤霜白的发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银亮,连周围狂暴的空间乱流都变得温顺起来。
君浅凤浑身剧震,只觉那道翠绿光芒入体的瞬间,他仿佛浸泡在温润的灵泉之中。
暖流沿着干涸的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冰封的经脉开始解冻,那些因过度透支而灼伤的脉络,此刻如同久旱逢甘霖般贪婪地吸收着生命之力。
最令他震惊的是,就连燃烧寿元造成的本源亏空,都在以缓慢但清晰的速度被填补!
他下意识抚向自己的白发,指尖触及的发丝竟已恢复了几分银亮光泽。
眼角那颗妖异的泪痣,也在生命之光的滋养下重新泛起光华。
“这是……”
众人闻声回首,只见端木钩吻与端木瑾踏着翡翠流光破空而至。
二人身着青衫,衣袂在灵力激荡中猎猎作响,宛若两株傲立风中的青竹。
他们双手结着相同的手印,十指间翡翠色的灵力如江河奔涌。
最惊人的是,那充满生机的灵力所过之处。
焦黑的土地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死气,龟裂的缝隙中钻出嫩绿的新芽。
破碎的兵器残骸上,绽放出朵朵晶莹的灵花。
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都被清新的草木气息取代!
“还好赶上了。”
端木钩吻长舒一口气,修长十指如穿花蝴蝶般变换印诀。
他眉心浮现出一道青叶纹路,声音忽然变得空灵悠远。
“生生不息,万物回春!”
八字真言出口的刹那,方圆百丈内的空间突然荡起翡翠涟漪。那些正在崩塌的虚空裂痕,竟被生生定住了溃散之势!
端木瑾依旧沉默,只是指尖翠芒暴涨。
二人的灵力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精密的大网,每一道网线都精准连接一位天骄的要穴,网上节点处绽放着青莲虚影,最中央的莲心正好笼罩着白宸心口。
更神奇的是,这张生命之网所及之处,暴乱的空间乱流竟变得温顺如春水。
那些翡翠灵力中竟蕴含着稀薄的空间道则,难怪能暂时稳定崩溃的祖地空间。
君浅凤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冰蓝的瞳孔中浮现出玄奥的空间符文。
他染血的手指在虚空中急速划动,每一道轨迹都引动空间震颤。
“给我——开!”
随着一声厉喝,他额间冰凤纹路再次爆发出刺目寒光。
轰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一道直径丈余的空间通道在众人面前彻底成型。
通道边缘流转着冰晶与翠芒交织的奇异纹路,内部则是稳定的虚空旋涡。
通道入口处,自行凝结出无数晶莹剔透的冰晶凤羽。
每一片羽毛都流转着玄奥的空间道纹,而羽尖却跳动着翡翠色的生命之火。
冰与翠完美交融,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瑰丽的画卷。
这正是君浅凤的空间道则与端木兄弟生命灵力的完美融合!
“快走!”君浅凤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冰蓝的眸子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空间裂缝,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通道只能维持十息!”
十息,转瞬即逝。
但足够这些当世天骄逃离死地!
轰隆隆!
就在君浅凤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祖地深处传来震天动地的崩塌声,整片天地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内坍缩。
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层层碎裂,狂暴的乱流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走!”
众天骄再不迟疑,纷纷化作璀璨流光冲向通道。
敖拾羽的赤金遁光开路在前,慕雪依的湛蓝剑影护持左右,萧云归的星河剑气断后。
每一道光芒都代表着一位天骄的全力奔逃。
端木兄弟静立通道入口,十指间的翡翠灵网始终笼罩着众人。
那生命之力构筑的结界,将最后袭来的空间乱流尽数抵挡。
君浅凤抱着昏迷的白宸,在踏入通道前与端木钩吻短暂对视。
两人皆是微微颔首。
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最后一片衣角没入通道的瞬间,整个龙族祖地轰然崩塌,化作无尽虚空中的一片混沌。
通道入口处,那些瑰丽的冰晶凤羽开始寸寸崩解。
每一片碎裂的凤羽都折射出最后的光芒,翡翠色的生命之火在虚空划出凄美的轨迹,最终化作点点星辉消散。
在空间完全湮灭的最后一瞬,朦胧中可见,端木兄弟的青衫在狂暴的空间乱流中猎猎作响,十指间的生命灵网迸发出最后的璀璨光华,如同一盏即将燃尽的青灯,倔强地照亮着逃生之路。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响彻寰宇,空间通道在众人身后轰然闭合。
狂暴的乱流、崩塌的祖地、心魔的残骸,所有的一切都被永远封存在了那片破碎的虚空中。
众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待视野重新清晰时,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他们顺利地出现在雪山之巅的万载玄冰上。
晶莹的冰面倒映着众人狼狈的身影,四周呼啸的寒风卷起细碎的冰晶。
劫后余生的天骄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开口。
这片纯净的冰雪世界与方才崩塌的祖地,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唯有君浅凤恍若未觉,他单膝跪在冰面上,银发与染血的衣袍在寒风中翻飞。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怀中的白宸,连睫毛上凝结的冰霜都无暇拂去。
端木钩吻快步上前,十指间翡翠般的灵力再次流转,为两人疗愈着伤势。
就在这时,天地间骤然弥漫开一股凛冽至极的寒意。
吼——
伴随着震彻云霄的龙吟,苍凛那庞大的冰晶龙躯破开云层,从天而降。
它每一片龙鳞都如同最纯净的玄冰雕琢而成,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炫光。
巨大的龙翼展开时,投下的阴影将整座雪山之巅都笼罩其中。
砰!
沉重的落地声让雪山之巅都为之一颤。
苍凛垂下龙首,冰蓝色的竖瞳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白宸身上。
第391章 雪山分别
在龙祖祖地即将崩塌的千钧一发之际,端木钩吻与端木瑾二人及时救场,与君浅凤配合准确地开辟出一条回到雪山之巅的道路。
不多时,龙形的苍凛现身,它鼻息间喷吐的寒气在空中凝结成无数冰晶符文,竟与端木钩吻的翡翠灵力产生了奇妙共鸣。
慕雪依下意识后退半步,净水剑发出警惕的嗡鸣。
苍凛的龙瞳中闪过一丝凝重,它没有理会周围众人惊诧的目光,突然张开巨大的龙口。
一枚流转着古老符文的冰魄龙珠缓缓浮现,珠体晶莹剔透,内部似有寒雾涌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极寒气息。
随着苍凛一声低沉的龙吟,那枚龙珠徐徐飘至白宸胸前。
令人惊异的是,原本几近熄灭的龙纹突然微微颤动,与龙珠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一缕温暖的金光自龙纹中苏醒,如同初春的朝阳般柔和而不刺目。
这缕金光顺着白宸龟裂的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破碎的经脉被冰晶暂时封住裂口,枯竭的灵海泛起细微的波澜,就连胸口几近消散的龙纹,都重新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这是……”
君浅凤冰蓝的眸子微微收缩,他敏锐地察觉到,那金光中蕴含的,分明是最纯正的龙祖本源之力。
端木钩吻眼中精光一闪,立即变换法诀,翡翠灵力化作无数细丝,与那金光完美交融,共同修复着白宸的伤势。
君浅凤长舒一口气,抬眸与苍凛四目相对。
巨龙冰晶般的竖瞳中映出他狼狈的身影,银发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到底发生了什么,”苍凛的声音如同冰川摩擦,在雪山之巅回荡,“竟让你们二人落得如此境地?”
它巨大的龙尾轻轻拍打冰面,不经意间震落无数冰晶,“龙族与祖地的联系突然断绝,我这才闻讯而出。”
苍凛昂首望向远方,龙须在寒风中飘动,“可祖地入口已然消失,即便强行开辟空间通道,所见也唯有虚无。”
它转头看向东方,鳞片折射出幽蓝光芒,“我正欲前往东海与青龙商议,却在此处感应到你们的气息。”
君浅凤闻言,冰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低头看向怀中昏迷的白宸,染血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这一战付出的代价,远比想象中更加惨重。
数位天骄闻言,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皆不约而同地垂下眸子。
此战过后,除了始终未曾现身的端木钩吻和端木瑾尚算完好外,其余众人皆是元气大伤。
敖拾羽的赤金龙鳞黯淡无光,龙角上布满细密裂痕。
萧云归的古剑几乎暂时化作了凡铁,连剑气都难以凝聚。
慕雪依的净水剑灵明显陷入沉睡,剑身上的水纹完全静止。
伍亦行的本命雷符更是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随时可能崩碎。
“罢了。”
苍凛的龙目中闪过一丝了然,它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巨大的龙爪轻按在冰面上。
寒冰立刻蔓延生长,化作一座晶莹的阶梯。
“你们且去寻各自合作的龙王处调息。”它的声音难得温和了几分,“浅凤,你随我来。”
君浅凤微微一怔,却见苍凛已将龙爪递至他身前。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气息渐稳的白宸,小心翼翼地将之抱起,迈步踏上苍凛那晶莹剔透的龙爪,随即对端木钩吻与端木瑾使了个眼色。
龙爪上的寒气立刻凝结成一层薄霜,覆盖在二人衣袍之上。
端木钩吻与端木瑾对视一眼,立即会意。
“伤势还需持续治疗。”
端木钩吻说着,青衫飘动间已轻盈跃上龙爪。
他十指间翡翠灵力流转,继续为白宸稳固伤势。
端木瑾虽未言语,却也默默跟上。
他手中捧着一盏通体青翠欲滴的玉盏,盏壁薄如蝉翼,隐约可见其中灵液流转。
那灵液泛着莹莹绿光,时而凝聚如珠,时而舒展似雾,每一次形态变化都散发出磅礴的生命气息。
盏中药液呈现出奇特的九色霞光,赤橙黄绿青蓝紫白黑九色交替流转,宛如将九天霞光尽数收于盏中。
这正是药王谷千金难求的圣药,生命之泉。
苍凛的龙须微微摆动,却没有阻止这对兄弟的跟随。
它只是缓缓收拢龙爪,将四人护在掌心,而后龙翼一振,朝着雪山深处那座亘古不化的玄冰宫殿飞去。
敖拾羽强撑着站起身,赤金龙炎在掌心明灭不定。
她最后望了一眼雪山深处,带着敖独天,转身踏上冰阶。
每走一步,龙鳞战甲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萧云归默默拾起古剑,踉跄着跟上敖拾羽,素来挺拔的背影此刻佝偻如老人。
身后的萧琴月也是咳出几口鲜血,缓步跟上。
慕雪依搀扶着伍亦行,二人脚步虚浮地走在最后。
净水剑被当作拐杖杵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就在最后一位天骄的身影消失在雪山云雾中的刹那,君浅凤挺拔的身形突然一晃。
“噗——!”
一大口殷红的心头血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在端木钩吻青色的长衫上溅开刺目的血花。
那鲜血中竟夹杂着细碎的冰晶,在衣襟上凝结成凄艳的血色霜花。
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提线木偶般向前栽倒,银发在空中划出凌乱的轨迹。
端木钩吻瞳孔骤缩,身形如电闪般前冲,在君浅凤即将触地的瞬间,一把揽住他消瘦的腰身。
“浅凤?!”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二人这才发现,怀中人的后背早已被鲜血浸透。
那些强行施展空间道则造成的反噬伤口,此刻正汩汩往外冒着掺着冰碴的血水!
端木瑾眼神一凛,五指骤然收拢。
啪!
青玉药盏应声而碎,九色霞光喷薄而出。
那珍贵的生命之泉并未洒落,而是化作一团氤氲灵雾,将君浅凤整个包裹其中。
灵雾中九色流转,时而凝聚成莲花状,时而舒展如绸带,每一次变幻都散发出惊人的生机。
吼——!
苍凛似乎有所察觉,龙吟声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第392章 枯木发荣
在雪山之巅分别后,君浅凤便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苍凛察觉有异,冰晶般的龙翼猛然一震,飞行速度又快了几分。
凛冽的寒风在龙翼两侧形成肉眼可见的气浪,所过之处的雪山纷纷震颤,簌簌落下无数冰晶。
端木钩吻紧紧抱着君浅凤,翡翠灵力不要钱似的疯狂输出。
远处的雪山之巅,那座亘古不化的玄冰宫殿终于显露出轮廓。
苍凛巨大的龙躯划破长空,径直穿过宫殿外围的冰晶结界。
晶莹的龙鳞与结界相触的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冰蓝色光晕,如同极光般在雪山上空流转。
嗡——
宫殿正门处,两尊沉寂千年的冰龙雕像突然苏醒。
它们空洞的龙目亮起幽蓝光芒,龙口微张,吐出两道交织的寒冰锁链。
锁链在空中盘旋,竟化作一座冰晶拱桥,稳稳接住飞驰而来的苍凛。
轰隆隆!
沉重的玄冰殿门缓缓开启,刺骨的寒气如浪潮般涌出。
那寒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待寒气稍散,殿内景象才逐渐清晰,整座大殿通体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四壁镶嵌着数以万计的冰魄晶石,每一颗都蕴含着恐怖的极寒之力。
地面铺就的千年寒玉光滑如镜,倒映着众人狼狈的身影。
“放在寒玉床上。”
苍凛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冰晶大殿内回荡,声波震得四周冰魄晶石微微颤动。
它抬起巨大的龙爪凌空一划,地面上一块通体晶莹的万年寒玉应声而起,悬浮至半空中。
那块寒玉表面自行凝结出精致的龙纹软垫,每一道纹路都流转着冰蓝色的灵力光芒。
垫面浮现出细密的鳞片状纹理,四角自然垂落着晶莹的冰晶流苏,在寒玉床周围形成一道朦胧的光幕。
当寒玉床完全成形之际,殿顶镶嵌的数百颗冰魄晶石同时投射下柔和的蓝色光柱,将整张床笼罩其中。
那光芒中蕴含着最精纯的龙族本源之力,显然是龙族专门用来疗伤的阵法。
端木钩吻神色凝重,眉宇间尽是忧色。
他动作极轻极缓地扶着君浅凤躺上晶莹剔透的寒玉床,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向来从容不迫的他,此刻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惊扰了怀中人那如风中残烛般的生命之火。
就在君浅凤的身体接触床面的瞬间,那些龙纹突然大亮,自动调整形状完美贴合他修长的身形。
每一处伤口上方都浮现出对应的龙鳞纹路,轻柔地覆盖在伤处,连最细微的经脉裂痕都被精准包裹。
端木钩吻修长的十指如穿花蝴蝶般飞速结印,每一个手势都精准到毫厘不差。
翡翠色的灵力自他指尖喷薄而出,竟如活物般在空中游走盘旋,最终在君浅凤周身勾勒出一幅繁复玄奥的治愈阵纹。
那阵纹中央呈现九叶青莲状,每一片莲瓣都流转着不同的治愈符文,边缘环绕着八条栩栩如生的灵蛇纹路,蛇首皆指向君浅凤心口。
每个节点都闪烁着古老的生命符文,散发出磅礴的生机。
就在阵纹成型的刹那,寒玉床上的龙纹突然与之共鸣。
冰蓝色的龙族灵力与翡翠色的生命之力交织升腾,在玄冰殿顶投射出瑰丽的光影。
“生生不息,万物回春!”
端木钩吻清越的嗓音在冰殿内回荡,八字真言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四周冰晶簌簌颤动。
随着咒言落下,翡翠灵力骤然暴动,化作万千细若发丝的生命灵线,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精密至极的治愈网络。
这些灵线每一根都泛着翡翠色的生命灵光,如同拥有自主意识般,精准刺入君浅凤周身大穴。
这些灵线入体后立即分化万千,在经脉中奔流不息。
灵力所过之处,展现出惊人的治愈效果。
先是极寒之力精准冻结那些支离破碎的经脉裂口,在伤口表面形成晶莹的保护层。
继而温和的生命能量如春风拂过,将空间之力反噬造成的道伤一寸寸抚平。
最后充沛的灵力如绵绵春雨,温柔地滋润着完全枯竭的灵海,唤醒沉睡的灵力源泉。
治疗心脉时,翡翠色的生命灵力与君浅凤体内残存的冰蓝龙力相遇,两股力量竟如水乳交融般缠绕在一起。
它们在寒玉床上空交织出梦幻般的霓虹光晕,冰蓝与翠绿的光波在玄冰宫殿的四壁流转折射,将整座大殿染成了瑰丽迷离的仙境。
端木瑾静立寒玉床畔,修长如玉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已托起一盏青玉琉璃瓶。
那瓶身剔透无瑕,在冰殿幽光映照下流转着朦胧光晕,瓶中盛载的药液更是泛着九色霞光,赤橙黄绿青蓝紫白黑九色如活物般交织变幻。
正是药王谷圣药,生命之泉。
待端木钩吻的治愈阵纹稍歇,后退半步之际,端木瑾眸光骤然深邃。
他手腕轻转,一滴九色交融的药液自瓶口徐徐坠落,精准悬于君浅凤眉心三寸之上。
嗡——
药液触及肌肤的刹那,异变突生!
那滴看似寻常的液体竟骤然化作七道翠绿欲滴的灵芒,每道光芒都细若发丝却凝实如练,在半空中灵动盘旋,如游龙入海般自君浅凤七窍处渗入其中。
七道翠芒入体后,立即展现出惊人的灵性。
它们并非直冲伤处,而是沿着特定经脉迂回游走,精准避开所有危重区域,最终在九大要穴处结成微型阵法。
更玄妙的是,这些小阵与端木钩吻布下的大治愈阵竟产生共鸣,形成立体交错的治愈网络!
苍凛的龙须无风自动,冰晶般的竖瞳微微收缩。
君浅凤与白宸的体质截然不同,后者因身负鬼族血脉,在重伤之时反而无法承受任何药力,只能用冰晶勉强稳住伤势不再恶化,等待鬼血的自愈特性缓慢发挥作用。
但君浅凤不同。
作为稳扎稳打的灵修,他能够完美承接这生命之泉的神效。
此刻那翠绿灵芒正在他体内奔涌,展现出惊人的治愈效果,而其肉身也十分配合,每当生命之泉流经要害之处,那道冰凤印记就会微微发亮,将药效放大数倍。
第393章 血脉觉醒
苍凛将君浅凤与白宸和主动为之治疗的端木钩吻与端木瑾带到玄冰宫殿中,并顺利地稳住了两人的伤势。
咔…咔、咔…
突然,令人毛骨悚然的冰裂声从君浅凤体内传出。
只见他原本显得灰白的长发无风自动,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银亮光泽,每一根发梢都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更骇人的是,他眉心突然裂开一道冰蓝色的纹路,如同第三只眼缓缓睁开!
轰!
一股古老而恐怖的威压骤然爆发。
君浅凤周身毛孔渗出细密的血珠,却在离体瞬间冻结成无数血色冰晶,在空中组成诡异的符文阵列。
端木钩吻和端木瑾的治愈灵阵被硬生生打断,翡翠结界“咔嚓”一声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退后!”
苍凛一声龙吟震彻冰殿。
它敏锐地察觉到,君浅凤眉心处那枚沉寂多年的冰凤印记,此刻正绽放出刺目蓝光。
印记周围的皮肤开始龟裂,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破体而出!
端木瑾手中的青玉瓶“啪”地炸裂,九色药液还未落地就被冻结成冰。
他不由得露出惊骇之色,“这是…血脉觉醒?!”
整个玄冰宫殿开始剧烈震颤,四壁的冰魄晶石接连爆碎。
苍凛的龙瞳骤然收缩,瞳孔深处闪过一抹震惊与恍然交织的复杂神色。
它那庞大的龙躯不自觉地微微后仰,冰晶般的鳞片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这是上古龙族感受到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原来如此……”
苍凛低沉的龙吟声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它突然意识到,君浅凤体内沉睡的,绝非寻常的血脉之力。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让它这条存活了上万年的上古冰龙都感到毛骨悚然。
那冰凤印记中蕴含的气息,古老得仿佛来自天地初开之时,神秘得犹如深渊最底层的禁忌,强大得令它坚固的龙魂都在颤抖!
苍凛的龙爪无意识地在寒玉地面上划出深深的沟壑,每一道痕迹都瞬间凝结出诡异的冰晶花纹。
它终于明白为何君浅凤以八重天之境施展的“绝对零度”足以抵抗九重天的劫炁心魔。
那根本不是什么后天修炼的道源,而是…与生俱来的威能!
“结界!”
苍凛的怒吼如雷霆炸响,震得整座冰殿簌簌颤抖。
它那巨大的龙爪裹挟着刺骨寒芒,重重拍击在寒玉地面之上。
轰!
整座玄冰宫殿应声剧震,四壁镶嵌的万千冰魄晶石同时迸发蓝光。
无数冰晶从墙体剥离,在空中交织盘旋,转眼间构筑成一道厚达三丈的冰蓝屏障。
那屏障表面流转着古老的龙族铭文,每一笔划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极寒气息。
“青木长生界!”
端木钩吻的反应同样迅捷。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翡翠灵力上。
兄弟二人十指相扣,磅礴的生命之力不要命地倾泻而出,在冰障内部又构筑起一道翠绿结界。
双重结界交相辉映,外层冰障如亘古不化的冰川,铭刻着龙族最强大的防御符文,内层青界似初春的新叶,每一缕灵力都蕴含着无限生机。
两界交接处,冰蓝与翠绿交融,竟衍生出丝丝缕缕的混沌之气!
苍凛的龙须在结界中不安地摆动,它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君浅凤体内正在苏醒的存在,恐怕连这双重结界都难以完全隔绝
君浅凤的身躯突然缓缓浮空而起,在双重结界的中央悬浮。
他的周身被生命之泉的九色霞光与冰凤印记的冰蓝灵雾交织缠绕,形成一道瑰丽的光茧。
“这是……”
苍凛的龙瞳猛地收缩。
只见君浅凤胸前的衣袍无风自解,那枚冰凤印记已经完全显现真容。
一只栩栩如生的冰晶凤凰展开双翼,每一片翎羽都晶莹剔透,内部流转着大道纹路。
凤首高昂,似要发出穿金裂石的啼鸣。
最惊人的是,印记周围正浮现出一圈古老的符文,那些文字形如冰晶凝结,却又带着火焰的韵律。
每一笔划都仿佛在流动变化,明明从未见过,却让众人灵魂颤栗!
“太初凤纹?!”端木钩吻失声惊呼,“这怎么可能……”
他手中的翡翠灵力突然紊乱,因为那些符文正在吸收生命之泉的力量,变得越来越清晰。
整座冰殿开始剧烈震颤,仿佛承受不住这些文字蕴含的恐怖道韵。
“这是……”端木瑾的声音罕见地发颤,手中的青玉药盏“啪”地坠落冰面,“传说中的……”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君浅凤紧闭的眼睑突然睁开,露出的却是一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眸。
原本清透的冰蓝眸子此刻完全化作混沌的苍蓝色,瞳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寒芒漩涡,每道光芒都蕴含着令人窒息的古老威压。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气息如海啸般爆发。
整个玄冰宫殿瞬间冻结,连流动的灵力都凝固成冰晶。
苍凛巨大的龙首不受控制地低下,龙鳞上凝结出层层冰霜——这是来自血脉深处的绝对压制!
端木兄弟更是直接被这股威压震退数丈,翡翠结界寸寸碎裂。
他们惊骇地发现,自己苦修数十载的灵力,在这股力量面前竟如蝼蚁般渺小。
君浅凤的银发无风自动,缓缓悬浮至半空。
“原来如此……”
君浅凤缓缓开口,声音却不再是众人熟悉的慵懒和玩世不恭。
那嗓音仿佛穿越万古时空而来,每个音节都带着亘古的沧桑与无上的威严,在冰殿内回荡不息。
“这才是……我真正的……”
“……身世之谜。”
他最后四字吐出时,整个玄冰宫殿的温度骤降。
殿内飘散的灵力瞬间冻结成冰晶,簌簌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君浅凤缓缓抬起右臂。
他修长的手指间,一朵晶莹剔透的冰凤正逐渐成形。
那冰凤栩栩如生,每一片翎羽都流转着道源纹路。
最骇人的是凤眸处跳动着一缕冰蓝色的火焰,那火焰明明没有温度,却让在场众人灵魂深处都泛起刺骨寒意!
第394章 身世之谜
君浅凤在疗伤之际,血脉竟意外觉醒,所凝结而出的冰凤瞳孔处跳动着冰冷的火焰。
“太初玄冰焰?!”
苍凛的龙吟声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震颤,巨大的龙躯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龙鳞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那双能洞察万物的龙瞳中,此刻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不可能……”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君浅凤的身形突然一晃,指尖凝聚的冰凤瞬间崩散成漫天冰晶。
他眼中那摄人心魄的苍蓝寒芒如潮水般退去,整个人如同断线木偶般从半空中坠落。
唰!
端木瑾的身影化作一道翠绿流光,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君浅凤稳稳接住,脸上不由得浮现出担忧之色。
“刚才……”
君浅凤虚弱地睁开眼,原本晶莹清透的眸子里满是困惑与恍惚。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端木瑾的衣襟,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我好像……看到了很多……”
“冰川……宫殿……还有……”
苍凛与端木兄弟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无需言语,他们都明白,这次意外触发的,恐怕是某个被刻意封印了万古的惊天秘密。
那些在君浅凤体内沉睡的记忆碎片,正在缓慢苏醒。
苍凛巨大的龙首缓缓垂下,冰晶般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
龙须如冰蚕丝般轻柔拂过君浅凤苍白的脸颊,带起几缕散落的银发。
那双冰晶般的竖瞳微微收缩,瞳孔深处倒映着年轻人虚弱的面容,仿佛在凝视一面破碎的镜子。
“你体内沉睡的力量,”苍凛的声音如同万年冰川相互摩擦,每个音节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远比想象中更为古老和强大。”
龙息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在君浅凤的衣襟上。
“今日觉醒的,不过是一缕余韵。待你伤势痊愈,”龙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该去北冥寒渊走一遭。那里…应该有你要的答案。”
端木钩吻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欲言又止。
他翡翠色的眼眸暗了暗,最终只是沉默地掐诀,将治愈灵阵又加固了几分。
莹绿的灵力如藤蔓般缠绕流转,在君浅凤周身织就一张生机之网。
阵法光芒映照下,他敏锐地注意到君浅凤胸前的冰凤印记已恢复平静,但那道古老的符文却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
更令人心惊的是,原本冰蓝色的符文边缘,此刻竟染上了一丝神秘的银白。
“堂兄,”端木瑾指尖微颤,目光紧锁在君浅凤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夜风里,“方才那火焰……”
端木钩吻眸光一沉,修长的手指无声抬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袖口暗绣的银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指尖残留的治愈灵力尚未散尽,此刻却微微凝滞,仿佛也被某种无形的寒意冻结。
二人视线交汇,彼此眼底俱是翻涌的惊骇。
那抹在君浅凤周身短暂闪现的幽蓝火焰,分明是古籍中记载的太初玄冰焰!
传说唯有血脉最纯粹的太初冰凤一族才能驾驭,可焚万物而不留痕,却又在燃烧时凝出霜华,冰火交织,诡谲至极。
端木瑾喉结滚动,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符箓。
而端木钩吻则缓缓闭眼,似是在平复心绪,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沉静。
君浅凤双眸微阖,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阴影。
他唇瓣轻颤,无意识地吐出几个晦涩的音节,每个字音都带着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吟诵某种失传已久的咒言。
苍凛的龙耳倏然竖起,冰蓝色的耳鳞微微张开。
这几个音节让它想起了龙族圣地最深处那块被冰封万年的预言碑。
当年它还是幼龙时,曾见族中长老对着那块刻满太古文字的玄冰碑顶礼膜拜。
“这是……”苍凛的龙须无风自动,话音未落,殿外风雪骤然狂暴。
呼啸的北风裹挟着冰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在这片风雪声中,隐约飘荡着一缕空灵的韵律,时而如珠落玉盘,时而似冰裂深渊。
苍凛猛地昂首,龙瞳骤缩。
那分明是北冥寒渊最深处才会响起的“冰魄玄音”!
传说唯有太初冰凤血脉觉醒时,这道沉寂千年的古老歌谣才会再度现世。
龙爪不自觉地在地面划出数道深痕,玄冰般的鳞片下隐隐泛起幽蓝光芒。
端木瑾突然闷哼一声,修长的手指死死攥住胸前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脸色瞬间褪去血色,连唇瓣都变得灰白,“不对,我的本命灵植…在战栗…”
话音未落,一株通体碧翠的千年灵草竟自主从他袖中浮现。
草叶上流转的淡金色脉络此刻疯狂闪烁,叶片以诡异的频率剧烈震颤,甚至发出细微的“铮铮”清响。
更骇人的是,草芯处那朵万年不谢的灵花竟在缓缓转向殿门方向,仿佛在朝拜什么。
端木钩吻瞳孔骤缩。
这可是药王谷传承了三十六代的本命灵植“九转还魂草”,此刻竟对殿外风雪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共鸣!
他十指翻飞如蝶,瞬间结出数道手印,翡翠结界暴涨而起,在三人周围筑起一道光幕。
“当心!”端木钩吻声音罕见地带上一丝紧绷,“这风雪中夹杂着……”
他话未说完,结界外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只见最先接触风雪的结界边缘,竟已凝结出一层诡异的幽蓝色冰晶。
端木钩吻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风雪中,整座玄冰宫殿突然剧烈震颤。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重达万钧的玄冰大门竟被一股无形的寒冰之力生生震碎。
漫天冰晶在狂暴的气流中飞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寒光。
暴风雪如决堤的洪流般涌入殿内,在呼啸的风雪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缓步而来。
那人身披素白羽氅,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流转的古老符文。
他每落下一步,足下的积雪便自动凝结成栩栩如生的冰凤纹路,那些凤纹舒展羽翼,竟似活物般在雪地上游走。
第395章 太初冰凤
君浅凤意外觉醒了最纯粹的太初冰凤一族血脉,风雪中突然发生异变。
“这是……”苍凛浑身龙鳞骤然炸起,暗蓝色的鳞片缝隙间迸发出刺骨寒气。
上古冰龙竟不受控制地后退半步,粗壮的龙尾在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能让存活万载的龙族产生血脉压制的存在,这世间不过五指之数!
昏迷中的君浅凤突然剧烈颤抖,他苍白的唇瓣微张,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当模糊的视线触及那道身影时,眉心处的冰凤印记骤然爆发出耀目蓝光。
刺眼的光芒如潮水般瞬间吞没整个大殿,将四壁的玄冰都映照得晶莹剔透,那些镌刻在冰墙上的古老符文仿佛被唤醒,开始流转起幽蓝色的神秘光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蓝光达到鼎盛之时,那道身影终于完全显现在众人面前。
刹那间,殿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啸的风雪都为之凝滞。
来者明明是一道虚影,却凝实得令人心惊。
他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冰雾,每一步落下,玄冰地面便绽开细碎的霜花。
仅仅是存在于此,就让这万载玄冰构筑的宫殿温度骤降,端木瑾呼出的白气还未成形便冻结成冰晶坠落。
他银发如瀑,发丝间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
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肌肤近乎透明,能看见其下若隐若现的冰蓝色血脉。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眉心处的冰晶纹路,此刻正与君浅凤眉心的印记共鸣,迸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璀璨光芒。
“数万年了……”
来人薄唇轻启,声音如同万载寒冰相互碰撞,又似雪峰之巅的冰泉相激,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穿越时光的沧桑与威严。
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折射出七彩光华。
“终于等到您血脉觉醒之时。”
话音未落,端木瑾突然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他手中的本命灵植“九转还魂草”剧烈震颤,草叶上流转的金色脉络迸发出刺目光芒。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这株传承了三十六代的灵植竟挣脱主人控制,化作一道翡翠色的流光,径直没入来人体内。
端木钩吻瞳孔骤缩,指间流转的治愈法诀瞬间转为攻击姿态。
翡翠色的灵力溢出鲜红,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锋芒毕露的血色灵剑,剑尖直指来人咽喉。
“住手!”
苍凛突然发出一声震天龙吟,粗壮的龙尾横扫而过,在二人之间筑起一道冰墙。
它龙瞳中闪烁着罕见的凝重,“你是……”
龙须无风自动,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北冥寒渊的守墓人,太初冰凤一族最后的……守灵者。”
“正是。”
来人薄唇微启,声音如碎冰相击,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似万载寒潭,始终凝视着君浅凤。
他缓缓抬手,指尖凝结出一朵晶莹的冰凌花,“您是否还记得我?”
君浅凤瞳孔骤然收缩,眉心的冰凤印记突然迸发出刺骨寒意。
那寒意如刀,一寸寸割开尘封的记忆封印。
“呃啊——”
他痛苦地弓起身子,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心口。
无数记忆碎片如决堤的冰河奔涌而入,冰封的宫殿、燃烧的玄冰、灰飞烟灭的诸天神魔、还有那场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创世之战。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连时间都为之凝滞。
唯有君浅凤急促的喘息声在死寂中回荡,每一次呼吸都带起细碎的冰晶飞舞。
他修长的手指深深陷入玄冰地面,指甲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指节绷紧到近乎透明。
殷红的血丝从崩裂的甲缝中渗出,在晶莹剔透的冰面上晕开一朵朵妖艳的红梅。
“不…这到底是什么…”
君浅凤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他额前的银发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冰蓝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倒映着记忆深处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看到自己站在万丈冰崖之巅,脚下是百万神魔的尸骸。
看到九重天外那道撕裂苍穹的刀光。
更看到最后时刻,自己亲手将太初玄冰焰封印在……
那些突如其来的记忆碎片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一刀刀剜进他的元神深处。
君浅凤浑身剧颤,无数破碎的画面不停地浮现着。
巍峨的冰晶城郭在焚天烈焰中轰然倾塌,万载玄冰化作滔天洪流。
无数族人在烈焰中发出的凄厉哀鸣,那声音穿透时空,至今仍在耳畔回荡。
更看到一个银发飞舞的身影孤独伫立在风雪之巅,那分明是自己的面容,却带着历经沧桑的悲怆。
那人凝望着远方那道朦胧的虚影,眼中流转着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分明不是他。
君浅凤痛苦地抱住头颅,指甲深深陷入发间。
可那撕心裂肺的痛楚,那刻骨铭心的恨意,却又真真切切来自他的心底。
这些记忆既熟悉得仿佛昨日,又陌生得恍如隔世。
每一幅画面都带着血脉深处的共鸣,让他不得不承认。
那确实是他,是某个时空中的另一个自己。
守墓人缓缓抬起修长如玉的手掌,一道柔和的冰蓝色光晕如水般流淌而出,将君浅凤整个人温柔包裹。
那光晕中流转着古老的符文,每一个都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这是您的宿命。”他轻声说道,声音如同冰雪消融时的潺潺流水。
他指尖那朵晶莹剔透的冰凌花突然绽开细密的裂纹,随着一声清脆的“叮”响,化作万千细碎的光点。
这些光点如同受到指引般,纷纷没入君浅凤的眉心。
“也是您当年亲手写下的……”守墓人的声音忽然变得飘渺,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轮回之约。”
每一个字音落下,大殿内的冰晶就随之轻颤,发出空灵的回响。
那些没入眉心的光点,在君浅凤体内勾勒出一道道古老的契约纹路,仿佛是跨越了万载时光的约定,今日终于到了兑现之时。
突然,距离君浅凤最近的端木钩吻踉跄着后退半步,他精心构筑的翡翠结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整个屏障。
第396章 血脉压制
陷入回忆中的君浅凤在不经意间释放的血脉之力,便让端木钩吻结界碎裂。
端木钩吻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体内精纯的木系灵力竟不受控制地扭曲变形,在经脉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这是…血脉压制?!”苍凛的龙瞳剧烈收缩,暗金色的竖瞳中倒映着令人心惊的景象。
作为自上古时期存活至今的存在,它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龙须无风自动,苍凛不自觉地压低身形。
太初冰凤的血脉之力,那是凌驾于现存所有种族之上的至高存在。
即便是它这样傲视群伦的上古龙族,此刻也本能地感到战栗。
这种源自血脉本源的压制,是任何修为都无法弥补的绝对差距。
“超越认知的血脉等级……”苍凛的声音罕见地带着颤抖,龙爪不自觉地在地面抓出深深沟壑。
它终于明白为何古籍中记载,太初冰凤一族曾执掌天地法则。
那是真正触及世界本源的力量!
君浅凤突然仰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那声音中夹杂着古老的凤鸣之音。
他周身猛然迸发出刺目的冰蓝色光焰,那火焰明明在燃烧,却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极寒。
光焰在他背后疯狂汇聚,逐渐凝成一对美轮美奂的冰晶羽翼。
每一片翎羽都晶莹剔透,内部却流转着星河般璀璨的光华。
“唳——!”
随着一声清越的凤鸣,那对羽翼完全舒展。
刹那间,整座大殿陷入绝对零度般的严寒。
地面、墙壁、甚至空气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细密的冰晶,连时间都仿佛被冻结。
守墓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轻叹一声,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
那轨迹所过之处,无数古老的冰晶符文凭空浮现,每一个符文都蕴含着大道的韵律。
这些符文如同受到召唤般飞向君浅凤,在他周身旋转交织,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冰茧。
冰茧表面流转着神秘的纹路,隐约可见内部那道痛苦挣扎的身影。
守墓人凝视着冰茧,低声道,“太初涅盘,浴火重生。这一关,终究要您自己来闯。”
寒风呼啸,裹挟着细碎的冰晶从破碎的殿门灌入,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罢了……”守墓人的声音忽然变得飘渺悠远,他素白的身影开始如雾般消散,“待他觉醒之后,自来寒渊之底寻我吧。”
话音未落,他的衣袂已化作缕缕冰雾,随着呼啸的风雪缓缓飘散。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饱含深意的冰蓝色眼眸,在消散前还深深凝视着那枚巨大的冰茧。
殿内一时陷入死寂,只剩下冰茧中隐约传来的心跳声。
端木钩吻与端木瑾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撼。
苍凛的龙尾不安地拍打着地面,震落无数冰晶。
“现在……”端木钩吻终于打破沉默,声音干涩得可怕,“我们该做什么?”
二人一龙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个散发着恐怖波动的冰茧,殿外的风雪声忽然变得格外刺耳。
一时间,殿内皆静立无言,唯有那枚巨大的冰茧在风雪中散发着忽明忽暗的幽蓝光芒。
端木瑾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端木钩吻身边靠了靠。
端木钩吻眉头紧锁,指尖凝聚的灵力忽明忽灭,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苍凛的龙须在寒风中剧烈摆动,它突然昂首望向殿外阴沉的天空,“要变天了……”
时间如北冥寒渊的冰雪,在永恒的寂静中无声流淌。
第七日的破晓时分,第一缕晨光穿透厚重的冰云,恰好映照在那枚巨大的冰茧之上。
就在这光芒触及的瞬间,冰茧表面突然迸发出蛛网般的裂纹,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如同远古的钟鸣。
与此同时,偏殿中的白宸猛然睁开双眼。
他原本漆黑的瞳孔深处,骤然闪过一道淡金色的流光。
那光芒虽转瞬即逝,却让整个偏殿的空气都为之一滞,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席卷开来。
咔嚓——
身下的万载玄冰床榻竟承受不住这股威压,瞬间崩裂出无数裂痕。
飞溅的冰屑在空中折射出七彩光芒,在这片晶莹的碎芒中,隐约可见他眉心镜纹处浮现出一道璀璨的金色光痕。
“这是……”
白宸困惑地垂下头,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胸口。
只见那处隐秘的龙形纹路正散发出淡淡的金光,纹路仿佛活物般在肌肤下游动。
更令人惊异的是,这金色光芒非但没有带来丝毫不适,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血脉相连的亲切感。
就像是沉睡多年的力量终于苏醒,每一道金光都与他体内的灵力完美共鸣。
白宸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帝王之印的力量,已经能够通过龙族劫炁的本源之力,开始被他缓缓使用。
同时他也能感觉到,龙族劫炁那股沉睡已久的、属于龙族至尊的力量,正在血脉深处渐渐苏醒。
咔嚓——
主殿内,巨大的冰茧表面突然绽开蛛网般的裂纹,细密的裂痕中渗出缕缕幽蓝光芒。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一道耀眼的光柱自茧中冲天而起,狂暴的能量将殿顶残余的玄冰尽数震碎,化作漫天冰屑簌簌落下。
在璀璨的光柱中央,君浅凤缓缓睁开眼眸。
那双曾经如水晶般清澈的眸子,此刻左眼已化作万年玄冰般的幽蓝,瞳孔深处似有星河流转。
而右眼却奇迹般地保持着原本的模样,只是那冰蓝色的瞳仁中,隐约可见一丝挣扎的光芒。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刹那,偏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刀鸣,声震九霄。
那声音初时如昆山玉碎,继而似凤鸣朝阳,最后化作龙吟深渊,在冰晶宫殿的琉璃廊柱间来回激荡,震得檐角冰凌簌簌坠落。
余音袅袅,竟在殿中凝成实质般的音纹,久久不散。
只见一道雪练似的刀光破空而至,所过之处,连飘落的六棱冰晶都被无声无息地剖开,断口平滑如镜。
第397章 九重之外
君浅凤破茧而出,却有一道雪亮的刀光破空而至。
刀气纵横间,竟在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真空轨迹。
白宸踏着漫天飞雪飘然而至,手中一柄银白长刀皎若明月。
刀身流转着星辰般璀璨的寒芒,每一缕刀气都凝练如实质,在空气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那刀刃薄得几乎透明,却散发着令人生畏的锋芒,每一次轻微的颤动都带起刺骨的寒意。
刀脊上,古老的银白色符文随着呼吸明灭不定,时而如星河闪烁,时而似烛火摇曳。
“你醒了。”
君浅凤的声音里带着奇异的共鸣,仿佛远古冰川深处的回响与当下重叠,万千个跨越时空的声音在同时低语。
这声音让大殿内的冰晶都随之震颤,簌簌落下细碎的冰屑。
可就在见到白宸的一瞬间,那副亘古冰封般的肃穆神情突然如春雪消融。
他左眼依旧幽深如万载玄冰,右眼却弯成了熟悉的月牙,嘴角扬起一抹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弧度,恍若当年那个总爱戏弄人的少年公子。
“怎么?”他俏皮地眨了眨眼,还是那副让人又爱又恨的笑吟吟模样,连语调都恢复了往日的轻快,“才几天不见,就想我想得提刀来见了?”
这熟悉的调侃让凝固的空气都为之一松,仿佛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寒意从未存在过。
白宸握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三分,刀柄上的暗纹深深硌入掌心。
那个会偷偷看着他成长、会在他低落时带他去烟花之地取笑,会无比自信地告诉他自己能保住他性命的君浅凤,似乎还在这具散发着古老寒意的躯壳里顽强地活着。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对方左眼。
那宛如万丈冰渊般的瞳孔中,倒映着星河轮转、岁月更迭的痕迹。
那里面沉淀的,是独自行走过千年光阴的孤寂,是见证过沧海桑田的淡漠。
白宸的喉结微微滚动,突然不确定眼前之人究竟是那个与他插科打诨的折花公子,还是……
某个从远古苏醒的、陌生的存在。
君浅凤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疑,冰蓝色的左眼中闪过一丝晦暗。
他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晶凝结的桌沿。
“小宸,”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穿越时空的疲惫,“我觉醒的记忆里……有一段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过往。”
白宸闻言挑了挑眉,雪色长刀缓缓化作手环回到他的手腕上。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掀袍在君浅凤身旁坐下,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膝头。
玄冰凝结的地面寒意刺骨,他却坐得稳如磐石,仿佛在用沉默告诉对方:无论听到什么,他都会在这里听完。
殿外风雪依旧,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君浅凤望着远处冰原上盘旋的风雪,左眼中的星河缓缓流转。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正如这漫天飞雪般在脑海中纷至沓来。
君浅凤的目光愈发幽深,他凝视着殿外巍峨的雪山之巅,冰蓝色的左眼中倒映着亘古不化的冰川。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凝结出一团扭曲的光影,隐约可见其中变幻的奇异景象。
君浅凤的目光凝视着掌心那团扭曲的光影,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时空彼岸传来。
“那个记忆中的世界…”他的指尖轻轻拨动光影,荡开一圈圈涟漪,“绝非玄灵大陆任何一个时空所能囊括。”
光影中浮现出令人惊异的景象——山川江河,日月盈昃。
最令人震撼的是,那里的修炼者周身环绕的光晕,竟与玄灵大陆的灵力运转截然不同。
“他们的修炼体系与我们这里大相径庭。”君浅凤左眼倒映着光影中的奇异法则,“似乎天生就不存在所谓的桎梏,或者说…”
他右手突然收紧,光影中浮现出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他们的极限,与我们理解的‘桎梏’根本不在同一个层次。”
随着他的话语,掌心光影骤然扩大,展现出那个世界的全貌。
云海中浮空的城池,遍地生长的灵植,就连最普通的溪流都泛着灵光。
“那里灵气浓郁得令人窒息。”君浅凤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哪怕是最末等的生灵,都拥有修炼的资质。没有凡人……整个世界的体系,从根基上就与我们截然不同。”
光影突然炸裂,化作无数星点消散在空气中。
君浅凤收回手,左眼中的星河剧烈翻涌,仿佛在消化着这些超越认知的记忆。
殿内的温度随着他的情绪波动忽高忽低,冰晶在墙壁上不断凝结又融化。
“前世?”白宸不由得抬眸问道。
君浅凤轻轻摇头,掌心的光影随之变幻。
他的右眼依然清澈如初,左眼却深邃得令人心惊,“或许是前世残梦,或许是今生预兆,也有可能……”
光影突然炸裂成无数冰蓝色的光点,“是尚未发生的未来。”
光点洒落间,两人之间的冰面上竟浮现出陌生的山川脉络,转瞬又化为虚无。
白宸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晶,寒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在眉宇间投下细碎的阴影。
“我不记得我是谁了。”君浅凤忽然开口,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雪中。
他左眼中的星河剧烈翻涌,右眼却依然清澈如初。
“那些记忆里的身影…我能确定那就是我,却又…”
他修长的手指紧紧扣住一块寒玉,骨节泛白,“我能感受到他的喜怒哀乐,记得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甚至记得他失去最重要之人时的痛楚…”
冰晶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君浅凤抬起头,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迷茫,“可那个会为一人颠覆天地的他,与现在的我……截然不同。”
白宸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见君浅凤左眼中倒映出的,是一个站在尸山血海中、手持染血长刀的身影。
“什么修为?”白宸沉声问道。
君浅凤突然沉默了。
殿内的冰晶停止了飘落,仿佛连时间都在这片刻凝固。
许久之后,他那只幽蓝色的左眼渐渐褪去星河般的深邃,恢复成冰晶般剔透的蓝。
第398章 天道之始
君浅凤破茧之后,面对苏醒而来的白宸,缓缓说出了自己血脉觉醒后得到的记忆。
然而当白宸问记忆中的他是何等修为之时,君浅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在九重天之内。”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白宸瞳孔骤然收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九重天之外——那意味着超越了玄灵大陆已知的一切境界划分,是连古籍中都未曾存在的领域。
殿外呼啸的风雪声中,隐约传来冰层断裂的脆响,仿佛连这片天地都在为这个答案而战栗。
君浅凤指尖轻抚过凝结在桌沿的冰晶,那些冰晶竟随着他的触碰开始逆向生长,绽放出奇异的花纹。
“我想…我大概知道突破那重桎梏的方法了。”
他抬眸望向殿外翻滚的云海,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白宸猛地抬头,绝念手环与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我似乎…”君浅凤左眼中流转的星河突然静止,“并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
他摊开掌心,一团违背常理的光晕在其中流转,“所以,那些禁锢众生的枷锁,从未真正束缚过我。”
白宸瞳孔骤缩,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这个世界的法则与天道…于我而言形同虚设。”君浅凤那冰蓝色的凤眸中突然泛起一丝笑意,“甚至,我出生至今…都未曾经历过一次雷劫。”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可那闪电却诡异地避开了大殿,在周围炸开一圈焦黑的痕迹,仿佛在印证着他的话。
白宸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指节无意识地在冰面上敲击出规律的声响,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思索。
“我是如此……”君浅凤指尖轻抚过凝结着霜花的窗棂,“那么绝刀能够突破桎梏的原因,想必也是殊途同归。”
冰晶在他指尖绽放出奇异的花纹,“或者说…万变不离其宗。”
他说着缓缓起身,玄冰铺就的地面在他脚下泛起涟漪般的波纹。
虽然脸色仍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当他望向远处巍峨的雪山时,那侧脸在冰晶折射的光晕中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妖异。
玄冰折射出的星河与他瞳孔里清澈的眸光交织,在长睫投下的阴影里明明灭灭。
白宸抬眸时,突然注意到,君浅凤的影子在晨光中竟呈现出诡异的双重轮廓。
一道如常人般清晰,另一道却扭曲如远古图腾,随着他的动作在冰面上蜿蜒游动。
白宸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玄冰上的纹路,冰晶在他靴底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我与绝刀的天赋及成长轨迹如出一辙,”君浅凤的声音带着冰晶碰撞般的清冷,“唯一不同的是,我的人生比他更为顺遂,直到这次才遭遇真正意义上的生死危机。”
殿外的风雪突然变得狂暴,卷起的冰晶在窗前形成扭曲的镜像,映照出无数个重叠的身影。
“而那时的白家,”君浅凤继续道,每个字都足以让空气中的冰晶凝结成古老的符文,“既没有师父的通天修为,也没有隐月的手眼通天。”
他忽然轻笑一声,“所以他在生死存亡之际,比我更早觉醒了那份,不属于此界的力量。”
白宸猛地抬头,绝念手环撞击冰面发出清脆的铮鸣。
“没错,”君浅凤转身直视着他,冰蓝色的双眸平静异常,“就像我一样,绝刀体内也流淌着,超脱此界法则的力量。”
两人静默对视,冰蓝色的凤眸与深邃的黑瞳在飘雪的半空中交汇,仿佛穿越了时空的界限。
殿内凝结的冰晶无声悬浮,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唯有超脱此界的存在,方能打破此界天道的枷锁。”君浅凤的声音如同远古冰川深处的回响,每个字都让空气中的冰晶震颤。
他指尖轻划,凝结出千机子、萧漠与苍河三人的虚影,那些身影在冰雾中不断轮回更迭。
“强如千机子,自成天道。”虚影中的老者在雷劫下化作飞灰。
“慧如萧漠,参透天地至理。霸若苍河,以一己之力镇压时代。”
君浅凤眸中流露出几分感慨,“他们穷尽千年光阴,终究难逃天道循环。”
抬手间,那些虚影化作无数光点逐渐消散,如春雨般洒向玄灵大陆各处。
“一代代强者陨落,毕生修为反哺天地,这才孕育出…”光点中浮现出当代天骄的身影,“一代代新的传奇。”
白宸胸口处的玉坠突然发出悲鸣般的震颤,仿佛在回应这个残酷的真相。
殿外风雪骤急,似是天道的怒吼。
君浅凤指尖轻点虚空,凝结出两幅清晰的画面。
一幅是白烨陨落时万千刀芒化作流星的景象,另一幅则是星骸龙棺老者消散时漫天星辰坠落的奇观。
“正如你的父亲、绝刀与那位执掌星骸龙棺的前辈陨落后,”他声音低沉,凤眸中倒映着那两场战斗过后惊天动地的灵气潮汐,“三位九重天强者的浩瀚灵力反哺天地,这才孕育出……”
画面转为白宸等人突破时的景象。
“你们这璀璨的黄金一代。”
冰晶在他掌心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
“这就是灵气复苏的真相。”君浅凤突然抬头,凤眸中未知的情绪剧烈翻涌,“可是…天道究竟是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亘古的苍凉,整个玄冰宫殿都随之震颤。
殿外风雪骤然停滞,连时间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为何这方天地会有天道?又是何等存在……”他每说一个字,脚下的玄冰就蔓延出新的裂纹,“有资格执掌这历经数万年沧桑的世界?更为何……”
君浅凤顿了顿,“要将众生的修为,永恒禁锢在九重天之下?”
白宸沉默地望着殿外凝固的风雪,没有开口。
冰面上,两人的影子诡异地扭曲着,仿佛在诉说着某个被天地禁忌的真相。
君浅凤缓缓起身,玄冰在他脚下凝结成朵朵霜花。
他望向北方极寒之地,左眼中倒映着一个寒意刺骨的深渊终年不散的暴风雪。
第399章 北冥寒渊
“我会如约去一趟北冥寒渊。”君浅凤的声音很轻。
白宸凝视着他,目光如古井无波,只是微微颔首。
“但绝刀的死……”君浅凤突然转身,“究竟是天道循环使然,还是……”
他指尖轻叩冰案,发出清脆的声响,“某些存在不愿看到他打破桎梏?”
冰晶在他指下碎裂,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光影,每一片光影中都映照着不同的可能性。
“我需要你的答案。”君浅凤直视白宸,眸光依然清澈如初。
白宸静立良久,绝念长刃并未现形,却有一缕刀意割裂了凝固的空气。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殿内悬浮的冰晶同时炸裂,化作一场细碎的冰雨。
两人在纷扬的冰屑中对视,无需多言便已明了彼此的意思。
殿外,停滞的风雪突然再次呼啸,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席卷整个玄灵大陆的风暴即将来临。
白宸脑海中突然闪过白芷坐在榻上,神情凝重地说过的那句预言:
“灵气复苏之时,便是天下动荡之始。”
记忆中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就在耳畔。
他记得那时白芷眼眸深邃,腰间悬挂的玉坠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白宸的指节无意识地在冰面上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似乎有些明白天辰帝国上古时期的大祭司,曾在亡国之际以性命为代价语言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寻常的灵气潮汐,而是一个全新修炼体系的世界,一个可能颠覆玄灵大陆万年根基的变局。
君浅凤凝视着他,冰蓝色的左眼微微眯起,突然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似乎对这一切…都并不意外。”
白宸闻言,薄唇抿成一道锋利的直线,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却终究没有开口。
“或者说…”君浅凤缓步走近,玄冰在他脚下绽开朵朵霜花。
“你只对我是界外之人这件事……感到意外?”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的试探。
白宸静立如松,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浓密的睫毛垂下,在冷峻的面容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摩挲着绝念手环上古老的纹路,那上面每一道刻痕都仿佛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绝刀不可能告诉你这些。”君浅凤注视着他。
许久,那双好看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些都是,你自己查出来的。”
白宸沉默如雕塑,唯有指节在手环上无意识地摩挲。
君浅凤一直是懂他的。
他知晓白宸那段被鲜血浸染的过往,明白他眼中深藏的执念,更懂得那份刻入骨髓的戒备与疏离。
他知道白宸无法接受任何人的好意,所以那些暗中的相助总是恰到好处。
在他力竭时恰好出现的丹药,在他负伤时偶然路过的医者,甚至是他苦寻不得却意外获得的线索。
每一份相助都轻描淡写,每一处援手都留有退路。
既给了他选择的权利,又为他留足了体面。
可君浅凤实在太了解他了。
仅仅只是白宸指尖那一瞬的轻颤,眉梢细微的蹙起,甚至呼吸节奏的些微变化,都逃不过那双洞若观火的凤眸。
在这人面前,任何心事都无所遁形。
可即便猜透了又能如何?
这些沉重的真相,说出来也不过是徒增烦忧罢了。
君浅凤垂下眼帘,眸中星河渐渐平息。
他转身望向殿外纷飞的大雪,将未尽的话语都掩在了呼啸的风声中。
白宸静立良久,雪色衣袍在寒风中微微拂动。他指尖轻抚刀鞘上的纹路,终是低声道,“待你从北冥寒渊归来……或许,自会明了。”
君浅凤眸光倏然一凝,冰蓝色的瞳孔中仿若星河停滞。
他定定注视着白宸,似要看透那深不见底的黑眸中隐藏的所有秘密。
许久,他轻轻颔首,眉眼弯起一抹熟悉的弧度,“好。”
“我信你。”
简单的应答里,是跨越生死与轮回的信任。
殿外风雪骤急,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寂静。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之际,殿外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龙吟。
整座玄冰宫殿剧烈震颤,檐角冰凌如利箭般簌簌坠落。
一道修长的身影踏着碎雪而来。
阳光穿透云层,在那人银发上折射出万千冰晶般的光晕。
苍凛负手立于殿门处,及腰的银发无风自动,每一根发丝都仿佛蕴含着极寒之力。
他微微抬眸,湛蓝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琉璃般的通透感,眼尾上挑的弧度带着龙族特有的威仪。
“醒了?”
苍凛的声音如冰泉击石,清冷中裹挟着与生俱来的威严,在殿内激起细微的回响。
那双湛蓝的龙瞳微微扬起,眼尾上挑的弧度带着摄人心魄的凌厉。
君浅凤凤眸微眯,逆着光打量眼前之人。
阳光在那张近乎妖异的俊逸面容上流转,为那纤长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边。
高挺的鼻梁投下锋利的阴影,薄唇抿成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分明。
白宸也扭头看去,沉默片刻后才微微颔首致意。
苍凛只是随意站在那里,甚至不曾刻意释放威压,周身三丈内的雪花便自动凝成细小的冰晶旋涡。
那些冰晶并非无序飘散,而是遵循着某种玄妙轨迹缓缓旋转,仿佛在演绎天地至理。
他与龙族祖地中心魔劫炁的气息截然不同。
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暴戾与疯狂,却有着同样令人心悸的可怕。
那是历经万载岁月沉淀后的从容,是举手投足间便能引动天地法则的绝对实力。
“好!好!”
苍凛不由得抚掌大笑,银发随着动作如水般流淌,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冰蓝光晕。
他袖袍一挥,殿内顿时飘起细碎的霜花。
“两个小家伙都安然无恙,本座这就命人在雪山之巅设宴,用万年冰髓为你们洗尘!”
君浅凤斜倚在冰雕长榻上,雪色衣袍与晶莹的冰榻交相辉映。
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凤眸中闪过一丝狡黠,“老东西,我听闻龙之谷有一坛着名的‘千年醉’。”
第400章 设宴洗尘
苍凛看到白宸和君浅凤顺利苏醒后,当即便表示要为二人设宴洗尘,君浅凤也毫不客气地提出龙之谷着名的灵酒千年醉。
他指尖轻叩冰案,发出清脆的声响,“也该拿出来了吧?”
苍凛银眉一挑,眼中闪过无奈的神色。
“你这小子!”声音里带着几分笑骂,“昏迷七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惦记我的酒!”
白宸闻言,不由得笑笑,逐渐放松下来。
这般随性的相处,哪里像是上古龙族与凡人,分明就是一对忘年挚友。
正说笑间,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冰殿中格外清晰。
殿门被猛地推开,江子彻一袭月白深衣当先闯入,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内里绣着的银色云纹。
他身后紧跟着一袭宽大黑袍的江离,对着苍凛和白宸等人微微颔首后,才抬步上前。
江子彻目光如电,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白宸面前,修长的手指不由分说就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别动。”少年眉头紧锁,向来慵懒的嗓音此刻带着罕见的严肃。
他指尖灵力化作冰蓝色的细丝,如游鱼般探入经脉,在穴窍间游走探查。
白宸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抬眸看向江子彻近在咫尺的侧脸,对方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最终,白宸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任由对方动作。
江离静立在君浅凤榻边,一反常态地没有用那宽大的帽檐遮掩面容。
如火焰般炽烈的红发垂落肩头,与上半张脸上烙印的翎羽纹路面具相映成趣,在满室冰晶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指尖在灵戒上轻点,一个莹白如玉的药瓶便出现在掌心。
“接着。”她手腕一扬,玉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端木钩吻让我递交给你,雪山灵芝配的养神丹,每日三粒,温水送服。”
君浅凤愣了一下,却还是抬手稳稳接住,指腹摩挲着瓶身上细腻的云纹,眉梢微挑,“谢了。”
另一边,江子彻终于松开白宸的手腕,长舒一口气,“还好,只是灵力有些虚浮。”
白宸见状,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却还是宽慰道,“我没事。”
苍凛在一旁轻笑,眼中闪过欣慰之色。
冰晶宫殿外,暮色渐沉,为这场久别重逢的相聚镀上一层温暖的柔光。
接下来的几日,雪山之巅的冰晶阁内终日灯火通明。
苍凛命龙侍取来珍藏的灵果佳酿,晶莹剔透的冰玉案几上摆满了罕见的奇珍。
雪山之巅的冰魄灵果、龙族秘藏的千年雪莲,甚至连一株孕育了三千年的雪参王都被炖成了参汤,在寒玉碗中氤氲着浓郁的灵气。
阁内四壁的玄冰折射着灯火,将众人的身影映照得影影绰绰。
君浅凤斜倚在铺着雪貂皮的冰榻上,指尖轻点酒杯,杯中琼浆便凝结成细碎的冰晶。
他慵懒地倚在冰晶长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寒玉酒杯,漫不经心地讲述着龙族祖地的惊险遭遇。
当说到那心魔劫炁处心积虑万年的大计时,原本散漫的声线不自觉地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
“那心魔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完全占据了劫炁龙祖的躯壳。”君浅凤左眼微微眯起,冰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锐光,“它模仿着龙祖的一举一动,借着龙族万年的香火供奉遮掩天机,在祖地最深处蛰伏了近万载春秋。”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间,声音愈发低沉,“若非我与小宸多留了个心眼,没有将那个被它捏造成堕落之相的真正龙魂,彻底斩杀在天罚龙枷之内,只怕此行,不会如此顺利。”
白宸无奈地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寒玉酒盏上的纹路。
即便有劫炁龙魂始终压制着心魔的力量,他们这一众天骄仍是付出了惨痛代价,才将那诡异莫测的心魔彻底击散在龙族祖地深处。
那场恶战中,最令他心悸的莫过于心魔施展的恐怖道源。
「龙律」。
那近乎言出法随的可怕力量,至今仍是白宸所见最强的道源之力。
若非君浅凤的凤舞九天融入了时间法则的真谛,是真正能够冻结万物、凝固时空的禁忌灵技,在千钧一发之际连心魔的口吐龙语之能都彻底冰封,此战的胜负恐怕犹未可知。
白宸至今仍清晰记得那一刻。
君浅凤双手结印的瞬间,整座祖地的时间长河都为之一滞。
心魔张开的龙口还未来得及吐出下一个律令,便被绝对零度的寒意冻结在时空中,连思维都被凝固在琥珀般的冰晶里。
那是超越境界的绝对压制,是连天道法则都能短暂冻结的禁忌之力。
即便强如“龙律”,在时间静止的领域中也无力施展。
“「龙律」…”
白宸低语着这个字眼,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日那毁天灭地的场景。
心魔仅仅吐出一道律令,整片空间便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开始崩解湮灭。
那日的画面依旧清晰如昨。
空间如镜面般碎裂,法则链条寸寸崩断,就连时间都在那道律令下变得扭曲混沌。
那种万物归于混沌的绝望感,足以在每个亲历者的元神上刻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江子彻执壶的手悬在半空,滚烫的茶水早已溢出杯沿,顺着冰晶案几蜿蜒流淌,却在触及桌沿的瞬间冻结成一道冰凌。
咔——
一声脆响打破死寂。
苍凛掌中的千年寒玉杯突然裂开一道狰狞的纹路,杯中的琥珀色酒液瞬息冻结,细密的冰晶在杯壁上蔓延出诡异的龙鳞纹样。
他湛蓝的竖瞳紧缩如针,银白的长睫上不知何时已结满霜晶。
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两人一龙相对无言,唯有炭火盆中的冰焰不安地跃动,在四壁投下扭曲的阴影。
窗外呼啸的风雪骤然停息,连飘落的雪花都悬停在半空,仿佛整片天地都在为这个骇人的真相而屏息。
“怎会如此呢……”
第401章 祖地之祸
君浅凤简单地讲述了龙族祖地的经过后,苍凛颇有感慨。
他的声音轻若飘雪,却让整座冰晶阁都为之一颤。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杯壁上的裂痕,每一道纹路都在银白的指尖下绽放出冰蓝色的微光。
阁内的灯火突然暗了几分,苍凛银发无风自动,发梢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那双湛蓝的龙瞳深处,似有古老的记忆在翻涌。
三万年前龙族大祭的盛况,历代龙主在祖地前的誓言,还有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关于劫炁龙祖的隐秘记载…
“本座活了七千余载…”苍凛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苍老,每个字都带着冰川移动般的沉重,“竟不知祖地深处藏着这样的祸患。”
窗外,静止的风雪突然狂暴起来,冰晶击打在窗棂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苍凛抬手接住一片穿过窗缝的雪花,那雪花在他掌心化作一条微型的银龙,痛苦地扭曲着消散。
江子彻终于回过神来,手中的茶壶“砰”地落在案几上。
他看向君浅凤,向来慵懒的嗓音此刻微微发紧,“所以那日祖地异动,以至于空间崩塌……”
“都是我们与心魔交战所致。”白宸无奈地摊了摊手,“浅凤一直分神维持着祖地空间稳定,因此才会受这么重的伤,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君浅凤苍白的面容,“最终还是没能完全稳住。”
君浅凤垂眸凝视着掌心,一缕幽蓝冰焰在指节间明灭不定,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
“那心魔掌控祖地空间根基太久,早已与龙族气运纠缠不清。”
冰焰随着君浅凤的话语扭曲变形,幻化成祖地轮廓。
“否则也不会有那般能耐,设下只允许骨龄四十之下的生物进入祖地的禁制。”
话音未落,君浅凤猛地攥紧手掌,冰焰在指缝间迸溅四散,化作点点寒星坠落。
那些冰晶还未触及地面,便在半空凝成一句古老的龙族咒文,转瞬即逝。
“这个骨龄,”君浅凤抬眸,眸中似有星河倒转,“正好能够卡在灵者初具实力,却又不足以对它造成威胁的界限。”
他指尖轻叩冰案,发出清脆的声响,“正是最上等的养料。”
阁内温度骤降,炭火盆中的冰焰诡异地凝固成血色珊瑚状。
苍凛的银发如瀑般扬起,每一根发丝都迸发出刺骨寒意,在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冰晶旋涡。
他俊美如神只的面容此刻冷若冰霜,眼尾上挑的龙纹泛起幽蓝光芒。
作为统御龙之谷的五大龙王之一,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养料”二字的含义。
白宸继续讲述了他通过寻龙仪的指引,孤身前往祖地深处的水晶宫殿内,获取劫炁龙魂的本源之力时,所获取的信息。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透时空回到了那个时刻,“在取得劫炁龙魂本源之力时,我从龙祖口中得知了更多……关于‘龙律’的真相。”
阁内的灯火突然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龙律」道源本身,”白宸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凝重,“就拥有自主意志。”
“它会通过每一次使用,潜移默化地蚕食使用者的神智,最终将其扭曲成,某种超越认知,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污浊、邪恶、诡异之物。。”
苍凛的银发无风自动,每一根发丝都泛起森冷杀意,“就像那心魔……”
江离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所以龙祖前辈他……”
“也是受害者。”白宸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最后给我的那枚残晶,是「龙律」道源最核心的碎片。”
他话音落下后,在场的众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天罚龙枷作为上古时期龙族与天道立约所铸的神器,本身就是一把双刃之刃。
那些镌刻着太古龙纹和「龙律」道纹的锁链既能禁锢「龙律」道源的使用者,却也蕴含着被「龙律」反制的可能。
就像镜子的两面,永远相互映照。
所以这也变成了心魔精心设计的陷阱。
它故意让龙族重视天罚龙枷,就是算准了在封印堕落之相时,这件神器会成为一众天骄最依赖的武器。
但它也能够通过龙枷吸取一众天骄的灵力。
当一众天骄的灵力被龙枷抽吸殆尽时,积蓄的力量足以撕裂龙祖最后的封印,让它能彻底摆脱桎梏,以劫炁龙祖的尊容重临世间。
它要的不只是脱困,而是要顶着龙祖的身份,重掌龙族权柄。
以天罚龙枷吞噬众天骄的灵力,借龙族万年气运重塑身躯,最终以救世主的姿态君临天下。
若非那缕被污蔑的劫炁龙魂在天罚龙枷中逆转龙枷的吞噬之力,将众天骄的灵力反哺归还,只怕差一点,就让它得逞了。
倘若让这样一个诡谲莫测、腐化堕落、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掌控了玄灵大陆最为强大的种族之一龙族的权柄,整片大陆将会堕入怎样的深渊,不论是谁,哪怕连天道都难以预料。
苍凛的银发无风自动,每一根发丝都凝结出细密的冰晶。
这位活了上万年的冰霜之主,此刻眼中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被扭曲的“龙祖”会给龙族带来怎样的灾难。
那些传承自上古的禁忌龙术,那些沉睡在血脉深处的狂暴力量,都将成为毁灭的种子。
龙吟震碎山河,龙息焚毁城池,被扭曲的龙族在血月下狂欢……每一个片段都令人毛骨悚然。
苍凛闻言,眉头微蹙,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冰案,每一次叩击都让案面绽放出玄妙的龙纹。
“「龙律」道源……”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冰川般沉重,“确实是龙族至高无上的传承,放眼整片玄灵大陆,也难有与之匹敌的道源。”
随着他的话语,空中凝结出无数细小的冰晶,每一颗都倒映着龙族历代强者施展「龙律」道源的英姿。
言出法随,一语定乾坤,那是真正触及天地法则、天道本源的伟力。
第402章 金色残晶
白宸将龙祖心魔与「龙律」道源的联系告知于苍凛之后,苍凛却感到十分沉重。
他抬手轻抚那些历代强者施展「龙律」道源时的冰晶影像,湛蓝的龙瞳中闪过一丝痛惜,“修炼至极致者,自身便是天道,可夺天地造化,逆阴阳轮回。”
冰晶画面突然扭曲变形,那些龙族强者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化作一团团诡异的黑影。
苍凛的银发无风自动,每一根发丝都泛起森冷寒意。
“但若真如小宸所言……”他指尖的冰晶突然炸裂,“这至高道源竟暗藏如此致命反噬……”
碎裂的冰晶在空中组成一条被锁链缠绕的龙影,那些锁链分明是从龙躯内部生长出来的。
正是道源反噬的可怖景象。
一旦施法者被彻底侵蚀,便不再属于龙族,而是蜕变为某种扭曲的意志而存在。
它们不仅能完美伪装成原主,更因扎根于灵魂本源,寻常手段根本无法将其彻底抹杀。
只能通过更高阶的律令去覆盖或封印。
那么,龙族应该如何应对?
君浅凤的「绝对零度」,乃是凌驾于世间一切极寒之上的终极法则。
那是连时空都能冻结的绝对低温领域,是连最微小的分子运动都会彻底停滞的死亡之境。
在这般极致的寒冷面前,任何生命形态都将瞬间失去活性,正因如此,才能让心魔无法吟诵龙语,将其思维与意志彻底冰封,令那诡谲的「龙律」道源无从施展。
苍凛的道源,是「永寂」。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极致寒冷。
它不仅仅是雪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更是天地间最纯粹的寂灭之意。
不仅仅是空气中凝结的晶莹冰霜,更是万物归于静止的宿命具象。
这是将“冷”这个概念升华到极致的体现。
不是单纯的温度剥夺,而是让一切存在陷入永恒的静滞,是让生灵在极致寒冷中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在无尽冰封中体味到彻骨的迷茫,在永恒孤寂中领悟到绝望的真谛。
诚然,在正面交锋时,「永寂」的威能绝不逊色于「绝对零度」。
但当面对「龙律」道源孕育出的特殊心魔时,二者却显现出本质的差异。
即便是强如七重天境界的白宸,在中了永寂龙息后,尚能凭借上古神兵聆殇的力量强行挣脱。
当然,这其中也有苍凛未起杀心的缘故。
但若是换作同等修为的心魔,却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对付「龙律」道源。
因为「龙律」道源本就是规则与执念的具现,而「绝对零度」恰恰能从根本上冻结一切规则的运转,这正是它能瞬间瓦解心魔的关键所在。
许久,苍凛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君浅凤和白宸,冰蓝色的瞳孔中似有寒雾流转。
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一分为五的道源传承,如今都在何处?”
话音落下,白宸微微侧首,与君浅凤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人眸中皆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多亏了这心魔劫炁的干扰,他们手中的金色残晶才未被其他天骄重视。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宛若利刃划破长空。
两道青色身影如惊鸿般掠入殿内,衣袂翻飞间带起阵阵清风。
来人身形飘逸,一人手持青玉折扇,扇面上绘着栩栩如生的翠竹;另一人腰间悬挂着一枚七色药囊,缀着的青玉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他们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韵,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优雅气度。
正是药王谷的端木钩吻与端木瑾。
二人先是朝君浅凤二人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心照不宣的默契,随即转向苍凛,双手交叠郑重行礼,“见过苍凛前辈。”
“来了。”君浅凤唇角微扬,眼底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仿佛早便等待到这一刻的到来。
苍凛冰蓝色的眼眸微微一动,眉宇间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修长的手指随意一抬,殿中寒气骤然凝聚,数张晶莹剔透的冰晶座椅凭空凝结,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霜纹,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极寒气息。
“坐。”苍凛的声音如同万年寒冰般清冷。
两人道谢后翩然落座,衣袂拂过冰座时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可见寒气之盛。
几人简单寒暄间,端木瑾轻摇折扇,关切询问两人伤势。
苍凛静静听着众人交谈,深邃的目光始终若即若离地停留在白宸和君浅凤身上。
待寒暄稍歇,他冰蓝色的瞳孔骤然一凝,无形的威压让殿中温度又降了几分,显然是要切入正题了。
白宸见状,也没有隐瞒,指尖在灵戒上轻轻一抹。
随着一道金光闪过,三枚造型各异的金色残晶悬浮在他掌心之上。
这些残晶表面流转着繁复的龙族秘纹,每一道纹路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在虚空中投射出若隐若现的龙形虚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那枚足有拳头大小的残晶,它比其他两枚足足大了一圈。
其上的秘纹不仅数量更多,纹路间更是流淌着液态般的金光,时而凝聚成古老的龙语符文,时而又散作漫天星辉。
与其他略显黯淡的残晶不同,这枚核心残晶犹如一轮微缩的骄阳,璀璨的金芒将冰晶阁内千万年不化的寒冰都映照得流光溢彩,整座宫殿仿佛瞬间化作了黄金铸就的神殿。
这三枚金色残晶,第一枚残晶表面泛着幽暗的光泽,正是当初从萧琴月与敖独天激烈交战之时,趁其不备暗中取得。那时战场灵气紊乱,残晶上至今还残留着一丝当日狂暴的能量波动。
第二枚残晶通体流转着柔和的光晕,是在与慕雪依达成短暂合作时所得。晶体内隐约可见雪花状的纹路,仿佛记载着那段亦敌亦友的特殊盟约。
而最为夺目的第三枚残晶,则是深入祖地后,由那神秘的劫炁龙魂所赠。
这枚残晶不仅体积最大,其内更封印着一缕龙魂精魄,时而能听到低沉的龙吟之声在晶体内回荡。残晶表面那些玄奥的龙纹,仿佛记载着龙族最古老的秘密。
第403章 残晶归一
白宸掌中的三枚残晶绽放出耀眼的金芒,将冰晶大殿映照得流光溢彩。
君浅凤见状,唇角微扬,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一划,一枚通体璀璨的金色残晶便应声而出,静静悬浮在他骨节分明的掌心之上。
这枚残晶表面残留着三道截然不同的灵气波动。
敖拾羽的霸道龙威如焚天煮海,伍亦行的狂暴雷霆似天罚降世,萧云归的凌厉剑气若寒星闪烁。
这正是当日君浅凤以一己之力镇压三大强者时所得。
四枚残晶齐聚一堂,在虚空中产生玄妙的共鸣,激荡出令人心悸的古老龙威。
苍凛冰蓝色的龙瞳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波动,连周身的寒气都为之一滞。
君浅凤突然转头,朝端木钩吻挑了挑眉,俊逸的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钩吻,我们这边可都齐活了。”
端木钩吻闻言,薄唇微扬,发出一声清越的轻笑。
站在他身侧的端木瑾也不由得一笑,那柄青玉折扇应声展开,扇骨相击发出“唰”的脆响。
扇面上栩栩如生的翠竹纹路突然活了过来,在青光流转间摇曳生姿,仿佛随时会从扇面中破空而出。
“君兄说笑了。”
端木钩吻话音未落,右手已在虚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只见他手腕灵巧一翻,一枚通体碧绿的玉匣便凭空出现在掌心。
那玉匣不过巴掌大小,却散发着惊人的灵力波动。
匣身上雕刻着繁复的龙纹封印,每道纹路都闪烁着暗金色的微光,隐约可见匣内透出缕缕金芒,与封印交相辉映。
端木瑾默契地上前半步,修长的手指在玉匣上方悬停。
他指尖凝聚着一点灵光,在玉匣上轻点三下,第一下点在匣首,第二下落在正中,第三下轻触匣尾。
每一下都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灵力波纹,在空中荡开时发出清越的颤音,宛如古琴余韵。
“为了这最后一枚残晶,我们可是费了不少功夫。”端木钩吻说着,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君浅凤手中那枚金光璀璨的残晶,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不过比起君兄以一敌三的壮举,倒显得我们取巧了。”
他语气轻缓,却刻意在“取巧”二字上微微一顿,手中玉匣随着话音轻轻晃动,内里金芒忽明忽暗,仿佛在呼应着他的话语。
话音落下,端木钩吻突然抬袖一挥,一道翡翠色的灵力匹练如游龙般腾空而起,将玉匣卷入半空。
那灵力中隐约可见细密的符文流转,与玉匣上的龙纹封印产生奇妙的共鸣。
“咔嗒”一声脆响,古老的龙纹封印应声碎裂,化作点点金芒消散于空中。
第五枚金色残晶缓缓升起,在翡翠灵力的托举下徐徐旋转。
残晶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纹中,不时渗出丝丝缕缕的金色流光,如同活物般在裂纹间游走。
更令人惊异的是,这枚残晶散发出的龙族气息古老而纯粹,仿佛来自远古。
那些裂纹非但没有削弱它的威能,反而让内里蕴含的龙族本源之力得以释放。
残晶周围的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隐约能听见来自远古的龙吟在虚空中回荡。
白宸看着这枚残晶,瞳孔不由得缓缓收缩,眼中倒映着那枚布满裂纹却气势惊人的残晶。
他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这是……从龙族祖地的封印核心取出的?”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君浅凤,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当初心魔劫炁肆虐之时,他们只顾着应对危机,谁曾想最后一枚残晶竟藏在那最隐秘的封印核心之处。
端木瑾修长的手指轻抚过残晶表面,那些裂纹中流淌的金光竟似有灵性般缠绕上他的指尖。
他微微颔首,温润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凝重,“正是。”
“这枚残晶承载着龙族最原始的传承记忆,虽然被岁月侵蚀得支离破碎,”他指尖轻点,一道灵力注入残晶,顿时激起一阵古老而威严的龙吟,“但其中蕴含的龙族本源之力,或许比其他四枚加起来还要珍贵。”
君浅凤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五枚残晶此刻在殿中悬浮,彼此之间产生玄妙的共鸣。
金光流转间,竟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完整的龙形图案,龙首威严,龙身矫健,每一片龙鳞都清晰可见。
这一刻,苍凛那仿佛亘古不化的冰冷面容竟浮现出一丝裂纹般的波动。
他深邃的龙瞳中寒光暴涨,右臂猛然向前探出,整条手臂在瞬息间化作一只晶莹剔透的冰晶龙爪。
那龙爪上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爪尖流转着玄奥的远古龙纹,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磅礴的本源之力从他体内喷薄而出,如决堤的洪流般席卷整个冰晶大殿。
殿内万年不化的寒冰开始剧烈震颤,穹顶悬挂的无数冰棱纷纷坠落,却在半空中就化作漫天灵力光点,如同星辰般璀璨夺目。
“终于……”
苍凛低沉的声音里蕴含着千年未有的情绪波动,那冰晶龙爪在虚空中猛然收拢。
五枚金色残晶在苍凛磅礴的龙族本源之力牵引下,开始以玄妙的轨迹急速旋转。
残晶表面的裂纹中迸发出璀璨夺目的金芒,那些支离破碎的龙纹如同沉睡万年的活物突然苏醒,在金光中扭曲蠕动,彼此交织缠绕成一张复杂的龙族图腾。
君浅凤修长的手指突然一颤,他夺取的那枚残晶竟自行挣脱掌控,化作一道金色流光飞向旋涡中心。
残晶上封印的三道强者气息此刻竟化作三条流光溢彩的法则锁链,与其他残晶的裂纹完美咬合,仿佛本就是一体。
与此同时,端木钩吻和端木瑾带来的那枚布满裂纹的残晶突然剧烈震颤,裂纹深处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龙文。
每一个字符都散发着来自远古时期的苍茫气息,在虚空中投射出龙族始祖的虚影。
那些文字如同活物般游走,在残晶表面重新排列组合,散发出令天地变色的恐怖威压。
“轰——”
第404章 传承结晶
五枚残晶被汇集在一起时,苍凛释放出了自己的本源之力。
一声震天动地的龙吟骤然爆发,声浪如实质般在冰晶大殿内炸开,整座宫殿的冰晶墙壁都为之震颤。
五枚残晶在璀璨夺目的金光中彻底相融,最终凝聚成一枚完美无瑕的金色结晶。
那结晶通体晶莹剔透,悬浮在苍凛的龙爪之上,表面流转着玄奥莫测的龙族秘纹,每一道纹路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
结晶内部,无数法则锁链交织缠绕,时而化作游龙腾跃,时而凝成古老文字,演绎着大道的真谛。
这正是完整的「龙律」道源,龙族至高无上的传承结晶。
霎时间,整个冰晶阁陷入一种神圣的寂静。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只剩下结晶散发出的柔和金芒,如水波般在殿内荡漾。
那光芒映照在每个人脸上。
君浅凤微微眯起的凤眼中跳动着金辉,白宸俊雅的面容被镀上一层暖色,端木钩吻和端木瑾惊诧的神情在光影中格外生动。
苍凛的龙爪轻轻收拢,将结晶虚托在掌心。
他冰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结晶的光芒,千年不化的冷漠面容终于流露出一丝近乎虔诚的神色。
结晶散发出的道韵如涟漪般扩散,所过之处,冰晶地面竟绽放出朵朵金色莲花,空气中弥漫着古老而神圣的气息。
刹那间,一股浩瀚如渊的龙威轰然爆发,宛若实质的威压如惊涛骇浪般席卷整个大殿。
君浅凤瞳孔骤缩,身形前踏一步,无数冰晶在他周身凝结,瞬间构筑成一道半透明的菱形结界,将白宸和端木兄弟牢牢护在身后。
咔嚓——
然而,即便有结界防护,恐怖的龙威仍压得众人身形不稳。
君浅凤脚下的玄冰地面率先崩裂,蛛网般的裂纹以他为中心急速蔓延。
白宸众人也被逼得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衣袍在灵力乱流中猎猎作响。
整个冰晶大殿在这股威压下剧烈震颤,穹顶悬挂的冰棱纷纷坠落,却在接触到龙威的瞬间化为齑粉。
苍凛猛然仰首,一声穿云裂石的龙吟响彻九霄。
他银白色的长发在狂暴的灵力乱流中狂舞飞扬,每一根发丝都闪烁着冰晶般的光泽。
更令人惊异的是,在翻飞的长发间,竟隐约浮现出数道凝实的龙形虚影,张牙舞爪地游弋其间。
咔、咔、咔——
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他右臂所化的冰晶龙爪开始层层剥落。
那些晶莹剔透的碎片在坠落过程中便化为灵光消散,露出下方的龙鳞。
那是一条布满深蓝色龙鳞的龙族手臂,每一片鳞甲都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边缘处流转着鎏金色的纹路。
龙鳞表面竟然全都铭刻着古老的龙族文字,这些尘封万年的文字正由内而外逐渐亮起,从最初的幽蓝色渐渐转为璀璨的金色。
每一个苏醒的文字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古老波动,整条手臂仿佛正在觉醒某种沉睡已久的恐怖力量。
苍凛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精芒,他颤抖着伸出龙化的右臂,五指虚握间,那枚「龙律」道源的传承结晶便化作一道流光,被他收入体内空间之中。
结晶入体的刹那,他周身龙鳞上的古老文字同时金光大放,在虚空中投射出一幅恢弘的龙族图腾。
“不愧是龙祖的传承……”
苍凛低沉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他缓缓合上双眼,感受着体内澎湃的龙族本源之力。
一些尘封的记忆碎片正在他识海中重组,化作一幅幅古老的画面。
远古时期龙族翱翔九天的盛景,上古战场上的惊天厮杀,以及那道贯穿天地的龙祖真灵。
白宸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嘴角不约而同地扬起一抹笑意。
苍凛此时似乎才想起什么,湛蓝色的龙瞳转向端木钩吻和端木瑾,声音中带着几分玩味,“你们二人身为青龙一脉的得力助手,如今却将如此重要的残晶交予我冰龙一脉,就不怕青龙知道了,怪罪于你们?”
谁知,端木钩吻与端木瑾闻言后,皆不由得轻笑一声。
端木瑾手腕一抖,青玉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翠竹纹路流转着莹莹青光。
他剑眉微挑,似笑非笑地看向白宸,“有这位存在,青龙大人就算有什么想法,也得三思而行。”
旁人或许不知白宸的鬼刀身份,但端木瑾却再清楚不过。
更明白那位站在他身后的绝刀意味着什么。
那可是曾经以一己之力镇压整个时代的绝世天骄。
刀光未至,八荒寂然;刀意所向,连天地法则都要为之退避三舍。
哪怕如今只是魂体,实力比之生前不足十分之一,也能够一刀让八大精灵都为之低头,至今仍是八大精灵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端木钩吻闻言,倒是若有所思地瞥了白宸一眼,随即轻笑道,“况且当时情势所迫,我们不过是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罢了。十二星宫、雷神塔和炎龙一脉那帮人,想拉拢我们联手对付君兄。”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摇头失笑,“他们根本不明白君兄的深浅。我等与末刃来往密切,岂会不忌惮君兄的实力?所以当时我们果断拒绝了他们的提议,转而选择与君兄合作。”
端木瑾他扇面轻摇,带起一缕清风,他适时接话,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毕竟,寻找那枚隐藏最深的残晶来换取青木龙晶,这笔买卖可比跟着那帮蠢货送死划算多了。”
“原来如此。”苍凛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你们两个,倒是一如既往地稳定。”
君浅凤闻言,不由得唇角微扬,狭长的凤眸中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当然明白苍凛的意思,折花公子和鬼刀,作为末刃组织中最为神秘的两大王牌杀手,但凡经手任务,从未有过失手的记录。
白宸倒是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前辈既已知晓龙祖心魔的真相,还打算将这「龙律」道源传承给族中小辈么?”
第405章 战则必胜
传承结晶完成凝聚后,白宸问苍凛是否还会将之用于培养族中小辈。
话音方落,冰晶阁内霎时陷入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苍凛身上,连空气中飘散的冰晶都仿佛凝固在了半空。
这个问题,恰恰问出了众人心中共同的疑虑。
若这可怕道源存在本身就会孕育心魔,那么这位以冷酷着称的冰霜之主,会将其用于培养后辈吗?
君浅凤看了过去,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冰晶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端木瑾也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手中的折扇同时停驻,扇面上流转的灵光都为之一滞。
苍凛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他缓缓吐出一口寒气,那气息在空中凝结成细碎的冰晶。
“你身上的心魔,”他深邃的目光直视白宸,“实力恐怕不比你本人弱上多少。”
白宸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失笑。
他当然明白苍凛话中深意。
若白宸并不是通过实力上的绝对压制来限制心魔,那么他们龙族的后辈是否也能够用同样的方法?
然而,白宸却只是摇了摇头,“代价太大了。”
君浅凤之所以能屹立于强者之巅,其根本便在于他那独一无二的道心。
「无敌」。
这二字道心,看似狂妄,实则暗含君浅凤作为一代绝世天骄的野心。
以「无敌」为道心者,只要心中不败的信念不灭,便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每一场胜利都在巩固道心,而每一次道心的巩固又能够反过来提升实力,形成完美的循环。
但也正因如此,这个道心犹如行走在万丈悬崖之上的独木桥。
他面对任何敌人都不能退缩,也不敢退缩。
因为一旦败北,哪怕只是一次小小的失利,都会让道心出现裂痕。
而道心的破损,轻则修为停滞,重则境界崩塌,一身通天修为尽付东流。
所以,他永远都只能赢下去。
无论对手是龙是凤,是神是魔,他都必须以绝对的姿态将其碾压。
每一次出手都是生死相搏,每一场战斗都在悬崖边上起舞。
这种近乎偏执的信念,让他战斗时的眼神永远如寒冰般冷冽,让他的每一次出手永远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因此在初次看到苍凛和鬼渡人时,哪怕修为境界差距足够大,君浅凤注视着两人的目光中,依然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与锋芒。
因为「无敌」二字,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成为他存在的根本意义。
这也是白宸始终不愿与君浅凤正面交锋的根源所在。
若说白宸的战斗信念源于生存,他只是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挥刀,那么君浅凤的战斗信念则纯粹为了胜利本身。
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只为取胜而生,为此可以付出任何代价,承受任何伤痛。
战,则必胜。
这简单的四个字,在君浅凤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的战斗姿态永远完美无缺,从不会暴露出丝毫破绽。
他的攻势永远凌厉致命,从不给对手留下半点喘息之机。
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只为“胜利”这个唯一目标而存在。
白宸自小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最擅长的就是以弱胜强。
可即便是他这样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疯子,在君浅凤身上也找不到丝毫可乘之机。
那种毫无破绽的战斗风格,那种为胜利不惜一切的偏执,让人根本看不到战胜的可能。
就像每一次的战场上,君浅凤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便始终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和压迫感。
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暗含无数后招,只要出手,就必定有人倒下。
而倒下的,绝不会是他。
可他的道心却在一次次的征战中不断淬炼,每一场胜利都如同千锤百炼的锻打,让他的“无敌”信念愈发坚不可摧。
这种近乎偏执的求胜意志,使得他的实力如深渊般难以测量,每一分进步都令人心惊。
在这方天地间,能被冠以“天骄”之名的存在,无不是气运所钟的天道宠儿。
而天骄之争最残酷之处,便在于败者失去的远不止是颜面。
冥冥中的气运也会悄然流向胜者。
君浅凤正是如此,他的每一场胜利都能够悄然间掠夺对手的气运,如同滚雪球般壮大己身。
当“无敌”的信念与磅礴的气运相结合,这个敢放言“此生不败”的怪物,早已超脱了寻常天骄的范畴。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同代修士的一种碾压。
那日以一敌三尚且游刃有余的表现,不过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君浅凤究竟强到何种地步,恐怕连他自己都难以估量。
白宸沉默片刻,再次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疲惫,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寒气中,“若非形势所迫,我宁愿将心魔彻底镇压,让它永远湮灭。”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殿内所有人都为之一静。
苍凛龙瞳中的冰蓝色光芒微微闪烁,王座上的寒气忽然变得柔和了些许。
君浅凤没有开口,只是看了看他,敏锐地注意到白宸指尖处那一瞬的颤抖,凤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和他相对的,白宸的命运轨迹,从一开始就注定与他截然不同。
白宸生来面对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同辈天骄的较量。
在他还握不稳刀的年纪,就要在那些动辄高他数个境界的强敌手中挣扎求生。
没有人会因为他年幼而手下留情,每一次战斗都是在生死边缘游走。
他必须学会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中寻找那一线生机。
就像悬崖上的孤狼,要在猎人的围剿中杀出血路。
为了活下去,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哪怕是坠入魔道,哪怕是让心魔啃噬神魂,哪怕是背负永世骂名。
所以他的刀永远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每一招都透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是他向死而生的见证。
那些被世人唾弃的禁忌秘术,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戮手段,都是他在绝境中一点点磨砺出来的保命本事。
第406章 道心信念
面对苍凛有意用与白宸压制心魔相同的方式对付「龙律」道源的心魔,白宸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的命数近乎就是一条绝路,因此他的道源才会是如此恐怖的「杀戮」,他的体内才会存在如此可怕的血煞之气。
那是无数次与心魔共舞留下的印记,也是他不惜堕入黑暗也要活下去的证明。
与君浅凤那璀璨夺目的无敌道心相比,他的道路更像是在永夜中独行的孤灯,微弱却始终不肯熄灭。
他的道心,与其说是修行的根基,不如说是他残存于世的最后一丝人性。
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固执地摇曳着,让他不至于彻底沦为心魔的傀儡,强行维持着对这副躯壳的控制权。
可这样的道心,非但不能像君浅凤的「无敌」那般愈战愈勇、不断反哺修为,反而成了沉重的枷锁。
它无法为道源提供任何助益,反而在每次催动力量时都要消耗额外的神魂之力来维持平衡。
就像拖着镣铐起舞,每一个动作都要付出双倍的代价。
若非杀戮太重,年幼时心魔便过早成形,若非那心魔强大到足以吞噬他的神智,白宸断不会唤出这样近乎于自毁的道心。
与君浅凤那璀璨夺目的无敌道心相比,他道心的存在更像是一柄出鞘必见血的凶刃,伤人亦伤己。
“与其像我这般自断一臂…”白宸抬眸望向苍凛,眼底的疲惫渐渐褪去,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平静,“不如承担一些风险,效仿人族灵修之法,在凝练元神之时,将心魔炼化其中。”
君浅凤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人族灵修一脉的这门秘术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以元神为炉火,以肉身为鼎器的生死淬炼,稍有不慎便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端木瑾手中的青玉折扇猛地合拢,扇骨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与端木钩吻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思绪。
若有苍凛这等九重天大能亲自护法,确实能将风险控制在最低限度。
毕竟,这位冰霜之主对「永霜」道源的掌控已臻化境,完全可以在危急时刻冻结心魔和元神,保住其性命。
“毕竟,”就在气氛凝滞之际,白宸那清澈而略带一丝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承担…”
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那也不配染指「龙律」道源这等逆天机缘。”
这句话如同冰锥刺入众人心间,唯有君浅凤唇角处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低笑出声,“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若事事求稳,那还不如做个凡人。”
苍凛的龙瞳中流转着晦暗难明的光芒,他修长的手指在冰晶王座上轻轻叩击,每一次敲击都让殿内的温度骤降一分。
最终,他缓缓阖上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浓密的银色睫毛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已经浓郁到肉眼可见,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棱在虚空中悬浮流转,仿佛在演绎着某种古老的龙族秘仪。
整座冰晶大殿陷入死寂,唯有王座周围凝结的冰晶在不断生长、碎裂,发出细微的“咔擦”声。
所有人都明白,这位冰霜之主正在做一个关乎龙族未来的重大决断。
那不断蔓延的极致寒意,正是他内心挣扎的外在体现。
当最后一片冰晶在王座顶端凝结成古老的龙族符文时,苍凛终于睁开了眼睛。
“我明白了。”苍凛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他湛蓝色的龙瞳凝视着白宸,眼底的寒意褪去了几分,右手抚胸,做了一个古老的龙族礼节,“不论如何,你们为我冰龙一脉争取到如此逆天机缘,永远都是冰龙一脉的贵客。”
白宸闻言,不由得扬唇一笑,抬手回礼,“言重了。”
苍凛缓缓起身,冰晶王座在他身后化作漫天光点。
他的目光扫过白宸与君浅凤,“好生休息。”
他轻轻说着,周身开始凝聚起冰蓝色的传送符文,“明日五大龙王将在青龙的古松之巅重聚,你们二人随我同往,去取回你们应得之物。”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逐渐变得透明,最后一字余音未散,苍凛的身影已完全消散在漫天冰晶之中。
只剩下几片冰花缓缓飘落,在触及地面的瞬间化作精纯的灵力消散。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方才那番话,在每个人心头久久回荡。
苍凛的身影刚刚消散在传送阵中,端木瑾便一个闪身凑到白宸跟前,青玉折扇“唰”地展开半掩唇角,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他们几个会联手?”
白宸斜睨他一眼,“若我是他们,也会作此选择。”
君浅凤也不由得一笑。
这正是白宸和君浅凤踏入龙族祖地前,便心照不宣的谋划。
既然五大龙王的合作帮手表面联手,实际上是各自为战争夺道源传承,那么如此局面下,最上策莫过于由君浅凤以绝对实力牵制其余四大帮手的注意力,而白宸则凭借百影千幻的诡谲身法暗中搜罗祖地机缘。
正因如此,白宸从一开始就无法打算隐藏实力。
在即将分头行动的情况下,保留底牌反而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毕竟谁也无法预料,当君浅凤被四大强者缠住时,自己是否会突然陷入多位强敌的围剿。
当白宸在龙族祖地外看到青龙的合作者竟是药王谷之人时,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他借着擦肩而过的瞬间,用灵力向端木瑾传去一道讯息,两人本就旧识,对对方早有了解,在电光火石间便达成了无声的合作。
待道源传承的金色结晶一分为五之际,白宸与君浅凤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君浅凤故意以碾压之姿独战三大天骄,冰封天地的威势引得众人瞩目。
而另一边,约定得到青木龙晶报酬的端木钩吻和端木瑾,便暗中寻觅那枚藏得最深的金色残晶。
端木瑾指尖轻点折扇,语气中带着几分钦佩,“君兄的那一式‘冰凤千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惊艳,就连躲在封印核心的我们都忍不住侧目。”
第407章 古松之巅
众人在冰晶阁内简单用膳后并未久留,很快各自返回休憩。
白宸身上的伤势虽在鬼血滋养下已愈合七八分,君浅凤更是只受了些皮外伤,但二人近乎灵力枯竭的透支状态,让身体陷入了极度虚弱中。
这种强行压榨潜能的后果,便是短时间内连最基本的灵力运转都显得滞涩艰难。
是夜,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彻夜打坐调息。
冰晶阁的静室内,白宸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血色雾气,绝念手环随着呼吸频率微微震颤。
隔壁的君浅凤则被冰蓝色道韵笼罩,每一口吐纳都让室内温度骤降,冰晶在地面缓缓蔓延。
翌日破晓,当第一缕晨光穿透雪山之巅的云层,将冰晶宫殿映照得流光溢彩时,苍凛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二人面前。
他今日罕见地换了一身冰纹战袍,龙鳞护腕在阳光下泛着冷冽寒光,连周身的寒气都比往日更盛三分。
这身装束让白宸不由得挑了挑眉,与君浅凤对视一眼后,均在对方眸中看到了同样的意味。
今日,怕是会有战斗发生。
古松之巅与雪山之巅虽同处龙之谷内,景致气候却截然不同。
雪山之巅终年笼罩在万载玄冰之中,而古松之巅却是一片苍翠欲滴,生机盎然。
参天古松盘根错节,枝叶间流淌着翡翠般的灵光,随处可见的灵芝仙草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幽香。
浓郁到近乎实质的木属性灵力在空气中流淌,每一口呼吸都让人神清气爽。
澎湃的生命力如同温暖的潮水,轻柔地涤荡着众人周身。
就连众人身上龙族祖地中留下的暗伤,在这股生命力的滋养下也悄然愈合了几分。
君浅凤指尖轻触身旁一株千年灵芝,冰蓝色的灵力与翠绿的生命力交融,在虚空中绽放出绚丽的光晕。
就连眉眼冷峻的苍凛,眉宇间的寒意似乎也被这生机勃勃的环境软化了几分。
远处,一挂灵泉从悬崖飞泻而下,水花溅落处,草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绽放,转眼又凋零重生,演绎着生死轮回的玄妙。
晨雾未散时,古松之巅已隐隐传来龙吟。
当苍凛带着白宸二人踏碎最后一片云海时,眼前的景象让即便见多识广的君浅凤也不由挑眉.
五棵直径逾十丈的太古龙松呈五芒星排列,树冠交织成天然的穹顶。
每棵树下都站着数道身影,磅礴的气机在松林间碰撞出肉眼可见的灵力涟漪。
“冰龙一脉到——”
随着浑厚的通传声,松枝上悬挂的青铜古钟无风自鸣。
原本交谈的众人齐刷刷转头,无数道或探究或敌视的目光如利箭般射来。
“苍凛前辈。”
清朗的声音打破松林寂静。
只见一位身着青鳞软甲的年轻龙族踏前一步,腰间悬挂的翡翠龙玉随着抱拳动作轻轻晃动,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青龙大人已在主位相候。”
他恭敬行礼,却在抬头扫过君浅凤的瞬间,瞳孔猛然收缩,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连呼吸都为之凝滞。
眼前之人周身萦绕的寒意,竟让他体内龙血都为之冻结。
年轻龙族急忙收敛心神,迅速垂首掩饰失态,这才惊觉自己竟在无意识中催动了护体龙气。
他俯身的幅度比方才更深三分,侧身让出通路,指尖却不自觉掐入掌心。
“诸位请随我来。”
作为青龙一脉最年轻的龙卫长,他自然认得这位近年来在人族中声名鹊起的折花公子君浅凤。
传闻中单枪匹马便能镇压一切的战绩,此刻在对方随意投来的一瞥中都显得如此真实可怖。
“带路吧。”苍凛的声音适时响起。
年轻龙族暗松一口气,转身时青鳞战甲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刻意放慢脚步,与众人保持着三丈以上的距离。
这个在龙族礼仪中刚好不至于失礼,又能确保安全的微妙间距。
松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树枝断裂声,粗壮的树干如同脆弱的芦苇般向两侧倾倒。
咔嚓——轰!
伴随着漫天飞舞的碎木屑,一个身高近丈的巨汉大踏步走出。
他每落下一步,地面便升腾起三尺高的赤红火焰,将途经的草木尽数焚为灰烬。
那对弯曲的赤红龙角上,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狰狞的光泽。
正是以暴烈着称的赤炎龙王化形之躯。
“老子大老远就闻到股冰碴子味!”他声若雷霆炸响,震得松针簌簌坠落。
布满伤疤的大手随意拍碎挡路的巨石,铜铃般的龙睛直勾勾盯着白宸二人,“苍老头,你带的这两个小兔崽子够劲儿啊!”
赤炎龙王突然咧嘴大笑,露出满口尖锐的龙牙,“把那两个家伙刺激得直接闯禁地寻求突破去了!”
虽然语气粗鲁带着责备,可他眼中跳动的火焰却泄露了真实情绪,那分明是饶有兴味的兴奋光芒。
他龙爪般的大手重重拍打胸膛,震得鳞甲铿锵作响,“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带劲的小辈了!”
说着,他忽然凑近君浅凤,灼热的鼻息将后者周遭空气中的冰晶蒸发成白雾,“尤其是你小子,不知道他们出来后,能不能……”
只是他还未说完,苍凛湛蓝色的龙瞳中闪过一丝不耐,袖袍一挥便打断了赤炎龙王的话语,“少在这炫耀。你炎龙一脉不过是仗着寿数短暂,修行速度才快上几分。真论起战力,还不是拼不过人类。”
“切!”赤炎龙王顿时额角青筋暴起,龙角上的火焰猛地蹿高了三尺,“待会再跟你这老冰棍算账!”
但当他转头看向君浅凤和白宸时,眼中怒火却化作了难得的郑重。
这位向来桀骜不驯的龙王竟破天荒地微微颔首,算是给足了两位人类天骄面子。
随即,他甩动赤红龙尾,与苍凛并肩走向中央的主座。
行走间,两位龙王身上的龙威不自觉地相互碰撞。
苍凛所过之处冰晶蔓延,而赤炎龙王脚下则烈焰熊熊,冰与火交织的地面上,蒸腾起朦胧的雾气,将二人的身影衬托得愈发威严。
第408章 当面质问
五大龙王在古松之巅汇合,还未落座,苍凛便被化作人形的赤炎龙王热情接待。
此时,五大龙王与一众人类天骄此刻已尽数到齐,在虬结的龙松主座落座。
经过七日的调息休整,众人身上虽仍带着些许伤痕,但气色已比刚从祖地出来时好了许多。
衣衫上的血迹早已洗净,破损的战甲也重新修补,唯有那些无法轻易消除的战斗痕迹,无声诉说着当日厮杀的惨烈。
只是……
场中的气氛却比伤势更令人窒息。
萧琴月一袭素白长裙立于白龙王身侧,面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却遮不住那双美目中迸射出的凛冽寒光。
她的视线如附骨之疽般牢牢锁定君浅凤,纤细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指腹间的灵戒。
在她身侧,萧云归抱剑而立,本就的眉眼此刻更是冷若冰霜。
伍亦行也毫不掩饰敌意,腰间悬着缠绕雷纹的长剑,隐约有风雷之声涌动。
三人呈犄角之势,无形的杀机在空气中交织成网。
唯独慕雪依依旧那身黑色劲妆,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
她慵懒地倚在古松虬枝上,黑色面纱随风轻扬,当她的目光扫过白宸时,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白宸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各异的神色。
显然,这些天骄们已经隐约猜到了金色残晶的真正去向。
毕竟当日祖地中金色残晶的种种异状,实在太过蹊跷,即便当时没有注意,事后回味时,总能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
果然,两人刚落座,萧云归便按捺不住,手中长剑“铮”地一声出鞘半寸,眼中剑意暴涨,寒声质问君浅凤,“琴月与敖独天争夺的那枚金色残晶,竟在一夜之间化为齑粉,可是你的手笔?”
君浅凤闻言,修长的眉毛微微上挑。
他唇边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萧兄这就断定是我所为?”
他懒洋洋地支着下巴,指尖凝结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说不定是残晶自己长腿跑了呢。”
“呵!”萧云归怒极反笑,剑鞘重重顿地,“除了隐月的百影千幻,还有谁能在我等眼皮底下偷梁换柱?”
他周身剑气激荡,将飘落的松针尽数绞碎,“君浅凤,你当真以为,我等都是傻子不成?”
君浅凤眸光微转,不动声色地瞥了身旁的白宸一眼。
显然,不知道白宸身份的几人,将幕后黑手算到了君浅凤身上。
白宸则是有些无奈地再次摸了摸鼻子。
五大龙王显然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却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赤炎龙王甚至抱起双臂,龙尾愉悦地拍打着地面,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苍凛则端起冰晶茶杯,雾气氤氲间掩去了嘴角的弧度。
“是又如何?”君浅凤突然双手一摊,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萧兄莫非…是要来抢?”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指尖不知何时已凝结出一朵冰晶莲花。
话音刚落,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
“差点忘了,某些人三打一都输得,”冰晶莲花在君浅凤掌心炸裂成无数光点,“并没有多么光荣。”
“你!”萧云归瞬间暴怒,古朴长剑完全出鞘,剑锋上星芒暴涨。
萧琴月的指尖也同时泛起月华,伍亦行长剑上的雷纹更是亮得刺目。
三人气机同时锁定君浅凤,却在即将出手的刹那——
“够了。”
青龙的声音并不大,却让整片松林的枝叶都为之一静。
他指尖轻叩龙椅扶手,一道青色屏障便将双方隔开,“今日是来论功行赏,不是看你们解决私怨。”
他目光扫过君浅凤时,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有什么恩怨,等正事办完再说。”
君浅凤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尖轻轻一弹,将最后一粒冰晶弹向半空。
那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最终落在青龙设下的屏障上,碎成点点星光。
“既然青龙前辈都这么说了,”他慵懒地往后一靠,身下自然凝结出一张冰晶座椅,“那晚辈自然要给这个面子。”
白宸在一旁默默看着,漆黑的眸中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萧云归强压怒火收回长剑,但眼中的寒意丝毫未减。
萧琴月始终静立一旁,与白宸一样冷眼旁观着这场纷争。
除了方才剑拔弩张之际她指尖月华浮现的动作外,整个人如同一尊冰雕,再无半分动静。
只是面纱下那双美眸深不可测,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就在场中气氛稍稍缓和之际,赤炎龙王突然拍案而起,粗犷的笑声震得松针簌簌落下,“有意思!”
他兴奋地拍打着龙鳞覆盖的膝盖,“老子就爱看你们这些小辈勾心斗角!”
说着,他转头看向青龙,赤红龙尾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老青,别磨蹭了!赶紧开始正事!老子都等不及要看接下来的好戏了!”
青龙无奈地撇了撇嘴,那双翡翠般的龙眸转向苍凛,“你自己来说吧。”
他指尖轻敲扶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道源传承究竟在何处?总不能让大伙儿白跑一趟。”
苍凛终于将手中的冰晶茶杯轻轻放下,杯底与桌面相触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湛蓝色的眼眸中漾起一丝罕见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天骄的面容。
“既然人都到齐了…”
他低沉的声音在松林间回荡,龙爪般的右手突然向虚空中一抓。
刹那间,整片古松之巅的光线都为之一暗,仿佛所有的光芒都被那只龙爪吞噬。
紧接着,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自苍穹垂落,将苍凛笼罩其中。
在那令人目眩神迷的金色光华中,一枚完美无瑕的金色结晶缓缓显形。
那结晶通体晶莹剔透,宛如将整片星河都封存其中,悬浮在苍凛龙爪上方三寸之处,自行缓缓旋转。
结晶表面,无数玄奥莫测的龙族秘纹如同活物般游走。时而化作太古苍龙腾跃九天,时而凝聚成晦涩难懂的古龙文字。
结晶内部无数法则锁链交织缠绕,时而演绎星河诞生,时而重现万物凋零。
每一条锁链都蕴含着天地至理,每一次变幻都在诉说大道真谛。
第409章 论功行赏
五大龙王在古松之巅汇合,寒暄过后,苍凛拿出了龙祖的道源传承。
“这就是完整的「龙律」道源。”
苍凛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结晶散发出的道韵让整片松林都开始共鸣,那些千年龙松的枝干上,竟然自行浮现出与结晶表面相似的龙纹。
五位龙王不约而同地站起身,眼中映照着金色的光芒。
此刻,古松之巅的空气仿佛凝固,连风声都为之屏息。
五大龙王不约而同地向前迈出一步,各色龙瞳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渴望。
那枚悬浮的金色结晶,在众龙眼中分明映照出通天之路的模样!
“通往九重天的钥匙…”
赤炎龙王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龙爪不自觉地收紧,在地面抓出五道焦黑的痕迹。
白龙王清冷的声音突然划破寂静,如同冰泉击石,“我白龙一脉,愿以万年龙髓相换此枚道源结晶。”
话音刚落,整座古松之巅骤然陷入死寂。
赤炎龙王猛地转头,龙角上的火焰“轰”地蹿高丈余。
青龙手中的茶盏“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细纹。
就连始终冷眼旁观的雷霆之主司命都瞳孔剧震。
“虬螭!你疯了不成?”
赤炎龙王猛地拍案而起,周身赤红鳞甲“铿”地一声全部炸起,龙角上的烈焰窜起三丈高。
他怒目圆睁,脚下青石地面在高温下开始龟裂融化,“那可是镇压你们白龙渊万年灵脉的根基!”
白龙王神色未变,只是优雅地轻拂广袖。
随着这个动作,一枚通体莹润的玉髓自他袖中缓缓飘出。
那玉髓不过巴掌大小,却让在场所有龙族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玉髓表面流转着古老的龙纹封印,每道纹路都蕴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最惊人的是髓心处封印的那滴金色液体,璀璨如星辰坠落,每一次脉动都引得方圆百里的灵气随之起伏。
距离最近的几棵古松突然疯狂生长,又在转瞬间枯萎凋零,仿佛经历了千万年的时光轮回。
“祖龙陨落时,留下的最后一滴心头精血,足以重塑任何一脉的龙渊灵脉。”
白龙王的声音很轻,却让整片松林都为之震颤。
那滴精血中隐约可见一条微缩的五爪金龙在游动,每一次翻腾都引发天地灵气的潮汐。
距离稍近的几位人类天骄不得不运功抵抗,生怕被这恐怖的灵力波动震伤经脉。
赤炎龙王的怒火瞬间凝固,他死死盯着那滴精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就连始终从容的青龙都霍然起身,翡翠般的竖瞳紧缩。
这滴精血的价值,确实足以动摇龙族延续万年的规矩!
苍凛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龙爪不自觉地收拢又松开。
他凝视着那滴璀璨的祖龙精血,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动摇。
这等神物,确实足以让任何龙族为之疯狂,就连他,内心都不免有些动摇。
然而当他与青龙目光相接时,两位古老的龙王在瞬间完成了无声的交流。
苍凛深吸一口气,周身寒气骤然暴涨,将躁动的灵气尽数冻结。
“此事…容后再议。”
他的声音如同万载玄冰,瞬间让沸腾的场面冷却下来。
龙爪一挥,那枚悬浮的金色结晶便缓缓落回掌心,“当务之急,是先论功行赏。”
青龙适时起身,翡翠龙袍无风自动,“苍凛兄说得有理。”
他意味深长地扫过白龙王,“有些事,确实需要从长计议。”
君浅凤与白宸对视一眼,两人心知肚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必然与道源传承所自带的心魔有关。
几位龙王需要时间决定如何使用这份道源传承,更需要确保道源传承不会落入心魔之手。
赤炎龙王虽然满脸不情愿,但看到青龙都开口说话后,还是重重地坐回座位,龙尾焦躁地拍打着地面,“那就快点!老子最烦这些弯弯绕绕!”
白龙王神色不变,优雅地收回祖龙精血。
但在玉髓入袖的刹那,白宸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他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位看似冷静的白龙之主,内心恐怕远没有表面这般平静。
紧接着,青龙广袖轻扬,五道璀璨夺目的流光自他掌心流转而出,如同星河倾泻般悬浮于半空。
定睛看去,那是五枚看似朴实无华的龙晶,通体晶莹如玉,表面没有任何繁复纹饰,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灵力威压。
每一枚龙晶都蕴含着截然不同的天地法则。
青木龙晶看似最是普通,却让周围的古松无风自动,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枯萎,循环往复。
赤火龙晶周围空气扭曲,隐约可见九条微型火龙在虚空中游弋。
白金龙晶不时闪过一道锐利寒芒,将途经的光线都切割成碎片。
玄冰龙晶周围凝结的霜花竟自行组成微型阵法,演绎着冰天雪地中的奥妙。
紫雷龙晶表面看似平静,内部却不断传来闷雷般的轰鸣,震得人气血翻涌。
“按照约定,得传承者,可获我五大龙王共同准备的先天龙晶。”青龙的声音回荡在古松之巅,“这些便赠予二位,还望善加对待。”
白宸与君浅凤对视一眼,同时抬手。
只见白宸修长的手指轻点,青木、白金、玄冰三枚龙晶应声飞来,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青木龙晶的生机之力与他身上的疲惫产生共鸣,竟顿时让他感到身体一轻。
君浅凤则收下剩余两枚,赤火与紫雷龙晶在他冰蓝的灵力包裹中,呈现出冰火交融的奇异景象。
赤火龙晶的烈焰被极致寒气压制,反而凝成一朵永不熄灭的冰焰。
紫雷龙晶的闪电则被冻结成无数细碎的雷光结晶,在他指间叮当作响。
“多谢青龙前辈。”
两人齐声道谢,却各怀心思。
白宸的青木龙晶明显是为端木瑾所留……而君浅凤把玩着紫雷龙晶,余光却瞥见伍亦行阴沉的脸色,不由得勾了勾唇。
就在众人注意力集中在龙晶之时,谁也没注意到慕雪依的身影正在悄然淡去。
她最后看了眼白宸手中的三枚龙晶,黑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随即化作一缕黑雾消散在松林的阴影中。
第410章 便来寻我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被翻涌的云海吞没,雪山之巅的寒风卷起细碎的冰晶,在虚空中划出千万道银亮的轨迹。
白宸与君浅凤并肩立于冰崖边缘,玄色与雪白的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渊,蒸腾的寒气将两人的衣角都凝出细密的霜花。
“不杀了她吗?”
君浅凤侧首望来,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冰寒。
白宸沉默了一瞬。
白宸知道,他问的是慕雪依。
那个在众人眼皮底下消失的黑衣女子。
“她已经遁走了。”他声音低沉,“我暗中追踪过,气息断在龙之谷结界处。”
白宸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敢孤身来龙之谷,果然备足了后手。”
君浅凤轻笑出声,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
他当然明白白宸的顾虑。
在五大顶尖势力的眼皮底下对一个女子穷追不舍,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白宸还不打算暴露自己的鬼刀身份。
更何况…虽然沧浪帝国已灭,但慕雪依背后牵扯的势力,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
“接下来,有何打算?”
许久,白宸率先打破沉默,低沉的嗓音裹挟着风雪声,显得格外冷寂。
君浅凤没有立即作答。
他修长的手指轻抚着悬浮在掌心的赤火龙晶,冰蓝色的灵力与炽烈龙焰相互纠缠,在暮色中映照出他棱角分明的侧颜。
跳动的火光为他白皙的肌肤镀上一层暖色,却照不进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凤眸。
细碎的冰晶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竟久久不化。
远处,最后一抹晚霞将云海染成血色,仿佛预示着什么。
许久,君浅凤才轻声开口,那嗓音飘忽得几乎被呼啸的风雪声吞没。
“先回隐月一趟。”他指尖跳动的赤焰突然凝滞,化作一片晶莹剔透的冰花,花瓣边缘还残留着未熄的火星。
“有些事…需要让师父知晓。”
白宸眸光微动。
这个向来独断专行的人,何时需要向师门报备?
他察觉到了什么…
“然后?”白宸轻声开口。
“北冥寒渊。”君浅凤抬眸望向北方极远处。
只见那里的天空正积聚着铅灰色的云团,一场毁天灭地的暴风雪正在酝酿。
他唇角勾起一抹分外清冽而好看的弧度,“是时候了。”
这四个字落下时,他掌心的冰花突然炸裂,无数冰晶碎片在空中组成一幅微缩的星图。
正是北冥寒渊上空永不消散的极光轨迹。
白宸垂下了眸子,握着冰晶的指尖骤然收紧,骨节都泛出青白。
北冥寒渊。
玄灵大陆四大绝地之首,传说中连时光都能冻结的极寒死境。
那里终年笼罩着足以冻结神魂的极寒罡风,寒渊深处更是沉睡着自洪荒时代就存在的太古玄冰。
千百年来,胆敢踏足其中的修士,十不存一。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白宸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沉默。
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卷起君浅凤散落的银白发丝。
暮色中,君浅凤的侧脸如同寒玉雕琢而成,每一处线条都刻画出巧夺天工般的精致和完美。
那双总是噙着漫不经心笑意的凤眸,此刻却深邃如万丈寒潭,倒映着北方越来越近的风暴。
白宸忽然意识到,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尸山血海中,只能默默看着他的少年了。
现在的君浅凤,已经强大到可以主动踏入连大能都闻之色变的绝地,去追寻更极致的力量。
他已经可以,做些什么了。
风雪渐急,凛冽的寒风卷起漫天冰晶,君浅凤的白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似要乘风归去。
他转身的刹那,一枚温润的玉片悄然落入白宸掌心。
白宸低头一看,瞳孔骤然紧缩。
那枚玉片在风雪中泛着冷冽的寒光,上面赫然雕刻着一柄银白色的匕首纹路。
除去匕身缠绕九道玄铁锁链,这纹路与末刃旗帜上那柄龙牙匕首一模一样!
更令白宸心神剧震的是,玉片的质地温润如髓,分明与他留在夜何手中的死亡召集令如出一辙!
为何…?
白宸的指尖不自觉地发颤,这枚本该由末刃亲自保管的令牌,怎会出现在君浅凤手中?
只是不多时,白宸最初的震惊过后,眼底却只余下一抹深邃。
死亡召集令……
这等约束寻常死士的手段,就连少年时期的谢言之都能在付出一条手臂的代价前提下无视隐月的命令。
而眼前这个比怪物更可怕的君浅凤,又岂会被区区宗门律令所困?
他垂眸凝视着玉片上逐渐银白的匕首纹路,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讥诮,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留着吧。”君浅凤顿了顿,嘴角勾起那抹白宸再熟悉不过的,带着几分戏谑又危险的笑,“若是遇到连你都解决不了的困境……”
他说着,指尖轻点玉片,一道冰蓝纹路瞬间没入其中,“便来寻我。”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化作万千冰晶,在暴风雪中翩然消散。
那些晶莹的碎片折射着最后的天光,如同星河倾泻,转瞬即逝。
白宸独自立于风雪之中,手中玉片传来刺骨的寒意。
他望着君浅凤消失的方向,一种前所未有的预感如这漫天风雪般在心头肆虐。
待那人从北冥归来之日,这玄灵大陆的天,怕是要变了。
远处,最后一缕暮光被乌云吞噬,暴风雪彻底笼罩了整座雪山。
而玉片上那柄银色匕首,正在黑暗中发出妖异的光芒。
……
君浅凤将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妥当。
临行前夕,他亲自领着江子彻穿过龙之谷重重禁制,来到最深处那座被万年寒气笼罩的玄冰洞窟。
“此处玄冰已存世三万余载。”君浅凤广袖轻拂,洞口的冰障应声而开。
扑面而来的寒气瞬间在地面凝结出厚厚的霜花,连呼吸都会在睫毛上结出细小的冰晶。
洞窟四壁尽是晶莹剔透的万载玄冰,内部天然形成的冰棱如同阵法般错落有致,将寒气转化为最适合修炼的灵力波动。
第411章 后会有期
君浅凤告知白宸自己的打算后,将自己的死亡召集令玉片留在了白宸手中。
他将江子彻带到雪山之巅的玄冰洞窟,并立于洞窟中央,指尖凝聚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冰凤虚影。
那冰凤双翼舒展,每一片翎羽都流转着玄奥的纹路。
“闭目凝神。”他轻点江子彻眉心,冰凤顿时化作流光没入,“待你参透这道印诀,自会知晓下一步修炼之法。”
龙晶嵌入阵眼的瞬间,整座洞窟的玄冰突然大放光明,幽蓝色的光芒如水波般在冰壁间流转折射。
那些原本凌厉的冰棱竟开始缓慢重组,逐渐形成一座浑然天成的聚灵大阵。
洞窟最深处,江子彻眉心的冰凤印记也随之亮起,与玄冰龙晶遥相呼应。
君浅凤留下的这道后手,此刻才显露出真正的用意。
这分明是要借龙晶之力,为江子彻再塑根骨!
安置好江子彻,君浅凤用空间之力将白宸和江离安然送回琉璃殿后,并未立即前往隐月。
他踏着月色来到风信殿,在计无双最常驻足的那株古树下静候。
二人密谈至东方既白,期间殿内不时传出激烈的灵力波动,引得巡夜弟子频频侧目。
只是翌日清晨,计无双推开殿门时,手中多了一叠泛着寒气的玉简。
每枚玉简上都凝结着冰霜道纹,隐约可见“淬体”、“炼神”等字样。
他这时都不忘与白宸约定的做江子彻师父。
将一切安排妥当后,君浅凤踏着月色来到白宸的寝殿前。
殿内烛火幽微,隐约可见白宸静坐修长的身影映在窗棂上。
他推门而入时,带进一缕刺骨的寒气。
白宸依旧闭目打坐,唯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已察觉来人。
两人相对无言。
夜风穿过回廊,卷起君浅凤未束的长发,几缕银丝拂过案几上的烛火,竟将火焰冻成了冰晶。
许久,君浅凤终是轻叹一声。
“走了。”
白宸依旧闭目,只是喉结微动,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这声应答轻得几乎消散在夜风中。
君浅凤转身时,衣袂带起的寒风熄灭了最后一盏烛火。
殿门开合间,他的身影已化作漫天飞雪,融入苍茫夜色。
直到那熟悉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天际,白宸才缓缓睁开双眼。
漆黑的眸子里似有星辰湮灭,深邃得望不见底。
窗外,最后一粒冰晶落在石阶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比谁都清楚,若不出意外,这应当就是两人最后一次相见了。
白宸嘴角扯出了一个苦涩的弧度。
还剩下九个月。
时间就像一柄利刃,日夜悬在心头。
每过一日,就逼近一分。
不知不觉间,白宸似乎已经有意识地开始与所有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就像在提前练习告别,好让最后的一离开不那么痛彻心扉。
殿外风雪渐急,他缓缓合上双眼。
当真气再次在经脉中流转时,眉宇间那抹怅然已化作坚毅。
修炼,变强。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在最后时刻到来前,为自己多斩开一条生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指间沙砾,无声却不可阻挡。
白宸盘坐在寒冰玉床中央,窗外日升月落,光影在他冷峻的面容上流转,却未能扰动他分毫。
细看之下,他的眉梢发间已悄然凝结出细密的冰霜,仿佛与玉床散发的寒气融为一体。
江子彻在玄冰洞窟中已闭关半月有余。
洞口的冰晶屏障每日变换着形态。
晨时如利剑般锋芒毕露,正午似莲花般徐徐绽放,暮色降临时又化作展翅冰凤。
这些变化暗合韵律,昭示着他修炼的进展。
受君浅凤所托,苍凛偶尔会踏着月色来到洞外。
这位向来冷峻的冰龙之主驻足凝望,龙爪轻抬间,精纯的冰霜之力便透过厚厚的冰壁,如春风化雨般渗入洞窟深处。
那些力量在接触到江子彻周身萦绕的寒气时,竟自行转化为最适合他吸收的灵力波动,细致入微地护持着他的心脉。
而在洞窟最深处,玄冰龙晶悬浮在阵法核心,散发着柔和的幽蓝光芒。
晶体内那条微缩的冰龙虚影,正随着江子彻的呼吸频率缓缓游动,仿佛具有生命一般。
而在白芨殿最幽深的密室中,那枚巨大的金色光茧依旧静静矗立,表面流转着古老的庚金符文。
温如玉的身影完全被包裹其中,唯有偶尔闪过的金光,隐约勾勒出他盘坐的轮廓。
光茧旁,温世安虚幻的身影比三月前淡薄了许多。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铁血王爷,如今就像风中残烛,每一次显现都较前次更为透明。
他苍老的手掌始终虚按在光茧表面,将毕生修为源源不断地渡入其中。
“父亲……”
光茧内偶尔传出温如玉痛苦的呓语,每一声都让温世安的身影剧烈颤动。
但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守护的姿势,就像过去十数年所亏欠儿子的遮风挡雨一样。
计无双每隔七日便会前来查看。
金茧表面的符文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原本凌厉的庚金之气逐渐内敛,开始透出一丝返璞归真的韵味。
这意味着温如玉的庚金之体即将大成,但也预示着,那个为他燃尽生命的父亲,马上就要永远消散于天地之间。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北冥寒渊,天地间正在酝酿一场亘古未有的暴风雪。
漆黑的天幕被极光撕裂,绚丽的绿芒如垂天之剑刺穿云层。
冰川在可怖的低温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崩裂声,万丈冰崖轰然坍塌,溅起的冰晶在空中凝结成永不坠落的冰雾。
在这片毁灭与新生交织的绝境中,一道白色身影正逆着风雪独行。
君浅凤周身环绕着冰蓝色的道韵,每一步落下,脚下的万载玄冰便迸发出蛛网般的裂痕。
那些裂痕中闪烁着诡异的金芒,仿佛他体内奔涌的力量已经超越了这片亘古冰原的承受极限。
极光映照下,他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白发与风雪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比最寒冷的玄冰还要刺骨。
第412章 联名切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身在北冥寒渊的君浅凤身后,走过的路径正在迅速冻结,形成一条镶嵌着金色纹路的冰晶长廊。
这是连北冥寒渊都未曾出现过的异象。
远处,一座巍峨的冰山突然拦在前路。
君浅凤脚步未停,只是轻轻抬起右手。
刹那间,整座冰山从内部迸发出耀眼的蓝光,随即化作漫天冰晶飘散。
冰晶还未落地,就被他周身散发的寒意再度冻结,在半空中形成一道横跨深渊的冰桥。
“快了……”
他的低语消散在暴风雪中,唯有眉心的冰凤印记愈发明亮刺目。
距离三年一度的妖榜大比仅剩不到九个月的光景。
与突袭青冥楼时的隐秘行动不同,这场举世瞩目的盛会,早已让整个玄灵大陆风起云涌。
各大门派山门洞开,修炼禁地全启,俨然进入了空前紧张的备战状态。
琉璃殿内,晨钟暮鼓的节奏都比往日急促了三分。
演武场上剑气纵横,就连刚入门的外院弟子都在日夜苦修。
膳房日夜不熄的火灶上,熬制着成批的淬体药汤。
藏书阁的隐秘典籍也被尽可能取出,供核心弟子参悟。
尤其是鬼刀将沧浪帝国与青冥楼覆灭之后,彻底打破了三国九派原有格局。
这一届妖榜大比,将重新洗牌“三国九派”的排名。
那些蛰伏多年的二流门派摩拳擦掌,隐世古族纷纷现世,就连向来超然的几个避世宗门都派出了百年未现的嫡传弟子。
“三国九派”四个字,代表的不仅是无上荣光,更是灵脉矿藏、上古秘境、传承功法的优先选择权。
对天骄而言,这更意味着能获得冲击更高境界的机缘。
而那些原有的上位者,又岂会甘心让出权柄?
太虚门开启了尘封百年的剑冢,龙之谷唤醒了地心炎龙,风云阁甚至请出了镇派灵武“九霄环佩”。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大比不仅是新秀崛起的契机,更是老牌势力能否延续辉煌的生死考验。
与君浅凤道别的半月之后,正值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之际。
这一日清晨,白宸一如既往地在寝殿内打坐调息。
窗外晨曦微露,细碎的光斑透过窗棂,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周身缠绕的血色纹路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
叩、叩、叩——
一阵轻缓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
计无双没有直接推门而入,而是隔着门扉轻声道,“小宸,殿主请速至牡丹殿。”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白宸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知道了。”
他起身时,袖袍带起的微风拂过案几,上面那枚来自君浅凤的召集令玉片微微发亮,隐约浮现出北冥寒渊的极光轨迹。
白宸脚步微顿,目光在那图案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将之收入灵戒中,推门而出。
门外,计无双罕见地神色有些严肃,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牡丹殿的方向。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这次议事…恐怕与你们在龙之谷所经历的事有关。”
白宸挑了挑眉,微微颔首,“走吧。”
当二人前后脚抵达牡丹大殿时,肃穆的议事堂内早已济济一堂。
白芷端坐主位,一袭素白长袍纤尘不染,银线刺绣的牡丹暗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修长的手指轻叩扶手,衬得面容愈发清冷威严。
左右两侧,大长老殷旎檀一袭绛紫长袍,手中玉如意流转着星辰光辉。
执法长老叶霜华白衣胜雪,腰间悬着的“霜天晓角”泛着凛冽寒芒。
七位核心长老各据一案,面前悬浮的玉简散发着不同属性的灵力波动,在殿内交织成绚丽的虹光。
“见过殿主,诸位长老。”
白宸抱拳行礼,清澈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与玉简发出的清音产生微妙共鸣。
计无双随后行礼,腰间的青玉算筹正闪烁着有些异常的光芒。
“殿主,诸位长老。”
然而,还未等白芷开口,江离的声音便突然从殿门处传来,带着几分匆忙的余韵。
白宸和计无双同时侧目,只见这位向来冷艳的“魏紫”总统领正快步踏入殿内,黑袍下摆还沾着未化的晨露。
她显然也是刚刚被召来,火红的发梢间甚至残留着练武场上的尘沙。
“失礼了。”江离向主座略一拱手,眉宇间闪过一丝疑惑。
这个细微的表情被白宸敏锐地捕捉到。
能让这位与殿主形影不离的心腹都感到意外,今日的议事恐怕非同寻常。
果然,白芷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免礼,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两下,开门见山地问道,清冷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少见的凝重,“君浅凤那小子带你们去龙之谷后,都发生了什么?”
白宸和江离闻言皆是一怔。
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捕捉到同样的困惑。
“可是出了什么变故?”白宸沉声问道。
“十二星宫与雷神塔联名递帖,要与琉璃殿友好切磋,指名要你这位少殿主必须出场。”白芷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说是要为即将到来的妖榜大比热身。”
白宸嘴角微微抽搐。
“噗嗤——”
一旁的江离突然笑出了声。
她急忙用袖子掩住嘴角,但眼中的幸灾乐祸怎么都藏不住。
这位向来以冷艳着称的魏紫总统领,此刻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江统领似乎很愉快?”白宸斜睨她一眼,声音微凉。
“岂敢。”江离立刻正色,只是眼底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白芷修长的手指轻叩扶手,一声清响打断了两人的斗嘴,“十二星宫的萧琴月此番并未亲至,带队的是他们年轻一辈的翘楚,妖榜排名第七的叶流觞。”
“至于雷神塔…”话音微顿,白芷从袖中取出一枚泛着雷纹的玉简,“由少塔主伍烬带队。”
第413章 事后报复
妖榜在即,白宸被叫至议事堂,得知了十二星宫与雷神塔联名递帖,指名要与他这位少殿主切磋的事情。
“少塔主伍烬,此人上一届妖榜未曾露面,实力深浅难测。但有传闻,三日前,他曾以一己之力镇压了门中三位长老的叛乱。”
白芷说着,玉简投影出一幅画面:漫天雷霆中,一道身影单手持戟,脚下伏尸遍地。
大殿内骤然寂静。
在座诸位长老都是人精,岂会不明白其中深意。
这看似寻常的切磋,实则是各方势力在妖榜大比前的试探与博弈。
十二星宫看似诚意十足,却未派出真正执掌年轻一辈权柄的萧琴月。
雷神塔更是精明,年轻一代最强战力伍千殇始终效忠于隐月宗,此次仅派了个无人知晓的少塔主前来试探。
白宸眸光微动。
作为琉璃殿少殿主,此战他进退维谷。
若败,不仅折损少殿主颜面,更会动摇琉璃殿在三国九派中的地位。
若胜,又难免在这些非核心人物面前暴露真实实力,让真正的对手在妖榜大比时有所防备。
更何况,谁知道这场“切磋”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杀机?
殿外,一阵寒风卷着落叶掠过檐角,发出如刀剑相击般的脆响。
白宸神色平静,轻声开口。
“此事,确实该向殿主和诸位长老禀明。”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将龙族祖地之行娓娓道来。
从苍凛口中得知道源传承的存在,到龙族祖地中残晶现世,一分为五,白宸凭借百影千幻的身法,在混战中三度涉险,最终夺得三枚残晶;君浅凤独战萧云归、伍亦行、敖拾羽三大天骄,万里冰封的绝技震慑全场,到最终夺取完整的道源残晶的惊险过程。
每一个细节都叙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慕雪依的部分都没有隐去。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白宸清澈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回荡。
当说到君浅凤独战三大天骄时,江离指节发白,不自觉地握紧,面具下的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提及龙晶归属时,殿内气氛陡然一变。
当白宸说到除去应约给端木瑾的青木龙晶外,手中还持有两大龙晶时,诸位长老眼中精光暴涨。
殷旎檀手中的玉如意突然光华大盛,映照得他面容明灭不定。
尤其是提及玄冰龙晶的去向时,叶霜华明显眸光一亮。
而当白宸轻描淡写地提到准备将白金龙晶交予闭关中的温如玉时,就连端坐主位的白芷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等能让无数灵者抢破头的机缘,换成旁人必定珍而重之,或是换取其他珍宝,或是留作己用。
可眼前这个少年,却如此随意地将它们分给了同门。
就连计无双看向他的眸中都闪过了一丝复杂。
他比谁都清楚,白宸这份看似随意的馈赠背后,藏着怎样深沉的心思。
这是在为琉璃殿培养能与自己并肩的强者啊。
殿外,一阵风卷着落叶掠过檐角,发出沙沙轻响。
白宸站在光影交界处,让原本俊雅的面容显得半明半暗。
说到最后,他不由得嗤笑一声,语气中闪过一丝讥诮,“怕是萧云归和伍亦行那两个家伙,得知温如玉和江子彻无法出战,特意带着各自门中的二流货色来找我不痛快。”
“既可以当众羞辱我这位在外界有名无实的‘少殿主’…”他抬眸,漆黑的瞳孔中平静异常,“又想趁机摸清我的底细。”
殿内温度骤降。
江离忍不住“啧”了一声,“那两个不消停的,在龙族祖地没讨到便宜,现在倒是学会使这种下作手段了。”
白芷闻言后,反而是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君浅凤的张扬不羁,在整个玄灵大陆都是出了名的。
那个家伙能一句话得罪三大势力这种事,简直再正常不过。
毕竟他向来有这个狂妄的资本。
只是……
白芷眸光微冷。
十二星宫和雷神塔不敢去找末刃和君浅凤的麻烦,却敢联手来琉璃殿撒野,这其中的轻视之意,已经昭然若揭。
他的目光落在白宸身上,眼神深邃。
这个少年虽然在琉璃殿内早已用实力证明了自己年轻一辈第一人的地位,但对外却始终太过低调。
以至于只研究琉璃殿温如玉的三国九派,至今还以为琉璃殿的少殿主不过是个靠关系上位的平庸之辈。
计无双反而是垂首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折扇边缘。
或许是因为与谢言之那几分相似的气质,白宸对这个能够洞悉一切的神算天机向来毫无保留。
龙之谷的种种变故,计无双实则早已知晓七八分。
待白宸话音落下不久,他便抬眸接话,向来从容不迫的声音中难得带着几分凝重,“温如玉和江子彻此刻都在闭关的关键时刻。尤其是如玉,若此时强行出关,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伤及根基。”
他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在座诸位长老,“而如今琉璃殿内…”
说着,他停顿片刻,不由得叹了口气,“眼下除了他们二人,再找不出能抗衡叶流觞、又符合下届妖榜骨龄要求的内门弟子了。”
这番话让大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叶流觞,上届妖榜排名第七。
而温如玉,位列第六。
虽然距离那场大比已过去两年有余,但这样的排名依然具有相当的参考价值。
毕竟对于这些顶尖门派倾力栽培的天骄而言,在修炼资源、功法传承都是顶尖存在,所能解除的机缘更是相差无几的情况下,想要实现跨越式的突破谈何容易?
除非获得逆天机缘,否则短短两年间,叶流觞很难真正具备战胜温如玉的实力。
同样的,琉璃殿其他内门弟子中,也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后来居上,达到足以抗衡叶流觞的程度。
这个残酷的事实,让大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计无双的折扇停在半空,扇面上星辰流转。
在场众人都无比清楚,在灵修界,有时候排名就是最直白的实力写照。
第414章 切磋方案
江子彻无奈地分析着十二星宫和雷神塔此行所谓切磋背后的意图,更是很残酷地指出,十二星宫年轻一辈中的二把手,妖榜排名第七的叶流觞,已非琉璃殿内门弟子所能轻易战胜的存在。
特别是对于这些站在同龄人巅峰的天骄而言,每一个名次的差距,都可能意味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此战若由小宸亲自出手,”计无双的折扇在掌心轻敲,发出清脆的声响,“便是琉璃殿少殿主对阵他们门中的二把手。外界只会嘲笑我琉璃殿年轻一辈无人可用。”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白芷,“可若小宸不出手……”
话音未落,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琉璃殿确实无人可派。
殿内气氛顿时凝重如铁。
诸位长老面色阴沉,眼中都燃着不甘的怒火。
这正是让众人最为愤懑之处。
若论整体实力,琉璃殿年轻一代弟子绝不逊色。
除去末刃组织中神出鬼没的“鬼刀”和“雷魔”,以及十二星宫那位惊才绝艳的萧琴月,琉璃殿弟子们的综合实力足以位列九派前三。
温如玉的庚金之体,江子彻的战神血脉,放在任何门派都堪称顶尖天骄。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正在闭关突破,一个远在龙之谷修炼,都分身乏术。
那么眼下之局,当如何破解?
殿内烛火忽然摇曳了一瞬。
白宸心神微动,他与计无双几乎同时回首。
然而整个大殿空空荡荡,唯有纱幔轻晃,不见半点人影踪迹。
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皆从对方眼中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惊诧。
百影千幻!
“怎么了?”
白芷察觉到二人的异样,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顿,挑眉问道。
然而此刻,白宸和计无双却陷入了同样的思绪中,两人目光交汇,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某种默契。
“十二星宫与雷神塔,”白宸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锐利,“准备怎么个比法?”
白芷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由我们定。”
他指尖轻点,一枚鎏金战帖悬浮而起,“唯一的要求,就是你这位少殿主必须出场。”
白宸唇角微扬,与计无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人同时轻轻颔首。
“若是采用擂台战的规矩,”计无双折扇轻摇,眸中有精光闪烁,“一人战至力竭方休,他们可会答应?”
白芷闻言不由失笑,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两下,“若他们当真应允,反倒简单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就怕他们指名道姓要小宸出场,却舍不得让自家天骄真刀真枪地拼命,给大家看个够。”
白宸的神色倒是淡然。
叶流觞虽位列妖榜第七,确实不容小觑。
能登上妖榜的,哪个不是惊才绝艳之辈?
但要说让他忌惮,还远远不够格。
白白宸的武修境界早在近一年前便突破至七重天,凭借武修前期修炼速度的优势,一度在同辈中遥遥领先。
然而,正如温如玉觉醒道源之力后掌握庚金之体,江子彻获得倾寒传承后觉醒武神血脉,如今的他们都已具备与七重天灵者抗衡的资本。
这一年间,妖榜上那些顶尖天骄们,谁又没有藏着几张能与七重天抗衡的底牌?
七重天,终究只是道分水岭。
但在顶尖门派的博弈中,天骄们比拼的从来不只是天赋境界。
更是背后宗门千万年的深厚底蕴。
十二星宫的星斗灵力可引动周天星辰,雷神塔的九霄雷引能召唤天罚之力,配合各自门派中传承数千年的禁忌秘术,足以让四重天灵者勉强对抗七重天。
可白宸是谁?
那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疯子,是踩着无数强者尸骨登顶的杀神。
什么天骄妖孽,只要他想,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具具尚未凉透的尸体罢了。
“若是不同意…”计无双折扇轻摇,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便改为三局两胜制如何?”
白芷眉头猛地一跳,殿内诸位长老更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
这三局两胜的提议,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白宸固然无惧任何挑战,但即便他能稳胜叶流觞,三局两胜制下,雷神塔那位少主伍烬又该由谁应对?
伍千殇虽是雷神塔名义上的最高战力,却早已效忠末刃组织,并未占用雷神塔多少资源。
正因如此,作为雷神塔少主的伍烬,即便未能跻身妖榜之列,却获得了整个宗门的倾力栽培。
天雷淬体、雷池洗礼、甚至是镇派秘典的完整传承。
殿内一时沉寂。
诸位长老神色凝重,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白芷。
琉璃殿年轻一辈中,除却集全殿资源倾力培养的真传弟子外,确实难寻能与这等人物抗衡者。
“我自有一个人选。”白宸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抹饶有兴味的光芒,“待比试开始,诸位便知晓了。”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对付那所谓的雷神塔少主,不在话下。”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白芷眉头微蹙,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三下,似在权衡利弊。
但很快,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对江离颔首道,“如此,便去与他们交涉。”
他广袖一拂,案几上的鎏金战帖无风自动,稳稳落入江离手中。
“这战帖,我琉璃殿——”
白芷声音一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白宸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接下便是。”
“好。”
江离回答得干脆利落。
她五指一收,战帖瞬间被一团赤红火焰包裹,却没有丝毫损毁。
转身时,黑袍翻卷如墨。
江离离去后,议事堂内依然热火朝天,白宸与众长老的交谈仍在继续。
关于龙族祖地的种种玄机,长老们自然问得细致。
但众人的兴趣,显然更多集中在那个白衣青年身上。
白宸并没有将君浅凤的太初冰凤血脉告知,但不妨碍众人对这个全大陆公认的怪物感到好奇。
这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们,哪个不是眼高于顶?
可即便是他们,面对劫炁龙祖的心魔也未必敢说稳胜。
第415章 打便是了
白宸破天荒地提议出三局两胜这个对琉璃殿相对不利的切磋方式,惹得一众长老们面面相觑。
不多时,江离便大步流星地踏入殿内,抬手一掷,那封鎏金战帖“啪”地落在案几上。
江离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们提出要同时进行三种比试,擂台战、三局两胜制,还要再加一场团队战。”
她揉了揉眉心,“三种赛制,只要我们能赢下两场,就算获胜。”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铁了心要试探你的实力啊。”白芷突然轻笑出声,看向白宸的目光中竟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看来某些人,是被惦记上了。”
白宸嘴角微微抽搐。
对方的用意简直再明显不过。
擂台战可以逼他展露实力,三局两胜能试探琉璃殿整体水平,团队战更是要摸清弟子间的配合默契。
计无双也有些无奈地笑道,“这是要让你分身乏术啊。”
“无妨。”
不过,白宸却是很随意地摆了摆手,神色淡然得仿佛在谈论明日天气。
“打便是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连白芷这等人物都未能逼出他最大的底牌聆殇,更何况是这些所谓的天骄?
“我的实力,”白宸抬眸,漆黑的瞳孔中似有尸山血海翻涌,“可没那么容易被一群乌合之众试探出来。”
否则怎么对得起自己十年的暗无天日。
窗外的树梢摇曳,从窗棂中透出的阳光在他侧脸精致的线条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当代的年轻一辈中,唯一有机会逼出他底牌的,只有一人。
夜何。
……
十二星宫与雷神塔此行虽仅各派一名八重天长老随行,但萧云归与伍亦行本身便具备长老级实力,这般阵容简直堪称豪华。
即便是三国九派这等顶尖势力,也需以礼相待。
琉璃殿将这一行人安置在海芋殿的客房中。
面对这明显的来者不善,白宸并未前去迎接。
只不过当计无双带着穆弘远和段亦秋前来接待时,萧云归等人眼中仍闪过一丝惊色。
尤其是看到计无双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容时,伍亦行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这位曾经惊艳一个时代的天骄,即便如今已收敛锋芒,其威名仍在三国九派中如雷贯耳。
所幸,计无双已然超过了能够参加妖榜的年纪,否则他们恐怕要立即传讯请萧琴月亲至,或是考虑打道回府了。
计无双似有所觉,脸上仍然是那副从容不迫的笑意盈盈,却让在场众人莫名感到一阵寒意,“诸位远道而来,不妨先尝尝我琉璃殿特制的雪芽茶?”
穆弘远适时上前,袖中飞出一套冰玉茶具。
那茶汤入盏的刹那,竟在空中凝成一条微型雷龙,看得雷神塔一众弟子瞳孔骤缩。
这等控雷之术,在哪怕以修炼雷属性着称的雷神塔中都足以名列前茅。
段亦秋则默立一旁,指尖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金属性灵气。
那灵气颇具剑意,时而化作游龙,时而凝为凤影,让十二星宫以剑闻名的萧云归都不由眯起了眼睛……
而在远处的高阁上,白宸正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次切磋定在一周之后举行。
当计无双与两大门派代表商定好比试细节后,琉璃殿便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比试规则早已公之于众,可令人费解的是,即便明知道有团队战的环节,琉璃殿至今仍未公布出战弟子名单。
这种反常的沉默,在弟子间引发了诸多猜测。
“听说了吗?这次连内门前十的师兄们都没收到出战通知…”
“该不会真要少殿主一人独战群雄吧?”
茶余饭后,类似的议论在各大修炼场此起彼伏。
这种携弟子登门“切磋”的把戏,在灵修界可谓司空见惯。
表面上是友好交流,实则暗藏锋芒。
但最终无论胜负如何,都足以掀起轩然大波。
而此次事件的主角更是非同小可,十二星宫与琉璃殿,皆是三国九派中稳居前三的顶尖势力。
在两大门派有意推波助澜,琉璃殿却反常沉默的情况下,这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四方。
“最新消息!万剑宗已经派长老前来观战了!”
“炎龙谷的炎龙辇昨日已抵达城外!”
每日都有新的传闻在坊间流传。
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人物们,此刻正从四面八方赶来,只为亲眼见证这场龙争虎斗。
琉璃殿的沉默自有深意。
白宸这个少殿主,确实低调得太久了。
久到让外界都在质疑,琉璃殿选择少殿主的眼光。
既然两大门派想联手让琉璃殿和白宸声名扫地,那么白扯便踩着他们的脸面,让三国九派都看清楚。
谁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天骄。
十二星宫想借白宸立威,白宸又何尝不能拿他们当垫脚石?
“只是…”风信殿内,计无双指尖轻叩扶手,“要赢得漂亮。”
“自然。”白宸唇角微扬。
他抬手轻点,三枚玉简凌空炸裂,化作无数光点组成的光幕。
那上面赫然标注着每个对手的致命弱点。
远处海芋殿内,萧云归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疑惑地望向窗外,只见一片枯叶正诡异地燃烧着,转眼化作灰烬消散。
一周的光阴转瞬即逝。
在这短短七日里,一则震撼灵修界的消息如野火般蔓。
十二星宫与雷神塔竟联名向琉璃殿下战帖!
更令人惊诧的是,在温如玉、江子彻两大真传弟子闭关未出的情况下,琉璃殿依然毫不犹豫地接下挑战。
整个灵修界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琉璃殿少殿主白宸。
这位神秘的少殿主,出手次数屈指可数,却次次惊艳绝伦。
坊间常将他与温如玉相提并论,却始终争论不出个高下。
茶楼酒肆中,相关的议论不绝于耳。
越是神秘,越引人遐想。
如今这场突如其来的比试,终于给了世人一窥其实力的机会。
七日后,晨光熹微。
琉璃殿对外开放的练武场早已人声鼎沸。
第416章 星宫影牙
切磋之日的清晨,琉璃殿对外开放的练武场中,早早便汇集了众多从大陆各地赶来的灵者。
天还未亮,从大陆各地赶来的灵者便将看台挤得水泄不通。
各大门派的长老们端坐在观战席上,目光灼灼;年轻弟子们挤在远处,翘首以盼。
当晨雾散尽,那道白色身影终于出现在擂台之上时,整座练武场瞬间鸦雀无声。
白宸负手落在擂台中央,墨色长发如瀑垂落,未束的发丝间缠绕着细碎的阳光。
雪白宽袖长袍随风轻扬,银线刺绣的云海纹在晨光中流转,恍若真实的波涛在他衣袂间翻涌。
最摄人心魄的,是衣襟处那簇鲜红如血的曼珠沙华刺绣。
妖异的花瓣蜿蜒绽放,与素白袍服形成极致反差,恰似雪地里绽开的血莲。
“这就是……琉璃殿少殿主?”
看台上传来压抑的惊呼。
白宸微微抬眸,长睫下的瞳孔漆黑如墨。
分明是俊雅的姿容,却因那抹血色刺绣平添几分危险气息。
他就这般静立擂台,周身三丈内的云海竟自发散开,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擂台之上,晨风骤止。
白宸广袖轻拂,一道淡金色结界如流水般铺展,转瞬间笼罩整座擂台。
结界表面浮动着琉璃殿特有的云纹,在朝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第一场,擂台战。”
白宸清澈中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传遍全场,明明不大,却让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就这样稳稳地负手而立,雪白的衣袍上那抹血色曼珠沙华在晨光中妖艳夺目。
“规则很简单——”
他指尖轻抬,三道金色符文在空中凝结。
“双方各出三人,轮番对战。”
“战到最后者胜。”
话音落下,白宸目光如刀,直刺十二星宫与雷神塔的席位。
晨风拂过他未束的墨发,露出眉心一点若隐若现的银色镜纹。
“请吧。”
这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对面两大门派的长老们同时变色。
话音落下的刹那,全场骤然沸腾!
谁都没想到,向来以沉稳着称的琉璃殿,此次竟如此锋芒毕露。
没有客套寒暄,没有试探周旋,开场便是直入主题!
十二星宫与雷神塔的席位上,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错愕。
“这小辈……”
萧云归手中的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细纹,伍亦行更是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雷印。
他们万万没想到,白宸会第一个登场。
这哪里是应战?
分明是在向两大门派宣告:
你们不是想探我的底吗?
那就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白宸负手而立,雪白的衣袍无风自动。
他漆黑的眸子扫过对面席位时,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怎么?”
他指尖轻叩绝念手环,发出一声清越铮鸣。
“不敢来了?”
这声质问如惊雷炸响,震得两大门派年轻弟子面色发白。
一阵骚动过后,十二星宫阵营突然炸开一道刺破苍穹的金色光柱。
璀璨星辉中,一道健硕身影踏着星辰轨迹缓步而来。
玄色劲装紧裹着充满爆发力的身躯,每走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淡淡的金痕。
古铜色的肌肤上,几道狰狞伤疤如同活物般蜿蜒,最醒目的一道从左额贯穿至下颌,为他本就凌厉的面容平添几分凶戾。
他站定时,鹰隼般的眼眸微微眯起,瞳孔中似有星辰幻灭。
右手随意搭在腰间那柄暗金匕首上,指节处布满老茧。
“十二星宫,影牙,叶流觞。”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如同闷雷碾过云层,在擂台结界内回荡。
右手五指缓缓抚过腰间那柄暗金色的蛇形匕首,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情人的肌肤。
那匕首造型诡异,通体呈现出毒蛇攻击时的姿态,匕尖分叉如蛇信,刃身布满细密的鳞状纹路。
每当阳光照射,这些鳞纹就会折射出令人眩晕的七彩光晕,仿佛活物般缓缓游动。
匕柄处镶嵌的一颗血色宝石,随着他的呼吸忽明忽暗,如同某种沉睡的凶兽正在苏醒。
作为十二星宫“北斗”死卫史上最年轻的少统领,叶流觞以神出鬼没的刺杀之术闻名。
传闻他曾在一场战役中,仅凭一柄匕首连斩七位同阶灵者,对方至死都未看清他的模样。
他手中的匕首名为“星陨”,取天外陨铁锻造,淬以星辰精华。
“白少殿主。”
叶流觞微微颔首,姿态看似恭敬,可那双鹰目中的寒芒却如猎豹锁定猎物般危险。他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冷笑,指腹在匕首鳞纹上轻轻摩挲。
“久仰了。”
最后三个字尾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柄名为“星陨”匕首突然发出毒蛇般的尖锐嘶鸣,匕身鳞片齐齐倒竖,血色宝石迸发出刺目红芒。
一道残影还停留在原地,叶流觞的真身却已然消失在原地。
铮!
清越的金铁交鸣声震彻云霄。
待众人回神,只见那柄噬血无数的凶匕,竟被白宸一根修长的手指稳稳抵住!
匕尖距离他的咽喉不过三寸,却再难前进分毫。
白宸连刀都未出鞘,只是漫不经心地抬指,指尖凝结的雪白刀气便如天堑般横亘在前,将那致命一击稳稳架住。
“偷袭?”
白宸轻笑,眼中寒芒流转,讥讽之意毫不掩饰。
在鬼刀面前玩偷袭?
叶流觞瞳孔骤缩,浑身寒毛倒竖。
他本能地想要抽身暴退,却惊恐地发现匕首仿佛被冻在了空气中。
为时已晚。
白宸指尖的雪色刀气轰然爆裂,如同冰晶破碎般迸发出刺目寒光。
刹那间,万千薄如蝉翼的柳叶刀片从爆裂的光华中倾泻而出。
每一片刀锋都薄得近乎透明,却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眩光。
它们在空中划出完美弧线,彼此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叶流觞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最骇人的是,这些刀片飞射的轨迹竟与叶流觞先前偷袭的路线完全重合,就连角度都分毫不差。
这已不仅是反击,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用对方最擅长的招式,十倍奉还!
白宸负手而立,雪白的广袖在晨风中翻卷如云。
第417章 一气呵成
面对叶流觞的偷袭,白宸用出了许久没有施展的柳叶刀片。
他指尖轻轻一勾,空中那万千柳叶刀片顿时齐齐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
刀网骤然收缩!
每一片薄如蝉翼的刀锋都精准地折射着阳光,在空中交织出令人目眩的死亡光网。
寒芒暴涨间,整座擂台都被映照得如同冰晶世界,刺得观战众人不得不眯起眼睛。
叶流觞脸色剧变,手中星陨匕首疯狂震颤。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匕身血色宝石上。
“星盾!”
七道星光自他体内迸发,在周身形成护体星环。
这是搏命的禁术,每一道星光都代表着他十年的寿元。
铛、铛、铛——
密集如雨的刀片撞击声响起。
星光护盾上火花四溅,每一次碰撞都让叶流觞脸色更白一分。
当最后一片刀锋消散时,他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而那道号称可挡七重天全力一击的星光护盾,已然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白宸依旧站在原地,精致的殿服在风中轻扬,连衣角都没乱。
他微微偏头,看向十二星宫和雷神塔的席位,声音平静得可怕。
“下一个。”
咔嚓——
白宸话音落下的瞬间,叶流觞周身流转的璀璨星盾突然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由极品灵武星陨和十二星宫秘法凝聚的护体光罩,竟如琉璃般寸寸碎裂。
无数星光碎片在空中飞旋,清晨的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宛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星雨。
在这梦幻的光影交错间,白宸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穿透星芒。
他的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得令人窒息。
当众人看清时,他已立于叶流觞三尺之内。
一根手指。
仅仅是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叶流觞胸口。
那指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雪色气旋,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为之扭曲。
嘭!
闷响声中,这位十二星宫百年难遇的天才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玄色劲装在劲风中猎猎作响,束发的玉冠应声碎裂,黑发如瀑散开。
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最终重重撞在演武场的结界光幕上。
咔嚓——
护心镜彻底粉碎的声响格外清脆。
镜面下,一个深达寸许的指印清晰地烙印在叶流觞的胸膛上,周围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
他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原本傲然的眼神此刻满是不可置信。
全场死寂。
观战席上,各派长老的神色都各有各的精彩。
年轻弟子们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整个练武场,安静得能听见星盾碎片落地时的清脆声响。
“少殿主威武!”
刹那间,练武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琉璃殿的弟子们顿时满脸激动,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甚至将手中的兵器高高抛向空中。
他们早就预见到自家少殿主会胜,却万万没想到这场比试会结束得如此摧枯拉朽。
仅仅一指,就击溃了十二星宫颇负盛名的天之骄子。
计无双倚在观战台的玉栏边,望着场中央那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休息室内,白芷抱臂而立,修长的手指轻敲着手肘。
当他的目光转向场中那道傲然挺立的白衣身影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小子…”他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眼底却闪过一丝赞赏。
江离一袭黑袍站在他身侧,望着场中景象,面具下红唇轻启,“看来我们又小看他了。”
她的声音如清泉般悦耳,却带着掩不住的惊叹,“这一指之力,怕是已经摸到八重天的门槛了。”
白宸自来到琉璃殿后,先后经历了古战场重明遗迹的洗礼、魔族往昔秘辛的参悟和天工万象盘的悟道契机。
这些常人难以企及的机缘,早已为他铺就了通往八重天的通天大道。
突破境界,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如今虽仍停留在七重天巅峰,但其真实战力却早已超脱境界桎梏。
单是绝念那凌厉无匹的刀气,即便不动用本源的「杀戮」之力,也足以让八重天强者为之侧目。
刀锋所至,天地色变,锋芒毕露间自有绝刀过往的恐怖气象。
若此刻再遇青冥楼季来之那等强敌,就不会如当时那般以自燃本源为代价苦战,举手投足间,便可从容应对。
正因如此,即便叶流觞底牌尽出,自损寿元施展十二星宫的镇派绝学,白宸依然能够应对得游刃有余。
胜负之分,不过弹指之间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干脆利落得令人心悸。
“又变强了。”白芷不由得感慨。
窗外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斑驳的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容上流转。
他凝视着场中那个万众瞩目的身影,紧绷的下颌线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演武场西侧,十二星宫的席位仿佛被无形的阴云笼罩。
身着星纹玄袍的长老面沉似水,枯瘦的手指深深陷入鎏金扶手中,苍白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筋。
他们身后,一众星宫弟子噤若寒蝉,有人死死攥住衣角,有人低头盯着鞋尖,竟无一人敢抬眼望向场中那道狼狈的身影。
“废物!”
十二星宫长老突然厉喝,声音虽轻却如寒刃刮骨。
他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一枚晶莹的传讯玉简在其掌中化为齑粉,簌簌洒落在织锦地毯上。
叶流觞在两名同门的搀扶下踉跄而归,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冠已然碎裂,几缕染血的发丝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他死死咬住下唇,目光如淬毒的箭矢般射向场中那袭白衣,喉间不断发出困兽般的低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首座长老突然转头,阴鸷的目光越过沸腾的观战席,直刺向雷神塔的方位。
那眼神中分明燃烧着某种危险的讯号,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某个不容拒绝的邀约。
“伍烬。”
雷神塔席位深处突然响起一声冷喝,声音不大却如闷雷滚过,让周围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第418章 雷殛入体
叶流觞首战失利后,十二星宫长老眸光阴鸷地望向雷神塔的方向,而后者也叫出了伍烬的名字。
只见最阴暗的角落里,一个被黑袍完全笼罩的身影缓缓站起。
宽大的斗篷无风自动,隐约可见内里闪烁的紫色雷光。
当他抬手掀开兜帽时,观战席上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紫色雷纹,每一道纹路都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跳动。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深紫色的瞳孔周围环绕着细密的电芒,看人时如同两道雷霆直刺心底。
“去。”雷神塔长老的声音像是从九幽深处传来,每个字都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不计任何代价,把十二星宫的脸面挣回来。”
伍烬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黑袍翻涌间传出锁链拖地的声响。
当他迈出第一步时,众人分明看到,他走过的青石地面竟留下了焦黑的脚印。
伍烬的脚步很慢,却带着诡异的节奏。
每踏出一步,演武场的青石地面就多出一道焦黑的脚印,细小的雷蛇在脚印边缘游走。
观战席上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白宸依旧站在原地,衣袂翻飞。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缓步上前少年,手指自然垂落,但指尖已有雪白色气旋悄然流转。
伍烬的脚步在十丈之外戛然而止。
刹那间,他宽大的黑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只见数十道泛着幽紫光芒的雷锁从袖中暴射而出,每一道锁链都缠绕着刺目的电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雷霆巨网。
更令人胆寒的是,每条锁链末端都系着一枚布满古老符文的雷锥,那些锥尖闪烁着妖异的紫芒,划破长空时发出凄厉的尖啸,宛如万千怨魂在哀嚎。
“是天刑雷狱!”
雷神塔席位上,一名年长弟子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
这门禁忌雷术需引九天雷煞入体,修炼者要承受万雷噬心之苦,往往痛不欲生。
百年来,雷神塔中修成此术者不过五指之数,且大多在施展时都要蓄势良久。
可此刻,伍烬竟在与白宸照面的第一瞬间,就将这门夺命绝学毫无保留地施展出来!
白宸终于动了。
只见他腕间的绝念手环骤然绽放出耀眼清辉,转瞬间化作一柄通体如霜的长刀。
这变化快得匪夷所思,在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皎若新月的雪色刀芒已然横贯长空。
那刀光纯净得不含半点杂质,宛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
铮——
刀气与雷网轰然相撞的刹那,整个演武场都被刺目的白芒吞没。
修为稍弱的观战者只觉双目刺痛,不得不抬手遮挡。
刺眼的光芒中,隐约可见无数雷蛇在刀气中挣扎嘶吼。
待强光渐散,众人惊骇地发现,那些本该摧山断岳的紫电雷锁,此刻竟被齐刷刷地斩作两段!
每一处断口都闪烁着晶莹的刀芒,在阳光下折射出星辰般的光辉。
那些残余的刀意久久不散,如同皓月清辉凝而不化,将破碎的雷网映照得宛如星河碎玉。
“这是……”雷神塔长老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不亚于七重天的纯粹刀气!”
伍烬深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倒映着那个持刀而来的白衣身影。
他忽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手抓住黑袍猛地一扯。
刺啦!
破碎的布料纷飞间,露出他布满狰狞雷纹的躯体。
那些紫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而最骇人的是镶嵌在胸骨处的三颗紫色雷珠,此刻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疯狂旋转,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
“雷殛入体!”
随着他嘶哑的咆哮,三道宛若蛟龙般的紫雷突然撕裂云层。
这些雷霆并非攻向白宸,而是带着毁灭性的威势径直劈在伍烬自己身上!
轰——!
震耳欲聋的雷鸣中,伍烬的皮肤寸寸龟裂,露出下面涌动的雷光。
那些紫色雷纹瞬间染成血色,他的身躯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不断膨胀,转眼化作一尊三丈高的雷霆巨人。
每一寸肌肤都跳跃着暴虐的电弧,双目完全被雷光充斥,张口时喷出的都是炽白的电浆。
“雷神真身?!”
琉璃殿席位上,数名见多识广的弟子失声惊呼。
这门雷神塔的镇派秘法,据说要以肉身硬接九天神雷,百年来能练成者屈指可数。
此刻亲眼得见,不少年轻弟子已是面如土色。
白宸也不由得挑了挑眉。
轰隆隆——
伍烬周身雷光暴涨,狂暴的雷霆之力在他体内疯狂奔涌。
众人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气息正在以可怕的速度节节攀升。
四重天…五重天…六重天巅峰…最后一道雷霆落下时,他的气息稳稳停在七重天一节的境界!
三颗雷珠已完全融入他胸口,化作三道狰狞的雷霆纹路。
每一次呼吸都带起阵阵雷暴轰鸣,连周围的空气都因恐怖的电流而扭曲变形。
白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中长刀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刀尖遥指雷霆巨人,寒芒吞吐间隐隐有龙吟之声。
“雷神塔当真是好大的手笔。”他声音清澈,却字字如刀,“区区一场切磋,竟舍得动用这等燃烧精血、透支寿元的秘法。”
话音未落,白宸周身突然泛起一层朦胧的雪色光晕。
“既然贵派如此盛情——”
“本殿今日,便好好领教了!”
话音未落,白宸的身影骤然化作一道雪色惊鸿。
刀光过处,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连空间都泛起肉眼可见的波纹,仿佛承受不住这凌厉的刀意。
轰——
对面的雷霆巨人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周身缠绕的紫色雷蟒瞬间暴涨。
他每踏出一步,地面便炸开一片蛛网般的雷痕,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悍然迎上!
只见天地间,一道皎若霜雪的刀光与漫天紫电疯狂交织!
每一次碰撞都炸开耀眼的光团,震得护山大阵嗡嗡作响,雪色刀芒与紫色雷霆在半空中不断撕咬纠缠,爆发的冲击波将四周地面层层掀起!
第419章 孔雀之翎
伍烬施展了雷神塔秘法雷殛入体后,白宸与之迅速碰撞在一起。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过后,两道身影骤然分开。
白宸的衣袂翻飞间,刀尖垂落一滴紫色雷浆。
而雷霆巨人胸口的雷纹,赫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怎…怎么可能?!”
伍烬低头凝视着胸口那道狰狞的刀痕,布满雷纹的面容因震惊而扭曲。
紫电在伤口处嘶嘶作响,却无法将其愈合。
雷神真身状态下,秘法明明已经封闭了全身痛觉,让他能够如同洪荒凶兽般不知疲倦地疯狂进攻。
可此刻,他颤抖的手指抚过伤口时,却感受到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对面那个白衣少年,那袭绣着曼珠沙华纹路的雪白殿服依旧纤尘不染,在风中轻轻摆动。
就连披散的发丝都没有丝毫凌乱,仿佛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交锋,不过是闲庭信步间拂过的一片落叶。
“哗——”
全场瞬间沸腾。
雷神塔弟子们面如死灰,有人甚至踉跄着跌坐在地。
而琉璃殿方向,不知是谁先喊出一声“少殿主威武”,紧接着便是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席卷整个演武场。
白宸随手挽了个刀花,雪亮的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最终斜斜点地。
他抬眸望向呆立的雷霆巨人,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燃烧精血,折损寿元,如此巨大的代价,就换来这点三脚猫的本事?”
阳光穿透漫天烟尘,为他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
那袭白衣在风中微微摆动,长刀斜指的姿态,宛若九天神明在俯视蝼蚁。
他脚下方圆三丈内的地面纤尘不染,与周围支离破碎的战场形成鲜明对比。
就连刀锋上沾染的雷浆,都在说话间被蒸腾成缕缕紫烟。
观战席上,雷神塔长老的座椅扶手突然“咔嚓”一声被捏得粉碎。
伍烬的瞳孔骤然紧缩,布满血丝的眼底迸发出骇人的凶光。
他胸口剧烈起伏,那些血色雷纹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疯狂蠕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你——找——死——!”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声浪震得四周碎石簌簌颤动。
话音未落,他周身的雷光突然暴走,紫色电芒瞬间染上血色。
三丈高的雷霆之躯竟再度膨胀,肌肉贲张间将残余的黑袍彻底撑裂!
那些原本就狰狞可怖的雷纹,此刻完全化作了暗红色的脉络,如同无数条吸血蜈蚣在体表凸起跳动。
每一次脉搏,都有血雷从纹路中渗出。
而在他脊背处,六道由纯粹雷霆凝聚而成的羽翼正缓缓舒展,每一片羽翼都由成千上万道细密雷丝编织而成,展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电流嗡鸣。
“这是…雷神真身的最终形态?!”
雷神塔席位上,那位白发苍苍的大长老霍然起身,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看台栏杆,声音都在发颤,“伍烬竟然被逼到这一步…这是…连命都不要了!”
场中央,六道雷翼完全展开的刹那,整个演武场的灵气都开始暴动。
天空中乌云翻滚,隐约有血色雷龙在云层中游走。
而站在风暴中心的白宸,依旧保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甚至悠闲地抬起左手,修长的食指轻轻一弹雪亮的刀身。
铮——
清越的刀鸣如凤啼九霄,在漫天雷暴中清晰可闻。
他微微抬眸,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个六翼张扬的雷霆巨人,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为了赢…连命都可以不要,真是...疯狂啊。”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不可闻,却让距离最近的几位观战者同时打了个寒颤。
因为他们分明看见,白宸说这话时,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下一刻,雷霆巨人六翼猛然展开,天地间骤然炸开万千雷光!
六道雷翼如同天罚之鞭横扫全场,霎时间整个演武场化作一片沸腾雷海。
数以百计水桶粗细的紫雷自九天垂落,每一道都蕴含着开山裂石之威,方圆百丈内的青石地面瞬间汽化,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灼气息。
灵技:天刑雷狱!
观战席上,各派灵者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有人不自觉地掐诀护体,有人死死攥住栏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这般惊天动地的对决,百年难遇!
就在这毁天灭地的雷暴中心,一道雪色刀光却如游龙戏水,翩然穿梭。
那刀光看似柔和,所过之处却将狂暴的雷霆一分为二,仿佛连天地法则都要为之让路。
铮!
一声清越刀鸣响彻云霄。
半空中陡然绽放出夺目的雪白光芒,那光华流转间竟化作万千璀璨光斑,每一颗都如同神明之眼般熠熠生辉。
更令人震撼的是,这些光斑竟在转瞬间延展成片片翎羽,如同传说中的神鸟开屏,绚烂的雪白色光羽铺满天际,将肆虐的雷海都映照得黯然失色!
这是一幅注定要铭刻在所有观战者灵魂深处的画面。
在沸腾的雷海中央,白衣少年凌空而立。
漫天紫电映照下,他衣袂翻飞如云,如瀑青丝在雷光中肆意飞扬。
那袭绣着曼珠沙华的雪白殿服在灵压下猎猎作响,却纤尘不染,仿佛连狂暴的雷霆都不敢亵渎这份矜贵。
少年手中长刀划出玄妙轨迹。
霎时间,朝阳仿佛都为之一黯,漫天霞光都汇聚在那开屏的雪白翎羽之上。
千万道光羽流转生辉,每一片都镌刻着古老的刀纹,美得惊心动魄却又暗藏杀机。
雷神塔席位上,有弟子不自觉地伸手想要触碰这梦幻的光景,却被身旁长老厉声喝止,“不要命了?!那是刀气凝结的杀招!”
光羽所过之处,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那些原本狂暴的雷霆,竟在这极致的美感中无声湮灭。
这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分明是谪仙临尘,好不真实!
灵技:孔雀翎。
以白宸在武修之道上的造诣,不仅能够信手拈来地以刀气施展“风陨斩月”这等传承灵技,即便是最基础的灵技,在他手中经过刀气的一般演化后也能化腐朽为神奇。
第420章 到此为止
面对伍烬拼命使出的雷神真身最终形态,白宸用绝念之刃的刀气在半空中划出孔雀翎。
那漫天飞舞的雪白翎羽,美得惊心动魄,宛如九天玄女散落人间的琼花。
每一片翎羽都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晕,令人目眩神迷,却又在惊艳中暗藏杀机。
那是足以让人魂牵梦萦、刻骨铭心的绝美。
然而当这绚丽的翎羽真正倾泻而下时,所有人都骇然发现,每一片看似轻柔的翎羽,实则都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刀气!
翎羽飘落之处,空间被割裂出细密的黑痕,狂暴的雷霆如同薄纸般被轻易撕碎!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众人瞠目结舌。
无数雪白刀光如同暴雨般穿透雷霆巨人的身躯,在那三丈高的庞大身躯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透亮窟窿。
最可怕的是,每个伤口边缘都残留着凌厉的刀意,那些锋芒如同活物般在伤口处跳动蔓延,任凭狂暴的雷霆如何冲刷都无法将其熄灭!
伍烬如山岳崩塌般轰然跪地,六道雷霆羽翼在刺耳的碎裂声中分崩离析。
他那布满雷纹的庞大身躯上,无数透亮的刀痕正汩汩溢出紫色雷浆。
“嗬…嗬…”
他艰难地低头,看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躯体,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那双被雷光充斥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震撼与不甘。
白宸翩然落地,雪白的衣袂如流云般轻缓垂落。
长刀不知何时已重新化作手环戴在腕间,泛着温润的光泽,哪里还看得出方才那锋芒毕露的模样。
咔——咔嚓——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雷霆巨人那三丈高的身躯突然布满裂痕。
就在即将彻底崩碎的刹那,一道淡金色的光罩突然从伍烬体内迸发,堪堪护住了他的心脉要害。
练武场的护体光罩在致命的时刻自行现出。
白宸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纤长的手指拂过根本不存在的尘埃。
他缓缓抬眸,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十二星宫与雷神塔的席位,薄唇轻启:
“下一个。”
这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两大门派的长老同时变了脸色。
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袭白衣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眼。
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十二星宫与雷神塔的席位上,诸位长老面色铁青,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他们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却始终无人敢率先应战。
“怎么?”白宸负手而立,晨风拂动他雪白的衣袂。
他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寒霜,“堂堂两大门派,连应战的胆量都没有?”
他忽然抬眸,目光刺向十二星宫席位深处,“要不要派人去请萧琴月?本殿可以在此恭候。”
\"放肆!\"
终于,雷神塔席位上一位长老霍然起身,紫金袍服无风自动。
他苍老的面容因暴怒而扭曲,银白的长须在雷光中根根竖起,“小辈休得猖狂!”
狂暴的雷灵之力在他周身凝聚,演武场上空顿时乌云密布。
“伍长老好大的火气啊。”
白宸轻抚腕间手环,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眸光平静,声音却无比清晰,“莫非雷神塔输不起,要老一辈亲自下场找补颜面?”
说话间,他衣袖轻振,一缕残留的雷光被轻易震散。
那从容的姿态,与雷神塔席位上暴怒的老者形成鲜明对比。
而在演武场边缘,雷神塔弟子们正慌乱地救治着伍烬。
那位曾经威风凛凛的雷神塔少主,此刻如同破败的人偶般被抬在担架上。
他胸口的三道雷纹已经黯淡如将熄的炭火,随着微弱的呼吸忽明忽暗。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贯穿躯干的刀痕,每一处都残留着莹白的锋芒,连雷神塔秘制的灵药都无法令其愈合。
“快!送回宗门!”
“心脉处的禁制要撑不住了!”
弟子们焦急的呼喊声中,隐约夹杂着担架上传来的一声痛苦呻吟。
那声音凄厉如濒死的野兽,听得人毛骨悚然。
“够了。”
一道低沉威严的嗓音突然从十二星宫席位上炸响,声浪震得四周空气都为之一颤。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十二星宫大长老不知何时已立于半空之中。
他那绣满星纹的玄色法袍在灵压下猎猎翻飞,周身三丈内的空间都呈现出诡异的扭曲。
“小子,你很好。”
大长老阴鸷的目光如毒蛇般锁定白宸,沈天境的恐怖威压轰然释放。
观战席上的弟子们顿时面色惨白,修为稍弱者更是踉跄后退,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道凌乱的脚印。
然而这足以碾碎山岳的威压落在白宸身上时,竟如泥牛入海般消散于无形!
那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甚至连护体刀气都未曾显现。
白宸只是微微抬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琉璃殿,”大长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袖中手掌已捏碎了一枚星辰印,“可真是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啊。”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大长老周身骤然爆发出璀璨星芒。
无数道星光如利剑般刺破长空,将整个演武场映照得如同白昼。
白宸眸光微沉,腕间绝念手环瞬间化作雪亮长刀,刀身震颤间,清越的刀鸣响彻云霄。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出手之际,却见这位长老猛地拂袖,宽大的袖袍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玄奥轨迹。
“今日切磋,到此为止。”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刺目流光,转瞬间消失在天际,“第一场算你们胜。”
就连萧云归也狠狠地瞪了白宸一眼,转身跟随长老而去。
那仓促离去的姿态,哪还有半点方才的威严气势?
十二星宫弟子们呆若木鸡,半晌才手忙脚乱地抬起昏迷的叶流觞。
有人不慎踩到散落的星盾碎片,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那本该坚不可摧的护体星盾,此刻却如同笑话般碎了一地,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难堪的光芒。
“这就…结束了?”
“十二星宫竟然主动认输……”
观战席上响起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第421章 神秘天骄
十二星宫认输离去后,白宸凝望着天际渐渐消散的星芒,眼底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芒。
转身的刹那,琉璃殿方向骤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浪如海潮般层层叠叠,在整个演武场上空回荡。
欢呼声中,白宸却只是轻笑着摇头。
他抬手将长刀重新化为手环,雪白的衣袖在风中轻扬,仿佛对这一切喧嚣浑不在意。
雷神塔的人马在十二星宫离去后,也沉默地抬着重伤的伍烬迅速退场。
那些来时的嚣张气焰早已消散,只剩下仓皇离去的背影。
计无双适时地迎上前来,眼角含笑,“少殿主,殿主命您去休息室一叙。”
白宸抬眸扫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二人穿过沸腾的人群,来到位于演武场后方的休息室。
推开门时,室内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热闹。
原本济济一堂的长老们大多已经离去,只剩下殷旃檀和叶霜华等几位核心人物端坐其中。
白芷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远眺。
“见过诸位长老。”白宸抱拳行礼。
殷旃檀冷峻的面容上难得浮现一丝笑意,随意摆了摆手,“免了。”
他指尖轻叩桌面,“今日这一战,打得漂亮。”
白宸正要答话,窗前的身影突然转身。
白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轻声道,“小宸。”
白宸缓步上前,在距离白芷三步之遥处停下。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俊雅的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更衬得他眉目如画。
“打得很不错嘛。”白芷轻轻地开口,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白宸撇了撇嘴,“有话快说。”
白芷不由得一笑,很快话锋一转,直切要害,“你是有意把他们打成重伤?”
白宸随意在紫檀木椅上落座,修长的手指轻叩扶手。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叶流觞心脉受损,三年内难有寸进;伍烬更是灵海破碎,怕是连雷神真身都保不住了。”
他抬眸望向白芷,“十二星宫那些老狐狸看出了我的意图,所以才急着叫停,哪怕认输也无所谓。”
他说着,无奈地摊了摊手,“他们这是在为明日的三局两胜场,保住最后一个拿得出手的弟子。”
白宸话音落下,休息室内一时陷入沉寂。
空气中仿佛凝结着一层无形的压力,连窗外隐约传来的欢呼声都显得遥远起来。
殷旃檀与叶霜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了然。
这场看似简单的挑战,实则暗藏玄机,从一开始,就是为少殿主精心设计的局。
十二星宫与雷神塔虽同时发难,却都默契地没有派出真正的顶尖天骄。
既保留了实力,又给琉璃殿设下进退两难的局。
虽是同时面对两大门派,但在两大门派都未派出最强弟子的情况下,琉璃殿可是派出了自己的少殿主。
若是温如玉和江子彻都在,自然无需白宸亲自出手,但两大门派就是算准了这一点,琉璃殿少殿主落败后,琉璃殿不仅颜面扫地,更会动摇整个宗门的士气。
所幸白宸今天的战斗不仅赢了,还赢得相当意气风发,极大地鼓舞人心。
白芷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忽然抬眸看向静立一旁的计无双,“有查到他们准备派出的最后一人是谁么?”
话音一落,休息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计无双身上。
就连一直神色淡然的白宸,也不由得微微侧目。
自从计无双明确站队以来,白宸就再未为情报之事费过心。
这个遇到任何事情都能保持从容不迫青年,在情报收集上的天赋堪称恐怖。
缜密的思维配合神出鬼没的身法,再加上其算无遗漏的能力,其效率甚至不输专精此道的冥逆。
只见计无双微微摇头,难得露出几分凝重,“只能确定,萧琴月确实没有随萧云归前来。”
休息室内再次陷入一片凝重的沉默。
除了已经出战的叶流觞和伍烬,这两大古老门派究竟还雪藏着怎样的天骄?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白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闪过一丝深思。即便明知温如玉和江子彻无法出战,他也绝不相信十二星宫和雷神塔会如此草率地派出普通弟子应战。
毕竟琉璃殿都会为了这两个二把手在议事堂讨论到深夜,十二星宫能够在这片大陆屹立万年之久,有着甚至比琉璃殿还要悠久的历史,不可能做出如此轻率的决策。
“罢了。”白宸站起身,衣袂轻拂间带起一阵清风。
他眸光微敛,轻叹道,“不论他们藏着什么后手,明日一并接下便是。”
言语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今日一战,他已将叶流觞与伍烬尽数重创,心脉受损的叶流觞,灵海破碎的伍烬,明日即便强行出战,实力也十不存一。
毕竟白宸所隐藏的那位尚未露面的神秘天骄,实力虽不如全盛状态下的叶流觞,却也不是简单人物。
白芷凝视着眼前这个过早便能独当一面的少年,目光中复杂情绪流转。
最终,他只是微微颔首,声音罕见地柔和了几分,“辛苦你了。”
从一开始,琉璃殿就没有打算让比试进入第三场团队战。
这不仅仅是战术安排,更是白宸的风格。
他绝不会允许战斗发展到那个阶段。
诚然,若真到了团队混战的局面,那才是白宸真正的主场。
一个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鬼刀,一旦进入杀戮状态,便如同游鱼入水,凶性毕露。
但隐月耗费比寻常天骄更多的资源,给他安排十年的非人训练,不是为了让他和所谓的天骄们平分秋色。
白宸没有君浅凤那般对不败的坚定信念,但鬼刀出鞘,就必须是同辈中绝对的碾压。
这不是自负,而是用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挣扎换来的底气。
白芷在白宸眼底看到了那抹熟悉的偏执。
那是一个先天灵气不足一层的废物,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后才会有的眼神。
既疯狂,又清醒。
第422章 穷途末路
擂台战后,白芷面对白宸偏执和决然,不禁感慨出声。
白宸闻言抬眸,目光与白芷相接,却只是轻轻摇头,沉默不语。
琉璃殿给予他的帮助,已经够多了。
无论是古战场重明的悟道契机,还是天工万象盘和乾坤阳镜,随便一件都足以成为寻常门派的镇派至宝。可琉璃殿拿出来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哪怕是得知天工万象盘认主之后,白芷明明肉疼不已,却还是在笑骂了一句“臭小子”后,便任由他将至宝收入囊中。
白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这一生最不愿的,就是亏欠他人。
更何况这次的事,本就是因他而起。
窗外阳光明媚,为白宸那精致的侧脸镀上金边,一阵风过,卷起几片落叶。
白宸起身正欲告退,忽然听见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小宸。”
殷旃檀端坐在紫檀木椅上,墨绿色的瞳孔如深潭般凝视着他。
这位向来不苟言笑的大长老,此刻眼中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温和。
“大长老。”
白宸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殷旃檀摆了摆手,袖中飘出一缕淡淡的药香,“再过几个月,乾陵的龙牙拍卖场有一场仅限于三国九派参加的拍卖会,都是一些寻常拍卖会上都无法见到的天材地宝。”
白宸瞳孔微缩。
“届时,”殷旃檀的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你也随行吧。”
室内顿时一静。
白宸抬眸,正对上大长老意味深长的目光。
龙牙拍卖场作为末刃组织最高规格的拍卖场所,殷旃檀所说的那场拍卖会,白宸自然心知肚明。
这场拍卖会仅限于三国九派参加,每一件拍品都足以让各大门派争得头破血流。
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正是妖榜大比前,各派天骄提升实力的绝佳契机。
白宸原本的打算,是以鬼刀的身份通过末刃的渠道参与。
毕竟拍卖会需以宗门名义统一结算,而他身为苍河与绝刀私下交换而来的弟子,并没有打算消耗琉璃殿的灵核。
“妖榜之后,”白宸愣神间,殷旃檀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墨绿色的瞳孔中闪烁着略有些复杂的光芒,“琉璃殿随时欢迎你回来。”
这句话让白宸心头一震。
大长老分明是看穿了他的顾虑,甚至猜到了他原本的计划。
白宸眼睫微垂,静立良久,室内光线微微摇曳,在他俊雅的面容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薄唇微抿,最终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而郑重,“多谢大长老。”
短短几个字,却似有千钧之重。
殷旃檀闻言,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微微颔首,墨绿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欣慰。
叶霜华在一旁轻笑,这位向来严肃而冷峻的执法长老,看向白宸的目光中,却满是慈祥。
……
夜色如墨,海芋殿内烛火幽暗。
十二星宫与雷神塔众人所在的厢房被一层星光结界严密笼罩,连月光都无法渗透分毫。
结界内,压抑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叶流觞和伍烬并排躺在临时搭建的床榻上,面色惨白如纸。
叶流觞胸前的星纹已经黯淡无光,而伍烬周身那些狰狞的雷纹更是寸寸断裂。
几名弟子手忙脚乱地为他们敷药包扎,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首座上,两位长老面沉如水。
十二星宫的星袍老者五指深深陷入扶手,雷神塔的紫袍长老更是周身隐现雷光,将座椅灼出道道焦痕。
“这个白宸,”萧云归神色晦暗难明,“到底什么来路?”
他声音嘶哑,“即便是琴月亲至,要想如此轻易地战胜流觞和伍烬也需祭出本命灵武。”
萧云归指节发白,他在龙族祖地亲眼见过白宸出手,当时那个白衣少年展现出的实力,分明只是七重天境界。
若有八重天的修为,当初借助龙祖劫炁的本源之力应对心魔劫炁的「律令·湮灭」时,绝不会那般吃力。
可眼下这一幕,却彻底颠覆了他的判断。
叶流觞的星盾足以硬抗七重天巅峰的全力一击,伍烬的雷神真身更是能短暂抗衡七重天,本以为凭借这些手段,即便无法将白宸战胜,但在车轮战下,至少能够将他的底细彻底摸透。
然而此刻,屋内却一片死寂。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看到,白宸自始至终只施展了一个灵技。
那惊艳绝伦的“孔雀翎”。
这根本不是同境界修士该有的碾压姿态。
更可怕的是,白宸明显留有余力。
他有意将两人打至重伤,让他们战斗力十不存一,使明日之战失去悬念。
否则众人毫不怀疑,若真要下死手,只怕战斗结束得更快,白宸击败两人根本无需费力。
想要如此摧枯拉朽地击溃叶流觞和伍烬,唯有真正的八重天强者才能做到。
可这个结论,却让在场所有人如坠冰窟。
十六岁的八重天。
这几个字仿佛重若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
即便是在场这些见惯风浪的长老们,也不禁感到一阵眩晕。
哪怕是绝刀,十六岁时虽能越阶斩杀八重天,但那也是仗着极致的「锋芒」以命搏命,却远远没达到八重天的实力。
可这白宸,分明是实打实的境界碾压。
窗外,一阵狂风突然拍打窗棂,将烛火吹得明灭不定。
映照在墙上的影子扭曲变形,如同众人此刻纷乱的心绪。
“明天……要让他上场吗?”
萧云归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迟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茶水早已凉透,倒映着他阴晴不定的面容。
白宸展现出的实力已经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若是动用那张隐藏的底牌,固然有机会扭转战局,却意味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前暴露十二星宫为妖榜比试准备的杀手锏。
这无异于给其他几大门派送去珍贵的情报。
但若继续藏拙……
萧云归的目光扫过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叶流觞和伍烬,两人身上缠绕的绷带还渗着血迹。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明日根本不可能全力再战。
若是就此认输,作为挑战方的十二星宫和雷神塔,在琉璃殿明面上的王牌温如玉都未出场的情况下败北,传出去必定沦为三国九派的笑柄。
第423章 弟子愿往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琉璃殿的晨钟刚刚敲过三响,演武场四周便已人头攒动。
比起昨日的热闹,今日的观战席上多了几分凝重的气氛。
各派灵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昨日的惊人战况。
白宸依然身着殿服,一袭白衣立于场中,衣袂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闭目养神,腕间的绝念手环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丝毫看不出昨日那惊天一刀的威势。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齐刷刷望向入口。
十二星宫与雷神塔的人马缓步而来,为首的萧云归面色阴沉。
令人意外的是,他们并未抬着担架。
叶流觞与伍烬竟然都勉强能够行走,只是脸色苍白如纸,显然伤势未愈。
白宸静立场中,晨风拂动他雪白的衣袂。
他神色淡然地注视着两派人马陆续入席,直到双方各自落座,才缓缓开口。
“第二场,双方各出三人,一对一战。”
他的声音是少年特有的清冽如泉,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清晰地传遍全场每一个角落。
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衬得那袭白衣愈发耀眼。
“三局两胜。”
说到此处,白宸忽然转向十二星宫席位,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第一战,本殿就站在这里。”
场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若贵派有兴趣指教,”他微微抬眸,眼底玩味之意正浓,“随时恭候。”
“若不准备指教,”白宸活动了一下手腕,手环随着他的动作泛起清光,隐约有刀鸣之声,“本殿便直接下场,琉璃殿记一胜。”
“当然…”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若是觉得昨日两位伤得还不够重,本殿也不介意继续活动筋骨。”
他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毕竟本殿出手没轻没重,刀剑无眼,不要伤了双方之间的和气才好。”
这番话说得彬彬有礼,其中轻蔑之意却让十二星宫众人脸色铁青。
叶流觞猛地攥紧扶手,伤口崩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十二星宫的长老面色阴沉,面对白宸这番如此明显的激将,并没有立即发作。
他微微侧身,与身旁一位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少年低声商议起来。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看上去甚至比白宸还要稚嫩几分。
他穿着十二星宫最普通的弟子服饰,衣襟上绣着的星月纹饰黯淡无光,在众多精英弟子中显得格格不入。
只不过,在这剑拔弩张的压抑氛围中,那少年却始终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容,仿佛全然感受不到四周的凝重。
“大长老不必太过纠结。”少年微微倾身,轻声细语,声音如春风拂面,“即便我们放弃此战,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拖到明日的团队战。”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可您也看到了,以他的手段,在混战中定会率先解决我方实力稍弱的弟子。到时候便很容易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如此对于我们才更加不利。”
长老眉头紧锁,却见少年忽然抬眸,与场中的白宸隔空对视。
那一瞬间,少年眼中似有几分玩味,却又转瞬即逝,恢复了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甚至还调皮地眨了眨眼。
“弟子愿往。”
少年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衣袖,唇边笑意更深,“正好,我也想领教领教,能让叶师兄和伍师兄都铩羽而归的这位少殿主,究竟是何等风采。”
白宸望着人群中的少年,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悄然泛起一丝凝重。
他的直觉在疯狂预警。
此人,极度危险!
这少年自昨日便一直混在十二星宫弟子之中。
以白宸那近乎野兽般的敏锐感知,竟从头到尾都未察觉到任何异常。
这绝非寻常!
能将气息收敛到如此地步,连他的感知都能瞒过,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年,其隐藏与伪装的能力,恐怕已经到了一个十分恐怖的地步。
十二星宫众人经过短暂商议后,最终那看似无害的少年缓步走上了演武场。
白宸和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少年边走边随手摘下兜帽,一头青绿色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晨光中泛着莹润的光泽。
那双翡翠般的眸子清澈见底,仿佛未经世俗沾染的碧玉,闪烁着少年人特有的纯真与灵动。
他的五官不似君浅凤那般俊美到仿佛被大自然精心雕琢过,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精致。
略显圆润的脸庞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微微上扬的嘴角噙着天真烂漫的笑意,让他整个人宛如从晨雾笼罩的森林中缓步走出的精灵,纯净得不染纤尘。
少年那看似纯真无邪的面容,却让白宸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作为隐月组织最顶尖的易容高手,白宸对伪装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感知。
他内心深处几乎是本能地告诫自己。
眼前这个少年,从发丝到指尖,从神情到气质,全都是精心设计的伪装!
这个认知让白宸都有些头皮发麻。
这个年龄甚至比他还要小的少年,那张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脸庞,那双清澈见底的翡翠眼眸,甚至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稚气……全都是经过精心计算的表演。
就像一层完美贴合的人皮面具,将真实的面目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
“十二星宫,林青初。”
少年步履轻盈地走到白宸面前,主动伸出纤长白皙的手。
晨光为他青绿色的发丝镀上一层金边,衬得那双翡翠般的眸子愈发清澈透亮。
“早就听闻琉璃殿白少殿主的威名。”他声音清润如溪水,眼中盛满真挚的热情,“今日能有机会与少殿主切磋,实在是我莫大的荣幸。”
每一个字的语调都恰到好处,嘴角上扬的弧度也完美得无可挑剔,就连指尖微微的颤动,都透着恰到好处的紧张与期待。
白宸注视着这张毫无破绽的伪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彼此彼此。”
他大大方方地伸手与之相握。
第424章 洞彻虚妄
面对十二星宫派出场与白宸对战的少年弟子,白宸心中感到十分凝重。
不远处的计无双凝视着两人握手的场景,眉头也不自觉地紧蹙。
他和白宸一样,对这个明明年纪极小的少年有着一种本能的警惕,尽管他看起来是如此单纯天真,可越是完美的伪装,背后隐藏的东西就越可怕。
场中,白宸在与少年手掌相触的瞬间,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一股极其隐晦的异种灵力,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顺着经脉侵入他的灵府。
这力量微弱得如同蛛丝,若非他灵府内血海深处的本命刀意突然震颤,荡起一圈凌厉的波纹,悬浮在灵府上方的乾坤阳镜也同时泛起银白色的镜光,将那道试图潜伏的青色灵力照得无所遁形,寻常人根本无法发现。
白宸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唯有眉间那道镜纹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瞬。
灵府之中,乾坤阳镜骤然绽放出朦胧银光,将那缕入侵的翠绿灵力温柔包裹,转瞬间将其引入镜中世界。
在那方由镜光构筑的天地里,这道灵力显露出本来面目。
如烟似雾的翠绿色气流,纤细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它时而凝聚成蛇形,时而散作星点,在镜中世界漫无目的地游弋。
最令人心惊的是,即便被乾坤阳镜隔绝,这道灵力依然保持着与主人的微妙联系。
每当它游动到镜面边缘时,都会微微震颤,仿佛在向远方传递着什么讯息。
白宸内视着镜中景象,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这缕灵力看似脆弱,实则暗藏玄机。
若非被乾坤阳镜及时困住,恐怕此刻已经在悄无声息地窥探着他的灵府。
白宸面上依旧带着从容的浅笑,对着林青初微微颔首,“请吧。”
他右手优雅地向前平伸,做了个“请”的起手式,雪白的袖口在晨风中如流云般舒卷。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却悄然背至身后,修长的手指间一缕翠绿灵力如小蛇般游走。
正是方才从乾坤阳镜中截取的那道诡异气息。
指尖青光一闪,那道灵力被悄无声息地封入绝念手环,手环上的隐晦纹路微微发亮,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唇角含笑,眸中却一片处变不惊的平静。
林青初粲然一笑,青绿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起涟漪般的光泽。
他微微欠身行礼时,发丝垂落,恰好遮住了眼底一闪而逝的异色。
“那我就献丑了。”
少年清越的尾音尚在空气中飘荡,整个人却突然如水中倒影般晃动起来。
刹那间,数十道青色残影从本体分离,从不同角度向白宸袭来。
每一道残影都纤毫毕现,衣袂翻飞的弧度各不相同,踏步时激起的尘埃都分毫不差,甚至迎面而来的那道残影,眼中闪烁的战意都与本体如出一辙。
最可怕的是,这些残影并非简单的幻象。
每一道都带着真实的灵力波动,连周围的光线都在它们经过时产生细微的折射。
观战席上不少强者都眯起眼睛,竟一时难以分辨真伪。
白宸静立原地,衣袂无风自动。
眉间那道镜纹突然泛起清冷的银芒,在晨光中流转着神秘的光晕。
在乾坤阳镜洞彻虚妄的能力映照下,世界仿佛褪去所有伪装。
数十道袭来的青色残影,每一道体内都清晰可见一缕翠绿色的灵力丝线,如同操纵木偶的提线,在虚空中延伸回同一个源头。
白宸眸光微动,心中掠过一丝诧异。
以他历经生死磨砺出的敏锐感知,本可以在稍加试探之后,凭借残影掀起的微风、脚步扬起的尘息,甚至是灵力波动的细微差异来辨别真伪。
但方才灵府中的乾坤阳镜竟自主运转,将洞彻虚妄之力加持于他的双目。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拭去尘埃的明镜,万事万物都呈现出最本真的模样。
这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之感,让白宸恍若置身云端俯瞰尘寰。
所有伪装与虚妄,在那银芒流转的视野中都无所遁形。
他若有所思地感知着眉间镜纹,感受到乾坤阳镜传来的细微震颤。
这件至宝似乎对林青初的幻术有着特殊的反应,就像遇到了宿敌般主动苏醒。
白宸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他扬了扬唇,这时,第一道青色残影的指尖已然触及他的衣襟。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他足尖轻点地面,动作优雅得如同踏雪寻梅。
以落脚处为中心,纯净的雪色刀气骤然翻涌,化作一圈青白相间的灵力波纹荡漾开来。
波纹所过之处,那些栩栩如生的残影接连破碎,如同晨露遇上朝阳,又似镜花水月被石子惊扰。
每一道残影消散时,都带起细微的翠绿色灵力星芒,在阳光下折射出梦幻的光晕。
嗖!
唯有一道身影急退数步,青绿色长发在空中划出略显凌乱的轨迹。
林青初稳住身形时,翡翠般的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但转瞬又化作盈盈笑意。
“少殿主好眼力。”
他轻抚被刀气割裂的袖口,语调依然轻快,只是呼吸略微急促,“我这手镜花水月,还是头一回被人这般轻易识破。”
少年话音未落,背在身后的左手已然掐出一个玄妙法诀。
那些原本飘散在空中的灵力星芒突然如萤火复燃,在阳光下闪烁出妖异的光芒。
无数细若游丝的翠绿灵线在两人之间交织,转眼织成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
青绿色的身影忽然如柳絮般轻盈飘起,在演武场上翩跹游走。
他每一个落足点都会绽开一朵灵力幻化的青莲,莲心处骤然刺出碗口粗的翠绿藤蔓。
这些藤蔓不仅角度刁钻,更可怕的是表面密布着细小的气孔,随着攻击不断喷吐着莹绿色的花粉。
微风拂过,花粉如雾般弥漫开来,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森罗幻象·心魔引。”
林青初清越的嗓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几粒莹绿色的花粉随风飘荡,悄无声息地钻入白宸的鼻息。
刹那间,天旋地转。
第425章 森罗幻象
白宸在与林青初战斗的过程中,乾坤阳镜自主运转,看破了林青初的镜花水月,随即林青初步生青莲,莲心刺出的藤蔓不断喷吐着致幻花粉,只要稍有不慎吸入,眼前便会浮现出内心最为恐惧的幻象。
“少殿主可要当心了。”
林青初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如同山谷回音。
白宸的视线骤然扭曲,眼前景象如打翻的墨彩般晕染开来。
尸山血海在脚下蔓延,天际悬着那轮永不坠落的血色残阳。
铁锈味的腥风里,隐月地牢的锁链声在耳畔清脆作响,冰冷的金属紧贴着腕骨,勒出深可见骨的血痕。
最刺目的是雨幕中那一抹残破的红衣。
少年仅剩一只的苍白手指正无力地垂落,雨水混着血水在他身下汇成浅洼,那双向来明亮的眸子紧紧闭着,没有了半分神采。
白宸的指尖无意识地颤了颤。
这个他亲手埋葬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此刻正鲜血淋漓地摊开在眼前。
雨水冰凉的触感、血锈腥甜的气息、甚至指尖触碰到的无比僵冷的温度。
所有细节都真实得令人窒息。
幻境之外,观战席上一片哗然。
众人只见白宸突然身形凝滞,如雕塑般静止不动。
而对面的林青初嘴角噙着天真无邪的笑意,手上却毫不留情地掐动法诀。
咻!
三道泛着幽绿寒芒的木刺凭空凝成,呈品字形同时直取白宸面门。
刺尖淬着的毒液在阳光下泛出妖异的光泽,眼看就要刺入双目与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静止的白宸忽然微微扬唇。
咔嚓!
刹那间,白宸眉间镜纹银光大盛,如同破晓时分的第一缕晨曦刺透黑夜。
乾坤阳镜的虚影自他灵台升起,镜面流转间泼洒出万丈清辉,宛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
在这至纯至净的镜光照射下,森罗幻象如同曝晒在烈阳下的薄雾,瞬息消散,那些扭曲的记忆画面发出瓷器碎裂般的脆响,片片剥落,就连萦绕鼻尖的血腥气,也化作青烟袅袅散去。
然而现实中的杀机却未消弭。
三根淬毒木刺已破空而至,幽绿的刺尖距离肌肤,仅剩三寸!
毒芒吞吐间,甚至已在白宸鼻梁上投下森冷的光影。
锵!
但就在这瞬息之间,一道清越的金属颤音划破凝滞的空气。
白宸修长的手指间寒芒暴绽,铺天盖地的柳叶刀片自袖中喷薄而出,宛如银河倾泻。
那些薄如蝉翼的刀刃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冷光,刀身震颤时发出的蜂鸣竟在空中谱成肃杀的弦曲。
刀网与木刺相撞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可以清晰看见每片刀刃都以微妙的角度切入木刺纹理,像庖丁解牛般精准地找到最脆弱的节点。
断裂的木屑在月光中翻飞,折射出细碎的磷光,竟似下了一场晶莹的雪。
咔嚓!咔嚓嚓——!
连绵不断的脆响如同冰河开裂。
然而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本该坠落的断刺突然在半空凝滞,断面渗出粘稠的绿色汁液。
汁液遇风即燃,化作千万条扭动的幽绿火蛇。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腐朽的甜腥味,像是陈年的棺木混着曼陀罗的花香。
烟雾如活物般扭曲、缠绕,在半空中翻涌不息,时而聚成狰狞鬼面,时而散作游丝,仿佛无数怨魂在无声嘶吼。
漫天血雨倾泻而下,那道瘦削的黑色身影却如山岳般屹立,挡在白宸身前。
他静默如渊,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永不倒下的战旗。
嗖——嗖——嗖!
万箭破空,尖啸刺耳。
漆黑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一根接一根贯穿他的胸膛,溅起的血花在雨中绽放,又瞬间被冲刷成淡红的雾霭。
他的身体微微震颤,却始终不曾后退半步。
少年没有回头。
鲜血顺着他的衣角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蜿蜒成河,又被雨水稀释,晕染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箭矢穿透他的后背,带出碎肉与骨渣,在雨幕中划出细密的血线,像是一幅残酷的泼墨画。
可他只是微微仰起头,任由雨水冲刷过染血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近乎温柔的弧度,然后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那张妖孽般精致的面容,此刻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静谧。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混着血丝滴落,像是无声的泪。
他的皮肤在雨幕中渐渐苍白,近乎透明,长睫下的阴影微微颤动,如同垂死的蝶翼,在最后一缕风中挣扎。
当最后一丝神采从他眼中消逝时,他整个人就像一株被暴雨摧折的血色蔷薇。
在绽放至最绚烂的刹那,骤然凋零。
他的身躯仍然挺立,仿佛连死亡都无法让他弯折。
白宸的瞳孔猛然收缩,持刀的手腕微不可察地僵滞了一瞬。
这是他梦魇深处最狰狞的画面,是他用无数个长夜试图斩断的因果。
而今,命运正以最暴戾的方式,将这份恐惧淬成现实,生生钉入他的眼底。
血腥气混着雨水的潮湿扑面而来,铁锈味黏腻地攀上喉头。
他颤抖的指尖触及到的,是正在流逝的体温。
温热如退潮般抽离,徒留冰冷的战栗顺着经脉蔓延,冻结了每一寸血液。
林青初翡翠般的瞳孔骤然收缩,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
他双手结印,指尖划过之处,空气都泛起涟漪般的翠色光痕。
“森罗幻象·千棘缚!”
轰——
地面骤然龟裂,数十条布满倒刺的墨绿色藤蔓破土而出。
这些藤蔓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尖端如毒蛇吐信般分泌着幽绿的汁液,以惊人的速度缠绕而上。
白宸还未来得及挣脱幻象,就被层层叠叠的藤蔓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茧。
每一根藤蔓都在有规律地搏动,如同活物般不断收紧。
“少殿主——!”
观战席上,琉璃殿弟子们齐声惊呼,数道身影骇然站起,衣袍翻卷间带倒了一片案几。
茶盏坠地碎裂的脆响混在惊呼声中,却无人顾得上理会。
茧中的白宸听见自己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寸寸碎裂。
第426章 十丈血虹
林青初利用夜何在他身前万箭穿心的场景找到白宸转瞬之间的破绽,迅速施法用含有毒素的藤蔓将之困住。
毒素在血管中肆虐,视野开始扭曲模糊,泛着诡异的幽绿色调。
可他的嘴角却缓缓勾起。
那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仿佛被逼入绝境的凶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铮——!
就在下一瞬,一道清越如龙吟的刀鸣骤然自茧内炸响!
青色巨茧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刺目的刀光自缝隙中迸射而出,如旭日初破云海,将整座演武场照得雪亮。
观战众人不得不抬手遮目,却仍被那锋芒灼得眼底生痛。
唰——!
雪亮刀光宛如新月凌空,巨茧应声而裂。
断裂的藤蔓尚在半空,便被附着其上的澄澈刀气瞬间击溃,晶莹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转眼便将其化作万千碎屑,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白宸凌空踏虚而立,绝念手环已化作三尺青锋。
周身萦绕的雪白刀气纯净剔透,不染纤尘,恰似初冬的第一场新雪簌簌环绕。
他垂眸俯瞰,被刀气拂动的衣袂间,隐约有细碎藤蔓闪烁坠落,恍若谪仙临尘。
林青初那张总是挂着人畜无害笑意的脸庞,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翡翠般的瞳孔猛然收缩,泄露出转瞬即逝的惊诧。
白宸破茧的速度快得骇人。
他甚至连眉间那道镜纹都来不及完全激活,就已经凭借自己的判断挥出了刀。
翠色的光芒刚亮起便被迫中断。
更令林青初心头震颤的是,眼前这个少年在触及内心最鲜血淋漓的痛处时,竟仍能保持着近乎冷酷的理智。
那种斩断一切牵绊的决绝姿态,熟练得令人心惊。
就像痛苦对他而言。
早已成为最趁手的兵器。
唰——!
气流被利落撕开的锐响炸裂耳膜。
林青初瞳孔骤缩的瞬间,白宸的身影已然扭曲模糊。
七道虚实难辨的残影呈扇形绽开,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留下霜纹蔓延的足印。
步法百影千幻催动到极致时,整个演武场仿佛突然坠入棱镜迷宫,每个折射面都倒映着白衣刀客冷冽的身姿。
刀光破空,瞬息即至。
快得像是同时有八轮新月在八个方位升起,雪亮弧光割裂虚空的刹那,翠绿的藤蔓尚未来得及破土而出便已被锋芒斩碎。
嗤——!
绝念长刃贯穿虚影的瞬间,刀锋传来的触感令白宸瞳孔骤缩。
本该血肉飞溅的致命一击,却只换来一声沉闷的木裂之音。
眼前“林青初”的身形突然如水中倒影般扭曲震颤,皮肤迅速龟裂剥落,显露出内里焦黑的木质纹理。
更骇人的是,那截枯木断面竟窜起幽绿色的磷火,火舌吞吐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仿佛千万只毒虫在啃噬木屑。
“咳……”
十丈外的空间突然泛起涟漪,真正的林青初自虚空中踉跄跌出。
他抬手拭去唇角渗出的猩红,翡翠色的瞳孔在雨水中显得格外透亮。
那张总是带着少年稚气的脸庞,此刻依然挂着人畜无害的从容笑意,甚至还有余裕将沾血的手指举到唇边,轻轻舔去那抹殷红。
“少殿主果然厉害。”少年染血的指尖突然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尾音带着戏谑的上扬,“不过……你真的确定……”
他翠玉般的眸子微微眯起,“已经摆脱所有幻象了吗?”
白宸眯了眯眼。
一股湿冷滑腻的触感正从掌心蔓延而上。
他低头看去,手中那柄饮血无数的绝念长刀,此刻竟扭曲蠕动着化作一条碧鳞森森的毒蛇!
三角蛇头高高昂起,鳞片缝隙间渗出幽绿色的毒雾,猩红的信子在距他鼻尖寸许之处“嘶嘶”颤动,竖瞳中清晰倒映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白宸眼底寒芒乍现,手腕陡然一振!
狂暴刀气自经脉炸裂,那条碧鳞毒蛇瞬间被绞成漫天磷火。
青色光屑纷扬间,绝念长刀重现本相,刀身震颤着发出清越龙吟,雪亮刃光在空气中划出凛冽弧线,仿佛要斩尽世间虚妄。
但这一刹的滞缓,十丈外,林青初单膝跪地,青绿长发凌乱地黏在苍白的脸颊。
他剧烈喘息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五道血痕在青石地面拖出狰狞轨迹。
可当他抬头时,染血的唇角却又扬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笑靥,翠玉般的瞳孔里跳动着狡黠的光。
“少殿主可曾见过……”林青初的嗓音忽然变得空灵悠远,如同隔着一层琉璃传来,“真正的幻术?”
他青绿色的长发忽然无风自动,发丝间浮起万千细碎光尘。
这些光点起初如同夏夜流萤,轻盈飘舞;转瞬间却化作漫天星屑,在雨幕中流转交织。
每一粒光尘都在呼吸般明灭,渐渐勾勒出栩栩如生的画面。
这些虚实难辨的影像在雨中流转,将整个演武场化作一场瑰丽而危险的幻梦。
血色天幕下,少年踏着尸山血海缓步前行。
素白长袍早已浸透成暗红色,衣摆滴落的血珠在焦土上绽开一朵朵妖异的曼珠沙华。
他手中那柄原本雪亮的长刀被染成血色,在漫天血海中嗡鸣不止,刀身缠绕的血色煞气竟凝成实质,随着挥砍在空中拖曳出凄艳的血色尾焰。
刀锋过处,十丈血虹经久不散,将整片战场映照得如同血月临世。
那双猩红瞳孔中翻涌着近乎病态的杀意,每一记斩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每一刀都精准刺向对手的致命处。
即便敌人的兵刃已刺入他的胸膛,他的刀锋也绝不会偏离半分。
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在鬼血作用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血肉泛着诡异的青白色,转眼间又被新的伤口撕裂。
这个看似单薄的少年,就像是一具被诅咒的不死傀儡。
胸前还插着半截断刃,腹部刚愈合的伤口又添新伤,可他的刀势却愈发狠厉。
黏稠的血浆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布满伤痕的锁骨处汇成一道血溪,而他的嘴角,竟噙着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第427章 终是虚妄
林青初的幻境还原了白宸在修罗血泉的幻境中厮杀了整整三个月的画面。
少年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令人胆寒。
抬腕时刀锋必定划过咽喉,旋身时长刀必然贯穿心脏。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经过千次万次杀戮淬炼出的,最简洁高效的杀人之术。
那些试图偷袭的兵刃,总在触及他要害前的刹那,被突然扭转的刀背格挡,反手便是一记枭首。
血雾笼罩中,那双猩红瞳孔平静得如同一滩死水。
但周身翻涌的杀气却凝结成实质,竟在身外三尺形成一圈扭曲的血色涟漪。
凡是踏入这个范围的活物,都会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那是生物面对顶级掠食者时,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少年刀锋下的亡魂在记忆中层层堆叠,每一具尸体都在他眼底烙下永不褪色的血印。
最初是仇敌的血。
那些狰狞的面容在刀光中扭曲,喷溅的鲜血带着复仇的快意。
而后是至亲的血。
最难忘是长刀贯穿亲朋胸膛时,对方眼中未散的温柔笑意,温热的血珠溅在他颤抖的睫毛上。
最终,他在铜镜前举起血刃。
镜中人影与刀锋重合的刹那,他看见自己眼中盘踞的心魔正咧开猩红的嘴。
直杀到屠尽肉眼可见的一切,杀到杀无可杀。
这是凝聚修罗战魂时,白宸在修罗血泉中沉沦九十昼夜的画面。
林青初的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的法印,指尖流转着妖异的翠芒。
那些悬浮的画面突然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化作实质的浪潮向白宸汹涌扑来。
每一个画面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真实感,仿佛触手可及。
不再是简单的视觉欺骗,而是直击灵魂的冲击。
血色苍穹下,每一寸土地都浸满粘稠的血浆。
那些由记忆具象化的幻象从血泊中不断爬出。
有被他斩落的仇敌首级,有至亲支离破碎的残躯,甚至还有无数个浑身浴血的自己。
他们撕扯着他的四肢,每一次刀锋入肉的触感都真实得令人作呕。
白宸清楚地知道这些都是幻象,但识海却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那些记忆中插入胸膛的刀刃、洞穿四肢的箭矢,虽皆是幻象,但每一道伤痕传来的剧痛都真实得令人战栗。
他能清晰感觉到,随着幻象的每一次攻击,体内灵力正如沙漏般飞速流逝。
经脉中流淌的淡青色灵光正被血色幻境贪婪吞噬,就像千万只水蛭在同时吮吸。
更可怕的是,他越是运转功法抵抗,那些幻象就变得越发凝实。
“你以为……”白宸染血的唇角突然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就凭这些陈年旧梦,也能撼动我?”
就在血色幻象即将彻底闭合的瞬间,绝念长刃突然迸发出清越龙吟,他眉间那道流露出古老道蕴的镜纹骤然绽放出刺目银华。
灵台深处,古朴的乾坤阳镜冲破桎梏,悬于天灵之上缓缓旋转,镜面流转的先天清气如月华倾泻,所照之处血雾尽散。
“终是虚妄。”
随着他低沉的宣判,整个修罗幻境突然凝固。
那些张牙舞爪的幻象脸上还凝固着狰狞表情,躯体却已经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先是细微的“咔擦”声,继而连成一片琉璃破碎的脆响。
林青初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猩红。
幻术被破的反噬如潮水般席卷灵府,震得他神魂动荡,眼前阵阵发黑。
但更令他心神俱颤的,并非白宸能如此轻易勘破虚妄,而是他在幻境中所见的画面。
无尽的杀戮,尸骸堆积成山,血海翻涌成渊。
少年那双被心魔侵蚀的猩红瞳孔,冷漠得近乎死寂,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以伤换杀,以血换命,仿佛疼痛早已与他无关……
这真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该有的眼神吗?
究竟要经历过怎样的地狱,才能将一个人,淬炼成这般模样?
白宸修长的手指骤然收拢,绝念长刀发出龙吟般的清越颤鸣。
眉间镜纹绽放出月华般的清辉,与刀光交相辉映,在刃锋上凝结出一层沉寂千年的银白符文次第苏醒,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太古洪荒的气息。
刀起之时,天地寂然。
没有风雷相伴,没有华光炫目,唯有那道纯粹到极致的刀芒,犹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
其锋芒之利,竟将沿途的空间都无声地一分为二,露出转瞬即逝的虚空轨迹。
林青初翡翠色的瞳孔猛然收缩,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柱直冲天灵。
那不是寻常的杀意,而是能斩断因果、破灭轮回的极致「锋芒」。
在这道锋芒之前,不仅血肉之躯显得脆弱,就连虚无缥缈的幻术都开始震颤崩解。
刀落之际,万象皆虚。
林青初指间残印未散,仓促间构筑的七重森罗幻象已在刀光中土崩瓦解。
第一重「镜花水月」如琉璃破碎,漫天幻蝶化为血雨。
第二重「浮生若梦」似锦缎撕裂,三千繁华尽作荒烟。
待斩至第七重「黄粱未醒」时,刀势已如天罚降临。
森寒刃尖悬停喉前三寸,激起的凌厉刀风在他颈间划出细密血珠,刺得他喉结滚动,在苍白肌肤上缀成一道凄艳的红线。
“我认输。”
染血的双手缓缓举起,那张总是带着无害笑意的面容终于褪去伪装。
翠玉般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那是他第一次被人以最蛮横的方式。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纯粹以力破巧地碾碎所有幻术,就像洪荒巨兽撕碎精致的蛛网。
但更令他心神俱震的,是刀光斩落时惊鸿一瞥的画面。
血海中沉浮的破碎躯体,铜镜前自戕的染血匕首,还有那双……比修罗更冰冷的猩红眼眸。
白宸并未如对待叶流觞、伍烬那般痛下杀手,只是眸光幽深地凝视林青初片刻,绝念长刃便化作流光没入手环,眉心镜纹也如潮水般褪去。
这个看似纯真的少年,其幻术造诣实在令人心惊。
不仅精妙绝伦,更可怕的是对人心弱点的精准把控。
第428章 败局已定
林青初认输之后,白宸没有对他下死手,他的幻术太过精妙,也太过于擅长玩弄人心。
每一重幻境都直指神魂最脆弱之处,层层嵌套的虚妄几乎要构建出一个完整的世界。
若非身负乾坤阳镜这等可勘破因果的至宝,加之林青初终究受限于从天境六节的修为,与白宸相差太大,恐怕即便是以白宸历经无数厮杀淬炼出的铁石心性,也难以在最后那重直指本心的幻境中全身而退。
要知道,这十数年来,白宸早已将七情六欲尽数炼化,将所有的情绪都换成权衡利弊。
寻常天骄面对生死危机时的惊慌、愤怒、恐惧等情绪,在他身上早已被绝对的理智所取代。
可今日这幻境,竟能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一丝…动摇。
“独修幻术,你的灵修根基太弱。”
白宸垂眸看着跪坐在地的少年,没头没尾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句话像柄钝刀,缓慢而精准地楔入心脏。
话音未落,雪色衣袂已掠过满地晶莹的幻境碎片,那些折射着七彩光晕的残渣在靴底发出细碎的悲鸣。
林青初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只是垂落的青绿发丝在脸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忽而有低笑从他喉间溢出,那笑声里再寻不到往日的天真稚气,只剩下阅尽千帆后的倦怠。
“少殿主教训得是。”他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褶皱,染血的指尖却在无人处微微痉挛。
破碎的翡翠瞳仁里,倒映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只是这浊世滔滔……”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又有几人能似你这般,将一条道走得如此干干净净?”
话音未落,林青初突然弓身剧颤,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从胸腔炸开。
他死死攥住胸前衣襟,指缝间溢出的鲜血在上面绽开刺目的红梅。
那是幻境被暴力破除后,最直接的反噬创伤。
就在这血腥气弥漫的寂静中,观战席上的计无双轻摇折扇,玉骨折页“唰”地合拢,打破凝滞。
“下一场!”
这三个字掷地有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强行拽回擂台。
只是没人注意到,他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计无双的宣告声如惊雷炸响,十二星宫众人面若金纸。
他们最大的倚仗,最深的底牌。
就这样,败了。
咔嚓!
萧云归座下的扶手应声而碎。
飞溅的金属碎片划破他的指缝,鲜血顺着鎏金纹饰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那双总是冷傲的眉眼,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一战虽为第一战,但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十二星宫的挑战。
此役,一败涂地。
白宸缓步走回琉璃殿席位,雪色衣袍在风中划出冷冽的弧度。
他静默地立于计无双身侧,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整个人如同一柄入鞘的利刃,敛尽锋芒。
“你竟会主动提点对手?”计无双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未尽全力。”白宸声音平静,却让计无双手中折扇蓦地一顿。
计无双眉峰微挑。
白宸指尖轻抚腕间绝念手环,一缕翠绿气流在玉环内若隐若现。
那是在交手之初,林青初比试前握手时,悄然渡入他灵府的一丝极其隐晦的诡异灵力。
“此灵力非比寻常。”白宸眸光微沉,“来历怕是有些特殊,暗含上古气息。他方才宁可落败也未动用,必是有所顾忌。”
计无双陷入了沉思。
“此人身上,藏着不少秘密。”
白宸目光追随着练武场上被搀扶离去的青色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绝念手环,薄唇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林青初低垂着头被十二星宫弟子搀扶着离场,看似沮丧的模样与寻常落败者无异。
然而细看之下,他眉宇间不见半分阴鸷,反而不时对同门露出歉然的苦笑。
这般作态,比起叶流觞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阴沉戾气,反倒更显深不可测。
计无双侧首,墨绿色的眸子映着白宸的侧脸,“想要在十二星宫埋暗桩谈何容易,哪怕隐月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白宸收回目光,腕间手环泛起幽光,“让冥逆留意便是。”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今日天气,“不必强求。”
计无双微微颔首,“我明白了。”
那位素来以严苛着称的十二星宫大长老此刻竟未显怒容,苍老的面容上古井无波,唯有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始终紧锁着琉璃殿席位上白宸与计无双的身影。
枯瘦的手指在蟠龙杖上轻轻叩击,节奏缓慢却暗含玄机。
“大长老……”
萧云归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上前,向来挺拔的身形此刻竟显出几分佝偻。
他双手交叠深施一礼,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此次本该听从琴月的劝阻就此作罢,是弟子刚愎自用,一意孤行。”
他声音渐低,带着几分嘶哑,“云归……甘愿领罚。”
事态演变至此,萧云归不得不收起锋芒,软化态度,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凌厉的目光也黯淡了几分。
在场明眼人都心知肚明,十二星宫与雷神塔针对琉璃殿的这场挑战,胜负已分。
十二星宫不仅颜面尽失,更致命的是提前暴露了除萧琴月外,门派内年轻一代最大的底牌。
林青初那神鬼莫测的幻术能力。
萧云归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即便贵为十二星宫青年一辈的第一人,如今在宗门内与长老无异,地位超然,但今日这般重大失误,也绝非他能够轻易搪塞过去的。
十二星宫大长老缓缓转身,浑浊的目光在萧云归身上停留片刻,终是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青初的能耐,你我心知肚明。”老人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深意,“当年措不及防之间,连你我这等修为都着了他的道。”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蟠龙杖上的纹路,“此番虽败,却也让世人看清了——”
话音微顿,大长老望向琉璃殿方向,眼中精光乍现,“全大陆都小觑了那个白宸。下一届妖榜之争,总算能早做打算。”
第429章 流光掠影
面对萧云归的主动认错,十二星宫大长老却没有苛责,而是别有深意地表示白宸的实力远非世人所知的那般简单。
“琉璃殿……”老人说着,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既有感慨又暗藏忌惮,“当真是英才辈出啊。”
“罢了。”
许久,十二星宫大长老苍老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枯瘦的手指轻轻摆了摆。
“让流觞再去战一场罢。胜负已无关紧要,”他抬眼看向叶流觞,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温和,“切记,以保全自身为上。”
叶流觞闻言缓缓起身,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添几分病态的惨白。
他整了整染血的衣襟,朝着大长老深深一揖,动作虽缓却透着股决然。
转身时,宽大的衣袖在风中微微颤动,映衬着他摇摇欲坠却依然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迈向练武场中央。
待叶流觞拖着沉重的步伐登上练武场,琉璃殿一方却迟迟无人应战。
他环视四周,最后将阴鸷的目光锁定在白宸与计无双身上。
正当他薄唇微启,欲要出言相激时,一股刺骨寒意骤然自尾椎窜上天灵盖!
叶流觞身形暴退,反手间那柄暗金蛇匕已如活物般跃入掌心。
然而就在他匕首刺出的刹那,他身后的那道漆黑身影却如闲云野鹤般向后飘退一步,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致命一击。
墨绿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少年身姿如修竹挺立,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一袭看似素朴的青衫上,银线刺绣的繁复云纹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在光影交错间流转着莫测的辉光。
可这般神秘装束下,却是一张无比清秀的面容,白皙的肌肤近乎透明,柔和的轮廓线条不带半分攻击性。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含笑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流转间自带三分春意。
当他唇角轻扬时,右颊那个浅浅的梨涡,更是将这份温润书生气质衬得淋漓尽致。
青休。
少年并没有自报姓名,可那双明明含笑的眼底,却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冷光。
君浅凤回到隐月后,便收到了青休即将完成特训的密报。
他在离开之前还有意看过青休,简单沟通下,最终还是按照青休的嘱托,将这个消息压了下来,未曾向白宸告知。
之后,就是半个月的光阴转瞬即逝。
当青休风尘仆仆抵达琉璃殿时,却在第一次施展百影千幻藏身于议事堂时,不经意间露出破绽,被白宸和计无双同时感知。
那时,白宸便已然决定让他来打这一场比试。
“比试——开始!”
随着叶流觞和青休之间一攻一退的动作,计无双当即开口,清冷的声音骤然划破练武场的寂静。
他手中玉骨折扇“唰”地合拢,在掌心敲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仿佛为这场对决拉开序幕。
几乎在同一瞬间,练武场上的空气仿佛被撕裂。
叶流觞手腕一抖,那柄暗金蛇形匕首竟在空中划出七道虚实相生的残影,每一道都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破空声,最致命的那道寒光直取青休咽喉三寸之处。
青休足尖轻点台面,青衫下摆无风自动。
他身形如柳絮随风,在匕首寒芒及体的瞬间忽然一分为三。
正是步伐百影千幻中的“三分归元”。
三道虚影以不同角度后仰,其中一道竟贴着匕首锋刃堪堪掠过,几缕被削断的发丝缓缓飘落。
叶流觞眸中精光暴涨,匕首去势未尽突然变招,由直刺转为横削。
暗金刃身上骤然亮起十二道螺旋状气劲,如同毒蛇盘身般缠向青休脖颈。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这招“金蛇缠丝”乃是叶流觞的成名杀招,一旦被气劲沾身,便是铁石也要被绞成碎末。
却见青休身形如水中倒影般微微晃动,左手二指凝出浓郁的淡青色灵力,不知何时已搭在匕首七寸之处。
这一搭看似轻描淡写,却恰好点在叶流觞真气运转的节点上。
两人衣袂交错的刹那,练武场上突然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竟被震出蛛网般的裂纹。
借着这个机会,青休足尖在青石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然而退,衣袂翻飞间,已在三丈外翩然落地。
他右手修长的五指微微一抬,空气中骤然响起十二道清脆的金属颤鸣。
十二枚银色圆环凭空浮现,每一枚都薄如蝉翼,边缘却锋利得仿佛能割裂光线。
它们悬浮在青休身侧,如同十二轮冷月,散发出摄人心魄的寒芒。
圆环高速旋转,带起阵阵锐利的风啸,空气仿佛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银线,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刃网。
这正是君浅凤将青冥楼的季来之冻结之后,从他手里收获的极品灵武:碎星风刃环。
传闻此环由天外陨铁锻造,每一枚都蕴含星辰之力,一旦催动,可碎山裂石,削铁如泥。
此刻,它们环绕青休缓缓盘旋,刃光流转间,连练武场上的光线都被扭曲,映照出森冷杀机。
叶流觞瞳孔微缩,手中蛇形匕首的金芒在碎星环的威压下竟隐隐黯淡了几分。
铮——!
刹那间,碎星风刃环与暗金匕首相击,火星迸溅如雨!
锋刃交错的瞬间,十二枚银环以精妙绝伦的轨迹轮转卸力,每一枚圆环都精准地截住匕首的锋芒,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宛如星辰碎散,瑰丽而致命。
叶流觞瞳孔骤然收缩。
他这一击虽未尽全力,但也动用了七成功力,金蛇匕上的螺旋气劲足以绞碎精钢,可此刻竟如泥牛入海,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
那十二枚银环运转如行云流水,每一枚都仿佛拥有灵性,不仅卸去了他的力道,更隐隐反震回一股绵里藏针的暗劲,震得他手腕微微发麻。
这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叶流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自问在年轻一辈中罕逢敌手,可眼前这青衫少年不仅身法诡谲,连灵武操控都如此出神入化!
第430章 血蟒吞天
青休凭借着白宸给予的碎星风刃环,与重伤的叶流觞初步试探之下不落下风,叶流觞更是对眼前少年的实力感到惊疑不定。
青冥楼的少主青休,向来以一张玄铁面具示人,真容几乎无人得见。
此刻他虽代表琉璃殿出战,但在叶流觞眼中,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普通弟子罢了。
尽管出场时那神鬼莫测的步伐百影千幻步险些让他吃了个暗亏,但叶流觞也只当是对方取了巧,仗着身法诡异才勉强周旋。
他哪里知道,琉璃殿在真传弟子皆无法出战的前提下,所派出的眼前这个青衫飘然的少年,竟是妖榜排行第九的绝世天骄!
十二星宫大长老浑浊的双眼骤然收缩,枯瘦如鹰爪的手指猛然攥紧蟠龙杖,指节发白。
那根由千年玄铁木雕琢而成的法杖竟被捏得“咯咯”作响,杖身上盘绕的龙纹仿佛要活过来般扭曲颤动。
“极品灵武…还有这等修为…”
他沙哑的嗓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原以为琉璃殿在真传弟子无法出战后已不足为虑,可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青衫少年,不仅随手便祭出“碎星风刃环”这般稀世灵武,举手投足间展露的修为造诣,更是远超寻常内门弟子应有的境界。
大长老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抽搐,浑浊的目光死死锁定场中那道青衣书生似的身影。
这琉璃殿…究竟还藏着多少这样的怪物?!
练武场上,青休忽然旋身变招,青衫猎猎作响。
他左手掐出玄奥法诀,指尖有淡青色的灵光流转,右手碎星风刃环在身前划出半个完美圆弧,银环震颤间发出清越风吟。
轰——!
霎时间,天地灵气疯狂汇聚,练武场上风云变色。
十二枚银环高速旋转,每一枚都牵引着狂暴的灵力,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呼啸的飓风凝成无数半透明的风刃,每一道都薄如蝉翼却锋利无匹,将空气切割出尖锐的嘶鸣。
灵技:风卷残云。
叶流觞眼前一花,只见铺天盖地的风刃如怒涛般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坚硬的青石地面被犁出无数深达寸许的沟壑。
风刃未至,凌厉的劲风已将他束发的玉冠震碎,黑发狂舞间,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雕虫小技!”
然而,叶流觞却是冷哼一声,眼中寒芒暴涨。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蛇形匕首之上,那暗金匕身竟如活物般贪婪地吞噬着鲜血。
血珠渗入刃纹的刹那,匕首上的鳞纹骤然亮起刺目血光,一条缠绕着金色符文的血色巨蟒虚影自匕尖咆哮而出!
那巨蟒足有水桶粗细,鳞片如刀,猩红的蛇信吞吐间,连空气都被腐蚀出“嗤嗤”白烟。
它盘绕在叶流觞周身,蛇瞳锁定青休,狂暴的凶煞之气瞬间将袭来的风刃绞得粉碎!
灵技:血蟒吞天。
“血煞金鳞蟒?!” 台下有见识广博的灵者失声惊呼。
传闻叶流觞所在的叶家祖上曾斩杀过一头即将化蛟的千年妖蟒,取其魂魄炼入匕中,此刻竟被叶流觞以本命精血唤醒!
巨蟒虚影所过之处,连练武场的地面都被腐蚀出焦黑的痕迹,仿佛被剧毒侵蚀。
叶流觞脸色苍白,却露出狰狞笑意。
在他极度虚弱的前提下,施展这一招“血蟒吞天”需消耗十年寿元,但只要能撕碎眼前这个碍事的家伙。
值得!
轰——!
血色巨蟒与漫天风刃轰然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狂暴的灵力冲击波横扫整个练武场,坚硬如铁的青石地面瞬间龟裂,蛛网般的裂纹从碰撞中心急速蔓延,碎石飞溅,烟尘冲天!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青休的身影竟在漫天风暴中诡异地消失不见!
叶流觞心头警兆骤生,寒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闪避。
嗤——!
一道银芒如鬼魅般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冰冷的刃锋在他锁骨处划开一道细长的血痕。
鲜血缓缓渗出,染红了雪白的衣襟。
叶流觞瞳孔骤缩,惊出一身冷汗。
若非他战斗经验丰富,在千钧一发之际偏开要害,此刻恐怕已经身首异处!
烟尘散去,只见青休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三丈处,十二枚碎星风刃环静静悬浮在他周身,其中一枚边缘还沾染着几滴殷红的血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
好快的身法!
叶流觞暗自心惊,伸手抹去锁骨处的血迹,眼神愈发阴鸷。
这个玉面书生般的神秘少年,实力竟如此恐怖!
锵——!
青休身形如电,根本不给叶流觞喘息之机,碎星风刃环划出十二道银色弧光,再次迎面而上!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身影交错间,金铁交鸣之声如暴雨般炸响。
妖榜天骄中,若论近战搏杀,除了实力远胜常人的鬼刀和温如玉、拥有龙族血脉肉身远在人类之上的敖独天外,便属他们二人的肉身战力最为恐怖。
叶流觞的暗匕星陨刁钻狠辣,每一击都带着血色残影,如同毒蛇吐信,专攻咽喉、心口等致命之处。
而青休的碎星风刃环则灵动缥缈,十二枚银环时聚时散,或刚或柔,将周身三尺守得密不透风,又时不时从诡异角度发起致命反击。
铛!铛!铛!
极品灵武碰撞的火星四溅,两人脚下的青石地面早已粉碎成齑粉。
叶流觞虽因伤势而气息紊乱,但招招都是以命搏命的狠辣路数。
青休则如闲庭信步,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游刃有余,面具下的眼神始终冷静如冰。
“呼……呼……”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叶流觞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嘶哑。
豆大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将衣领浸透。
昨日与白宸那场生死对决留下的伤势,此刻正如附骨之疽般蚕食着他的战力。
每一次灵力运转,经脉都像是被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穿刺,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咳…”
又是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飞速流逝。
第431章 胜负已分
叶流觞与青休战至后期,身体却越发虚弱。
强行催动血煞金鳞蟒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原本璀璨夺目的金光此刻已暗淡如风中残烛,缠绕在匕身上的血色巨蟒虚影也变得支离破碎,时隐时现。
“该死……”
他在心中暗骂。
多次交手后,他能感觉到明明自己的修为境界稳压对方一头,却因为旧伤发作而陷入如此狼狈的境地。
更可恨的是,对面那个白玉书生一样的家伙,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游刃有余的姿态,面对他的杀招之时始终不与他正面对拼,仿佛在戏耍一只困兽。
“噗——!”
又是一口淤血涌上喉头,叶流觞终于压制不住体内翻腾的气血,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喷溅而出,在青石地面上绽开刺目的血花。
他的身形微微踉跄,持匕的右臂肌肉因过度透支而痉挛,暗金匕首上的血蟒虚影彻底溃散,化作点点腥红的光粒消散在空气中。
青休眸光骤然一冷。
“结束了。”
十二枚碎星风刃环的轨迹陡然凌厉,银环旋转的速度暴涨,在空中划出十二道交织的死亡弧线。
尖锐的破空声宛如催命符,青休的身形在这一刻彻底化为残影,每一步踏出都精准预判了叶流觞的退路。
嗤——!
第一枚银环突破防线,在叶流觞右肩撕开一道血口。
唰——!
第二枚银环擦过腰际,带起一蓬血雾。
锵——!
第三枚银环被匕首勉强格挡,却震得叶流觞虎口崩裂……
铛——!
第七次交锋,叶流觞的匕首终究慢了半分。
一枚银环如流星般突破防线,锋利的环刃狠狠切入他的右肩。
嗤啦——
血肉撕裂的声音格外清晰,银环旋转着带出一蓬刺目的血花。
伤口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浸透了半边黑袍,顺着衣袖滴滴答答地落在破碎的青石地面上。
叶流觞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三步,暗金匕首“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他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右肩的伤口,可鲜血仍从指缝间不断涌出,在地上汇成一滩刺目的猩红。
青休的身影在烟尘中缓缓显现。
十二枚碎星风刃环安静地悬浮在他周身,边缘还沾染着新鲜的血迹。
他的声音透过烟尘传来,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输了。”
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就像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可正是这种无波无澜的冷静,让这句话显得格外残酷。
叶流觞单膝重重砸在破碎的青石板上,右手颤抖地握着插入地面的匕首,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
鲜血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石缝间汇成一道道细小的血溪。
他死死盯着眼前那道青衫身影,充血的双眼中翻涌着滔天的不甘。
额前散落的发丝被汗水与血水黏在脸上,更添几分狰狞。
“琉璃殿……”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屈辱。
他青筋暴起的左手猛地拍向地面,想要强撑着站起来再战,身体却先一步背叛了他的意志。
砰!
眼前骤然陷入黑暗,意识如潮水般退去。
在彻底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到远处十二星宫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以及那个始终从容不迫的青衫身影转身离去的脚步声。
青休身形一闪,如流云般飘然回到白宸身前。
他抬手轻拂衣袖,优雅地行了一礼,那张白玉般温润的书生面容上,此刻带着几分少年得志的神采。
“少殿主,属下幸不辱命。”
白宸漆黑的眸中不由得闪过一丝笑意,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
指尖触及之处,他能感觉到青休体内灵力仍在激荡未平。
这一战看似轻松,实则也耗费了不少心力。
“做得不错。”
白宸的目光掠过场中昏迷的叶流觞,眸色渐深。
以青休的真实修为,即便修成了影卫秘传的百影千幻步,也绝难正面抗衡全盛时期的叶流觞。
今日能胜得这般干脆,一来是那碎星风刃环与青休的功法契合度出奇的高,十二枚银环在他手中如臂使指。
二来叶流觞昨日的心脉受创,哪怕消耗精血和寿元,实力也怕是连三成都未能发挥。
白宸与计无双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后者会意地微微颔首。
计无双当即便带着几名内门弟子上前,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对十二星宫和雷神塔的席位做出指引,“诸位远道而来,不如在天穹之都稍作休憩,也好让我琉璃殿尽一尽地主之谊。”
然而十二星宫大长老却冷哼一声,手中蟠龙杖重重一顿,头也不回地带着门下弟子拂袖而去。
雷神塔众人更是脸色阴沉,连场面话都懒得说,直接转身离场。
计无双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目送两大门派愤然离去的背影,简单吩咐了几人稍作留意。
白宸站在高台之上,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两派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带着青休穿过长廊,推开了练武场后方的休息室大门。
室内光线幽暗,檀香袅袅。
白芷一袭白衣负手而立,修长的身影在窗前投下一道剪影。
他正透过雕花窗棂,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场中欢呼雀跃的弟子们。
吱呀——
木门开启的声音让白芷缓缓转身。
他的目光先是在白宸身上短暂停留,随即如刀锋般直刺后方的青休。
那张俊秀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青休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位白芷长老的目光,竟让他有种被看透的错觉。
白宸对此恍若未觉,径直走向茶案,随手给自己斟了杯清茶。
突然间,一股无形的灵压如山岳般倾轧而下。
白芷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整个休息室内的空气仿佛都为之凝固。
他微微眯起眼睛,带着若有似无的探究意味,将青休从头到脚细细审视。
青休的衣袍被灵压激得猎猎作响,却仍保持着原有的动作纹丝不动。
第432章 屈居内门
青休出手将叶流觞击败之后,白宸带着他来到休息室面见白芷,后者初见之下便给了他一阵威压。
碎星风刃环在袖中发出细微的嗡鸣,将压迫而来的威势悄然化解。
白宸慵懒地斜倚在太师椅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青瓷茶盏。
他既不出言劝阻,也不出手干预,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毕竟这种程度的试探,对青休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
青休从容地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见过殿主。”
他缓缓直起身子,面具下的双眸平静地与白芷对视。
即便在对方刻意的威压之下,他的指尖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但站姿依旧如青松般挺拔,声音更是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
白芷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方才释放的威压,即便是寻常长老也难以保持这般从容。
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位乃是能在妖榜位列第九的绝世天骄,是三国九派耗费无数资源培养出来的顶尖人物,自然不会在初次见面时便轻易露怯。
他若连这点场面都撑不住,反倒不合常理。
“免礼。”
白芷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欣赏。
他广袖轻拂,室内的灵压顿时消散无形,窗外的阳光重新洒落进来,将三人之间的气氛也照得缓和了几分。
“他是……?”
很快,白芷眉头微蹙,目光如电般在青休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带着询问之色转向白宸。
以他的眼光,自然看出眼前这少年绝非池中之物,那举手投足间的气度,那精妙绝伦的招式和路数,隐约透着几分令他感到熟悉的影子。
可任他如何回忆,也想不起在哪见过这样一位白玉书生般的年轻高手。
白宸见状不由轻笑,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叩,对青休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在下青休。”
青休唇角微扬,恭敬地拱手回应。
他清朗的嗓音在这般书生模样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年轻,与方才演武台上那个杀伐果断的身影判若两人。
“青…青休?!”
白芷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他确实听闻过青休归顺白宸的消息,但万万没想到,在这个关乎琉璃殿颜面的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竟是这位曾经的青冥楼少主!
白芷在最初的诧异过后,眼底渐渐浮现出一丝复杂。
他轻抚着腰间的玉佩,摇头叹道,“你小子……”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欣慰,“身边倒是笼络了一群不得了的人物。”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俊秀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站在一旁恭敬有度的青休,又瞥向悠然品茶的白宸,忽然觉得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起的画面,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白宸闻言轻笑,茶盏中升腾的热气氤氲了他眼底的深邃。
他的声音很轻,“不过是因为我足够强罢了。”
这不是狂妄的自负,而是在陈述玄灵大陆上亘古不变的真理。
强者为尊,弱肉强食。
当力量达到某种境界时,忠诚、追随、臣服,这些都会成为理所当然的事。
青休适时地垂下眼眸,唇角却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他既没有刻意附和,也没有虚伪地标榜忠心,整个人的神情平静而坦然。
白宸确实对他有再造之恩,但报恩的方式千千万万,若真要报恩,大可不必以臣服为代价。
说到底,他选择留在白宸身边,终究是权衡利弊后的结果。
在这弱肉强食的玄灵大陆,追随一位潜力无限的强者,本就是最明智的选择。
不过……
他余光瞥见白宸把玩茶盏的修长手指,那上面还残留着昨日将碎星风刃环中季来之的元神印记抹除时留下的细微痕迹,可见炼化这一抹印记于他而言,也并不是毫无代价的做法。
青休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随即恢复如常。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便不会回头,也不会背叛。
这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品德,而是他青休行事,向来言出必践。
白芷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白芷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眉宇间带着几分审视,“那你准备将他如何安置?”
白宸目光转向青休,少年只是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休……”白宸指尖轻抚茶盏,声音低沉,“我不打算按寻常弟子来培养。”
他顿了顿,茶盏与案几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若有机会,安排他成为暗卫最为合适。”
百影千幻并非以速度见长的战斗步法,而是一门专精于隐匿与迷惑的特殊身法。
其精髓在于通过虚实变幻的身形扰乱对手判断,配合特定环境更能达到近乎隐身的效果。
这本就是为暗卫执行隐秘任务而创的独门秘技,让身影与周围光影融为一体,直线冲刺的速度增幅有限。
只不过配合青休修炼的风属性灵力加持,在辗转腾挪间也能展现出惊人的战斗适应性。
风属性灵力在经脉中流转,为每一步都注入轻盈的助力,使得这门本该专司隐匿的步法,在他脚下焕发出别样的锋芒。
相比较白宸身边明面上的战斗力,如今的他他更需要一把藏在暗处的匕首,一个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为他探听虚实、扫清障碍的存在。
身为名门正派弟子,许多见不得光的事自然不能摆在明面上。
但鬼刀身为黑道中人,有些事,明面上做不得,暗地里却必须有人去做。
白芷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沉吟良久。
“如此……倒也妥当。”他微微颔首,声音清冽而低沉,“以他的能力,确实最为合适。”
说着,他微微抬眸,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青休,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只是你非我琉璃殿嫡系,真传之位怕是难以安排。暂且屈居内门,如何?”
任何一个能登临妖榜的天骄,都具备成为真传弟子的资格与实力。
这般安排,确实委屈了。
第433章 星罗天网
白芷在得知白宸准备将青休培养成暗卫的决定后,便提出让他暂且屈居内门。
青休闻言,唇角微扬,优雅地拱手行礼,墨绿发丝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荣幸之至。”
几人在休息室内商议片刻,很快便看到计无双步履匆匆地赶回,躬身禀报道。
“少殿主,十二星宫与雷神塔的人马已在收拾行装,看样子明日一早便要启程离开。”
白宸闻言轻笑一声,指尖在茶案上轻轻敲击,“倒是跑得够快。”
他略一沉吟,抬眸道,“既然如此,青休、无双,你们各带几名外门弟子去送送这两派贵客。毕竟…”
他说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要展现出我琉璃殿的待客之道。”
“好。”
青休与计无双同时拱手应下。
两人对视一眼,眸中皆闪过一丝玩味,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殿外夕阳西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看似简单的送行,既能让两大门派感受到琉璃殿的气度,又要让他们牢牢记住今日之败的滋味。
翌日。
晨光熹微,云岚轻涌。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山间雾气如纱,在晨风中流转聚散。
青休踏着沾露的青石阶缓步而行,素白长衫被山风拂动,衣袂翩跹似鹤翼舒展,腰间一枚青玉环佩随步伐轻响,在静谧的晨色中荡开清越回音。
他身后跟着三名身着琉璃殿弟子服的外门弟子,年纪最轻的那个还时不时偷眼去瞧前方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
青休自昨日那振奋人心的一战后便成为内门弟子,使得他成为如今琉璃殿内被议论得最多的弟子,风头之盛,隐隐有超过白宸这个少殿主的趋势。
于他们而言,能够如此近距离接触内门弟子的机会可不多。
一行人穿过最后一道云雾缭绕的青玉牌坊,眼前豁然开朗。
山门外十里处,古传送台静静矗立在悬崖之畔,玄铁打造的基座上刻满岁月斑驳的灵纹,在晨光中泛着幽蓝微光。
十二星宫众人紧接着来到台前,为首的大长老手拄蟠龙杖,正望着云海出神。
天穹之都巍然悬于九重霄汉之上,这座浮空仙都城与凡尘俗世的往来,除了琉璃殿内专用的传送灵阵,便全仗着这方千年古阵构筑的传送灵台。
整座灵台以九天玄玉雕琢而成,台面流转着水纹般的莹润光泽。
四周云涛怒卷,时而如浪涌拍岸,时而似轻纱漫卷。
破晓的金曦穿透云隙,洒落在镌刻着太古符文的阵纹上,将那些玄奥的轨迹映照得如同星河倾泻,每一道纹路都跳跃着细碎的金芒。
凭栏俯瞰,脚下是令人目眩的虚空深渊。
呼啸的九天罡风在绝壁间撕扯出鬼哭般的声响,偶尔有几只青翼玄鹤穿云而过,雪白的翎羽刚映出光亮,转瞬便被翻涌的云霭吞没。
灵台边缘垂落的鎏金锁链在风中轻颤,发出空灵的嗡鸣,仿佛在诉说这座通天之阵的千年孤寂。
“就送到此处吧。”
青休在灵光流转的阵前止步,素白的衣袍无风自动。
他墨绿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几缕被雾气打湿的发丝粘在颈侧,发尾还缀着细碎的晨露,在霞光中折射出七彩微芒。
传送阵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忽明忽暗,像是沉睡千年的眼睛正在苏醒。
青休广袖轻抬,袖口银线绣的云纹在动作间泛起流水般的光泽。
咔!
然而,就在他双手即将交叠行诀的刹那,一声脆响突兀地撕裂了晨间的宁静。
那声响像是冰川断裂,又似玉盏坠地,在氤氲的雾气中格外刺耳。
众人脚下的灵玉阵盘突然剧烈震颤,镶嵌其间的极品灵石一个接一个迸裂开来,蛛网状的裂痕以惊人的速度在玉面上蔓延。
原本温润流转的阵法灵光瞬间暴走,化作千万点失控的星芒在阵中横冲直撞,将晨雾都映照得光怪陆离。
青休心头警兆骤生,瞳孔猛然收缩。
电光火石间,他余光瞥见十二星宫大长老的蟠龙杖已然深深贯入地面,那玄铁杖身剧烈震颤,竟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杖首镶嵌的千年星核此刻银芒大盛,刺目的光华如同实质,在虚空中划出无数道锐利的轨迹。
那些银光所过之处,竟在地面凝结出细密的星纹,如同活物般急速扩散,转眼便将方圆十丈内的地面尽数化作星辉流转的囚笼!
“不好!”
青休体内灵力狂涌,正欲抽身暴退,却见萧云归已然出手,他双手翻飞如蝶,结印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七颗星辰虚影自他掌心次第升起,每一颗都铭刻着古老晦涩的星宫秘纹,在晨光中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幽蓝光芒。
星辰轮转间,无数星光丝线纵横交织,瞬息便结成天罗地网。
在这星光笼罩之下,连时间都仿佛被禁锢。
飘落的晨露凝滞半空,折射出万千细碎的寒芒。
扬起的尘埃定格不动,如同被冰封的星河。
就连青休运转到一半的灵力,都在经脉中变得迟滞难行!
“星罗天网?!”
青休心头剧震,这可是十二星宫镇宫三大绝学之一,传闻修炼至巅峰时,连日月星辰都能禁锢!
此刻这方天地,已然成了任人宰割的囚笼!
“你们……”
青休的瞳孔猛然收缩,喉间挤出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椎直窜而上,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
他的指尖刚刚碰到的碎星风刃环,还未来得及注入灵力,身侧的空间突然扭曲波动,如同被石子打破的水面。
一柄通体幽蓝的蛇形匕首诡异地刺破虚空,匕身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星芒,恰似毒蛇吐信般狠辣刁钻地贯穿了他的后心!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在死寂的灵台上格外清晰。
叶流觞的身影从空间涟漪中缓缓浮现,那张阴鸷的脸上挂着残忍的笑意。
匕首上淬着的星殒毒见血即化,瞬间化作无数细小的星光钻入经脉,所过之处灵力尽数凝固!
“噗——”
青休闷哼一声,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第434章 痛下杀手
两大门派派出的弟子挑战失败后,当即选择启程离开,为尽地主之谊,白宸让青休和计无双分别送行。
却未曾想到,十二星宫竟趁此机会隔绝空间和灵力波动,对青休痛下杀手。
滚烫的血珠溅落在四周的古老石碑上,那些历经千年风霜的玄奥符文顿时被染得猩红刺目,竟隐隐泛出妖异的光芒。
石碑表面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贪婪地吮吸着鲜血,将整座传送阵都映照得如同血狱!
“快…跑……”
青休染血的唇间挤出最后一丝气音,却终究迟了半步。
后方三名外门弟子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整片天地骤然亮起刺目星芒,无数道璀璨流光自天穹垂落,看似绚烂的星光中却暗藏致命杀机。
最年长的弟子刚抬起手臂,整条臂膀便化作血雾炸开,中间的少女瞳孔中倒映着漫天星雨,下一刻头颅便如熟透的瓜果般爆裂,最年幼的那个甚至只来得及露出困惑的表情,整个身躯就被绞成肉糜。
“嗤——”
血雾蒸腾间,残破的弟子服碎片如枯叶飘零,断裂的佩剑折射着凄冷的星辉。
碎骨肉糜混合着尚未消散的护体灵光,如同一场猩红的雪,簌簌落在龟裂的传送阵纹上。
那些沾染了鲜血的阵纹竟开始诡异地蠕动,仿佛在贪婪地吮吸着这场血腥的献祭。
“该死……”
青休喉间挤出一声沙哑的嘶吼,宛如受伤的困兽。
轰!
霎时间,狂暴的青色罡风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地面寸寸龟裂,无数碎石被飓风卷起,在半空中绞成齑粉。
那柄暗金匕首被硬生生逼出体外,带着一蓬血雾钉入三丈外的石碑,匕身仍在嗡嗡震颤。
青休墨绿的长发在狂乱的风灵中肆意飞舞,发梢凝结的血珠被罡风撕碎,化作一片猩红的薄雾弥散开来。
“咳……”
他踉跄着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白玉地面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那张原本白玉书生般的面容迅速灰败下去,如同被抽离了所有生机。
最可怕的是体内灵力的流失。
他能清晰感觉到经脉中的风灵之气在飞速消散,就像捧在手心的清泉,无论如何紧握都会从指缝间漏尽。
“陨星砂……”
青休有所察觉,染血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这种采集自天外陨星核心炼制的奇毒,正是自然系灵者的克星。
毒素所过之处,灵力如雪遇烈阳,每在经脉中运转一周,就会被蚕食三分。
不过几个呼吸间,他苦修十年的风系灵力本源竟已消散近半!
“为…什么……”
青休单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咳出的鲜血在石面绽开朵朵妖艳的血花。
他五指深深插入地面,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硬生生在坚硬的灵台上犁出五道狰狞的血痕。
殷红的血珠顺着沟壑蜿蜒流淌,勾勒出诡异的纹路。
“十二星宫…与三国九派…立下的千年誓约……”他每说一个字,就有大股鲜血从嘴角溢出,“你们…竟敢……”
他破碎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些残存的阵纹符文在他身下忽明忽暗,如同垂死挣扎的萤火。
晨风裹挟着浓重的铁锈味掠过灵台,卷起几片染血的衣角,露出其下正在迅速灰败的肌肤。
就连他周身最后残存的护体灵光,此刻也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你还敢提千年誓约?”
叶流觞的面容在晨光中扭曲变形,嘴角撕裂般地上扬,露出森森白齿,那笑容狰狞得不像人类。
“为了赢,他让我心脉受损,三年!整整三年修为停滞!眼看着同辈天骄一个个破境,而我呢?”
他的声音嘶哑如恶鬼低语,每个字都浸着剧毒般的恨意,“你以为,我动不了他,还动不了你么?”
叶流觞说着,缓缓抬起右手,五指间缠绕着幽蓝色的星芒,那光芒如同活物般在指缝间游走。
他每一步踏出,靴底都从血泊中带起粘稠的血丝,在白玉地面上拖出一道道暗红的轨迹。
当那只手掌悬在青休天灵之上时,掌心突然浮现出一道繁复的星纹阵图。
那阵图甫一出现,四周的光线都为之扭曲。
“星…蚀…”
青休逐渐涣散的瞳孔中倒映着越来越盛的星芒,残存的意识如风中残烛,却在这一刻看出,这是十二星宫最阴毒的灭魂之术。
轰!
狂暴的星力如天河决堤般倾泻而下。
青休的瞳孔先是急剧扩大,继而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那些裂纹中渗出细碎的青光。
随着一声琉璃破碎般的脆响,整个眼球炸裂成万千光点。
那些晶莹的光点在空中飘散,每个光点中都封印着挣扎的青色灵韵,如同被困的萤火,在星力侵蚀下一点点熄灭。
叶流觞闭目仰首,深深吸噬着空气中飘散的灵力残韵,喉结滚动间将最后几缕青辉也吞入腹中。
他嘴角扯出餍足的狞笑,手腕随意一甩,青休的躯体如同残破的布偶般横飞出去,在莹白的玉台上刮擦出刺目的血痕。
那具曾经神秘高冷的身躯此刻扭曲成诡异的姿势,最终重重撞在阵法边缘的石碑上,再无声息。
十二星宫大长老缓缓拔出蟠龙杖,玄铁杖身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杖首星核的光芒如潮水般退去,那些蔓延地面的星纹也随之黯淡消散。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杖尾轻点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仿佛为这场杀戮画下休止符。
萧云归负手而立,玉冠下的面容无悲无喜。
他广袖轻扬,七颗悬浮的星辰虚影应声碎裂,化作漫天萤火消散在渐亮的晨光里。
那些凝滞的露珠终于坠落,在血泊中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罡风怒号,四人破碎的衣袂在风中如垂死之蝶般疯狂翻卷。
大长老枯槁的手指缓缓抚过杖身上盘踞的虬龙纹路,指腹摩挲着龙鳞纹路间的血渍。
他眯起浑浊的老眼,嗓音嘶哑得像是从坟墓里传来,“回去告诉琉璃殿……”
第435章 噩耗传来
十二星宫的大长老吩咐着下手之后的举措,话尾故意拖长,阴鸷的目光追随着那件染血的素白长衫。
此时狂风撕扯着布料,如同一只折翼的鹤,在云海间翻滚着坠向深渊。
“这位小友执意要去幽冥涧采九死还魂草。”他枯瘦的手指突然收紧,龙纹杖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幸,坠入空间裂隙。”
山风骤然暴烈,将最后几个字撕成碎片。
萧云归玉立崖边,垂落的广袖中指尖微动。
一枚泛着幽光的留影石滑入袖袋,石内封印的幻象清晰可见。
白衣的少年带着众人独自踏过灵台边缘,身形被突然暴起的空间乱流吞噬。
连衣袂翻卷的角度,都与方才那件坠崖的白衫分毫不差。
……
数个时辰后。
琉璃殿。
当十二星宫的传讯灵鸽穿过重重云雾,落在琉璃殿前的青玉广场上时,值守弟子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那只灵鸽通体雪白,唯独喙尖一点朱红,犹如染血。
它脚踝上系着的信笺以星纹封缄,透着森冷寒意。
值守弟子深吸一口气,拆开封缄的刹那,消息如雷霆炸开,整座琉璃殿瞬间沸腾!
“什么?!青休师兄他——”
“十二星宫怎敢?!”
声浪如潮,席卷整座琉璃殿。
砰!砰!砰!
八大分殿的弟子几乎同时收到传讯玉简的震颤,而当他们神识探入的瞬间,玉简接连炸裂,碎屑四溅!
风信殿内,空青长老案前的青玉剑架突然炸裂。
铮——
那柄沉寂百年的青虹剑自行出鞘三寸,剑身震颤如龙怒吟,凛冽剑气将四周烛火尽数斩灭。
殿内悬挂的青铜风铃同时狂响,每一记脆响都在青石地面上刻出三寸深的剑痕。
“好一个十二星宫……”
空青长老缓缓起身,白发无风自动。
他苍老的手指抚过剑锋,一滴精血顺着剑纹流淌,整柄长剑瞬间化作血红。
剑穗上系着的七枚古铜铃铛齐齐碎裂,每一片碎片都悬浮空中,组成一幅血色星图。
与此同时,后山禁地深处,那座尘封已久的洞府突然传出“咔嚓”脆响。
覆盖洞门的三丈寒冰应声龟裂,裂缝中渗出刺目金芒。
嗡……
一道亘古苍茫的元神波动横扫而出,所过之处山石尽数化为齑粉。
护山大阵的阵纹如同被鲜血浸染,从原本的湛蓝化作狰狞赤红。
先祖,苍河!
牡丹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实质,沉重得令人难以呼吸。
十丈高的留影玉璧散发着幽幽冷光,上面不断重复着那段令人心碎的影像。
青休的素白袍角在灵台边缘一闪而过,随即被扭曲的空间乱流撕成碎片。
画面定格在他最后回望的瞬间,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满是错愕与不甘。
啪——
一滴寒露从殿顶坠落,在玄铁地面上摔得粉碎。
每重放一次,殿内的寒意就加重一分。
几位修为稍弱的弟子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发抖,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霜花。
殿角那株千年铁杉的枝干上,不知何时已覆满细密冰晶。
白芷一袭雪色长袍端坐主位,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玄铁扶手上轻轻叩击。
每一声轻响,都让玉璧上的画面微微扭曲。
他身后那幅《山河万里图》中的墨色正在一点点褪去,化作漫天风雪。
当影像第七次循环时,殿内突然响起“咔嚓”脆响,悬挂在梁上的十二盏玄铁宫灯,同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白芷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整座大殿的地面都凝结出一层薄雾。
“呵……”
海芋殿长老甘蓝忽然发出一声轻笑,指尖把玩的白玉茶盏应声化作雪白齑粉,从指缝间簌簌洒落。
她那双总是弯如新月的杏眸此刻幽深似海,倒映着玉璧上循环往复的“意外”画面。
朱唇轻启间,吐出的字句却让满座遍体生寒。
“十二星宫……”
她素来温柔的嗓音此刻带着深海暗流般的危险韵律,“莫不是觉得——”
她修剪圆润的指甲突然暴涨三寸,在玄铁木扶手上犁出五道狰狞裂痕,“我琉璃殿众人都是三岁稚童么?”
话音未落,殿角那株百年重瓣牡丹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凋零的花瓣尚未触及地面,便在空气中泛起诡异的蓝色潮汐,每一片花瓣都化作一尾游鱼虚影,在虚空中摆尾游弋。
“十二星宫,真是欺人太甚!”
砰——
叶霜华掌中的青玉杯盏轰然炸裂,锋利的碎片深深嵌入掌心。
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白玉地面上溅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梅。
这位素来以铁面着称的执法长老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玉璧上的影像。
他刀削般的面容此刻阴沉得可怕,眉间那道常年紧蹙的竖纹此刻深如刀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真当我琉璃殿都是傻子不成!”
殿内悬挂的刑律铁卷无风自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哗啦声响。
主座之上,白芷尊者双眸微阖,修长如玉的指节轻抵太阳穴。
殿外漏进的晨光斜斜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颜上,在紧蹙的眉宇间投下深深阴影,眸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寒芒。
谁能想到,那个三日前才从隐月训练归来,在练武场上击败叶流觞时,眼中盛满星辉的少年;
那个昨日才在他面前接过内门玉令,被全宗寄予厚望的新星;
竟会在翌日朝阳初升时,化为传送灵台上几片染血的碎帛。
殿中那株千年铁杉突然无风自动,苍劲的枝干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嘎”声,针叶如雨般簌簌坠落,却在半空中尽数化为青灰色的齑粉,簌簌洒落在玄铁地面上。
议事堂内声浪翻涌,各殿长老怒意难平。
风信殿长老一掌拍碎案几,碎木四溅。
朹木殿长老的拂尘无风自动,三千银丝根根直立。
争论声、怒喝声交织成片,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唯有一隅静默如渊。
白宸端坐如松,雪色衣袍纹丝不动。
第436章 禁术星蚀
青休身亡的消息传到琉璃殿,引起了轩然大波。牡丹殿的议事堂内,一众长老群情激愤,怒火中烧,唯独白宸平静异常。
他漆黑的眼眸如同九幽寒潭,清晰地倒映着留影石上循环往复的画面。
那平静到极致的目光,反而让经过他身侧的长老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唯有那修长的指节间,一枚未完工的玉令正在缓缓转动,每一次翻转都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白宸修长的指节稳若山岳,一柄玄铁刻刀在莹白如雪的寒玉上逡巡游走。
刀锋所过之处,细碎的玉屑簌簌飘落,宛如月下霜华。
那块取自极北寒脉的千年冰玉,正逐渐显露出令人心悸的纹路。
先是浮现出扭曲的鬼面轮廓,空洞的眼眶中似有幽火跃动;继而爬满晦涩的古老咒文,每一个符文都仿佛在玉髓深处渗出丝丝血痕。
刻刀在“鬼刀”二字上细细雕琢,每一笔都深及玉心。
刀尖划过时,竟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好似万千怨魂在玉石深处哀鸣。
铮——
最后一笔落成的刹那,整块令牌骤然迸发出墨色幽光。
那些阴刻的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扭曲,鬼面的嘴角竟缓缓咧开,露出森然笑意。
白宸苍白的指尖抚过鬼面獠牙,玉牌触之生寒,在他指腹凝出细密霜花。
他薄唇微扬,眼底却不见半分温度。
“成了。”
堂内烛火陡然一颤。
计无双的身影自殿外幽然浮现,向来飘逸的青色长袍此刻却似有千钧之重。
他抬手行礼时,广袖翻卷间露出几点暗沉血渍,在素净的衣料上绽开如墨梅。
“尸身……已移至白芨殿。”他的声音轻若游丝,却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中清晰可闻,“芸姐正在施术护持。”
他修长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血迹,这个素来以天机算尽着称的神算子,此刻眼中竟浮现出罕见的迷惘。
殿外忽有夜枭啼鸣,烛影摇曳间,他袖中三枚青铜卦钱无声滑落,在地面旋转不止,最终齐齐立定。
皆是凶煞之象。
殿外一树海棠在风中簌簌颤栗,几片殷红花瓣被卷入殿内,恰好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素白袖口,将那抹刺目的暗红衬得愈发惊心。
“元神……”片刻后,计无双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仿佛每个字都要碾碎喉骨才能挤出,“尽散。”
最后两个字轻若叹息,却如同九幽寒铁铸就的丧钟,在每个人灵台深处轰然回荡。
当他抬起那张褪尽血色的面容时,眼底密布的血丝在烛火下宛如蛛网,将那双总是洞悉天机的眼眸割裂成碎片。
“经推演……”他染血的指尖突然收紧,“基本可以确定是,十二星宫秘传禁术——”
“星蚀。”
话音未落,一道紫电骤然劈开夜空,惨白的光亮将他手中那枚星纹碎片照得妖异非常。
那碎片边缘还粘连着些许心脉组织,正渗出带着陨星砂特有毒性的暗红血珠,在殿中弥漫开铁锈混着星芒的腥甜气息。
整座大殿骤然陷入死寂,连摇曳的烛火都凝固在青烟之中,仿佛时间在此刻停滞。
计无双指尖的星纹碎片突然迸发出妖异的星芒,忽明忽暗的光晕将他俊逸的面容切割成阴阳两半。
那碎片上的纹路如同活物般扭曲蠕动,渐渐拼凑出一个残缺的十二星宫布防图,隐约可见北斗七星的排列轨迹。
咔嚓——
一声脆响打破沉寂。
白芷手中的玉佩毫无征兆地断为两截,断面处渗出丝丝血色灵光。
他缓缓起身,雪色长袍上暗绣的九重腊梅竟无风自动。
层层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次第绽放,最外层的花瓣边缘泛起潮汐般的水芒,将身下的玄铁座椅割出道道裂痕。
殿内温度骤降,地面凝结的水雾顺着腊梅纹路蔓延开来,转眼间整个大殿地面已成一片潮汐花海。
“星蚀……”
白芷修长的手指轻抚过玄铁扶手,低沉的嗓音裹挟着雷霆余韵,在殿内幽幽回荡。
随着他的触碰,扶手上凝结的冰霜竟化作细小的血色符文,如蚁群般游走。
轰隆——
一道紫电劈开天幕,暴雨骤然倾泻。
豆大的雨滴砸在琉璃殿顶上,却在接触的瞬间凝成血珠,沿着飞檐淅淅沥沥滴落。
檐下悬挂的青铜风铃无风自动,每一记声响都震得地面血珠迸溅。
“呵……”
白宸突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他掌心的鬼刀令无声悬浮而起,令牌背面幽光流转,竟浮现出与星纹碎片完全吻合的星图。
片刻后,白宸缓缓抬眸,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却如寒泉浸透大殿,让争论不休的众人霎时静默。
“此事后续,无论发生什么——”
他指尖轻叩鬼刀令,令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都与琉璃殿无关。”
他自然清楚,殿中这些震怒的长老们,对青休这个初入内门的弟子不可能有多少真情实感。
那些拍案而起的愤怒,那些义愤填膺的指责,不过是因为十二星宫践踏了琉璃殿的颜面。
就像猛兽不容他人侵犯自己的领地,杀害自己的族群。
十二星宫传承万年,底蕴之深厚,远非琉璃殿可比。
在他们拿出那份精心伪造的留影石,假意解释的那一刻起,琉璃殿就已经失了先手。
殿中这些长老们心知肚明。
宗门不可能为了一个初入内门的弟子,与十二星宫全面开战。
即便青休挂着琉璃殿的名头,在真正的利益权衡面前,也不过是枚可以舍弃的棋子。
白宸摩挲着鬼刀令上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既然如此。
那便由他亲自走这一遭。
令牌上的鬼面突然咧开嘴角,露出森然笑意。
殿外血雨滂沱,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些滴落的血珠,每一滴都倒映着令牌上闪烁的寒芒。
白宸忽然将这枚白玉雕琢的鬼刀令往空中一抛,令牌迎风见长,化作一道三丈高的幽深门户。
门内阴风怒号,隐约可见万千冤魂在其中挣扎哀鸣。
第437章 血债血偿
白宸在得知青休的死讯后用白玉雕琢了一枚鬼刀令,他指节轻叩,白玉令牌内部突然亮起蛛网般的血色纹路。
那竟是一道暗藏其中的古老传送阵。
他信手一抛,令牌在空中急速旋转,骤然化作一道幽紫色的空间裂隙。
“此事既起,便该有个了结。”
他雪色衣袍无风自动,头也不回地踏入扭曲的虚空门户。
在身形即将完全消失的刹那,冰冷的声音穿透空间传来。
“我会让他们——”
“血债血偿。”
轰!
“小宸?!”
白芷猛地拍案而起,玄铁扶手在他掌下瞬间化为齑粉。
话音未落,整座牡丹殿突然地动山摇,三十六根玄晶盘龙柱同时迸发出刺目金芒。
“吼——!”
柱上缠绕的金龙竟同时睁开龙目,鎏金鳞片片片倒竖。
震耳欲聋的龙吟声中,那些沉睡了数百年的龙纹一个接一个脱离柱身,在殿内盘旋游走,将空气都撕出漆黑裂痕。
白芷瞳孔骤缩。
这是唯有苍河老祖才能催动的护殿大阵:九龙撼天阵!
“难道……”
他猛地转头望向殿外。
果然,随着一阵细微的空间涟漪荡漾,一位须发如雪的白袍老者在殿外悄然凝现。
他玄青色的眼眸深邃如渊,静静地凝视着白宸消失的方向,目光中沉淀着千年岁月的沧桑。
“见过苍殿。”
殿内众长老纷纷躬身行礼,衣袂摩挲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然而苍河却久久未语。
他负手而立,白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良久,老人终于轻叹一声。
这声叹息仿佛穿越了千年光阴,带着说不尽的复杂意味。
……
是夜。
浓云如墨,吞尽最后一缕月辉。
凛冽的罡风在云层间撕扯出鬼哭般的呜咽,整片天幕仿佛被泼洒了浓稠的墨汁,黑得令人心悸。
十二星宫的鎏金飞舟破开云浪,流线型的舟身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幽蓝轨迹。
舟体两侧镶嵌的星纹阵法明灭闪烁,如同无数只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那鎏金打造的舟首雕刻着狰狞的星兽首像,兽瞳处镶嵌的两枚紫荧石,在漆黑的夜空中折射出妖异的光芒。
飞舟内部却是灯火通明,暖玉铺就的地面上倒映着觥筹交错的身影。
夜明珠柔和的光晕笼罩着舱内,将那些推杯换盏的身影拉长成扭曲的形状,投映在雕花窗棂上。
丝竹管弦之音穿透云层,与舱外呼啸的罡风形成诡异的和鸣。
叶流觞斜倚在铺着雪貂皮的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枚青玉酒杯。
酒液在杯中晃动,映出他阴鸷的眉眼,“琉璃殿那群蠢货,还真信了空间乱流的鬼话。”
“叶统领神机妙算。”身旁弟子谄笑着斟满青玉酒杯,“谁能想到我们在灵台动了手脚?那留影石伪造得天衣无缝。”
舟内遍地丝竹悠扬,金樽对月。
觥筹交错间,哪有半分比斗失利的阴郁?
毕竟此番不仅逼得琉璃殿现出底牌,亮出隐藏的那位天资卓绝弟子,更将其彻底抹杀。
这等战绩,放在哪个门派都值得痛饮庆功。
更何况有留影石为证,即便琉璃殿心知肚明,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哪怕琉璃殿兴师动众,最多赔偿些天材地宝,面子上过得去便是。
“叶统领这一手当真妙极。”一位灰袍长老谄笑着斟满琥珀酒,“那弟子虽声名不显,却也有登上妖榜的潜力。”
叶流觞把玩着手中玉盏,眼底泛起阴冷的暗芒:“如此动手,琉璃殿可说不出半分不是,那才叫有趣。”
舱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
篝火跃动的暖光映照在众弟子脸上,将一张张洋溢着喜色的面容镀上橘红的光晕。
几名年轻弟子正兴奋地比划着白日里的战况,不时爆发出阵阵哄笑。
不远处,十二星宫大长老与萧云归对坐而谈。
老者枯瘦的手指轻叩着蟠龙杖,杖首星核随着他的话语明灭不定。
萧云归则不时颔首,指尖在膝上虚划着星轨,周身隐隐有七颗星辰虚影流转。
“少主未免过于谨慎了。”大长老啜饮着灵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琉璃殿那群人,难道还能隔着三千里虚空,不被你我察觉便追来不成?”
萧云归抬眼望向舷窗外翻滚的云海,淡淡道,“除了那位君浅凤,沈天境中确实无人能做到。”
他指尖星辰虚影倏然收拢,“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大长老嗤笑一声,并未接话。
但他们心知肚明,若苍河亲至,以他的那等修为,横渡三千里虚空不过弹指之间。
只是若这位琉璃殿老祖当真不顾身份插手后辈恩怨,十二星宫那位常年闭关的先祖,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两大绝世强者相互制衡,反倒成了他们最大的依仗。
正因如此,谁也没有注意到,篝火跃动的光影中,那些弟子们映在舱壁上的影子,正在发生微妙的扭曲。
某个弟子的影子里,突然多出一截本不该存在的……柳叶刀片。
萧云归似有所感,猛地转头看向舷窗。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所有青铜古灯同时爆发出刺目幽光!
灯芯处的鬼火疯狂暴涨,化作七十二道燃烧着幽蓝火焰的锁链,如同巨蟒般将整艘飞舟死死缠住。
锁链上铭刻的古老符文亮起猩红血光,将鎏金舟身勒出深深的凹痕。
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传来,最靠近舟首的青铜古灯突然炸裂。
碎片飞溅的瞬间,幽蓝火焰如同活物般顺着裂缝疯狂涌入飞舟内部。
轰!!!
接二连三的爆裂声中,整艘飞舟瞬间被幽蓝火海吞噬。
那火焰诡异非常,鎏金打造的舟身竟如蜡油般开始融化。
更可怕的是,被火焰沾染的弟子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一具具保持着生前姿态的冰雕。
外表完好无损,内里却已被烧成灰烬!
最先发现异常的那名弟子瞳孔骤然收缩,喉间突然传来一阵刺骨寒意。
他颤抖着抬手摸向脖颈,指尖却只触到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噗——!
第438章 蚀灵之刃
白宸在十二星宫的鎏金飞舟中制造骚乱,并趁机将一众弟子尽数击杀。
其中一名弟子被柳叶刀片划开脖颈,鲜血如瀑喷涌,在篝火映照下泼洒出妖艳的血虹。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整个人如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前栽倒。
刹那间,整座飞舟乱作一团。
“敌袭!”
“保护统领!”
“结阵!快结阵!”
惊慌的嘶吼与兵刃出鞘的铮鸣交织成片。
一名弟子刚祭出本命法宝,头颅就突然冲天而起。
两名背靠背戒备的弟子,突然被地下刺出的冰锥贯穿胸膛。
最可怕的是,那些死去的尸体,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幽蓝火团,扑向最近的活人!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
当萧云归和十二星宫大长老破开舱门冲入内舱时,眼前只剩下一片炼狱般的景象。
幽蓝火焰吞噬着一切,满地都是被冰封的尸骸,而叶流觞的身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可能……”
萧云归双目赤红,周身骤然爆发出璀璨星芒。
七颗本命星辰虚影瞬间展开,将方圆百丈的空间完全封锁。
每一寸空气都凝固着星力,连飘散的灰烬都被定格在原地。
“给本座滚出来!”
他嘶吼着催动星力,空间在极致压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大长老的蟠龙杖重重顿地,杖首星核迸发出刺目银光,无数星纹如蛛网般在地面蔓延开来。
然而,一声轻响从萧云归背后传来。
咔嚓——
他僵硬地转头,看见自己布下的星罗天网结界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
裂缝中,隐约可见一片染血的衣角正缓缓飘远……
那分明是叶流觞今日所穿的星纹锦袍!
萧云归身形如电,瞬间撕裂空间追至那道残影所在。
然而当他五指收拢的刹那,掌中握住的却只有一枚森白的鬼刀令。
那枚白玉令牌静静悬浮在半空,表面雕刻的恶鬼纹路正泛着幽幽血光。
令牌下方,几滴未干的血珠悬浮着,与远处飘荡的染血衣角散发着完全一致的气息波动,仿佛在嘲弄着他的徒劳。
“幻象……”
萧云归的面容扭曲了一瞬。
他五指如钩抓向令牌,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鬼刀!我十二星宫与你不共戴天!”萧云归的声音里浸着淬毒般的恨意,周身星力暴走,将方圆十丈内的空气都灼烧出焦糊味。
大长老踉跄追至,待看清悬浮的令牌时,枯瘦的身躯猛地一颤。
蟠龙杖从指间滑落,在甲板上砸出沉闷回响。
“鬼刀?……”
老人浑浊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什么极端可怖之物。
他话未说完,那枚鬼刀令突然自燃起来。
幽蓝火焰中,渐渐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鬼面。
鬼面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抹淡淡的森然笑意。
夜色如墨,林间雾气氤氲。
白宸一袭玄漆黑的鬼刀装束在树影间无声穿梭,帷帽垂落的黑纱随风轻扬,将面容掩得严严实实。
他左肩扛着昏迷的叶流觞,右手五指虚张,指尖延伸出的阴影丝线缠绕在沿途树干上,将两人的气息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
沙——
一片枯叶即将坠地的刹那,他足尖轻点,黑衣翻卷间竟化作一缕青烟从叶底掠过。
落叶继续按原本轨迹飘落,仿佛从未被惊扰。
这是百影千幻步法修炼至大成才能做到的“过影无痕”,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月光与树影的交界处。
密林最幽暗处,虬结的古树根系在泥土中蜿蜒如鬼爪。
白宸静立阴影中凝神感知片刻,确认十二星宫大长老和萧云归那两道强横气息都并未追来后,玄色袖袍突然无风自动。
砰——!
叶流觞的身体如同破败的傀儡般砸在腐叶堆上,震起无数枯枝碎叶。
这位平日高高在上的【北斗】统领,此刻狼狈不堪,月白星纹袍沾满泥污,那张总是带着阴鸷笑意的脸上凝固着昏迷前最后的惊恐表情。
白宸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脚下之人,帷帽垂落的黑纱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噌——
一道妖异的寒芒骤然撕裂黑暗。
白宸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形如獠牙的诡异匕首,匕身弯曲似月,通体泛着尸骸般的青灰色。
最骇人的是刃面上天然形成的血槽纹路,竟隐约构成一张狞笑的鬼脸。
手腕翻动间,匕首化作一道青色闪电刺入叶流觞丹田。
刃尖破皮的瞬间,匕身鬼脸纹路突然泛起血光,发出\"嘶嘶\"的吮吸声,仿佛毒蛇尝到鲜血的欢鸣。
“呃啊——!”
叶流觞陡然惊醒,双目暴睁,瞳孔紧缩如针。
他脖颈青筋暴起,喉间挤出撕心裂肺的痛吼。
颤抖的手指缓缓移向丹田,触到的却是蛛网般蔓延的青灰纹路。
那些诡异纹路如同活物,正顺着经脉疯狂扩散。
“你…你是……”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声,眼睁睁看着自己苦修十数载的灵力如溃堤般倾泻。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原本健硕的躯体此刻布满龟裂,就像被抽干水分的枯木。
最恐怖的是,那些流失的灵力竟在空气中凝成实质,化作缕缕幽蓝金芒,被那柄插在丹田的獠牙匕首贪婪吞噬。
匕首上的鬼脸纹路越来越亮,甚至发出“咯咯”的诡异笑声。
“放心。”白宸俯身凑近他耳边,鬼刀那雌雄莫辨的声音轻得像恶鬼的呢喃,“这才刚开始……”
“这…这是蚀灵刃?!”叶流觞的声音嘶哑破碎,眼中布满血丝,“你竟敢…啊——!”
话音未落,白宸的玄纹靴已狠狠碾在他腕间命门。
骨裂声伴随着凄厉惨叫在密林中回荡,那只曾执掌北斗杀伐的手掌,此刻如同烂泥般扭曲变形。
黑纱轻扬,帷帽下传出低沉冷笑,每个字都像是从九幽地狱渗出。
“说。”
靴底加重力道,碾着碎裂的腕骨缓缓旋转。
“对琉璃殿弟子下死手的,是谁?”
叶流觞的脸庞因剧痛而扭曲变形,冷汗与血水混合着从惨白的脸颊滑落。
第439章 封魂之钉
白宸用蚀灵刃将叶流觞的修为散去,准备逼问青休身亡的真相。
痛苦让叶流觞颤抖的嘴唇翕动着,却在余光瞥见白宸袖口若隐若现的鬼刀令纹路时,突然迸发出一阵毛骨悚然的大笑。
“哈哈哈…鬼刀…也不过如此啊…”
叶流觞染血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破碎的右手突然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结出一个古老而狰狞的法印。
他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爆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却在半空中诡异地燃烧起来。
“魂归星海——”
随着这声嘶哑的咆哮,他残破的身躯骤然泛起妖异的赤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所过之处经脉如吹胀的蛇虫般疯狂隆起,将本就残破的皮肤撑得几近透明。
青紫色的血管在皮下扭曲蠕动,仿佛有无数虫豸在啃食他的血肉。
最骇人的是胸口处突然浮现的星图纹路,七颗主星位置接连亮起刺目血光,每亮起一颗,叶流觞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当第七颗星辰亮起时,他的眼球突然爆裂,取而代之的是两团跳动的血色星火。
“爆!”
他的喉间突然迸发出金属刮擦般的刺耳鸣响,声波震荡之处,树叶瞬间枯黄凋零。
整片密林霎时被血色浸染,连月光都化作猩红,仿佛天地间蒙上了一层血纱。
叶流觞的身躯如同吹胀到极限的皮囊,每一寸肌肤都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那些裂纹中渗出刺目的星芒,将他的身体映照得如同碎裂的瓷器。
随着爆裂声阵阵响起,他的七窍中喷出的不是鲜血,而是粘稠如汞的银色星浆
白宸眸中寒光乍现,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三步。
玄色袖袍翻飞间,七枚铭刻着幽冥符文的青铜钉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七道诡谲的轨迹,瞬间结成北斗封魂阵。
砰!
血肉爆裂的闷响声中,叶流觞的四肢接连炸成血雾。
然而那些飞溅的血肉尚未落地,就被青铜钉阵引发的幽蓝冥火团团裹住。
火焰中隐约可见扭曲的人脸,正贪婪地吞噬着每一滴蕴含星力的血肉。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叶流觞残存的躯干和头颅在阵法压制下,竟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般,再也无法继续爆裂。
他脖颈青筋暴起,仅剩的一只眼睛瞪得几乎裂开眼眶,嘶哑的吼叫声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不可能…封魂钉…明明是末刃影卫的……”
白宸缓步走近,指尖轻抚过悬浮的青铜钉。
每触碰一枚,钉身上的幽冥纹路就亮起一分,最终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狰狞的鬼面。
血雾弥漫中,一道半透明的魂影剧烈扭曲着想要挣脱。
就在它即将遁入虚空的刹那,悬浮的鬼面突然睁开双眼,瞳孔中迸射出两道漆黑如墨的光柱,如同铁钳般将魂影死死钳制。
“咳…”
白宸掐诀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着,黑纱边缘渗出丝丝血迹。
那些血迹落地竟化作跳动的幽蓝火苗,将四周枯叶烧出一个个规整的符文形状。
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燃烧的脚印。
俯视着阵法中扭曲的魂影,声音冷得让周遭空气都凝出冰晶。
“这样死,可就太便宜你了。”
右手突然插入魂影天灵,五指间缠绕的锁链哗啦作响。
那些锁链上每一环都刻着不同的酷刑图纹,此刻正一个接一个亮起猩红光芒。
白宸指尖轻弹,七枚封魂钉同时震颤,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声。
那声音像是万千冤魂在同时哀嚎,震得四周古树簌簌落叶。
九幽寒狱、业火焚心、万虫噬魂……
青铜钉上的符文亮起,叶流觞的元神瞬间被拖入另一个世界。
无数冰刺从魂魄内部爆出,将元神扎成千疮百孔,那寒意直透灵魂本源,连惨叫都被冻在喉间。
幽蓝火焰自七窍灌入,那火不伤表象,专烧魂魄记忆,将毕生最痛苦的回忆一遍遍重演。
身躯表面突然浮现无数凸起,有虫豸在体内内钻咬,让他的元神在虚空中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发出非人的尖啸。
“我的魂灯…会记录死前的留影……”叶流觞的嗓子已经嘶哑得不成人形,却仍挣扎着挤出诅咒,“你做的这一切…十二星宫…绝不会放过你……”
他的声音很快被新一轮的酷刑打断,化作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声音从最初的暴怒咒骂,渐渐变成凄厉的哀嚎,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白宸始终静立原地,帷帽下的双眸如九幽寒潭般平静。
他刻意避开了对叶流觞声带的损伤,让每一分痛苦都能通过声音完整宣泄。
当惨叫声渐渐微弱时,他指尖轻弹,又是一枚封魂钉亮起。
“呃啊啊啊——!”
新一轮的折磨让叶流觞的声带再次绷紧到极限,发出的惨叫已经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白宸的手稳得不可思议,却只是微微侧耳,黑纱下若隐若现的唇角,甚至浮现出一丝嗜血的弧度。
与此同时,蚀灵刃仍深深嵌在叶流觞支离破碎的丹田处,贪婪地吮吸着最后的灵力与生机。
刀刃上那张鬼面纹路已完全显形,狰狞的面容扭曲着发出“咯咯”的诡异笑声,仿佛在享受这场饕餮盛宴。
白宸修长的手指握住刀柄,缓缓将蚀灵刃抽出。
刀刃离体的瞬间,带出一缕银色的星辉。
那是叶流觞苦修数十载的本源星力。
鬼面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随即隐回刃中。
“现在……”
白宸的声音轻若呢喃,刃尖却精准地划开叶流觞胸口的肌肤。
已经与凡人无异的肉身根本无力抵抗,刀刃如裁纸般轻松剥下一块薄如蝉翼的血肉。
“这是第一片。”
他将那片血肉举到月光下,看着光线透过半透明的组织。
蚀灵刃的刀锋上,一滴血珠缓缓滑落,在腐叶堆上蚀出一个冒着青烟的小洞。
叶流觞已经发不出惨叫,只能从喉间挤出呜咽声。
他涣散的瞳孔中,倒映着白宸再次举起的刀刃……
第440章 魂灯熄灭
密林深处,叶流觞的惨叫声如同被凌迟的野兽,最初是撕心裂肺的嘶吼,震得树梢的夜枭都惊飞四散。
渐渐地,那声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夹杂着含糊不清的求饶。
到后来,只剩下气若游丝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但每当他的眼皮开始耷拉,元神即将陷入自我保护性的昏迷时,七枚封魂钉就会同时震颤,迸发出一道幽蓝色的电流。
那电流精准地刺激着元神最敏感的部位,让他瞬间清醒过来,继续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黎明前的微光中,白宸的黑纱帷帽被晨露打湿,但他手上的动作依然稳定而精准。
蚀灵刃每一次落下,都会在叶流觞身上留下一道新的伤口,却都巧妙地避开了致命之处。
“才三百七十刀。”
他轻声细语,声音温柔得如同在哄孩童入睡,却让叶流觞残破的元神剧烈震颤,“现在,你可以说了……”
白宸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盏青铜古灯,灯芯处跳动着幽绿色的火苗。
那火焰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正发出无声的哀嚎。
“不然…”他指尖轻抚灯身,火苗突然暴涨,“可就要试试其他的手段了。”
灯焰映照下,蚀灵刃上的鬼面纹路兴奋地扭曲起来,仿佛已经嗅到了新鲜魂魄的气息。
叶流觞残存的独眼中,终于浮现出彻底的恐惧与绝望。
“是…我……”
叶流觞的嗓音已经破碎不堪,每个字都像是从血沫中挤出来的。
但这微弱的声音却让白宸手中的蚀灵刃微微一顿,刀刃上兴奋扭动的鬼面突然凝固。
“亲手…”叶流觞涣散的瞳孔中,倒映出白宸帷帽下骤然收紧的下颌线,“杀了…他……”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整片密林突然陷入死寂。
连风都停止了流动,落叶悬停在半空。
白宸握着蚀灵刃的指节泛出青白,刀身上的鬼面纹路竟因承受不住这股杀意而开始龟裂。
“很好。”
白宸突然轻笑一声,那轻柔的嗓音让叶流觞残破的身躯本能地战栗起来。
蚀灵刃缓缓抬起,刀尖精准地抵在叶流觞眉心,一滴血珠顺着鼻梁缓缓滑落。
“你仔细说说。”他俯下身,黑纱擦过叶流觞血肉模糊的脸颊,“那天…是怎么动手的?”
刀尖微微用力,刺破眉心皮肤。
蚀灵刃上的鬼面纹路兴奋地扭曲着,仿佛已经尝到了记忆的滋味。
密林中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将他的黑纱掀起一角。
叶流觞惊恐地发现,白宸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漆黑眼眸,此刻竟泛着一抹妖异的猩红。
数个时辰后,千里之外的十二星宫魂灯阁内。
值守弟子正昏昏欲睡时,忽然听到“嗤”的一声轻响。
他猛然抬头,只见第七排的某盏本命星灯骤然熄灭,灯芯处升起一缕诡异的青烟,在空中凝成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形状。
“叶…叶统领的魂灯!”
弟子手中的巡夜簿“啪”地落地。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警报法阵,却在触碰的瞬间被灯盏中残留的幽冥之气冻僵了手指。
更恐怖的是,那熄灭的灯盏底部,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密林最深处,白宸将最后一枚染血的星纹碎片投入青铜古灯。
碎片触及灯焰的瞬间,叶流觞残存的元神发出最后一声无声的尖啸,在幽蓝火焰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殆尽。
嗤——
灯芯爆出一朵妖异的火花,映照出他摘下黑纱后的面容。
那张俊雅从容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唯有眼角一抹猩红透出森然杀意。
处理完所有痕迹,他缓步走出密林。
晨光穿透树影,为他玄色衣袍镀上一层淡金。
身后,那具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残躯静静躺在腐叶间。
四肢扭曲成诡异角度,胸腹处布满蛛网般的青灰色纹路,面容更是模糊成一团血肉。
一只乌鸦落在枝头,刚发出嘶哑的啼叫,就被残留的幽冥之气惊得振翅飞逃。
白宸头也不回地抬手,一枚青铜钉破空而出,将整片密林连同其中的一切,都封入永恒的静默之中。
密林边缘,白宸的脚步突然停顿。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泛着幽光的鬼刀令,指尖在令牌狰狞的鬼面纹路上轻轻一划,殷红的血珠瞬间被令牌吞噬。
嗡——
令牌发出妖异的震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他周身的空间开始扭曲,玄色衣袍无风自动,帷帽垂落的黑纱被无形的力量掀起。
露出的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睛已彻底化作猩红,瞳孔深处跳动着不属于人间的猩红煞气。
面纱下原本俊雅的容颜此刻苍白如纸,唇角却勾起一抹妖异的弧度。
随着令牌符文闪烁,他的身形逐渐虚化,最终化作一缕黑烟被鬼刀令吸入。
令牌在空中旋转数周,“啪”地一声炸成漫天光点消散,原地只余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白宸再次踏入琉璃殿时,已是三日后。
天光微冷,殿外风声肃杀,连檐角垂落的琉璃铃都凝着寒意。
他一身雪衣未染尘埃,仿佛那一夜的血雨腥风从未沾身,唯有眸中未能完全散尽的猩红,隐隐透出一丝未散尽的戾气。
十二星宫彻底震怒。
自三日前鬼刀单枪匹马在十二星宫大长老和萧云归面前,屠尽飞舟之上的所有弟子,虐杀叶流觞后,十二星宫宫主亲自下令,以百万极品灵核为赏,誓要取他项上人头。
此令一出,天下哗然。
这悬赏数额,已远超杀手榜上所有亡命之徒的性命总和,甚至比悬赏榜第二名“血罗刹”的赏金高出整整九十万灵核,堪称百年未有的天价。
如今的鬼刀,早已不仅仅是杀手榜上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他高踞各大门派悬赏榜首位,成了整个灵修界最昂贵的猎物。
茶楼酒肆间,关于他的传闻愈发诡谲莫测。
有人说他刀出无影,斩人首级时连血都来不及溅出。
也有人说他修炼邪功,刀下亡魂皆成傀儡,夜夜为他嘶吼索命……
第441章 子母涅盘
自三日前鬼刀单枪匹马在十二星宫大长老和萧云归面前,屠尽飞舟之上的所有弟子,虐杀叶流觞后,十二星宫宫主亲自下令,以百万极品灵核为赏,誓要取他项上人头。
悬赏令贴满玄灵大陆,可敢接榜的人却寥寥无几。
毕竟,谁也不想为了天价赏金,去碰一个连十二星宫都奈何不了的煞星。
当白宸踏入风信殿寝宫时,夜已深沉。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他步履沉重,玄色衣袍上隐约可见未干的血迹,在烛光下泛着暗红。
计无双原本正倚在案前翻阅古籍,听到脚步声抬头望去,向来从容淡然的眉目骤然一紧。
他放下书卷,目光落在白宸苍白的脸上。
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此刻竟蒙着一层混沌的暗色,眉心间的镜纹隐约有血气萦绕。
“心魔?”计无双声音微沉,向来平稳的语调难得带上一丝波动。
“嗯…”
白宸低低应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都有些微微发颤。
他随意靠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连一贯挺直的脊背都略显佝偻。
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比平日沉重几分。
窗外一阵夜风掠过,吹得案上烛火忽明忽暗,将他疲惫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单薄。
“你……”
计无双的目光落在他眉心那缕未散的血气上,声音罕见地凝滞了一瞬,“强行压制的?”
烛火忽然噼啪炸响,在墙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白宸缓缓抬眸,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青灰的阴影。
他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没事。”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按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像是要借这一点支撑稳住身形。
灵戒微光闪过,七枚蚀灵刃当啷散落案上,每一枚刃尖都凝结着紫黑的血痂。
封魂钉滚落时在檀木桌面划出几道细痕,钉身上缠绕的怨气尚未散尽,在烛光下蒸腾出扭曲的雾气。
“还给……冥逆吧。”
白宸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目光涣散地落在染血的凶器上。
他说话时唇角细微地颤抖着,仿佛每个字都要耗尽气力,案上那滩干涸的血迹忽然映出暗红的光,照得他眼底也泛起不正常的赤色。
计无双眉梢猛地一跳,指尖无意识地扣紧了手中的玉简。
他薄唇微启,正要说话,殿内的烛火却骤然一晃。
阴影处如水纹般漾开,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浮现。
那人一袭玄衣,墨绿色的长发在夜色中凌乱飘散,腰间悬着一柄通体青碧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七颗星辰般的宝石。
他此刻正静静立在白宸身侧,垂落的袖口绣着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好。”
他只说了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计无双瞳孔骤然收缩。
他手中玉简猛的放下,素来从容的面具第一次出现裂痕。
这分明是早该陨落的青休!
青休似是察觉到他的震惊,微微侧首。
熟悉的眉眼在明灭的烛光中半隐半现,夜风穿堂而过,将他腰间长剑吹得轻轻摇晃,发出一道清越声响。
“这……”计无双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迟疑,目光在青休与白宸之间来回游移。
白宸抿了抿略显苍白的唇,轻轻地道,“将雪落无声交予子彻时,他给过我一对子母涅盘丹。”
子母涅盘丹,虽不能真正逆转生死,却有着近乎起死回生之效。
黑丹为子,可令重伤垂死之人陷入假死,保住最后一口气息。
白丹为母,能在转瞬间治愈所有伤势,令人重获新生。
这般夺天地造化的丹药,即便是在整个灵修界也难得一见。
白宸向来对这等保命之物来者不拒,这子母涅盘丹,便成了他珍藏的底牌之一。
“所以……”他的目光从丹药上移开,望向站在阴影中的青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用在了该用的人身上。”
白宸在派出青休执行护送任务前,便猜到了十二星宫不会吃下这个大亏,将那枚漆黑的子丹交予了他。
丹药入喉的瞬间,青休只觉得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经脉游走全身,最终在丹田处凝结成一点幽光。
当致命伤来临之时,子丹立即生效。
青休的气息瞬间断绝,心跳停滞,就连神魂波动都随着叶流觞的星蚀完全消失,仿佛真的陨落了一般。
这完美的假死状态,甚至连十二星宫的验魂法器都未能识破。
而此时,随着青休的尸身被找回放置于白芨殿,白宸便将白色母丹送入他口中,配合着早已种下的血髓蛊的生机滋养,青休苍白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
他胸口那道致命的伤口处,血肉如同活物般蠕动交织,新生的肌肤很快覆盖了狰狞的伤痕,就连被击散的元神也缓缓凝聚。
白宸修长的手指抵在太阳穴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闭了闭眼,眉心那道血纹又深了几分,连带着眼尾都泛起不正常的薄红。
再次抬眸时,他眼底的混沌之色更浓,却仍强撑着维持清明。
鸦羽般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随着他看向计无双的动作轻轻颤动。
“我准备…”他的声音比往常低了几分,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闭关一段时间。”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殿内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他说完便抿紧了失去血色的唇,仿佛光是说出这几个字就已经耗尽了力气,宽大的袖口随着他放手的动作滑落。
计无双的目光如同深潭般晦暗不明,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算筹,指节微微发白。
殿内烛火突然摇曳,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你要不先休息一段时间?”他的声音比往常低沉,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关切。
目光落在白宸苍白如纸的脸上,注意到他眼尾那抹不自然的红晕正在逐渐加深。
白宸缓缓摇头,几缕散落的墨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肩头。
“小休的存在,需要你配合隐瞒。”他轻声道,“只有已死之人才是最佳的暗卫。”
第442章 万金朝宗
白宸回到琉璃殿后,周身明显是强行压制心魔之后的虚弱和疲惫。
听到他说需要配合之言,计无双指尖一顿,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我知道了。”
他终是轻叹一声,嗓音里含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妥协。
殿内烛火忽明忽暗,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得很长。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雨丝轻叩窗棂的声音,为这场对话平添了几分萧索。
时光如溪水般潺潺流淌,转眼间已是三个月过去。
窗外的梧桐由青翠转为金黄,案头的书页不知不觉翻过了百余页墨香。
每个晨昏交替间,檐角风铃叮咚作响,将细碎的光阴串成记忆的珠链。
当清早的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白芨殿最隐秘的密室突然传来玉磬般的清响。
那枚沉寂数月之久的金色光茧表面,古老的庚金符文突然剧烈流转,如同苏醒的游龙。
随着一声琉璃破碎的脆响,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茧身,耀眼的金芒如利剑般刺破黑暗。
那光芒璀璨而炽烈,竟透过宫墙,将整片云海映照得如同熔化的金液。
悬浮的露水在这金光中纷纷汽化,化作氤氲金雾笼罩殿宇。
光茧旁,温世安的虚影淡得几近透明,如同被晨露浸湿的薄纱,随时可能消散在空气中。
他缓缓直起虚幻的身形,衣袂无风自动,那双映着金光的眼眸静默地凝视着颤动不已的光茧,目光中流转着无数岁月沉淀下的复杂情绪。
虚影的指尖微微颤动,似乎想要触碰那迸发着古老力量的金茧,却在即将接触的瞬间凝滞,化作一声唯有天地能懂的叹息。
当最后一道茧壳碎裂的刹那,整座密室突然陷入绝对的静默。
漫天金芒在某个瞬间骤然收缩,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
只见温如玉自虚空尽头拾级而下,每一步踏落都引发天地共鸣。
他足尖点在光幕上,泛起阵阵涟漪,继而凝成实质的金莲在脚下次第绽放。
那莲花开合间,竟有星辰生灭一般的虚影在瓣间流转。
原本浅褐色发丝已化作流动的淡金色,飞扬时在虚空中刻画出玄奥道痕。
眉心那道金纹此刻完全苏醒,显化出完整的太古神文。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鎏金眼眸,瞳孔深处似有日冕在燃烧,目光所至,连空间法则都产生细微的扭曲波纹。
当他完全现身的瞬间,整座白芨殿所有金属器物同时发出清越的颤鸣。
庚金之极,万金朝宗。
整座密室突然震颤,所有金属器物自行浮空,琉璃殿中千百柄古剑同时出鞘,化作流光向白芨殿朝拜。
计无双闻讯赶来,却在殿前三丈骤然止步。
感受到殿内那恐怖的灵力波动,计无双指尖掐碎一道袭来的金芒,眼底似有惊诧翻涌。
真正的庚金圣体并非只是号令天下万金,更是能够运转国运之力,令天下万民俯首称臣的至尊之体。
此刻温如玉周身环绕着九道龙形国运,每一步都暗合王朝兴衰的韵律,能让四海称臣的至尊道韵。
温如玉垂眸看向掌心,一缕金气正在演化山河社稷。
当他抬眼时,千里外三座边关的青铜巨鼎同时鸣响,惊得守将们纷纷跪地。
这是…帝王气象。
天幕骤然被撕开一道金色裂隙,温如玉踏着漫天金霞凌虚而立。
九道凝若实质的金色光环在他身后轮转,每一道都镌刻着太古时期的庚金道纹。
那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在光环中游走,随着他的吐纳时而化作游龙,时而凝为凤影。
计无双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符文竟与古籍记载的“九转金罡”完全吻合。
那些金色光屑,分明也与记载的“环如烈日,纹演洪荒”完全吻合。
这是传说中庚金之体大成的标志。
计无双的淡青衣袍突然猎猎作响,他低笑一声,森之领域轰然展开,脚下大地骤然龟裂。
数十株通体碧玉般的参天古木破土冲天,树干上浮现的赫然是先天八卦的活体演绎。
翠色藤蔓如虬龙觉醒,叶片上跳动的符文与算筹产生共鸣,在虚空中织就一张笼罩天地的法则大网。
他踏着片片旋转的玄奥算筹升至树冠,七根本命算筹结成的天罡阵型竟引动北斗星光。
那些古木的根系在土层下疯狂蔓延,每一根须尖都在吮吸着温如玉散落的金芒。
这是要以木之生机,噬金之锐气。
计无双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衣袂翻飞间,整片森之领域都随之震颤。
“来吧,让我见识见识……这传说中的庚金圣体。”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方圆百里的古树同时簌簌作响。
温如玉鎏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万千金芒,开口时,每个字都引发金属震颤的共鸣。
“得罪了。”
这声浪如同千万柄利剑出鞘的清鸣,震得计无双周身的算筹阵法泛起涟漪。
他右掌缓缓抬起,一柄纯粹由庚金本源凝成的长剑在掌心具现。
剑身通透如晨露,内里却奔涌着液态的星河,剑锋未动,四周的空间已然出现细密的裂痕。
当剑尖指向计无双的刹那,整片森林的金属性灵植瞬间枯萎凋零。
当那道剑光划破长空时,整片天幕如同被抽离了色彩。
云层凝固,飞鸟定格,连阳光都在剑势下黯然失色。
计无双瞳孔骤缩,他听见百里内所有金属发出的悲鸣。
琉璃殿弟子们的本命飞剑挣脱剑鞘,在天空中排成朝拜的剑阵,玄铁铠甲片片剥落,化作铁砂洪流涌向剑光。
更可怕的是整个天穹之都传来的轰鸣,无数铜钱铁器穿透屋宇,在云端汇聚成金属的星河。
“这才是……”
计无双的护体青光被压制得只剩薄薄一层,他看见自己的本命算筹正在剧烈颤抖。
“真正的万金朝宗!”
天地间的金灵之气具现成无数金色光点,如同朝圣般向剑光汇聚,那浩荡的威压让山河都为之低伏。
第443章 一别永远
温如玉出关后,计无双饶有兴味地让他对自己出手,准备亲自领教一下大成的庚金之体是何等威能。
计无双感受到这一剑带来的浩荡威压,青色衣袍在庚金剑气中猎猎作响,他不由得轻笑一声,双手结印。
霎时间,整片森之领域如同巨兽苏醒。
那些被拦腰斩断的万年古木断面,突然喷涌出瀑布般的翡翠灵液。
那是浓缩到极致的木系本源,每一滴木灵精血都蕴含着千年道韵,每一滴都映照着草木枯荣的轮回。
断裂的树干在灵液浇灌下疯狂生长,新生的树皮上浮现出比先前更繁复的纹路。
“生生不息。”
计无双的声音忽然变得空灵悠远,每个音节都引发森林的脉动。
整片森之领域突然活了过来,亿万株古木如同苏醒的远古巨灵,枝干扭曲间发出龙吟般的轰鸣。
遮天蔽日的树叶自动分解重组,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青玉旋涡,旋涡中心浮现出与青龙极为相似的图腾。
嗤——
金色剑光斩入旋涡的瞬间,爆发出星辰湮灭般的刺目光爆。
青金两色道韵互相撕咬,每一次碰撞都衍生出新的灵气碎片。
最终那无匹剑光竟被无数蠕动的新枝缠绕包裹,形成一颗直径百丈的翡翠树茧,茧内传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消化声。
待光芒散尽,吞噬剑气的古木集体异变,树干表面浮现青铜鳞纹,枝条末端锐化成剑形。
那些锯齿叶片每次摇曳都发出金铁交鸣之音,叶脉中流淌的已是液态金属。
计无双立于青铜古木之巅,指尖轻弹那片割裂虚空的金属叶片,发出龙吟般的清越颤音。
“可以啊……”他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赞赏,“你小子这一剑,竟逼出了我六成实力。”
鎏金色的瞳孔忽然微微颤动。
温如玉没有回应这份赞赏,他的目光穿过仍在金属化的森林,落在那个虚弱得几近透明的虚影上。
温世安的残魂依然保持着守护的姿态,衣袂在灵力乱流中飘摇如将熄的烛火。
“父…亲…”
他说着,掌心处的一滴金血突然绽放光华,内部浮现出微型剑影。
这是以魂为炉、以血为引铸就的剑魄,此刻正与他新生的庚金剑体共鸣。
远处虚影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微抬头露出虚幻的笑容。
温如玉突然单膝跪地,鎏金长发垂落成幕。
当他再抬头时,眼中金芒已凝成实质的剑意,“您用性命为我铺就此路,孩儿定不负所托。”
温世安的虚影在晨光中微微摇曳,他凝视着庚金之体大成的儿子,眼底泛起欣慰的波纹。
“好孩子……”
这声叹息轻得如同落叶触地,却在瞬间激起天地异变。
整片云海突然静止,连呼啸的山风都为之凝滞。
温如玉身形猛然一颤,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周身流转的九转金罡突然紊乱。
这刚刚令万金朝宗的体质,此刻竟连最基本的御空都难以维持,踉跄着向虚影扑去。
“父亲…不要…”
他鎏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伸出的手掌在虚空中抓握,却只徒劳地搅散了几缕带着温度的光雾。
当指尖穿透那道逐渐透明的身影时,千里剑冢所有古剑同时发出哀鸣。
这声金属的悲泣从白芨殿传至九霄,那是庚金圣体都难以抑制的,最原始的血脉悸动。
温世安的残影泛起水纹般的波动,那近乎透明的手掌轻轻悬在温如玉的额前,指尖落下点点星辉,如同往昔轻抚孩童发顶时的温柔。
他唇间逸散出细碎的金色光点,每一粒都承载着千言万语。
是《庚金剑体》末页那未及传授的至高真意,是每个深夜在床榻上欲言又止的牵挂,更是十数年来深藏在无法相见之下的,那份说不出口的疼惜。
这些光点在空中交织,隐约显化出昔日的画面。
幼时练剑跌倒时那藏在暗中的心疼,生辰时悄悄放在枕边的木雕小剑,以及最后那日,在铸剑前转身时,眼角那滴未来得及擦拭的晶莹。
“看好了……”
温世安的身影突然迸发出旭日般的光辉,整个元神化作漫天金焰纷飞。
那千万只流萤每一只都承载着温世安的记忆。
三岁时被父亲的大手包裹着握住木剑,十二岁渡劫时那道挡在天雷前的伟岸身影,以及将温如玉送往琉璃殿时那个回头对他微笑,而后义无反顾离开决绝背影…
“不——!”
温如玉的悲鸣引动天地异变,发间玉冠应声粉碎,九转金罡失控地暴走。
但就在这刹那,所有流萤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他眉心那道本命剑纹。
鎏金色的道纹层层蜕变,最终凝成一枚古朴的剑形印记。
当最后一粒光尘消散时,整座白芨殿响起清越剑鸣。
温如玉缓缓起身,指尖抚过眉间尚带余温的剑印。
天地间回荡着那句未尽之言,此刻终于完整。
“……以心为鞘,以情为锋,方是我温氏……真正的剑道啊。”
计无双袖袍轻挥,参天古木如烟消散,森之领域尽数褪去。
他静立虚空,眼眸微眯地凝视着那个跪伏在金色光尘中的身影。
温如玉周身那九道象征庚金大成的光环,此刻正如蜕壳般片片剥落。
每一片碎裂的金环碎片都在空中凝成剑形,而后重新交织。
九道剑罡逐渐成形,每一道都镌刻着温氏传承而独有的剑纹,隐约可见其中流淌着方才那些记忆光尘。
当最后一道金环完成蜕变时,整片天地突然响起清越的剑鸣,仿佛有千万柄古剑同时在鞘中震颤。
计无双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断裂的算筹,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他看那些新生剑罡环绕间,温如玉眉心的剑印正在与虚空中某个古老存在产生共鸣。
这已不是简单的庚金之体,而是融入了血脉传承的…剑魂。
温如玉缓缓直起腰背,眉间剑印骤然迸射出贯穿天地的光柱,将漫天飘散的金色光尘尽数吸纳。
此刻九道剑罡已完成最终蜕变,化作九柄形态各异的古剑虚影。
第444章 九道剑罡
温如玉得到了温世安的所有传承后,将温世安所带来的金灵之气尽数吸收,九道剑罡也蜕变成了九柄古剑虚影。
他抬手轻触其中一道剑罡,随即猛然握拳。
刹那间,九剑突然首尾相衔,化作一道刺目白光。
待光芒散去,他手中已多了一柄通体森白的长剑。
剑身如淬炼过的龙骨般莹润,却又泛着金属冷光。
正是庚辰骨剑。
这柄上古时期的祭祀之剑,此刻正吞吐着令天地变色的锋芒。
剑尖所指之处,连空间都泛起细密的裂纹,那是庚金之气纯粹到极致的表现。
庚辰骨剑在温如玉掌中轻颤,剑身流转的森白寒芒与他周身鎏金光辉交融,竟在虚空中凝结出实质化的剑道气息。
经过道源洗礼与庚金圣体的淬炼,这柄剑已然超脱物质形态。
剑脊处隐约可见温如玉的元神虚影持剑而立,人剑魂三者达成完美共鸣。
剑格处显现出一道重明鸟的纹路,其残魂时不时发出清越啼鸣,赤金羽翼虚影与白骨剑身若即若离。
虽因重明鸟的残魂没有与之完全融合,还不能晋升为神兵,但每当剑锋划过,虚空便自然浮现出[九鼎]道源之力。
此刻这柄剑已然成为温如玉的本命灵武,其威力,早已超越寻常极品灵武的范畴。
那些被剑气余波扫过的地方,断面竟光滑如镜,而后无声无息化为齑粉。
温如玉深深吐纳,一道鎏金气息如游龙般从唇齿间逸散。
庚辰骨剑化作一缕森白流光没入眉心,九转金罡也渐渐隐入体内。
唯有那淡金色的发丝依旧流转着细碎星辉,在空气中划出转瞬即逝的光轨。
他静立良久,鎏金色的瞳孔凝视着光茧消散之处。
地面还残留着晶莹的庚金结晶,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晕。
忽然一阵山风拂过,那些结晶纷纷扬扬飘散,如同无数细小的镜子,每一片都倒映着他与父亲重叠的身影。
“呼——”
温如玉长叹一声,转身时衣袂翻卷,发梢的金芒在空气中绘出未完成的剑式轨迹。
温如玉抬眸望向计无双,鎏金色的眼瞳中泛起一丝柔和的光晕,“无双…”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属震颤般的回响,“小宸他…现在何处?我想当面谢过他。”
计无双神色微动,抬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两人之间的空间泛起涟漪。
此刻的温如玉周身自然散发的庚金剑气,已能让寻常灵者难以近身。
“那小子啊……”计无双嘴角噙着有些苦涩的笑意,“三个月前就闭关了。子彻也正在龙之谷的雪山之巅苦修。”
他说着,指尖灵气微闪,不着痕迹地拂过温如玉肩头一缕过于锋锐的剑气,“殿主他,这几个月来几乎时不时便来过问你的情况。”
温如玉眼睫微垂,发梢流转的金芒忽然柔和了几分。
“…好。”
这一声应答很轻,却让方圆十里的金属器物同时发出清越的共鸣。
他转身时,脚下自然生出金莲虚影。
每一步都暗合道源,却又刻意收敛了锋芒。
温如玉听从计无双的建议朝着牡丹殿方向行去,足下金莲次第绽放,每一瓣莲叶舒展开来都引得周遭灵气泛起细微涟漪。
他行走时衣袂无风自动,腰间玉佩与金莲绽放的韵律相和,发出清越的鸣响。
虽已刻意压制庚金之体初成的威势,但那流转于肌理之间的鎏金辉光仍不时透出。
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在日光映照下,时而泛起细碎金芒,如同熔化的金液在发间流淌。
袖口翻飞间,隐约可见其手腕处有淡金色纹路时隐时现。
这正是庚金之体尚未完全稳固的征兆。
计无双侧目瞥见这番景象,不由想起当年白宸突破七重天时的情形。
那位杀伐决断的疯子竟能在睁开双眼的刹那,将周身凌厉剑气尽数敛入骨髓,转眼便如深潭静水般波澜不惊。
这般收放自如的境界,确非寻常灵者可及。
牡丹殿外,千株灵牡丹终年盛放,花海如锦,绚烂夺目。
花瓣薄如蝉翼,色泽如朝霞浸染,随着清风摇曳生姿,洒落点点灵光,氤氲成一片朦胧的霞雾,将整座殿宇笼罩在如梦似幻的光晕之中。
温如玉刚一踏至殿前玉阶,两名守殿弟子便已察觉,眼中顿时浮现喜色,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亲近,“温殿!”
他略一颔首,目光却未停留,径直越过二人,投向殿内深处。
殿中光影流转,似有玄机暗藏,而他的眸底亦随之掠过一丝深邃的金芒,仿佛能穿透重重帷幕,直窥其中真意。
殿内沉香缭绕,白芷斜倚在软榻上,雪色长袍衣襟微敞,露出一截如玉的颈线。
他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翻动着一卷泛黄古籍,发丝如瀑,未束未系,随意垂落肩头,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案几上的青玉香炉中,一缕淡青色药香袅袅升起,在殿内盘旋流转,恍若游丝。
“见过白殿。”
温如玉立于殿门之外,嗓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如金石坠地,在静谧的殿内荡开一丝涟漪。
白芷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抬眸。
刹那间,四目相对。
殿内光影仿佛凝滞,唯有炉中青烟仍在无声浮动。
殿内静默半晌,白芷忽然低笑一声,嗓音如清泉漱玉,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你来了。”
温如玉抬步迈入殿中,足尖落地的刹那,周身流转的鎏金辉光如潮水般退去,渐渐隐入肌理。
唯有眉心那道剑印仍泛着浅淡光晕,似一柄未出鞘的利刃,昭示着他体内蕴藏的锋芒。
他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落一片阴影。
待再抬眼时,眸中金芒已尽数敛去,又恢复了往日那般温润如玉的模样。
温如玉唇角扬起一抹谦和笑意,轻声道,“让白殿挂念了。”
殿内沉香袅袅,白芷将手中古籍轻轻搁在案几上,雪色广袖拂过檀木桌面,发出细微的沙响。
第445章 促膝谈心
温如玉结束闭关后,听从计无双的建议来到牡丹殿向白芷回话。
白宸缓步走近,衣袂间带起一阵清冽药香,目光如流水般在温如玉周身逡巡,最终凝在他眉心那枚若隐若现的剑印上。
“温世安那老家伙……”白芷忽然轻笑一声,尾音却带着几分怅然,“到底还是把毕生心血都留给了你。”
他忍不住抬手,修长的手指抚过剑印边缘,指尖泛起一圈水蓝色色的灵力涟漪。
温如玉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鎏金瞳孔中泛起细微波动。
“父亲他…”声音顿了顿,喉结微动,走得很安详。”
白芷收回手,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他此刻眉眼间竟透着罕见的肃穆,“你父亲他,嘴上说着把你托付给琉璃殿就了无牵挂,可每次醉酒夜深人静时,最担心的还是你。”
说着,他叹了口气,转而道,“如今你既承了他的剑道,就该明白,他最不愿见的,就是你困于往事。”
温如玉抬眼,眸中金芒流转间,倒映出白芷郑重的面容。
殿外一阵风过,吹得满庭牡丹簌簌作响,他忽然展颜一笑,眉间剑印随之明亮三分,“白殿教训得是。”
白芷转身时衣袂翻飞,雪白的袍角在沉香中划出一道飘逸的弧线。
他信步回到紫檀案几前,广袖轻拂,那盏青玉茶壶便自行悬起,壶嘴倾泻出一道琥珀色的水线,雾气氤氲间隐约可见几片茶叶在杯中舒展如蝶。
“接着。”他手腕一翻,茶盏凌空飘向温如玉,盏中茶水纹丝不动,“今年新出的雪顶灵芽,用小宸带回来的千年玄冰化的水沏的。”
温如玉抬手接住茶盏的刹那,一缕沁人心脾的寒意便顺着指尖漫上。
浅啜一口,茶汤入喉先是一阵清冽,继而化作融融暖意流向四肢百骸。
眉心剑印感应到这股精纯灵气,倏然亮起一道璀璨金芒,映得他如玉的面容愈发清俊出尘。
盏中茶叶此刻完全舒展,竟在茶汤中凝成一个小小的灵气旋涡,隐约有雪花纹路在漩涡中心流转。
白芷指尖轻抚茶盏边缘,雾气朦胧间,他的声音也染上几分飘渺,“小宸已闭关三月,内门和外门中诸事皆由无双代劳。”
他抬眸望向殿外翻卷的云海,语气渐沉,“如今你既已功成出关,这些担子…也该交还于你了。”
茶盏落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芷忽然低叹一声,袖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这次闭关…他是在为妖榜之争做最后准备。”
话音微顿,白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而妖榜之后……”
温如玉手中茶盏蓦地一颤,几滴琥珀色的茶汤溅落在手背,却浑然未觉。
他鎏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似有万千思绪闪过。
“傻站着作甚?”白芷突然伸手,带着茶香的手指重重按在他肩头,力道大得几乎要嵌入骨缝。
“待他离去之日,”白芷一字一顿道,“你便是琉璃殿新任少殿主。”
殿外忽有风过,吹得满庭牡丹簌簌低伏。
一片花瓣飘入殿中,正落在温如玉眉心的剑印上,刹那间被无形的剑气绞得粉碎。
温如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鎏金色的眸子低垂,在眼睑下投落一片浅淡的阴影。
他唇角微微抿起,像是要将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封存在这个细微的动作里。
殿内沉香缭绕,茶雾氤氲,一时间只听得见炉火细微的噼啪声。
“日后…”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静谧,“还会有机会相见吗?”
白芷执壶的手在空中顿了顿。
茶汤倾泻的水声忽然显得格外清晰,在沉默的殿内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望着杯中不断旋转的茶叶,仿佛要从那些舒展的叶脉间寻得答案。
许久,茶盏斟满,白雾升腾。
他终是摇了摇头,雪白的衣袖拂过案几。
“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这世间机缘,谁又能说得准呢?”
炉中香灰突然坍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白芷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茶盏边缘,青瓷映着指尖,显得格外苍白。
他抬眸望向殿外翻涌的云海,眼底似有暗流涌动,“此次妖榜之争…魔族,极可能会现身。”
“当啷”一声脆响,温如玉手中的茶盏猛地倾斜,琥珀色的茶汤溅落在案几上,晕开一片深色水痕。
他鎏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眉间剑印迸发出刺目金芒。
白芷凝视着案上蔓延的水渍,声音低沉得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玄灵大陆维持多年的格局…”
他指尖轻点茶汤,水面顿时凝结成冰,“自那日起,将彻底颠覆。三国九派之间脆弱的平衡也将会被打破。”
“咔嚓”一声,冰面突然龟裂。
“即便真有重逢之日,”白芷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情绪,“彼时的立场,恐怕也由不得我们自己选择了。”
殿外忽然狂风大作,满庭牡丹剧烈摇曳,无数花瓣被卷入空中,又纷纷扬扬落下,恍若一场血色的雪。
温如玉怔怔地站在原地,鎏金色的瞳孔微微涣散,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离了魂魄。
他感到自己的心正一点点往下沉,像是坠入了无底的寒潭,冰冷刺骨。
“可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他帮了我和子彻那么多……”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那柄通体莹白的庚辰骨剑至今仍在他丹田内温养,剑身流转的凌厉一如当年初见。
江子彻修习《寒诀》时周身萦绕的霜华,每一道都镌刻着那个人的影子。
更不用说青冥楼覆灭那日,用难以想象的魄力创造冲天火光,让他觉醒的道源之力……
就连此刻在他血脉中流淌的庚金之气,眉间灼灼发烫的剑印,无一不是那个人精心布局的证明。
温如玉抬手按住眉心发烫的剑印,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第446章 白金龙晶
白芷与温如玉谈话时,有意说到白宸将在妖榜之争后的离开,这让温如玉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年以来白宸留下的痕迹太多太重,就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一个字。
温如玉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鎏金色的眸子泛起一丝苦涩。
即便那个人从来都是这般矛盾。
明明对琉璃殿弟子的态度是冷淡甚至漠视,任他们在生死边缘挣扎也从不多加施以援手。
明明能够将所有人都视作棋子,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可偏偏…
他没有像其他嗜杀之人那样以虐杀为乐,没有让琉璃殿沦为血海尸山。
那些被他随手抛出的天材地宝,每一件都能够恰到好处地解决众人的燃眉之急。
那些看似随意的安排,最终都成了改变命运的契机。
就像寒冬里的一把火,既不会温暖到让人沉溺,却又恰好能保住性命。
温如玉忽然想起那人淡淡笑着的眉眼。
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永远隔着万丈深渊。
茶汤已经凉透,倒映着他眉间明灭不定的剑印。
白芷望着他恍惚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手拂过案几上凉透的茶盏,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纱幕。
“你啊…”白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还是太年轻了。”
温如玉猛地抬头,鎏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不解。
白芷的目光渐渐幽深,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时空,望向不可知的未来。
“往后的日子还长,会发生什么…”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声音飘忽如雾,“谁又能说得准呢?”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玄奥轨迹,顿时有无数金色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待光华散去时,一枚通体莹白的龙晶已然悬浮在他掌心之上。
那龙晶不过寸许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金属性古纹,每一道纹路都仿佛活物般游走不定。
偶尔迸发出一缕金丝,竟将周围的光线都切割得支离破碎,在殿内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
温如玉鎏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眉间剑印随之亮起一道璀璨金芒。
他凝视着那枚悬浮的白金龙晶,只见其内部似有液态的金辉流转,每一次波动都引得周围空间微微震颤。
“这是何物?”他声音不自觉地压低,指尖因感受到那股纯粹的庚金之力而微微发颤。
白芷指尖轻旋,龙晶顿时折射出万千光华,在殿壁上投下游龙般的影子。
“龙之谷白金龙王一脉的先天龙晶。”他语气罕见地郑重,“每一任白金龙王集全脉之力毕生只能凝结三枚,蕴含最精纯的龙族本源。”
殿内忽然卷起一阵罡风,吹得白芷未束的长发猎猎飞扬。
那枚龙晶在他掌心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古老的龙族铭文,每一个字符亮起时,都仿佛有龙吟在虚空回荡。
“寻常灵者得此一枚……”白芷忽然屈指一弹,龙晶径直飞向温如玉,“便足以让七重天巅峰强者直破八重天桎梏。”
他望着抬手接住龙晶的温如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当然,前提是…徐徐图之,不要被其中龙威震碎经脉。”
温如玉的指尖在触碰到龙晶的瞬间猛然一颤,鎏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错愕。
那枚龙晶入手冰凉,却仿佛有生命般在他掌心微微搏动,内里封印的龙族本源之力透过肌肤传来阵阵战栗般的共鸣。
白芷广袖轻拂,案几上的茶具无声消失。
他望向殿外飘摇的牡丹,语气忽然变得飘忽,“这是白宸从龙之谷回来后,指名道姓要给你的。”
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他闭关前还特意交代,此物…非你不可。”
龙晶突然迸发出一道刺目金芒,将温如玉半边脸庞映得如同鎏金雕塑。
他怔怔地望着掌心之物,恍惚间似乎看到那个总是孤独站着的身影。
“对了,”白芷忽然转身,冷香随着他的动作在殿内流转,“子彻在龙之谷修行已有一段时日。你若得空,不妨去看看他,龙之谷或许也会有你的机缘。”
温如玉眉心的剑印突然灼热起来,仿佛在回应着遥远的呼唤。
他抿着唇,微微颔首,轻轻地点了点头。
翌日破晓,天光微熹。
温如玉凌空而立,脚下金莲次第绽放,绵延百里的虚影在云海中铺就一条璀璨大道。
他每一步踏出,都有鎏金符文在虚空中凝结,发梢飞扬间拖曳出的金芒如流星划过苍穹,在湛蓝天幕上留下一道经久不散的光痕。
龙之谷的入口飘渺难寻,不同于天穹之都那般高悬九天的恢弘气象,而是隐匿在茫茫云霭深处。
温如玉翻手祭出那枚白金龙晶,晶石顿时迸发出刺目辉光,无数细小的龙形符文自晶体内浮出,在虚空中交织成一道雕龙画凤的古老门扉。
“龙门渡…”他低声轻语,看着云雾在龙晶照耀下渐渐显露出一条蜿蜒天路。
路尽头隐约传来苍茫龙吟,两侧云气化作鳞甲分明的龙躯,在朝阳映照下流转着七彩霞光。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锋利冰晶呼啸而来,却在距离温如玉三丈之处骤然凝滞。
那些尖锐的冰凌仿佛撞上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融化成朦胧水雾,在他周身形成一圈流转的灵气旋涡。
极目远眺,在风雪最盛的雪巅之处,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若隐若现。
江子彻端坐在万丈冰崖边缘,单薄的白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令人惊异的是,以他为中心的三尺范围内,飘落的雪花竟自动凝结成晶莹剔透的冰晶雪莲,每一片花瓣都流转着玄奥的寒纹。
温如玉眉心的剑印忽然微微发烫,他足下金莲一闪,转瞬间已跨越千丈距离。
就在他即将落地的刹那,那些悬浮的冰莲突然齐齐转向,莲心处迸发出凛冽寒光。
铮!
一柄通体晶莹的冰剑自最大那朵雪莲中骤然刺出,剑尖在距离温如玉咽喉三寸处稳稳停住。
盘坐的少年缓缓睁眼,湛蓝色瞳孔中的寒意之色比这万年雪原还要冷上三分。
他看到来者,微微扬起了唇。
第447章 闭关突破
两个月后,风信殿。
殿外风雪呼啸,而殿内却是一片死寂,唯有浓郁到近乎粘稠的灵气在无声翻涌。这些本该纯净的天地之力,此刻却如被某种力量侵蚀,化作暗红色的血煞雾霭,在殿内沉沉浮浮,仿佛一片猩红之海。
而在雾海中央,白宸静坐如渊。
他一身白衣早已被血气浸透,衣摆无风自动,如浸染在血池之中。周身毛孔渗出细密的血珠,却在离体的刹那凝结成暗红色晶砂,环绕着他缓缓旋转,宛如一道猩红星河。
殿内四角的青铜古灯摇曳不定,灯火被血雾吞噬,映照出的影子竟扭曲成狰狞魔相。倏然,他眉心一道漆黑纹路裂开,如深渊之眼,所有翻涌的血煞之气瞬间倒卷,被尽数吞噬其中。
咔嚓——
身下的寒玉床榻突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白宸缓缓抬眸,眼底血色翻涌,又在瞬息间归于沉寂。
他垂眸看向掌心,一缕未散的血雾缠绕指间,如活物般游动。
差不多了。
暗金色的古老符文如活物般在他肌肤下游走,每一次闪烁都引得空间震颤。
胸口处的帝王之印煌煌如日,释放出的威压令整座大殿的地面都开始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中渗出暗金色的流光。
刺目的金芒突然自他脊骨节节迸发,每一节椎骨都如烈日炸裂,将周遭血雾尽数染成鎏金之色。
那光芒凝如实质,在虚空中不断扭曲延伸,最终化作九节狰狞可怖的骨状刀锋,悬于身后。
每一节刀骨都布满森然倒刺,锋刃处流淌着粘稠的金色血焰。
更骇人的是那些铭刻在骨面上的道纹。
它们如同被囚禁的远古凶灵,时而扭曲成哀嚎的怨魂面孔,时而化作咆哮的巨兽虚影。
当九节刀骨完全显化的刹那,整座大殿突然响起万千生灵哭嚎的幻听。
白宸缓缓抬头,发丝无风自动。
他伸手握住最末一节刀骨,指缝间溢出的暗金光芒竟将空间灼烧出漆黑的裂痕。
血玉般的战魂虚影在他身后巍然浮现,同样以盘坐之姿悬于半空。
白宸手中刀骨末端延伸出的暗金流光,与战魂虚影的脊骨完美衔接,仿佛本就是一体同生。
此刻,九节狰狞刀骨所承载的已非普通的杀伐之术,而是皆化作一片混沌虚无。
唯有纯粹到极致的杀意在其中翻涌,时而凝成血色雷霆,时而散作猩红雾霭。
每一缕逸散的杀机都让周围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胸口的帝王之印煌煌燃烧,暗金色的力量如熔岩般粘稠流淌,顺着刀骨与战魂的连接处蔓延。
所过之处,战魂虚影的轮廓越发凝实,最终与九劫刀骨彻底熔铸为一。
一柄贯穿天地的杀戮兵器!
当最后一道暗金纹路完成浇筑时,战魂突然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纯粹由血色雷霆构成的眸子,目光所及之处,虚空寸寸冻结。
白宸缓缓起身,背后的九节刀骨如活物般舒展,每一节骨刃都发出饥渴的颤鸣。
龙祖劫炁的传承已被他彻底炼化,尽数融入胸口的帝王之印中。
然而白宸并未抹去劫炁特有的龙族气息,反而刻意将其保留。
此刻的帝王之印煌煌如日,不仅散发着帝印独有的浩瀚威压,更在流转间隐约传出阵阵龙吟。
那暗金色的印纹深处,时而闪过一道赤红劫光,仿佛封印着一条暴戾的远古龙魂。
只需他心念微动,便能释放出纯正的龙祖劫炁之气。
一道暗金龙影突然自帝印中腾起,缠绕在九劫刀骨之上。
龙睛所视之处,虚空竟自行崩解出蛛网般的裂痕。
白宸指尖轻抚过龙首,那虚影顿时发出震天咆哮,将整座大殿的血雾都染成了暗金之色。
他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帝王之印虽在古籍中有所记载,却从未有过真正的使用之法流传于世。
白宸只能凭借一次次生死之间的领悟,在黑暗中摸索这道至尊印记的真正力量。
而如今,借助帝王之印的特殊存在,竟意外使得九霄刀骨与修罗战魂彻底相融。
这已经远超他最初的预期。
修罗战魂巍然立于身后,血玉般的身躯上流转着暗金帝纹。
每一次战魂挥动刀骨,都同时携带着帝王之印的浩瀚威压与九霄刀骨的极致锋芒。
虽然目前只能发挥出部分威力,但这对白宸而言,已然是此次闭关最大的突破。
他缓缓收势,九节狰狞刀骨逐节收回体内,修罗战魂也化作血雾消散。
唯有胸口帝王之印仍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这道连上古都未曾有人真正驾驭的至尊印记,正在他手中逐渐苏醒。
只可惜……武修境界未能再进一步。
白宸垂眸凝视掌心,一缕暗金色的气劲在指间流转,却又在即将成形时倏然溃散。
他现在依然停留在七重天的层次。
若能踏入八重天。
他眼底血色一闪,身后虚空隐约浮现九节刀骨的虚影。
届时,以他如今的实力,九霄刀骨便可不加掩饰地真正现世,不必再隐于虚无。
而那些所谓的“安居”之人。
他也不需要再逃避了。
白宸缓缓吐息,一道暗红色的气劲如蛟龙般从唇齿间游出,搅得殿内凝滞的血雾再度翻涌沸腾。
那些悬浮的血珠相互碰撞,发出细密的爆鸣声,在昏暗的大殿中绽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血色昙花。
只是…
时间不多了。
还剩三个月。
他抬指轻叩眉心,内视着丹田内尚未完全炼化的三道悟道灵光。
这五个月来,那些在生死边缘领悟的玄奥道韵,此刻仍如顽石般沉在气海深处。
每一道灵光都蕴含着足以让寻常武修者顿悟的机缘,可对他而言,却始终差那么一线契机。
当年从一重天到五重天,只用了一年光景。
可如今卡在七重天许久,却几乎不得寸进。
这武修之道,果然如古籍所言。
初时如顺水行舟,后期却似逆天登阶。
殿外忽然传来风雪呼啸之声。
白宸眸光微动,伸手接住一片穿透结界飘入的雪花。
晶莹的冰晶在他掌心缓缓融化,倒映出那双深不见底的血眸。
第448章 顺利出关
白宸心念微动,殿内翻涌的血雾骤然一滞,随即如百川归海般倒卷而回,尽数没入他的体内。
那些粘稠如实质的煞气在触及他肌肤的刹那,便化作暗红色的纹路,沿着经脉游走,最终汇聚于胸口处的帝王之印。
殿内霎时恢复清明,唯有地面上龟裂的痕迹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气,证明着方才的异象并非幻觉。
他缓缓起身,骨骼间传来细微的爆鸣声,仿佛每一寸血肉都在适应着新的力量。
九霄刀骨虽无法完全现世,但此刻已能随心掌控,而修罗战魂亦能从原先的虚影状态短暂凝形。
这已足够应对接下来的变数。
“三个月……”
白宸低语,目光穿透殿门,望向远处风雪肆虐的天际。
妖榜之争,已近在眼前。
此时的殿外,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皑皑白雪覆盖了琉璃殿的每一处飞檐翘角。
细碎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将整座宫殿映照得宛如琼楼玉宇,分外妖娆。
白宸缓步踏上阁顶的观景台,玄色靴履在积雪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放眼望去,本该有弟子值守的寝殿范围内竟空无一人,唯有寒风卷着雪粒在廊柱间穿梭,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他微微抬眸,视线穿透纷飞的雪幕。
远处内门的方向,肃杀之气凝而不散,连飘落的雪花都在接近练武场时诡异地改变了轨迹。
隔着数里之遥,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混杂着血汗的铁锈味。
那是兵器碰撞、灵力激荡后特有的气息。
整个琉璃殿都沉浸在一种异样的紧绷氛围中。
外门的屋檐下,三三两两的弟子正盘膝调息,周身灵力流转。
内门的练武场上,剑光刀影交错,喝声震得枝头积雪簌簌坠落。
就连最懒散的杂役弟子,此刻也捧着功法秘籍在回廊下比划。
白宸负手而立,任由寒风掀起衣袂。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为即将到来的妖榜之争做最后的准备。
这种全殿上下的紧张感,这般严阵以待的模样,倒是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烈几分。
忽然,他指尖微动,一片飘落的雪花在触及皮肤的瞬间凝固成冰晶。
白宸立于风雪之中,目光缓缓扫过整座琉璃殿。
远处的练武场上,剑气纵横,刀光如练,弟子们挥汗如雨,一招一式皆拼尽全力。
回廊下,有人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周身灵力流转如雾。
更远处的外门,杂役弟子们捧着功法典籍,在雪地里一笔一划地临摹着符文,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凝结。
这座他待了多年的宫殿,此刻在雪幕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白宸静静地望着这一切,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早已习惯了淡漠,习惯了独行,可此刻,看着琉璃殿上下为妖榜之争而全力以赴的模样,心底竟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妖榜之后,他或许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风雪渐急,他的身影在茫茫白色中显得愈发孤寂。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去,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驻足。
琉璃殿依旧喧嚣,而那道白衣身影,已悄然消失在风雪尽头。
白宸没有惊动任何弟子,也没有去寻计无双、温如玉这些真传弟子。
他独自踏着积雪,沿着僻静的小径缓步而行,鎏金色的晨光透过枝桠,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牡丹殿偏阁内,白芷正在整理药匣,指尖拨弄着几株泛着莹光的灵草。
忽然,一阵极轻的叩门声响起,带着熟悉的节奏。
他手指微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以他八重天的修为,即便是同阶强者靠近百丈内都难逃感知。
可此刻站在门外的人,竟让他险些未能察觉。
白芷唇角微扬,广袖轻拂间,殿门无声开启,“进来吧。”
风雪卷着几片牡丹花瓣涌入室内,门外那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立,眉心的暗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白宸抬脚踏过门槛,衣摆带起的风搅动了满室药香,“见过白殿。”
案上烛火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绘满牡丹的屏风上。
白芷注视着对方袖口沾染的雪粒渐渐化成水痕,忽然觉得,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似乎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神,而只是一个来向故人辞行的……旅人。
白芷抬眸,眼底映着窗外飘落的细雪,轻声道,“你来了。”
他转身走向紫檀案几,广袖拂过青玉茶壶时,一缕白雾自壶嘴袅袅升起。
琥珀色的茶汤注入冰裂纹茶盏,在寂静的殿内发出清越的水声。
白宸立在原地未动,眉间暗纹在茶香氤氲中若隐若现。
他接过茶盏时,指尖与白芷一触即分,“承蒙厚爱,不胜感激。”
“呵——”白芷忽然笑出声来,无奈地摆了摆手,“该说谢的,合该是我们琉璃殿才对。”
窗外一阵疾风掠过,卷着碎雪拍打在雕花窗棂上。
白芷指尖轻抚茶盏边缘,忽而低叹一声,“正好,我也有事要与你商议。”
他抬眸,眼底映着摇曳的烛火,“可还记得大长老曾提过乾陵的龙牙拍卖场?”
白宸眉梢微动,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异色。
“半月之后,那里将举办一场仅限三国九派参与的拍卖会。”白芷袖中滑出一枚龙形玉简,在案几上投射出虚幻的光幕,“拍卖之物……”
他指尖轻点,光幕中浮现数件散发着恐怖波动的奇物虚影,“皆是寻常拍卖会上绝不可能现世的至宝。”
白宸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光幕,忽然在一道投影上微微一顿。
画面中那位身姿婀娜的女子正托着一盏琉璃盏,绛唇边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眼尾一抹绯色如三月桃夭。
“所以?”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白芷广袖一拂,光幕化作流萤散去。
茶汤涟漪间倒映出他似笑非笑的面容,“所以,届时由江离带队,你与如玉、子彻三人同往。”
第449章 动身乾陵
白宸出关后,便直接来到牡丹殿,白芷并没有多问,而是简单地告知他龙牙拍卖场那个仅限于三国九派参加的盛会即将开启。
白宸闻言,指尖在茶盏边缘停留片刻,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盏中茶水泛起细微涟漪,倒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
又与白芷闲谈半晌,说的尽是些闭关心得、灵气运转的寻常话,字字句句却都绕着未言明的妖榜之争。
待到杯中叶沉水凉,他拂袖起身,雪色衣袂在茶香中掠起一道流云般的弧线,“告辞。”
三日后,破晓时分。
琉璃殿九重玉阶前凝着未化的霜色,两道身影在晨光中如裁开的纸影。
温如玉身着月白长袍立于最前,眉间剑印流转着淡金辉光,似朝霞里不肯熄灭的星子。
江子彻斜倚在汉白玉栏上,一袭月白深衣松松垮垮地系着,衣领处露出小半截凝霜锁骨的轮廓。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冰璃佩,指尖掠过时带起细碎寒芒,看似与龙之谷修行前别无二致的慵懒姿态里,却透出几分淬过极寒的锋锐。
当晨光掠过他冰蓝色的瞳孔时,那深处闪烁的冷意竟让飘近的露珠都凝成了冰晶。
温如玉正欲开口,忽有所觉地转头。
白宸不知何时已立在十步之外,素白衣袂在晨风中微微起伏,像是终年不化的雪峰上偶然停驻的流云。
他眉间那道镜纹淡得几乎隐入肤色,唯有特定角度才能瞥见极细微的金丝在纹路深处流动。
“久等。”
白宸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只是当目光掠过两人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似有微澜漾开,唇角不自觉牵起极淡的弧度,像冰面上倏忽裂开的细纹。
“出关了也不说一声。”江子彻抱臂斜睨着他,冰蓝色瞳孔里凝着三分薄恼,“若不是殿主提及拍卖会,怕是等到妖榜开启,都无人知晓你已破关。”
白宸闻言轻笑,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看样子雪山之巅带给你的机缘不小啊。”
他目光掠过江子彻衣襟若隐若现的冰纹,“寒髓铸脉的滋味,可还受用?”
风过回廊,檐角铜铃忽作响。
“寒髓铸脉不过开胃小菜。”江子彻撇撇嘴,指尖凝出一朵剔透冰莲,“比起某人在十二星宫弄出的动静,还要逊色不少。”
冰莲旋转着飘向白宸,所过之处空气都凝结出细碎霜纹。
白宸不由笑笑,屈指轻弹,冰莲在距他三寸处骤然崩散成莹粉
恰在此时,清越鹤唳破云而至。
四只丹顶雪鹤俯冲而下,巨大的羽翼卷起猎猎罡风,将温如玉未束的墨发吹得漫天飞扬。
他抬手压住翻飞的衣袂时,余光瞥见白宸正仰首望着鹤群。
曦光在那人侧脸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清瘦轮廓在光尘中显得格外脆弱,恍若随时都有可能消散一般。
“我来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鹤背上传来。
江离宽大的黑袍被风吹得紧贴身体,瞬间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却又在下一刻被翻涌的衣料重新遮掩。
她斜倚在鹤颈处,兜帽滑落半截,露出缀着细碎银链的白皙脖颈。
“人都齐了?”江离的目光缓缓掠过三人,最终钉在白宸身上。
宽大的黑袍随着她倾身的动作,隐约勾勒出危险的弧度,“乾陵出了名的鱼龙混杂,尤其是以这家伙如今在悬赏榜的地位,都要小心别暴露了身份,否则大家都麻烦不断。”
尾音还未散尽,天际骤然传来裂帛般的鹤唳。
四只丹顶雪鹤落至地面,翼展掀起的罡风竟将汉白玉地砖震出蛛网裂痕。
鎏金鞍座在雪沫纷扬中折射出刺目寒光,鞍侧琉璃云纹徽记如同淌血的伤口。
江离突然逼近白宸,黑袍下摆翻涌如墨浪。
她指尖几乎触到他眉心的镜纹,蔻丹红的指甲与淡金纹路形成诡艳对照,“要是敢在拍卖会上惹出乱子,可别怪我不客气。”
最后一句淹没在鹤群落地的轰响中。
白宸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轻轻地道,“好。”
片刻后,他又道,“乾陵地界,我自会保诸位周全。”
江离冷哼一声,黑袍翻涌间已跃上为首雪鹤。鞍座承受重量时发出细微的机括转动声。
显然这些坐骑都经过炼器改造。
“走吧。”温如玉衣袂卷起雪尘,稳稳落在右侧鹤背。
雪鹤振翅的刹那,他忽然回望。
琉璃殿的琉璃瓦在朝阳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演武场上弟子们挥出的剑罡仍如银鱼群般闪耀。
那些年轻的面孔永远不知道,这场看似寻常的出行,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鹤群撕开云海,将琉璃殿缩成一枚精致的琥珀。
温如玉指节叩响鞍座暗格,里面整齐排列的弑仙弩箭簇,正与他骤然冷彻的眸光一同泛起寒芒。
白宸敛起眼底翻涌的暗色,足尖在覆霜的玉阶上轻轻一点,素白衣摆如雪浪般层层绽开,无声落在最后的鹤鞍之上。
他最后回望时,琉璃殿的鎏金宝顶正接住破晓的第一缕天光,万千琉璃瓦同时迸发出的金辉,刺得人眼眶微微发涩。
鹤翼振空的裂帛声骤然响起,四道白影利刃般割开沉厚的云层。
雪鹤舒展长颈没入云海,下方绵延的山河渐次铺展,如一幅被风掀开的陈旧画卷。
温如玉的鹤骑忽然发出一声清唳。
只见左侧云层中隐现出龙牙拍卖场的引路符。
九枚紫玉符箓排成蟠龙阵型,正将鹤群引向更深处的雷云带。
江离的黑袍在电光中猎猎飞舞,她反手拍向鹤颈,座下雪鹤骤然加速,翎羽间迸溅出对抗雷罡的金星,将众人庇护其中。
江离宽大的黑袍在罡风中剧烈翻涌,如同绽放在云端的墨色毒蕈。
她驭鹤的姿态带着几分罕见的凌厉,银线绣制的降魔纹在袖口时隐时现。
“龙牙拍卖场的规矩都清楚了吧?”她迎着猎猎狂风开口,声音却精准地穿透风声落入每人耳中。
“入场需验门派信物,拍卖期间严禁私斗。但出了末刃的地界……”
尾音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第450章 入拍卖场
琉璃殿一行四人动身前往乾陵,江离对众人简单地说了乾陵和末刃的规矩。
江子彻闻言,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冰蓝色瞳孔微微收缩,“听说今年有魔族参与?”
“何止魔族。”江离轻笑,黑袍下摆突然无风自动,露出缀满符文的胫甲,“三国九派各缺其一,今年的拍卖会可是破了百年的例。”
说着,她反手甩出三张鎏金请柬,柬身触到云气竟燃起幽蓝火焰,“四海妖修携着镇海珠,兽族尊者捧着祖兽图腾,都会来参加。”
火焰倏地化作彼岸花形状,在她掌心狰狞绽放。
“毕竟压轴之物,是让死人复生的‘彼岸花’。”
温如玉猛地攥紧鹤鞍扶手,微微蹙眉,“这等逆转生死法则之物,当真存世?”
一直闭目养神的白宸忽然掀起眼帘。
“存在的代价……”他轻轻地道,“往往比死亡更可怕。”
众人一时默然。
两日后。
正午时分,天光刺目。
四只雪鹤自云端俯冲而下,翅尖割裂凛冽寒风。
地平线上,一座巍峨古城轮廓渐显,如同沉睡的巨兽匍匐在荒原尽头。
城墙竟是以整块的玄黑曜石砌成,表面光滑如镜,在烈日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仿佛能吞噬光线。
城楼高耸,一处飞檐下悬挂着一具巨大的龙首骸骨,白骨森然,空洞的眼眶凝视着旷野,狰狞依旧,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骸骨正下方,一面巨大的旗帜在干燥的暮风中猎猎作响,卷动之声清晰可闻。
旗帜是玄色的古老锦缎,质地厚重,上面以银线绣着一柄锋锐的雪白匕首,线条凌厉,仿佛能刺破浓重的底色。
那便是龙牙拍卖场的标志,冰冷而危险。
同时也无声地宣示着,这片无法之地的心脏。
正是末刃掌控的核心疆土。
四人飘然落地,衣袂翻飞间,一股无形的气场荡开,周遭的喧嚣霎时低了几分,道道目光汇聚而来,引得人群一阵压抑的骚动。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是琉璃殿的人!他们竟也来了这龙牙拍卖会?”
“快看那个穿白衣服的……领头那个!是不是前几个月单枪匹马挑翻了十二星宫和雷神塔两名弟子的煞星……”
“嘘——!噤声!你想找死吗?” 那人话音未落便被同伴猛地拉扯衣袖,脸色煞白地闭了嘴,眼中满是惊惧。
各种或明或暗的探究目光,如同细密的针尖刺在脊背上,带来难以名状的压迫感。
温如玉指尖微凉,下意识地收紧,握住了袖中那柄温润却凌厉内蕴的庚辰骨剑。
一旁的江离却对周遭的注视恍若未闻,仿佛那些目光不过是春日柳絮,不值一顾。
她步履未停,径直走向城门阴影下一位静立如雕塑的守卫。
那人面上覆着一副古老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琉璃殿,四人。”江离的声音平淡无波,递出一份边缘滚着鎏金暗纹的玄黑请柬。
守卫接过,仔细勘验后,目光骤然变得恭谨。
他忽然转向一旁静立的白宸,深深躬身,青铜面具折射出幽冷的光,“尊驾的包厢已备好,请随在下前来。”
这一举动,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周遭人群中激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与低议。
谁人不知,龙牙拍卖场的青铜守卫有末刃撑腰,个个眼高于顶,权势煊赫?
即便是九大门派的掌门亲临,也未必能换来他们如此躬身低眉的敬畏。
然而白宸对此殊遇却只是淡淡颔首,仿佛一切理所应当。
他神色未变,随那守卫便走向一侧隐于城墙阴影下的幽深甬道,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温如玉与江子彻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眸中俱是清晰的惊愕与深重的疑虑。
这绝非寻常。
白宸并没有暴露自己的鬼刀身份,那么这一手,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们不知的底蕴?
穿过幽暗漫长的甬道,眼前骤然豁然开朗,竟别有洞天。
整座宏大的拍卖场竟是直接掏空整座山腹而建,气势磅礴。
穹顶之高仿佛没有尽头,其上镶嵌着万千斗大的夜明珠,依照玄奥轨迹排列,柔和清辉流转间模拟出日月交替、星辰轮转的瑰丽天象。
场地中央,九座巨大的白玉台凭空悬浮,静静旋转,各自对应一间被光幕笼罩的顶级包厢,宛若九颗环绕虚拟天穹的孤傲星辰。
此刻,其中六座玉台已然亮起莹莹光华,透过朦胧的光幕,隐约可见其中人影晃动,气息皆深不可测,平添几分神秘与肃穆。
“看那处,是十二星宫的席位。”江离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了四周浮动的光晕里,“左侧煞气翻涌的,是魔族。右侧药香隐隐透出的,是药王府。”
她话音微顿,像是触及了什么无形的屏障,才继续道,“而正对面那最沉寂的一处……是妖皇麾下。”
白宸循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目光穿越流动的辉光,恰好撞进一双冰冷妖异的金色竖瞳之中。
在妖族华贵的包厢内,一位额生漆黑龙角、面容邪魅的男子,正似笑非笑地凝视过来,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恰在此时,全场镶嵌于穹顶的万千夜明珠齐齐黯淡,光芒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中央悬浮的九座玉台笼罩在柔和的清辉之中。
一道窈窕身影伴着若有似无的幽香,袅娜地步上中央玉台。
她身披绯色轻纱,容颜隐在朦胧光晕后看不真切,唯见其每踏出一步,赤足之下便自然生出一朵凝若实质、妖娆绽放的血色莲花,花瓣层叠,流光微转,竟是失传已久的“步步生莲”神通异象!
台下微起波澜,低议声刚起便又迅速沉寂下去。
能踏入龙牙拍卖场者,皆是见识广博之辈,虽心下微惊,却也不愿轻易失了身份体统。
“恭迎各位尊驾,光临龙牙拍卖场。”
女子的声音不高,却似裹着蜜糖的羽毛,酥软入骨,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位宾客的耳中,撩动着心弦。
第451章 穷奇精血
白宸随着琉璃殿的队伍来到乾陵后,便直接赶到龙牙拍卖场,却被青铜守卫亲自接待到包厢。
未曾想,一场别开生面的拍卖会正式拉开。
“距那万众瞩目的‘三国九派’拍卖盛会尚有七日,今日便先请诸位尊客赏鉴赏鉴,瞧瞧我们这开胃的小菜,是否还合心意?”
绯衣女子纤手轻扬,一抹令人心悸的血光自其掌心浮现,一滴粘稠如血钻、内部仿佛有凶影咆哮的液体悬浮于空,散发出蛮荒暴戾的气息。
“这第一件开炉之宝,”女子声线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她纤纤玉指凌空一点,将那滴被光晕笼罩、内部似有风暴咆哮的血液映照得愈发神秘。
“乃是自太古时期遗存而下,源自凶煞至尊——穷奇的一滴本源精血!”
她目光流转,扫过下方每一张或震惊或贪婪的面孔,红唇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其力可淬炼无上魔躯,其息能感悟暴虐法则……其中蕴藏的无穷造化与凶险,便不需妾身再多赘言了。”
“诸位尊客……心中自有衡量。”
“起拍价——十万灵核!”
女子话音尚未在空气中彻底消散,一道粗犷的嘶吼便如惊雷般炸响。
“二十万!”
这声报价仿佛不是数字,而是一颗灼热的火星,骤然溅入了滚沸的油锅!
几乎就在同一刹那,数间包厢外的符文骤然亮起刺目光华,冰冷的加价声如同早已蓄势待发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带着决绝的杀伐之气骤然爆发,毫不留情地绞杀在一起:
“二十五万!”
“三十万!”
“三十五万!”
声音密集、迅疾、冰冷,没有丝毫间隙与犹豫,方才还仅是暗流涌动的场子如同被点燃了引信的火药桶,轰然一声,彻底炸裂!
狂热的氛围顷刻间吞噬了一切,直达白热。
当竞价一路飙升至五十万灵核,场中气氛灼热难耐之时,白宸却于包厢的阴影里淡淡开口,掷下两个字:
“假的。”
二字清晰无比,如同冰锥刺入沸汤,让一旁的江子彻骤然一怔,“什么?”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宸的目光始终未离那滴所谓的“精血”,指尖轻点白玉护栏,嗓音依然是不变的清澈而略带沙哑,“穷奇乃御风凶煞,其本源精血纵使万年凝练,也应内蕴风纹,色呈青黑,而非如此妖异赤红。”
他顿了顿,一语道破天机,“这不过是高阶讹兽之血,辅以精妙幻术伪装罢了。”
仿佛是为了给他的论断作下最凌厉的注脚,话音落下的瞬间,对面十二星宫的包厢内便陡然炸开一声雷霆般的怒斥,声浪裹挟着冰冷的杀意,震得光幕都泛起涟漪。
“放肆!”
“区区讹兽秽血,也敢伪作穷奇至宝!龙牙拍卖场……你们好大的狗胆!”
那声音如同万载寒冰,每一个字都砸得全场死寂,先前火热的氛围瞬间冻结。
这声怒斥宛若陨星砸入静湖,轰然打破了场内的平衡!
台下先是一寂,随即压抑的哗然如山洪决堤般爆发开来。
质疑声、惊怒交加的斥责声如同汹涌的浪潮,从四面八方猛烈涌起,瞬间吞噬了整个拍卖场。
方才还充斥着狂热与贪婪的竞价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鼎沸的混乱与彼此交织的、警惕的猜疑。
无数道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狠狠射向中央玉台之上的绯衣女子。
然而,身处这风暴旋涡的中心,那绯衣女子非但未见丝毫慌乱,反而以袖掩唇,发出一声极轻极媚的轻笑。
那笑声似有魔力,竟将场内的紧绷气氛撕开了一道口子。
只见她眼波流转,眸光潋滟间泄出一丝灵动的狡黠,仿佛一只刚刚戏弄了猎物的猫儿。
“方才出价的那位贵客,当真是好锐利的眼力,妾身……佩服得很呢。”
她嗓音柔腻,尾音拖得微微上扬,带着勾人的韵味。
话音未落,她毫无征兆地猝然抬手。
在无数道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目光死死聚焦下,猛地将身旁侍女所托玉盘上,那一直覆盖着的暗金绒布掀飞而去!
“不过嘛,”她声调倏然扬起,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俏皮与傲然,“方才那滴,不过是与诸位尊客开的一个小小玩笑,助助兴罢了。”
“真正的上古穷奇精血——”
“此刻,方肯现身!”
只见那剔透无瑕的寒玉瓶中,一滴青黑交织的血液竟如被囚禁的远古凶灵,疯狂地咆哮冲撞!
它每一次翻滚都卷起肉眼可见的微型风旋,凌厉如刀,悍然撞击着瓶壁,发出阵阵沉闷而急促的嗡鸣,仿佛下一瞬就要破封而出。
一股纯粹而暴戾的蛮荒凶威穿透玉瓶,悍然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宸原本平静的眸子微微眯起,他的目光地刺入玉瓶深处,牢牢锁定了那滴正疯狂咆哮冲撞的青黑血珠。
他视线所及,仿佛不是在看待一件死物,而是在审视一道被囚禁的、狂暴不羁的古老法则。
那深邃的眼眸中,极少见地掠过一丝极凝重的思忖,仿佛在无声地评估与权衡着什么。
开场便呈上这等蕴含着一丝本源力量的太古遗宝,已然远远超出了寻常拍卖的规格。
那么,紧随其后,被龙牙拍卖场寄予厚望、作为压轴登场的宝物……又该是何等惊世骇俗、足以撼动此界格局的存在?
“一百万。”
一道清冽如冰泉击玉的嗓音倏然响起,不高,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场间所有嘈杂的余韵。
报价来自妖族包厢。没有激烈的角逐,没有多余的纠缠,这个数字被平静地报出,仿佛掷下的不是足以令寻常宗门倾家荡产的巨万灵核,而只是一枚无足轻重的石子。
整个拍卖场为之静默了一息。
这个价格本身已具震撼,但更慑人的是那份隐藏在平静下的、势在必得的绝对意志。
绯衣女子嫣然一笑,仿佛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玉槌轻落。
“成交。恭喜尊驾,得此洪荒至宝。”
最终,这滴蕴藏着无尽凶威与本源力量的上古穷奇精血,归于妖族之手。
第452章 开胃小菜
穷奇精血归于妖族之手,后续的拍品果然件件惊世骇俗,每一次呈上都引得场内气息为之一窒。
先是那截氤氲着磅礴生机的蟠桃枝,虽仅一指长短,却肤理莹润,仿佛刚刚折下,散发着令人毛孔舒张的清香。
传闻中它是天上瑶池畔那株先天灵根的一次意外落枝,虽不及正果能令人立地飞仙,但确有肉白骨、延寿元的奇效。
这一次,竞价的主力变成了那些气息沉凝、显然寿元将尽的老怪物,或是大宗门为续老祖性命而出手,价格很快便推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天文数字,最终被药王府以难以想象的代价沉默拿下。
紧接着,是一柄锈迹斑斑、断去三分之一的古刃。
它静置于玄冰寒玉之上,并无宝光外泄,反而死寂沉沉。
但当绯衣女子以特殊法诀稍稍激发其一丝气息时,一股锐利无比、仿佛能斩断岁月与神魂的剑意瞬间弥漫全场!
修为稍弱者竟感到识海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剑气掠过。
这缕剑意苍凉、骄傲,带着不屈的战意,分明是某位上古大能剑修崩兵解后,其不灭剑魂竟自行封印于这残刃之中。
当那柄锈迹斑驳、却萦绕着不灭剑意的残刃被呈上玉台时,即便是始终神色平静的白宸,目光也不由得为之微微一凝,在其上停留了数息。
而他身旁的温如玉,反应则更为剧烈,呼吸骤然急促,周身气机甚至不受控制地波动了一瞬,眸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作为一名剑修,他比旁人更能感受到那残刃中蕴含的、令人心驰神摇的古老剑道真意。
他几乎下意识地便要起身竞价。
然而,就在他气息提起的刹那,白宸清冷的声音却如一线寒泉,精准地传入他的耳中,“剑意虽烈,却已残损不全,内蕴戾气与死念。强行感悟,非但无益,反易被其凶性侵蚀神魂,堕入魔障。”
温如玉身形猛地一僵,眼中的炽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怕与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躁动的剑心强行压下,对着白宸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终是依言缓缓坐了回去,只是目光仍复杂地胶着在那柄残刃之上,带着几分不甘与更多的忌惮。
最终,这柄断刃被十二星宫以强势价格拍走,想必是要用以感悟剑意,或让擅长用剑的萧云归尝试引出剑魂,铸就神兵。
随后呈上的半张金箔,更是引发了前所未有的骚动。
它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其上以某种神魔文字记载着扭曲的图案与符文,仅仅是凝视片刻,就让人头晕目眩,神魂之力消耗剧烈。
绯衣女子坦言,无人能完全破译其上内容,只知它与一门失传的、涉及空间穿梭甚至时间禁忌的秘法有关。
白宸的神色倏然间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凛冽,他并未出声竞价,只是原本无比闲适的坐姿下意识地微微挺直,目光如凝实的线,悄然锁定了那半张悬浮的金箔。
整个拍卖场因这半张金箔彻底沸腾!
数家顶级包厢光华狂闪,加价声此起彼伏,寸步不让。
就连那此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妖族包厢,也传出了数次冰冷而坚决的报价,将价格推至一个令人窒息的高度。竞争之激烈,近乎惨烈。
然而,就在价格攀升到某个临界点时,魔族包厢内骤然报出一个数字。
一个带着近乎蛮横、压倒性意味的价格,如同巨锤砸落,瞬间碾碎了所有剩余的挣扎与喧嚣。
全场陷入一片死寂。
无数道交织着惊疑、骇然与极度不甘的目光,死死投向那被浓郁魔气笼罩的包厢,却无人再敢出声。
也正是在这片压抑的死寂之中,无人注意到,白宸那微微绷紧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悄然靠回了椅背。
温如玉看得手心冒汗,这些宝物任何一件流落外界都足以掀起腥风血雨,在此地却如同寻常商品般被竞逐。
他下意识地看向白宸,却发现他的目光并未长久停留在任何一件拍品上,反而时而扫过那几个亮起的包厢,尤其是妖皇使者与魔族所在的方位,眼神深邃,仿佛在评估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江子彻亦是神色凝重,低声道,“小宸,这些东西……龙牙拍卖场此次的手笔也太骇人了。它们从何而来?最后的压轴之物又会是什么?”
白宸指尖轻轻敲击护栏,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淡淡说,“真正的主角,还未登场。”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在又一件能引起沈天镜灵者疯狂的秘宝成交后,全场灯光再次缓缓暗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
连穹顶模拟的星辰光芒都黯淡下去,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开始悄然弥漫。
中央玉台的光芒收缩,聚焦于那绯衣女子身上。她脸上的妩媚笑容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诸位尊客,”她的声音依旧悦耳,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接下来,将是本次拍卖会最后一件拍品。”
她没有立刻揭示宝物,而是先轻轻击掌。
顿时,四名气息浑厚、戴着暗金面具的守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玉台四角,联手布下了一道凝实无比的光罩,将玉台严密防护起来。
这番如临大敌的架势,瞬间揪住了所有人的心。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几位大能,也倏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电般射向中央。
在无数道灼热、好奇、贪婪的目光注视下,绯衣女子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自怀中取出一物。
那并非想象中霞光万道的奇珍,反而看上去异常古朴,甚至有些不起眼。
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颜色暗沉如焦木的碎片。
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形状不规则,边缘粗糙,像是从某件巨大的器物上强行剥落的一角。
它静静地躺在女子掌心,没有任何惊人的能量波动散发出来,仿佛就是一块凡间烧焦的木头。
第453章 此物无名
场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充满了疑惑与不解。
经历了之前那些惊天动地的宝物,这最后压轴的物件,实在太过平凡,甚至显得有些……滑稽?
然而,就在这片质疑声中,异变陡生!
嗡——!
一声轻微却直抵灵魂深处的嗡鸣自那碎片中传出。
紧接着,以碎片为中心,一道道极其细微、却玄奥到无法形容的黑色纹路凭空浮现,如同活物般在碎片周围蜿蜒流转。
这些纹路并非静止,它们似乎在不断生灭、重组,演化着某种至高无上的道理。
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到极致的苍茫气息,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史前巨兽缓缓苏醒,开始一丝丝地弥漫开来。
这气息并不霸道,却带着一种绝对的“本源”意味,仿佛它是万物的起点,也是一切的终点!
咔嚓!
距离玉台稍近的一个包厢外布置的防御光罩,竟在这微弱的气息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裂开了细密的缝隙!
惊呼声四起!
所有质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震撼与骇然!
仅仅是自然散发的一丝微乎其微的气息,就能撼动由这些高手布下的防御法阵?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直泰然自若的妖族使者猛地站起身,额上龙角光华急闪。
魔族包厢内传来座椅被捏碎的爆响。
十二星宫、药王府等包厢死寂一片,但任谁都能感受到那瞬间绷紧到极致的气氛。
温如玉和江子彻也骤然变色,他们清晰地感觉到,自身修炼的功法竟在这股气息下不由自主地加速运转,甚至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敬畏与悸动!
一直沉默的白宸,终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挺直了背脊。
他深邃的目光紧紧锁定了那块焦木碎片,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凝重,有确认,甚至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绯衣女子将全场反应尽收眼底,红唇轻启,声音带着一种揭示惊天秘密的肃穆,缓缓道。
“此物,无名。乃我拍卖场前辈于一处太古禁地核心,九死一生方得。”
“经多方考证推测,它极有可能……是某件承载了天地初开时部分‘原始道则’的造化之器,崩碎后所留的残片。”
“虽仅是一块碎片,已灵性尽失,威能不再。但其上,或许仍残留着一丝……最本源的道则轨迹。”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最顶级的包厢,一字一句道。
“参悟它,或许能窥得一丝领悟道源的奥秘。其价值,无可估量。”
“故此,此物不设起拍价。诸位……请吧。”
整个拍卖场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寂静。
真正的落针可闻。
所有修士的呼吸都在那一刹那停滞,胸腔内心脏的狂跳声却如同荒古战鼓,在绝对的寂静中于自己耳膜内隆隆作响,震得神魂发颤。
原始道则碎片?!
参悟道源奥秘?!
这早已超越了寻常天材地宝、神功秘籍的范畴!
这是直指天地本源的凭证,是足以让那些沉睡千年万载的老怪物、统御一方的绝世巨擘都不惜掀起滔天浩劫、为之彻底疯狂的……
领悟道源的契机!
包厢内,白宸无声地深吸一口气,一直自然垂放的手指倏然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太古神剑,穿透下方朦胧的光晕,死死钉在那块看似焦枯平凡的碎片之上,仿佛要将它的一切秘密彻底洞穿。
自八重天迈入九重天的巅峰境界,其间横亘着一条令万千强者绝望的天堑,便是道源。
唯有挣脱万千法则的束缚,于茫茫天道中捕捉并执掌那独属于自身的一缕本源道韵,方能叩开天门,踏出那登临绝顶的最终一步。
然而,正是这一步,困死了古往今来不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
任你风华盖世、战力滔天,若无法映照本心,悟得独有之道,便终是镜花水月,只能在岁月尽头徒然望断仙路,抱憾而终。
可如今,这张看似焦枯的残片,却蕴含着直达道源的契机。
这与龙之谷中那引得五大龙王为之疯狂、甚至不惜屈尊与人类合作也要图谋的道源传承,截然不同!
那终究是源自龙族血脉的古老力量,是人类难以真正触碰、更遑论驾驭的异族至宝。
而此刻悬浮于拍卖台之上的,却是真真切切、专为人类之躯铺就的登天阶梯!
是一缕能让凡人窥见天地本源、于己身之内孕育独有道则种子的……无上契机!
哪怕仅仅是一丝微渺的可能,也足以点燃所有强者眼中最疯狂的火焰!
绯衣女子话音落下的刹那,死寂被彻底撕碎。
“一百五十万灵核!”
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率先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包厢炸响,仿佛沉寂了千年的古尸骤然复苏,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渴望。
“两百万!”
对面,药王府的老者须发皆张,几乎是吼出了这个价格,再无平日的半分超然。
“三百万。”
魔族包厢的声音依旧冰冷沉闷,却带着碾碎一切的霸道,直接将价格抬上一个令人窒息的高度。
“哼,三百五十万!”
十二星宫的使者冷笑一声,毫不示弱。
“四百万。”
妖族那边,那额生龙角的男子把玩着手中的玉杯,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掷出的只是无关紧要的数字。
价格以一种近乎癫狂的速度疯狂攀升,每一次加价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呼吸早已被遗忘,空气中只剩下数字的咆哮和几乎凝成实质的贪婪与杀意。
灵核在这里已不再是货币,而是通往无上大道的柴薪,被毫不吝惜地投入这焚天的烈焰之中。
然而,在这片几乎要沸腾的狂热中心,白宸所在的包厢之处,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仿佛在等待着最终时机的到来。
第454章 道源残片
当主持人介绍完残片的来历,整个拍卖场瞬间沸腾,唯独白宸所在的琉璃殿包厢陷入一片死寂。
白宸、温如玉与江子彻三人,自身皆已孕育独有之道源,故而面对这足以引动天下疯狂的奥秘,反倒比旁人多了几分审慎的平静,并未被那炽烈的贪念所裹挟。
即便是江离,眸中虽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终归心性沉凝,强自按捺下了那份悸动,保持着难得的清醒。
然而。
四人心中皆如明镜般透亮。
此等蕴含着一丝道源之秘的碎片,若最终落入敌对宗门或兽族、妖族之手……
无论对哪一方人族势力而言,都无疑将是一场难以估量的、甚至是灭顶的灾劫。
整个拍卖场的气氛已经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下一刻就要轰然断裂。
那报出的价格早已超越了寻常宗门能够想象的极限,每一次冰冷的加价声响起,都像是在所有人的神经上狠狠割过一刀。
“五百万!”
药王府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几乎是嘶吼着报出这个数字,脖颈处青筋根根暴起,原本仙风道骨的气质荡然无存,显然已逼近宗门所能承受的极限。
这个数额,已堪称骇人听闻。
需知,那沧浪帝国帝后依雪夫人的惊天赏金,也不过是一万极品灵核。
折算下来,正是一千万灵核。
而那笔赏金,已然足够支撑整个沧浪帝国庞大军政体系足足十年的开销!
药王谷以丹修立派,底蕴深不可测,乃是三国九派中公认财力最为雄厚的巨擘。
此刻他们报出的这天价,便如一面镜子,映照出其深不见底的积累。
在这等足以掏空半个帝国的财富面前,即便是其他顶尖宗门,也难免感到窒息般的压力,三国九派之中,的确难有能与之在财富上正面抗衡的存在。
“一千万。”
然而下一刻,从妖族包厢内传出的报价声,却依旧沉闷、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漠然,仿佛吐出的并非是一个足以买下十座城池的惊天数字,而只是一枚无足轻重的石子。
这种完全超越常理认知、深不见底的财力底蕴,仿佛无底寒渊,让在场所有听闻者,从心底最深处窜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冰冷寒意。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再次如同沉重的黑绒幕布,骤然笼罩了整个拍卖场。
这个价格,已如一道无可逾越的天堑,带着令人绝望的冰冷,将绝大多数竞争者彻底拦在了彼岸。
药王府的老者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形一晃,颓然跌坐回椅中,面色瞬间变得灰败无比,原本矍铄的双眸中,只剩下无尽的不甘与深沉的绝望。
另一侧,十二星宫的使者并未失态,只是从鼻翼间挤出一声极轻却冰冷刺骨的冷哼,不再发出任何报价。
然而,其包厢外那层原本稳定的光幕,却骤然剧烈地波动扭曲起来,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清晰地映照出光幕之后主人那翻江倒海、极度不平静的内心。
就在那绯衣女子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即将尘埃落定的胜利笑意,手中玉槌也已抬起、即将敲下的电光石火之间。
“两千万。”
一道声线清澈,却仿佛历经风沙磨砺而略带微哑的嗓音,不高,却似蕴含着无形的力量,骤然从最高处那座始终缄默的包厢中穿透而出,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拍卖场上空。
是白宸!
那个自始至终都如同深渊般沉寂、冷眼旁观着下方惊涛骇浪的少年,竟在此刻,毫无征兆地出手了!
而且这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势如雷霆!
直接将那已令人仰望的天价,悍然抬升了整整一千万灵核!
哗——
全场瞬间哗然鼎沸,所有压抑的震惊如同决堤洪流,猛烈爆发开来!
无数道目光,裹挟着难以置信、骇然与探究,如同实质般骤然聚焦于最高处那座云雾缭绕、神秘莫测的包厢,仿佛要将其彻底洞穿!
谁也没有料到,在这最终关头悍然出手、截断所有企图的,竟是三国九派中最为低调,素来给人以与世无争之感的琉璃殿!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那报价的方式。
没有半分迟疑,更无丝毫波澜,只有一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对全局的绝对掌控,以及对那骇人数字的彻底漠然。
仿佛那足以令帝国倾覆的灵核于他而言,不过是可以随意挥洒的尘沙。
嗡!
妖族的包厢内,第一次无法抑制地传来清晰的能量震荡,一股极其暴戾凶煞的气息如同挣脱枷锁的猛兽,骤然迸发又一闪而逝,显然被这半路杀出的凌厉拦截彻底激怒。
那位额生龙角的妖族男子,脸上一直挂着的玩味笑容终于彻底消失。
他缓缓坐直身体,眼神锐利如即将捕猎的鹰隼,穿透包厢的阻隔,深深地、带着重新审视与冰冷警告的意味,钉向了白宸所在的方向。
就连包厢内的温如玉、江子彻几人,此刻也难掩面上愕然。
江子彻更是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小宸,这…这数目也太…我们琉璃殿何时有过这等积蓄?况且,真正的‘三国九派’拍卖盛会尚未开始,此刻便倾尽所有去争夺一个不知能否成功的契机,是否太过冲动。”
温如玉虽未开口,但那双眸子望向白宸时,也清晰地流露出了一丝困惑与不解。
一旁的江离,宽大的黑色帽檐微微颤动,其下那双精致红唇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一个疑问几乎要脱口而出,最终却还是被她强行压下,重新归于沉默,只是那紧抿的唇线,显露出她内心的波澜起伏。
“琉璃殿……”有人低声惊呼,道破了包厢主人的来历。
“他们竟然也想要这东西?”
“废话!这等机缘,谁不想要?!”
绯衣女子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得如同盛世牡丹,眸中光彩流转,声音因极致的兴奋而带上了一丝微颤。
“天字一号包厢,出价两——千——万灵核!”
第455章 收入囊中
“天字一号包厢,出价两——千——万灵核!”
绯衣女子念出这个报价时,刻意拖长的语调,将这天文数字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尖。
“可还有尊客……愿再加码?”
全场陷入一种被巨额数字震慑后的短暂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妖族包厢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浓重的妖气剧烈翻涌,显然内部正经历着激烈的挣扎。
良久,一个仿佛从万载冰窟最深处挤出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滔天怒火,冰冷彻骨地响起。
“三千……一百万。”
这报价声已不复之前的慵懒漠然,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碾碎后吐出的,任谁都能听出那已是孤注一掷的极限,以及其下汹涌欲裂的狂暴怒意。
白宸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淡漠得如同拂去衣袖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四千万。”
“嘶——!”
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瞬间撕裂了现场的死寂,仿佛一阵寒风刮过全场。
四千万灵核!
这早已超脱了一个宗门所能调度的范畴,其重量足以瞬间掏空数个屹立千年之久的顶级大派那深不见底的数百年积累!
这是一份真正堪称恐怖的资源,一个足以令任何势力都感到窒息与绝望的天文数字!
妖族的包厢陷入一片死寂,其内浓稠如墨的妖气疯狂翻滚涌动,仿佛孕育着一场毁灭性的风暴,然而,却再无任何报价声传出。
一种无形却足以令人窒息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沉重地笼罩在每一位竞拍者的心头。
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妖族的沉默绝非放弃,而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压抑,他们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绯衣女子依照规矩,连问三声,清越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大厅中回荡,回应她的,唯有愈发令人心悸的沉默。
最终,那柄玉槌带着决然的意味轰然落下,敲击声清脆无比,却仿佛挟着万钧之力,重重砸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上。
“成交!恭喜天字一号包厢的尊客,夺得此……无上机缘!”
一锤定音,尘埃落定。
没有欢呼,没有祝贺,全场依旧陷在一片落针可闻的诡异寂静之中。
所有人的心绪都复杂难言,胸腔里交织着天价带来的震撼、对无上机缘的羡慕与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未知变数的恐惧与强烈不安。
这道源残片最终落入琉璃殿之手,固然远比被魔族或妖族夺走更能让人接受。
然而,琉璃殿本身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与超然的地位,同样令人心生凛然,忌惮非常。
毕竟,琉璃殿的开派先祖苍河,乃是这片广袤大陆之上公认的、屈指可数的四位九重天至强者之一,其名本身便是一种无上的威慑。
而琉璃殿如今更是人才辈出,俊杰如云。
若他们借此残片之机,于宗门之内再造就一位触摸到九重天门槛的强者……
未来的天下格局,必将因今日这惊天一槌,而掀起难以预料的滔天巨浪。
“今日的开胃小菜,便到此为止。”绯衣女子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似有华光溢彩,“方才些许趣事,权当为七日后的正宴助兴。”
她袖袍轻展,身后光幕流转,映出万千奇珍异宝的虚影,惊鸿一瞥已令人心驰神摇。
“届时,‘三国九派’拍卖盛会真正启幕,我龙牙拍卖场必将呈上更多意想不到的惊喜……还望诸位尊客,万勿错过。”
声音渐落,余韵却如醇酒般在众人心头荡开,留下无限遐想与灼热的期待。
交割的过程快得超乎想象,在一片近乎凝滞的寂静中悄然完成。
一名身着玄袍、气息如渊似岳的龙牙拍卖场长老亲自现身,双手捧着一个遍布古老封印符文的玄玉盒,步履无声地送入白字包厢。
他对白宸的态度恭敬到了极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白宸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并未落在那引得外界疯狂的玉盒上,只是随意地自袖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毫无华光的灵戒,仿佛递过一件寻常物件般抛了过去。
那长老小心翼翼地接过,神识向内微微一探。
即便以他数百年的修为和见惯风云的城府,眼角仍是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了一瞬,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之物。
他迅速收敛惊容,将头埋得更低,对着白宸深深一揖,几乎呈九十度角,而后保持着这个谦卑的姿态,无声地退出了包厢。
包厢内,直到那玄袍长老的身影彻底消失,温如玉与江子彻才仿佛被抽走了紧绷的弦,极轻微地吁出一口气,这才发觉掌心早已被冰冷的汗意彻底浸透。
方才那短暂却如同雷霆交错的竞价交锋,其无形中的凶险与压力,竟丝毫不逊于一场真刀真枪、瞬息决生死的道法大战。
“小宸,这……”
温如玉的目光落在那只被白宸随意置于桌面的玄玉盒上,只觉得那盒子仿佛烙铁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灼烫感,让她几乎不敢直视。
“怀璧其罪。”
江子彻的声音带着一丝灵力透支后的干涩,语气沉重无比,“经此一举,我等恐怕已成了整个拍卖场的焦点,众矢之的。”
白宸终于将投向下方拍卖场的淡漠目光收回,视线轻落在那个牵动了无数贪婪与杀机的玉盒上,闻言,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讽,似了然。
他轻声反问,话语却如冰锥刺入寂静的空气。
“即便不争,难道我们琉璃殿……便不是众矢之的了吗?”
他屈起一指,指尖流转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微光,轻轻点在那玄玉盒表面。
盒盖上那些繁复古老的封印符文骤然亮起,迸发出刺目的光华,却又在下一瞬如同冰雪遇阳般无声消融、瓦解,未曾发出半点声响。
盒盖悄然开启的刹那,一股更为精纯、古老、仿佛自太初洪荒弥漫而来的苍茫气息,夹杂着丝丝缕缕清晰可辨的法则轨迹,再度弥漫开来。
第456章 道源流失
拍卖结束后,白宸打开了用天文数字拍得的道源残片,一股苍茫气息扑面而来。
虽依旧微弱,却让近在咫尺的温如玉与江子彻神魂剧烈震颤,识海中不由自主地映现出天地混沌初开、清浊分离的浩瀚景象,道心为之撼动。
然而,白宸那原本平静无波的神情,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眉头轻轻蹙起,仿佛感知到了某种极其细微的不谐。
“小宸,有何不对?”
温如玉立刻察觉到了这丝极细微的异样,目光瞬间从道源碎片移开,关切地看向他。
白宸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深邃的目光依旧凝视着盒中那块焦枯古老的碎片,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东西是真的,其中蕴含的一丝原始道则的气息,也做不得假。”
“但是……”
他说着,话锋微微一顿,包厢内的气氛因这短暂的停顿而陡然增添了几分凝重。
“这碎片之上所载的道韵,其流失湮灭之速,远比我预想的更为迅猛。此物的前主得到它必然已有不短的时日,他们对此种流失束手无策,方才不惜工本,以其强大的封印勉强将其气息彻底隔绝,营造出一种道韵完满、活性犹存的假象。”
白宸的指尖虚点那焦枯碎片,语气淡淡,“一旦它脱离这特制玄玉盒的庇护,彻底暴露于外界天地灵气之中,其内蕴的那一丝道源轨迹,便会如遇阳春雪的冰雪般,加速消融散逸。”
“什么?!”江子彻闻言,眉头微蹙,不由得道,“那你付出的四千万灵核,岂不是……近乎徒劳?”
“并非毫无价值。”白宸缓缓摇头,目光依旧锁定着碎片,“在其道韵彻底流散殆尽之前,其残存的余韵,足够获得者窥得一丝真意,进行一番关键参悟。只是……”
他声音沉了下去,“留给我们的时间,远比预想的要紧迫得多。而且,此物此刻的出现,更像是一个被精心布置的……诱饵。”
“诱饵?”温如玉心中一凛,一股寒意悄然攀上脊背。
“嗯。”白宸低应一声,抬手便将玄玉盒盖合拢,指尖灵光流转,瞬息间便在其上叠加了数道更为繁复玄奥的封印,将那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彻底隔绝,不留一丝痕迹。
“龙牙拍卖场只承接拍卖,并不会在乎物品来历。此物背后的主人,恐怕早已洞悉这道韵正不断流失的真相。”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他们自知无力回天,保不住这缕道源,便索性借此盛会,将其精心包装,以惊天高价抛出。”
“此举不仅成功套取了巨额资源,更妙的是,还将这已形同鸡肋、却又烫手至极的山芋,连同它必将招致的无数觊觎与腥风血雨,毫不留情地……全部转嫁到了我们手中。”
他倏然抬眼,目光如冷电般锐利,仿佛能轻易穿透包厢那隔绝神识的屏障,精准地落在外界那些虎视眈眈、各怀鬼胎的势力之上。
“方才的竞价,不过只是前奏。”
白宸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真正的风暴……此刻方才开始。”
拍卖会虽已宣告落幕,然而场内的炽热氛围却并未随之平息,反而持续地沸腾涌动。
经历了方才道源残片引发的惊天波澜,后续即便再有奇珍呈现,也难免显得黯然失色,索然无味。
绝大多数灵者的心思,早已不在那中央玉台之上。
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贪婪、忌惮与探究,一次次地飘向、胶着在最高处那座云雾缭绕、神秘莫测的包厢。
当绯衣女子面带职业性的完美笑容,最终宣布本次拍卖会圆满结束、敬请诸位尊客有序离场时,端坐于场的修士们却无一人立刻起身。
一种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极度压抑感,如同实质般沉重地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仿佛预示着一旦离开这座拍卖场的庇护,真正的争夺与风暴便将瞬间引爆。
白宸缓缓起身,袍袖微拂间,那只玄玉盒便已无声无息地没入灵戒中,不见丝毫痕迹。
他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方才掷下四千万灵核与收取的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道源残片,而只是一件寻常物件。
“走吧。”
他率先迈步,声音淡然而不容置疑。
四人刚一踏出包厢门槛,立刻便如同坠入无形的泥沼之中。
无数道或赤裸、或隐晦的目光自四面八方骤然汇聚而来,粘稠得如同跗骨之蛆,毫不掩饰地缠绕而上,其中交织着赤裸的探究、灼人的贪婪与冰冷的恶意,令人遍体生寒。
走廊之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几乎能滴出水来的沉重压力,每一步踏出都似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与此同时,两侧其他包厢那雕刻着繁复纹路的门扉也相继无声开启,一道道身影从中缓步走出。
这些身影气息各异,或妖异、或魔煞、或仙风道骨,却无一例外皆深沉如渊似海,带着无形的威压,默然立于廊道两侧,形成了一种无声却令人窒息的围势。
药王府的老者目光复杂地扫过白宸一行人,最终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摇了摇头,旋即毫不迟疑地带着门下弟子转身,迅速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姿态决绝,显然打定主意不愿卷入即将爆发的这场巨大纷争。
与之相反,十二星宫的使者们则毫不掩饰周身散发的冷厉敌意。
为首那名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在白宸身上狠狠剐过,随即从鼻间挤出一声极轻却充满威胁意味的冷哼,率领众人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去。
然而,那背影中透出的森然寒气与不甘,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
他们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那额生龙角的妖族男子倒是信步走了出来,脸上已然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戏谑笑容,一柄莹润的玉骨扇在指间不紧不慢地摇动着,恰好挡在了走廊前方的必经之路上。
第457章 不劳费心
白宸察觉到道源残片的气息流失之快,远超他的预料,推测出此物乃是一个诱饵。
果然当琉璃殿四人离开包厢后,便被妖族之人拦住。
“琉璃殿的朋友,果真不愧是底蕴深厚,出手便是惊天动地的大手笔。”妖族男子笑吟吟地开口,语调轻慢,然而那双隐含竖瞳的眸子,却锐利如针,精准地落在白宸收纳了玄玉盒的灵戒之上,仿佛要将其洞穿。
“四千万灵核,只为搏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阁下觉得,值得吗?”
白宸脚步却未有丝毫迟滞,仿佛全然未曾看见那拦路的妖族,更未听见那戏谑的问话,径直朝着前方走去,视其如无物。
温如玉与江子彻身形微动,一左一右悄然护持在其侧后方,周身灵力暗自流转,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切风吹草动。
江离则无声地落后半步,垂下的手掌微蜷,指缝间一缕炽烈而凝练的火属性灵力若隐若现,如同暗夜中即将燃起的熔岩,散发出危险而压抑的波动。
那妖族男子见白宸竟敢如此无视自己,眸底骤然掠过一丝阴鸷的戾气,但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却丝毫未变,反而愈发灿烂。
“何必如此行色匆匆?此地龙蛇混杂,凶吉难料,不如由在下亲自护送诸位一程?也好确保那件‘宝物’的万全。”
话语中的威胁与恶意,此刻已如出鞘的利刃,冰冷刺骨,毫不掩饰。
白宸的脚步终于停下。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妖族男子身上。
那眼神深不见底,无波无澜,却让妖族男子脸上那虚伪的笑容瞬间冻结、僵住。
仿佛被九幽之下的极寒冰水从头到脚彻底浇透,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恐怖寒意骤然爆发,将他周身血液连同妖力一齐冻结,竟让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那是纯粹、凝练到极致的……杀意。
“不劳费心。”
白宸只吐出这冰冷的四个字,便如同拂去一粒尘埃般收回目光,步履从容地继续前行,再无半分停留。
那妖族男子却如同被无形的寒冰禁锢,彻底僵立在原地,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直至白宸四人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他才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仿佛挣脱了某种可怕的束缚,脸色变得煞白无比,眼中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惊疑与劫后余生般的深切后怕。
穿过那漫长而压抑的走廊,迈出龙牙拍卖场那宏伟却沉重的大门,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天光晴好,反而是浓重的阴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凄厉的狂风在空旷处呼啸卷动,发出鬼哭般的呜咽,仿佛整个天地都提前感应到了此地即将泼洒的腥风血雨,为之变色。
拍卖场坐落于古城乾陵最为僻静的一隅,若要返回通往城中心传送法阵的安全区域,必须穿越一段蜿蜒曲折、年代久远且人迹罕至的古老街巷。
两侧是斑驳的高墙和紧闭的门户,唯有风声鹤唳,更添几分肃杀与不祥。
四人刚一踏入那空旷死寂、唯有风声呼啸的古老街巷,周围的温度便骤然急剧下降,空气中弥漫起刺骨的寒意。
浓烈如有实质的杀机,如同无声的潮水,骤然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与高墙之后汹涌袭来,冰冷而精准地彻底锁定了四人,令人毛骨悚然。
白宸眸光微抬,淡然望去。
只见狭窄巷道的前后去路,乃至两侧斑驳的墙头之上,不知何时,已被一道道气息强悍、周身弥漫着浓郁妖气与各色灵光的身影彻底封死,堵截得水泄不通。
为首之人,面带一丝残存的惊悸与更为浓烈的阴狠,正是方才那额生漆黑龙角、去而复返的妖族男子。
而在更远处,那些错落的屋顶飞檐、深邃的巷道阴影之中,隐约还能感知到更多晦涩难明的气息如同毒蛇般潜伏着,冷眼窥视着场中一触即发的局势,显然存了鹬蚌相争、坐收渔利的心思。
“交出那道源残片。”
为首的龙角妖族男子踏前一步,声音中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无尽杀意,如同凛冬最刺骨的寒风,狠狠刮过死寂的街道,
“或可留尔等一具全尸。”
一场惨烈的恶战,已在所难免,肃杀之气瞬间绷紧至极致!
温如玉手腕一翻,那柄莹白如玉,周身有金光闪过的庚辰骨剑已然自灵戒中跃入掌心,剑身微颤,发出低沉而充满战意的嗡鸣。
江子彻指诀变幻如电,周身湛湛灵光流转不息,一道道符文虚影自其体表浮现又隐没,磅礴的气势节节攀升。
江离也缓缓抬起头,宽大的斗篷帽檐下,那双眸子中再无平日的散漫,唯剩一片冰冷的锐利,周身空气微微扭曲,炽热的气息开始凝聚。
白宸静立于三人形成的三角阵势中央,周身未见丝毫灵力波动,唯有宽大的衣袖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息无声弥漫开来。
他目光淡扫过那为首的妖修,以及周围影影绰绰、杀气腾腾的伏兵,嘴角似有若无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之中,寻不见半分惊惧,亦无丝毫紧张,反而浸染着一抹…
居高临下的睥睨,与彻骨冰寒的漠然。
“就凭你们?”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呼啸的风声,带着一种仿佛源自灵魂层面的轻视,在这条被死亡笼罩的古老街巷中冷冷荡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那妖族男子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白宸那毫不掩饰的轻蔑,比任何凌厉的攻击更能刺痛他高傲的神经。
“找死!”
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厉嘶啸,周身妖气轰然爆发,漆黑的鳞片自皮肤下急速钻出,双手化为利爪,带着撕裂空间的厉风,率先扑杀而来!
与此同时,前后左右以及墙头之上的所有伏击者,如同得到了号令,各色灵光与妖术悍然发动,如同决堤洪流,从四面八方倾泻向街道中心的四人!
第458章 墨晶锋芒
妖族之人欲要杀人夺宝,大战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下一刻,还不待白宸等人有何动作,一道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骤然降临,精准无比地将那扑杀而来的妖族男子及其周遭同党彻底笼罩。
一块约莫巴掌大小、通体闪烁着深邃幽暗光泽的奇异冰晶,不知从何处而来,竟无声无息地凭空出现,静静地悬浮在双方势力之间,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那之前如同狂潮般倾泻而来的各色凌厉灵光与诡异妖术,在触及这块幽暗冰晶的刹那,竟如同泥牛入海,系数被其吞噬吸收,未能泄露过哪怕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
“在乾陵地界,也敢动我末刃的客人。”
一道冷冽如万载玄冰的声音自上空落下,每一个字都带着实质般的寒意,敲击在所有在场者的神魂之上,令人不寒而栗。
“玄渊,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只见那块幽暗冰晶之上,一名身着黑袍的男子静静悬立于半空之中。
他面容看起来极为年轻,不过二十许岁,脸庞线条俊毅冷峭,一双眸子玄黑幽深,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其内似有能洞穿人心、冻结魂魄的魔力。
宽大的黑袍之上,隐约可见数道雪色冰晶纹路蜿蜒闪烁,如同活物般在墨色底衬上流转游动,看似精致的刺绣,实则散发出弥漫整条街道的刺骨寒意,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正是统御末刃影卫、执掌乾陵秩序的最高统领。
冥逆。
看清来者面容的刹那,那为首的妖族男子脸色骤然剧变,瞳孔深处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惊惧,周身那汹涌澎湃的妖力竟也随之紊乱,不由自主地逸散了大半,气势陡降。
周围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伏击者们,更是如同被无形的寒针刺中,纷纷仓促散去凝聚的灵力,下意识地向后踉跄退却,眼中充满了对那位黑袍男子的深深忌惮。
然而,与此同步,温如玉、江子彻与江离三人亦是脸色微变,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周身刚刚略微放松的灵力再度悄然凝聚,警惕之意非但未有减少,反而愈发浓烈。
末刃的冥逆,远比妖族更危险的多。
他的出现,绝非意味着危机解除。
唯有白宸,仿佛早已预料到此刻的情景,依旧是一副慵懒从容的姿态,甚至好整以暇地双手抱胸,唇角勾起一抹饶有兴味的淡淡笑意。
冥逆悬立于幽暗冰晶之上,玄黑的眼眸淡漠地扫过下方如临大敌的妖族众人,最终停留在面色变幻不定的玄渊身上。
“末刃的规矩,看来你是忘了。”
冥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凛冬的寒风,刮过每个人的耳膜,“需要我帮你……重新想起来吗?”
玄渊脸色一阵青白交错,额角龙角幽光闪烁,显是内心挣扎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冥逆,又忌惮地瞥了一眼后方好整以暇的白宸,最终,那股凶戾之气如同被戳破的气囊般泄去。
他咬了咬牙,极其不甘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不敢。末刃的规矩,玄渊岂敢忘却。”
“带着你的人,滚出乾陵。”冥逆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驱赶一群碍眼的蚊蝇,“三日之内,若再让我在城内感受到你的妖气,后果自负。”
玄渊身体猛地一颤,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低下头,掩去眼中翻腾的怨毒与恐惧。
他猛地一挥手,发出一声短促尖厉的呼哨,残余的妖族伏击者如蒙大赦,立刻化作道道妖风,狼狈不堪地朝着城外方向遁逃而去,连头都不敢回。
转眼间,街道上便只剩下白宸四人,以及悬浮于空中的冥逆。
冥逆的目光这才缓缓落下,投向白宸。
他那张俊毅冰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玄黑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探究之意。
“又要把我抓回去?”白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揶揄。
冥逆玄黑的眸子微微一凝,周身那冰冷的寒意似乎有瞬间的滞涩。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那静立于幽暗冰晶之上的身影,显得愈发挺拔而孤峭。
“白少爷说笑了。”
静默片刻,冥逆方才缓缓开口。
那冷冽的声线依旧,却仿佛冰封的湖面下悄然化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流,少了几分迫人的疏离。
“本座此番前来,岂敢言‘抓’?”他玄黑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唇角竟也不由自主地随之牵起一抹清浅的弧度,轻笑出声,“自然是……亲自来请你的。”
“呵,”白宸嗤笑一声,双臂环抱,一副早已看穿的神情,“少来这套。直说吧,什么事劳您大驾亲自来‘请’?”
冥逆摊了摊手,做出一个略显无辜的姿态,周身的寒意似乎都随之消散了几分。
“难道就不能是……许久未见,特地前来叙叙旧么?”
白宸闻言,眉梢微挑,那副“信你才有鬼”的表情几乎写在了脸上。
他环抱双臂,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肘,拖长了语调,“哦——?叙旧?冥逆统领何时也变得这般……念及旧情了?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
冥逆脸上那极淡的笑意并未褪去,反而更深了些。
“白少爷总是这般犀利。”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话锋微转,“此地并非谈话之所。不如移步‘春宵一刻’?那里新到的雪顶灵茶,或许能让你暂时放下这点……小小的疑虑。”
他特意加重了“春宵一刻”四字,目光中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戏谑,面带玩味地打量着白宸。
白宸敲击手肘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毫不客气地甩给他一个白眼,没好气地啐道,“滚。”
“春宵一刻”这个直白无比的字眼蹦出来,就连一旁始终紧绷着神经的温如玉、江子彻和江离,听到这个熟悉又出格的地名时,嘴角都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了一下,显然对冥逆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感到极度无语。
第459章 龙牙后台
妖族之人准备对琉璃殿四人动手,却被冥逆拦住,当冥逆用调侃的语气说出“春宵一刻”这个众所周知的地名时,使得众人嘴角微抽。
只不过,白宸这个简单粗暴的“滚”字,反而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现场那过分凝重的气氛,让温如玉几人一直高悬的心,莫名地放松了下来。
还能这样斗嘴,至少说明情况远没到最坏的地步。
众人也知,冥逆此举,看似邀请,实则也是一种变相的隔离与保护。
将他和那烫手的道源残片,与外界虎视眈眈的目光暂时隔绝开来。
冥逆见状,不由得低笑出声,那笑声驱散了些许他周身的冰冷气息。
随即他敛起玩笑之色,神情转为郑重,向着白宸及其身后三人微微颔首,正式邀请道,“诸位远道而来,皆是贵客。若信得过在下,便请随我前往末刃一叙,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白宸并未立刻回应,而是先侧首,目光投向温如玉、江子彻与江离,用眼神征询他们的意见。
见三人均以极细微的动作表示并无异议后,他才转回头,没好气地瞥了冥逆一眼,语气虽仍带着几分不耐,却也应了下来。
“带路吧。”
冥逆唇角微弯,也不再多言,只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
冥逆并未带着几人远行,而是身形一转,竟引领着他们再度折返回了那座宏伟而神秘的龙牙拍卖场内部。
随着他的身影出现,通道两侧肃立的青铜守卫纷纷上前,动作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无比。
连带着走在他身旁的白宸,也一并受到了这些气息强悍的守卫同样郑重其事的待遇,仿佛他亦是此地地位尊崇之人。
冥逆步履未停,穿过数重隐蔽的禁制与回廊,最终将众人带入龙牙拍卖场深处绝不对外界开放的核心后台区域。
步入龙牙拍卖场的核心后台,眼前的景象与外界拍卖大厅的恢弘奢华截然不同。
这里光线略显幽暗,空气却异常清新纯净,蕴含着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天地灵气,显然布置了极其高明的聚灵大阵。
空间远比从外部看上去更加辽阔深远,运用了空间扩展的玄妙法则。
目之所及,是一条条由某种温润黑玉铺就的宽阔通道,四通八达,延伸向未知的深处。
通道两侧,则是一个个被强大光幕隔绝的独立空间。
有些光幕透明,可以窥见内部陈列着的奇珍异宝,神光熠熠,气息惊人;有些则完全隔绝了视线和神识探查,充满了神秘感。
偶尔有身穿统一服饰的拍卖场核心人员匆匆走过,见到冥逆皆是立刻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目光敬畏,对跟在冥逆身后的白宸等人则投来好奇却不敢多问的一瞥。
整个区域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极其细微的阵法运转的嗡鸣声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宝物共鸣声,营造出一种庄重而压抑的氛围。
这里是龙牙拍卖场真正的心脏,每一寸土地都蕴含着惊人的财富与力量。
冥逆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他目不斜视,领着四人在复杂的通道中穿行,最终停在了一扇毫不起眼的黑玉大门前。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道如水波般流转的幽光禁制。
他伸出手指,指尖一点极寒的幽芒没入禁制。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的景象。
一间极为宽敞、陈设却异常简洁的静室。
静室内并无多余装饰,唯有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寒玉茶台,四周设着数个蒲团。
茶台上方,悬浮着一颗人头大小、不断变幻着星云轨迹的光球,柔和的光芒洒下,照亮整个房间,也让人的心神不由自主地宁静下来。这里的灵气浓度甚至比外面通道还要高出数倍,呼吸之间都感到心旷神怡。
“此地绝对安全,无人窥探。”冥逆率先走入静室,转身对白宸等人说道,“我们可以在此谈话。”
他挥手示意众人落座,自己则走到茶台主位坐下,目光再次投向白宸,那玄黑的眸子中,之前的戏谑与轻松已然尽数敛去,只剩下深沉的肃然。
白宸反而显得比他这位主人更为随意自在,像是回到了自家后花园般,信步走向茶台,极为自然地拉开一张黑玉椅坐下,姿态慵懒地靠向椅背。
冥逆对于白宸这般反客为主的随意姿态似乎早已习惯,并未流露出丝毫讶异或不快。
他执起茶台上不知何时悄然浮现的玉壶,为白宸斟了一杯氤氲着寒气的灵茶,雾气缭绕中,他玄黑的眸子显得愈发深邃。
白宸抬眸看向主位上的冥逆,开门见山地问道。
“说吧,那东西原来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就知道你会问。”
冥逆似乎早有所料,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先将那杯氤氲着寒气的灵茶轻轻推至白宸面前。
随即,他目光微抬,扫过白宸身后静立的温如玉、江子彻与江离三人一眼,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过,依照末刃乃至龙牙拍卖场的规定,关于寄拍者的身份信息,尤其是此等级别的宝物原主,恕冥某无法对外透露分毫。这是立足之本,亦是规矩。”
白宸闻言,脸上并无丝毫意外或恼怒的神色。
他甚至没有去看冥逆,只是随意地向后摆了摆手,示意温如玉三人不必再站着。
待三人依言在他身后的蒲团上悄然落座后,他才重新抬起眼眸,面无表情地看向冥逆,那双深邃的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一种无声的压力,在这份静默中悄然弥漫开来。
“真拿你没办法。”
冥逆见状,反而是先败下阵来,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周身的寒意似乎都随之消散了几分。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松了口风。
“罢了。那委托者的来历极为神秘,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奇特的力场,或者说……携带着某种能彻底隔绝感知的强大灵物。”
第460章 青发少年
冥逆邀请白宸来到龙牙拍卖场的后台,白宸也没有客气,开门见山便问道源残片的原主人是谁。
“即便是我,也难以窥其真容,更无法探知其深浅。”
只不过,冥逆最终道。
白宸闻言,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他挑了挑眉,露出一抹兴味的神色。
能够在冥逆这等沈天境强者面前彻底隔绝感知的灵物,绝非寻常之物。
白宸左手中指上那枚流淌着温润乳白光华的灵戒便是其中之一。
但那也是他完成一次极其凶险的任务后,由绝刀亲自赐下的奖赏。
能被“绝刀”那般人物拿出来赠与的灵物,其稀有与强大的程度,自是毋庸置疑。
如今竟又出现一件功效类似的宝物,这让他不得不对那神秘委托者的身份重新评估。
白宸微微颔首,指尖在膝上轻点,示意冥逆继续。
“而且,此人的反追踪能力堪称登峰造极,”冥逆的声音沉凝了几分,“我们前后派出了三队最擅长潜行与追踪的影卫,动用了多种秘法,却无一例外,都在半途彻底失去了他的所有踪迹,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再无半分线索可寻。”
这句话,终于让白宸一直淡然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波动。
他不由得抬起了眸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能够彻底摆脱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末刃影卫追踪,这份能耐,绝非寻常。
末刃影卫仗之以成名、令无数强者闻风丧胆的独门步法,“百影千幻”,其玄奥精深之处,也绝非简单一句隐匿身形可以概括。
其步法施展时,身形可化百影,气息弥散千幻,如雾似电,最是擅长于无声无息间藏于阴影之中,如影随形,不死不休。
这套步法自末刃掌握至今,依然是各大门派无法破解的绝世神功。
能从此步法追踪下彻底脱身者,寥寥无几。
即便是他这位对影卫的追踪套路和手段了如指掌的“鬼刀”,也不敢夸口能百分之百做到。
“直至动用了数枚深埋已久、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启用的暗桩,”冥逆语气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轻飘飘地抛出一句,“方才得到一个勉强可靠的消息。”
他话音微顿,玄黑的眸子看向白宸,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细微波动。
“那位神秘的委托人,最后消失的方向……指向了十二星宫。”
这句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轻,却在白宸心中荡开了层层涟漪,令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收缩了一瞬。
他几乎在冥逆话音落下的瞬间,脑海中便骤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个伪装得人畜无害、总是一副天真烂漫模样,有着一头独特青发与碧色眼眸的少年。
那日飞舟之上,白宸在用假身迷惑萧云归、金蝉脱壳之后,并非没有后手。
他心思缜密,早已在暗中布下了一着闲棋,悄然指向那青发少年所在的方位,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直至他彻底远遁,安然脱离十二星宫势力所能感知的最大范围,那预留的后手却始终静默无声,并未被触发。
此刻想来,那份异常的平静,或许本身就意味着某种不寻常。
要么,便是那林青初心思深沉远非常人所能及,将自身隐藏得极深,刻意避开了所有视线,不愿在此刻现身。
要么,便是另一种更为直接,却也更为令人心惊的可能。
林青初,根本从一开始就不在那艘返航的飞舟之上!
那么,在十二星宫大队人马协同行动、集体返航的严密时刻,他这个名义上的同行者,究竟会去了何处?
这个看似纯良无害的林青初。
其真实身份,究竟是何方神圣!
冥逆将白宸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玄黑的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缓声道,“看来……你心中已有人选了。”
白宸并未否认,微微颔首。
他抬起眼眸,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冥逆,“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冥逆迎着他的目光,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不确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被十二星宫严密守护的秘密。迄今为止,外界所能探知的消息也极为有限且模糊。”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目前仅能确定,他极可能是十二星宫暗中培养、隐藏极深的一件‘秘密武器’,是其倾尽资源、专为冲击此次‘妖榜’而打造的一位……顶尖天骄。至于更深层的背景、师承乃至真实目的,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
白宸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深邃的眼眸中思绪翻涌,并未立刻开口。
身后的温如玉凝神细听,俊秀的面容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仿佛正在将某些零散的线索串联起来。
一旁的江子彻更是难掩面上诧异,眉头微蹙,显然这个信息也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两人当时并未有机会与林青初碰面,只是后来听闻自己闭关时,琉璃殿内发生的一些的消息。
此后,便是白宸与青休二人独力面对十二星宫与雷神塔联手施压进行挑战的惊险局面,以及后续传来的、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噩耗。
青休被“击杀”。
旋即,鬼刀于当夜悄然现世,以雷霆万钧之势降临,虐杀叶流觞并扬长而去。
其手段之酷烈,震慑四方,明明白白昭示着此为一场不容置疑的复仇。
然而,此番行动却与鬼刀素来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
这是鬼刀唯一一次,未曾预先发出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刀令”便直接出手。
此前,即便是针对沧浪帝国尊贵的帝后依雪夫人,或是青冥楼那位神秘莫测的楼主青刍这等身份极其显赫、修为通天的存在,鬼刀在行动前,也必会以那索命令牌先行宣告,强势无比地彰显其存在与意志。
唯独此次,为叶流觞之死,一切常例皆被打破。
这些消息传来时,温如玉与江子彻曾为此扼腕愤懑不已,深恨自身未能在场并肩而战。
第461章 蝶梦姑娘
白宸找冥逆调查道源残片的背后原主人来历,却被告知线索直至十二星宫。
让他脑海里几乎瞬间便想到一个人。
林青初。
而一旁的江离,自始至终都异常沉默地听着,宽大的帽檐遮掩了她大半面容,令人看不清神情,也未曾开口说过一个字。
“我听小休提及,你动用那两样器物之后,竟引动了心魔。”
冥逆见状,心知白宸此问的目的已然达成,便不再赘言,话锋悄然一转。
“以往你施展此类手段亦非少数,那时……即便反噬自身,也未见你心境有如此涟漪。”
冥逆说着,玄黑的眸色渐深,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其下似有暗流涌动,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蚀灵刃与封魂钉,作为逼供撬口的器物,技法算不得多么精妙高超,却以其直抵神魂痛处的酷烈,向来十分有效。
白宸曾不止一次施展此类手段。
其本就与杀戮和嗜血为伴,行走于尸山血海之间。
按理而言,他早已该对此类场景麻木不仁,心若铁石,绝无可能因这等器物而触发心魔反噬。
白宸闻言,却是陷入了沉默,眸光幽深难辨。
他早该料到,当初将青休送至冥逆麾下,便等同于亲手铸就了一柄锋利的双刃剑。
此剑固然能更好地为他所用,斩除前路荆棘,却亦能在无形之中,成为冥逆洞察他一切动向的耳目,替他严密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由此亦可窥见,冥逆掌控人心的手段是何等高明莫测。
纵然是位列妖榜、心志坚毅如青休这般的天骄人物,竟也能在他的潜移默化之下,于不经意间透露出关乎他的细微讯息。
冥逆见他不愿多说,却并未再多言其他,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起身时手掌极轻地拍了拍白宸的肩头。
“这段时日,便在乾陵安心走走看看吧。”
他的语气放缓了些许,“我自会遣人随行护卫,保你们周全无虞。”
言罢,他深深地看了白宸一眼,那目光中似有关切,又似有更深沉的意味,旋即不再停留,转身抬步欲走。
行至静室门口,他脚步却又微微一顿,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并未回头,只是声音低沉地传来。
“小宸。”
“若有任何需要,你当知晓……该如何寻我。”
语声落处,人影已悄然消失在门外光影交错之处,唯余余音袅袅,在这静谧的室内轻轻回荡。
他话语中所指的“需要”,似乎仅限于这乾陵古城境内,又仿佛……其意涵远不止于此,蕴含着更深远的承诺。
白宸静立原地,望着他身影消失的方向,一双漆黑的眸子渐次沉淀,显得愈发幽深难测。
良久,他才缓缓垂下眼睫,将所有即将浮现在表面的情绪波澜尽数收敛压制,恢复成一贯的深潭止水。
身旁,温如玉、江子彻与江离正低声交换着意见,话语细微。
然而白宸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对他们的议论充耳不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妖榜大比的举办权历来由三国九派轮流执掌,而这一届,恰巧轮值至末刃。
能够提前在乾陵这座即将作为大比核心场地的城市熟悉环境、勘察地形,本就是极大的优势。
加之又有末刃影卫的亲自护送与庇护,能将那道源残片所带来的巨大风险暂时隔绝,降至最低。
众人细想之下,对于冥逆此番看似随意、实则周密的安排,心下倒是颇为认同与满意。
毕竟,上一个胆敢在末刃的地盘上公然对末刃贵客动手的人,其最终的下场……
可谓惨烈得足以令任何心怀不轨者望而却步。
“走吧,我带你们去逛逛。”
当关于那道源残片与十二星宫的沉重话题暂告一段落,白宸才轻轻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喧嚣。
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仿佛方才的复杂从未存在。
此行虽名义上由江离带队,但乾陵乃是末刃的核心地界,更是他鬼刀最为熟悉的领域。
因此,对于他的提议,温如玉、江子彻与江离皆无异议,只是默然起身,准备随他一同融入这座城市深不可测的夜色之中。
然而,还不待他们动身离开,一阵馥郁却不显甜腻的幽香随风拂过,拍卖台上那位姿容绝世的绯衣女子已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身姿袅娜婷婷。
她的突然出现,让温如玉三人下意识地气息一凝,周身灵力微提,显露出戒备之态。
白宸见状,却是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小女蝶梦,见过大人。”
那自称蝶梦的绯衣女子方一进门,眸光流转间便精准地落在白宸身上,随即盈盈一礼,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声音酥软悦耳,直叩心扉。
几人闻言微怔,目光下意识地转向白宸,带着探询之意,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眼前女子是否可信的判断。
然而白宸却并未给出任何暗示,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蝶梦,唇角微扬,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女子却仿佛洞悉了他的意图,抢先一步,声音酥软却不容置疑地打断道,“容小女冒昧,恳请大人允准,由小女代为引领大人及诸位好友,游览这乾陵古城。”
白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唇角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些许玩味问道,“是谁告诉你,我在此地的?”
蝶梦微微欠身,姿态恭顺却又不失分寸,柔声应答,“回大人,自然是冥逆大人,特吩咐小女前来候命。”
白宸闻言,唇角不由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似是对于她这般周到的安排既觉好笑又有些许无从拒绝。
他摇了摇头,终是轻笑道。
“既然如此,那便有劳蝶梦姑娘了。”
“带路吧。”
蝶梦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诸位贵客,请随我来。”
她转身引路,绯色裙裾在略显幽暗的通道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步履轻盈,仿佛对这龙牙拍卖场最深处的复杂结构了如指掌。
第462章 战场遗迹
冥逆离开后,白宸准备带着众人到乾陵提前熟悉环境,这时,拍卖师蝶梦主动前来引路。
温如玉、江子彻与江离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清晰映照着未散的疑虑与警惕。
但他们并未多言,只是默契地收敛气息,默默紧随其后,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戒备姿态。
白宸则悠然走在队伍最末,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通道两侧那些被各色光幕严密隔绝的密室,神情慵懒散漫,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兴致盎然的游客,在此地随意闲逛,对周遭潜藏的珍宝与秘密毫不在意。
穿过数条愈发静谧幽深的回廊,周遭肃立的守卫数量明显增多,其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也越发强悍迫人,显然已深入龙牙拍卖场的核心重地。
然而,这些气息惊人的守卫在见到引路的蝶梦以及她身后神色淡然的白宸时,无一例外,皆是立刻垂首躬身,无声地行以恭敬之礼,随即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退至两侧,无一人上前盘问或阻拦。
前行不过片刻,一道突兀出现的向下盘旋阶梯便映入眼帘。
阶梯通体由某种触手温润、却散发着淡淡寒意的奇异黑玉打造而成,蜿蜒向下,深入一片朦胧的幽光之中,仿佛通往某个被遗忘的秘境。
蝶梦步态轻盈优雅,宛如绯色蝶影翩然拾级而下。
她声音柔婉,如同耳语般在略显空寂的阶梯间轻轻响起。
“此梯名为‘幽径’,其下通往之地,名曰‘幽墟’。乃是深埋于乾陵古城之下的一处天然形成的奇异所在,其历史远比地上的古城更为久远。同时,它也是本届妖榜大比最为重要的核心竞技场之一。”
她微微侧首,浅笑吟吟,眼波流转,“冥逆大人特意吩咐,请您务必先行熟悉此处环境。”
随着不断向下深入,周遭空气中的灵气以肉眼可感的速度变得越发浓郁和活跃,甚至隐隐发出了微弱的辉光。
更令人心惊的是,一股极其古老、原始、甚至带着几分蛮荒意味的气息逐渐弥漫开来,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吸入肺腑之间,仿佛令人一步跨越了万古时空,亲身踏入了那神秘而危险的太古鸿蒙时代。
阶梯尽头,视野豁然开朗,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眼前赫然是一片广阔到超乎常人想象的地下巨窟,其规模之宏大,令人顿生自身渺小之感。
抬头望去,穹顶高远得近乎虚无,其上镶嵌着数之不尽的自发光的幽蓝晶石,如同将一片浩瀚星辰夜幕直接搬入了这地底深处,投洒下柔和而清冷的光辉,足以照亮这片巨大空间的每一处角落。
而脚下的地貌更是光怪陆离,充斥着一种原始而诡异的壮美。
近处是大片已然枯萎、形态扭曲狰狞的远古巨木化石,保持着挣扎的姿态。
更远处可见干涸龟裂的巨大河床痕迹,诉说着曾经水流的奔腾。
嶙峋突兀的怪异石林拔地而起,如同沉默的巨人阵列。
极目远眺,甚至能看见一片规模宏大的破碎宫殿遗迹,仿佛被某种无可抗拒的巨力生生撕裂、砸入地底,只留下断壁残垣,诉说着昔日的辉煌与惨烈……
这里,简直像是一个被时光遗忘、被大地彻底吞没并完整保存下来的失落世界。
“此地乃是上古时期一处庞大宗门战争的最终遗迹,”蝶梦的声音在这片空旷巨窟中回荡,自然而然地染上了一丝空灵与悠远,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战后被恐怖的自然伟力与剧烈的地脉变动彻底封存于此,与世隔绝,直至近百年前,才被我末刃麾下偶然探寻得以重现天日。”
她稍作停顿,让话语中的信息沉入众人心间,继续道,“这片废墟之中,至今仍残留着各种当年大战遗留下来的混乱法则力量与古老强大的禁制碎片。对于即将在此角逐的参赛者而言,此地既是蕴藏着无上机缘的宝库,也同样是步步杀机的巨大险地。”
她抬起纤手,指向远方那片规模宏大、即便残破也难掩其昔日辉煌的宫殿群废墟。
“那里,被我们称为‘遗蜕宫’。”蝶梦的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一种神秘的意味,“据诸多考证推测,那里极有可能是当年那处上古宗门为其核心弟子所设立的试炼之地。即便如今已成废墟,其中残留的古老考验机制与传承印记偶尔仍会显现。”
“然而,”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明确的警告,“机遇往往与危险并存。每一次考验的触发,都可能伴随着极强的守护力量的攻击,以及……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空间裂缝。”
蝶梦言辞清晰,有条不紊地逐一介绍着几处被特殊符文标记出的重要区域,其熟稔程度,显见她对此地的了解远非表面。
一旁的江子彻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身侧的温如玉道,“选在此等凶险之地举办大比…末刃的考量,未免也太过极端了。”
温如玉神色凝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光怪陆离却又暗藏杀机的景象,低声道,“自古机缘皆与险厄相伴,妖榜之争更是如此。只是此地……确非善地。”
一直沉默旁观的江离忽然开口,“空气中的上古煞气经年不散,浓郁异常。若心神不够坚定,久留于此,恐被其侵蚀,于道心无益。”
走在队伍稍后方的白宸忽然停下脚步,俯身从积尘之中拾起一块半掩的黑色残片。
那碎片似是某件器物的断裂边缘,触手瞬间传来一股沁入骨髓的冰凉,更有一道极其微弱、却凝练如初、异常凌厉尖锐的剑意萦绕其上,仿佛跨越了万古岁月,仍不甘消散。
蝶梦眸光微转,见状轻声道,“大人果然好眼力。此类碎片在此地确很常见,多是上古惊天大战中崩碎飞溅的兵器残骸。悠悠岁月之下,其中十之八九早已灵性尽失,与凡铁无异。”
第463章 乾陵古城
蝶梦带着众人来到一处太古战场的遗迹所在之处,解释着周遭一切。
她话音微顿,继续柔声解释,“但偶尔,也能寻得一二特殊之物,其上仍侥幸残留着一丝未曾磨灭的微弱力量或是不灭的战斗意念。对于有心之人而言,确是感悟上古战技风格、体悟失落道法的难得裨益。”
白宸指尖摩挲着那片冰凉残片,感受着其上那缕微渺却凌厉、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消散于天地间的古老剑意,眸光深处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似在捕捉着什么,又似在权衡思索。
片刻沉寂后,他方才将碎片随手纳入袖中,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听不出太多情绪,“确实是个……有趣的地方。末刃此番,有心了。”
蝶梦闻言,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微笑道,“待拍卖会之后,此地将会被进一步改造,成为更适合妖榜切磋的练武场。冥逆大人特意吩咐,诸位此刻便可在此地随意探查感悟,期间若有任何发现,无论价值几何,皆归诸位自行所有。”
她话锋微转,声音中多了一分郑重的提醒,“唯有一点,还请务必谨记:万万不可深入那些以血色符文标记的区域。那些地界空间结构极其脆弱紊乱,充斥着不可预测的空间裂痕与湮灭风暴,凶险万分。即便是末刃内部的高层长老,也绝不敢轻易涉足其中。”
白宸微微颔首,对蝶梦的提醒表示认可。
温如玉、江子彻与江离三人随即会意,各自收敛气息,小心谨慎地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开,开始对这处古老而危险的遗迹进行初步的探查。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专业,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奇异的化石、石林与残垣断壁,不放过任何可能蕴含机缘或危险的细节。
然而,白宸自己却并未随之行动。
他只是依旧静立在原地,站在蝶梦身侧,仿佛对外界那些可能存在的宝物或传承并无太大兴趣。
两人就这样并肩而立,一同静静地望着这片被时光遗忘的失落世界,望着远处同伴们谨慎探索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唯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细微风声和碎石滚落的声响,衬托得这片空间愈发空旷而神秘。
蝶梦似乎也并不意外他的停留,只是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陪着他一同沉默地观望着。
直至温如玉、江子彻与江离三人相继结束探查,返身回到白宸身侧,示意并无更多发现后,蝶梦也并未多作询问。
她只是保持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微微颔首,便优雅地转身,依旧娉婷在前引路,带着众人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深邃埋藏于地底的上古遗迹,重返外界乾陵古城那略显喧嚣的街巷之中。
自始至终,她都未曾对白宸方才的静立观望流露出半分好奇或探究之意。
乾陵坐落于三大帝国疆域交界的灰色地带,表面望去,城楼巍峨,市集繁华,一派富丽喧嚣。然而实则,此地乃是众所周知的三不管“无法之地”,三教九流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堪称鱼龙混杂、危机与机遇并存的漩涡中心。
接下来的七日里,蝶梦始终如一道优雅的绯色影痕,悄然伴随在白宸一行人身侧。
她以惊人的效率与条理,清晰而系统地引领众人穿梭于乾陵古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之间,逐一走访、详解末刃组织明面上所掌控的诸多产业。
从气势恢宏、吞吐着海量财富的龙牙拍卖行,到宾客盈门、消息灵通的顶级酒楼与驿馆,乃至那些看似寻常、实则内藏乾坤,经营着稀有古物或秘制丹药的古董铺与药坊……
蝶梦皆能娓娓道来,将其间的门道、底蕴与末刃的掌控力,清晰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与此同时,她更以巧妙而极富分寸感的方式,于言谈举止间,若即若离地向众人透露出末刃的另一重身份。
作为这片三不管地带最为庞大、根基最为深远的地下市场无形主宰,其所拥有的惊人财富网络、情报脉络与深不可测的武装底蕴,以及那真正渗透于乾陵乃至整个交界地域每一寸阴影之中的、无处不在的绝对影响力。
直至七日后,乾陵古城的气氛骤然绷紧至顶点。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笼罩古城的薄雾,龙牙拍卖场那标志性的玄黑曜石巨门缓缓洞开,其上高悬的龙首骸骨仿佛在这一刻苏醒,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严。
三国九派拍卖会,正式开启。
来自三大帝国、九大门派的代表与各方声名显赫或刻意低调的强者,手持鎏金请柬,如同受到无形召唤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至。
他们的气息或磅礴、或晦涩、或妖异、或仙风道骨,彼此交织碰撞,使得拍卖场外的空气都近乎凝滞。
蝶梦于前一晚便已告知白宸等人具体的入场时辰与通道。
此刻,她亲自引领着四人,并未走那熙攘喧闹的正门,而是通过一条更为隐蔽、却有重重青铜守卫肃立守护的专属通道,直接进入了拍卖场最高层的包厢区域。
与他们所在的天字一号包厢同样高度的其他几座包厢,也陆续亮起了光华,隐约可见其中绰绰人影。
药王府、十二星宫、魔族、妖族……那些熟悉的身影皆已就位。
甚至还有一些更为神秘、连冥逆都曾特意提醒需要留意的包厢,其外笼罩的光幕竟能完全隔绝一切探查,不知其内究竟是何方神圣。
下方的环形大厅更是座无虚席,人头攒动,无数道目光或期待、或贪婪、或冷静地望向中央那悬浮的玉台。
一种山雨欲来、巨浪将起的压抑兴奋感,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之中。
拍卖会即将启幕之际,蝶梦便已悄然离去,如同她出现时那般无声无息。
很快,一道清越的钟声响彻全场,宣告着盛会的正式开始。
只见中央玉台之上,光华汇聚之处,一位身着玄色金纹拍卖师长袍的青年已然立定。
第464章 拍卖盛会
三国九派拍卖会的拍卖师面容俊朗,妆容精致而隆重,眉宇间带着一丝冷冽的威严。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清晰地传遍现场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力量感。
“恭迎诸位尊驾,莅临本届三国九派拍卖盛会……”
他的开场致辞尚未完全落下,白宸便极其敏锐地察觉到,至少有三道强横无匹、带着毫不掩饰探究意味的神识,如同无形的冰冷触手,精准而诡秘地拂过他们所在包厢的防护光幕,试图窥探内里的虚实。
白宸唇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眸光却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本次三国九派拍卖盛会,龙牙拍卖场必将倾尽所能,将这三年一度、外界有价无市的真正至宝,一一为尊客们隆重呈上!”
青年拍卖师朗声开口,声音通过法阵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带着绝对的自信与煽动力。
“我等以龙牙之声誉担保,今日所现之珍品,每一件皆经过千挑万选,独一无二。错过此次,再欲寻觅,便是难如登天!”
他的话音甫落,便如同将炽热的火星掷入滚沸的油锅,瞬间引爆了全场压抑已久的狂热气氛!
“本届拍卖盛会,第一件呈上的宝物便是——”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将全场所有人的期待感吊至顶峰。
在其身后,两名气息如山岳般沉凝的护卫合力抬上一方被暗金色绒布严密覆盖的寒玉托盘。
就在绒布被猛然掀开的刹那,一股极致灼热、夹杂着原始暴戾气息的能量如同小型风暴般悍然爆发,瞬间席卷整个拍卖场!
玉盘之上,一枚约莫成人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炽烈赤红如鲜血凝结、表面竟似有灼热熔岩在不断蜿蜒流淌的奇异兽卵,正静静悬浮。
卵壳之内,一股强大而蓬勃的生命波动如同战鼓般强劲搏动,每一次律动,都精准地引动着周遭天地间的火属性灵气为之剧烈沸腾、共鸣!
“龙族遗脉,炎煌龙鹫之卵!”
拍卖师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力极强,带着一丝难以自抑的震颤与激动,瞬间攫住了全场所有灵者的心神!
“经我龙牙拍卖场三位咸天境巅峰供奉联手施术鉴定,此卵内蕴生机磅礴如海,血脉纯正,孵化概率远超七成!实乃千年难遇之机缘!”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下方以及那些光华隐现的包厢,报出了惊人的起拍价。
“起拍价——八十万灵核!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万!”
“九十万!”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下方大厅中便有一位周身笼罩在烈焰翻涌纹路袍服中的老者嘶声吼出报价,其周身炽热的火灵之力几乎压抑不住,显是某位专修火属功法的隐世大家。
“一百万!”
另一个来自侧面包厢的冰冷声音几乎无缝衔接,语气毫无波澜,却带着志在必得的压迫感,瞬间将价格推至百万关口!
龙族至今仍能屹立于万兽之巅,被尊为兽族至尊,凭借的便是其冠绝天下的强悍血脉之力。
而其中,执掌焚天煮海之能的炎龙一脉,更是以暴烈与毁灭着称,堪称龙族之中天赋战力最为卓绝的支系之一。
眼前这枚龙鹫卵,虽为龙族异种,并非纯血真龙,然其体内流淌的炎龙血脉却做不得假。
即便孵化后的实力无法达到真正龙族那等通天彻地的层次,其潜力与威能,也绝非寻常灵兽所能比拟,足以成为一方强者的强大臂助。
一旦成功驯化,其所带来的战力提升、血脉研究价值乃至象征意义,其长远利益,远胜于区区百万灵核所能衡量!
很快,价格如同彻底脱缰的狂暴龙兽,在几声毫不相让的嘶吼中疯狂飙升,瞬间便冲破了百万灵核的壁垒,毫无停滞地直逼一百五十万大关!
激烈的竞争主要集中在几个专修火系功法的千年大宗门,以及一位身份神秘、却财力骇人的散修之间。
最终,经过十几轮令人窒息的激烈角逐,这枚蕴含着炎龙血脉的奇卵,以两百三十万的惊天高价,被那位身披烈焰翻涌袍服、来自“离火神山”的长老,以微微颤抖的声音激动地收入囊中。
开门第一件拍品便拍出如此天价,气氛之热烈远超预期,瞬间将整个拍卖场点燃,彻底陷入了火热与沸腾之中!
接下来的数件拍品,果真如那青年拍卖师所言,无一不是足以在外界掀起腥风血雨、寻常灵者毕生难见的奇珍异宝。
有那丹纹璀璨、药香凝云,能大幅提升七重天咸天境灵者突破至八重天沈天境那无上关隘概率的绝世灵丹,“九转化灵丹”。
更有一整套共三十六柄、通体以天外星辰核心碎片淬炼锻造,微微震颤间便引动周天星力,一旦布成剑阵则威力无穷、恍能绞碎虚空的上古杀器,“星核子母剑”。
甚至最后还出现了一头神骏非凡、通体雷光缭绕,已被驯化、温顺承骑,拥有着一丝雷系精灵普化血脉的飞行坐骑,“雷羽雕”……
竞价之声如浪潮般此起彼伏,嘶喊与冷喝交织,将现场气氛推向一波又一波的高潮,场面火爆异常。
然而,在场所有见识不凡之辈心中皆如明镜。
眼下这些宝物虽堪称稀世,震撼人心,却依旧只是盛宴前的开胃小菜。
真正能引得顶层那些光华氤氲的包厢内、身份尊崇的大人物们为之侧目,甚至不惜撕破脸皮全力争夺的压轴重宝,尚未登场。
白宸所在的天字一号包厢,自始至终都笼罩在一片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默之中,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喧嚣与狂热彻底隔绝。
其内之人,似乎对下方那足以令寻常灵者疯狂的竞逐,提不起半分兴趣。
唯有一次例外。
当一套据考证出自某处凶名赫赫的上古遗迹、残损严重、符文古奥晦涩的古老阵图被郑重呈上时,白宸那一直微阖的眼眸倏然睁开,目光平静,在那阵图之上停留了颇为意味深长的片刻。
第465章 建木残枝
三国九派拍卖盛会开始后,白宸始终没有参与竞价,唯有一套古老阵图让他微微抬眼。
但最终,他仍是缓缓收敛了眸光,并未参与出价,任由那套阵图被另一个包厢以高价拍走。
时间在一声声惊人的报价与落槌声中悄然流逝,一件件光芒璀璨的珍品相继寻得归属,引得场中惊叹与羡慕之声不绝。
当又一件形制奇古的宝物以令人咋舌的高价落槌定音后,台上的青年拍卖师脸上那职业性的笑容悄然收敛,转而浮现出一抹愈发深邃难测、近乎神秘的笑意。
他并未急于呈上下一件物品,而是抬起双手,轻轻击掌。
清脆的掌声如同带着某种指令,全场璀璨的光芒应声缓缓黯淡下去,最终只余下一束清冷而纯粹的光辉,如同月华般精准地笼罩在中央的玉台之上,将所有人的视线与心神牢牢吸附于此。
“接下来这件拍品,”在一片极致的安静与黑暗中,他的声音通过法阵传来,变得异常低沉,却又带着一种磁石般的诱惑力,“或许……对于在座的绝大多数道友而言,并无直接的战力提升之用。”
他刻意停顿,让那份失落感先降临,随即话音一转,充满了无尽的蛊惑,“然,此物本身所承载的意义与其无可估量的历史价值,却足以震撼当世,载入千秋史册……”
一名身着素雅衣裙的侍女步履轻盈地走上玉台,手中捧着一个造型古朴的长条形玉盒。
她小心翼翼地将玉盒置于台面中央,随即躬身退下。
青年拍卖师深吸一口气,指尖蕴起灵光,轻轻点向盒盖。
盒盖无声滑开的刹那,并无众人预想中的宝光冲霄、瑞霞千条,亦无任何骇人的能量波动或威压散出。
唯有股难以言喻、仿佛源自生命本初的宁静柔和之意,如同初春溪流般悄然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地浸润了整个拍卖场。
在这股意境的笼罩下,所有人心头因先前激烈竞价而产生的焦躁、贪婪、杀意等情绪,竟如同被温柔抚平般,渐渐沉淀下来。
玉盒之中,红色丝绒衬底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截物件。
那赫然是一截长约三尺、通体呈现出枯槁焦黄之色、表面毫无灵气光泽可言,甚至看起来有些干瘪脆弱的……
树枝。
然而,就在那截枯黄树枝映入眼帘的瞬间,最高处那几座始终光华内敛、静谧无声的包厢,竟如同约好了一般,几乎在同一时刻,难以抑制地传出了数道极其强横的能量波动!
那波动或炽热如烈阳初升,或冰冷如九幽寒渊,或凌厉如绝世神兵出鞘。
虽一闪即逝,被主人强行压下,却已清晰地昭示了其内大人物的失态与震惊!
就连一直姿态慵懒、闭目养神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白宸,也于这一刻倏然睁开了双眼!
一直平静无波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实质,精准无比地射向玉台中央那截看似毫不起眼的枯枝,眸底深处,似有惊涛骇浪骤然翻涌。
青年拍卖师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用尽可能平稳、却依旧难以完全抑制那丝源自灵魂震颤的声调,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上古先天神木。”
“建木之残枝。”
“起拍价,五百万灵核!”
这短短数字如同九天劫雷,悍然劈落在死寂的拍卖场中!
整个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陷入了刹那绝对、令人窒息的死寂。
落针可闻。
然而这死寂仅仅维持了一瞬。
下一刻,足以掀翻整个穹顶、撕裂一切压抑的疯狂呐喊与报价,如同积蓄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建木!
这两个字本身,便是一个源自太古的传说,一个足以令任何知晓其含义的灵者心神剧震的名词!
传闻在天地初开、法则未定的蒙昧时代,有通天神木生于天地之间,其名曰“建木”。
它的枝干贯穿九霄,根系深入九幽,是连接天地人三界的唯一桥梁,是法则流动的通道,是万物生长的源头象征之一!
它的一缕气息便可滋养一方世界,一片叶子便蕴含无尽生机。
然而,随着上古大战,天地崩裂,法则重塑,建木亦在这场浩劫中被斩断、崩碎,最终彻底消失于岁月长河之中,只留下零星记载于最古老的典籍之内,成为近乎神话的存在。
其残枝,虽已失去昔日贯通天地之无上神能,但其上必然残留着最为本源的生命法则与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气息。
对于顶尖强者而言,若能从中感悟出一丝半缕的生命本源,或许便是突破当前瓶颈、窥得更高等阶的无上契机!
对于宗门而言,若能以其为核心,布置滋养山门的无上大阵,其汇聚灵气的效果、庇护宗门的气运,将远超想象!
甚至……有野史传闻,集齐足够的建木残枝,以其为引,或能重现一丝“通天之路”的奇迹!
其价值,早已超越了寻常灵核所能衡量的范畴。
它代表的,是通往传说领域的门票,是一个宗门万载兴盛的基石,是足以引起大陆最顶级势力不惜一切代价出手争夺的……战略至宝!
五百万灵核的起拍价,非但无人觉得高昂,反而让所有知情者都觉得。
龙牙拍卖场,还是太过保守了!
“六百万!”
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如同破锣般从最高层的某个包厢中炸响,直接加价百万,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蛮横。
“六百五十万!”另一个方向,一个清冷的女声紧随其后,语气冰寒,仿佛万载玄冰。
“七百万!”第三个包厢内传出低沉的笑声,报价却凌厉如刀。
价格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疯狂跳跃,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
先前那些为炎煌龙鹫卵、九转化灵丹争夺不休的势力,此刻全都偃旗息鼓,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完全不属于他们层次的角逐。
第466章 明争暗斗
上古神木,建木残枝的出现,让整个拍卖场变得活跃起来。
竞争的焦点,完全集中在最高层那七八个光华最为璀璨、气息也最为深不可测的包厢之间。
每一次加价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决绝,仿佛灵核真的只是数字。
“九百万!”药王府的老者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也已逼近极限。
“一千万!”魔族包厢内的声音依旧沉闷,却带着碾压一切的霸气。
“一千一百万!”十二星宫的使者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青筋暴起。
短暂的寂静。
这个价格,已经足以掏空一个帝国百年积累,要知道,如今不过是拍卖会的中程,还没有到各大门派真正拼杀底蕴的时候。
然而,就在拍卖师即将开始倒计时之际。
“一千五百万。”
一道平静无波,甚至略显慵懒的年轻声音,清晰地从最高处那座始终沉默的天字一号包厢中传出。
不是询问,不是试探,而是直接的宣告。
一次性加价四百万,直接将价格推上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恐怖高度!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神识,再次疯狂地聚焦向那个包厢!
是白宸!
他终于出手了!
而且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碾压全场!
就连之前报价最凶猛的魔族包厢和十二星宫包厢,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这个价格,以及那报价声中透出的绝对冷漠与势在必得,让他们不得不重新权衡。
拍卖师也愣了片刻,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重复道,“天…天字一号包厢,出价一千五百万灵核!可还有贵客要加价?”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千五百万,第一次!”
“一千五百万,第二次!”
……
就在玉槌即将落下的前一刻,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角落包厢中传出。
“两千万。”
这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强者神魂一颤,仿佛被毒蛇的信子舔过。
白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这阴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最深处,带着一种侵蚀神魂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全场灼热的空气。
报价并非来自之前任何一方激烈角逐的势力,而是源自一个始终笼罩在最浓郁阴影之中、光幕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包厢。
其内气息晦涩难明,直到此刻才首次显露獠牙。
整个拍卖场落针可闻,所有灵者都感到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个价格,以及报价者那令人极度不适的气息,已然超出了寻常竞争的范畴。
天字一号包厢内,温如玉、江子彻甚至江离,脸色都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这个价格和这突如其来的神秘竞争者,完全打乱了他们的预期。
然而,白宸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却缓缓舒展开来。
他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了然与锐芒。
他甚至没有片刻的犹豫,在那阴冷话音落下的下一秒,便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三千万。”
一次,直接加价一千万灵核!
轰!
全场修士的意识仿佛都被这巨大的数字狠狠冲击,一片哗然再也无法抑制!
这已经不是竞价,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财力与意志的绝对碾压!
那幽深包厢内的存在似乎也未曾料到会遭到如此强硬乃至粗暴的回应,一股极其恐怖、令人作呕的阴邪气息猛地爆发了一瞬,如同被激怒的洪荒凶兽,但旋即又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青年拍卖师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竭力维持着镇定,连问了三次,再无人敢应声。
最终,玉槌落下,发出一声清脆却重若万钧的鸣响。
“成交!建木残枝,归天字一号包厢尊客所有!”
交割的过程快得惊人。
一名末刃长老亲自捧着那盛放着建木残枝的玉盒送入包厢,态度恭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
白宸依旧是随手抛出一枚灵戒,看也未看那足以让外界疯狂的神物。
然而,就在交割完成的那一刹那,至少超过十道极其隐晦却充满恶意的神识,如同附骨之疽般,死死锁定了天字一号包厢。
拍卖仍在继续,但所有人的心思,早已不在台上的宝物。
风暴的焦点,已然凝聚于最高处。
白宸却恍若未觉,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闭目养神起来。
玉槌落定的余音仿佛仍在巨大的拍卖场内回荡,那股因天价成交而引发的震撼与喧嚣却并未平息,反而转化为一种更加压抑、更加危险的暗流。
无数道目光、无数缕神识,或明或暗,如同贪婪的毒蛇,死死缠绕、锁定着最高处那座天字一号包厢。
那里面,不仅坐着刚刚掷出三千万灵核的神秘买家,更存放着那截足以引起大陆震动的建木残枝。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虽然同样珍贵非凡,引发了一轮又一轮的激烈竞价,但始终无法再真正吸引全场的焦点。
所有人的心思,都早已飘向了那座包厢,猜测着其主人的真实身份,算计着那截建木残枝最终将花落谁家,以及……如何才能将其夺到手。
直至一名身着绯色轻纱的女子袅袅娜娜地步入玉台中央,其步履如云拂柳,摇曳生姿,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人心最痒处。
满座修士眼中那些翻涌的算计与贪婪,整个拍卖场上的暗流涌动,竟于刹那间消散无踪,所有人的目光皆不由自主地被台上那一道绝色身影牢牢攫住。
蝶梦今日妆容极尽妍丽,黛眉描得精细入鬓,眼尾染着一抹桃花般的薄红,唇上朱色饱满欲滴。
额间更缀着一枚小巧玲珑的绯色晶石花钿,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闪烁,愈衬得她肌肤胜雪,媚意蚀骨。
她并未急于开口,只微微抬眸,眼波流转间似含着一汪春水,掠过台下众人。
随后,那把酥媚入骨、仿佛带着钩子的嗓音才透过法阵徐徐荡开,字字清晰,又字字撩人。
“小女蝶梦……”
她声线柔靡,尾音微微拖长,带着几分羞怯,又带着几分大胆的引诱。
第467章 豪掷千金
白宸拍下建木残枝后,整个拍卖场中暗流涌动,直到蝶梦的突然上台才骤然烟消云散。
“蒙诸位大人垂怜,今日有幸……成为这第十九件拍品。”
话音落下,她微微欠身,绯色纱衣随之滑落少许,露出一段莹白如玉的秀美肩颈。
满场寂然,唯闻一片压抑的抽气之声。
包厢之内,白宸目睹台下那极尽妖娆之姿,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戏谑神色。
身旁的温如玉、江子彻几人也不由得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他,眸中闪烁着几分怪异与探究,气氛一时显得有些微妙。
从先前白宸与蝶梦之间的寥寥数语来看,两人分明是旧识,甚至可能颇有交集……
可这位不久前还身为龙牙拍卖场首席拍卖师、举止得体、掌控全场的蝶梦,为何转眼之间,竟成为了台上待价而沽的第十九件“拍品”?
这突兀的身份转换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种深意与算计?
蝶梦话音袅袅消散于空中,她并未即刻离去,反而就着那微微欠身的姿态,柔韧的腰肢如无骨般缓缓舒展开来。
没有乐声起奏,她却仿佛能听见旁人无法感知的韵律。
足尖轻轻一点玉台,绯色纱衣的广袖便如流云般拂动起来,翩然起舞。
初时,她的动作犹抱琵琶半遮面,仅是纤指兰花微翘,眼波欲说还休地流转,每一个细微的停顿都恰好勾住人心。
渐渐地,那舞姿愈发缠绵热烈,裙裾飞扬间,一双玉腿若隐若现,纤腰摆动如风中柔柳,却又带着某种原始而热烈的节拍。
她旋转时,绯色纱衣如花瓣般彻底怒放,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宛若一朵于夜色中灼灼燃烧的妖异红莲。
如墨青丝随之狂舞飞扬,额间那点绯色花钿流转出魅惑人心的流光,仿佛能摄走魂魄。
倾倒时,柔软的腰肢弯折出近乎不可能的曼妙弧度,似坠非坠,惊险旖旎交织。
然而她那迷离的目光,却透过肆意飞扬的发丝间隙,精准无误地投向台下,眸中混合着不谙世事的纯真与极致成熟的诱惑,只一眼,便足以令人心旌摇荡,血脉贲张。
舞至最酣畅淋漓之处,她足尖轻点,身姿轻盈得如同没有重量般,翩然跃上那悬浮于空中的玉台极窄的边缘。
足踝上系着的金铃随着她危险而优美的动作,发出阵阵细碎清越的铃音,竟奇妙地与那无声却撼动人心的韵律完美契合,每一步都踏在观者心尖之上。
她的双臂倏然舒展,线条优雅流畅如天鹅振翅,带着一种圣洁的高贵。
然而下一瞬,那舒展的姿态便化作了柔媚无骨的缠绕,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自己白皙如玉的颈侧,留下一道惊心动魄的暧昧痕迹,引得台下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仍清晰可闻的抽气声。
这绝非尘世应有的舞姿,她的每一次足尖点地,都精准地踏在观者内心最隐秘的欲望之弦上。
她的每一缕流转眼波,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最直白、最炽热的邀请。
已将“妩媚”二字诠释到了极致,深入骨髓,仿佛她存在的意义,便是为了具象化这世间最极致的风情与诱惑。
一舞终了,她身形倏然定住,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般精准收势。
微微起伏的胸口带着诱人的韵律轻轻喘息,凝立于玉台中央,双颊染着动情的绯红,那双眸子更是水光潋滟,仿佛蒙上了一层江南烟雨。
这般情态,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方才那场倾尽全力的舞蹈所带来的柔弱与疲乏,非但不显狼狈,反而更添几分我见犹怜、欲拥入怀好好呵护的楚楚风致。
整个拍卖场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仿佛所有灵者的魂魄仍被牵引在那极致的妩媚与风情之中,久久未能挣脱,竟无一人率先从这场视觉与欲望的盛宴中回过神来。
死寂仅仅持续了数息。
随即,一个粗犷而带着毫不掩饰贪婪的声音如同炸雷般从大厅后排响起。
“一百万灵核!这尤物老子要了!”
这声报价如同投入滚油中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全场压抑已久的狂热!
“一百二十万!”
一个面色苍白、眼神阴鸷的华服公子哥猛地站起身喊道,手中折扇指向台上的蝶梦,目光炽热得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一百五十万!”
另一侧,一个身材肥胖、佩戴满身防御法器的商贾模样之人喘着粗气加价,额头兴奋得冒出油汗。
价格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攀升,竞价者多为大厅中那些财力雄厚、被美色冲昏头脑的灵者或豪强。
他们眼中燃烧着赤裸的欲望,仿佛蝶梦已是一件可以肆意争夺的绝世珍宝。
然而,最高层的包厢区域,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似乎还在观望,或者说,在权衡这“拍品”背后可能蕴含的更深层次的意义。
就在价格被推至两百八十万,由那位肥胖商贾喊出,他脸上已露出志在必得的得意笑容时。
“一千万。”
一个平淡无奇,甚至有些慵懒的年轻声音,清晰地从最高处那座天字一号包厢中传出。
没有激动,没有急切,就像随口报出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整个拍卖场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向那个包厢!
又是他!
之前以三千万天价拍走建木残枝的神秘人物!
他竟然再次出手,而且直接将对蝶梦的竞价,提升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高度!
那肥胖商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倒,面色灰败。
其他竞价者也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千万灵核,只为买一个女子?
即便她艳绝天下,这个价格也太过匪夷所思!
就连台上的蝶梦,似乎也微微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眸,望向那个包厢的方向,如水眼波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兴味。
青年拍卖师也被这报价震得愣了一下,才慌忙开口,“天字一号包厢,出价一千万灵核!可还有……”
第468章 重逢故友
蝶梦的竞价将要落定之时,白宸出手便是豪掷千金。
青年拍卖师的问询尚未结束,另一个冰冷阴沉的声音,从之前与白宸争夺建木残枝的幽深包厢中传出。
“一千五百万。”
众人再次哗然!
这幽深包厢内的神秘存在,竟然也对这“拍品”产生了兴趣?
天字一号包厢内,白宸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并非在意价格,而是这突如其来的竞价,打乱了他的某些计划。
他几乎没有犹豫,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三千万。”
直接加价一千五百万!
整个拍卖场彻底沸腾了!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理性的范畴!
和建木残枝的成交价一模一样!
只为了一个女子?
就连温如玉和江子彻看向白宸的眼神都充满了怪异。
那幽深包厢内沉默了片刻,一股极其隐晦却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冷气息弥漫了一瞬,随即消散。
最终,没有再传出新的报价。
拍卖师几乎是颤抖着完成了三次问询,玉槌落下。
“成交!第十九件拍品,归天字一号包厢尊客所有!”
交割再次以惊人的速度完成。
当那代表着蝶梦归属的魂契玉简被送入包厢时,气氛变得异常微妙。
温如玉看着白宸,欲言又止。
江子彻和江离也保持着沉默。
白宸却只是拿起那枚温热的玉简,在指尖把玩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台下。
台上,蝶梦正被侍女引领着退场。
在步入幕后阴影的前一瞬,她忽然回眸,再次精准地望向了天字一号包厢的方向。
红唇微启,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看那口型,似乎是。
“小家伙。”
拍卖场内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被潮水般的窃窃私语与难以置信的议论所取代。
“三千万……就为了一个舞姬?!”
“疯了!简直是疯了!纵然是绝色,又何至于此?”
“天字一号包厢里究竟是何方神圣?先前三千万拍那神木残枝,尚可说是为了大道机缘,如今这……分明是被美色迷了心窍!”
“哼,我看是哪个大宗门的纨绔子弟,仗着祖辈荫庇,在此挥霍无度!”
“如此心性,纵有万千资源堆砌,将来成就也必然有限!”
议论声如同嗡嗡作响的蜂群,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几乎所有灵者都认为,这天字一号包厢的主人,定是个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的败家纨绔。
那建木残枝或许还能理解为背后有庞大势力支持,志在必得,但为一女子豪掷千万灵核,除了色令智昏,他们想不出别的理由。
一些原本还对天字一号包厢心存敬畏或忌惮的势力,此刻也不由得流露出几分轻视与不屑。
在他们看来,一个如此容易为女色所动、行事不计后果的人,即便财力雄厚,也难成真正大器,不足为惧。
甚至有人开始暗中揣测,等这纨绔子弟带着“宝物”和“美人”离开龙牙拍卖场的庇护后,是否能有命安然享用。
唯有最高处另外几个包厢依旧沉默。
里面的存在或许同样不解,但他们思考得更多。
能与冥逆相识,能眼都不眨地抛出四千万灵核的人,真的会是一个简单的、被美色所迷的蠢货吗?
然而,无论外界如何揣测纷纭,天字一号包厢始终再无任何声息传出,仿佛外界的一切议论都与他们无关。
约莫一炷香后,天字一号包厢那隔绝内外视线的光幕微微波动,一道窈窕的绯色身影悄然无声地出现在门外。
正是褪去了舞台华裳,仅着一身素雅绯裙,却依旧难掩其天生媚骨的蝶梦。
她身后并未跟随任何龙牙拍卖场的人员,仿佛她的到来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守在门外的末刃影卫显然早已得到指令,并未阻拦,只是沉默地让开通路,其中一人无声地为她推开了包厢那沉重的门。
门扉开启的刹那,包厢内外的视线交汇。
温如玉、江子彻、江离三人的目光瞬间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警惕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毕竟,眼前这位是以一种近乎“商品”的方式被他们的同门买下来的。
蝶梦却仿佛浑然不觉这些复杂的目光。
她莲步轻移,步入包厢,目光第一时间便精准地落在了静坐于主位、指尖正无意识敲击着扶手的白宸身上。
她脸上并无预想中的屈辱、惶恐或是讨好,反而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与方才台上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狡黠与了然的浅笑。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算不上多么恭敬、却也别有风情的礼。
“蝶梦,谢过白少爷解救之恩。”她的声音依旧酥软,却少了台上的那份刻意勾挑,多了几分调侃。
白宸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下,抬眸看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掷出千万灵核的不是他。
“姐。”
静默片刻,他终是没能绷住那副淡漠表象,嗓音里透出几分显而易见的无奈,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亲昵与纵容,低声取笑道。
“下次若是缺灵核花了,直接来找我要便是。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演这么一出,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
站在一旁的温如玉和江子彻闻言,顿时神色一僵,瞳孔微震,脸上齐齐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愕然之色,仿佛听到了什么绝无可能的事情,目光在白宸与蝶梦之间来回逡巡,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包厢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温如玉和江子彻脸上的愕然几乎凝固,目光死死锁在蝶梦那张巧笑嫣然的脸上,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与“姐姐”这个身份不符的痕迹。
江离虽依旧沉默,但按在座椅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蝶梦对那几乎要实质化的震惊目光恍若未觉,反而因白宸那声带着无奈笑意的“姐”而笑得花枝乱颤,眼波流转间风情更盛。
“哎呀,小家伙真是长大了,知道心疼姐姐了?”她语调上扬,带着戏谑的宠溺,仿佛是个普通的喜欢逗弄弟弟的女子,“不过这次嘛,可不单单是为了灵核哦。”
第469章 隐月影魅
白宸豪掷千金将蝶梦拍下,她来到包厢后,却听到白宸唤了一句,“姐。”
蝶梦收敛了几分笑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虽然包厢隔绝内外,但这个动作依旧显得格外谨慎。
“那幽渊老怪盯上蝶梦这个身份有些时日了,仗着修为高深,几次三番想强掳我去做他的双修炉鼎。姐姐我虽然有点保命的小手段,但也架不住他没完没了。”
她说着,委屈巴巴地撇了撇嘴,但这副情态在她做来,依旧媚意横生。
“正好借着这次拍卖会,把自己‘卖’掉。一来嘛,彻底绝了他的念头,毕竟龙牙拍卖场的规矩,货银两讫,概不退换,他总不能明着从买家手里抢人,那可是打末刃和龙牙的脸。”
“二来嘛……”她眼珠一转,笑意又变得狡黠起来,“自然是找个最硬最安全的靠山咯。想想看,能眼睛都不眨地拍下建木残枝的主,谁敢轻易招惹?我这招祸水东引…啊不,是寻棵大树好乘凉,是不是很聪明?”
白宸听着她这半真半假的抱怨和自夸,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所以你就拿我当挡箭牌?还顺带掏空我的灵核?”
“肥水不流外人田!”蝶梦理直气壮地扬了扬下巴,语带调侃,仿佛掏空他的灵核是天经地义的事。
随即,她神色微敛,纤纤玉指如穿花蝴蝶般迅速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
几道极其细微、若非刻意感知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波动自她指尖流转开来,悄然没入她颈侧的肌肤之下。
在众人注视下,她伸手优雅地探向自己光滑的脖颈处,指尖轻轻一勾。
一张薄如蝉翼、与肤色完全融为一体、甚至能模拟出真实肌肤纹理与温度的无比精巧的人皮面具,便被她就此揭开,露出了其下隐藏的真正容颜。
其真容,竟比那“蝶梦”的姿容更具一种惊心动魄、近乎妖异的魅惑!
一头妖冶如火浪的赤红色长发如瀑倾泻,并非静止,而是仿佛拥有生命般微微波动翻滚,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
而最勾魂摄魄的,是那双宛若熔铸了红宝石与烈火的赤色眼瞳。
只需对上一眼,便足以令人心神失守,心甘情愿地沉沦其中,万劫不复。
她身上那袭绯色长裙似乎也因主人的蜕变而愈发显得自信张扬,精致的剪裁将她那火辣到极致、凹凸有致的曼妙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每一处曲线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最原始的魅力,举手投足之间,无需刻意,自然流泻出的皆是令人血脉贲张、浮想联翩的极致妩媚与风情。
温如玉、江子彻与江离三人几乎是瞬间如遭雷击般猛地站起身形,周身灵力下意识地疯狂运转,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极度戒备之色,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张妖冶绝伦的脸上!
隐月。
影魅!
这个名号本身,便代表着一段令人战栗的传说!
她是与那个时代的噩梦君浅凤齐名的隐月绝世天骄,曾以绝对强势的姿态登临妖榜第三的恐怖存在!
她与君浅凤那个怪物,两人几乎统治了整整一个时代,其威势之盛,光芒之耀眼,甚至连当时琉璃殿倾力培养的双子星江离白芷,都曾被其稳稳压过一头,堪称被无情践踏于脚下!
江离此刻的反应最为剧烈,整个人如同瞬间绷紧的弓弦,周身气息冰冷锐利得几乎要割裂空气。
宽大帽檐的阴影之下,她那双眼眸再也看不到丝毫平日的散漫,唯有彻骨的冰寒与一种如临大敌般的极致警惕,死死地钉在影魅那张笑意妖娆的脸上,仿佛要将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彻底洞穿。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沉重得令人窒息。
温如玉的庚辰骨剑已然半出鞘,发出细微却凌厉的嗡鸣。
江子彻指间灵光吞吐,数道灵力波动蓄势待发。
而江离,更是如同即将扑击的猎豹,周身散发出实质般的杀意,牢牢锁定着那抹妖冶的红色身影。
影魅,或者说,褪去了“蝶梦”伪装的她,对于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却仿佛浑然未觉。
她甚至慵懒地抬手,理了理自己那一头火焰般的波浪长发,赤瞳中流转着玩味与戏谑的光芒,红唇微启,声音酥媚入骨,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哟,这么多年过去了,琉璃殿的手下败将们,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啊?”
她的目光特意在江离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尤其是你,小江离。怎么,当年输得那么惨……还不服气?”
江离的指节因极度用力而绷紧至微微发白,宽大帽檐投下的阴影深处,她的呼吸声难以抑制地变得粗重了几分,仿佛正竭力压制着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猛兽。
但她终究还是死死咬住了牙关,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战意与怒火强行咽回,没有立刻发作。
那份屈辱与不甘,早已如同炽热的烙铁,深深烙印在她骄傲的骨血最深处,成为一道至今仍在隐隐作痛的伤疤,一个她日夜不息、拼命修炼也誓要超越并彻底洗刷的过去!
正如琉璃殿当代殿主,那位原本也是惊才绝艳的白芷,终其一生也未能真正跨越君浅凤那座横亘于前的恐怖大山。
她江离,同样未能在那一届妖榜大比中,战胜眼前这个代号为“影魅”、如同噩梦般笼罩了她整个少年时代的女子!
白宸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包厢内那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致命僵持。
“影魅姐,你就别故意刺激他们了。”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宇间带着几分头疼与无可奈何,“直说吧。你费尽心机搞出这么大阵仗,潜入龙牙拍卖场,又演了这么一出‘自卖’的戏码到我手里,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目光依然十分平静地看向影魅,“别再拿糊弄外面那些人的借口来搪塞我。”
影魅终于将那双带着挑衅与玩味的目光从如临大敌的江离身上移开。
第470章 无路可走
当蝶梦暴露自己影魅的身份时,作为死对头的江离顿时坐不住了,白宸不得不出言劝解。
当影魅重新看向白宸时,脸上那抹惯有的戏谑笑意稍稍收敛了几分,那双妖异的赤色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邃幽光,仿佛掩藏着无尽的风暴与秘密。
“好啦好啦,不逗你们了。”她状似无奈地耸了耸肩,即便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由她做来也依旧自然流露出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情万种。
“主要目的嘛,我刚才倒也没完全骗你,”她赤瞳微转,流转着真诚与狡黠交织的光芒,“避风头这事儿,千真万确。只不过……”
她话音微微一顿,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些许,声音也随之压低,仿佛即便身处这绝对安全、隔绝内外的包厢之中,也依旧有一种源于本能的谨慎。
“只不过,如今在暗处死死盯着我、欲除之而后快的,可远不止幽渊老怪那种上不了台面的货色。”
“我近期在暗中调查一些事情,牵扯到十二星宫,以及那个突然冒出来、名为林青初的神秘天骄。”她赤瞳中闪过一丝凛然,“此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其背后……可能牵扯着更深、更危险的隐秘。我在十二星宫的眼皮子底下活动时,不慎露出了些许破绽,行踪暴露,这才惹来了真正棘手的大麻烦。”
“将自己置于明处,放在你身边,反而是目前最安全、也最出人意料的选择。”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与狡黠。
“毕竟……任谁想破脑袋也绝不会料到,龙牙拍卖场上那位长袖善舞的首席拍卖师蝶梦,其真实身份不仅可以被摆上拍卖台,甚至还成了一件能被‘随意’发卖的舞姬。”
白宸闻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他的情报,竟需要劳动你亲自出手?”
“是啊。”影魅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灵动的笑意,赤瞳中闪烁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彩,“若是你这小家伙当初没有离开组织,依旧活跃在一线,估计上头点名要接下这棘手任务的,可就是你了呢。”
她语气轻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他身上缠绕的谜团实在太多,水深得很,绝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道明。若有机会,冥逆自会与你细说。”
影魅说着,十分自然地将手搭在白宸的肩头,轻轻拍了拍,赤瞳中流转着促狭又略带探究的光芒。
“怎么,算算时间,你那约定的两年之期,就只剩下两个半月了吧?在琉璃殿扮乖弟子,好玩吗?打算什么时候收心,回来重操旧业?”
白宸侧过头,对上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不由得轻笑着摇了摇头,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目光深处反而掠过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怅然与疏离。
“回不去了。”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奈与决绝,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无法更改的事实。
影魅凝视着他的眼眸深处,眸光亦变得复杂难辨,流转着不易察觉的忧色与深藏的关切,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询问。
“一定……非去不可吗?”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褪去了所有戏谑与玩笑,带着一种罕见的沉重。
“你挣扎了这么久,努力了这么久,最终……就一定要亲手将自己推向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吗?”
白宸不由得抬眸,迎上她的目光。
眼前这张足以魅惑众生、颠倒神魂的脸庞,历经十数载岁月,丝毫未见褪色,反而比少女时期更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成熟风韵与蚀骨性感,妖异之美愈发深入骨髓。
白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陈述着一个早已彼此心照不宣的事实。
“你其实……比我更清楚。”
他微微停顿,眸光低垂,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黯淡,随即化为更深的决然。
“从我踏出第一步起,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影魅赤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焦灼与不甘,似乎还想抓住最后一丝希望,“你明知道他只是在一味地利用你。即便清楚这一切,你也还是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吗?”
白宸闻言,唇角牵起一抹极其苦涩而又透着无尽无奈的弧度,反问道,“不然呢?”
“难道到被彻底软禁起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被逼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时……才不得不去吗?”
影魅沉默了。
她太清楚白宸话语中每一个字沉甸甸的真实分量。
倘若白宸不像如今这般,表现得对绝刀唯命是从、甘为棋子。
那么等待他的,绝非仅仅是警告或惩戒,而是毫无转圜余地、彻彻底底的绝境。
隐月之中,有太多难以想象、足以令人绝望的手段,能够轻而易举地剥夺他的一切,让他连挣扎着提升实力、寻求一线生机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的他,还不够强。
远远不够。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暂且不提这个了。”
白宸轻轻地笑了笑,将方才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转而问道:“说说这次拍卖会吧。那压轴的‘彼岸花’,究竟是什么来历?传闻中……它当真能令人死而复生?”
此刻拍卖仍在继续,自“蝶梦”之后呈上的几件拍品,虽也算珍稀,但价值与先前相比已略显逊色。最高层的包厢区域一片沉寂,再无波澜,白宸也未曾再出价。
而一旁的温如玉、江子彻与江离,早在白宸与影魅那番涉及隐秘过往与沉重抉择的交谈中便已面面相觑,心神震荡,此刻更是屏息凝神,不敢轻易插话。
影魅闻言,赤瞳中的复杂情绪稍稍收敛,重新浮现出那种惯有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狡黠。
她慵懒地向后靠了靠,目光扫过下方再次变得热烈的拍卖台。
“彼岸花啊……”她拖长了语调,“来历嘛,倒确实是神秘得很。据说是从‘寂灭海’最深处、一处连轮回法则都紊乱的绝地带出来的。至于死而复生?”
第471章 花之彼岸
对影魅此行的目的了解过后,白宸问起了本次拍卖会的压轴拍品彼岸花。
“至于死而复生,”影魅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红发如火焰般流淌,“传言总是夸大其词。据隐月内部的研究卷宗记载,它更大的作用,或许是‘修补’而非‘复活’。能滋养即将彻底溃散的神魂,甚至为一些修炼特殊功法、走火入魔导致神魂有缺的大能,提供一线弥补本源、重续道途的可能。但也仅此而已了,而且过程凶险无比,一个不慎,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她看向白宸,眼神意味深长,“怎么?你对这东西感兴趣?莫非琉璃殿里,有哪位重要人物需要‘修补’神魂?”
白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幽深地望向台下。
此时,拍卖师正在激情洋溢地介绍着一件上古防御法宝,却再也难以掀起之前那般狂热的高潮。
真正的强者,都在等待着最后的压轴之物。
当那株被誉为压轴之宝的“彼岸花”被郑重请出时,整个拍卖场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所有灵者的呼吸都不约而同地为之一滞!
那花静静地悬浮于特制的寒玉髓盒中,通体近乎透明,宛如最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唯独特的是,那一片片舒展的花瓣之中,清晰地蜿蜒着如同人体血脉般的猩红脉络。
更令人心神震颤的是,这些脉络竟如同拥有生命般,在一起一伏地微微搏动,散发着难以言喻的生机与诡异。
最为邪异的是,几乎所有将目光投向它的人,无论修为高低,竟都在恍惚间,于神魂深处隐约听见了已故亲朋那熟悉却又虚无缥缈的呼唤声!
这声音直抵心魂最柔软处,勾起无尽回忆与执念,令人痴迷沉沦,难以自拔。
青年拍卖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同样激荡的心绪,他的声音通过法阵传开,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与神秘。
“诸位尊客,此刻呈于玉台之上的,便是本届拍卖会最终的压轴至宝——其名,‘彼岸’!”
他手臂微展,指向那株妖异而圣洁的花朵,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仿佛怕惊扰了其中的什么。
“此花,并非生长于凡尘土壤,亦非孕育于洞天福地。据古老的献记载,它唯绽放于生死界限彻底模糊之地,传说中……是冥河彼岸指引亡魂归途的唯一光亮。”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引导着所有人的想象,“诸位此刻所感受到的……那源自神魂深处的悸动,那仿佛聆听到的故人之音,皆非幻觉!此花蕴含着一丝最为本源的‘轮回’与‘追忆’道源碎片,它能映照出世人心底最深的执念与牵挂。”
“然,其效用绝非仅是勾起回忆这般简单!”
拍卖师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激情,“经我龙牙拍卖场数位高层长老联手勘验,确信此花拥有‘滋养元神’的无上奇效!对于因重伤、走火入魔乃至寿元耗尽而导致元神濒临溃散之灵者,此物乃是一线续命重生的惊天机缘!”
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那些最高层的包厢,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即便神魂无恙者,若能承受其力,借此花感悟生死道源,于大道之上亦是无可估量的助益!”
“此等逆天之物,价值已非寻常灵核所能衡量。故,本次拍卖,以物易物!”
说到这里,拍卖师终于报出了竞价规则,“寄拍者委托,欲求取一门完整的……上古神丹炼制秘法,或是与之价值相当的、蕴含先天道韵的绝世灵材!”
这个要求一出,全场再次哗然!
上古神丹炼制秘法?蕴含先天道韵的绝世灵材?
这每一样,都是足以作为一个顶级宗门镇派之宝的存在!
其价值,根本无法用灵核来估算!
拍卖师等待了片刻,让这惊人的条件充分冲击所有人的心神,才缓缓开口,“现在,竞拍开始。若有尊客符合要求,请出示您的交换之物。”
整个拍卖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不再是沸腾的喧嚣,而是一种压抑的、充斥着权衡与挣扎的沉默。
无数道目光在灼热地凝视那株彼岸花片刻后,最终都化为了不甘的叹息,悻悻然收了回去。
这等交换条件,已然超出了绝大多数势力能够承受的范畴,瞬间将绝大多数渴望者拦在了彼岸。
他们付不起。
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齐刷刷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地,投向了最高处那几座光华氤氲的包厢。
唯有那里面的存在,才可能拥有满足这等苛刻条件的底蕴。
药王府所在的包厢光幕率先泛起一阵急促的涟漪,端木尘长老那苍老却难掩急切的声音穿透而出,清晰响彻全。
“我药王府,愿以三张自上古遗迹中发掘、已然失传的八品顶级灵丹秘方,外加整整一瓶……我药王谷秘不外传的圣药‘生命之泉’,换取此花!”
这个报价如同巨石投入深潭,瞬间在下方的灵者群中引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与哗然!
八品丹方!
而且还是上古失传的顶级秘方!
其价值足以作为一个丹道宗门的立根之本!
更遑论那瓶“生命之泉”,传闻中乃药王谷核心秘境方能孕育的圣物,一滴便蕴含磅礴生机,能肉白骨、续断脉,甚至延寿元!
整整一瓶,其价值已然难以用寻常灵核估量!
这份手笔之厚重,诚意之十足,足以让场内任何势力都为之心动震撼。
然而,不等拍卖师对药王府的惊天报价做出任何回应,另一个冰冷倨傲、带着丝丝妖异磁性的声音,便从妖族那笼罩着浓郁妖气的包厢中陡然响起.
“哼,丹方灵植?不过是些华而不实的辅助之物!”
那声音充满不屑,“我妖族愿以三滴取自远古妖王遗骸、蕴含其狂暴本源之力的‘妖王真血’,外加一部记载了深渊妖火本源、直指火系道源极境的无上神通作为交换!”
第472章 万药神君
根据压轴之宝彼岸花寄拍者的需求,采取以物换物的方式竞价。
相比于药王谷,妖族的报价充满了蛮荒霸道的意味,更侧重于最直接的力量本源与毁灭性的神通传承,完美契合了妖族一贯强横霸道的风格。
紧接着,十二星宫使者那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毫不退让。
“十二星宫,愿以镇派秘宝‘周天星辰剑阵’全本上古阵图,外加一颗……尚未孵化、内蕴一方小世界雏形的‘星核’,换取此花!”
这报价一出,更是引得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周天星辰剑阵,乃是十二星宫威震天下的依仗之一,其全本阵图的价值根本无法估量!
而那颗尚未孵化的“星核”,更是传说中的神物,意味着一个潜力无限的、可成长的小世界!
这等手笔,已然显露了十二星宫志在必得的决心与恐怖底蕴。
报价之声此起彼伏,一道比一道惊人,每一声落下,都仿佛一道九天惊雷炸响在拍卖场上空,任何一条流传出去,都足以在整个修真界掀起难以想象的惊涛骇浪!
这些屹立于大陆顶端的庞大势力,显然对此番争夺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此刻拿出的,无不是各自压箱底、足以作为传承根基的绝世奇珍与无上秘宝!
而那天字一号包厢,却始终笼罩在一片令人捉摸不透的沉寂之中,与其他包厢的激烈角逐形成了鲜明对比。
包厢之内,温如玉、江子彻,乃至刚刚揭露身份的影魅,皆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静坐于主位、指尖无意识轻敲扶手、沉默不语的白宸。
温如玉眉头微蹙,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开口,“小宸,我们……”
他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琉璃殿底蕴固然深不可测,但对方索要的乃是上古神丹炼制秘法,或是蕴含先天道韵的绝世灵材!
这等物品,即便对于琉璃殿而言,也绝非可以轻易拿出的寻常之物,每一次交换都可能意味着伤及宗门元气的巨大代价。
白宸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玄玉扶手,发出极有规律的细微声响。
他平静的目光穿透包厢的光幕,精准地落在那下方玉台上、散发着妖异魅惑气息的彼岸花上,眸底深处似有万千星辰流转,又在瞬息间归于沉寂。
他脑海之中,正以惊人的速度进行着权衡与推演。
这株彼岸花,于他而言,确实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强大吸引力。
但这份吸引力,并非源于其本身可能带来的力量提升或对生死道源的感悟,而是源自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隐约预感到,此物在未来的某个至关重要的节点上,或许将起到意想不到、甚至决定性的作用。
一种冥冥之中的强烈预感,如同无形的手,攫住了他的心神,让他无法轻易将此物置之不理。
然而,一个现实而冰冷的问题立刻浮现心头。
代价呢?
究竟该拿出怎样的筹码,才能稳稳换取这株彼岸花,同时又恰到好处地维持平衡,既不至于过度暴露琉璃殿深不可测的底蕴,也不会引来外界对他个人真实底牌的过多窥探与觊觎?
这份权衡,远比单纯的竞价更为精妙和危险。
就在白宸沉吟权衡、尚未决断之际,那个之前与他在建木残枝和蝶梦归属上有过激烈争夺的、光幕最为幽深难测的包厢,再次毫无征兆地传出了声音。
那声音依旧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阴冷与平淡,却清晰地抛出了一个足以让之前所有惊天报价都瞬间黯然失色的条件。
“一门,源自丹道始祖‘万药神君’亲传的完整核心丹道秘法传承。”
声音微顿,仿佛在欣赏着全场的死寂,随即补充道,“另附,三块……蕴含先天土系造化道韵的‘混沌息壤’。”
全场死寂!
仿佛连空气都被这骇人的报价彻底冻结!
万药神君!
那可是只存在于最古老丹道典籍记载中的鼻祖级神话人物!
其亲传的完整核心秘法传承,其价值根本已无法用世俗的任何尺度来衡量,堪称无价!
更何况,还要再加上三块传说中蕴含着一丝先天土系道源、拥有孕育万物生机之能的混沌息壤……
这个组合报价,其分量之重,已然形成了绝对的碾压之势,让之前所有势力的惊人出价,瞬间显得苍白无力!
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拍卖师,此刻也再难维持镇定,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明显发颤,甚至带上了些许难以置信的结巴,“尊…尊客您方才所言……当、当真?竟是那传说中的万药神君亲传……”
“哼。”
一声冰冷的冷哼如同实质般从幽深包厢内传出,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与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莫非堂堂龙牙拍卖场,是在质疑本座的信誉与所呈之物的真伪?”
伴随着话语,一股令人神魂战栗、心悸不已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虽仅是一闪而逝,却足以让全场灵者肝胆俱寒!
拍卖师瞬间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连忙躬身,语气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不敢!万万不敢!是在下失言了,还请尊客息怒!”
几乎在场所有灵者都已在心中认定,这株彼岸花的归属再无任何悬念,必将落入那幽深包厢的神秘存在手中。
然而,就在拍卖师深吸一口气,即将落槌确认这惊天交易的最后一刹那。
最高处,那座始终沉寂的天字一号包厢,其外笼罩的光幕终于倏然亮起,光华流转,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的目光与神识!
白宸那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拍卖场的每一个角落。
“一枚,九转凝魂丹。”
他话音微顿,仿佛在给予众人消化这信息的时间,随即补充道,“以及……一篇源自上古、专用于修补本源、重聚溃散元神的无上法门,《蕴神涅盘篇》。”
第473章 蕴神涅盘
面对各大顶尖势力的惊人报价,白宸也说出了自己的筹码。
他的报价言简意赅,没有丝毫多余的渲染与吹嘘。
然而,“九转凝魂丹”这五个字方一出口,如同平地惊雷,那幽深包厢内一直沉寂如渊的气息竟猛地剧烈波动了一瞬!
甚至连隔壁药王府包厢中的端木尘长老都骇然失色,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极度震惊与骇然!
九转凝魂丹!
那可是凌驾于三张八品丹方之上、只存在于传说之中、近乎神话的九品丹药!
其价值,根本难以用世俗的尺度来衡量!
玄灵大陆之上,关乎元神本源修炼的法门本就稀少珍贵至极,每一部现世都足以引起腥风血雨。
而《蕴神涅盘篇》的价值,更是远超寻常!
它并非简单的滋养修复,而是直指元神涅盘重生、蜕变升华的秘典,其涉及的核心乃是元神本源的“重塑”与“跃迁”!
这等逆天法门的珍贵程度,足以让任何强者为之疯狂。
对于那幽深包厢内,急需救治一位元神濒危重要人物的存在而言,一枚传说中能稳固魂源、吊住最后生机的九转凝魂丹,再加上一部能从根本上令元神涅盘重生、再续道途的《蕴神涅盘篇》……
这两者结合的吸引力,是彻彻底底、无法抗拒的致命诱惑!
拍卖师已然彻底僵立在玉台之上,双目圆睁,嘴巴无意识地张开,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神魂,竟是半晌都未能吐出一个字来。
这场万众瞩目的压轴至宝争夺,竟在这尘埃仿佛即将落定的最后关头,陡然再起惊天波澜!
局势逆转之突兀,条件之骇人,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白宸端坐于包厢之内,面色古井无波,仿佛方才抛出那足以引发震动报价的并非是他。
他心中了然,自己此刻掷出的这枚筹码,其分量之重,足以让那彼岸花的寄拍者不得不陷入最激烈的挣扎与重新权衡。
而他之所以敢将如此重宝示于人前,正是源于一份笃定的判断。
他几乎可以肯定,对方不惜拿出彼岸花这等奇物进行交换,其根本目的,极大概率就是为了救治某位元神遭受重创、已然濒临溃散边缘的至关重要之人!
否则,绝不会提出以“上古神丹炼制秘法”或“蕴含先天道韵的绝世灵材”作为交换条件这般看似迂回、实则目的性极强的要求!
白宸此刻,正是在进行一场豪赌。
他在赌,赌那寄拍者内心深处,更迫切需求的是迅速而有效的救治希望,是能在那位重要之人元神彻底消散前力挽狂澜的手段!
而非一部虽然珍贵无比、价值连城,但却需要耗费漫长时间与心力去钻研、去实践,远水解不了近渴的完整丹道传承。
九转凝魂丹与《蕴神涅盘篇》这两件宝物,即便对于白宸而言,也绝非可以随手拿出、等闲视之的存在。
那枚九转凝魂丹,乃是天辰帝国皇室为酬谢他将庚辰玉珏归还于帝国的重大功绩,所赠予的最高谢礼。
其价值之巨,足以与能够影响乃至决定一方帝国气运的重宝,也就是传说中的庚辰玉珏相提并论,堪称无价。
而《蕴神涅盘篇》虽在稀缺性与直接效用上或许略逊于九转凝魂丹,却也是他在上一届三国九派拍卖盛会中,经过多轮激烈角逐,最终以重金拍得的珍贵秘典,同样代价不菲。
整个拍卖场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落针可闻。
所有灵者的心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向那座最为幽深的包厢,屏息等待着它的回应。
或是另一轮更加石破天惊的报价。
这场由彼岸花引发的巅峰角逐,其风暴的中心与所有视线的焦点,再一次毫无悬念地、牢牢锁定在了天字一号包厢,锁定在了那位屡次抛出骇人筹码的白宸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过得极其缓慢而煎熬。
那幽深包厢在经历了最初的剧烈气息波动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光幕依旧幽深,让人无法窥探其内分毫,也猜测不出那神秘的存在究竟在作何想。
是愤怒?是权衡?还是在准备着更为惊人的反击?
下方大厅中的修士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些修为稍弱者,甚至在这无声的恐怖压力下,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药王府的端木尘长老死死攥着拳头,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既有对那九转凝魂丹与《蕴神涅盘篇》的极致渴望,又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药王府已经出局了。
无论是万药神君的传承,还是白宸拿出的这两样东西,都远远超出了他所能调动的资源极限。
妖族的包厢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不甘的冷哼,但最终也没有新的报价传出。
十二星宫的使者沉默着,那星核与剑阵图,在此刻显得似乎也不再那么耀眼。
所有人的压力,都给到了那最初抛出万药神君传承的幽深包厢。
终于,在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的十数息后,那幽深包厢的光幕,微微波动了一下。
一道比之前更加冰冷,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沙哑的声音,缓缓传出。
“你,如何证明那《蕴神涅盘篇》,真有重塑元神之效?”
他没有质疑九转凝魂丹,显然认可其价值。
他将所有的质疑,都聚焦在了那篇法门之上。
白宸似乎早已预料到对方会有此一问,声音依旧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法门前半部,详尽阐述了元神稳固与吊续生机的核心纲要,其真伪与即刻生效的效力,可当场由龙牙拍卖场的诸位权威供奉共同验证。”
他话锋微转,“至于后半部,涉及修补元神本源、重聚彻底溃散元神的无上秘奥……需待交易彻底完成,彼岸花安然交付于我手中之后,方可一并完整奉上。”
那幽深包厢闻言,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光幕后的气息晦暗不定,仿佛在进行着最后也是最艰难的权衡。
第474章 有福消受
白宸提出先拿出半部《蕴神涅盘篇》检验真伪的方案后,幽深包厢陷入了沉默。
又是令人窒息的数息等待,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捏出水来。
最终,那幽深包厢外流转的光华倏然彻底熄灭,仿佛其内的存在闭上了眼睛,收敛了所有气息。
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干涩,带着一种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不得不屈从的妥协,但深处却隐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冷与威胁。
“……好。”
“依你所言。”
“彼岸花……归你了。”
话音落下前的刹那,那声音又极轻地补充了一句,如同毒蛇吐信,寒意刺骨。
“但愿阁下……真有那份福缘消受此花。”
那最后一句轻飘飘却寒意刺骨的威胁,如同无形的冰锥,悬于空中,让刚刚稍有缓和的气氛骤然再度紧绷。
拍卖师如蒙大赦,又心惊胆战,几乎是颤抖着完成了最后的程序,玉槌落下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三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成…成交!彼岸花,归天字一号包厢尊客所有!”
交割的过程在一种极其诡异和压抑的沉默中快速完成。
一名修为极高的末刃长老亲自捧着那寒玉髓盒送入包厢,态度恭敬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
白宸也将约定的前半部《蕴神涅盘篇》玉简和九转凝魂丹交出,由这位长老转呈。
整个过程,双方再无任何交流。
不过片刻功夫,那位末刃长老去而复返,双手极其郑重地捧着那方盛放着彼岸花的寒玉髓盒,将其呈送至白宸面前。
白宸伸手接过。
那株妖异的花朵入手瞬间,一股沁入骨髓的冰凉触感便蔓延开来,与此同时,其中所蕴含的那一丝精纯而原始的生死道源波动,以及那勾魂摄魄、直抵神魂深处的诡异呼唤感,变得愈发清晰强烈,仿佛要诱人沉沦。
然而,白宸只是垂眸,目光淡然地在其上一扫而过,并未多做端详。
随即手腕一翻,便将其稳妥地纳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铭刻着无数繁复禁制的特制玉盒之中,并指如飞,瞬息间便在其上叠加了数道强大的封印,将那妖异的气息与诱惑彻底隔绝。
包厢之内,温如玉、江子彻,乃至一向慵懒媚惑的影魅,此刻脸上皆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
方才那句来自幽深包厢、裹挟着冰冷杀意的威胁,绝非虚张声势的空话,其背后蕴含的危险,如同实质的阴云压在每个心头。
拍卖会终于在一种诡异与炽热交织的奇特气氛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青年拍卖师强抑着激动,完成了最后的陈述。
随着他话音落下,场内璀璨的灵光渐次黯淡、熄灭,昭示着这场持续了整整一日、波澜迭起的盛会终于正式结束。
然而,端坐于下方大厅之中的众多修士,却罕有地没有立刻起身离去。
他们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昏暗的光线下蔓延开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贪婪以及一种近乎病态的期待。
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龙牙拍卖场内的规则与秩序已然终结。
一旦踏出这座宏伟建筑所提供的暂时庇护,真正的争夺,那足以席卷整个乾陵古城、掀起无尽血雨腥风的惨烈厮杀,才刚刚揭开序幕。
“我们该动身了。”
白宸缓缓站起身,语气虽依旧平静无波,却分明透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重紧迫感。
“接下来的归途,绝不会再似来时那般平静了。”
言罢,他率先迈步,向着包厢门外走去。
温如玉、江子彻与江离三人毫不迟疑,立刻紧随其后,周身灵力悄然运转,神识高度集中,已将自身的警惕与戒备提升到了极致。
步出包厢,踏入通往外界的长廊,一股截然不同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便扑面而来。
尽管拍卖盛会已然落幕,但这条本该迅速变得空旷的通道,此刻却反常地滞留了不少身影。
他们看似随意地站立或缓慢走动,实则目光如钩,或明目张胆,或隐晦巧妙地扫视着白宸一行人,尤其是被簇拥在中心的白宸。
那些交织而来的视线之中,混杂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探究究竟的好奇、深浅难测的忌惮,以及更多冰冷刺骨、毫不加以掩盖的赤裸恶意。
他们的身影甫一出现,便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引爆了全场压抑的气氛,成为了所有视线与神识交织的绝对焦点!
药王府的端木尘长老并未随人流离去,此刻正等在通道一旁。
一见白宸现身,他立刻快步迎上前,苍老的脸上交织着担忧、惋惜与一丝无可奈何的复杂神色,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极其隐晦地迅速将一枚触手温润、蕴含着平和灵力的玉符塞入白宸手中,压低了声音急急道,“小友……前路艰险,万事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可凭此符来我药王府寻求暂避之地。”
话音未落,他甚至不敢等待白宸的回应,便如同躲避什么瘟疫般,匆匆转身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廊道转角,显然不愿在此刻与白宸有过多公开牵扯,以免引火烧身。
而另一侧,妖族与十二星宫的人马则冷眼立于远处,并未靠近,他们的目光幽深难测,眼神闪烁不定,无人能窥探其下究竟隐藏着何种算计与打算。
而更多的,是那些如同毒蛇般蛰伏在更深处阴影里、气息晦涩难明、完全无法分辨其来历与意图的神秘身影。
白宸面沉如水,对周遭那无数道或贪婪或恶意或探究的视线恍若未觉,步履沉稳,径直朝着拍卖场外走去。
影魅已然恢复了那身绯色拍卖师“蝶梦”的装束与容颜,自然而然地跟随在白宸身侧。
她眸光流转间顾盼生辉,嘴角却噙着一丝与这身端庄打扮毫不相符的、带着几分玩味与期待的冰冷笑意,仿佛正饶有兴致地等待着接下来即将上演的混乱与好戏。
第475章 幽渊老怪
“走。”
面对周遭那无数道或贪婪或恶意或探究的视线,白宸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并未选择来时那条隐蔽通道,而是径直向着通往外界的主通道走去。
这一步踏出,便如同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几乎就在同时,数道强悍无匹的气息从不同方向猛然爆发,如同早已蓄势待发的毒箭,凌厉无匹地射向四人!
攻击未至,那冰冷的杀意已几乎要将空间冻结!
温如玉冷哼一声,手腕轻抖,那柄莹白如玉的庚辰骨剑已然铿然出鞘,化作一道森然凛冽的白色剑芒,如游龙般环绕舞动,精准地护持在他的身前。
江子彻反应亦是极快,指诀翻飞,周身灵力澎湃涌动,瞬息之间,数面厚实晶莹、闪烁着湛蓝灵光的冰晶屏障便凭空凝结,层层叠叠地矗立而起,形成坚固的防御阵势。
而江离的身形却依旧稳立原地,未见丝毫动作,只是微微抬起了那一直低垂的、被宽大黑袍笼罩的头颅。
兜帽阴影之下,露出小半张白皙得近乎透明的下颌与脖颈。
而在那肌肤之上,一张造型奇异、纹路如同凤凰翎羽般瑰丽的火红色面具若隐若现。
那面具明明是炽烈如火的色泽,此刻却反常地流转着冰冷刺骨的寒光,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然而,白宸却依旧步履从容,未曾有丝毫迟滞。
他甚至未曾回首瞥一眼那从背后袭来的致命攻击。
就在那数道裹挟着毁灭性能量的凌厉灵光、污秽魔气、狂暴妖风即将触及他们身体的最后一刹那。
一道幽暗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诡异屏障,毫无征兆地无声浮现,精准地将白宸四人完全笼罩其中。
那些汇聚了各方强者全力、足以轰碎山岳、蒸干江河的猛烈攻击,悍然撞击在那层看似薄如蝉翼、幽暗深邃的屏障之上时,竟如同泥牛入海,未发出半点声响,也未激起丝毫能量涟漪,便在那绝对的幽暗之前被彻底吞噬、分解,最终湮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道漆黑如墨的身影,仿佛自周遭的阴影中凭空凝结而出,悄无声息地矗立在了通道的中央。
他仿佛生来便与黑暗融为一体,周身气息晦暗难明,无人能看清他的真实面容,只能隐约感知到那模糊的轮廓似乎年轻得过分,然而那份超乎年龄的死寂与阴冷,却足以让在场所有灵者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他身着一袭毫无杂色的玄黑袍服,其上竟未泛起属于生灵的丝毫气息波动。
明明是一个切实存在的活人,却透着一股比万年古尸更为沉凝的死寂,丝毫不似活物!
他甚至未曾瞥向那些方才出手袭击之人,只是缓缓抬起眼眸,目光淡漠地扫过全场。
那眼神之中不含丝毫情绪,却带着一种如同俯视蝼蚁般的、令人灵魂颤栗的绝对冰冷。
“三息之内。”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规则般的绝对意志,每一个字都如同实质的冰锥,冰冷而精准地敲打在在场每一个心怀不轨者的神魂最深处!
“仍滞留此地者——”
“杀无赦。”
话音落下的瞬间,通道内所有蠢蠢欲动、即将爆发的杀意与贪念,如同被九幽之下的极寒冰水当头浇下,骤然收敛、凝固,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所有感知到这股气息与威压的修士,心下无不掀起惊涛骇浪,骇然欲绝!
在场众人之中,不乏修为已达沈天境的强者,平日皆是雄踞一方、眼高于顶的人物。
然而此刻,面对这如同自九幽最深处走出的、完全看不清深浅虚实的诡异青年,他们竟从灵魂最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全然兴不起半分反抗与试探的念头!
这……究竟是来自何方、何等恐怖的存在?!
一个始终笼罩在最浓郁阴影之中、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影,缓缓自人群中踱步而出。
他身形所至,连周围的光线都似乎被某种无形之力扭曲、吸入,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暗域。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随即,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自那阴影深处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千年古井中捞起,带着一股潮湿与寒意。
“敢问前辈是何方来历?老夫与此人有些未了的个人恩怨,还请前辈看在老夫几分薄面上,容我行个方便。”
这声音一出,不少在场之人顿时心头一震。
这正是先前在拍卖会上那场关于建木残枝、蝶梦归属与神秘彼岸花的激烈争夺中,自光幕最为幽深难测的包厢内传来的声音。
现场立即有人低呼出声,“幽渊老怪!”
然而那黑衣青年却只是眼帘微抬,不紧不慢地吐出一个字。
“三。”
声音平淡,却似寒铁坠地,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幽渊老怪面色骤然一沉,周身阴影如沸水般翻涌,沉声道,“阁下修为高深,老夫佩服!但还请前辈看在幽冥谷万年传承的份上,莫要为难老夫,行个方便!”
“二。”
青年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毫无波澜,甚至连语调都未曾改变分毫。
仿佛他数的不是一位强敌的退避时限,而是拂过衣角的微风。
幽渊老怪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周身那吞噬光线的幽深阴影骤然凝固,其下目光彻底冰寒下去。
他身后的白宸见状,不由得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白宸确实未曾预料到,这位存在竟会亲自降临于此地。
更未想到,对方会因他……而出手。
不过无论如何,一场恶战,总算得以避免。
“一!”
随着黑衣青年那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落下,整个空间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他周身并未散发出任何惊人的气势,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淡淡扫来时,却比万载寒冰更令人窒息。
只见那青年并未有任何夸张动作,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了右手,并指如剑,朝着幽渊老怪所在的方向轻轻一点。
第476章 别来无恙
黑衣青年倒数三息后,幽渊老怪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青年抬手一点。
这一点,仿佛抽空了幽渊老怪周身所有的光与声。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爆,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只有一道极致的虚无,悄无声息地蔓延而过,瞬间吞没了幽渊老怪以及他身后那片引以为傲、足以吞噬光线的浓郁阴影。
幽渊老怪脸上的惊骇与狠戾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浮现,他周身翻涌的护体幽暗煞气便如同骄阳下的冰雪,无声消融。
连同他的身体、他所在的方寸空间,都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凭空抹去,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原地,只余下一片纯粹的虚无,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微风拂过,仿佛那里从未存在过一位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幽渊老怪。
瞬杀!
幽渊老怪,那可是幽冥谷实打实的沈天镜强者!威震玄灵大陆数百年,一身幽渊玄功深不可测,正是凭他一己之力,生生将幽冥谷扛起,跻身大陆一流势力之列,其凶名足以令小儿止啼!
可就是这样一位叱咤风云、搅动半世波澜的巨擘,在那位黑衣青年面前,却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青年甚至未曾动用手脚,仅仅是一个手势。
仿佛无上法则降临,言出即法随。
幽渊老怪连同他周身澎湃的幽冥煞气,竟在刹那间被彻底抹除!
不是击溃,不是镇压,而是最彻底、最残酷的……湮灭!
神魂俱灭!
甚至连一丝残骸、半点飞灰都未曾留下,仿佛这天地间,从来就不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围观者瞳孔收缩,脊背窜起一股难以遏制的冰寒,仿佛死神的目光刚刚擦着他们的脖颈掠过。
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根本无需任何言语警告,就在黑衣青年目光即将转来的一刹那,人群如同潮水般惊惶退散,几乎在瞬息之间,便逃得无影无踪。
原本喧闹的街道,顷刻只剩下黑衣青年与白宸等人,以及空中尚未彻底散去的、属于幽渊老怪的那一丝湮灭气息。
黑衣青年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白宸身上,却是毫不客气地发出一声冰冷的低哼。
“白少爷,别来无恙啊。”
他话音未落,众人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极具辨识度的嗓音。
那声音似男似女,幽渺难测,正是鬼刀独有的声线。
温如玉等人下意识地闻声回头,唯有白宸仍旧静立原地,目光分毫未移,依旧沉稳地注视着眼前的黑衣青年。
果然,下一刻,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黑衣青年身侧。
来人一身青衣,鬼刀招牌式的装束,黑纱帷帽垂落,掩去面容,没有散发出任何气息。
白宸望着他,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轻声道。
“好久不见,夜何。”
帷帽之下,夜何的目光仿佛正在穿透黑纱,静静落在白宸脸上。
两人之间一时再无他言,只余风声轻微,仿佛时光也在这一瞬悄然静止。
温如玉等人见状,彼此对视一眼,虽眼中仍有惊疑,却默契地收敛了周身涌动的灵力。
他们虽不知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衣青年是鬼渡人,也不知他究竟是何方神圣,亦不清楚白宸与夜何之间究竟有何过往。
但他们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夜何绝不会伤害白宸。
毕竟那枚关乎夜何性命本源魔丹,至今仍温养于白宸的丹田深处。
这个事实,便已胜过千言万语,足以令他们安心。
许久,还是夜何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自袖中取出一只素白玉瓶,指尖轻抬,将其平稳地送至白宸面前。
正是先前那用以交换彼岸花的九转凝魂丹。
白宸接过丹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唇角笑意微深。
“果然是你。”
他声线低沉,似早已料定。
世间皆传,彼岸花非凡土可栽,亦非洞天所能孕育。
它真正的来处,是生死之界冥河彼岸……那一道寂寥照彻轮回的接引之光。
而横亘于魔界与人间之间的天堑,正是那无尽冥河。
因此,当白宸在第一眼瞥见那株彼岸花时,心中便已隐约浮现出一个名字。
夜何。
唯有他身边那位穿梭于两界之间的“鬼渡人”,方有可能将此花带入凡世。
“你将彼岸花交予我,究竟所为何意?”
这正是白宸唯一未曾想通的关窍,他亦不迂回,径直问出心中之惑。
毕竟,白宸无论如何都必定会将这株彼岸花拍下。
只因这朵绽放在生死交界处的奇花,对他师父绝刀那残存于世间、岌岌可危的一缕元神,有着温养与固本之奇效。
“花,是给你的。”夜何的声音透过黑纱传来,淡漠却平静,“我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代价。”
白宸闻言,唇角不由得泛起一丝淡淡的讥诮,“既然如此,那你便拿回去。我亦不需要无缘无故的馈赠。”
夜何静立未动,帷帽轻扬,那道雌雄莫辨的嗓音里染上几分难以察觉的涩意。
“我真正想要的……你终究不会给。”
白宸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情绪难辨。
“你怎就确信……我不会给?”
夜何听着,静立未答,帷帽低垂,唯有黑纱无声轻拂。
片刻,他终是几不可闻地低笑一声,摇了摇头,转身便要离去。
“三个月后给,也是给。”
白宸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听到这话,夜何原本欲离去的动作蓦然一顿。
他缓缓转回身,目光仿佛穿透帷帽的黑纱,落在白宸那张依旧沉静如玉、不见丝毫波澜的脸上。
面纱之下,他眼睫微垂,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问道。
“你有……几成把握?”
白宸闻言,只是轻轻一笑,指尖随意地抛了抛那枚九转凝魂丹,“有了此物,再加彼岸花——”
他话音微顿,唇角轻扬,“便多了一成把握。”
“所以……”夜何的声音依旧淡漠,帷帽下却传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前后相加,也仅有一成把握?”
他的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意。
第477章 正魔合作
鬼渡人为白宸等人挡住了一场交锋后,夜何与白宸在通道中交谈。
白宸闻言,嘴角不由泛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夜何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清晰传来,“乾陵与幽羽帝国交界之地,有一处天然秘境,名为‘不灭之渊’。据确切消息,半月之后,五千年一现的地心火莲子将在那里出世。”
他话音落下,温如玉与身旁几人便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掠过一丝凝重。
地心火莲子乃五千年一遇的天地至宝,其出世时引发的能量波动浩瀚如潮,根本无从遮掩。
正因如此,消息早已不胫而走,玄灵大陆各大宗门对此皆有预料,甚至早已暗中布局。
众人心知肚明,此番争夺,注定是一场席卷风云、危机四伏的恶战。
地心火莲子,乃玄灵大陆千年难遇的先天道源至宝。
其生于地脉极深处,汲取九幽之火与大地灵髓,历经五千年蕴化方得成熟。
莲实绽开之时,炽光冲霄,法则共鸣,方圆千里灵气沸腾如潮,异象持续三日不绝。
其所蕴不止是纯粹到极致的火属性灵力,更含一缕先天造化之机。
寻常灵修者若得此莲子,可藉其磅礴源力重塑根骨、补全功法缺漏,即便在同境界之中,其灵力之精纯深厚亦将远超旁人。
而对武修之人而言,地心火莲子更是无上机缘,能助其凝练出一缕本源真气,自此气血如熔炉,悟道通明宛若平川纵马,进境一日千里。
世间更有秘闻流传,若有缘人以古法引动莲子核心那缕先天源火,可短暂窥见“火之道源”显化之痕,对突破成天境关隘,乃至触摸那虚无缥缈的圣道之门,皆有着不可思议的启悟之效。
故而每一次地心火莲子现世,皆会引动整个大陆风云汇聚,正魔两道、隐世古族、乃至一些不出世的老怪物,皆不惜代价出手争夺。
每一次,皆是一场血雨腥风。
夜何说着,略微停顿,黑纱下的目光似乎微凝,“而那不灭之渊深处……有一物,若能取得,可再为你增添四成把握。”
白宸倏然抬眸,眼底掠过一丝锐芒。
他心知自己原本胜算渺茫,生机如风中残烛,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四成把握。
却足以扭转死局,照亮一条生路。
白宸却并未立即追问那秘境之物的细节,反而眸光微凝,沉吟道,“地心火莲子……此等五千年一现的天地至宝即将出世。”
他话语稍顿,抬眼望向夜何,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魔族,难道会不争?”
“争。”夜何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黑纱轻动,似乎向他投来一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你为何突然问此?”
“合作吧,所得之物,五五均分。”白宸语气平静,目光深沉地看着他。
夜何闻言,帷帽下传出一声低低的嗤笑,“你?琉璃殿乃正道第一宗门,而你贵为少殿主,如今竟要与我这魔族勾结?”
白宸目光沉静如水,淡然应道,“若你不愿与‘琉璃殿少殿主’合作——”
“那我便以地下第一黑市‘末刃’首席杀手的身份,与你谈这笔交易。”
他字字清晰,寸步不让。
夜何闻言,帷帽轻抬,黑纱之后的目光静静落在白宸身上,良久未发一语。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只余微风拂过两人之间的寂静。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声音低沉却清晰。
“……行吧。”
他终究是妥协了。
白宸欲将他留在身侧,而非对立相向。
这样的心思,他又何尝不懂。
于他而言,能与白宸并肩而立,而非兵刃相向,又何尝不是他心底深处……未曾言明的念想。
身后的温如玉等人静立原地,无一出声,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震撼与凛然。
鬼渡人的实力,已然超出他们的认知范畴。
方才那随手一击,便已是九重天成天境强者威能的恐怖展现。
那并非寻常灵力的碰撞,而是直接凌驾于规则之上、触及本源法则的碾压之力。
正因如此,强如沈天境的幽渊老怪,才会在那纯粹法则层面的抹杀下,连一丝反抗都未能做出,便彻底湮灭,归于虚无。
毕竟,白宸、温如玉与江子彻三人,仅仅是初步掌握道源之力,便足以凭此跨越两至三个大境界越阶而战。
尤其是白宸,甚至能凭借道源之力强行弥合那天堑般的差距,与沈天境强者短暂抗衡。
而一位不仅领悟、更是彻底掌控了道源之力的成天境强者,其恐怖程度,远超常理所能揣度。
面对这般存在,唯有以更纯粹、更强大的道源之力,方有一线抗衡之机。
正因如此,但凡与“先天道源”有所关联的法宝灵器,无论是道源残片、建木残枝,还是其他蕴藏本源法则之物,无一不引来各大顶尖门派的疯狂觊觎与争夺。
白宸虽凭借昔日鬼刀身份所累积的巨额赏金,能够轻易调动远超寻常宗派底蕴的庞大灵核,但那些底蕴深厚、窥伺道源的顶尖势力,又岂会轻易罢休?
若非鬼渡人骤然出手,以成天境绝对的实力碾压当场,震慑诸强,今日此地,恐怕早已爆发一场席卷各方、血染长空的大战,结局难料。
夜何应下白宸之后,便不再多言,只默然立于其身侧,如一道沉寂的影子。
一行人由鬼渡人无声开道,径直穿过那仍弥漫着压抑与死寂的长廊,毫无阻滞地步出龙牙拍卖场那宏伟而沉重的巨门。
门外,乾陵古城已是灯火初燃,夜色渐浓,可空气中却浮动着远比往常更凛冽的肃杀之气。
长街看似空荡,然每一片檐角阴影之下,每一扇半掩的窗棂之后,仿佛皆有无数道目光如寒刃般隐伏窥探,无声涌动。
白宸的目光掠过阑珊灯火,投向古城深处。
“走吧。”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如刃落下,随即率先迈开步伐,身影毫不犹豫地没入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长夜。
夜何帷帽轻纱无声微动,黑纱之下,那双黑宝石般的眸子漠然凝望着白宸渐远的背影,不见波澜。
然而只一瞬,他便已悄然掠出,如影随形般跟了上去。
第478章 秘境之前
两周后。
一行人根据冥逆提供的情报,早早便等候在秘境入口。
乾陵与幽羽帝国交界之地,万里荒芜,赤红色的裂谷纵横交错,犹如大地被巨兽的利齿撕开的一道道伤口,苍凉而死寂。
而在最深的一道裂谷之底,却悄然藏匿着另一番天地。
不灭之渊。
这里并非漆黑无光。
幽蓝色的地火自岩缝中幽幽渗出,如亡灵低语般无声燃烧,将整个深渊映照得恍惚迷离。
微光所及,怪石嶙峋,姿态诡谲如魔如鬼,投下扭曲摇曳的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气息,混杂着某种更深邃、更古老的味道,像是岩石被岁月蚀穿的腐朽,又似深埋的骨骸悄然风化。
渊底深处,不时传来岩浆翻滚的沉闷轰鸣,仿佛大地之下蛰伏着一头永不安眠的火兽,正于炽热中翻腾喘息。
此时,秘境之门虽尚未开启,不灭之渊的边缘却已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的人马悄然现身,彼此遥望,气氛凝滞如暴雨前的死寂。
不灭之渊作为一处天然秘境,其内部天地规则特殊,所能容纳的灵力波动极限,便是咸天境。
一旦超出这个范围,则秘境将会有坍塌的风险。
正因如此,各大宗门不约而同地采取了相似的策略。
派出门内青年一代中的顶尖天骄,与锋芒初露的少年天才们结伴同行。
因为各大势力青年一辈的头部天骄们,普遍都是咸天境修为。
而大陆上青年一辈的领军人物,虽已有少数几人如萧云归、伍亦行等人,踏入了更高的沈天境,堪称当世强者。
但为踏入此间秘境,他们也甘愿施展手段,将自身修为封印至咸天境之内,静候秘境开放之时。
在这纷乱局势之下,诸多交好的势力纷纷选择联手结盟,以凝聚更强的力量,争夺秘境中的机缘。
正如十二星宫与雷神塔,这一对老盟友再次并肩而立,旗帜分明地站在同一战线。
十二星宫此番仍由萧云归率领,不过队伍中除了萧琴月外,还多了一道身影。
林青初静静地随行,静立其间,气息沉凝。
而雷神塔一方,依旧由伍亦行领军,身旁跟随着伍烬。
只是后者自先前挑战琉璃殿一役中,被白宸重创至灵海破碎,至今修为仍未稳固,隐隐有波动之势,实力恐怕已远非昔日可比。
而作为三大帝国之一的幽羽帝国,与其疆域内屹立的两大宗门,风云阁与烟霓殿,历来关系错综复杂,可谓同气连枝、密不可分。
相传,风云阁与烟霓殿的两位开派祖师,正是名震大陆、被誉为“冰魂雪魄”的神仙眷侣。
数百年来,他们的后代与幽羽帝国皇室频繁联姻,血脉交融,利益与共。
因此,此刻不灭之渊的秘境入口之前,数道身影默然肃立,气势凝而不发,俨然是三大势力倾心栽培的下一代翘楚。
来自幽羽帝国的左忘川,身姿挺拔如松,一袭玄色战衣绣着暗金云纹,面容硬朗英武,眉宇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他已踏入咸天境多年,周身隐约有灵力流转,俨然是这一行人中修为最为深厚者。
立于他身侧的左沐凡,则一身银白轻甲,腰佩长刀,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年纪。
他眼眸明亮如星,嘴角常含一抹不羁笑意,虽年纪尚轻,却已有龙虎之姿,不愧为幽羽帝国近年来最引人瞩目的天才。
风云阁的冷芥,身形高瘦,穿着一袭青灰色宗门服饰,外罩一件素色长袍。
他面容冷峻,薄唇紧抿,一双眼睛如寒潭般深不见底。
他并未佩带过多兵刃,只负一柄古朴长剑立于众人之间,气息沉静似古井无波,却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威势。
烟霓殿的冷朝云则独自静立一旁,身着一袭水蓝色霓裳,衣袂无风自动,宛如水波流转。
她青丝如瀑,以一枚冰晶发簪松松挽起,露出清丽绝尘的容颜。
那双眸子尤其特别,瞳色浅淡若琉璃,目光所至之处,恍若冰霜凝结,令人不敢直视。
值得一提的是,左沐凡乃是上一届妖榜大比中位列第十的绝世天骄,其实力与天赋震惊四野。
而冷朝云则以毫厘之差紧随其后,位列第十一。
两人皆是年轻一代中炙手可热的顶尖人物,他们的出现,也让白宸眉梢微挑,无疑为此次秘境之争再添变数。
白宸此刻正如他先前所言,换上了一身鬼刀的装束。
头戴黑纱帷帽,轻纱垂落遮住面容,一身玄衣紧束,身形隐于幽暗之间,气息缥缈难测。
立于他身侧的,是来自末刃组织的影魅,以及来自魔族的鬼渡人与夜何。
夜何并未做任何遮掩,那张妖异到极致的面容毫无保留地展露于人前。
即便站在以妩媚着称、毫不掩饰容貌的影魅身旁,他那浑然天成的媚骨依然更胜一筹。
他唇色如丹,齿若编贝,一头青丝如墨瀑般垂落,面容线条柔和中带着几分妖异的精致。
尤其是那双黑宝石般的瞳孔,晶莹剔透却又深邃如渊,只稍一对视,便仿佛要将人的心神吸入无尽幽夜之中。
影魅的美是炽烈而张扬的,一颦一笑皆风情万种;可夜何只是淡漠地静立一侧,神色疏离,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深处却仿佛藏着整片诡秘的永夜。
无需言语,不必动作,便已轻而易举地攫取了所有人的注视。
他的存在,本身就如一道幽邃迷人的影子,令人不由自主地凝望,却又望不穿、触不及。
和这两人站在一起,鬼刀反而成了不被关注的那个。
琉璃殿的江离、温如玉与江子彻并未与白宸一行人共同现身,而是选择与药王谷的端木钩吻、端木瑾一同立于远处,静观局势。
白宸交付他们的任务,是分头行动、暗中策应。
自鬼刀虐杀十二星宫天骄叶流觞一事之后,鬼刀与十二星宫已势同水火。
白宸不愿将琉璃殿也卷入这场恩怨漩涡,故而刻意与之保持距离。
第479章 秘境洞开
白宸让琉璃殿三人与药王谷一同分头行动、暗中策应。
这个决定,让江离等人望向白宸的目光中交织着担忧、无奈与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们清楚,这已是当前局面下最理智的选择。
却也意味着,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走向更深的黑暗。
临近秘境开启之际,各方势力的人马逐渐汇聚,如同暗潮般围拢在不灭之渊的边缘。
渊口之上,人影绰绰,气息混杂,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无声弥漫。
除却自上一届妖榜之争便已彼此熟知的三国九派这等顶尖势力外,场中仍不乏诸多值得关注的一流宗族。
此外,更有兽族的战团与妖族的队伍悄然现身,它们或踞于远侧山崖,或隐于幽影之中,无声地注视着这场即将开始的纷争。
白宸对此倒是显得兴致缺缺,只与身旁的影魅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打趣,看似随意,目光却如无声之风,悄然掠过各方势力派出的人马,将诸多细节尽收眼底。
而夜何只是静默地立于他身侧,任由来自各方的探究、惊异甚至戒备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转打量。
他的神情始终淡漠如深潭静水,偶尔甚至阖目养神,纤长的睫羽垂落,遮去眸中一切情绪,叫人看不透半分心思。
毕竟,在场众多势力之中,唯有夜何与林青初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生面孔”。
而林青初因先前挑战琉璃殿一役,早已声名初显,为人所耳闻。
可夜何,却是一张彻头彻尾的新颜。
偏偏这张脸,还生得令人过目难忘、妖异横生。
也因此,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远比旁人要多得多,好奇、打量、戒备,不一而足。
只不过,他身侧站着的是影魅与鬼刀,哪一个都不是易与之辈。
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厉害,自然无人敢不长眼地上前自讨没趣。
而十二星宫一方,萧云归的目光却更多地落在白宸,或者说,鬼刀的身上。
但他并未轻举妄动。
情报中早已言明,鬼刀身旁那位始终沉默的黑衣青年,拥有瞬息之间斩杀八重天强者的实力。
此人要么是某个势力中隐世不出的八重天巅峰老祖,要么……便是已踏入那令人悚然的九重天之境。
无论是哪一种,都绝非易与之辈。
如今大陆之上,公认的九重天强者仅有四位:十二星宫的萧默、琉璃殿的苍河、魔族的魔祖夜孤,以及魔族中那位行踪莫测、诡秘异常的鬼渡人。
相较于萧默与苍河这等常现于世、为人所熟知的正道巨擘,魔祖夜孤早已被封印,仅能以残存魂身偶尔现世。
正因如此,在场几大顶尖门派的核心人物心中,几乎都已隐约猜出那位黑衣青年的身份。
除了那位传说中的鬼渡人,还有谁能拥有如此诡谲难测、却又强横至此的实力?
而鬼刀与魔族之人同时现身于此,在场众人虽心有所动,却也并未感到太过意外。
末刃,作为整片大陆规模最庞大、根系最深远的地下组织,其情报网络遍布四方、错综复杂,几乎无人能窥其全貌。
更关键的是,末刃与魔族之间存在交易往来,早已是半公开的秘密。
虽引人侧目,却无人愿轻易插手。
毕竟,谁也不敢轻易招惹这两方任何之一的报复。
因此,即便有人低声议论、目光交织,却始终无人敢真正上前干涉半分。
虽然末刃的核心组织“隐月”在明面上并未出现过名副其实的九重天强者,但这绝不代表其真正底蕴仅止于此。
毕竟,那位已达八重天巅峰的左暮,对外公开的身份,也仅仅只是“隐月副主”而已。
而更有甚者,如君浅凤那般,已具备与九重天劫炁龙魂正面抗衡实力的存在,在隐月之中,竟也只被称作一名“普通杀手”。
无人知晓,末刃的真实底蕴究竟深至何等可怕的地步。
随着一道又一道身影陆续抵达深渊边缘,几乎所有人都第一时间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夜何,目光各异。
影魅见状,唇角轻扬,侧首朝他低笑打趣。
“看来你这张脸,比什么宗门旗帜都更引人注目。”
她语带戏谑,眼尾轻挑,俨然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夜何却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眸中无波无澜,并未回应。
就在这瞬息之间,深渊之底骤然传来一声仿佛来自太古的低鸣,整个不灭之渊随之震动。
那道横亘于裂谷最深处的秘境入口,原本弥漫的幽蓝地火猛然炽烈,如同被无形之手撕开一般,化作一道流转不定的巨大光之门扉。
门中光华氤氲,隐约可见其中扭曲的空间与奔流的原始能量,古老而危险的气息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秘境之门终于彻底洞开。
十二星宫与雷神塔率先而动,萧云归与伍亦行几乎同时挥袖,率领门下弟子化作数道流光,毫不犹豫地投入那幽蓝漩涡之中,声势凌厉,如星坠渊。
幽羽帝国与风云阁、烟霓殿三方亦不落人后。左忘川一声低喝,与冷芥、冷朝云等人同时腾空而起,如一道凛冽长风贯入秘境,衣袂纷飞间尽是大派风范。
稍远之外,琉璃殿江离与药王谷端木钩吻对视一眼,亦率众悄然而行。他们并未急于争先,反而择了一处稍偏的位置依次进入,姿态谨慎却丝毫不乱。
兽族与妖族队伍则各自结阵,或咆哮奔跃、或幽影潜行,以迥异于人族的方式陆续没入光门,带着原始而凶戾的气息。
而白宸一行人却仍静立原地,如渊渟岳峙,与周遭纷涌而入的人潮格格不入。
他帷帽低垂,黑纱微拂,掩去所有神情。
身侧的影魅也稍稍收敛了笑意,目光微凝。
夜何依旧淡漠如初,仿佛眼前万千气象皆与他无关。
直至那汹涌的人流大半没入光华流转的秘境深处,渊口渐空,白宸才缓缓抬起一只手,声线低沉而冷冽。
“走。”
话音落下,数道身影便不约而同地如鬼似魅,倏然掠出,悄无声息地没入那巨大的光门之中。
竟未激起半分涟漪,仿佛他们从未存在于此地。
第480章 不灭之渊
不灭之渊的秘境之门轰然洞开,光华流转如漩涡,吞吐着未知的幽邃。
白宸一行人敛息潜行,即便有鬼渡人这般强者同行,在此等绝险之地,亦无一人敢有半分大意。
越往深处行去,周遭空间越发扭曲不定。
时而炽浪扑面,如坠熔炉,岩壁泛着灼目的赤红;转瞬之间,却又阴寒刺骨,呵气成霜,仿佛步入了永冻幽冥。
冷热交替毫无规律,阴阳似在此地失了序、乱了常,每一步都如临深渊。
众人屏息凝神,默然前行,每一步都似斟酌再三,踏得极为谨慎。
鬼渡人夜何无声地走在最前方,周身隐约有幽影流转,如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时而席卷而来的炽热风暴与刺骨寒潮悄然化去,却始终神色淡漠,未发一语。
白宸帷帽微抬,黑纱之下目光微凝,细细扫视四周,感知着空气中混乱而危险的空间波动。
影魅紧随其后,身形飘忽宛若鬼魅,指间不知何时已扣住三枚幽光闪烁的淬影刃。
她红唇边惯有的笑意早已收敛,此刻唯余一片凛冽的专注与警惕。
“吼——!!”
正当几人穿过一片嶙峋扭曲、如镜面般反射着幽光的石林时,前方深渊骤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兽吼,裹挟着狂暴的灵力冲击轰然卷至,几乎将本就紊乱的空间撕扯得更加扭曲变形!
“是‘幽焱兽’。”
夜何终于开口,声线依旧平淡得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们踏入了它的领地,把它惹怒了。”
话音未落,一侧赤红色的岩窟猛然炸裂,一头庞然巨兽狂扑而出!
它周身赤鳞破碎翻卷,双目燃烧着暴乱的混沌之火,利爪撕裂空气挥落之处,竟连空间都被灼出扭曲的残痕!
白宸帷帽微抬,眸光微微转冷。
他尚未动作,身旁的影魅却已轻笑一声。
“我来。”
语声未散,她身影如烟消散,下一瞬竟如鬼似幻地出现在幽焱兽侧上方。
手中淬影刃划出一道极寒的幽光,疾闪而落!
兽吼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截断。
那庞大的兽躯轰然倒地,震起一片尘埃。
眉心之处,一点幽光迅速黯淡,最终彻底湮灭。
而影魅却早已无声无息地退回原地,姿态慵懒如初,裙袂轻拂间,仿佛她从未移动过分毫。
她指尖轻转,那柄淬影刃尖之上,正缓缓凝出一滴灼热兽血,幽光暗闪,倏忽滴落。
未等那巨兽尸身彻底僵冷,她手腕一翻,十馀枚自幽焱兽颅中剥离的极品灵核尚在半空,便被一道火红色的灵力波动悄然裹挟,熟练地纳入袖中。
“走。”
白宸声线淡漠,甚至未曾侧目瞥向那犹自抽搐的兽尸一眼。
几人再度动身,无声掠入更深的幽暗之中。
前方的深渊愈发扭曲昏惑,乱流隐现,仿佛连光阴都被扯得支离破碎。
“前方便是地心火莲孕育之地。”
夜何的嗓音自后方传来,未经变声的声线依旧清冽淡漠,却字字清晰,如同冷玉击石。
“已有三批人马,先我们一步踏入核心区域。”
影魅闻言,神色不由得微微一凝,指尖无声按上刃柄。
白宸却并未回头,只是将目光投向幽暗更深处,淡淡问道。
“依你看,该如何?”
前方景象渐渐自扭曲的幽暗中浮现。
一片浩瀚的地底熔湖横亘于裂谷尽头,湖心沸腾翻滚,灼热的岩浆如血脉般明灭涌动。
湖面之上,竟悬浮着无数巨大的漆黑晶石,彼此以残破的石桥与锁链相连,形成一道诡谲而古老的通途。
熔湖中央,一株庞大如塔的赤色火莲正在缓缓绽放,每一瓣莲叶都仿佛由流动的熔岩与法则符文交织而成,光华灼目,气息磅礴如太古凶兽呼吸。
更引人注意的是,莲心之处已有三道身影正在激烈交锋,剑光、妖气与符阵不断碰撞,显然正是那先一步抵达的势力。
而在他们周围,尚有更多身影隐于晶石之后,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硫磺与灵压,每一次呼吸都灼烫如刀,连空间都因火莲的力量而不住震颤。
“你所需之物,据我所知,并不在地心火莲子附近。”
夜何的声音依旧淡漠,“它在另一侧的‘寒髓狱’中。”
他微微侧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白宸,“那里……更便于你出手。”
他竟对白宸所求之物如此了然,不仅清楚其来历,甚至连那隐秘的所在都精准道出。
此言一出,就连始终含笑旁观的影魅,都不由得微微侧首,望向夜何的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她虽与白宸相熟,却对他与夜何之间深藏的关联知之甚少。
此刻亲见夜何竟能为白宸至此,心底不由暗惊。
这魔族的少主,究竟还藏了多少她未曾看透的因果?
“兵分两路。”白宸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我去寒髓狱。夜何,你带他们争夺火莲。”
“不行。”
夜何断然拒绝,声线依旧淡漠,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寒髓狱比火莲之地更危险。那里沉睡着一头守护‘阴镜’的蚀阴古兽,绝非你一人可敌。”
他向前半步,幽深的瞳孔中仿佛有无尽暗流涌动,“我与你同去。”
他略作停顿,目光转向鬼渡人,语气沉稳,“鬼叔,争夺火莲之事,便交由你们。明面上,你们才是此次行动的主力,你们同时现身,不易引人怀疑。”
“尽量制造声势,为我们作掩护,”白宸声音压低,“但切记,优先保全实力,等我们归来。”
鬼渡人默然注视他片刻,缓缓颔首,黑袍之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应声。
“若遇棘手情形,”白宸又转向影魅,递去一个眼神,低声道,“可向琉璃殿与药王谷求援。”
影魅红唇轻扬,朝他抛去一记媚眼,笑语嫣然。
“放心吧,小家伙。姐姐知道该怎么做。”
白宸不由得淡淡瞥了她一眼,眸中似有无奈,却也无暇多言。
第481章 蚀阴古兽
进入地心火莲孕育的核心之地,了解到自己的所需之物在寒髓狱,白宸提出兵分两路,夜何要求同往。
事不宜迟,两人身形倏然一动,如墨色流星般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径直朝着那条更为幽邃死寂、寒气弥漫的深渊岔路掠去。
寒髓狱深处,万载玄冰与幽蓝地火竟诡异地交织共存,冰棱如剑倒悬,地火却在其间幽然流淌,形成一片冰火交织、违背常理的死寂绝地。
蚀阴古兽果然已然苏醒。
其形如一头庞大无比的冰晶巨蛛,八足皆由狰狞冰刺凝铸而成,森然矗立。
它嘶吼之间,喷吐出漫天极寒煞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为之冻结,那寒意直侵神魂,仿佛能将生灵的意志也彻底冰封。
寒髓狱极深处,万载玄冰嵯峨矗立,如巨兽獠牙般狰狞交错,森然寒意刺入骨髓。
而幽蓝的地火竟诡谲地自冰隙间蜿蜒流淌,冰与火悖逆交融,映得整片绝地幽光恍惚,宛若冥府之境。
“吼——!!!”
随着两人的逼近,蚀阴古兽的嘶啸再次裂空而起,声浪裹挟着极寒煞气席卷四方。
整片冰狱随之剧烈震颤,穹顶之上,无数冰棱应声断裂,如利剑般疾坠而下,却在触及幽蓝地火的瞬间被吞噬消融,爆散成漫天冰晶碎屑。
白宸与夜何目光交汇,瞬息已定策。
他率先暴起突进,足尖在玄冰之上轻点借力,身影如一道鬼魅疾影,倏忽间撕裂寒气,逼至古兽腹下。
他手中漆黑长刀“黑色彼岸”嗡鸣震颤,刀锋之上裹挟着漆黑如夜的「轮回」道源之力。
那力量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仿佛被吞噬流转,踏入轮回。
刀势如电,直刺古兽下肢关节!
那处冰甲略薄,更有幽蓝地火缠绕跃动,正是蚀阴古兽周身灵力运转的关键节点!
古兽怒啸震空,一足如冰峰压顶般轰然砸落,带起的极寒风刃肆虐狂卷,几乎将周遭空间都撕裂出缕缕碎痕。
然而夜何却已如虚无之影般倏然闪现,稳稳拦在白宸身前。
他并未选择硬接,而是双掌虚按,周身暗紫色的幽冥之火骤然翻涌,凝成一道深邃流转的能量漩涡。
那道足以撕裂空间的寒刃撞入漩涡,竟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波动,便消弭于无形。
这一道暗紫色的火焰,乃是魔族特有的精纯魔气与狂暴火属性灵力融合而成的幽冥之火。
它不仅蕴含着焚尽万物的恐怖高温,焰心深处更涌动着魔气所特有的吞噬之力,能够蚀解灵力、吞没生机,寻常修士稍近其范围便觉魂摇魄动,如临深渊。
“左三,髓眼。”
夜何的声音冷澈如冰裂,穿透呼啸的寒风,清晰落入白宸耳中。
白宸刀势丝毫未收,反而借古兽足肢砸落之力疾旋身形,如墨影流转。
手中“黑色彼岸”划出一道极刁钻诡谲的弧线,挟着凌厉而诡异的轮回道力,直刺蚀阴古兽左侧第三目。
那正是其周身寒煞流转的核心,亦是至脆至弱之处!
古兽狂躁摆首,猛然喷出漫天冰雾,那雾气森寒至极,触及周边冰柱竟瞬间将其蚀穿融化,发出“嗤嗤”声响!
然而白宸早已瞬身撤离,原先立足之处已被腐蚀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边缘仍在嗤嗤作响,蒸腾着刺骨的寒气。
就在冰雾即将追噬白宸后背之际,夜何踏步上前,袖中暗紫色火光骤亮,幽冥之火喷涌而出,如一道活物般缠上冰雾,竟将其强行凝滞半息!
冰与火剧烈交锋,蒸腾起一片混沌的雾障,而那致命的追击,也在这瞬息之机中悄然瓦解。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白宸再度暴起突进!
他身如疾电,手中“黑色彼岸”嗡鸣震颤,漆黑的刀芒骤然暴涨三丈,裹挟着磅礴的「轮回」之力,再度狠狠劈向古兽同一处关节!
锵——!!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炸响,冰甲终不堪重负,应声迸裂!
幽蓝色的兽血如泉喷溅,落地瞬间竟凝结成丛丛狰狞冰棘,嗤嗤作响间蔓延开来,散发出蚀骨寒意。
“吼——!”
古兽彻底陷入暴怒,八足疯狂践踏,整片寒髓狱随之剧震,宛若天崩地裂!
无数冰壁应声崩裂,万载玄冰如暴雨般倾塌坠落,而蛰伏的地火也随之狂暴喷涌,冰与火疯狂交织碰撞,竟在两人周围形成一片绝险绝戾的冰火炼狱。
寒冰碎屑如刀四溅,幽蓝火焰腾空狂舞,极寒与极热之力彼此撕扯,将每一步退路都封死于狂暴的能量乱流之中!
它巨口怒张,喉间幽蓝煞气疯狂汇聚,一道远比之前粗壮数倍的极寒吐息如毁灭洪流般喷薄而出!
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无形巨力攥握,寸寸冻结、扭曲崩裂,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唯剩一片死寂的绝对冰寒!
夜何眼神骤凝,首次双掌合十,指节间魔纹流转,周身气息陡然攀升!
磅礴的暗紫色幽冥之火自他体内奔涌而出,竟在身前急速凝聚,化作一道巨大而清晰的朱雀身影。
其羽翼由精纯魔火织就,双眸燃烧着深邃的紫焰,展开的双翅仿佛遮天蔽日,散发出古老而威严的压迫感。
蚀阴古兽那毁灭性的极寒吐息如洪流般撞上朱雀法相,两股极致之力猛然对撞在一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冰与火疯狂交织侵蚀,迸溅出的能量乱流将四周冰壁瞬间撕扯得支离破碎!
轰——!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席卷整个寒髓狱,两股极致之力疯狂对冲湮灭,迸发出毁灭般的能量乱流!
极寒煞气与幽冥之火激烈绞杀,冰屑如暴雨般四溅激射,每一片都裹挟着刺骨的杀意,将周遭玄冰洞穿出无数孔洞!
狂乱的冲击波甚至将地面撕裂,幽蓝地火随之喷涌而起,一时之间,冰与火肆虐交错,仿佛末日降临。
初次交锋的余波悍然反噬,却让白宸神色微变。
他虽及时用黑色彼岸格挡,却仍被那狂暴的能量震荡逼得连退三步。
第482章 鏖战古兽
白宸和夜何联手,与蚀阴古兽展开战斗,然而双方初步试探的一击之下,他神色微变。
哪怕有黑色彼岸的格挡,他依旧虎口迸裂,一缕鲜血刚刚涌出,尚未滴落便已在空中凝结成赤红色的冰晶。
另一侧,夜何亦微微蹙眉。
他袖口之处,不知何时已悄然蔓延开一片细密的寒霜,宛若蛛网般攀附其上,散发出森然冷气。
七阶巅峰古兽之威,竟一至于斯!
哪怕白宸先前已斩破其冰甲、伤及关节,令幽蓝兽血洒落成棘,却仍难以正面抗衡这蚀阴古兽含怒一击之力!
方才那记对撞之下,他竟被震得气血翻腾,连退数步,连刀柄都几乎难以握稳.
这还仅是能量爆裂的余波所致。
若真被那极寒吐息直接命中,恐怕即便以他如今的修为,也难逃重创之局。
寒髓狱极深处,蚀阴古兽的嘶吼与冰火之力疯狂碰撞的爆鸣交织在一起,如同太古巨钟般不断震荡轰鸣,声浪冲击着整片深渊,连魂魄都为之战栗。
万载玄冰嵯峨矗立,如无数巨兽獠牙般狰狞交错,森然寒意几乎凝成实质,刺骨侵魂。
而幽蓝的地火却诡谲地从冰隙间喷涌流淌,冰与火悖逆交融,彼此撕扯吞噬,将整片空间化为一座行将崩毁的炼狱牢笼。
绝险、混乱、充斥着最原始的毁灭气息。
白宸不由得再退数步,帷帽黑纱微微拂动,其下的神色已然透出几分凝重。
他目光疾扫,感受着战场上的灵力波动,迅速评估着眼前战局。
夜何即便未动用刀气,仅以更天境巅峰的修为迎战,却凭借神级火系功法烛照的加持,将幽冥之火与精纯魔气完美相融。
若全力施为,正面抗衡六阶灵兽本应有一战之力。
更何况方才那朱雀虚影虽未蕴道源,却已具精灵之威,炽烈焚天;再加上白宸从旁猛攻,不断牵制蚀阴古兽的攻势,使其始终无法全力施为。
按说面对七阶灵兽,绝不至于如此毫无招架,被压制得节节败退。
眼下这蚀阴古兽,分明比寻常七阶还要凶戾数分。
白宸声音低沉,透过黑纱传来,“这古兽虽是七阶巅峰,却早已触摸到了八阶的门槛。只不过受不灭之渊的空间壁垒所限,迟迟未能突破。”
他微微一顿,语气凝重,“但它此刻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已与真正的八阶无异。”
夜何微微颔首,黑宝石般的眸子望向寒髓狱深处那冰火疯狂交织的混乱景象,声音依旧清冷。
“这处绝地,对它的战力增幅极大。”
白宸轻叹一声,黑纱随风微动,“是啊。”
这寒髓狱就仿佛是为蚀阴古兽量身打造的绝对领域。
万载玄冰为它源源不断地提供极寒煞气,使其灵力恢复速度远超外界。
而幽蓝地火虽看似与之相克,实则却被古兽以天赋神通纳为己用,冰火交织间竟能衍化出更为诡谲霸道的攻击手段。
更可怕的是,整片狱渊的法则似乎都与它同频共鸣,每一次踏足、每一次嘶吼都引动地脉震荡,冰崩火涌皆如臂使指。
在此处作战,蚀阴古兽几乎等同于八阶灵兽的恐怖存在!
恐怖的灵力透过寒髓狱特有的冰火交织地形,如受到某种古老契约的召唤般,化作无数道幽蓝交织的光流,百川归海般源源不断涌入蚀阴古兽体内。
不过数息之间,其威压便再度暴涨,周身鳞甲缝隙中迸射出刺目的寒光,仿佛每一寸血肉都充斥着过剩的毁灭性能量!
古兽八足猛然重踏,整片冰面应声炸裂,蛛网般的裂痕急速蔓延!
无数尖锐冰棘如被赋予生命般疯狂滋长,扭曲窜动,自四面八方合围绞杀而来。
更引动地底幽火腾窜而起,冰与火狂暴交织,形成数十道接天连地的毁灭龙卷,嘶啸旋转间将二人的所有闪避空间彻底封死!
两人目光于刹那间交汇,又瞬息分离,身形再度如电掠出!
白宸手中长刀疾舞,漆黑轮回道力如狂澜奔涌,将身前疯长的尖锐冰棘绞得粉碎。
然而一道幽蓝地火却如毒蛇般自冰隙窜出,擦过他肩头,衣料瞬间焦黑破裂,灼热之力透体而入,带来一阵刺骨炙痛。
另一侧,夜何旋身挥袖,幽冥之火自他掌心喷薄而出,瞬息凝成一道暗紫色的火焰障壁,精准拦向那咆哮追袭的冰火漩涡。
两股极致之力悍然对撞,爆出漫天璀璨却致命的冰晶火花,将幽暗的狱渊映得忽明忽灭!
漆黑的刀气纵横肆虐,白宸将七重天的武修真气通过黑色彼岸全力施展,刀芒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微微扭曲!
然而蚀阴古兽的冰甲历经万载寒煞淬炼,坚固程度远超想象,刀气竟难以彻底破防,反而被反震之力逼得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冰面上踏出深刻裂痕。
就在这危急关头,夜何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古兽复眼上方。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幽光流转的匕首,精准无比地猛刺入古兽最为脆弱的复眼之中。
剧痛之下,古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嚎,疯狂甩动头颅,试图将夜何甩飞。
然而夜何早已借力翻身跃起,衣袂在狂风中猎作响,双手虚握间,磅礴的真气与幽冥之火自四面八方急速汇聚,在他掌心凝成一柄炽烈如日的雪亮刀芒。
那光芒纯粹而暴烈,仿佛能斩断时空,撕裂万古寒气,以无可匹敌之势当头斩落!
灵技:焰斩千秋!
刀芒尚未真正触及,那极致凌厉的锋芒已压得古兽周身空间扭曲,遍体冰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无数细密裂痕飞速蔓延,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
白宸不由得微微挑眉。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夜何施展出属于自己的本源刀气。
「终末」。
那并非寻常刀芒,而是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将万物归于虚无的终末之刃。
刀气之中竟隐隐蕴含着裁定生死、斩断因果的法则之力,幽邃的刃光所及之处,连光线都为之坍缩湮灭。
第483章 道源
察觉到蚀阴古兽实力上的恐怖,夜何当即便施展出自己的本源刀气「终末」。
孤锋之刃,铦芒内蕴。
一经挥出,便如惊雷裂帛,碎灭星辰、破灭万法,仿佛一切存在皆须在此刃前迎来终焉之裁定。
虽目光仍落在夜何那惊天动地的“终末”刀气之上,白宸手中动作却未有丝毫停滞。
他几乎毫不迟疑地将周身真气与轮回道源尽数灌注于黑色彼岸,刀与人仿佛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扭曲光线、吞噬一切的漆黑流光,宛若自冥府最深处刺出的毁灭之刃,以无可阻挡之势直刺蚀阴古兽那幽光闪烁、诡谲蠕动的第三目而去!
噗嗤——!
刃尖精准无比地刺入那幽蓝色的瞳孔,纯粹而漆黑的轮回之力瞬间爆发!
创口处,极寒煞气与炽热的地火能量失去平衡,疯狂冲突炸裂,仿佛要将古兽的头颅从内部彻底撕碎!
这一击,堪称石破天惊!
夜何的“终末”刀气撕裂长空,所过之处万载冰甲如纸帛般迸裂,深邃刀痕直透古兽血肉,仿佛连其神魂都要被一并斩断!
而白宸那凝聚轮回道力的一刀更是后发先至,如冥府引路之刺,精准无比地贯入蚀阴古兽那幽光闪烁的第三目。
髓眼应声爆碎,幽蓝色的兽血如决堤之瀑狂涌喷溅,落地瞬间竟凝结成无数狰狞冰棘,疯狂滋长蔓延!
每一丛冰棘都散发出侵蚀神魂的极寒煞气,仿佛要将触及的一切生灵拖入永冻深渊。
然而蚀阴古兽竟发出一声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滔天暴怒的嘶啸,周身寒煞如狂潮般疯狂涌动!
整座寒髓狱仿佛与之同频震颤,万载玄冰与幽蓝地火竟似响应其召唤,化作无数道精纯而暴烈的能量洪流,如百川归海般朝着其伤口奔涌而去!
“走!”
眼见蚀阴古兽周身能量彻底失控,狂暴的冰火煞气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夜何几乎在第一时间便化作一道幽影,自兽躯之上疾退而下,一把揽住深陷古兽腹地攻势的白宸,朝着远处急掠而去!
然而就在他抽身撤离的刹那,一道凌厉无匹的冰刺陡然自爆裂的能量乱流中射出,狠狠划过他的背脊。
衣袍瞬间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自他肩头延至腰侧,鲜血如注涌出,在幽暗的狱渊中划出一道刺目的鲜红。
夜何强忍背后剧痛,揽紧白宸再度提速,如一道破损却依旧疾厉的幽影,险之又险地避开又一道冲天而起的冰火柱!
两人方才落脚于一处相对完整的玄冰平台,身后便传来蚀阴古兽撼天动地的咆哮。
只见那被“终末”刀气斩裂的厚重冰甲,竟在寒髓狱能量的疯狂灌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愈合,裂纹弥合如初。
那被白宸一刀贯穿的幽蓝髓眼,亦在汹涌的幽光流转间血肉重生,迅速弥合如初。
甚至连方才喷溅出的幽蓝兽血都仿佛受到无形牵引,倒流而归,重新没入古兽体内!
不过眨眼之间,那原本足以令任何七阶灵兽瞬间重创乃至濒死的可怕伤势,竟在这绝对地利之下被硬生生修复如初,仿佛从未受过任何损伤!
古兽八足猛然重踏,整片寒髓狱随之剧烈震颤,万载玄冰崩裂塌陷,幽蓝地火如怒龙狂啸!
冰与火的力量受其绝对掌控,在它周身交织奔涌,形成一道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凝实的毁灭屏障,仿佛亘古不破的壁垒。
它那双巨大的复眼死死锁定二人,瞳孔深处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暴戾与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在这片由它主宰的绝对领域之中,一切外来的攻击与伤害,似乎都只是徒劳无功的挣扎!
夜何将白宸轻轻放下,背后那道狰狞伤口仍在不断渗出鲜血,已彻底浸透黑袍,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瞬间凝结成赤红色的冰晶。
他却恍若未觉剧痛,只深吸一口寒气,更天境巅峰的灵力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彻底释放。
周身暗紫色的幽冥之火轰然升腾,远比之前更加炽盛狂烈,焰心深处仿佛有无数魔纹明灭流转,散发出令人神魂战栗的恐怖威压。
“必须离开它的主战场。”夜何声音低沉,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周身幽冥之火随之摇曳,映照出他白皙而妖孽的侧脸。
白宸拄刀站稳,目光扫过夜何背后那狰狞可怖、仍在淌血的伤口,帷帽黑纱无风自动,其下传来他明显压抑着情绪的冰冷嗓音,每一个字都仿佛裹着寒霜。
“我来。”
“小宸。”夜何连忙唤住他,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别冲动。”
白宸没有说话,帷帽低垂,看不清神情,唯有持握黑色彼岸的手指收得更紧,骨节分明,仿佛要将刀柄碾入掌心。
“此处眼线太多,”夜何那双黑宝石般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暴露身份,于你百害无利。”
他微微侧身,将背后仍在渗血的伤口隐入幽暗,语气冷静如冰,“配合我。”
帷帽之下,白宸缓缓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冰冷的寒气,仿佛要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就在这时,蚀阴古兽巨口怒张,喉间幽蓝煞气如漩涡般疯狂汇聚,一道远比之前粗壮数倍的极寒吐息如毁灭洪流般喷薄而出!
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无形巨力狠狠攥握,寸寸冻结、扭曲崩裂,连光线都被彻底吞噬,唯留下一片死寂而绝对的冰寒!
夜何眼神骤凝,再次双掌猛然合十,周身气息如火山爆发。
炽烈如日的雪亮刀气轰然绽放,将幽暗的狱渊照得恍如白昼!
磅礴的幽冥之火自他体内奔涌而出,与那纯白耀眼的刀芒完美交融,竟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栩栩如生、神威凛然的朱雀身影。
其羽翼由紫焰与白光交织而成,每一片翎羽都仿佛燃烧着朱雀真火,仰首发出一声撕裂虚空的清越长鸣,悍然撞向那毁灭性的极寒吐息!
轰——!
第484章 趁虚而入
轰——!
幽冥之火与纯白刀芒相容的朱雀身影与蚀阴古兽的极寒吐息两股极致之力对撞的瞬间,爆发出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轰鸣,能量乱流如海啸般席卷四方!
冰与火这两股极致之力疯狂对冲侵蚀,迸发出毁灭般的爆炸冲击,呈环形向四周悍然扩散!
所过之处,巍峨的冰柱如脆弱的琉璃般尽数摧垮崩碎,无数玄冰碎片裹挟着幽蓝地火,如怒龙般腾空狂舞,将整片狱渊化为一片混沌肆虐的能量炼狱!
白宸借爆炸余波疾退,足尖刚触及冰面便猛然发力,身形如墨色闪电般再度暴起疾掠!
身影撕裂混乱的能量乱流,刀尖凝聚着一点极致的幽暗寒芒,精准无比地直刺古兽左三髓眼!
然而古兽竟似早有防备,一足如冰峰骤然横拦于前,另一足却悄无声息自沸腾的地火中钻出,裹挟着蚀骨煞气,直刺白宸后心要害!
夜何身影如鬼魅般倏然闪现,左手捏诀引动幽冥之火,瞬息凝成一道暗紫流转的火焰护盾,硬生生扛住那记势大力沉的冰足重击!
同时他右手并指如刀,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紫白刃芒撕裂寒气,精准无比地斩向古兽关节处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
锵——!
刃芒过处,冰甲应声迸裂,幽蓝兽血如泉喷溅!
古兽发出一声痛苦的怒吼,狂暴的攻势不由得为之一滞。
“吼——!”
然而下一瞬,古兽彻底陷入狂怒,八足疯狂践踏,引动整片寒髓狱地脉彻底暴乱!
地面轰然崩裂,无数万载玄冰与幽蓝地火如瀑布倒卷而起,竟在半空中交织缠绕,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冰火巨网。
网上冰棘丛生、烈焰奔腾,携着毁灭一切的恐怖威势,朝着二人当头绞杀而下!
白宸反手将长刀猛插进冰面,轮回之力如墨色狂潮般贯入地底,强行在剧烈震荡中稳住身形。
他目光锐利如刀,穿透混乱的能量乱流,沉声道,“它的伤势并非彻底愈合!哪怕表面恢复如初,内里灵力流转已显滞涩。”
“旧伤仍在,只是被此地能量强行镇压罢了。”
“那就不断进攻它的要害,直至其无法压制!”
夜何凌空而立,双手急速结印,周身幽冥之火如潮水般奔涌铺展,瞬息化作一道逆冲而上的紫焰狂澜,携着焚尽万物之威,与那遮天蔽日的冰火巨网悍然对撞。
隆隆隆——!!
整个寒髓狱仿佛要在这次惊天碰撞中彻底崩塌,冰壁粉碎、地火倒流,毁灭性能量冲击如海啸般肆虐翻腾!
能量乱流肆虐翻腾,冰屑与烈焰四处迸溅!
白宸却于这混沌之中捕捉到一线微隙,骤然俯身疾冲,身影如鬼魅般贴地掠出。
手中黑色彼岸嗡鸣震颤,刀光如最深沉的幽冥骤然绽放,精准无比地再度斩入古兽关节处那道旧伤!
这一击倾尽他周身真气,轮回之力如狂潮般尽数灌入刀锋!
幽蓝兽血如瀑喷涌而出,落地瞬间竟疯狂滋长成无数狰狞冰棘,散发出蚀魂蚀骨的极寒煞气!
古兽发出一声震彻整座寒髓狱的惨嚎,一足竟被这凝聚全部力量的一刀硬生生斩断半截,断裂处冰甲粉碎,幽蓝血液如泉喷溅!
然而其垂死反扑亦至!
那截被斩断的巨足竟如活物般凌空倒卷,裹挟着蚀阴古兽全部的滔天煞气与怨毒,化作一柄狰狞的冰煞之矛,以雷霆万钧之势直贯白宸心口!
夜何身影如鬼魅般疾掠而过,一把将白宸猛地推开,自己却避之不及,被那截裹挟滔天煞气的断足擦过肋下。
黑袍瞬间被极寒煞气蚀穿撕裂,一缕鲜血自伤口飞溅而出,尚未落地便已在空中凝结成殷红的冰晶。
古兽遭此重创,庞大身躯踉跄后退,周身翻涌的煞气明显溃散紊乱,嘶吼声也逐渐变得低沉虚弱。
白宸单手拄刀,剧烈喘息,仅仅只是反震之力,他的虎口已是鲜血淋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白雾。
夜何单手按住肋下伤口,幽冥之火在伤处急促流转,与侵蚀入骨的极寒煞气激烈对抗,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滋滋声响。
冰与火仍在狱渊中疯狂肆虐,玄冰崩裂,地火咆哮,整片空间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塌。
然而这场惨烈的死斗,天平终于朝着二人一侧缓缓倾斜。
蚀阴古兽重伤踉跄,煞气明显溃散。
而白宸与夜何虽伤痕累累,却仍并肩立于混沌之中,目光如刃,紧锁败退的敌人。
蚀阴古兽发出一声低沉而不甘的嘶吼,周身幽光艰难流转,寒髓狱中的冰火之力如受牵引般再度涌入其体内,伤口竟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慢愈合。
但这一次,它的气息已明显萎靡不振,愈合速度远不如前,周身煞气波动紊乱,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溃。
白宸眼见夜何为救自己再度受创,那双一贯理智到近乎冷酷的眼眸中,竟首次翻涌起难以遏制的狂澜。
无论过往遭遇何种险境皆能冷静应对的他,此刻却几乎难以保持理智。
帷帽黑纱无风自动,其周身漆黑的轮回之力如沸腾的冥海般狂涌而出,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暴烈气息!
他一声不哼,甚至不待夜何开口,身影已如一道撕裂黑暗的离弦之箭暴射而出!
刀光如癫如狂,化作无数道撕裂幽暗的漆黑厉芒,仿佛冥狱之门洞开,万魂哀啸!
白宸身影如鬼似魅,疾掠穿梭,全然不顾自身防御,只以最凶悍、最疯狂的攻势不顾一切地斩向古兽!
每一刀都倾注着沸腾的轮回之力,刀锋过处空间扭曲,万物衰朽。
攻势如暴雨倾盆,密不透风;如冥河决堤,湮灭生机。
蚀阴古兽虽疯狂挥舞冰足、喷吐寒煞,却仍被这不要命般的狂攻逼得节节败退,所有闪避与反击之势,皆被彻底锁死在这片死亡刀幕之中!
夜何神色微动,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他清楚地知道,白宸此刻这般不顾一切燃烧轮回之力、维持癫狂攻势的状态,对其身体的负荷必然极其恐怖。
第485章 十字终决
白宸眼见夜何为救自己多次受创,原本枯竭的道源真气再次爆发,不要命般与蚀阴古兽展开缠斗。
每多一息,都可能造成难以逆转的损伤。
于是,夜何强忍肋下剧痛,真气运转至极限,看准白宸以疯狂攻势创造出的那一刹宝贵空隙,双手猛然交叉于身前。
七重天那磅礴的纯白刀气自他指尖奔涌而出,于空中交错凝聚,化作一柄炽烈如日、巨大无比的十字刀影。
其光煌煌,仿佛携着裁定终焉、湮灭万法之威,悍然撕裂冰火混沌,以无可阻挡之势直斩古兽第三目!
灵技:十字终决!
十字刀影所过之处,极寒煞气与幽蓝地火竟如潮水般退避消散,万物仿佛重归寂灭虚无。
“吼——!”
蚀阴古兽发出一声绝望而不甘的震天哀嚎,庞大的身躯在纯白刀气的净化下寸寸崩解,最终化为漫天晶莹冰尘,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寒髓狱中,一时只剩冰火残余的嘶鸣摇曳,以及二人压抑而急促的喘息声,在空荡的狱渊中清晰可闻。
冰晶散尽,一面古朴的黑色铜镜静静悬浮于空。
其镜框刻满晦涩冥文,镜面幽邃如无底深渊,仿佛蕴含着无尽幽冥死气,仅是注视便令人神魂悸动,如坠永夜。
白宸见状,神色骤然一凛。
乾坤阴镜!
他眉心处那道隐秘的镜纹仿佛受到同源之力的强烈召唤,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银白光华,如月华倾泻,辉映整座狱渊!
与此同时,一面通体由万年玄玉精心雕琢、纹路繁复玄奥的古镜自其灵府中缓缓剥离而出。
镜身流转着温润却深邃的光泽,镜缘有星轨环绕,与那黑色铜镜遥相对峙,散发出截然相反却隐隐共鸣的浩瀚气息。
双镜悬空,一者幽冥死寂,一者皎洁浩瀚,仿佛阴阳两极,于这寒髓狱中形成一种微妙而古老的平衡。
两面古镜的镜缘处,那些缠绕交织的上古铭文几乎在同一瞬间如同活物般流转起来,幽光与银辉交相辉映。
镜柄处,两条螭龙雕纹首尾相衔,构成一道完美而古老的阴阳闭环。
伴随着两道清越龙吟相继穿透狱渊,两条螭龙的日月双眸同时亮起。
左眼赤芒如血,炽烈如大日焚天;右眼银华似雪,清冷似月照幽冥。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两条首尾相衔的螭龙竟真的自镜柄之上活了过来!
龙鳞片片竖起,闪烁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在镜柄处游动翻腾,龙爪挥划间带起丝丝空间涟漪,仿佛随时会挣脱禁锢,破镜而出!
随着两道清越龙吟渐次交融,乾坤阳镜与乾坤阴镜同时光华大盛,镜身微微震颤,仿佛挣脱了某种亘古的束缚。
下一瞬,双镜化作一黑一白两道流光,如阴阳鱼般相互缠绕盘旋,携着浩瀚而古老的法则之力,径直没入白宸体内。
眉心镜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辉,左半身泛起幽邃黑芒,右半身则流转皎洁白辉。
白宸身形剧震,不由得闷哼一声,额间青筋暴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阴阳双力在他经脉中疯狂奔涌交汇,时而如冰火相激般剧烈冲突撕扯,时而又强行交融共生,每一次循环都带来仿佛要将神魂与肉身一并撕裂、却又硬生生重塑般的极致痛苦。
他咬紧牙关,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白,黑袍之下冷汗涔涔,却仍强行稳住身形。
在这极致的煎熬之中,他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不断蜕变攀升!
夜何静立一旁,黑宝石般的瞳孔默然凝视着白宸,目光仿佛穿透血肉,直视其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对沉寂万古、蕴藏着阴阳本源的乾坤双镜,正在白宸体内激烈奔涌,完成一场凶险而古老的融合与再度认主。
白宸周身气息剧烈波动,左半身如坠万丈冰狱,极寒煞气疯狂侵蚀,仿佛连元神都要被冻结凝固,体表甚至凝结出一层幽蓝色的冰霜。
右半身却似投身熔炉火海,炽烈阳力狂暴灼烧,经脉如被熔岩冲刷,皮肤泛起骇人的赤红光泽。
阴阳双力宛若两条自太古苏醒的凶龙,在他体内疯狂冲撞撕扯!
每一次交锋都爆发出毁灭般的剧痛,几乎要将他的肉身与神魂一并撕裂。
眉心镜纹灼灼燃烧,银光越来越盛,如同一轮微缩的皓月嵌于其额间,光芒几乎刺得人无法直视。
无数古老而晦涩的符文自镜纹深处流淌而出,宛如活物般凝成一道道璀璨的银色锁链,缠绕束缚着他的元神,强行将乾坤双镜中蕴藏的万古记忆与法则洪流贯注而入。
那是一片混沌初开、阴阳分判的浩瀚景象。
天地未形,法则初诞,磅礴信息如星海倒灌,足以令寻常灵者瞬间神智溃散,元神崩毁!
白宸盘膝而坐,十指死死扣入掌心,鲜血自指缝间渗出却浑然不觉。
他死咬牙关,额间冷汗如雨,却仍强行守住灵府最后一丝清明,如暴风海中孤舟,始终不沉。
纯粹的真气在体内疯狂流转,几乎要透体逸散而出,化作缕缕乳白色的氤氲雾气缭绕周身。
他竭力引导着这股力量,调和体内那两股暴乱冲突、宛若天敌的阴阳双力,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经脉欲裂的剧痛。
每一次撕裂般的痛苦过后,乾坤双镜之力便如天地熔炉般淬炼着他的肉身与经脉,断裂之处重生得越发坚韧,泛着淡淡的金银光泽,仿佛能硬撼灵武。
每一次元神冲击之后,那浩瀚古老的法则洪流便洗练着他的道心,剔去杂念与滞碍,使他的心境愈发通透澄明,如古井无波,映照万象本源。
不知在这极致的煎熬中挣扎了多久,那原本肆虐暴乱的阴阳双力终于渐渐平息,转而融汇成一道温润而浩瀚的洪流,如星河般在他体内周天自行运转,所过之处经脉莹润,灵台清明。
眉心处那灼灼燃烧的镜纹也随之光芒内敛,最终凝成一道古朴玄奥、蕴藏着无尽法则真意的金银双色印记,悄然隐没于皮肤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第486章 乾坤阴镜
蚀阴古兽被二人联手击败,乾坤阴镜缓缓悬浮于空,自主与白宸体内的乾坤阳镜进行融合。
白宸盘坐于寒髓狱破碎的冰原之上,周身玄冰嶙峋,地火幽燃,他却如亘古磐石般岿然不动。
双目紧闭,眉心的镜纹幽光流转,仿佛连接着无尽虚空,已然陷入一种玄而又定、物我两忘的深层境界。
整整七日,乾坤阴镜之力如冥河倒灌,将他前世今生的万千因果映照得清晰无比。
无数破碎的画面与纠葛的执念如滔天巨浪般汹涌而来。
那些无法逃避的命运、刀下亡魂的嘶吼恸哭、故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还有那他倾尽所有却始终未能守护住的执念……每一幕都纤毫毕现,如同再次亲历,刻骨铭心。
这阴镜竟能直照魂魄最深处未了的执念,如一只无形之手,将那些被岁月尘封的遗憾、悔恨与不甘尽数剖开,血淋淋地摊开于意识之海,无处遁形。
白宸身躯时而剧烈颤抖,如受雷击;时而冰寒彻骨,恍若封入玄冰。
他眼角甚至无意识地滑下两行浓稠的血泪,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他却始终牙关紧咬,未曾睁开双眼。
他如一块沉默的顽石,一动不动地承受着这溯魂蚀骨之苦,以坚定不移的道心为刃,将这些纷杂汹涌的执念一一剥离、化解,或强行封存于神识角落。
直至第七日暮,狱渊深处幽火明灭,他周身那狂暴的能量波动终于渐渐平息。
血泪干涸成痕,眉心的镜纹却愈发幽深温润,如古井涵星,周身气息变得愈发渊渟岳峙,深不可测。
乾坤阴阳镜,终被他彻底容纳,化为己用。
自此,这对蕴藏着阴阳本源、穿越万古岁月的乾坤阴阳镜,才算真正认主,尽归他所有。
而另一边,地心火莲如期绽放,其现世的十二枚莲子引起疯狂厮杀。
地心火莲于熔湖中央缓缓绽放,九重莲瓣层层舒展,如赤玉雕琢而成,流转着灼目的金红色光华,喷薄出浩瀚如海的纯阳精气,将整片深渊映照得如同白昼。
其莲蓬之中,十二枚晶莹剔透、宛如琉璃铸就的莲子浮现于世,每一枚都蕴藏着最为精纯磅礴的火源灵力,表面道纹自然生灭,散发出令人神魂悸动的原始法则气息。
如此神物现世,顿时引得蛰伏已久的各方势力彻底疯狂!
熔湖之上,血战始终未停,各方势力如潮水般涌向那株地心火莲,又在莲台周围碰撞出惨烈的浪涛。
剑气纵横割裂炽热空气,符箓炸裂迸发出绚烂却致命的光弧,庞大兽影与人族修士的身影疯狂交错,怒吼、咆哮、兵刃碰撞声与濒死的惨嚎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狂响。
不断有人影从半空坠落,被下方翻涌的岩浆瞬间吞噬。
亦有强者浑身浴血,眼中却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手中紧攥着刚夺来的火莲莲子,在围攻中艰难冲杀。
不断有人影从激战的半空惨叫着坠落,转瞬便被下方翻涌的赤红岩浆吞噬,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亦有强者浑身浴血,却在癫狂大笑中死死攥紧刚夺来的火莲莲子,眼中尽是偏执与贪婪的光芒。
整个地心火莲所在之地,灵气暴乱,杀机盈野。
残肢与破碎的法宝漂浮于熔岩之上,炽热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气味,已彻底化为一片用鲜血与烈焰共同浇灌的残酷修罗场。
鬼渡人与影魅深陷重围,四周强敌环伺,杀机如潮水般层层涌来,仿佛永无止境。
鬼渡人的黑袍已被凌厉攻势划出数道裂口,隐约露出其下白皙的肌肤,但他依旧面无表情,眸中唯有万年寒潭般的死寂与平静。
指尖轻舞间,极致的虚无之力自他周身弥漫开来,那并非寻常的黑暗或魔气,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空无”,仿佛万物终末的归寂,将扑来的灵者与妖兽尽数逼退。
每一次挥击都带着蚀魂腐骨的虚无道韵,凡被那漆黑之力触及者,无论肉身、法宝亦或神魂,皆如被无形巨笔从现实画卷中彻底抹去般消散殆尽,留不下丝毫痕迹,甚至连其存在过的记忆都在旁观者脑海中迅速模糊,仿佛从未诞生于此世间。
作为场中实力最强的一位,尽管受秘境规则所限,修为被压制在七重天,但鬼渡人那九重天的境界基础与对道源的深刻领悟,仍让他在此境中展现出近乎所向披靡的战力。
举手投足间,皆携带着远超当前境界的威压与法则运用,也因此引来越来越多势力的忌惮与围攻。
然而七重天的修为限制,终究如同一道无形枷锁,令这些原本在他眼中如同蝼蚁般的存在,变得不再那么容易随手抹除。
每一次施展道源之力,都需精妙控制输出,以免触及秘境空间的反噬。
这微妙的平衡,让这场围攻变得愈发凶险而耗神。
影魅身法如鬼魅般飘忽不定,在人群中时隐时现,手中淬影刃时而如毒蛇吐信,于瞬息之间精准刺入敌人咽喉、心脉等要害。
时而分化万千,幻化出无数虚实相生的刃影,织成一片笼罩四方的致命刃网,令对手防不胜防。
她唇边依旧噙着那抹慵懒笑意,仿佛眼前血腥厮杀不过是一场游戏,眼底却已凝起锐利寒霜,杀机暗藏。
然而敌方人数众多,其中不乏修为精湛、战斗经验老道的高手。
她与鬼渡人被迫背靠背而战,防线在连绵不绝的攻势下不断收缩,活动空间愈发逼仄。
“把你们的五枚莲子交出来!”
人群中忽然发出一声贪婪而尖锐的大喊,瞬间点燃了更多人的欲望,“只要交出莲子,还能饶你们一命!”
影魅闻言轻笑一声,指尖淬影刃挽了个刀花,语气慵懒却带着刺骨寒意。
“想要莲子?自己来拿呀~不过……”
她话音未落,身影陡然模糊,刃光如毒蛇般掠过最近一名喊话者的咽喉!
“得用命来换!”
第487章 翩若惊鸿
地心火莲如期绽放,其现世的十二枚莲子引起疯狂厮杀,鬼渡人和影魅因手中夺有五枚莲子,遭到一众势力联手围杀。
鬼渡人依旧沉默,周身那如同虚无的力量却骤然暴涨,漆黑道韵如潮水般扩散,将数名趁机扑来的修士无声湮灭。
他目光冷澈地扫过全场,无需言语,那漠无感情的眼神已昭告一切。
威胁,对他们毫无意义。
十二星宫及龙之谷的队伍皆在一旁冷眼旁观,他们既没有贸然出手,也没有落井下石。
萧云归抱臂而立,玄色衣袍在炽热气流中微微拂动,目光却沉静如古井,深邃地注视着场中那场惨烈的争夺战,周身气息凝而不发,仿佛一座敛尽锋芒的孤峰。
伍亦行站在他身侧,指尖有细碎雷光不时窜动闪烁,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响,却始终克制着未曾真正出手,那双锐利的眼眸不断扫视全场,评估着一切可能的变化。
龙之谷为首的敖拾羽更是神色淡漠,金色的竖瞳中不见丝毫波澜,仿佛眼前那血肉横飞、灵力爆裂的血战,不过是一场与己无关的喧嚣闹剧。
她慵懒地倚在一块灼热的黑岩之上,甚至连衣角都未曾被能量乱流拂动分毫。
双方皆在等待,如同蛰伏于暗影中的猎手,耐心近乎冷酷。
他们在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以求一击必中。
亦或是……在等待那未知而致命的变数降临,将这混乱的战局彻底推向不可预料的深渊。
除了地心火莲所在的熔湖核心区域战况空前激烈,秘境各处,无论是幽深的裂谷、扭曲的岩窟,还是喷涌着地火的荒原,亦同样陷入疯狂的争夺与厮杀。
幽暗的岩窟深处,为了一株即将成熟的九幽还魂草,数批人马正殊死搏杀。
毒雾与剑光交织,不断有灵者悄无声息地倒下,残肢与破碎的法宝散落一地,鲜血缓缓渗入冰冷的岩石缝隙之中。
断裂的悬冰回廊上,三方势力为争夺一件悬浮于寒潭之上的古老铠甲大打出手。
那铠甲散发着幽幽蓝光,表面铭刻着早已失传的符文,显然并非凡物。
冰锥如暴雨般从穹顶落下,却被各方强者狂暴的灵力震成漫天齑粉,纷纷扬扬洒落寒潭,激起圈圈涟漪。
甚至连那些看似偏僻的角落,诸如狭窄的岩缝、地火暂熄的坳陷处,或是被巨大冰柱遮挡的阴影里,也有零星的修行者为几块高阶灵矿,或以秘法记录着古老功法的玉简而以命相搏。
刀光起落间,鲜血溅上万年玄冰,又被高温悄然蒸腾成淡红的雾霭。
整个不灭之渊秘境,早已被无尽的贪婪与淋漓的鲜血彻底点燃,化作一座沸腾的杀戮熔炉。
每一处幽暗的裂谷、每一条灼热的岩脉,都可能毫无征兆地爆发致命冲突。
每一刻都有生命在灵光与刀锋间戛然而止,如同被深渊悄然吞噬,只剩残兵断刃无声诉说着最后的疯狂。
而琉璃殿与幽羽帝国的队伍,早已锁定其余七枚地心火莲子的气息,正全力追杀而去。
地心火莲子散发出的纯阳精气极为炽烈明显,如同暗夜中的明灯,根本无法遮掩。
因此整整七天过去,竟无一人能够顺利将莲子带离这片狱渊。
即便强如鬼渡人与影魅这等存在,也在多方围堵下陷入被动,迟迟无法脱身。
只不过琉璃殿的队伍始终巧妙地维持在一个特殊的位置。
既能持续追击莲子,又能随时与影魅及鬼渡人保持联络,彼此呼应。
江离率领众人穿梭于灼热裂谷与冰晶丛林之间,身形如风,却始终将队伍控制在传音玉简所能覆盖的极限范围内。
她指尖时常拂过腰间那枚温润玉简,感知着另一端的气息波动。
一旦影魅那边情况有变,他们便能凭借预先布置的传送阵纹或疾行秘术,第一时间回援或调整追击策略,进退之间尽显琉璃殿的默契与章法。
在隐秘的、被巨大冰柱与嶙峋岩层遮蔽的幽暗角落中,悄然立着两道身影。
一位红衣少女尤为醒目。
她身姿纤秾合度,如初绽红莲,静静伫立于碎冰与暗影之间,面上覆着一层素白轻纱。
纱幔朦胧,虽不露全容,却半掩不住绝色。
唯见那一双凤眸清澈潋滟,眼尾微扬,似笑非笑,顾盼之间既有脉脉风情,又藏泠泠寒刃,明艳处惊心动魄,清冷时慑人心魄。
微风拂过,轻纱微动,隐约可见其下鼻梁秀挺、唇如丹朱。
她身姿挺拔如玉树迎风,又如红梅傲雪,明明静立无言,却自有一股皎皎孤绝、凛然难犯之气,仿佛幽谷昙花,寂寂而生,艳光却灼灼照人。
另一位则是气质雍容、仪态万方的美艳妇人。
她容貌昳丽,看似不过三十年华,妆容精致得宛若工笔细描,每一分色彩都敷染得恰到好处。
虽不似鸢九那般秾艳夺目、令人一见惊心,却自有一番端庄华贵、温雅从容的风韵。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涵光,顾盼之间气度闲定,周身散发着一种沉稳大气、柔和深邃的美,宛若晨曦普照,静穆中自有洞察世情的明澈,仿佛世间万象在她眼中皆无可隐遁。
“师父,影魅明显未尽全力,招招留有余地,那鬼渡人虽看似狼狈,实则气息未乱,周身未见真正创口。”
鸢九低声问道,那双秋水般明澈的眸子里流转着些许不解与探究,“他们迟迟不肯显露真正实力,究竟在等些什么?”
花拾月轻轻摇头,目光依旧凝视着远处灵力迸溅、人影纷乱的战场,声音柔和似水,却透着洞悉世情的理智。
“末刃之中,除却那位行事张扬、百无禁忌的折花公子,或会做出些惊世骇俗之举,其余诸人,皆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绝非易与之辈。他们断不会贸然争夺莲子,令自身成为众矢之的,陷于不利之境。”
她语速微缓,眼中倏然掠过一丝如刃精光,语气也随之转沉,“与其说他们是在等待什么……不如说,他们早有所谋,此刻不过静待图穷匕见之机。”
第488章 乾坤现世
众多门派为秘境至宝展开了激烈争夺,花拾月却一针见血地点出末刃和魔族的队伍有所图谋。
就在花拾月话音刚落的刹那,远处战场的局势骤生剧变。
鬼渡人周身道源之力猛然暴涨,漆黑的道韵如潮水般向四周奔涌扩散,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光线湮灭,数名围攻的灵者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如被无形巨抹般化作虚无,彻底消失不见!
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爆发,令原本汹涌的围攻之势为之一滞,各方势力不由自主地向后惊退,眼中尽是骇然之色。
影魅趁机身形一晃,如鬼魅般自混战中脱身,残影未散,真身已悄然掠出数丈之外。
素手一翻,指尖不知何时已多出一枚赤光流转、散发着灼灼炽息的莲子。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与深意,突然足尖轻点,化作一道疾电,径直朝着十二星宫与龙之谷众人所在的方向掠去!
“果然如此。”花拾月轻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独占莲子。”
鸢九微微侧首,秋水般的眸中漾起不解的涟漪,“那他们的目的究竟是……”
“搅浑水。”花拾月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末刃此行,绝非为争夺宝物而来。他们是要将这潭水彻底搅浑,令各方势力相互猜忌、彼此厮杀,从而乱中取利。”
就在影魅即将逼近十二星宫阵营的刹那,她突然手腕疾抖,指尖那枚赤光灼灼的莲子竟如流星般直射萧云归面门!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兀,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萧云归下意识地抬掌接住莲子,只觉得一股灼热磅礴的能量瞬间涌入掌心,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几乎在同一时间,周围各方势力的目光如利剑般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骤然绷紧,弥漫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好一招祸水东引。”花拾月轻叹一声,眸光深邃如夜,“末刃这是要逼十二星宫不得不入局。”
就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地盯着萧云归手中那枚灼灼生辉的莲子时,异变骤生。
整个不灭之渊秘境猛然剧震,其势之狂暴远胜此前任何一次!
地面如脆瓷般迸裂,无数道深不见底的幽暗巨隙骤然撕开,幽蓝的地火自渊底咆哮冲霄,宛若万千怒龙破封而出,将方圆百里映照得一片诡艳灼目。
天穹之上空间疯狂扭曲变形,道道漆黑裂痕如蛛网般急速蔓延,所过之处虚空坍陷、光线崩散,仿佛这片天地已在彻底崩毁的边缘摇摇欲坠!
“这是…秘境要提前关闭了?”鸢九眸中闪过一丝惊诧,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花拾月神色凝重,摇头道,“不,这绝非正常的秘境关闭之象。天地能量暴乱至此,分明是有人触动了秘境最深处的核心禁制。”
混乱之中,鬼渡人与影魅倏然相视一眼,似是达成某种默契,竟同时化作两道虚影,毫不犹豫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疾掠而去。
正是寒髓狱所在之处!
“原来如此!”花拾月眼中精光一闪,恍然低语:“原来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地心火莲,而是…”
她的话音未落,远处寒髓狱方向骤然爆发出一道通天彻地的巨大光柱。
那光柱左半漆黑如永夜,右半炽白如烈阳,双色光芒如两条太古阴阳巨龙般交缠盘旋,直冲云霄,散发出令人神魂战栗、灵脉震颤的恐怖威压。
光柱所及之处,空间如琉璃般寸寸崩裂扭曲,秘境法则之力疯狂躁动暴走,无数符文碎片如流星般四溅飞射。
整个不灭之渊随之剧烈震颤,山崩地裂,幽火倒卷,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崩毁坍陷!
“师父,那是…”鸢九震惊地望着那道贯通天地的光柱,只觉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扑面而来,仿佛连灵魂都在战栗,“这力量…好生可怕!”
花拾月眉头紧蹙,目光如电般投向光柱方向。
她双眸中流转着淡淡的金芒,似乎在极力感知和确认着什么。
许久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乾坤阴阳镜…竟是乾坤阴阳镜现世了。有人得到了这件太古神物的认可,引发了天地异象。”
她的声音低沉而肃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
就在那通天光柱贯破苍穹的同一刹那,散落于秘境各处的所有地心火莲子骤然同时迸发出灼目耀光,莲身震颤嗡鸣,仿佛在与光柱中的某种无上存在遥相呼应。
紧接着,这些原本被各方强者死死禁锢的莲子竟齐齐爆发出磅礴能量,轻而易举地挣脱所有封印与掌控,化作十二道流火赤虹,破空而起,齐齐向着光柱所在的寒髓狱方向疾飞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让所有正在争夺莲子的灵者齐齐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到手的宝物自行飞走,一时竟无人反应过来。
随即,人群中不知谁率先嘶声大喊,“追!绝不能让它跑了!”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顿时将众人从震惊中唤醒。
各方势力再也顾不得相互厮杀,纷纷催动灵力、驾驭法宝,如潮水般向着光柱方向疯狂涌去。剑光、符箓、兽影交织成一片,原本混乱的战场瞬间转向。
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十二星宫和龙之谷也终于按捺不住。
萧云归与敖拾羽相视一眼,同时化作一金一青两道璀璨流光,携着滔天气势疾驰而去,所过之处虚空震荡,威压惊人。
花拾月轻轻握住鸢九的手,指尖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低声道,“此等异象,千年难遇。我们也该前去一探究竟了。”
话音未落,二人身形已如轻烟般悄然消散在原地,下一瞬便无声无息地融入汹涌的人潮之中。
她们的身影在诸多灵者间灵活穿梭,看似随波逐流,实则每一步都暗合天地韵律,速度极快却丝毫不引人注目,径直向着那通天光柱的方向疾掠而去。
第489章 双镜之威
就在鬼渡人和影魅准备祸水东引之际,寒髓狱的方向突然爆发异变,将十二枚地心火莲子悉数带走,将众人引去。
越靠近寒髓狱,空气中的能量波动就变得越发狂暴骇人。
冰霜与烈焰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此地疯狂交织碰撞,形成一片绚烂而致命的死亡地带。
左侧是万年玄冰凝结成的冰棘丛林,散发着蚀骨寒意;右侧则是地火喷涌形成的熔岩河流,灼热的气浪扭曲着空间。
不少修为较低的灵者刚踏入这片区域,就被极寒与极热两股力量撕扯得灵脉欲裂,不得不狼狈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强者施展神通,继续深入其中。
当花拾月和鸢九来到寒髓狱边缘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各方势力泾渭分明地占据着不同方位,个个神情凝重地注视着寒髓狱深处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
所有抵达此处的灵者们皆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无以复加,个个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望向寒髓狱深处。
只见白宸悬立于半空之中,周身被黑白交织的光芒笼罩,那光芒左半如永夜般深邃,右半似烈阳般炽盛,在他周身流转不息。
黑纱之下,眉心处一道玄奥无比的镜纹若隐若现,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
在他面前,乾坤阴阳镜缓缓旋转着,镜面时而映照出浩瀚星空,时而浮现出九幽景象,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那威压如同实质,压得在场众人灵脉滞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而那十二枚地心火莲子正环绕着乾坤阴阳镜缓缓旋转,每一枚都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仿佛在虔诚朝拜着它们的无上君王。
莲子与宝镜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玄妙的联系,道道金红色的光丝在二者间流转不息,构成一幅神圣而诡异的画面。
“鬼刀?”鸢九轻声道,声音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轻颤,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他怎么会…”
花拾月目光深邃如渊,缓缓道,“乾坤阴阳镜乃太古神物,据说有扭转因果、颠覆生死之能。一个如此年轻的少年,为何能够掌控此等逆天神物…这其中,恐怕藏着我们都无法想象的秘密。”
她的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仿佛在审视一个深不可测的谜题。
就在这时,一道枯瘦的身影突然从人群中暴射而出,以惊人的速度直扑向乾坤阴阳镜!
那是一名修为达到七重天巅峰的老者,眼中满是疯狂与贪婪之色,嘴角甚至因为极度兴奋而扭曲起来,枯槁的双手直取那旋转不休的太古神物。
然而就在他干瘦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镜缘的瞬间,乾坤阴阳镜突然爆发出一道黑白交织的毁灭光束。
那光束左半漆黑如渊,右半炽白如日,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为之坍缩!
那老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光束中彻底化作飞灰,甚至连一丝神魂痕迹都未能留下,仿佛从未存在于这世间一般。
这骇人的一幕如同冰水浇头,瞬间震慑了在场所有人。
原本蠢蠢欲动、心怀贪念的各方势力顿时如坠冰窟,再不敢轻举妄动,个个面露惊惧之色。
黑纱之下,白宸缓缓睁开眼睛。刹那间,那双眸子中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星空,亿万星辰在其中生灭流转,深邃而神秘,令人望之便心生敬畏。
但很快,那浩瀚星海便渐渐隐去,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平静。
他轻轻抬手,动作从容不迫。
乾坤阴阳镜顿时化作一道流光,如百川归海般没入他的体内,消失不见。
那十二枚地心火莲子也随之化作十二道流火赤芒,如百鸟归巢般飞入他的袖中,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写意,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属于他,没有丝毫勉强阻滞。
“多谢诸位一路护送。”白宸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九天之上的神谕,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地心火莲子我已收下,诸位请回吧。”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顿时引起一片哗然。
各方势力费尽千辛万苦,死伤无数,门下弟子伤亡惨重,更有甚者连长老都陨落于此,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怎么可能就这样轻言放弃?
当即就有人怒喝出声,“狂妄!真当我等是任你驱使的蝼蚁不成?”
现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无数道目光如利刃般聚焦在白宸身上,灵压陡然暴涨,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一名霹雳宗的虬髯强者怒喝道,声如洪钟,“区区一个藏头露尾的阴险鼠辈,也敢在此口出狂言!真当我霹雳宗无人不成?”
说着,他手中雷光爆闪,一道水桶粗细的恐怖雷霆撕裂空气,带着毁灭性的威能直劈向白宸面门,所过之处连空间都泛起涟漪。
然而令所有人震惊的是,那道威力惊人的雷霆在距离白宸三尺之外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壁垒,竟无声无息地消散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鬼渡人缓缓收回手,与影魅一左一右侍立在白宸身侧,如同两尊守护神只,气息森然,令人望而生畏。
白宸目光一转,黑纱之下面无表情地看向那名霹雳宗强者。
虽看不清容貌,但那道目光却如实质般穿透虚空,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轻轻抬手,指尖一道黑白交织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那名七重天巅峰的霹雳宗强者竟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百丈外的冰壁之上,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之声,而后软软滑落在地,不知生死。
这一刻,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惊得无以复加。
如今的鬼刀,竟然能随手一击就重创七重天巅峰强者?
甚至连招式都未曾看清,那道黑白光芒一闪而逝,战斗便已结束?
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第490章 道源「生命」
白宸融合乾坤阴阳镜后,实力大涨,随手一击便将七重天巅峰的霹雳宗强者重创。
简直超出了常理认知,让人不由得心生寒意。
不少灵者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看向白宸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惧与忌惮。
“乾坤阴阳镜…此物并非灵武,不会对持有者的战力产生如此恐怖的增幅……”花拾月轻喃自语,眸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他方才只是在借乾坤阴阳镜之威,遮掩自己的真实实力。”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个疯子,果然名不虚传。”
白宸微微颔首,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全场,所及之处众人皆下意识地避开视线。
“现在,”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如同万钧重担压在每个人心头,“还有人想要抢夺吗?”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上前一步。
不少灵者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在这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再也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心。
“诸位。”
就在这时,雷神塔的伍亦行突然踏前一步,浑厚的灵力将他的声音传遍全场,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十二枚地心火莲子皆在他们手中,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若是让他们离开不灭之渊,摆脱此地对修为的禁制,以鬼渡人九重天的修为,大家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顿时让原本犹豫不决的众人神色剧变。
伍亦行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人群中激起千层浪。
各方势力原本已被白宸展现的实力所震慑,此刻听到这番分析,顿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一旦让鬼渡人这等强者带着所有莲子离开秘境,日后恐怕再无争夺的可能!
“雷神塔弟子听令!”伍亦行率先踏前一步,周身雷光爆闪,衣袍无风自动,浑厚的灵力将声音传遍四方,“结九霄雷殛阵!”
几乎同时,其他几个大势力也纷纷响应。
“无生教弟子,布天罗地网阵!”一名黑袍老者嘶声喝道,手中骨杖重重顿地,顿时黑雾弥漫,无数怨灵虚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七煞玄门弟子,凝七煞结界!”一个阴冷的声音接着响起,七名身着玄色道袍的灵者同时结印,七道不同颜色的煞气冲天而起,交织成一道诡异的光幕。
顷刻间,各方势力弟子应声而动,迅速结阵。
各色灵光阵法接连亮起,符纹在空中交织闪烁,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全场!
一道道璀璨灵光自阵眼中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将白宸三人层层围困其中。
阵法之力相互叠加交织,金木水火土五行灵光流转不息,雷光闪烁、煞气弥漫、怨灵哀嚎,形成一张覆盖天地的巨网。
恐怖威压如潮水般席卷开来,令整个寒髓狱都为之震颤,冰壁开裂,地火翻涌!
十二星宫的队伍那边,萧云归周身星力流转,正欲出手相助,却被身旁的萧琴月伸手拦下。
“别小看他们。”萧琴月清越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美眸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鬼刀此人深不可测,此刻贸然出手绝非明智之举。我们撤。”
萧云归面露不解,压低声音道,“可是,圣女,地心火莲子…”
萧琴月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开口,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便转身化作一道星辉,率先向着秘境出口方向掠去。
十二星宫的一众弟子见状,虽然心有不甘,但在面面相觑后,终究还是选择听从指令,纷纷化作道道流光紧随其后。
倒是林青初驻足片刻,对着那被重重阵法包围的漆黑身影深深地看了一眼,碧玉般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他轻轻拉住仍有些犹豫的萧云归,低声道,“九重天强者的实力,不会因为修为限制而被削弱至此。相反,正因为道源之力的存在,他们的实力反而会更加凝练恐怖。”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先前鬼渡人和影魅的表现,不过是藏拙罢了。若真逼得他们全力出手,今日在场之人,恐怕无一能活着离开。”
果然,面对一众门派的包围,下一刻。
鬼渡人冷哼一声,周身气息骤变。
原本内敛的威压如火山般轰然爆发,深邃如渊的漆黑道韵瞬间弥漫开来,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仿佛化作一片绝对死寂的领域。
“蝼蚁之辈,也敢拦路?”
他的声音冰冷彻骨,带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那双隐藏在黑袍下的眸子骤然亮起,如同两盏幽冥鬼火,扫视全场!
他双手结印,周身漆黑宛若的虚无道韵骤然沸腾,化作九条狰狞咆哮的幽冥巨龙,携着吞噬一切的死亡气息冲向四周大阵!
所过之处,雷光崩碎,冰晶消融,数个修为较弱的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当场失去一切生机,肌肤瞬间枯槁干瘪,双目失去神采,只剩空荡荡的躯壳软倒在地,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抽干了所有生命气息!
鬼渡人在此刻,才终于彻底展现出自己的道源真容。
那是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恐怖力量,能够执掌一切生灵的本源生机。
并非创造与滋养,而是绝对的剥夺与掌控!
道源「生命」!
这不同于神兵聆殇所执掌的纯粹「死亡」,而是一种能够掌控一切生机的至高法则。
一念可令枯木逢春、万物复苏。
一念亦可让山河失色、众生凋零!
生与死,只在他一念之间!
只不过此刻,鬼渡人的力量已尽数化为毁灭与死亡!
那九条幽冥巨龙所过之处,生机尽灭,万物凋零,仿佛死神亲临,审判众生!
影魅唇角微扬,逸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似慵懒,似讥诮,又似淬着冰冷的杀意,仿佛眼前这场生死搏杀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随着她纤指如蝶翻飞,结出一道玄奥印诀,大地骤然震颤!
第491章 红莲业火
随着鬼渡人不再保留,影魅也全力施展自己的实力。
一朵庞大无比的火莲自地底轰然破土而出,其形遮天蔽日,花瓣层层绽放,每一片都燃烧着灼灼烈焰,焰心深处竟隐隐浮现出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容。
刹那间,业火翻滚腾涌,炽热的火浪如海啸般席卷四方。
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冰壁消融,岩石崩裂,整个秘境被映照得如同炼狱般赤红可怖!
红莲业火,焚尽万物,涤荡罪孽!
与之同时,熊熊燃烧的红莲业火之中,她的身影倏然分化万千。
每一个分身都凝实如真,身着烈焰幻化的战衣,手持淬影刃,刃身流淌着幽暗的锋芒,如鬼魅般在阵法间隙穿梭。
刃光过处,必有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鲜血如泉涌般飞溅而出,染红了这片已经被火焰吞噬的土地。
那些分身如同死亡之舞的演绎者,优雅而致命地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步都带着死亡的节奏,每一次挥刃都注定有一条生命消逝。
他们如同一支无形的死神军团,在人群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将死亡的气息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各方势力人数众多,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各式阵法更是层出不穷。
雷光交织的九霄雷殛阵、黑雾弥漫的天罗地网阵、煞气冲天的七煞结界,层层叠叠地将二人围困其中。
然而鬼渡人与影魅实力强横无匹,在这重重围困下,竟是硬生生稳住了阵脚。
鬼渡人周身幽冥之火翻腾不休,所过之处阵法崩碎,灵者殒命。
影魅则如鬼魅般在阵隙中穿梭,每一次现身必带起一蓬血雨。
二人配合默契,攻守兼备,在这绝境中硬是不落下风,反而越战越勇!
这时,白宸却没有出手。
他身形一闪,迅速落至战圈后方。
却见一袭墨色衣袍的少年静静立在阴影之中,微微抬眸望来。
那张略显苍白的妖孽面容上,五官精致得如同上天最完美的杰作,虽然带着几分虚弱,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夜何唇角轻轻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一笑宛若昙花绽放,惊艳众生,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感。
他轻声开口,声音似乎也如冰雪消融,不再淡漠,却而是一种少年所特有的清澈,仿若玉石相击,“你来了。”
“你怎么样?”
白宸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他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对方周身,似乎在确认什么。
夜何微微摇头,墨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衬得那张苍白的面容愈发脆弱。
他长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般,缓缓靠向身后一块晶莹剔透的冰柱,顺着冰面滑坐下来。
鲜血顺着冰柱蜿蜒流下,在晶莹的冰面上绘出一道刺目的红痕,宛若雪地中绽放的赤色妖花。
蚀阴古兽的反击和爆发几乎都是夜何一力承担,那足以撕裂神魂的极寒煞气与狂暴能量,几乎都被他以肉身硬生生扛下。
就连白宸忍受乾坤阴阳镜融合时那冰火两重天的极致剧痛,左半身如坠冰狱、右半身似陷熔炉,每一寸经脉都仿佛在被两种极端力量撕扯碾碎之时,通过魔丹的深刻共鸣,夜何也在一同默默地承受着那份撕心裂肺的痛苦。
那时,他的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唇色苍白如纸,却始终咬紧牙关,未发出一声呻吟。
而白宸因乾坤阴阳镜陷入沉寂后,夜何也一刻未曾休息。
他只是简单地以幽冥之火灼合了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便默默地拿过黑色彼岸守护在侧,如一道沉默的影子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动静。
无论是被能量波动吸引而来的凶戾灵兽,还是心怀不轨暗中窥伺的人类灵者,皆被他以凌厉手段悄然扫清,为白宸护出了一片绝对的安宁。
因此,当鬼渡人与影魅全力出手,以雷霆之势将混乱的战局暂时稳定下来后,白宸甚至来不及多看那满地的尸骸与破碎的法宝一眼,便在第一时间闪身至夜何身侧,急切地查看他的状态。
而夜何这个时候,仅仅是略微放松了一直紧绷的心神,那强撑着的从容便瞬间瓦解。
他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呼吸都变得轻浅无力,整个人显出一种近乎破碎的虚弱感。
白宸的心猛地一沉。
他似乎并不是第一次见过夜何如此虚弱的模样。
那双总是蕴藏着无尽幽深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涣散,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连维持清醒都十分艰难。
苍白的唇瓣上还残留着咬紧牙关时留下的淡淡血痕,更添几分绝艳的破碎感。
“你…”白宸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扶住对方摇摇欲坠的身形,却在触及夜何手臂的瞬间,感受到掌心下冰凉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
这一刻,白宸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与心疼涌上心头。
白宸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周身灵力轰然翻涌,如潮水般向着掌心汇聚。
他缓缓将手掌置于夜何丹田处,掌心泛起柔和却坚定的光芒。
随着他的施法,体内的魔丹开始一点点从自己的丹田中剥离。
那过程显然痛苦无比,白宸的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唇色迅速苍白下去,但他依然咬紧牙关,目光坚定如初。
而他的气息,也随着魔丹的剥离逐渐变得虚弱起来,周身流转的灵光明显黯淡了几分,就连挺直的背脊都微微颤抖起来,仿佛随时都会支撑不住。
然而就在这一刻,夜何突然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用力按住了他的手掌。
他黑宝石般的瞳孔中迷雾渐散,一点点恢复清明,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重新凝聚起涣散的意识。
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一缕鲜红的血迹,那抹刺目的猩红沿着他苍白如纸的下颌缓缓滑落,最终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第492章 陷入绝境
面对重伤的夜何,白宸准备将魔丹取出,未曾想夜何却在这一刻突然惊醒,打断了他。
他明显虚弱至极,却依然强撑着开口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白宸…你若是敢将魔丹…物归原主…”
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心血,目光却灼灼如烈火。
“我一定会…死在你前面。”
白宸神色微怔,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了心魂,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夜何艰难地喘息着,继续道,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魔丹…易主而生…早已与你的性命息息相关…你死了…我也会死…”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再次从唇角涌出,却仍强撑着说完,“你听明白了吗?你给我…好自为之…好好地……活下去。”
他话音落下,按在白宸手上的力道便缓缓松开,指尖无力地垂落,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软倒在白宸怀中。
白宸的情绪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的冷静自持。
黑纱之下,他眸中的复杂情愫几乎要逸散出来。
那里面有关切,有心疼,有愤怒,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过夜何唇边那抹刺目的血迹。
那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如刀绞,仿佛那一口鲜血是从他心口涌出一般。
就在此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嚣张的呼喝。
“在这里!那两个小子在此处!”
这声音如同惊雷般打破了此刻的宁静,也让白宸眼中的柔情瞬间化为凛冽的杀意。
只见十余名灵者从冰窟入口蜂拥而入,踩碎满地冰晶,激起阵阵寒雾。
为首的正是先前被击退的霹雳宗虬髯大汉,他脸上带着狰狞的伤疤,眼中闪烁着凶光。
他们一眼就看到相拥倒地的白宸与夜何,顿时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之色。
几个灵者甚至已经迫不及待地祭出了灵武,跃跃欲试。
“趁他病,要他命!”
虬髯大汉狞笑着祭出雷锤,锤身上雷光爆闪,“杀了他们,宝物就是我们的了!”
说罢,一道水桶粗细的狂暴雷霆撕裂空气,带着毁灭性的威能直劈而下,所过之处冰壁炸裂,电蛇乱窜!
白宸猛地抬头,眼中血色翻涌,宛若两潭深不见底的血池,滔天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夜何打横抱起,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手臂稳如磐石,生怕惊扰了怀中人。
黑色彼岸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发出一阵低沉而兴奋的嗡鸣,刀身震颤间,漆黑的刀气如潮水般席卷而出。
那诡异而纯粹的轮回之力在空中交织成一道道死亡波纹,逼得那些还想上前的灵者不得不连连后退,脸上写满了惊惧之色。
“找死!”
随着白宸一声冰冷彻骨的低喝,刀光如墨龙腾空而起,裹挟着毁灭一切的轮回道力,瞬间撕裂那道狂暴雷霆,去势不减地斩向那群灵者!
冲在最前的三人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凌厉无匹的刀气绞成漫天血雾。
那血雾尚未落地,又被纯粹的漆黑轮回之力彻底吞噬,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仿佛直接被从这个世界上抹除,送入轮回!
但更多灵者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如潮水般汹涌不绝,将他们团团围住。
各种法宝法术如雨点般砸落,飞剑、雷符、火球、冰锥……
五光十色的灵光将整个冰窟映得如同白昼,狂暴的能量波动震得冰壁不断崩裂。
白宸单手持刀,身形如鬼魅般在密集的攻击间隙穿梭。
黑色彼岸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雨,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他还要分心护住怀中的夜何,渐渐显得有些吃力。
一道雷光擦过他的肩头,带起一溜血花,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将偷袭者斩成两段。
怀中的重量轻得让他心惊,那微弱的呼吸声更是让白宸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手臂,仿佛只要稍一松手,眼前这人就会如烟云般消散。
洞窟之外,鬼渡人与影魅正与各势力灵者展开激烈厮杀。
漆黑的生命道源化作滔天巨浪,所过之处灵者尽数化为飞灰。
影魅的分身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现身都带起一蓬血雨。
但各方势力人数众多,即便强如二人也逐渐陷入苦战,即便有心救援白宸也无力分神。
鬼渡人的黑袍已被鲜血彻底浸透,深沉的墨色布料上沾染了无数灵者的鲜血,有的尚温热流淌,有的已凝固发黑,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令人心悸的暗红。
血腥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与他周身弥漫的幽冥之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恐怖的气息。
影魅的呼吸也略显急促,额间渗出细密汗珠,胸口微微起伏,显然经历了巨大消耗。
她手中的淬影刃依旧寒光闪烁,但挥刃的速度已不如最初那般行云流水,每一次出手都带着明显的疲态。
正当白宸神色转冷,眼中血色翻涌,周身恐怖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逸散而出,将整个冰窟都笼罩在一片死亡阴影之下时。
一道空灵缥缈的琴音,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琴声如清泉流石,似月照松间,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轻轻荡开了凝重的杀意。
琴音渐响,初时如幽谷流水潺潺,似月下清风拂面,带着抚平人心的宁静力量。
却在转瞬间曲调陡变,化作沙场金戈铁马之音!
弦声铮铮,如万马奔腾般气势磅礴,似兵甲相击般铿锵锐利,每一个音符都化作实质般的杀伐之气,在冰窟中激荡回响,震得四周冰壁簌簌作响,仿佛连天地都在为之震颤!
只见花拾月端坐于冰柱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姿态雍容华贵中透着几分超然物外的仙气。
一袭素白衣袍在寒风中轻轻飘动,更衬得她气度超凡脱俗,宛如九天玄女临凡。
她素手轻抚琴弦,十指纤纤如玉,动作优雅从容,每一个拨弦的动作都带着难以言喻的道韵。
第493章 双琴合鸣
面对蜂拥而来的各大门派灵者,白宸护着重伤的夜何,难以全力战斗,正当他准备暴露道源之时,花拾月的琴音袅袅响起。
仿佛眼前不是生死相搏的厮杀战场,而是在金碧辉煌的宫廷宴席上为宾客演奏一般,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令人心折。
那具古琴看似朴实无华,琴身甚至有些许斑驳痕迹,但每一根琴弦拨动都带起天地异象,弦音所至,法则相随。
第一声弦动,冰窟内骤然绽放无数晶莹剔透的雪莲,每一朵都散发着极致寒意,将攻向白宸的法宝尽数冻结在半空中,随即碎裂成冰粉。
第二声弦响,道道音波如实质般荡开,在空中泛起层层涟漪,将围攻的灵者震得连连后退,修为稍弱者更是直接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这时,又是一道清越空灵的琴音从另一端传来,如凤鸣九天,似泉击玉石,音律清越悠扬,与花拾月那金戈铁马般的琴音完美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音律天网。
两股音波在虚空中交融共鸣,竟凝出无数晶莹剔透的音符利刃,每一柄利刃都流转着七彩光华,挟着凌厉无匹的音波道韵,朝着各方势力疾射而去!
双琴合鸣,天地变色!
整个冰窟剧烈震颤,冰壁上的符文纷纷亮起,仿佛连天地法则都在为这绝妙的音律合鸣而震颤!
鸢九静立于另一侧冰柱之上,手中轻抚古琴。
那古琴通体流光,琴弦在她指尖下泛着淡淡月华,与花拾月的古琴遥相呼应,形成奇妙的共鸣。
她轻纱掩面,红衣胜火,在冰天雪地中如同一朵灼灼绽放的红莲。
秋水般的眸子盈盈扫过各方势力,眼神明媚中带着几分疏离,清冷中又透着一丝超然物外的神秘。
原本围攻白宸的灵者们顿时陷入音律迷阵。
有的抱头惨叫,七窍流血,仿佛正在承受撕心裂肺的痛苦。
有的如痴如醉,手舞足蹈,完全迷失在音律幻境之中。
更有的被音符利刃直接贯穿灵脉,当场修为尽废,软倒在地!
鬼渡人与影魅敏锐地察觉到战局变化,周身压力骤减。
二人相视一眼,当即全力反攻!
鬼渡人双臂一震,幽冥之力轰然爆发,化作九条狰狞可怖的黑色巨龙盘旋腾挪。
龙躯所过之处,万物尽成虚无,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只在空中留下道道扭曲的残影。
影魅的身影则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万千分身同时显现,每一次现身必取人性命。
淬影刃带起道道寒光,每一次闪烁都有一名灵者倒地,鲜血染红了冰面。
白宸趁势挥刀,黑色彼岸挟着磅礴的轮回道力横扫而出。
刀身嗡鸣震颤,漆黑的刀芒如潮水般汹涌澎湃,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崩裂,仿佛连时间都被这一刀斩断!
刀气席卷之下,前方数十名灵者连人带法宝尽数化为齑粉,瞬间清出一片方圆百丈的真空地带。
地带内寸草不生,连冰雪都被彻底湮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轮回及虚无。
花拾月指尖在琴弦上猛地一划,第七根琴弦应声而断——
“铮!”
一道无形音波以她为中心席卷全场,所过之处冰壁崩裂,地火翻涌。
各方势力灵者如遭重击,齐齐喷血倒飞,修为稍弱者更是直接经脉尽碎,软倒在地!
战局,瞬间逆转!
白宸终于动了。
他深深地看了伸出援手的两人一眼,眸光复杂难辨,其中既有感激,也有决绝,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一手稳稳托着昏迷的夜何,随即缓缓抬起右手。
漆黑如墨的长刀悄然浮现,刀身缠绕着浓郁的轮回道力,那深邃的黑色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令人望之心悸。
刀锋处隐隐有血色纹路流转,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与此同时,乾坤阳镜自他体内飞出,悬浮于头顶,洒下黑白交织的光芒。
那光芒左半炽白如日,右半幽黑如夜,在他周身形成一道玄奥的防护领域。
“既然你们执意寻死,”白宸黑纱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如万载寒冰般刺骨,“那我便成全你们。”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然如鬼魅般消失原地,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下一瞬,一道漆黑如墨的刀芒撕裂长空,挟着毁天灭地的轮回道力,径直斩向半空中的九霄雷殛阵!
刀芒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崩裂,仿佛连天地都要被这一刀劈开!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雷神塔引以为傲的九霄雷殛阵竟被一刀斩破!
阵眼处的雷晶瞬间爆碎,无数雷符在空中化为齑粉。
十余名结阵弟子齐齐喷血倒飞,修为稍弱者当场经脉尽碎,如断线风筝般坠落在地,生死不知!
伍亦行脸色骤变,眼中闪过惊骇之色。
他急忙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双手结印速度又快了几分,厉声喝道,“万雷天引!”
无数雷霆自九天垂落,如同雷神震怒,万道电蛇在空中交织缠绕,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这些电蛇迅速汇聚成一道直径丈余的恐怖雷柱,表面流转着刺目的蓝白色电光,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向白宸!
白宸抬头,却不闪不避,静立原地。
头顶乾坤阳镜微微一转,镜面泛起玄奥波纹,一道流光溢彩的屏障骤然展开,竟将那毁天灭地的恐怖雷柱尽数吸收!
雷光在屏障表面流转不息,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驯服。
紧接着镜面光芒一闪,一道被加持了阴阳之力的雷霆反射而出。
这道雷霆左半炽白如日,右半幽黑如夜,携带着比先前更胜数倍的毁灭威能,以更快的速度反轰向伍亦行!
“噗——!”
伍亦行勉强催动全身灵力,在身前布下九重雷盾,却仍被这一击震得气血翻涌,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连退数十步,每一步都在冰面上踏出深深的裂痕,这才勉强稳住身形,眼中尽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第494章 作鸟兽散
花拾月和鸢九在关键时刻出手为白宸解围,白宸也是时候展现出,他作为鬼刀真正的可怕之处。
此时的白宸,已然化身杀神,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
黑色彼岸在他手中舞动,每一刀都带着磅礴的轮回道源之力,刀身上流转着深邃的幽光,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使之送入轮回。
刀芒过处,无论法宝、阵法还是肉身,尽数湮灭!
那些灵者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飞灰消散在空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乾坤阴阳镜更是神妙无穷,与白宸完美相融,镜面流转着黑白交织的玄奥光芒。
它时而化解攻势,将袭来的法宝法术尽数吸收;时而加持刀威,让黑色彼岸的刀芒更加凌厉无匹;时而反射伤害,将敌人的攻击以更强大的威力反弹回去。
白宸如入无人之境,身形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他每一步踏出,脚下必绽开血肉,所经之处无人能挡其锋芒。
残肢断臂与破碎的法宝四处飞溅,鲜血如泼墨般染红了整片冰原,在幽蓝地火的映照下呈现出诡异而凄艳的色泽,最终汇聚成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河,在冰面上蜿蜒流淌!
一名无生教长老怒喝一声,眼中闪过狠厉之色,猛地祭出本命法宝风云幡。
那幡面漆黑如墨,上面绣着无数狰狞鬼首,随着长老掐诀念咒,幡面剧烈抖动,引动无数怨灵虚影呼啸而出,铺天盖地般袭向白宸!
白宸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仿佛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怨灵虚影与无生教长老的全力一击,于他而言不过是蚊蝇嗡鸣般微不足道。
他只是随意地反手一刀斩出,动作写意如挥毫泼墨。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黑色刀芒破空掠过,所过之处怨灵尖啸着消散湮灭。
刀芒精准无比地击中风云幡,那件祭炼多年的本命法宝竟如纸糊般应声而碎,化作漫天齑粉!
刀气去势不减,径直穿透无生教长老的身躯。
那长老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整个人已被凌厉无匹的刀气从中一分为二,鲜血内脏泼洒一地,当场殒命!
一名七煞玄门高手见状,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双手急速结印,周身寒气大盛。
他施展出冰系秘法,无数冰锥凭空浮现,带着刺骨寒意射向白宸,欲将其行动彻底冻结!
乾坤阳镜在白宸头顶微微一转,镜面泛起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炽白光芒,如旭日东升般洒落四方。
所有寒冰在这光芒照耀下瞬间消融,连一丝水汽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紧接着镜面黑芒一闪,一道深邃幽暗的光束后发先至,那名七煞玄门高手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如被无形巨力碾压般,整个人从内而外爆成一团血雾,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杀戮在继续,如同一场永无止境的死亡之舞。
白宸每一步踏出,脚下必绽开血莲,所经之处尸横遍野,无人能挡其锋芒。
每一刀斩落,刀芒必撕裂长空,无论多么坚固的大阵都在这一刀之下崩碎瓦解,阵眼爆裂的光芒映照着他如神如魔的身影。
黑色彼岸与乾坤阳镜配合无间,刀光镜影交织成一曲死亡的协奏。
长刀斩出轮回道源之力,双镜折射天地法则,二者相辅相成,仿佛本就是一体同源,源自同一太古神器的两个部分。
短短一炷香时间,各方势力死伤已然过半。
寒髓狱内尸骸遍地,残缺的肢体与破碎的法宝散落在冰面上,鲜血如泼墨般染红了整片冰原,在幽蓝的地火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凄艳的色泽。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夹杂着焦糊与死亡的气息,令人作呕。
还活着的灵者们终于感到恐惧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攫住了他们的心神。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杀!
他们所有的攻击在那人面前都如同儿戏,所有的防御都薄如纸糊。
每一个试图反抗的人都在瞬息间化为飞灰,每一个逃跑的人都被无情收割。
绝望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终于击溃了他们的战意。
他不像鬼渡人和影魅,虽下手果决,却仍保留着最基本的人性底线。
他的杀戮已经超越了战斗的需要,变成了一种纯粹的、近乎艺术性的毁灭仪式。
他就是在为了杀戮而杀戮!
每一刀都带着对生命的极致漠视,每一个动作都在诠释着死亡的终极意义。
手段残忍得令人发指,漠视生命到了令人心寒的程度。
在他眼中,生灵与草木无异,生死不过是一场无意义的轮回。
“疯、疯子!”
一名灵者精神彻底崩溃,双目圆睁,瞳孔中满是恐惧与癫狂,尖叫着向后逃去,连手中的法宝掉落在地都浑然不觉。
有一就有二,如同瘟疫蔓延般,残存的灵者纷纷溃逃。
他们再也顾不得什么地心火莲子,什么宗门任务,什么绝世机缘,此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逃离这个修罗场,逃离那个比恶魔更可怕的存在!
转眼间,各方势力作鸟兽散,灵者们如同惊弓之鸟般仓皇逃窜,再也顾不得什么地心火莲子,什么宗门荣耀,只求能远离这个人间炼狱。
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破碎的法宝,残肢断臂与内脏碎片散落一地,鲜血将冰面染成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伍亦行脸色微白,看着众人仓皇逃窜的一幕,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没有随众离开,反而是咬了咬牙,眼中闪过决然之色。
下一瞬间,伍亦行周身雷纹骤然亮起,如同无数电蛇在皮肤下游走,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雷光越来越盛,最终将他完全包裹,化作一道耀眼的雷光,朝白宸猛冲而去!
伍亦行双臂雷光爆闪,十指如爪,掌心凝聚出两颗不断旋转的雷球,带着毁灭性的气息砸向白宸。
雷球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第495章 一起死吧
白宸在花拾月和鸢九的掩护下无情杀戮,伍亦行不退反进,要利用如今白宸一手托着夜何,顾及其安危,无法全力迎战的弱势,将之一举击杀!
伍亦行的攻势如狂风暴雨般袭来,雷球带着刺耳的嗡鸣声直取白宸面门。
那雷球表面电蛇乱窜,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电离,发出焦糊的气味。
然而白宸只是微微侧身,黑色彼岸在手中挽了个凌厉的刀花,漆黑的刀气瞬间炸开,如墨龙般咆哮着斩向雷球。
刀气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留下一道道扭曲的虚空轨迹。
轰——!
雷球应声爆裂,化作万千电蛇四散飞溅,刺目的紫白色电光将整个冰窟映得如同白昼。
狂暴的雷霆之力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毁灭之网,却未能伤及白宸分毫。
所有电蛇在距离他三尺之外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尽数挡下,连衣角都未曾掀起。
反倒是伍亦行被爆炸的冲击震得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冰面上踏出深深的裂痕。
他虎口迸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神色愈发阴郁,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与屈辱交织的复杂光芒。
白宸黑纱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仿佛在嘲笑着对方的不自量力。
伍亦行咬牙再次催动灵力,周身雷纹大盛,无数电蛇在体表游走跳跃,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爆响。
雷光将他整个人映照得如同雷神降世,就连发丝间都闪烁着刺目的电芒。
他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攻势愈发凶猛,双掌连环拍出,每一掌都带着毁天灭地的雷霆之力,招招直取白宸要害,显然是要逼他放手应对!
白宸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即便只能单手应战,他的刀法依旧凌厉无匹,每一刀都精准地斩在雷霆之力的薄弱处,以巧破力。
黑色彼岸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般,刀身嗡鸣震颤,每一次挥出都带着撕裂空间的威能。
刀芒过处,连虚空都泛起涟漪,仿佛随时都会崩裂开来!
伍亦行眼见久攻不下,脸色愈发阴沉。
他双手急速结印,喝道,“九霄雷狱!”
无数雷霆自虚空浮现,如同雷神震怒,万道电蛇在空中交织缠绕,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这些电蛇迅速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雷电网笼,流转着刺目的蓝白色电光,每一根电蛇都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将白宸牢牢困在其中。
电光闪烁间,恐怖的能量波动令人心悸,连空气都仿佛被电离,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白宸却是不慌不忙,头顶乾坤阳镜微微一转。
镜面泛起柔和流光,仿佛水面泛起涟漪般荡漾开来,竟将雷霆之力尽数吸收!
那狂暴的雷电在镜面上流转不息,却无法突破分毫,反而被转化为精纯的能量没入镜中。
雷电网笼的能量被吸收后,周围的电离空气迅速恢复正常,刺耳的嗡鸣声也随之消散。
冰窟内重归寂静,只有残余的电光在镜面上跳跃闪烁,映照出白宸平静的身影。
“该我了。”
白宸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黑色彼岸骤然爆发出滔天杀意,刀身震颤嗡鸣,仿佛渴望着鲜血的滋养。
一道横贯天地的漆黑刀芒撕裂雷狱,所过之处空间崩裂,雷光尽碎,余势不减地斩向伍亦行。
刀芒带起的劲风刮得冰屑纷飞,连远处观战的灵者都被这股杀气逼得连连后退。
这一刀快得超乎想象,伍亦行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刀芒临身,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噗嗤!
刺耳的撕裂声划破凝滞的空气,伴随着骨骼与利刃摩擦的细碎声响。
伍亦行猛地向后踉跄,胸前赫然绽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皮肉翻卷,鲜血如同挣脱了束缚般喷涌而出。
他死死盯着白宸,瞳孔因剧痛和惊骇急剧收缩,额角青筋暴起。
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牵扯着狰狞的伤口,带来一阵剧烈的痉挛。
温热的血液如泉喷溅,泼洒在晶莹的冰面上,发出“滋滋”的轻响,旋即被极寒冻结,化作一滩滩诡艳而刺目的血色冰晶。
伍亦行每一步后退,都在光滑的冰面上拖擦出凌乱而黏腻的血痕,宛若一朵朵绝望绽放的红莲,在彻骨寒意中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对决的残酷。
即便他此刻的修为被压制在七重天巅峰,可这副肉身,却是历经天地灵气千锤百炼、实实在在的八重天肉身!
肌肤如铜筋似铁,脏腑蕴藏罡气,寻常刀剑根本难伤分毫。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辈,一刀斩落,竟破开他坚逾金石的血肉,留下这深可见骨的创口!
这怎么可能?!
伍亦行神色骤然一寒,剧痛非但未能将他摧垮,反而彻底激起了蛰伏在血脉深处的滔天凶性。
他双目赤红,喉间滚出一声近乎野兽的嘶吼,竟毫不犹豫地燃烧本命精血,强行催动体内雷元!
周身原本流转着湛湛紫光的雷纹,在这一刻骤然变得猩红如血,仿佛一道道狰狞暴突的血脉,疯狂抽取着他的生命本源。
远超负荷的狂暴雷霆轰然迸发,甚至开始反噬其主。
刺眼的血雷在他体表疯狂窜动,所过之处,皮肤寸寸开裂,细密的血珠从中渗出,将他染成一个浴血而狂的雷中凶魔。
“一起死吧!”
伍亦行发出一声癫狂的厉啸,染血的双手猛然擎天,周身血雷如孽龙般冲天而起,悍然引动九天雷煞!
整个冰窟霎时间地动山摇,穹顶之上雷光爆闪,无数道猩红的雷霆撕裂寒气,如同天罚般无差别地倾泻而下!
狂暴的电光撕裂空气,击碎冰壁,不分敌我地吞噬着在场每一个身影,将整片空间化为一片绝灭的雷狱!
白宸眉头紧蹙,身侧乾坤阴阳镜急速流转,投下的黑白光束如坚壁般将夜何牢牢护持其中。
那光束明灭不定,显然正承受着恐怖雷煞的剧烈冲击。
他不得不分出大半心神维系光幕的稳定,每一道雷霆砸落,都令他周身气机微微一颤。
第496章 轮回刀诀
白宸趁伍亦行躲闪不及,一刀令其重伤,却很快遭到了他癫狂的反扑。
维持乾坤阴阳镜护主光幕的稳定同时,白宸竟只以单手持刀,迎向漫天血色雷霆。
长刀破空,划出一道道凌厉的漆黑弧光,刀势并不张扬,却精准得令人心悸。
每一刀斩出,必有一道狂暴的雷煞被当空击碎,化为四散飞溅的刺目电屑。
他就这样屹立于雷暴中心,以一刀之力,为怀中之人斩出了一片短暂的安宁。
然而此时的伍亦行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眼中唯有癫狂的杀意。
他根本不顾胸前狰狞的伤口仍在不断撕裂,更不顾雷煞反噬已让他半身焦黑破碎,只如同濒死的凶兽般,一次又一次朝着白宸发起近乎自毁的扑击!
两道身影在狂暴的血色雷光中不断交错碰撞。
长刀斩裂空气,雷煞咆哮嘶鸣,刀气与雷霆每一次硬撼都爆开刺目的光晕,逸散的冲击疯狂撕扯着四周的冰壁。
整座冰窟在这等骇人的力量对撞下剧烈震颤,顶壁不断崩裂,巨大的冰锥如陨星般砸落,仿佛下一瞬就要将激战中的二人彻底埋葬。
白宸身陷两难之境,乾坤阴阳镜所化的光幕在雷霆接连轰击下剧烈波动,他大半心神与灵力皆用于维系夜何周身的防御,身形辗转之际,难免滞涩。
伍亦行亡命般的扑击竟一时将他压制,道道血雷擦着他的衣角掠过,灼烧出焦黑的痕迹。
然而,纵使伍亦行状若疯魔,攻势如狂风暴雨,白宸却仍如激流中的磐石,单刀虽守不攻,刀势却圆融流转,密不透风。
每一次看似险之又险的格挡,都精准地架开最致命的攻击。
伍亦行咆哮连连,虽占上风,却始终无法突破那看似简洁、实则毫无破绽的刀幕,彻底将对方击溃。
两人一时陷入残酷的僵持,一个狂攻如怒涛,一个坚守如深潭。
突然,白宸眸光一凛,如寒星乍破。
伍亦行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一丝极其微小的间隙终于被他捕捉。
那是力量转换间,因疯狂而必然产生的凝滞!
他手中的黑色彼岸骤然发出一阵低沉而亢奋的嗡鸣,仿佛沉眠的凶灵骤然苏醒。
深邃的幽光自刀身流淌而出,不再是反射雷煞的血色,而是吞噬一切的、源自九幽深处的黑暗。
下一刻,刀气如潮水般奔涌而出,那气息幽玄至极,不再仅仅是锐利和毁灭,更蕴含着一种令人心神战栗的法则。
轮回生灭,尽在其中!
刀光不再是简单的劈砍,而是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于虚空中交织成一个庞大、精密、正在不断收拢的轮回漩涡!
伍亦行狂暴的身形猛然一滞,他发现自己斩出的血雷竟被那漩涡无声吞没,连他自身的力量也被牵引、扭曲,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尽的幽冥循环,挣脱不得。
这正是鬼刀震慑天下的成名绝学——
轮回刀诀!
伍亦行脸色骤然惨变,那轮回刀诀所化的幽暗漩涡尚未及体,一股冰冷彻骨、仿佛能湮灭神魂的死亡预感已抢先一步刺入他的识海!
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未感受过的绝对威胁,远超任何一次生死搏杀。
“呃啊啊啊——!”
生死一线间,他发出一声混合着极致痛苦与疯狂的嘶吼,竟毫不犹豫地燃烧全部本源精血,周身浮现出无数破碎的暗色符文。
那是强行撕裂秘境“不灭之渊”修为禁制的反噬之象!
轰!
一股远超七重天界限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眠的火山般自他体内彻底爆发,浩瀚的能量乱流冲天而起,甚至将周遭不断收拢的轮回刀气都硬生生逼退数尺!
此刻的他,长发狂舞,衣袍鼓荡,眼中只剩下歇斯底里的毁灭欲念。
“雷殛——破妄!”
伍亦行嘶哑的咆哮震荡着整个冰窟,他双臂肌肉虬结,以一种近乎撕裂自身的姿态悍然擎天!
穹顶之上,虚空骤然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撕开一道裂口,一道蕴含着无尽毁灭意志的紫黑色雷柱贯空而下。
那已并非凡间雷霆,其威压煌煌,竟似天公震怒,降下的灭世天罚!
这道雷柱出现的刹那,便超越了秘境所能容纳的极限威能,轮回刀意所化的幽暗漩涡竟被其纯粹到极致的破坏力强行撕裂、寸寸崩解!
下一个刹那,毁灭雷柱以无可匹敌之势,狠狠撞上了白宸横挡于前的黑色彼岸!
刀锋与雷煞悍然对撞,爆开一圈毁灭性的冲击波,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
轰——!
超越秘境规则的毁灭性能量悍然爆发,白宸身形剧震,竟被那股蛮横的威力推得连退七步!
每一步落下,脚下万年不化的玄冰都应声炸开,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冰屑四溅。
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握紧黑色彼岸的右臂衣袖瞬间被暗劲震出数道裂口,持刀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黑纱之下,一缕鲜红的血丝自他唇角缓缓渗出,滴落在寒冰之上,迅速凝成一点刺目的冰珠。
伍亦行趁这雷霆一击之威,终于从那诡异的轮回刀意中挣脱而出。
然而,强行在不灭之渊内施展超越规则禁招的恐怖代价,也在此刻轰然反噬!
只听他体内传出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崩裂之声,周身经脉如同被点燃的枯竹般寸寸断裂!
澎湃的灵力瞬间失去约束,在他体内疯狂肆虐。
鲜血从他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中狂涌而出,顷刻间便将他染成一个狰狞可怖的血人。
他踉跄着几乎站立不稳,每一次呼吸都喷出带着内脏碎片的血沫,原本狂暴的气息如同泄气的皮球般急速萎靡下去。
伍亦行强忍着周身经脉尽碎、宛若凌迟的剧痛,眼中癫狂的血色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濒死的清醒与骇然。
他深知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再留片刻,必死无疑!
于是他只能狠狠地瞪了白宸一眼,猛地咬碎舌尖,凭借最后一丝本源精血催动残存的雷元,周身爆开一团血雾。
第497章 因果缠绕
伍亦行与白宸对战过程中,为保性命不得不强行使用八重天的力量,遭到秘境反噬,陷入濒死状态。
他只能燃烧精血,并非为了伤敌,而是以此障眼,同时脚下雷光乍现,身影如同一道溃逃的血色电光,朝着冰窟深处一道隐秘的裂缝亡命遁去!
速度之快,甚至在空中拖曳出一道凄厉的血色残影。
他所过之处,冰面上留下断断续续、触目惊心的血痕,气息却迅速衰弱、消散,显然是动用了一种极其损耗本源的遁术,只求瞬间远遁,不留痕迹。
白宸持刀静立,宛若风暴过后沉寂的礁石。
并未追击那道溃逃的血影,只是默然注视着伍亦行消失的黑暗裂隙。
微弱的雷光映照下,他黑纱之下,点点殷红的血珠无声滴落,在晶莹的冰面上溅开一朵朵细小的梅花。
悬浮于侧的乾坤阴阳镜光华渐敛,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化作一道流转的黑白之气,缓缓没入他的眉心,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黑色彼岸也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吟,刀身自尖端开始,寸寸化作缥缈的幽黑烟絮,最终彻底消散于寒冷的空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就在白宸气息平复的刹那,两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至他身侧。
正是鬼渡人与影魅,他们周身缭绕的煞气尚未完全散去,已将周围的残存敌人清理殆尽。
影魅上前一步,目光迅速扫过白宸微微颤抖的持刀之手及冰面上的血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小宸,你怎么样?”
一旁的鬼渡人却并未出声,他那隐藏在兜帽下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紧紧攫住白宸怀中那个昏迷不醒的妖异少年,周身气息沉静而复杂。
白宸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影魅自己并无大碍。
然而他的目光却越过影魅,落在了沉默的鬼渡人身上。
他下意识地咬住下唇,面纱下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清晰可见的歉疚,“……是我疏忽了,没有护他周全。”
鬼渡人深邃的目光从昏迷的少年身上抬起,深深地看了白宸一眼。
那目光中没有责备,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复杂。
他最终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依旧沉默不语,然而那无声的回应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传达出他此刻的心绪。
就在这时,花拾月与鸢九的身影也翩然而至。
花拾月目光扫过场中,对着白宸的方向微微颔首,神色清冷,并未多言,便欲转身离去。
她身旁的鸢九却顿住脚步,那双秋水般澄澈明净的眸子转向白宸,唇角轻扬,对他投去一个盈盈的、意味深长的浅笑,同样不语,随即翩然跟上师父的步伐。
白宸望着二人即将消失的背影,沉默一瞬,终是开口,声音清晰而郑重,“此番,多谢二位出手相助。”
花拾月脚步微顿,回眸看向白宸,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雷神塔那小子强行撕裂禁制,力量已超出此界承载极限,这片不灭之渊……撑不了多久了。此地不宜久留,速退。”
白宸闻言,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冰壁崩裂,雷煞肆虐,满地皆是焦骸与冰屑,一片末日般的狼藉。
他微微颔首,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我们也走。”
话音落下,三人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便朝着离开寒髓狱那处的幽暗掠去。
他们的身影迅速被浓重的寒气与阴影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留下身后彻底崩坏的冰窟,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息,无声地见证着方才那场近乎毁灭性的冲突与屠杀。
不多时,整个秘境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地面剧烈震颤,穹顶之上道道漆黑的空间裂痕凭空出现,如同破碎的镜面般迅速蔓延。
这片不灭之渊,显然已濒临彻底崩塌的边缘。
“快走。”
白宸再无迟疑,声音冷冽如刀。
他率先转身,步伐沉稳而迅疾,径直朝着秘境出口的方向行去。
鬼渡人与影魅如影随形,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三人所过之处,纵然尚有零星幸存者,皆被他们周身那未曾收敛的凛冽煞气所慑,纷纷惊恐退避,竟无一人敢上前半步,更无一人敢出声阻拦。
其余各方势力见状,哪还敢有半分迟疑?
当即也顾不得什么机缘宝物,纷纷化作一道道惶急的流光,争先恐后地朝着出口疯狂涌去。
再稀世的奇珍,再诱人的传承,在生死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整个秘境瞬间陷入一片混乱的奔逃之中。
一场汇聚了各方豪强、本该波澜壮阔、龙争虎斗的秘境争夺,最终竟以这等仓惶溃逃、无人敢再回首的惨淡方式,戛然而止。
……
离开不灭之渊后,外界的天地虽依旧晦暗,却比那濒临崩塌的秘境多了几分令人心安的稳固。
凛冽的风吹拂而过,卷起残留的冰屑与尘埃。
白宸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随后踏出的花拾月。
他抬手轻轻拭去唇边已然干涸的血迹,目光沉静地看向对方。
“此番,多谢。”他开口再次道谢,鬼刀那特有的雌雄莫辨的嗓音比往常更显低沉,却带着清晰的诚意,“若非二位适时出手,局势恐难预料。”
花拾月眸光清冷如水,并未立刻回应。
她的视线轻落在白宸怀中,那被他以守护姿态紧护着的昏迷少年脸上短暂停留,眸光深处似有微澜泛起,却又迅速归于平静。
片刻的静默后,她才淡然开口,声音如掠过寒潭的微风,听不出丝毫涟漪。
“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她的话语轻描淡写,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未尽的深意,“你命轨之上因果缠绕,重若千钧,而这孩子……却意外予你一线转圜之机。往后种种,你好自为之。”
语气平淡至极,既无施恩之意,亦无攀缘之心,仿佛只是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第498章 因果交织
伍亦行为从白宸手中逃出,突破不灭之渊的修为禁制,导致不灭之渊空间坍塌,众人不得不离开。
深渊之上,白宸与花拾月相会,花拾月随口便说出他的命数因果并不寻常。
“多谢前辈提点。”
白宸闻言,心下微动,却并未表现出来,也没有再多作客套言辞,只是神色郑重地微微颔首。
他听得懂那平淡话语之下隐含的警示与意味,这份情谊,他默然记下。
略一沉默,他翻手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约莫拇指大小的莲子,通体呈现出一种纯净无瑕、宛如赤血凝晶般的深红。
其表面光滑如玉,却又隐隐有更为炽烈的流光在内部缓缓转动,仿佛封存着一缕跃动不息的地心之火。
尚未触及,便能感受到一股精纯而温和的炽热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周遭的寒意,连空气都似乎因此而微微扭曲荡漾。
正是地心火莲子。
他并未直接递给花拾月,而是转向她身旁的鸢九,将莲子递了过去,“此物于你修行应有所助益,权作谢礼,还请收下。”
鸢九微微一怔,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师父。
花拾月目光在地心火莲子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对着鸢九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
鸢九这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蕴含着磅礴火属性灵力的莲子接过。
指尖触及莲子的刹那,一股温和却强大的暖流便涌入经脉,令她不禁轻吸一口气。
“多谢…鬼刀阁下。”她盈盈一礼,声音轻柔,眼中带着几分真诚的欣喜。
花拾月见状,不再停留,对白宸最后说了一句,“前路莫测,慎之。”
说罢,她不再多言,对身旁的鸢九微一示意,身影便如轻烟般悄然远去,迅速消失在一片迷蒙的雾气之中。
鸢九再次对白宸感激地看了一眼,随即身形翩然,如轻烟般紧随其后,迅速消失在天际,留下白宸三人静立原地。
白宸凝视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久久未动。
直至光芒彻底消散于视野,这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依旧昏迷的少年,眼神微凝。
“我们也走。”他沉声道,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无波。
鬼渡人与影魅无声颔首,三人身影随即化作三道遁光,朝着与花拾月师徒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这片荒芜的天地交界处。
另一边,清冷的流光无声划破昏暝的天幕,脚下是绵延起伏的墨色山峦与终年不化的积雪,凛冽的朔风卷过荒芜的冰原,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花拾月一袭白衣,立于流光前端,衣袂在疾风中猎猎作响,宛若冰峰之上孤傲的雪莲。
她并未回头,清冷平稳的声音却穿透风声,精准地落入身侧那红衣少女的耳中。
“小九,你觉得此人如何?”
一袭红衣的鸢九,宛如雪原上一簇跳动的火焰,她闻声微微抬首,眺望着远方天地交界处那片混沌的灰蓝,沉吟片刻,秋水般的眸子里倒映着苍茫的景色与流转的云霭。
她轻声答道,“回师父,徒儿觉得……这个鬼刀,是个十分矛盾的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仔细斟酌措辞,“他动手之时,杀伐果决,手段狠厉无情。方才秘境之中,徒儿亲眼见他斩敌之时毫无迟疑,哪怕面对断臂残肢、哀嚎求饶,亦不曾动摇分毫,其心志之坚、出手之决绝,堪称冷酷。”
“然而……”她话锋一转,指尖无意识轻触那枚仍散发着温纯火属性灵力的地心火莲子,“徒儿却又觉得,他内心深处,绝非冷血嗜杀之徒,反而……藏着一份近乎固执的良善与原则。否则,他大可不必在意我们这‘一时兴起’的出手,更不必赠出如此珍贵的火莲子以作谢礼。这份馈赠,并非算计,更像是一种……不愿亏欠的本能。”
流光飞逝,掠过层云。
花拾月听完徒儿的见解,并未立刻回应。
沉默持续了数息,唯有风声在耳畔呼啸。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看得倒算仔细。”
她微微侧首,眼角的余光扫过鸢九小心翼翼捧着的那枚地心火莲子,其上流转的赤色光华,在这晦暗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杀伐果决,是因他深知这世间法则,有时唯有以血方能开辟前路。而那份不愿亏欠的‘良善’……”花拾月话语微顿,似有深意,“或许并非软弱,而是他为自己划下的底线,是他在无边杀孽中,用以锚定自我、不至彻底迷失的‘执念’。”
她收回目光,望向远方起伏的山峦轮廓,语气复归平淡。
“世间最难测者,莫过于人心。尤其是他这般……身缠厚重因果,行走于刀锋之上的人。今日种因,他日得果。那枚火莲子,你安心收下便是,这其中的缘法,未必已了。”
鸢九认真聆听着师父的话语,眼中若有所思。
她轻轻握紧了手中温热的莲子,感受着其中磅礴而温和的灵力,仿佛也触碰到了那份矛盾背后一丝沉重的温度。
“徒儿明白了。”
她轻声应道,不再多言,只是静静跟随在师父身侧。
花拾月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瞬间就被掠过的疾风吹散,唯有近在咫尺的鸢九能捕捉到其中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她望着前方浩渺无垠、仿佛蕴藏着无尽变数的云海,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些早已注定、却又令人怅然的轨迹。
“罢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染上了一抹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命运的织机早已开始转动,因果丝线既已缠绕,终究……会有交织显现的那一天。”
她的语气里没有担忧,也没有期盼,只是一种洞悉世事却又无法、亦不愿插手改变的平静的预见。
流光继续向前,载着师徒二人飞向莫测的远方,将那声几近于无的叹息,彻底留在了苍茫的风里。
第499章 重金求莲
白宸几人疾驰片刻,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冰砾后停下,暂且脱离了不灭之渊崩塌波及的范围。
周遭肆虐的能量乱流渐息,只余下凛冽寒风卷着冰屑呼啸而过。
还未等他们稍作调息,一旁同样在此暂避风头的幽羽帝国人马中,一道身影便越众而出。
那是一位身着银白轻甲、腰佩鎏金长刀的少年,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
冰原的寒风吹动他额前几缕墨色碎发,露出一双明亮如寒星的眼眸,顾盼间锐气逼人。
他嘴角天然含着一抹洒脱不羁的笑意,仿佛世间万事皆不足为虑,虽年纪尚轻,眉宇间却已隐现峥嵘,气度沉凝,隐有龙虎之姿。
正是幽羽帝国太子,左沐凡。
他步伐沉稳地走上前来,目光灼热却克制地扫过白宸几人,最终定格在白宸身上,旋即抱拳行礼。
声音温润如玉,听似礼貌周全,但其深处却蕴藏着沙场武将特有的、磨砺而出的肃杀与决断之力,令人不敢小觑。
“鬼刀兄,请留步!”他朗声道,姿态不卑不亢,“在下幽羽帝国,左沐凡。”
他话语微顿,视线若有若无地掠过那神秘至极的黑纱,语气转为郑重,“方才见得阁下所获之宝,实不相瞒,此物正是我等急需之物,关乎我国一位至关重要人物的伤势救治,不容有失。不知鬼刀兄能否割爱,让出一枚?我幽羽帝国愿以重金相酬,或是以库中所藏灵丹、秘宝等价交换,必定给出一个让阁下满意的价格,绝不令阁下吃亏!”
左沐凡的话语在寒风中落下,带着一国太子应有的气度与不容置疑的份量。
他身后的左忘川如山岳般沉默而立,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气息浑厚,虽未有任何动作,却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种沉稳的守护之势,无形中增强了这份诉求的压力。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冷芥与冷朝云二人,目光也似有似无地投向这边,虽未表态,却无形中使得此地的气氛多了几分微妙。
白宸缓缓转身,黑纱拂动,平静地看向对方。
“此物于我,亦有用处。”他的声音透过黑纱传出,冷淡而直接,并未因对方身份而有丝毫动摇。
左沐凡闻言,嘴角那抹不羁的笑意反而更深,眼中锐光闪动,似是早已料到如此回应。
他朗声道,“鬼刀兄是明白人。地心火莲子确乃奇珍,沐凡亦不敢空口求取。愿以八百枚极品灵核,外加三枚可助长元神修为的‘蕴神丹’,换取一枚火莲子,如何?此价码,放眼诸国,也堪称诚意十足。”
他语速平稳,显然对此番交易早有预案,目光灼灼地等待白宸回应。
周遭空气仿佛因这惊人的价码而凝滞了一瞬,就连旁观的冷芥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
白宸沉默片刻,却摇了摇头,“灵核与丹药,非我所需。”
左沐凡剑眉微挑,并不气馁,立刻接道,“既然如此,我幽羽帝国藏有一部身法《幽影逐风诀》,另可附上一件极品护身灵武‘玄龟灵甲’,足以让六重天灵者抵挡七重天强者全力一击。以此交换一枚火莲子,鬼刀兄可还满意?”
这价码再度提升,已非常人所能想象,足以让许多宗门震动。
然而白宸依旧淡然,声音毫无波澜,“功法灵武,于我无用。”
左沐凡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他略作沉吟,终于再次开口,语气较之前更为郑重,“那么……若我以幽羽帝国皇室一个人情,换取此物呢?他日但凡有所差遣,只要不违道义,帝国必倾力相助。”
此言一出,就连他身后的左忘川都微微动容。
帝国皇室的人情,其价值远非寻常宝物所能衡量。
白宸的目光似乎透过黑纱,深深看了左沐凡一眼。
场中一片寂静,只余寒风呼啸。
良久,他才缓缓道,“太子殿下诚意,我已知晓。但此物,不换。”
最终的回答清晰落下,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左沐凡瞳孔微缩,脸上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肃然。
他静静注视白宸片刻,终是缓缓颔首,“既然如此,沐凡便不再强求。告辞。”
说罢,竟是真的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带着左忘川离去,只是那挺拔的背影中,难免带着几分遗憾与深思。
“且慢。”
就在左沐凡转身,带着几分遗憾与肃然,即将离去之际,白宸的声音忽然自后方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寒风。
左沐凡脚步一顿,略显诧异地回身望去。
只见白宸自袖中取出的,并非意料之中的地心火莲子,而是一枚通体浑圆、色泽深紫、表面隐有雷纹流转的奇异果实。
那果实出现的刹那,周围空气中肆虐的寒意竟被一股温和却沛然的生机之力悄然驱散了几分。
“此乃‘紫霄雷元果’,”白宸将其托于掌心,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左沐凡耳畔,“虽不及地心火莲子至阳至刚,于修复雷煞反噬、重铸受损经脉,效验犹在地心火莲子之上。”
他目光透过黑纱,落在左沐凡身上,“若你所需救治之人,伤势系雷法反噬或阴寒雷煞侵入经脉所致,此物,或比火莲子更为合适。”
左沐凡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又猛地涌上一股难以置信的潮红。
他嘴唇微张,竟一时失语,那双总是含着不羁笑意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里面全是骇然与惊悸!
“你…你怎会…”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颤抖,甚至忘了维持太子的仪态,几乎是脱口而出,“…怎会知晓…需要此物?!”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猛地收住话音,但那份震惊已然暴露无遗。
白宸竟一语道破了他求取火莲子的真正用途,甚至拿出了更为对症的稀世奇珍!
这已不仅仅是震惊于对方拿出更珍贵的异宝,更是骇然于对方竟似完全洞悉了他深藏心底、绝不容外人探知的秘密!
第500章 太子之情
幽羽帝国的太子左沐凡重金求取地心火莲子未果,正准备放弃之时,白宸却拿出了一枚更加需要的紫霄雷元果,这让左沐凡震惊无比。
同时,这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让他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白宸并未回答他的失态诘问,只是淡淡道,“此果,换你一个人情。并非帝国皇室的承诺,而是你,左沐凡,个人的一个承诺。他日若有所需,我会找你。”
话音未落,左沐凡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臂甚至因急切而微微抬起,又强行克制着放下。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死死锁在那枚紫霄雷元果上,呼吸粗重,仿佛溺水之人看到了唯一的浮木,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渴望与巨大震惊的急切。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因情绪剧烈波动而显得有些沙哑急促,“此情!我左沐凡铭刻于心!但有驱策,万死不辞!”
他几乎是抢步上前,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失态的匆忙,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从白宸手中接过那枚果实。
指尖触及果实的刹那,那精纯温和的雷属性灵力涌入,让他浑身一颤,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激动,最后化作一种沉重的、心领神会的感激。
他紧紧攥着那枚雷元果,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的希望,再次深深看向白宸,所有试探、算计、太子的矜持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最纯粹的郑重。
“鬼刀兄…大恩…不言谢!告辞!”
他猛地抱拳,旋即毫不犹豫地转身,与左忘川迅速离去,那背影竟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急切,与来时从容不迫的姿态判若两人。
冰砾之后,寒风依旧如刀般呼啸,卷起漫天细碎的冰晶,折射出凄冷的光泽,却丝毫吹不散此地因方才那场交易而残留的微妙与沉寂。
影魅凝望着左沐凡二人消失的方向,纤细的柳眉微微蹙起,她转向白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与不解,“小宸儿,那枚紫霄雷元果…我记得你也是在秘境深处,历经险阻才得以收取,其珍稀程度,恐怕犹在火莲子之上。就这般…轻易换了他一个人情?”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唯有纯粹的困惑与一丝为他感到的不值,那枚果实背后所代表的艰辛与风险,作为末刃中实际上与鬼刀最为亲近之人,她仍历历在目。
那雷元果显然对治疗特定伤势有奇效,更是罕见的雷属性天材地宝,其价值难以估量。
白宸尚未回答,一旁的鬼渡人却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冷哼。
他笼罩在黑袍下的身影微微动了动,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那小子所求救之人,所受乃是极阴寒的雷煞之伤,或是修炼至阳雷法出了致命岔子,导致阳极阴生,反噬己身。地心火莲子至阳刚猛,若用之,虽能压制,却如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是雪上加霜,甚至可能彻底毁其道基。”
他顿了顿,笼罩在宽大兜帽下的头颅似乎极轻微地转向白宸的方向,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阴影,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锐利。
“而这紫霄雷元果,”他沙哑的声音继续不紧不慢地响起,每个字都透着沉稳与笃定,“其真正价值,在于内蕴的那一丝先天生灭雷元,性质中和,阴阳自洽,其力沛然,其性却温润如春雨。对于修复那等特定的道基损伤,乃是拨乱反正、对症下药的无上圣品,绝非蛮力冲刷的火莲子可比。”
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冷静的权衡,“不过,此果功效极为专一,于寻常修行破境,并无太多额外裨益。用一枚功效专一、对你我而言暂无用处的异果,去换幽羽帝国未来国君一个实实在在、死心塌地的人情…这笔交易,怎么看,都算不上亏。”
白宸静立原地,听着鬼渡人抽丝剥茧的分析,黑纱之下并未有任何神色波动。
闻言,他只是极轻微地颔首,从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嗯。”
这简单的一声,已然表明他完全认同鬼渡人的判断,一切权衡利弊,早已在他心中明晰。
他下意识地收拢手臂,低头看向怀中。
那妖异少年依旧双眸紧闭,长睫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沉睡在永寂的梦境里。
白宸的目光在其上停留了一瞬,眸光深处,似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情绪悄然沉淀,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旋即,他抬起头,不再有丝毫迟疑。
“走。”
一个字,冷冽如冰,斩断所有思绪。
他率先转身,衣袂在寒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迈步便朝着冰原深处行去。
影魅纤细的眉毛轻轻一挑,压下心头翻涌的疑惑,与身旁气息沉凝的鬼渡人一同迈步,紧随上白宸的背影。
疾行之中,寒风将她的话语送入前方那笼罩在黑袍下的身影,“喂,老怪物,你怎会对那果子的药性,还有那太子所求之人的伤势…如此清楚?”
鬼渡人头也未回,只是从宽大的兜帽下传来一声极轻蔑又带着几分不耐的冷哼,沙哑的嗓音裹挟着风传来。
“小娃娃。”
话语落下,他便不再多言,仿佛解答这种问题本身就是一种降格,只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和一旁被噎得一时语塞、只能暗自磨牙的影魅。
影魅正欲再追问些什么,前方白宸那雌雄莫辨的嗓音却已平静响起,穿透寒风,为她解开了谜团:
“左沐凡的父亲,昔年在人魔大战的最终决战里,被魔族血族族长以秘法重创,虽侥幸捡回一命,却遭阴毒雷煞侵入心脉,蚀腐道基,多年来如同活死人般缠绵病榻,全靠帝国资源吊着一口气。”
他语速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然而其内容却涉及帝国秘辛。
“幽羽帝国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宗室强藩,权臣虎视。左沐凡能以太子之位稳坐至今,并非仅凭血脉。”
第501章 一念因果
影魅对于白宸和鬼渡人为何能够迅速洞悉左沐凡求地心火莲子的真实意图感到诧异,白宸给出了答案。
“他年少时便显露出远超同辈的魄力与手腕,更早早与风云阁、烟霓殿这等超然势力缔结善缘,方能在重重压力下稳住局面。”
白宸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清晰地勾勒出左沐凡光鲜地位背后的如履薄冰。
“若非他自身能力超群,根基稳固,以其父状况,他如今的处境……早已岌岌可危。所以,能对症救治其父的灵物,对他而言,绝非寻常奇珍,而是能稳固其国本、延续其希望的关键。”
白宸的话语落下,如同在寒冷的空气中投入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无形的涟漪。
他不仅解释了左沐凡为何如此急切,也点明了那“人情”背后真正沉重的份量。
方才那场看似不对等的交易,其背后深远的政治意味和沉重代价,此刻才清晰地展现在影魅面前。
她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帝国秘辛与权力纠葛,再看向前方白宸那挺拔而孤冷的背影时,眼中不禁多了一抹复杂的了然。
原来他早已洞悉一切,那枚紫霄雷元果送出的,并非只是一份人情,更是一份精准投注在未来幽羽帝国权力巅峰上的筹码,甚至可能是一份……或许连左沐凡自己都尚未完全意识到的、雪中送炭的恩情。
鬼渡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似乎对这番解释并不意外,只是沙哑地评价了一句,“帝王之家,从无易事。”
便再次归于沉默,仿佛世间权谋在他漫长岁月中已不足为奇。
风雪陡然加剧,漫天冰屑如狂舞的银沙,撕扯着天地间的一切。
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凝结人的神魂,然而三道身影却在这片白茫茫的绝域中速度再增。
他们不再保留,周身灵光微绽,抵御着极寒的侵蚀,身形彻底模糊,化作一黑、一灰、一红三道撕裂风雪的长虹,以惊人的速度低空掠行。
所过之处,脚下的万年冰原只留下几不可察的微弱气息痕迹,旋即被狂暴的风雪彻底抹平。
视线的尽头,一座巍峨雄城的轮廓在漫天飞雪中若隐若现,如同匍匐在冰原之上的远古巨兽,沉默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在末刃之城这家不起眼的酒楼包厢内,窗棂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喧嚣,只余下灯烛摇曳的昏黄光线。
白宸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依旧昏迷的夜何平放在柔软的榻上。
少年妖孽般的容颜在昏暗中更显苍白脆弱,仿佛一触即碎的精美瓷器。
然而,白宸的心绪却如同窗外被狂风卷起的雪暴,汹涌而复杂。
他确实打算借此机会,将那枚维持自己灵印的魔丹归还给夜何,彻底了结这段孽缘。
可就在他指尖微动,几乎要催动灵力之时,夜何昏迷前那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般的威胁,又一次无比清晰地在他识海中轰然炸响,冰冷而决绝
“白宸…你若是敢…将魔丹…‘物归原主’…”
少年虚弱却执拗的声音,带着令人心悸的偏执,仿佛仍在耳畔萦绕。
“我一定会…死在你前面。”
最后那句,更是化作最沉重的枷锁,死死铐住了他的动作。
“魔丹…早已易主而生…与你的性命…息息相关…你死了…我也会死。你给我…好自为之…好好地……活下去。”
话语中的偏执与不容置疑,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深深扎入白宸的心底。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握紧,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归还魔丹,于他而言本该是解脱,是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段执念。
此刻却仿佛成了催命的符咒。
他看着榻上对此一无所知、仿佛只是陷入沉睡的少年,眸光沉郁如夜,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束手无策。
他丝毫不怀疑,夜何那看似虚弱却字字泣血的威胁,绝非虚言恫吓。
以这少年偏执决绝的性子,他绝对说得出,便做得到。
白宸也无比清晰地明白夜何那未尽的、却更为残酷的言下之意。
那并非简单的同生共死。
而是若你敢以任何方式了结这段因果,无论是归还魔丹,还是试图以自身死亡来斩断牵连……我也绝不会独活。
你若选择走向终结,我便绝不会留在这世间。
你若想独自承担一切,我偏不愿。
这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不容拒绝的捆绑,将两人的命运以最疯狂的方式,死死锁在了一起。
他本无需如此。
他本可以有无数的选择,远比此刻轻松自如。
他本可以冷眼旁观,任其自生自灭。
亦可不必留下魔丹,彻底了结这孽缘。
他甚至本可以……将其视为一枚棋子,利用魔丹这层性命交关的联系,攫取更大的利益,哪怕手段强硬些,以他的能力也并非无法做到。
他本无需将自己陷入这般生死难料的泥沼,更无需去顾忌一个疯子的死活与感受。
根本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
以他这样冷静缜密的人,本不需要去理解那份偏执背后的绝望,不需要去触碰那冰冷外表下隐藏的近乎灼人的炽热,却偏偏……生出了这般沉重而无奈的羁绊。
白宸的指尖微微颤抖,最终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那凝聚起的、试图逼出魔丹的灵力,也悄然散去,湮灭于无形。
他凝视着夜何毫无血色的脸,心中那汹涌的浪潮逐渐被一种沉重的、冰冷的无力感所取代。
他一生行事,何曾受过如此掣肘?
可偏偏这一次,他所有的决断与力量,都被眼前这看似脆弱的少年,用最极端的方式,彻底锁死。
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交织在他心底。
他厌恶这种被强迫捆绑的命运,厌恶这种与他人命运相连的困境。
可另一方面,夜何那永远站在他面前,遇到任何危险也要与他生死同途的疯狂决绝,又像一根最尖锐的刺,穿透所有理智的防御,触及了他内心深处某个从未被触碰的地方。
第502章 关键情报
在末刃的酒楼包厢中,白宸把昏迷的夜何放了下来,心绪无比复杂。
鬼渡人与影魅静立在包厢角落的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影魅眼中满是担忧和复杂,却没有出声打扰。
而鬼渡人兜帽下的目光幽深,仿佛早已看穿了这纠缠的死结,他只是沉默地站着,如同融入阴影的一部分。
包厢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被隔绝后的风雪呼啸。
良久,白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那沉甸甸的郁结尽数吐出。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开夜何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动作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在这寂静的包厢内响起,不知是在对谁言说,或许,只是对自己无奈的叹息。
“罢了……”
既然挣脱不得,那便……暂且如此吧。
至少,在他找到两全之法之前,这条看似绝路的死结,他必须背负下去。
包厢内那几乎凝滞的沉重气氛,被门外一道清越温润、如春风拂过琴弦般的声音悄然打破:
“小宸,我们到了。”
是温如玉。
白宸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缓缓收敛,归于深潭般的平静,所有外露的情绪痕迹被完美地掩藏在黑纱与平静之下。
他静静地看了看榻上昏迷的夜何,目光在其苍白的脸庞上停留了瞬息,那眼神深处似有万千思量流转,最终却归于一片沉凝的静默。
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是沉默地转身,微微颔首,示意一旁的影魅,随即步履平稳地走出门去。
角落的阴影里,鬼渡人笼罩在宽大黑袍下的身躯一动未动,仿佛早已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兜帽似乎极其轻微地偏转了一个角度,无声地瞥了他一眼,便再次归于沉寂,如同亘古存在的守夜人。
影魅则对温如玉微微颔首,随即迈步跟上白宸,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包厢门外的走廊阴影之中。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包厢内的静谧与榻上的夜何暂时隔绝。
走廊的光线略显昏暗,温如玉及其带来的琉璃殿、药王谷几人并未远离,显然仍在等候。
见白宸与影魅出来,温如玉脸上再度浮现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润笑意,他身旁的江子彻和端木瑾二人也随之将目光投来。
“小宸,”温如玉率先开口,温润的嗓音如同暖玉生烟,悄然驱散了几分周遭的寒意,“看来你这边,也经历了一番波折。”
他说话间,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白宸周身,那视线温和而敏锐,蕴含着不言而喻的关切,却又极有分寸地停留在表象,并未深入探询,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令人舒适。
“情况如何?”一旁的江子彻按捺不住,紧跟着追问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急切与担忧。
而端木瑾则依旧静立一旁,只是朝着白宸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并无多余表情,也并未多言,只是微微蹙起的眉头暴露了他的关切。
“无碍。”白宸摇了摇头,声音透过黑纱,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侧身推开另一侧厢房的门扉,对几人道,“进来详谈。”
新的房间内,光线透过糊着素绢的窗棂,流淌而入,显得静谧而柔和。
室内陈设极为简单,仅一桌数椅,一盏青灯如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暖黄而朦胧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的、似有若无的檀香,与窗外凛冽的风雪仿佛是两个世界。
只见一袭宽大黑袍的江离正抱臂靠窗而立,身形几乎融入了窗框的阴影之中。
她并未回头,只是静静凝视着窗外纷乱呼啸的风雪,隐约可见其妙曼的侧影,却罕见的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凝气息。
而另一侧的角落阴影里,端木钩吻仿佛无声无息的暗影,安静地坐在一张毫不起眼的矮凳上。
他微垂着头,修长的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药囊,其上古朴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听到开门的声音,双方目光交汇,端木钩吻对着端木瑾微微一笑,并无多言,只是简单颔首致意,算是见过了礼。
白宸也没有客气,与众人一同在简朴的木椅下落座,随即朝着温如玉的方向微一颔首,“你们这边还顺利吗?”
温如玉脸上那抹温润如玉的笑意不减,却并未浪费丝毫时间在无谓的寒暄上。
他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平稳而清晰,抛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
“根据你此前暗中传递的消息,我们锁定了伍亦行的踪迹。”他说道,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白宸身上,“现已确认,雷神塔的伍亦行,的确已在秘境彻底崩塌前的混乱中,被妖族人马截杀于北部废墟,其身怀秘宝尽数被夺。”
这个消息让包厢内骤然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
伍亦行最后那燃烧精血、强行破禁、引动秘境空间坍塌的疯狂姿态犹在眼前,其爆发出的恐怖实力足以令在场任何人心生忌惮。
然而不过转瞬之间,那般强横不可一世的人物,竟也落得身死道消、秘宝被夺的凄凉下场。
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丝无形的寒意,并非来自窗外风雪,而是源于对武道之路无常、强弱之势瞬息万变的深沉唏嘘。
今日俯瞰众生者,明日或许便是他人踏上巅峰的垫脚石,此间残酷,莫过于此。
影魅闻言,不由得眼睛一亮,忍不住抬手用力拍了拍白宸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惊叹与戏谑,“可以啊你小子!居然还藏着这么一手暗棋!我就说阿离和钩吻他们之前怎么一直不见踪影,原来是早被你安排去干这桩大事了。”
她自然清楚白宸的真正意图。
从一开始,他便安排江离等人暗中潜伏,伺机而动,其目的便是要在秘境这法外之地,将伍亦行彻底斩杀。
毕竟,秘境之中弱肉强食,生死各安天命。
第503章 干脆抽身
直到温如玉说出伍亦行被妖族强者斩杀的情报后,影魅顿时察觉白宸早已对其动了杀心。
伍亦行既然怀着必杀之念出手,以白宸的性格,就绝无可能心怀仁慈,留下后患。
影魅对此心知肚明。
以白宸那杀伐决断、从不拖泥带水的行事风格,一旦结下死仇,便必是斩草除根,绝不给对手任何一丝死灰复燃的机会。
而白宸对于这个消息倒是并未显露丝毫意外,身形在影魅的拍打下纹丝未动,只是黑纱下的目光依旧平静。
伍亦行最后那般疯狂燃烧本源,强行撕裂禁制,早已是油尽灯枯之态,不过凭着一股凶戾之气强撑罢了,生机实则已如风中残烛。
妖族以杀伐凌厉着称,被他们盯上并截杀,在他看来,是再合理不过的结局,并无任何稀奇之处。
“如此一来,雷神塔高层怕是要为之震怒,彻查到底了。”一旁始终静默不语的端木瑾忽然轻声开口,少年的嗓音如同冰珠落玉盘,点出了此举可能引发的后续波澜。
“不错。”白宸淡然接话,声音透过黑纱,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若最终由你们琉璃殿或药王谷的人亲自出手,即便刻意伪装,功法路数间的独特痕迹也难以完全掩盖,迟早会被雷神塔顺藤摸瓜,察觉端倪。”
他话锋一转,非但无忧,反而透出一种冷静的权衡,“但由妖族来做这件事,却是最好不过。雷神塔的怒火只会精准地倾泻到妖族势力之上。”
“这,反而是最能撇清干系,且渔翁得利的最佳结局。”
“第二个消息,”温如玉继续道,他温润的目光再次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白宸身上。
“关于十二星宫。”他略微停顿,仿佛在组织最精准的措辞,“你让我们留意十二星宫的动向,因此在十二星宫的人马撤出寒髓狱后,钩吻兄暗中跟踪了一段时间。能够确认,他们在彻底探查清楚秘境核心区域的争夺结果,尤其是地心火莲子已尽数被你取得之后,内部经过了短暂的评估。”
“他们的圣女萧琴月力排众议下达了指令,”温如玉继续说道,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结论是:为数量不确定的地心火莲子,与能正面击溃伍亦行、且状态未知的你,以及可能牵扯进来的其他势力爆发全面冲突,所需付出的代价……远超预估,得不偿失。”
“因此,就在约半个时辰前,十二星宫全员已秩序井然地撤离了这里。他们的飞舟升起星旗,并未有任何滞留或试图与本地势力接触的迹象,离去时阵型严整,遁光迅速而统一,看不出丝毫恋战或不甘之情。”
温如玉说完,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向白宸,“这意味着,至少在当前,来自十二星宫这个变数的潜在威胁,已经解除了。他们选择了最符合利益的做法——及时止损。”
温如玉的话语落下,房间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唯有窗外风雪呜咽之声隐约可闻。
第二个消息所带来的影响,与第一个截然不同。
伍亦行之死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必将激起千层浪,引来雷神塔不死不休的追查与报复。
而十二星宫的果断撤离,则像是潮水平稳退去,暂时抹去了一重迫在眉睫的威胁。
影魅闻言,稍稍松了口气,语气轻快了些许,“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倒是比雷神塔那些一根筋的蛮子识趣得多。知道事不可为,便干脆利落地抽身而退,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角落里的端木钩吻依旧把玩着那诡异的药囊,闻言只是极轻微地抬了下眼皮,“十二星宫向来如此。他们只做有足够把握、且代价可控的交易与争夺。此次退去,并非畏惧,仅是认为代价高于收益,不符合他们的预期。”
靠窗而立的江离,目光也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对十二星宫的撤离也感到诧异的理解。
白宸静坐于原处,身形沉稳如深潭古井,宽大的斗笠与垂落的黑纱将他所有的神情变化彻底隔绝于世外,令人无从窥探其下是波澜不惊,还是暗流涌动。
他对于十二星宫如此干脆利落的撤离似乎早有预料,并未流露出丝毫诧异之色。
片刻静默后,只有一句极其平淡的评价自黑纱下缓缓流出,听不出半分赞赏或轻蔑,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确是明智之举。”
的确,与一个状态成谜、方才强势对抗雷神塔伍亦行、且身旁有魔族强者维护的“鬼刀”正面死磕,去争夺那最终未必能落入己手的异宝,对于任何以理性与利益为最高准则的组织而言,无疑都是一笔风险骇人、回报却极不确定的疯狂买卖。
十二星宫此番毫不拖泥带水的离去,非但不是怯懦,反而愈发印证了其幕后执掌者,那位以神秘与冷静着称的圣女萧琴月,其决策之精准老辣与难缠。
她显然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权衡清了利弊,做出了对十二星宫最有利的选择,其决断力与冷酷的理性,令人不禁心生警惕。
温如玉目光温润地扫过在场众人,将各异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轻轻颔首,语气依旧平和,却补充了一句不容忽视的提醒。
“虽则十二星宫此番选择暂避锋芒,全身而退,”他微微一顿,声音放缓了几分,“但经此秘境争夺,‘鬼刀’力压群雄、夺取地心火莲子之事,必然已通过他们独有的讯息渠道,事无巨细地呈报于十二星宫总部深处。”
“那位以智计闻名的萧圣女,此刻想必已将你的存在与诸多细节,记录在案。”他看向白宸,目光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提醒意味,“今日他们权衡代价后离去,并非意味着终结。他日若在另一处机缘之地再度相逢……彼时十二星宫所采取的应对策略,恐怕将会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了。”
第504章 当务之急
在末刃的酒馆包厢中,温如玉等人带来了十二星宫果断撤离的消息,让众人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暗自警惕起来。
白宸闻言,并未立刻回应,只是微微颔首,黑纱之下,他沉静依旧、却仿佛洞悉一切的声音,悠悠响起。
“萧琴月……此女确是秘境之中,包括那些依靠秘法或秘宝者在内,唯一一个,或许能与压制修为后的鬼叔,稍作周旋之人。”
他语气平淡,却一语道破了那位十二星宫圣女深藏不露的实力底线。
“然而,她目前所展现出的最大特点,便是那超乎常人的谨慎。”白宸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忌惮,“在没有十足把握、看清所有底牌之前,她绝不会轻易将自己置于险境,更从未过早暴露过自身的真正实力与意图。”
他话语微顿,似有深意地对比道。
“相较于此女的深藏若虚……我此番以‘鬼刀’之名行事,所展露的刀诀、实力界限,乃至与诸方势力的牵扯,在她眼中,恐怕已是过于清晰了。”
言下之意,在这场无形的信息博弈中,他暴露的底细,远比那位始终隐于幕后的圣女要多得多。
白宸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深思的涟漪。
房间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消化这其中蕴含的深意。
江子彻闻言,柳眉微蹙,忍不住低声道,“如此说来……我们在明,她在暗,日后若被她针对,多少有些防不胜防。”
“并非如此。” 这次接话的却是温如玉,他温和地摇了摇头,看向白宸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此言并非示弱,而是陈述事实。暴露底细固然有其风险,但同样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经此一战,‘鬼刀’之名所代表的实力与决断,已足以让任何意图轻举妄动者三思而后行。”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萧琴月的谨慎,于我们而言,亦非全然坏事。至少在她自认准备万全之前,我们无需担心来自十二星宫的突发发难。这期间,便是我们的时机。”
暂时沉默的影魅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轻笑,声音感慨,“藏得再深的蛇,也有出洞觅食的一天。底牌……本就是用来翻开的。关键在于,谁能在最后,翻开那张更大的牌。”
她的话语晦涩却直指核心。
白宸静坐不语,算是默认了温如玉与影魅的分析。
他从未指望能永远隐藏所有实力,真正的较量,从来都不在一时一地的得失与暴露与否,而在于最终的底牌能否压过对方。
眼下,十二星宫的威胁暂时退去,雷神塔的麻烦则由妖族接下。
他们终于获得了一段难得的、可以专注于自身目标的喘息之机。
“当务之急,”白宸开口,雌雄莫辨的嗓音瞬间将房间内所有游离的思绪拉回现实,“是在妖榜正式开启前,善用这最后的一个多月时间,尽可能提升各自的修为境界。”
他的话语清晰而坚定,为接下来的行动定下了明确的基调。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转向内间包厢的方向,那凝望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门扉,落在那依旧昏迷的妖异少年身上。
夜何的存在,始终是他所有计划中那个最深不可测的变数,也是最沉重的一份牵挂。
静默了片刻,他似是无奈,又似是决然,极轻地微微一叹,声音也随之低沉了几分,补充道。
“待他情况稳定,或是醒来之后……我与影魅姐,便会动身返回乾陵。”
“那里,正是此届妖榜大比的最终比试之地。”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温如玉与靠窗而立的江离,声音平稳地询问道,“依照往届惯例,若无意外,琉璃殿此次前往乾陵参与妖榜大比,应当是由阿离姐带队前往。”
他稍作停顿,给予对方斟酌的时间,继续道,“届时,你们二人是随琉璃殿的大部队一同行动,还是如我一般,暂且留在乾陵另行安排,皆可自行抉择。”
他的话音落下,将选择权平稳地交予了温如玉与江离。
温如玉温润一笑,并未过多犹豫,坦然应道,“琉璃殿的队伍自有其章法,我虽身在其中,但此行目的本就不全在妖榜。既然你与影魅姑娘暂留乾陵,那我便也与你们一同行动,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显然,他的选择清晰明确,更倾向于与白宸同行。
众人的目光随之投向一旁的江子彻。
江子彻感受到视线,脸上并无太多纠结之色,他爽朗一笑,很是干脆地表态道,“这有什么可选的?我自然是和你们一起留在乾陵。”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与信任,仿佛这是无需过多权衡的决定。
江离依旧抱臂而立,宽大的黑袍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吞噬了周围所有的微光,其剪裁却隐约勾勒出她挺拔而利落的身形线条,于静默中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她并未回头,甚至连一丝细微的动作也无,只是凝望着窗外那片似乎永无止境、能将一切生机与声响都彻底冻结的风雪,沉默了片刻。
良久,她才极轻地、几乎融入了风雪呼啸声中般地吐出几个字,音调低沉而清晰,“我需要回去一趟。”
对于这个答案,白宸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他略一沉吟,却并未就此作罢,而是缓声劝道,“阿离姐若是担心离去期间,琉璃殿门下弟子往来的危险。”
他话语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周全,“或许可以修书一封,交由计无双代为传达并关照一二。他处事圆融,应能妥善处理。”
江离闻言,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并非犹豫,更像是一种对提议的权衡。
窗外风雪声依旧,片刻后,她终是极轻地颔首,算是采纳了这个折中的建议。
如此,接下来的行程与各自的分工,便在这短暂的会面中大致敲定。
第505章 莲子分配
众人短暂的汇合与必要的情报交换已然完成,房间内弥漫的紧绷气氛稍稍缓和,却又因即将到来的分别而染上几分沉静。
包厢内,关于去留的短暂商议尘埃落定,一种临别前的沉寂悄然弥漫。
窗外城市的寒风依旧呜咽,却仿佛被隔绝在另一重世界。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宁静之中,白宸再次开口,其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冰珠坠玉盘,瞬间将所有人的心神重新攫住。
“关于秘境中所获,那十二枚地心火莲子的归属,”
他话语微顿,似乎刻意留白了一瞬,让这沉重的数字和它所代表的意义,充分压在每个聆听者的心头上。
“需在此,做一个了断。”
“了断”二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刹那间,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皆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投向了白宸。
就连一直靠窗、仿佛与窗外风雪融为一体的江离,那宽大黑袍下的肩线似乎也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并未回头,但侧耳倾听的姿态已然表明了她的关注。
角落阴影里,端木钩吻一直漫不经心把玩着药囊的手指骤然停顿,随即便稳稳捏在他指尖,他微微抬眸,视线第一次带着明确的探究,穿透昏暗的光线,落在那个漆黑的身影上。
温如玉脸上那惯常的温润笑意稍稍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与审慎。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未曾再有丝毫分散。
江子彻也不由得抬起头,目光沉静地望向白宸,眼神罕见地专注而认真,仿佛要将他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底。
地心火莲子这等天地奇珍,一枚便足以引起血雨腥风,何况是整整十二枚!
其归属的议定,绝非简单的资源分配,而是牵扯到在场每一方势力、甚至他们背后庞大组织未来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气运兴衰,乃至整个三国九派的实力格局的微妙变动!
这已远非寻常交易,而是一场无声的、却可能更加残酷的博弈。
影魅更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双顾盼生辉的美眸一眨不眨地紧紧锁在白宸身上,仿佛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或音节。
她认识白宸最久,一路相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这十二枚地心火莲子,是他们深入不灭之渊,历经九死一生、浴血搏杀才最终夺得的、最具价值的战利品,其意义远非寻常天地灵物所能比拟,价值根本无法估量。
然而,若仅仅只是因为莲子本身珍贵无比,倒还不至于让她这位在末刃享有盛名、见惯了奇珍异宝的顶尖杀手如此失态郑重。
真正驱使她当初主动请缨、不惜代价也要代表末刃争夺不灭之渊秘境的核心原因,在于地心火莲子所蕴含的那一丝至精至纯的火莲本源,与她苦修多年、赖以成名的先天“红莲业火”堪称同根同源,属性完美契合!
此物于她而言,并非简单的提升修为的外物,而是能彻底激发她血脉潜能、让她的红莲业火蜕变升华、甚至窥见更高境界,乃至领悟道源的关键契机!
这才是她志在必得的、真正无法抗拒的诱惑!
就连一旁始终静坐、气质清冷如雪中青松的端木瑾,那原本仿佛凝定于自身世界的姿态,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
他并未抬头,但下颌的线条似乎收紧了一瞬,一直低垂的眼帘缓缓抬起,那双眸子清晰地转向白宸的方向,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专注,无声地凝注在他身上,静待着他的下文。
一种无声的、却比之前任何一次对话都要紧张凝重的气氛,迅速笼罩了整个包厢。
利益,永远是最能牵动人心的东西,尤其是足以颠覆格局的巨额利益。
白宸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黑纱之下,他的表情无人能窥。
他并未立刻说出分配方案,而是缓缓继续道,声音平稳地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却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众人的心坎上。
“地心火莲子,乃至阳至纯之火元法则凝聚天地精华所生,生于地心火莲,千年方能孕育一二。”
“其效,不仅在于能助火属性灵者突破瓶颈,淬炼元神,铸就道源契机;更在于,它能焚尽阴煞,涤荡心魔,甚至…有一线几率,能唤醒某些因阴寒、死气或神魂受损而陷入沉寂的古老血脉或传承。”
此言一出,包厢内陷入片刻沉寂,随即众人皆心领神会地微微颔首。
所有人都明白,为何白宸会甘冒奇险,如此执着地夺取地心火莲子不可。
“十二枚。”
白宸再次吐出这个数字,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然而那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蕴含着千钧重压,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的心神之上。
“此数,若运用得当,足以造就数位根基夯实、潜力无穷的未来强者。亦或…”他话语微顿,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分量,“作为不容置疑的核心底蕴,支撑一个中型宗门百年昌盛,薪火相传。”
话锋随即一转,声音中多了一丝冰冷的警醒,“然,此等重宝于我等而言,既是天大的机遇,亦是滚烫的烙铁。怀璧其罪,古来如此。若分配、处置稍有差池,今日之莫大福缘,他日必成覆灭之祸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熟悉的面孔,继续道,“你们皆是我此刻能托付信任之人,但彼此之间,渊源各异,默契未深。正因如此,在议定莲子归属之前,我有几句话,需先行言明。”
“首先,”白宸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地回荡在包厢内,“今日于此地所议定的分配之数、所得之人,出我之口,入尔等之耳,即为绝密。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无论是口头、传讯、乃至暗示,向外泄露半分具体数目与归属。”
第506章 莲子归属
在莲子分配之前,白宸说到在场任何人不得向外泄露半分具体数目与归属时,话语微顿,一股冰冷彻骨、恍若实质的杀意虽只乍现即隐,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仿佛有无形寒刃擦过脊背。
“违者…”他缓缓吐出两个字,语气平直却重如山岳,“便是与我‘鬼刀’,以及…与在座所有分得莲子之人为敌。”
众人闻言,皆是微微颔首,面色凝重,对此并无任何异议。
他们心知肚明,如今外界只知“鬼刀”夺得了十二枚地心火莲子,所有的目光与潜在的凶险自然绝大部分都聚焦于他一人之身。
此刻保密,并非出于猜忌,而是为了不将其他得宝者也拖入这漩涡中心,平白招惹窥伺与祸端。
这是最根本的保密原则,是为了保护每一位得到莲子的人,避免其成为众矢之的。
同时,这也是为了预先杜绝一种可能。
未来若彼此立场有变,无人能以此莲子之归属为把柄或诱饵,行事端,构陷他人。
“同时,”白宸继续开口,声音中的冷意未减,“诸位手中所得莲子,日后是自行炼化、赠与至亲师门,或是用于交易换取所需资源,皆凭各位自身缘法际遇,我概不过问。”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出鞘的利刃般锋锐,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但,严禁任何人——以你手中莲子为诱饵,行构陷之举,或嫁祸于今日在场任何一方。”
他的声音压低,却愈发显得危险,“若因谁处置不当,保管不善,以致消息走漏,引火烧身,且这祸水…最终波及到了今日在座的其他人…”
他刻意停顿,让那未尽的后果在寂静中弥漫。
“届时,休怪我等…联手清理门户。”
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随着“清理门户”四字弥漫开来。
众人再次神色凝重地颔首,对此毫无异议。
说到这里,白宸便是将其中利害剖开。
莲子可以各凭本事去用,但绝不能成为内部互相倾轧、构陷的工具。
见场中无人提出异议,沉凝的气氛略微松动,白宸不再多言,终于将话题引向最为核心的分配。
“十二枚莲子,”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取六枚。”
他首先定下了自己的份额,语气平淡至极,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理所当然的分量,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果然,此言一出,包厢内依旧一片寂静,无人流露出丝毫质疑或不满。
众人心下皆如明镜,秘境之中,从正面抗衡伍亦行,到最终夺取莲子,白宸无疑是出力最多、承受压力最大之人,更是直面最强敌、承担了最主要风险的核心主力。
他独取半数,非但无人觉得过分,反而认为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安排。
“剩余六枚,”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最终沉稳地落在温如玉身上,“如玉。”
温如玉闻声,面上那惯常的温润笑意稍稍收敛,神色顿时一肃,显露出应有的郑重。
“琉璃殿虽未直接介入秘境核心争夺,”白宸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但中期关键情报的提供,与后期撤离时的稳妥接应,功不可没。予你一枚。”
话音落下,一枚通体赤红、流光微转、散发着精纯炽热气息的莲子,被一股无形而柔和的力道托举着,稳稳地飞至温如玉面前。
温如玉伸出双手,极为郑重地将其接住,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而温和的火属性灵力。
他收敛了所有随意的神态,肃然道,“此情,如玉与琉璃殿,皆铭记于心。”
白宸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温如玉的致谢。
随即,他目光转向一旁的江子彻,并未多言,屈指轻弹,一枚同样赤光流转、灵气盎然的莲子便化作一道暖芒,精准地飞向对方。
“同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这枚予你。”
江子彻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掌心传来温润炽热的触感,不由得微微一怔,脱口而出,“等等…你这样分配,琉璃殿岂不是独得两枚?”
白宸并未立刻解释,黑纱之下,似是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略侧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随意的意味。
“你便当作是…我的一点私心吧。”
接着,白宸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端木瑾,“端木。”
端木瑾闻声,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
“药王谷医术通玄,妙手回春,世人皆知。”白宸的声音平稳传来,“地心火莲子性至阳纯,乃是炼制疗伤圣药‘火莲散’不可或缺的核心药引之一。此行你们虽主要为寻觅此物而来,但期间提供的诸多便利与援手,亦间接助我良多。予你两枚。”
话音未落,两枚流转着温润赤芒、气息磅礴的莲子便凌空飞向端木瑾。
端木瑾沉默片刻,伸手稳稳接住。
指尖触及莲子瞬间,能清晰感知到内蕴的精纯灵力与生机。
他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道,“谢了。”
“阿离姐。”白宸转向窗边那道背影。
江离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宽大的黑袍依旧将她笼罩在阴影之中,其下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黑暗中一双冷静的眼眸,静静看向白宸。
“同样予你一枚。”白宸言简意赅,并未赘述缘由,“此是你应得之物。”
话音落下,一枚赤光温润、蕴含着精纯火元的莲子便凌空飞向江离。
江离伸手精准地接住那枚飞来的莲子,指尖传来的温润炽热感却让她黑袍下的身躯微微一僵。
她猛地抬头,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几乎是脱口而出,难掩其间的惊诧,“你疯了?!”
按照白宸方才的分配,十二枚地心火莲子,白宸取走其中六枚的前提下,参与此事的四方势力中,琉璃殿一方竟独得了整整三枚!
这远超常规的份额,无疑会打破微妙的平衡。
第507章 落子无声
白宸在分配地心火莲子时,给予了琉璃殿整整三枚,这让江离诧异不已。
白宸却对她的激烈反应毫不在意,语气依旧带着一种近乎随意的淡然。
“这一枚归你自行处置。”他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于你自身修行而言,此物本就大有裨益。即便你最终选择将其上交琉璃殿,也算…全了这两年的情谊。”
江离闻言,陷入了沉默,不再多言,只是将那枚莲子默默收起。
如此,十一枚莲子已各有归属。
唯剩最后一枚,静静地牵动着所有人的心神。
在场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于白宸,探究与好奇之意几乎溢于言表。
这最后一枚珍贵无比的莲子,究竟会花落谁家。
“影魅姐。”
白宸终于开口,叫出了那个名字。
被点名的影魅闻言,唇角顿时勾起一抹妩媚而戏谑的笑意,眼波流转间,不由轻声揶揄道,“怎么?你终于想起还有姐姐我这一号人了?”
白宸闻言,黑纱之下不由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两人之间早已无需过多客套,他很是随意地屈指一弹,便将那枚流光溢彩的地心火莲子抛向了影魅。
“早日突破。”他的祝愿简短而直接,声音里却带着一份难得的温和。
影魅精准地接住莲子,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热力量,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应声道,“借你吉言。”
就此,十二枚牵动无数人心神、引得不灭之渊秘境血雨腥风的地心火莲子,终是尘埃落定,分配完毕。
所有人都得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枚莲子,或在意料之内,或出意料之外。
总体而言,堪称基本公允,纵使心下或有瞬间波澜,却也无人能真正提出实质性的异议。
房间内那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氛,终于如同退潮般缓缓缓和下来,然而另一种更为厚重、难以言喻的东西却悄然沉淀了下来,弥漫在空气之中。
他们最初因各自的利益与目标而短暂汇聚于此,而如今,经历了秘境的生死搏杀,又共同瓜分了这足以震动大陆的十二枚地心火莲子,更背负着绝不能外泄的共同秘密。
这些远比最初更为庞大且诱人的利益,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必须共同守护的隐秘,仿佛化作了一条无形却无比坚韧的丝线,将他们每个人的命运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未来的道路或许依旧遍布荆棘,但他们之间的命运轨迹,已然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的交集,再难轻易割裂。
白宸静坐于原地,黑纱之下,目光幽深似古井寒潭,难以测度其深处翻涌的思绪。
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纱幕,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地心火莲子蕴藏至纯火元,于各属性灵者而言,皆能固本培元,或多或少提升修为底蕴。接下来的时日,便是消化此物,全力备战妖榜。”
他话音稍顿,雌雄莫辨的嗓音里似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怅然,目光仿佛穿透了窗棂,望向外间那永无止息的风雪。
“我们之中,除末刃本就游走于黑白灰之间,琉璃殿与药王谷…终究是屹立于光天化日之下的正道砥柱。”
他微微偏回头,那怅然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日后,若因立场相悖,时势所迫,不得不兵刃相见…我不会留手。”
“你们…”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亦不必留情。”
此言一出,方才稍稍缓和的气氛瞬间再度凝滞。
这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是对未来可能性的冰冷预见,也是对此刻短暂同盟关系最清醒的注脚。
然而,唯有白宸自己心知肚明。分配莲子,助长众人实力……
这一切布局,其深意远非仅仅着眼于近在咫尺的妖榜之争。
或许,更是在为应对那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凶险未卜的未来棋局,悄然布下的一枚枚暗子。
而此刻,风雪未歇,落子无声。
真正的棋局,方才刚刚开始。
众人不再多言,彼此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默契地相继起身。
昏暗的光线下,他们的身影短暂交错,勾勒出沉默而利落的轮廓,随即如同水滴汇入暗流般,相继悄然离去,无声无息地再次融入了末刃那庞大而错综复杂的阴影网络之中,朝着各自既定的方向迅速隐去。
白宸依然独自静坐于原地,身形沉稳如岳,默然无声,仿佛一尊凝固于时光中的雕像。
影魅并未立刻离去,她缓步走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剩下的五枚…你莫非是打算,全部留给他?”
她说着,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另一个包厢的方向。
那里,昏迷的夜何正无声无息地躺着。
白宸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随着最后一道离去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包厢内彻底归于寂静。
他沉默片刻,终于抬手,缓缓摘下了那顶一直遮掩容貌的黑纱帷帽。
昏暗的光线流淌而下,映照出一张原本俊雅随和,此刻却显得格外苍白憔悴的面容。
他眼睫低垂,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抬手用指节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紧蹙的眉心,仿佛欲将积压的沉重暂时驱散。
一直留意着他的影魅见状,不由得挑起了秀眉,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讶异与关切,“你这是怎么了?”
眼前这少年心性何其坚韧,过往无论遭遇何等艰难险阻,都只会将背脊挺得更直,何曾流露出这般近乎力竭的憔悴与疲惫之态?
白宸对影魅显然毫无保留。
他平静的目光投向桌上那簇微弱摇曳的烛火,原本深沉的眼底竟逐渐透出几分罕见的迷惘与失神。
他声音极轻,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喃。
“我原以为…事了之后,我可以毫无挂碍、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话语微顿,那迷惘中渗入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直到…他以性命相挟,不准我取出魔丹。”
第508章 长夜将醒
地心火莲子完成分配之后,白宸的思绪免不了复杂起来。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空茫。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虚无。
“可是…活下来,又谈何容易。”
影魅忍不住轻声追问,眼中流露出未曾掩饰的不解,“你为何…独独对他,会生出这般留恋?”
白宸的目光依旧落在虚处,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亏欠于他,欠得太多,无论如何也还不清的债。”
他有些自嘲地撇了撇嘴,那神情中透着一丝罕见的迷茫与无力,“更甚至…直到此刻,我也未曾真正明白,他为何…要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影魅静静地听着,唇角忽然弯起一抹了然而又温和的弧度。
她轻轻开口,语气笃定而轻柔。
“因为……你值得呀。”
她没有再多作解释,只是再次伸出手,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肩头,随即转身,身影悄然融入了门外的阴影之中,留下白宸独自沉浸在那简单却沉重的几个字里。
值得吗?
值得那少年永远站在他身前、以性命相挟的极端守护?
值得那近乎偏执的、将两人命运死死捆绑的决绝?
白宸独自静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微凉的木质纹理。
窗外城中的风雪似乎永无止息,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一生恩仇必报,却从未欠下如此沉重、如此难以厘清、甚至无法用常理度之的“债”。
更让他感到无措的是,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硬起心肠,真正漠视那份疯狂背后的炽热。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也从未想过会拥有的…全然不计代价的维护。
良久,他极轻地吁出一口气,仿佛欲将胸中块垒尽数吐出。
目光再次落向内间包厢的方向,那里,夜何依旧沉睡,对外界的一切波澜毫不知情。
“活下来…”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
这简单的三个字,于他而言,曾是最基本的目标,此刻却因另一人的介入,变得无比复杂而沉重。
他重新戴上了那顶黑纱帷帽,将所有的迷茫与疲惫再次深深掩藏于阴影之下。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这份值得背后意味着什么,眼下他还有必须去做的事情。
妖榜将至,风波欲来。
而他,必须先确保这个以性命将他锁在人世的少年,能够安然醒来。
棋局已启,落子无悔。
只是这一次,棋盘的中央,似乎多了一份他无法掌控、却也再难割舍的变数。
两天后。
内间的光线比外厅更为昏暗,只余一角琉璃灯盏散发着幽微柔和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夜何的长睫颤动了几下,如同挣扎着破开沉重梦魇的蝶翼,缓缓睁开。
那双如同黑宝石般妖异瑰丽的眼眸初时还带着浓重的迷茫与涣散,仿佛无法聚焦,只是无意识地映照着头顶简陋的木质顶棚。
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动身体,却立刻牵动了未知的伤势,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痛哼从他苍白的唇间溢出。
这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就在同时,一道身影如同早已守候在侧般,无声地出现在他榻边,挡住了那片幽微的光线,投下一片带着安抚力量的阴影。
夜何的瞳孔猛地收缩,瞬间聚焦,清晰地映出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被微弱光线勾勒出轮廓的俊雅面容。
白宸没有再戴着那顶黑纱帷帽,也换回了一身白衣,那双深邃若幽潭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滞了数息。
夜何的眼中飞速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复杂难辨的情绪所取代,有惊愕,有茫然,或许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心。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宸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日似乎低沉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他特有的冷静。
“醒了。”
他的目光在夜何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停留片刻,复又淡淡补充了一句,陈述着一个简单的事实。
“这里是末刃的地盘,很安全,可以休养几天。”
夜何怔怔地看着他,所有混乱的记忆和昏迷前最后的画面。
那以命相搏的威胁、白宸惊愕的眼神、以及彻底堕入黑暗前的决绝。
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让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他死死盯着白宸,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中情绪剧烈翻涌,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沙哑破碎、却带着执拗求证意味的音节。
“…你…没走?”
白宸静默地回视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沉重起来,充满了未尽的言语和难以言喻的复杂。
良久,就在夜何那执拗的、几乎要沁出血色的目光中,白宸终于有了动作。
他并未直接回答那个疑问,而是微微侧身,从旁边的小几上端过一盏温热的清水,杯沿轻轻抵在夜何干裂的唇边。
“喝口水吧。”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未曾感受到那无比灼热的视线。
夜何怔了一下,本能地抗拒了一瞬,但干渴的喉咙和对方不容置疑却又不失温和的动作,让他最终还是微微启唇,顺从地啜饮了几口。
微温的液体润湿了喉咙,稍稍驱散了那股萦绕不散的虚弱感。
白宸将水盏放回原处,重新将目光落回他脸上。
他的神情莫测,但声音却清晰无比。
“谢了。”白宸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果……这次我能活下来。”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重重落下,“你就告诉我,你执意做到如此地步…究竟是为了什么。”
话音未落,他便清晰地看到夜何猛然抬起头,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骤然收缩,其下的身体更是瞬间绷紧,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狠狠拉扯了一下。
这简单却承载着沉重条件的一句话,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骤然撞开了夜何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几乎要断裂的心弦。
第509章 所获对半
夜何醒后,白宸一句话便让他陷入了巨大的情绪波动中。
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眼中翻涌的情绪在刹那间复杂得令人难以分辨。
那其中…是终于等到某种承诺的如释重负?是早已预料到终有此一问的了然?抑或是…被触及最深处秘密时,那难以抑制的、更深沉的不安与悸动?
“你…”夜何挣扎着想要撑起身,话音未落,却被白宸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回了榻上。
那手掌落下的力道并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难以抗拒的沉稳力量。
“别动。”白宸的语气微沉,“你的伤势尚未痊愈,经不起折腾。”
夜何被那看似轻柔却无法撼动的手劲按回原处,胸口因情绪激动和虚弱而急促地起伏着。
他仰望着白宸,那双妖异瑰丽的眸子死死锁住对方,仿佛要穿透那层无形的隔阂,从白宸那波澜不惊的平静表象下,竭力窥探出最真实的意图与情绪。
他咬了咬牙,声音依旧沙哑得如同粗砾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艰难地挤出喉咙。
“为什么…你就这么执着地想知道…你明明…”
明明一切都结束以后,你就可以借此机会彻底摆脱过去,摆脱我这个潜在的巨大麻烦。
最后半句未能说出口,却清晰地写在他倔强而苍白的脸上。
“没有为什么。”白宸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微不可闻,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的波澜,“好好休息吧。”
说着,他指尖微光一闪,从灵戒中取出了剩下五枚流光溢彩、散发着精纯炽热气息的地心火莲子,轻轻置于夜何身前的榻上。
“原本约定,所得尽数对半分。”白宸的声音平静无波,“十二枚地心火莲子原是予你六枚,不过其中一枚,我已另作他用,赠予了花拾月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夜何依旧苍白的脸上,继续道,“此事是我单方面变更约定。作为补偿,你可以随时向我提出,任意索要一件你所需的天材地宝。”
五枚地心火莲子静静躺在夜何身前粗糙的榻上,赤红的光芒流转,将周围一小片昏暗都映照得暖意融融,那精纯无比的火属性灵力气息更是驱散了室内的寒意,也仿佛稍稍驱散了一些夜何脸上的苍白。
他看着那五枚足以在外界引起腥风血雨的奇珍,又抬眼看向白宸,黑宝石般妖异的眸中情绪剧烈翻涌,有震惊,有不解,最终都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拒绝,又想质问,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嗤笑。
“对半分…”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沙哑,“你倒是…记得清楚。”
白宸没有理会他话中那点复杂而略带些自嘲的意味,只是淡淡道,“应允之事,自然记得。”
夜何的目光再次落回莲子上,沉默了良久。
他心下清明,白宸所许下的那份补偿承诺,任选一件天材地宝,其价值与稀有程度,恐怕远非一枚地心火莲子所能衡量。
白宸从不愿亏欠任何人分毫。
而夜何比谁都更清楚,以魔族眼下的状况,这五枚至阳至纯的地心火莲子,所代表的远不止是修复他个人受损的本源这般简单。
其中所蕴藏的磅礴纯阳灵力,对于整个魔族而言,更是破除阴霾、大量提升族群实力的关键希望所在,其意义,重若千钧。
白宸此举,表面看似一场冷冰冰的交易,实则…无异于在他及整个魔族最为需要的时候,送上了一场至关重要的温暖炭火。
他喉头滚动,最终将所有试图推拒或带刺的话语尽数咽回。
只是缓缓伸出仍有些微颤的手,动作极其缓慢,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一枚接着一枚,将那五枚流光溢彩的莲子小心收起。
指尖每触及一枚莲子,那其中蕴含的至阳生机便如暖流般涌入,与他体内沉寂枯竭的本源产生细微却清晰的共鸣,带来久违的熨帖与悸动。
然而,当收到最后一枚时,他的动作却顿住了。
他凝视着掌心那枚赤红如玉的莲子,指尖微微收紧,随即竟缓缓抬手,将其递向了白宸。
那双黑宝石般妖异的眸子紧紧盯着白宸,虽难言虚弱,却亮得惊人。
白宸身形未动,黑纱之下,目光落在那枚递到自己眼前的莲子上,沉默了片刻。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因这突兀的举动而再次凝滞。
“这是何意?”白宸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听不出情绪。
夜何的指尖因虚弱而微微颤抖,但手臂却稳稳定在空中。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清晰,“你留着吧。”
白宸怔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需要。既已予你,便没有收回的道理。”
“不是收回。”夜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常的清晰,他重复道,“是给你。”
他微微喘息了一下,继续解释,目光紧锁着白宸,“这地心火莲子至阳纯正,力量沛然,予你淬炼真气、平复体内因激战留下的暗伤,同样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看着白宸那依旧挺拔却毫无反应的身影,苍白的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的、却带着近乎尖锐意味的弧度,语气里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还是说…在你眼中,我真正想要的东西,还比不上一枚莲子的价值珍贵?”
白宸并未去看那枚递到眼前的莲子,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牢牢锁住夜何的眼睛,仿佛要直直看入他灵魂深处。
许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几乎能听到窗外风雪刮过的嘶鸣。
终于,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如同羽毛落地,却带着千钧之重。
“地心火莲子…能焚尽阴煞,涤荡心魔,”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坦诚,“但现在的我…还离不开心魔。”
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其重量远超先前,仿佛实质般压迫在两人的心头,几乎令人窒息。
许久的僵持之后,夜何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是嘲弄、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更为复杂的情绪,短暂得如同幻觉。
第510章 赛前闭关
白宸将剩下的地心火莲子尽数交予夜何,夜何有意留一枚给他,却被白宸以地心火莲子会涤荡心魔为由推脱。
夜何终于不再坚持,缓缓收紧掌心,收回了那枚散发着灼灼热意、仿佛承载着千言万语的莲子。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松懈下来,如同一根骤然松弛的弦,重新深深陷入软榻之中。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所以。
原来他之所以会踏入那九死一生的秘境,卷入这场滔天风波,若无乾坤阴阳镜的造化,那么自始至终,都只是为了…他。
白宸看着他收起莲子,并未再多言,转身走向窗边,将空间留给他独自消化和恢复。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莲子残留的温热气息和窗外永恒的风雪声,昭示着某种新的平衡与承诺,已然在这沉默中达成。
白宸不再看他,而是转身走向窗边,望着外面依旧呼啸的风雪,只留给他一个挺拔而孤冷的背影。
“你先在此静养几日,”白宸的声音透过窗外呜咽的风雪声淡淡传来,听不出丝毫波澜,“待身体稍有好转,我便带你启程返回乾陵。”
他的话语略微停顿,继而补充道,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好好养伤。妖榜开启之前,你必须彻底恢复。”
话音落下,房间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窗外风雪不休的呜咽。
夜何躺在榻上,望着那个背影,心中一片混乱的狂潮,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悸动。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淌。
榻上的夜何似乎因那五枚地心火莲子的灵力滋养,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不再那般苍白得骇人。
然而,他依旧闭着眼,仿佛沉沉睡去,又仿佛只是在积蓄力量,回避着与外界的交流。
窗边的白宸默然伫立,面无表情的脸庞遮掩了他所有情绪,只有偶尔因窗外风雪变幻而微微拂动的衣角,证明着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两日后,凛冽的风雪并未停歇,但一行人已悄然穿越茫茫雪原,重返乾陵古城。
古老的城池仿佛一头蛰伏于冰雪中的巨兽,沉默地吞吐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灵者。
妖榜临近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汐,压迫在每一寸空气之中,使得往日的喧嚣都沉淀为一种紧绷的肃穆。
街巷间往来之人,无不神色凝重,气息内敛,预示着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平静。
冥逆早已接到传讯,在城内一处极为隐秘的据点等候。
他依旧是一身黑袍,见到众人,只是微微颔首,并无多言,便转身引着他们穿过数重巧妙隐匿的阵法与暗道,深入地下。
最终抵达的是一处广阔的石室。
石壁之上刻满了古老的加固与聚灵符文,地面中央隐隐勾勒出一个复杂的阵图,微弱却精纯的地脉灵气自下方丝丝缕缕渗出,使得室内温度宜人,空气清新,显然是精心准备的闭关之所。
“此地绝对安全,阵法足以隔绝内外气息。”冥逆的声音很轻,“诸位可安心修炼,无人打扰。”
说罢,他身影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退去,将空间彻底留给了他们。
时间紧迫,无需多言。
众人极有默契地各自散开,寻得一间合适的空间,迅速布下简单的防护禁制,旋即纷纷盘膝坐下,取出所得的地心火莲子。
白宸位于石室中央,他并未立刻进入修炼状态,而是先目光扫过全场。
见影魅、温如玉、江子彻、端木瑾皆已入定,周身开始泛起深浅不一的赤色光华,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夜何身上。
他脸色依旧苍白,感受到白宸的目光,抬眼与之对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便闭上双眼,将一枚莲子纳入口中,磅礴的火元瞬间化作洪流,让他身体微微一颤,眉头紧蹙,显然消化过程并非易事。
一股远比之前更为强横的气息骤然从他体内爆发,却又被周围阵法迅速压制收敛至石室范围。
黑袍无风自动,他体内因长期激战留下的暗伤在精纯至阳灵力的冲刷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仿佛枯木逢春,正在被急速修复淬炼。
他的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凝练精纯,经脉拓宽,识海深处一些积郁的阴霾与杂质也在烈焰般的力量下被缓缓焚化。
影魅周身已被浓郁的赤色光茧包裹,道道炽热的业火纹路在她皮肤表面若隐若现,与莲子能量完美交融,她的气息正稳步向着更高的境界关卡发起冲击。
温如玉与江子彻的情况类似,琉璃殿的功法中正平和,吸收起来虽不如影魅那般属性相合得天独厚,却也更稳妥扎实,两人的修为皆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端木瑾则显得最为奇特,他并未直接吸收莲子能量,而是取出了一尊小巧的药鼎,将莲子投入其中,辅以数种奇异草药,竟是以药王谷秘法开始炼制,似乎想将其功效发挥到极致,或是转化为更易于吸收储存的形态。
白宸盘膝坐下,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同样陷入沉寂、被柔和赤芒笼罩的夜何,旋即彻底闭上双眼,神识内守。
而无人察觉的是,在夜何的周身,那赤色的光华似乎尤为浓郁,其中更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地心火莲子的幽紫魔气,正与之发生着某种玄妙而未知的交融。
他周身弥漫的赤色光华最为耀眼,甚至显得有些狂暴。
但在这至阳之力深处,却有一股幽深晦暗、带着不祥气息的紫黑色魔气顽固地纠缠其中,与之形成一种诡异的拉锯与融合。
他的表情时而痛苦,时而舒缓,身体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外人难以想象的内部战争。
他的经脉正疯狂地汲取着地心火莲子的能量,却又本能地排斥着这股天生克制阴邪的力量,这种矛盾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却也带来了一丝重塑根基、调和阴阳的契机!
整个石室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之中,只有能量流动引发的细微嗡鸣以及偶尔不受控制逸散出的力量波动。每个人都在与时间赛跑,全力消化着这份机缘。
每个人都如同经历着一场内在的蜕变,为即将到来的妖榜之争,积蓄着足以震动四方的力量。
第511章 乾陵天坛
闭关不知岁月长。
当石室中那汹涌澎湃的能量涟漪终于渐渐平息,如同潮水退去般收敛于无形,众人也陆续从物我两忘的深定中醒来。
问过旁人,才惊觉洞中无甲子,世上已流转了一个半月的时光。
每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都比闭关之前强横凝实了不止一筹,周身隐隐有光华流转。
眸开阖间,精光内蕴,神采湛然,再无半分先前的虚浮之态。
地心火莲子所蕴含的磅礴灵力,已然被尽数炼化吸收,化作了各自修为根基的一部分,可谓获益匪浅。
即便是最后关头,当地心火莲子那至阳至刚的力量与夜何体内盘踞的魔气激烈冲撞、几乎要失控反噬的危急时刻,在白宸不惜耗费本源的强行干预与护法下,夜何也终于险之又险地稳住了境界。
此时他虽面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带着几分虚弱,但原本如影随形、不断侵蚀生机的死寂之气,却已淡去大半。
周身气息不再涣散,反而变得沉凝内敛,晦涩难明,隐隐透出一股极为特殊的威压。
那是一种至阳之火与极阴魔气相互交织、彼此制衡后所留下的矛盾印记,灼热中透着森寒,霸道里藏着诡谲,令人难以直视。
然而,未等众人稍作调息,将体内那澎湃汹涌的新生力量运转圆融,一股宏大至难以言喻、古老宛若源自开天辟地之时的苍茫威压,竟毫无征兆地骤然降临!
它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方位,而是如同时光长河本身的无形咆哮,自九天之上、自九地之下、自虚空深处每一个角落同时涌现,宛若一场席卷天地的无形海啸,瞬间将整座乾陵古城吞没。
在这股力量面前,个人修为的提升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仿佛蝼蚁直面山岳倾覆,灵魂与肉身皆为之颤栗凝固。
嗡——!
一声古老而恢弘的钟鸣,并非经由双耳,而是如同天道纶音,直接在所有灵者的元神本源深处轰然荡开。
这钟声庄严肃穆,涤荡灵魂,仿佛来自太初洪荒,瞬间席卷了乾陵古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中弥漫的混乱灵气与残余杂念,在这悠远绵长的声波扫过之下,竟如尘埃般被涤荡一清。
所有闻听此声的灵者,无论修为高低,皆感灵台一清,仿佛心神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洗礼与震慑。
没有任何预兆,古城中心的“天坛”仿佛化作了一轮在地面炸开的太阳!
一道极致璀璨、宛若实质的金色光柱,自古城核心的“天坛”无声却磅礴地腾起。
以火山喷涌般的毁灭性姿态轰然爆发,无视所有物理与法则的束缚,将沿途的一切化为虚无,像一头咆哮的金色巨龙直扑云霄。
天地瞬间失语,唯有光柱成为唯一的核心。
它蛮横地撕开昏暗,将辉煌的金光强行烙印在整个天幕之上。
视线拉近,可见光柱内里是沸腾的符文之海,每一枚符文都如拥有生命般急旋、碰撞、湮灭,迸发出令天地能量都为之暴乱的恐怖波动,仿佛下一瞬就要将这方世界彻底重构。
金色光柱贯天彻地的刹那,整个乾陵先是万籁俱寂,所有灵者都为这神迹般的一幕所震慑。
但紧接着,更大的声浪轰然爆发,将先前的死寂冲得粉碎!
“妖榜开启了!”惊呼声划破长空。
“天坛光柱现!大比正式开始了!”确认的呐喊声中充满了狂喜与急切。
“快!速去天坛广场!”
霎时间,无数道身影自城内各处破空而起。
无论是幽深的密室、喧嚣的客栈,还是静谧的院落,皆有一道道流光激射而出,宛若受到召唤的流星,汇成一股汹涌澎湃的洪流,朝着城市中心那通天贯地的金色光柱奔涌而去!
石室之内,白宸等人亦被那浩瀚的法则波动所惊动,周遭空气仿佛都为之凝固。
“终于…开始了。”
温如玉缓缓起身,平日温润的笑意尽数敛去。
他感受着那如沐实质的天地威压,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江子彻与端木瑾亦随之站起,三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期待和战意,神色一片肃穆。
影魅慵懒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终于开始了么。”
就连一直静立一旁的江离,那宽大的黑袍之下,也隐隐传来一丝压抑而躁动的气息波动。
夜何的目光无声地投向白宸,唇瓣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涌,最终却只是化作一抹难以言说的复杂,悄然敛于眼底,未发一言。
白宸静立原地,微微仰首,视线仿佛已穿透重重石壁,落在那道接天引地的煌煌光柱之上。
他面容平静无波,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无人能窥见其下涌动的是战意、是追忆,抑或是其他更沉重的决断。
唯有周身那愈发沉凝的气息,隐隐透出几分不同寻常。
宛若一柄敛于朴鞘的绝世凶刃,藏尽锋芒,却更显杀机暗伏,令人心魄为之一寒。
“走吧。”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率先朝着石室出口走去。
众人不再迟疑,身形齐动,化作数道迅疾的流光,汇入那漫天飞射的人潮之中,直奔天坛广场而去。
走出据点,一股声浪混合着蓬勃的灵气便扑面而来。
外界早已人声鼎沸,目之所及,无数灵者的身影化作道道流光,在空中交织成网,在街巷间疾速穿梭,从四面八方涌向同一个方向。
乾陵天坛!
整座古城,仿佛在这一刻被注入了沸腾的生命。
越是靠近城市中心,那股自天坛弥漫开来的天地威压便愈发沉重,如同无形的潮水般挤压着空间,令人灵力的运转都略显滞涩。
可偏偏在这等压力之下,人体内的血液反而像是被点燃了一般,不受控制地加速奔流,生出一种渴望挑战与释放的灼热战意。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难言的气息,有对机遇的渴望带来的紧张,有见证传奇的兴奋,更有毫不掩饰的、即将在这大世之争中崭露头角的勃勃野心。
第512章 妖榜序幕
时光飞逝,妖榜大比拉开序幕,乾陵天坛正式启动。
各种情绪交织碰撞,让这片区域化作了风暴来临前最躁动的漩涡。
乾陵天坛,乃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古老圆形广场。
其地面以不知名的玄黑巨石铺就,历经万载风雨磨砺,依旧光滑如镜,隐隐泛着幽光。
广场四周,矗立着十二根需数人合抱的盘龙石柱,每根石柱皆高耸入云,其上雕刻的龙纹栩栩如生,龙首昂然向天,仿佛在守护着这片神圣之地,又似在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往昔的辉煌。
整个天坛格局恢宏,一股苍茫而庄严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心生敬畏。
此刻,天坛广场周围已是人山人海。
来自大陆各方势力的年轻天才们云集于此,有的驾驭法器悬停半空,衣袂飘飘;有的悄然独立于高耸的殿顶之上,目光如电;更多的则在地面占据有利位置,彼此之间气机交锋,暗流涌动。
无数道强弱不一的灵力波动交织碰撞,使得广场上空的光线都微微扭曲。
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或炽热、或凝重、或充满审视地聚焦于广场中央。
那道贯通天地的金色光柱之下,一座古老巨大的石碑正自虚幻中迅速凝实,碑身表面,无数玄奥的符文与名字如周天星辰般流转生灭,散发出苍茫而威严的气息。
那,便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妖榜!
“看,碑文开始浮现了!”人群中有人惊呼。
只见金色光柱微微震荡,碑体上那些闪烁的星辰光点骤然加速流动,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笔锋正在其上镌刻名讳。
每一次光芒的稳定,都代表着一个名字被正式录入榜单,引得下方人群中不时传来阵阵或羡慕、或惊叹、或不服的骚动。
温如玉仰头凝视着石碑,感受着那浩瀚的法则之力,轻声道,“每一次妖榜现世,都意味着一场席卷天下的风云际会。不知此番,又有多少名字能真正留名其上,光耀千古。”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白宸闻言,目光也紧紧锁定着碑文的变化,并未言语,只是周身隐隐散发出的战意,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而广场正中央,那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正下方,赫然悬浮着三面高耸入云的巨大玉璧。
玉璧通体莹白,材质温润却散发着亘古寒冰般的凛冽气息,其表面光滑如镜,此刻虽仍是一片空白,却仿佛已能倒映出下方无数张紧张、渴望而又敬畏的面容。
无需任何人言明,在场的每一位灵者都心知肚明。
那便是即将显现排名、裁定资格、决定无数人命运走向的至高权威。
妖榜!
光柱正前方,一座巍然高台拔地而起,与三面玉璧遥相呼应。
台上,数道身影悄然矗立,他们的气息如渊似海,仅是静立,周遭的空间便呈现出细微的扭曲之感。
法则的光晕在他们周身若隐若现,面容更是被一层朦胧的神光所笼罩,令人无法窥视分毫。
无需言语,一股无形的威压已笼罩整个广场,让原本鼎沸的人声都不自觉地低伏下去。
所有人心头都明镜似的。
这几位,便是执掌此次大比、裁定众生前途的裁决者!
白宸望向高台,目光掠过那几位以秘法掩饰了身份与面容的身影,唇角不由得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尽管形态气息皆被刻意模糊,但这些身影的轮廓,对他而言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本届妖榜大比由末刃主持,那么最终的裁决者,除了那位常年隐于暗处、执掌影卫的统领之外,还能有谁?
而其他几个更是隐月高层中的熟面孔。
冥逆。
其中一位裁决者缓步上前。
他并未有任何动作,一道苍老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便如同实质般清晰地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稳稳地响彻在每一个人耳边,直抵心神。
“妖榜开,天地为证!”
“本届妖榜,淘汰之阶,规则如下!”
那苍老声音微微一顿,其威压却骤然加重,让全场心神为之所夺。
“尔等皆可踏入前方‘万妖秘境’!此境自成天地,内藏万千玄机。斩妖除魔、破解古阵、寻觅遗宝、乃至顿悟…皆可为尔等资粮与凭证!”
“秘境核心之处,矗立着上古神器——‘符碑’!尔等需将秘境中所获的一切,无论是天材地宝、斩妖战绩,亦或是自身道法感悟,皆可注入符碑之中。”
“符碑自会秉公评定,裁定高低,最终名次,便将列于此三面玉璧之上!”
“玉璧之上,共列一百二十八席!凡登榜者,皆可获天地气运加持,得秘境本源秘宝馈赠!”
老者声浪如潮,再次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许诺。
“榜上有名者,即可晋级后续的排位大比,角逐大陆至强天骄之名!”
紧接着,那声音陡然变得深邃而充满诱惑,一字一句,敲击在所有人的心神之上。
“而秘境榜首席位……更可获赐一次窥见无上道源的契机!”
话音未落,紧随而至的,却是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蓦然席卷全场。
“秘境之内,不禁争斗,不论生死!弱肉强食,此乃天地至理。唯有最终能立于符碑之下者,方为真正的……俊杰!”
裁决者的话音刚落,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泼入冷水,整个天坛广场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冲天喧嚣!
“一百二十八个名额!天地气运加持!”
多数灵者的眼睛瞬间红了,呼吸粗重。
这对于寻常灵者而言,是足以改变一生命运的机缘!
人群中响起无数兵刃出鞘、灵力激荡之声,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然而,在人群的某些角落,一些气息明显更为悠长深邃的身影,则显得冷静得多。
他们或抱臂而立,或指尖轻抚过随身兵刃,目光锐利如鹰隼,直接越过喧闹的人群,投向那即将开启的秘境入口。
他们的目标更为明确。
榜首席位,那窥见道源的一线契机!
第513章 再见分晓
本届妖榜大比淘汰阶段的规则落下,空气中,几股强大的气机已开始无声地碰撞、试探。
“不禁争斗,不论生死……”
这八个字,却也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部分实力稍逊或心志不坚者的心头。
有人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畏惧。
秘境虽充满机遇,但更是一条血腥的淘汰之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刹那间,贪婪、渴望、自信、恐惧……
种种情绪在广场上交织碰撞,将此地化作了欲望与决意的漩涡。
只待秘境之门洞开,这股被压抑到极点的洪流,便会彻底爆发!
“妖榜大比,此刻——启!”
当那最后一个字如同惊雷般炸响,贯通天地的金色光柱骤然爆发出吞没一切的极致光芒!
光芒中心,一扇巍峨如山岳、由纯粹光与影交织成的古老门扉,伴随着低沉轰鸣缓缓洞开。
门后并非寻常景象,而是一片不断扭曲旋转的空间漩涡,其中流光溢彩,却又暗藏乱流,散发出既令人心驰神往、又弥漫着致命危险的混沌气息。
“冲啊!”
“机缘就在眼前!”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彻底的疯狂!
无数灵者如同决堤的洪流,呐喊着、嘶吼着,将身法催动到极致,个个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扇光辉门扉!
人影相互冲撞,灵力爆鸣声不绝于耳,场面瞬间失控。
就在人潮如疯似魔般涌向光门之际,白宸一行人却如激流中的磐石,静立于人群之中,并未随波逐流。
白宸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扇辉光流转的门扉,随即缓缓掠过周围那些气息强横、眼神贪婪的竞争者,最终落回温如玉、夜何等同伴身上。
他的声音依旧冷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进去了,各自小心。”
“妖榜之上,再见分晓。”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宸不再有半分迟疑,身形一晃,已如一道锐利的流光撕裂空气,精准地切入汹涌人潮,瞬息间便没入那光辉门扉之内。
夜何几乎在同一时刻动身,他一言不发,身影如影随形,与白宸一前一后,齐齐消失于光门荡漾的涟漪之中。
温如玉与江子彻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一片了然与决意。
无需多言,两人身形同时闪动,一道锐利金芒,一道冷冽寒光,如两颗并肩的流星,毅然投入那光辉流转、机遇与杀戮并存的万妖秘境!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影魅见白宸几人已悉数没入光门,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朝着端木钩吻与江离所在的方向随意挥了挥手,身形便如鬼魅般悄然隐去,不知所踪。
原地,端木瑾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他今年已满十九,恰好超出了妖榜大比十四至十八岁的年龄限制,只得作为一名旁观者,在此静候结果。
他与身旁的端木钩吻略作商议,两人便一同动身,朝着广场一侧药王谷的阵营走去,准备为门中参赛的师弟师妹们助阵观战。
江离亦不例外。
早有琉璃殿的计无双在阵营前等候接应,她黑袍微动,便悄无声息地融入琉璃殿的队伍之中,静立一旁,默然关注着光门方向的动静。
人潮汹涌之际,影魅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闪,下一瞬,已悄然出现在高台之上,那位为首的裁决老者面前。
“郑教。”
她微微颔首,行了一礼,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那周身笼罩在朦胧光晕中的老者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他这经过重重伪装、连声音都已改变的身份,却被对方一语道破。
正是隐月主教,郑峤。
老者以秘法传音回应,“辛苦了。千殇已由暗道先行入内,至于其他几个……”
他语气淡漠,“难成气候,不必过多留意。”
“明白。”
影魅并未多言,只是淡淡应下。
隐月的法则向来如此。
冷酷,利益。
没有价值的存在,从来只配沦为铺就前路的尘埃。
万妖秘境的入口,犹如一头沉默的虚空巨兽,将汹涌而至的灵者尽数吞没。
白宸只觉周身空间法则剧烈扭曲,一股强大的撕扯之力从四面八方传来,眼前的光影疯狂闪烁,连神识都在这狂暴的传送中出现了刹那的恍惚与剥离。
待那令人不适的天旋地转之感骤然消失,双脚重新踏上坚实地面时,他已置身于一片光怪陆离的陌生天地。
首先感受到的,是浓郁到近乎粘稠的天地灵气,汹涌地挤压着周身毛孔。
这灵气虽充沛,却混杂着原始草木的清新、潮湿泥土的腥气,以及一丝丝若有若无、挑动着神经的妖异气息,极不纯粹。
举目望去,天空呈现一种压抑的暗紫色基调,不见日月星辰,唯有几团散发幽光的絮状云絮缓慢漂浮,投下惨淡而微弱的光亮,让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诡异的氛围之中。
脚下是暗红色的土壤,仿佛被鲜血浸染过一般。
四周生长的植物更是奇形怪状,色彩斑斓得令人不安。
有的叶片边缘闪烁着金属般的锋利寒光,有的茎干上不断分泌出可疑的晶莹粘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生机勃勃却又危机四伏的野性张力。
更远处,隐约传来阵阵兽吼禽鸣,声音中充满了原始的野性与暴戾,清晰地昭示着这片土地的原生生物绝非善类。
而风中那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则如同最直接的警告,宣告此地绝非坦途,而是危机四伏的杀戮战场。
白宸双足方一落地,周身灵力波动便瞬间归于沉寂,气息完美融入周遭环境,仿佛一截枯木,一块顽石。
他目光微凝,谨慎地扫过四周。
入目之处,是望不见尽头的参天古木,扭曲的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其间,构成一片深邃而危险的原始丛林。
他此刻正位于这片丛林的边缘。
迅速感知之下,附近暂时没有其他灵者的灵力波动,这让他心下稍安,至少避免了在传送初期的混乱中便卷入不必要的厮杀。
第514章 万妖秘境
白宸进入妖榜淘汰赛的万妖秘境后,来到了一处丛林边缘的位置。
白宸并未急于行动,而是立于原地,双目微阖,心神沉入体内,仔细感应着闭关后的全新状态。
灵修一道,他已稳稳踏入更天境七节的恐怖层次,灵力之浑厚,远超同辈天骄。
武修境界虽未大幅突破,但对真气的运用却更为精纯。
尤其得益于乾坤阴阳镜的玄奥,他对空间法则的领悟已稳固在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心念微动,周身空间似有感应。
而对自身刀气的掌控,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圆融境地,锋芒内蕴,收发由心。
他轻轻握拳,指节发出一阵低沉的爆鸣。
体内真气与灵力如长江大河般奔腾汹涌,一股充盈的力量感传遍四肢百骸。
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之中,这份实力,便是他最大的依仗。
白宸心念电转,迅速厘清了当前要务,必须尽快确定自身方位,并与夜何、温如玉等人汇合。
在这杀机四伏的秘境之中,他虽不惧孤身一人行动,但这样的举动无异于将自己暴露于更大的风险之下。
他凝神静气,首先尝试感应与温如玉、江子彻之间那缕微弱的宗门印记。
片刻后,他隐约捕捉到两个大致的方向,虽不精确,却足以指引汇合之路。
至于夜何……凭借那枚玄异的魔丹为引,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更为深邃的感应。
这种联系虽仍显模糊,却比宗门印记更为清晰强烈,如同暗夜中的一点星火,为他指明了夜何所在的方位。
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之际,左侧那片深邃的密林中,陡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之音,紧接着便是一声戛然而止的凄厉惨叫。
“救命!啊——!”
声音充满惊惧与绝望,显然其主人正遭遇不测。
白宸眉头微蹙,电光火石间,他已做出决断。
身形一晃,如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掠上了身旁一棵高达数十丈的怪树之巅。
这怪树枝叶繁茂,边缘带着金属寒光的锯齿状叶片恰好提供了绝佳的遮蔽。
他收敛所有气息,隐于叶影之中,目光如炬,冷静地向声音来源处俯瞰而去。
目光所及,只见不远处三名身着统一服饰的年轻灵者正狼狈不堪地夺路狂奔,他们衣袍破损,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痕,脸上写满了惊骇与绝望。
而紧随其后,追逐他们的,赫然是十几只形貌诡异的灵兽!
这些灵兽形如猎豹,流线型的躯体却覆盖着暗紫色的致密鳞片,额前一根弯曲的独角闪烁着不祥的幽光。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利爪与尖牙上幽光流转,更不时张口喷吐出一股股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墨绿色酸液,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腐蚀,显然凶悍异常。
那三名灵者修为不过初入从天境,面对这群平均实力堪比三阶从天境中后期的诡异灵兽,简直如同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白宸注视之下,又一人被一道紫色闪电般的兽影从侧后方扑倒,凄厉的惨叫刚出口便戛然而止。
其身躯竟在瞬间被利爪撕扯、酸液腐蚀,化作一地残骸!
剩余两人目睹此景,吓得亡魂大冒,不顾一切地燃烧精血,拼命催动遁光加速。
然而他们的速度,与那些在丛林中如鱼得水的灵兽相比,依旧慢得可怜,死亡的气息已紧紧缠绕在他们身后。
白宸隐匿于树冠之上,目光冷静地俯瞰着下方的惨剧,心中波澜不惊。
秘境法则不禁杀戮,弱肉强食乃是此地最赤裸裸的铁律。
他并非心怀慈悲的救世主,没有义务,更无意愿去插手这场注定结局的追杀。
更何况,贸然出手,不仅会暴露自身的位置和实力,更可能引来兽群的围攻或其他潜伏在暗处灵者的窥伺,实属不智。
在这危机四伏之地,任何不必要的风险,都足以致命。
然而,就在那两只冲在最前的灵兽利爪即将撕裂最后两名灵者背心的电光石火之间,异变陡生!
嗤嗤嗤——!
数道凌厉无匹的银色剑光,宛如撕裂幽暗的九天落雷,自侧方的密林深处骤然爆发!
剑光迅疾如电,精准得不可思议,几乎在出现的同一瞬,便已带着刺骨的寒意,掠过那几只灵兽的脖颈!
噗噗噗!
利刃割裂血肉的闷响接连传来,鲜血如泉喷涌!
那几只冲在最前的灵兽身形猛然僵直,狰狞的头颅瞬间与躯体分离,滚落在地。
庞大的身躯失去控制,轰然倒地,仅仅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劫后余生的两名灵者,此刻已彻底脱力,瘫软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脸上混杂着尚未散去的惊恐与死里逃生的巨大庆幸。
一道身影随之自林间阴影中缓步走出。
来人是一名身着月白星袍的少年男子,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
他周身似有无形剑气缭绕,令其衣袂无风自动,显然是一位修为精深的剑道高手。
其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身清亮如一泓秋水,隐隐流转着寒意,方才那石破天惊的凌厉剑光,正是出自此剑。
“多……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劫后余生的两名灵者连滚带爬地起身,朝着月白星袍少年深深躬身行礼,声音因恐惧与激动而微微颤抖,脸上尽是感激涕零之色。
少年对此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并未在两人身上停留,而是迅速扫过周遭幽暗的丛林,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最终,他那如剑锋般凌厉的目光,精准地定格在了白宸藏身的那片茂密树冠之上。
“阁下旁观已久,何不现身一见?”
少年的声音清越,穿透林间,带着一股剑修特有的直率与不容置疑的意味。
白宸藏身树冠之中,心中微动。
此人的感知竟如此敏锐!
他方才虽未施展完美的隐匿身法,但能在这般距离和混乱环境下迅速察觉他的存在,足以说明对方的元神感知强度,远非寻常同阶灵者可比。
第515章 玉简求援
白宸隐匿于树冠之上,正准备冷眼旁观两名灵者被灵兽所杀,却出现一个月白星袍的少年将其救下,少年一眼便发现藏匿的白宸。
既然已被发现,再隐藏也无意义。
白宸身形一闪,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从数十丈高的树冠上悠然落下,稳稳立于少年不远处。
他并未施展任何手段遮掩容貌气息,但凡对琉璃殿有所了解者,皆能从其容貌气度上立刻认出,他正是琉璃殿那位声名在外的少殿主,白宸。
“路过而已。”
他迎向少年审视的目光,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那身着月白星袍的少年目光落在白宸脸上时,眼中倏然掠过一丝惊诧,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难以置信。
他迅速收敛神色,端正身形,抱拳一礼,声音清朗如玉,“在下十二星宫,李青锋。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十二星宫?”
白宸眉梢微挑,眼底浮起几分玩味。
他并未立刻回礼,只是静静打量着对方袍角上若隐若现的星图纹样,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审视。
白宸目光微垂,掠过对方袍服上的星图纹样。
那袍服确然是十二星宫的制式,袍角蜿蜒着熟悉的星图轨迹,但其上的针脚略显凌乱,星辰绣样也显得有些星光黯淡,远不如萧琴月、萧云归衣襟上那等璀璨精致。
想来是外门弟子一类的角色。
白宸心下顿时了然。
想来也是,以十二星宫大陆第一宗门的超然地位,即便是一名不得入核心的外门弟子,能有眼前这般气度与实力,倒也合情合理。
“白宸。”
白宸报上名号,语气平淡,言简意赅。
“白宸?”
李青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的讶异之色骤然加深,仿佛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波澜。
这分明是近来声震大陆、如日中天的琉璃殿少主之名!
他不由得再度仔细打量眼前之人,只觉对方气息沉静如水,渊深似海,以他的修为竟探不出半分深浅。
李青锋的神色瞬间敛去了先前的随意,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郑重,抱拳的姿态也显得更为端正。
“原来是琉璃殿的朋友。”李青锋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再次郑重抱拳,语气诚恳了许多,“秘境凶险,相逢即是有缘。不知白宸兄可愿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白宸沉默片刻,并未立刻回答。
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再次扫过对方袍服上略显粗糙的星纹,心中权衡利弊。
这李青锋气息沉稳,行事磊落,实力在年轻一辈中已属佼佼,确实像个正气凛然的宗门子弟,是个理想的临时伙伴。
然而,念头一转,白宸心底便泛起一丝冷意。
这秘境之中,人心比妖兽更险恶。
十二星宫名头再响,也难保门下个个皆是君子。
知人知面不知心,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他心念电转、权衡利弊之际,怀中一枚温润玉符陡然传来异动。
那是一阵极其微弱却无比急促的波动,正是他与江子彻约定好的紧急求援信号!
波动传来的方向,赫然指向江子彻所在的方位!
白宸目光骤然一凝,所有权衡瞬间被抛诸脑后。
他当即对李青锋沉声道,“抱歉,另有要事,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一道轻烟般掠出,在原地留下淡淡的残影,人却早已朝着感应的方向疾射而去,瞬息之间便没入了浓密的古林深处,只余下枝叶微微晃动。
李青锋目送那道残影消失在古木深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他很快收回目光,转向一旁惊魂未定的两名灵者,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此地妖气未散,恐生变故,不宜久留,二位也请速速离去吧。”
未等对方回应,他周身气息陡然变得锋锐,下一瞬,便化作一道清冽剑光,选了与白宸截然不同的方向,破空而去,瞬息无踪。
幽深的密林重归寂静,只余下枝叶微响,仿佛方才的冲突与相遇不过是一场幻影。
真正的秘境探险,此刻,才算是悄然拉开了序幕。
白宸将身法催动到极致,耳畔风声呼啸,两旁的景物化作模糊的流影。
然而,比速度更快的,是心中那股骤然升腾的不妙预感。
江子彻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
那人性子坚韧,若非遭遇了足以致命的极大凶险,绝无可能动用这枚求援玉符。
念头及此,白宸眸底掠过一丝凛冽的寒光,周身气息也冷峻了几分。
这危机四伏的万妖秘境,当真是步步杀机,片刻不容松懈。
白宸将身法催动到极致,身形在林间疾掠,宛若一道没有实体的幽影,速度快得只在视觉中留下淡淡的残痕,转瞬即逝。
暗紫色的天光笼罩着这片诡异的密林,光线透过扭曲的枝桠,投下斑驳陆离的暗影。
沿途奇形怪状的嗜血妖植、以及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潜伏危机,皆被他以毫厘之差惊险避开,纷纷甩在身后。
然而,外在的危险尚且能够规避,心中那股不妙的预感却如附骨之疽,随着不断深入而愈发强烈、尖锐。
江子彻发出的求援信号虽然微弱,几乎被秘境本身的能量波动所掩盖,但其中蕴含的那股急促、惊惶的意味,却清晰无比。
这绝非寻常麻烦,分明是已到了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
约莫一炷香后,白宸的身影骤然停在一片狼藉的林间空地边缘。
前方不远处,能量爆裂的轰鸣、灵兽疯狂的嘶吼与兵刃急促的破空之声交织在一起,战况显然极为激烈。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其中更夹杂着一股他十分熟悉的、凛冽刺骨的极寒气息。
正是江子彻全力催动冰属性灵力时特有的波动。
这股气息虽依旧强横,却隐隐透出一丝紊乱与后继乏力的征兆。
白宸屏息凝神,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潜行,最终将身形隐没于一块布满湿滑苔藓的巨岩之后。
他收敛所有气息,凝目向战场中心望去。
第516章 六阶蚁后
白宸拒绝十二星宫的李青锋组队后,全速赶往江子彻的方位。
只见前方空地已是一片狼藉,草木摧折,地面覆盖着一层诡异的冰霜与焦痕。
江子彻正身处战团中心,周身环绕着冰蓝色的凛冽寒气,无数冰晶凝结成一道厚重的护体冰墙,将他勉强护在其中。
然而,冰墙之外的情景,却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那是密密麻麻、数以百计的赤红色妖蚁,每一只都有拳头大小,甲壳闪烁着金属般的凶光,正前赴后继地喷吐着灼热的毒焰,疯狂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冰墙。
这些妖蚁每一只都大如拳头,赤红色的甲壳闪烁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狰狞的口器不断开合,喷吐出阵阵带有刺鼻腥气的暗色酸液。
它们如潮水般前仆后继地撞击在冰墙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
江子彻凝聚的冰墙固然凛冽,寒气迸发间,能将最前排的妖蚁瞬间冻结、碎裂。
然而,蚁群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更棘手的是,它们喷吐的酸液蕴含着某种奇特的力量,竟能不断侵蚀、消融冰属性灵力,使得厚重的冰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汹涌蚁群的后方,一只体型硕大、堪比小牛犊的暗金色蚁后正凌空悬浮。
它甲壳上的纹路犹如古老符文,头顶一对触角巍然伸展,形同王冠,散发出令人胆寒的威压。
那对冰冷的复眼漠然扫视全场,不时荡开一阵无形的元神波动,精准地操控着蚁群的每一次围攻。
这股磅礴的灵力波动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赫然已达到了六阶水准!
江子彻显然已苦战多时,原本清俊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呼吸间带着难以抑制的急促,周身那曾如冰川般浩瀚的凛冽寒意,也已明显黯淡涣散。
他底蕴确实深厚,灵力依旧充沛,举手投足间,精妙的冰系灵技层出不穷,寒潮过处,便有数十只火蚁被瞬间冰封、碎裂。
然而,蚁群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更致命的是,那蚁后不时发出的无形元神冲击,总在他施法的关键节点悍然撞来,令他神魂震荡,灵技运转为之一滞。
加之蚁后本身还会伺机发动快如闪电的扑击,更是让他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此刻,他肩头与腿部已添了数处狰狞伤口,那是被酸液腐蚀所致,几乎深可见骨,每一次移动都牵扯出剧烈的痛苦,让他的身法不可避免地迟滞了下来。
“该死!这些鬼东西怎么杀之不尽!”
江子彻咬牙低吼,指诀变幻,一记“霜降”施展而出,凛冽寒潮瞬间将面前十余只火蚁冻成冰雕。
然而冰屑尚未落地,更多赤红的身影便已踏着同类的残骸汹涌扑上,仿佛永无止境。
就在此刻,那悬浮后方的暗金蚁后复眼中凶光暴涨,显然精准捕捉到了江子彻气息的瞬间紊乱。
它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尖锐嘶鸣,庞大的身躯竟爆发出与其体型全然不符的恐怖速度,化作一道死亡的暗金流光,亲自朝着力竭的江子彻扑杀而至!
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两只锋锐无匹的前鳌闪烁着幽光,如同索命的神兵,直取江子彻的头颅!
这一击若是落实,以他更天境的肉身必将形神俱灭!
江子彻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那暗金流光未至,一股属于六阶灵兽的恐怖威压已如实质般碾压而来,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致命杀机!
他心中猛地一沉,如坠冰窟。
此刻他刚全力施展完灵技,体内灵力正处于旧力方尽、新力未生的尴尬间隙,周身空门大开。
想要完全避开这快如闪电的扑杀,几乎是绝无可能!
就在那索命的前鳌即将触碰到江子彻头颅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猩红如血的刀芒,裹挟着尸山血海般的恐怖杀意,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死亡之吻,自侧面悄无声息却又凌厉至极地横斩而至!
这一刀,角度刁钻狠辣,时机更是妙到毫巅,不偏不倚,正卡在蚁后全力扑击、旧力已发新力未生的最关键瞬间,直取其最为脆弱的腰腹连接处!
嗤啦——!
伴随着一声令人心悸的撕裂声,那道猩红刀芒以无可匹敌之势,精准无比地斩击在蚁后腰腹的节肢连接处!
那里虽是甲壳覆盖,却也是周身相对脆弱的环节。
然而,这足以硬抗七重天灵者狂轰滥炸的暗金甲壳,在这道凝聚了极致杀戮意志的猩红刀芒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被轻而易举地撕裂开来!
“嘶嗷——!!!”
一道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暴怒的尖锐嘶鸣猛地撕裂空气。
暗金蚁后扑击的动作为之骤然僵滞,那被斩开的狰狞伤口处,暗绿色的血液如同溃堤的洪流般狂喷而出!
它那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控制,如同山岳倾覆般重重砸落在地,震起一片烟尘。
落地后,蚁后便陷入疯狂的挣扎扭动,所过之处,草木皆被碾为齑粉。
那原本磅礴骇人的六阶灵兽气息,此刻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变得混乱而萎靡!
这石破天惊的一刀,让原本狂暴不休的蚁群都为之一滞,攻势瞬间停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恐怖扼住了本能!
江子彻从鬼门关前被硬生生拉回,巨大的惊悸与狂喜交织之下,他猛地喘了一口气,目光立刻循着那刀芒的来源急掠而去。
只见战场边缘,白宸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悄然屹立。
他手中的绝念之刃此刻已彻底化作一片刺目的猩红,浓稠如有实质的血色煞气缭绕刀身,仿佛刚刚饮尽万千生灵之血,散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杀戮气息。
“小宸!”江子彻脱口喊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震颤和难以抑制的惊喜。
然而白宸并未回应,甚至没有看向他。
那双平静的漆黑瞳孔,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没有丝毫动摇地聚焦在那只遭受重创、仍在疯狂挣扎的暗金蚁后身上。
他的意图清晰无比,擒贼先擒王!
第517章 蚁后兽丹
白宸把江子彻从鬼门关中救出,随即将目光转向了暗金蚁后。
只要以雷霆之势彻底解决掉这只蚁后,眼前这数量庞大却依赖集体意识的蚁群,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不成气候。
那暗金蚁后遭受如此致命重创,复眼中原本的冰冷已被彻底的疯狂与滔天怨毒所取代。
它死死锁定白宸,发出一连串尖锐、急促到变调的嘶鸣,那声音中充满了同归于尽的决绝!
剩余的蚁群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狂乱,瞬间抛弃了对江子彻的围攻,如同受到绝对指令的赤色潮水,调转方向,以更加悍不畏死的姿态,朝着白宸疯狂涌来!
同时,那蚁后竟挣扎着昂起头颅,狰狞巨口猛然张开,一股浓郁到近乎化作粘稠液体的暗红色毒雾,裹挟着足以令血肉消融的刺鼻腥臭,如同决堤的血色怒涛,铺天盖地般向白宸席卷而去!
毒雾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地面上的草木瞬间枯黑化为飞灰。
这已然是它燃烧兽丹、凝聚了全部生命本源的拼死一击!
白宸漆黑的瞳孔深处,清晰地映出那片遮天蔽日的暗红毒雾,以及毒雾下方如赤潮般汹涌扑来的蚁群。
然而,在那双眼里却寻不到一丝惊惶的涟漪,唯有深潭般的平静,冷静得近乎漠然。
面对这头六阶灵兽燃烧生命、倾尽全力的最后一击,他非但没有暂避锋芒,反而足下发力,向前一步踏出!
心念一动,步法百影千幻骤然施展。
只见他身形一晃,原地仿佛同时出现数道虚实难辨的残影,真身却已如鬼魅般变得模糊不清。他并非直线后退,而是化作一道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曲折流光,于间不容发之际,精准地自那毁灭性毒雾最为稀薄的一线边缘区域疾掠而过!
那足以蚀骨销魂的恐怖毒雾,疯狂翻涌,却终究未能触及他翻飞的衣角分毫。
与此同时,他手中绝念之刃骤然发出一声低鸣,冲天血芒勃发,无边的杀戮意志尽数收敛,凝为一道薄如蝉翼、却横贯长空的半月形刀罡!
这记风陨斩月并非扫向眼前蚁潮,而是锁定了毒雾后方的蚁后真身,刀罡如九天陨风坠临,带着斩落明月般的决绝之势破空而去!
刀罡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为之一凝,汹涌的蚁潮如同被无形之力直接抹除,瞬间蒸发出一条绝对的真空轨迹。
其速之疾,已超越了光线,更超越了蚁后残存意识所能反应的极限!
下一刻,那道血月般的弧光自暗金蚁后巨大的复眼正中,无声无息地一闪而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蚁后疯狂扭动的庞大身躯瞬间僵直,口中那充满怨毒的尖锐嘶鸣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剪断。
一道极细的血线,自其头颅顶端浮现,精准地沿着中线向下蔓延,与腰腹间那道狰狞伤口完美衔接。
紧接着,在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巨响中,它庞大的身躯轰然从中裂为两半!
暗绿色的妖血与破碎的内脏如同决堤的瀑布,混杂着刺鼻的腥臭,倾泻而下!
随着蚁后身躯的彻底崩解,无数灵核如爆开的烟花般四散溅落,在地上铺开一片闪烁的星点。
然而,在这纷扬坠落的灵核之光中,唯有两件物品抵抗了地心引力,依旧静静地悬浮于半空,散发着不容忽视的瑰丽光泽。
一颗鸽卵大小、内部仿佛有暗金流火在缓缓旋转的兽丹,精纯澎湃的灵力波动如潮汐般阵阵扩散。
以及一对完好无损、形如弯刀、边缘流淌着森然幽光的锋利前鳌,仅仅是注视着,便能感受到一股刺骨的锋芒。
首领伏诛,残存的赤红蚁群仿佛被瞬间抽走了魂魄一般,陷入了彻底的癫狂与混乱。
那股维系着它们高效进攻的无形意志骤然消散,使得它们从一支可怕的军队,退化为一盘散沙。
它们再无半分战意,如同失去了头脑的傀儡,只能在原地漫无目的地疯狂冲撞、甚至互相撕咬吞噬。
这自相残杀的混乱仅仅持续了数息,求生的本能便占据了上风,残存的妖蚁旋即如同溃堤的潮水,仓皇地涌向四面八方的幽暗密林,几个呼吸间便逃遁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地狼藉。
战场骤然间陷入一片死寂,只余下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息。
白宸手腕轻转,绝念之刃上的猩红血芒如潮水般退去,最终归于沉寂。
他周身那令人心悸的杀戮气息也随之收敛入体,仿佛从未出现。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片遍布冰霜、酸液与妖尸的狼藉战场,最终落在了气息紊乱、衣衫染血的江子彻身上。
“还能动吗?”
江子彻直到此时才仿佛找回呼吸的节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周身伤处传来的剧痛,勉力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
“还死不了。”
白宸微微颔首,身形一动便已来到江子彻身旁。
他俯身仔细查看了对方肩腿处深可见骨的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从灵戒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清润药香的丹药递了过去。
“先稳住伤势。”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罕见的担忧,“此地血腥气太重,不宜久留,很快便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江子彻深知其中利害,也不多言,接过丹药便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药力迅速散向四肢百骸。
他当即依言盘膝坐下,收敛心神,引导着药力开始修复受损的经脉与肉体。
白宸则静立一旁,为其护法。
他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视着周遭的密林与阴影,实则元神已如无形的水波般悄然扩散开来,周身气息含而不发,如同蛰伏的猎豹,警惕着任何可能因血腥味而被吸引而来的不速之客。
万妖秘境的第一场遭遇战,虽短暂,却已如一滴落入清水的浓墨,清晰地昭示了此地机遇与死亡并存的残酷法则。
第518章 半月刀罡
万妖秘境中的灵兽修为强悍,甚至有群居灵兽,白宸进入其中的第一场遭遇战便感受到了机遇与死亡并存的残酷法则。
而悬浮于不远处的那颗六阶兽丹与那对幽光闪烁的前鳌,便是这残酷法则下,最直接也最诱人的战利品。
白宸静立护法,心神内敛.
这次战斗能清晰地感受到自身对杀戮道源更为圆融的掌控。
历经多次闭关沉淀,如今施展出的“风陨斩月”,其刀芒已从初悟时的纤细月牙,凝练为如今更为饱满、杀意更为内敛的半月形态。
尤为关键的是,这道半月刀罡之中,已蕴含着一丝精纯的空间切割之力。
正因如此,方才才能那般轻易地撕裂开六阶暗金蚁后那堪比玄铁的甲壳。
要知道,同阶灵兽的防御力,向来远非人类灵者肉身可比。
约莫一炷香后,经过短暂的调息与处理伤势,两人并未过多停留,很快便再次动身,悄无声息地没入那片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诡异丛林。
他们行进的速度不快不慢,始终维持着一个易于互相策应的距离,周身灵力含而不露,元神却早已如蛛网般铺开,警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任何一丝异动。
白宸始终领先半个身位,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江子彻经过丹药调息,伤势已暂时稳定,行动无碍,但苍白的脸色和偶尔扫视周围草木时骤然收缩的瞳孔,依旧难掩他对刚才那场险些丧命的蚁潮袭击心有余悸。
方才那蚁潮,着实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此刻行走在这静谧得过分的林中,他握剑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几分,时不时警惕地望向四周那些形态狰狞、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的奇异植物。
“你这是直接掉进了蚁巢里?”白宸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遭诡谲的环境,元神之力已如无形的蛛网悄然蔓延,精准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一丝能量涟漪或隐藏的杀机,“区区一头六阶蚁后,若非被大军围困,何至于让你如此狼狈。”
“唉,别提了。”江子彻手腕一抖,冰蓝色剑光闪过,将前方垂落的一根带着腥臭粘液的藤蔓齐根斩断,语气中带着几分后怕与无奈,“传送光晕散去,我双脚刚沾地,就发现自己正好落在那个巨大的黑颚火蚁巢穴旁边。仓促之间,连防御都未能完全展开,便被潮水般的妖蚁淹没了,这才吃了大亏。”
说着,他自嘲一笑,“若非你与我相距不远,只怕生死难料了。”
白宸并未回话,翻手间,那枚暗金色的兽丹便出现在掌心。
他分出一缕元神探入其中,细细感知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寻常而言,需达到七重天境界,灵者方能初步凝练元神。”他指尖轻抚着兽丹表面流转的暗金纹路,缓声道,“这蚁后不过六阶,竟能通过元神波动如臂使指地操控整个蚁群,其血脉或经历,恐怕非同一般。”
江子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地补充道,“更蹊跷的是,那蚁后的甲壳竟能硬抗你蕴含杀戮道源的一击而不死。这等防御力出现在六阶灵兽身上,实在不合常理。”
白宸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指尖轻轻拂过绝念之刃的刀锋,“它的元神异常坚韧,在受创瞬间将我的刀意分散至整个蚁群分担。为免节外生枝,我才以风陨斩月直接斩灭其神魂。”
江子彻闻言面露惊异,手中冰剑都微微一顿,“元神之力竟还能如此运用?分化承伤,这简直闻所未闻。”
白宸眸光微沉,摇了摇头,“此事绝不简单。元神本是修行者最脆弱的核心,虽能变幻出万千法门,但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魂飞魄散。如果不是对自身元神的强度有着绝对的自信,还从未有灵者敢能将元神之力运用到这等境界。”
白宸将兽丹收回袖中,抬眼望向雾气缭绕的秘境深处,话锋一转,“秘境自成一方天地,范围恐怕远超预估。”
他指尖凝起一道琉璃色的灵光,“盲目搜寻徒耗精力,先与温如玉汇合要紧。”
灵光在掌心化作一道流转的符文,隐隐指向东南方向。
“好。”江子彻会意,冰灵力已在周身流转。
明确了前行方向后,两人不再迟疑,身法速度陡然提升,如同两道流光在诡谲的林地间疾驰。
然而秘境之中危机四伏,绝非坦途。
行进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们便接连遭遇了数波袭击,皆被二人以雷霆手段化解。
最险的一次,袭击竟来自脚下。
数条粗壮如成人手臂、布满诡异吸盘的暗紫色触手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带着腥风直取两人脚踝,意图将其拖入地底。
白宸反应快得惊人,甚至未曾回头,绝念手环已然化作长刀,一道凝练至极的雪色刀气横扫而过,触手应声而断,喷溅出粘稠的墨绿色汁液。
地底深处随即传来一声沉闷而痛苦的嘶鸣,周遭土地剧烈翻涌一瞬,便迅速恢复了死寂,那潜藏的生物似乎自知不敌,遁逃而去。
另一次,他们不慎闯入了一片死寂的黑色沼泽。
沼泽上空弥漫着五彩的毒瘴,水面布满浮萍,底下却潜伏着数条能完美拟态成枯木的毒鳄。
其中一条在两人经过时骤然暴起,布满利齿的巨口喷出腥臭的毒涎,速度快如闪电。
但白宸的刀比它更快,一抹雪色刀气后发先至,凌空将毒鳄斩为两段。
灵兽残躯落入沼泽,顿时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跟紧我。”白宸周身煞气微震,将弥漫过来的毒瘴逼退三尺,“这沼泽不对劲。”
江子彻立即催动冰属性灵力护住全身,紧随白宸踏水而行。
只见所过之处,水面迅速凝结成冰霜路径,而水下那些枯木竟纷纷蠕动起来,缓缓向深处退去。
竟是感知到危险,自行退避了。
第519章 螳螂捕蝉
白宸与江子彻在万妖秘境中穿梭,沿途所遇危险无数。
“这万妖秘境,怎会如此凶险。”
接连不断的袭击让江子彻面色渐凝,他挥袖震开几片试图靠近的毒蛾,声音也沉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仍在沼泽中缓缓沉没的毒鳄残骸,心头微凛。
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交锋,若只有自己单独应对,恐怕早已被拖入这无尽泥沼之中。
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白宸这等杀伐果断的行径,究竟是如何而来。
在阴暗的林地中穿行约莫半日后,前方纠缠的藤蔓与扭曲的怪木骤然稀疏,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望不见边际的巨大湖泊横亘于前,湖水色泽深沉如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
湖面平滑如镜,不见丝毫涟漪,却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令人神魂都感到战栗的阴寒气息,仿佛沉淀了万载的玄冰。
而在那湖泊的中心,一座孤岛的轮廓于氤氲的寒气中若隐若现,岛上似乎矗立着某种古老建筑的阴影,寂静地诉说着未知的秘密。
然而,比这诡异湖泊更引人注目的,是此刻正在湖岸边缘爆发的一场激烈混战。
灵力碰撞的轰鸣与兵刃交击的锐响不绝于耳。
交战的一方是几名衣着各异、手段纷杂的散修,彼此间配合生疏,显然是因形势所迫而临时结成的同盟。
而他们的对手,赫然只有一人。
夜何!
然而定睛细看,便会发现夜何此刻的局面颇为微妙。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身形在漫天袭来的法术光华与法宝轰击下,显得有几分孤立。
数名散修状若疯狂,各色灵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将他所处的区域彻底淹没。
但诡异的是,面对这密不透风的围攻,夜何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的合击,那些看似凶险的攻击,竟连他的衣角都未能沾到。
看似落入下风,实则进退自如,仿佛在戏耍对手一般。
夜何神色不动,不见半分波澜。
他身形飘忽不定,而环绕周身的暗紫色幽冥之火,却如拥有生命般灵巧舞动。
这火焰不仅将袭来的各种法术、法宝光华悄然侵蚀、吞噬,更在他精妙的操控下,时而化作盾牌格挡,时而如毒蛇般噬向对手,攻防一体,诡谲难测。
这使得对面那几名散修虽在场面上一时占据上风,攻势如潮,但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
他们倾尽全力的攻击,竟如同泥牛入海,被对方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轻易化解,自身灵力反而在持续消耗。
在战圈不远处,两具已被烧得焦黑、面目全非的散修尸体无声倒地,清晰地昭示着在此之前,此地已经发生过何等激烈的战斗。
而夜何的实力,远比眼前所见更加深不可测。
“夜何?”江子彻一眼认出那道在围攻中穿梭的玄色身影,脸色微变。
他下意识上前半步,略带迟疑地看向白宸,“他似是被围攻了,我们是否要出手相助?”
“且慢。”白宸抬手拦在江子彻身前。
他看不出丝毫情绪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尤其在夜何那看似惊险实则精准的身法,以及地上那两具焦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情形有些蹊跷。”
江子彻闻言,虽未再上前,眉头却不由得蹙紧,显然心中仍有疑虑。
白宸目光沉静,抬手虚指那片墨绿色的湖面,“注意看湖水之下。”
江子彻依言凝神望去,初时只觉湖水平静如死。
然而数息之后,他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深邃如墨的湖面下,竟有数道庞大得令人心悸的阴影正缓缓蠕动!
它们如同水下幽灵,悄无声息地徘徊,散发出的气息阴寒彻骨,带着至少七重天境界的威压!
这些可怖的存在,似乎正被岸边激烈的灵力波动与血腥气所吸引,从湖心深处悄然向战场逼近。
“那些散修…攻势看似凶猛,实则更像在故意拖延,是想借战斗波动将湖里的怪物引出来?”江子彻立刻洞察了关键,语气带着一丝寒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白宸语气平淡,却点破了更深层的可能性,“或者,这些散修与湖中之物,本就是一伙的。”
细看之下,果然如此。
那几名散修虽招式华丽,灵光爆闪,却总在关键时刻收力三分,彼此间眼神交汇,不时隐秘地瞥向波澜渐起的湖面,目光中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贪婪,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那我们该怎么办?”江子彻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周身冰寒的灵力不自觉地弥漫开来。
白宸闻言,侧首瞥了他一眼,唇角随之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战局,落在那看似被围困的玄衣身影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笃定。
“他若连这点小场面都应付不了,”白宸的声音里透着十足的玩味,“那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夜何了。”
果然,就在白宸那带着玩味的话语消散于空气的刹那,战场局势骤变!
始终以身法游走、看似陷入缠斗的夜何,眼底蓦地掠过一丝冰寒刺骨的杀意。
他飘忽的身影骤然定格,双手结印如幻影翻飞。
周身原本如暗影般流淌的幽冥之火,仿佛骤然被赋予了真正的灵魂,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
暗紫色火焰冲天而起,在空中发出高亢的鸣响,竟瞬间凝聚成数只神骏威严、展翼长鸣的火焰朱雀。
这些朱雀每一根翎羽都燃烧着寂灭的气息,带着焚尽八荒的恐怖高温,如同陨星般朝着那几名散修反向俯冲而去!
这反击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霸道。
散修们仓促间凝聚的灵力护盾与防御法宝,在这蕴含着极致高温和寂灭之意的朱雀火焰面前,简直薄如蝉翼,顷刻间便被撕裂、洞穿!
凄厉的惨叫声中,那几名散修被火焰朱雀迎面吞噬,身形在寂灭之火中顷刻化为虚无,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巨浪排空而起,三道山岳般的黑影裹挟着漫天腥风破水而出,遮天蔽日的气势瞬间笼罩整个湖岸。
第520章 七阶蛟蟒
几乎就在夜何动手清场的同时,仿佛受到了某种契机牵引,一旁那死寂的墨绿色湖面轰然炸裂!
这是三条头生螺旋独角、浑身覆盖着森白骨甲的狰狞蛟蟒,每片骨甲都泛着死寂的寒光,宛若从幽冥深渊爬出的远古凶物!
它们冰冷的竖瞳如同深渊寒冰,死死锁定了岸上那道气息最为炽烈的玄色身影。
血盆大口猛然张开,三道蕴含着绝对零度的极寒吐息喷薄而出,如同来自九幽的白色死亡洪流,所过之处空气冻结、灵力凝固,瞬间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绝杀之网,朝着夜何当头罩下!
夜何面对这足以让寻常七重天灵者魂飞魄散的绝杀之局,眼中却不见半分意外,反而闪过一丝冷芒。
他非但未退半步,修长十指反而如拈花抚琴般轻拢慢捻,印诀在瞬息间已然变幻。
空中那原本肆意燃烧的幽冥之火仿佛受到无形牵引,骤然倒卷回流,在他头顶上方凝聚成一朵缓缓旋转的十二品紫焰莲台。
每一片莲瓣都晶莹剔透,其上游走着朱雀形态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仿佛拥有生命般在紫焰中流转明灭。
莲台每次轻轻摇曳,周遭的空间便随之产生细微涟漪,仿佛无法承受这份蕴含天地法则的力量。
当那三道足以冰封山河的极寒吐息如九天瀑布般轰然倾泻而至时,那朵十二品紫莲依旧保持着恒定的韵律缓缓旋转。
莲瓣轻舒漫卷间,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道源之力,竟将蕴含着恐怖寒毒的吐息稳稳抵在三尺之外。
极致寒意与寂灭紫焰在虚空中激烈碰撞,不断发出令神魂震颤的滋滋异响。
两股截然相反的法则之力相互侵蚀消磨,一时间竟形成了某种危险的平衡,陷入诡异的僵持。
白宸远远观之,眉梢不由微微一挑。
更天境巅峰。
距离五重天晬天境仅有半步之遥,周身灵力圆融饱满,气机引而不发,俨然已触及突破的契机。
江子彻瞳孔骤缩,脸上难以抑制地浮现出骇然之色。
夜何方才举手投足间展现的灵修境界,那磅礴圆融的灵力波动,他也感知得清清楚楚。
更天境巅峰!
这发现让他心头巨震。
须知,白宸修为已达更天境七节,在他们几人中早已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而他自己与温如玉,即便有幸融合了地心火莲子的部分力量,如今也不过堪堪达到更天境四节与三节而已。
可眼前这魔族少主,其境界竟比白宸还要高出两节有余!
白宸却是眸光微凝,陷入沉思。
夜何方才化解危机,全然未曾动用其深不可测的道源之力与凌厉刀气,仅仅凭借精纯无比的火属性灵力,便与三头七阶蛟蟒的全力一击分庭抗礼。
这火焰……
色泽深邃幽紫,跃动间却带着一丝焚尽万物的寂灭之意。
绝非寻常灵火可比。
夜何此举,实则是以其精纯魔气为引,先将那些散修攻来的灵力悄然侵蚀、吞噬,化为己用,令自身气势在短时间内急剧攀升。
随后,再将这份强行汇聚的力量,尽数灌注于幽冥之火中,通过骤然爆发的方式,才勉强获得了能与七阶蛟蟒正面抗衡的威能。
白宸不由勾了勾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看来,那地心火莲子对此人的裨益,恐怕远超先前预估,其效用未必在影魅所得之下。
然而,通过魔气转换这等取巧之法得来的力量,终归如同无根浮萍,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后劲不足。
若想凭此真正斩杀七阶灵兽,仍是力有未逮。
不过数息之间,战场中央的夜何便似有所感,微微抬眸。
他几乎未作任何迟疑,目光如穿透重重障碍般,精准无比地投向白宸与江子彻藏身的方位。
暗处,白宸似乎早有所料,唇角微勾,迎上了那道穿越战火而来的视线。
此时的战局对夜何已极为不利。
他周身流转的灵力波动,较之方才催动十二品紫莲时的巅峰状态,明显衰弱了数分,气息也略显虚浮。
显然,那强行吞噬灵力、催发紫莲的秘法,对他自身消耗极大,甚至可能带来了不轻的反噬。
反观那三条骨甲蛟蟒,其灵力却如同与这整片湖泊相连,不仅未有衰竭之象,反而在持续的吐息中愈发狂暴凶戾。
冰冷的竖瞳中残忍之色大盛,攻势一波猛过一波,逼得夜何周身的紫焰莲台光华都开始明灭不定,摇摇欲坠。
夜何唇角微扬,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那张妖孽般的容颜,因这一笑仿佛瞬间被点亮,带着几分邪肆,几分玩味,却又在漫天杀机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他薄唇轻启,少年特有的清冽嗓音穿透战场的喧嚣,清晰地落入白宸耳中。
“帮我。”
白宸闻声,眼帘微垂,复又缓缓掀起,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一丝无奈的认命感自心底掠过。
他比谁都清楚,面对夜何的任何要求,自己从来就生不出半分拒绝的念头。
眸中最后那点玩味之色顷刻消散,如同寒潮过境,被一片纯粹而凛冽的杀伐决断所取代。
他未发一言,右手并指如剑,轻描淡写地向上一引。
腕间绝念手环应声绽放出刺目寒光,流光溢彩间,一柄通体雪亮、刃口凝着森然杀意的长刀已然在手。
下一瞬,他足尖轻点,身形如一道撕裂长空的雪色闪电,伴随着刺耳的音爆之声,以决绝之势悍然切入战局最核心处!
长刀震鸣,一道横贯天地的雪色刀芒沛然斩落!
那刀光清冷如九天皓月倾泻的辉光,却又蕴含着开天辟地般的无上威严。
刀芒所指,并非三条蛟蟒的本体,而是它们喷吐出的、足以冰封灵魂的极寒吐息!
嗤——!
雪色刀芒与白色寒潮当空碰撞,预想中的惊天爆鸣并未出现,唯有极致锋锐的刀意与绝对零度的寒意在进行着最本源的法则湮灭。
那三道恐怖的吐息洪流,竟被这纯粹的一刀从中无声斩开,寸寸瓦解!
第521章 对战蛟蟒
收到夜何传讯的刹那,白宸的身影已如一道破晓流光,骤然切入漫天寒潮之中。
他甚至未发一言,手中绝念长刃却已绽出刺骨杀意。
那一刀并非横斩,而是自虚空中垂直劈落,刀锋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熨烫出灼热的裂痕。
三道原本逼得夜何紫莲光华摇曳的极寒吐息,在与刀芒接触的瞬间,竟发出琉璃破碎般的脆响,随即如朝露遇烈日,从中断裂、汽化,连一丝冰屑都未曾留下!
雪色刀芒在蒸发寒息后并未消散,反而愈发凝实,轰然砸向大地。
地面应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焦黑沟壑,炽热刀意裹挟着毁灭气息向前肆虐,直至湖畔冻土,将坚冰化为蒸腾白雾,方才缓缓隐没。
这石破天惊的一刀,不仅斩断了必杀之局,更斩碎了弥漫战场的压抑气机。
夜何周身压力骤消,他深吸一口气,头顶那朵十二品紫莲感应到主人心绪,顿时光华暴涨。
原本被寒霜侵蚀的莲瓣重新舒展,流转的紫光中隐隐浮现出上古道纹,莲心处甚至凝结出一滴混沌初开般的清露,雍容华美之余,更添几分深不可测的道韵。
夜何眸中寒光乍现,如冷电破空。
他并未趁势强攻,而是十指翻飞,结出一道玄奥古印。
悬于头顶的十二品紫莲应势而动,莲瓣层层剥落,化作万千流萤般的紫色光点,似星河倒卷,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他周身百骸。
紫莲本源回归,夜何原本因强催秘法而略显苍白的面容,瞬间恢复莹润。
周身气息不再虚浮不定,反而如深潭蓄水般愈发沉凝,一股较之前更为磅礴浩瀚的威压,自他体内缓缓弥漫开来。
紧接着,他并指如剑,凌空划出一道玄奥轨迹。
周遭尚未湮灭的幽冥残火仿佛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骤然活了过来,如两条拥有生命的紫黑色灵蛇,带着嘶嘶作响的寂灭气息,迅猛地缠绕上他的前臂。
火焰急速凝实、固化,伴随着一阵令人心悸的能量嗡鸣,最终在他双手之上凝聚成形。
赫然是一对造型极其狰狞、燃烧着不息紫焰的利爪拳铠。
铠甲的轮廓恍如龙爪,指尖锋锐处跳动着毁灭性的幽光。
他缓缓收拢五指,微微活动了一下戴着拳铠的手掌。
只听得一阵清脆而冷硬的关节声响自指节间传出,与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他随即抬眸,目光如两柄冰锥刺向那三条因吐息被破而惊怒交加的蛟蟒,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妖异的弧度,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现在,”他唇齿微动,似在低语,声音却如一线寒针,清晰地刺入白宸耳中,“该我了。”
话音尚未完全消散,他身形微微一晃,竟如鬼魅融于夜色,凭空失去了踪迹。
下一刹那,未待残影消散,他已如瞬移般出现在其中一条蛟蟒的头顶上方!
燃烧着寂灭紫焰的利爪高高扬起,爪风凄厉,带着一股足以撕裂虚空的恐怖气势,精准无比地朝着那蛟蟒最脆弱的独角根部,狠狠抓下!
夜何这蓄势已久的一击,将速度、精准与狠辣诠释到了极致!
但见一道紫电划破长空,那燃烧着寂灭紫焰的利爪,已毫无花哨地狠狠扣下!
目标并非坚硬的独角本身,而是其与头骨连接的那道细微骨隙,此处不仅是它全身骨甲防护最薄弱的一环,更是其一身阴寒灵力流转的核心枢纽。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脆响骤然炸开!
但见那根坚逾精金、本是蛟蟒力量象征的独角,竟被紫焰利爪硬生生扣入了数道深刻的裂痕,裂纹处紫光缭绕,正不断侵蚀蔓延!
“嘶嗷——!!!”
蛟蟒当即爆发出开战以来最为凄厉惨痛的嘶嚎,声浪中饱含着惊恐与狂怒。
它那庞大的身躯彻底失控,如同濒死的巨蟒般疯狂扭动翻滚,掀起滔天雪浪,试图将头顶那个带来毁灭的可怕存在甩脱。
独角受此重创,其内蕴的灵力流转顿时滞涩紊乱。
原本凝聚于喉间的极寒吐息,此刻竟如无头苍蝇般在口中失控窜动,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攻击。
然而夜何岂容它轻易挣脱?
他双足暗运千钧之力,如生根般死死钉在剧烈摇晃的蟒首之上,任凭其身如何疯狂翻滚也岿然不动。
另一只利爪已凝聚起更为炽烈、几近漆黑的寂灭紫焰,带着撕裂魂魄的尖啸,再度朝着那已现裂痕的独角根部悍然撕下!
也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外两条蛟蟒眼见同伴濒死,惊怒交加之下竟凶性大发,全然不顾一旁持刀而立、气息锁定的白宸。
两者同时爆发出震天嘶吼,庞大的身躯碾碎冰层,一左一右张开血盆巨口,携着腥风与彻骨寒意,朝着蟒首之上的夜何夹攻噬咬而来!
是要逼他回防,还是宁可与同伴同伤也要将他撕碎?
战局,于瞬息之间再掀狂澜,杀机陡升!
就在另外两条蛟蟒被狂怒吞噬,不顾一切扑向夜何的刹那,白宸动了。
他并未选择直接挥刀斩向蛟蟒那看似目标最大的身躯。
那样的攻击虽能造成创伤,却终究慢了一瞬,无法化解这瞬息即至的围杀之局。
电光火石之间,他身形如一缕轻烟般倏然模糊,竟是以一种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后发先至,如未卜先知般,精准无误地截停在了左侧那条蛟蟒最为致命的扑击路径之上。
其时机拿捏之妙、位置判断之准,仿佛早已算定了对手的一切行动。
绝念长刀并未高扬劈砍,而是被他反手紧握,森寒的刀尖直指下方冰原。
就在蛟蟒血口噬咬而至,腥风扑面的一刹,他腰腹骤然发力,拧身振臂!
那柄沉寂的长刀恍如毒龙惊醒,自幽暗处暴起撕咬,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雪色寒光,自下而上,以一个极端刁钻的角度,精准无比地撩向蛟蟒相对柔软脆弱的下颚!
这一刀,无声无息,却将速度与角度淬炼到了极致,狠辣异常!
噗嗤!
第522章 联手瞬杀
当夜何主动出手,攻击一只蛟蟒时,白宸十分默契地对另外两只救援的蛟蟒展开阻击。
噗嗤!
一声利刃割开坚韧皮革的闷响传来。
蛟蟒下颚的鳞甲虽也坚硬,却远不及背部厚重的骨甲防御。
凝练的雪色刀芒如热刀切油般划过,顿时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创口,墨绿色的妖血如同溃堤般喷溅而出,洒在雪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突如其来的剧痛远超预料,这条蛟蟒发出一声扭曲变形的痛嚎,原本一往无前的扑击势头骤然受挫,庞大的头颅不由自主地向一侧歪斜,整个攻击轨迹瞬间偏离。
几乎在同一瞬间,白宸左手已然并指如剑,凌空疾点!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凌厉刀气破空尖啸,其目标却并非右侧扑来的蛟蟒本身,而是精准地射向了它头颅正前方的一片冰原。
轰!
刀气悍然炸开,并非为了杀伤,而是刻意为之的冲击!
霎时间,漫天尘土混合着尖锐的碎冰狂飙四溅,如同一道骤然升起的帷幕,成功遮蔽了右侧蛟蟒的视线。
这突如其来的视野阻碍,让这第二条蛟蟒的扑击动作出现了本能的、致命的瞬间迟疑!
这电光火石之间,白宸以精准无比的两击,一记实攻创伤左路,一记虚招扰乱右路,成功为深陷围攻中心的夜何,撕开了一道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而夜何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转瞬即逝的战机,在与白宸目光交汇的刹那,他眸中沉寂的紫芒如星火燎原,骤然炽盛。
他并未贪功恋战,趁着脚下蛟蟒因剧痛而失控的刹那,足尖在其头颅上重重一踏,身形借力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紫羽,向后飘然飞退,精准无误地与白宸汇合于一处。
两人身形于空中交错而过,一个眼神便已胜过千言万语,默契得如同共用一个灵魂。
白宸手腕翻转,绝念长刃化作一道冰冷的弧光,横向挥斩!
雪色刀芒如扇面般骤然扩散,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无匹的锋锐,硬生生将再度袭来的两条蛟蟒逼退数丈,清出战场,为接下来的雷霆一击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夜何双掌在胸前缓缓合十,周身翻涌的幽冥之火如百川归海,尽数向内收敛、压缩。
最终,在他掌心之间,凝聚出一颗仅有拳头大小、却深邃无比的暗紫色能量体。
那能量体并非静止,其内里仿佛有朱雀形态的火焰在无声尖啸、挣扎,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毁灭波动。
那正是高度压缩、凝练到极致的寂灭之力!
“去。”
夜何唇间轻吐一字,屈指看似随意地一弹。
那颗承载着毁灭的暗紫色朱雀,并未带起丝毫风声或能量呼啸,反而如同遁入了虚空般,无声无息地划出一道幽暗的轨迹,直射那条独角崩裂、正陷入狂乱的蛟蟒。
白宸几乎在同一刹那动了。
他身与刀合,意与气同,整个人化作一道纯粹而凌厉的雪色长虹,以近乎撕裂空间的速度后发先至,竟与那无声飞行的暗紫色朱雀完美并行,恍若阴阳双翼,同步掠空!
就在那暗紫色朱雀即将触及蛟蟒头颅的前一瞬,白宸的刀尖妙至毫巅地轻轻点在了朱雀之上。
嗡——!
得此精纯刀意灌注,那暗紫色的朱雀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灵魂,形态骤然膨胀、爆发!
原本深邃的火焰,此刻竟化作一片吞噬一切的虚无之暗,仿佛连光线都无法从中逃脱。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万物归寂的湮灭之声。
那条独角受损的蛟蟒,连最后的哀嚎都未能发出,其庞大的身躯便被这片无声扩张的黑暗彻底吞没、分解,化为最原始的星星点点,消散于天地之间。
火焰之中,只传来一声被强行掐断般、凄厉到极致的嘶鸣,随即一切生机戛然而止。
当那暗紫色的幽冥之火如潮水般退去,原地竟诡异地残留着那蛟蟒完好无损的庞大骨架,森白如玉,甚至保持着挣扎的姿态。
然而骨架之内,所有的血肉、筋络,乃至最为核心的妖魂,都已在方才那看似平静的燃烧中,被那股寂灭之力彻底化为虚无,湮灭得无影无踪!
联手一击,竟至瞬杀七阶蛟蟒之境!
剩余两条蛟蟒那原本充斥着暴虐与冰冷的竖瞳,在此刻剧烈收缩至针尖大小,瞳孔深处清晰地映照出同伴那具兀自矗立、却已毫无生机的森白骨架。
这远比血腥撕碎更加恐怖的景象,如同最刺骨的寒锥,狠狠凿穿了它们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
滔天的凶性如同被冰水浇灭的野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足以让灵魂颤栗的求生本能。
先前那股不死不休的狂暴气焰,此刻已荡然无存,被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惊悸与溃退之意彻底取代。
那是低等生灵面对绝对毁灭时,源自血脉本能的战栗。
它们庞大的身躯不再彰显力量,反而因恐惧而下意识地向后蜷缩,坚硬的鳞片彼此摩擦,发出簌簌的颤响。
喉间再无法凝聚出冰封万物的寒息,只能挤出几声混杂着恐惧与警告意味的低沉嘶吼,气息紊乱,再无半分先前驾驭寒潮、不可一世的绝世凶威。
源自灵兽血脉深处的求生本能,在疯狂地发出警告。
眼前这两个气息远不如它们雄厚的人类,所掌控的诡异力量与那心有灵犀的致命默契,已然构成了对它们生命最直接的威胁!
求生之念压倒了一切。
其中一条蛟蟒率先崩溃,猛地调转巨头,竟再无半分犹豫,一头扎向那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湖面,只求能遁回冰冷的深水巢穴。
另一条见状,哪还敢有片刻迟疑,立刻紧随其后,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不顾一切地砸入湖中,搅得湖水翻涌,激起滔天墨浪,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远离岸上那两个如同煞星般的身影。
战局,于此彻底逆转!
方才的猎手,此刻已沦为仓皇逃窜的猎物。
第523章 斩草除根
眼见两条蛟蟒仓皇逃窜,白宸与夜何目光于空中倏然交汇,虽无一言,却已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那份毫无迟疑的决断。
斩草,务须除根!
七阶灵兽已有灵智,绝不能让这两头七阶灵兽遁回深不可测的湖底老巢,否则今日结下死仇,来日必成心腹大患!
“追!”
白宸一声低喝尚在空气中回荡,身形已如一道撕裂长空的雪色闪电,疾射而出。
他手中绝念之刃雪芒暴涨,一道凝练至极、横贯半个湖面的巨大弧形刀罡后发先至。
这一刀的目标并非蛟蟒那庞大的身躯,而是精准无比地狠狠劈在了两条亡命蛟蟒与湖心深处之间的水面上!
轰隆——!
刀罡悍然炸开,澎湃的刀气不仅将墨绿湖面炸出一道深坑,激起百米高的冲天水幕,更是在纷扬落下的水浪之间,凝聚成一道由无数细密刀意交织而成的短暂雪色屏障,硬生生阻断了蛟蟒回归湖心的最短路径!
退路被断,两条蛟蟒的竖瞳中瞬间被惊恐与绝望充斥。
它们发出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在湖面上剧烈翻腾,搅起滔天巨浪。
前有屏障阻隔,后有煞星追击,求生的本能迫使它们猛地调转方向,朝着湖泊下游亡命奔逃。
夜何凌空而立,望见那横亘湖面的雪色屏障,眸中不禁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忆起昔年在魔界冥河之畔悟道,白宸亦曾以随手一刀劈开万丈冥涛,但那终究是凭借浅显的领悟强行破开,水流瞬息便会复合。
所谓抽刀断水,不过是一瞬之景。
然而眼前……白宸竟能以精纯无比的空间之力,将自身刀意短暂地固化于这无常的流水之中,生生造出一道能够长时间保持的巨大屏障!
此等手段,已非纯粹的锋锐与力量,而是对规则之力的运用臻至化境,近乎于……道源的显化。
不过心中虽悄然间掀起波澜,却未曾影响夜何分毫动作。
他身影如鬼魅般融于空中暗影,再度凝实时,已悬于两条蛟蟒逃窜路径的正上方。
他双手虚按,方才尽数收敛的幽冥之火再度狂涌,却并非用于焚灭,而是化作无数道纤细却坚韧的深紫色锁链,链身上上古朱雀符文明灭闪烁,发出摄魂的低鸣,如同张开了一张覆盖天穹的罗网,朝着下方两条疯狂扭动的庞大身躯缠绕、束缚而去。
锁链及体,并未造成皮开肉绽的创伤,却如附骨之疽,直侵元神、滞涩灵力,使得蛟蟒的逃窜速度骤然减缓。
一阻其归路,一滞其身形,两人配合之默契,堪称天衣无缝。
两条蛟蟒发出既惊且怒的狂躁咆哮,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剧烈扭动,不得不回身应对这致命的缠绕。
其中一条凶性较盛,猛地甩动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巨尾,裹挟着万钧之力,狠狠扫向漫天缠绕而来的紫色锁链,企图以纯粹的力量将其崩断。
另一条则显露出狡诈,它猛地张开巨口,并非攻向敌人,而是朝着下方湖面喷吐出磅礴的极寒吐息,刺骨寒气过处,墨绿湖水瞬间凝结成坚实的冰原。
它竟是想冻结湖面,强行开辟出一条全新的逃生路径!
然而,这求生本能驱使下的一瞬耽搁,对于两位默契无间的猎手而言,已然足够漫长。
影瞬施展,白宸的身影如瞬移般,凭空出现在那条正欲破冰开路的蛟蟒正上空。
他双手握持绝念之刃,高举过头,体内蕴含的真气以前所未有的浓度奔涌而出,与那极致「锋芒」的雪色刀罡完美交融。
整柄长刀光华内敛,刃身却微微震颤,发出龙吟般的清越嗡鸣,仿佛真的化作了一轮汲取了月华与杀机的清冷半月。
没有半分迟疑,那轮“半月”带着斩断万物的冷漠,无声斩落。
灵技:风陨斩月。
“斩!”
一声冷冽的断喝如寒冰炸裂,那轮悬于天际的雪色半月骤然坠空!
刀光斩落的轨迹上,空间仿佛被无声地裁开,呈现出短暂的黑色虚无。
下方蛟蟒那坚不可摧的鳞甲,在这极致的“锋芒”之前,如同薄纸般被平滑地一分为二,连同其内试图遁出的元神,皆在这一刀下彻底湮灭。
与此同时,夜何眸中紫芒一闪,漫天紫焰锁链光华暴涨,火焰中的上古朱雀符文疯狂流转,如同拥有生命般猛然收紧!
另一条蛟蟒发出绝望的悲鸣,庞大的身躯被无数锁链死死囚困于半空,灵力与行动被彻底封镇,俨然成了一个只能引颈就戮的活靶。
雪月般的刀罡无声斩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拉长。
那条被无数紫焰锁链死死囚困于半空的蛟蟒,连挣扎都已成为奢望。
它冰冷的竖瞳之中,清晰地倒映着那轮在视野里不断放大、占据整个天地的死亡之月,里面充满了源自灵魂深处的绝望,以及万年道行将陨于此的滔天不甘。
然而,这一切情绪,都在下一刹那,被那道清冷纯粹的刀光,彻底吞没。
刀锋触及鳞甲的瞬间,没有预想中金铁交鸣的巨响,唯有一道极其细微、如同无瑕琉璃被月光轻轻点破的清音。
铮——!
清音未散,蛟蟒那庞大如山峦的身躯,自狰狞的头颅开始,沿着一条完美笔直的中线,被毫无滞碍地一分为二!
切口处光滑如镜,映照着天际残光。
极致的锋芒不仅在瞬间斩开了它的肉身与魂魄,更将伤口处的生机彻底湮灭,以至于连一滴鲜血都未能渗出,仿佛这庞然大物本就是两尊被精心雕琢并拼接在一起的死物。
两片被精准分割的庞大尸身轰然砸落,在墨绿色的湖面上溅起滔天巨浪,浪花中却再也感受不到半分生机与灵力波动。
另一条刚奋力挣脱部分紫焰锁链的蛟蟒,将同伴被瞬间秒杀的可怖景象尽收眼底,竖瞳中的凶戾彻底被无边的恐惧吞噬。
它发出一声扭曲变形的尖厉嘶鸣,竟毫不犹豫地引燃了苦修数千年的本命兽丹!
第524章 一人一颗
面对两条七阶蛟蟒的逃窜,白宸和夜何都准备斩草除根,只是其中一条被两人联手斩杀后,最后一条七阶蛟蟒竟引燃了自己的本命兽丹。
轰!
一股暴虐的血色能量瞬间包裹其全身,它以近乎自毁经脉、燃烧生命的代价,换得一线生机,化作一道凄厉的血色长虹,不顾一切地射向湖泊最深处,眨眼间便消失在那片深邃的墨色之中,只留下一圈圈紊乱的能量涟漪在湖面扩散。
白宸并未深追,身形自半空缓缓落回岸边,绝念长刃上那令人心悸的血芒与寒意,也随之徐徐内敛,归于沉寂。
他持刀而立,胸口微微起伏,气息较往常略显粗重。
显然,方才那凝聚了大量真气的极致一刀,对他而言亦是巨大的消耗。
夜何也同时散去了漫天紫焰锁链,身影如一片鸿毛,飘然落在白宸身侧。
他目光扫过湖面上那具被一分为二、正缓缓沉浮的蛟蟒尸身,又望向那道血光遁逃消失的湖心深处,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辨不清是嘲弄还是满意。
“谢了。”
湖岸一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唯有被搅动的墨绿色湖水,兀自荡漾着,发出单调而空洞的轻响,仿佛在舔舐方才大战留下的创伤。
一场短暂却惨烈的恶战,终是以两条七阶蛟蟒当场伏诛,一条燃烧本源、重伤遁逃而告终。
湖面与岸边,墨绿的湖水与苍白的冰原之间,漂浮的庞大尸身与那具森然矗立的完整骨架遥相呼应,共同构成了一幅充斥着死亡与力量的静默画卷,昭示着此地刚刚经历了一场何等层次的厮杀。
随着蛟蟒生机彻底断绝,其尸身之中蕴藏的磅礴灵力再无束缚,顿时化作大把大把光华流转的灵核爆散开来,如同下起了一场璀璨的灵雨。
仅是那两只七阶蛟蟒所贡献的极品灵核,便有四五十枚之多,悬浮于空,熠熠生辉,至于品质稍次的普通灵核,更是如星斗般散布,一时难以计数。
夜何抬手虚抓,一股暗紫色的灵力便如无形大手,将湖中那两片巨大的尸身、连同岸边那具森白骨架一同凌空摄来,悬于身前。
他目光扫过这两具价值连城的七阶灵兽遗骸,最终落在那两颗最为珍贵、依旧散发着精纯至极冰属性灵力波动的兽丹之上。
丹体浑圆,内部仿佛有极寒的星云在缓缓旋转。
“一人一颗。”
夜何目光转向白宸,语气平淡。
白宸的视线迎向他,并未在那珍贵无比的七阶兽丹上停留分毫,只是对着夜何,微微颔首。
夜何见状,也不多言,指尖轻弹,其中一枚蕴含着精纯冰寒之力的兽丹便化作流光,平稳地飞向白宸。
“这些蛟蟒遗骸,你可需要?”他随即问道,目光扫向那庞大的尸身与骨架。
白宸顺手接下兽丹,看都未看便纳入灵戒之中,对于夜何的询问,他只是微微摇头,“拿去吧。”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于他而言,杀戮道源的修行更重在杀伐过程中的感悟与自身战意的磨砺,这些用于炼器或炼丹的灵兽材料,确实并非必需之物。
白宸说着,目光却转向那条相对完整的蛟蟒尸身,补充道,“蛟蟒精血,我要了。”
这片万妖秘境之中的灵兽,确实与外界大不相同,处处透着古怪。
其肉身强度远超同阶,元神更是凝练得不可思议,仿佛经历过某种特殊淬炼。
正因察觉到此地生灵的特殊性,白宸才有意收集秘境内一些强大种族的精血,意图探究其奥秘,或另作他用。
夜何闻言,眉梢微挑,并无不可地随手一挥。
两道殷红中泛着淡淡银芒的蛟蟒精血便自尸身中剥离而出,化作血线,精准地落入白宸早已备好的寒玉瓶中。
战利品刚分配完毕,夜何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白宸翻手取出了那对漆黑狰狞的黑颚火蚁前鳌,以及那枚蕴含着炽热灵力的火属性兽丹。
“这两者,应该对你更有用处。”白宸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递出一件寻常之物,随手便将这两样价值不菲的宝物抛了过去,“送你了。”
夜何袍袖一挥,将剩余的庞大骸骨与那对狰狞的前鳌尽数收起,随即好整以暇地看向白宸,语气恢复了往常那股子慵懒与揶揄,“白少爷出手还是这么大方啊。”
白宸闻言,忍不住侧首白了他一眼,唇线微抿,终究是没去分辨这带着调侃的称呼,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死寂的墨绿湖泊,仿佛在探查着什么。
突然,远处湖心深处,猛地传来一声凄厉到不似活物、直透神魂的悲鸣!
紧接着,一道无比狂暴的冰蓝色光华破开湖面,冲天而起,光华之盛,竟将那片区域的墨绿湖水与昏暗天穹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光芒之中,但见无数朵冰莲在湖面上凭空凝结,竞相绽放。
每一片莲瓣都剔透无瑕,与那冲天的冰蓝光柱交相辉映,散发出纯粹到极致的冰属性灵力波动。
凛冽的寒光在莲丛间流转闪烁,景象清冷绝美,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奇幻瑰丽。
而在那光柱的最中央,一朵尤为殊胜的冰晶白莲正缓缓舒展花瓣。
它纤尘不染,莲心处仿佛凝聚着月华与星辉,其形态婀娜,竟犹如一位艳绝尘寰又清冷孤高的雪衣少女,正羞涩地卧于晶莹剔透的冰凌宝座之中。
天山雪莲。
只见江子彻不知何时,竟已无声无息地潜至那条燃烧兽丹亡命逃窜的蛟蟒正前方。
他面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穆,周身灵力如同解开了所有束缚,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与整片湖域的冰寒灵气产生共鸣。
那由极致冰晶凝结而成的雪莲花瓣,并未稳固存在,而是生成之后便随风逝去,化作无数缕蕴含着寂灭道韵的寒光,如梦似幻地萦绕在少年身边。
寒气冷冽彻骨,却在他周身演绎出一种清贵绝伦的气度。
第525章 幸不辱命
眼见七阶蛟蟒即将重伤逃窜,湖中却绽放出一道极致绝美,倾城倾寒的天山雪莲。
花瓣不断生灭、飘零,那短暂而绚烂的过程,本身便是一种惊艳绝尘的美。
传承灵技:逝雪葬花。
“封!”
随着他一声清冽低喝,那萦绕周身的寂灭寒光与飘零花瓣骤然向内坍缩,化作一道无形的法则领域。
领域笼罩之下,那条燃烧兽丹重伤遁逃的蛟蟒,连同其周身数十丈的墨绿湖水,竟在万分之一瞬被彻底剥夺了所有生机与动能,冻结成一块巨大无比、散发着绝对零度寒气的剔透冰雕!
冰雕之内,蛟蟒依旧保持着奋力游窜的姿态,连鳞片间的细微波动都清晰可见,唯独那双竖瞳之中,所有的惊恐、疯狂与不甘都已凝固,彻底化为一片死寂的空洞。
江子彻身形微微一晃,脸色苍白地落在那片由他自己凝结的冰面之上,甚至需要以一道凝聚的冰晶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微微喘息着,显然方才那一式“逝雪葬花”对他消耗极大。
他静立调息了数息,待气息稍稍平复,才挥手将那禁锢着蛟蟒的巨型冰雕整个收起,随即迅速动身,来到白宸与夜何所在的岸边。
“给。”他言简意赅,将那座巨大的冰雕掷于地上,目光直接看向白宸,唇角勉力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幸不辱使命。”
白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原来,早在江子彻准备跟随他一同上前协助夜何脱困之时,白宸便已暗中传讯制止,并授意他隐于暗处,作为一支奇兵。
他尤其叮嘱:若那三条七阶蛟蟒见势不妙,试图从他们二人手中逃窜,便由他负责断其后路。
如今看来,这番未雨绸缪的布置,正是为了应对方才那条燃烧兽丹、亡命遁逃的蛟蟒,可谓料敌机先。
此举不仅是为了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更是要将这条保存相对完好的七阶蛟蟒尸身,一份足以在外界引发腥风血雨的珍贵资源,完整地带回来。
一旁的夜何则轻笑一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气息尚未平复的江子彻,语带玩味,“倒是小瞧你了。”
他眼光毒辣,心知肚明。
即便这七阶蛟蟒只是强弩之末,燃烧兽丹遁逃时也绝非寻常更天境灵者能够拦截斩杀。
江子彻能完成这近乎不可能的越阶绝杀,所依仗的,正是其倾寒所传承的、那足以冰封万物的「绝对零度」道源。
然而,白宸却并未收下这条七阶蛟蟒尸身,他目光转向江子彻,直接道,“这具尸身,你自己收好吧。”
江子彻闻言,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安排感到意外。
他下意识地看向白宸,又瞥了一眼那价值连城的蛟蟒尸身,犹豫仅持续了片刻。
一枚完整的七阶兽丹,对于这秘境中的任何灵者而言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他最终不再推辞,神色郑重地将其收起,沉声道,“谢谢。”
待战利品分配完毕,白宸的目光随即转向一旁那几具被夜何斩杀的散修躯体,不由得开口问道,“你是怎么和这些人产生的矛盾?还被逼到三只七阶蛟蟒的巢穴前。”
夜何摊了摊手,妖孽般的脸庞神情淡漠,看不出丝毫表情,语气里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无所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没什么特别的。他们一见我,便叫嚷着‘魔族,人人得而诛之’之类陈腔滥调,穷追不舍,我本意是顺手将他们引到这湖边,借蛟蟒之手清理一下,再解决蛟蟒。你来了倒用不着这么麻烦。”
白宸看了他一眼,并未接话,只是默然不语。
一旁的江子彻也保持着沉默。
他对夜何说不上熟悉,交集不多。
但就他有限的观察而言,这个神秘的少年虽行事诡谲,性情难测,却也并未真正做出过那些被人类口诛笔伐、称之为“伤天害理”的恶行。
三人并未再就此事多作纠缠,各自打坐,稍作调息。
待气息平稳后,夜何便主动提出离开。
他与白宸的目标一致,皆是此次万妖秘境试炼的最终目标。
榜首。
秘境之中资源有限,机缘遍布却也竞争激烈。
若两位秘境中实力相当的顶尖强者始终一同行动,虽则安全无虞,但在猎杀高阶灵兽、寻找天地灵物时,效率反而会大打折扣,不利于各自冲击榜首的进程。
待江子彻气息彻底平复,伤势也无大碍后,白宸便不再耽搁,与江子彻一同继续朝着温如玉所在的方向前行。
他再次感应那枚玉符,其中属于温如玉的气息明显比之前清晰、凝实了些许,那冥冥中的指向也更为明确,不再飘忽。
这无疑表明,他们与温如玉之间的距离正在快速拉近。
“东北方向,不足百里。”白宸闭目凝神感应片刻,睁开双眼,做出了清晰的判断。
江子彻闻言,目光投向白宸所指的东北方向。
只见远处天际之下,一片山脉的轮廓在浓郁的灰紫色妖雾中若隐若现,那妖雾凝而不散,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蠕动,将山体笼罩得严严实实。
他不由得微微蹙眉,有些无奈地轻声道,“看来……如玉的运气,也不怎么好。竟是去了个如此阴森的地方。”
无需仔细探查,仅凭直觉便能感知到,那片山脉散发出的气息,比之方才这危机四伏的墨绿湖泊,更为阴森、诡谲,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警惕。
不再有片刻耽搁,白宸与江子彻对视一眼,身形同时化作一白一蓝两道流光,撕裂弥漫的妖雾,朝着玉符指引的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越是靠近那片山脉,周遭的环境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发怪异、死寂。
道路两旁尽是扭曲的怪木,干枯的枝杈如同无数只伸向天空的鬼爪,狰狞异常。
黝黑的地面上,不时可见巨大的、不知属于何种生物的森白兽骨半掩其中,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深刻的爪痕与齿印。
第526章 八阶灵兽
白宸与夜何分头行动后,准备与温如玉汇合,跟随传讯玉符的气息来到一处诡谲的山脉。
空气中除了浓郁的腐殖质气味,更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却让人灵觉刺痛的低沉威压,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暗处沉眠,其无意识散发的力量已足以扭曲此地方圆。
忽然,飞掠在最前的白宸猛地停下身形,手臂骤然抬起,示意身后的江子彻止步。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景象与周遭的死寂截然不同,赫然残留着一片狼藉而激烈的战斗痕迹。
大片土地呈现出不自然的焦黑色,仿佛被烈焰灼烧过。
无数段被利刃整齐斩断的、仍在微微蠕动的诡异藤蔓散落四处,断口处流淌着粘稠的绿色汁液。
更有几滩尚未完全干涸、正散发着刺鼻腥臭的绿色血液,泼洒在焦土与断藤之间,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而在那片狼藉战场的中心,一点温润的微光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一枚小巧玲珑、精心雕刻着云纹玉简图样的玉简,正静静地躺在焦土之上。
那样式,正是琉璃殿核心弟子方能持有的特有传讯玉简!
江子彻脸色微变,快步上前,俯身小心翼翼地拾起玉简。
指尖触及的瞬间,便能感应到其中尚存一缕温如玉精纯平和的气息,这让他心下稍安,至少能够证明温如玉在留下玉简时性命无虞。
然而,他的眉头却随之皱得更紧,沉声道,“他定然在此遭遇了无法力敌的强敌,情况危急,才会不得已用这玉简留下气息印记……”
白宸俯身,修长的手指拂过地面上一道深达数尺、边缘光滑的斩痕,仔细感知着其中残留的、极具穿透力的锐金之气。
他眼神微凝,语气沉静地得出结论,“不止一方。有灵兽,还有……灵者。”
看样子,这场战斗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
他说着,缓步走到一滩浓稠的绿色血液旁,蹲下身。
淡青色的灵力如同跳跃的精灵在他指尖凝聚,他小心地控制着灵力,轻轻接触那血液表面。
嗤嗤——
一阵轻微的侵蚀声立刻响起,淡青灵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那绿色血液中的诡异力量消融分解。
白宸抬眸,眼中神色微沉,那平静的声线下蕴藏着不容忽视的凝重。
“这血中蕴含的灵力……霸道阴寒,其本源层次,至少是八阶。”
“八阶?!”
江子彻的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令人心悸的等阶。
仅仅是妖榜大比的一个入围考核区域,竟然便出动了相当于人类沈天境实力的八阶灵兽!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寻常试炼的范畴。
白宸的目光落在江子彻手中的玉简上,眸底一缕血芒极快地闪过,那是杀戮道源对生灵气息极度敏感的体现。
“玉简上他的气息尚未完全消散,离开应不超过两个时辰。”他略作感知,随即抬手指向一个方向,语气笃定,“是朝着那个方向去了。”
他所指的方向,正是那片妖雾最为浓稠、如同墨汁般翻滚,其中散发出的无形威压也最为沉重骇人的山脉深处。
“看来温师兄是被人,或者被什么东西,‘请’进去了。”江子彻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眼前的线索已容不得他们多做犹豫。
“事不宜迟。”
随着白宸话音落下,两人当机立断,不再停留,身形一动,便循着白宸感应到的那一缕微弱气息,如两道鬼魅般追踪而去。
越往山脉深处行进,地势便越发崎岖险恶。
巨大的怪石拔地而起,形态狰狞,如同无数头沉默的凶兽,构成了一个庞大而压抑的天然迷宫。
浓得化不开的妖雾在石林间缓慢流淌,极大地阻碍着视线与感知。
更麻烦的是,此地弥漫的浓稠妖雾似乎对元神有着极强的干扰与侵蚀作用。
即便以白宸那远超同阶的强横元神,其感知范围也被硬生生压缩到了不足百丈,仿佛陷入了一片无形的泥沼。
追踪因此变得举步维艰,那缕属于温如玉的微弱气息在妖雾中飘忽不定,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难以准确把握其确切方位。
就在他们全神贯注,途经一处两侧石壁如刀削斧劈、极为狭窄的谷口时,异变,再生!
咻!咻!咻!
数十道凌厉无匹、凝练如实质的金色灵力,毫无征兆地从两侧石壁的阴影中暴射而出!
它们精准地交织成一张覆盖了所有闪避角度的死亡之网,将谷底的二人完全笼罩,速度快到极致,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这些攻击并非散乱的灵力冲击,每一道都形如薄刃,带着一股斩断一切、无坚不摧的决绝意境。
这绝非灵兽手段,而是出自深谙剑道的用剑高手,且从这灵力的强度与意境判断,出手之人的修为,绝不低于七重天!
精心策划的偷袭!
面对这突如其来、封死所有角度的绝杀剑网,白宸眼中寒芒乍现,如同冰原上燃起的星火。
他手腕一振,绝念手环瞬间化作长刀,一道凝练至极的雪色弧光后发先至,悍然迎上!
这一刀,并非蛮横地硬撼整个剑网,而是如庖丁解牛般,精准无比地斩向了其中数道灵力流转最为薄弱的节点之上。
嘭!嘭!嘭!
一连串密集的灵力爆鸣炸响!
那原本完美无缺、封天锁地的金色剑网,如同被刺中了要害的巨蟒,剧烈的震颤起来,瞬间被这四两拨千斤的一刀,强行撕开了一道足以容身的缺口!
“防御!”
几乎在刀网被撕开裂口的同一瞬间,白宸冷静的低喝声已然响起。
无需更多言语,江子彻心领神会,双掌猛然按向地面!
一道厚实无比、闪烁着符文寒光的冰墙应声拔地而起,恰好封堵在两人身前。
轰!砰!砰!
后续因剑网结构被破而四散纷飞、轨迹变得混乱的金色灵力剑气,尽数轰击在坚硬的冰晶壁垒之上,炸开无数冰屑,却未能将其彻底穿透。
第527章 都是重谢
面对不知是谁的偷袭,白宸和江子彻两人一攻一防,间不容发,配合堪称行云流水。
“藏头露尾。”
白宸握住绝念长刀,刀尖斜指地面,目光如两道冰锥,冷冽地刺向刀气来源的阴影深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出来。”
他话音落下,两侧石壁的阴影如同水波般一阵扭曲、晃动,五道身披暗金纹路斗篷的身影缓缓浮现,如同从黑暗中凝结而出。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如孤松,他并未像身后四人那般以兜帽遮掩面容,直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历经杀伐的年轻脸庞,一道深刻的刀疤从其左侧眉骨斜划至下颌,非但不显狰狞,反而更添几分悍勇与煞气。
他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古朴、隐有龙纹的长剑,眼神锐利如鹰,牢牢锁定白宸,周身弥漫着赫然是七重天的强悍灵力波动,气息沉凝如山。
而更令人心生警惕的是,他身后那四名依旧笼罩在斗篷下的身影。
他们的气息与为首者近乎融为一体,难以区分,却又给人一种极其诡异的、仿佛完全不存在于这世间的虚无感。
这无比诡异的一幕,让白宸的眸光微微闪动,似有所感。
“似乎是使用了某种罕见的合击秘法,”他心神微动,向江子彻传音道,“让这四人的力量暂时完全凝聚在为首一人身上,气息贯通,形同一体……这才能勉强模拟出七重天的修为波动。”
“反应不错。”
那刀疤少年声音沙哑,如同砂石摩擦,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主要落在白宸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与笃定。
“我们在此,只为请‘琉璃殿’的白宸少主,前去一叙。”
他话音刻意一顿,视线扫过一旁的江子彻,那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与警告意味。
“至于你,”他语速放缓,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压,“若不想与我‘天剑宗’为敌,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白宸闻言,神色未变,仿佛对方提及的并非是自己,只是眼底沉淀的寒意又深了几分,恍如幽潭。
“天剑宗?”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与贵宗,似乎素无交集。”
“此前没有,”刀疤少年目光如剑,直刺白宸,带着一种不容闪避的锐利,“但现在有了。”
他嘴角扯起一抹冷硬的弧度,“少主何必明知故问?你在那墨绿湖边,是否取得了一颗暗金色、内蕴龙纹的兽丹?”
他周身刀意勃然升腾,如同出鞘的利剑,牢牢锁定白宸,那锐利无匹的气机仿佛能将空气都割裂。
“那是我天剑宗必得之物!此兽丹关系我门一位长老破境冲关,不容有失。”
话语微顿,他语气稍缓,却更显不容置疑,“只要少主肯交出兽丹,我门必有重谢,并且保证二位可以安然离开此地。”
尽管话语中带着“请”字和“重谢”的许诺,但那毫不收敛的凌厉金属性灵力波动,以及身后四人隐隐移动身形、彻底封死所有退路的包围之势,却将“不容拒绝”的威胁意味,彰显无遗。
白宸神色不变,连眼神都未曾因对方的威胁而波动分毫,静如深潭。
“兽丹,在我这里。”他直接坦然承认,语气却依旧平静,“不过——”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刮过刀疤少年的脸庞,“我凭本事所得,为何要交给你们?”
不等对方回应,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继续说道。
“重谢?”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杀了你们,你们身上的所有东西,自然都是给我的‘重谢’。”
话音未落,一股远比刀疤少年更加纯粹、更加恐怖、仿佛源自太古洪荒的杀戮刀意,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凶兽骤然苏醒,以白宸为中心轰然爆发!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血色涟漪急速扩散,瞬间化作实质般的领域,将五名天剑宗弟子尽数吞没!
领域之内,空气中顷刻弥漫起令人作呕的浓郁血腥气,仿佛有万千生灵在此喋血,连光线都被侵蚀、扭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之色。
最令人心悸的是,陷入这血色领域的天剑宗弟子,只觉自身灵力如同陷入了无边泥沼,运转之间滞涩无比,连最简单的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仿佛有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
刀疤少年脸色骤变,他骇然发现,自己那身为倚仗的七重天修为,在这股纯粹到极致、恐怖到令人灵魂战栗的杀戮刀意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孩童挥舞木棍般稚嫩可笑!
“这是什么力量……你!”他瞳孔急剧收缩,眼中那原本的锐利与笃定终于被无法抑制的惊骇之色彻底取代。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为何宗门会对这个年纪如此之轻、近两年才声名鹊起的少年如此重视,又为何在他们出发前一再郑重叮嘱,若遇此人,务必谨慎行事,甚至……可以放弃任务。
白宸缓缓抬起绝念之刃,暗红刀尖如滴血,精准地指向刀疤少年的眉心。
与此同时,血色领域内的每一寸空间都剧烈沸腾起来。
无数细如牛毛、原本无形无质的血色刀气骤然凝实,转瞬间,便化作了成千上万柄凝若实质、嗡鸣作响的赤红长刀,密密麻麻地悬于天地之间,将五名天剑宗弟子彻底包围。
刀锋所向,杀气凛然。
白宸看着对方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惧,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微不可察地加深了一丝。
“想要?”
他声音不高,却如同死神的低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用命来换。”
“狂妄!”
刀疤少年惊怒交加,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暴喝一声试图提振己方士气。
他手中那柄古朴长剑应声爆发出刺目欲盲的金芒,如同握着一轮小型太阳,率先朝着白宸的方向,悍然斩出一道凝练无比、仿佛能切开山岳的匹练剑光!
第528章 现在想走
白宸在寻找温如玉的途中遭遇天剑宗弟子偷袭,为迅速解决战斗,直接祭出血色领域,使得刀疤少年在惊怒之下率先展开攻势。
剑光所过之处,连血色领域都仿佛被短暂地逼退,发出嗤嗤的侵蚀之声。
正是天剑宗闻名遐迩的攻伐绝学。
天剑断岳斩!
他身后四名弟子也仿佛心意相通,在他出剑的同一刹那齐齐出手。
四道稍弱、却依旧凌厉无匹的剑光,如同百川归海,从不同角度精准无比地汇入那道匹练般的主剑光之中。
轰——!
五剑合一,威能暴涨!
融合后的剑光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金光炽盛如大日临空,散发出的恐怖威势,竟是瞬间突破了桎梏,悍然达到了堪比咸天境的层次!
五人气息浑然一体,攻守同步,这绝非临时配合所能达到,显然是经过无数次演练、早已融为一体的精妙合击阵法!
然而,在血色领域的绝对压制下,他们那在旁人看来迅若雷霆的合击动作,在白宸的感知之中,却慢得如同龟爬,破绽百出。
白宸甚至没有去正视那道威势惊人的融合剑光,只是迎着那最强的“天剑断岳斩”,简简单单地向前踏出一步。
手中绝念之刃随之由下至上,划出一道看似朴实无华、返璞归真的斜撩。
霎时间,领域中那万千悬浮嗡鸣的血色刀影骤然消失,所有的杀戮之气与刀意尽数收敛、压缩,凝为极致的一点,化作一道纤细如发丝、几乎微不可见的血色丝线,后发先至,以超越思维的速度,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煌煌金色剑光力量流转最核心、也是最脆弱的那一个节点之上。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响起。
威势煌煌、堪比咸天境的断岳剑光,在与那血色丝线接触的瞬间,竟如同被针尖戳破的脆弱气泡,连僵持都未曾发生,便当空寸寸碎裂,炸成漫天毫无威胁、逸散消逝的金色光点。
而那道凝聚到极致的血色丝线,却去势丝毫不减,仿佛只是穿透了一片虚无。
在刀疤少年兀自残留着惊怒与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于刹那间,悄无声息地掠过了他的脖颈。
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刀疤少年前冲的身形骤然僵滞在原地,他下意识地弃了刀,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颈,似乎想要将那道细密的血线堵住。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
那道血线依旧以不可阻挡之势,在他指缝间悄然蔓延,如同一件濒临破碎的瓷器上浮现的致命裂痕。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似乎想发出最后的怒吼或质问,最终却只能从伤口中挤出几声破碎而模糊的“嗬嗬”声,眼神中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熄灭。
“噗通!”
尸身沉重地倒在地上,溅起些许尘埃,也彻底击碎了剩余四名天剑宗弟子最后的心理防线。
眼见修为最高的师兄被对方如杀鸡宰羊般一刀秒杀,赖以成名的合击阵法在对方眼中更是形同虚设,他们早已肝胆俱裂,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逃!”
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恐惧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
四人顿时如同惊弓之鸟,再也顾不得什么阵型、同门,体内灵力疯狂燃烧,化作四道颜色各异的流光,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拼命遁逃,只恨少生了两条腿。
“现在想走?晚了。”
白宸毫无感情的声音如同索命梵音,无视空间距离,直接在四名亡命遁逃的弟子耳畔响起,震得他们神魂俱颤。
与此同时,原本被血色领域笼罩的半空,异象再生!
一片深沉压抑的乌云毫无征兆地凝聚,凛冽刺骨的寒意凭空乍起,无数晶莹的雪花纷纷扬扬,飘然洒落。
这乌云如影随形,精准地将亡命遁逃的四人覆盖其中。
那看似轻柔美丽的雪花,在触及他们护体灵光的瞬间,却显露出狰狞的本质。
每一片都锋锐如刀,凛冽无匹的寒意更是直透骨髓!
嗤!嗤!嗤!
雪花缭绕飞旋,在他们身上切割出一道又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任凭他们如何催动灵力抵挡,护体灵光都如同纸糊般被层层撕裂。
灵技:银霜飞雪。
惨叫声不绝于耳。
江子彻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战场一侧,他手中那柄造型奇异的法杖雪落无声顶端,钩状弯曲处悬浮的清澈蓝宝石,正随着他周身灵力的翻涌而绽放出耀眼的蓝色灵光。
这灵光与漫天飞雪交相辉映,仿佛下达了最终的敕令。
只见飞舞的雪花瞬间变得愈发密集,其中蕴含的极寒之力暴涨。
无数冰晶如同拥有生命般,朝着亡命奔逃的四人疯狂汇聚、覆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们体表凝结、加厚。
不过眨眼之间,四具保持着奔跑姿态、脸上写满惊恐的冰雕,便赫然成型,凝固在了这片血色与银白交织的领域之中。
灵技:霜降。
从战斗开始到五人尽数伏诛,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之间。
白宸的长刀化作手环,周身那令人窒息的血色领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子彻也同步收敛灵力,雪落无声法杖顶端的蓝宝石光华内敛,他默然抬步上前。
白宸的目光淡漠地扫过地上那四具保持着奔逃姿态的冰雕,抬手随意一挥。
四道凝练的雪白刀气随之无声射出,精准地触及冰雕。
噗…
一阵微不可闻的轻响传来,冰雕连同其内封冻的尸体,瞬间化作四蓬均匀细腻的冰晶齑粉,随风飘散,再无痕迹。
白宸俯身,从那刀疤少年的尸身上取下一枚样式古朴的灵戒,元神之力轻易破开其上残余的禁制,扫过内部空间。
除了预料之中数量可观的灵晶和各类丹药符箓外,他的眉头微微挑起。
灵戒空间内,赫然安静地躺着两件与众不同的物事。
一枚通体由玄铁铸就、雕刻着狰狞龙首的令牌,龙睛处镶嵌着猩红的宝石,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煞气。
第529章 暗红蝎兽
白宸和江子彻配合将天剑宗五名弟子斩杀后,从刀疤少年的灵戒中搜寻战利品,其中有一枚龙首令牌。
以及一卷由不知名兽皮鞣制而成、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卷曲的地图,其上散发出的气息古老而晦涩。
“果然有猫腻。”白宸说着,将那块龙首令牌和兽皮地图取了出来。
令牌入手沉甸甸的,通体冰凉。
背面的“天剑”二字铁画银钩,隐隐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凶煞之气,仿佛有生命般在缓缓流动。
江子彻接过令牌,指尖冰蓝色的灵光微微闪烁,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深入感知着令牌的内部结构。
片刻后,他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讥诮的弧度。
“里面封存了一道被驯化的龙属凶魂,既是核心弟子以上的身份凭证,恐怕……也是一个极其隐蔽的追踪印记。”他抬眸看向白宸,眼神清冽,“看来这天剑宗,行事不怎么光明。”
白宸则在一旁,缓缓展开了那卷气息古朴的兽皮地图。
他的目光扫过其上用暗色颜料精细勾勒出的山川地貌,忍不住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这地图……标注的正是万妖秘境的核心区域,比我们掌握的要详尽得多。”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留在中心区域,一个被醒目的朱砂标记出的古老祭坛图案上。
“这里……”他沉吟片刻,指尖轻点那图案,目光凝注在旁边一行细若蚊蝇、却蕴含灵光的古体小字上,缓缓念出注解。
“‘龙血祭坛,启门之钥’。”
江子彻的目光也落在那“龙血祭坛”四个古字之上,清秀的脸上神色不由得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这名字本身就透着一股不祥与古老的血腥气息。
“龙血祭坛,启门之钥……”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看向白宸,“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要开启何门?又以何为钥?真正的‘龙血’又指向何物?”
白宸默然不语,只是凝视着地图上那个朱红的标记,深邃的眼眸中思绪翻涌,仿佛在将这些线索与已知的碎片拼凑起来。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山雨欲来的寂静。
结合之前所得的信息,零散的线索在白宸脑中飞速串联,逐渐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蚁后那枚蕴含特殊元神之力的暗金兽丹、地图上标注的“龙血祭坛”、以及天剑宗弟子口中“关系长老破境冲关”的急切……
“看来,他们恐怕是想用那枚蕴含特殊元神之力的兽丹,作为核心引子,再结合龙血祭坛的特殊力量,行某种逆天之举,”白宸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以此强行助其门中某位长老突破当前的修为瓶颈。”
江子彻把玩着手中那枚依旧散发着隐晦波动的龙首令牌,不由地轻啧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看来我们无意间,坏了人家筹划已久的大事。这天剑宗费尽心思,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无妨。”白宸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谈论的并非一个宗门的敌意,只是随手将地图收起,纳入怀中,“兵来将挡。”
他抬眸望向东北方向,那片妖雾最为浓重的山脉深处,眼神锐利如刀。
“现在,我们有了更明确的目标。”
他再次望向兽皮地图上那被朱砂重点标记的“龙血祭坛”所在方位,眼神中逐渐沉淀下几分洞察一切,如同暗夜中蓄势待发的鹰隼。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温如玉,确保他的安全。”白宸收敛目光,语气沉稳,“然后……”
他话音微顿,一丝冰冷的战意与探究在眼底交织。
“我们便去这龙血祭坛,亲自看个究竟。我倒想知道,天剑宗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想开启一扇怎样的‘门’。”
两人依照地图上的指引,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化作两道模糊的残影,朝着东北方向疾行。
有了这份详尽的地图规避诸多天然险地与强大灵兽的领地,他们的行进速度比之前盲目探索时快了数倍不止。
然而,沿途的景象却愈发显得诡异死寂。
不仅强大的灵兽踪迹全无,连四周的草木都逐渐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如同被干涸鲜血浸染过的暗红色泽,扭曲盘虬,散发出淡淡的腐朽气息。
越是靠近地图上标注的龙血祭坛所在区域,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威压便越是沉重,如同不断增厚的铅云,又似粘稠的泥沼,沉甸甸地压在肩头,甚至连灵力的运转都受到了一丝滞涩。
忽然,疾行中的白宸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他目光如电,平静却精准地望向侧前方一片格外扭曲、枝干如虬龙般盘结的暗红色枯木林。
“有动静。”
凝神细听,枯木林深处,隐约传来阵阵灵力的剧烈波动,兵刃交击的脆响,以及一道他们熟悉的、此刻正带着凛然怒意的清朗喝声。
正是温如玉的声音!
“在那边!”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身形瞬间再次加速,如同两道撕裂空气的箭矢,径直冲入了那片扭曲的枯木林。
几个起落间,林间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狼藉的空地上,温如玉正与数只形态怪异、通体覆盖着暗红甲壳的蝎形灵兽激烈缠斗。
他那一袭白衣已多处染血,束发的玉冠也有些散乱,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显然已苦战多时,气息不复全盛时期的凝练。
然而,他手中那柄莹白如玉的庚辰骨剑,剑势却依旧凌厉无匹。
道道金色剑光挥洒而出,隐隐伴随着阵阵清越的龙吟之声,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暂保无虞。
与他对战的数只暗红蝎兽,攻击方式却极为诡异。
它们周身翻涌的灵力并非单纯的灵力,反而带着一股灼热蚀骨、能引动人心烦躁的血煞之气。
这几只蝎兽配合默契,联手布成阵势,血煞之气连成一片,竟如同一张大网,将温如玉的剑光层层消磨,将他死死压制在下风,情况岌岌可危。
第530章 缠斗老者
白宸和江子彻找到温如玉时,他的情况已经十分不妙。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战圈外围,还静静伫立着一名身着宽大黑袍的老者。
他身形干瘦,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依稀可见一些未曾完全退化的、类似鳞片的暗沉纹路与角质凸起,显得格外诡异。
他手中持着一面缭绕着浓郁血气的幡旗,并未直接出手参与围攻,只是如同毒蛇般冷眼旁观着战局。
然而,他周身自然散发出的那股如山如岳的磅礴威压,赫然是八重天境界的恐怖存在!
“这是什么?”江子彻望着那几只攻势诡异、煞气逼人的暗红蝎兽,脸色微变。
“是灵兽。”白宸目光锐利,一眼便道破了其本质,语气沉凝,“而且,是被人以秘法操控、彻底激发了凶性与血煞之力的傀儡兽。”
场上的战斗因温如玉久战力疲而更加胶着,他的情况也愈发不妙。
庚辰骨剑的龙吟声虽依旧清越,但剑光的范围已被压缩至身前丈许。
更致命的是,那只在外围虎视眈眈、气息如同深渊的八阶灵兽,即便未曾出手,其存在本身就如同一座无形大山,重重压在温如玉的心神之上,让他不得不分出一大半精力谨慎提防,难以全力应对眼前的围攻。
“我去救人,你接应。”白宸语速极快,没有丝毫犹豫,清晰的指令已然下达。
“若情况不妙,随时准备带温如玉撤离,不必恋战。”
话音未落,绝念之刃已然再度现身!
一道横贯长空的血色刀罡,裹挟着撕裂一切的杀戮意志,如同九天坠落的血色雷霆,并非攻向那些傀儡兽,而是以最霸道、最直接的方式,直斩那名气息最为恐怖的黑袍老者!
大战,瞬间爆发!
这一刀太快,太凶!
刀罡掠过的轨迹,空间都为之扭曲模糊。
它不像是人间之刀,更像是自地狱深处引来的天罚,裹挟着从尸山血海中席卷而出的滔天杀意与纯粹暴虐,以一种近乎道则的轨迹,瞬间便抵至黑袍老者的眉心之前!
黑袍老者那原本如同古井般淡漠的脸色骤然一变,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显然完全没有料到,竟有人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潜入到此地,更没料到这骤然发难的一刀,其蕴含的杀戮意志与破坏力竟是如此恐怖,让他都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间不容发之际,他手中那杆血色幡旗急摇,幡面上顿时血浪翻涌,一道凝实厚重、仿佛由万千生灵精血铸就的血光屏障瞬间凝聚,堪堪挡在了那血色刀罡的必经之路前。
轰——!
血色刀罡与凝实血屏悍然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狂暴的能量冲击如同实质的波纹般疯狂扩散,将周围数十棵扭曲的暗红枯木瞬间震为漫天齑粉,清理出一片巨大的空地。
那血屏剧烈波动,光芒明灭不定,虽未完全破碎,但那黑袍老者竟被这股巨力震得气血翻涌,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持幡的手臂更是传来一阵酸麻之感。
他猛地抬头,望向刀光来源之处,眼中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是什么力量?!你究竟是谁?!”黑袍老者死死盯住现出身形的白宸,浑浊的眼珠里交织着震惊与暴怒,语气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然而,白宸根本不给对方丝毫喘息与质问的余地!
一刀刚落,百影千幻施展而出,他身影已如鬼魅般撕裂尚未平息的能量乱流,再度欺近。
绝念长刀嗡鸣,带起一片令人心悸的层层血色残影,仿佛有无数柄利刃同时出鞘。
这一次,刀势不再是单一的雷霆劈斩,而是化作了绵密不绝、充斥着整个视野的死亡风暴。
刺如寒星乍现,直取咽喉;撩似毒蛇抬头,锁死腕脉;扫若狂风卷叶,横斩腰腹;削同鬼魅探爪,意在断筋裂骨!
每一式都精准、狠辣到了极致,刀刀不离其持幡的手腕、咽喉与心脉等周身要害,逼得老者将血幡舞得密不透风,方才勉强招架。
而那弥漫周身的凌厉杀戮刀气,更是无孔不入。
它们仿佛拥有生命,化作亿万根无形的冰冷钢针,并非盲目冲击,而是持续不断地探寻、钻凿着老者护体灵光与神魂防御最细微的薄弱之处,试图从内部将其瓦解,为那必将到来的致命一击,创造着稍纵即逝的契机。
面对这倾泻而出的死亡刀网,黑袍老者心知已避无可避。
他眼中血芒骤盛,竟弃了全然守势,枯瘦的手臂将血色幡旗猛地向前一递!
嗤——
幡旗顶端的尖锐处撕裂空气,不偏不倚,精准点向一道最为刁钻、直刺心脉的刀光锋芒之上,竟是以攻代守,行那以点破面之举!
与此同时,他周身血煞之气轰然爆发,那原本凝实的护体灵光瞬间形态大变,化作无数道扭曲蠕动的血色触手,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响。
这些触手并非去硬撼那漫天刀气,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极其精准地绕过刀网,自四面八方缠向绝念长刃的刀身本体!
触手上传来的并非纯粹的巨力,更带着一股阴寒粘稠的侵蚀之力,试图以八重天那磅礴浩瀚的灵力根基,强行迟滞、甚至锁死白宸那快得惊人的刀速。
老者战斗经验极为老辣,他深知久守必失,竟是在这看似完全被动之际,要以境界的绝对优势,硬生生扭转这不利的近身缠斗之局!
面对这自四面八方缠绕而来的诡异血触,白宸眼中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掠过一丝如同在看跳梁小丑般的冰冷嘲弄。
他竟不闪不避,甚至主动将绝念长刃向前再递三分,任由那无数扭曲蠕动的血色触手层层缠上暗红的刀身!
就在触手彻底合拢、阴寒侵蚀之力试图渗透刀身的刹那。
他手腕猛地一震,一股凝练到极致、仿佛蕴含着一方杀戮万物的道源之力,自绝念长刃的核心轰然爆发!
那绝非蛮力的冲击,而是源自大道本源的、更高层次力量的绝对倾轧!
嗤嗤嗤——!
第531章 对战老者
当老者以境界优势准备强行镇压白宸之时,白宸却以道源之力悍然对抗。
嗤嗤嗤——!
如同万千污秽的冰棱,被投入至纯至烈的熔岩核心!
那蕴含着阴邪血煞之力的触手,在最为纯粹、象征着终结与毁灭的杀戮道源面前,竟连片刻都无法支撑,发出令人心悸的刺耳悲鸣,寸寸断裂、蒸发,最终崩散成一片虚无的血色雾气!
老者凭借八重天境界发动的阴邪禁锢,竟被白宸以更为纯粹、更为本源的杀戮道力,强行破开!
绝念长刀一震,猩红刀身重现清明,发出一声撕裂神魂的尖啸,白宸的身影与刀光几乎融为一体。
而白宸那如同狂风暴雨的攻势,仅在电光火石间被阻了一瞬,便已积蓄起更为狂暴酷烈的杀意,以席卷天地之势,朝着身形微滞的老者,再度悍然扑去!
这一次,刀势不再追求极致的速度,而是将方圆十丈内的杀戮道源尽数吸纳、压缩于刀锋之上!
长刀挥动间,竟带起一片粘稠如血的暗红领域,领域之内,万籁俱寂,唯有无尽的毁灭之音在老者识海中直接炸响,疯狂冲击着他的元神。
刀锋未至,那凝聚到极致的杀戮意志已让老者周身的灵气流转几近冻结,空气粘稠如琥珀。
这一刀,充斥着最原始、最纯粹的暴虐与毁灭,仿佛来自太古洪荒。
刀意如天罗地网,已彻底锁死他所有闪避的气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除了硬接,别无他选!
面对这已超越速度范畴、蕴含着恐怖杀戮的一刀,黑袍老者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首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骇然之色。
他纵横数千载,首次在人类之中感受到如此纯粹的死亡威胁。
他灵觉疯狂预警,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周身空间已被那实质般的杀戮道源彻底锁死、凝固,如同被封入了一块无形的玄冰之中。
任何腾挪躲闪的念头,都在升起的瞬间,便被那无处不在、粘稠如渊的恐怖杀意无情碾碎、湮灭!
“吼——!”
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暴戾、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从老者喉中迸发!
千钧一发之际,他持幡的右臂猛然膨胀变粗,衣袖瞬间炸成碎片,露出的手臂竟完全异化,布满暗沉坚硬的鳞片,五指也化作了利爪,死死攥住幡杆。
他心知寻常手段已无法抵挡,竟不再试图完全防御,而是将血色幡旗狠狠插向脚下大地!
一口蕴含着本源的精血喷在幡面之上,旗幡顿时血芒暴涨,一道凝实无比、蕴含着他部分本命妖魂的暗红魔影自幡中冲出,发出撕裂耳膜的尖啸,悍不畏死地迎向那记毁灭性的血色刀罡!
轰——!!!
暗红魔影与血色刀罡悍然相撞,爆发的并非能量冲击,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剧烈湮灭!
暗红与血色交织的核心处,空间骤然向内塌陷,形成一个短暂的黑洞,将逸散的能量尽数吞噬。
下一刻,恐怖的斥力才猛地爆发开来!
白宸首当其冲,只觉一股蛮横霸道、远超他当前境界的力量反噬而来,握刀的右臂衣袖瞬间化为飞灰,气血一阵翻涌,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十数丈,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才勉强稳住。
而反观那黑袍老者,竟只是周身血袍剧烈鼓荡一下,脚下微微陷入地面半寸,便硬生生扛住了这股冲击。
他虽气息略显紊乱,却赫然是……毫发无伤!
八重天境界的雄浑根基,在此刻展露无遗!
随着白宸悍然入场,直取黑袍老者,那几只原本依靠老者神念精细操控、围攻温如玉的暗红蝎兽,顿时如同被斩断了丝线的木偶,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凝滞与混乱。
一直处于守势、苦苦支撑的温如玉,怎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他眸中精光爆射,一直隐而不发的磅礴灵力再无保留!
手中庚辰骨剑发出一声高亢龙吟,原本护持周身的金色剑势陡然暴涨,如同压抑已久的怒海狂涛,以排山倒海之势悍然反卷而去!
剑光过处,那几只因失去操控而分神、阵势大乱的暗红蝎兽,瞬间便被这煌煌如日的金色剑芒彻底吞没!
那煌煌如日的金色剑芒,蕴含着温如玉积蓄已久的怒意与精纯无比的庚金之力,威力何其霸道!
剑光席卷而过,那几只暗红蝎兽坚硬的甲壳,在庚辰骨剑的锋芒面前,如同热刀切油般被轻易撕裂、贯穿。
它们甚至连最后的悲鸣都未能发出,庞大的身躯便在炽烈的剑罡中四分五裂,炸成无数裹挟着腥臭血煞之气的碎块,四散飞溅!
然而,更为诡异的是,那些碎裂的尸块尚未落地,其中蕴含的阴邪血煞之气便仿佛失去了核心的支撑,开始急速消融、蒸发,连同尸块本身也化作缕缕暗红色的烟雾,最终消散于空气之中,不留半分痕迹。
仿佛它们的存在,本就完全依赖于那黑袍老者的力量维系。
战局,于瞬息之间彻底逆转!
黑袍老者眼见自己苦心炼制的暗红蝎兽,在温如玉的剑下竟如土鸡瓦狗般顷刻间死伤殆尽,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顿时变得铁青,浑浊的眼珠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死死盯着前方持刀而立、气息虽略显紊乱却战意更盛的白宸,心中惊怒交加。
他虽凭借八重天的雄厚根基略占上风,却也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少年手段诡异、道源强横,自己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将其拿下。
再拖延下去,一旦那用剑的小子也腾出手来……
“哼,今日便饶你们一命!”
老者心念微转,已知事不可为。
“撤!”
他当机立断,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厉喝。
手中血色幡旗迎风一卷,血光扫过地面,勉强将附近两只残存、但已肢体不全的暗红蝎兽卷入幡中。
下一刻,他整个人已与那幡旗合为一体,化作一道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血光,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瞬间融入周遭扭曲的枯木阴影之中,毫不犹豫地朝着山脉更深处遁去,其速度之快,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血色残影。
第532章 龙血祭坛
黑袍老者与白宸久战不下,心知今日难以击杀温如玉,便身形化作血光迅速离开。
白宸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道血光消失的方向,并未起身追击。
一位八重天的存在若一心遁走,即便自己能将其勉强留下,也必然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在此地纠缠死斗,绝非明智之举。
绝念长刀悄然化作手环回到手腕上,他转身看向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白衣染血的温如玉。
“伤势如何?”
温如玉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摇了摇头。
他俊秀的脸上露出一丝带着疲惫的苦笑,随即看向白宸,眼神中充满了由衷的感激。
“所幸你们来得及时。”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这些天剑宗的人在此地徘徊已久,似乎在寻找某物。我无意中与他们遭遇,便被那黑袍老者与其操控的傀儡兽缠上,苦战至今。”
白宸闻言,目光微凝,直接切入关键,“他们在此寻找何物?那黑袍老者,并非纯粹人族吧?”
温如玉点了点头,神色愈发严肃,“我所获线索也有限。他们行事极为隐秘,但多次提及‘龙血祭坛’与‘钥匙’。至于那老者……”
他回想起对方那鳞片密布的手臂与冲天的妖气,沉声道,“他气息混杂,虽以人族形貌示人,但本源更近于大妖,恐怕是半人半妖之体,或者……是修炼了某种吞噬妖血以增功力的禁忌邪法。”
他顿了顿,看向白宸和走过来的江子彻,“此地不宜久留。那老者虽退去,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或引来更多同伙。”
“看来,他们寻找的东西,和我们接下来的目标,恐怕是同一个。”白宸将先前所得的兽皮地图展开,指向中心的龙血祭坛,“路上细说。”
三人当即动身,化作三道流光,朝着与老者遁走方向一致的另一侧山脉疾行。
途中,白宸将此前遭遇天剑宗伏击、获得地图与令牌之事,以及关于龙血祭坛的猜测,简明扼要地告知了温如玉。
“果然如此。”温如玉眼中闪过恍然之色,“我此前便隐约察觉,这天剑宗看似正道,行事却透着一股邪性。那龙首令牌既是身份凭证,又是追踪印记,便是他们控制门下核心弟子,或者说,监控这些弟子的手段。”
“不止是监控,”江子彻插言道,指尖萦绕着一丝寒气,仿佛在模拟那令牌中的结构,“那令牌核心封禁的龙属凶魂极其暴戾,若持有者身死或叛逃,这凶魂恐怕立刻就会反噬,或者将死前的景象传递回去。如此一来,既能灭口,也能追凶。”
白宸颔首,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他们如此急切地想要得到那枚暗金兽丹,结合地图上的‘启门之钥’……看来,那龙血祭坛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开启,而这兽丹,恐怕就是关键之一。”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逐渐串联起来。
一个围绕着龙血祭坛、由天剑宗暗中推动的庞大图谋,正缓缓浮出水面。
白宸依照兽皮地图的指引,走在最前,朝着龙血祭坛的方向稳步深入。
越是向内行进,周遭的环境便越发显得死寂无声。
脚下的土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仿佛被干涸的万年血垢层层浸透,踩上去竟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微微粘稠的质感。
四周扭曲盘虬的枯木,枝杈肆意伸向灰蒙的天空,形态宛如无数具在痛苦中挣扎凝固的骸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如同铁锈般的腥气,更有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岳的威压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沉沉地压在人的心头,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悸动。
沿途的景象开始出现更多触目惊心的人为痕迹。
破碎的阵旗半埋在暗红土壤中,其上灵光已彻底黯淡。
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泼洒在岩石与枯木之上,诉说着曾经的惨烈。
更有一些零星倒毙、形态各异的灵者或妖兽尸体,散落在道路两旁,显然已有不少势力先一步抵达此地,并在此爆发过极为激烈的冲突。
“看来盯上这龙血祭坛的,远不止天剑宗一家。”
温如玉面色愈发凝重,他之前独自行动,信息有限,此刻亲眼见到这如同战场遗迹般的景象,才真切地窥见这秘境核心区域暗藏的汹涌波涛与残酷争夺。
白宸指尖萦绕着一缕从某具妖兽尸体上提取出的残余气息,眸光微闪,冷静地分析道,“除了人族的灵力,这里还混杂着几股极为精纯霸道的妖力残留,其本源层次,至少是八阶。看来,这潭水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浑浊。”
他不再多言,沉默地走在最前。
多年来的训练和杀戮道源的存在,使他对各种气息的感知尤为敏锐。
此刻,他能清晰地察觉到,无数道或强或弱、或明或暗的气息,正如受到无形牵引的溪流汇入大海一般,正从秘境的各个方向,朝着同一个终极目的地——悄然汇聚。
那个目的地的名字,不言而喻。
龙血祭坛。
竞争与杀戮,在这片区域,早已是常态。
前往祭坛的途中,他们又遭遇了两波毫不意外的袭击。
一波是受此地浓郁血煞之气长期侵蚀,从而彻底失去理智、只剩下杀戮本能的疯狂灵兽。
另一波,则是窥见他们仅有三人、便心生贪念,企图杀人夺宝的灵者团伙。
然而,这两拨敌人,皆在三人凌厉的配合与绝对的实力面前,被迅速击溃、解决,甚至连稍稍拖延他们的脚步都未能做到。
经过近一日的谨慎跋涉,在穿过一片终年弥漫着不散血色雾气的狭窄峡谷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也让三人的脚步同时为之一顿。
那是一片无比巨大的环形盆地,仿佛被天外陨星撞击而成。
盆地中央,一座完全由暗红色巨石垒成的古老祭坛,正以一种沉默而威严的姿态,巍然矗立。
祭坛高耸入云,共分九层,自下而上逐渐收拢,形如一座通往天穹的阶梯。
第533章 风暴中心
白宸等人跟随着兽皮地图的指引,来到了龙血祭坛所在之地。
每一层巨石的表面,都雕刻满了密密麻麻、蜿蜒扭曲、难以辨认其意义的古老符文,这些符文在盆地内黯淡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暗沉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遥远时代的秘密。
祭坛顶端,并非空无一物。
一团约莫人头大小、不断翻涌蠕动的金色液体,正静静悬浮于最高处!
它散发着如同实质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那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能穿透血肉,直抵神魂深处,让在场的所有生灵,从血脉本源处感到敬畏与悸动。
那便是……龙血!
而此刻,祭坛四周巨大的盆地之中,早已不再是空寂之地。
数十道身影散布其间,气息强弱不一,却泾渭分明地分成了数个阵营对峙着。
有天剑宗那名黑袍老者及其门下弟子,也有身着其他宗门服饰、眼神警惕的灵者,更令人心惊的是,在场边还有几位虽是人形,但周身妖气冲天、目光桀骜的身影。
那是已然化形、实力至少是八阶的绝世大妖!
盆地之中,虽势力林立,暗流涌动,但此刻,几乎所有灼热、贪婪、渴望的目光,都死死地聚焦于祭坛顶端,聚焦于那团散发着无尽威压的金色龙血。
以及,龙血正下方,祭坛顶端那个正在缓缓旋转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复杂锁具!
那锁具结构精妙绝伦,仿佛由天地规则直接显化,其上的纹路与祭坛各层的古老符文隐隐呼应。
它,显然就是“启门之钥”所指的“锁”,也是调动整个祭坛力量、乃至获取那团龙血的关键所在!
白宸三人的身影出现在盆地边缘的刹那,立刻如同在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投下巨石,引起了所有势力的侧目。
唰——!
数道强横无匹的元神,带着审视、探究,乃至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警告,如同无形的触手般,毫不客气地扫掠而来。
这其中,尤以天剑宗黑袍老者那阴冷的目光,以及几位化形大妖那充满野性与压迫感的注视,最为锐利,仿佛要将他们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真正的风暴中心,已然抵达。
白宸三人并未贸然进入盆地中心那剑拔弩张的区域,而是选择在边缘一处地势稍高、可俯瞰全局的乱石堆后驻足,冷静地观察着场中局势。
琉璃殿本就是此次妖榜大比夺冠的热门之一,如今再加上白宸这位横空出世、实力深不可测的少殿主,其声威更是达到了顶峰。
他们几人的出现,瞬间打破了盆地内原有的微妙平衡,成了全场无可争议的焦点。
数道远比之前更为强横、更具针对性的元神再次扫掠而来,其中夹杂着冰冷的审视、深深的忌惮,以及来自某些阵营的、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杀机。
“还真是热闹。”江子彻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带着一丝嘲弄,尤其在几位气息晦涩、虽是人形却难掩本源妖气的存在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些,才是真正需要警惕的对手。
“看那边,天剑宗的人。”温如玉的声音在一旁低沉响起,带着冷意。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几名天剑宗弟子正簇拥着一位气息沉凝如岳的黑袍老者。
令人注意的是,那老者并未如其他人般将灼热的目光投向祭坛顶端的龙血,反而眼神锐利如鹰隼,穿透人群,死死地锁定在白宸身上。
那目光中蕴含的杀意与记恨,毫不掩饰。
显然,先前截杀温如玉灭口不成,反而折损人手、丢失兽丹的账,已被他全然算在了白宸头上。
江子彻敏锐地感知到场内至少不下三股属于八重天级别的强横气息,神色不由得变得极为凝重。
这等层次的对手,任何一个都极难应付,如今却齐聚于此,局势之险恶,远超预期。
然而,白宸却依旧平静得如同深潭。
他完全无视了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充满审视与敌意的目光,视线越过所有纷杂,径直落在祭坛顶端。
落在那团缓缓蠕动、散发着洪荒威压的金色龙血,以及其下方那缓缓旋转、由纯粹光纹构成的复杂锁具之上。
他双眸微眯,眸底深处仿佛有无数道细微的暗金色道纹在生灭流转,似乎在以其龙祖传承和帝印之力,感知、解析着那锁具与龙血之间某种常人无法察觉的隐秘联系。
“按照常理,万妖秘境入口有法则限制,骨龄超过十八的存在根本无法进入……”温如玉望着场中那几道令人心悸的身影,眉头紧锁,忍不住低声问道,“为何会有这么多八重天的存在混入其中?这次的妖榜大比,背后究竟隐藏了多少我们未曾得知的秘密?”
江子彻闻言,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拂过袖口凝结的寒霜,“法则限制并非绝对。若有精通阵道的大能付出代价,或借助某些能蒙蔽天机的特殊宝物,短时间内送几个八重天进来,也并非不可能。”
他目光扫过天剑宗老者和那几位化形大妖,语气带着讥讽,“看来,这所谓的妖榜大比,不过是个幌子。某些势力真正的目标,恐怕从一开始,就是这座龙血祭坛,以及……那滴能引起腥风血雨的真龙之血。”
恰在此时,一名身着流云暗纹华服、面容和煦的少年含笑走近,朝着白宸所在的方向从容一礼。
“这位气宇不凡的道友,想必便是琉璃殿的少主白宸吧?在下流云阁赵千明。”他语声清朗,目光扫过四周若隐若现的各方势力,神色转为凝重,“如今祭坛之前暗流汹涌,八重天强者不下三人,实在凶险异常。我看几位虽修为精湛,终究人数有限,若愿与我流云阁暂结同盟,彼此呼应,定能多几分把握。”
他言辞恳切,眉目间却流转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光泽。
白宸眸光未动,已洞穿其意。
不过是见琉璃殿声势正盛,欲借三人之力在这乱局中多争一枚筹码罢了。
第534章 妖兽异种
白宸等人赶到龙血祭坛后,流云阁赵千明便向他们发出了结盟邀请。
不过不等白宸回答,一道粗犷中带着戾气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赵老哥这动作倒是快啊。”
众人回首,只见一名身形魁梧、赤发披肩的少年缓步踏来。
他身披赤鳞战袍,裸露的臂膀上火焰图腾如活物般流转,额前一对分明非人的龙角缠绕着暗红火纹。
正是上届妖榜排名第四,龙族中炎龙一脉的敖独天。
他身后跟着数名同样年轻的龙裔,周身炙息翻涌,鳞纹隐现,皆是炎龙一脉年轻一代的翘楚。
敖独天目光灼灼如熔岩,直刺赵千明,“这结盟的算盘,打得我在百里外都听见响了。”
那自称流云阁赵千明的少年,在看清来者面容与那对标志性的龙角时,脸色骤然一变,方才的从容瞬间消失,声音都明显有些磕巴起来,“敖……敖少爷,您……您怎么也亲自来了?”
“再不来,”敖独天面色阴沉,一双龙瞳之中仿佛有岩浆在滚动,他冷哼一声,“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们这些人族宗门,把这妖榜大比搅得天翻地覆,最后还让我兽族跟着蒙羞吗?”
话音未落,一股独属于龙族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怖威压,如同火山喷发般自他体内轰然散开。
那威压沉重而炽热,首当其冲的赵千明更是脸色一白,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猛地向后踉跄了数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敖独天见赵千明这般不堪的模样,脸上嫌恶之色更浓,仿佛多看一眼都觉污秽。
他懒得再理会,转而面向白宸,微微低头,做了一个简短却郑重的致意。
见白宸也以同样平静的姿态颔首回应,他赤红的龙瞳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随即压低了他那如同闷雷般的嗓音。
“白兄,此地人多眼杂,事关重大,可否……借一步说话?”
白宸闻言,眉梢微挑,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侧首与身旁的温如玉交换了一个眼神。
得到对方微不可察的颔首许可后,他才转回头,迎着敖独天那灼热而认真的目光,简洁应道。
“可。”
“你们暂且在此等候,护好琉璃殿几位道友的周全,莫让闲杂人等靠近。”敖独天回头,对着身后几名炎龙一脉的弟子沉声吩咐了一句,声若闷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后,他才转向白宸,微微抬手,做了一个简洁而郑重的“请”的手势,赤瞳之中意有所指。
白宸会意,知晓对方是要求单独交谈。
他侧首对温如玉与江子彻微微颔首,递过一个“无需担心”的眼神,便不再多言,随着敖独天那魁梧的身影,走向一旁相对僻静、有巨石遮挡的角落。
两人在巨石后站定,隔绝了外界大部分视线与探查。
不待敖独天组织好语言开口,白宸便率先发问,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犀利。
“祭坛周围这些势力,看似人族宗门,实则气息驳杂,根基都与兽族或妖族血脉脱不了干系。”他语句清晰,直接点破了关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敖独天对白宸的敏锐并不意外,他赤瞳中闪过一丝凝重,沉声道:“白兄看得透彻。此事说来话长,关乎我龙族,乃至整个上古妖裔的一桩……耻辱与隐患。”
说着,敖独天赤瞳中闪过一丝沉痛,低沉的声音里带着龙族特有的嗡鸣,“聚集在此的这些势力,名义上依附兽族或妖族,门人弟子体内也确实流淌着源自先祖的妖兽血脉。但他们的存在,本身便是我们先辈犯下的罪孽。”
他额间龙角的火纹明灭不定,仿佛映照着内心的波澜,“当年各族先祖或为试验,或为恩赏,甚至是一时纵欲,将血脉赐予凡人。却不想这些不纯的后裔逐渐自成势力,更打着我们的旗号行事。虽觉耻辱,但终究血脉同源,我们便也……未能狠心清理门户。”
敖独天鼻息间喷出两道灼热的白汽,龙瞳中金芒流转,“如今妖兽二族与人类灵者表面维持和平,实则早已暗流汹涌。若非彼此忌惮对方底蕴,早就掀翻了这天。”
他双拳虚握,空中爆开一簇火花,“故而这些混血宗门平日小打小闹,我们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次——”
“他们竟敢把主意打到龙族祖血之上,这已不是试探,而是对我族根基的挑衅!”
敖独天声如闷雷,可见其赤瞳中怒火翻涌,“这些杂血后裔本就资质低劣,突破七重天已是侥幸。可这龙血祭坛,竟要用我龙祖的真龙之血为引,再集齐妖兽异种一枚兽丹与一枚妖丹作为祭品,以此血祭我妖兽二族万千生灵,强行为那些老怪物换一个突破八重天的机缘!”
他说着,猛地一掌砸向周围古木,撕开一道焦黑裂痕,“此等悖逆天伦之举,我龙族绝不容忍!”
白宸眸光微动,“妖兽异种?”
敖独天额间龙纹明灭,声音里带着与有荣焉的肃穆,“我妖兽二族每隔数代,便会诞生血脉返祖的异数。这些存在生来便觉醒先祖记忆,三载可通人言,十载能御天地法则。”
他龙爪轻抚胸前逆鳞,赤瞳中金焰流转,“他们无需苦修,成长便是觉醒。待得完全体之日,其一呼一吸皆可引动同族血脉共鸣,能带着全族突破血脉桎梏。”
敖独天说着,看向白宸,龙瞳中闪过一丝戏谑。
“比如你身上沾染的那缕黑颚火蚁后的气息——”他轻笑道,“那便是一位兽族异种,生来元神之力便远超同阶,是天生的族群统帅。看来……它是折在你手里了?”
白宸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拂过绝念手环,一抹血芒在眸底转瞬即逝。
他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回以一道意味深长的浅笑。
“不必多想。妖榜之争本就是生死自负,即便是我,要争排名也免不了屠戮同族。”
第535章 再添尸骨
白宸在龙血祭坛竟遇到龙族的敖独天,并且在他口中得知了这龙血祭坛的来历的作用。
说着,敖独天叹了口气,眸色微深,“这些妖兽既然敢进万妖秘境,便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毕竟人类的尸身对妖兽而言,何尝不是突破修为的灵丹妙药?”
白宸负手而立,一抹微不可察的血色在眸底静静流转,终是未发一言。
敖独天说着,赤瞳中的火光微微摇曳,微微垂眸,“说到底,不过是弱肉强食,各取所需。”
他鼻息间喷出的火星在空中明灭,“我今日寻你,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因你与冰霜之主苍凛前辈的交情,更在祖地继承了龙祖劫炁的传承,与我龙族早有因果。”
说着,他的手指深深陷入一旁的树木之上,熔岩般的纹路在鳞片下流转,“其二……此刻祭坛周围至少潜伏着三名八重天老怪。我若不动用族中长老的力量,绝难与之抗衡。若是动用,我这一届的妖榜大比,也走到了头。”
他猛然抬头,龙瞳中映出白宸的身影,带着龙族罕见的郑重,“白宸,这场龙血之争,我需要你的帮助。”
白宸指节轻叩刀鞘,荡开一圈血色涟漪,“你既知是三位八重天,何以认定我能与之抗衡?”
敖独天不由得笑笑,“那日在龙祖禁地,你虽被九重天的心魔劫炁彻底压制,但能在彻底沉沦前对抗心魔劫炁的道源之力,你的战力上限……只怕早已触及八重天门槛。”
“我需要的,正是你这把能斩开绝境的——利刃。”
白宸笑了笑,“可对面,是三位以上的八重天。”
敖独天鼻息间喷出两道龙炎,赤瞳中闪过讥诮,“你应当早已看穿,这些老怪,并不是真正的八重天修为,不过是用秘药和龙血秘境堆砌的伪境。”
白宸见对方说到了关键,不由一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敖独天有些无奈,却也知道他有意打听些内幕,只能道,“既然你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正如天剑宗的长老血煞老祖,也就是与你结仇的黑袍老者,他身上有暗红蝎兽的血脉,靠的是将元神覆在暗红蝎兽炼制的傀儡上,借龙血祭坛蒙蔽天机,才能踏足此地。”
“天剑宗弟子特意利用合击阵法,猎杀万妖秘境中与之同源的暗红蝎兽,炼为傀儡,再借龙血祭坛将其元神覆于傀儡之上。”
“但他的气息,也只是在龙血祭坛的作用下暂时能够达到八重天罢了。”他抬手指向祭坛顶端翻涌的血色符文,龙瞳中满是讥讽,“如此偷梁换柱,才能暂时骗过秘境法则。此法凶险无比,一旦祭坛之力消退,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其他人几乎也都是通过一样的方式,虽有八重天的修为,真实实力却远不及八重天的存在,对于你而言,并非全无一战之力。”
白宸再次沉默了片刻,指间萦绕的血色道源缓缓沉入掌心,抬眼时眸光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敖独天闻言一笑,周身龙鳞铮然作响,祭坛血光将他瞳中金焰映得明明灭灭,“阻止这场献祭。若放任他们以万千妖族性命血祭成功,古妖煞气必将侵蚀现世。我龙族此前确未察觉,若非子弟偶然窥见端倪,只怕如今仍被蒙在鼓里……”
“此等悖逆之行,龙族见之……必斩!”
白宸指尖轻抚过绝念手环,唇角勾起一抹淬着玩味的弧度,“报酬?”
他确实有一战之力。
他体内隐隐浮动的杀戮道源,此刻正如饥渴的凶兽般发出低啸。
即便没有敖独天的请求,这弥漫祭坛的滔天血煞之气,也早已点燃他沉寂已久的战意。
自龙族祖地归来,历经数次闭关沉淀,他已太久未曾体会过游走于生死边缘的快意。
血脉深处压抑的暴虐与嗜血正在蠢蠢欲动,叫嚣着要斩碎眼前一切。
更不必说若能斩下这些伪八重天的头颅,万妖秘境魁首之位几乎唾手可得。
但理智仍如冰封的刀鞘,牢牢锁住翻涌的杀机。
他依旧不会轻易出手。
至少,在得到足够的代价前。
他这把刀……不会轻易出鞘。
敖独天倒是赤瞳中闪过一丝诧异,额间龙纹明灭不定。
他虽与白宸交集不深,却也知晓琉璃殿向来秉持中立。
作为正道魁首,绝无可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插手妖兽二族的内部纷争。
龙爪无意识摩挲着逆鳞,祭坛的血光映得他神色变幻。
这白宸,果然与寻常琉璃殿弟子截然不同。
若敖独天知道眼前少年“鬼刀”的身份,此刻的诧异便会瞬间冰消瓦解。
毕竟对那位纵横黑道的鬼刀而言,世间从无不可为之事。
只需付出足够的代价。
他龙爪轻抬,指向祭坛顶端那团灼灼燃烧的金色血芒。
“坛顶那滴真龙精血,乃我龙族万载凝聚的祖血精华。你既承了龙祖劫炁的传承,那么此血,可助你将这份传承之力淬至圆满。”
敖独天说着,顿了顿,道,“你知道不朽血髓吗?”
白宸瞳孔微缩。
敖独天见状,心下了然,道,“龙族古籍有载,万妖秘境深处藏有一处,能够帮助杀戮道源拥有者凝聚不朽血髓之地。”
敖独天伸手指向祭坛下方翻涌的血海,“需以真龙精血为引,方可开启血髓祭炼。”
他道,“此事,我助你。”
白宸不由得扬起了唇。
他道,“成交。”
敖独天微微松了口气,同时他亦暗自心惊。
三位以上的八重天强者,哪怕是境界虚浮,那也是八重天。
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竟如此轻描淡写地应下了弑天之举。
他真的敢直面这三位以上的八重天强者。
敖独天赤瞳深处金焰翻涌。
他可不认为一个能在如此年纪便达到如此境界的天骄人物,会是狂妄之徒。
相反,在他的印象里,白宸说出的话,可没有未能实现的。
既然白宸敢应下,那么他的脚下……必将再添三具尸骨。
第536章 放马过来
白宸眼见能够换取足够的利益,便十分爽快地答应敖独天帮助其阻止杂血后裔利用龙血祭坛献祭突破。
就在白宸与敖独天于一旁密谈之际,四周原本静观其变的各方势力也悄然围拢,彼此间低声交谈,神色各异。
有人目光闪烁,有人眉头紧锁,仿佛在权衡着某种重大的抉择。
而当他二人的身影再度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祭坛方向陡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能量波动。
只见天剑宗的血煞老祖竟同时引爆了三具暗红蝎兽傀儡!
暗红色的血煞之力如决堤洪流,带着刺鼻的腥气与毁灭性的能量,疯狂灌入祭坛基座。
那祭坛上的符文瞬间亮起妖异的光芒,整座祭坛开始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古老的存在正被这股力量唤醒。
“不好!”敖独天龙瞳骇然剧震,瞬间看穿了血煞老祖的意图,“他要强行激活血祭大阵!”
几乎在他出声示警的同一刹那,西侧阵营异变陡生!
两位已达八阶的化形大妖毫不犹豫地显化了原形真身,在漫天席卷的妖气中,两道足以令万物战栗的身影显现出其伟岸的本体。
一方是盘踞如龙、引动九幽之息的玄冥巨蟒;另一方则是展翼凌空、绽放太阳真火的金翅大鹏鸟!
竟是九幽玄蟒与金翅大鹏这等上古凶物!
滔天妖气冲天而起,当即凝成两道贯穿虚场的漆黑锁链,毫不留情地直射向祭坛顶端的龙血精粹!
白宸手腕上的绝念手环发出一声清脆鸣响,瞬间延展为一柄雪亮的长刀。
汹涌的血色刀气无声蒸腾,在他周围化作一道席卷一切的暴虐风暴。
他的肉身之上,一道道暗金色的古老符文由虚转实,缓缓浮现,仿佛来自远古的烙印正在苏醒。
而他原本漆黑的瞳孔,也在此时褪去人性色彩,化为一片冰冷、剔透的暗金复眼。
“你控场,我杀人。”
他的目光越过纷乱战场,平静地落在祭坛旁那三位八重天强者身上,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好!”
敖独天一声龙吟响彻四方,其身形在应允的瞬间便冲破束缚,现出了巍峨如山岳的真龙本体。
那暗红色的龙鳞仿佛由远古的熔岩与神金共同铸就,闪烁着一种沉重而炽热的光芒,威严如神只临世。
赤金色的焚世龙炎随之轰然爆发,如有生命的活火般缠绕龙躯奔腾流转,如同忠诚的臣民般拱卫着他们的君王。
火焰过处,空气为之扭曲,空间几近熔化,蕴含着最纯粹的毁灭意志,将他周身区域化作一片映照天地、焚尽万物的绝对火域。
“吼——!”
伴随着一声撼天动地的龙吟,源自远古的纯血龙威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席卷全场!
修为稍浅的杂血宗门弟子无不脸色惨白,只觉周身灵力瞬间凝滞,更有不堪者当场七窍溢血,踉跄倒退。
与此同时,随行的炎龙一族精锐齐声应和,道道龙影冲天而起,显化出赤焰缭绕的巍峨龙身,紧随敖独天之后,结成战阵向前压去。
那汇聚一处的龙族威压,宛如一座无形的巨山,令祭坛之上的血煞老祖气血翻腾,手中催动阵法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慢了半分。
也就在这同一时刻,另外两处战团也瞬间交战在一起。
温如玉并指如剑,凌厉无匹的庚金剑气沛然勃发,如一道撕裂长空的白练,所过之处,兵刃哀鸣,万物摧折。
与之呼应,江子彻袖袍翻卷,凛冽的银霜飞雪席卷而出,寒意刺骨,顷刻间便将大片区域化作步履维艰的冰封绝域。
一刚一柔,一锐一寒,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竟配合得天衣无缝,形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将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死死牵制在原地。
整个龙血祭坛,再无一片安宁之地。
剑气呼啸,妖风肆虐,龙炎焚空!
混乱的能量风暴吞噬了一切,真正的混战,于此彻底引爆。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白宸也一步踏出。
周身那宛若尸山血海的杀戮道源再无保留,轰然爆发,一道血色长虹贯天彻地。
这极致凶戾的意志,与敖独天为首的浩瀚龙威竟相辅相成,融合成一股更为恐怖的威压,如惊涛拍岸,硬生生将祭坛上的血煞老祖震得气血翻腾,踉跄倒退!
几乎在同一瞬,那道沛然莫御的血色刀气已横扫而过,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九幽玄蟒与金翅大鹏的滔天妖气,竟如滚汤泼雪般被瞬间斩裂、溃散,未能触及龙血精粹分毫,便已烟消云散。
“狂妄小辈,受死!”
血煞老祖见谋划被一再阻拦,又见白宸竟视他如无物,登时恼羞成怒,满头血发根根倒竖!
他猛地挥动手中那杆怨气冲天的血色幡旗,只见无数扭曲、哀嚎的怨魂自幡中汹涌而出,瞬间凝聚成一道席卷天地的血色洪流。
刺骨的阴风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洪流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仿佛被吞噬,带着湮灭生灵的恐怖威能,直扑白宸而去!
血煞老祖这含怒一击,可谓毫无保留,誓要将白宸立毙当场!
而一旁虎视眈眈的九幽玄蟒与金翅大鹏,眼见白宸气机被那血色洪流完全锁定,岂会放过这鹬蚌相争的绝佳时机?
两者眸中凶光毕露,竟不约而同地再度暴起!
玄蟒盘踞,巨口怒张,一道蕴含着九幽本源、足以腐蚀虚空的惨绿毒煞喷薄而出,所过之处连灵气都被侵蚀消融,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
大鹏振翅,遮天蔽日的双翼猛地一扇,万千金色翎羽如暴雨倾盆,每一片都萦绕着斩断空间的锋锐金芒,撕裂长空,铺天盖地般倾泻而下!
三方杀招,自不同方向封死了白宸所有退路,欲要趁此良机,将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彻底绞杀!
白宸面对三方夹击,非但毫无惧色,唇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暗金复眼中流光闪烁,将三人袭来的轨迹清晰捕捉,更映出其中沸腾的战意。
第537章 开启战场
面对血煞老祖和九幽玄蟒、金翅大鹏的三方夹击,白宸非但不惧,反而眸中战意翻腾。
“既然都想送死——”
他横刀而立,声线平静如深渊,却裹挟着斩断一切的凌厉。
“那就一起上吧。”
随着白宸唇齿间吐出一字,声落法随!
“开。”
整座龙血祭坛的空间应声扭曲、变形。
脚下坚硬的地面瞬间融化为无边无际的粘稠血海,翻涌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头顶的穹顶急速坍缩,化作低垂的、仿佛随时会滴落鲜血的暗红天幕。
而四周则拔地而起座座尸山,无数锈蚀残破的兵刃贯穿着一具具枯骨,构成一幅凄绝惨烈的景象。
在这方由他主宰的血色天地间,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诡异而粘稠,空气中弥漫着最纯粹、最原始的杀戮气息,侵蚀着每一个被困于其中的生灵。
白宸手持绝念长刃,静立于翻涌血海中央,足尖轻点粘稠的血色水面,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诡异的是,每一道波纹扩散开来,血海中便有一柄狰狞的血色长刀缓缓升起。
刃身缠绕着嘶嚎挣扎的怨魂,刀尖滴落的血珠在半空中并非坠落,而是自行凝结为一枚枚暗金色的古老符文。
这些符文悬浮流转,散发出纯粹到令人窒息的杀伐道韵。
正前方,血海翻腾,一座巍峨的王座缓缓浮出水面。
那是由无数扭曲颅骨堆砌而成的杀戮王座,每一个空洞的眼窝中,都燃烧着冰冷的幽蓝魂火,齐齐望向它们的君主。
天地杀劫的最终形态:永恒战场。
一念起,法则生。
此乃超越生死界限、独属于杀戮之主的血色领域。
在此间,唯有死亡是唯一的终结。
杀戮不止,战场不熄。
直至一方彻底消亡,法则方休。
败亡者的血肉将重塑为不灭的杀戮傀儡,其鲜血与亡魂,皆化作滋养杀戮道源、壮大战场的永恒养料。
也就在这血色领域彻底成型的刹那,白宸只是静静地抬起了手。
下一刻,整片血海随之沸腾!
无数柄缠绕着哀嚎怨魂的狰狞长刀破海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杀戮洪流,精准地对上了血煞老祖的血色幡旗、九幽玄蟒的腐蚀毒煞以及金翅大鹏的锋锐翎羽。
预想中的僵持并未出现。
那由领域之力具现的血色刀锋,蕴含着最本源的杀戮道源,三方那足以开山断江的恐怖攻击,在与刀锋洪流碰撞的瞬间,竟如朽木枯草般被轻易撕裂、碾碎,化作漫天飘零的能量光点,迅速消散在这片血色天地之间。
“这…这是何处?!”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血煞老祖,此刻声音里却透出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他纵横灵修界数百年,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直接将现实改写为杀戮炼狱的手段!
另一侧,九幽玄蟒与金翅大鹏那庞大的身躯更是躁动不安。
它们本能地四处冲撞,试图找到领域的边界,却仿佛陷入无间噩梦,一切挣扎皆是徒劳。
“该死的孽障!你究竟施展了何种邪法?!”
惊怒交加的咆哮声中,已然夹杂了一丝连它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白宸并未作答。
他只是立于颅骨王座之前,暗金色的复眼无情地映出三人惊惶的身影,唇角那抹弧度愈发深邃冰冷。
“此地。”
他声音平缓,却如宣告最终判决,清晰地回荡在血色天幕之下。
“便是尔等的埋骨之地。”
“找死!”
血煞老祖一声暴喝,声如洪钟,试图用这雷霆之威驱散内心深处不断滋生的寒意与恐惧。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扫过另外两尊大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二位!此獠不除,此界不破!若再各自为战,我等皆要成为这血海养料!”
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泼入滚油。
九幽玄蟒与金翅大鹏庞大的身躯猛然一顿,混乱的冲撞戛然而止。
它们虽仍惊疑不定,但那源自上古血脉的凶性终究被彻底激发。
几乎在同一瞬间,三道充斥着暴虐杀意的目光,穿透翻涌的血色,死死锁定了领域中央那抹孤绝的雪白身影。
暂时的同盟,在这生死压迫下,已然达成。
杀意瞬间凝结。
三位八重天强者的气息首次真正交融,化作一道无形枷锁,悍然压向领域中央的白宸。
血煞老祖率先出手,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幡旗之上。
那万魂血幡迎风暴涨,旗面仿佛化作一片翻涌的血色苍穹,无数怨魂在其中尖啸融合,最终凝成一只遮天蔽日的狰狞血爪,带着侵蚀神魂、污秽万法的恐怖气息,朝着白宸当头抓下!
九幽玄蟒盘踞如山,它不再喷吐毒煞,而是将周身幽冥之气极度压缩于巨口之中,形成一颗仅有拳头大小、却让周围空间都不断塌陷湮灭的漆黑能量体。
灵技:九幽寂灭。
球体所过之处,连血色领域的光芒都被吞噬,无声无息地射向白宸的后心。
金翅大鹏则双翼合拢,万千金色翎羽尽数附着于翼缘,使其化作两柄横贯天地的璀璨金刀。
它身形旋转,化作一道撕裂万物的金色风暴,以纯粹的、极致的物理破坏力,从侧面绞杀而至,封死了白宸所有闪避的空间。
面对这三道来自不同方位、属性迥异却皆蕴含毁灭之能的绝杀合击,白宸暗金色的复眼中,无数细密的符文急速流转,将每一分能量轨迹解析得清清楚楚。
他非但没有后退闪避,反而迎着滔天威压向前踏出一步,将手中的绝念长刃猛然倒插进身前翻涌的血海之中!
“战魂。”
他低沉的声音不再只是声音,而是化作了引动整个血色天地的法则敕令。
脚下,无边血海应声沸腾,如亿万生灵在咆哮翻涌。
身后,那座巍峨尸山剧烈轰鸣,无数残兵与骸骨共振作响。
成千上万柄血色长刀冲天而起,并非散乱攻击,它们如同受到绝对意志的召唤,在白宸身前疯狂汇聚、交织、重组。
最终,一尊顶天立地的血色修罗撕裂血幕,悍然降临!
第538章 主动进攻
面对三位八重天强者的进攻,白宸毫不犹豫地祭出修罗战魂。
这尊通体宛若血玉雕琢的修罗战魂,其双目尚未睁开,便一步踏碎虚空,悍然降临于战场中心!
战魂巍峨的躯体上,缠绕着与白宸本源同流的暗金战纹。
这些纹路并非死物,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流转、呼吸明灭,每一次光芒闪烁,都散发出源自太古洪荒的沉重威压,令这片血色领域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它手中所握的血色长刀,与白宸本尊的绝念之刃共鸣震颤,发出直抵元神的嗡鸣。
刀锋甚至无需挥动,仅是轻微的震颤,便已将周遭空间切割出无数蛛网般蔓延的漆黑裂痕。
最为骇人的,是战魂胸口处。
那里竟完整镶嵌着一面乾坤阴阳镜。
镜面本该映照周天万物,此刻却只倒映出无边无际的尸山与血海,仿佛这尊战魂本身,便是杀戮与终结的化身。
白宸手腕轻转,绝念长刃发出一声低吟。
与此同时,那顶天立地的修罗战魂也同步抬起手臂,巨大的血色长刀仿佛与其本尊共享着一个意志。
面对从三个方向席卷而来的毁灭性能量,那污秽神魂的怨魂血爪、湮灭空间的寂灭黑球、撕裂万物的金色风暴,白宸与修罗战魂的动作完美同步,手中长刀划出一道浑然天成、蕴含着无上杀戮道韵的精妙弧线。
这道弧线后发先至,竟在同一瞬间,分毫不差地悍然劈中了三道性质迥异的攻击!
轰——!!!
一声仿佛能撕裂耳膜、震碎神魂的巨响在血色领域中猛然炸开!
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失控的洪荒巨兽,瞬间将方圆百丈的血海彻底蒸发,露出下方由无数骸骨铺就的漆黑地基。
那顶天立地的修罗战魂,承受了三大杀招最核心的冲击力,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起来。
尽管白宸凭借多年训练的战斗经验和复眼的精准预判,操控战魂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能量汇聚最致命的几点,但在三名八重天强者毫无保留的合力轰击下,战魂那血玉般的躯体上,依旧瞬间布满了如同蛛网般密集的裂痕,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
然而,它终究没有倒下。
暗金道纹在裂痕间疯狂流转,如同无数道枷锁强行维系着战魂的形态。
它依旧巍峨地屹立在白宸身前,将那毁灭性的冲击力硬生生扛了下来!
反噬之力瞬间袭来,白宸的本体同时浑身剧震,嘴角渗出一缕触目的鲜红。
然而,他立于翻涌血海之上的身影,却依旧如亘古以来便存在的礁石,任你惊涛骇浪,我自岿然不动。
凭借这方由杀戮本源构筑的“永恒战场”,他竟真的以七重天之境,硬生生接下了三位八重天强者的全力合击!
白宸缓缓抬手,用指节分明的手指,抹去唇边那抹刺眼的血迹。
而当他再度抬眼,那双暗金色的复眼之中,原本炽盛的战意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可怕、更为深邃的。
近乎绝对的冷酷与疯狂。
“现在……”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存在的灵魂深处。
“该我了。”
白宸那双暗金复眼倒映着三名修为远超自己的强敌,其中非但毫无惧色,反而涌动着近乎癫狂的战意。
他与本已布满裂痕的修罗战魂同步而动,身形不退反进,竟如两道撕裂血幕的流星,主动朝着三人悍然撞去!
“找死!”
血煞老祖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在硬接合击后竟还敢主动出击。
盛怒之下,他挥动血色幡旗,卷起千重怨魂浪涛,一道凝练到极致、散发着不祥幽光的血煞死光瞬间穿透空间,直取白宸眉心!
面对这直取眉心的必杀死光,白宸竟是不闪不避!
他腕部骤然发力,绝念长刃由下至上,划出一道凄绝艳丽的血月弧光。
这弧光凝练无比,仿佛顷刻间将所有的杀戮意志都汇聚于一刃之上。
“嗤——!”
弧光与死光于半空精准对撞!
预想中的能量爆炸并未发生,那道凝练的血煞死光,竟如同被无形之刃从中剖开的毒蛇,自中间被一分为二,化作两股溃散的能量乱流,从他身侧呼啸而过,最终将他身后的大片血海蒸发一空。
然而,就在白宸出刀破开死光的同一瞬,蛰伏已久的九幽玄蟒动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然搅动血海,一道惨绿粘稠的毒煞如拥有生命的诡蛇,趁其新力未生之际,自刁钻的角度缠绕而上,瞬间附着上白宸的左臂。
滋滋——!
刺耳的腐蚀声中,左臂的暗金符文在惨绿毒煞的侵蚀下光芒急剧黯淡,流转速度骤减。
衣袖瞬间化作飞灰,其下的皮肉更是浮现出蛛网般密布的焦黑纹路,甚至发出血肉被销蚀的轻微声响。
剧烈的痛楚如潮水般袭来,白宸却仿佛感知不到分毫。
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那双暗金复眼依旧冰冷地锁定着目标。
就在九幽玄蟒以为得计,顺势甩动巨尾,携万钧之力横扫而来,意图将他拦腰击碎之际,白宸不退反进,右手弃绝念长刃于不顾,五指如钩,猛地探入身旁虚空!
一柄由最纯粹杀戮意志凝聚而成的暗红长刀,被他硬生生从中抽出。
刀身无鞘,唯有沸腾的杀意!
下一刻,刀光如血电般逆卷而上,后发先至,并非格挡,而是贯穿!
噗嗤!
暗红长刀精准无比地刺入玄蟒横扫而来的巨尾,将其死死钉穿在半空之中!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正在被侵蚀的手臂,仿佛那并非自己的身体,脚步非但不停,反而借着前冲之势,以更快的速度,如同锁定猎物的血色流星,继续朝着三人悍然逼近!
与之同时,盘旋于血色天幕之下的金翅大鹏再度发难!
它那对遮天蔽日的金翼高频震荡,每一次扇动,都有无数萦绕着锋锐金芒的翎羽脱离翅翼,化作一场无差别的毁灭箭雨,朝着白宸所在的空间倾泻而下!
第539章 以命搏命
白宸在永恒战场中,与三位八重天强者迅速进入战斗。
面对金翅大鹏覆盖性的打击,白宸足尖在粘稠的血海上急速轻点,身形随之化作一道道扭曲闪烁的血色残影,在漫天金芒的缝隙间穿梭闪避。
嗖!嗖!嗖!
绝大多数蕴含着恐怖穿透力的金色翎羽,都只能徒劳地擦着他的残影掠过,最终狠狠刺入下方的翻涌血海,激起一道道冲天的粘稠血柱。
然而,这密不透风的攻击终究未能全然避开。
只听数道锐器破风的尖啸,几缕金芒以极其刁钻的角度骤然加速,瞬间掠过,一溜灼热的血珠随之飙射而出。
他的肩胛与侧腹处,已然多了数道深可见骨的凄厉伤口!
然而,所有从他伤口飞溅出的鲜血,竟未及落入下方血海,便在半空中骤然停滞,随即仿佛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重新汽化,化作一道道更为精纯、更为暴戾的杀戮刀气,嘶鸣着汇入周遭环绕的血色风暴之中,使其威势再涨!
与此同时,他足下翻涌的血海仿佛与他同呼吸。
一股股精纯的本源之力逆冲而上,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
在这股力量的灌注下,他左臂上那被九幽毒煞腐蚀出的焦黑纹路迅速消退,血肉与暗金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生、弥合。
肩胛与侧腹处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更是血肉蠕动,飞速愈合!
他如同一个永不枯竭的战斗化身,在这片血色的领域中,所受的每一分创伤,都化作了使他更加强大的养料。
就这样,白宸以七重天之境,独战三大八重天强者。
他的身影在那滔天的血浪、破碎溃散的妖术、与轰鸣不止的血煞狂潮中,不断地穿梭、闪烁、硬撼。
远远望去,他就像是一片孤零零的落叶,被抛入了能碾碎山岳的惊涛骇浪之中,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彻底吞噬,撕成碎片。
然而,这片孤舟,却始终未曾倾覆。
战况惨烈得超乎想象。
血色刀锋与怨魂洪流一次次悍然对撞,爆散的能量将空间都撕出涟漪.
刀气与腐蚀虚空的九幽毒煞相互湮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响。
凌厉的刀意更与那撕裂苍穹的金鹏翎羽不断交错,铿锵爆鸣之音不绝于耳。
在这狂暴的能量漩涡中心,白宸的身上不断增添着新的创伤。
护体的暗金符文在连绵不绝的轰击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然而,与他周身逐渐暗淡的符文截然相反。
他那双非人的暗金复眼之中,那代表其意志与战意的光芒,非但没有丝毫黯淡,反而在一次次碰撞、一道道伤痕的砥砺下,燃烧得愈发炽亮,如同两颗于永夜中升起的血色凶星。
纵使伤痕累累,他始终未败。
在修罗战纹的全面加持下,他仿佛彻底化身为此方天地的杀戮主宰。
每一次受创,脚下血海便如活物般倒卷而上,精纯的血煞之力与他体内奔流的鬼血交融共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修复创伤、重铸战躯。
而领域中每一柄被击碎的血色长刀,其崩散的碎片并未消失,反而如同回归本源的种子,顷刻间便引动尸山轰鸣、血海沸腾。
更多、更狰狞、杀意更盛的刀锋破浪而出,仿佛永无止境。
他就像一台为战而生的杀戮机器,不知疲倦,不惧创伤!
暗金符文在周身明灭闪烁,每一次黯淡后的重新亮起,都伴随着鬼血之力的疯狂自愈,让他破碎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在这片由他意志构筑的血色炼狱里,战术与技巧已被摒弃,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最暴烈的搏杀。
他以肩胛硬接金翅大鹏一道翎羽,换取绝念长刃在九幽玄蟒腹部撕开一道深渊般的伤口。
他任凭血煞老祖的怨魂啃噬左腿,反手便将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杀戮刀气轰入其胸膛。
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这疯狂到极致的战斗方式,融合着永恒战场源源不绝的本源支撑,竟形成了一种残酷的平衡。
他将三位境界远超于他的强敌,硬生生拖入了这场看不到尽头的血腥消耗之中,逼迫着他们与自己在这尸山血海间共舞。
战斗,直至癫狂!
就在白宸开启“永恒战场”,将那三大强者拖入血色领域的瞬间,外界,龙血祭坛周遭的混战,出现了一刹那的诡异凝滞。
所有灵者、大妖,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那骤然浮现、却又无法窥探其内的巨大血色球体。
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表面血浪翻涌,尸骸沉浮,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杀戮道韵,仿佛一颗不该存在于世的杀戮之卵。
敖独天庞大的龙躯盘踞一侧,赤金色的龙炎依旧在周身奔腾,但他那对威严的龙目之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能隐约感受到那片领域内正在发生的、远超外界想象的惨烈搏杀,更能感受到白宸那不断攀升、直至超越理解的疯狂意志。
“稳住阵型,为他护法!”
他低沉的龙吟响彻战场,压制住了麾下龙族因那血色领域而产生的躁动不安。
所有炎龙一族精锐依言收缩,将那血色球体隐隐护在中央,赤金龙炎交织成一片不容侵犯的火域,警惕地注视着周围那些惊疑不定的各方势力。
温如玉与江子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原本爆发的庚金剑气与银霜飞雪,不约而同地转为守势,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既是为了防备外界可能的干扰,似乎也是为了隔绝那血色领域无意中散发出的、足以侵蚀心智的杀戮气息。
只是很快,气氛便不再凝滞。
战火非但没有停歇,反而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数,燃烧得更加炽烈!
敖独天首当其冲。
他那巍峨的龙躯盘踞于空,成为了最醒目的目标。
数名来自不同宗派的更天境弟子祭出灵武,一道交织着雷霆与寒冰的巨网当头罩下,欲要将他束缚。
“吼——!”
第540章 战场死斗
“吼——!”
震天龙吟撕裂长空,敖独天周身焚世龙炎轰然爆发,赤金色的火焰不再是简单的缠绕,而是化作无数条咆哮的火龙,逆冲而上!
雷冰巨网与龙炎悍然碰撞,发出刺耳的消融之声,蒸腾起漫天白雾。
他龙尾如山岳般横扫,直接将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妖族后裔砸得骨断筋折,倒飞而出。
温如玉这边,战斗则显得更为惊险与精妙。
三名身法诡谲的云影阁弟子隐匿身形,下一瞬,三道无声无息的漆黑匕首,如同毒蛇般分别刺向他的后心、眉心与丹田。
温如玉面色不变,庚辰骨剑出鞘,周身沛然剑气瞬间收束,竟在千钧一发之际于体外三寸处,凝成了三道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庚金剑盾。
叮!叮!叮!
三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匕首刺在剑盾之上,溅起刺目火花,却难以寸进!
与此同时,他挥剑斩出,一道无形剑气后发先至,穿透虚空,远处顿时传来一声闷哼,一名云影阁弟子踉跄现形,肩头已被洞穿。
江子彻的战法则充满了范围性的压制力。
七八名驱使着各种毒虫蛊物的邪修,催动着一片五彩斑斓的毒云,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声,朝着他席卷而来。
江子彻眸光微冷,面对那遮天蔽日的毒云,他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双手结印。
“霜降。”
凛冽的银霜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空气中水分被急速冻结,那汹涌而来的毒云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极寒壁垒,前冲之势骤然凝固。
无数毒虫、蛊物被瞬间冰封,化作漫天闪烁的冰晶尘埃,簌簌落下。
那几名邪修更是如坠冰窟,浑身覆盖白霜,动作变得无比迟缓,眼中充满了惊骇。
几处战斗,风格迥异,或霸道,或精妙,或凛冽,却同样激烈。
他们如同三道不可逾越的壁垒,牢牢守护着那片象征着最终战果的血色领域,将所有试图趁火打劫、干扰其中战斗的势力,死死地挡在了外围!
……
时间,在这片血色炼狱中仿佛被拉长,又在一次次轰鸣中对折、碎裂。
白宸的身影在一次又一次的亡命对撞中,早已将九霄刀骨催动到了极致。
骨骼之上,每一道暗金色符文都在超负荷地亮起、燃烧,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铮鸣,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而他体内那源自鬼血的磅礴生机,此刻也终于追不上伤势累积的速度。
新生的血肉往往不及完全长合,便又在下一波毁灭性能量的冲击下再度撕裂、蒸发。
他那身原本胜雪的白衣,早已被浸染得看不出半分原貌。
那是一种沉黯的、由他自己的鲜血与敌人的煞气共同凝结的暗红,紧紧黏附在他遍体鳞伤的躯体之上,如同第二层破碎的皮肤。
他依旧屹立着,挥刀的动作依旧凌厉,但领域的边缘,已开始传来细微的、如同琉璃即将破碎般的异响。
此刻的他,身躯早已被无数创伤覆盖,新旧伤痕层层叠叠,竟寻不出一寸完好的皮肉。
其中最为骇人的,是那些大大小小、前后透亮的贯穿伤,如同将他变成了一具破碎的容器,仅凭一股不灭的意志强行维系着形态。
值得庆幸的是,在暗金复眼那超越常理的精准洞察与控制下,所有这些足以致命的攻击,都被他以微乎其微的差距偏转、引导,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所有要害。
足以让灵魂都为之湮灭的剧痛,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汐,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
然而,自始至终,白宸的脸上都没有浮现出半分痛苦扭曲的神色。
仿佛那具正在承受凌迟之刑的躯体并非属于他自己,他只是一个绝对冷静的旁观者,一个只专注于杀戮与胜利的……机器。
“疯…疯子……!”
血煞老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死死盯着前方那道依旧在挥刀的血色身影,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并非辱骂,而是一种在目睹了超出理解的偏执与顽强后,源自本能的惊悸。
事实上,三位八重天强者此刻的状态,也绝没有表面上从容。
白宸身上的伤势固然触目惊心,但他那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疯狂打法,每一次都在他们身上留下了同样深刻的印记。
血煞老祖的幡旗破损了一角,气息明显萎靡。
九幽玄蟒的尾部被贯穿的伤口依旧缭绕着不散的杀戮刀气,行动间已显迟滞。
金翅大鹏那璀璨如金的羽翼,也出现了大片焦黑与残破,翎羽再不复先前稠密。
他们三人,竟被一个修为远低于自己的对手,用最野蛮的方式,拖入了同样狼狈的境地。
他们曾无数次精密配合,设下致命陷阱,曾无数次凭借境界的绝对优势,将白宸轰飞、击倒,甚至将他那具残破的身躯彻底贯穿。
但是,没有用。
一切都没有用。
只要他尚存一丝气息,哪怕血肉横飞,哪怕鲜血几乎流干,那道染血的身影总能再一次,从那片粘稠的血海中挣扎着站起。
就仿佛与这片杀戮领域签订了不朽的契约。
只要杀戮未曾终结,只要战意尚未熄灭,他便能一次又一次地从死亡边缘爬回,再度挥刀。
诚然,以白宸七重天的修为,若要正面斩杀一位八重天强者,也需倾尽全力,寻觅那稍纵即逝的契机。
同时面对三位,更是绝无正面速胜的可能。
然而,眼前这三位凭借外力强行提升、根基虚浮的八重天,空有磅礴的能量,却缺乏对力量最精妙的掌控与一击致命的杀伐手段。
他们的攻击虽狂猛暴烈,足以撕山裂海,却始终无法穿透白宸以战斗本能和复眼预判构筑的最终防线,难以真正触及他那用无数次生死之间挣扎的经验守护的核心要害。
于是,在这方血色领域的见证下,一场旷日持久的残酷消耗战就此上演。
时间失去了意义,双方如同陷入泥潭的困兽,以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互相撕扯、磨损,不知持续了多久。
第541章 争锋至此
永恒战场中,白宸与血煞老祖和两大妖修陷入死斗。
但无论是血煞老祖,还是两大妖修,都未曾察觉。
他们每一次与白宸的兵刃碰撞,每一次能量的激烈对耗,那逸散的庞大力量,并未完全消散于天地,而是被这方永恒战场悄无声息地汲取、提纯……
一丝微弱,却带着至高毁灭气息的暗金光芒,正在白宸胸口的核心龙纹印记中,悄然孕育。
而此时永恒战场的外界,就在敖独天的焚世龙炎将最后一道雷冰巨网彻底蒸发,温如玉的剑气逼得云影阁弟子狼狈败退,江子彻的寒霜领域将漫天毒云冻结成冰晶尘埃。
三人气势如虹,几乎将外围攻势彻底压制,胜利的天平似乎开始倾斜之际,异变陡生!
一股远比血煞老祖更加阴沉、更加凝实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的古神骤然苏醒,自敌方阵营最深处轰然爆发!
“一群废物。”
伴随着一声淡漠的冷哼,一道枯瘦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战场中心。
他身披一袭毫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周身没有任何华光异彩,仿佛与周遭空间融为一体。
然而,当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如同万年寒潭般深邃、死寂的眼眸时,所有人都感到自己的神魂仿佛在顷刻间被冻结!
八重天!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随意地抬起枯瘦的手掌,向前轻轻一按。
嗡——!
一道无形无质、却仿佛承载着大地本源之力的土黄气息弥漫开来,气息过处,连空气都变得沉重凝滞。
敖独天那足以焚天煮海的赤金龙炎,在触及这土黄灵力的瞬间,竟仿佛被剥夺了燃烧的权能,烈焰不再升腾,而是如同拥有实质的重量般,化作漫天流火,大片大片地无声坠落!
温如玉布下的层层庚金剑盾,在与那土黄气息接触的刹那,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坚不可摧的剑盾如同被大地同化,瞬间失去锋锐,寸寸碎裂,最终化作点点最精纯的金属性灵气,重归天地。
江子彻凝聚的极寒霜域更是剧烈震颤,那足以冰封神魂的森然寒意,在这承载万物的厚重气息面前,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霜域如遇暖阳,边界飞速消融退散,转眼间便瓦解冰消,只留下一片湿润的水汽。
“噗——!”
敖独天首当其冲,一口灼热的龙血猛地喷出,赤金色的血液在空中便化作点点燃烧的火星。
赤金龙炎被强行压回体内,暗红色的龙鳞上竟浮现出细微的裂纹。
他那庞大的龙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轰击,剧烈震颤着向后倒飞,坚硬的龙鳞与祭坛地面摩擦,发出刺耳欲聋的声响,划出一道长达数百丈的深深沟壑。
“呃!”
温如玉脸色瞬间煞白如纸,鲜血自唇角不受控制地溢出,那双在战斗中总是十分冷静的眼眸中,首次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周身流转的凌厉剑气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瞬间溃散。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般向后飘飞,衣袂破碎,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萎靡。
江子彻更是闷哼一声,极寒之气倒卷而回,反噬自身,令他周身覆盖上了一层不正常的灰白冰霜,气息变得紊乱不堪,让他接连喷出数口带着冰碴的鲜血。
倒飞途中,他试图稳住身形,却徒劳地在空中留下了一连串紊乱的冰霜轨迹,最终重重砸落在地。
三人合力,在这股蕴含大地本源的绝对力量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刚刚稳固的防线,于刹那间……彻底崩溃!
“你…究竟是什么人?”
敖独天那庞大的龙躯挣扎着重新盘踞而起,暗红的龙鳞上裂纹遍布,龙血不断从伤口渗出滴落,将他身下的地面灼烧出一个个坑洞。
他那对燃烧着怒火的龙目死死锁定灰衣人,声音低沉而沙哑,蕴含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无需号令,四周的炎龙一脉后裔已然汇聚而来,纷纷降落在敖独天与受伤的温如玉、江子彻二人周边。
它们显化出半人半龙的战斗形态,低沉的龙吟此起彼伏,一道道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怖龙威毫无保留地释放、叠加,如同无形的潮汐,朝着那灰衣人汹涌压去!
空气在这凝聚的龙威下变得粘稠,空间都仿佛在微微扭曲。
他们试图以这源自洪荒的古老血脉之力,将那深不可测的敌人进行压制、禁锢!
在数十道纯血龙威的叠加压迫下,那灰衣人的身形果然微微一滞,仿佛背负山岳,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滑退了半步。
但也仅此而已。
下一刻,一股沉浑厚重的土黄色灵光自他体内扩散开来,如同在他周身构筑起一座无形的山岳虚影。
那磅礴的龙威冲击在这山岳虚影之上,竟只能激起层层涟漪,再也难以撼动其分毫。
他稳稳地站在原地,身形重新变得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
他淡漠的目光扫过如临大敌的敖独天三人,最终越过他们,落在了那片微微波动、气息愈发不稳定的血色领域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人类……”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而古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感慨,又似某种深沉的忌惮,“还真是受上苍眷顾的生物。”
“不过是十几载岁月的稚子,竟已能与我等沉淀千年的老怪……争锋至此。”
他再次抬手,枯瘦的五指缓缓微屈,动作看似缓慢,却仿佛牵动了整片天地的脉络。
那手势并非简单的抓取,而是如同要将那方血色空间从现实存在的概念中……剥离、攥灭!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本质的力量瞬间产生!
那不再是单纯的土黄灵力,而是显化出了大地本源的虚影。
它仿佛同时主宰着万物的萌发生长与寂灭归尘,蕴含着令生灵进阶的造化,也潜藏着使星辰坠落的衰亡!
在这股司命万物、涵盖“生杀予夺”的绝对力量面前,那片原本狂暴的血色领域,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黯淡,表面的血浪与尸骸虚影发出无声的哀鸣。
第542章 越战越疯
在白宸与三位八重天强者在永恒战场中陷入死斗之际,外界妖兽二族中竟再次凭空出现一个八重天强者,正准备伸手将血色领域破坏。
随着他的力量,血色领域边界剧烈扭曲、坍缩,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只无形巨手连根拔起,彻底崩碎成最原始的尘埃!
“休想——!!!”
敖独天发出一声震彻九霄的龙啸,那龙吟之中带着不惜一切的决绝!
他周身原本黯淡的龙鳞瞬间亮起刺目的光芒,庞大的龙躯之内,传来如同星辰崩碎般的轰鸣。
赤金色的焚世龙炎不再仅仅是缠绕,而是与他庞大的龙躯彻底融合,将他整个化作一颗燃烧着生命与灵魂的赤金流星!
火焰不再是外放的能量,而是他怒意的具现,是他龙族骄傲的最终咆哮!
这道流星,撕裂了被大地本源凝固的空间,悍然撞向那只仿佛掌控着万物生死的神之手掌!
他决不允许!
决不允许任何人,在他战友进行最终决战之时,以如此卑劣的方式……出手干扰!
……
轰——!
永恒战场内,九幽玄蟒那缠绕着幽冥之力的巨尾,如同崩塌的山脉,再一次将白宸狠狠扫飞。
他的身躯如同陨星般砸落,将下方粘稠的血海炸起一道冲天的巨浪。
然而,就在白宸被击退的同一刻,血煞老祖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闷哼,踉跄着倒飞而出。
只见他胸前那袭华贵的血袍已然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刀痕斜贯其上,几乎将他开膛破肚!
暗红色的血液正从中不断涌出,其中甚至夹杂着一丝丝难以驱散的杀戮刀气,阻止着伤口的愈合。
白宸用一次看似被动的击退,竟在他身上换来了如此沉重的一击!
“噗——”
一大口滚烫的鲜血从白宸口中猛地喷出,将他身前的地面染成一片暗红。
他的身体晃动着,仿佛随时都会再次倒下,却凭借着插入血海的绝念长刃,硬生生地、一寸寸地,将自己残破的身躯重新支撑起来。
当他终于站直,微微抬首,那双暗金色的瞳孔之中,依旧没有丝毫波澜,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唯有一片望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死死锁定着前方的三大强者。
“你……真是该死!”
血煞老祖的声音嘶哑扭曲,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诅咒。
然而,其中蕴含的并非全是愤怒,更深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名为恐惧的颤栗。
这声低吼,也道出了九幽玄蟒与金翅大鹏的心声。
那不死不休的缠斗,那越战越疯的意志,已在他们内心深处种下了一颗绝望的种子。
正因如此,恐惧化作了最直接的杀意!
三道磅礴的气息再次轰然爆发,比之前更加狂乱,更加不计代价。
血煞幡旗卷动幽冥,九幽毒煞湮灭虚空,大鹏金羽撕裂苍穹。
他们不再保留,不再算计,只想用这倾尽所有的一击,将眼前这个打不垮、杀不死的怪物,从肉身到神魂,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血煞老祖的万魂幡引动九幽悲鸣,九幽玄蟒喷出的寂灭毒煞将空间腐蚀出无数黑洞,金翅大鹏振翅间挥洒出的亿万金羽撕裂长空。
三道毁天灭地的杀招在空中交织成死亡罗网,即将把那个白衣尽染的身影彻底吞噬。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白宸染血的白衣在狂暴能量中猎猎作响,他却突然闭上了眼睛。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当他再度睁眼时,那毁灭性的三重杀招即将把他彻底吞没。
“嗬……嗬……”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低沉、沙哑,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嘶吼,从白宸染血的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
他原本因力竭而微微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
那双原本只是冰冷、如同精密仪器般的暗金复眼,此刻像是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瞬间变得一片猩红!
其中所有理智的枷锁尽数崩断,被最原始、最纯粹的无尽疯狂与暴虐彻底淹没!
这不是人的眼神,而是濒死的凶兽,是毁灭本身降临前,对这个世界投下的最后一道……血色审判!
轰!!!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恐怖、纯粹的杀戮意志,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灭世凶兽骤然挣断枷锁,自白宸体内彻底苏醒,轰然爆发!
这不再是道源之力的运用,而是他自身化作了杀戮的源头!
脚下,那无边无际的粘稠血海,仿佛被投入了亿万颗灼热的星辰,瞬间疯狂沸腾,大片大片地蒸发成猩红的血雾,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一片窒息的血色。
身后,那座由无数残兵与骸骨堆砌而成的巍峨尸山,在这股意志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开始剧烈地震颤、崩塌!
断刃与碎骨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仿佛在为一位杀戮君王的降临,献上最后的祭礼。
他周身原本流转不息的暗金道纹,此刻形态剧变!
它们不再象征着古老与威严,而是扭曲、拉伸,化作了无数道痛苦挣扎、尖啸咆哮的怨魂。
这些魂影疯狂舞动,散发出令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极致怨毒与纯粹死意,仿佛将他过往斩杀的所有生灵的怨念,都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杀——!!!”
一声咆哮,撕裂长空!
这已不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毁灭本身发出的原始战吼,是规则崩坏前的最后嘶鸣!
声浪过处,连这片血色领域的空间都开始寸寸龟裂!
他与他身后那顶天立地的修罗战魂,动作完美同步,达到了不分彼此、意志交融的绝对统一!
所有精妙的招式、迂回的策略都被彻底摒弃,只剩下最原始、最蛮横、最纯粹的。
毁灭!
绝念长刃与修罗战魂手中的血色巨刃,在一股同源杀戮意志的驱动下,竟轰然交融,合二为一。
它们不再像是兵刃,而是化作了一头撕裂天地、择人而噬的暗红狂兽,携着湮灭万物的暴虐气息,朝着前方悍然扑去!
第543章 打破僵局
白宸在永恒战场中与三大八重天强者陷入了无休无止的缠斗,面对白宸不计代价的打法,三大八重天强者在惊惧和绝望中终于忍不住全力出手。
而白宸对此却突然诡异地双目猩红,所有的理智突然被最原始、最纯粹的无尽疯狂与暴虐彻底淹没。
这道融合而成的毁灭洪流所过之处,万物皆灭!
怨魂洪流被它一口吞噬,化作其体内翻涌的狂暴能量。
寂灭毒煞被它用最野蛮的方式撕扯成碎片,连其中的腐蚀之力都被一并磨灭。
漫天金羽更是在触及的瞬间,便被那股绝对的毁灭意志碾成最细微的能量齑粉,消散于无形!
它早已超越了斩击的范畴,这是一场移动的天灾,一股死亡的瘟疫!
它以最暴虐、最不容置疑的姿态,将沿途的一切存在都强行拖入那永恒的、唯有死亡与毁灭的深渊!
血煞老祖、九幽玄蟒、金翅大鹏三人倾尽所有、赖以成名的至强合击,在这股纯粹的、代表着终结的毁灭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玩具,连片刻的僵持都无法做到,便在一声震彻灵魂的哀鸣中,瞬间崩灭!
刀势未尽,那毁灭的狂潮已撕裂虚空,朝着惊骇欲绝的三人奔涌而去!
僵局?
在绝对的、疯狂的毁灭面前,从来就不曾存在!
血红的刀芒,如同血色星河倾泻,瞬间将三人吞没。
血煞老祖首当其冲,他试图以万魂幡护体,那亿万怨魂却在触及杀戮狂潮的瞬间发出最后的尖啸,继而如冰雪消融。
他枯槁的身躯在毁灭洪流中剧烈颤抖,皮肤、血肉、骨骼寸寸崩解,化作最细微的血色尘埃,连神魂都被那疯狂的意志撕成了虚无的碎片。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哀嚎,便彻底湮灭。
九幽玄蟒发出震天的悲鸣,盘踞如山的庞大妖躯疯狂扭动,试图以本源幽冥之力抗衡。
但那足以腐蚀虚空的毒煞,在这纯粹的毁灭面前如同玩笑。
坚逾精金的鳞片片片剥落,血肉在消融,巨大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巨响。
它那竖瞳中的凶光被无边的恐惧取代,最终在狂潮的碾压下,整个身躯爆散成一团弥漫的惨绿血雾,随即被血色彻底同化、吞噬。
金翅大鹏厉啸着振翅欲逃,双翼撕裂空间,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金色流光。
然而,它的速度在这席卷整个领域的杀戮意志面前毫无意义。
金色的翎羽先是失去光泽,继而如枯叶般纷飞消散,华丽的羽翼被无形之力寸寸折断。
它如同被射落的太阳,在绝望的哀鸣中从高空坠落,尚在半空,身躯便已彻底分解,回归为最原始的能量尘埃,被血色狂潮吸收殆尽。
没有留下尸体,没有残存神魂。
在这极致的杀戮与疯狂之下,存在的痕迹被彻底抹去。
唯有那片翻涌的血色,以及其中尚未平息的、暴虐的毁灭气息,证明着他们曾经存在过。
领域之中,万籁俱寂,唯余白宸静静独立。
以及那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令人窒息的、永恒的……杀戮余威。
他静静地伫立在那个由万千颅骨堆砌的孤独王座前,染血的衣袂在虚无中轻扬。
苍白的脸上,唇角缓缓扬起了一抹冰冷而诡异的弧度,仿佛在嘲弄着已然湮灭的众生。
那双猩红的瞳孔妖异得令人不敢直视,其中流转的血色浓郁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凝结滴落。
他微微抬手,动作轻描淡写。
……
外界的战斗同样激烈。
就在敖独天难以招架之际,温如玉与江子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
无需多言,两人亦在同一时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自身最强的底牌!
温如玉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剑身之上,一道威严的五爪金龙虚影盘旋而出,引动金色光华自九天坠落!
这并非简单的庚金剑气,而是引动了「九鼎」道源,承载着人族气运与文明重量的无上威压。
他身后,九尊巨鼎的虚影轰然浮现,在庚金之体本源力量的加持下,变得无比凝实,仿佛穿越时空降临此地,其上铭刻的山川社稷、万民祷祝之象瞬间大放。
这并非虚幻,而是他所掌控的国运之力的显化!
他一剑斩出,金龙长啸,携带着亿万黎民的信念与一国之兴衰气运,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金色洪流。
这一剑,已非个人之力,而是倾一国之重,足以令天地失色,法则退避!
剑气未至,那股裁定山河、镇压八荒的意志,已让周遭空间为之凝固。
一手镇以人道重器,一手斩以国运洪流。
两种代表着秩序与文明巅峰的力量,交相辉映,化作一道凌厉剑气,合力迎向那掌控万物生灭的大地本源之手!
与此同时,江子彻的雪落无声虚托而起,宝石之中,极致的寒意不再扩散,而是向内坍缩、凝聚!
一点冰蓝到极致、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光晕自法杖之上浮现,随即,一朵剔透无瑕、仿佛由万古冰髓雕琢而成的天山雪莲,于刹那间绽放。
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一种令万物归于死寂的宁静和绝美。
雪莲缓缓旋转,花瓣舒展间,周遭的光线被吞噬,声音被泯灭,连流动的法则都仿佛被凝滞。
凌驾于万寒之上的「绝对零度」道源,以最唯美、也最危险的形态降临于世。
它无声无息地飘向那灰衣人,所过之处,空间被冻结出永恒不化的冰痕,直指那掌控生灭的大地本源核心!
“螳臂当车。”
灰衣人的声音依旧古井无波,仿佛眼前焚天的龙炎、镇世的九鼎、倾国的气运、寂灭的冰莲,都不过是拂面的微风,不值一哂。
他那只要将血色领域攥灭的手掌,甚至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
面对四方袭来的、足以倾覆山河的舍命合击,他只是将微屈的五指中,那根食指,随意地、轻轻地……向前一弹。
咚——!
一声无法用耳朵捕捉,却直接在众生灵魂深处炸开的沉闷巨响轰然爆发!
第544章 你的对手
面对温如玉和江子彻以道源之力应战,灰衣人只是淡漠抬手,向前一弹指。
一声无法用耳朵捕捉,却直接在众生灵魂深处炸开的沉闷巨响并非源自空气的震动,而是仿佛直接敲击在了构成这方世界的“大地”概念本身!
指风过处,敖独天所化的赤金流星在空中猛地一滞,随即轰然溃散!
漫天龙血如燃烧的陨石般泼洒长空,将那暗沉的天幕都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赤金。他那庞大的龙躯无力地翻滚着向后砸落,气息瞬间衰败到了极点。
温如玉周身缭绕的凌厉剑气,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琉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悲鸣,寸寸断裂、消散。
九鼎虚影发出悲鸣,鼎身裂纹遍布,他本人更是如遭重击,鲜血自七窍中溢出,倒飞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凄惨的弧线。
江子彻那足以冰封元神的极致寒气,在那绝对的指力面前,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如同从未存在过般彻底湮灭。
他闷哼一声,周身经脉间冰霜逆流,鲜血混合着冰碴从口中喷出,整个人如同败絮般倒卷而出。
一指之威,破尽万法!
三人如同被狂风撕裂的断线风筝,毫无抵抗之力地再次倒飞而出,伤势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气息萎靡,已是强弩之末。
绝对的境界差距,在此刻,以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展现得淋漓尽致!
灰衣人那掌控万物生灭的手掌,五指已然收拢大半,毁灭性的力量将那片血色领域压缩至极限,眼看就要将其连同内部的一切彻底攥灭.
咔嚓!
一声清脆至极、如同万载玄冰骤然崩裂的声响,无比清晰地刺入在场每一个生灵的神魂深处!
这声响,并非来自灰衣人的碾压,而是源自那片本应濒临崩溃的……血色领域本身!
紧接着,在灰衣人那古井无波的瞳孔微缩中,在他手掌合拢的前一刹那,整片永恒战场,如同完成了所有使命,从内部自行瓦解!
它并非被外力强行击碎,而是如同绚烂而又短暂的血色昙花,在绽放至极尽后,主动收敛了所有光华,归于寂灭。
外界的时间,分明只流逝了短短半个时辰。
然而,在所有能感知到那血色领域存在的强者感知中,这半个时辰却仿佛被无限拉长,漫长得如同跨越了一个古老的纪元。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悬浮的血色球体时而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顶天立地的修罗战魂虚影,散发出令人胆寒的煞气;时而又向内诡异地坍缩,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噬一切,同时传出令他们神魂都为之刺痛的疯狂咆哮与兵刃交击之声。
直到那血色球体毫无征兆地,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泡影,无声破碎。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巨响,没有肆虐的能量风暴。
唯有那原本充斥天地的、最纯粹的杀戮意志,如同退潮般骤然消散。
留下的,唯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绝对死寂的……虚无。
当血色散去,战场上所有的目光,无论是惊惧、是震撼、是难以置信,都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死死地钉在了那原本被领域笼罩的位置。
那里,唯有一道身影,静静伫立于真实与虚无的边界。
他那身原本胜雪的白衣,已被浸染成一种沉黯的、仿佛凝结了无尽杀戮的暗红,紧紧贴合在他瘦削挺拔的身躯之上。
而更令人灵魂战栗的,是他脚下。
那是一片空无一物的绝对空白。
没有血海,没有尸山,没有残骸,甚至没有一丝能量残留。
仿佛那片空间里曾经存在过的一切,无论是物质、能量,还是三位八重天强者的生命印记,都已被某种至高无上的力量,从存在的根基上,彻底抹除。
他踏着弥漫的血色与尚未完全平息的毁灭涟漪,自那绝对的虚无中,缓缓迈步而出。
周身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再无半分之前的狂暴与外泄,宛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唯有那双缓缓抬起、望向灰衣人的眼眸,猩红之色浓郁得化不开,其中却不见丝毫疯狂,唯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绝对的平静。
这平静,比之前的任何咆哮与疯狂,都更令人心悸。
“你的对手。”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天地间。
“是我。”
“你……杀了他们?!”
就在白宸身影彻底凝实的瞬间,灰衣人那亘古不变的淡漠神情骤然碎裂,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首次浮现在他眼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片血色领域中方才困着的是怎样的存在。
血煞老祖与那两大妖修,虽根基虚浮,却也是实打实的七重天巅峰修为!
更借着龙血祭坛之力,暂时拥有了八重天的境界……三者联手,竟在这个年纪不过十数载的稚子手下……尽数覆灭?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灰衣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丝难以压制的震颤终于突破了千年修炼的心境壁垒。
白宸闻言,只是从喉间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那双猩红的瞳孔中映不出天地万物,也映不出对手惊惶的身形,唯有一片寻不到半分人类情绪的冷漠。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
就在嗤笑声尚未消散的刹那。
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他只是向前,踏出了平平无奇的一步。
然而,就在他足尖落下的刹那。
嗡!
无尽的血色刀气自他周身毛孔、衣袂间弥漫而出,并非狂暴迸发,而是如同活物般无声流淌、扩散。
这刀气之中,裹挟着从尸山血海最深处一步步践踏而出的杀戮真意与毁灭本质,所过之处,无论是残存灵气、破碎法则,亦或是光线与声音,皆被其无声湮灭。
就连灰衣人引动的、那厚重如星核、承载万物生灭的大地本源之力,在触及这片蔓延血色的边缘时,竟也如同冰雪投入熔炉,被那最纯粹的杀戮与毁灭……吞噬、同化,未能掀起半分波澜。
第545章 你的终结
白宸将血煞老祖和两大妖修斩杀在永恒战场后,便与八重天的灰衣人正面对上。
他一步踏出,便是一方行走的终末绝地。
灰衣人那亘古不变的淡漠神情,此刻终于被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所取代。
面对那无声蔓延、湮灭万物的血色领域,他不再有任何保留,一直微屈的手掌猛然摊开,宛若托起整片大地,而后向着虚空,悍然一按!
“镇。”
一字既出,整片天地的法则仿佛被强行改写。
重力在瞬间暴涨万倍,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压缩出无数肉眼可见的扭曲褶皱。
远处正在调息的敖独天等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这股源自大地本源的巨力死死镇压在地,龙骨哀鸣,剑锋低垂,连抬起一寸头颅都成了奢望!
这已非寻常术法,而是执掌重力与物质的终极权柄,是大地本源最为直接的显现!
在这足以将星辰压垮、让法则凝固的万倍重压之下,白宸的身形,竟连一丝一毫的迟滞都未曾出现。
他周身的血色刀气依旧如活物般流转、弥漫,那袭暗红的衣袍,也仅仅是在这毁天灭地的力量中,如被春日微风拂过般,轻轻摇曳。
仿佛施加于他身上的,并非执掌物质的权柄,而真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他再次抬眸。
那双猩红的瞳孔深处,原本冰封万古的极致平静,如同镜面般悄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杀戮渴望。
那并非疯狂,而是一种更接近本源的意志,仿佛杀戮本身在这一刻拥有了生命,并投下了它的目光。
没有言语,没有蓄势。
绝念长刃随着他指尖轻抬,对着灰衣人所在的方向,看似随意地一划。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由纯粹“杀戮”本身构成的血色刀气,骤然划破虚空!
它所经之处,灰衣人周身那固若金汤、仿佛与整个大地本源相连、近乎不朽的厚重防御,竟连片刻都未能阻挡,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道平滑如镜的裂痕,并非出现在物质层面,而是凭空显现在他身前的空间概念之上!
这道裂痕无视了一切能量与物质的阻碍,如同命运的轨迹般,朝着灰衣人的本体……急速蔓延!
灰衣人瞳孔骤然收缩,面对那无视一切、最为彻底的抹杀之力,他千年未动的心境终于掀起惊涛骇浪!
他的身形第一次主动后撤,双手在胸前急速舞动,结出一道道繁复古老的印诀。
“厚土承天,万法不侵!”
随着他一声低喝,精纯至极的大地本源被疯狂引动,层层叠叠的玄黄壁垒在他身前瞬间生成!
每一层壁垒都凝聚着大地的精髓,厚重如山岳,流转着不朽的道韵,仿佛能承载万物,抵御万法。
嗤——!
然而,那绝对的杀戮力量面前,这足以硬抗星辰陨灭的玄黄壁垒,却如同热刀下的牛油,被一层层轻易剖开!
壁垒破碎时发出的不是轰鸣,而是某种存在被强行撕裂、归于虚无的诡异声响。
一层、十层、五十层……
壁垒以惊人的速度崩灭。
直至第九十九层玄黄壁垒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堪堪破碎的刹那,那无可阻挡的抹杀之力,才终于……消散。
灰衣人站在原地,气息微微紊乱,那古井无波的脸上,已是一片骇然。
然而,未等灰衣人从那抹杀之力的骇然中回过神,甚至未及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白宸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无视了空间的阻隔,穿透了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乱流,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近在咫尺!
绝念长刃的刃身不再是之前的血色或雪亮,而是闪烁着一种无比诡异、仿佛由无尽生灵鲜血淬炼而成的猩红,那红色中透出的,是最为纯粹的屠戮意志。
没有警告,没有蓄力。
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长刃……直刺。
这一刺,仿佛跳脱了因果的束缚,无视了空间的阻隔,穿透了法则的防御,如同一条早已编织好的命运轨迹,精准地驶向唯一的终点。
灰衣人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体内沉淀千年的厚土本源被彻底点燃,土黄色的光芒如同燃烧的星核般自他周身毛孔迸发,试图做最后的抗衡!
然而,在那截猩红刀刃触及他躯体的瞬间,那磅礴如海、坚不可摧的力量,却如同被投入绝对零度的火焰,尽数熄灭。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着那截没入自己胸膛的刀刃。
没有鲜血涌出,只有自身磅礴的生机与土属性不朽的本源,正在被刀刃中蕴含的、最本质的杀戮概念所侵蚀、瓦解、归无。
他缓缓抬起头,枯槁的脸上血色尽失,那双曾执掌大地权柄的眼眸中,此刻只余下星辰崩毁般的涣散与难以置信的惊悸。
“你…你到底是谁…”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道源中艰难挤出,带着道基崩塌的余响。
白宸缓缓抽出长刃,刃身的猩红渐渐褪去,显露出其下原本如同皓月星辰一般的明亮雪白。
“是你的终结。”
他的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却在每个旁观者的道心上刻下永世无法磨灭的烙印。
当灰衣人身上那如同星核般厚重的气息彻底湮灭,当白宸那声“是你的终结”在死寂的天地间缓缓消散,整个龙血祭坛周遭,陷入了一种真空般的凝固。
敖独天庞大的龙躯依旧被残余的万倍重力压制在地,他那颗高傲的龙首却挣扎着抬起,赤金色的龙目死死盯住虚空中的那道身影。
龙吻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未能发出任何声音。
唯有那微微震颤的龙须,显露出他内心何等剧烈的翻江倒海。
他亲眼见证了一位八重天,执掌大地权柄的强者,是如何被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抹杀。
温如玉勉强以剑拄地,支撑着身体。
这位向来温和冷静的剑修,此刻脸色苍白如雪,那双向来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第546章 心魔入体
当白宸当着众人的面一刀抹杀灰衣人时,地下众人神色震动。
温如玉修的是剑道,求的是锋芒,可白宸方才那无视一切、纯粹杀戮的一划,彻底颠覆了他对刀气的认知。
那不是刀,那是……来自规则的抹杀。
江子彻半跪在地,嘴角还挂着冰碴与血丝的混合物。
他望着白宸,瞳孔深处是难以掩饰的惊悸。
他引以为傲的绝对零度,追求的是冻结万物,归于死寂。
可白宸带来的,是比“死寂”更加可怕的……抹杀。
更远处,那些残存的各方势力灵者,无论是兽族还是妖族,此刻皆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一些人甚至无法承受那残留在空气中的、过于纯粹的杀戮道韵,灵印崩裂,修为尽废,瘫软在地,眼神空洞。
没有欢呼,没有惊叹。
只有一片吞噬了所有声音的、深入骨髓的……死寂。
以及,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幸存者神魂深处,对那道暗红身影……永恒的恐惧。
“小宸……”
温如玉以庚辰骨剑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勉强从被重力碾碎的地面上站起。
他顾不得擦拭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却死死锁定了半空中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比任何人都要敏锐地感知到。
那股令天地失色的杀戮道韵深处,属于白宸的生机与意识,此刻正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
强忍着元神被杀戮气息侵蚀的刺痛,他再次向前一步,用尽力气向着那片血红呼唤。
“是你吗?”
白宸的头颅缓缓转向他,颈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凝结的血痂覆盖了他大半面容,周身缠绕的暗红气息让他宛如刚从无间地狱挣脱的恶鬼。
尤其那双猩红的瞳孔,流转着吞噬人心的妖异光芒,仿佛多看一刻就会永远沉沦。
在与那非人目光接触的瞬间,温如玉和江子彻同时神色剧变,下意识地踉跄后退。
两人内心深处同时响起警兆。
那绝不是他们认识的白宸!
是心魔入体!
然而,就在那令人窒息的妖异红芒即将彻底吞噬他眼中最后一丝清明之际。
下一瞬间,白宸瞳孔中的猩红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
那足以侵蚀神魂的暴虐与杀戮气息骤然收敛,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强行压制,最终消散无踪,重新显露出那双温如玉等人所熟悉的、无波无澜的深邃的漆黑眼眸。
与此同时,他周身那些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暗金符文,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如同灼热的烙铁冷却,一道道缓缓隐入他的皮肉之下,不过片刻功夫,便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噗——!”
突然,他猛地仰头,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血液狂喷而出!
仿佛某种维持生机的平衡被打破,周身的毛孔瞬间迸射出浓重的血雾。
先前被修罗战纹强行压制、缝合的所有伤势,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嗤啦——!
血肉被无形之力撕裂的声音接连响起,他身躯之上,瞬间绽开数道骇人的血窟窿。
深可见骨,甚至能窥见其中受损的内脏与断裂的经络。
鲜血如决堤的洪流,从他全身各处疯狂涌出,顷刻间便将他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血人!
他方才恢复一丝清明的漆黑瞳孔,瞬间涣散,其中倒映出的,唯有无边的痛苦与濒死的虚弱。
最终,那点残存的光亮也彻底熄灭。
他身躯一晃,直直地向前栽倒。
眼前,陷入永恒的黑暗。
“小宸?!”
眼见白宸浑身浴血、仰面栽倒,温如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骇之色取代了所有的凝重与试探!
他再顾不得自身伤势,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去,在那具残破的身躯彻底倒地之前,险之又险地将其接入怀中。
触手之处,一片粘稠的温热与刺骨的冰凉交织。
那是正在飞速流失的生机与体温。
江子彻的反应同样迅如雷霆,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紧随温如玉之后赶到。
看到白宸身上那数个恐怖的血窟窿仍在汩汩涌出鲜血,他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并指如飞,瞬间封住白宸心脉周遭数处大穴,试图减缓生机的流逝。
“生命之泉!”温如玉急声喝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江子彻闻言,手忙脚乱地从储物戒中取出数个玉瓶,抖着手将生命之泉和其中最为珍贵的保命灵丹尽数倒入白宸口中,并以自身微薄的灵力助其化开。
两人配合无间,动作快如闪电,脸上却都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与……恐惧。
敖独天巨大的龙瞳凝视着被温如玉和江子彻二人围住抢救的那道血染身影,目光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有关切,有震撼,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敬畏。
他强忍着龙躯上几乎要撕裂神魂的剧痛,并未选择一同上前。
作为炎龙一脉未来的领袖,此时他有着更重要的责任。
“炎龙所属,听令!”
他低沉的龙吟压下伤势带来的虚弱,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残余的炎龙后裔们闻声而动,忍着自身的伤痛,迅速结成战阵。
在敖独天的带领下,他们并未理会那些早已胆寒、了无战意的残存势力,而是以庞大的龙躯构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其分割、驱赶、集中控制在一处。
龙威弥漫,彻底断绝了他们任何趁乱逃遁或异动的可能。
而此时,在战场边缘最为深邃的阴影之中,一道漆黑的身影将远处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夜何的神色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淡漠,仿佛眼前惨烈的战局、白宸的濒死、众人的慌乱,都不过是一幕与己无关的皮影戏。
他什么也没有说,甚至连一丝细微的叹息都未曾发出。
只是在那片混乱之中,他默默地转过身,任由阴影将他的身形彻底吞没,悄然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过往那样,毫不犹豫地动用白宸体内的魔丹,主动去为白宸挡下那致命的合击,或是逆转那令人感到绝望的战局。
第547章 追寻血髓
在白宸斩杀四名八重天强者后陷入虚脱,众人一片手忙脚乱之际,夜何趁乱悄然离开。
他并没有选择在白宸最艰难的时候出手相助。
因为他知道。
在这双方立场已然分明、互为竞争对手的棋局里,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是绝不会愿意看到。
他用这样的方式,来换取他的生存。
如今,白宸凭借着一己之力,连斩四名八重天强者的骇人战绩,在这用以入围角逐的万妖秘境之中,其积分已然是一骑绝尘,将所有人都远远甩在身后,光芒万丈,无人能及。
预感着符碑榜单上那遥遥领先、几乎令人绝望的积分,阴影中的夜何,唇角却不由得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身为他目前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竞争对手……
自己,也该去寻觅属于他的道路,去攫取那份……独属于他的机缘了。
……
不知在黑暗的深渊中沉浮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亮,如同刺破永夜的锋刃,艰难地撬开了白宸沉重的眼皮。
剧痛,是首先恢复的感知。
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四肢百骸,尤其是胸口那几个被洞穿的伤口,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牵扯着撕裂灵魂的痛楚。
他甚至能感觉到,温如玉的庚金剑气正化作细丝,在他体内小心翼翼地缝合着破碎的经脉,而那过程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在鼻腔,属于他自己的血。
他试图移动一根手指,回应外界的信息,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微小的力量都难以凝聚。
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成了一具被彻底掏空、仅凭丹药和他人灵力吊住生机的残破躯壳。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晃动。
耳边传来焦急而模糊的声音,还有江子彻引动道源,为他镇痛的刺骨寒意。
他艰难地聚焦瞳孔,涣散的目光一点点收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温如玉那张近在咫尺、写满了疲惫与担忧的脸庞,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紧接着,是江子彻凝重无比的神情,以及周围敖独天那庞大的龙躯投下的、令人安心的阴影。
他还活着。
战友仍在。
而敌人……已灭。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要再次崩散的意识,找到了一丝锚定之物。
他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试图发出一点声音,却只带出了一连串压抑不住的、混着血沫的咳嗽。
“咳……咳咳……”
这微弱而痛苦的声音,却让围在他身边的三人,眼中同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他回来了。
从那片吞噬一切的杀戮深渊,从那个连他们都感到恐惧的心魔附体状态下……挣扎着,回来了。
“小宸,你醒了?”
守在最前方的温如玉立刻俯身靠近,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与担忧。
他并指如风,精准地按向白宸腕间脉搏,精纯的真气小心翼翼地探入,试图探查他体内混乱的状况。
白宸艰难地抬了抬眼皮,浓密睫毛如同破损的蝶翼般颤动。
然而仅仅是这个微小的动作,便牵动了元神与肉身的重伤,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眉心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他猛地咬紧牙关,下颌线条绷紧如石刻,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将所有几欲脱口而出的痛哼死死压了回去。
温如玉的指尖触及白宸腕脉的瞬间,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
他清晰地感知到,白宸体内原本浑厚的真气此刻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狂暴翻涌,经脉处处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更令他心惊的是,丹田深处竟盘踞着一股极其暴戾的杀戮气息。
这并非普通的内伤,而是先前战斗中那嗜血本能的残留。
此刻这股力量已与白宸的真气纠缠共生,如同寄生在血脉中的毒藤,既在不断侵蚀他的神智,又已成为他力量本源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温如玉指尖微微发颤,这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既要压制杀戮气息的侵蚀,又不能伤及与之共生的真气,稍有不慎便可能修武根基尽毁。
“别运功!”
温如玉并指如飞,瞬间封住白宸胸前几处大穴,声音因紧张而发紧。
“你现在的状况比看上去更糟。道源受损,经脉尽碎,若非龙祖传承护住了心脉,恐怕……”
话音未落,白宸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暗红色的血块混着内脏碎片从唇边不断溢出,显然伤势已经波及肺腑。
江子彻见状立即上前,双手结出玄奥法印,精纯的冰系灵力化作凛冽寒气,一层晶莹薄霜随即覆盖白宸周身,将那些仍在渗血的伤口暂时冻结,堪堪止住了鲜血的流淌。
敖独天化作人形落在不远处,龙族特有的金色瞳孔中满是凝重,“他需要立即闭关。伤及道源根本,寻常丹药已如杯水车薪。”
白宸在撕裂神魂的剧痛中强行维系着神智的清明,涣散的目光如风中残烛,却仍执着地掠过每一张关切的面容。
他唇瓣翕动,却只逸出带着铁锈味的气息。
最终,颤抖的食指抬起,在温如玉摊开的掌心,用尽残力勾勒出两个血字。
“不朽。”
温如玉瞳孔骤然收缩,“不朽?”
站在一旁的敖独天闻言,身形微震,立即明白了白宸的意思,“莫非是…不朽血髓?”
白宸几不可察地轻哼一声作为回应,随即猛地喷出一口含有内脏碎屑的鲜血。
他死死咬住牙关,额间青筋暴起,仿佛每寸血肉都在承受着撕裂与重塑的双重煎熬。
敖独天与温如玉目光交汇的刹那,便达成共识,他龙首微颔,“在秘境深处的龙血禁地,我带路。”
江子彻与温如玉对视间已然明了彼此决心,霜雪与剑气在两人周身隐隐共鸣。
“走。”温如玉将白宸小心横抱而起,感受到怀中身躯因剧痛产生的细微震颤,声音温润而轻柔,“撑住,就快到了。”
三道身影化作流光直射秘境核心,龙威开道,剑罡护持,寒霜冻结沿途试图靠近的妖物。
第548章 血髓共鸣
白宸在重伤之下转醒,为方便治疗,决定前往秘境深处不朽血髓凝聚之地。
穿过那道扭曲的光幕,仿佛踏入了另一个纪元。
眼前景象骤然剧变,方才还遮天蔽日的古木与嶙峋怪石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暗红荒漠。
脚下,干涸的血色砂砾随着步伐发出细碎而粘稠的摩擦声,仿佛踩踏在无数风干的骸骨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铁锈味,与某种古老生命腐朽后特有的腥甜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元神都感到滞涩的压抑气息。
敖独天显化出巍峨的赤龙真身,蜿蜒前行,庞大的身躯在暗红荒漠上投下令人心安的阴影。
他那覆盖着赤色鳞片的龙爪每一次沉稳落地,脚下干涸的血色砂砾中,便会随之浮现出道道淡金色的玄奥纹路,如同沉睡的脉络被同源的血脉唤醒,为他指引着安全的路径。
“跟紧我。”
巨大的龙首回望,那双独有的鎏金竖瞳中流转着古老而肃穆的光芒。
“此地禁制重重,乃是上古龙族埋骨之所,踏错一步,便会惊动这血荒漠中……永世不眠的上古战魂。”
温如玉抱着白宸紧随龙迹,庚金剑气在周身三寸外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将荒漠中弥漫的腐朽气息尽数隔绝。
怀中的白宸因难以忍受的痛苦而不时剧烈颤抖,暗红色的血丝自七窍不断渗出。
诡异的是,这些血珠在滴落至血色砂砾的瞬间,竟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化作缕缕带着腥气的青烟消散。
仿佛这片荒漠正在排斥他体内那股不属于龙族本源的力量。
江子彻素来随性的面容上,此刻却笼罩着难以化开的忧色。
他与白宸相识最久,早在琉璃殿招生大典时,便曾与这少年并肩闯过生死。
在他记忆里,无论面对何等险境、承受何等重伤,白宸都始终紧咬牙关,从未流露过半分脆弱。
可此刻,看着怀中人因极致痛苦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看着那死死咬住却仍溢出痛哼的苍白的唇,江子彻握拳的指节不由微微发白。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白宸露出如此痛苦的模样。
三道身影在无垠血漠中疾驰如电,所过之处在血色沙砾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印痕。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的沙地毫无征兆地猛然隆起数个鼓包。
伴随着沙砾滑落的簌簌声响,数十具身披残破铠甲、手持腐朽兵刃的骷髅,猛地破沙而出!
它们空洞的眼窝之中,齐齐跳动着冰冷的幽蓝魂火,散发着不祥的死亡气息,作势便要扑来。
“不必理会!”
敖独天龙尾如一道赤色山岭,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悍然横扫,将冲在最前方的几具骷髅战魂瞬间击碎,化作漫天飘零的骨粉与逸散的蓝光。
“这些不过是血髓逸散力量凝聚的幻象,并非本体,莫要恋战,速速前行!”
于荒漠的尽头,一道庞大到超乎想象的阴影,渐渐刺破了血色的天幕。
那是一具无比巨大的龙族骸骨,其规模宛若连绵的山脉脊骨,静静地横亘于天地之间,散发着亘古、苍凉的无上威严。
骸骨不知已沉寂多少岁月,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金色,仿佛每一根骨骼,都是以不朽的暗金铸就。
而在那最为巍峨、如同山岳般的龙首骸骨之处,那空洞的眼窝深处。
一汪暗金色的血池,正静静沉睡。
池水无风自动,泛着细微而神秘的涟漪。
目光向下,可见池底沉淀着无数璀璨如星辰的光粒,它们随着涟漪微微起伏,明灭不定,仿佛蕴含着龙族传承至今的、所有关于力量与不朽的终极奥秘。
敖独天朝着血池滴入了一滴自己的精血。
突然,异变陡生!
白宸那残破不堪的肉身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无数道暗金色的古老符文!
它们不再如以往那般流转有序,而是如同沉睡万古的龙蛇骤然惊醒,带着一种原始的狂野与躁动,在他体表肌肤之下疯狂游走、冲撞!
这些符文,与他先前催动战魂时显现的截然不同。
其形态更加古老、扭曲,气息更加深邃、苍茫,每一笔划都仿佛由龙血书写,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威严,更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某个源自洪荒纪元、早已被时光尘封的古老盟约。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汪原本沉寂如死水的血髓池,仿佛感知到了杀戮本源的召唤,骤然沸腾!
暗金色的池水翻涌如熔岩,道道血髓如同拥有生命般升腾而起,在空中交织成无数纤细的血色触须,精准地缠绕上白宸残破的身躯。
这些血髓触须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意志,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他的身体托起,缓缓引向翻涌的池心。
白宸体表那些狂乱游走的暗金符文,在与血髓池接触的刹那,竟如同找到了归宿般,瞬间稳定下来!
符文与血髓不再是简单的接触,而是产生了某种本源的共鸣!
暗金符文光芒大盛,与暗红血髓交相辉映,彼此的力量如水乳交融,循环往复。
一股低沉而宏大、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嗡鸣声,自其交汇处震荡开来,撼动着整个龙血禁地的空间。
随即,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古老、更加磅礴的龙族本源气息,如同沉睡了无数纪元的祖龙初次呼吸,自他与血髓池的交汇处,轰然爆发!
气息席卷,血色荒漠为之震颤,那横亘天地的巨大龙骸,似乎也在这纯粹的本源气息中,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与回应。
随着那浩瀚的龙族本源气息将白宸彻底包裹,那尊本应沉寂的修罗战魂,竟也不受控制地自主浮现。
然而,此刻的战魂状态极为糟糕。
它那原本如血玉雕琢般的身躯之上,已经布满了蛛网般密集的裂痕,光芒在其中明灭不定,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将其彻底吹散,化作漫天光点。
可即便如此,这尊濒临崩溃的战魂,依旧艰难地、执着地用它那残破不堪的巨大手掌,将白宸的本体轻轻捧起,托在掌心。
第549章 不朽血髓
白宸来到血髓池后,修罗战魂自行浮现,将白宸托起。
惊人的蜕变正在战魂残破的躯壳深处酝酿。
那尊因力量过度透支而遍布裂痕、近乎透明的修罗战魂,此刻正浸泡在不朽血髓池中。
巍峨的身躯随着池水的涌动缓缓沉浮,每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都在血髓浸润下泛起暗金光泽。
池中蕴含的龙族本源顺着裂缝渗入战魂核心,如同万千条复苏的血脉开始重新编织它的存在。
血玉般的躯体在池水中逐渐凝实,那些原本贯穿躯干的裂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不朽血髓填充、修复。
战魂胸口处,那个原本镶嵌着乾坤阴阳镜、代表力量核心的位置,此刻镜面已然隐去,只余下一个不断旋转的虚空漩涡,散发出对本源力量最纯粹的渴望。
无需任何引导,沸腾的不朽血髓仿佛受到终极召唤,骤然凝聚成一道横贯天地的暗金洪流。
这道蕴含着龙族最古老本源的血髓不再满足于表面浸润,而是化作万千道源符文,直接贯入修罗战魂的每一道裂纹。
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涌向胸口核心,在那旋转的虚空漩涡中疯狂汇聚。
血髓中沉淀的无数星辰光粒随之亮起,如同被点燃的古老契约,在漩涡中重新构筑着超越阴阳的永恒核心。
白宸的身躯在血髓池中剧烈震颤着,每一寸肌肉都在失控地痉挛。
周身血液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无数道血线从伤口中逆流而出,精准地注入战魂胸口旋转的虚空漩涡。
他咬碎的牙关间不断溢出混着内脏碎片的血沫,所有痛呼都被硬生生地碾碎在喉间。
七窍与创口同时涌出的鲜血在身下汇成血洼,扭曲的肢体已然看不出人形,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中仍燃烧着不肯熄灭的意志。
血髓池感应到这份决绝,突然掀起滔天巨浪。
池底所有星辰光粒同时亮起,化作璀璨星流涌入他的身躯,与正在消逝的生命力维持着眸中平衡。
此刻的他,浑身浴血,形同恶鬼,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不受控制地抽搐、扭曲。
唯独那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
仿佛这样,就能撑开那不断试图将他拖入黑暗的沉重眼皮。
他要强迫自己,清醒地、一分不差地,承受着这抽髓炼魂、血脉逆流的每一瞬痛苦!
而在他那因意志燃烧而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眸中,原本纯黑的右瞳,此刻竟化作了一片妖冶到极致的猩红。
那红色,与他周身弥漫的杀戮道韵同源,却又更加内敛、深邃,仿佛有一颗微缩的血色星辰,正在他眼底缓缓点燃。
随着血髓和白宸本命精血的持续注入,磅礴的血髓之力在战魂胸口那虚空漩涡处,开始了最终的汇聚、压缩与凝练。
其过程,玄奥而宏大,仿佛在模拟开天辟地之时,于混沌中点燃第一颗星辰的创世景象。
整个血髓池的力量都被引动,为之共鸣。
池底,那无数璀璨如星辰的光粒纷纷升起,如同受到召唤的萤火,前赴后继地投入那核心之中。
更令人震撼的是,这些光粒在融入的过程中,竟化作了无数暗金色的、流动的古老符文碎片!
这些符文,与白宸肉身浮现的古老龙纹同源,它们像是找到了最终的归宿,在那颗即将成型的心脏表面,自行烙印、组合,构筑成一道复杂到极致、蕴含着暗金符文的本源阵图。
渐渐地,一颗由最精纯的龙族血髓与杀戮符文共同构筑而成的心脏,在修罗战魂的胸腔之内,缓缓成型。
这颗心脏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金之色,表面天然烙印着与白宸肉身同源的、繁复而威严的古老龙纹。
这便是,不朽血髓。
它悬浮于战魂核心,开始了缓慢而有力的搏动。
虽无实际的声响,但那搏动的韵律,却如同敲击在万物的心跳之上!
每一次搏动,都引得整个血髓池随之剧烈荡漾,波纹横生。
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随着它的搏动,一股混合着极致龙威与纯粹杀戮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了万古的灭世凶兽初次呼吸,轰然扩散开来!
这气息令万物心生胆寒,让法则为之退避。
战魂,于此终得其心,杀戮与不朽,于此完美交融!
当这颗不朽血髓之心完成最后的凝练,彻底成型的刹那。
“咚!”
一声仿佛自太古洪荒传来的心跳,悍然震响。
这声波穿透血肉与魂魄的界限,无视所有防护结界,如同创世神只敲响的洪钟,清晰地烙印在每个生灵的元神本源深处!
整座龙血禁地随之震颤,血荒漠上的沙砾疯狂跳动,横亘天地的龙骸骨架发出共鸣般的嗡鸣。
温如玉的庚金剑气自主护体震荡,江子彻周遭的冰霜泛起涟漪,连敖独天都感到血脉深处传来战栗的悸动。
那颗暗金心脏开始规律搏动,每一次收缩舒张都牵引着整座血髓池的韵律。
修罗战魂胸口的裂痕尽数愈合,通体绽放出蕴含杀戮道源的血玉光泽。
白宸终于松开咬碎的牙关,任由自己沉入血池深处。
在他闭目的瞬间,右眼的猩红与左眼的漆黑同时闪过大道符文,整个人被翻涌的血髓彻底包裹,化作一枚巨大的暗金血茧。
当暗金血茧将白宸完全包裹的刹那,整座龙血禁地陷入了诡异的静止。
血髓池停止了翻涌,荒漠上的风沙凝固在半空,连那具横亘天地的龙骸都仿佛被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
唯有那颗高悬于修罗战魂胸腔的不朽心脏,仍在发出规律搏动,每一声都让现实与虚无的边界模糊一分。
池畔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众人陷入焦灼的沉默,唯有血髓池偶尔泛起涟漪的细微声响。
江子彻在原地来回踱步,靴履在沙地上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他每隔片刻便要望向池中那道被暗金光芒包裹的身影,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紧抿的唇线透出内心的不宁。
第550章 你回来了
修罗战魂凝聚出自己的心脏:不朽血髓后,白宸也在血髓池的力量中修复着自己的躯体。
温如玉静立一旁,看似镇定,但那不自觉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的目光始终未离血池中心,周身原本凝练的庚金剑气,此刻也因心绪不宁而微微逸散,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金玉交击的铮鸣。
化为龙形的敖独天盘踞于侧,他那巨大的龙首低垂,鎏金竖瞳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血池中的变化。
看似沉稳,但那偶尔不耐甩动的龙尾,以及鼻息间带出的、比平时更加灼热几分的火星,都显露出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咔嚓——
不知过了多久,血茧表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破碎,而是如同绽放的花苞般缓缓舒展。
茧内流淌的不再是液态血髓,而是浓缩成实质的暗金色道源符文,其中沉浮着无数微缩的星辰光点。
白宸自符文深处缓缓站起。
那身染血的白衣早已在蜕变中尽数破碎、剥落,如同褪去陈旧的茧。
原先遍布全身的狰狞伤痕已消失无踪,肌肤呈现出玉石般温润而又坚韧的质感。
皮下的暗金符文不再狂乱游走,而是如同周天星辰,沿着玄奥的轨迹缓缓流转,光芒交织间,竟恍若自然化作一袭覆盖全身的暗金色符文战袍,无风自动。
他缓缓抬眼,双眸已恢复成往日的漆黑,只是那黑色愈发深邃,如同蕴藏着整片星空的永夜,平静之下,是掌控一切的绝对力量。
当他抬眸望向众人时,温如玉的庚金剑气自发环绕成守护剑阵,江子彻的冰霜在身前凝结成镜,敖独天更是本能地显化出赤龙真身。
这是面对强者时,最真实的反应。
“多谢。”
白宸开口的瞬间,整座禁地重新恢复流动。
荒漠上的沙砾自动铺成道路,血髓池分出支流环绕在他脚边,那具龙骸的头颅竟微微垂下三寸。
这是龙族对至高存在的礼仪。
修罗战魂无声融入他身后虚空,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血玉光泽。
此刻的白宸仿佛成为了整座龙血禁地的枢纽,每一次呼吸都与秘境本源同频共振。
当看到白宸睁开双眼,露出瞳孔中那抹熟悉的深邃漆黑时,所有人紧绷的心弦都不约而同地松弛下来。
那令人不安的妖异猩红终于褪去,熟知的冷静与清明重新回归。
“你回来了。”温如玉轻声叹息,话语中带着如释重负的感慨。
白宸闻言,唇角不由牵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嗯。”
他当然明白温如玉所指是那险些将他吞噬的心魔。
但此刻,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有些经历,注定只能独自承受与消化。
江子彻却在此时快步上前,素来随意的神色被罕见的郑重取代,“聊聊。”
白宸静默地注视着他,时光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他确实是自与这人相识以来,心魔失控的频率便远超以往。
从那一句与谢言如出一辙的“别动,我给你上药”开始。
自那之后,白宸只要是动了杀心,或是有生命危险时,心魔便会如期而至。
这两年被心魔侵蚀的次数,竟比过往十年加起来还要频繁。
从修罗血泉中凝聚战魂时永无止境的屠杀,到硬抗噬魂天雷时最后那道撕裂元神的雷霆;从化身鬼刀虐杀叶流觞时的嗜血残忍,到此次与三位八重天强者以命相搏的苦战。
每一次生死边缘的挣扎,都成为心魔滋生的契机。
毫无疑问,在心魔驱使下的他总能爆发出远超平日的恐怖实力,仿佛所有桎梏都被打破,唯有最纯粹的杀戮本能。
尽管,他总能在肆意挥霍这份力量后的瞬息间,便将躁动的心魔重新压制。
但这看似完美的掌控背后,代价正与日俱增。
每一次镇压后反噬的痛楚都愈发酷烈,如同附骨之疽般侵蚀着他的元神。
白宸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朝温如玉与敖独天微微颔首。
龙族太子鎏金竖瞳中闪过一丝了然,温如玉则并指轻叩剑鞘表示会意。
待二人退开些许距离,白宸这才与江子彻并肩行至龙骸断壁旁。
斑驳的骨殖在血色荒漠上投下交错阴影,恰似他们此刻晦明难辨的对话。
江子彻以灵力构筑的屏障将两人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凝视着白宸,声音沉静如冰,“你的心魔状态下没有半分暴虐,反而比平日杀人嗜血的时候更加冰冷精确。这样的心魔…究竟因何而存?”
江子彻能清晰地感知到,每当白宸置身生死边缘,那被禁锢的杀戮本能便如即将决堤的洪流般翻涌。
可就在理智即将崩断的刹那,心魔总会如期而至。
它并非推波助澜,反而化作最冰冷的枷锁,将沸腾的杀意凝练成毫无波动的绝对执行。
正是这份异常,让白宸始终徘徊在深渊边缘,未曾真正坠落。
这完全违背常理。
寻常灵者被心魔侵蚀时,理应陷入彻底的癫狂与失控。
可白宸的状态却反其道而行。
他竟似将心魔化作最后的理性屏障,借那非人的绝对冷静,将沸腾的杀戮欲望精准制御,再以毫无波澜的姿态释放而出。
江子彻凝视着白宸深邃的瞳孔,声线如破开晨雾的霜刃。
“古籍有载,心魔本由欲念执妄所生。然当灵者的执念炽盛到超越自我界限,心魔便会产生异变。不再任凭邪祟侵蚀道心,反而化作守护道心的最后壁垒。”
“就像用剧毒克制另一种剧毒,你是在借更危险的力量,来囚禁那些真正会令你失控的本能。”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迟疑,“你……是不是主动接纳了心魔?”
话音方落,血色荒漠骤然掀起诡谲的乱流,沙砾在空中凝成无数旋涡,仿佛连这片上古禁地都在抗拒这个问题的答案。
白宸闻言,那纤长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
尽管他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江子彻敏锐地捕捉到,在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黑眸深处,有一缕猩红如毒蛇般倏忽即逝。
第551章 莫效我途
白宸顺利转醒后,江子彻敏锐地察觉到他心魔的异常,并直接问了出来,让白宸神色微动。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蜷缩,又立即松开,这个细微的挣扎全然落在江子彻眼中。
江子彻是继君浅凤之后,第二个直接勘破白宸心魔异常的人。
可白宸又能如何回应呢?
君浅凤知晓他的一切,理解他的挣扎,懂得他的失落,更看透鬼刀冷血面具下那颗最真实的心。
但眼前这个少年,身为正道第一宗门的天之骄子,道途光明似锦……
白宸又怎能将他拖入自己那片无尽的深渊啊。
血色荒漠的风突然变得粘稠,沙砾拍打在龙骸骨架上的声音如同万千叹息。
白宸站在江子彻面前,却仿佛独自身处孤岛,四周是望不见尽头的猩红海洋。
血髓池泛起涟漪,倒映出他孤立的身影。
那些刚刚重塑的暗金符文在肌肤下明灭,如同困在牢笼中的星辰。
白宸眼中掠过万千情绪,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抬手轻按在江子彻肩头,动作缓重如托付千钧。
“求道之路万千,莫效我途。”
他声音里带着沙砾摩挲般的涩意,每个字都好似在滴血。
“有些抉择……”
他轻轻地道,“一旦踏上,终生都无法回头。”
话音落时,血色荒漠再现风啸,那道横亘天地的龙骸泛起微光,将两人身影笼罩在明灭交错的光影里。
他没有直接回答,可江子彻却已经知道了答案。
江子彻凝视着白宸避开的视线,眼底的光渐渐沉入寒潭。
他指尖凝结的冰晶无声碎裂,在血色沙砾间化作晶莹的尘埃。
“时至今日,”他声音里带着坠冰般的凉意,“你仍不愿对我坦诚相待?”
荒漠的风掠过龙骸空洞的眼窝,发出似叹息的呜咽。
白宸的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像是月照寒潭时转瞬即逝的涟漪。
“谢谢你了。”
他轻轻摇头,额头的发丝拂过眼底一闪而过的血芒,“非是存心相瞒。待机缘至时,你自会知晓全部。”
血色砂砾在他们之间流动成渐远的河。
此刻知晓真相,于你不过是徒增烦恼。
他将未尽之语化作掌心暗涌的龙息,任其消弭在荒漠的风中。
正当江子彻唇瓣微启时,温如玉的剑鞘骤然迸发龙吟般的铮鸣。
三道庚金剑气撕裂空气,精准钉入两人之间的沙地,凛冽剑意将血色荒漠割裂出灼热的沟壑。
“秘境核心结界将在半炷香内闭合。”
温如玉执剑立于龙骸指关节的嶙峋突起之上,衣袂在渐起的灵压中猎猎作响。
天穹尽头已现出琉璃色的结界波纹,将整片龙血禁地笼罩在渐强的道韵威压下。
“该动身了。”
敖独天的龙吟自云层深处震荡而来,血髓池掀起最后一道裹挟着星辰光粒的巨浪。
当那声穿透云霄的龙吟在血色荒漠上回荡时,整片龙血禁地开始了最后的异变。
天穹尽头垂落的琉璃色结界光晕愈发浓郁,如同倒悬的海洋,缓缓压向大地。
血髓池中最后一道巨浪轰然拍岸,裹挟着无数星辰光粒倒灌入地脉,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这片沉寂了无数岁月的龙族埋骨之地,正在逐渐封闭。
温如玉自龙骸指骨之巅飘然落下,雪白的衣袍在灵力风暴中猎猎作响。
他并指抹过剑锋,一道清越剑鸣荡开翻涌的灵压,为众人撑开一片稳定的空间。
“走。”
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白宸与江子彻。
白宸最后回望那片渐趋沉寂的血髓池,右瞳深处的金纹如游龙隐入深渊。
他抬手轻触心口,指尖隔着衣料感受到沉稳的搏动。
那颗不朽血髓心脏正与帝印产生共鸣。
灵府深处,修罗战魂静立于尸山血海之巅,猩红披风无风自动。
原本遍布躯体的裂痕已被暗金道纹覆盖,胸口镶嵌的不朽之心每一次收缩,都牵引着整个领域的律动。
此次龙血禁地之行所获,远非寻常机缘可比。
江子彻冰晶般的眼眸在白宸身上停留一瞬,旋即化作一道凛冽寒光掠向天际。
霜痕在他脚下凝结成冰桥,每一步都让空气中的水汽凝成细碎的冰晶。
“跟紧我!”化作赤龙真身的敖独天在前方引路,庞大的龙躯搅动着沸腾的灵力,“核心结界开启的时间有限,若是错过,这届妖榜大比便再与我们无缘!”
四人化作四道流光,冲破血色荒漠上空愈发粘稠的灵压,直射天穹那道琉璃色的光晕。
越是逼近结界核心,周遭的灵压就越是恐怖。
仿佛万妖秘境亘古积蓄的天地伟力尽数汇聚于此,空间结构发出濒临解体的哀鸣。蛛网般的空间裂痕在虚空中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吞噬着逸散的灵光。
暴走的灵气乱流化作实质的毁灭风暴,莫说更天境灵者,便是寻常七重天强者在此刻撑不过三息。
“守神定心!”
温如玉并指划出玄奥轨迹,周身庚金剑气骤然化作流转的剑轮。
无数道剑影交织成浑圆光罩将四人笼罩,罩壁上游动着密密麻麻的道纹。
光罩外是湮灭万物的混沌乱流,而光罩内却连衣袂都不曾拂动,仅仅是映照出外界毁天灭地的景象。
白宸静立剑罩边缘,衣袂在肆虐的灵压中纹丝不动。
外界足以碾碎山岳的恐怖力量冲击而来,却在触及他周身三尺时自然消弭。
肌肤下流转的暗金符文如星轨运行,将毁灭性的压力转化为细微的空间涟漪。
若是之前,这具承载鬼血的脆弱身躯尚需借助修罗战魂方能在此重压下勉力支撑。
但历经龙血禁地的蜕变,不朽血髓已彻底重塑他的根基。
此刻仅是静立,便如定海神针般稳固。
江子彻指尖跃动着冰蓝色灵力波动,寒芒流转间精准填补着剑罩上每一处被乱流侵蚀的缺口。
他手法如行云流水,冰晶般的眼眸却不时掠过白宸的背影。
那道在灵压风暴中岿然不动的身影,比肆虐的乱流更令他心神摇曳。
第552章 穿越结界
万妖秘境的核心区域即将开启,众人察觉有异,迅速朝着通往核心区域的结界处而去。
敖独天赤金竖瞳中倒映出前方翻涌的琉璃光海,龙族血脉与生俱来的感应让他鳞片微微战栗。
作为龙族炎龙一脉的太子,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漩涡深处流转的,是超越这个时代的古老法则,属于妖族鼎盛时期撼天动地的本源力量。
“准备冲击!”
敖独天龙吟震彻虚空,赤金龙鳞在琉璃光海的映照下泛起古老图腾,“结界通道并不稳定,务必紧守心神!”
下一刻,剑罩化作流光盘旋突进,在触及光海的刹那,琉璃波纹如镜面般层层碎裂。
嗡——!
难以形容的巨响在元神深处炸开。
无数时空烙印如潮水涌来,洪荒巨妖的嘶吼与上古大能的道韵在识海中激烈碰撞。
刹那间,时空壁垒如琉璃破碎。
众人仿佛穿越了无尽的时空长廊,眼前光怪陆离的景象飞速流转。
撑天巨蟒缠绕不周山柱,鳞片开合间抖落星辰。
金乌焚天掠过洪荒大地,羽翼展开便是一方昼夜。
万族争锋的太古撼动九幽黄泉,血色图腾在虚空燃烧。
每一帧画面都裹挟着大道威压,那些陨落神魔未散的执念如潮水冲击着众人元神。
这是比传承更古老的记忆,是铭刻在秘境本源的天地史诗。
白宸右瞳中血芒暴涨,修罗战魂在灵府深处昂首长啸。
那些洪荒巨妖的残影竟在战魂周围显化,断裂的龙骨与破碎的妖丹如星环般环绕旋转。
这具以杀戮为食的战魂,正在与上古妖族的战意产生血脉共鸣。
胸腔间不朽血髓之心骤然加速搏动,暗金血液将清凉的龙族本源推至灵台。
原本激荡的神识被强行镇压,那些试图侵蚀心神的古老执念,反被修罗战魂吞噬炼化。
温如玉面色凝重,指间剑诀已演化出万千残影。
庚金剑罩在时空乱流中剧烈震颤,罩壁上不断绽开细密裂纹。
此地上古妖族残留的天地规则,正对他纯粹的人族道源进行着全方位压制。
江子彻周身凝结出冰凌结晶,倾寒的「绝对零度」道源在血脉中奔涌呼啸。
霜雾在他眉睫凝成冰棱,每一寸肌肤都流转着月华般的清辉,以极寒本源对抗着源自洪荒的排斥伟力。
唯见敖独天舒展龙躯,赤金鳞片在历史长河的映照下流转着太古铭文。
那些破碎的龙族记忆主动汇入他的血脉,让每片龙鳞都浮现出祖龙图腾。
他昂首吞吐间,竟将周遭肆虐的时空乱流化作精纯的龙息。
在此地上古妖族法则的笼罩下,这位龙族太子非但未受压制,反而如同回归母胎般自在。
连那些撞击剑罩的时空碎片,在触及龙威时都温顺如溪流。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前方的光芒骤然稳定下来。
四人冲出了时空乱流,落在了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奇异之地。
这里没有天地之分,上下四方皆是一片混沌的虚无,唯有中央矗立着一座无法用“大小”来定义的碑。
它仿佛无限大,充斥了整个视野,又仿佛无限小,微若尘埃。
碑身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铜色泽,上面刻满了无数繁复、古老、根本无法理解的纹路。
那些纹路并非死物,而是在不断地流动、组合、演化,仿佛承载着世间万法的生灭轮回。
仅仅是看上一眼,就让人神魂悸动,道源震颤。
“上古神器——‘符碑’。”
敖独天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他已重新化为人形,落在碑前,仰望着这尊传说中的存在。
“据传乃是先天而生,记载着天地间一切‘符’与‘法’的根源。”
他抬手轻触虚空,指尖流转的龙息与碑文产生微妙共鸣,“末刃曾放出消息,它被用于维持这万妖秘境,是秘境的真正核心,其运转的中枢。”
温如玉和江子彻亦是神色肃然。
符碑作为妖榜大比的最终裁定者,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见,而利用符碑的力量构筑小世界进行考核,也是每一届妖榜主办方公认的做法。
往届大比中,那些由符碑碎片构筑的试炼空间,至多能模拟出三五分来自太古气息。
但眼前这座吞吐着混沌气息的古碑,如此纯粹和真实,让往昔所见皆成赝品。
它每一次道纹重组散发的威压,都让两位天骄回想起初入灵修时仰望星空的战栗。
白宸凝视着符碑,他体内的不朽血髓之心搏动得更加有力,那些在体表流转的暗金符文也似乎受到了牵引,变得更加活跃。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与这座符碑产生了玄妙的共鸣,仿佛随时准备离体而出。
他不得不运转全部精力,才勉强束缚住几欲破体而出的本源力量。
敖独天抬手结出龙族秘印,眉心的金色龙纹与符碑产生感应。
“以元神为引,将秘境所得呈于道碑之前。并非单指天材地宝,无论血脉蜕变、道源领悟,或是斩获的传承战绩,一切能体现尔等在此界所得之物,皆为其‘收获’。”
敖独天沉声道,“符碑自会根据的这些,裁定名次,赐予奖励。”
他顿了顿,补充道,“自此刻起,万妖秘境关闭之前,尔等在秘境所获皆会实时映现于此。强弱胜负,一目了然。”
说着,敖独天率先行动。他闭上双目,额间一道赤金龙纹浮现,散发出纯正的龙族威压。
同时,他取出数件在秘境中寻得的龙族古宝,以及一团精纯无比、蕴含着真龙气息的本源精血。
那显然是他在此地淬炼自身血脉的成果。
一道混合着龙威与宝光的赤金洪流,自他额间龙纹涌出,轰然注入那巨大的符碑之中。
符碑表面波澜不惊,那些流动的纹路甚至没有产生任何变化,仿佛泥牛入海。
但敖独天却松了口气,退后一步,表示自己已完成。
温如玉与江子彻对视一眼,也相继上前。
第553章 符碑定序
众人穿越结界,来到秘境核心的符碑所在之处,敖独天率先将将秘境所得呈于道碑之前。
温如玉与江子彻对视一眼,也相继上前。
温如玉并指如剑,点在眉心。
刹那间,磅礴的庚金剑气冲霄而起,其中更夹杂着一丝斩破虚妄、无物不破的凌厉剑意。
这是他在与强敌厮杀、守护同伴时,对自身剑道的进一步领悟。
同时,几株散发着锐金之气的灵草和一块蕴含着剑道法则碎片的奇石,也化作流光没入符碑。
江子彻则是双手结印,周身寒气弥漫,一朵虚幻的九瓣冰莲在他头顶缓缓旋转。
冰莲之中,映照出他引动道源、冰封千里,以及对绝对零度道源的更深层次理解。
此外,还有数件极寒属性的灵物随之投入符碑。
两人的注入,依旧未能让符碑产生明显反应。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白宸身上。
白宸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
他并未急于动作,而是先阖上双眼,似在平复翻涌的心潮,又似在感应某种无形的存在。
数息之后,他倏然睁目!
左眼深邃如永夜降临,右眼赤红似血海翻涌。
“吼——!”
一声龙吟,并非源自他的喉咙,而是自他灵魂深处轰然炸响,震彻四周!
紧接着,一幕幕撼人心魄的景象,裹挟着磅礴巨力,如决堤的洪流般向符碑疯狂奔涌而去。
首先涌现的,是那浩瀚精纯、蕴含不朽真意的龙族本源气息。
源自龙祖劫炁的传承之力轰然爆发,这股力量历经不朽血髓池的洗礼,此刻正随着他胸腔中那颗不朽血髓之心的搏动,沛然奔流。
这股力量如此纯粹,如此古老,让一旁的敖独天脸色骤变,竟从血脉深处感受到了源自生命本源的绝对压制。
紧接着,一尊顶天立地的修罗战魂虚影傲然显现。
战魂周身流转着血玉般的光泽,胸口处,一颗暗金心脏沉稳搏动,每一次收缩都荡开混合了极致杀戮与不朽龙威的恐怖气息。
而他手中所握的那柄血色长刀,更是凝聚着斩灭万物、了断因果的杀戮道韵!
随后显现的,赫然是四道源自八重天强者的道源印记与生命精华!
血煞老祖的凶戾、九幽玄蟒的阴寒、金翅大鹏的桀骜,以及最后那位神秘灰衣人的诡谲。
四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浮现,虽已淡薄,却清晰可辨,如同四枚无声的烙印,见证着四场跨越境界、足以震动寰宇的骇人战绩。
这远未结束。
白宸身躯之上,暗金色的古老符文自行浮现,如活物般疯狂游走,与前方符碑表面的纹路产生强烈共鸣,彼此呼应。
他右眼猩红的最深处,那缕与不朽心脏同步搏动的龙纹脉络也清晰显现,散发出一种诡异而强大的气息。
所有力量——龙威、杀戮、不朽、心魔……
那些复杂到极致的道韵彼此交织、融合,最终化作一道前所未有的混沌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撞入那沉寂万古的符碑之中!
这一次,符碑终于被唤醒了。
嗡——!!!
一声远比穿越结界时更加宏大、更加古老的鸣响,自碑体深处轰然传出,瞬息之间,席卷了整个核心之地!
符碑表面,那些永恒流动的古老纹路,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变化!
它们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组合、分离、重构!
首先亮起的,是敖独天对应的那部分纹路。
一道赤金龙影在碑面上盘旋,散发出尊贵的皇者之气,最终定格在碑身靠上的位置,凝聚成一个复杂的龙形符文,其下方自然浮现出古老的文字。
第四序,敖独天。
紧接着,温如玉与江子彻对应的纹路也相继亮起。
一道纹路化作凌厉无匹的剑形符文,仿佛能斩断世间万法,旁边浮现出古老的铭文。
第三序,温如玉。
另一道纹路则凝结为一朵清冷孤高的冰莲符文,其中蕴含着足以冻结万物终末的冰冷气息,其下铭刻着。
第二序,江子彻。
两人的排名,都凌驾于敖独天之上。
这并非意味着他们的绝对实力更强,而是象征二人在秘境中的“所得”。
无论是温如玉斩断桎梏的剑道感悟,还是江子彻触及冰封万物的极寒本源,其本质与层次,皆得到了符碑更高的认可。
然而,这一切还远未结束。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死死地锁定在符碑的最顶端。
那里,代表着白宸的混沌洪流正剧烈翻涌,引发着撼动整座符碑的惊天异象!
无数纹路在碑顶疯狂汇聚、激烈碰撞、最终交融!
龙影、血刃、魔瞳……种种异象在其中生灭不定,最终,竟凝聚成一道前所未见的符文!
那图案繁复而恢弘,仿佛由一条衔尾的暗金神龙,盘绕着一柄不断滴血的古老战刃。龙瞳与刃尖皆是一片猩红,散发出一种同时统御着“创生”与“终结”、执掌着“秩序”与“杀戮”的悖论气息!
符文下方,一行古老的文字缓缓浮现,每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携带着命运的重量。
第一序,白宸。
当符碑上定序完成的光幕逐渐凝固时,整片核心区域陷入诡异的寂静。
温如玉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光幕顶端那个名字后的积分正以骇人的速度跃升,数字早已突破历代妖榜资格赛记载的极限,却仍在疯狂增长。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鞘,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确认眼前景象并非幻境。
江子彻则是忍不住拍了拍白宸的肩头,不由苦笑一声。
敖独天鎏金竖瞳中的光芒剧烈闪烁,龙族特有的竖瞳收缩成线。
琉璃结界不断漾开光晕,各派天骄陆续穿越时空乱流现身核心。
最先破开结界的竟是十二星宫的队伍。
萧琴月银发间缠绕着破碎的星辰缎带,林青初青袍上也凝结着未散的露珠。
两人虽带着突破结界时的风霜,周身气息却稳定无瑕。
他们远远望见白宸等人,眸中闪过几分复杂,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致意,便并肩走向符碑。
第554章 龙血归源
白宸等人注入感悟,被符碑裁定后,各大势力的天骄也陆续突破结界来到此处。
流转的星辉在萧琴月脚下铺就银河,与碑文产生玄妙共鸣。
紧随其后现身的幽羽皇朝队伍中,左沐凡玄色蟒袍迎风猎猎,身后跟随着数位气度雍容的皇室新秀,皆是平日深居简出的宗室嫡系。
整支队伍凭借九龙缠绕的青铜战车冲破结界,非但毫发无伤,连衣袂褶皱都未见半分。
左沐凡环视全场后,朝白宸方向露出恰到好处的浅笑,颔首间尽显天家贵胄的优雅风范。
每当新的天骄冲破结界,符碑便垂落一道法则辉光将人笼罩。
光幕上的名次开始剧烈更迭,无数名字如星轨交错般明灭不定。
新来的灵者们一接触辉光,秘境所悟便化作流淌的灵纹汇入碑文,引得整座古碑发出满足的嗡鸣。
“该动身了。”
敖独天龙瞳中映照着流光溢彩的符碑,声音里带着些许古老的韵律。
符碑定序不过是入场凭证。
唯有在碑文中刻下独属气息的天骄,方能开启真正的试炼之路。
万妖秘境中,还有太多没有被探寻的地方。
敖独天说着,龙尾轻摆,赤金鳞片在混沌中划开耀眼的轨迹。
他回首望向仍在碑前参悟的众天骄,竖瞳里掠过一丝亘古的苍茫。
温如玉并指抹过剑锋,庚金剑气在身前交织成传送阵图。
他最后看了眼符碑光幕顶端那道孤绝的暗金名讳,及其将第二名甩开十倍有余的积分。
剑诀轻引间,阵图开始吞吐空间波纹。
江子彻站在温如玉身旁,指尖冰蓝色的灵光闪烁,随时准备着从旁策应。
白宸则是负手立于逐渐消散的碑影中,突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手虚按心口,朝着某个连敖独天都未曾注意的方位颔首。
在他们消失的刹那,符碑上突然迸发新的光晕。
夜何的名字如墨渍般在光幕蔓延,将周遭数个天骄的名讳染成漆黑。
四人穿过逐渐淡化的空间涟漪,落脚在一片形似龙脊的山巅。
嶙峋的山石呈现出龙骨特有的苍青色泽,在暮色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敖独天从怀中取出一支琉璃瓶,瓶中金红色龙血如活物般流转,隐约凝成真龙虚影。
他将这支取自龙血祭坛的至宝推向白宸,鎏金竖瞳中映着对方看到这支琉璃瓶时微挑的眉梢。
“便在此别过。”龙族太子的声音仿佛带着金石之韵,“待出了万妖秘境,若遇难处,可来天之涯寻我。”
山风掠过时,他玄色衣袂间隐隐浮现出龙族特有的威仪。
白宸神色微动,自龙血祭坛取得的那滴真龙之血便缓缓浮现在他掌心之上,犹如一颗拥有自主生命的暗红星辰,在寂静中持续搏动。
血滴之中,仿佛蛰伏着亿万微缩的龙影,游弋翻腾、无声咆哮,散发出磅礴的龙威与古老的生机,连周围的空间都随之隐隐扭曲。
敖独天凝视着这滴精血,那双蕴藏着无尽威严的金色龙瞳中,此刻却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对龙祖本源力量的深深敬畏,有对族群圣物终得传承的由衷欣慰,然而,最终沉淀下来的,却是一抹连他自己也难以言喻的落寞。
他比谁都清楚,这精血所承载的,远不止毁天灭地的力量,更是一份足以压垮万古岁月的沉重因果。
而这份因果,如今却择定了白宸。
这个身负修罗战魂与人族之躯,屡次将不可能化为现实的年轻人。
“真龙之血,非比寻常。”敖独天不由得沉声提醒,语气凝重,“它乃我龙族至高圣物,其中所蕴的龙族本源与道源之力,足以重塑根骨,逆天改命。然而,与之相伴的,炼化过程更是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血脉崩碎、神魂俱灭的下场。”
他目光如炬,深深看向白宸,“即便以你如今之能,也绝不可心存侥幸,操之过急。务必寻一处万全之地,以水磨工夫,徐徐图之。”
白宸清晰地感受到了敖独天话语中的那份关切,也随之微微颔首,并不托大。
随即,他便引动自身灵力,如捧晨曦般轻柔地将那滴真龙之血包裹,缓缓导引,最终沉入丹田气海的最深处。
在那里,不朽血髓之心焕发出蓬勃生机,修罗战魂亦释放出雄浑的力量,两股力量交相辉映,共同将这份龙族至宝温养、镇压。
将龙血稳妥安置后,白宸才抬起头望向敖独天,言简意赅,“谢了。”
敖独天不以为意地一摆手,“不必言谢。此物是你凭实力与造化所得,即便族中长老在此,他们也对这样的决定无话可说。”
他话音一顿,目光转向一旁的温如玉与江子彻,转而问道,“秘境开启之期已然近半,虽有不少机缘名花有主,但核心区域与外围绕依旧危机四伏,机遇暗藏。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温如玉与江子彻相视一眼,目光最终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白宸身上,带着无声的询问。
白宸迎向二人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自有安排。”
“既然如此,我便不多打扰了。”敖独天闻言,不再多问,朝三人微一颔首,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赤金流光破空而去,龙影瞬息间便没入远天云霭之中。
敖独天离去后,核心之地便只剩下白宸、温如玉与江子彻三人。
回程远比来时轻松。
或许是此前符碑引发的天地异象所致,此地的古老禁制威力大减,连那些原本肆虐的空间乱流,也温顺如同溪流。
三人循着来时的路径飞遁,身形如电,转眼间便将符碑所在区域抛在身后。
然而,白宸并未远遁,只在距离符碑尚有一段距离、足以避开旁人视线的一处地方停下。
江子彻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出声询问,“这是做什么?”
白宸却只是轻轻一笑,目光仍望向远方,淡然道。
“等一个人。”
“她到了,你们自然便知晓了。”
第555章 洪荒气息
符碑定序后,白宸拿到龙血祭坛中的真龙之血,便与敖独天分开,却并未走远,而是等一个人。
果然,数个时辰之后,一道凌厉如天罚般的剑意破空而至,精准地锁定了三人。
紧接着,一旁的阴影如水纹般荡漾开来,一道灰黑色的身影自其中缓缓步出。
来人面上覆着一张玄铁面具,遮去了大半容颜,只留下线条分明的下颌与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默地望向他们。
“千殇。”
白宸对她的现身毫不意外,唇角微扬,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好久不见。”
伍千殇那淡漠的目光在温如玉与江子彻身上短暂停留,如同无声的审视,随即落回白宸身上,玄铁面具下传来低沉而清晰的回应。
“白哥。”
温如玉与江子彻见到她,眼中皆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向对方颔首致意。
他们自然都认得此人。
在白宸通过琉璃殿参与妖榜角逐之后,末刃旗下本届妖榜最有力的竞争者,便是这位人称“雷魔”的伍千殇。
温如玉与江子彻二人在白宸相助下,已分别寻得自身道源,实力远非三年前大比之时可比。
然而,当他们面对伍千殇时,却依然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压力。
就在他们突飞猛进的同时,这位“雷魔”也正以惊人的速度蜕变着,其进境之快,肉眼可见。
“关于这万妖秘境,你知道多少?”白宸开门见山。
伍千殇闻言,玄铁面具微侧,深看了他一眼,“你发现了什么?”
白宸听罢,唇角无声一勾。
他似笑非笑,继续说道,“这片秘境世界的真实程度,早已超越了历届妖榜淘汰赛。更不用说,符碑之中竟混杂着洪荒巨妖的陨落气息、天地初开的混沌之气,乃至原始道则的痕迹。”
“末刃之中,何时出现过这等强者,能将上古神器‘符碑’运用到如此地步,甚至……让这方天地真实得近乎可怕?”
伍千殇闻言,玄铁面具下传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白宸的洞察力,末刃上下早已深知。
因此,他们从未指望能对他隐瞒真相。
伍千殇的目光掠过远处如巨龙脊背般的山脉,玄铁面具下传来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仿佛在吟诵一段被遗忘的古老史诗。
“你们眼前所见的,并非寻常秘境。”她缓缓开口,“据末刃核心卷宗记载,此地并非哪位大能开辟,而是在上一次‘天地归寂’之时,由自洪荒核心剥离的‘世界碎片’所化。”
“它们并非死物,而是一个受伤的、自行演化至今的‘活界’。那些你们感受到的混沌之气、原始道则,乃至符碑中残留的巨妖之影……皆是这个世界碎片在跌落现世时,被迫剥离出的、最本源的‘记忆’与‘规则’。”
“末刃的先辈,不过是侥幸寻得了这块碎片,并以符碑为‘锚’,将其勉强固定在我们的世界边缘。我们并非它的创造者,更像是不请自来的……看守人。”
她的视线最终落回白宸身上,语气变得深沉,“所以,不是末刃利用符碑将秘境塑造得如此真实,而是符碑归位后,我们,正站在一个真实远古世界的……墓碑之上。”
伍千殇的话音如一道沉雷,在寂静的秘境中缓缓荡开,留下无尽的余响。
温如玉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瞬间凝住,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身旁的琉璃古树。
若此树并非幻化,而是某个失落世界的遗民,那他们此刻的探索,岂非一种对古老坟茔的惊扰?
江子彻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节微微发白。
“墓碑?”
他想象中的秘境,是前辈打造的试炼场,而非一个真实陨落的世界。
唯有白宸,目光如古井深潭,波澜不惊。
他缓缓抬首,望向天际那些极光般流转的瑰丽霞霭,仿佛在看一个巨大而美丽的伤口。
“原来如此。”
他唇角牵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这就说得通了……我们所做,并非在探索一个秘境。”
他的目光扫过温如玉与江子彻,最终落回脚下这片苍茫而古老的大地,一字一句道。
“而是一个陨落世界的闯入者。”
伍千殇微微颔首,玄铁面具下的目光似有追忆,“这方小世界本就孕育着自身的生命,只是相较于完整的玄灵大陆,它们太过残缺虚弱。符碑的力量,不过是将其从沉眠中唤醒。”
她说着,目光转向白宸,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而无论是此界原生灵物,还是外来者,他们的生命与灵力,都将成为这方世界重焕生机最重要的养分。”
温如玉与江子彻闻言,皆是神色一凛,眼底难掩震惊。
“真是好大的手笔。”白宸唇角微扬,似叹似笑,“所图为何?”
伍千殇目光沉静,声音如铁石交击。
“所为的,正是这方世界独有的,太古洪荒气息。”
“太古洪荒气息……”温如玉轻声重复,眉头微蹙,“这并非寻常灵者所能驾驭的力量,末刃布下如此大局,究竟意欲何为?”
伍千殇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转向白宸,玄铁面具下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白宸沉默着,平静的目光在伍千殇与温如玉之间流转,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心悬。
许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缓缓开口,清澈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却如惊雷般在众人心中炸响。
“你们难道就从未想过,玄灵大陆,从何而来?”
白宸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在众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温如玉眸中灵光剧震,仿佛某个亘古以来的认知正在崩塌。
江子彻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错。”伍千殇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平静,“末刃不比你们正道魁首,无需将目光局限于神魔之争。对于这片大陆的本源,我们自有兴趣做出探究。”
第556章 互利互惠
面对白宸对于末刃目的的疑问,伍千殇的言语间并无遮掩,反而透出一种坦然的底气。
“万妖秘境中的机缘,本就远超寻常秘境数倍。用以举办妖榜淘汰赛,于各方天骄而言,绝非亏欠,反是馈赠。”
伍千殇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于白宸,“末刃行事,向来不避讳旁人,更何况如此互利互惠之事,即便你们知晓,也无可指摘。”
伍千殇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坦率得令人无从反驳。
秘境之中一时陷入了微妙的寂静,只余远处混沌气息流转的微弱嗡鸣。
温如玉眸光微动,率先打破了沉默,“如此说来,末刃是以秘境机缘为饵,实则意在借助天下英杰的灵力与气运,温养这方世界?”
“是各取所需。”伍千殇纠正道,语气平静无波,“没有符碑维系,此地早已彻底崩解。没有诸位天骄带来的生机与变数,这片残破的世界也无法加速复苏。而你们获得的,是实打实的境界提升与洪荒感悟。此乃因果循环,并非阴谋算计。”
一直静立旁观的江子彻忽然沉声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么,当这方世界被温养到一定程度之后,末刃……待要如何?”
此言一出,气氛骤然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伍千殇那玄铁面具之上,等待着她的答案。
伍千殇并未回避,她缓缓抬起手,指向远处那巍峨耸立、接天连地的古老符碑,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宿命感。
“当虚弱的病人恢复元气,自然就不再需要拐杖。”
“届时,符碑会汲取这片复苏世界反馈的洪荒本源,完成它最终的使命。而秘境……或将真正融入玄灵大陆,成为一方新的洞天福地;也可能……独立出去,回归虚空。”
她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白宸身上,仿佛在对他发出无声的邀请,又或是一个隐秘的警示。
“至于在这场变迁中,是顺势而为成为新秩序的奠基者,还是逆流而上试图掌控自己的命运……”
“选择权,在你们手中。”
伍千殇的话音在苍茫的天地间缓缓消散,温如玉与江子彻不约而同地看向白宸。
无形之中,他已成为这个临时小队的绝对核心。
白宸并未立刻回应。
他闭上双眼,元神却如无形的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他感受着脚下大地深处那微弱却顽强的世界脉动,感应着符碑那冰冷威严的镇压之力,同时也捕捉到了散布在秘境各处那些天骄们蓬勃的生命气息……
这些力量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他们,皆是网中之鱼。
片刻后,他倏然睁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没有去看伍千殇,反而转向温如玉与江子彻,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些许狂意的弧度。
“何必看我。”
白宸的目光轻轻掠过二人,声音平静,“与我相比,你们最大的幸事,便是命运始终紧握在自己手中。”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如同湖面泛起的微澜,转瞬便沉入深邃。
“只管向前走吧。”
白宸说着,收回远眺的目光,周身那磅礴外放的元神之力如潮水般缓缓敛入体内。
他转向伍千殇,目光沉静,开门见山道,“我需要一处绝对安全之地,炼化真龙之血。”
伍千殇玄铁面具下的眉峰微微一挑,声线中透出一丝难得的讶异,“真龙之血?”
白宸微微颔首,将龙血祭坛中所遇之事择其要点,简明扼要地道出。
他言语平缓,却字字千钧,每一句都牵动着听者的心神。
白宸的描述让伍千殇玄铁面具下传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真不愧是你。”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叹服,“难怪秘境方启不久,你便在符碑上积累了如此惊人的积分。”
随即,她话锋一转,声音也凝重了几分,“但万妖秘境的水,远比你们所见要深。首先,炼化真龙之血这等逆天之物,寻常的隐匿阵法或山洞根本不足以遮掩其气息。”
她看了看白宸,“一旦龙息外泄,不仅会惊动秘境深处那些沉睡了万古的老怪物,更可能引来其他竞争对手的窥伺。无论哪种情况,对我们都极为不利。”
温如玉和江子彻闻言,也不由得望向白宸,神色间尽显凝重。
伍千殇的考虑,可以说十分周到。
“我建议你去一处地方——‘归墟海眼’。”
“归墟海眼?”
这四字一出,不止白宸,连一旁的江子彻与温如玉都神色微凝。
仅仅是一个名字,便似裹挟着卷入万物、归尘入寂的意境,令人元神俱觉沉重。
“正是。”伍千殇微微颔首,“归墟海眼位于秘境极北,乃万水归流之地。那里的空间结构既混乱又稳固,自成一方规则,能天然隔绝神识探查,吞噬能量波动。”
她语气沉凝,继续道,“海眼深处更有扭曲时空的天然禁制。在那里炼化龙血,即便气息外泄,也会被归墟之力瞬间吞噬消解,确实是最佳之选。”
“但相应的,凶险也远超想象。”伍千殇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凝重了几分,“归墟海眼本身便具有吞噬万物之能,越是强大的力量,越会引动狂暴的吸扯。更棘手的是,那里栖息着名为‘墟兽’的存在,无形无质,以灵气与元神为食,寻常术法难伤分毫。”
她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句道,“加之空间裂隙遍布,稍有不慎便被放逐至虚无深处,届时……纵是神仙临世,也难挽回。”
白宸目光微凝,沉吟片刻后,眼底却是一片清明和决然,“风险与机遇向来并存。既然归墟海眼是最佳之选,那便非去不可。”
伍千殇颔首认可,随即又道,“不过在此之前,我建议我们先往几处试炼之地积累积分。一来可借此巩固新获取的能力,二来……”
她语气微沉,“当前排名高低,将直接决定你们能否获天地气运加持,能够从秘境本源中获取多少馈赠,不容轻视。”
第557章 下层空间
伍千殇提到归墟海眼适合让白宸炼化真龙之血,接下来,她详细地为三人剖析了万妖秘境的深浅。
“你们此前所经历的核心之地等区域,可视为秘境的‘上层空间’。”伍千殇沉声道,“此处机缘最盛,危险也最为极致,是顶尖天骄与古老存在角逐的真正舞台。”
她略作停顿,让众人消化这番信息,而后继续道,“然而秘境之下,还隐藏着一个更为广袤、规则也更为诡异的‘下层空间’……或许称之为‘里秘境’,更为恰当。”
“里秘境?”江子彻眉峰微蹙,这个词对他而言同样陌生。
“可以这么理解。”伍千殇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如古井无波,“万妖秘境并非完整的位面,而是由无数破碎的世界残骸、上古战场遗迹,乃至某些至高存在的内天地碎片,历经万古岁月糅合而成的……复合体。”
“我们通常活动的区域,是结构相对稳定、规则已然显化的‘表层’。”伍千殇继续解释道,“而在这些表层之下,还隐藏着无数未曾完全融合,或因规则冲突而形成的‘夹缝’世界,那便是所谓的‘里秘境’。”
“其中的规则往往光怪陆离,与主世界大相径庭。”她语气逐渐凝重了几分,“或许前一步还是时间流速极快的区域,下一步便踏入时间近乎静止的领域;重力可能是外界的百倍,彼处却陷入完全失重;甚至可能存在着纯粹由元素构成的生命,或是法则直接显化而成的怪异现象。”
“正因其规则特殊且极不稳定,里秘境中往往孕育着外界难以想象的奇珍异宝,以及……海量的积分。”伍千殇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秘境积分的本质,是秘境本源对探索者‘行为’的认可与嘉奖。无论是探索未知地域、斩杀强横生灵、获取稀有灵物,还是成功解析本土规则,皆能赢得积分。”
她刻意顿了顿,让话语中的分量充分沉淀。
“而在规则迥异的里秘境中,完成这些行为所获得的积分回报,将远超在稳定表层秘境的所得。
白宸闻言,眼帘缓缓垂下,陷入一片深沉的静默,并未立即回应。
温如玉见状,忍不住出声问道,“关于这些里秘境,你究竟了解多少?”
伍千殇目光扫过静立不语的白宸,嘴角微扬,随即转向温如玉,坦然道,“既然如此,我便为你们介绍几处已知的、相对‘安全’,且积分产出可观的里秘境。”
【千钧谷。】
位于秘境西部,乃重力异常之地。
谷中重力自外向内逐级攀升,可达外界数十倍乃至数百倍,深处更如身负山岳,举步维艰。
此地孕育稀世矿材“星核铁”,通体乌沉,隐泛星芒,每采获一块皆可得秘境厚赐。
然真正令人趋之若鹜者,乃是谷心由重力规则具象所生之“石灵”,其形如巨岩,动辄引动地脉,击溃后可获海量积分。
此处虽为炼体者与土系灵者悟道圣地,却亦为殒身险地。
凡入谷者,皆需以肉身硬抗天地之重,稍露破绽,顷刻间便将被浩瀚重力碾为血泥。
【幻光阴林。】
隐于秘境东方,乃时序错乱之地。
这片古林之中,光阴如缠乱的丝线,或许一步踏出,青丝成雪;又或许凝立终日,外界已历沧桑。
林间生有“时之花”,其瓣如琉璃,其上天然铭刻时光道痕。
每一朵皆是时间法则的具象,堪为悟道至宝,采撷一朵所获积分足以令各方天骄心动。
然此间亦潜藏着名为“蜃兽”的诡秘生灵,其身无形,可操弄时序,或令汝瞬息衰老,或困汝于刹那永恒。
纵是七重天强者,在此亦如涉棋局,一步失算,便可能永堕时光迷宫。
【万法沼泽。】
盘踞秘境之南,乃元素暴乱之渊。
此地法则显化,八系自然元素如脱缰烈马,上一瞬天火如雨,下一息寒潮漫卷;雷暴未歇,岩枪已破土而起,宛若开天辟地之初的混沌道场。
沼泽深处孕育着各类元素生灵,火精跃动如日,水灵流转似渊。
诛灭此等灵物,可得其本源灵核,于同系修者而言乃无上补益,秘境所赐积分亦极为丰厚。
然欲在此间立足,需以肉身直面法则潮汐,以神魂硬撼元素风暴,一念迟疑,便可能被翻涌的混沌彻底吞没。
【寂灭坟场。】
坐落于秘境中北,与归墟海眼遥相呼应。
此地乃上古终战之地,万千强者埋骨于此,积郁的怨气、死气与煞气历经万载不化,竟自成一方幽冥绝域。
坟场之中,亡灵低语,尸傀巡行,煞魔如影。
诛灭这些不祥存在,既可获秘境赏赐,亦有机缘得其生前执念所化的功法残章、神兵碎片。
对于参修杀戮、死亡、寂灭道韵者,此地堪称无上洞天。
然坟场深处,无尽负面气息无时无刻不在侵蚀道心,稍有不慎,便永堕沉沦,化为其中又一缕游荡的亡魂。
伍千殇目光扫过三人,声音沉稳如磐石,“这几处虽凶险,但以我等如今修为,谨慎行事,足可纵横其间。”
她的目光转向白宸,“白哥需稳固龙血与战魂,千钧谷的重压可锤炼体魄,寂灭坟场的死煞之气亦能磨砺战魂锋芒。”
随即,目光移向温如玉,“如玉的剑道至纯至锐,万法沼泽元素暴乱,正是淬炼剑意、斩破虚妄的绝佳试炼场。”
最后看向江子彻,“子彻身负倾寒的绝对零度,暗合寂灭真意。无论是寂灭坟场的亡者低语,还是幻光阴林的时光凝滞,皆可能触动你道法深处的契机。”
她说着,眸中灵光流转,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灵光构成的路线图随之浮现,“我觉得我们可先赴千钧谷固本培元,再入万法沼泽淬炼神通,继而闯幻光阴林感悟时间,终抵寂灭坟场明心见性。待积分充盈、道基圆满,自坟场北行直入归墟海眼。”
第558章 入千钧谷
伍千殇为众人介绍了万妖秘境中适合探索的里秘境。
她指尖重点落在路线尽头那团深邃的光晕上,声音如玉石相击,“如此步步为营,既可夯实根基,又能将状态调整至巅峰,届时再炼化龙血,方为万全之策。”
伍千殇一席话语,宛若在三人面前铺开了一张无形的战略星图,前路机缘、凶险与破局关键皆在其中隐现。
这份经验与指点,其价值,更胜神兵利器。
白宸未再多言,只抬手重重一拍伍千殇肩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了。”
温如玉与江子彻亦同时郑重拱手。
伍千殇摆了摆手,玄铁面具下传来一声低沉的笑。
“我倒是很期待,”她目光转向白宸,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待你炼化龙血出关,在妖榜最终决战时,会掀起怎样的风云。”
她说着,仰首望向秘境深处那变幻莫测的天穹,眼中既有毫不掩饰的期待,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仿佛已预见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事不宜迟,三人略作调息,便根据伍千殇所赠的灵图与指引,化作四道惊世流光,撕裂秘境苍茫的天幕,朝着首个试炼之地,千钧谷,破空而去。
尚未真正踏入千钧谷地界,一股异样的沉重感便已如潮水般漫涌而来。
空气中的灵气仿佛凝成了实质,变得粘稠而滞重,快速行动所耗灵力陡增数倍。
四人相视一眼,心知此地已不适合用灵气赶路,当即按下灵光,落于地面,改为徒步前行。
然而,就在他们正式迈过那道无形的山谷界限时。
“轰!”
一股远比外界恐怖数倍的无形力量骤然压落,仿佛整片天地都朝着他们的肩背轰然坐了下来!
嗡——!
一声沉闷的震鸣自体内深处传来,仿佛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寻常地域数十倍的重力如同无数只无形巨手,自四面八方狠狠挤压而来,要将他们的脊梁彻底压弯、按入尘埃!
温如玉周身自动泛起一层金色剑气,流光熠熠,将磅礴重压抵御在外。
然而他的步伐依旧不可避免地变得沉重,每一步踏出,都在坚硬如玄铁的地面上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足见其承压之巨。
另一侧,江子彻的应对则更为灵巧。
淡蓝冰霜自他脚下蔓延,每一步落下,极寒道源便将脚下地面瞬间冻结,形成一小片可供借力与滑行的坚冰。
此法虽节省体力,但他微蹙的眉头与凝重的神色,无不昭示着此地的凶险。
而白宸的感受,却与二人截然不同。
那足以将寻常灵者瞬间压垮的恐怖重力落在他身上,竟仿佛化作了一柄无形的万钧锻锤。
每一分压力都精准地锤打着他全身的筋骨、血肉与经络。
更奇特的是,他丹田深处那滴真龙之血,受到这极致压力的刺激,如同沉眠的太古神只骤然苏醒!
“咚!”
一声唯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沉闷搏动自体内炸开,仿佛远古战鼓擂响。
下一刻,灼热而浩瀚的龙血之力如同决堤的天河,不再受他约束,自主地、狂暴地奔涌向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他灵府深处那尊始终沉寂的修罗战魂,此刻竟也微微震颤起来,通体流转起暗金色的古老符文。
与龙血的灼热奔涌不同,战魂对重力的反应更为直接。
它仿佛化作了一口无底深井,开始主动吞噬、吸纳周遭那无所不在的沉重力场!
“噼啪……噼啪……”
细密而清晰的爆鸣自他体内不断传出,那是骨骼在恐怖压力下进行着新一轮的淬炼与夯实。
周身肌肉纤维更是在重压下不断撕裂,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崩响,旋即又被龙血中磅礴的生机与不朽血髓之心的力量瞬间修复。
破坏与重生,在这具躯体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循环往复。
不多时,他右眼瞳孔深处那抹沉寂的猩红再度泛起,如同深渊中睁开的血月。
眼底那缕龙形脉络微微发烫,竟与心脏的搏动达成完美的同步,每一次震颤,都漾开一圈混合着心魔蛊惑低语与龙族不屈战意的奇异波动。
这股独特的力量如清凉又灼热的潮汐,反复冲刷着他的识海,帮助他的精神意志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重力压迫所带来的窒息与眩晕,使他在肉身承受千钧重压的同时,灵台始终保持着一丝危险的清明。
“感觉如何?”
伍千殇的声音在一旁悠然响起。
与其他人的凝重截然不同,她倒是显得颇为轻松,周身隐隐流转着一层无形的剑气屏障,并非硬抗,而是如流水般将磅礴重力悄然引导、卸向身侧,因此她的步伐依旧从容。
这举重若轻的一手,已显出她对力量精妙入微的掌控,远非温如玉和江子彻二人可比。
“眼下还只是外围的开胃小菜。”她目光投向山谷深处,那里空气都因极致重力而微微扭曲,“越往核心,重力愈发恐怖。此地,正好有利于给那滴真龙之血初步炼化。”
她言语间带着一丝轻快的笑意。
白宸深吸一口气,这简单的动作在数十倍重压下显得无比艰难,吸入的空气都仿佛带着千钧分量。
他凝神聚力,尝试着向前迈出一步。
“咚!”
脚掌落地的刹那,竟发出一声沉浑的闷响,如同巨槌擂击战鼓,连坚硬无比的地面都随之微微一颤。
“很好。”
白宸眼中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燃起了灼灼战意,如同暗夜中升起的星辰。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在这极致重压的锻打之下,体内那些原本泾渭分明的力量,真龙之血的灼热、不朽血髓的生机、乃至修罗战魂的煞气,正被强行挤压、糅合,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交融汇聚,寻找着新的平衡。
他不再满足于以肉身硬抗这天地伟力,心念电转间,开始尝试调动体内迥异的力量与之周旋。
灵府内,修罗战魂暗金符文明灭不定,将吞噬而来的重力一丝丝炼化,反哺己身。
第559章 遭遇石灵
面对千钧谷的重压,白宸开始尝试调动体内的力量。
丹田中,真龙之血澎湃勃发,以煌煌龙威对抗外界倾轧,将压力转化为淬炼血髓的薪柴。
而不朽血髓之心则稳守中宫,源源不绝地释放生机,修复着每一瞬的损伤。
数股力量在他精妙的调动下,不再是各自为战,而是渐渐交织成一张坚韧的内循环网络,共同抵御着外界的千钧重压。
随着四人逐渐深入数里,周遭的重力已然攀升至恐怖的近百倍。
空气凝固如铁,每一次呼吸都需耗费莫大力量,连空间都在这极致重压下微微扭曲。
四周的山石经受万古锤炼,尽数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玄铁光泽,坚硬更胜精钢。
地面之上,零星散落着一些约莫拳头大小、通体闪烁着星辰般深邃光芒的矿石。
伍千殇俯身拾起一块,那矿石入手瞬间竟让她手臂微微一沉。
其重量远超外形所能承载,正是炼制神兵的稀世宝材,“星核铁”。
在这百倍重压的绝域之中,采集星核铁本身,便是一场对肉身与修为的严酷试炼。
每一次弯腰,都仿佛在与整片天地角力。
每一次发力挖掘,筋骨齐鸣,血气奔涌,其消耗堪比外界一场生死搏杀。
温如玉神色凝重,并指如剑,周身剑意催发至极致。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璀璨剑气吞吐不定,却也只能艰难地从那暗沉山体上,崩下些许闪烁着星芒的碎块。
这过程,对他剑气掌控的精细度,无疑是前所未有的锤炼。
江子彻初时试图凭借蛮力硬撼,却发现即便动用十分气力,也难以从那坚不可摧的山体上取下整块星核铁。
这时,他眸光微动,当即变招。
只见他掌心寒气喷薄,极寒之力并非漫无目的地冻结,而是如丝如缕地精准渗透至矿石与岩壁的连接处。
伴随着细微的“咔嚓”声,结合部位在极致低温下迅速脆化。
随即,他屈指轻弹,一道暗劲透入。
啪!
那原本坚逾精钢的星核铁矿石应声而落,轻松被他摄入手中。
此法虽需对寒冰之力有极深掌控,却远比蛮力硬撼更为省力高效。
而白宸的方式,则最为简单、直接,甚至堪称霸道。
他甚至未曾弯腰,只是略微沉肩,拳头之上暗金符文流转,更有一缕赤金龙气缠绕交织。
没有半分花哨,就这般简简单单的一拳,直直轰在嵌满星核铁的暗沉山岩上!
轰——!
一声巨响在谷中回荡,坚逾精钢的岩壁应声炸开一个巨坑,碎石裹挟着点点星芒四处飞溅。
他竟是以最纯粹的力量,行这暴力开采之事,拳锋所及,无物不破。
他却也并非一味蛮干。
每一次挥拳,每一次发力,他都刻意调整着体内力量的分配。
时而以修罗战魂的杀戮煞气为主导,时而引动真龙之血和帝印的煌煌龙威,耐心体会着在百倍重力环境下,不同性质的力量在传递、爆发时所产生的微妙变化与差异。
这暴力开采,亦成了他验证、磨合自身力量的绝佳试场。
【积分获取:星核铁(小)x 3,积分+150】
【积分获取:星核铁(中)x 1,积分+100】
与此同时,冰冷的秘境提示接连在意识中响起,印证着他们此刻的收获。
就在白宸刚将一块硕大的星核铁收入储物戒的刹那,他脚下的地面猛然炸裂、隆起!
轰!
周遭散落的碎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感召,如同百川归海般朝着那隆起之处疯狂汇聚,烟尘弥漫中,一尊高达三丈、通体由暗沉玄岩构成的庞大身影拔地而起,空洞的眼窝中跃动着暴戾的土黄光芒。
石灵!
这石灵通体由暗沉的山岩构成,不见口鼻,唯有那两个空洞的眼窝中,跳跃着两团沉重如实质的土黄色光芒。
它仿佛就是这千钧谷的一部分,周身上下散发着与整片天地浑然一体的磅礴威压。
它一现身,毫无征兆,那巨大的石拳便已撕裂凝固的空气,挟着碾碎山岳之势,朝着白宸当头砸下!
拳头尚未及体,引动的恐怖重力已然先行抵达,将白宸周身方圆数丈的空气彻底凝固,变得如同百炼精铁般坚硬,欲要将他死死禁锢在原地,硬撼这必杀一击。
“来得好!”
白宸不惊反喜,眼中迸发出灼热的战意。
面对这足以将寻常天骄碾成肉泥的一击,他周身血光骤然冲天而起,一道凝练至极的修罗战魂虚影在身后一闪而逝,虽未完全显化,却已将一股纯粹而磅礴的杀戮道韵尽数灌注于其右拳之上。
与此同时,他左眼深处暗金符文如星辰轮转,体内不朽血髓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咆哮,赋予他硬撼这天地之威的无穷底气!
“破!”
他吐气开声,声如惊雷炸响,竟短暂冲开了凝固的重压。
面对那遮天蔽日的石拳,他不闪不避,拧腰、顺肩、挥拳,动作一气呵成,选择以最直接的方式硬撼而上!
拳锋所过之处,暗金符文与血色杀戮之气疯狂缠绕、交融,化作一道毁灭性的洪流,带着撕裂规则、破灭万物的暴虐气息,逆卷而上!
轰隆——!
双拳悍然对撞,如同两颗陨星轰击在一处,爆发出震彻山谷的巨响!
狂暴的气浪混合着崩碎的石屑与混乱的能量,以二者为中心轰然扩散,竟将周围坚实无比的地面硬生生削低了三尺,形成一个清晰的环形凹陷。
白宸身形剧烈一震,双脚瞬间陷入地面,直没至膝。
一股无法阻挡的巨力顺着手臂传来,整条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虎口已然崩裂,鲜血淋漓。
然而,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竟是真的稳稳接下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击!
反观那石灵,与白宸对撼的拳面上崩碎了一小块,碎石飞溅。
但下一刻,周遭更多的岩石便如受召唤般汇聚而至,瞬息间便将损伤修复如初,仿佛从未受损。
这石破天惊的一拳对撼,让不远处的温如玉与江子彻同时瞳孔骤缩,满目惊诧。
第560章 千钧石灵
白宸在开采星核铁的过程中遭遇了石灵的袭击,一击之下,众人瞬间凛然。
这突兀现身的石灵,其气息赫然达到了七重天巅峰之境!
更令人心悸的是,它乃是在这千钧谷无尽重力中孕育而出的精怪,天生便以力量与防御见长,其真实战力,远非外界同阶灵者可比。
强如白宸,在这纯粹的力量交锋中,竟也明显落于下风,吃了实打实的亏!
“此物乃重力规则与地脉煞气所聚,核心不毁,便能借此地利无限再生!”
伍千殇清冷的声音自战圈外传来。
她并未贸然插手,而是气机锁定战场,一面掠阵,一面冷静地观察着白宸与石灵交锋的每一个细节。
“其力量核心多在胸口中,或是头颅识海之处。”她的目光如电,瞬间捕捉到石灵动作间一丝微不可察的能量流转轨迹,断然喝道,“用刀,攻其一点!”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清越龙吟骤然撕裂山谷的沉闷,璀璨剑光冲天而起!
铮——!
剑鸣之声响彻天地,九尊古朴巨鼎的虚影在温如玉身后流转浮现。
他手持庚辰骨剑,周身剑意迅速攀升,凌厉无匹的纯金色庚金剑气被压缩到极致,化作一道凝练到极点的流光,竟仿佛超脱了此地上百倍重力的束缚,以超越视觉的速度,直刺石灵胸口!
那剑尖之上凝聚着国运之威、破灭万物的无上剑意,所过之处,连粘稠凝固的重力场域都被强行切开,留下一道短暂的真空轨迹!
几乎在温如玉剑光亮起的同一刹那,江子彻的身影便迅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石灵侧后方。
他双掌猛然按向地面,体内极寒本源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喀啦啦——
森白寒气顺着岩地急速蔓延,瞬息间便将石灵巨大的下肢连同其周身的土地一同化为坚不可摧的玄冰!
极寒侵蚀之下,原本坚硬的岩石变得异常酥脆,更关键的是,那刺骨的寒意极大地阻碍了周遭碎石向其身躯汇聚修复的速度,仿佛给这尊不灭的石灵套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白宸眸中精光骤亮,如此天赐良机,他岂会错过!
脚下血色刀气轰然爆发,竟在百倍重力下强行撕开一道裂隙。
他身形如电,瞬间模糊,在原地留下一道因速度过快、甚至在重力扭曲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残影。
灵技:瞬影。
下一刻,他已如血色惊雷般撕裂空间,悍然突进至被暂时禁锢的石灵正前方。
正是最佳的攻击位置!
绝念手环化作一柄血色长刃,刀身震颤,发出渴血的嗡鸣。
白宸双臂肌肉虬结,周身煞气与龙威奔涌汇聚,悍然一刀挥出!
一道凝练至极的猩红月牙刀罡破空显现,所过之处,空间都泛起扭曲的涟漪,其中更蕴含着尸山血海般的暴虐煞气。
这一刀,精准无比地贯入石灵胸前。
那被温如玉庚金剑气撕裂、又被江子彻极寒延缓修复的破绽之处!
传承灵技:风陨斩月!
噗嗤——!
利刃切入岩躯的闷响传来。
在风陨斩月蕴含的凌厉空间之力作用下,石灵坚不可摧的胸口仿佛被两片无形的空间断层硬生生撕开、剥裂!
猩红的毁灭性刀气长驱直入,精准地侵入其胸腔深处。
那里,一颗剧烈搏动、散发着浓郁土系法则与磅礴重力波动的暗黄色核心,终于暴露在无尽的杀意之下。
“碎!”
白宸眼神一厉,吐气开声。
侵入石灵核心的无数道血色刀气应声轰然爆发,在其内部交织成一股混沌而充满毁灭气息的能量洪流,疯狂撕扯、侵蚀着一切。
咔嚓——!
一声清晰的脆响自石灵胸腔传出,那颗剧烈搏动的核心之上,瞬间密布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其中蕴含的土黄色光芒急剧闪烁,明灭不定,仿佛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最终,在一声沉闷的爆鸣中,核心“嘭”地彻底碎裂,化作漫天飘散的精纯土系灵光。
那庞大的石灵身躯随之猛然僵直,构成其躯体的万千岩石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的维系,在一阵哗啦啦的声响中,彻底散落成一地毫无灵性的普通碎石。
【积分获取:千钧石灵(头目)x 1,积分+!】
冰冷的秘境提示适时在众人意识中响起,那高达五位数的积分奖励,昭示着这头石灵作为区域头目的含金量。
战斗尘埃落定,白宸微微喘息,周身蒸腾的血气与煞气缓缓平复。
他低头看向自己已然止血、血肉正在飞速愈合的手掌,眸中非但没有疲惫,反而掠过一抹精光。
这一战,值了。
风陨斩月的真正恐怖之处在于,无论是用刀还是其他方式,一旦其侵入敌人体内,便能将全部集中于一点的力量瞬间爆发,形成必杀效果。
然而,这一击却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弱点:它本身并不具备强大的破防能力。
这也解释了为何白宸在以往面对实力远超自己的强敌时,总会选择示敌以弱,通过不断的游斗与消耗,让自己陷入颓势。
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麻痹对手,为风陨斩月创造出一个能够穿透防御、直抵核心的唯一且绝杀的机会。
然而这类以自身为饵的战术,往往也伴随着极大的风险,常将他自身置于重伤乃至濒死的绝境。
正如昔日琉璃殿的宗门大比中,他对战计无双那具高达八重天的“枯木诅咒”傀儡时,便是以胸膛硬接长枪贯穿,借那濒死一刻换得计无双心神刹那的松懈,才终于抓住转瞬即逝的破绽,以风陨斩月一刀定鼎胜局。
可对面石灵的那一击中,他初步尝试调动了空间法则之力,虽运用尚显粗粝,却成功破开了石灵那坚不可摧的防御,使得风陨斩月的毁灭威能得以长驱直入,爆发出的威力远超以往。
这千钧谷的极端重力,便如同一位置严苛至极的导师,逼迫着他不得不将体内所有力量——龙血、战魂、乃至天工万象盘中所蕴涵的空间之道尽数整合、凝练,去寻求那最为极致、最高效的运用法门。
第561章 再现石灵
白宸一刀将石灵击败后,对风陨斩月这一个飞廉的传承灵技也有了无比深刻的领悟。
伍千殇缓步走来,玄铁面具下传来一声低沉的笑意,“不愧是白哥。”
她言语简练,却已道尽惊叹。
随即,她抬手指向山谷更深处,那里弥漫的重力场已浓郁到肉眼可见,空气都为之扭曲,光线行至其中仿佛也被无形的大手揉碎。
“稍作调息,而后继续深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凛然,“深处的星核铁品质更胜数筹,但随之而来的石灵也将更为棘手。”
白宸微微颔首,目光投向那光线都为之扭曲的山谷深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弧度。
这千钧谷,正是将他连日闭关所得龙血之力、战魂的不朽血髓、乃至初悟的空间道则彻底融会贯通的绝佳熔炉。
前路固然步步杀机,重力也将愈发恐怖。
但唯有历经此间千锤百炼,方能将一身力量淬至浑然一体。
白宸深吸一口沉重的空气,眼中毫无惧色,反而燃起灼灼斗志。
“走。”
再向千钧谷深处行进,环境的恶劣程度已非“攀升”可言,而是呈几何级数地暴涨。
重力悄然迫近两百倍的可怖范畴,空气凝固如实质,粘稠得仿若水银,每一次呼吸都需动用全身力量,挤压得胸腔火辣辣地灼痛。
四周景象更是光怪陆离。
光线在极致重压下严重扭曲,使得视野一片模糊晃动。
那些历经万古的坚硬山岩,竟被压得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近乎流质的状态,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滴落,又在下一刻可能轰然坍塌,将一切埋葬。
在这里,温如玉与江子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温如玉周身那曾流转不息的护体剑气,已被压缩到仅能紧贴肌肤表面,明灭不定。
他每一步迈出都无比艰难,仿佛在拖着整座山岳前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然而,他那双眸子依旧温和,深处却燃烧着执着的火焰,将这无处不在的恐怖重压,视作千载难逢的磨剑石。
他不再轻易出剑,每一次剑指划出,都需酝酿良久,凝聚全身精气神。
那剑气愈发内敛凝实,隐而不发,却隐隐透出一股足以穿透万物的极致锋芒。
江子彻的应对则更为极致。
他周身气息几乎与脚下自行蔓延的冰霜融为一体,移动时不再迈步,而是依靠冰面那极其细微的延伸与滑动悄然前行,以此将对地面的接触与承压降至最低限度。
那无处不在的重压,同样将他周身散发的凛冽寒气死死压制,无法像在外界那般肆意铺展。
这极致的束缚,反而迫使那森寒道韵不断向内凝练、压缩。
一时间,竟使得一道冰莲符文的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其所散发的寒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幽深、更加彻骨。
就连深不可测的伍千殇,此刻也不得不收敛起那份从容。
淡淡的银色雷纹如游龙般在她周身缠绕、明灭,散发出雷霆特有的煌煌正气与天地之威。
她并未如温、江二人那般选择硬撑,而是凭借自身对灵力精妙入微的掌控,引动雷属性灵力在周身布下一张无形力场。
雷光流转间,竟将那磅礴的重力巧妙地偏转、卸开,虽看似举重若轻,实则已将一身修为运转至极致。
白宸体内,此刻正上演着如同天地熔炉般的剧变。
那滴真龙之血在两百倍重力的极致压迫下,仿佛被彻底点燃,以前所未有的活力澎湃勃发。
灼热而浩瀚的暗金龙力如决堤天河,在他体内强行奔涌,不仅瞬间修复着重压造成的每一丝细微损伤,更在破而后立中,将他的肌体、经脉乃至骨髓都滋养得愈发强韧,隐泛宝光。
与此同时,铭刻于骨骼之上的暗金符文自主苏醒,如星辰般明灭呼吸,贪婪地汲取着奔流的龙力,并以此为桥梁,与周身血肉深度交融,结合得前所未有的紧密。
更为显着的变化,发生在他体内多种本源力量的融合趋势上。
最初那些泾渭分明、彼此碰撞排斥的力量,在这持续不断的天地重压锻造下,仿佛被投入了一座无形的熔炉,竟逐渐寻到了一种危险而微妙的共存方式。
修罗战魂那纯粹的血色杀戮气息,与帝印所蕴含的煌煌龙威,此刻竟如同血与火般交织缠绕,共同融入那骨骼上的暗金符文之中。
这使得符文的光芒在原有的磅礴厚重之上,更平添了一股斩灭法则、破尽万物的极致凌厉。
而修罗战魂所带来的、那原本于体外用以洞悉敌人弱点的八枚复眼虚影,此刻竟无声地消融,彻底化为他内在感知的一部分。
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洞察”能力,在他灵府间悄然滋生。
这能力使他能更清晰地“看见”自身力量在重压下流转的每一个关键节点,更能精确捕捉到外界重力场最细微的扭曲与变化。
甚至在与石灵交锋时,他能凭借这种玄妙的感知,隐约预判到其体内能量核心下一次波动的轨迹与强弱。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远古巨神擂动的战鼓,一声声震撼着整个山谷。
下一刻,三尊庞然大物猛然从不同方向的岩壁中挣脱而出。
它们身形比之前更为高大,色泽暗沉如深渊玄铁,眼窝中跃动的土黄灵光几乎凝成实质的石核。
三尊石灵呈品字形悍然合围,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更为可怕的是,它们周身散发的重力场相互叠加、共鸣,竟引动了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空气在这恐怖的力场中发出低沉而不堪重负的嗡鸣。
“当心!”伍千殇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三尊石灵的实力绝不逊于方才的头目,更棘手的是,它们形态更大,能量核心可能不止一处,或是隐藏得极深!”
她周身气机已然引而不发,指尖微不可察地绷紧,缕缕银白雷光在袖中悄然流转。
这位一直游刃有余的旁观者,此刻也显露出随时准备介入战局的姿态。
第562章 精英石灵
白宸等人继续深入探索千钧谷的过程中,出现了三尊巨大的精英石灵,将他们团团围住。
面对三尊散发着恐怖威压的石灵合围,白宸非但不惧,唇角反而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
他侧首看向温如玉与江子彻,“你们二人,合力牵制住其中一尊,可有问题?”
温如玉神色虽凝重依旧,闻言却毫不犹豫地颔首,语气斩钉截铁。
“若只为牵制,必不负所托。”
“好。”白宸微微颔首,随即目光与伍千殇短暂交汇。
多年的生死默契,已无需多言,二人同时微不可察地一点头。
战斗在瞬息之间轰然爆发!
其中一尊石灵巨拳携着碾碎山岳之势,猛然砸向温如玉。
拳锋未至,那引动的重力漩涡已先一步降临,仿佛要将他周身的空间彻底凝固、吞噬。
温如玉眼神一凝,竟在两百倍重压下不退反进!
他的身形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柔韧与角度悍然扭转,衣袂在凝固的空气中发出撕裂般的声响,险之又险地让那毁灭拳锋擦身而过。
与此同时,他手中庚辰骨剑如灵蛇吐信,精准无比地点向石灵手腕的能量节点。
并非硬撼,而是四两拨千斤,意图扰乱其力量流转。
嗤——!
高度凝练的庚金剑气瞬间切入石灵手腕的能量节点,虽未能将其斩断,却如一根尖针刺入关节,使得石灵庞大的身躯猛然一僵,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凝滞。
然而,这尊石灵的凶悍远超预料。
凝滞仅持续了刹那,它非但没有退缩,那空洞的眼窝中土黄光芒暴涨,巨口张开,竟朝着近在咫尺的温如玉喷吐出无数被重力加速到极致的碎石!
咻咻咻——!
无数碎石化作毁灭性的洪流,如同漫天暴雨,将温如玉周身数十丈的空间彻底笼罩、封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子彻指诀变幻,一道厚实的玄冰巨盾瞬间在温如玉身前凝聚而成,盾面寒光流转,符文隐现。
砰砰砰砰!
密集的碎石如同陨星般轰击在冰盾之上,炸开漫天晶莹的冰屑,整个冰盾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然而,盾面上流转的极致寒气不断蔓延、冻结,竟将大部分碎石的恐怖动能生生抵消、禁锢于玄冰之中,使其终究顽强地未曾崩碎。
而伍千殇则主动迎向另一尊石灵。
银白色的璀璨雷霆如龙蛇般在她周身缠绕、咆哮,竟让她在这恐怖的重力场中行动自如,仿佛不受丝毫影响,身法之灵巧与在外界无异。
她掌心雷光乍现,一柄通体流淌着电弧的银色长剑倏然凝现。
剑锋未动,那震耳欲聋的雷鸣已先一步炸响,裹挟着天地正气,她化作一道银色闪电,与那尊石灵悍然战在一处!
煌煌雷霆挟带着天地间至刚至正的浩然之气,与她剑意中一往无前的极致凌厉完美交融,与石灵那引动山岳之力的重拳悍然对撞!
更天境五节的修为被她催发至极致,尽管在七阶巅峰的石灵那磅礴的力量面前,依旧显得渺小,但那雷霆剑光却凝练无比,每一次交击都爆发出撼动山谷的轰鸣。
恐怖的灵力乱流使得地动山摇,二人战团周围竟形成一片毁灭地带,一时间竟斗得难舍难分。
最后一尊石灵,身形远超同侪,每一步踏落都引得地动山摇,它那空洞的眼窝死死锁定白宸,挟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直冲而来。
临近白宸,它双拳齐出,恐怖的拳风竟将粘稠如铁的空气极度压缩,形成两道肉眼可见的纯白色冲击,一左一右,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白宸眼神微凝,面对这石破天惊的合击,他竟一反常态,并未选择硬接。
只见他脚下血光微闪,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
他脚下步伐陡然变幻,百影千幻步法在两百倍重力的恐怖束缚下强行施展,身形如一道扭曲的血色电光,竟以毫厘之差从两道毁灭性冲击波的缝隙间险险穿过。
在与石灵庞大身躯擦身而过的刹那,他左眼深处漆黑如墨,右眼血芒炽盛如星。
手中绝念长刃缠绕着暗金龙力与修罗煞气,化作一道红黑交织的毁灭流光,精准无比地刺向石灵肋下。
灵技:风陨斩月!
血色月牙刀罡骤然爆发!
那里,在他修罗战魂洞察之力构筑的独特感知中,正是一个能量异常汇聚的节点!
噗嗤!
绝念长刃深深凿入岩躯,传来刺中某种坚硬晶核的独特触感。
那正是石灵的能量核心!
然而,就在刀锋命中目标的同一瞬,石灵庞大的身躯上,竟有另外三处部位同时爆发出强烈的土黄光芒,如同被点燃的烽火,遥相呼应!
果然不止一个核心!
这尊石灵果然将力量分散储存在数个节点之中。
白宸脸上非但毫无意外之色,面对石灵因核心受创而愈发疯狂的反扑,他唇角反而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爆!”
他唇齿轻启,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刹那间,侵入石灵体内的血色刀气如同被点燃的炸药,以刺入点为中心,沿着其内部能量的脉络轰然爆发,精准无比地将那几处同时亮起的土黄光芒。
悉数吞没、覆盖!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自石灵躯体内炸开,那并非来自外部的冲击,而是所有能量核心被同时引爆后,由内而外的彻底崩解。
它庞大的身躯骤然僵直,周身爆发出无数道刺目的土黄色裂痕,仿佛一件被撑到极致的陶瓷。
那几处耀眼的能量核心光芒先是急剧闪烁,随即如同被吹熄的烛火般骤然湮灭。
下一刻,构成其躯体的万千岩石失去了所有力量的维系,在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中,轰然垮塌!
不再是散落成碎石,而是彻底爆散为漫天齑粉,被山谷中的狂风吹散,只留下一地失去了所有灵性的岩石粉末。
“小宸,助我!”
战局另一端,温如玉清喝出声,声线虽不高昂,却清晰地穿透轰鸣的重力场,精准地落入江子彻耳中。
第563章 相继击杀
面对三尊精英石灵的出现,白宸干脆利落地一刀斩杀其中一只后,战局另一端,传来温如玉的求助声。
“小宸,助我!”
无需多言,默契自成。
温如玉剑势陡然一变,弃了凌厉攻伐,转而化作千百道纤细如丝、却坚韧无比的剑气。
这些剑气如灵动的蛛网,交织成一张无形罗网,层层缠绕在与他对战的石灵四肢关节与发力之处,虽不致命,却极大地迟滞了它那狂暴的动作。
这一瞬的束缚,正是为江子彻创造的最佳时机。
江子彻心领神会,当即放弃所有防御,手中雪落无声法杖凌空划出一道湛蓝轨迹。
无数冰蓝符文自虚空凝聚,顷刻间汇成一柄通体剔透、寒芒刺骨的冰霜战矛!
“去!”
战矛如一道蓝色闪电掠过虚空,精准贯入被剑网暂时禁锢的石灵胸口。
极寒之力轰然爆发,并非摧毁,而是瞬间将其核心连同周围能量脉络彻底冰封!
灵技:冰霜之矛。
核心虽未碎裂,但那绝对的寒意已将其能量运转彻底冻结、中断。
石灵庞大的身躯骤然僵直,动作停滞,仿佛一尊被瞬间剥夺了生命的雕塑,陷入了短暂的“死机”状态。
刷——!
血色身影如鬼魅般切入战局!
白宸岂会放过这绝佳时机,他身形快得在重力场中拉出一串残影,绝念长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凶戾煞气。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撞,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猩红月牙刀罡,如热刀切过冷油,自石灵被冰封的脖颈处一闪而逝。
传承灵技:风陨斩月!
刀芒过后,石灵那庞大的头颅缓缓滑落,尚未坠地,便与身躯一同轰然崩解,化为遍地碎石。
那被冰封的核心,也在这一刻悄然碎裂,化作精纯的土系灵光飘散。
咔嚓……嘭!嘭!嘭!
一连串密集而清脆的碎裂声自石灵躯壳深处炸响,仿佛某种坚不可摧的结构正在由内而外地崩塌。
先前侵入其体内的血色刀气,此刻化作无数道毁灭性的游丝,在其周身上下疯狂窜动、绞杀!
它所依存的数个能量核心,几乎在同一瞬间被这股暴虐而精准的力量彻底湮灭,光芒骤熄。
那庞大的岩石身躯彻底凝固,维持着最后的姿态僵立原地。
随即,在一阵无声的悲鸣中,它如同经历了万载风蚀的沙垒,从外到内寸寸瓦解,最终彻底坍陷,化作一地死寂的苍白粉末,再寻不出一丝灵性波动。
【积分获取:千钧石灵(精英),积分+!】
【积分获取:千钧石灵(精英),积分+!】
几乎在同一时刻,两道冰冷无情的秘境提示接连在白宸灵府中响起,宣告着这两场恶战的终结与丰厚的回报。
另一侧的战局,却是另一番景象。
伍千殇身形飘忽如电,在那尊石灵狂暴的拳风与重力场中穿梭自如。
银白雷光并非硬撼那磅礴巨力,而是如庖丁解牛般,精准地切入其力量流转的节点。
她手中雷剑如执笔泼墨,每一次轻点都牵引着刺破云霄的雷鸣。
剑尖并非为了摧垮岩躯,而是将一道道凝练如实质的雷霆符文,精准地烙入石灵周身关节与能量汇流之处。
雷光没入的刹那,四周扭曲的重力场竟随之泛起涟漪。
石灵巨拳带起的空间波动与雷霆符文相互激荡,在空气中迸发出细碎的电火花。
那些被恐怖重力压得低伏的岩屑,此刻竟在静电作用下悬浮而起,环绕战场形成一圈诡异的尘环。
雷光过处,石灵那狂暴的动作便迟滞一分。
它试图引动谷中重力镇压对手,却发现雷霆之力早已在它能量脉络中筑起屏障。
周身奔腾的土黄灵光如被困住的猛兽,在雷纹禁锢下左冲右突,将四周岩壁震得簌簌作响,却始终挣脱不得。
整座千钧谷仿佛都在与这道雷光共鸣。
远处山岩上,被雷霆余波扫过的星核铁矿石发出细微的嗡鸣,与剑鸣声交织成奇特的韵律。
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精准的拆解。
不过十数息,那石灵周身已布满细密雷纹,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伍千殇衣袂飘然,如云影般向后滑出数步,右手并指如剑,凌空虚点。
“震。”
清音落下的刹那,石灵庞大的身躯骤然凝固。
道道银白雷光自先前烙印的符文处迸发,瞬息间连成一片炽烈的电网。
轰然巨响中,岩躯由内而外节节崩解,无数萦绕着细密电弧的碎石四散纷飞,又在触及地面前便被残余的雷霆之力灼作焦粉。
整座山谷的重力场为之一清,唯余空气中弥漫的草腥味气息,与满地犹在噼啪作响的银白电屑。
战斗止息,四道气息在凝滞的重力场中微微起伏,虽带喘息,眸中却亮着淬炼后的精芒。
白宸缓缓抬起右掌,指尖缭绕的血色雾气如活物般流转。
他闭目凝神,清晰地感知到体内龙血、战魂、空间道则这些力量,此刻虽消耗甚巨,却在百倍重压的锻造下彼此交融,运转间再无往日滞涩。
而经过千钧谷这番锤炼,他对空间之力的掌控已臻新境。
如今每一道杀戮刀气斩出,不仅带着修罗战魂的暴虐毁灭之意,更暗含空间道则的玄奥。
刀锋过处,万物并非被蛮力摧毁,而是被无形的空间之力精准地“分离”、“斩断”,呈现出一种近乎规则层面的凌厉。
他正在以自身为胚,将帝印龙威、杀戮道源、战魂煞气这些截然不同的力量,投入这方天地熔炉。
不再满足于简单的驱使,而是要将其彻底熔铸,淬炼出独属于白宸的、真正斩灭万法的本源刀气。
千钧谷,果真是炼化万力的天地洪炉。
伍千殇信步走来,玄铁面具虽遮掩了容貌,却掩不住那飞扬的神采。
“如何,白哥?”语调里带着几分得意。
白宸失笑,抬手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厉害。”
伍千殇并未领悟道源,可她这一身雷霆神通,从灵力运转到战法意志,皆已打上独属于她的烙印。
第564章 万法沼泽
四人齐心协力之下,三尊精英石灵也被悉数斩碎。
而方才伍千殇那举重若轻、以巧破力的战斗姿态,其中蕴含的洞察与掌控,早已超脱寻常境界的桎梏,足以让她跨越数阶挑战强敌,其威能,绝不逊于任何道源之力。
伍千殇目光投向山谷最深处,那里静卧着一个扭曲光线的幽暗核心,仿佛连目光都会被其吞噬。
那便是千钧谷的法则本源——传说中的“引力奇点”。
“前方的奇点领域,已非我等所能触及。”她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凝重,“即便九重天强者亲至,也难保全身而退。那里的重力……足以在瞬息间将上品灵武压成薄片。”
伍千殇环顾周身萦绕着未散力场的同伴,颔首道,“千钧谷的馈赠已然足够。该去下一处了。巩固所得,而后转战万法沼泽,领教另一番天地法则的洗礼。”
白宸微微颔首,最后望了一眼那吞噬光线的引力奇点。
他将那份对绝对力量的渴望与敬畏深埋心底,转身时衣袂翻卷,已敛尽所有波澜。
离开千钧谷那令人窒息的重力领域,众人并未停歇,当即化作数道流光,朝着秘境西侧的万法沼泽疾驰而去。
一踏入万法沼泽地界,便仿佛从一个极端坠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混沌深渊。
空气中不再是无处不在的沉重压力,取而代之的是狂暴、混乱、彼此冲撞却又诡异地达成某种平衡的各类元素能量。
火舌与冰雾在空中交织,雷光时而撕裂潮湿的沼霭,地脉浊气与清新木灵并存,整片天地都处在一种原始而躁动的律动之中。
炽热的火舌毫无征兆地自腐臭泥沼中冲天而起,将晦暗天幕骤然点燃成一片凄厉的橘红。
烈焰未熄,刺骨寒潮已如无形巨掌般覆压而下,将沸腾的沼泽与喷涌的火柱一同封入冰棺,留下蒸汽与冰晶疯狂交织的诡异领域。
扭曲的旋风裹挟着墨绿毒瘴与棱角尖锐的石砾,化作移动的死亡禁区,在视野所及之处疯狂撕扯。
厚重的雷云如泼墨般低垂,其中奔腾的紫色电蛇不时探首,狂暴的雷槌轰然砸落,在大地上留下一个个萦绕着电弧的焦黑巨坑。
元素在此地彻底失控,生与灭的轮回被压缩在瞬息之间,构成了一幅原始而危险的混沌绘卷。
此地毫无稳定法则可言,唯有永恒奔涌、相互倾轧的元素乱流。
“都打起精神。”伍千殇收起了在千钧谷时的几分轻松,玄铁面具下的声音带着清晰的警示,“这里的元素暴动毫无规律可循,或许上一息还是熔岩炼狱,下一瞬便已成极寒死域。护体灵力需时刻维持,但消耗会非常大,务必彼此照应,轮换调息。”
温如玉周身自然流转的金色剑气,化作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侵袭而来的混乱能量悄然切碎、排开,护得方寸之地内的清明。
向来神色温和的他此刻却微微蹙起眉头。
这无处不在的混沌乱流,与剑道所追求的极致纯粹与秩序截然相悖,仿佛有无数砂砾在心间摩擦,令他罕见地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与不适。
相较之下,江子彻反而在此地寻得了几分如鱼得水的自在。
他体内的极寒本源与环境中肆虐的寒潮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那不受控制的凛冽气流虽非听他号令,却自然而然地绕他而行,非但伤他不得,反而能被他轻易引动,时而化作护持周身的晶莹冰盾,时而凝为攻敌之用的锋锐冰凌。
然而,这有限的掌控在绝对的混乱面前依旧脆弱。
那毫无征兆爆发的冲天烈焰,或是撕裂长空的狂暴雷霆,依旧是他必须全力规避的致命威胁。
伍千殇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
银白雷光如灵动的纱幔缭绕周身,不仅将袭来的混乱能量悄然化解,更赋予她某种超乎常理的敏捷。
在她与白宸同样敏锐的感知下,往往烈焰尚未喷涌,雷光已载着她翩然退离;寒潮方才凝聚,她已置身于能量冲突的缝隙之间。
在这片无序的混沌中,她总能精准捕捉到那瞬息即逝的安全轨迹,万般凶险,竟沾不得她衣角分毫。
白宸甚至未曾催动灵力护体。
自修罗战魂的八枚复眼彻底融入己身后,他那份对危险的感知便被放大到近乎预知的境地。
此刻,他仿佛能听到元素在空气中汇聚的嘶鸣,看到能量在失衡临界点的颤动。
总能在那烈焰喷发、寒潮席卷前的刹那,他已如未卜先知般闲庭信步,侧身、移步,以最微小的动作,精准地让过一道道致命的元素乱流。
诸般混乱,于他而言,不过是有迹可循的涟漪。
万法沼泽虽凶险异常,其所孕育的资源却同样惊人。
那些在极端元素环境下诞生、并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元素生灵,以及它们湮灭后留下的精纯元素核心,正是此地积分与修炼资源的主要来源。
众人行进不久,便在一片雷暴区边缘,遭遇了一群正在雷云下巡弋的雷光蝠。
这些由最狂暴雷电能量凝聚而成的生灵,形如鬼魅,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道道曲折的紫色电痕。
双翼每一次振动,都有无数细碎的电弧如暴雨般泼洒而下,将本就躁动的空气电离出刺鼻的焦灼气息。
“我来吧。”
温如玉清喝一声,他正需借此混沌之境,淬炼那颗追求至纯的剑心。
声未落,他人已化作一道破开昏昧的灼灼金芒,非但不退,反而径直撞入那漫天雷蝠交织的死亡罗网之中!
他的剑,弃了所有恢弘气象,唯余快、准、凝!
快如追光逐电,准至分毫不错,凝练无匹,每一丝剑意皆敛于刃尖三尺之内,无半分外泄。
剑起剑落,无迹可寻。
每一道金色剑芒点出,皆如庖丁解牛,精准无误地刺入雷光蝠胸腔深处的能量节点。
剑气凝练如丝,所有威能尽数内敛于剑尖方寸,于命中刹那骤然迸发。
不伤其形,只摧其核。
第565章 元素巨灵
进入万法沼泽后,温如玉面对雷云下巡弋的雷光蝠,毫不犹豫地提剑而上。
雷光蝠绚烂的电躯应声溃散,化作缕缕逸散的电弧。
唯余一颗颗兀自噼啪作响、萦绕着精纯雷力的元素核心,自半空坠落。
【积分获取:雷光蝠 x 7,积分+350】
江子彻见状,也主动寻了一片毒瘴与寒潮往复交织的险地。
他并未硬抗环境之威,反而借力打力。
当墨绿毒瘴翻涌而来,便引动寒气筑起晶莹冰墙,将腐蚀性能量隔绝在外;待至阴寒潮降临,则顺势导引,将潜藏于污浊泥沼中的冰涎蛭彻底冻结、逼出巢穴。
随即,指间寒芒一闪,数道冰锥如流星般精准贯出,瞬间击碎这些僵直妖物体内的苍白核心。
【积分获取:冰涎蛭 x 5,积分+250】
万法沼泽的威胁不似千钧谷那般可怕,伍千殇便也不再从旁压阵,身形一转,径直掠向一片火元素奔腾怒啸的区域。
数只“熔岩火精”正在流淌的赤红岩浆中载沉载浮。
她的剑法毫无花哨,甚至堪称质朴,每一剑皆以最精简的轨迹直刺火精能量最凝聚的核心。
雷光与烈焰交击的刹那,那纯粹火元素构成的身躯,竟如炽炭遇玄冰,发出刺耳的“嗤嗤”哀鸣,狂暴的能量结构被雷霆之力强行瓦解,迅速黯淡、溃散,最终只余一枚枚精纯的火元素核心坠落岩浆。
【积分获取:熔岩火精 x 4,积分+400】
白宸远远望见那道在烈焰与雷光间穿梭的飒爽身影,不由得会心一笑。
伍千殇这般战法,效率固然极高,每一击都直指要害,但对力量的消耗亦如巨鲸吞海,更要求对雷霆之力有着纤毫毕现的精微掌控。
看来这万法沼泽,同样在逼迫着她,将自身那身本已登峰造极的技艺,朝着更加完美、更加无懈可击的境地不断打磨。
白宸收回目光。
虽已许久未曾切磋,但他们二人,自他离开隐月至今,显然都未曾有片刻停歇,各自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走出了令人瞩目的距离。
这些游荡的普通元素生灵,实力多在三四阶之间,对白宸而言构不成威胁。
他并未动用更为强横的刀气,而是将风属性灵力流转于指掌之间,迎上了那些无处不在、缥缈无形的风灵。
击溃它们所获的风系核心,对他的灵修修为大有裨益。
感受着久违的灵力在经脉中活跃运转,白宸心下掠过一丝无奈。
如今他的武修境界已远超灵修,然而武修之路越往后越是举步维艰,进境缓慢,如今已是停滞许久。
反观灵修,虽没有彻底荒废,但此刻汲取元素核心修炼,依然有种触底反弹的迅猛之势。
或许有朝一日,这灵修境界,真能反超那看似领先的武修,也未曾可知。
随着不断深入沼泽腹地,周遭游荡的元素精灵愈发强大,形态也愈发诡异,甚至开始出现由多种相互冲突的元素强行糅合而成的扭曲存在。
最终,众人抵达了一片法则彻底失序的区域。
此地各色元素能量如滚汤般剧烈冲突、湮灭,几乎在中心撕扯出一个吞噬一切的元素真空漩涡。
而在那毁灭漩涡的中央,他们此行的最终挑战,赫然显现。
一尊高达五丈的元素巨灵巍然矗立。
它庞大的身躯仿佛由这片沼泽的混乱法则亲手铸造,左半侧是奔腾燃烧的熔岩,右半侧是永恒死寂的玄冰,冰与火在其脊背处激烈交锋,蒸腾出弥漫的混沌雾气。
左臂由无数道盘旋嘶鸣的锐利风刃构成,右臂则缠绕着躁动不安的紫色雷霆,每一次挥动都引得空中电蛇狂舞。
而它胸口的核心处,一团浓郁的墨绿毒瘴如同活物般翻涌不息,散发出令人神魂悸动的腐朽气息。
这尊元素巨灵,俨然就是万法沼泽混乱本源的具象化身。
其周身散发的威压磅礴浩瀚,已稳稳踏入八重天初期的恐怖范畴。
“吼——!!!”
元素巨灵发出一道混合了熔岩咆哮、冰风尖啸与雷霆炸裂的怪异怒吼,震得整片沼泽的能量为之沸腾。
其四只元素手臂竟同时爆发,引动四种截然不同的天地之威!
熔岩巨拳如陨星天降,裹挟着焚山煮海的高温轰然砸落。
冰霜吐息紧随其后,所过之处万物瞬间封入冰晶的冰棺。
一道由无数风刃压缩而成的龙卷自侧方咆哮袭来,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而最快的那一道,却是后发先至、撕裂长空的雷霆长矛,其目标直指阵型最前的白宸!
“联手!”
白宸眉头微蹙,沉声喝道。
他并未选择独力硬撼这尊巨灵。
即便倾尽底牌或有能力将其斩杀,但那随之而来的恐怖消耗,必将令他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中后继乏力,寸步难行。
此刻,绝非逞个人武勇之时。
就在雷霆长矛即将贯体的刹那,一道身影后发先至。
伍千殇身形一闪,瞬间切入战局,手中长剑裹挟着斩断法则的意志悍然斩落。
那道凝练的银白剑气并非以力硬撼,而是精准地切入雷霆长矛最脆弱的能量节点。
锵!
清越的剑鸣声中,狂暴的雷矛竟被从中一分为二,化作漫天溃散的电弧。
这恰到好处的一剑,堪堪化解了白宸的燃眉之急。
面对绞杀而来的毁灭龙卷,温如玉眸光一凛,手中庚辰骨剑发出一声清越长吟。
剑光骤然暴涨,化作一道横亘于天地之间的璀璨光幕,宛若九天银河垂落,毅然拦在风刃龙卷的必经之路上!
下一刻,无数锐利风刃便与坚韧剑幕轰然相撞。
刺耳欲聋的撕裂声瞬间爆发,无数细碎剑气与风刃碎片向四周激射,将本就混乱的元素领域搅动得更加狂暴。
那璀璨剑幕剧烈震颤,却寸步未退!
面对熔岩巨拳的焚天之威与冰霜吐息,江子彻将一身极寒本源催至极限。
他双掌猛然按向地面,周身寒气如潮水般奔涌而出。
喀啦啦!
第566章 丰厚战果
面对万法沼泽腹地的元素巨灵,白宸选择了四人联手。
喀啦啦!
一道厚达数丈、晶莹剔透的玄冰壁垒拔地而起,如亘古冰川横亘于前。
冰壁并非静止,其表面仍在飞速凝结、加厚,试图以这不断增长的绝对防御,同时抗衡那足以焚毁万物的高温与冻结灵魂的极寒。
轰——!
熔岩巨拳悍然砸落,接触的瞬间,极致的高温便将玄冰壁垒表面熔出一个巨大的凹坑,蒸汽如狂龙般冲天而起。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冰霜吐息席卷而至,极寒之力又将被融化的部分瞬间重构、疯狂加厚!
冰与火,创造与毁灭,两种截然相反的法则在冰壁之上展开惨烈拉锯。
剧烈的能量冲突最终超出了承载极限,引发震耳欲聋的爆炸!
整面冰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无数裂痕如蛛网般急速蔓延,眼看便要彻底分崩离析。
就在这攻防陷入僵持、冰壁即将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白宸动了。
他既未驰援那岌岌可危的防线,也未贸然攻击元素巨灵那看似不可撼动的庞大身躯。
在极致洞察下,他清晰地看到巨灵胸口那团混沌的核心处,熔岩的暴烈、玄冰的死寂、雷霆的躁动、毒瘴的腐朽,几种截然不同的属性能量,正以一种极其脆弱、近乎崩坏,却又微妙维系着的平衡状态,艰难地共存、流转。
那并非坚不可摧的力量之源,而是一座随时可能自毁的混沌熔炉。
它的核心……其本质就是混乱本身!
任何单一属性的强力攻击,非但无法摧毁它,反而会打破那脆弱的平衡,引发其他属性的连锁爆发,其后果不堪设想!
心念流转间,白宸身形已动。
百影千幻在脚下绽开道道残影,令他如鬼魅般穿梭于肆虐的元素狂潮之间,精准地绕过熔岩与冰霜的正面冲击,化作一道决绝的血色电光,直刺元素巨灵胸前,那团维系着所有混乱的混沌灵力核心!
绝念长刃发出渴血的嗡鸣,其上缠绕的猩红刀气以前所未有的浓度凝聚、压缩,仿佛要将整个杀戮道源的煞气尽数灌入其中。
在温如玉剑幕守护、江子彻冰壁阻隔、伍千殇雷霆策应创造的绝佳时机下,白宸人与刀合,长刀划出一道撕裂视野的血色月弧。
风陨斩月!
这一次,刀罡并未急于爆发。
在空间之力的精准引导下,它如同一条阴狠的毒蛇,径直贯入那色彩斑斓、能量沸腾的混沌核心内部,将凝聚到极致的毁灭性能量,尽数灌注于其中最为躁动、最不稳定的火焰法则之上!
这一刀,迥异于以往的任何一次风陨斩月。
没有任何刀气向外爆发,也没有丝毫力量向外扩散,它更像是一滴落入滚油中的冷水,一枚精准投入精密仪器的沙砾。
将自身蕴含的极致毁灭力量,作为一种危险的催化剂,悍然注入了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元素平衡之中!
刹那间,元素巨灵所有动作骤然僵止,仿佛时间在此刻凝固。
它胸口那团混沌核心,先是猛地向内收缩,随即爆发出刺目欲盲的赤红光芒。
随着那缕猩红刀气的持续注入,赤芒急剧膨胀,亮度攀升至极致,最终仿佛突破了某个临界点。
赤红、冰蓝、翠绿、紫电……所有色彩疯狂涌现、交织、相互吞噬,核心的光芒变得极度混乱而不祥!
无数种色彩在其核心处疯狂闪烁、激烈冲撞、又瞬间湮灭!
那本就脆弱如累卵的内在平衡,被这缕外来刀气化作的引信彻底点燃、打破!
“不——!!!”
一道融合了烈焰的咆哮、冰风的尖啸、雷霆的炸裂与毒瘴的嘶鸣,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法则崩解前不解的无声哀嚎,并非响彻沼泽,而是在所有人的元神层面轰然炸响!
下一刻,在温如玉、江子彻,乃至见多识广的伍千殇都略带震撼的注视下,那尊强大无比的元素巨灵,并未爆发出预想中的毁灭冲击,也未被巨力击碎。
它从胸口那团混沌核心开始,色彩如同被无形之水洗去,迅速褪散,维系其存在的能量结构随之无声崩解。
庞大的身躯仿佛一幅被拭去的泼墨画,化作无数原始而温顺的各色灵光,如同一场寂静而绚烂的星雨,纷纷扬扬,最终彻底消散在沼泽迷蒙的空气之中。
归于混沌,亦归于平静。
唯余几颗格外璀璨、蕴含着近乎本源法则之力的元素核心,静静悬浮在半空之中,如同混沌初开后凝结的星辰。
【积分获取:元素巨灵(领主)x 1,积分+!】
【积分获取:熔岩核心(极品)x 1,积分+3000!】
【积分获取:冰霜核心(极品)x 1,积分+3000!】
【积分获取:风暴核心(极品)x 1,积分+3000!】
【积分获取:雷霆核心(极品)x 1,积分+3000!】
【积分获取:潮汐核心(极品)x 1,积分+3000!】
【积分获取:生命核心(极品)x 1,积分+3000!】
【积分获取:金戈核心(极品)x 1,积分+3000!】
……
一连串冰冷的秘境提示在脑海中滚过,带来的是足以令人呼吸骤停的巨额收获。
然而,回应这丰厚战果的,却只是一片短暂的死寂。
方才还元素狂啸的战场,此刻只余下能量湮灭后的虚无清风,无声地拂过众人震撼未平的心绪。
伍千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雷光在眸中渐次平息。
她望向缓缓落地的白宸,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叹服,“我竟未能察觉,其真正的死穴便在那最危险的核心之处。白哥,这万法沼泽于你而言,简直是为磨砺你这身本事而设的熔炉。”
白宸闻言,唇角微扬。
他感受着体内虽消耗近半,却愈发凝练圆融、如臂使指的本源刀气,复又垂眸看向掌心那几颗流光溢彩、引得周遭元素都为之共鸣的极品核心,终是化作一声意味悠长的轻叹。
第567章 幻光阴林
四人联手将元素巨灵斩杀后,获取巨额积分及丰厚战果。
“继续前行。”白宸收拢掌心,将元素核心纳入戒中,声音平静,“待集齐足够的元素核心,便是我们转战下一处之时。”
众人相视颔首,无需多言,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历经恶战后的精进与期待。
四道身影再度化作流光,投向沼泽深处更浓郁的混沌之中。
接下来的数日,四人游走于万法沼泽的各处险地,如同最娴熟的猎手,狩猎着那些由纯粹元素构成的生灵。
温如玉的剑气愈发纯粹凝练,对金系灵力的感悟精深,共斩获金、雷属性高阶核心127颗,积分增长。
江子彻于寒潮与毒瘴交替之地如鱼得水,极寒本源更为精纯,共收集冰、水、毒属性高阶核心98颗,积分增长。
伍千殇纵横于雷暴与烈焰之地,雷霆剑意更添浩瀚天威,共取得雷、火属性高阶核心135颗,积分增长。
白宸则专注于猎杀风、木属性精灵,灵修修为水到渠成般突破至更天境七节,共获得相关高阶核心110颗,积分增长。
加上此前斩杀元素巨灵的巨额收获,四人在秘境符碑上的排名悄然跃升至前五十之列,引起了外界不少关注与猜测。
更重要的是,连续的高强度战斗与不同规则环境的洗礼,让四人的力量体系得到了全面的锤炼。
此刻的他们,气息沉凝,目光锐利,虽静立不语,却已如出鞘的利剑,做好了迎接幻光阴林的准备。
“动身吧。”伍千殇振袖转身,雷纹在衣袂间隐现,“下一处,是幻光阴林。届时,我们将面对的……是与此刻截然不同的法则考验。”
四人将数日所得尽数收纳,不再留恋这片元素沸腾的混沌之地。
但见流光破空,径直朝着那片传说中时光错乱的古老林地疾驰而去。
踏入幻光阴林的瞬间,一种比千钧谷的重压、万法沼泽的混乱更为诡谲莫测的感觉,便如无形的潮水般将四人彻底淹没。
这里的空气粘稠如凝固的琥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莫名的滞涩。
光线曲折迷离,视野中的一切都在微微荡漾。
周遭林木的形态更是瞬息万变,时而枝叶纹理清晰如当面,时而又化作朦胧的隔世之影,仿佛一步之间,便能跨越遥远的时光。
最令人心悸的异样,源于对时间流逝的感知被彻底扭曲。
有时一步踏出,仿佛已在时光长河中跋涉了数个时辰,一股莫名的精神疲惫随之涌上心头。
有时却又感觉周遭万物迟缓如陷泥沼,唯独自家的思绪在疯狂加速运转,快得几乎要撕裂现实。
这种时间流速的无序错乱,毫无规律可言,每一次变化都猛烈冲击着认知的根基。
若心智稍有不坚,只怕顷刻间便会迷失于此,直至彻底疯狂。
“紧守灵台,勿失己道!”
伍千殇的声音穿透扭曲的时空传来,带着罕见的凝重,声线在时光涟漪中显得飘忽不定。
“此地的时间法则支离破碎,切莫沉溺于感知的差异。紧随我的脚步,尤其要避开那些流转着异样光泽的区域,那或许是能将人放逐至刹那永恒的时间陷阱。”
温如玉当即阖上双眸,摒弃了所有被扭曲的视觉信息。
他将心神尽数沉入通明剔透的庚金剑心之中,以心为眼,以剑意为尺。
凭借剑心对危机最本能的直觉,以及对真实不虚的“锋锐”与“阻碍”的天然感应,他精准地捕捉着环境中那些无形的时空褶皱,步履看似缓慢,却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那些连神识都难以探查的时间陷阱。
江子彻周身则弥漫开一层极淡的冰雾,此雾并非用于御敌,而是化作他延伸的感知。
冰雾与周遭时空接触,其微尘在不同流速的区域中,凝结与飘散的速度呈现着肉眼难辨的细微差异。
他便藉由这无数微尘反馈的时光之差,在心神中清晰地勾勒出那条布满无形褶皱的安全路径轮廓。
一踏入幻光阴林,白宸便再次感受到了体内乾坤阴阳镜的玄妙。
灵府深处,那面古镜竟自发出清辉,镜面上阴阳二气流转的速度陡然加快,仿佛与这片扭曲的时空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共鸣。
一道微不可察的镜纹在他眉间悄然浮现,若非白宸以神念强行压制,这面与他性命相交的古镜,只怕早已按捺不住,要自行脱离灵府,映照这方天地的时空本源。
乾坤阴阳镜本就是以窥探因果、调和阴阳而立基,对于时间流速的变化,自然具备着寻常法宝难以企及的独特共鸣。
虽无法完全免疫这时光错乱的侵蚀,但那足以令寻常灵者神魂颠倒的眩晕感与时空割裂感,在眉心灵府中镜纹的徐徐流转下,被悄然抚平、大大削弱。
使得白宸在这片混沌时域中,仍能保有一份远超常人的清醒与从容。
更令他暗自诧异的是,右眼深处那抹隐现的猩红之中,源自修罗战魂的超然洞察力,竟让他能以一种超越常理的方式,隐约感知到时光长河流动所散发的独特气息。
凭借这种玄之又玄的感应,他得以分辨出哪些区域是相对稳固、可供立足的现在;哪些是充满不确定性与撕裂感的未来碎片;哪些又是早已定格、一旦触碰便可能引发未知连锁的“过去”残影。
在幻光阴林中,众人的目标明确,那便是时之花。
此花神异非凡,其花瓣之上天然铭刻着繁复而玄奥的时光道纹,每一片花瓣都蕴含着一丝珍贵的时间法则碎片。
它并非随处生长,只出现在那些时光能量高度淤积、历经万古却又能维持微妙平衡的时光涡流节点之畔。
这些节点如同时间长河中的漩涡,既是极度的危险之地,也是孕育奇迹之所。
凭借伍千殇的情报与各自的手段,四人如履薄冰般穿行于光怪陆离的林间。
第568章 时光蜃兽
凭借伍千殇的情报与各自的手段,四人如履薄冰般穿行于光怪陆离的林间。
他们谨慎地绕开了数个看似平静、实则时间流速快了外界的百倍、一旦误入便可能瞬息耗尽寿元的衰老之池。
也迂回避开了几处时间近乎绝对静止、踏入其中连思维与肉身都会被永恒冻结的凝滞之域。
每一步,都仿佛在时间的刀锋上行走。
历经重重险阻,众人终于在一处三条扭曲时光溪流交汇形成的奇异“涡流”边缘,发现了此行所求之物。
几株时之花正于虚实之间悠然摇曳。
其花瓣呈现一种奇异的半透明质感,其上不断流转着迷离的光华,细看之下,那光晕中仿佛正无声地演绎着一段段被压缩、被定格的微缩时光景象。
然而,珍贵的奇珍之侧,必有强大的守护者如影随形。
就在白宸屏息凝神,准备上前采摘的刹那。
他前方那片原本看似平静的空间,骤然如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漾起来!
涟漪中心,一头外形奇异的生物悄然凝现。
它兼具鹿的优雅与狐的灵巧,周身笼罩在一层不断变幻的迷离彩光之中,仿佛是由时光本身编织而成的梦幻生灵。
时光蜃兽!
它那双澄澈如琉璃般的眼眸中,倒映出的并非眼前的景象,而是无数流转、破碎又重组的斑驳光阴片段,仿佛承载着万古的兴衰。
这头奇异的守护者既未发出咆哮,也未摆出冲撞的姿态。
它只是静静地立于时光涡流之上,将那双蕴藏着过去未来的眼眸,无声地投向白宸。
一种远比怒吼更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随着这穿越时间的凝视弥漫开来。
霎时间,白宸感到周遭的景象如崩裂的堤坝般飞速倒退!
他仿佛被强行拉入一条逆流的时光长河。
看到了自己初入秘境时的模样,看到了在核心之地面对符碑时的凝重与艰难,甚至看到了那些早已沉入记忆底层、模糊不清的童年碎片……
无数过往画面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化作一只只无形的手臂,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拖拽、沉沦于过去的泥潭。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衰败之力笼罩其身。
他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机能在疯狂加速流逝,一抹刺目的银白,竟悄然爬上了他的鬓角。
“固守本心!那是时光幻象!”
伍千殇的喝声如九天雷音,又似古刹晨钟,轰然震响在白宸近乎沉沦的识海深处。
白宸猛地一咬舌尖,锐痛伴随着腥甜瞬间炸开,将他的神智从过往泥潭中强行拉回片刻清明。
借此一瞬之机,体内乾坤阴阳镜清光大盛,定住摇曳的魂魄。
真龙之血如江河奔涌,磅礴生机强行扼住肉身的衰败之势。
灵府深处,修罗战魂更是爆发出斩灭虚妄的凛冽意志,如血刃般斩向那些纷至沓来的记忆幻象,逆流而上,直刺这万千幻象的源头!
“它的攻击直接作用于时间与意识层面!”
江子彻一眼窥破玄机,他双掌猛然按向地面,周身一道冰莲虚影骤然绽放,凝实如生。
倾寒的「绝对零度」道源被催发至极致,浩瀚的极寒之力并非攻向蜃兽,而是化作一道无形的领域,瞬间将白宸周身方寸之地的时空,连同其时间流速,彻底冻结!
这正是「绝对零度」修炼到极致,方能触及的“冻结时空”之能!
江子彻这一手,连白宸都为之侧目。
他心知「绝对零度」虽蕴藏冻结时空的能力,但以江子彻更天境的修为,本连触及空间法则的门槛都尚未达到。
眼前景象,分明与白宸昔日在那琉璃殿册封大典上,强行引动飞廉传承如出一辙。
这是不惜代价,以倾寒的传承根基为燃料,才短暂燃起的奇迹之火。
虽无法完全抵消时光蜃兽那浩瀚的时间伟力,却终究在白宸周身,强行开辟出了一方时光流速近乎凝滞的绝对领域,为他争取到了挣脱桎梏的、决定胜负的一瞬!
温如玉的反应更是果决异常。
他心知攻击那虚实变幻的蜃兽本体收效甚微,竟将庚辰骨剑凌空一划,剑势陡变!
一道凝练到极致、细如毫芒的剑气如同绣女穿针,并非袭向蜃兽,而是精准无比地切向一株时之花与下方那片扭曲时空的能量连接根茎!
他意在断其根源,以此打破蜃兽与这片时空涡流的力量循环。
啵——!
一声如同水泡破裂的轻响传来,那时之花与下方扭曲时空之间无形的能量纽带,被这极致精准的一剑应声斩断!
也就在这一刹那,那原本凝实如真的时光蜃兽,身躯骤然一阵剧烈的波动模糊,仿佛信号不良的影像。
一道超越了听觉范畴、直刺元神的尖锐嘶鸣在众人识海中炸开。
它显然因此遭受了重创!
它与这片时光涡流节点之间牢不可破的联系,被这一剑,成功干扰了!
白宸岂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良机!
乾坤阴阳镜的清辉化作一道流光屏障包裹手掌,隔绝了所有时光幻象的侵蚀。
他出手如电,不再针对蜃兽,而是直接探向那几株无主的时之花,竟连同其根部那一小片承载着时光道韵的奇异土壤一并攫取过来!
入手的感觉温润而奇异,仿佛握住的并非实体,而是一团缓缓流动、蕴含着无尽可能的时光本身。
【积分获取:时之花 x 3,积分+2400】
【资源获取:时光碎片(微小)x 3】
时光蜃兽见守护之物被夺,那双琉璃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怒意,却并未失去理智。
它深深地望了众人一眼,身形如滴入清墨的幻影,渐渐淡去,最终彻底融于身后那片扭曲变幻的时光背景之中,杳无踪迹。
它已然察觉,这群入侵者的实力与默契远超寻常,在这片与自身休戚相关的时空领域内,与这些难缠的对手进行死斗,绝非明智之举。
取舍之间,它选择了回归时光的暗流,静待下一次的轮回。
伍千殇见状,周身萦绕的雷光缓缓内敛,正欲松一口气。
第569章 拙劣摹本
四人将时光蜃兽击退后,正欲松一口气。
“噗——!”
却见一旁的江子彻脸色骤然一白,猛地俯身喷出一口灼热的鲜血,周身流转的冰莲虚影也随之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显然,以他如今的修为根基,强行催动「绝对零度」的传承本源来冻结时空,所带来的反噬远超负荷。
“可以啊,你小子。”白宸上前,笑着重重一拍江子彻的肩头,随手便将一瓶温润丹药塞入他手中,动作干脆利落。
“原地休整片刻。”
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众人闻言微微颔首,历经方才的战斗,无人对此有任何异议,各自寻了相对安稳之处,默然调息起来。
待江子彻伤势稳定,气息恢复大半,众人便再度起身,朝着幻光阴林更深处进发。
此地的时光之力已浓郁到近乎化为实质,形成了大片大片氤氲涌动的时光迷雾,目光难以及远,连神识探入其中都如同泥牛入海。
就在这能混淆感知、扭曲方向的迷雾深处,他们遭遇了此行最为诡异莫测的敌人。
时光镜像。
那绝非寻常的幻象,而是这片森林撬动了时光长河的伟力,将其中的历史倒影强行抽取、凝聚出的临时实体!
自翻涌的时光迷雾中缓步走出的,赫然是另一个气息、神态,乃至周身流转的道韵都别无二致的“白宸”、“伍千殇”、“温如玉”、“江子彻”!
它们并非徒具其形,甚至连战斗的本能、招牌的招式,都与本体一般无二!
“所有人谨守心神,万不可被它们的攻击伤到!”
伍千殇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她目光锐利地锁定着对面的“自己”。
“这些镜像体内蕴含着纯净的时光回溯之力,一旦被其所伤,伤口将违背常理,极难愈合,更可怕的是,它可能会不断回溯到刚刚受伤时的最糟状态!”
她话音未落,战斗已毫无征兆地爆发!
那镜像白宸竟也同步催动修罗战魂,一道丝毫不逊本体的猩红刀气撕裂迷雾,带着同源的暴虐与毁灭意志,朝着白宸本尊汹涌斩来!
那镜像伍千殇周身雷光爆闪,竟后发先至,其速比之本体似乎更胜半分!
她如一道撕裂虚空的银白闪电,无视了其余众人,带着冰冷的杀意直取伍千殇本尊咽喉!
镜像温如玉的剑光更是刁钻至极,它仿佛完全洞悉了本尊剑势中的所有弱项,那凝练的庚金剑气如毒蛇出洞,绕过所有防御架势,直指温如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那一刹那的致命破绽!
镜像江子彻掌心冰莲骤然绽放,那寒意竟比本体更为刺骨凛冽!
浩瀚的极寒道韵并非漫溢,而是如一道精准的冰河,朝着江子彻本尊汹涌倒卷而去,竟是要以其最本源的力量,反过来将本体彻底冰封!
这简直是一场超越寻常认知的死斗。
不仅要面对拥有相同力量与思维的自己,更要眼睁睁看着最信任的同伴,在此刻化为最致命的敌人!
伍千殇眼中雷芒爆射,非但不退,身形反而逆冲而上,与镜像化作两道纠缠炸裂的银白电光,以快打快,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撕裂耳膜的雷鸣!
温如玉与镜像则陷入另一种凶险。
双方剑气皆臻至化境,每一次交锋都妙到毫巅,金色剑光在方寸间无数次生灭,看似优雅,实则每一瞬都在生死边缘游走。
江子彻与镜像的战斗最为沉寂,也最为诡异。
两人之间仿佛展开了一场无形的领域争夺,极寒道韵相互侵蚀、冻结,冰莲虚影在虚空中不断生灭,周遭温度已降至连声音都能冻碎的绝对零度边缘。
白宸面对另一个“自己”,却并未急于抢攻。
几次刀气碰撞后,他敏锐地察觉到,镜像的杀戮刀气虽更为狂野暴虐,仿佛脱缰的凶兽,却少了那份由鬼血和不朽血髓之心淬炼出的磅礴生机作为底蕴,也缺了修罗战魂赋予的、料敌机先的诡异洞察力,更寻不见九霄刀骨那焚尽一切、玉石俱焚的决绝攻伐意志。
这镜像,徒具其形,而未得其神。
终究只复刻了他施展于外的形貌与招式,却无法摹刻其历经生死淬炼出的战斗意志,以及那融于血脉、刻入骨髓的种种逆天体质与本源。
“终究只是拙劣的摹本。”
白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不屑。
他并不畏惧与自己交锋,甚至期待借此镜照自身,精进不足。
然而眼前这具空壳,除了徒具其形的狂躁,实在乏善可陈。
他不再与这空洞的模仿者纠缠。
双方皆是只攻不守、以命搏命的打法,任何一丝破绽都足以致命。
然而,白宸竟主动卖出一个微小的破绽,在镜像刀气及体的瞬间,以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为代价,精准捕捉到其全力一击时那稍纵即逝的、更大的空门。
风陨斩月!
血色刀罡如庖丁解牛,贯入核心。
镜像甚至来不及引动战魂之力,便在错愕中轰然溃散,化作漫天流光。
那镜像“白宸”身躯猛然一僵,猩红的瞳孔中首次流露出属于人的错愕,显然未能洞悉那破绽竟是致命的诱饵。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被刀气彻底湮灭的核心,随后,整个身躯如同破碎的琉璃镜面般,寸寸龟裂,最终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时光尘埃,无声地消散于迷雾之中。
【积分获取:时光镜像(白宸)x 1,积分+】
几乎在白宸解决战斗的同一刻,另一侧也传来胜负已分的雷鸣。
伍千殇手中雷剑后发先至,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电光如银针刺穴,精准地贯入镜像眉心。
那镜像甚至未能做出更多反应,便从头至脚寸寸碎裂,化为游离的电屑。
【积分获取:时光镜像(伍千殇)x 1,积分+】
雷光散去,伍千殇却并未放松,她若有所思地看向白宸的方向,玄铁面具下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同样察觉到了这场复制之中的某种不协调。
第570章 时光镜像
对战自己的时光镜像,白宸和伍千殇先后将之斩杀。
紧随其后,温如玉亦分出了胜负。
他的剑心在生死压力下愈发纯粹,庚金剑气凝练如丝,终于在漫天剑影中寻得那唯一的真实破绽。
剑光如寒星乍现,一式贯穿,精准无比地点在镜像咽喉之处。
镜像的剑势戛然而止,随即如烟云般缓缓消散,唯余一缕精纯的金系灵芒被温如玉纳入剑心。
【积分获取:时光镜像(温如玉)x 1,积分+】
江子彻的胜利则来得更为巧妙。
他并未与镜像进行蛮横的灵力对耗,而是利用了自身在千钧谷与万法沼泽中千锤百炼出的、对灵力入微的掌控力。
他以七分寒劲诱使镜像全力爆发,却在对方力量旧竭新未生的刹那,将剩余三分寒气如锥般刺入其核心。
镜像在错愕中瞬间冰封,随即由内而外崩解为漫天冰晶。
【积分获取:时光镜像(江子彻)x 1,积分+】
战斗止歇,四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与“自己”生死相搏,无疑是世间最凶险、也最令人疲惫的战斗。
然而,伍千殇凝视着镜像消散后残留的时光涟漪,玄铁面具下传来略带疑惑的声音,“你们是否也觉得……这时光镜像的力量,比预想中要弱上不少?”
白宸闻言轻笑,目光扫过周遭流转的迷雾,“毕竟是给予年轻一辈的试炼之地,幻光阴林虽诡谲,想来也不会设置真正无解的杀局。”
伍千殇微微颔首,指尖雷光隐现,“若仅止于此,这林中机缘,未免单薄了些。”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炙热。
真正的挑战,或许尚在迷雾深处。
白宸臂上那深可见骨的伤痕,在鬼血与不朽血髓之心磅礴的生机作用下正艰难愈合,却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拉扯、回溯,使愈合速度异常缓慢。
他凝视着伤口处那萦绕不散的扭曲流光,眉头微蹙。
随即眉心镜纹清光大盛,乾坤阴阳镜的虚影在灵府中微微一震,一道清辉流转至伤处,竟将那纠缠不休的时光回溯之力如拔毒般生生逼出,化作点点星屑消散。
伤口愈合的速度,顿时恢复了正常。
白宸目光扫过同伴,声音沉静却不容置疑,“你们暂且在此调息,我独自前去一探。”
温如玉蹙眉欲言,白宸却已抬手制止,“前方迷雾深处吉凶未卜,我身负乾坤阴阳镜尚可自保,但此刻的凶险……已非你们能够承受。”
伍千殇凝视着白宸的双眼,直至捕捉到他眼底那抹不容错辨的凝重,终是无奈地轻叹一声,“依你。”
她深知白宸所言非虚。
那片迷雾深处法则混乱,纵是白宸身怀乾坤阴阳镜,也难言万全。
此刻的退让,并非畏怯,而是对现实的清醒,与对同伴最大的负责。
白宸与众人交代完毕,转身便一步踏入那浓得化不开的时光迷雾。
刹那间,天旋地转。
周遭光线被拧成诡异的螺旋,色彩在这里失去意义,唯有“时间”本身拥有了沉甸甸的质感——它时而如水流般从指缝溜走,时而如琥珀般将人凝固。
他仿佛正行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混沌长廊,两侧是由无数记忆残片与未来支流交织成的斑驳画卷。脚下传来的触感诡异莫测:这一步可能踏碎了某个远古强者最后的执念,下一步又惊动了一缕尚未诞生的命运涟漪。
灵府深处,乾坤阴阳镜正发出异常的急促清鸣,镜面阴阳二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流转,化作一道微妙的平衡领域,将白宸周身三尺的时空强行定住,在这片混沌中为他守住最后的立足之地。
与此同时,他右眼深处的猩红血芒炽盛如星,复眼的洞察之力被催发至极限。
无数时光的轨迹在他视野中交织成网,而他正从这亿万条错乱的丝线中,精准地捕捉到那一缕几不可察、却直指核心的真实轨迹。
越往深处,时光便不再是虚无的概念,而是化作了有质量的实体,如万载玄冰般冻结前路,又如太古星砂般沉重压身。
他时而如逆流之鱼,在万年光阴的冲刷下骨骼嗡鸣,每一步都似要挣断因果的锁链。
时而又如断线纸鸢,被抛向未定的未来,身形在无数可能性间飘忽不定,几乎要消散在时间的乱流里。
迷雾深处,无数光怪陆离的时空片段如走马灯般涌现。
有些是他亲身经历过的惨烈战场,枯瘦的手掌,被灵武穿透胸膛的剧痛再次浮现。
有些是全然陌生的景象,崩塌的黄金神阙中传来龙族悲鸣,被血色锁链贯穿的巨兽在星海中哀嚎。
更有几张模糊却令人震颤的面容时隐时现。
一个与谢言之眉眼相似的红衣少年在烈火中回头,一个笼罩在混沌气息中的白衣身影抬手捏碎了星辰……
这些碎片疯狂冲击着他的认知。
白宸强守灵台清明,心中也不断思索。
这片迷雾深处沉睡的,绝非简单的秘境核心,而是一个关乎“时间”本质,甚至可能与天地起源相关的亘古秘密。
就在白宸将全部心神凝聚于那道缥缈轨迹时,前方迷雾轰然沸腾!
一道无法形容的“断裂”横亘眼前。
那不是空间的裂隙,而是时间的悬崖,是万古岁月被拦腰斩断后露出的狰狞伤口。
左侧是奔腾咆哮的时光激流,星辰在其中生灭不过一瞬,万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完枯荣轮回。
右侧却是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的绝对死寂,那是被抽离了时间维度的永恒坟场,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在那里失去了意义。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时光断层竟在缓缓移动!
它如同一条无形无质、却贪婪无尽的时光之蛭,所过之处,色彩、声音、物质乃至法则都被彻底吞噬。
并非毁灭,而是被从时间的维度上彻底剥离、抹除,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第571章 时空法则
白宸进入幻光阴林的迷雾深处,却遭遇了一道恐怖的时光断层。
他眼睁睁看着前方一片混沌雾气被其吞噬,瞬间归于绝对的虚无。
更可怕的是,那断层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朝着他所在的方位蔓延而来!
然而,这仅仅是绝望的开端。
就在时光断层缓缓逼近的同时,数道扭曲的身影自断层两侧那沸腾的时光乱流中凝聚而出。
它们不再是先前遭遇的、徒具其形的镜像。
这些是时光残响是万古以来,无数陨落于此的绝代天骄、宗门巨擘,被这片永恒的时空烙印下的最后一道战斗执念。
它们眼中燃烧着空洞的魂火,周身缠绕着所属时代的道法光辉,完美保留着生前的战斗经验与杀伐神通,却彻底丧失了理智与感知,如同被时光长河操控的提线木偶,带着积郁万古的寂寥与不甘,朝着此刻唯一的生者白宸,发起了不死不休的疯狂围攻!
刹那间,白宸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前方,是缓缓推进、抹除一切的时光断层,其势无可阻挡;身后,数道凝聚着万古战斗经验的残响已封死退路,杀招临体。
而最为阴险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自身的生命本源正如沙漏般飞速流逝。
这片核心区域,竟在无声无息地加速抽取着他的寿元!
三面绝杀,皆指向形神俱灭的终局。
前有吞噬万古的时光断层碾碎现实,后有不死不灭的时光残响封绝退路,内有寿元如沸汤泼雪般飞速消融。
白宸立于这三重绝杀的中心,滔天压力反倒将他的元神淬炼得通透如玉。
所有杂念尽数剥落,心神沉入一片照见自我的绝对空明。
过去未来,皆为虚妄。
唯我——
他缓缓抬头,眸中似有亘古星河流转。
当下,方为真实!
他眼中血芒与清辉疯狂交缠,竟在这生死一线的须臾之间,将毕生所学、诸般造化强行熔于一炉!
灵府深处,乾坤阴阳镜清光大盛,镜定神魂,强行稳住自身时光流逝。
心窍之中,不朽血髓之心勃发出浩瀚生机,如不灭薪火,硬撼寿元抽取。
元神之内,修罗战魂咆哮嘶鸣,以纯粹杀戮意志为缰,驾驭住体内那滴几近沸腾的真龙之血。
最后,他以莫大毅力引动那初窥门径的空间道则,将四股截然不同的本源伟力强行拧成一股,尽数灌入手中绝念长刃!
“斩——!”
一声断喝如开天辟地之初的雷鸣,血色刀光应声乍现,照亮了万古混沌。
然而这一刀,却超乎了所有常理认知。
它既未斩向不死不灭的残响,也未劈向那吞噬一切的时光断层。
刀锋所向,竟是斩向白宸自身!
更准确地说,是斩向那无数根将他与这片天地、与万古时光牢牢捆绑在一起的因果宿命之线!
刀光过处,万法皆寂。
这一刀蕴含的早已超越单纯的空间切割,而是将初悟的空间道则与乾坤阴阳镜感悟的时光碎片强行糅合,化作一道凌驾于常理之上的。
时空法则!
他以自身为实验场,以决绝之势,硬生生在这片被绝对时间法则统治的核心领域,撕开了一道微不足道的裂隙,为自己争得了三息绝对的、不受过去未来侵扰的。
“当下”!
就在这三息绝对的“当下”之内,万物凝滞,唯他独醒。
前方翻涌的迷雾、奔流的时光、嘶吼的残响尽数褪去伪装,显露出最原始的本相。
他清晰地看到,在一切时空乱流的源头,悬浮着一点绝对的静止。
一枚通体琉璃、内蕴无尽时光霞辉的【时光之种】正静静流转,仿佛开天辟地之初的第一声滴答,承载着这方秘境时间法则的最终本源。
心念如电,身随刀动。
在这三息绝对的当下之中,他无需思考,无需权衡。
绝念长刃化作三道交织着猩红煞气与清辉流光的刀罡,仿佛同时存在于过去、现在、未来。
一刀斩出,那施展上古神通的残响法术尚未成型便悄然湮灭。
二刀掠过,那持剑冲杀的残响连同其剑芒一同归于虚无。
三刀回转,那试图自爆道魂的残响在爆发前已被从时光长河中彻底抹除。
三道最强大的时光残响,连最后的悲鸣都未能发出,便在这蕴含时空之力的斩击下彻底消散。
随即,白宸毫不犹豫地探出右手,五指如钩直刺那时光源点!
乾坤阴阳镜的清辉在指尖流转,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护罩护住元神,抵御着时光本源那足以冲刷万载记忆的恐怖侵蚀。
指尖触及时光之种的刹那,仿佛握住了整条时光长河的重量。
他闷哼一声,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却以意志强行稳住,硬生生从那完整的源点之中,剥离出一缕细如发丝、却重若万古的【时光法则本源】!
那缕本源在他掌心流淌,宛若一条微缩的银河,其中沉浮着无数生灭的星辰。
【积分获取:时光法则本源(一缕),积分+!】
【当前总积分:】
【符碑排名:第一名】
冰冷的提示在识海中如潮水般刷过,那突破千万的积分与登顶的排名,象征着前所未有的壮举。
就在三息刚过,更为狂暴的时空风暴即将吞噬一切的刹那,白宸毫不犹豫地捏碎了掌心一枚伍千殇所赠的破空雷符!
“轰——!”
万丈雷光炸裂,裹挟着他的身影强行撕裂混乱的时空,在风暴合拢的前一瞬,堪堪遁出了这片万物归寂的绝地。
他踉跄落地,脸色苍白如残冬初雪,周身遍布着细密的时空裂痕,如同被无数无形之刃切割过。
左臂更是几乎被时光断层彻底抹去,自肩部以下已彻底消失,断面处萦绕着顽固的时光尘埃,正在不朽血髓之心磅礴的生机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艰难重生,新生的骨骼与血肉不断被时光之力侵蚀又不断重塑。
然而,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亮得骇人,恍若纳入了万古星河流转。
第572章 时之本源
白宸遭遇三面绝杀后,竟调动体内所有力量,运用时空法则强行给自己存留三息时间,并顺利取得一缕【时光法则本源】。
掌心之中,那一缕时光法则本源如拥有生命般缓缓游动,最终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沉入他灵府深处,与乾坤阴阳镜的清辉悄然交融
当白宸的身影伴着尚未散尽的雷光与时空波动踉跄落地时,守候在原地的三人瞳孔骤缩。
温如玉手中骨剑铿然入鞘三寸,一个闪身便已抵至白宸身侧。
他向来温润的眉眼此刻紧紧蹙起,目光迅速扫过白宸周身那可怖的伤痕与空荡的左袖,唇线抿得发白,最终只沉声道,“……先疗伤。”
另一侧,江子彻已无声布下三重冰障,隔绝外界窥探。
他视线落在白宸那不断在生与灭之间挣扎重生的左臂断面,周身的寒气失控地弥漫开来,脚下地面瞬间凝结出厚厚的冰霜。
而伍千殇,她并未立即上前。
只是静静立于数步之外,玄铁面具遮掩了所有表情,唯有那双透过面具的眼眸,锐利如电,死死锁定在白宸身上,仿佛要将他此刻的状态彻底洞穿。
她指间一枚新的破空雷符已悄然扣紧,周身隐有雷光流转,俨然进入了随时可应对下一轮危机的备战状态。
“我没事。”白宸摆了摆手,声音虽因剧痛而沙哑,语气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平静。
他当即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不朽血髓之心在胸腔内如战鼓般轰鸣,鬼血那浩瀚生机如潮水般涌向四肢百骸,重点冲刷着左肩那萦绕着时光尘埃的恐怖伤口。
新生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交织,与顽固的时光侵蚀之力展开拉锯,每一次重生与湮灭都伴随着细微的噼啪声。
同时,灵府内新得的时光法则本源在乾坤阴阳镜的引导下缓缓流转,清辉所过之处,周身那些细密的时空裂痕被逐渐抚平、弥合。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他苍白如纸的脸色正一点点恢复血色,空荡的左袖下,骨骼与经络的雏形也艰难地重塑。
历经数个时辰的枯坐,白宸周身那些细密的时空裂痕表面上已尽数弥合,脸上也恢复了血色,磅礴的气血之力再次在体内奔腾流转。
然而,他那空荡的左袖之下,再生的过程却停滞在了肘部。
小臂与手掌的部分,依旧虚无。
新生的臂膀断面光滑如玉,萦绕着一层极淡的灰白气息。
那是时光断层残留的法则侵蚀,如同最顽固的诅咒,连乾坤阴阳镜和不朽血髓之心的磅礴生机都难以将其彻底驱散,完成最终的重塑。
他睁开眼,看了看自己残缺的左臂,目光中没有产生半点波澜。
“该去最后一处了。”白宸转向伍千殇,声音平静。
伍千殇的目光落在他空荡的袖管上,玄铁面具下传来一丝迟疑的波动。
却见白宸早有预料般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里带着看透一切的淡然,“这伤非一时之功,不必为此耽搁正事。”
伍千殇玄铁面具下的目光在他平静的笑意里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极为复杂的神色。
她随即转头,望向森林最幽邃的深处。
那处地方连扭曲的时光都仿佛走到了尽头,唯有无边的死寂与终结的气息在弥漫,如同万物最终的归宿。
“寂灭坟场。”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那里,我们将直面最纯粹、最不容回避的死亡本身。”
四人将时之花与时光感悟小心收纳,周身气机在短暂的调息后再度凝练起来。
他们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光怪陆离的幻光阴林,随即转身,毫不留恋地朝着下一个目的地进发。
那是众人计划中,炼化真龙之血前最后的试炼场,亦是这片万妖秘境的最终之战。
寂灭坟场。
四道身影撕裂迷蒙的雾气,坚定地没入那片连光线都仿佛被吞噬的绝对死寂之中。
四人冲破幻光阴林边缘最后一道扭曲的时光帷幕,将那片光怪陆离的迷雾彻底甩在身后。
周身萦绕的错乱时光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如铁的死寂。
他们并未停歇,化作四道流光,朝着秘境最北侧那片连生机都被彻底冻结的终末之地,疾驰而去。
踏入寂灭坟场的刹那,一股与之前所有地域截然不同的气息如冰水浸透神魂。
那是万物走向终末时散发的腐朽,是亿万万生灵凋零后沉淀的死寂,是连时光长河流经此地都被冻结、化作永恒虚无的绝对宁静。
天空是凝固的铅灰色,不见日月星辰,唯有一片低垂的、仿佛随时会塌陷的压抑穹顶,将一切光线与希望都隔绝在外。
大地是干裂的焦黑色,如同被业火焚烧过万载。
无数巨大得超乎想象的苍白骨骼半埋其中,宛若山脉的残骸。
更有无数锈迹斑斑、灵性尽失的神兵断刃散落四处,诉说着此地曾上演过的、被时光遗忘的惨烈战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稠如雾的灰色死气,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幽灵般缓缓蠕动、飘荡。
所过之处,连天地间最本源的灵气都被侵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最终彻底湮灭,化为虚无。
这里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迹象。
绝对的死寂本身,便成了笼罩四野、压迫心魂的最恐怖背景。
“收敛所有生机,将气息压至虚无。”
伍千殇的声音在这里不自觉地压得极低,仿佛怕惊醒这片亘古长存的死寂,触怒某些沉睡的存在。
“此地死气与万古怨念交织,能蚀骨吸髓般消磨活物生机,更会引动并放大心魔,甚至直接点燃灵者的寿元,加速其衰亡。”
在这片埋葬了万千强者的终末之地,温如玉感受到的排斥最为强烈。
天地间弥漫的灰败与终结道韵,与他所秉持的锋芒毕露的庚金剑道本质产生了剧烈的冲突,仿佛冰火交煎,令他灵府阵阵刺痛。
收敛生机于他而言更是艰难。
第573章 远古煞魔
众人踏入寂灭坟场后,坟场的死寂让众人不得不收敛生机,温如玉为此感到十分难受。
他只能将周身那清冽磅礴的金色剑光极力内敛,压缩成一道紧贴体表的无形剑衣。
无数细密到极致的剑气在其中流转,将试图侵蚀而来的死气悄然绞碎、湮灭,发出微不可闻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江子彻的「绝对零度」,在此地竟寻到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寂灭,本就是冰系灵力修至极致后,所触及的某种归宿。
他周身的寒气不再如以往那般灵动冰寒,反而变得如同万古玄冰般死寂、沉重,其本质竟与周遭弥漫的死气产生了微妙的契合,二者形成了一种危险的平衡,彼此排斥,却又互不侵扰。
然而他心神不敢有丝毫松懈,必须时刻谨守心神,防止自身灵气被这片土地的寂灭本质同化,从而彻底迷失自我,化作这坟场中又一尊冰封的亡骸。
白宸与伍千殇在此地反倒显得最为从容。
百影千幻本就是暗杀与隐匿的至高步法,施展之下,身形气息皆与周遭死寂阴影完美交融,难分彼此。
更何况以二人在隐月组织中的地位,周身早已备有数件品阶极高的隐匿灵器。
只需微微催动,便如同在这片死域中披上了一层无形的外衣,将自身生机与存在感降至最低,游刃有余地穿行于这片死亡绝地。
寂灭坟场中的资源,便是那些因怨念与死气而徘徊不散的亡灵、以及被死气浸染操控的古老尸傀。
击杀这些不祥存在,不仅能获得秘境积分,它们核心处凝聚的寂灭结晶,更是蕴含着一丝最为纯粹的终结道韵。
此物对于参悟生死轮转、磨砺武道意志有着难以估量的裨益。
然而,汲取其中的道韵亦如刀尖起舞,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其中的死寂与终结之意反噬,轻则道心受损,重则沦为这坟场中新的亡骸。
众人遭遇的第一批敌人,是一群身披残破铠甲、手持锈蚀兵刃的古代兵魂。
它们早已丧失所有意识,唯余战斗的本能与积郁万古的滔天怨气,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朝着生者发起无声而疯狂的冲锋。
手中兵刃上缠绕着凝如实质的灰色死气,一旦被其划伤,血肉便会迅速枯萎腐朽,寿元亦将加速流逝。
温如玉剑指疾点,清冽剑光中竟隐隐泛起一抹厚重磅礴的九鼎虚影,浩荡的国运气息如朝阳初升,对于这些由怨念死气凝聚的兵魂而言,堪称天生的克星。
剑光扫过,如滚汤泼雪。
那浩然的国运之力竟无需斩灭,便能让兵魂周身缠绕的死气与怨念自行净化、消散,往往一剑掠过,便有数道兵魂在无声哀鸣中化作缕缕青烟。
【积分获取:古代兵魂 x 12,积分+1200】
江子彻的应对则更为冷冽彻底。
极寒的灵力如潮水般漫过,并非简单地冻结形体,而是将亡灵连同其承载的万古怨念一同封入绝对零度的领域。
伴随着细微的“咔嚓”声,被冻结的亡灵与怨念如同脆弱的琉璃般整体崩解,震碎成漫天萦绕着死气的冰晶粉尘,唯余一颗颗微小的寂灭结晶坠落在地。
【积分获取:古代兵魂 x 8,积分+800】
白宸与伍千殇静立后方,气息与周遭死寂完美相融,并未急于出手。
于这两位自尸山血海中搏杀出的天骄而言,这些最高不过更天境的古代兵魂,实在难引他们出手的兴趣。
反倒是兵魂周身萦绕的精纯死气与寂灭道韵,对正在磨砺剑心与极寒本源的温如玉、江子彻而言,是难得的资粮。
二人护持左右,只为应对可能出现的、真正值得他们拔刀的威胁。
随着不断深入坟场腹地,他们遭遇了更为恐怖的存在。
一尊远古煞魔赫然显现。
它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陨落强者的滔天怨念与万古战场积累的凶煞之气凝聚而成,形同一团不断翻滚、嘶嚎的灰色云雾。
那云雾之中,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时隐时现,发出直刺元神的无声尖啸。
其散发出的精神冲击如同毁灭海啸,不仅直接撼动灵魂、引动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心魔,更能如无形巨口般,直接吞噬活物的生机与寿元!
“这东西竟专攻神魂。”伍千殇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
“固守元神。”
白宸话音未落,眉心灵府处镜纹骤亮,一道清冽辉光如破晓之剑,直刺那席卷而来的精神冲击,硬生生为其余人劈开一片喘息之隙。
温如玉与江子彻当即谨守灵府,剑心与冰魄流转,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怨念嘶嚎。
然而他们的剑气与寒冰,对这无形无质的煞魔却收效甚微,攻势每每穿透那翻滚的灰雾,却难以触及核心。
白宸当即成为了那煞魔的主要目标。
乾坤阴阳镜的清辉将汹涌的精神冲击数次击溃后,那团翻滚的灰雾仿佛被彻底激怒,竟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整个没有固定形态的庞大身躯,如同寻得了血食的饿兽,朝着白宸铺天盖地般席卷而去!
白宸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并未闪避,反而站在原地,任由那滔天的怨念死气将自己彻底吞没。
面对这等无形无质的怨念聚合体,白宸心知,除了依仗乾坤阴阳镜被动防守,自己确实缺乏有效的灭杀手段。
既然如此……
他眼中厉色一闪,竟彻底放开了周身防御,任由那蕴含着无尽怨念与死气的灰色雾流,如同决堤江河般冲入自己的灵府!
与其在外周旋,不如引狼入室,在自己的主场,以自己的元神与这煞魔决一死战!
那远古煞魔察觉到白宸体内那如烘炉般磅礴浩瀚的生机,所有恐怖的精神冲击与负面洪流尽数集中朝他涌去!
刹那间,无数充斥着杀戮、绝望、疯狂的记忆碎片,混合着万古积郁的负面情绪,如同决堤的天河,强行冲入他的灵府。
第574章 心魔接管
面对远古煞魔的精神冲击与负面洪流,白宸却不闪不避。
他身躯剧震,瞳孔瞬间被妖冶的血红吞噬,蛰伏的心魔被前所未有的滋养,空前活跃,竟发出狰狞的咆哮,几乎要反客为主,将他的本我意识彻底吞噬!
在这足以令寻常灵者瞬间魂飞魄散的极致压力下,白宸竟如亘古磐石般岿然不动。
他既未强行压制那空前活跃、几近反噬的心魔,也未单纯催动不朽血髓的磅礴生机去硬撼那侵蚀而来的死气。
反而彻底放开了心神防线,任由那被滋养到极致的心魔进一步侵蚀神智,更任由远古煞魔那精纯的寂灭死气,长驱直入,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经脉窍穴!
此刻的白宸,周身散发出一种极其矛盾却又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无数负面情绪、杀戮记忆与绝望片段在他识海中掀起滔天巨浪,疯狂冲击着他的道心壁垒。
然而,他那双彻底化为猩红的瞳孔深处,却寻不见半分痛苦与恐惧,唯余一片如同万古深潭般的、无法言说的绝对平静。
这是一种历经千帆、看破无常后的无动于衷。
亦是一种将滔天杀意与万古孤寂压抑到极致后,所凝结出的绝对冷漠。
对世间万物都一视同仁的冷酷与狠辣。
甚至包括对他自己。
“退!”
伍千殇瞳孔微缩,低喝出声,雷光已卷起温如玉与江子彻向后疾退。
江子彻回头望向那被灰红气息包裹的身影,眼中忧色未褪。
不待他发问,伍千殇凝重的解释已传入耳中,“他要彻底放纵心魔,与那煞魔在其体内决出胜负。此刻的他,稍有不慎,便会敌我不分。”
“什么?!”
温如玉与江子彻闻言,脸上同时浮现骇然之色。
“彻底让心魔接管身躯?!”
这岂是任何神智清醒的灵者会做出的选择?
心魔一旦彻底失控,宿主轻则性情大变、阴戾乖张,重则沦为由欲望与杀戮驱使的魔头,沉沦于血海或欲壑,永世不得超脱。
他……难道就不怕就此迷失,永堕魔道,再也找不回自己?
伍千殇微微摇头,玄铁面具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压抑得太久,也太深了。”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那心魔早已是他的一部分,避无可避。此刻,不过是应对这煞魔之力,心魔能够快速解决罢了。”
温如玉与江子彻闻言,眼中愕然更甚,隐约窥见了那平静表面下,所隐藏的、远超他们想象的沉重。
然而,无论他们心中如何惊涛骇浪,白宸周身的气息已彻底蜕变。
一股妖冶而诡异的气场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猩红的修罗刀气自然流淌,萦绕周身,却异样地呈现出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一缕缕本应充斥着暴虐与毁灭的杀戮刀气,此刻竟比白宸本体施展时,显得更加内敛、冰冷,乃至死寂。
他轻轻地阖上双眼。
下一刻,那原本侵入他体内的、由无数怨念煞气凝聚而成的远古煞魔,竟如同遭遇了某种极致的恐惧,被迫从他周身窍穴中倒涌而出!
巨大的灰色云雾重新凝聚,那张由无数痛苦面孔拼凑成的阴邪脸庞上,此刻哪还有半分凶戾,只剩下深入本源的战栗与恐惧!
它发出的不再是怨念的嘶嚎,而是变成了充满惊骇、扭曲、恐惧的尖啸!
那远古煞魔彻底脱离白宸身躯后,竟发出一阵凄厉的哀鸣,庞大的灰色雾躯疯狂扭动,头也不回地朝着与白宸相反的远方遁逃,仿佛身后是比寂灭本身更恐怖的深渊!
然而,白宸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萦绕周身的猩红刀气如拥有生命般蔓延而上,精准地包裹住煞魔那无形无质的负面能量之躯。
下一刻,令所有人瞳孔骤缩的景象发生了。
那至阴至邪的怨念死气,竟在杀戮刀气的缠绕下一点一点被湮灭、同化,最终化作了那道猩红刀气的一部分!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原本令人心悸的远古煞魔,便在妖异的猩红刀气中彻底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唯余一颗鸽卵大小、通体暗沉,内部仿佛有灰色星云在缓缓旋转的结晶,静静悬浮于空。
正是品质达到了极致的寂灭本源结晶。
【积分获取:远古煞魔(领主)x 1,积分+!】
【资源获取:寂灭本源结晶(极品)x 1】
现场陷入一片死寂。
温如玉与江子彻凝视着白宸身前那缓缓消散、却仿佛蕴藏着无尽尸山血海景象的杀戮刀气,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白宸以元神正面抗衡,或许确实手段有限。
但这心魔本身,其本质便与那远古煞魔同属负面能量的聚合体,甚至位阶更为高等。
其所释放的力量,自然能对煞魔造成最直接、最本源的侵蚀与同化!
伍千殇长长舒出一口气,望着脸色微显苍白的白宸,轻声唤道,“白哥。”
白宸,或者说,此刻主导这具身躯的心魔,闻声缓缓回首。
那双妖冶的猩红瞳孔落在三人身上,其中不见喜怒,无悲无嗔,唯有一片俯瞰众生般的绝对漠然。
然而,在一片死寂之中,他却清晰地、低沉地回应了那个称呼。
“千殇。”
他唇角勾起一抹妖异的弧度,猩红的瞳孔里却依旧不见半分暖意。
“好久不见。”
轻飘飘的四个字落下瞬间,温如玉与江子彻如遭雷击,双眼猛地圆睁,瞳孔急剧收缩,震惊得连呼吸都为之停滞,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伍千殇却并未显露惊容,只是玄铁面具下的目光微微波动,同样轻声回应,“好久不见。”
白宸的心魔闻言,唇角那抹妖异的弧度似乎柔和了些许。
他缓步上前,竟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而伍千殇也并未闪避,默然接受了这过于亲昵的举动。
随即,他收回手,猩红的瞳孔中依旧漠然,声音却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
第575章 我想杀人
心魔状态下的白宸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与伍千殇交谈起来,白宸甚至十分反常地举止亲昵,声音柔和。
“你都已变得如此强大了……想来,定是受了不少委屈。”
伍千殇闻言,眸光微微一颤,随即缓缓垂下了眼帘,避开了那道猩红的注视。
她轻轻摇头,声音低不可闻,“没有,我很好。”
白宸的心魔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中竟带着白宸本体从未显露过的、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他抬手,极轻地拂过她的面具边缘,低声道。
“他待你不好,你……莫要怪他。”
伍千殇玄铁面具下的神色复杂难言,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哥,他待我很好。是他……受了更多的委屈。”
白宸的心魔闻言,却是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如同安抚孩童般拍了拍她的后背,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伍千殇在他怀中摇了摇头,正欲再言,却敏锐地察觉到那原本平静的气息正逐渐被一股暴虐与混乱所取代。
她话语一顿,最终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了他一下,低声道,“哥,保重。”
只见白宸的心魔缓缓松开怀抱,对着她微微颔首。
眸中那妖冶的猩红如潮水般褪去,逐渐恢复成本体那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静静地凝视着伍千殇,在那片熟悉的漆黑眸底,极快地掠过了一抹极淡、极浅的情绪波动,恍若投入古井的一粒微尘,转瞬便沉没于无尽的深邃之中。
他抬起漆黑的眼眸,其中似有压抑的风暴在凝聚,声音低沉而平静。
“我想杀人。”
伍千殇凝视着他,玄铁面具下看不出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寂灭坟场深处,埋骨之地核心,战场残骸无尽,亡灵低语,尸傀巡行,煞魔……如影随形。”
“好。”
白宸只回了一个字。
下一刻,他身形已化作一道血色惊鸿,挟着滔天的杀意,径直射向那片死亡气息最浓重的战场核心!
伍千殇转向犹自沉浸在巨大震撼中、神色尚且还有些恍惚的温如玉与江子彻,玄铁面具下传来一声轻叹。
“关于他的过往,”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待他愿说之时,自会告知你们。”
她目光转向白宸离去的方向,雷光已在指尖隐现。
“现在,随我前往深处。那里的战斗,对你们的道心与修为,皆是难得的磨砺。”
温如玉与江子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未散的惊意与诸多疑问。
沉默片刻,终是温如玉率先收敛心神,颔首应道。
“好。”
一字落下,再无犹豫。
江子彻亦随之点头,周身寒气内敛,目光已投向那片杀意冲霄的战场核心。
踏入埋骨之地核心的刹那,仿佛跨过了生与死的界限。
天空是凝固的血色,低垂的铅云中不时探出由怨念凝聚的扭曲鬼手。
脚下并非泥土,而是由亿万骸骨铺就的苍白大地,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远处,一座由无数神兵残骸与巨兽脊骨堆砌而成的骸骨山岳巍然矗立,山巅之上,一柄千丈巨剑的残骸斜插天际,剑身缠绕着永不消散的寂灭雷暴。
空气中弥漫着实质化的死气,化作灰黑色的絮状物四处飘荡。
无数亡灵如潮水般在骨原上游弋,其中夹杂着身披重甲、眼窝燃烧鬼火的尸傀军团,更深处还有道道煞魔的阴影在骸骨山脉间若隐若现。
整片空间回荡着万古不散的战场杀伐之音,刀剑交击的锐响、巨龙垂死的哀鸣、强者崩灭前的道陨之音交织成永恒的死亡交响曲。
而此刻,一道血色的独臂身影正如鬼魅般穿梭于无尽的亡灵军团之中。
白宸周身缠绕的猩红杀戮刀气,与这方死亡绝地的寂灭道韵产生剧烈共鸣,在他身后凝聚成一道横贯天地的血色修罗虚影。
那虚影随着他的杀伐同步挥斩,所过之处,亡灵如麦秸般成片倒下。
绝念长刀在亡灵潮汐中翻飞如龙,虽无鲜血溅落,那森寒的刀身却被实质化的死气与煞气浸染得猩红欲滴。
白宸漆黑的瞳孔静如古井,周身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纯粹嗜血与极致暴虐。
他如同一具被精心锻造出的杀戮傀儡,摒弃了痛觉,剥离了情欲,唯余最本源、最不掺丝毫杂质的。
杀戮本能。
他非但没有收敛鬼血那磅礴的生机,反而将其彻底释放。
如同在死寂的冥海中点燃了一座生命烘炉,恐怖的生机瞬间吸引了埋骨之地核心所有的亡灵与尸傀,它们如同嗅到血腥的狂鲨,从四面八方向他蜂拥而来,化作足以毁灭一切的潮汐。
然而,白宸穿梭于这死亡浪潮之中,步伐如鬼魅,身形似流光,竟显得游刃有余。
绝念长刀的每一次挥斩,都精准地掠过亡灵的核心。
刀光闪过,便有一具亡灵眼中的魂火骤然熄灭,彻底归于寂灭。
他如同在演奏一场死亡的舞曲,优雅而高效地收割着生命。
他的肉身被那些毫无理智、不惧毁灭的怪物撕扯出无数深可见骨的伤痕,却在鬼血那霸道的生机下瞬息愈合,新生的血肉泛着不自然的赤红。
这些亡灵与尸傀没有痛觉,不懂退缩,不知疲倦,如同永恒的死亡浪潮。
而他,
亦同样摒弃了痛楚,忘却了退缩,抛却了疲惫。
甚至,他比这些亡灵更加恐怖。
身上不断增添的伤痕非但未能阻遏他的杀势,反而如同献祭的薪柴,彻底点燃了他深藏的血性。
那原本平静无波的漆黑瞳孔深处,嗜血的快意如毒藤般悄然蔓延、滋长。
白宸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
他,才是这片死亡国度中唯一的、行走的恶魔。
温如玉与江子彻目睹此景,瞳孔骤然收缩。
那并非战斗,而是一场由死亡演绎的极致艺术。
每一刀都蕴含着无法言喻的精妙轨迹,蕴含着对力量细致入微的掌控,更蕴含着刀刀毙命、不容丝毫转圜的绝对狠辣。
第576章 何为鬼刀
白宸来到埋骨之地核心后,便迅速穿梭于无尽的亡灵军团之中,每一刀都充斥着无比精妙的刀法,细致入微的掌控,瞬息毙命的狠辣。
这绝非人类所能企及的领域。
甚至远超任何预设程式的杀戮机器。
这是唯有挣脱了所有束缚的杀戮本身,才能展现的、令人战栗的完美。
每一刀都在刀尖起舞,每一次受伤皆是精心算计的诱饵,深可见骨却偏偏差之毫厘地避开所有要害。
这无疑是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行走,只要在任何一个卖出的破绽中稍有失足,便是形神俱灭、万劫不复的终局!
但是,他没有。
一次也没有。
他的杀戮本能仿佛挣脱了血肉的桎梏,超越了疲累的概念,凌驾于痛楚的感知之上。
他非但未见丝毫衰竭,反而随着战斗的持续,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战意如星火燎原,愈燃愈烈。
手中的绝念长刀,刀势如惊涛叠浪,一招狠过一招!
那嗜血的欲望更是在这无尽的杀戮中不断攀升,直至沸腾。
这是一场彻底的放纵。
他任由那最原始的杀戮欲望如野火般焚尽理智的枷锁,肆意操纵着这具躯壳的每一个动作。
他在主动剥离所有属于“人”的牵绊。
情感、知觉、乃至自我。
正一步步,彻底蜕变为一具只为毁灭而存在的、纯粹的怪物。
“这便是真正的……”
伍千殇的声音轻若耳语,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嘶嚎。
“鬼刀。”
她的眸光在玄铁面具后剧烈波动,复杂得难以解读。
“隐月,一直想将他锻造成一枚只为杀戮而生的棋子,一柄他们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刀。”
“隐月成功了,却也彻底失败了。”
伍千殇的声音里夹杂着冰冷的嘲讽。
“他们确实将他打造成了杀戮本身。”
“但无论历经何等炼狱,”她的语气微微一紧,“他都未曾真正泯灭感情。”
“只是对他而言,”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控制这杀戮的欲望,远比放纵它要痛苦万倍。”
温如玉紧抿着唇,向来温润平和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仿佛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江子彻则默默垂下了眼帘。
他不愿再看。
不愿看那每一刀背后,所浸透的血与汗换来的、令人心悸的强大与锋芒。
更不愿看见,那双曾平静深邃的眼眸,此刻被猩红欲望彻底浸染的模样。
“这片埋骨之地的核心,交织着最本源的生与死,烙印着无数上古大能陨落时的道韵与执念。”
伍千殇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雷光已在掌心凝聚。
“只需抹除些许游荡的亡灵,便能汲取其中精粹,收获不菲。”
她望向那道在亡灵潮汐中卷起血浪的身影。
“如今有白哥在前方吸引绝大部分火力,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她说着,目光转向温如玉与江子彻,银白色的雷光在眸中隐现。
“这是他为我们撕开的战机,”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莫要辜负。否则……如何对得起他此刻承受的这一切。”
伍千殇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撕裂死寂的雷光率先切入战场侧翼。
她并未与亡灵潮汐正面抗衡,雷剑所指,皆是那些被白宸刀势震散、魂火摇曳的残破亡灵。
剑光过处,雷芒炸裂,精准地点碎一颗颗魂火,只余寂灭结晶坠落。
温如玉与江子彻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温如玉身随剑走,清冽剑光不再追求浩大声势,而是如庖丁解牛,精准无比地刺入亡灵颅内的魂火核心。
他的剑快得只剩残影,每一剑点出,便有一具亡灵无声倒下,化作精纯的死亡道韵与一颗结晶。
江子彻则更为彻底,他并未攻击单个亡灵,而是双掌按向骸骨大地。
极寒道韵如潮水般蔓延,瞬间将前方数十丈的亡灵尽数冰封!
随即指诀一变,被冻结的亡灵连同其魂火齐齐崩碎,只留下数十颗寂灭结晶在冰面上闪烁着幽光。
三人如同三道风格迥异的死亡旋风,在白宸掀起的杀戮风暴边缘,进行着高效而冷静的收割。
时间在杀戮中流逝,如指间沙砾。
直至血色残阳沉入骸骨地平线,又到灰白朝阳挣扎着爬上天际,给这片死亡国度蒙上一层更显惨淡的光晕。
温如玉与江子彻早已因灵力与心神双重透支,被迫退至战场边缘调息。
纵使是铁打的肉身,在这持续不断的死亡冲刷下,也难免感到无法为继。
伍千殇的剑法则展现出另一种层面的恐怖。
她的招式质朴无华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冗余的花哨,每一个动作都遵循着最短路径与最小消耗的原则。
剑起剑落间,精准地切入亡灵最脆弱的节点,以微乎其微的代价换取最大化的杀伤效率。
正因这已融入本能的、对力量极致高效的运用,使得她直至此刻,仍能如同白宸一般,在这片死亡炼狱中不知疲倦地持续征战。
白宸身上那袭白衣,早已被自身不断渗出又不断愈合的鲜血浸透,化作一件狰狞的血袍。
可他脸上,甚至连眉梢都未曾牵动分毫,平静得如同万年玄冰。
新的伤痕不断叠加在旧伤之上,深可见骨。
然而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挥出的每一刀,依旧精准、狠厉,不曾出现半分偏差。
温如玉与江子彻经过短暂调息,压下翻涌的气血与元神的疲惫,便再度毅然投身于那片死亡炼狱。
历经这高强度的、与死亡共舞的磨砺,二人都清晰地感觉到,自身的战斗意识、力量掌控乃至对危机的直觉,皆有了肉眼可见的精进。
每一分潜力都被逼至极限,又在极限处开拓出新的疆域。
单打独斗的搏杀,与直面死亡军团的洪流,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白宸已将亡灵大军那毁灭性的主力洪流尽数吸引、牵制,他们所面对的,不过是自那主潮中逸散出的余波与残存的边角。
第577章 总能活着
在白宸吸引火力之下,温如玉和江子彻面对的只是亡灵大军逸散的残党。
即便如此,这被大幅削弱后的压力,已足以让二人倾尽全力,方才堪堪应对。
两人根本无法想象,身处那毁灭洪流最中心的白宸,究竟承受着何等天翻地覆般的压力。
然而,他握刀的手没有半分颤抖,挥出的刀势不曾出现丝毫偏差,每一刀都稳得如同亘古不移的山脉。
或许,唯有这般无穷无尽的战争,这般尸山血海的杀戮,才是为“鬼刀”量身打造的、唯一的主场。
时间在这片永恒的死亡国度中失去了意义。
温如玉与江子彻早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被迫退至战场边缘调息。
又是第几次压下元神的刺痛与灵力的枯竭感,再度毅然决然地杀回那片骸骨炼狱。
即便是经受隐月严酷训练、战斗经验远超二人的伍千殇,在那仿佛无休无止的亡灵狂潮面前,也不得不在力竭的边缘理智撤回,争分夺秒地恢复着几近干涸的灵力。
唯有白宸,是这片死亡漩涡中永恒运转的核心。
他仿佛挣脱了时间与疲惫,不知倦怠,不休不止。
秘境符碑之上,那独属于他的积分,正以令人绝望的速度疯狂暴涨,将后来者远远甩开,望尘莫及。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杀戮的速度,竟还在持续攀升。
每一瞬都比上一瞬更为迅疾,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为狠厉。
他仿佛一台为毁灭而生的神器,在无尽的杀戮中,不断突破着自身的极限。
而他们都未曾察觉,在白宸那一骑绝尘的恐怖积分之下,另一道漆黑的印记,正以与他不遑多让的诡异速度悄然攀升。
那印记旁的姓名,如同深渊的低语。
夜何。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未知的里秘境中。
一道黑衣身影随手抹去唇边蜿蜒的血迹,抬眸望向秘境符碑最顶端。
那个名字后的积分,正如失控般节节暴涨。
他不由得勾起唇角。
那一抹笑,让他那张本就妖孽般的脸庞,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绝艳。
下一刻,他已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再度投身于眼前的血腥炼狱。
一样的尸山血海,一样的无尽杀戮,一样的……不知疲倦。
时间在这片死亡国度中流逝了整整一月。
白宸,也厮杀了整整一月。
即便是那些隐匿于亡灵潮汐深处、专司精神冲击的远古煞魔,也未能逃脱覆灭的结局。
在那蕴含着乾坤阴阳镜无上因果之力的刀罡之下,尽数被斩灭成虚无。
那原本无穷无尽、如海如潮的亡灵大军,此刻已荡然无存,只余下漫山遍野的寂灭结晶,如同为这片骸骨大地铺上了一层诡异的星毯。
白宸静立于此地,周身遍布着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伤痕,仿佛一尊即将破碎的瓷器。
然而,细细看去,那无数道伤痕虽深可见骨,触目惊心,却奇迹般地避开了所有要害。
没有一道,是真正的致命伤。
在尸山血海的尽头,在万灵寂灭的废墟之上。
他总能活下来。
如同过往无数次从炼狱中爬出,从死境中挣脱。
带着一身浸透骨髓的杀戮,与一颗早已千锤百炼的杀伐之心。
白宸静静地望向不远处的三人,极其轻微地颔首。
随即,他眼前的世界骤然陷入无边黑暗,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他已经累极。
那纯粹到极致的杀戮意志能支撑着他战至最后一刻,可当眼前再无可杀之敌时,那被强行压抑的、如山崩海啸般的肉身疲惫,便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伍千殇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几乎在他身形晃动的瞬间,便已如一道雷光掠至他身旁,稳稳地将他倒下的身躯接入怀中。
她没有言语,只是向温如玉与江子彻微微颔首,随即在这片死气弥漫的战场核心盘膝而坐,率先进入了调息状态。
温如玉与江子彻见状,亦压下心中万般思绪,各自寻了一处,默然运功,开始恢复近乎枯竭的灵力与心神。
白宸昏迷期间,寂灭坟场精纯的死气如受到召唤般,自发萦绕在他左肩断面。
灰黑色的气息如活物般蠕动交织,骨骼与经络在寂灭道韵滋养下悄然重塑,新生手臂的轮廓在氤氲死气中若隐若现。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寂灭坟场亘古沉寂的死气突然毫无预兆地沸腾,如冥海倒卷般剧烈翻涌。
伍千殇霍然睁眼,玄铁面具下眸光如电,指间已有璀璨雷光迸发,将周身照得一片雪亮。
却只见白宸在她怀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就在他睁眼的刹那,周遭原本翻涌不休的浓郁死气,竟如潮水遇礁般轰然倒卷,剧烈震颤着向四周急速溃散,仿佛遭遇了某种源自生命本源的绝对天敌!
他抬手死死按住眉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牙关紧咬,硬生生将翻涌在识海中的撕裂剧痛尽数咽下,未泄出半分声响。
“千殇。”
再度开口时,声音虽沙哑如砾,唇角却缓缓扬起一抹云开月明般的清淡笑意。
“白哥。”
伍千殇玄铁面具下的目光复杂难辨。
眼前的少年,本身就是一个行走的矛与盾。
他的欣喜是真的。
那抹笑意发自肺腑,真切得如同雪后初霁的阳光。
可他也是虚伪的。
用那张无可挑剔的、温和守礼的假面,将骨子里沸腾的嗜血与暴虐,粉饰得滴水不漏。
“感觉如何?”伍千殇略作停顿,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白宸依言坐起身,动了动新生的左臂,在空中轻划一道轨迹,暗金符文在肌肤下一闪而逝。
他抬眸轻笑,漆黑而深邃的瞳孔深处却似有看不清的情绪暗涌。
“已无大碍,多谢你的照顾。”
白宸话音未落,忽然信手朝温如玉的方向一拂。
一点寒芒掠过虚空,温如玉下意识并指接住,只见指间静卧着一枚通体剔透的结晶,其中竟有万千剑意生生灭灭。
正是三日前那尊剑修煞魔本源所化的寂灭剑种。
第578章 归墟海眼
白宸醒来后,朝着温如玉抛出一枚剑袖煞魔本源所化的寂灭剑种。
“收着吧。”他笑了笑,衣袂在死气中轻扬,“此物与你的庚金剑体,当是绝配。”
江子彻正凝神内视,忽见一抹幽蓝光华掠过眼帘。
一枚蕴含着精纯极寒道韵的结晶悄然悬浮在他身前,其内封存着万里冰川顷刻崩碎的永恒瞬间,寒意刺骨,却与他本源共鸣。
白宸指尖尚萦绕着未散的冰晶碎屑,语气轻松,“在幻光阴林顺手取的,忘了给你。”
最后,他缓步走到伍千殇面前。
掌心雷光渐聚,一道缠绕着紫金雷纹的符箓缓缓成型,其上有细密的因果线若隐若现。
“物归原主。”
他的笑意中竟带上了几分少年般的狡黠,与一月前那尊只知杀戮的血色身影判若两人。
“往里加了味猛药,试试看。”
三人怔怔地望着手中那与自身道途完美契合的本源之物,心头俱是剧震。
直到此刻,他们才恍然惊觉。
在这持续整整一月的疯狂杀戮中,白宸在对抗无边亡灵浪潮的同时,竟始终分出一缕心神,精确地捕捉并炼化着对他们每个人最为关键的资源。
伍千殇默然摘下一缕发丝,雷光缭绕间化作一面护心镜落入白宸掌心。
顿了顿,她又低声道,“戴着。”
白宸低头看着满怀心意,不由得轻笑一声。
两人的声音使得四周寂灭结晶簌簌作响,惊起三只冥鸦掠过血色残月。
待最后一道雷纹没入白宸腕间,伍千殇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众人都是一怔,她向来对任何人都表现得清冷疏离。
“记得活着回来。”她垂眸,淡淡道。
白宸眸光微动,轻轻地笑了笑。
“该动身了。”
他微微抬眸,漆黑瞳孔倒映着北方天际翻涌的混沌气息。
“去归墟海眼。”
众人相视颔首,身形化作四道流光,如四柄利刃撕裂苍穹,直指秘境极北。
众人都未曾察觉的是,途经埋骨之地上空时,万千寂灭结晶竟自发凝聚成晶莹莲苞,随着流光掠过,次第绽放,在他们身后铺就一条横贯坟场的琉璃花路。
当四人身影彻底消失在北方天际的混沌漩涡中,最后那朵结晶莲花徐徐绽放,花蕊间托着的,是一缕仍在微微搏动的鲜红。
穿越寂灭坟场无边的死寂,当四人终于抵达秘境极北的边界时,眼前的景象颠覆了所有既存的认知。
这里不存在所谓的大地,唯有一片望不见彼岸的、绝对静止的玄色水域,水面平滑如镜,倒映不出任何天光,仿佛直接连接着宇宙诞生前的虚无。
而在这片永恒死寂的水域中央,一个庞大到超越视觉范围的漩涡正在缓缓转动。
它吞噬着光线、声音乃至时空的概念。
那便是传说中的归墟海眼。
它绝非寻常的水流漩涡,而更像是一个具象化的宇宙黑洞。
目光所及之处,光线如被无形巨口吞噬,声音彻底湮灭,连天地灵气乃至空间的结构本身,都在其边缘处剧烈扭曲、寸寸崩解,最终被无声地拖入那永恒的黑暗深渊。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那并非对死亡的畏惧,而是渺小生灵在面对终极虚无本身时,无法抑制的、来自灵魂本源的战栗。
“这里就是规则的尽头。”
伍千殇的声音在海眼边缘扭曲的时空乱流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
“时空在此崩坏,能量在此归寂。”
“唯有在此地炼化龙血,其气息方会被归墟彻底吞噬,不至引来诸天窥探。”她周身雷光剧烈明灭,抵抗着无形的撕扯。
“但代价是,必须承受归墟本源之力对肉身与元神的撕扯。”
温如玉与江子彻凝视着那仿佛连灵魂都能吞噬的归墟海眼,面色凝重。
二人能清晰地感知到,自身苦修的灵力在此地被压制到极限,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便要被那无尽的虚无彻底同化、湮灭。
白宸凝视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漆黑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亘古的星璇在剧烈搏动。
那是对毁灭本源的兴奋,也是对终极虚无的敬畏。
他体内沉寂的杀戮气息竟自主苏醒,那股源于尸山血海、充斥着暴虐与毁灭的力量,在直面这终极的“无”时,非但未被压制,反而如同游子归乡般,变得愈发凝练如实质,深邃若永夜。
“我需深入海眼核心。”白宸轻轻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有在最核心的湮灭之力中,才能借助其压力,将龙血彻底炼化,与我完全融合,不分彼此。”
伍千殇深深望进他眼底,雷光在眸中映出破碎的倒影。
最终,她颔首,“我们在此护法,直至你抵达乱流奇点。”
四人周身光华暴涨,将灵力催至极限,化作四道撕裂混沌的流光,毅然决然地撞向那吞噬万物的归墟海眼!
闯入海眼的瞬间,仿佛坠入了无间地狱。
这里不再有简单的重力或元素灵力乱流,而是空间碎片、时间裂隙与纯粹湮灭能量交织成的终极混沌。
无数破碎的天地规则如同亿万柄无形的天罚之刃,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疯狂切割着侵入的一切存在。
护体灵光在此地如同风中残烛,方一接触混乱规则便剧烈闪烁,瞬息间已濒临溃散。
温如玉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鲜红。
他将庚金剑诀的毕生剑意凝练到极致,化作一道细若游丝却坚不可摧的剑气,竟如神女穿针般,强行在这片破碎的规则乱流中,缝制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临时通道。
江子彻将极寒本源催发至前所未有的境地。
寒气并非冻结实物,而是化作无数无形的法则冰棱,悍然刺入周遭狂暴的能量乱流之中。
极寒道韵与湮灭能量疯狂碰撞,竟真的让那些足以撕碎空间的乱流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虽只如白驹过隙,却已为众人争得宝贵的方寸生机。
第579章 炼化龙血
众人闯入归墟海眼,各自施展神通抵御着破碎的规则乱流。
伍千殇再无保留,银白雷海自她体内奔涌而出,无形剑意化作亿万道细密丝线纵横交织,竟在四人身周编织成一张覆盖千丈的雷霆剑网!
雷光所过之处,最危险的规则碎片与能量漩涡皆被斩碎、荡开。
她以攻代守,硬生生在这片毁灭绝域中,为众人开辟出一方相对安全的领域。
白宸静立队伍中央,并未参与防御,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灵府,如同老僧入定。
暗金色古老符文自他肌肤之下浮现,如同活物般流转,化作一副覆盖周身的不朽战铠。
那些足以瞬间湮灭更天境灵者的规则碎片与湮灭能量轰击其肉身之上,竟大半被其悍然击溃!
更有小部分,被修罗战魂之力强行攫取、吞噬,化作了滋养其成长的养料。
越是深入海眼核心,那源自万物终结的压迫感便呈几何倍数暴涨。
光线被彻底剥夺,声音被完全吞噬,连元神感知都被压缩到周身三尺,仿佛在凝固的恶意中艰难潜行。
不知在永恒的黑暗与撕扯中挣扎了多久,就在温如玉与江子彻皆感灵力几近枯竭、元神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熄之际,前方骤然一空。
他们悍然冲入了一片违背常理的平静领域。
此地位于海眼最深处,空间不再破碎,而是被极致的压力强行压缩、扭曲,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缓缓脉动的球形腔体。
此地彻底抹去了方向的概念,唯有无垠的虚空。
腔体最核心处,悬浮着一个无限微小却又蕴含无限质量的奇点,它永恒地生灭轮回,散发出引动万法、吞噬诸天的恐怖吸力。
然而,这股足以撕裂大千世界的力量,在此地却诡异地达成平衡,维系着这片球形腔体匪夷所思的绝对稳定。
这里,是法则的真空,是万物的终焉,亦是太初的源点。
“就是这里了。”
伍千殇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玄铁面具下的眼眸却亮如寒星。
“我们只能护送你至此。我们将在腔体边缘结三才守心阵,为你抵御外围冲击。但核心处的归墟本源压力与龙血炼化,只能靠你自己。”
温如玉与江子彻同时望向白宸。
三人目光交汇间,千般牵挂、万般嘱托,皆化作无声的凝视。
白宸对着三人郑重抱拳,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化作一道流光,射向那散发着恐怖吸力的奇点。
在距离奇点足够近,感受到那足以将元神都碾成齑粉的磅礴压力时,他骤然停下。
随即盘膝虚坐于这片法则的真空,将全部意念沉入丹田灵府。
那滴如同暗红星辰般在他气海深处搏动的龙祖精血,被其神念缓缓引动,自丹田最深处升腾而起。
轰——!!!
精血离体的刹那,仿佛一颗太古恒星被悍然点燃。
浩瀚如星海、古老如纪元、威严如天宪、霸道如神罚的龙祖气息轰然爆发,如同一位沉睡了万古的至高神明,于此地骤然苏醒!
一道横亘星河的巨大龙影在白宸身后一闪而逝,发出震撼诸天万界的太古龙吟!
然而,这足以令星辰崩灭的恐怖气息刚刚扩散,便被周遭归墟奇点的湮灭之力无情镇压,如同无形巨掌将其狠狠攥住,压缩回白宸周身三尺之内。
这使得炼化过程变得凶险万倍。
所有狂暴的力量都被约束在方寸之间,如同在微尘中演绎宇宙生灭,每一瞬都在毁灭的边缘疯狂激荡!
“噗——!”
白宸猛地喷出一口心头精血,那血液尚在半空便被狂暴的能量瞬间蒸发。
他的身躯表面骤然崩裂,无数道裂痕如同蛛网般急速蔓延,整个人仿佛一尊即将彻底破碎的琉璃瓷器。
真龙之血的力量实在过于霸烈绝伦,即便有修罗战纹与乾坤阴阳镜的双重护持,他的肉身也已然逼近承受的极限!
白宸死死咬紧牙关,全力催动不朽血髓之心。
鬼血如决堤江河般奔涌向四肢百骸,磅礴生机疯狂地修复着不断崩裂的肉身。
与此同时,修罗战魂虚影在他身后悍然凝实,散发出尸山血海般的杀戮战意,硬生生扛住了龙威那无孔不入的恐怖压迫。
而复眼洞察之力,则如同一条阴狠的毒蛇,悄然钻入龙血能量的最核心,精准地寻觅着其法则结构的细微破绽,随之进行分化、蚕食、瓦解!
但这还远远不够!
龙祖精血的力量如同浩瀚无垠的星海,磅礴无尽,亘古不灭。
而他的抵抗,相比之下,简直如同螳臂当车,渺小得令人绝望。
每根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七窍不断蒸腾着龙形血雾,肌肤在龙威冲刷下不断龟裂脱落,又在不朽血髓作用下反复重生,形成永无止境的痛苦循环。
灵府更是在龙魂冲击下掀起万丈狂澜,本命道源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修罗战魂被龙祖意志压得单膝跪地,战甲表面爬满蛛网裂痕。
就在这生死危机的关头,白宸心下一横!
灵府深处,乾坤阴阳镜骤然发出贯穿亘古的清鸣,镜面剧烈震颤,其上那缕新得的时光法则本源如游龙般盘旋,随即竟在古镜的引导下,悍然注入沸腾的龙血核心!
那一缕时光法则本源与暴烈的真龙之血缓缓交融,霎时间,时光的涟漪在龙血深处荡漾开来。
其内部的时间流速,竟被强行延缓了千百倍!
在这股伟力作用下,原本浩瀚磅礴的龙血能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层层分解、剥离开来,化作无数精纯的赤金细流,如春蚕吐丝般,丝丝缕缕地汇入白宸的四肢百骸。
他竟以这归墟海眼为天地熔炉,以那时光法则本源为薪火,将那一滴真龙之血置于其中,缓缓炼化!
龙血的煌煌神威,归墟的寂灭死气,修罗的杀戮战意,时光法则的轮回特性,这四种截然不同的本源力量,在此刻竟相生相克,缓缓流转,构成一幅蕴含无数道韵的玄奥阵图!
第580章 该出去了
白宸以归墟海眼为炉,以时光法则本源为薪,将真龙之血缓缓炼化。
生与死在此激烈轮转,阴与阳于此不断交融。
龙血那煌煌神威,被乾坤阴阳镜的无上道韵与时光法则的轮回之力不断磨碎、淬炼、提纯,复又被修罗战意的杀戮之火反复煅烧,最终与九霄刀骨那斩灭一切的极致攻伐特性完美相融,被强行纳入白宸的四肢百骸、元神灵府的每一寸角落。
这是一个极致痛苦且漫长得令人绝望的过程。
他的肉身在永无止境地破碎与重组,元神在周而复始地撕裂与凝聚。
他仿佛亲历了千万次生死轮回,见证了无数宇宙纪元的新生与寂灭。
他的意识在那无尽的苦痛与法则洪流的洗礼中,时而清醒得洞彻万物本源,时而模糊得忘却自我存在。
腔体边缘,伍千殇、温如玉、江子彻三人结成法阵,周身灵光在愈发狂暴的归墟乱流冲击下剧烈摇曳,却依旧苦苦支撑,为白宸守住最后一方净土。
他们能清晰地看到,那道白色身影在能量风暴中无意识地沉浮。
其周身异象纷呈变幻,时而龙影盘绕,神威如狱;时而血刃裂空,杀意凌霄;时而魔瞳开合,洞穿虚妄;时而生死二气如太极轮转……
仿佛在方寸之间,重演着开天辟地的无数神奇。
时间,不知流逝了刹那还是永恒。
那席卷腔体的磅礴能量骤然向内坍缩,所有龙影、血刃、魔瞳等万千异象尽数收敛,最终坍缩成一个无限微小却蕴含无限可能的点,悄无声息地没入白宸胸口那枚帝印之中。
虚空中盘坐的白宸,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瞳孔依旧是一片深邃至极的平静与漆黑,但若凝神细观,便会发现那漆黑的最深处,仿佛有无尽的星河流转生灭,更蕴含着一种源自归墟本源的、永恒的死寂与终结之意。
他缓缓站起身。
周身再无半分气息流转,所有磅礴力量皆内敛至返璞归真的境地。
然而他的存在本身,却仿佛已与这片归墟海眼的本源融为一体。
他静立于此,便如同从绝对的“无”中诞生的唯一的“有”,是万物的终焉,亦可是太初的起点。
他轻轻收拢五指,感受着胸口帝印处那浩瀚如星海、奔流不息的磅礴生机与无上伟力。
那滴龙祖精血已被彻底炼化,不再是外来之物,而是化作了与他生命本源浑然一体的根基。
炼化,终是功成。
白宸目光扫过为他护法至今、已然灵力枯竭、神色疲惫的三人,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清淡笑意。
“我们,该出去了。”
白宸话音平静,抬手虚按。
前方那足以撕碎星辰的归墟乱流,竟如温顺的仆从般自行分开,显出一条缠绕着暗金龙影与猩红血芒的通道,直通海眼之外。
他率先步入通道,所过之处,破碎的时空法则自动修复,暴虐的湮灭能量如见君王般温顺退避。
伍千殇三人紧随其后,只觉周身那足以碾碎星辰的压力骤然消散。
来时需拼死抵抗的毁灭性能量,此刻竟如潮水遇礁般自然向两侧分流。
白宸周身那内敛到极致的杀戮气息,竟隐隐令这源自万物终结的归墟之力,都为之退避三舍!
以至于他离开的步伐从容如闲庭信步,仿佛并非在穿越令万千大能陨落的归墟绝地,而是在自家后院悠然踱步。
当四人自那吞噬万古的归墟海眼逆流而出,重返秘境天地时,一股恍如隔世的沧桑之感,不禁在众人心头油然而生。
外界的空气不再充斥着归墟的死寂,重新变得灵气活跃。
然而,与海眼深处那极致的“无”相比,此刻充盈天地的灵气,反而显得格外喧嚣,甚至有种难以言喻的灵动。
铅灰色的凝固天空、静止的玄色水域已被正常的秘境景象所取代。
有风拂过,有云流转。
但这久违的正常之下,却分明涌动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压抑。
“时间不多了。”
伍千殇感受着秘境天地间隐隐传来的排斥之力,以及那无形中开始急速收束的天地法则,声音凝重。
“秘境即将关闭,最终排名即将定格。所有尚存的试炼者,都会被秘境本源之力牵引,前往最终的万妖台。”
温如玉与江子彻虽气息微见萎靡,但二人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如剑,仿佛能洞穿虚妄。
历经千钧谷的重压、万法沼泽的混乱、幻光阴林的错序、寂灭坟场的死寂,乃至归墟海眼的洗礼,这一路走来的连番生死磨砺,不仅让他们的修为愈发精纯凝练,更使他们对自身道源的理解,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全新高度。
此刻,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秘境深处正有一股庞大无匹的牵引之力在缓缓凝聚,如同无形的潮汐,呼唤着所有身负积分的试炼者。
白宸静静立于虚空,气息完全内敛,周身不泄半分灵机,俨然一个不曾修炼的凡人。
纵有绝顶强者在此,也绝难透过他那重重如迷雾般的伪装,窥见其体内那如同宇宙初开、混沌未分般的磅礴底蕴。
炼化真龙之血,历经归墟洗礼,让他的生命层次都仿佛发生了本质的跃迁。
他微微阖目,灵府之中,那面由秘境规则显化的积分金榜正迸发着贯穿霄汉的璀璨神光。
他名下的积分,已然化作一个难以想象的庞大数额,其数字本身仿佛就蕴含着某种天地法则。
【当前总积分:】
【符碑排名:第一名】
这浩如烟海的积分,不仅源于斩灭强大生灵、采集稀世资源,更源于他在四大险地中,克服那极致规则环境时,所获得的秘境本源的高度认可与馈赠。
榜首之名,熠熠生辉,其地位无可撼动。
然而,其下第二名的积分,竟也高得令人心惊,并未被拉开太大差距。
【当前总积分:】
【符碑排名:第二名】
第581章 万妖终局
白宸从归墟海眼出来后,看着符碑之上的积分与排名,发觉第二名的积分,并没有被他拉开太多的差距。
这一栏烙印的名字,赫然是【夜何】。
白宸眸光微动,唇角不由泛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这海量积分,最大的来源便是寂灭坟场中长达一月的无尽杀戮,其次,则是那四名八重天强者陨落所带来的巨额收获。
夜何想要积累如此惊人的积分,多半也与他类似,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里秘境中,进行了一场惨烈程度与他不遑多让的残酷屠杀。
而且,对方持续杀戮的时间,恐怕比他更为漫长。
或许在白宸前往归墟海眼炼化龙血的那段时日,这夜何也从未停歇,始终在进行着高效的屠戮。
这般恐怖的积分体量,若非白宸先前有四名八重天强者的巨额积分作为底蕴,只怕此刻位居榜首的未必是他。
思及此处,白宸的目光中,不由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然而白宸与夜何这两个过于庞大的数额,已远超第三名数倍之多,形成了断崖式的差距!
【伍千殇;符碑排名:第三名;当前总积分:】
【萧琴月;符碑排名:第四名;当前总积分:】
【温如玉;符碑排名:第五名;当前总积分:】
【江子彻;符碑排名:第六名;当前总积分:】
【林青初;符碑排名:第七名;当前总积分:】
……
伍千殇、温如玉与江子彻三人,因在寂灭坟场中借助白宸创造的战机进行了高效收割,其排名也牢牢占据前列。
他们的收获与表现,同样得到了秘境本源的高度认可与馈赠。
当白宸的目光扫过榜单,落在那第七名的“林青初”之上时,只是微微一顿,随即之后的名字便粗略掠过,并未投注过多的关注。
再往下看去,榜单上罗列的多是些其他种族与三国九派的天骄之名,其中不乏一些耳熟能详的存在。
敖独天的名字也赫然在列,虽未跻身前五之尊,却依然稳稳居于前十之列。
而这林青初,可以说是前十之中,年龄最小,修为也最浅的一位。
白宸眸光微转,在榜单中段寻到了另一个名字。
【李青锋;符碑排名:第三十二名;当前总积分:】
此子正是白宸初入秘境时,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十二星宫外门弟子。
以其从天境的微末修为,若没有几分非凡手段与过人机缘,绝难积累起这二十余万积分。
要知道,在万法沼泽中,一尊七重天巅峰的元素巨灵,其被击杀后的积分获取也不过十数万积分。
即便算上伍千殇等人分润的部分,总和也仅在五十余万上下。
以李青锋那从天境的修为,想要达成相当于独立斩杀七重天巅峰灵兽这等难度的收获,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白宸的目光再度抬起,落回到了那高居第四名的名字。
【萧琴月】。
伍千殇的战斗经验与天赋,可是连冥逆那般存在都大为认可,甚至意图招揽。
她能在白宸的掩护下获取如此巨量的积分,并不令人意外。
然而这个萧琴月……
此女能稳居第四,则说明她至少拥有着独立猎杀七阶灵兽的绝对实力。
同为更天境灵者,白宸与夜何是依仗自身道源的力量;伍千殇则凭借其独特的战斗方式与力量本源。
他们三人,确实都拥有正面猎杀七阶灵兽的恐怖实力。
而温如玉与江子彻,虽也领悟了各自道源,但终究修为尚浅,火候未足,目前仅能堪堪应对六阶灵兽。
那么这萧琴月……
她所依仗的,究竟是何等手段?
白宸目光微微一沉。
“看来,我们闹出的动静……着实不小。”
当他缓缓睁开眼眸,便轻轻地说道,脸上无喜无悲,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来自秘境四面八方的无数道意念。
夹杂着惊疑不定、深深敬畏、炽热嫉妒,更有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
显然,这秘境榜首的身份,已为他引来了万众瞩目,乃至杀身之祸。
看来,那最终的万妖台上,注定是风波骤起,难有宁日。
“呵。”
伍千殇闻言,唇边掠过一丝冰冷的嗤笑,眼中却毫无惧色,反而燃起了灼灼跃动的战意。
“走!去会会这秘境最后的大场面!”
她话音未落,一股宏大无边的空间波动已骤然降临,将四人彻底笼罩。
这是秘境本源的接引之力,无法抗拒,也无需抗拒。
四周景象如流光飞逝,恰似斗转星移,时空倒错。
弹指刹那间,四人已踏足实地,立身于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之间。
举目望去,一座无边无际的古老石台巍然横亘,通体由不知名的灰白巨石砌筑而成,静静悬浮在无尽虚空深处。
石台上每一道斑驳纹路都在无声诉说岁月沧桑,散发出穿越万古的苍茫气息,仿佛自太初以来便已存在,直至永恒。
万妖台。
斑驳的石台表面,镌刻着无数艰深晦涩的古老符文,笔划虬结如龙蛇盘踞,共同蒸腾出一片苍茫浩瀚的太古威压。
在这片石台的正中央,那座引得众人瞩目的符碑静静矗立,宛如整个虚空天地的唯一坐标。
恰在此时,石台各处光影流转,一道道身影由虚化实,接连不断地闪现而出。
他们气息不一,神态各异,却皆是此次残酷秘境试炼中最终得以幸存的灵者。
石台上幸存的身影,已比初入秘境时少了大半。
能最终立于此处者,无一不是从血火厮杀中脱颖而出的顶尖人物,个个气息沉浑如山,眼神锐利如刀。
他们身形方才站定,几乎在同一瞬间,所有目光都似被无形之力牵引,齐刷刷地投向同一焦点。
白宸四人所在之处。
刹那间,惊疑、忌惮、审度、贪婪……种种复杂难明的眼神如实质般纵横交织,在虚空中碰撞出无声的火花,将四人牢牢锁定在一片目光的漩涡中心。
第582章 万妖落幕
白宸四人来到万妖台之后,便遭遇了无数复杂的目光。
白宸之名,早已随着核心之地的骇人战绩与那高悬榜首、一骑绝尘的积分,传入了每一位试炼者的耳中。
此刻亲眼得见,感受着那如渊如狱、难以揣度的强横气息,所有关于他的传闻非但没有夸大,反而显得苍白失色。
温如玉与江子彻一左一右,立于白宸身侧。
二人气度不凡,如拱卫北辰,令人不敢稍存小觑。
伍千殇则独自抱臂,立于三人斜前方。
她姿态看似慵懒随意,身形却如一道无形屏障,将那些暗含审视与恶意的目光,尽数拦阻在外。
紧接着,石台上惊呼再起。
两道黑衣身影如墨色流星般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落在白宸身侧。
夜何微微侧首,目光无声地扫过白宸,未发一言,便静静立于其旁。
另一道身影亦沉默伫立,气息隐晦,如影随形。
夜何那张妖孽般的面容因连番杀戮而魔气缭绕,平添了几分凌厉煞气,却依旧难掩其惊心动魄的妖冶。
他美得极具侵略性,仿佛暗夜中淬毒的繁花,令人望之屏息。
在他身后,一名身形小巧的少女缓步上前,安静地立在他身侧。
她微微偏头,一双明澈的眼眸望向白宸,目光里带着几分未加掩饰的好奇。
白宸眉峰微挑,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
她生得灵动娇俏,一身黑衣也难掩其明媚。
尤其那一双眸子,清澈得不染尘埃,与周身萦绕的魔族气息形成了奇异的反差,透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可爱。
“洛忘川。”
夜何侧首看向白宸,语气平淡地吐出这个名字。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名为洛忘川的少女也应声眨了眨眼,眸中掠过一丝狡黠而调皮的光彩。
白宸眉梢微挑,略一颔首,“幸会。”
他瞬间便明了少女的来历。
魔族四大家族分别是夜、血、鬼、洛,眼前这位灵动中带着几分神秘的少女,想必便是洛家这一代的天骄。
石台中央,一道巨大的光幕缓缓凝聚成形,其上流光溢彩,清晰地罗列出此次秘境试炼的最终积分排名。
当众人看到高悬榜首那两个名字后的惊人积分,白宸与夜何的分数冠绝全场,遥遥领先后,石台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无数道目光再度齐刷刷地转向他们所在的方向,震撼与敬畏交织。
光幕之下,一股磅礴的能量正悄然汇聚,如暗潮涌动。
此乃秘境本源的最终馈赠,将依循排名,依次赐下。
与此同时,整片秘境天空开始变得朦胧,空间的边界如水墨般晕开、模糊。
一股无可抗拒的排斥之力自四面八方涌来,愈发强烈。
万妖试炼,终至落幕之时。
白宸对周遭种种目光视若无睹,只静静凝望那道正在缓缓开启的、通往外界的光门,眼底深邃如渊。
秘境之行将尽,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将掀起。
以他在此间所得的惊天机缘,一旦踏出此地,必将震动三国九派,引来无数巨擘的注视与席卷天下的纷争。
然而,那又如何?
他清晰地感知着体内那足以颠覆乾坤、撼动寰宇的磅礴力量,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极淡却锐利如刀的弧度。
玄灵大陆。
他,回来了。
万妖台中央的空间光门轰然洞开,磅礴的排斥之力如潮水般涌出,将石台上所有幸存试炼者尽数卷入,抛向门外。
刹那间,熟悉而浓郁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伴随着玄灵大陆独有的法则韵律,如温润的潮汐般涤荡周身。
眼前景象骤变,他们已自那虚空秘境重返现实。
脚下所立,正是秘境入口所在的古老祭坛,乾陵天坛。
然而,就在他们脚踏实地的一瞬间,所有人心中皆是一凛。
气氛不对!
原本应当空旷辽阔的乾陵天坛,此刻竟被一道道强横无匹的气息所笼罩,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举目望去,但见旌旗猎猎,战兽低吼,无数灵舟悬空蔽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各大传承悠久的宗门、隐世已久的古老世家、乃至威压南荒的妖族……
玄灵大陆上所有叫得出名号的顶尖势力,竟几乎都派出了族中或宗内举足轻重的人物在此静候。
整个乾陵天坛强者云集,气息纵横,其阵容之豪华,场面之隆重,远超历届秘境开启之记载!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肃杀之气如有实质。
那些高踞云端的各方巨头、隐匿于虚空深处的神秘窥探,其目光与神念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便落在了这群刚刚脱离秘境、气息尚在起伏的试炼者身上。
尤其是在白宸四人现身的一刹那。
超过八成的目光与强横神念,仿佛终于寻觅到了最终的目标,骤然收束,如万箭齐发,将他们四人牢牢锁定!
“出来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云端响起,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他便是白宸?气息沉凝,渊渟岳峙,果然不凡。”
“哼,一次窥见无上道源的契机……这等机缘,竟落在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手里。”
虚空中传来几声意味不明的低语,有惊叹,有审视,更有毫不掩饰的觊觎。
“他身旁那位,想必就是夜何!积分榜上紧随其后,高居第二!”
“此次秘境本源赐下的……究竟是何种秘宝?竟被遮掩得如此严实,除其本人外,外界无从感知分毫。”
一时间,各方势力间窃窃私语不绝。
震惊、贪婪、忌惮,乃至毫不掩饰的凛然杀意,在虚空中交织弥漫,暗潮汹涌。
最先打破僵局的,竟是龙族!
一股浩瀚龙威如九天倾覆,骤然降临,压得虚空震颤。
漫天云层轰然中分,数条真龙显化身形,其鳞甲流转着璀璨神光,龙躯绵延如山岭横空。
为首者金眸灼灼,龙威最盛,正是此前与白宸在秘境中分别的敖独天!
而在群龙之前,一道身影尤为夺目。
她身披赤金战甲,流光溢彩,龙角之上炽烈火纹缠绕,如有熔岩流淌。
正是炎龙一脉青年一代的巅峰强者,敖拾羽。
第583章 前来便是
白宸等人自万妖台传送到乾陵天坛之际,敖拾羽率先出现。
其目光如两轮骄阳灼灼,穿透虚空,径直落在白宸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姐。”
敖独天率先垂首,其余龙族也纷纷低首致意,姿态恭敬。
敖拾羽,可是龙族当代除太子敖独天外,血脉最为尊贵、潜力最为卓绝的后裔,亦是真正屹立于玄灵大陆顶峰的强者之一!
她的现身,仿佛一道无形的律令,让原本低语不断的场面骤然一静,无数强者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敖拾羽的目光自白宸身上掠过,最终定格于夜何,眸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旋即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她转向白宸,神色郑重,“小宸,此次龙血祭坛,你于龙族有恩。这份情,龙族记下了。他日若愿意再来天之涯,龙族自有厚礼相谢。”
言罢,她竟微微颔首,向白宸行了一礼。
白宸随之还礼,话音未起,一道阴冷彻骨的声音已碾过虚空,响彻天地。
“炎龙姑娘,此子……恐怕还不能随你离去。”
话音落下,虚空骤然扭曲,浓郁的血色如潮水般弥漫开来。
翻涌的血云之中,一杆绣着狰狞古剑的战旗猎猎招展。
正是天剑宗!
一位身着血袍的老者自扭曲的虚空中缓缓浮现,面容笼罩在深沉的阴影里,周身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杀戮气息。
正是天剑宗副殿主亲临!
他死死盯着白宸,目光如毒蛇般阴冷,声音似九幽寒冰,响彻全场。
“此子心狠手辣,于秘境之中,残忍杀害我殿血煞老祖之嫡孙!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天剑宗定要向他讨个公道!”
几乎就在天剑宗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侧虚空陡然泛起森森寒气,九幽之地的轮廓若隐若现。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随之响起,如同来自万丈冰窟,“此子手段狠毒,竟将我九幽玄蟒一脉的传人斩杀于秘境之中。这笔血债,我九幽玄蟒一脉也需好好清算。”
紧接着,一道锐利如天刀般的目光破空而来,金翅大鹏一族的长老展翼凌空,金色瞳仁中杀意凛然,显然也是为寻仇而来。
为其族裔在秘境中陨落之事,誓要向白宸讨个说法!
更有甚者,一些看似中立的人族宗门也目光闪烁,悄然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们虽未明言,但那游移不定的视线,早已将心思暴露无遗。
显然是对白宸身上潜藏的秘密,以及那高居榜首所获的秘境馈赠,生出了难以按捺的觊觎之心。
与此同时,十二星宫、幽羽帝国、烟霓殿等三国九派的势力亦将目光投来。
然而他们只是远远驻足,并无进一步动作,俨然一副置身事外、静观其变的姿态。
刹那间,白宸几人已彻底沦为风暴的中心。
天剑宗携复仇之名而来,妖族为讨说法而至,更有各方势力于暗处虎视眈眈。
虽皆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实则皆为利往!
伍千殇一步踏出,周身银白雷光骤然炸响!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意冲霄而起,竟如实质般将数道暗中压来的强横神念悍然斩断。
她冷然一笑,声彻四野,“好大的阵仗!秘境争锋各凭本事,死了小的,就轮到老的出来拉偏架了?”
“还想强夺造化?”她话音微顿,其声如寒刃出鞘,“真当我末刃是摆设不成?!”
温如玉与江子彻虽未言语,却已一左一右立于白宸身侧,周身灵力隐然流转。
其立场,不言自明。
而身处这诸强环伺、杀机四伏的风暴中心,白宸脸上竟不见半分慌乱。
他仅是轻轻抬手,按在伍千殇肩头,一股温润平和的力道随之传来,示意她暂敛锋芒。
随后,他拾阶而上,目光如静水深潭,平静地迎向那一道道心怀叵测的视线。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天剑宗副殿主、金翅大鹏长老以及各方势力,声音不高,却如古钟轻鸣,清晰地传遍全场。
“秘境争锋,生死由命。尔等门下弟子陨落,是因其学艺不精,命数如此。”
稍顿,他语气转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狂傲。
“若欲寻仇,若想夺宝,不必寻那诸多借口,一并前来便是。”
霸道!强势!
炼化龙血、历经归墟洗礼,白宸的心境与实力早已蜕变,如潜龙出渊,再非昔日需步步隐忍之辈。
如今的他,已有足够的底气直面八方风雨,甚至亲手搅动天下风云!
更何况。
此地乃是乾陵!
是末刃镇守之地,是他的主场!
此话一出,犹如滚油泼雪,瞬间点燃全场!
“狂妄!”
“不知天高地厚!”
“区区小辈,安敢在此大放厥词!”
呵斥与怒骂如潮水般汹涌而起,无数道森然杀机纵横交织,几欲将整片空间撕成碎片!
就在杀机迸发、冲突将起的前一瞬,一股刺骨寒意骤然自天际垂落,漆黑冰晶无声凝结,沿着石台迅速蔓延,所过之处,万物凝霜。
极致的寒冷悍然切入战场,与那漫天杀意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一道威严而冰冷的声音,随之响彻天地。
“此地,乃我末刃疆域。何时轮到尔等在此放肆,威逼妖榜天骄?”
一道黑袍身影自冰封尽头缓步走出。
来人看似不过二十余岁,面容俊毅冷峭,一双玄黑眼眸幽深如万古寒渊,仿佛能洞彻神魂,令人望之心悸。
随着他的步履,刺骨寒意再度弥漫,八重天的磅礴威压毫无保留地席卷开来!
纵然独对在场诸多同阶强者,其气息竟如孤峰擎天,分毫不落下风!
这,便是末刃影卫的底蕴。
其中任意一人,即便修为相当,面对外界寻常宗门的同阶修士,亦拥有足以傲视群雄的绝对实力!
“说得是。”
一道清冽女声倏然响起,江离自白宸几人身后缓步走出,衣袂飘然间,已立于众人之前。
属于八重天的强横威压随之绽放,其势如寒江漫野,竟丝毫不逊于冥逆!
她眸光如冰刃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我琉璃殿的人,也是尔等宵小能够轻辱的?”
第584章 清理门户
面对天剑宗等兽族附属宗门的寻仇,冥逆出面后,琉璃殿的江离也随之站了出来。
而魔族一方,那位曾在三国九派拍卖会上惊动四座的灰袍老者,已无声无息地立于夜何身侧。
他周身依旧察觉不到半分气息波动,仿佛与虚空融为一体。
但在场每一位强者都心知肚明。
此人,正是屹立于大陆绝巅的四位九重天至强者之一。
魔族守护者,鬼渡人。
显然,白宸等人背后的顶尖势力并非毫无准备。
他们在秘境中的一举一动,早已通过隐秘手段传回各自宗门,这才引来了宗门高层的及时关注与亲临庇护。
转眼之间,场上局势陡变。
原本一面倒的威逼之局,竟演变为多方巨头相互对峙、彼此牵制的微妙棋局!
敖拾羽闻言,唇角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步履坚定地行至白宸身侧。
“血煞老祖何时有了嫡孙?尔等背着我龙族做的那些勾当,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她声音陡然转厉,如金铁交鸣。
“自今日起,龙族与所有附属宗门,恩断义绝!至于你们这些觊觎我真龙之血的叛徒——”
敖拾羽眸光如电,扫过天剑宗众人,声如最后审判,“龙族,不日将亲临清理门户。”
言罢,她寒意稍敛,却更显杀机暗藏。
“今日在末刃疆域,我不动兵戈。尔等,最好藏得再深些。”
天剑宗副殿主血袍下的身躯猛地一僵,周遭翻涌的血云都为之一滞。
他死死盯着敖拾羽,阴影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那双骤然缩紧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怒。
龙族竟要在此刻彻底斩断附属关系,这无异于将天剑宗最大的倚仗连根拔起!
另一侧,金翅大鹏族的长老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羽翼怒张,金光爆闪,却终究未敢上前。
龙族在兽族中至高无上的地位,以及敖拾羽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清理门户之意,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当场发作的冲动,只剩下满腔的屈辱与不敢置信在胸腔中燃烧。
一时间,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两方势力,竟在龙族寥寥数语之下,气势陡颓。
方才还蠢蠢欲动的一些人族宗门,此刻尽皆色变,不少人目光闪烁,悄然向后退了半步。
龙族此举,不仅是要清理门户,更是对整个依附体系的重塑,他们必须重新权衡站队。
九幽之地的鬼修周身寒气翻涌,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嘶哑低笑,身影在虚实间变幻,不再如前般咄咄逼人,显然不愿在此时与龙族正面冲突。
远观的十二星宫、幽羽帝国等势力中,几位首领人物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龙族展现出的决绝姿态,意味着玄灵大陆维持了数百年的势力格局,恐将迎来一场巨震。
而末刃的冥逆与琉璃殿的江离,虽神色未变,但周身萦绕的灵力波动却愈发凝实,无声地配合着敖拾羽,将这片空间化作了更加坚固的壁垒。
一时间,乾陵天坛之上,暗流汹涌,诸强心思各异,再无人敢轻举妄动。
天剑宗副殿主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周身血云剧烈翻腾,最终却化作一句从牙缝中挤出的低语,“龙族,好得很。”
“……我们走。”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血色灵舟调转方向,撕裂空间遁去,但那浓郁到化不开的怨毒气息,却久久不散。
所有人都明白,这绝非结束。
金翅大鹏长老怒极反笑,连道三声,“好!好!好!”。
它金色羽翼猛然一震,卷起一阵撕裂云层的风暴,率领族人化作一道金线消失于天际。
这份耻辱,已被刻入骨髓。
两大领头势力相继退走,其余心怀鬼胎者更不敢久留。
九幽之地的鬼修阴恻恻地瞥了白宸一眼,身形如青烟般缓缓消散于虚空。
那些觊觎秘境馈赠的人族宗门,也纷纷神色各异地拱手离去,目光中的贪婪虽未消退,却已深藏。
转眼间,乾陵天坛上空为之一清,只余下末刃、琉璃殿、龙族以及魔族等几方势力。
冥逆周身弥漫的寒意缓缓收敛,漆黑的冰晶无声消融。
他转向白宸,玄黑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江离闻言,眸光轻转,徐徐扫过在场几位年轻面孔,最终在白宸身上停留了一息。
她声音清冽如泉,“秘境之事已了,且随我回琉璃殿据点暂歇。”
白宸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沉静应道,“是。”
他随即转头看向伍千殇。
对方仿佛早已料到,未等他开口,便随意地摆了摆手,唇角一扬,“去吧。”
白宸见状,眼底不由掠过一丝的笑意。
他转而望向敖拾羽,目光相接间,只轻轻道了句,“谢了。”
敖拾羽闻言,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这话该由我龙族来说才对。那几大妖裔对外宣称,秘境中出现的八重天老怪是他们族中长老的后裔,是被你所害,希望能够借我龙族之手‘讨回公道’。”
她的语气也沉凝了几分,“若非独天身负龙族太子身份,以秘法抢先一步将真相传回……我等恐怕真要受其蒙蔽,沦为他人刀兵。”
白宸并未在此事上多作解释,只是唇角泛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当你们纵容他们假借龙族之名,行悖逆之事时,不就早已预见今日之局了么?”
他话音微顿,声线依旧平稳,却如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刺入核心。
“无非是彼时他们的所作所为……尚对龙族有利罢了。”
敖拾羽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静默地凝视着他,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是我多言了。”白宸唇角轻扬,随意地摆了摆手,“方才的话,就当不曾说过。”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清晰的界限,“我已从独天少爷那里取得了足够的报酬。此事,你我两清。”
敖拾羽深深地凝视着他,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许久未发一言。
第585章 一场交易
龙族的附属宗门尽数撤离后,面对敖拾羽有意无意的攀谈拉拢,白宸只是平静地划清界限。
一旁的敖独天眉头微蹙,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终究也未再出声。
“既然如此,我等便先行告辞。”敖拾羽敛衽一礼,姿态优雅,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预祝白少殿主妖榜之上,能创惊世之捷。”
白宸依礼回以一揖,并未多言。
敖拾羽当即率领龙族众人化作数道流光离去,其身后一众龙族虽面露困惑,却无人敢有片刻迟疑。
直至远遁千里,敖独天终于按捺不住,沉声问道,“阿姐,他那几句话……究竟是何意?”
敖拾羽目光扫过胞弟,语气却颇为平静,“那些杂血妖裔能够假借龙族之名,行烧杀劫掠之事,只因所获大半,皆化作供奉流入龙族宝库。”
“什么?!”敖独天脸色骤变,金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若非如此,龙族何以对他们的恶行始终视而不见?”敖拾羽眼底泛起一丝冷嘲,声音渐沉,“这世间何来那么多真正的手足情深。”
“若是如此,”敖独天金眸中满是不解,“他身为人族,为何还要助我?岂非更应乐见我等自相残杀?”
“因为利益。”敖拾羽声音平静,却如冰锥刺破迷雾,“你许下的报酬,足以让他心动。”
敖独天闻言一怔。
那滴真龙精血,乃龙族万载凝聚的祖血精华,不朽血髓更是让白宸的修罗战魂得到大幅度提升,这两样报酬,若是出现在外界,引发八重天强者的争夺倒确实并不奇怪。
这也是究竟为何,他会甘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连斩四名八重天强者。
“同理,”敖拾羽继续道,“如今那些杂血妖裔的行径已损害龙族根本利益,族内才会急于公开清理门户。”
她轻叹一声,流露出几分无奈,“此人言下之意,便是不愿卷入我族内部纷争。”
“他所行所为,所求的,自始至终,也不过是一场交易。”
……
待龙族众人远去,冥逆方才将转向白宸,幽深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戏谑,“你小子这趟浑水,怕是没少捞足油水吧?”
白宸唇角微扬,笑而不语。
冥逆自是了解他的。
若无足以令他心动的代价,龙族这潭浑水,他断不可能轻易涉足。
说到底,人族与兽族之间本就界限分明,从无多少感情可言。
白宸既非悲天悯人的侠者,亦无兴趣调和两族纷争。
于他而言,眼前种种,不过是龙族昔日纵容所结出的苦果,自食其果罢了。
冥逆见状,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随即转向夜何,“夜小子,随末刃一道吧。”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皆不约而同齐刷刷投向夜何。
白宸亦微微颔首,接口道,“魔族的身份终究敏感。鬼渡人前辈虽能护你们周全,可他一旦出手,人族那几位巅峰强者也便有了借口介入,届时恐生更多事端。”
夜何闻言,抬眸淡淡扫了白宸一眼,神色依旧淡漠如霜,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众人又简单叙谈片刻,彼此拱手作别,随即化作数道流光,朝着不同方向破空而去,返回各自宗门领地。
末刃虽起于黑市,深谙暗处规则,却也正因如此,在明面的待客之道上反而更为讲究,绝不至于落人半分口实。
只见乾陵天坛外围,原本空旷的山峦间已悄然立起数片风格迥异的建筑群。
供给龙族的是一座悬浮于半空的赤玉行宫,通体由熔火之心雕琢而成,炽热龙息缭绕其间,与敖拾羽的气息隐隐共鸣。
琉璃殿众人则入住了一座水晶琉璃阁,檐角缀满千年灵兽的灵核,缕缕灵气如烟似雾,正合其功法属性。
至于魔族,则被引至一处幽寂的深渊别院,四周虚空扭曲,魔气自成循环,既显尊重,又暗含隔绝监视之意。
而十二星宫、幽羽帝国等势力,也被安排了灵气充裕的云台仙阙,视野开阔,可俯瞰全局。
每一处驻扎地皆阵法暗藏,侍从如影,既周全了各派习性体面,又处处彰显着末刃深不可测的底蕴与掌控力。
因不久之前才从归墟海眼中脱身而出,此时的白宸几人皆面色苍白,气息虚浮,周身还萦绕着未曾散尽的虚空乱流气息。
江离见他们如此情状,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便允他们各自回房调息休整。
待几人离去后,她身形一转,再度化作一道清冷流光,径直重返乾陵天坛。
万妖秘境共列一百二十八席,所有登榜者皆意味着取得了参与后续妖榜争夺的资格。
琉璃殿此番除白宸、温如玉与江子彻三人外,尚有数名内门弟子跻身此列。
身为这次妖榜大比的领队,江离自需将他们安然护送回宗。
毕竟秘境之中机缘无数,至宝频现,如今试炼落幕,难保不会有人心生贪念,引得各方势力明里暗里觊觎窥伺。
白宸方踏入房中,一道身影便如轻烟般悄无声息地随了进来。
计无双静立在他身后,脸上不见了素日里那抹从容的笑意,眉宇间反而凝着几分罕见的紧张,眼底暗流涌动,隐有忧色。
“这是怎么了?”白宸见他这般情状,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计无双却毫无铺垫,径直问道:“你何时离开?”
白宸闻言,神色微怔,一时竟未答话。
“妖榜之争,本就是万众瞩目的漩涡中心。连鬼渡人这等存在都敢无惧那几位的威胁,在乾陵这等地方公然现身,甚至当众出手,除了意在吸引那几位的注意,我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计无双眸色渐沉,如凝深潭。
“你……是不是要开始行动了?”
白宸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啊,计无双总是如此敏锐,总能一眼看穿他心底的谋划。
然而,连他们都能轻易想到的关键,身为正道翘楚的十二星宫与琉璃殿……又岂会毫无察觉?
只不过,这是一场赤裸裸的阳谋。
第586章 无解之局
万妖秘境结束后,白宸回到琉璃殿的区域内,计无双毫不犹豫地点破鬼渡人的出现便是一场阳谋。
倘若人族那几位九重天强者选择忽视魔祖动向,白宸便能趁势潜入魔界,助魔祖挣脱枷锁。
若他们选择紧盯魔祖,鬼渡人便能在乾陵这片被末刃所称“绝对安全”之地掀起惊涛骇浪。
尽管末刃虽号称中立,但他们与人族正道宗门素来疏离,与魔族之间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毕竟,鬼渡人已在乾陵公然出手,这是不争的事实。
若坐视他再次掀起风波,那便是整个正道宗门的集体失职,其后果无人能够承担。
故而,他们最终的选择,往往只能是先保全自家天骄。
妖榜大比,终究是宗门间争夺资源的血腥舞台。
相较于发动宗门大战、强行吞并,此法不过是以天骄间的生死相搏,用更小的代价换取更多的资源。
但这绝不意味着没有牺牲。
每一位宗门天骄,皆是倾尽资源堆砌而成的未来,承载着一方势力的兴衰期望,容不得半分闪失。
因此,计无双猜得没错。
眼前这纷乱的局面,正是他离开的最佳时机。
他终究要踏出这一步,去履行那份沉重的约定。
无论前方,是生路,抑或死途。
白宸缓缓抬眸,目光穿过窗棂,仿佛望穿了无尽虚空,落向某个遥远之地。
那里,亦有一方天地,有在苦难中挣扎求存、却依旧顽强支撑的魔族裔民。
魔族与人族之间,终究横亘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两族之争,注定不死不休。
“我或许……等不到妖榜结束了。”
白宸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就在今晚。”
他闭上眼,仿佛终是下定了决心。
“这么快?!”计无双瞳孔一缩,脸色骤然褪去血色。
“今夜……是他们防备最严,却也最是风声鹤唳之时。”
白宸眼帘低垂,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若我不问,你是否就打算这般悄无声息地离去?”计无双胸口起伏,语气中已带上薄怒。
白宸抬眸看他,眼底泛起一丝无奈的笑,“你既早知我培养青休,是为在此刻让他易容顶替我的存在,又为何……不能当作对此一概不知?”
他起身,轻轻拍了拍计无双的肩,“在隐月,若如你这样的人,这般窥破我诸多隐秘,早已身首异处。”
“今日,你本不该来。”
白宸说罢,便欲与他擦肩而过,径直离去。
“小宸。”
计无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白宸脚步一顿,“嗯。”
“你……是有底牌活下来的,对吗?”
计无双转过身,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背影。
白宸静默地凝视着他。
许久,那平静无波的眸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你为何……也要站在我这边?”白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以你的心智,应当看得出,当年我救你,不过是在你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不重要了。”计无双抿了抿唇,声音低沉。
他沉默片刻,才再度开口,“我只是不愿看到……你走得如此简单。”
“你为了活下去,一步步杀了那么多人,最终却心甘情愿为一个素未谋面之人赴死……”他抬起眼,眼底情绪翻涌,“这简直……荒谬至极。”
“可若没有你口中那个素未谋面之人,”白宸摊开手,神色间带着几分宿命般的坦然,“又何来我这十几年的活路?”
计无双默然。
正如当初君浅凤听闻此言时,也同样无言以对。
这本就是一个……无解之局。
“即便我心有不甘,他们……难道就没有千百种方法,逼我低头么?”
白宸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剖开了所有伪装。
计无双缓缓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终究没有沦为只知杀戮与任务的傀儡。
却也未能全然割舍属于人类的情感。
但凡存有情愫,便注定存在软肋。
正如他会毫不犹豫地,用自己仅有的玉石俱焚作为与魔祖的谈判筹码,去换取夜何的自由之身。
“无双,琉璃殿……是个很好的归宿。”
“不兴内斗,上下齐心,唯实力是尊。”白宸望着他,语声轻缓,“就当是替我……好好珍惜这一切。”
言罢,他便转身离去,未有半分迟疑。
计无双凝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眸色沉如永夜。
月色如练,悄然浸染着乾陵边境。
远山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宛如蛰伏的巨兽。
夜风掠过荒原,拂过嶙峋怪石,发出似有似无的低吟。
一道修长的白衣身影自岩影深处缓缓浮现,衣袂在微风中轻扬。
白宸静立在荒原中央,仿佛早已与这片苍茫夜色融为一体。
在他身后三丈外,一道漆黑的影子自古树阴影中缓缓走出。
那人步履无声,所过之处连月光都仿佛被吞噬。
夜枭啼鸣划破寂静,二人身影在月下渐渐重叠。
“来送我一程?”白宸轻笑,声音在夜色中漾开。
夜何没有应声,只是微微垂首。
清冷的月光流淌在他身上,勾勒出精致而惊心动魄的轮廓。
纤长的睫羽如蝶翼般垂落,在妖孽般的脸颊上投下浅影,将那对黑宝石般的眸子掩在其中,辨不出半分情绪。
“你……是哥哥,还是弟弟?”白宸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在风里。
夜何的身形骤然僵住,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缚在原地。
寂寥的月光下,他沉默了许久许久,始终未能吐露一个字。
白宸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淡,最终却只是化作一抹浅淡的笑意,“罢了。”
他转身,衣袂在夜风中轻扬。
“走吧。”
夜何终究没有再开口。
两道身影在虚空中沉默地穿行,仿佛被夜色裹挟的孤鸿。
没有告别,没有交谈,只有撕裂空间时细微的碎裂声在耳畔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混沌的乱流骤然散去,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撞入眼帘。
暗紫色的天幕低垂,血月如残瞳高悬,将枯槁的山峦染上不祥的绯红。
第587章 封印之地
万妖秘境结束当晚,白宸与夜何一同来到魔界。
扭曲的魔植在风中发出窸窣低语,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腐朽交织的腥甜。
白宸与夜何自虚空裂隙中并肩踏出,靴底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魔界。
他们依旧沉默,仿佛先前的问答从未发生。
唯有血月将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荒芜大地上纠缠如一。
这一路,两人走得极缓,可光阴却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快了轮盘。
快得让夜何来不及从那纷繁的思绪中抽出一缕头绪,冥河的浊浪便已褪于身后,魔界那荒芜的轮廓已清晰迫近。
他下意识地驻足,眸底掠过一瞬短暂的恍惚。
仿佛方才跨越的并非一道界河,而是十数载模糊的光阴。
“不必藏了,出来吧。”
白宸忽而驻足,轻叹一声,回首望向身后那片看不出半分区别的虚空。
夜何眉峰微动,也随之转身,黑宝石般的眸子也静默地投向同一处。
只见那片空间泛起细微涟漪,如水纹荡漾,一道身着素白衣裙的身影缓缓凝实。
她面覆轻纱,一头银发宛若月华流泻,即便容颜半掩,那惊心动魄的绝世风华亦难以尽数遮掩。
正是萧琴月。
她手托一盏精致剔透的琉璃盏,其中盈动的月光灵力如流萤翩跹,映得她身形在魔界昏暗中明灭不定,恍若月下幻影。
“你为何会在此?”
夜何凝视着她,眉宇间不自觉拧起。
身为琉璃殿少殿主,白宸面对这位十二星宫少宫主尚可面不改色,但身为魔族少主的夜何眼底却已泛起凛冽寒意,周身气息如临大敌。
毕竟十八年前那场人魔血战中,亲手将魔祖夜孤封印的,正是白宸的师父绝刀与十二星宫的太上老祖萧漠两人的联手。
即便小辈未曾亲历当年厮杀,但那浸透血脉的世仇,早已化作本能。
夜何望向萧琴月时,那寸寸冰封的敌意,便如呼吸般自然而然。
萧琴月轻叹一声,眸光清冽如寒泉,她知道走到这一步,自己没有必要拐弯抹角,也没有必要遮遮掩掩。
她只是开门见山道,“奉十二星宫之命,前来阻止魔族解除魔祖封印。”
见她如此直截了当,白宸与夜何视线下意识地交汇,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审慎。
此女行事,反倒叫人看不出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倒是坦诚。”
白宸不由得眉头微挑,“孤身深入魔域,就不怕有来无回?”
萧琴月闻言浅笑,月光在她睫羽间流转,“白公子既能正面硬接九重天一合而不死,小女虽不才,但在鬼渡人缺席、魔祖未复之际,只要九重天不现,全身而退的把握,总还有几分。”
白宸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不知萧姑娘可曾察觉,这冥河境内,若无鬼渡人默许,人类根本踏不入魔界半步。”
他眼底幽光流转,笑意渐深。
“自然……也休想离去。”
萧琴月神色骤然一僵。
夜何见状,唇边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十二星宫的少宫主,原来也不过如此。”他瞬息间便明了白宸的布局,语带讥讽,“莫非你真以为,能悄无声息尾随我们踏入魔界,是靠你自己的本事?”
“罢了。”
白宸却只是轻轻一笑,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你想跟,便跟着。”他语气淡然,却带着一抹从容不迫,“只要你不阻我前路,我自会保你安然离开此地。”
萧琴月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眸中思绪翻涌,终是化作一个无声的颔首。
夜何冷嗤一声,虽未出言反对,却也未再阻拦。
事实也确实如萧琴月所言。
鬼渡人需坐镇乾陵牵制萧漠,魔祖无法施展全力。
魔界的九重天强者不出,便无人能取她性命。
尽管冥河结界能将她困于魔界,却也仅仅只是困住。
终究无法取其性命。
届时若展开追杀,反倒会逼得她在魔界四处搅动风云,引得八方不宁。
倒不如将她置于眼皮底下,暂且稳住。
至少如此,能确保她无法将魔界虚实,轻易传递出去。
在场三人,明面上终究是三国九派的既定继承人。
在人魔大战再度掀起之前,无论暗流如何汹涌,彼此间仍须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故而此番对峙,纵是各怀心思,场面也断不会太过难堪。
这其中的分寸,白宸了然于心,夜何亦洞若观火。
萧琴月略一思忖,便也瞬间参透了这层心照不宣的默契。
因此,尽管看起来十分匪夷所思,但是双方对白宸的话,却都没有拒绝。
于是,三人便在这诡谲的平衡中,默然前行。
脚下是焦枯的魔土,头顶是永恒的血月。
三道身影在荒芜的大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彼此间维持着微妙的距离,仿佛一道无声的契约横亘其中。
没有交谈,没有对视,唯有风穿过嶙峋怪石的呜咽,以及硫磺气息在鼻尖萦绕。
他们朝着魔域深处行去,朝着那道封印着万魔之祖的禁忌之地,踏出了一致而又各怀目的的步伐。
魔祖的封印之地,是位于魔界最深处的“寂灭深渊”。
那是一片望不见底的巨大裂谷,仿佛整个魔界被天道一剑斩开的伤疤。
裂谷边缘遍布着漆黑的诅咒结晶,仿佛封印着历代反抗者的哀嚎。
谷中终年弥漫着粘稠的紫黑色魔雾,任何光线落入其中都会被吞噬殆尽。
深渊中央悬浮着九根通天彻地的镇魔柱,以陨星核心铸造,表面刻满了玄奥深邃的太古铭文。
每根镇魔柱上,皆缠绕着由古老的符文凝聚而成的秩序神链,淡金光芒如水流动,共同锁向深渊中央那团翻涌不息的漆黑雾霭。
雾霭深处,一道男子的轮廓若隐若现。
他静立于至暗之中,仿佛亘古便存在于此,每一次雾气的涌动,都似是他无声的吐息。
寂灭深渊之前,一道白衣身影静静地站着。
他凤目修眉,面容清俊似雪,银色长发如九天星河垂落,在血色月华下流转着清辉,竟将这魔域死地映出几分澄澈空明。
第588章 寂灭深渊
白宸来到寂灭深渊之前,却看到一道白衣身影早已等在那里。
他衣袂在魔息中微扬,身后是翻涌的至暗,身前是永恒的血月,他却独立其间,皎皎如谪仙临尘,不染半分浊气。
正是绝刀:白斩翊。
仿佛感知到渐近的脚步声,白斩翊缓缓转身。
银灰色的瞳孔静默地落在白宸身上,眼底沉淀着与清俊面容截然不同的沧桑,恍若藏纳了千年风霜。
“你来了。”
他声音平和,却似古钟轻振,在死寂的深渊前荡开微不可察的涟漪。
“我来了。”
白宸微微垂下眸子,神色依旧是古井无波。
他缓步走至那道白衣身影前,衣摆轻拂,双膝已然落地。
“师父。”
他俯身下拜,额际触及冰冷的魔土,姿态恭谨如初见那日。
“绝刀……”
萧琴月瞳孔骤然收缩,唇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喃,“师父……”
她素来清冷的面容上,此刻终于裂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白斩翊的实力,足以在这魔界境内一刀将她立毙当场。
即便太上老祖萧漠亲临,也阻拦不及!
夜何静立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跪伏于地的白衣少年身上。
这少年素来坚韧,无论遭遇何等绝境都从不折腰,偏在眼前这人面前,总会敛去所有锋芒和傲骨,乖顺得如同收起了利爪的幼兽。
可唯有他明白,这一拜,是诀别,亦是新生。
从此往后,他以命换命,这条性命。
终于不再是他人掌中棋子。
白斩翊静立原地,看着少年缓缓起身,对自己再行一礼,而后转身走向封印之地。
他的步伐平稳,背影决绝。
那姿态里寻不见恨,摸不着悔,甚至没有半分对生命的流恋。
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古井无波,映不出半分涟漪。
“小宸。”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的刹那,白斩翊的声音终于响起。
白宸的脚步应声而止。
他与白斩翊同时转身,衣袂在血色月光下交叠又分开。
白宸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如旧。
“师父。”
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唯有经年累月的驯顺。
白斩翊静立原地,神色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
他比谁都清楚,白宸正走向一条必死之途。
他也明白,这少年今日踏入魔界时,便未曾怀抱生还之念。
可白宸依然会来。
即便无人相告,即便前路已成定局,他依然会来到此地,走自己的最后一程。
哪怕他早已知晓,自己不过是师父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哪怕他心知肚明,那十数年的师徒情分里,从未掺过半分真心。
哪怕他始终将对方,奉作此生唯一的信仰。
哪怕这份信仰回馈予他的,唯有利用与算计。
他依然会选择以最平静的姿态,最坦然的步履,走向这场由至亲之人亲手布下的。
死局。
救命之恩,他没有资格去恨。
养育之情,他没有资格去怨。
既是必死之局,他便连一丝不甘也会主动咽下,甘之如饴。
突然,白斩翊的魂身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他。
白宸身形骤然一僵。
“是为师……对不住你。”
那缥缈的声音轻似叹息,却字字清晰。
“若有来世,为师定护你一世周全,不教你……再受半分苦楚。”
白宸怔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随之凝滞。
而白斩翊却已缓缓将他松开,手掌轻抚过他的鬓发,凝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我不求你原谅,亦不奢望你无怨无恨。”
“只愿你……未来一路坦途,再无荆棘。”
白宸怔怔地望着他,漆黑的眸子里依旧沉静如古井,不起半分涟漪。
多年历练出的敏锐,让他隐约捕捉到白斩翊话语深处似有未尽之意。
然而此刻,他的脑海中唯有一片混沌,往日不管遇到什么都绝理智的清晰的思绪尽数化作纠缠的乱麻,竟连一丝头绪也无从理清。
“去吧。”
白斩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掌心传来的温度短暂却真实。
随即,他默然转过身去,只留下一道孤寂的背影。
风中传来他略显沉重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魔界的风声吞没。
“……对不起。”
白宸未发一言,只深深俯首,行了一个极尽庄重的拜别之礼。
他抬眸,望向不远处的夜何,唇边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淡得如同晨曦初现时即将消散的薄雾。
而后毅然转身,一步踏入了那片翻涌着无尽黑暗的封印之地。
夜何站在原地,黑袍在魔息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那道消失在天魔之眼的身影,指节捏得发白。
萧琴月不自觉地向前踏出半步,琉璃盏中的月华一阵紊乱。
她张了张口,最终却只是沉默地垂下眼睫。
白斩翊背对众生,银发在气劲中狂舞。
指尖掐进掌心,一滴鲜血坠入焦土,滋生出转瞬即逝的鲜红的曼珠沙华。
白宸的脚步方才踏入那片吞噬光线的绝对黑暗,便猛地俯身,喷出一口灼热的鲜血。
他的肌肤如同千年古籍般寸寸剥落,显露出其下剧烈震颤的暗金色古老符文,每一个符文的明灭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哀鸣。
寂灭深渊的紫黑魔雾如活物般钻入他的骨髓,每一次侵蚀都让灵魂在虚无中发出无声的嘶嚎。
头骨碎裂的异响在他颅内清晰回荡,粘稠的黑暗自七窍倒灌而入。
体内灵力被疯狂撕扯、吞噬,这具肉身正承受着超越凡俗想象的极致痛楚。
深渊之外,夜何黑袍翻涌,下意识向前踏出半步,骨节攥得青白,却终究僵立在原地。
白宸齿间沁出血沫,将下唇咬得一片狼藉。
他悬于虚空,周身肌骨不断崩裂又重组,每一步踏出都在空中烙下血色的印记,朝着镇魔柱中央那道模糊的身影艰难行去。
极致的痛苦如永夜笼罩,无休止地蚕食着他每一寸清醒。
周身血肉不断剥落,又在战魂不灭的意志与鬼血重生的力量下反复愈合,仿佛一场永无止境的凌迟。
无形的法则之力疯狂撕扯着他的灵源,精纯的灵力化作肉眼可见的流萤,从他残破的躯体中被强行抽离,消散于四周翻涌的黑暗。
而这般剥魂蚀骨之痛,魔祖……已独自承受了整整十八载。
第589章 尊我为皇
白宸走入寂灭深渊的封印之地时,便察觉到了巨大的痛苦。
他咬着牙关,走到了那道黑雾之前。
走到这里,他能够清晰地看到,魔祖身上的灵力波动,正顺着那些由古老的符文凝聚而成的秩序锁链缓缓抽离着。
而他身上被剥离的精纯灵力,也随着黑雾一同传入锁链中。
白宸见状,唇边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这算什么封印?
分明是将魔祖的肉身,炼成了一具被永恒抽吸灵髓、榨取养料的活鼎!
九重天强者体内生生不息的造化之力浩瀚如海,纵使被这般抽吸十八载,也依旧能吊住性命不灭。
只是这十八年间被源源不断抽走的磅礴灵力,最终究竟流向了何方,滋养了何人……
便唯有布局者方才知晓了。
白宸深深吸入一口灼热的魔息。
胸腔在剧痛中剧烈起伏,仿佛要将魔祖这十八年的阴谋与苦楚一并吞入肺腑。
元神被剧痛反复撕扯,如同被投入永无止境的炼狱。
每一寸神识都在尖啸,清晰地向他传递着同一个讯息。
他所剩的时间,已然无几。
白宸在剧烈的颤抖中,艰难地抬起右手。
他将染血的手掌,缓缓贴上黑雾中那道身影的胸口。
掌心触及的刹那,他清晰地感知到。
雾中那双闭合了十八年的眼眸,正缓缓睁开。
两双如出一辙的墨色瞳孔,在这片充斥着痛苦与压抑的封印之地中静静交汇。
那双曾永远蕴着疏离笑意的眼里,此刻再无波澜,只余一片沉淀了所有苦痛与风霜的平静。
没有怨恨,没有挣扎,唯有在承受了漫无止境的折磨后,依旧维持着的、最后的尊严与体面。
白宸唇角轻轻扬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久等了。”
他话音方落,胸口骤然迸发出万丈金芒。
无数上古龙文自他周身盘旋而起,每一道笔画都承载着跨越万古的煌煌天威,恍若沉眠的龙皇于此地重临世间。
浩瀚金辉急速凝聚,化作一道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在他周身盘旋,每一片龙鳞都流转着实质般的道韵光华,龙目开阖间,威压如潮水般席卷整片寂灭深渊!
「帝王之印」。
白宸眉心缓缓浮现一道龙形金纹,在璀璨金辉中流转生辉,宛若天神临世,威仪浩瀚。
万物俯首,尊我为皇。
此时的帝王之印,历经龙祖劫炁的传承洗礼,又经真龙之血彻底炼化,其威能之盛,较之在天之涯初现时,何止强盛了十倍!
夜何闷哼一声,身形猛地一颤,血脉中属于魔族的骄傲竟在这龙威下微微蜷缩,他不得不运转全部灵力方能稳住身形,眼底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
萧琴月手中琉璃盏骤然明灭,盏中月华几近溃散。
她踉跄半步,清冷面容第一次染上骇然。
这威压竟让她灵印深处的传承月华都为之黯淡。
白斩翊的魂身剧烈波动,银发在金光中狂乱飞舞。
他凝视着那道龙纹,虚幻的指尖轻颤,似欣慰,似悲怆,最终化作一声唯有自己听见的叹息。
缠绕在魔祖肉身的秩序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铮鸣,仿佛遇见了命定的克星。
帝王之印照耀之下,万物皆需俯首。
“噗——”
就在帝王之印威压席卷天地的同时,白宸却猛地俯身,喷出一口灼热的心头血。
他周身澎湃的金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手臂奔涌而出,如百川归海,尽数汇入魔祖胸口。
每流失一分金光,他的面色便苍白一分,仿佛正在将自己的生命本源渡让而去。
在魔祖胸口处,一道与白宸别无二致的金龙印记正缓缓凝聚成形。
旷古的威压如潮水般在寂灭深渊中积蓄,璀璨的金辉炽烈如阳,竟映照得周遭那些原本光芒流转的秩序锁链都黯然失色。
「帝王之印」。
这道象征着龙族至高权柄的印记,此刻正于魔祖的胸膛之上,重现世间。
同为「帝王之印」。
另一道,帝王之命。
这亦是年幼时一无所有的白宸,身上所潜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最大价值。
以自身帝印为引,唤醒沉寂于魔祖体内的另一道帝王之印。
白宸缓缓阖上眼眸。
殷红的血珠自他唇角接连滴落,在焦黑的魔土上晕开一朵朵残败的血花。
恐怖的吸力裹挟着极致的痛苦,在他早已支离破碎的肉身上肆虐,如同永无止境的凌迟,一遍又一遍地摧折着他仅存的生机。
寂灭深渊的封印核心此刻正剧烈震颤着。
两道「帝王之印」释放出的力量如决堤沧海般涌入古老阵眼,那由绝刀与萧漠亲手布下的秩序锁链发出刺耳的悲鸣,原本流转的淡金符文此刻明灭不定,竟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过于庞大的帝印之力远超封印承载的极限,整片深渊开始地动山摇,悬于虚空的九根镇魔柱簌簌抖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在这狂暴力量的冲击下分崩离析。
看到这一幕,萧琴月面色骤然惨白如雪,踉跄着倒退半步。
“怎会……如此……”
她望着那遍布裂痕的封印,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先祖他……怎会行此等……悖逆天道之事……”
那秩序锁链中流转的淡金符文,她再熟悉不过。
正是十二星宫弟子接受灵力灌顶时,于周身浮现的赐福之印!
真相如惊雷般炸响。
十二星宫竟一直在暗中抽取魔祖本源,化为己用,用以栽培门下弟子!
魔祖被封印十八载,他们便窃取了整整十八年的灵力!
一旁的夜何闻言,唇边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怎么,没想到那位道貌岸然的老祖宗,实则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他语带讥讽,字字如刀。
“表面一副仙风道骨、为民除害的模样,背地里不过是以战争为幌子,用无数正道灵者的鲜血……换来这条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脉!”
“这……这绝无可能!”
萧琴月踉跄后退,素手紧捂朱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双总是清冷自持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颠覆认知的惊骇与混乱。
第590章 沧海一粟
白宸献祭自己的帝王之印触发夜孤的帝印之力,然而所有的能量皆被十二星宫汲取的一幕让萧琴月神色骤变。
她不住地摇着头,银发在魔息中凌乱飞舞,仿佛这样就能否定眼前铁证如山的事实。
“先祖他……十二星宫……怎会……”
断续的词语艰难地挤出唇缝,却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诘问。
那道支撑她全部信仰的巍峨身影,正在她心中寸寸崩塌,碎成再也拼凑不回的残影。
“你心底早已明了,眼前这一切便是真相,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夜何的讥讽如淬冰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刺破她最后的侥幸,“他既允你安然离去,我自不会拦你。你素来聪慧,不妨扪心自问。”
“你效忠的,究竟是个什么货色?与你所秉持的道,可还相符!”
他声调陡然转厉,如惊雷炸响深渊。
“而我魔族,究竟犯下何等滔天罪孽,竟值得你们举整片大陆之力……万世讨伐!”
萧琴月脸色倏地惨白如纸,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灵台,整个人僵立在原地,连指尖都凝着冰凉的绝望。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双总是映着星辉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信仰崩塌后的荒芜。
夜何的每一句话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坚守了十八年的道义之上,滋生出撕心裂肺的焦糊。
寂灭深渊之中,浩瀚的金辉已如旭日东升,将整个魔界疆域映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那原本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不散的紫黑魔雾,在两道帝王之印的无上威压下,如冰雪消融般尽数溃散,终于显露出雾霭深处。
一道静立于半空中的身影。
青衣墨发,姿容绝世,仿佛将天地清光都敛于一身。
正是被封印于此十八载的魔祖,夜孤。
他静默地凝视着眼前的白衣少年,墨玉般的眼瞳里读不出半分情绪。
那张俊美绝伦的面容虽因长年封印而显得苍白虚弱,眉宇间却凝着与病态全然相悖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黑袍半敞,胸口处一道金龙纹路正熠熠生辉。
正是白宸以自身帝印之力为他重铸的命脉。
他看着少年在自己的帝印威压下浑身剧颤,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却始终倔强地挺直脊梁,未曾如他人般屈膝俯首的模样。
少年死死咬紧牙关,齿缝间已渗满猩红。
周身灵力正被疯狂抽汲,不过瞬息便近乎枯竭。
他引动本源刀气注入帝印,将其燃作煌煌龙息,不顾一切地灌入对方体内。
他就站在夜孤身旁,所感受到的帝印威压远比旁人感知的更为恐怖,如整片苍穹倾覆于脊梁。
他浑身筋骨发出濒临崩碎的哀鸣,每一个毛孔都在沁出混着血丝的冷汗,口鼻间鲜血汩汩涌落,却仍以颤抖的双腿死死钉在原地。
不过半刻钟的光景,他已是油尽灯枯。
然而那双膝,始终如铁铸般未曾软下半分。
那脊骨,始终如青松般未曾弯折毫厘。
夜孤缓缓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他不得不承认,此刻……他终于有些明白。
为何隐月之中,那般多的天骄人杰,纵使明知会与末刃为敌,也依旧心甘情愿……站在这个少年身后。
九重天强者所需的灵力本源浩瀚如星海,即便白宸已将自身真气消耗殆尽,亦不过杯水车薪。
帝印独有的因果法则已令镇魔柱的秩序锁链濒临崩解,这般足以颠覆乾坤的力量,本非世间任何人所能承受与驾驭。
然而,即便如此……仍旧远远不够。
这整座寂灭深渊,乃是萧漠为魔祖精心布下的上古绝阵:秩序之噬。
此阵诡谲至极,外力难侵,唯有从阵内方能破解。
然一旦有人踏入此阵,无论修为高低,但凡催动半分灵力,便会如百川归海,顺着秩序锁链尽数汇入十二星宫所设的灵阵彼端。
恰如此刻的白宸,瞬息之间灵力枯竭,莫说摧毁阵眼,便是自保都成奢望。
对夜孤而言,即便他纹丝不动,九重天的肉身本身便是一座亘古运行的造化熔炉,无时无刻不在将天地灵气炼化为己用。
只要他尚存一息,肉身未陨,便等同于在以自身躯壳为十二星宫淬炼灵源。
将驳杂的天地灵气,化作至精至纯的无瑕灵力,源源不断地滋养着十二星宫的每一位弟子与长老。
这唯一的变数,亦是萧漠算计中唯一的未知。
便是「帝王之印」。
帝印所承载的煌煌天威,自带因果法则,超然物外,绝非区区灵阵的吞噬所能觊觎与染指。
然而夜孤的肉身在封印之初便已濒临崩溃,加之秩序之噬灵阵的常年折磨,早已形销骨立,枯槁如朽木,再难催动帝印分毫。
更何况在这寂灭深渊中,承受了整整十八年无休止的折磨与抽取。
而今,唯一能引动其体内帝印复苏的方式,便是借由另一道同源的「帝王之印」为之共鸣、唤醒。
这,也正是白宸当年能被绝刀察觉,并带回隐月的根本缘由。
自最初伊始,白斩翊出手救下那个濒死的幼童,所图谋的……便仅是他与生俱来的「帝王之印」。
所有严苛的训练、无休的折磨与酷刑,皆是为了在这一刻。
让他能够承受住蚀骨剜心之痛与力量被抽空的极致虚弱,一步步走到夜孤面前,以自身帝印为引,催动另一道沉睡的帝印。
更为了让他这一身苦苦修来的修为,连同性命本源……尽数化作夜孤重临巅峰的养料。
唯有无上「帝王之印」的煌煌天威,方能从这灵阵内部,悍然撕裂由两位九重天至强者联手布下的秩序之噬灵阵。
白宸艰难地抬起眼眸,那双原本漆黑的瞳孔已被渗出的鲜血浸染得一片猩红。
他静默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俊美青年,染血的唇角微微牵起一抹惨淡的弧度。
不够……还远远不够。
他倾尽所有换来的力量,对于一位九重天至强者而言,不过沧海一粟。
根本不足以让魔祖凝聚出能一举撕裂这秩序之噬的惊天一击。
第591章 秩序之噬
白宸的力量不过瞬息便被魔祖所汲取,却只是沧海一粟、杯水车薪。
走到这一步,他已别无他法。
只剩下“自燃”一途。
燃其神魂,焚其命元。
否则,前功尽弃,万事皆休。
白宸缓缓阖上双眼,面容平静得如同沉入永夜。
深渊之外,夜何的指节骤然攥紧,拳锋泛起青白。
他始终强忍着未曾催动魔丹,更不曾为他分担半分痛楚,所为的便是等待这最终的时刻。
以己之命,换彼之生。
然而就在这一瞬,他瞳孔骤然收缩,面上血色尽褪!
他竟失去了对体内魔丹的感应与掌控!
白宸……究竟是何时动的手脚?!
正如他屡次在生死关头,强行切断白宸对自身痛觉的感知;白宸同样有能力,让他无法通过魔丹感应其真实状态。
而更进一步,便是直接剥夺他对魔丹的掌控权。
只是在过往无数次命悬一线的绝境中,白宸……一次都未曾动用过这份能力!
夜何脸上血色尽褪,刹那间惨白如纸。
“小宸——!”
他再顾不得什么阵法反噬、什么灵力枯竭,身影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黑色闪电,朝着那道即将被金光吞噬的身影决绝冲去。
刀气在经脉中疯狂燃烧,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塌。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足寂灭深渊的前一刹,一道漆黑如墨的玄冰凌柱悍然拔地而起,将他死死拦在了灵阵秩序之噬的外围!
“什么?!”
夜何面色瞬间灰败如死,猛地扭头看向自黑暗中缓缓显现的黑袍身影,声音几近撕裂,“冥逆……你为何会在此处?!”
冥逆静默地注视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却终究只是轻轻摇头,“他让我……定要拦住你。”
“你若当真为他着想,便让我过去!”夜何嘶声低吼,周身灵力因极致的焦躁而剧烈翻涌。
他不是不愿强行冲破阻碍,而是残存的理智在尖锐地提醒着他。
面对眼前之人,他根本没有闯过去的可能。
“你冷静一点,夜何。”
冥逆深深望入他几近癫狂的眼底,“你此刻过去,同样是螳臂当车,于他毫无助益。唯一的结果,不过是徒增一具亡魂。”
“可一旦他开始燃烧生命本源,那便是一条永无回头之路!”夜何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冥逆缓缓阖眼,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即便如此……他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赴死。”
他再度睁眼时,眸中已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对不住了。”
夜何倏地僵在原地。
那张妖孽般的绝美面容上,所有血色顷刻褪尽,连薄唇都惨白如初雪。
翻涌的灵力在他周身凝滞,仿佛连力量都随希望一同死去。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弧度却破碎得比哭更令人心窒。
漆黑的瞳孔一点点涣散,倒映着深渊中吞噬少年的金光,像两潭逐渐干涸的血色星海。
“呵……”
一声气音自唇间逸出,轻得随时会碎在风里。
他缓缓屈膝,黑袍如折翼之蝶委顿在地,指尖深深抠进焦土,却连一丝灵气都凝聚不起。
美得惊心动魄,也绝望得彻骨铭心。
而灵阵秩序之噬内,夜孤微微抬首,仿佛感知到了远处的动静,唇角不由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你很满意吧。”
白宸自嘲般地牵起嘴角,七窍中渗出的鲜血因这微小的动作淌落得更加急促。
“他想以命换命……但我不会让他得逞。”
“一切,终究是循着你的预料在走。”
夜孤垂首,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暗红的眸底似有幽焰流转。
“我只是好奇……你最后的保命手段,究竟是什么呢。”他低笑出声,音色磁沉,却带着洞穿一切的玩味。
白宸染血的唇角费力地牵了牵,终是未发一言。
“他……究竟是我的兄长,还是弟弟?”
良久寂静中,白宸的声音轻得似一缕将散的烟。
“还真是你的执念呢。”夜孤低笑,眸中掠过一抹标志性的嘲弄,“你若当真能挣得一线生机活下来……我便将你与他的身世,原原本本告知于你。”
白宸未再言语,唯有脊骨深处,一点猩红幽光缓缓亮起,如业火初燃。
以周身骨骼为祭,化不世兵锋。
双眸尽染血色,如堕无间修罗。
自燃……开启。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体内那蚀骨灼心的剧痛竟如潮水般骤然退去,一股温润平和的力道将他轻轻托起,随即不容抗拒地将他送出了灵阵秩序之噬的范围!
白宸骤然抬眸,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那道白衣身影在将他安然送出灵阵之后,竟毫不犹豫地转身,径自闯入了那片毁灭领域的中心!
绝刀!
白宸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惊骇之色如潮水般漫上眉梢。
“不要——!”
白宸目眦欲裂,嘶声厉吼,如同濒死的困兽朝着灵阵方向猛冲而去。
却被冥逆翻掌凝出的玄冰屏障与夜何挥出的暗紫色锁链同时拦下。
二人一左一右死死钳制住他疯狂挣扎的身躯,任他如何燃烧精血冲击,都如同撞上亘古不化的天山。
“放开我!师父……”
少年喉间呕出混着内脏碎片的血沫,十指在焦土上刨出深可见骨的血痕,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衣在秩序锁链中逐渐化作透明。
灵阵秩序之噬中央,夜孤亦是神色骤变。
“出去!”
束缚他四肢的秩序锁链被挣得铮鸣不止,蛛网般的裂痕顺着柱身急速蔓延。
然而任凭他如何撼动,那由两位九重天强者布下的禁制,依旧如同附骨之疽般死死缠绕。
白斩翊望向暴怒的夜孤,唇边泛起一丝苍凉的笑意。
“我自己种下的恶因,岂能真让一个后辈……去代尝苦果。”
他缓缓阖目,声音里浸着千年风霜也未能涤尽的惭愧。
“当年之事……是我负你在先。”
“因这一念之差,我赔上了性命,毁了一个孩子的童真……但今日,我绝不能再毁掉他的一生。”
“小宸该做的,已然做尽。而今你所缺的……唯力量而已。”
“任谁的力量,皆可。”
第592章 倒流光阴
就在白宸准备自燃生命本源的时刻,白斩翊突然将他送离秩序之噬的范围,此时的夜孤所需要的,唯有力量而已。
白斩翊话音方落,掌心已凝起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银白刀罡。
那是他的本源刀气。
此刻正毫无保留地、缓缓渡入夜孤胸口的帝印之中。
九重天的浩瀚能量如星海决堤,整个灵阵秩序之噬发出濒临瓦解的哀鸣。
镇魔柱上的裂痕瞬间蔓延成蛛网,秩序锁链在银白刀罡的冲击下寸寸断裂,化作漫天金色光点。
寂灭深渊开始崩塌,血月震颤着投射出最后一道诡谲红光。
冥逆猛地将白宸护在身后,玄冰结界在能量风暴中碎而复生。
夜何的灵力波动在威压下沸腾,却仍死死盯着灵阵中心。
就在这片混沌中,夜孤胸口的帝印绽放出照耀万古的光芒。
白宸僵立在崩塌的天地间,任由血泪纵横划过染满污浊的脸颊。
那双曾漆黑而深邃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边荒芜。
他望着灵阵中那道逐渐消散的白衣,喉间挤出破碎的气音。
“师…父……”
每一个字都裹着剜心剔骨的绝望,仿佛要将这十八年未曾唤出口的眷恋,连同滚烫的血肉一并呕出。
白斩翊的身形愈发透明,宛若晨曦薄雾,随时将要散于天地。
而整座灵阵秩序之噬亦随之剧烈震颤,裂痕遍布,濒临彻底崩毁。
当最后一缕凝练着千年修为的本源刀气,彻底融入夜孤胸口的帝印时,他的魂身已淡至几乎无形,仿佛下一刻便会化作点点萤光,湮灭于虚空。
当最后一缕银白刀气融入帝印,夜孤胸口的金龙纹路骤然绽放出贯穿寰宇的光芒。
整座寂灭深渊为之震颤,九根镇魔柱同时迸发裂响,秩序锁链应声崩解!
那些缠绕了十八年的淡金符文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流萤。
灵阵秩序之噬如同摔碎的琉璃盏彻底瓦解,魔界血月在这一刻被帝印金辉完全覆盖。
夜孤黑袍猎猎鼓动,长发在狂风中肆意飞舞,被抽离十八年的力量正以恐怖的速度回归。
他缓缓抬手握住虚空,整片深渊的魔气如朝拜君主般奔涌而来。
帝印重现,万魔朝宗。
就在此刻,白宸周身骤然迸发出交织流转的黑白二气!
乾坤阴阳镜自他灵府疾射而出,悬于虚空。
镜面阴阳二气如两条游龙,缠绕上白斩翊即将消散的魂身,浩荡的时光法则本源倾泻而出。
竟是在逆转生死,倒流光阴!
望见这般景象,夜孤眉峰微蹙,眸中首次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骇。
原来……这便是他最后的倚仗。
借时光本源之力,强行逆转自身光阴,使一切回归至燃烧生命本源前的刹那。
只是此等逆天之举,所需承受的因果反噬……恐怕连他自己,都未必有十足把握能够承担。
然而,白斩翊乃是九重天至强者!
早已超脱天地法则束缚的存在!
白宸竟欲以时光法则强行逆转此等存在的生死,那随之而来的因果反噬……他究竟是否真正权衡过其可怖!
显然,他未曾考量过。
殷红的血沫不断从口鼻中涌出,白宸如墨的发丝正寸寸染上霜白,俊雅的面容急速爬满皱纹,仿佛每一瞬都在流逝数十载寿元。
他却只是死死咬紧牙关,任凭七窍渗血,仍疯狂催动着乾坤阴阳镜逆转时空。
白斩翊凝视着他迅速衰老的容颜,唇角不由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随即,他微微侧首,声音轻得似叹息,却不是对白宸开口。
“打晕他。”
下一刻,白宸只觉后颈传来一阵钝痛,眼前景象骤然陷入无边黑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意识彻底沉沦。
夜何伸手将他稳稳接入怀中,深深望了一眼白斩翊那即将消散于天地的魂身,郑重颔首。
随即黑袍一卷,携着怀中失去知觉的少年,消失在翻涌的魔气深处。
萧琴月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怔立原地,已是目瞪口呆。
这一次次的疯狂抉择与舍身相救,她虽无法全然理解,心神却已深受震撼,仿佛有惊涛骇浪在胸中反复拍击。
她怔怔地看着那道消失在魔气中的身影,又望向灵阵中即将散尽的银白光尘,唇瓣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琉璃盏中的月华在她掌心剧烈摇曳,一如她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绪。
那些被她奉为圭臬的宗门训诫,那些关于正邪不两立的铁律,此刻都在眼前这超越立场与生死的抉择面前,寸寸碎裂。
在分崩离析的秩序之噬中,夜孤于帝印完全觉醒的刹那倏然抬手,一道凝练至极的本源魔气如绸缎般轻柔托住白斩翊即将溃散的魂魄。
他那双黑曜石般的深邃瞳孔中,清晰地映照出对方近乎透明的身影,唇角竟勾起一抹似悲似喜的复杂弧度。
白斩翊的残魂在这股熟悉的魔气中微微震颤,如月华流泻的银发与胜雪的白袍,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交织翻飞,恍若一幅即将湮灭的水墨绝笔。
他凝望着对方胸口灼灼生辉的帝王之印,嗓音沙哑得如同破碎,“当年……你我初识,皆不知彼此身份……若非这帝印的气息,只怕到最后……我都不会知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夜孤骤然捏碎掌中凝聚的魔气,金色帝印随之黯淡三分。
磅礴的生机顺着魔气奔涌灌入对方魂魄,他眉宇间戾气翻涌,声音里淬着刺骨寒意。
“住口。本座……准你死了?”
白斩翊在重新凝实的魂体中微微怔住,眼底似有万年寒冰乍裂,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染血的手指倏然穿透翻涌的魔气,轻轻点在对方心口。
他唇角扬起一抹清浅如初雪的弧度,声音轻得似叹息。
“我这一生……只得他一个徒弟。”
“代我……善待他,可好?”
翻涌的魔界苍穹之下,两道身影在倾颓的镇魔柱间静默相望。
如霜银发与如夜墨发在猎猎狂风中交织缠绕,恍惚间,仿佛溯回三十余载前。
第593章 他如何了
倾颓的镇魔柱之中,两道身影静默相望,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初见时的那一刻。
彼时少年意气,历练途中初逢,便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两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同时融于呼啸的风中。
帝印的煌煌金辉与浩瀚魔气,在这一刻终达玄妙平衡,相生相克,浑然如一。
而在裂谷边缘,冥逆静立凝望着远处相融的金光与魔气,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转而望向身侧神情呆滞的萧琴月,声音放缓了几分,“尘埃落定,我且带你离开此地吧。正好——”
他抬眸望向魔界昏沉的天际,语气渐沉,“我也需即刻赶回乾陵。”
萧琴月微微一怔,不由抬眸望向他,“我目睹了这般多不能外泄的隐秘,你们……不打算在此地令我彻底缄口?”
冥逆闻言,不由得唇角轻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既然你始终未曾出手阻挠,我们自当依从他的心意,将你安然无恙地送回。”
萧琴月轻轻撇了撇唇角,“即便我当真出手阻拦,又能改变什么?你一样会出手将我制住。”
她抬眸直视对方,眸光清冽,“你们留我在此,不过是为确认我无法在第一时间向十二星宫传递消息罢了。”
冥逆闻言,但笑不语,算是默认。
“绝刀,帝王之印,还有……鬼刀。”
萧琴月凝视着冥逆,语气中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玩味,“你们当真要放任我,带着这些惊天秘辛……重返十二星宫?”
冥逆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笑,“若能将你永留于此,自是上上之选。可你又岂会毫无依仗,便孤身踏入魔界?”
他话音微顿,眸色渐深,似有暗流涌动,“更何况,萧姑娘身为正道魁首十二星宫的圣女,魔族作何想法暂且不论,我末刃,确有诚意与姑娘结一份善缘。”
他言语间锋芒微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以萧姑娘的心性才智与仁善之心,末刃……很期待十二星宫由你执掌的那一日。”
“届时,这天下的格局,或许会迎来一番新气象。”
萧琴月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静默地凝视着他,并未立即回应。
冥逆这番话可谓坦荡至极,甚至堪称胆大包天。
这几乎等同于明示,十二星宫的行事手段污浊不堪,唯有她这般不谙世事之人,尚存一丝澄澈。
冥逆见她瞬息间便领会了自己话中深意,不由得会心一笑,优雅地抬手做了个“请”的姿态。
“请吧,萧姑娘。”
萧琴月抬眸,目光深深地望入他的眼底,似要穿透那层笑意,窥见真实意图。
片刻后,她终是默然颔首,并未拒绝。
……
时间不知流逝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已是永恒。
白宸在近乎要撕裂元神的剧痛中猛然惊醒,仿佛有无数淬毒的冰棱在他的识海中反复搅动。
他猝然从玄冰榻上撑起身,却惊觉周身灵力晦涩凝滞,运转间如陷泥淖。
修为竟被强行封禁了七成有余。
“醒了。”
夜何的声音轻轻响起,那素来淡漠的声线里,竟破天荒地透出几分玉石相击般的清越,带着难以错辨的柔和。
白宸看到他,瞳孔骤然收缩,破碎的记忆如决堤洪流般冲入脑海。
绝刀逐渐消散的银白光尘,乾坤镜崩裂溃散的阴阳二气,还有那一声撕心裂肺的……
“不要——!”
白宸的手死死扣住玄冰榻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发白。
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滚落,在冰面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剧烈的痛苦在他灵府深处炸开,饶是那逆转生死的举动被强行中断,残存的反噬之力依旧在他经脉中肆虐冲撞,痛楚如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每一寸清醒。
夜何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上前稳稳握住他痉挛的手。
“已经无事了。”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笃定,仿佛这几个字便能镇住所有翻腾的痛楚。
然而下一瞬,白宸却猛地挣开他的手,一道银光如毒蛇吐信般直刺他咽喉。
刀片却在距肌肤不足三寸处骤然凝滞。
夜何不闪不避,任由那锋刃的寒意激起颈间一片细小的战栗。
他只是静静侧过头,阖上双眼,一副全然引颈就戮的姿态。
“为什么拦我?!为什么……”
白宸嘶哑的嗓音里浸满了无法掩饰的痛苦与绝望,他的瞳孔渐渐漫上血色。
却并未化作那无法控制的妖冶的猩红,只是眼底缓缓凝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若心有不甘,便将这怨怒尽数倾泻于我。”夜何微微抬眸,那双黑宝石般的漂亮眼瞳里漫开清晰的心疼,声音轻似落雪,“与他相比……我绝不会选择让你赴死。”
“此择,我永无悔。纵使你恨我入骨,欲杀欲剐……也尽管来便是。”
白宸静默地凝视着他,随后,手臂无力地垂落。
那抹银亮的柳叶刀片自他指间滑脱,坠地无声。
冰晶般的泪珠混着殷红血丝,从少年眼角接连滚落。
他如同被折断的弓弩般蜷缩起身躯,喉间溢出困兽般的低沉呜咽。
那未竟的牺牲、中断的诀别,此刻皆化作蚀骨的剧毒,比世间任何肉身创伤都更残忍、更持久地啃噬着他的魂魄。
夜何无奈地叹了口气,俯身拾起坠地的柳叶刀,玄色衣袖拂过少年颤抖的脊背。
他将掌心贴在白宸后心,渡去温润的灵气,声音沉静如深潭映月。
“绝刀散魂前,留给主人的最后一句话,是求他……务必善待你。”
夜何的指尖轻柔拂过少年染血的鬓发,灵力化作温润细流,缓缓疏导着那些痉挛的经脉,“他既愿以命换你前程,你便该带着他那份念想……去见他未曾得见的未来。”
言罢,他轻轻地将少年冷汗浸湿的额角轻轻按在自己肩头,宽大的黑袍如守护之翼般拢住那颤抖的身躯,声音低沉而坚定。
“小宸,活下去吧。”
“他……如何了?”
白宸微微抬眸望向他,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
第594章 好生珍重
面对白宸在极度虚弱下对师尊下落的关切,夜何眸中掠过一丝复杂,声线放得极轻。
“尚有一缕残魂……为你留存,未曾散尽。”
“在何处?”白宸眼底骤然迸发出光亮,竟强忍着肉身几近崩裂的痛楚撑起身,急声追问。
夜何凝视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终是如实相告。
“在主人……手中。”
“噗——”
突然,白宸猛地咳出一口滚烫的鲜血,血珠在玄冰地面上绽开凄艳的红梅。
他胡乱抹去下颌的血渍,踉跄着翻身下榻,枯槁的手指在冰柱上划出五道斑驳血痕。
殿外传来万魔恸哭般的风声,七十二盏幽冥灯在廊间剧烈摇曳,将他摇晃的身影投映在镌刻着太古魔纹的壁面上,如同濒死的蝶影扑打在命运的罗网中。
他齿缝间不断溢出血沫,每步踏出都在黑曜石地砖上留下血红的脚印。
夜何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注视着少年冲破重重纱幔,不顾一切地朝着魔殿的方向走去。
大殿深处,夜孤斜倚在王座之上。
那张原本年轻俊秀的面容此刻难掩憔悴,下颌甚至冒出了些许青灰色的胡茬,显出几分罕见的落拓。
白宸前来的脚步声他似有所觉,缓缓抬眸。
深邃的瞳孔中,便清晰地映出了少年的身影。
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衣襟散乱,墨发凌乱地披散着,赤足踏在冰冷的地面上。
周身血迹斑斑,狼狈不堪,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近乎执拗的光芒。
夜何神色复杂地来到他身侧,向王座上的身影微微欠身,“主人。”
白宸却恍若未闻,只是怔怔地望向夜孤,用染血的袖口胡乱擦去唇边不断渗出的血线,嗓音嘶哑得近乎破碎。
“他……在哪里……”
夜孤凝视着眼前这个素来冷静自持、天塌于前亦面不改色的少年,此刻却衣衫凌乱、满身血污的狼狈模样,眸底不由掠过一丝极深的复杂。
他又如何能苛责于他?
这少年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却唯独漏算了他的师父。
白宸……才是这世间最不愿见白斩翊殒命之人啊。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指尖微抬,一缕银白色的淡渺光晕自其指间流转而出,如月华般轻盈地飘荡在大殿中央。
白斩翊的身影自光晕中徐徐浮现,却淡薄如雾,虚弱得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散去,一触即溃。
砰——!
见到那道虚影的瞬间,白宸毫不犹豫,双膝重重跪落在地。
他眸中水光氤氲,那素来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刻盈满了未加掩饰的愧疚与难舍,清晰得令人心颤。
“师父……是我……错了。”
“瞧瞧你,又弄得这般伤痕累累。”
白斩翊却是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
淡淡的白色光晕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如温润的暖流,缓缓渗入白宸体内,修复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势,抚慰着剧烈的痛楚。
“不可!”白宸似有所感,猛地摇头,整个人下意识地向后闪躲,试图避开那温柔的触碰。
却不曾想,白斩翊竟顺势伸手,将他轻轻揽入了自己那泛着微光的怀抱之中。
白斩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温和似春水拂过,“是为师有意让你坚信,我要用你的命换夜孤的命,也是为师……刻意瞒过了所有人。为师若不做好这场戏,又怎能寻到破绽,将你从死局中换出来呢。”
他说着,不由得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些许无奈与怜爱,“我确实利用了你的帝印,但…从始至终,都没有把你当作棋子。”
白宸猛地抬起头,染血的指尖死死攥住对方那已半透明的衣襟,喉间溢出如同濒死幼兽般的哀鸣。
“您可知道……从始至终,我都当真……做着赴死的准备?”
血泪混杂着清泪,沿着他不断颤抖的下颌滚落,重重砸在二人之间的地面,溅开触目惊心的湿痕。
那双总是深邃如渊的黑眸,此刻只剩下信仰崩塌后的荒芜,连声音都带着支离破碎的震颤。
“若我……若我当时不曾偷听到您故意透露的谋划……我本该……本该察觉的……”
“您骗得我好苦……我不该……不该那样想您……”
“但你……真的做得很好。”
白斩翊凝视着他,声音轻柔似羽,“为师明白,当你在为师的误导下知晓那一切皆是算计时,定是痛彻心扉……可你,还是来了。”
“为师此生,能得你为徒,足以为傲。”
白宸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又放大,仿佛有万千星辉在破碎的眸子里重组。
他忽然松开攥着衣襟的手,转而用染血的指尖轻轻触碰对方半透明的脸颊,像在确认这不是又一场镜花水月。
“师父…”他哽咽着将前额抵住对方的额头,任血泪浸透二人相贴的肌肤,“当年您教我…落子无悔…”
他突然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里混着血沫与哽咽。
“可这局棋…您教我…要如何不悔?”
他话音未落,周身骤然迸发出交织的黑白灵光!
无数璀璨的金色道文自其眉心浮现,竟是要再度燃烧本就残破的元神,强行催动那逆天的时光法则。
然而,灵光剧烈震颤后却骤然溃散。
法则的反噬如无形巨掌将他狠狠掼倒在地,鲜血自七窍奔涌而出,在冰冷的地面蜿蜒成绝望的溪流。
白宸怔怔地凝视着掌心盘旋流转的阴阳灵光,殷红的血珠接连从唇角垂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白斩翊的时间……早已彻底流逝于这天地之间。
眼前这缕残魂,不过是凭借时间法则……强行挽留的一道虚影罢了。
“傻孩子。”
白斩翊见状,不禁莞尔,“这天地间,除了为师,还有谁能将你看得如此透彻呢。”
他的目光悠悠穿过魔族大殿的窗棂,落向不知名的远方,“为师这一生,已然了无牵挂。唯有一憾……便是未曾好生待你。”
“你定要……好生珍重自己。”
白斩翊话音渐落,身影自指尖始,化作点点流萤般的微光,如尘沙般悄然飘散。
第595章 不曾错付
白斩翊将自己隐瞒的真相告知白宸后,魂身便缓缓消散。
他最后抬手,将虚化的掌心轻覆在少年泪痕交错的脸颊,却已再触不到分毫温度。
“记得……往后莫要再如过去那般,不知轻重地苛待自己了。”
未尽的话语终是零落在风中,那旋绕升腾的银白光尘,却并未远去,而是化作一道温润的流光,缓缓汇入白宸心口,为他恢复着残破的身躯。
夜孤静默地凝望着这一幕,终是缓缓阖上了眼眸。
白宸徒劳地抓握着空中纷扬的光点,任由它们如沙砾般自指缝间流逝。
当他终于颓然摊开掌心,耳畔却隐隐响起,当年他拜师时,那人轻如飞絮的话语。
「我用余生,许你君临天下,你是否愿意,把一生…赌在我身上?」
“师父……”
白宸神色恍惚地喃喃,话音未落,便猛地咳出一口灼热的心头之血。
视野缓缓地被黑暗吞噬,他身子一软,无力地向前倾倒。
一旁的夜何似有所料,几乎在同一时刻伸出手臂,将他稳稳接在了怀中。
夜孤长长叹息一声,朝着夜何随意地摆了摆手,“带他回去吧。”
夜何神色复杂地望了他一眼,终是微微垂首,“是。”
“待他转醒,带他来见本座。”夜孤指节扣紧王座扶手,声音里隐隐淬着些许寒意,“这笔账……本座还不打算就此勾销。”
夜何抿紧了唇,静默地注视着王座上的身影,良久未发一言。
“何事?”夜孤见他迟迟未有回应,不由抬眸望去。
“主人……”夜何眼帘低垂,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属下……有负所托。”
“对不起。”
在白宸与白斩翊之间,他终究无法做出偏向后者的抉择。
也因此,他未能真正站在魔祖的立场之上。
他深知白斩翊与夜孤之间情谊深重,堪比手足。
可作为被夜孤亲手栽培、磨砺十数年的死士,他却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置身事外,未曾施以半分援手。
“滚。”
夜孤的声音陡然转寒,周身威压随着这个字骤然沉降,连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实质。
夜何闭目垂首,将怀中少年护得更紧,静候着预料中的雷霆之怒。
然而时间点滴流逝,殿内死寂无声。
夜孤始终端坐于王座之上,未曾降下任何责罚。
夜何略带诧异地抬首,却见夜孤正抬手揉着额角,那张年轻俊美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挥之不去的倦意。
对方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夜何微微一怔,随即会意,颔首应下,抱着怀中昏迷的白宸转身离去。
夜孤微微仰首,静默地凝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少年单薄的白衣无力地垂落,与夜何沉郁的黑袍彼此交叠。
刺目的血迹自那苍白的指尖点点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绽开一簇簇凄艳的血花。
本是一枚棋子……为何你……竟会动了真心。
可既只是一枚棋子……为何连我……也未能幸免……
光阴似墨,在无边的永夜里缓缓晕开,每一笔都染着彻骨的凉。
三日光阴,在死寂中缓慢过去。
又是一个清晨,微光透过魔界永恒的暗色天幕,吝啬地洒落,却照不散殿内凝固的沉重。
白宸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在榻边支额小憩的夜何似有所感,缓缓掀起眼帘。
白宸方一睁眼,便撞入那双妖孽般的眸中。
如黑宝石般漂亮的瞳孔正静静地凝望着他,仿佛已守候了数不清的岁月。
“夜何……”
白宸轻声唤道,嗓音嘶哑干涩,如同被风沙磨砺过。
“我在。”
夜何柔声应着,将一盏温水递到他唇边。
白宸望着他,唇角无力地牵了牵,既未有所动作,也未去接那盏水。
“他真的……不在了……”
他的目光空洞地投向虚空,如同梦呓般喃喃自语。
夜何微微垂落眼帘。
他俯身,动作轻柔地将少年扶起,却在抬眸时蓦地怔住。
少年那头原本墨玉般的青丝间,竟已悄然生出了几缕霜色,细若游丝,却刺目惊心。
白宸未曾抗拒他的搀扶,只是在坐起身后,便失了所有力气般瘫软在他怀中,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那一声声平稳的心跳。
夜何轻轻环住他,将那一杯温水凑近那毫无血色的唇边,看着他如同失去魂魄的傀儡般,机械地咽下清水。
“我宁愿……他自始至终都在利用我……”
白宸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泣血。
“也好过……在我对这人间彻底心死之后……才让我知晓……他原是对我有情意的……”
夜何默然垂眸,将水杯轻轻搁置一旁。
“那一次……我还天真地以为……终于……不再亏欠他了……”白宸的目光飘向窗外,漆黑的眸子里沉淀着化不开的落寞。
夜何无声地收紧了怀抱,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依旧缄默。
他太理解白宸的感受。
那原以为是精心设计的算计和利用,到头来竟是师父用善意为他筑起的围墙。
师父保全了他的性命,却以自身永诀为代价,再也回不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悠然响起。
“啧啧,人死如灯灭,你这般消沉,也该适可而止了。”
白宸耳尖微动,只略略抬眸,与夜何一同望向那悄无声息出现在房中的白衣青年。
依旧是那副俊逸风流的模样,眉目含情,手执玉骨折扇,唇边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浅笑。
不是君浅凤,还能是谁。
“你终究……还是来了。”白宸轻声开口,嗓音依旧沙哑。
“既应了你,自会前来。”君浅凤信步走至榻边,拂衣落座,那双风流蕴藉的凤眸中,清晰映出少年依偎在夜何怀中、苍白憔悴的模样。
他不由得摇了摇头,轻啧一声,“我认识你也有四五年光景了,倒还真是头一回见你失态至此。”
白宸阖上双眼,默然不语。
“好了。”君浅凤轻笑一声,“这倒也并非全是坏事,至少印证了,你付出的每一分真心,都不曾白白错付。”
第596章 我选魔族
白宸自昏迷中转醒后,君浅凤主动现身,用略带戏谑的调侃无形安慰着失态的白宸。
白宸闻言,却倏然别过脸去,不愿再与他对视。
君浅凤也不着恼,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原以为,你这疯子知晓真相后定会彻底失控,看来……这心魔倒是愈发安分了。”
白宸抿紧毫无血色的唇,缓缓摇头,“它……我已快压制不住了。”
“这般……倒也算是一桩好事。”君浅凤伸手揉了揉白宸凌乱的发顶,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待到你何时能直面那心魔,化解心中矛盾,卸下过往的枷锁与执念……便再不会被其所困。”
他话音微顿,感知片刻,轻声道,“我能感到,他的牺牲于你影响至深。或许……解脱之日,已不远了。”
白宸默然垂首,极轻地应了一声。
“别再难过了。”君浅凤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清浅的弧度,“这是绝刀自己的抉择。你一心不愿亏欠于他,可曾想过……若非如此,他又该亏欠你多少?”
“他既甘愿为魔祖献出性命,便意味着魔祖值得他如此。他既不愿将你推出去代他受死,便意味着……你也同样值得他如此。”
君浅凤笑吟吟地望着他,眸光清亮,“明白不?这本就是他命中的劫数,他不过是,未曾让你替他挡这一劫而已,纵使你心甘情愿。”
白宸抿紧了苍白的唇,沉默以对。
夜何感知到他情绪的波动,不动声色地收紧了环抱的手臂。
君浅凤见状,知晓他心绪已渐趋平缓,便话锋轻转,眉眼间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可想知晓,我在那北冥寒渊之下……发现了什么?”
白宸微微挑眉。
连一旁的夜何也忍不住抬眸望去。
只见君浅凤指尖轻抬,一枚通体剔透的冰晶陨石浮现于掌心。
那陨石内部仿佛封存着一片微型星云,无数从未见过的符文在其中生灭流转,每一笔划都违背常理,蕴含着撕裂认知的混沌法则。
更令人心悸的是其中散发的威压。
那并非玄灵大陆任何已知的力量体系,而是某种凌驾于万物规则之上的原始气息,仿佛来自世界诞生之初的太虚深处。
白宸接过那枚冰陨,于指尖细细端详片刻,蓦地侧首,与夜何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此物……并非玄灵大陆之物?”夜何忍不住沉声问道。
“不错。”君浅凤唇角轻扬,“你们在万妖秘境中应当也有所察觉,秘境深处散落着诸多同样不属于此界的碎片,即那些‘里秘境’。”
“其中所蕴藏的天地法则……与玄灵大陆截然不同。”
“那么在这玄灵大陆之外……究竟存在着怎样一方天地?”君浅凤的目光悠远,仿佛已穿透层层时空,投向某个不可名状的远方。
“北冥寒渊……竟藏着此界与其他位面交联的秘辛?”白宸眸光微凝,沉声问道。
君浅凤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抹坦然的笑意,“暂时不知。”
他眸光幽邃,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我甚至开始对自身的血脉与来历,都生出了疑虑。若非妖榜开启迫近,我绝不会在一切尚未查明之时,便轻易离开北冥寒渊。”
白宸深深地望入他眼中,轻声道,“多谢。”
君浅凤不由莞尔,“毕竟你若当真死了,我心里会更不痛快。”
白宸闻言,默默地垂下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君浅凤见他如此,便道,“夜孤要见你。既已醒了,便早些过去吧。”
“嗯。”白宸微微颔首,与夜何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扶着榻沿缓缓起身。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将寝殿内漂浮的微尘映照得纤毫毕现。
夜何取来一件白色暗纹外袍为白宸披上,指尖在系带间灵活穿梭。
白宸安静地站着,垂眸看着对方为自己整理衣襟的动作,忽然伸手拂开他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
少年微微抬眸,那张足以蛊惑众生的妖孽面容,便无声地落入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之中。
白宸不由得微微扬唇。
夜何未曾言语,只是默然垂首,唇角牵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晨光透过琉璃窗,在殿内投下交错的光栅。
当二人踏出寝殿时,檐角悬着的青铜铃无风自动,发出几声清越的铃音。
行至殿门处,两人的步伐不约而同地微微一顿。
白宸苍白的指节在门框上轻轻叩击三下,夜何则无声地站到了他的身后。
“来了。”
夜孤的声音自殿内淡淡传来,听不出情绪。
“进。”
白宸与身后的夜何无声对视,随即一前一后迈入殿中。
他跨过门槛时,衣摆拂过地面,带起细微的气流,惊动了浮动的魔息。
“主人。”夜何主动垂首行礼,姿态恭谨。
夜孤端坐于王座之上,神色间已不见先前的颓唐,唯余一片深沉的平静,目光淡淡扫过二人。
“你见过那个姓君的小子了?”他突兀地转向白宸,出声问道。
白宸微微颔首,当他再度抬眸望向夜孤时,那双漆黑的眼瞳已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看来,您也见过了。”
夜孤嗤笑一声,“你倒不如未曾见过他。如今这副故作老成的模样,着实令人不喜。”
白宸撇了撇嘴,终是未发一言。
二人彼此心知肚明。
此刻他们的这般情状,分明皆是经人劝解后,强自敛去悲恸,勉力维持的平静。
夜孤见状,也不再迂回,直言道,“本座如今境界虚浮,若要恢复十成战力,至少需静养两年。”
他目光如炬,声音沉凝,“届时,人魔大战必将重燃。”
他说着,深深凝视着白宸,一字一句问道。
“你……作何打算?”
白宸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座之上的青年,“你是要问我……在魔族与人族之间,作何抉择?”
他唇角牵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答得斩钉截铁。
“我选魔族。”
第597章 并蒂双生
夜孤见到白宸后,直截了当地问他,人魔大战在即,他会选择帮助魔族还是帮助人类,白宸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魔族。
闻言,夜孤神色微怔,连他身后的夜何,眼底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尚有两年光阴,你不妨……再思量清楚。”
夜何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你在魔族既无血脉亲眷,亦无生死至交。即便为魔族倾尽所有……凭你人族的身份,也未必能得魔族的认可。”
谁知白宸闻言,却浑不在意地牵了牵嘴角,“无妨。”
他语气平淡,“我选择魔族,不过是因为,师父选择了魔族而已。”
言罢,他抬眸直视夜孤,目光沉静。
“不过,我确实有一个条件。”
夜孤眉峰微挑,“且说来听听。”
“这两年,”白宸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我要带夜何离开。”
夜孤闻言,不由得扬唇,目光转向一旁的夜何。
夜何微微一怔,唇线轻抿,终是沉默未语。
“他若情愿,自无不可。”夜孤轻笑,随即话锋一转,声线幽沉,“不过,我也该履行承诺,告知你……你与夜何的身世了。”
白宸闻言浑身剧震,蓦然抬首望向他。
夜何却是轻轻咬住下唇,未曾出声,却也未如往常那般流露出抗拒之意。
“当魔族与人类相恋,其所诞下的子嗣中,有微乎其微的几率……会是一对双生,且一人一魔。”
夜孤的声音幽沉,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荡开,“其中一人,生来便承帝王之印,乃是天命所归的帝王之命。”
“而另一人……则为天生媚骨,注定命途多舛,身不由己。”
白宸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呆滞地望向夜孤。
“双生……子……”
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词,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
“你们的父亲,乃是隐士宗门九霄族万年不遇的绝代天骄——白烨。而母亲……仅是魔族中一位血脉微末的裔民女子。”
夜孤的声音平稳,“正因你们母亲身为裔民,灵修上是彻头彻尾的废材体制,因而你二人皆先天灵气不足一层。不过你们虽承袭了此般体质,却也得了九霄族的血脉之力,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武修天赋。”
“后来的事,你们大抵都知晓了。”
夜孤唇边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继续道,“你们母亲出身风尘,在青楼卖艺为生。直至那日,白烨身中情毒,误入青楼……她舍身相救,之后便有了你们这对双生子。”
“但你们母亲忧心小何的魔族身份会引来白烨疑心,便隐瞒了双生子之事,只将白宸带至其父面前相认,而把夜何留在魔族裔民之中,被当作弃婴抚养。”
“直到……九霄族与白家同时遭逢大难,白烨为保全小宸,不惜燃尽生命本源与强敌同归于尽。小宸自此沦为孤儿,被炼血堂掳去,历经养蛊般的残酷厮杀。直至他因父亲遗留的玉坠与炼血堂爆发冲突,血战脱身之际,被途经的白斩翊所救。”
“你们二人的名字,也是我与小翊在查明你们身世之后,共同商议而定。”
「宸者,帝星临世,紫微照命。」
「何者,向死而生,破劫而立。」
白宸怔怔地抚上心口,感受着帝王印传来的阵阵灼热。
他下意识地望向夜何,却见对方只是默然垂首,凌乱的黑发遮住了所有神情。
“我们之间……谁是兄长?”
他喃喃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茫然。
闻听此问,夜何也不由得抬眸,望向王座之上的夜孤。
“你们二人……心中应当早有感应了吧。”夜孤唇边掠过一丝了然的弧度,“是小何。”
“是我啊……”
夜何缓缓阖上眼眸,声线轻缥得如同即将散去的雾。
“……哥哥。”
这声迟到了十数载的呼唤,终是挣脱了岁月的枷锁,清晰地回荡在殿中。
白宸突然像被抽去所有力气般向前倾倒,夜何下意识张开双臂接住扑来的身影。
两人在漫天飘散的魔界晶尘中踉跄半步,白宸的指节深深陷进对方背后的衣料,夜何的手掌则重重按在他单薄的脊背上。
他们听见彼此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却谁都没有松开分毫。
白宸将脸埋在那片熟悉的魔息里,终于发出被困在胸腔里十八年的呜咽。
夜何指尖穿过对方漆黑的发丝,在触及那几缕刺目的白时突然收拢,闭了闭眸子。
“你是何时……察觉到我二人关系的?”白宸终是忍不住低声相询。
夜何唇线微抿,依旧缄默。
“他么……”倒是夜孤懒懒支着下颌,唇边噙着一抹玩味的笑,“约莫在见你第一面时,便已心有所感了。”
白宸从夜何肩头抬起眼眸,望向王座上的夜孤,“第一眼?”
“不错。”夜孤唇边笑意渐深,“约莫是你六岁那年。”
他声线平和,“你与他,原是被当作宿敌培养。故而当你初涉灵修之道时,他便已知你存在,并被要求视你为敌。”
夜孤轻轻摇头,似叹似慨,“只是我等皆未料到,他在见到你与他容貌相似的第一面时,心中……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这孩子自幼便与你一般聪慧,仅凭双生子这一点便起了疑心。他暗自查证,得知人魔结合若诞下双生子,其中一人必承帝王之印。”
夜孤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慨叹,“后来,本座以分身为他灌注朱雀传承,强行逆转其体质、淬炼根骨时,泄出一丝帝印气息……他便由此,窥破了绝刀收养你的真正意图。”
白宸听至此处,不由转首望向夜何。却见对方默然咬紧下唇,倏地别过脸去,避开了他的视线。
“后来,为寻得不倚仗帝印便能破解秩序之噬的法门,换你一线生机……”夜孤的声音逐渐幽沉,似古井无波,“这孩子背着我查到,秩序之噬实乃蛊术集大成之作,入阵者即刻身中子蛊,灵力会被源源不断汲取,反哺母蛊。”
第598章 幕后之主
夜孤为白宸简单地叙述夜何的过往。
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暗芒,“于是他瞒着我,寻到了以蛊入道的鬼渡人……想要随他修习蛊术,求得破解秩序之噬的良方。”
夜孤言至于此,白宸已能清晰地感受到,紧贴着的胸膛下传来急促的心跳,环在他背后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了力道。
白宸不由得抬眸望向夜何,却听夜孤继续道,“而后,他在鬼渡人那艘破旧的渡船上……苦苦哀求了七日七夜,也跪足了七日七夜。”
“白日里需在我面前执礼,要去斗兽场与那些嗜血的孽畜搏命求生……入夜后,却仍拖着残躯,不要命地跪求鬼渡人。”
夜孤的声音里浸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然,“整整七日七夜之后……鬼渡人终是狠不下心肠,应允传授他蛊术。”
白宸闻言,凝望着夜何,漆黑的眸子里盈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言万语。
“秩序之噬的子蛊潜藏于魔雾,无孔不入;而母蛊则深植十二星宫,由萧漠亲手掌控,几乎无从接近。”夜孤继续道,声音低沉,“更何况,这道秩序之噬乃是由两位九重天强者联手布下,若无至少两名同阶强者倾力以赴,根本不可能从外部将其破除。”
“故而,欲以蛊术破解此局,唯有一途,炼出能反噬秩序之噬的蛊虫。”夜孤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沉凝,“然则,纵是鬼渡人那般以蛊入道的奇才,穷尽多年心血亦未能炼成。他一个初涉此道之人……又岂能轻易功成?”
他轻轻摇头,终是道出结局,“最终……自是失败了。”
“不过这小子……倒是另辟蹊径,想出了别的解决之道。”夜孤言及此处,唇边不禁泛起一丝带着复杂的弧度,“竟被他钻研出一种……依托魔丹,以命换命的独门蛊术。名为——”
“彼岸花。”
白宸倏然侧首望向夜何,眼中神色变幻,交织着前所未有的震动、恍然,与深切的痛惜。
夜孤的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一朵在龙牙拍卖会上,被他以天价拍得,传闻中能修补元神、起死回生的“彼岸花”……
自始至终,都是夜何为白宸备下的换命之术。
这“彼岸花”的效用,恰恰完美契合当时绝刀的状态。
因此夜何早已算定,白宸必定会出手竞拍。
而事实也确如夜何所料,白宸毫不犹豫地拍下了那朵“彼岸花”。
只是他千算万算,终究未能算到……白宸竟能在最后关头,强行切断他与魔丹之间的联结,致使这朵依托魔丹而存的彼岸花,终究未能派上半分用场。
这一对双生子,自始至终仿佛陷入一场无解的宿命。
无论如何挣扎,似乎注定只能活下来一人。
然而,在选择“让对方活下去”这件事上,两人所行之路……却惊人地一致。
“原来…您全都知道。”
夜何无奈地叹了口气,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却见白宸将脸深深埋入自己的颈窝,声音闷闷地传来,“多谢……哥。”
夜何眼睫低垂,唇角却无声地扬起一抹清浅的弧度,收拢手臂将人更深地按入怀中。
于他而言,两人皆能存活于世……已是这不幸命运中,所能企及的最好结局。
“不过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夜孤慵懒的嗓音自王座传来,打破了殿内温存的氛围,“绝刀虽殁,你们肩上的担子……却更重了。”
他屈指轻敲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当年覆灭九霄族与白族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那神秘的‘安居’组织又是何方神圣,与两族覆灭有何关联?”
“十二星宫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却行此逆天悖理之事,借秩序之噬反哺己身……他们所图谋的,究竟为何?”
夜孤目光深沉地凝视着白宸,“这一切,尚需被查明。否则……小宸你眼下,远称不上安然无虞。”
言及此处,他却又忽而轻笑,话音里透出几分玩味,“不过,末刃……亦会倾力相助,彻查到底。”
“魔族与末刃,究竟是何关系?”听夜孤言至此处,白宸终是忍不住抬眸,问出了心中积存已久的疑惑。
“末刃那始终未曾露面的幕后之主……竟真是你?”
夜孤唇角微扬,“你会问出这个问题,说明心中……应当早已有所猜测了吧?”
白宸抿了抿唇,并未出言辩驳。
“既然只是想求一个确切的答案……”夜孤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带着一丝鼓励与纵容,“那么,亲自去查明便是。”
“毕竟……求死何其容易。”夜孤说着,语声变得悠远,似古井无波,“独活之人,方需担起料理后事的重担。”
他唇边掠过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继续说道,“过去十数年,你们只顾着埋头苦修,一味追求境界突破,却未曾察觉……距离那八重天的境界,尚有心结未解,心障未除。”
白宸与夜何闻言,不由得相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郑重。
白宸在武修之道上的境界,早已臻至七重天后期,甚至隐隐触摸到了那层巅峰的壁障。
然而历经数次闭关冲击,却总差那临门一脚,始终未能真正跨入其中,触摸到那一道让他突破的瓶颈。
白宸陷入了沉思。
此前数次闭关,他只是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触及了某种无形的界限,却从未深思,在那最终突破之前……竟还横亘着一道相当于“心障”的关隘。
那么,这一道关隘,究竟是什么?
白宸忍不住将探寻的目光投向夜孤。
夜孤却似早已洞悉他的疑问,摊手道,“武修的道心,玄奥难言,因人而异。若你们未曾凝聚道心,反倒无需经历此步……但偏偏,你们皆是道心坚定之人。”
他话音微顿,语气中透露出几分无奈,“故而,你们唯有通过不断问心,寻出那始终困扰你们的症结,不断淬炼道心,使之愈发纯粹澄澈。”
第599章 妖榜之后
夜孤提出,白宸与夜何二人,如今除了实力的提升,还应关注来自于道心的“心障”。
白宸闻言,眼睫低垂,默然不语。
他的道心……竟还不够纯粹么?
或许,师尊的离去,确实会在他那【无悔】道心之上,荡开几许难以平复的涟漪。
可这份波澜并非源于「杀戮」道源,照理说不该动摇道心根本。
那么……究竟是什么,在无形中困扰着他?
白宸几乎未作多想,心中便已有了答案。
心魔。
此时,夜何的目光也落了过来,黑宝石般的眸子里同样带着几分深沉的探究。
想来在他心中……对此番关隘,亦有了几分明晰的判断。
“既已寻得症结,便看你们二人谁先勘破心障。”夜孤饶有兴味地注视着他们若有所思的神情,唇边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妖榜大比尚未落幕,自万妖秘境结束至排位战启,末刃预留了两周光阴,如今……仅剩最后一日。”
他袖袍轻拂,声线转沉,“你们……也该动身了。”
白宸唇线微抿,终是未发一言。
夜何则垂首躬身,行了一礼,“谢过主人。”
夜孤目光深沉地在他身上停留良久,终是化作一声轻叹,转向白宸道,“妖榜之争落幕后,替我带他前往天之涯一趟。”
白宸眉峰微动,侧首看了夜何一眼,随即颔首,“我知道了。”
天之涯,终年笼罩在瑰丽的七彩霞光之中,乃是八大元素精灵永恒的栖息之地。
白宸早在幼年时,便曾凭借风之翼洗筋伐髓,彻底重塑了修炼体质,并于此过程中……承袭了风之精灵飞廉的传承。
而如今的夜何身上,却寻不见半分朱雀的气息。
甚至因他体内精纯魔气的浸染,周身萦绕的火属性灵力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紫色泽,与朱雀圣火煌煌正大的特性已是迥然相异。
夜何于灵修一道的修为,本就较白宸更为深厚。
白宸几乎可以预见,若他能得获精灵朱雀的传承,其实力必将迎来何等骇人的蜕变。
残阳浸透魔界血色天幕时,两道身影掠过道道噬魂幡布下的结界。
在踏出魔宫前,白宸突然回身朝王座深深一揖,夜何紧随其后郑重行礼。
夜孤在翻涌的魔气中略一颔首,檐角风铃发出琴弦轻振般的嗡鸣。
当月牙攀上枯木梢头,他们已站在乾陵的残碑前。
二人行至末刃营地前,白宸正欲开口作别,一道灰色身影却自阴影中悄然显现。
正是伍千殇。
她对着白宸微一颔首,面具下的目光难以捉摸。
白宸见状,亦抬手示意。
“我们那位统领大人……想要见你一面。”伍千殇的声音自面具后传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白宸眉峰一挑,语气里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冷冽,“他活得不耐烦了?”
伍千殇笑了笑,却随意地摊了摊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兴许……是吧。”
白宸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伍千殇也不多言,转身引着二人穿过几重纱幔,最终停在一扇镌刻着暗月纹路的石门前。
她屈指在门扉上叩击三声,石门便无声滑开,露出其中陈设雅致的房间。
“统领早已备好。”
她侧身让开通道,面具下传来辨不出情绪的声音,“请吧。”
然而,白宸连招呼都未打,径直在冥逆对面的软椅上落座,开口便是单刀直入的质问,“你早便料到……他会出手?”
冥逆确实是受白宸所托,前去阻拦夜何为他赴死。
可那日,在绝刀将他从秩序之噬中带出后,冥逆那般平静地阻拦他折返的举动,分明是早有预料,甚至可说是……顺水推舟。
冥逆闻言微怔,随即泛起一丝无奈的浅笑,“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不过我也只比你早知晓几个时辰而已。”
白宸静默地凝视着他,未发一语,只抬手抽出一柄匕首,利落地插进对方面前的桌案。
寒刃入木,发出沉闷的声响。
无形的杀意在空气中震荡,连烛火都为之凝滞。
那柄没入桌案的匕首仍在微微颤动,冷铁的嗡鸣仿佛是这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谁知冥逆见状,非但不惧,反而唇角轻扬,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笑道,“事已至此,你若实在心气难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便是。”
一旁的夜何闻得此言,不由得侧首,掩去唇边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白宸从来不是那等会被情绪冲昏头脑、行不智之举的人。
纵是当日绝刀舍身相救,他几近疯狂地欲保师父性命,也绝非一时冲动。
那源于他心底最深处,无法割舍的执念与渴望。
故而白宸自然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对他们兵刃相向。
既如此……以命相抵,便是最恰当的赔罪。
果然,白宸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未再作言语。
“你现在的修为不足七层吧。”冥逆却得寸进尺,笑吟吟地继续道,“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恢复你的实力,应对接下来的妖榜大比。绝刀可是答应了苍河,要送给他一个妖榜榜首。”
“滚。”
“哈。”冥逆终是没忍住轻笑出声,不过笑意很快收敛,正色道,“唤你前来,是有个问题想问个明白,妖榜之后,你可还打算……继续留在琉璃殿?”
白宸闻言,微微摇首,“不了。”
他声音平静,“我若久居琉璃殿……反会阻碍如玉他们的前程。”
他的目光遥遥投向天穹之都的方向,声线渐轻,“毕竟……身负国运者……他才是人族当立的皇。”
“回隐月?”冥逆眉峰微挑。
白宸淡淡扫他一眼,“回来替你卖命?”
冥逆低笑,“反正你我所求,与隐月前路本就一致。便是顺手襄助一二……又何妨?”
白宸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届时再议。”
他声音放缓,带着几分倦意,“我想……暂且歇息一段时日。”
言罢,他复又看向冥逆,语气虽淡,却透着认真,“我自会与你保持联系。到时……少不得要劳烦你相助。”
第600章 排位大比
白宸回到乾陵后,冥逆主动询问他接下来的打算,然而白宸的回答只是想要休息一段时间。
冥逆撇了撇嘴,终是未再多言,只道,“也罢,出去走走,散散心……于你确是好事。”
他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慨然,“这十数载光阴……也确是苦了你了。”
白宸默然不语。
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这所谓的休憩,不过是为自己争得更多余裕与清明,去直面那蛰伏已久的心魔。
他待自己,向来比对待世间任何人都要严苛。
又岂会……当真容得片刻真正的安宁。
夜何默然握住他微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腕间那道浅淡的纹身,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萧琴月自那日…返回十二星宫后,便似陷入了未知的闭关,没有人知道她在干什么。”
冥逆修长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案几,声音沉凝,“她似乎……并未将魔界所见所闻,禀报于萧漠知晓。”
白宸闻言,不由得抬眸瞥了他一眼,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冥逆见他这般神色,便知一切尽在其算计之中,不由轻笑调侃,“你这一手着实高明。表面是与那萧琴月传递交好之意,实则……不知不觉间已在她内心深处,埋下了一根难以拔除的尖刺。”
“不过终归是一场豪赌。”白宸笑了笑。
有萧漠坐镇,魔族想要在魔界境内将萧琴月彻底留下,绝非易事。
白宸一开始的谋划,便并非与之缠斗,而是索性将十二星宫暗中所行之事,尽数展露于这位品行高洁的圣女眼前,予她一场……彻骨的震撼。
让她亲眼看一看,亲身辨一辨,自己素来所见、所深信不疑的……究竟是怎样的污浊与不堪。
尽管此举未必能令她彻底倒戈,甚至白宸也未曾指望她会为他隐瞒魔界的秘密。
他所图谋的,不过是在她那澄澈的心境之上,悄然埋下一根刺。
静待时机成熟之际,再引动此刺,或可于未来可能遇到的绝境中……争得一线转圜之机。
眼前这般她选择缄默的结果,倒着实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了。
“接下来,便要看这位十二星宫的圣女……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了。”
冥逆幽然接话,声线里带着几分玩味的期待。
她于十二星宫内地位越尊,权柄越重,道行越高……他日这根毒刺反噬之时,所能引发的动荡……便愈是惊人。
乾陵古城的月夜,流淌着银纱般的柔光。
残垣断壁披着星子织就的薄绡,断戟折剑在青石缝里开出细小的夜光花。
古战场当年洒落的热血早已化作漫山磷火,此刻正随着风铃草的摇曳跳着圆舞。
千年龙柏的枝桠托着萤火虫聚成的星团,每颗光球里都裹着半阙未唱完的童谣。
护城河不再奔流,而是凝成一条缀满月长石的缎带,河底沉淀的箭簇生长出晶簇,如同被时光打磨的珍珠。
一夜无话。
翌日,白宸与温如玉等人简单叙话后,便独自在琉璃殿的休息区闭目养神。
琉璃殿上下无人知晓,这半月之间白宸究竟经历了何等惊心动魄。
末刃对外也只称他独自闭关潜修,暂离数日。
故而无人得知,就在这段时间,这个与他们朝夕相处两年的同伴……曾距生死永隔,仅一线之遥。
温如玉与江子彻望向他的目光中,虽藏着几分难掩的忧色与复杂,显然已隐约猜到了什么。
但白宸既未主动提及,二人便也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
他们便这样,静静守在白宸身侧,直至翌日天光破晓。
晨光如蜜,透过琉璃窗棂缓缓流淌。
白宸在熟悉的药香里睁眼时,发现身上多了件绣着金纹的白色外袍。
衣襟处别着朵新绽的蜀葵花边,花瓣上的晨露还映着窗外初升的朝阳。
本届妖榜最令人瞩目的排位大比,将于今日正式拉开序幕。
晨光初透时,乾陵古城已彻底苏醒。
万千旌旗自残破的城楼垂落,绣着各宗门徽记的绸缎在风中猎猎作响,将昔日的肃杀之气冲淡不少。
枯死的龙柏枝头挂满玉铃,风过时洒落清音如雨。
护城河被临时引入灵泉,浮起千百盏莲花灯,每朵花心都托着参赛者的本命法器投影。
就连裂隙间残留的剑气都被驯服,化作漫天流转的青金色符纹,在空中拼出历代妖榜魁首的尊号。
幽墟。
当乾陵古城各方势力尽数汇聚于这片浩瀚得超乎想象的地下巨窟时,竟丝毫不显局促,反被那磅礴气势衬得愈发肃穆。
末刃果然将幽墟核心的遗蜕宫,化作了一座巍峨恢弘的演武场。
穹顶之上,历代强者的意志残影凝作星辰,投下万千清辉。
宫墙之内,古老的石雕兵俑手持法器,默然镇守四方。
演武场中央更是矗立着九根盘龙柱,每根柱顶都悬浮着不同属性的元素核心。
其中一根柱身的龙鳞正随着场内灵气波动开合,龙口不时喷出淬炼兵器的混沌真火。
最精妙的是四周悬浮的千面水镜。
不仅能实时投射比斗场面,还会用冰晶凝结出交战双方的灵力轨迹。
这遗蜕宫本就是某座湮灭于历史长河的上古宗门,所遗留下的试炼圣地。
如今虽被末刃化作演武场,其内却依然残存着古老的传承印记,更加持着由上古神器「符碑」所维系的独特考验机制。
站在演武场正中央的影魅未施任何易容。
烈焰般的长裙紧贴着她起伏的曲线,如同熔岩流淌过山峦,每一道褶皱都漾着危险的诱惑。
那张脸生来便是蛊惑人心的利器,凤眼尾端天然含着三分氤氲,鼻梁却挺拔得英气凛然,朱唇不点而赤,此刻正似笑非笑地微启着。
她周身散发着温热的琥珀香,其间缠绕着一缕雪原龙涎的冷冽,却有着说不出的勾魂夺魄。
当她在万千注视中慵懒抬手整理鬓发时,腕间银铃轻响,竟让离得最近的几位灵者身心震荡,手中灵武在鞘中发出不安的嗡鸣。
第601章 演武场开
排位大比的开启之日,末刃只让影魅一人站在演武场中央,勾魂夺魄,袅袅娉婷。
吉时已至。
影魅指尖悠然凝出一朵红莲状的火焰,任由其在掌心开合流转,明灭不定。
“诸位可知……”她的声音如同浸了蜜的蛛丝,柔柔地缠绕上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这试炼之地……为何偏唤作‘遗蜕宫’?”
话音未落,她倏地抬手捏碎红莲。
迸溅的火星并未消散,反而在空中凝作一道道流转的上古符文,熠熠生辉。
“只因每个立于此处之人……”她曳着长裙悠然踱过悬浮的水镜,顿时,镜面映出千百张相同的妩媚容颜,声线如烟,“皆需褪去往昔之壳——”
“要么……携着更强的自己转身离去……”
女子鲜艳的裙摆骤然翻涌,如血色的浪涛般弥漫整个演武场,炽热的气息几乎灼伤最近的观战者。
“要么……”
她声音陡然转厉,如冰锥裂空。
“便化作他人登顶的……踏脚之石!”
影魅盈盈一笑,指尖掠过盘龙柱,顿时,所有元素核心同时点亮,将整个地下幽墟照亮得宛若白昼。
“诸位……”
火焰般的发间赤晶流苏无风自动,结成火焰阵图,弥漫整个演武场。
“可都……准备妥当了?”
话音未落,影魅双手已结出一道玄奥法印。
随着她指尖压下,一记灼热的气浪猛地拍击在地面,整个火焰阵图骤然升腾至半空,携着风雷之势急速旋转起来!
“开——!”
敕令既出,九根盘龙柱应声剧震。
青龙石柱迸射万丈雷光,将半片穹顶映成青紫。
朱雀玉柱奔涌焚天烈焰,灼得空气扭曲蒸腾。
整座演武场的地面浮现金色经络,如苏醒的太古巨兽搏动血脉,将磅礴能量输往每个角落。
影魅纵身掠至中央符碑之巅,烈焰长裙应声散作漫天火羽,纷扬旋舞。
“幽墟演武场——”
她双臂展空,声彻九霄。
“启!!!”
符碑顶端的火羽如红莲凋零般纷扬坠落,每片羽毛在触及地面前都化作流转的符文。
当最后一片火羽消融在火焰阵图中,整座演武场发出洪荒巨兽苏醒般的轰鸣,承载着万千灵者缓缓升空。
盘龙柱上的元素核心尽数点亮,投射出交织的光网将场地包裹。
上升过程中,地面浮现出星轨运转的银白光纹,那些残留在遗迹中的上古剑气竟主动汇成螺旋,托着演武场突破幽墟穹顶。
随着幽墟扶摇直上,滞留其间的各派天骄们纷纷神色骤变,惊语四起,惶惑之情溢于言表。
当这座庞然巨城彻底突破地表束缚时,年轻的灵者们无不下意识地按住心口,试图压住那擂鼓般的心跳。
一名体修腰间的传承战斧忽地发出低沉悲鸣,竟是感应到了千年前旧主残留于此的沸腾战意,斧身震颤不已。
当地面绽开蛛网般的金色光痕,九根盘龙柱率先冲破土壤,在离地百丈的高空交织成璀璨阵图,恍若天神执笔绘就的法则具象。
紧接着,整座遗蜕宫裹着熔岩般的赤红护盾轰然升起,在苍穹之下投映出横跨百里的阵法光纹,将云海都染上了流金辉光。
当幽墟完全悬停于半空之中时,其巍峨的轮廓投下的阴影,宛如天幕垂落,将半座乾陵古城笼罩其中。
白宸自休憩处缓步而出,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撼天动地的宏伟景象。
他不由得微微眯起双眸,抬首望向那道符碑之巅。
那位赤着双足,凌空立于全场最高处,如火焰般灵动而妖媚的女子身影。
符碑顶端流转的符文为她镀上变幻的光晕,女子垂眸俯瞰众生时,眼尾天然上扬的弧度里仿佛盛着陈年佳酿。
她赤足轻点碑顶惊起圈圈涟漪,紧接着,火羽旋舞中突然凝滞。
影魅流转的眼波忽然定在某个方向,符碑顶端残余的符文尽数化作桃红色。
她足尖轻旋面朝白宸所在看台,裙摆翻涌的速度陡然放缓,似乎连衣料都懂得何为欲擒故纵。
当影魅和白宸两人目光凌空相撞的刹那,她左眼几不可察地轻轻一眨,火色瞳仁深处掠过丝丝缕缕勾魂摄魄的媚意。
“小家伙……”
这三个字裹着温热的吐息,悄然落在白宸识海最深处,声线娇慵甜腻,带着若有似无的钩子。
“到姐姐这儿来~”
白宸眸光微动,唇角不由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回眸扫过身旁神色间明显带着短暂茫然的几人,嘴角轻轻一抽,无奈轻叹,“我们也上去吧。”
他略带沙哑的声音,将众人从那难以言喻的迷离状态中骤然惊醒。
回过神时,背脊皆已沁出涔涔冷汗。
影魅那冠绝天下的媚术,果然名不虚传。
仅凭遥遥一眼,竟能让人的心神不由自主地沉溺其间。
虽因魅惑范围广大,此番沉溺极为短暂浅显,尚不构成实质威胁。
可对于温如玉等素来心志坚定的灵者而言,已是足够骇人听闻。
白宸领着几人缓步登上演武场,在边缘的备战区驻足而立。
不多时,夜何便与洛忘川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如同融入夜色的两道幽影。
白宸与夜何目光相接,眸底不由得掠过一丝清浅的笑意。
夜何却只是静默地微微颔首,并未言语。
不多时,伍千殇和末刃的几个天骄也来到他身边,几人互相打过招呼,便各自坐下。
随即,众人心照不宣地举目环视,只见各大名门宗派的天骄人物已陆续抵达备战区域。
不少有过交集的九派精英纷纷与白宸等人相互颔首,算是打过照面。
萧琴月方一登台,目光便直直投向白宸所在方位。
二人视线交汇的刹那,白宸清晰地看见少女眸中翻涌的复杂心绪,与那份挥之不去的犹疑。
白宸朝她微微颔首致意,萧琴月也礼节性地点头回应,二人却默契地皆未出声。
倒是侍立在萧琴月身侧的林青初,此时也笑吟吟地望了过来,隔着人群对白宸遥遥一礼。
第602章 分组轮回
十二星宫的参赛灵者上场后,林青初竟主动对白宸行礼。
白宸眉峰微挑,依礼回以一揖。
林青初的目光虽盈满笑意,却一如既往地令他感到几分难言的不适。
在这位擅于玩弄人心的小孩面前,他总有一些怪异的感觉……
自己仿佛已被这年岁尚幼他一岁的少年,从头至尾窥破了虚实。
眼见在万妖秘境中登榜的一百二十八位天骄陆续抵达备战席,影魅也自符碑顶端婷婷袅娜地翩然步下。
她赤裸的玉足在半空中轻盈点踏,绽开一朵朵红莲虚影,火色光华流转不息,与她本就惊心动魄的身姿交相辉映,直叫人感到美艳不可方物。
她素手轻扬,整个演武场随之发出低沉的轰鸣,地面缓缓裂开,竟如莲花绽放般分成八瓣,化作八座莲台状的独立武场。
“首轮采用分组轮回制。”影魅足尖在红莲上轻轻一点,身形飘然而起,裙摆散作漫天光华流转的幕布。
“一百二十八位天骄,将依据万妖秘境中的积分排名,自上而下,每八名中随机抽取一人,共同形成一组。如此……共得八组,每组一十六人。”
影魅娓娓道来,指尖弹射出的火星在光幕上灼刻下清晰的规则符文。
“组内施行单循环比试。胜者积三分,平局双方各得一分,败者则无分可获。”随着她的解说,光幕上浮现出交错的名字与各自在万妖秘境中的最终排名。
“一轮循环结束后,每组依积分高低排序,位列前四者方可晋级次轮。”
“诸位……可有异议?”
影魅将规则陈述完毕后,婷婷袅袅地朝众人敛衽一礼,朱唇轻启,娇声笑问。
这般姿态,自是引得不少年轻天骄心旌摇曳,难以自持。
众人对此自是毫无异议。
妖榜排位大比的规制历来如此,虽过程略显繁复,却胜在公允周全。
故而影魅问罢,亦不待众人回应,便径直宣布。
“排位大比……就此开始!”
影魅宣布比试开始的刹那,八座莲台骤然间光华大盛,如旭日初升。
符碑投下悬于半空恢宏光幕,三十二强晋级预测榜赫然呈现。
而榜上最先映入眼帘的两个名字,竟与万妖秘境中的结果一般无二,依旧是白宸与夜何分踞榜首与次席,引得全场瞩目。
榜单之下,伍千殇、萧琴月等一众熟悉的名字也依次列于其上,昭示着又一轮龙争虎斗的开启。
这一幕让全场目光瞬间聚焦于白宸与夜何,幽墟各处随之响起一片有意无意的窃窃私语。
白宸与夜何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却皆无意外之色。
首轮淘汰虽场次繁多,然其分组方式便早已注定了结局。
那不过是一场冗长而既定的清场,用于淘汰弱者罢了。
最终留下的三十二人中,前列几位无疑皆是拿满积分的强者。
若同积分者依万妖秘境的积分排行,前端名次与之相比并不会产生多少变动,此榜实则并没有太多的参考价值。
不知是符碑有意安排,亦或白宸当真时运不济,首场比试的签位,竟又落到了他的名下。
“甲组首战——琉璃殿白宸,对战神兵阁厉寒天!”
判官唱名声划破长空,整座幽墟的目光如潮水般汇向中央莲台。
白宸与夜何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随即足尖轻点,衣袂翻飞间,人已如一片流云落向擂台东侧。
西侧莲台,很快便有一道身影默然矗立。
那人身负半人高的玄铁重剑,深邃的目光穿透虚空,正静静落在白宸身上。
“请。”
白宸并指成诀,周身淡青色的灵力随之流转,如烟似雾。
这微妙的变化未能逃过在场强者的感知,悬于半空的影魅不禁微微眯起美目,眼底闪过一丝惊异。
这小子,竟是只使用灵力应战?
而很快,厉寒天竟不发一言,从天境巅峰的威压如山洪决堤,轰然爆发!
他出手便是杀招,玄铁重剑携万钧之势悍然劈落,引得整座莲台地脉震颤。
霎时间,七十二道璀璨金芒迸射如龙,化作天罗地网,将白宸的所有退路彻底封死!
白宸眼下的实力虽从强行使用时光法则的反噬中恢复不少,却也仅存全盛时期的四成左右。
面对这般杀招,他毫无轻敌之意,当即足踏百影千幻步法,身形如惊鸿掠影,在密不透风的剑网间穿梭。
与此同时,他指尖淡青光华流转,凝作风刃迎击,与那金色剑光不断碰撞,在莲台上炸开一连串绚烂光雨。
当厉寒天吼出“万剑归宗”之名,漫天金色剑光骤然一变,气机交织,凌厉无比,化作真正的天罗地网向白宸碾压而下!
白宸没有再恋战。
淡青色灵光如水波荡漾,他竟在万千剑影中敛去所有动作,静立原地。
“你输了。”
一声轻语自身后传来。
厉寒天猛然回首,却见白宸的真身不知何时已立于其后,指尖正悬在他后心半寸之处。
也就在此刻,前方那道静立的残影,才被呼啸而至的漫天剑影彻底绞碎。
“甲组首战——琉璃殿白宸胜!记三分!”
判官雄浑的声音响彻幽墟,为这场电光石火的对决落下定论。
满场寂静旋即被打破,四方看台上惊呼与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厉寒天深深看了一眼已退回原处的白宸,收剑入鞘,默然离去。
而莲台东侧,白宸也只是静静走下演武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四周关注此战的天骄们,此刻无不面露惋惜。
他们本就不指望厉寒天能胜过白宸,但见他败得如此彻底,竟连对方半分底细都未能探出,心下不免感到可惜。
白宸退回备战席,目光扫过其余几座莲台。
首轮循环赛因实力悬殊,虽场次繁多,进展反倒比预想中更快。
不多时,首轮对战已近尾声。
夜何的对手乃清虚观天骄,一手八十一柄桃木剑布成的天罡伏魔阵,方一亮相便引得满场惊叹。然而在夜何绝对的实力境界面前,阵法方成便告溃散,胜负已分。
第603章 首轮结束
排位比试第一轮的首战没多久便结束了战斗。
伍千殇的对手竟是一名不太入流的散修。
她向来出手狠厉决绝,剑光如电,配合其更天境的修为,竟比白宸还要更快结束了战斗。
白宸特意留意了洛忘川的战况。
这姑娘的对手乃是一位从天境八节的体修,煅体功法一经施展,周身金光璀璨,宝相庄严,宛若佛子临世。
其人声如洪钟,诵咒之间,金属性灵力化作漫天金色符文,如瀑流般朝少女席卷而去。
然而洛忘川只是平静地抬起骨笛,轻轻一吹。
清音乍响,那汹涌而来的金色符文竟应声碎裂,化作漫天流萤,消散无踪。
攻势被破的反噬随之而来,体修周身金光瞬间黯淡,闷哼一声,七窍之中已渗出鲜血,最终也只得率先认输。
林青初此战,可谓惊艳四座。
他的对手是一名彪形大汉,舞动一柄雷霆重锤,攻势刚猛无俦。
然而面对这般骇人威势,这看似柔弱的少年却始终含笑而立,身形未曾挪动半分。
直至巨锤携着风雷之声轰然砸落,他才不慌不忙地解开发簪。
霎时间,三千青丝如拥有生命般冲天而起,于空中自行交织成阵,竟将那开山裂石的万钧力道尽数化去,变作绕指之柔。
大汉力竭倒地,双目圆睁,犹自难以置信。
直至裁判宣布胜负,众人方见那漫天青丝已悄然收回,重新在少年脑后束成一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木属性灵力的特性被他发挥到了极致,就连另一侧观战席的计无双看着他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萧琴月在这轮战斗中甚至未动用太阴月华。
当对手催动漫天毒雨,化作无数细密雨针倾泻而下时,她只是静立原地,垂眸抚琴。
指尖流转,每根琴弦震颤都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澄澈音波。
那凌厉的雨针甫一进入她身周三尺,便如坠无形泥沼,纷纷凝滞,竟在她身前悬缀成一幅瑰丽而危险的星图。
待最后一个音符悠然落下,那千百根雨针仿佛骤然惊醒,齐齐调转方向,在对手的面门之前静静悬浮,嗡鸣不止。
光阴如水,莲台之上的激战日复一日,竟如首日预演般轮番上演。
此后两月间,八座莲台默然见证了上百场天骄对决,将冗长的首轮赛程缓缓推向前路。
经过两月休整,白宸的修为也仅恢复至全盛时期的七成左右。
对于鬼血之身的他而言,耗费如此之长的时间仍未能痊愈的情况实属罕见,足见那逆转时空的代价是何等巨大。
即便施法最终被打断,其反噬的后果,也远超他当下境界所能承受的极限。
然而,饶是仅以七成状态出战,十五场循环赛下来,他依然未逢一败,甚至未曾倾尽全力。
至于夜何、伍千殇、萧琴月等人,既无修为桎梏,取胜更是干脆利落。
他们往往脚不沾尘,仅凭三招两式,便迫得对手心神俱溃,自行毁弃阵旗,匆忙认负。
而温如玉、江子彻等人,历经万妖秘境的生死洗礼,修为愈发精纯深厚,制胜之势举重若轻,可以说将顶尖宗门天骄与寻常弟子间那不可逾越的鸿沟,展现得淋漓尽致。
除了这些早已名登上一届妖榜的成名天骄外,本届大会最引人瞩目的,当属新生代中的两位代表性人物,林青初与洛忘川。
林青初凭其青丝阵法,将木属性之“生发”与“缠绕”的特性演绎得淋漓尽致,连战连捷。
其最惊险一役,甚至将对手的本命法宝生生炼化,收作鬓间发饰,俨然已触摸到领悟自身道源的边缘,显露出非凡的悟性。
洛忘川的骨笛更为诡谲,数次引动天地异象。
与之对战者,甚至有灵者出现三息内元神被强行剥离躯体的恐怖状况,凶险到连演武场的护体结界都险些未能保全其性命。
同组之中,唯温如玉能凭借庚辰之体,堪堪压制她一二。
饶是如此,因对那诡谲笛音极为陌生,温如玉胜得也绝不轻松。
这一幕连白宸都不禁为之侧目。
魔族四大家族中,洛氏向来最为低调神秘,鲜少在世间走动,以致外界对其知之甚少。
直至此刻,白宸方才对其能力有了进一步的认知,这一族传承的,竟是直指元神的诡谲攻击之法。
此外,大会亦涌现出不少令人耳目一新的好苗子。
其中,药王谷苏雨薇在败于夜何之手后,竟于擂台之上陷入顿悟,破而后立,另辟蹊径地“以毒入道”,当场突破至更天境,引得满场哗然,惊叹不已。
戊组之中,萧琴月为保全同门李青峰,主动认输一局。
她与同组的烟霓殿弟子元璧雪同样仅负一场,最终依据万妖秘境积分,萧琴月仍以小组头名出线。
庚组则爆出冷门。
一名唤作墨渊的散修宛若异军突起,竟连败三名出身三国九派的天骄。
最终,由左沐凡的出手,历经苦战方将其拦下。墨渊虽败,仍以小组第三的成绩悍然出线。
两月赛程终尽,最后一位晋级者决出之际,符碑光华大盛,三十二强名单随之浮现于高空。
最终结果水落石出,除却少数有意控分者,与符碑赛前预测的结果几乎别无无二致。
首轮排位赛尘埃落定,众人获得了为期半月的休整之机。
然而,面对即将到来的、更为残酷的淘汰赛,整座幽墟并未因此松懈,反而陷入一种空前凝重的备战状态之中。
这段时日的乾陵可谓人山人海,本就繁荣的都市,此刻更是热火朝天。
其中最大的获益者,自然非末刃莫属。
且不说黑市那惊人的抽成,单是城内各处客栈、茶馆乃至拍卖会的收入,便已汇聚成一笔足以令任何势力眼红的庞大灵核。
更令三国九派为之震惊的,竟是末刃治下的绝对治安。
末刃既敢宣称自己的地盘绝对安全,自有其倚仗所在。
无处不在的影卫、遍布全城的情报网络、以及对任何挑衅施以的雷霆手段,共同构成了它的底气。
第604章 天榜之争
妖榜大比期间,末刃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底气。
即便末刃的核心强者不曾出手,其下属也拥有着无论来者是谁,都敢于果断镇压的铁血作风。
欲在此等三教九流汇聚、鱼龙混杂之地,建立起如此绝对的秩序,单凭武力威慑是远远不够的。
如此深不可测的掌控力,令一众宗门对末刃的真实底蕴,产生了深深的忌惮。
妖榜大比由三国九派轮流执掌,每一次举办,皆是对主办方底蕴与实力的全面检验。
而末刃此番,无疑交出了一份足以令所有势力重新审视其地位的、异常可怕的答卷。
在这半月休整期内,白宸依旧倾尽全力恢复实力。
其间,冥逆曾数次来访,调侃之余也从末刃的库存中赠予了不少滋养真气的灵丹。
君浅凤暂时也没有回去北冥寒渊,此番亦凭借其深厚的修为,对白宸从旁助益良多。
待第二轮排位赛开启之时,他的实力已恢复至全盛时期的八成有余。
这一天,旭日初升之时,八座玄色莲台同时震颤,台身雕刻的古老符文逐一亮起火焰般的光芒。
伴随着地脉深处传来的轰鸣,业火自符文中喷薄而出,在莲台边缘凝成重重红莲幻影。
万千花瓣在虚空中舒展翻飞,映得整片天穹霞光流转。
那美艳不可方物的景致下,却弥漫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每一瓣莲花都散发着焚尽八荒的炽热,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焦灼气息。
悬浮在半空的乾坤镜适时投射出三十二道金光,将晋级者的名讳依次镌刻在红莲中央。
当最后一道光纹落定,所有莲台齐齐转向中央主台,如同朝拜。
当最后一道宣告的余音在红莲业火间消散,影魅的身影在万众瞩目中再度凝聚于演武场中央。
她并未多言,只将广袖轻扬。
霎时间,风云变色。
八座燃烧的玄色莲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竟如活物般开始移动、碰撞、融合。
台身雕刻的符文在碰撞中迸溅出星辰般的光屑,业火交织成瑰丽的赤金漩涡。在
万千灵者屏息的注视下,四座横亘百丈的星辰擂台破开焰浪,巍然升起。
擂台通体呈现出深邃的夜空底色,台面上,无数银白光点缓缓流转,勾勒出繁复无比的周天星轨。
这些星轨竟与天穹之上的真实星宿产生共鸣,随着北斗七星在白昼中显露出淡淡的轮廓,擂台上的对应星位同时迸发出刺目光华。
整片幽墟被笼罩在似真似幻的星辉里,仿佛这片演武场已从凡间剥离,悬浮于宇宙洪荒之中。
“恭喜自首轮血战中脱颖而出的三十二位天骄。”
影魅的嗓音依旧婉转妩媚,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道星轨之间,渗入每位灵者的元神深处。
她指尖轻点,四座星辰擂台上的星轨随之明灭流转。
“依据首轮积分,每四名中随机取一,重分四组,每组八人。”
随着她话音落下,星轨骤然加速运行,三十二个名字在星光中浮现、交织、重组,最终如流星般坠向四方擂台。
她话音轻柔,指尖却牵引着周天星辉,无数光粒在她掌间汇聚、延展,最终凝成一幅完全由星光织就的瑰丽卷轴。
随着她法诀轻引,卷轴凌空铺展,其上的三十二个名字如活物般开始飞速流转、碰撞,在星轨间拖曳出璀璨的光尾,令人目不暇接。
数息之后,所有流转的星辉蓦然定格。
那横亘天穹的符碑光幕上,四组名单依循着古老的星象阵列,缓缓浮现而出,每一个名字都烙印在对应的星辰方位之上,仿佛亘古以来便已存在。
随着星辉彻底定格,四方符碑上的名讳终于清晰地呈现在所有灵者眼前。
甲组:白宸、敖独天、元璧雪、墨渊…
乙组:伍千殇、兮玖玖、洛忘川、李青峰…
丙组:温如玉、萧琴月、左沐凡、苏雨薇…
丁组:夜何、江子彻、林青初、花怜…
影魅那仿佛蕴藏着挑拨万物般魔力的嗓音,此刻更携磅礴灵力,如潮水般涌过整座幽墟演武场。
“八人单循环比试,依积分决出前三名。四组共十二人,即为本届妖榜——天榜!”
她话音微顿,任由“天榜”二字在星空间激起无尽回响,“唯天榜之人,方有资格参与最终的榜首之争。”
“其余二十人,位列地榜。”
天榜与地榜之名,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氛围。
万千灵者的欢呼与议论如山呼海啸般席卷开来。
而影魅的下一句话,更是将这份狂热推至顶峰。
“至于三国九派的气运消长,宗门荣辱——皆系于此十二人之手!”
影魅的声音陡然转沉,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漫过每一寸空间。
“接下来的每一场比试,都关乎你的未来!”
“所争的每一个积分,都系于你之宗门气运!”
“而每一次落败,都可能让你与身后的门派……万劫不复!”
她的话语如同实质的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短暂的死寂中,她环视四方,声音再度扬起,穿透灵魂。
“现在,告诉我——”
“尔等,准备好了吗?!”
影魅的话音如惊雷般在星轨间炸开,短暂的死寂之后,幽墟演武场化作沸腾的熔炉。
四方看台上,数万灵者再也无法维持镇定。
有人面色潮红,声嘶力竭地高呼着所拥戴天骄的名号。
有人双拳紧握,指甲深掐入肉而不自知,仿佛自身命运亦系于场上。
更有宗门长者闭目长叹,捻碎掌中念珠,身后弟子皆面露悲壮之色。
声浪如海啸般层层堆叠,冲击着星辰结界的壁垒。
眼见整个幽墟的气氛已被推至沸点,影魅红唇微勾,曼妙的身姿在万千注视中倏然散开。
她那袭标志性的红裙如流火般绽裂,化作万千赤色火莲,纷扬着自半空中缓缓飘落。
每一瓣莲花都缭绕着淡淡的金辉,在星轨与真实星宿交织的天幕下,美得惊心动魄,又仿佛是一场为即将到来的血战献上的盛大祭礼。
第605章 水剑交锋
在万众瞩目中,妖榜第二轮排位比试拉开序幕。
火莲无声地穿过星辰结界,掠过沸腾的看台,甚至飘荡至那些严阵以待的天骄肩头,触之即散作一缕温热的灵雾,只余一缕幽香,昭示着方才那真实又虚幻的绝美。
当最后一瓣火莲如血泪般在星辰擂台的中心黯然凋谢,影魅的身影已在半空凝聚。
在这漫天红莲的幕布之下,她不再有丝毫拖沓,袖袍卷动万千未散的星火与莲影,声彻九霄,携带者肃杀之气响彻天地,拉开了榜首之争第二轮的序幕。
“启阵,争榜!”
四字如律令,轰然坠下。
整座幽墟为之剧震,四座星辰擂台上的星轨骤然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彼此勾连,构成一座笼罩天地的恢宏杀阵。
周天星宿仿佛被无形之力拉扯,垂落道道肃杀的银辉,为擂台镀上冰冷的锋芒。
积蓄已久的战意,在此刻被彻底点燃。
命运的安排仿佛一场轮回,白宸再次获得首战登台的命运,一如既往。
当判官雄浑的声音裹挟着灵力,清晰地念出“琉璃殿白宸”与“散修墨渊”的名讳时,刚刚因影魅退场而稍显平复的幽墟,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炸裂!
“白宸?又是白宸!”
“又是他首战!对阵那个黑马墨渊!”
“甲组一上来就是王见王!”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于甲组那座星辰擂台,惊呼与呐喊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
所有人都预感到,这将是一场远超首轮规格的龙争虎斗。
白宸与墨渊的身影,几乎同时在擂台两侧凝实。
墨渊身形晃动间,已如鬼魅般立于擂台。
就在他足尖触及星轨的刹那,整座擂台温度骤降,淡蓝色的水雾自虚空漫涌而出,顷刻间笼罩四方。
在他身后,九条庞大的水龙虚影凭空显现,龙鳞毕现,搅动着森寒的潮汐。
最令人心悸的是,每条龙首皆衔着一柄幽光流转的水剑,剑身缠绕着来自九幽深处的凛冽寒气,仿佛能冻结元神。
“请白兄赐教。”
墨渊面对白宸,眼中没有丝毫轻敌,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双手已结出一道玄奥古印。
“吼——!”
九龙齐啸,声震九霄!
九道龙影衔着幽寒水剑破空而来,所过之处,星轨震颤,空气中凝结出细碎的水珠。
更令人骇然的是,龙吟竟引动了磅礴的天地潮声,仿佛四海之水皆被引至此地。
观众席上,不少灵者只觉周身气机被无形之力牵引,衣袂猎猎,发丝狂舞!
攻势未至,那幽深的潮意已席卷整个擂台。
面对那排山倒海而来的九龙之势,白宸眉梢微挑,似是感到一丝意外,又似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并未硬撼其锋,而是顺着那磅礴的威压向后轻退两步,步伐如行云流水,将冲击力化于无形。
再度抬眼望向墨渊时,他眸中不见郑重,反是掠过一抹极淡的玩味,仿佛窥见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物。
远处,夜何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一抽。
这墨渊一照面便对白宸倾尽全力,其功法路数与实力深浅,在此等毫无保留的攻势下,已然暴露无遗。
那九龙衔剑的森寒气象,那引动天地潮汐的功法特质……与他记忆中,原沧浪帝国覆灭之夜,那位杀出重围、自此销声匿迹的嫡长公主——慕雪依,何其相似!
眼见九龙衔剑已迫至眉睫,白宸心知肉身难以硬撼,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指诀变幻,如莲花绽放,周身淡青色灵力瞬间喷薄,化作一道汹涌的气流。
气流所过之处,虚空中竟有朵朵青莲凭空绽放,摇曳生姿,瞬间在他身前布下了一道亦真亦幻、绵密不绝的屏障。
就在九龙衔剑触及那看似柔弱青莲的刹那,墨渊脸色骤变!
那些摇曳的莲瓣并未如预想中般溃散,反而在接触的瞬间轰然解体,化作亿万道凌厉无匹的淡青色风刃,交织成一张毁灭之网。
只听得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之声,威势无匹的九龙水剑竟被当场绞散,炸成漫天水雾,将整座星辰擂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白宸的目光穿透朦胧水雾,精准地落在墨渊身上,那份平静之下,是压抑许久、终于得以释放的灼热战意。
他极少动用灵修手段,只因过往的敌手皆远超他所能应对的界限,灵力修为在那等差距下,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的灵修很弱!
恰恰相反,在这同辈争锋的舞台上,他所展露的灵修修为,也足以令天地失色!
“白兄果真好手段。”
墨渊见状,不怒反笑。
一声轻赞落下,他周身气势陡然暴涨,更天境三节的雄浑修为如海啸般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震得周身水雾剧烈翻腾!
随即,他双掌猛然合十于胸前。
那被绞散的九条水龙并未消散,反而化作九道磅礴水脉,于其头顶瞬间汇合,凝成一道遮蔽半座擂台的滔天巨浪。
浪头之高,竟与空中星轨相接,其势欲要吞噬一切。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星辰擂台道则改易,空间扭曲!
众人眼中的星空景象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深海。
恐怖的水压自四面八方而来,观众能清晰地看见白宸的衣摆在狂暴的暗流中剧烈翻飞,仿佛下一瞬就要被这怒涛彻底吞噬。
墨渊的身影已彻底融入这片他创造的领域之中,他的声音仿佛化身海神低语,从深海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此乃我夜观沧海,窥得的一丝真意——”
“潮生……万象!”
巨浪翻滚间,天地为之失色,整座星辰擂台仿佛被拖入了深海炼狱。
恐怖的飓风卷起百丈狂涛,巨浪之中,无数由精纯水灵力凝聚的深海巨兽显化而出。
狰狞的九头海蛇喷吐着腐蚀性的水箭,庞大的玄水巨龟如山岳般撞来,更有无数幽影般的掠食鱼群,化作一道死亡的洪流,朝着风暴中心的白宸撕咬而去!
第606章 神兵净水
眼见白宸轻易化解墨渊的九龙水剑,墨渊释放出一招潮生万象。
白宸立于怒涛中心,衣袂在狂暴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眼见那蕴藏着万千杀机的狂风巨浪已扑至眼前,他眼底的玩味终于尽数敛去,化作一抹沉凝之色。
就在那蕴含着撕碎一切力量的浪尖即将触及他眉心的刹那。
白宸动了。
他并指如刀,看似轻描淡写地朝着前方的虚空,凌空一划。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淡青色灵力,在他指尖化作一弯凄冷的月牙形利刃,无声无息地切入咆哮的巨浪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蕴含着万象潮汐之力的海啸,竟如同寻常布帛般,被从中精准地一裁为二!
狂暴的水元素在触及那抹月牙灵光的瞬间,便温顺地向着两侧分流,在白宸身前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抽刀断水?!”
墨渊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无比自信的“潮生万象”,竟被对方以这种近乎于可怕的方式,轻描淡写地破开了!
而那一道月牙利刃在划开巨浪后并未消散,反而在浪潮核心猛然炸裂!
轰——!
凄冷的月华瞬间迸发,化作一道席卷一切的毁灭风暴。
无数风刃在风暴中剧烈绞动、咆哮,如同千万柄无形的兵器,将那遮天蔽日的海啸从内部彻底撕裂、肢解。
前一秒还威势无匹的“潮生万象”,此刻已如梦幻泡影般寸寸崩灭,化作漫天飘洒的灵雨。
灵技:风陨斩月!
白宸一步踏出,身形在破碎的浪涛间骤然模糊,原地只留下一道缓缓消散的残影,与漫天坠落的晶莹水珠。
只一刹那,墨渊的瞳孔急剧收缩,视线中所有的景象都已消失,唯剩那一袭如死神般凭空浮现的白衣,以及那柄已然触及他眉心的、凝练着死亡气息的淡青风刃。
冰冷的锋芒,刺得他神魂俱颤。
就在那死亡风刃即将洞穿他眉心的千钧一发之际,墨渊染血的指尖猛地朝着虚空一握!
“凝。”
一声道音,如敕令般响彻这片由他创造的深海之域。
刹那间,时空仿佛被冻结。
所有奔腾咆哮的水流、飞溅的浪花、乃至那漫天飘洒的灵雨,尽数诡异地静止在半空,倒悬如镜。
连白宸那必杀一击的风刃,也在这绝对的静止之中,显露出了淡青色的实体,凝滞在墨渊额前半寸之处,再难存进。
一道难以言喻的气息自墨渊掌心爆发。
那并非蛮横的力量,而是仿佛蕴含着尘世间最为纯粹的本源,带着涤荡万物、净化一切污浊的至高意境。
纯粹到极致的道源之力席卷开来,整个由“潮生万象”构筑的深海领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空间剧烈扭曲,释放出毁灭性的嗡鸣。
就连擂台外围的星辰结界,都随之荡开一圈圈剧烈的涟漪!
观众席上,数万灵者在这一刻竟无一人安坐,皆不由自主地猛然起身,无数道目光死死地聚焦于墨渊手中。
在那里,一柄通体澄澈如无瑕秋水般的长剑正缓缓凝实。
剑身流淌着温润的光华,仿佛汇聚了天地间至清至纯之水,它所散发出的纯净道韵,让周遭狂暴的能量都为之平息、净化。
一个近乎传说之名,在无数人脑海中轰然炸响,化作难以置信的惊呼脱口而出。
“净水剑!”
“是上古十大神兵之一的——净水!”
净水剑现世的刹那,那纯净到极致的道源波纹如湖心涟漪般荡漾开来。
白宸那近在咫尺、凝练无比的风刃,竟如冰雪遇阳,在这无声的净化道韵中悄然瓦解、崩碎!
危机骤临!
白宸几乎是本能地抬臂格挡,腕间的绝念手环光华暴涨,瞬间延展成一柄通体雪白、萦绕着孤高寒意的长刃。
下一刻,两股截然不同的极致锋芒,轰然对撞!
一边是净化万物、回归本源的至上道韵。
一边是极致锋芒、寂灭万法的皓月霜华。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巨响,只有法则层面令人心悸的湮灭与嘶鸣。
碰撞的中心,空间仿佛被打碎的琉璃,绽开无数道细微的裂痕。
轰——!
两股灵武之力的最终对撞,爆发出湮灭一切的恐怖威能。
碰撞中心的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又在天地法则的自愈下急速弥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声。
白宸首当其冲,整个人被那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轰得倒飞而出,在空中划过十数丈的弧线。
直至绝念长刃猛然插入星辰擂台的地面,刃身与星轨剧烈摩擦,拖曳出一连串刺目的火花与长达数十步的深刻划痕,他的身形才终于强行稳住。
饶是如此,他也单膝触地,剧烈的震荡让他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持刃的手臂微微震颤,整个右臂衣袖尽碎,手臂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甚至能看见其下闪烁的暗金色骨纹,景象惨烈无比。
白宸却仿佛感受不到剧痛,他微微抬眸,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对面的“墨渊”。
或者说,是因净水剑而再也无法掩饰身份的,慕雪依。
白宸的眼神晦暗不明,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在其中交织闪烁。
此刻,白宸面对的是一位修为已达更天境三节、且手持上古神兵的强敌。
他受限于仅恢复八成的实力,在修为上比之慕雪依甚至已落入下风;而两人同为顶尖功法传承的继承者,在灵力质的纯粹与凝练上更是难分高下。
正因如此,白宸在战斗中实则不占任何优势。
唯有凭借“风陨斩月”这等蕴含着精灵道源理解的传承灵技,以其极致的穿透与毁灭特性,才能强行撕裂慕雪依的“潮生万象”,直逼其本体,在这看似绝境的局面中,争得一线胜机。
但即便是白宸,也未曾算到对方竟会在此时此地,毫不犹豫地掀开这张足以决定最终排名的底牌。
净水剑。
此等层次的上古神兵,绝对是慕雪依用以冲击本届妖榜前五、甚至问鼎的最终倚仗。
第607章 刀剑相击
当慕雪依拿出上古神兵净水时,整个幽墟皆是哗然。
慕雪依身为上届妖榜第八,历经亡国之痛与生死磨砺,实力早已今非昔比,本应是冠军的有力争夺者。
可这样一位绝世天骄,竟在仅仅三十二进十二的淘汰赛中,便不惜暴露自己最大的底牌……
此等举动,若非被逼至绝境,便无异于将自己身怀上古神兵的消息,主动昭告于天下所有势力面前。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般血淋淋的教训,亲身经历过家国覆灭之痛的慕雪依,理应比任何人都更加刻骨铭心。
可她依然这么做了。
正因这份失算,白宸才不慎硬接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若非他战斗意识极其敏锐,在察觉不对的瞬息间召出绝念长刃并以刀气抵消了大半冲击,此刻他所受的,就绝非仅仅是右臂皮开肉绽这般简单的轻伤了。
白宸伸手,抹去唇边蜿蜒的血迹,灼热的战意却在眼底重新燃起。
在此刻暴露净水剑的慕雪依,等同于将自身置于整个大陆贪婪目光的焦点。
他倒要看看,在这“绝对安全”的妖榜大比落幕之后,这位身负国仇家恨的长公主要如何于群狼环伺之下,守住神兵,更保住性命。
不过,白宸的思绪并没有持续太久,便被凌厉的剑鸣打断。
尚维持着“墨渊”面容的慕雪依,已手持净水神剑,化作一道撕裂水雾的流光,朝他疾刺而来!
剑锋未至,那净化万物的道韵已让他的皮肤感到阵阵刺痛。
白宸眼底波澜不惊,面对这足以致命的攻势,他竟丝毫不顾右臂狰狞的伤口与翻飞的血肉,五指猛然攥紧绝念长刃,不退反进,雪白的刀锋划破长空,迎面斩去!
当净水剑的澄澈剑锋与绝念长刃的雪白刃口凌空相击的刹那,预料中的金铁交鸣并未出现,整座幽墟陷入了一种吞噬万籁的诡异寂静。
净水剑引动浩瀚沧海之力劈落,剑锋之后,亿万颗拖曳而出的水珠竟如万花镜般,每一颗都映照出大千世界的一个破碎倒影,仿佛此剑承载着世间所有的存在与表象。
绝念长刃则无声划过,它的刃锋之上没有任何映照,只有绝对锋芒之下的“无”。
刃锋过处,空间本身被彻底斩裂,留下了一道道扭曲的、仿佛通往永恒虚无的黑暗裂痕,拒绝着一切形式的愈合与填补。
存在与破坏,创造与归寂,在这一刻轰然对撞。
刀剑每一次交击,都未有凡铁碰撞的火花,只有一片片微型混沌在刃间生灭。
空间的轰鸣并非来自声音,而是源于道则本身的震颤。
净水剑引动的远古海神虚影刚自浪潮中凝实神躯,绝念长刃的锋芒已如庖丁解牛般,精准斩断其与现世的能量纽带,令那庞大的神影顷刻溃散,回归为最原始的水汽泡沫。
而当绝念长刃那斩断一切的极致锋芒试图缠绕、侵蚀净水剑本体时,剑身便会自发荡漾开一圈圈纯净无瑕的涟漪,如慈航普度,将缠绕而来的寂灭之力缓缓净化、消融,使之归于虚无。
白宸的神色此刻也变得凝重起来。
凭借绝念长刃,他此刻展现出的修为,虽被反噬所牵制,也已勉强触及七重天初期的门槛。
然而,慕雪依分明只是四重天三节的境界,未悟道源,更未能真正引动净水剑的剑气,仅凭神兵本体最基础的加持,竟能与火力全开的他……战得旗鼓相当!
这上古神兵的真实威能,远超他的想象。
然而,白宸眼底的凝重之下,却并无半分慌乱。
当两种道源层面的碰撞在半空中相互抵消,当创造与寂灭的宏大叙事难分高下,战斗的本质,终于回归到了最原始、也最纯粹的原点。
擂台之上,唯余二人,以及他们手中最诚实的兵刃。
净水剑依旧澄澈如秋水。
绝念长刃依旧雪亮如霜月。
摒弃了所有外在的加持,这是一场剥离了灵力与道境后,最本源的刀与剑的决斗。
慕雪依手腕微旋,净水剑于身前划出一道圆满的弧线。
剑锋过处,九朵澄澈的剑花应势而生,竟在空中凝成九朵缓缓旋转的实体水莲。
莲瓣剔透,边缘流转着锋锐的寒芒。
九莲并非静止,而是依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徐徐运转,彼此气机交织,竟在方寸之间构筑成一座绝美的死亡囚笼,将白宸所有可能的进退之路,尽数封死。
白宸不闪不避,绝念长刃当空竖直劈落。
这一式毫无花巧,朴拙得如同樵夫伐木,刃锋却似能窥破万法轨迹,于漫天莲影中精准无比地穿过九朵莲心。
啵——
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九朵水莲应声而碎,化作漫天晶莹。
也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慕雪依的剑势陡然一变,再无半分精巧繁复,唯余一片阅尽千帆的苍凉。
净水剑锋掠过之处,虚空竟映照出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江虚影,裹挟着岁月无情的力量,朝着白宸奔涌而去。
此剑已臻意境化形之高妙,融水之浩渺于剑势之中。
四方观战者心神为之所夺,恍惚间只觉自身并非置身擂台,而是面对一片汪洋万顷、浩无边际的怒涛,心生渺小之感。
然而,白宸却在这滔天剑意中,展露出其顶尖的刀法造诣。
他并未选择以力硬撼,而是刃尖轻点,如蜻蜓点水般精准落在意境显化的浪头之上,身形随之摇曳,恰似一叶逆流而上的孤舟。
任凭江河汹涌,我自一刃横江。
绝念长刃每一次挥出,都带着一种斩断宿命的决绝,轻易便将缠绕而来的磅礴剑意与实质水流,从中一分为二。
白宸逆势前逼,慕雪依瞳孔骤然收缩,足尖一点,身形飘然后撤。
同时,净水剑轻颤,无数细密如雨的剑丝迸发而出,看似轻柔,每一道却都蕴含着千钧重压,封锁前路。
她步伐流转间,竟将水之意境演绎得淋漓尽致。
剑势瞬息万变,时而磅礴如吞没一切的海啸,时而细腻如叶尖垂落的晨露,刚柔并济,无孔不入。
第608章 不退反进
当白宸和慕雪依在道源和法则层面都无法决定胜负的时候,刀与剑终于显露出最原始的锋芒。
两人迎来了纯粹的刀法与剑术之间的决斗。
面对慕雪依变幻无穷的攻势,白宸的应对却愈发返璞归真。
绝念长刃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游走的银龙,始终精准护持周身三尺之地,构筑起一道绝对的壁垒。
任他外界狂澜怒涛,我自岿然不动。
与此同时,他身形在剑雨风浪中急速闪烁,如鬼魅般踏浪而行,坚定不移地朝着慕雪依的本体迫近。
直至白宸欺近身前数丈,慕雪依眸光骤然一凛,剑法倏变!
那浩荡水意竟于刹那间敛去,转而浮现出芸芸众生之相。
剑意流转间,仿佛映照人间百态,有稚子于溪边嬉戏的纯粹灵动,有痴男怨女情丝缠绕的千回百转,更有英雄暮年、独对残阳的无尽寂寥。
这蕴含人间七情的剑意,并非为了惑乱心神,而是以此为引,将万物生灵从生至死的轨迹,尽数归于“水”的循环。
最终,所有意境收束为一。
一道漠然的净化意志降临,仿佛宣告世间万物,终将化作最纯粹的雨水,重归天地。
这股力量无声地荡开,四周凌厉的刀气如朝露遇阳般悄然消融。
一道凝聚着终结与回归真意的水光,似缓实急,直刺白宸面门。
这已非人间剑法,而是净水剑身为上古神兵,其本体蕴含的净化意志在慕雪依引导下的苏醒!
白宸瞳孔骤然收缩,周身寒毛倒竖。
在这股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意志面前,他竟做出了最疯狂的抉择。
不退反进!
本欲格挡的绝念长刃轨迹陡然扭曲,仿佛挣脱了骨骼的束缚,刃尖如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以无比刁钻的角度,悍然钻入净化剑网那唯一的、转瞬即逝的空隙。
这个变招完全违背了武学常理,刃身在前刺过程中竟发出三道凄厉的尖啸,连续三次突破空间桎梏!
每一次加速,刃锋都震碎沿途虚空,留下三道扭曲的裂痕,直刺慕雪依执剑的右腕。
噗——
净水剑的剑锋擦着白宸的肋下掠过,带起的并非只是皮肉之伤,那蕴含其中的净化剑意瞬间贯入他体内,试图从内部将他的一切灵力与生机都彻底瓦解、净化!
然而,白宸竟对那足以令寻常灵者瞬间溃散的剧痛与体内肆虐的剑意不管不顾,仿佛那具身体并非他自己的一般。
他借着对方剑势用老的这电光火石的一瞬,绝念长刃化作一道追魂索命的死亡寒光,精准、狠辣地直刺慕雪依因举剑而空门大开的腋下要穴!
刃尖触及她黑袍的刹那,并未长驱直入,而是骤然传来一阵高频微颤。
力道精准无比地震碎了腋下衣襟,却如清风拂过,未伤其皮肉分毫。
紧接着,绝念长刃的刀势陡然一变,宛若庖丁解牛,顺着经络的天然轨迹游走而上。
刀锋过处,寒气透体,瞬间封死了慕雪依周身七处关键大穴。
整个过程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待到一切落定,方才从白宸肋下飞溅出的那串血珠,竟还未曾来得及坠落在擂台地面。
当慕雪依惊觉体内灵力凝滞,那引而未发的净化剑意被彻底锁死在穴窍之中时,一点冰冷的触感,已如命运般点在她的眉心。
绝念长刃的刃尖稳稳停驻,凝而不发。
没有刺入,甚至没有划破表皮。
但那凝聚在刃尖一点、足以斩灭元神的极致锋芒,却让她额前的发丝无声断裂,周身寒毛倒竖,连眼睫都因这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而抑制不住地轻颤。
胜负,已分。
“你……”
慕雪依刚吐出一字,一缕被刃锋无声斩断的青丝,恰在此刻飘落于她的眼帘,仿佛为这场对决按下了休止符。
白宸却已还刃于腕,干脆利落地转身,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
“承让。”
也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墨渊装扮胸前的衣襟,因之前被震碎的切口终于无法维系,沿着中线缓缓向两侧滑落,赫然露出了其下隐藏的一袭素白长裙。
身份的伪装,与胜负的结果,在此刻一同尘埃落定。
“哗——!”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足以掀翻穹顶的震天哗然。
观众席上,数万灵者霍然起身,无数道目光死死盯在擂台之上,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黑袍滑落后露出的素白长裙。
“墨渊……竟是女子?!”
“不!那不只是女子!她是……慕雪依!沧浪帝国的那位长公主!”
“上古神兵净水剑,果然在她手中!”
惊呼声、议论声、抽气声混杂成一片沸腾的声浪,席卷了整座幽墟。
这场对决的胜负,此刻竟似乎已不再重要,这个身份的揭露,才是真正投向平静湖面的一颗巨石,其引发的波澜,将远远超出这场大比本身。
白宸却对身后掀起的万丈波澜置若罔闻。
他面无表情地跃下擂台,在无数道混杂着震惊、探究与敬畏的目光中,默然朝着琉璃殿的休息区走去。
身影孤直,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乃至揭破对方身份的战斗,于他而言,也只是一场寻常的胜负。
按照赛制,第二轮需持续七日,每人每日仅需一战。
今日既已胜出,他便获得了宝贵的休整时间,足以处理肋下那依旧残留着净化剑意的伤口。
他面上虽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体内的状况却远非表面这般轻松。
净水剑所蕴含的净化之力,至纯至净,与他体内源自修罗战魂的凶戾,乃是天生的死敌,性质截然相反,互相克制。
方才他为了创造那唯一的胜机,竟主动任由这股相克的力量直接侵入经脉,而未在第一时间运功抵挡。
此刻,那如附骨之疽的净化之力,正与他狂暴的战魂在其体内展开一场无声却凶险万分的厮杀。
每一次力量的碰撞,都让他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他所付出的代价,远比旁观者看到的,要沉重得多。
第609章 道源之差
白宸战胜慕雪依后,第一时间便来到琉璃殿疗伤。
他刚踏入琉璃殿营地,一道温润的青色灵光便已笼罩而下。
计无双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他归来,二话不说,双手印诀已然成型。
白宸随意地席地而坐,直到此刻,那强行压制的痛楚才如潮水般反噬。
他微微龇牙,倒抽一口冷气,任由计无双处理他那惨不忍睹的右臂。
衣袖之下,皮肉几乎尽去,森白的骨架上仅残留着些许被净化之力侵蚀得焦黑的组织。
豆大的汗珠瞬间从他额角渗出,顺着紧绷的脸颊滑落。
他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这剔骨剜肉之痛。
“现在知道痛了?”
计无双一边操控着生机勃勃的灵光渗入那可怖的伤口,驱逐着顽固的净化之力,一边没好气地数落道。
灵光与净化之力彼此消磨,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你这不要命的疯子打法,跟三年前比起来真是一点改变都没有。”他手下力道稍重,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责备与探究,“不打算隐藏身份了?”
白宸闻言,只是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牵扯到伤口,让他轻轻“嘶”了一声。
“该知道的,差不多也都知道了。”他缓了口气,目光扫过备战席上那几道令人无法忽视的身影。
夜何、伍千殇、萧琴月……
“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藏的必要。”
他顿了顿,视线最终定格在某处的黑色身影,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也不知是在嘲弄对手,还是自嘲。
“再说了……打那几个人的时候,你还真指望我能藏得住什么底牌吗?”
计无双闻言撇了撇嘴,手上治愈的灵光不停,话锋却是一转,“话又说回来,慕雪依比之两年前沧浪覆灭之际,实力增长何止一星半点。净水剑在手,怕是这两年间,另有常人难以想象的机缘。”
白宸默然。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依次扫过温如玉、江子彻、夜何、伍千殇等一道道气息磅礴的身影。
这些同龄的天骄,无一不在命运的洪流中奋力前行。
最终,他不由得轻哂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慨叹,更有一丝遇强则强的战意与期待。
“这茫茫大道,血海争渡……又有谁,真会是原地踏步的呢。”
就在计无双为之语塞,白宸陷入沉思之际,一道清冽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侧响起。
“她选在此时暴露净水剑,所求为何?”
君浅凤的身影悄然浮现,他并未看向二人,那双凤眸依旧遥望着慕雪依离去的方向,仿佛能穿透虚空,洞悉其背后的一切因果。
白宸闻声扭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君浅凤。
对于这个问题,他脸上却不见多少意外,只是平静地陈述。
“她在赌。”
“赌我在面对她时,不会选择暴露更深的身份和实力。”
他顿了顿,似在评估方才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
“动用净水剑后,她的战力已能勉强触及七重天门槛。更重要的是,净水剑的净化特性,与我的杀戮道源恰好相克。”
“此消彼长之下,只要我拿不出超越她预估的底牌……”白宸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她确实拥有将我拖入苦战,甚至逼平差距的资本。”
白宸说着,神色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黯淡与落寞。
“她算准了神兵相克,却未能算尽其中真意。”他低头看向腕间重新化为手环的绝念,声音低沉了几分,“师父留下的绝念,其道源「锋芒」在于斩断,而非毁灭。与净水剑的「净化」并非生死相克,更像是……两条平行的大道。”
“它们相遇时,只能互相抵消,谁也奈何不了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叹出了某种沉重的过往,“她倾尽所有押注的胜负手,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僵局。”
而且,慕雪依也高估了自己对净水剑的掌控。
上古神兵,皆自带道源,甚至蕴藏着独立的意识。
它们早已孕育出器灵,只是使用者能否感知、能否得到其认可而已。
唯有当持剑者的心念与神兵的意志高度统一,彼此共鸣,上古神兵才能展现出它真正的、足以改天换地的威能。
而慕雪依,显然还未走到那一步。
同为道源,境界之差,便有云泥之别。
九重天强者施展的道源,与七重天相比,早已不是量的堆砌,而是本质的跨越,是维度的不同。
龙祖劫炁,一言便可为天地定序,将浩瀚的龙族祖地尽数化为其律令笼罩的绝对国度。
鬼渡人则更为诡谲莫测,他甚至无需接触,目光所及,意念所至,便可无声无息地剥夺世间万物的生命本源。
即便是身旁的君浅凤,亦能于一念之间,冻结时空,划定规则的边界。
那,才是道源真正的姿态啊……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与一丝深埋的渴望,在白宸心间悄然蔓延。
但以白宸如今的能力……
白宸内视着自身那虽已觉醒,却远未成熟的血色刀影。
那力量虽能随信念涌动,外放为凌厉的血色刀气,却终究过于稀薄,难以对同级别的天骄造成实质的杀伤。
更多的时候,他仍需将这缕道源之力附加于绝念长刃之上,或是凭借武修所特有的战魂之力,才能将其威力酣畅淋漓地施展出来。
若要他像那些至高存在般,不动用领域,仅凭一个念头便将一片空间化为自身道源的主场,譬如化作一片杀戮的血海,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还远远达不到那样的层次。
那不仅是力量的差距,更是对“道”的理解与掌控之间,一条尚且漫长的天堑。
相比之下,温如玉与江子彻他们对道源之力的理解,则还要更显青涩几分。
二人仍停留在驾驭道源“表象”的阶段。
温如玉每次引动道源,都需显化出那九尊古朴的巨鼎虚影,借其形方能镇其意。
江子彻亦然,必须依托倾寒的雪莲虚影绽放,方能将道源之力顺畅流转。
第610章 九派争夺
温如玉和江子彻仍需凭借九鼎、雪莲这些强大的道源意象作为桥梁,方能触及那一道力量的本源。
而白宸自己,已开始尝试着去触碰那桥梁之后,更为本质的存在。
但上古神兵本身,便是一个异数。
它们天生便拥有完整的意识,其所承载的道源之力,生来便凌驾于寻常修行者苦苦攀登的体系之上。
正如长刀聆殇所执掌的「死亡」道源,其层次生来便足以与踏足九重天的苍凛相抗衡,甚至能真正威胁到那等存在的生命。
正因如此,强如君浅凤,当初试图以灵力探查聆殇时,也会在触碰的瞬间便被其道源反噬,当场受创。
倘若慕雪依当真有能力,将净水剑内蕴的「净化」道源完整地展现出来……
那么方才那一战,他绝无可能胜得如此轻松。
那将是截然不同的、属于道源本质层面的碾压。
要知道,白宸当初可是凭借聆殇,才在九重天的苍凛面前,争得了一线生机。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体会过,那随着修为攀升而呈指数级扩大的恐怖差距。
修为越高,每一小节的进阶便如同跨越天堑。
而随之而来的实力之差,更是云泥之别,已非简单的倍数可以衡量。
七重天与九重天之间的鸿沟,其深邃与辽阔,远非四重天到七重天这段路途所能比拟。
那是凡俗与近神的分界线。
聆殇的「死亡」道源,便是能在这等绝对的差距面前,强行撕开一道口子的、规格之外的力量。
“可即便胜了你,又能如何?”
君浅凤清冽的嗓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甲组有实力锁定前三席位的,无非是你、敖独天与她。即便她未能轻易拿下敖独天,以前三晋级亦是十拿九稳。”
他话音微顿,“既如此,她为何要在此刻,为了一场并非决定生死存亡的胜负,不惜暴露净水剑这张足以震动天下的底牌?”
“若是组内第一,下一轮的对手会简单一些。”
白宸笑了笑,似乎早已看透这层算计,耐心解释道,“下一轮,十二人将分为四组,每组三人,取前两名晋级。关键在于,若她能在这一轮跻身总积分前四,第三轮分组时,便能凭借高位种子身份,完美避开我哥和千殇他们。”
他语气平和,却点破了其中关窍,“届时,只要运气不是太差,没有再抽中我……她所面对的对手层次,将截然不同。”
君浅凤闻言,只是撇了撇嘴,面露不屑地追问道,“所以,她如此算计,究竟想要什么?”
白宸抬眸,目光仿佛穿透营帐,望向了某个遥远的方向,声音幽沉。
“三国九派的称号,最终只会落在妖榜天榜之人所属的宗门。名次越高,其背后势力在未来格局中的地位……便越崇高,所能攫取的资源与话语权,也越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她想要的,是一个能让她,以及她身后那些残存的追随者们,重新站稳脚跟,乃至……复仇的根基。”
如果说,十二星宫、琉璃殿能位列大陆顶尖,是因有九重天强者坐镇,那么末刃能跻身前三之列,凭借的,便是历届妖榜上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恐怖成绩。
白宸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而慕雪依,是这三十二强中,唯一一个有机会杀入前十二的……散修。”
这轻飘飘的“散修”二字,此刻却重若千钧。
它意味着没有宗门依靠,没有前辈庇护,她所要争取的一切,都必须用手中之剑,在这万众瞩目的擂台上,亲自为自己、也为那些逝去的亡魂,斩出一个未来。
“你是说,她拼尽全力争夺排名,不惜让上古神兵暴露,将自己置于天下皆敌的险境……” 君浅凤的眉头微微蹙起,清冽的嗓音里透出几分真正的不解,“所求的,就仅仅是‘三国九派’这个虚名?”
他略作停顿,说出了那个最合理的推论,语气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她想要……复国?”
白宸没有立刻回答。
营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仿佛连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片刻后,白宸却缓缓摇了摇头,“谁又能真正洞悉她的意图。”
他话锋微转,条理清晰地分析道,“退一步讲,她即便不复国,只要获得足够高的排名,便能凭借这份声望与资源,在短时间内扶持起一个一流势力,甚至直接让某个现有势力借此跻身‘三国九派’之列,从而获得顶尖势力的庇护。”
他说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无论如何,作为一个散修,在此地增强自身的排名与竞争力,于她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这本身就是最明智的选择。”
君浅凤闻言,略作沉思,并未立刻接话。
他虽出身于末刃,却因自身那与生俱来的卓绝天赋,加之其师有意无意的纵容与庇护,早已养成了随心所欲、不拘一格的性子。
平日里闲云野鹤般自由散漫惯了,对于这些门派纷争、势力倾轧,他向来不甚在意。
即便是末刃这般庞然大物,也因其特殊性与绝对的实力,而无法以常理约束于他。
隐月发布的任务,他大多视自身需求与心情而定,兴之所至便接,意兴阑珊则拒。
普天之下,也唯有他师父亲自开口,方能让他毫无条件地出手。
至于这妖榜大比,他之所以参与,并连续两届轻取榜首,说到底,也不过是源于一份纯粹的、不愿屈居人下的少年意气。
正因如此,他对于付出如此巨大代价去换取一个三国九派地位的这种行为,内心深处其实缺乏真正的共鸣与实感。
以至于白宸若不点明,他便难以理解这背后那份近乎悲壮的决绝。
几人尚在言谈间,琉璃殿营地外忽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一位不速之客,已悄然而至。
慕雪依褪去了“墨渊”的伪装,换上了一身素净简便的女装,孤身立于琉璃殿营地之外。
第611章 突兀访客
白宸与计无双和君浅凤在交谈间,慕雪依突然身着便装来到琉璃殿的营地外。
她并未掩饰容貌,那张清丽却带着几分疏离与倔强的面孔,在营地的灯火下清晰可见。
值守弟子快步前来传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少殿主,营外有人求见,自称……慕雪依。”
白宸三人目光交汇,仅一瞬便已明了彼此心意。
君浅凤唇角微勾,身影如水纹般一阵波动,便已无声无息地隐没于虚空之内,气息彻底消失。
计无双则看向神色平静无波的白宸,见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随即会意,转向值守弟子,声音沉稳,“请她进来。”
慕雪依步入营帐,目光扫过白宸身上那仅仅经简单处理、依旧显得狰狞可怖的伤口时,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她并未多言,只是对着白宸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随即,在计无双警惕的目光中,她竟直接引动了净水剑。
剑身并未出鞘,只是凌空对着伤口虚虚一引,那如附骨之疽般顽固的净化之力,竟温顺地脱离而出,化作点点莹光,回归剑身。
几乎在同一瞬间,白宸体内属于鬼血的恐怖生机再无阻碍,自伤口处奔涌而出。
那深可见骨的创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愈合,新生肉芽交织蔓延,场面堪称神异。
这一幕,莫说是白宸,连一旁的计无双都面露诧异,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营帐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慕雪依抬起眼眸,目光清澈而坦然地看向白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方才擂台上对你用尽全力,是我不自量力了。”
她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随后才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恳切,“我此来,是想告诉你……我不想与你为敌。”
白宸与计无双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终还是计无双上前一步,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他侧身引向一旁的客座,语气平和却不失分寸,“慕姑娘,请坐。”
这一句“请坐”,既是礼节,也暂时为这突如其来的会面,定下了一个看似平静的基调。
慕雪依依言落座,姿态端正,却不显拘谨。
计无双并未寒暄,待她坐定,便开门见山地问道,目光沉静而直接,“慕姑娘,明人不说暗话。你既示好至此,究竟想从我等这里,得到什么?”
慕雪依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她深深地看了计无双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很快,她抬起眼眸,视线缓缓扫过白宸与计无双,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寂静的营帐里。
“我想知道,沧浪帝国覆灭的……真正原因。”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白宸闻言,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就连向来沉稳的计无双,神色也是瞬间一凛,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慕雪依清晰地捕捉到了两人脸上一闪而过的细微变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落地。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据我所知,沧浪帝国与末刃之间素无仇怨。我百思不得其解……”
“你如此大费周章,不惜颠覆一个帝国……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目的?”
白宸静静地注视着她,那双平日里或淡然或平静的眼眸,此刻却沉淀下罕有的深邃,仿佛无星的夜空,能将人的灵魂都吸入其中。
慕雪依问出了积压心底已久的疑问,便不再言语,同样以平静的目光回望,等待着一个答案,或者说,一个结局。
营帐之内,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唯有点点灵火在灯盏中轻微爆裂的噼啪声,衬得这片寂静愈发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计无双看向慕雪依的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极深的探究,但那光芒转瞬即逝,很快便被他垂下眼帘的动作所掩盖,恢复了往常的深邃。
这慕雪依……
她此刻前来,真的只是为了沧浪帝国的旧案?
还是说,她与那个行事诡秘、无处不在的‘安居’组织有所牵连,是借此机会,前来试探白宸的虚实?
白宸陷入了沉思,慕雪依的问题在他心中激荡起一圈涟漪。
根据她周身那难以完全内敛的气息判断,她身上必然怀有众人所不知的重大机缘。
这也正是当初在地之角,白宸没有选择动手赶尽杀绝的根本原因。
在没有十足把握能够一击毙命、永绝后患之前,白宸绝不会选择轻易打草惊蛇。
而如今,慕雪依竟主动示好,甚至意图了解这段血海深仇,如此反常的举动,反而让白宸对她的态度产生了些许微妙的迟疑。
诚然,沧浪帝国是当年参与围剿白家与九霄族的势力之一。
但白家惨遭灭族之时,慕雪依尚在襁褓之中,不过一个无知幼婴。
那场血腥的屠杀,她定然是无辜的,并未沾染他族人的鲜血。
可她对于这段历史,究竟知晓多少?
倘若能通过她,撬开当年白家灭门惨案的更多隐秘……
那么她此刻展现出的价值,便足以让白宸暂时搁置仇怨,和她聊一聊。
可若这一切,是她投靠当年幕后黑手“安居”后,设下的圈套呢?
假意投诚,实则为了套出绝刀的确切下落……
若真是如此,那么白宸当年宁死不招,受尽折磨,乃至被迫修炼永生鬼血才苟全性命的苦……岂不是全都白受了?
不过……
白宸他心念微转。
如今绝刀已然彻底魂飞魄散,魔祖也已重获自由,这些曾被死死守护的秘密,皆已失去了坚守的意义……
巨大的风险往往伴随着同等的机遇。
他不想,也不能放弃慕雪依这个可能撕开当年迷雾的唯一突破口。
……值得一试。
一个清晰的决断在白宸脑海中形成。
唯一需要死守的,便是他与夜何身为白烨之子、九霄族最后血脉的身份。
第612章 堂堂正正
面对慕雪依的示好,白宸萌生了通过她调查绝刀身亡真相的想法,唯一所不能透露的,便是他与夜何白烨之子的身份。
此事若被‘安居’知晓,那么等待二人的,必将是未知的风险与危机。
白宸的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那规律的轻响在寂静的营帐里格外清晰,仿佛是他内心挣扎的倒计时。
许久,他才终于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种无法伪装的沉重与黯然,轻声开口。
“因为……我师父的死,与沧浪帝国有关。”
“你……师父?”
慕雪依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让她清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白宸微微颔首,认可了她的追问,却并未沿着方才的话题继续深入。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她,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心深处。
“但在那之前,我想,我需要先向你确认一个问题。”
慕雪依闻言微怔,似乎没料到他会在此刻反客为主。
但她随即恢复如常,甚至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带着点破罐子破摔般的洒脱,颔首道。
“好,你问。”
“妖榜大比结束后,你准备做什么?”
白宸看着她,问出的却是一个关乎未来的现实问题。
他的语气很平静,“我和你之间,横亘着一个帝国的血海深仇。我并不认为,你在知晓我对沧浪帝国动手的真正缘由后,能够轻易放下这份仇恨,与我冰释前嫌。”
他微微后靠,目光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清明与疏离。
“既然如此,在确认你的立场之前,我似乎……也没有必要向你袒露更多。”
“我啊…”
慕雪依笑了笑,对于白宸会问出这个问题似乎并不意外。
她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还有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
她轻轻地道,声音却清晰地回荡在帐内。
“如今沧浪帝国的附属二十八国,正在那片故土之上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我准备回去,建立一个宗门。”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雪,“不为招兵买马,只为给最底层的寻常百姓测灵根,引领有资质的孩子们踏上修行之路,予他们一方能够安心成长的庇护之所。”
白宸闻言,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一语道破了此举可能引发的深远影响,“凝聚人心,收揽气运……你想以此为根基,尝试复国?”
慕雪依无奈地笑了笑,带着一种被看穿后的坦然,“果然瞒不住你。”
她并未否认,而是顺着白宸的话,道出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你初入琉璃殿时,曾在天辰帝国的一个边陲小镇洒下逆天机缘,让诸多被判定为毫无天赋的凡人得以踏入灵修。此事当时在整个灵修界,都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追忆与敬意,“后来,我曾隐姓埋名,亲自前往那‘永宁镇’探查。在确认此法真实可行,并亲自引导一些百姓尝试,发现成功率并不低之后……”
她深吸一口气,坦然迎上白宸的目光,“我便萌生了以此法凝聚人心、汇聚气运,徐徐图之,以期复国的念头。”
“你就没有考虑过,”白宸忍不住追问,“你手中的净水剑,非但无法带来安宁,反而会为你,以及你意图庇护的所有人,招致灭顶之灾?”
“我考虑过。”
慕雪依的回答却异常平静,那是一种早已看清所有结局后的淡然。
她的目光清亮而坚定,迎上白宸的视线,“但这已是无可奈何之事。知晓净水在我手中的人不在少数。若我自身没有足够的力量守住它……”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随即变得无比沉重而清晰,“那么,无论我选择做什么,或是什么都不做,那最坏的结果,都迟早会降临。区别仅在于,是引颈就戮,还是持剑而亡。”
言至于此,她转而看向白宸,目光里已无半分犹疑。
“你也不必过于忧心。于当下的我而言,与你和‘末刃’为敌,是取死之道,愚不可及。”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并非我不想报这国仇家恨,而是现在的我,尚且没有资格站在你面前,谈论仇恨。”
“但同样,现在的你,也并无把握能将我轻易斩草除根。”
“因此,我只想汲取亡国的教训,积蓄力量,避免重蹈覆辙。” 她望向窗外无尽的夜空,声音渐渐转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直至我拥有足够力量的那一天……我自会来到你面前,与你堂堂正正地一战。”
她收回目光,再次直视白宸,一字一顿。
“堂、堂、正、正地,杀了你。”
白宸静静地注视着她,许久,都未曾言语。
一个心系黎民、懂得隐忍更兼具担当的亡国公主,其潜在的威胁,远比十个嚣张跋扈的莽夫更大。
于理,他不该让她活着离开乾陵。
但是……
她既然敢以慕雪依的真实身份现身于此,所依仗的底牌,就绝不可能仅仅是一柄尚未完全掌控的净水剑。
白宸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终是下定了决心。
他抬起眼,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某个沉睡的禁忌。
“你……听说过‘绝刀’吗?”
这个称谓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无声之处!
慕雪依身躯猛地一颤,瞳孔在刹那收缩,脸上血色尽褪。
绝刀。
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传说,一段被鲜血与迷雾笼罩的史诗。
白宸的目光逐渐变得迷离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望向了某个无法触及的彼方。
每当提及这个称谓,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悲恸便如潮水般从他心底最深处涌起,将他紧紧包裹,几乎窒息。
他总是会不自觉地,不受控制地……流露出这种深入骨髓的伤感。
“十四年前,白家满门被灭,我师父绝刀……亦随之遇害。”
白宸的声音很轻,却像承载着万钧之重,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化不开的血色与寒意。
第613章 亡国公主
了解到慕雪依的目的后,白宸最终还是决定回答她的问题。
“‘末刃’倾力追查,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沧浪帝国有参与其中。”
他抬起眼,眸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痛楚与冰冷。
“但沧浪帝国对此讳莫如深,三缄其口。末刃在暗中用尽手段,威逼利诱,却始终无法撬开他们的嘴,得不到半分有用的线索。”
“迫不得已……”
他微微停顿,那短暂的寂静里仿佛回荡着一个帝国崩塌的轰鸣。
“只能将整个沧浪帝国彻底覆灭,从那片废墟与混乱之中……寻找我们想要的答案。”
慕雪依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这短短几句话所带来的,不仅仅是颠覆认知的庞大信息,更是其中那令人窒息的、无法辩驳的因果链条。
复仇的因,种在十四年前。
帝国的覆灭,竟是……结出的苦果。
竟是沧浪帝国,有错在先。
这个认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她一直以来赖以支撑的某种信念,让她一直以来所背负的国仇家恨,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甚至……有些荒谬。
白宸静静地注视着她脸上每一丝神色的变幻,沉默如同一座深潭。
他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感悄然弥漫开来。
慕雪依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对于十四年前那场导致一切悲剧开端的秘辛,显然毫不知情。
这条看似最有希望的线索,在此刻,似乎又悄然断开了。
“我……”
慕雪依神色几度变换,最终,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犹豫着轻声问道。
“那……你们从中,得到了什么线索吗?”
白宸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她此刻的追问,意味着她至少愿意相信,并开始尝试接受这个残酷的因果。
白宸并没有卖关子,直接给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青冥楼。”
慕雪依闻言微怔,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在她脑海中瞬间形成,“这就是你后来对青冥楼下手的原因?”
“是。”
白宸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随即唇角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某种冰冷的决意。
“青冥楼的情况,与当年的沧浪帝国如出一辙。”
同样的沉默,同样的顽固,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幕后将所有的线索一一掐断,逼迫着他不得不一次次地,采取最极端的手段。
慕雪依默然不语,营帐内唯余灯花轻微的爆裂声。
白宸所言的信息太过震撼,她需要时间去消化,更需要去验证。
许久,她终于站起身,目光沉静地看向白宸,“你今日所言,我会亲自去查证。”
她微微停顿,眸中情绪复杂难辨,有挣扎,有决断,最终沉淀为一种郑重的承诺,“若一切属实……”
“我,慕雪依,必会给你,也给这段过往,一个应有的交代。”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的身影在帐外星光下拉得悠长,仿佛承载了比来时更沉重的重量。
言毕,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礼,随即毅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营帐,再无半分迟疑。
白宸依旧静坐于原处,既未回礼,也未曾起身相送。
他的目光落在她离去的方向,幽深似古井,平静得没有泛起半点涟漪。
仿佛方才那场足以颠覆一个人信仰的谈话,于他而言,也只是漫长路上,一片悄然飘落的尘埃。
直到慕雪依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尽头,白宸才缓缓扭头,与身旁的计无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随即抬眼,望向空无一物的虚空,轻声问道,“有几成把握?”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身旁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君浅凤的身影由虚化实,悄然浮现。
他微微摇头,清冽的嗓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她背后隐匿的那位八重天护卫,倒是不足为惧。麻烦在于净水剑已彻底认主。若强行击杀,必会引动神兵自行护主,器灵反噬。”
“届时,”君浅凤目光微凝,“即便得手,我们也需付出不小的代价。”
“而且……”君浅凤说着,语气沉凝了几分,道出了最关键的限制,“她身上缠绕着沧浪帝国未曾彻底散尽的国运之力。若她在绝境中能引动这份力量,再配合上古神兵的器灵……”
他微微一顿,给出了一个精准的判断,“即便她依旧无法胜我,我也很难保证,能将她彻底斩杀,做到神魂俱灭。”
白宸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竟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依雪夫人临终前,当真是为女儿铺好了最后的路。沧浪帝国命数将尽,她却做出了最明智,也最决绝的决定。”
“将一整座帝国的核心底蕴化作最后的火种,尽数留给了这位亡国公主。”
“是啊。”
君浅凤的声音里也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悠远的感慨。
“三大帝国相较于九派,其底蕴与根基,终究是截然不同的。那等虚无缥缈的‘国运’之力,往往便是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被亿万被视为蝼蚁的凡俗众生,以其最纯粹的信念……硬生生凝聚而出。”
白宸闻言,侧目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却终究没有接话。
“还有一事,” 君浅凤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沧浪与青冥楼的接连覆灭,背后定有蹊跷。她一个亡国公主尚能窥见一丝异常,那个藏于暗处的‘安居’……我们绝不能赌它们对此一无所知。”
这意味着,他们之前的行动,很可能早已暴露在“安居”的视野之下。
白宸眼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随即归于平静。
“我知道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已包含了他的警惕与所有的未雨绸缪。
今日的比试,除白宸与慕雪依那一场堪称龙争虎斗外,余下的场次多为排名靠前的天骄对阵末位者,双方实力差距悬殊,胜负往往在数招之内便已分明。
第614章 九鼎月华
排位大比第二轮的比试首日,除白宸与慕雪依那一场堪称龙争虎斗外,其余场次皆相对平静,没有太多的水花。
因此,首日的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
随着最后一座星辰擂台分出胜负,今日的赛程便宣告结束,众人各自返回休整,为明日更为激烈的对决养精蓄锐。
夜何结束了自己的比试后,并未直接返回魔族营地,而是率先来到了琉璃殿的驻地。
他静立片刻,默然审视着白宸的状况,眼见其肋下的伤势在鬼血生机与计无双的疗愈下已趋于稳定,眼中一丝难以察觉的微澜悄然平复。
在听计无双简述了方才与慕雪依的那番对话后,他并未多言,只是对着白宸微微颔首。
随即,便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去,那沉默的背影仿佛承载着更多未尽的思量。
翌日,丙组第一场便迎来了万众瞩目的焦点之战。
琉璃殿温如玉,对阵十二星宫萧琴月。
辰时方至,演武台下已是人潮涌动。
当温如玉一袭白衣,步履从容地踏上星辰擂台时,周遭的喧嚣霎时静默了片刻。
便在众人屏息之际,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只见十二星宫的萧琴月翩然而至。
她依然轻纱蒙面,却身着一袭星纹绡纱裙,裙摆流转间,恍若有星辰明灭,额间一点坠月银饰,衬得她眸光清冷,气质孤高,不似凡尘中人。
二人相对而立,一者温润如玉,一者清冷如月。
未等交锋,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机已在空中悄然碰撞,温润的春风与清冷的月华仿佛在无形中相互侵蚀、消磨,引得周遭气流为之凝滞,台下观者无不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裁判长老一声“开始”字方落,萧琴月纤指已拂过琴弦。
“铮——”
一道清冽琴音,如月华泻地,骤然划破了演武场上的寂静。
当温如玉反手握住剑柄,庚辰骨剑豁然出鞘时,天地间先是一寂,随即万丈金辉如旭日东升般迸射开来,将整座演武台映照得如同神域。
凛冽的剑光不仅照亮了擂台,更仿佛穿透了每个人的灵魂。
少年惯常含笑的唇角此刻紧抿成线,温润眉眼在金光映照下凝霜覆雪,竟流露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属于战神的威严与肃杀。
他横剑当胸,古朴的剑身上浮动着远古图腾,剑格处的龙纹仿佛随时会破空而出。
随着剑尖缓缓抬起,九尊青铜巨鼎的虚影在他身后次第浮现,呈九宫之阵徐徐轮转。
每一尊鼎都铭刻着山川草木、日月星辰的纹路,厚重苍茫的气息笼罩四野,连呼啸的风都在这一刻凝固。
“请赐教。”
这三个字不再是以往切磋时的温和有礼,而是带着金石交击的清越冷冽,如同战鼓在每个人心头擂响。
温如玉竟毫无保留,起手便祭出了自身最大的底牌「九鼎」道源。
此举瞬间引得全场哗然,昭示着他对眼前这位对手,给予了无法忽视的尊重。
剑锋破空,不再是简单的挥斩,而是引动了冥冥中的山河意志。
那奔涌的金色剑气竟在奔腾中凝聚成一道横亘天地的九州脊骨虚影,巍峨连绵,如龙起伏,每一节椎骨都仿佛承载着一州之地的厚重历史与不屈意志。
锋芒毕现的金色剑气,已不再是一道道孤立的流光,而是化作了奔腾狂涌的金色浪潮,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鼎鸣之声,如同九州龙脉在齐声咆哮。
浪潮所过之处,空间为之扭曲,仿佛这片天地无法承受其重,要将面前的清冷月华彻底吞没。
面对那足以撼动山岳、奔腾而来的九鼎金潮,萧琴月依旧静坐于清辉莲台之上,轻纱拂面,不见半分惊惶。
她纤指如蝶,在膝头古琴上看似随意地拨捻挑抹,每一次拂动,便有一圈澄澈皎洁的月华应声而出,于身前层层交叠,最终化作一道薄如蝉翼、却仿佛隔绝了时空的月华屏障。
然而,那足以撕裂大地的刺目金芒,携着九鼎之力轰然撞入屏障,却并未激起预想中的惊天爆裂。
至刚至阳的剑气竟如泥牛入海,雪落深潭,只在月华光幕上荡开几圈浅浅的涟漪,便彻底消弭无踪。
那屏障之后,仿佛连接着一片无垠的静谧虚空,能将世间一切汹涌的能量都归于永恒的寂灭。
一时间,至阳的九鼎道源与至阴的月华屏障竟形成了诡异的僵持。
一个撼天动地,如神王震怒;一个万法不侵,似冰壶秋月。
两种截然不同的天地之力在这方擂台上相互消磨,竟谁也奈何不了谁。
温如玉神色不动,却剑尖微颤,那奔涌的金色剑潮随之分化,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剑丝自浪潮中剥离而出,悄无声息地绕过正面屏障,如灵蛇般噬向萧琴月侧翼。
这一击,角度刁钻,速度却快得超越视觉的捕捉。
几乎在同一刹那,萧琴月置于琴弦尾指的指甲看似无意地轻轻一勾。
叮——!
一声清越如露滴银盘的微响荡开。
一道寸许长的月牙形音刃凭空凝结,其边缘流转着肉眼难辨的高频震颤,精准无误地迎上了那道金色剑丝。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细微几不可闻的湮灭之声。
剑丝与音刃同时崩解,化作最纯粹的光点与流萤,双双消散于空中。
两人之间,气流微微扰动,复又归于平静。
温如玉眼神微凝,对方音刃之凝练、反应之迅捷,远超其静坐之姿给人的错觉。
萧琴月面纱之上,秋水般的眸子里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那分化剑丝的手法,不仅需要极致精妙的控制,更暗含阵法变幻之妙。
这电光火石间的无声碰撞,虽只一触即收,却已让双方都清晰地感知到。
对手对于力量的掌控,已臻至微毫,远比想象中更加难以应对。
战局微妙,久攻不下所带来的压力,正如逐渐收紧的枷锁。
温如玉清晰地感受到,维持那撼天动地的九鼎虚影,其真气消耗如同江河奔泻,远比萧琴月那看似波澜不惊、实则绵延不绝的皎皎月华要庞大得多。
第615章 月满西楼
温如玉与萧琴月的初步对峙之中,明显消耗更加巨大的温如玉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
若再僵持,此消彼长,败局必定。
他眼中决然之色一闪而过,剑势猛然向下一压!
嗡——!
那原本在他身后缓缓旋转的九尊青铜巨鼎虚影,骤然发出震彻灵魂的轰鸣,竟在这一刻由虚转实,携带着万钧之势,朝着那清辉莲台缓缓压落!
每一尊鼎都变得清晰无比,鼎身之上不再是模糊的图腾,而是清晰地铭刻着不同王朝的兴衰起落。
有帝王开疆拓土的磅礴气象,有贤臣治世的礼乐篇章,也有烽火狼烟、宫阙倾颓的悲凉画卷!
鼎口之处,更喷吐出沉重无比的社稷之火。
此火非是凡火,它燃烧的是江山气运、万民意志,灼烧的更是规则与空间!
烈焰过处,整座擂台的空间都开始剧烈扭曲、模糊,仿佛一张被无形大手揉皱的画卷。
那曾万法不侵的月华屏障,在承载着整个江山重量的九鼎镇压与社稷之火的焚烧下,首次剧烈地波动起来,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如同冰面将裂的细微脆响!
面对那承载着万里江山之重、焚燃着社稷之火的九鼎镇压,静坐莲台的萧琴月终于动了。
她身姿翩然如鹤起,盈盈立于清辉之中。
那双曾抚弄出静谧月华的素手,此刻在七根琴弦上疾走如飞,指影缭乱,已非抚琴,而是驾驭着音律的风暴!
原先清越柔和的曲调骤然一变,化作金戈铁马的杀伐之音,高亢激昂,直冲云霄。
随着这撼动心魄的激奏,她周身磅礴的太阴月华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凝聚。
化作无数道无形无质、却锋锐绝伦的音律之刃,其锋芒之盛,竟让观战者的神识都感到刺骨的寒意。
它们前仆后继,如逆飞的流星暴雨,悍然撞向那缓缓压落的青铜巨鼎!
铛——!
至阴至寒的月华锋芒与至阳至刚的社稷之火轰然对撞,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恐怖冲击。
磅礴的能量乱流疯狂肆虐,使得整片擂台空间都随之剧烈扭曲,荡开阵阵波纹,仿佛一片即将破碎的琉璃。
九鼎镇压之势,竟在这不惜代价的疯狂阻击下,为之一滞!
眼见月华锋刃竟能与社稷之火分庭抗礼,战况陷入前所未有的焦灼,温如玉眸光一凛,深知胜负已在此一举。
他体内澎湃的真元再无保留,将「九鼎」道源催动至前所未有的极致。
伴随着震彻灵魂的鼎鸣,半空中异象再生。
那沸腾的玄黄之气与喷薄的社稷之火轰然汇聚,化作一条横贯天地的灿金色国运长河!
长河之中,隐约可见万民祈祷、城池兴筑、文明薪火相传的磅礴景象,涛声阵阵,皆是历史的回响。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庚辰骨剑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莹白光辉,仿佛与此方天地的本源产生了共鸣。
剑锋轻扬,如帝者执圭,精准无误地牵引住那浩荡的国运长河。
剑身之上,光影流转间,完整的山河社稷虚影骤然浮现,万里疆域纵横其间,千山万水细致入微,仿佛将一整片人间的重量与意志都压缩在了这方寸剑锋之内!
“镇!”
温如玉吐气开声,声如九天雷落。
下一刻,剑锋指引着国运长河,承载着山河社稷之重,与那九尊铭刻着王朝史诗、喷薄着玄黄之气的青铜巨鼎合一,化作一道涵盖天地、镇压万古的辉煌光柱,朝着萧琴月轰然落下!
灵技:九鼎镇山河!
面对那涵盖天地、携国运山河之力轰然镇落的九鼎光柱,萧琴月覆面轻纱无风自动,一双清眸之中,月华骤盛,凛冽如万古寒渊。
她悬于莲台之上,素手在琴弦间陡然一变,五指翻飞如绽放在寂静中的优昙。
清越琴音随之转奏,从先前的金戈铁马,倏忽转为一种极致空灵、又极致肃杀的曲调。
随着这超越凡俗的韵律,她周身磅礴的太阴月华不再四散飞溅,而是如九天银河决堤,化作一道纯净到极致、也寒冷到极致的月白光瀑,自虚空中垂落,迎向那煌煌国运!
更为玄异的是,那垂落的月华并非蛮力硬撼,而是在半空中自行交织、构架。
无数道皎洁流光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穿梭勾勒,竟于刹那间自成一阵。
阵纹繁复而古奥,仿佛映照着周天星斗的运行轨迹,每一缕流转的月光都凝练到了极致,散发出无物不破、无坚不摧的绝对锋芒。
这一刻,每一缕清辉都映照出极致的杀伐真意,温柔月华化作了世间最冰冷的利刃。
阵法运转,恰似一座为杀伐而生的月光仙阙凌空筑起,静谧、完美,带着终结万物的攻伐气息。
灵技:月满西楼!
纯粹的银白月光与煌煌的国运金光,终于在半空中悍然相撞!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爆炸,唯有一声撕裂耳膜、直贯神魂的尖锐摩擦声!
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天地法则在互相侵蚀、磨灭,声音所及之处,修为稍浅的观战者无不面色发白,神魂摇曳。
碰撞的核心,光线彻底扭曲,化作一个吞噬一切的黑白漩涡。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以那漩涡为中心,坚固无比、承载着擂台禁制的空间,竟如同被重锤敲击的琉璃,开始缓缓蔓延开无数细微的黑色裂纹!
这一刻,法则在崩鸣,空间在哀嚎!
两大灵技的对撞,其威力已然超越了此界能安然承受的极限。
演武台上那超越界限的碰撞,让观战席上的惊呼声如山呼海啸般席卷开来。
“他们……他们真的只是年轻一辈吗?!”
有宗门老者瞠目结舌,难以相信眼前这近乎改天换地的威能。
“快看空间裂痕!连擂台禁制都快撑不住了!” 另一人指着那不断蔓延的细微黑色纹路,声音带着惊惧。
恐怖的余波如同实质的海啸,一阵阵向外疯狂扩散,震得整个演武场的古老地基都在低沉轰鸣,看台边缘的防护光幕明灭不定,泛起密集的涟漪。
第616章 弦断鼎裂
温如玉的九鼎镇山河与萧琴月的月满西楼凌空相撞。
那太阴月华的极致森寒与九鼎剑气的煌煌炽烈仍在不断交锋、湮灭,每一次细微的碰撞都衍生出更多、更狂暴的能量乱流,使得那片战场中心彻底化为一片毁灭的禁区。
其激烈程度,早已超越了所有人对这场“切磋”的预料,达到了唯有在顶尖强者生死相搏时方能一见的境界。
喧嚣与能量的狂潮边缘,白宸与夜何静立一隅。
他们今日并未抽到首战,得以全身心沉浸在这场目前为止除了白宸对战慕雪依外,同样堪称年轻一代巅峰的对决之中。
两人目光如炬,穿透那混乱的能量风暴,精准地捕捉着战局最核心的变化。
当那空间裂痕蔓延,太阴月华与九鼎剑气陷入毁灭性的僵持之际,夜何薄唇微启,轻轻吐出三个字。
“可惜了。”
白宸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场中那道飘逸的白衣身影上,他微微摇头,漆黑的眼眸中同样流露出一丝清晰的惋惜。
“她琴弦未断,月华未黯。” 白宸的声音平静,“萧琴月……还有不少底牌。”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视线转向那九鼎环绕、气势已臻顶峰的身影,语气中的惋惜之意更浓。
“而如玉,一手月满西楼,几乎已将九鼎道源催至极限,连社稷之火的根基都动用了。他此刻锋芒毕露,实则……已近乎掏空了。”
夜何凝视着场中那轮清辉流转的皎皎月华,不禁轻啧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与凝重,“这家伙的太阴月华,着实强横得有些不讲道理。”
“攻,可化无形音刃,锋锐无匹;防,能成绝对屏障,万法不侵。更兼其形态变幻莫测,可谓心念所至,月华所及,已将‘灵活万象’诠释到了极致。”
他顿了顿,赞叹道,“以四重天五节的灵力修为,便能在正面抗衡中不落下风,与五重天的武修者斗得旗鼓相当……这份对本源之力的掌控,堪称恐怖。”
“确实如此。”白宸幽幽接口,声音平缓,“千殇虽也能越阶而战,但多少还是倚仗了雷系精灵普化那霸道绝伦的力量,且她自身刚猛凌厉、一往无前的战斗风格,恰好与普化追求的极致力量和绝对爆发完美契合,方能将那份外力化为己用,在顶尖天骄间完成轻松的越阶。”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萧琴月,带着一丝更深沉的欣赏,“而眼前这位,竟仅仅是凭借自身精纯无比的一手太阴月华,不假任何外物,便达到了同等层次。这意味着,她对自身灵力的理解与践行,已纯粹到了一个令人惊叹的地步。”
随着白宸的话音落下,演武台的核心处,那维持了数息、已达临界点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一道震耳欲聋、仿佛源自开天辟地之初的轰鸣悍然爆发,吞噬了场上一切杂音。
那极致的银白月光与煌煌的国运金光,不再是相互侵蚀,而是如同两颗星辰对撞,轰然炸裂!
毁灭性的能量冲击波呈球状向外疯狂膨胀,所过之处,演武台那铭刻着无数加固符文的地面如同纸糊般被层层掀起、碾为齑粉。
守护擂台的光幕发出刺耳的悲鸣,应声破碎。
恐怖的波动近乎掀翻了整个演武场,狂猛的气卷着漫天尘土与碎石冲天而起,形成一道浑浊的巨幕,瞬间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这一刻,月华为之陨落,九鼎为之沉抑。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仿佛仍在空气中震颤,那冲天而起的烟尘与混乱的能量乱流,如同一道厚重的帷幕,将演武台的中心彻底遮蔽。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
所有喧嚣戛然而止,无论是高台上的宗门长老,还是四方看台的无数观众,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聚焦在那片翻滚的烟尘之中,仿佛要将视线化为实质,穿透那片混沌。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灼烧的焦味,以及一种力量被彻底撕裂后的虚无感。
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有人身体微微前倾,整个演武场落针可闻,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
每个人都迫切地想知道,在那毁灭性的碰撞之后,站到最后的,究竟是那清辉不灭的月华,还是那煌煌镇世的九鼎?
肆虐的烟尘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终于被一阵微风缓缓拂去,显露出擂台中心的景象。
只见温如玉与萧琴月相隔十丈,默然对立。
两人衣衫依旧整洁,周身气息也平稳如初,竟都奇迹般地未曾受伤,只是静静地望着对方,眼神复杂难明。
方才那足以毁天灭地的碰撞,似乎并未在他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然而,寂静之中,细微的异响终究无法掩盖。
铮——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崩鸣,自萧琴月膝上的古琴传来。
七根琴弦,应声而断。
那截断裂的银弦无力地垂落,在她如雪的衣袂上勾勒出一道刺眼的痕迹。
几乎在同一时刻。
温如玉身后,九尊青铜巨鼎虚影,皆悄然蔓延开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虽细密,却深刻无比,仿佛烙印其上,再也无法弥合。
弦断。鼎裂。
“弦断了!萧仙子的琴弦……断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全场的死寂。
紧接着,如同海啸般的哗然之声从四面八方轰然掀起,淹没了整个演武场!
“怎么可能!那温如玉的鼎……竟然也裂了!”
“这……这算是谁赢了?!”
“两败俱伤?”
高台之上,诸位宗门长老虽未如弟子般失态,但眼中也难掩震惊。
琉璃殿与十二星宫的两位带队者,更是目光微凝,周身气机有了刹那的波动。
惊叹声、质疑声、争论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看来,她若不拿出点压箱底的真东西,想过如玉这一关,可没那么容易。” 夜何微微咋舌,语气中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兴味,目光却依旧平静地锁定着场中那断弦的古琴。
第617章 双月一日
温如玉的九鼎镇山河与萧琴月的月满西楼凌空相撞,最终却是互不相让,谁也没有奈何谁。
“毕竟,” 白宸闻言,唇角泛起一抹清淡而真实的笑意,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和赞赏,“咱们的这位‘战神’,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弱者啊。”
他的话语虽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温如玉方才那倾尽所有、撼天动地的九鼎镇山河,已是对其“战神”之名最有力的诠释。
然而,就在那断裂的琴弦尚未完全垂落、破碎的鼎纹仍在空中飘零之际,一股远比先前更加磅礴、更加炽烈的气息,如同沉眠的火山轰然爆发,瞬间冲散了场中残存的颓败之气!
温如玉长身而立,衣袂在狂涌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他五重天的境界威压再无丝毫保留,如同浩瀚天穹般笼罩全场,那是一种质变后的力量层级,远非先前可比!
只见他并指如剑,缓缓抹过庚辰骨剑的剑锋。
指尖过处,剑身嗡鸣,那些原本四散崩飞的九鼎碎片,竟违背常理地逆飞而起,于空中汇成一道洪流!
但这一次,重聚而来的不再是古朴的青铜鼎纹。
社稷之火自他周身穴窍奔涌而出,不再是点缀,而是彻底吞噬、重塑了那破碎的道源!
火焰奔流间,九尊通体由纯粹赤金道韵凝聚的神鼎赫然浮现,其上有山河演变、文明更迭的图腾生生不息地流转,散发着统御万物、造化乾坤的至高气息!
鼎成一刻,威压寰宇。
那由赤金道韵凝聚的九尊神鼎轰然鸣响,鼎身之上流转的山河社稷图腾竟脱鼎而出,于天际豁然铺展,化作一幅横贯苍穹的山河社稷图!
图中万里江山栩栩如生,更有万千生民的虚影浮现其间,农夫耕作,士子诵经,工匠锤炼,商贾往来……
一幅幅景象,皆是人间烟火,皆是文明薪火。
此刻,这万千虚影同时面向温如玉的方向,神情虔诚而肃穆,齐齐躬身祈福!
无形的信仰愿力汇成浩瀚洪流,使得整片天空都为之共鸣。
温如玉神色无悲无喜,他剑尖于那煌煌画卷上轻轻一挑,如同帝王执笔,裁定江山。
下一刻,图中那万千生民的虚影,带着欣慰与祝福的神情,缓缓消散,化作最为纯粹、最为磅礴的灿金色国运之力,如百川归海,尽数汇聚于那一点剑尖之上!
这一刹那,天地色变!
白昼的天光被夺目的金芒所掩盖,竟有一轮皓月与一轮烈日的虚影同时当空显现。
日月同辉,共证此道!
“吼——!”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龙吟震彻九霄。
一条鳞甲分明、威严无尽的五爪金龙自他周身的国运光柱中盘旋而出,巨大的龙目俯瞰众生。
那席卷八荒的恐怖威压,将立于龙首之前的温如玉,衬得宛若统御人间、执掌天命的人间帝王!
面对那铺天盖地、宛若天命所归的帝王威压,萧琴月静立莲台,清冷的眸光扫过天际的五爪金龙与社稷画卷,非但没有丝毫惧色,那轻纱之下,反而倏然莞尔一笑。
那笑容极浅,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乃至跃跃欲试的战意。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周身气息再度暴涨,更天境五节的修为毫无保留地尽情释放,清冷的月华不再仅仅是光芒,而是化作了奔流的液态灵能,将她衬托得如同月宫神女。
更令人惊叹的是,那截断裂的琴弦,竟在磅礴的月华之中自主续接!
新生的琴弦不再是单纯的银白,而是泛着七彩流转的琉璃光泽,仿佛由月华精髓与奇妙的法则共同编织而成,蕴含着远超从前的灵性与力量。
她纤指如飞,落于这琉璃琴弦之上。
铮——!
一声清越、却仿佛能涤荡灵魂的琴音炸响,随即,恢弘而悠扬的曲调自她指下浩荡流传。
这乐曲不再局限于杀伐或守护,而是充满了生命轮转、太阴永恒的古老道韵,音符跳跃间,竟在她身后勾勒出一轮完美无瑕的皎皎月轮虚影。
她以突破回应突破,以新生对抗天威!
随着那蕴含永恒道韵的曲调浩荡流转,萧琴月身后的虚空骤然暗沉,一轮清辉流转、通彻琉璃的弯月自她身后缓缓浮现。
这轮弯月,与温如玉头顶那煌煌赫赫的日月同辉之景截然不同,它并不夺目,却无比深邃,其上传来的,是万古长夜的静谧与冰冷,是月华俯瞰人间的孤高与威严。
两股截然不同的天地伟力,在这一刻将天空割据,交相辉映,构成一幅震撼灵魂的奇景。
灵技:月映万川。
下一刻,那轮弯月清辉大盛,无穷无尽的纯净月华如天河决堤般倾泻而下!
这些月华不再是无序的光芒,而是在那恢弘曲调的引导下,于她身前奔流汇聚,竟化作一条横贯长空、波光粼粼的璀璨银河!
银河之中,每一缕流光都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太阴月华,它静谧地流淌着,携带着映照万川、威震寰宇的无上意志,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被这股纯粹的能量净化。
这一刻,整个幽墟都被这前所未有的奇景所笼罩。
双月一日,同时凌空!
温如玉引动的煌煌烈日与清冷皓月高悬于东,绽放着统御江山、执掌天命的人道光辉。
萧琴月唤出的琉璃弯月静悬于西,流淌着冰封万古、映照大千的太阴道韵。
三种截然不同的天地异象,竟在同一片天穹之上交相辉映,将山川河流都染上了一层梦幻而恢弘的光晕。
这超越了常理的天地共鸣,瞬间惊动了所有身处幽墟的灵者。
其余三个分场的激战,无论是刀光剑影还是法术对轰,皆不约而同地戛然而止。
所有灵者,无论敌友,都下意识地停住动作,带着难以言喻的震撼,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丙组演武场的方向。
“那是……什么?”
有人喃喃自语,手中的兵刃缓缓垂下。
“丙组……是何等人物在交锋?!”
第618章 玉玺对月
妖榜排位比试第二轮的第二天,琉璃殿温如玉与十二星宫萧琴月的丙组战场吸引了整个幽墟的关注。
惊呼声、抽气声在各个分场此起彼伏。
在这宛若神迹的光辉之下,他们之间的胜负仿佛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那双月同辉的奇观与其中蕴含的恐怖道韵所夺取。
幽墟的中心,在此刻,唯有丙组。
伴随着那五爪金龙一声高亢入云的龙吟,温如玉眸光如电,手中庚辰骨剑似缓似疾地向前划出。
这一剑,并未斩出凌厉剑气,而是将他身后那汇聚了山河社稷图、万民愿力与日月同辉异象的磅礴伟力,尽数压缩、凝练!
九鼎道源轰鸣着,赤金道韵疯狂汇聚,竟于剑尖之前,化作一方四四方方的传国玉玺!
玉玺之上,九龙盘绕,下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古朴碑文,周身环绕着沸腾的玄黄之气与社稷之火。
“镇!”
温如玉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那方象征着人道极致的传国玉玺,便携带着裁决乾坤、定义秩序的无上意志,朝着那条月华银河轰然砸落!
这记攻击看似是力量的极致粗暴,实则精妙到了毫巅。
玉玺所过之处,璀璨的金光如水银泻地,无所不至,光芒笼罩之下,混乱的灵气被强行梳理,破碎的规则被重新定义。
那并非破坏,而是以一种绝对的权威,在这方寸之间,强行重塑出一片独属于人间帝皇的秩序领域!
月华银河的寂灭道韵,在这片金光领域中,竟如同遇到了天生的克星,开始剧烈地波动、消融!
萧琴月的目光凝望着那携带着重塑规则之威、轰然砸落的传国玉玺,清冷的眸子里非但没有丝毫退意,反而闪过一丝了然与决绝。
她不闪不避,悬于莲台之上的身形愈发挺直,按在琉璃琴弦上的五指猛地一变,琴音从之前的恢弘悠扬,骤然转为一种极致内敛、却又穿透万物的单一长音!
随着这声变奏,她身后半空中那轮清辉流转的弯月,光华骤然暴涨,月轮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缺转盈,缓缓化作一轮完美无瑕、光耀大千的浑圆满月!
月满则盈,盈极则亏。
这圆满之象,正是她将自身全部修为、乃至太阴月华的力量推至巅峰的象征。
锵——!
随着最后一道如同玉磬断裂的琴音响彻全场,那轮圆满月华中的所有力量,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骤然收缩、凝练,化作一缕纤细如丝、清冷如冰的月牙形光刃。
这缕月光薄如蝉翼,其表面却有无数的太阴符文在生生灭灭地流转,仿佛承载着月亮的阴晴圆缺与万古的寂灭轮回。
它无声无息地破空而去,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平滑地切开,留下一条细微的白色轨迹,猛地迎向那煌煌赫赫的剑光玉玺!
这是极致的盈满后,所迸发出的、象征着终结的最后一击!
月光过处,无物不破,无坚不摧!
这已非人间之力,而是源自太阴本源的终极攻伐,实乃当世最为极致的杀伐体现。
那缕皎洁的月光看似轻柔薄脆,实则蕴含着终结一切、归于永寂的太阴真意。
它无声前行,甚至没有激起半分气流,然而月光每向前流转一寸,其锋芒所指之处,虚空便如同被无形巨力碾过的琉璃,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痕!
这些空间裂痕并非杂乱无章,而是精准地沿着月光轨迹蔓延,仿佛连构成这方天地的根本规则,都在畏惧其绝对的锋芒,主动退避、崩解。
月光周围,光线扭曲,声音湮灭,仿佛形成了一片绝对的空白领域。
轰——!
太阴月刃与传国玉玺,这两股代表着截然不同道源极致的力量,终于轰然对撞!
没有僵持,没有拉锯。
在那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太阴月刃面前,象征着人道巅峰、由九鼎道源凝聚的传国玉玺,竟如同遇到了克星。
玉玺上那足以重塑规则的煌煌金光,在接触到月刃的瞬间,便如同骄阳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
咔嚓——
一声清脆却令人心魂俱碎的鸣响传开。
那方凝聚了温如玉全部修为、信念与人道气运的传国玉玺,其上先是出现了一点裂痕,随即那裂痕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全身!
下一刻,在整个幽墟无数道震撼目光的注视下,玉玺轰然崩碎,化作漫天飘零的金色光点。
“噗——”
气机牵连之下,温如玉身形剧震,面色瞬间苍白如纸,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喷洒而出,在衣襟上染开刺目的红。
他周身环绕的五爪金龙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随之消散。
身后的日月同辉异象、山河社稷图景,也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着黯淡下去,最终彻底湮灭。
他以剑拄地,支撑着几欲倾倒的身体,抬头望向那片逐渐消散的月华,以及月华之后那道依旧清冷出尘的身影,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
他,输了。
漫天金辉与月华徐徐消散,只余下遍布疮痍的演武场,无声诉说着方才一战的惊天动地。
温如玉以剑拄地,缓缓调息着体内翻腾的气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随即勉力站直身躯,对着前方那道清冷身影,拱手一礼。
他的声音虽因伤势而微显沙哑,却依旧温和而清晰,“是我输了,温某……佩服。”
话语落下,他并未有任何不甘或怨愤,眼中反而流露出一丝得见绝巅、虽败犹荣的释然。
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能亲身看到自己的不足,和他人的更高境界,其意义有时更在胜负之上。
全场在短暂的极致寂静后,终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喧哗。
这喧哗之中,并非仅有对胜者的惊叹,更包含着对两位天骄共同奉献这场旷世之战的由衷敬意。
“温师兄……虽败犹荣!” 有琉璃殿的弟子喃喃道,语气中充满了复杂与骄傲。
“这便是顶尖天骄的实力么……” 更多的观战者则沉浸在方才那超越想象的对撞中,心神摇曳,难以自拔。
第619章 化身遁法
温如玉与萧琴月比试时全力以赴,终是遗憾落败。
萧琴月静立原地,周身月华内敛,那双清冷的眸子落在温如玉身上,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她轻抚过膝上已恢复如初的琉璃琴弦,并未多言,但其眼神深处,亦有一丝对强大对手的认可。
高台之上,主持长老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赞叹,宣布了此战结果。
“丙组第一场,胜者,十二星宫,萧琴月!”
白宸与夜何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随即化为些许无奈的苦笑。
到底是萧琴月。
三年前她便能稳坐妖榜第二,连伍千殇那等狂暴的雷霆之势都未能将她撼下。
这等人物,又岂会是寻常之辈。
三载光阴,温如玉脱胎换骨,不仅领悟了独属于自己的九鼎道源,庚金之体更是臻至前所未有的境界,足以令世人震撼。
然而萧琴月的脚步,同样未曾被任何人落下。
这样的场面,道尽了顶尖天骄之间竞争的残酷与精彩。
当你奋力追赶,以为已然逼近甚至超越之时,才会发现,那些真正的绝顶人物,始终行走在更前方,从未停歇。
诚然,温如玉手中还藏着一式未曾动用的底牌。
那便是传承自其父温世安,且与其先天根骨完美契合的庚金剑体。
即便是白宸,也未曾亲眼见过温如玉将庚金剑体与九鼎道源这两大底牌真正融为一体、全力施展时的景象。
那将是截然不同的武修境界。
有温世安前辈的倾力传承,再加上他这万中无一的先天庚金之体,两者相辅相成,一旦彻底融会贯通,其所能达到的高度,绝不会逊色于其父当年。
这份深藏的潜力,才是温如玉未来真正能与萧琴月,乃至与更高处那些存在抗衡的最大资本。
不过显然,萧琴月手中,也同样捏着未曾全然施展的底牌。
她那《广寒谱》玄奥莫测,方才所展露的“月满西楼”与“月映万川”,虽已惊世骇俗,但恐怕远非其全貌。
这排位比试第二轮,战至此刻,除了那些已确定无缘前十二席位,以及像慕雪依那般别有所求之人外,便无人在此刻就将自己所有的底牌毫无保留地施展而出。
真正的智者,懂得在激烈的竞争中保持必要的韬光养晦。
在这通往最终王座的阶梯上,每一步都需谨慎,过早地暴露全部实力,绝非明智之举。
今日温如玉与萧琴月展现的,已是足以震慑全场的冰山一角,而那海面之下隐藏的,才是决定最终排名的真正关键。
这场战斗结束后,今日乙组,洛忘川与伍千殇的一战,声势也丝毫不弱。
这位魔族少女与伍千殇交手时,身法之飘逸,恍若鬼魅,竟能在伍千殇那狂暴无匹的雷霆攻势中穿梭自如,片叶不沾。
最令人防不胜防的,是她那笛音。
并非直接攻伐,却无孔不入,导致在场所有人,无论修为高低,入耳皆是嗡鸣不绝,灵台震荡,连运转灵力都为之滞涩了几分。
伍千殇那狂暴刚猛的节奏,便是被这无形之声生生打乱,险些便露出了破绽。
她曾多次强忍着元神被笛音侵袭带来的剧烈痛楚与不适,试图强行逼近,以她最擅长的近身搏杀终结战斗。
然而,洛忘川的身法太过飘逸诡异,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如鬼魅般悄然避开,使得伍千殇的猛攻屡屡落在空处。
即便伍千殇凭借其丰富的战斗经验,于电光石火间捕捉到那稍纵即逝的破绽成功近身,也往往只能在数次急促的交手后,便被洛忘川那防不胜防、直击神魂的元神攻击再度逼退。
那无形的笛音仿佛在她周身构筑了一道兼具感知干扰与精神侵蚀的领域,令任何试图靠近的对手都深陷元神被撕裂的痛楚之中,难以持久。
这场对决,充分展现了洛忘川那种将极致的身法灵动与诡谲难防的元神攻击融为一体的独特战法,其难缠程度,令所有观者为之凛然。
眼见常规手段难以突破那无孔不入的笛音领域,伍千殇无奈之下,做出了一个极为果断的选择。
她毅然自封听觉,彻底隔绝了那扰人心神的笛声。
随即,她将一身雷霆灵力催动至巅峰,全力施展出影卫的独门步法百影千幻!
霎时间,整个演武台上仿佛同时出现了数十个伍千殇的身影。
这些身影虚实难辨,皆裹挟着刺目的雷光,从四面八方朝着洛忘川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那密集的攻势,几乎封锁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其中一道最为凝实的身影,其手中那闪烁着银白雷光的剑尖,已如惊鸿般刺至洛忘川身前咫尺之处!
然而,就在这胜负将分的刹那,异变陡生!
洛忘川那静立原地的黑色身影,竟在剑锋及体的前一刻,猛然爆散开来,化作无数只扑棱着翅膀的漆黑乌鸦。
鸦群发出一阵刺耳的鸣叫,迅速如一片流动的墨云,飞至演武场的另一侧角落,旋即重新汇聚,凝聚回少女完好无损的身形。
这神乎其技的化身遁法,赫然是她在本届大比中首次展现的一强大底牌。
演武场上那身影化鸦、于绝境中遁走重聚的一幕,实在过于诡奇,便是连白宸都忍不住微微侧首,瞥了身旁的夜何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
后者感受到他的视线,却只是无奈地摊了摊手,显然是不准备多说。
至今白宸也看不出这洛忘川修的究竟是何种属性的灵力,非风非暗,却将诡秘二字诠释到了极致。
那笛音攻元神,身法如鬼魅,如今更是连化身遁术都施展了出来。
就像一团笼罩在迷雾中的影子,你每以为窥见了她的全貌,她便会立刻展现出更深邃、更难以理解的一面。
这种未知,本身便是一种极大的威胁。
不过,也得益于她所在的洛氏一族向来神秘,不为人知。
否则,如此诡谲难测的能力,一旦被天下各大宗门熟知,必然会被反复研究、推演,寻找其破绽与克制之法。
第620章 忘川河影
魔族四大家族的洛氏一族向来神秘,因此当洛忘川展示自己的能力时,众人只觉得诡谲难测。
未知,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正因为洛忘川的功法路数完全超出了常规的认知范畴,伍千殇在遭遇时才会如同面对一片虚无的迷雾,所有的经验与预判都近乎失效,只能被动地见招拆招,应对起来自然倍感吃力,一身雷霆手段也难以尽数施展。
这并非是伍千殇实力不济,而是情报的绝对缺失,在顶尖天骄的对决中,足以成为决定天平倾斜的关键砝码。
场上的伍千殇,眼见那化身鸦群的诡谲遁术,心知强攻难以奏效。
她眼神微凝,周身那狂暴奔腾的雷光,竟在瞬息之间内敛了数分。
紧接着,她看似因久攻不下而显出了一丝疲态,步法间出现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凝滞,一道劈出的雷霆剑罡也比预判中慢了半分。
这几步不动声色的失误精妙无比,恰好给了对手喘息与反击的间隙,却又不至于让自身陷入真正的险境。
她正是以此为契机,将原本侵略如火的战斗节奏,悄然转换。
不再是以雷霆万钧之势试图碾压对手,而是变攻为守,示敌以弱。
她开始更注重自身的守势,剑圈收缩,仿佛已从猎手转为被迫防御的一方,只为诱使那隐匿于暗处的对手,主动向她布下的陷阱靠近。
洛忘川见伍千殇攻势渐颓,雷光黯淡,只道是对方久攻不下、元神受创已深,终于显露出了疲态。
她战斗经验终究有所欠缺,未能看破这精妙的伪装,很快便踏入了伍千殇布下的战术陷阱之中。
为了一举奠定胜局,她不再满足于以笛音游斗,决定施展更强的手段。
只见她将手中古笛凑至唇边,一段比之前更加悠扬、却也更加空灵诡谲的曲调缓缓吹奏而起。
随着笛声流淌,异象顿生。
一条浑浊昏黄、水波不兴的浩瀚长河虚影,自其身后奔腾着浮现而出。
那河水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的迷惘与遗忘,散发着令人心神悸动的气息。
当这忘川河虚影彻底扩张,将整座擂台笼罩其下时,一种无形却无比强大的法则力量弥漫开来。
在场所有观战者,无论修为高低,其元神之中几乎皆不受控制地响起了阵阵哀鸣,仿佛有无数沉沦于河底的冤魂在耳边凄厉哭嚎,引动着他们内心最深处的负面情绪与记忆,神识都为之剧烈震荡!
洛忘川已亮出了她真正的獠牙,欲以这忘川之力,彻底侵蚀伍千殇的元神。
然而,她并未察觉,那看似强弩之末的对手,低垂的眼眸中,正有一抹锐利如电的寒光,一闪而逝。
观战席上的夜何见到洛忘川果然祭出忘川河虚影,意图一举压垮显露疲态的伍千殇时,不由得无奈摇了摇头。
“还是太急了。”他轻声道。
倒是一旁的白宸,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以他们这等层次的眼界与战斗经验,自然能轻易看穿伍千殇那看似被动、实则步步为营的战术意图。
从她主动收敛雷霆声势,到那几步精妙无比的失误,无一不是在主动示弱。
其目的,正是要诱使对手放松警惕,认为胜券在握,从而在急于求成的心态下,施展出需要更长时间准备、或自身防御会因此出现短暂空当的强大杀招。
此刻,洛忘川显然已踏入了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她全力催动忘川河虚影,固然威势惊人,但其周身那原本缥缈难寻的气机,也因力量的集中与倾泻,而不可避免地露出了转瞬即逝的破绽。
毕竟,示敌以弱,诱敌深入,这本就是白宸面对那些看似难以战胜的强敌时,最为惯用且有效的伎俩之一。
只不过……他与伍千殇最大的不同在于,他所面对的对手,无一不是老谋深算、疑心极重之辈,绝不会像洛忘川这般“单纯”。
想要让他们真正相信他的虚弱,仅仅依靠精妙的伪装是远远不够的。
想要让人信服,往往就只能对自己足够狠。
他必须将自己真正置于几乎濒死的绝境,用真实的创伤与衰败的气息,才能麻痹那些嗅觉敏锐的猎人,于万死之中,去搏取那唯一一线稍纵即逝的杀机。
对于等待已久的猎手而言,这一瞬,便已足够。
而事实的发展,也正如白宸与夜何所料。
当那笛声攀升至最为激昂、诡谲的高潮,半空中那昏黄的忘川河虚影也随之骤然沸腾,卷起滔天巨浪,欲将场上的一切生灵神魂都拖入沉沦之境。
也正在这洛忘川心神最为投入、对四周掌控出现微不可察松懈的刹那!
嗤——!
一道极细、极亮的银白电光,毫无征兆地自那片雷影与声浪的混乱中迸发!
它快得超越了神识捕捉的极限,仿佛无视了空间的阻隔,于间不容发之际,倏然穿透了那沸腾的忘川虚影,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洛忘川的眉心之上!
那不是实体之剑,而是伍千殇将一身雷霆灵力与元神之力凝聚到极致,化出的诛神雷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激昂的笛声戛然而止。
沸腾的忘川河虚影如同被定格,随后剧烈波动起来,开始寸寸崩散。
洛忘川眸中的神采瞬间黯淡,身形一晃,软软地倒了下去。
而伍千殇的身影,则在原先站立之处缓缓凝实,脸色平静无波,眼神锐利如初。
胜负,已分。
就在洛忘川身形软倒的瞬间,一层柔和而坚韧的护体结界自她周身浮现,将其稳稳托住,隔绝了外界所有残余的能量波动。
这是擂台预设的防护机制,确保落败者不会受到致命的伤害。
主持长老的身影适时出现在擂台中央,浑厚的声音传遍四方,“乙组第二场,胜者,末刃伍千殇!”
话音落下,也正式为这场诡谲与雷霆的较量画上了句号。
伍千殇立于场中,缓缓平复着体内翻涌的气息。
第621章 魔子情愫
与洛忘川的战斗,伍千殇赢的并不轻松。
洛忘川那防不胜防的元神攻击与化身遁术,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最终能取胜,凭借的更是丰富的战斗经验与关键时刻的精准决断。
洛忘川有些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中已然黯淡的结界符文,那层自动激发的护体光华明确地告诉她。
她输了。
方才那凝而未发的致命雷光,若非擂台规则保护,后果不堪设想。
“承让。”
直到伍千殇那中性而清冷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她才恍然回神,默默敛去周身缭绕的昏黄河影,将那忘川异象收回体内。
她转身,面向伍千殇,郑重地执礼回了一礼。
虽未多言,但那清冷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已包含了认可与思索。
她轻声道,“受教了。”
这一战,她虽败,却也输得起。
两人一同回到备战席时,气氛微妙。
方才场上那诡谲凌厉的洛忘川,此刻却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微微低着头,走到夜何面前,略显委屈地轻轻嘟了嘟嘴,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软糯。
“夜哥哥,我输了。”
夜何看着她这小女儿情态,向来淡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安抚道。
“无妨,胜负乃常事。以你的表现,晋级毫无问题,不影响最终结果。”
另一边,伍千殇则是径直走到白宸身侧,不像洛忘川那般外露情绪,只是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前方空阔的擂台,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
“只是可惜遇到了千殇。” 白宸的声音在一旁幽幽响起,带着他惯有的、一针见血的冷静,乃至几分旁观者的残酷,“否则,凭今日展现的诡谲手段,出其不意之下,说不定真能以弱胜强,赢下不少排名在她之上的人。”
这话虽是在陈述事实,点明洛忘川运气不佳,但听在刚刚落败的人耳中,难免显得有些刺耳。
夜何当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埋怨,却并未多说,只是目光转向洛忘川,语气愈发温和地宽慰道,“别听他的。”
他柔声道,“你已做得足够好,第一次参加这等规格的大比,便能逼得千殇使出这等战术,足以自傲。无需给自己太大压力。”
白宸见夜何这家伙一副十分罕见、如护珍宝般的态度,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然,有些玩味地勾了勾唇,却并未再出言点破。
就连他身后的伍千殇,此刻也好似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的目光与白宸短暂交接,虽无言语,却皆能从对方眸底看到那一抹心照不宣的玩味笑意。
看来这位功法神秘、手段诡谲的洛氏姑娘,在某人心中的分量,远比他们此前预想的要重得多。
接下来的五日,整个幽墟仿佛都沉浸在灵力气浪的轰鸣与道则的碰撞之中,每一场比试皆在极高的水准上激烈交锋,罕有片刻冷场。
这期间,虽再无首日那般直接决定头名归属的巅峰对决,但年轻一辈顶尖强者之间的碰撞依旧火花四溅,吸引了无数目光。
例如,末刃伍千殇与天辰帝国兮玖玖之间的一场激斗。
虽堪称刀光剑影,场面分外惊艳,但内中情由却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两人皆偏向于凌厉迅捷的战斗风格,攻防转换极快,在这种模式下,任何一丝细微的修为差距、或是瞬间的判断失误,都会被急剧放大,足以对战局产生颠覆性的影响。
而明眼人都能看出,天辰帝国的兮玖玖在此战中明显有所保留,她那些闻名遐迩的压箱底秘术并未施展,似乎意在保存实力,确保晋级的同时,避免过早暴露所有底牌。
因此,这场看似激烈的对决,实则有惊无险,最终由伍千殇稳稳地拿下了胜利。
另一场焦点之战,则在魔族夜何与琉璃殿江子彻之间展开,更是将两种极端属性的对抗演绎到了极致。
擂台上,一边是幽深诡谲、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幽冥之火,此火并非源自正统火系传承,而是夜何以精纯魔气糅合了自身火属性炼化而成,带着腐蚀心魂的阴冷炽热。
另一边,则是江子彻施展的、得自冰系精灵倾寒传承的极致冰寒,寒气过处,连空间都仿佛被冻结,晶莹的冰晶折射出绚丽却致命的光华。
这堪称火焰与冰霜的史诗级碰撞。
尽管夜何在灵力纯粹上不及拥有倾寒传承的江子彻,但他凭借着幽冥之火的诡异特性与本身便略高一筹的修为根基,硬是与对方战得不相上下,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最终,这场属性相克、力量对撞的比拼,演变成了最纯粹也最残酷的灵力消耗战。
夜何凭借着更为深厚的修为底蕴,经过长时间的艰难拉锯,硬生生地将江子彻的灵力与体力都消耗到了极限,才堪堪抓住其力竭瞬间露出的微小破绽,以一招险胜,艰难地拿下了这场胜利。
此外,一场令人印象深刻的较量,发生在兮玖玖与洛忘川之间。
洛忘川那诡谲难测、直侵神魂的笛声再次展现出其恐怖的威力,音律无形无质,却如无数细针,绵绵不绝地刺向兮玖玖的灵台识海,试图瓦解她的意志,扰乱她的灵力运转。
在这防不胜防的元神攻势下,兮玖玖一度陷入了明显的劣势,动作迟滞,灵技的衔接也屡屡出现破绽。
然而,她终究是常年在边境战场与敌人厮杀、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女将军。
其所拥有的毅力与耐心,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凭借着一股悍不畏死的铁血意志,她竟强行稳固住几近失守的心神,以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冲破了笛声的元神影响。
最终,她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清明瞬间,发动了雷霆反击,堪堪取胜。
若非这般超乎寻常的坚韧,只怕这位天辰女将,也要无奈败于洛忘川那诡异的笛声之下。
这些惊世之战,每一次都引得四方震动,也让所有观战者清晰地认识到,这一代年轻强者的巅峰,究竟达到了何等骇人的高度。
第622章 本源灵光
经过七日鏖战,擂台中的星辉也结算出最终积分。
甲组:白宸(21分)、墨渊(18分)、敖独天(14分)。
乙组:伍千殇(21分)、兮玖玖(18分)、洛忘川(15分)。
丙组:萧琴月(21分)、温如玉(18分)、左沐凡(13分)。
丁组:夜何(21分)、江子彻(18分)、林青初(15分)。
四位小组头名,白宸、伍千殇、萧琴月、夜何,皆以全胜战绩积21分强势晋级,展现出断层级的统治力。
各组第二名的墨渊、兮玖玖、温如玉、江子彻均积18分,虽偶有失利,但实力依旧稳居第一梯队。
第三名的争夺尤为激烈,敖独天、洛忘川、左沐凡、林青初凭借关键胜利惊险晋级,其中洛忘川与林青初同积15分,展现出不俗潜力。
自此,十二强的名单正式产生。
幽墟内外各大势力的反应各不相同。
琉璃殿方向,众弟子看着温如玉的名字,虽见他位列小组第二,但想起他与萧琴月那场惊天之战,眼中皆充满敬畏。
几位特意前来观战长老抚须不语,目光却不时扫向十二星宫方向,带着深深的忌惮。
十二星宫弟子则个个神色清冷,仿佛萧琴月全胜晋级是理所当然。
唯独几位核心弟子看向白宸、夜何等人的名字时,眼底才掠过一丝战意。
末刃的阵营寂静无声,所有成员皆如磐石般端坐,唯有看向伍千殇名字时,眼中才会闪过狂热与忠诚。
魔族看台则是一片寂静,没有半分生息。
其余三国九派也纷纷对榜上成员展现出了庆贺之意。
众多中小势力和散修则是一片哗然,众人传阅着这份名单,激烈争论着谁能在淘汰赛走得更远。
许多押注温如玉、江子彻等人的灵者捶胸顿足,而看好白宸、萧琴月的则喜形于色。
这份最终出炉的十二强名单,实际上与各大势力在比试前的预测可谓八九不离十。
其中除了因超龄无法参与本届妖榜的冷朝云与端木槿,以及妖榜之前被白宸强势终结性命的叶流觞之外,其余九人,皆是上届妖榜便已榜上有名的顶尖天骄,其底蕴与实力早已得到过验证。
而补上空缺的三位新秀,同样不容小觑。
无论是身法诡谲的洛忘川,还是招式灵动的林青初,皆在此次大比中展现了让人眼前一亮的实力。
至于江子彻,更是早有名声在外,上届妖榜若非因与萧琴月血战导致伤势过重而遗憾未能上榜,其名早已传扬开来。
毕竟,能够将萧琴月逼至底牌尽出的年轻一辈,本就寥寥无几,其实力,无人敢予小觑。
就在十二强名单尘埃落定,众人议论之声未绝之际,整个演武场的光线忽然黯淡了下来。
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充斥了每一寸空间。
紧接着,一点赤红的光芒自擂台中央亮起,随即迅速蔓延、绽放。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一朵巨大的、仿佛由火焰与鲜血凝聚而成的红莲正缓缓旋转,自虚空中浮现。
红莲之上,一道身影悄然凝聚。
那是一名女子,身着一袭曳地的血红长裙,裙摆流淌间,似有无数暗影随之舞动。
她赤着双足,纤巧的足踝莹白如玉,与身下炽烈的红莲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就那样轻盈地踩在莲心之上。
她的面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看不真切,却依然毫不掩饰其魅惑众生的妩媚。
影魅。
她缓缓开口,那婉转妩媚的声音,直接在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请前十二名成员上前受赏。”
白宸、夜何、萧琴月、伍千殇等十二人,皆感到一股无形的牵引,不由自主地从备战席中走出,化作十二道流光,井然有序地悬浮于红莲之前的半空中,面向影魅。
影魅眸光流转,扫过这十二位此代最杰出的年轻人。
她纤手轻抬,十二道颜色各异、却同样蕴含着磅礴能量与一丝大道本源气息的光团,自其袖中翩然飞出。它们如拥有灵智的流星,划出玄妙的轨迹,精准无误地没入悬浮于半空的十二位强者的眉心。
光团入体的刹那,十二人周身皆是一震!
白宸只觉一股温润无比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他灵府内那柄血刃竟自发发出清越刀鸣,以往修炼中一些晦涩之处,此刻竟豁然开朗。
萧琴月周身月华不自觉流淌而出,那清冷的光辉在与本源灵光交融后,变得愈发纯净深邃,仿佛触及了太阴之力的某种核心。
伍千殇闷哼一声,道道雷光自她体表迸发,那雷霆不再是纯粹的银白,其核心处竟隐隐染上了一丝破灭一切的混沌之色,气息愈发恐怖。
夜何周身魔气翻涌,那本源灵光却并未与之冲突,反而如同最好的催化剂,让他那幽冥之火燃烧得更加幽深内敛。
其余几人,如温如玉身后的九鼎虚影自行浮现,道纹愈发清晰。
洛忘川的笛音仿佛在识海中自发回荡,变得更加勾魂摄魄。
江子彻的冰系灵力极速凝聚,寒意更胜往昔……
这“本源灵光”并非直接提升修为,而是如其名,在夯实他们的道基,洗涤他们的本源,为他们照亮了前方或许原本模糊的道路。
“此乃‘本源灵光’,可助尔等夯实道基,窥见前路。” 影魅那直接响彻灵魂的声音再次传来,“望汝等……好自珍重。”
十二人落回地面,面面相觑,皆在默默感受着那奇异的光团在体内缓缓渗透、流动,最终如同找到了归宿般,稳稳地凝聚于各自的灵海深处。
白宸与夜何几乎在同时对视了一眼,无需言语,皆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诧异与凝重。
他们内视自身,只见那团本源灵光高悬于灵海之上,宛如一轮微型的本源之月,散发着柔和而持续的光辉。
在这光辉的映照与牵引下,灵海中原本如雾如潮、奔流不息的灵力,竟开始以一种更为玄妙的方式沉降、凝聚、提纯!
第623章 依序抽签
十二强的名单正式产生后,影魅现身为众人献上奖赏“本源灵光”。
灵光入体,以往需要耗费极大心力才能压缩一丝的灵力,此刻竟自发地向着液态转化,隐隐然有了积水成渊、聚沙成塔的趋势。
整个灵海,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悄无声息的质变奠基。
这并非量的疯狂增长,而是本质的飞跃。
这“积水成渊,去芜存菁”的迹象,分明是灵者突破至五重天晬天境时,灵海才会产生的标志性蜕变。
届时,磅礴的灵力将由气态彻底化为液态,如江河汇海,成就真正的灵力渊海,威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可分明,他们二人的真实修为都还停留在四重天的更天境!
白宸尚在更天境中期,而即便是距离晬天境最近的夜何,也不过是更天境巅峰之列,距离那关键的瓶颈尚有一线之隔,远未到能让自身灵力自发产生“积水成渊”这等质变的程度!
此刻的异象,纯粹是那团本源灵光带来的神效。
它仿佛是一个提前种下的道种,一个高悬的蓝图,正在以无上伟力,强行引导、淬炼他们的灵海,使其提前具备了部分晬天境的特征!
这意味着他们通往晬天境的最大瓶颈之一,灵力的质变与积累,已被这本源灵光极大地扫平。
待到他们自身境界感悟足够,冲击晬天境时,将比寻常灵者轻松数倍,且根基将雄厚得不可同日而语!
这份赏赐,已不能称之为机缘,这近乎是……逆天改命的恩泽!
尽管这种伪境界无法直接提升当下的战斗实力,但其战略价值无可估量。
它如同一位无声的引路人,在灵者前行的道路上,提前点亮了通往更高山峰的路径。
这不仅意味着他们在未来的修炼中,可以大大减少摸索与走弯路的可能,极大降低遭遇瓶颈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它创造了提前触及下一境界核心奥秘的宝贵窗口。
例如,七重天强者方能初步掌控的空间法则,以及关乎性命根基的元神凝练之道,他们只需要六重天之时便已能在体内的异变中隐约感知其雏形与方向。
这份先知先觉,足以让他们在真正突破时,走得比别人更快、更稳、更远!
赏赐既毕,影魅脚下的红莲与她自身的身影便开始缓缓变淡,仿佛要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于天地之间。
然而,就在身形即将彻底虚化的前一刻,她却忽然停下了,朝着众人随意地挥了挥手,姿态慵懒曼妙。
随即,她那烈焰般的瞳孔精准地落在白宸身上,竟是毫不避讳地抛了一个风情万种的媚眼。
与此同时,那酥麻入骨、仿佛能撩动心弦的嗓音,再次直接在白宸的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戏谑与难以言喻的亲近,“怎么样,小家伙,东西不错吧?”
面对影魅这近乎调戏的特殊关照,白宸在短暂的错愕后,非但没有局促,反而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不羁的笑意,坦然应道。
“谢了。”
光影即将彻底消散的尽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满意意味的娇笑。
影魅巧笑倩兮,那酥麻入骨的声音留下最后一句叮嘱,悠悠然回荡在他的识海,“好好努力,姐姐看好你哦。”
话音落下,那最后一点红芒也彻底融入天地,威严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封奖仪式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经过一段足以让十二位天骄初步消化“本源灵光”好处的短暂休整后,幽墟上空再次响起了古老而恢弘的钟声。
钟声九响,声震四野,清晰地宣告着排位比试的下一阶段。
第三轮:十二进八,即将正式开始。
巨大的星辉光幕再次于中央演武场上空凝聚、展开,其上有无数玄奥的符文如同拥有生命般流转、碰撞,仿佛在演绎着天地至理。
所有观战者的目光,以及十二位天骄的视线,都死死地锁定在那片光幕之上。
整个幽墟,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高台上的宗门巨擘,还是四方看台的无数灵者,亦或是那十二位即将决定自身命运的天骄,都死死地聚焦于那片星辉流转的光幕之上。
空气仿佛凝固,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着全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随机生成的签位,将直接决定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八强席位,甚至影响着最终的魁首归属。
古老的钟声余韵尚在幽墟回荡,巨大的星辉光幕已悬于天穹,符文流转,牵动着所有人的心神。
接下来的抽签,将决定谁与谁提前相遇。
每一场,都可能是提前上演的决赛。
主持长老的身影于高台显现,威仪的声音传遍四方。
“第三轮,十二进八,规则如下——”
“十二强将依据上一轮积分排名,依次从每四人中抽出一人,分为四组,每组三人进行循环对决。”
“小组头名与小组第二,将直接晋级八强,共同争夺每组的两个出线席位。”
长老话音微顿,目光如电扫过台下十二位天骄,补充了最关键的一条。
“若组内三人胜负关系循环,积分齐平,则需进行附加赛,以定晋级归属。”
赛制之严苛,瞬间引发全场低呼。
这不仅要求天骄们必须全力争胜,更要精打细算,避免陷入胜负循环的泥潭。
即便是顶尖强者,若在小组中策略失误,也可能被拖入附加苦战,甚至意外出局。
“现在,依序抽签!”
话音落下,光幕上名字开始飞速流转。
所有人的心都悬至喉咙宿命的对决,即将揭晓。
根据上一轮的积分排名,前四名的白宸、夜何、伍千殇、萧琴月作为种子,将自行分为四组。
他们需要依次从五至八名的温如玉、江子彻、兮玖玖、慕雪依中抽取一人,再从九至十二名的林青初、洛忘川、敖独天、左沐凡中抽取一人,共同组成最终的小组。
第624章 宿命牵引
根据积分排名的前四白宸、夜何、伍千殇、萧琴月自行分为四组,依次在五至八名的温如玉、江子彻、兮玖玖、慕雪依中抽取一人,以及在九至十二名的林青初、洛忘川、敖独天、左沐凡抽取一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光幕之上,见证着宿命的组合。
只见积分排名第一的白宸率先出列。
他神色平静地来到光幕前,并未有丝毫犹豫,修长的手指便直接点向了那流转着五至八名姓名的区域。
光幕之上,四个名字瞬间如同被惊动的游鱼般飞速流转,令人眼花缭乱。
数息之后,光芒骤停,一个名字被璀璨的星辉勾勒而出,清晰地定格在光幕顶端。
温如玉!
全场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位琉璃殿的绝世天才,竟在第一签就与积分头名白宸相遇!
看到这个名字赫然浮现,站在光幕前的白宸与备战席上的温如玉,两人皆是嘴角一抽,脸上同时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目光隔空交汇,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这下麻烦了。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一旦进入到八强之后,赛制便将改为抽签决定对手的单轮淘汰制。
那时,只要输掉一场,便会彻底失去争夺更高名次的资格,残酷至极。
正因如此,在眼下这十二进八的小组循环赛中,同组对手是谁,就显得至关重要。
所有人都希望能分到一个相对轻松的小组,确保能以小组头名,至少也是第二的身份稳妥晋级,避免在进入淘汰赛前就消耗过多底牌,甚至意外翻船。
而白宸与温如玉,这两位都被视为有实力冲击决赛圈的顶尖天骄,竟然在小组赛第一轮就提前相遇。
这意味着,他们之中必有一人无法以小组头名出线,甚至可能在小组赛中就被迫暴露大量实力,为后续的淘汰赛埋下巨大隐患。
这无疑是一支下下签。
抽签继续进行。随着白宸指尖再次轻点,光幕上代表九至十二名的四个名字“林青初、洛忘川、敖独天、左沐凡”开始疯狂地滚动起来,刺目的光芒牵动着每一位旁观者的神经。
即便是其余那些心高气傲的天骄们,此刻也无不屏息凝神,等待着这决定小组最终构成的时刻。
数息之后,滚动戛然而止。
光幕上的名字,定格在了“林青初”之上。
至此,由白宸抽出的甲组成员全部确定:白宸、温如玉、林青初。
当“林青初”的名字最终定格,与“白宸”、“温如玉”并列于甲组之时,四周无不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嘶——”
这个结果,让许多人暗自松了一口气,又让一些人眉头紧锁。
毫无疑问,在众人的认知里,这几乎是目前所能分出的最强一组!
白宸,积分榜首,深不可测;温如玉,虽败于萧琴月,但其展现的九鼎道源威震全场。
仅这两人同组,便已堪称死亡之组。
而小组第三人林青初,也绝非弱者。
一时间,观众席上争论的焦点,瞬间变成了九至十二名中,林青初与敖独天究竟谁更强。
毕竟林青初在此次大比中展现出的灵动与难缠,众人有目共睹,其实力比之敖独天,在许多人看来也在伯仲之间,甚至犹有过之。
将这样一个强力的第三人放入本已极度凶险的甲组,使得这一组的整体实力和出线难度,被推上了一个令人窒息的高度。
就连一旁的江子彻,此刻都忍不住微微侧首,将一抹掺杂着复杂情绪、近乎同情的目光投向了温如玉。
这签运,实在是太差了。
且不说组内有一个几乎锁定一个出线名额、实力深不见底的白宸……光是想到那个第三人,就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林青初,至今为止的战斗都赢得举重若轻,显然未曾暴露真实底牌,依旧维持着神秘。
在这种三人循环的残酷赛制下,温如玉若是在与白宸的全力火拼中消耗过巨,或是稍有不慎,极有可能被这位神秘莫测的林青初伺机斩落马下。
一旦败北,便意味着彻底失去接下来的所有比试机会,提前结束此次大比之旅。
这个分组,对于志在冲击更高排名的温如玉而言,简直是一处危机四伏的雷池,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感受到江子彻那近乎同情的目光,以及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复杂视线,温如玉也只能回以一声无奈的苦笑。
他抬眼,正好迎上不远处林青初投来的、那依旧显得纯净且人畜无害的笑容。
面对这看似无害、实则深藏不露的对手,温如玉并未流露出任何敌意或烦躁,只是温和而无奈地摊了摊手,姿态依旧从容。
一旁的白宸将这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他沉默地看着,没有说话。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抱怨运气是最无用的情绪。
此刻,同病相怜的两人,一个抽到了下下签,一个被分入了死亡之组,虽都有些无奈,却都没有丝毫怨天尤人的神色。
他们依然以无比寻常、甚至带着几分相互审视与探究的方式,平静地面对着彼此。
这是一种属于强者的默契与风度。
既然命运将彼此放在了对手的位置上,那么,唯有一战而已。
抽签仪式在凝重肃穆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夜何、伍千殇、萧琴月依次上前,依照规则从对应的名次段位中抽取自己的对手。
经过一段令人屏息的等待,巨大的星辉光幕终于彻底定格,四个小组的最终名单,如同命运的判词,赫然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甲组:白宸、温如玉、林青初。
乙组:夜何、兮玖玖、敖独天。
丙组:伍千殇、江子彻、左沐凡。
丁组:萧琴月、慕雪依、洛忘川。
名单既出,全场哗然!
每个小组都充满了极具看点的对决,尤其是甲组,其残酷程度远超众人想象。
而显而易见,在这份最终的分组名单中,除了甲组那毋庸置疑的魔鬼阵容外,乙组的形势,同样可谓悬念拉满,成为了与甲组一同被众人津津乐道的焦点。
第625章 惯例开局
妖榜的排位比试第三轮抽签结果出来后,全场哗然,相较于甲组公认的死亡之组,乙组的极致碰撞也同样引人注目。
其原因在于组内两位核心天骄的微妙对比。
在上一届妖榜的最终排名中,敖独天位列第四,兮玖玖位列第五,两人的实力本就只在伯仲之间,胜负难料。
而到了这一届,从目前已经结束的战斗和积分来看,兮玖玖的积分与表现,似乎要比敖独天更显强势一些。
这一迹象,使得两人在乙组的再次相遇,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是敖独天扞卫他上一届的排名优势?
还是兮玖玖实现反超,证明自己三年的进步更大?
因此,乙组虽不像甲组那样集合了三位顶尖怪物,但其晋级人选的悬念,却与甲组一同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了所有观战者预测和争论的焦点。
至于丙组,其形势则与甲乙两组大不相同。
由于上一届妖榜江子彻的遗憾缺席,导致他的真实实力被场外许多人所低估。
然而,在这一届的征程中,无论是万妖秘境的残酷淘汰,还是之前数轮的激烈比试,江子彻都已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了自己绝对不俗的顶尖实力,其冰系精灵的传承令人印象深刻。
而同组的幽羽帝国皇子左沐凡,虽身负皇室气运,机缘不凡,但其本身的战斗风格更偏向于统筹与运势,并非极其擅长单打独斗的狠厉角色。
在面对伍千殇这等杀伐果断的影卫,以及江子彻这等根基扎实的强敌时,难免会陷入被动。
因此,在大多数人看来,这一组的结果几乎已有了定论。
若无惊天意外,伍千殇与江子彻将大概率锁定两个出线名额,唯一的悬念或许仅在于,谁能以小组头名的身份晋级。
而丁组的局面,则更为明朗,也更为残酷。
除了至今仍保留着未知底牌的萧琴月,与手持上古神兵、实力深不可测的慕雪依之间,孰强孰弱尚且无法定论外,在场的绝大多数观战者,都不认为洛忘川拥有足以战胜前两者的能力。
这并非是对洛忘川的否定。
恰恰相反,她在此次妖榜中的表现,以其诡谲的笛音与化身遁术,已然足够惊艳,堪称最大的黑马之一。
然而,她所面对的,是更加超规格的存在。
萧琴月的太阴月华已臻化境,慕雪依的上古神兵威能莫测,她们是立于年轻一代顶点的、更加惊才绝艳之辈。
在许多人看来,丁组的悬念,或许只在于萧琴月与慕雪依谁将夺得小组头名,而洛忘川,恐怕只能无奈地接受小组第三的命运。
紧张激烈的抽签仪式结束后,一众参赛成员便进入了一段长达一个月的宝贵休息时间。
此举既是为了让这十二位天骄能够彻底消化、吸收影魅所赐予的本源灵光,将这份逆天机缘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底蕴。
也是为了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去治愈此前激战留下的暗伤,调整状态,以最完美的姿态迎接接下来更为残酷的淘汰赛。
而这一个月对于白宸而言,意义尤为重大。
他利用这段难得的平静时光,潜心闭关,终于将之前强行施展时光法则本源所带来的严重反噬尽数化解。
当其再次睁开双眼时,眸中神光内敛,周身气息圆融无暇,已然基本恢复了全盛时期的状态。
真正的鏖战,才刚刚开始。
休整期结束的钟声敲响,幽墟的气氛瞬间再度绷紧。
当巨大的星辉光幕浮现出甲组第一场的对阵信息时,观众席中竟只是泛起些许波澜,并未出现预想中的巨大轰动,反而流露出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
甲组第一场:白宸。
原因无他,那神秘的符碑似乎格外关注白宸。
自排位比试开始以来,无论是哪一轮,首战的序幕,几乎总是由他亲手拉开。
这已然成了一种被默认的惯例,仿佛他的出场,便是大战开启的号角。
这一次,也不例外。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擂台。
同在甲组的温如玉和林青初几乎是下意识地心神一紧
两人都无法确定,自己是否会在这第一战就被推上擂台,去面对那个最深不可测的白宸。
直到下一刻,“白宸,对阵,林青初。”这行字清晰地定格,两人紧绷的心弦才骤然有了不同的变化。
林青初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那其中有凝重,有警惕,或许也有一丝早来早了断的决然。
而另一边的温如玉,则在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按照每人每日只有一场战斗的规则,这意味着他今天无需出战。
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率先静心观摩白宸与林青初两人的战斗风格,尤其是那个至今仍笼罩在迷雾中的林青初,其底细或许能在此战中窥见一二。
对于志在出线的他而言,这份情报,至关重要。
温如玉的目光,尤其聚焦在那位神秘至极的林青初身上。
不出意外,这第三轮的小组赛,极有可能会是林青初本届妖榜的最后一轮比试。
身处汇聚了白宸与自己的“死亡之组”,若不能拼下一场胜利,他的征程便将在此止步。
在这种背水一战的绝境下,他不可能、也绝无理由在这个关头还隐藏实力,有所保留。
现在唯一的悬念是,面对深不可测的白宸,他究竟愿意、或者说,是被逼到何种程度,才会将压箱底的手段一一施展出来。
这注定将是一场逼出林青初全部底牌的战斗。
而温如玉,正可作壁上观,冷静地评估这位神秘对手的全部实力,为自己明日与他的对决,做好万全的准备。
白宸与林青初相继步入演武场中央。
白宸依旧是一袭白衣,神色平静,仿佛眼前并非一场决定晋级命运的关键之战,而只是一次寻常的切磋。
而他对面的林青初,一身青衫,气质空灵,脸上那惯常的、人畜无害的笑容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与凝重。
第626章 青藤缚天
白宸与林青初相继步入演武场中央,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场边古柏的松涛声隐隐作响。
白宸率先执礼,声音沉静如深潭,“请。”
林青初亦回礼,“请赐教。”
他话音清越,似玉磬轻击。
而“教”字尾音尚未落尽,他已骤然出手!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林青初双手骤然在胸前结印,十指翻飞如蝶,残影缭绕!
“青藤缚天!”
他一声清喝,整个擂台随之轰鸣!
地面青光暴涨,毫无预兆地,七道水桶般粗壮的青色藤蔓破石而出,宛如七条苏醒的巨蟒,携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四面八方同时向中心的白宸绞杀而去!
每一道藤蔓都布满古老符文,周身流转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舞动间带起的凌厉劲风,竟在坚硬的擂台地面上划出了道道白痕。
它们并非胡乱攻击,而是交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天罗地网,彻底封锁了上下左右所有可能闪避的角度。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这绝非林青初在以往任何一场比试中展现过的灵技,其蕴含的磅礴灵力与狠厉决绝,一出手,便是毫无保留的绝杀之招!
然而,面对这铺天盖地、足以绞杀钢铁的藤蔓巨网,白宸竟依旧静立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
呼啸的劲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得向后飞扬,衣袍紧紧贴在身上,猎猎作响,可他周身的气质,却沉静得如同风暴的中心。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只是极其简单地抬起了右手,并指如刀,对着身前虚空,看似随意地一划。
嗤啦——
一道清越如裂帛的声响划过空气。
一道淡青色的月牙形风刃自他指尖前的虚空凝炼而出,它看上去薄如蝉翼,光华内蕴,没有丝毫慑人的声势,却精准地切开空气,以一种超越视觉的速度,猛地迎向藤蔓!
没有众人预想中灵力对撞的轰鸣,没有浩大的声势与气浪,那七道原本携着雷霆万钧之势、足以开碑裂石的青色藤蔓,在触碰到淡青风刃的瞬间,竟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绝世利刃从中精准剖开,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随即寸寸碎裂,化作最精纯的灵气光点,于半空中瞬间湮灭,消散于无形!
擂台之上,风止声歇,仿佛先前那绝杀的一击从未出现过。
就在七道藤蔓齐齐湮灭的瞬间,唯有左侧第三道藤蔓的残骸处光影一阵扭曲,微微一滞,旋即以更快的速度向后飘退,逐渐显露出林青初的本体。
他踉跄落地,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微微发白。
他下意识地低头,目光触及自己胸前衣襟,一道寸许长的细微裂口正无声地宣告着方才的真实险境。
一股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窜上头顶,林青初霍然抬头,望向对面那个始终静立的对手,眼中第一次无法抑制地闪过一丝骇然。
方才那一记风刃,竟在破去他杀招的同时,精准地捕捉并威胁到了藏匿于藤蔓之中的本体!
白宸依旧静立原地,仿佛从未出手,衣袂在残余的气流中缓缓垂落,神色平静地注视着略显狼狈的林青初。
“以你如今的实力,试探就免了。”他淡然开口,“拿出真正的本事吧。”
话音落下,全场寂然。
所有人都明白,方才那看似简单的一个回合,已不仅仅是试探。
白宸以一道轻描淡写的风刃,不仅摧枯拉朽般破去了林青初隐藏的杀招“青藤缚天”,更精准地逼出了藏身藤蔓中的本体,甚至在其胸前留下了警告般的裂痕。
这已非简单的胜负之分,而是一种近乎居高临下的碾压与点拨。
一招之间,高下立判,也彻底点燃了林青初眼中那抹由骇然转化而成的决绝火焰。
林青初深深地看着他,胸膛微微起伏,最终化作一口深深吸入的、带着凉意的长气。
他知道,对方说得没错。
任何试探,任何保留,在这位修为与眼界都深不可测的对手面前,都如同暗夜中的炬火,清晰可见,更显得徒劳可笑。
继续藏拙,无异于自取其辱。
他双手缓缓抬起,十指以一种充满道韵的节奏舞动,最终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
随着手印的成型,他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一股与他此前空灵气质截然不同的力量,开始自他体内深处缓缓苏醒。
这气息古老、苍茫,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带着洪荒初开的厚重与威严。
然而,在这无尽的古老之中,却又蕴含着一种沛然莫之能御的勃勃生机,如同严冬过后,大地深处迸发出的第一缕春意。
下一刻,这股古老苍茫的气息骤然勃发,冲天而起!
他身后的空间一阵波动,光影交织间,一株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树虚影巍然浮现。
那古树枝干虬结如龙,脉络间流淌着岁月的光辉,繁茂的枝叶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轮回。
点点充满生命气息的青色光雨随之洒落,笼罩了整个擂台,光雨所及之处,连空气都变得清新馥郁,蕴含着无尽的滋养之力。
然而,与这磅礴浩瀚、充满生命气息的古树虚影截然相反的,是林青初眼中一闪而逝的诡谲之芒。
“小心了。”他轻声提醒,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奇异波动,不似关切,更像是一种宣告。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漫天挥洒、充满生命气息的青色光雨,并未如预料般射向白宸,反而像是百川归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周围的虚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擂台区域,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的古井,波澜不惊,却有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寂静在迅速蔓延。
下一刻,白宸眼前的景象陡然剧变,仿佛时空倒转!
脚下的青石板擂台、四周的惊呼看客,乃至整座演武场都瞬间模糊、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郁郁葱葱、无边无际的古老森林。
参天巨木拔地而起,枝叶遮天蔽日,藤蔓垂落如帘,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馥郁芬芳。
第627章 又是幻术
白宸与林青初的比试,初步试探后,林青初自知实力差距过大,于是施展灵技让白宸眼前的景色骤然改变。
那浓郁到化不开的生命气息,几乎令人心神沉醉,忘却身在何方。
又是幻术?
白宸眸中清光一闪。
然而,视野中的古林依旧,甚至连叶片脉络都清晰可见,风中传来的湿润气息也无比真实。
这绝非寻常迷惑五感的幻术!
白宸心神沉凝,这片无边无际的古老森林,是一个真实存在的领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松软肥沃的泥土,呼吸间那浓郁到令人微醺的生命气息,每一片摇曳的树叶、每一缕垂落的藤蔓,都蕴含着磅礴而坚韧的生命力。
然而,在这极致生机之下,隐藏着无形的侵蚀。
无数细微、温柔却又无比执拗的低语,如同种子扎根般,直接在他心神深处响起。
“放弃吧……”
声音如同慈母的呢喃,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怜爱。
“于此长眠,与道合真,岂不美哉?”
如同得道先贤的劝导,充满了智慧与超脱的诱惑。
“挣扎有何意义?你内心深处,不也渴望永恒的安宁吗?”
这最后一声,仿佛直指道心,精准地叩问着他修行路上每一个疲惫与动摇的瞬间。
无数细碎而充满诱惑力的意念,并非强行冲击,而是如同无形的藤蔓,伴随着那令人沉醉的生命气息,悄然缠绕、渗透,丝丝缕缕地缠绕向白宸的神魂深处。
这并非蛮横的神魂强攻,而是最顶级的心理侵蚀。
它不制造恐惧,反而编织安宁;不强加痛苦,反而许诺解脱。
它精准地指向修行路上积年累月的疲惫、片刻的动摇、对漫长道途产生的一丝厌倦,直指内心最深处的缝隙与破绽,从内部悄然瓦解意志的根基。
与此同时,现实层面的杀招轰然爆发!
四面八方,无数原本静谧的藤蔓如同瞬间被注入灵魂的巨蟒,骤然活了过来!
它们撕裂空气,带着势不可挡的纯粹力量,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从每一个可能的角度,向着领域中心的白宸绞杀而来。
这一刻,真实与虚幻的界限被彻底模糊。
极致的生命气息滋养着侵蚀神魂的低语,而实体藤蔓的死亡绞杀又与精神层面的温柔诱惑同步而至。
杀机与诱惑,刚猛与阴柔,在这一刻完美交融,构筑成一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杀之局!
面对这虚实相生、直击道心的绝杀之局,白宸却缓缓闭上了双眼。
并非放弃抵抗,而是彻底隔绝了那试图混淆五感的森罗万象。
与此同时,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果然,比之木属性那磅礴的生命特性,果然玩弄人心、窥探并放大内心深处的软弱,才是这家伙真正擅长,也最为热衷的领域啊。
“确实比上次进步了许多啊。”他低语,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在这片由意念与生机构筑的精神领域中回荡,仿佛在点评,又似在宣告一个阶段的结束。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锃——!
一道清越的铮鸣自他体内最深处响起!
那并非凡铁之声,而是蕴含着极致锋芒、破灭万法的刀意显化!
刀声起处,一道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划分阴阳、斩断因果的凛冽刀意,以他为中心,如同水波般骤然扩散!
刀意所过之处,空间本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无数充满诱惑、缠绕神魂的低语,如同被无形烈日灼烧的冰雪,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便瞬间消融殆尽。
紧接着,周遭那郁郁葱葱、无边无际的古老森林景象开始剧烈波动、扭曲。
参天古木、垂落藤蔓上浮现出无数道清晰的裂痕,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寸寸龟裂,最终在一阵无声的震荡中,轰然崩解!
“噗——!”
领域被那斩断一切的刀意强行破开,林青初如遭山岳重击,周身灵力瞬间紊乱反噬。
他脸色骤然一白,猛地一口鲜血喷出,在空中绽开刺目的血花,身形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了数步,方才勉强稳住。
然而,当他抬手抹去唇边血迹,再度抬起头时,那双碧玉般的眼眸中,预期的挫败与震惊并未出现,反而闪烁出一抹奇异的光彩。
那是毫不掩饰的玩味,以及一丝……仿佛印证了某种猜测的了然笑意。
他方才施展的,正是其底牌之一。
“森罗幻象”。
此灵技曾在琉璃殿与十二星宫的切磋中,凭借木属性灵力融合诡谲的心灵蛊惑,给白宸带来过不小的麻烦。
而今日,这道更趋完善的幻境,却被白宸以最纯粹、最霸道的「锋芒」道源,以力破巧,一刀斩破。
灵力反噬的剧痛在经脉中窜动,林青初的脸色苍白如纸。
然而,在这绝对的劣势面前,他非但没有颓丧,那染血的唇角反而难以抑制地微微扬起,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近乎愉悦的笑意。
随即,在林青初一口鲜血喷出后,那本应溃散的森罗幻象,竟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异变。
被刀意斩破的古老森林并未立刻消失,破碎的景象中,反而散发出一阵又一阵柔和而蛊惑的青色光晕。
这光晕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一层接一层地荡漾开来,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浓郁。
它们无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在真实的演武场中弥漫、浮沉,将整个擂台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的青色辉光里。
那蕴含其中的心灵蛊惑之力,仿佛在林青初精血的浇灌下,开始了某种不祥的涅盘。
场外响起了一片狐疑的窃窃私语,众人皆不明所以,只觉那青色光晕瑰丽却并无实质威胁。
然而,深陷于幻象核心的白宸,在光晕荡开的瞬间,脸色却是骤然一变。
没有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心绪为此产生了巨大的波动。
以至于,当一柄淬着幽蓝剧毒、形如枯枝的木剑,自破碎的森林虚影中悄然凝聚,并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如同毒蛇般迅速刺向他眉心时。
第628章 引灵法杖
森罗幻象被白宸一刀破解后,幻象中的幻象竟让白宸产生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面对杀机,这个在过往无数次生死训练中,向来能够做到坚守本心、洞悉虚妄的他,竟破天荒地浑然未觉。
直到那淬着幽蓝毒液的剑尖,距离他眉心仅剩三寸之距,凌厉的劲风已吹动他额前发丝。
白宸终于动了。
他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了右手,伸出食中二指,于电光火石之间,不偏不倚,稳稳地将那致命的剑尖夹在了指间!
动作举重若轻,精准得令人心悸。
毒液沿着冰冷的剑身,滑过他修长的手指,缓缓凝聚,最终滴落在他平静摊开的掌心,发出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声响。
但他却对此毫不在意,仿佛那并非见血封喉的剧毒,只是寻常的露水。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眸,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穿越了凝滞的剑尖,如同穿越了所有虚妄与杀机,静静地、毫无波澜地看向持剑之人。
而立于他对面的少年,却仍旧笑得眉眼弯弯,一副人畜无害的纯然模样。
只是那微微扬起的唇角弧度里,蕴含着一丝道不清、说不明的意味。
似是计谋得逞的玩味,又似某种更深沉的期待。
不待白宸开口,随着他周身青色灵力的再次汹涌波动,一柄造型奇古、宛若枯枝虬结而成的法杖,自他身后的虚空中缓缓浮现。
这是一柄初看之下十分朴素,形如一截历经风霜的古老枯枝,通体通体呈现出一种历经岁月磨蚀的沉黯色泽,与树林中随处可见的枯枝落叶别无二致。
但若细看,便会发现那杖身上天然烙印着无数复杂而玄奥的纹路,仿佛记载着某种失落的秘辛。
而在法杖的顶端,天然蜷曲的枝桠如众星捧月般,却托举着一颗温润剔透、内部仿佛有生命流转的青色光球,散发出与那枯槁杖身截然不同的磅礴生机。
那宝石内部光华流转,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磅礴生机,与杖身的枯槁死寂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仿佛生与死的法则在此交汇统一。
然而,当这柄法杖的完整形态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时,原本充斥着窃窃私语的演武场,先是为之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哗然!
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更是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就连大陆最顶端,老牌的三国九派势力范围中,都不乏骇然起身的弟子和长老。
“引灵法杖……是引灵法杖!”
一个颤抖的声音,道破了这柄法杖足以震动玄灵大陆的身份。
十大上古神兵之一!
唯独白宸,神色不变。
他似乎对这柄上古神兵的现世早有准备,甚至可以说,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
就在引灵法杖光华大盛、引动天地灵气的刹那,一声低沉的刀鸣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白宸体内响起。
紧接着,血色刀气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爆发!
纯粹而足以毁灭一切的「杀戮」道源在这一刻具现,猩红的光芒瞬间浸染了半个演武场,与引灵法杖磅礴的生机分庭抗礼。
“轰隆隆——!”
无数股更为粗壮、蕴含着神兵之力的青色藤蔓,如同苏醒的远古巨蟒,自演武场坚硬的地面疯狂冲出,试图绞杀那片血色。
然而,它们甫一进入血色领域的范围,便如同冰雪投入烘炉,瞬间被那无处不在、斩灭生机的杀戮刀意切割、粉碎,化为齑粉!
生机与杀戮,两种极致对立的力量,在这方擂台之上,展开了最原始的碰撞。
这意味着白宸在面对年轻一辈时,首次毫无保留地全力施展出了自身的本源刀气!
以往,无论对手如何天才,他始终游刃有余,深藏不露。
但此刻,面对这柄承载着上古威能的引灵法杖,他心中所有的试探与保留都被彻底收起。
那并非恐惧,而是对传说之力的绝对尊重,是对真正对手的认可。
白宸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半分小觑,更不会有丝毫轻敌!
而林青初催生出的藤蔓,在引灵法杖的加持下,也果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血色刀气锋锐无匹,所过之处,藤蔓尽数被斩碎、湮灭。
然而,那被斩灭的并非终结。
恐怖的生机在演武场上弥漫,与暴虐的血色分庭抗礼,甚至隐隐抗衡。
只见青光一闪,被清空的区域,无数藤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再次破土而出,甚至比之前更加粗壮、密集,仿佛永无止境!
这已非单纯的藤蔓,而是引灵法杖加持下的灵技:草木皆兵!
每一根藤蔓都如同最忠诚的士兵,在被毁灭的瞬间便由磅礴生机重塑,前赴后继,源源不绝。
整个擂台,正在被一片杀不死的青色狂潮逐渐吞噬、淹没。
白宸神色不动。
他清晰地感知着场上的每一分力量消长。
若战斗仅仅维持在此刻的态势,那么这无疑将演变为一场纯粹的实力消耗战。
而论及灵力的雄浑与根基的扎实,他自信绝不会落于下风。
然而,白宸的目光穿透重重血色与青芒,落在那依旧带着玩味笑意的少年脸上。
林青初,绝不可能给他打如此简单的消耗战。
这看似僵持的局面,不过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平静。
真正的杀招,必定隐藏在这生生不息的表象之下,如同潜藏于密林深处的毒蛇,只待他稍露疲态,便会发出致命一击。
果然,就在白宸的血色刀气再次将漫天藤蔓绞碎湮灭的下一刻,新一茬破土而出的藤蔓,其色泽转为深青,表面甚至隐隐泛起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坚韧程度竟明显比上一茬更胜一筹!
在引灵法杖那近乎本源源头的勃勃生机滋养下,这些看似翠绿的藤蔓仿佛拥有了生命与记忆。
它们并非简单地重复再生,而是在每一次被毁灭与重塑的轮回中,汲取着杀戮刀气的特性,不断调整、进化!
它们变得一次比一次更加强韧,一次比一次更加难以斩断。
第629章 攻守闪避
在引灵法杖源源不断的勃勃生机之下,翠绿藤蔓无限进化,一次更比上一次强!
这片青色的狂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演化为一堵坚不可摧、并且仍在不断强化的活的壁垒,压缩着血色刀气的生存空间。
纯粹的消耗战,已悄然转变为一场对白宸极为不利的、与时间赛跑的死亡竞赛。
白宸眸光微凝,面对这近乎无解的进化藤蔓,他没有半分犹豫。
下一刹那,以他为中心,血色领域展开!
并非简单的刀气弥漫,而是真正的法则降临!
整片擂台的空间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强行从世界剥离开来,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独立存在的绝地。
抬头望去,天空是凝固血液般的暗红,低沉地压迫着大地;脚下的大地亦是龟裂的暗红之色,仿佛被无数神魔之血浸透。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与杀戮的腥甜气息,吸入一口,便令人血液凝滞,神识昏沉,心底最原始的暴虐与恐惧被悄然引动。
在这里,杀戮,便是唯一的法则。
无数凝练如实质的血色刀影,自这片暗红天地的每一个角落凭空抽出,它们不再是漫无目的的爆发,而是化作了领域内最忠诚、最高效的杀戮执行者,与引灵法杖催生出的恐怖青色藤蔓形成对峙。
在这片杀戮法则主宰的领域内,藤蔓的“生机”本身,便是最大的原罪。
只要出现一条,刀影便瞬间闪烁而至,将其精准地斩杀、湮灭!
每一条蕴含磅礴生机的藤蔓被斩杀后,并未彻底消散。
那被强行剥夺、碾碎的生机,在杀戮法则的炼化下,竟化作一缕缕精纯的能量,反过来被血色领域贪婪地吸收,成为滋养刀影、稳固这片天地的养料。
毁灭与创造,在此刻形成了一个残酷而危险的循环。
杀戮,因吞噬生机而愈发强盛。
生机,却仿佛飞蛾扑火,不断为对手注入新的力量。
林青初脸上那始终萦绕的玩味与从容,在这一刻终于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法掩饰的凝重。
然而,不待他多想出应对之策,白宸手腕上的绝念手环幽光一闪,瞬间化作一柄长刀,落入其掌心!
与此同时,他捏住那淬毒木剑的两根手指猛地发力!
轰!
一声爆鸣,那淬毒木剑在白宸双指骤然迸发的巨力下,于林青初骇然的目光中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尚未飞溅便被周遭的血色刀意碾为齑粉!
与此同时,白宸手持绝念长刃,身随刀走,人刀合一,化作一道血色闪电,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朝他迅猛逼近!
生死一线间,林青初反应快得超乎想象!
他竟不退反进,手持引灵法杖,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不定,那枯槁的杖尖瞬间点出数十道残影,裹挟着凌厉劲风,直刺白宸周身灵力运转的关键大穴,攻势刁钻狠辣。
与此同时,他脚下步伐疾错,身体借着这一点之力,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般猛然向后飘撤,试图与白宸再度拉开距离。
攻守闪避,竟在瞬息之内完成!
但是,没有用。
在这片由他意志构筑、由杀戮法则主宰的血色领域之中,白宸便是唯一的主宰。
一切闪避、格挡的技巧,在此地都失去了意义。
林青初那精妙绝伦的杖法与鬼魅身法,仿佛只是投入深潭的几颗石子,未能激起半分有效的涟漪。
白宸的身形只是一个模糊,下一瞬,便已如同瞬间移动般,无视了所有空间距离,凭空出现在疾退的林青初面前。
他手中的绝念长刃发出低沉的嗡鸣,刀身缠绕的血光浓郁得化不开,带着斩灭一切意念、终结万物生机的恐怖意志,没有任何花哨,只是最简单、最直接地迎头劈下!
刀锋所向,空间凝固,时间仿佛也随之停滞。
这一刀,是法则的宣判,无可回避,无可阻挡。
铛——!
绝念长刃与引灵法杖第一次毫无花哨地悍然交击,爆发的不仅是刺耳的金铁轰鸣,更有一股直透灵魂深处的撕裂之声,仿佛两种截然不同的法则在激烈对撞。
嗤!
林青初的身影在这一刻诡谲到了极致。
他仿佛化身一道没有实体的青烟,在密不透风的血色刀影中险之又险地穿梭、折射。
手中的引灵法杖时而如灵蛇出洞,点出万千虚实难辨的青色杖影,层层叠叠,笼罩白宸周身;时而又顿地轻鸣,引动脚下暗红大地,无数蕴含神兵之力的藤蔓破土而出,并非为了攻杀,而是交织、舞动,极力干扰、扭曲着白宸的感知与辨别。
他将生机与诡变结合到了巅峰,在这片杀戮领域中,硬生生开辟出一片摇曳不定的青色迷域。
然而,在这片由白宸绝对主宰的血色领域之中,他的感知已被放大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林青初那诡谲莫测的身法与重重干扰,在他眼中,如同在清水之中搅动的墨迹,轨迹清晰可辨。
绝念长刃的每一次挥出,都摒弃了一切冗余,精准得如同经过了千百万次的计算。
刀锋总能间不容发地斩在引灵法杖力量流转最关键的节点上,让那万千杖影骤然溃散;或是后发先至,将那些从藤蔓中扑出的狰狞魂将,在其成型的瞬间便彻底湮灭,不留下丝毫痕迹。
更令人绝望的是,那无处不在的血色领域本身。
浓重的铁锈与杀戮气息,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无孔不入地侵蚀着林青初的护体灵光,使其明灭不定,更如同无数根细针,持续不断地穿刺、拷问着他的意志,试图将恐惧与绝望植入他的神魂深处。
这早已超越了寻常的比试,是极致的复苏之术与绝对的杀戮之道的正面碰撞!
眼见所有手段皆被洞悉、瓦解,周身护体灵光在领域侵蚀下岌岌可危,林青初的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疯狂的决意!
“春风引渡!”
他一声低喝,声震四野!
手中引灵法杖非但没有攻向白宸,反而猛地调转,那枯槁的杖尖径直点向自己眉心!
第630章 无形幻术
眼见林青初被逼到绝境,法杖猛地点向自己眉心,准备动用最终底牌。
他竟是要以自身血肉与神魂为媒介,强行引动潜藏在法杖深处、那足以逆转生死的、更为古老恐怖的力量!
但,白宸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引灵法杖即将触及眉心的前一瞬——
影瞬!
白宸的身影化作残影如同被擦去,又瞬间在林青初的咫尺之前重新勾勒而出。
绝念长刃破空的速度陡然加快,仿佛彻底挣脱了空间与时间的束缚!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将视线都吸入其中的暗红刃光,无声无息地一闪而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事物被绝对力量强行终止的寂静。
咔嚓——
一声清脆而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响彻在骤然凝固的领域之中。
绝念长刃的刃尖,以妙到毫巅的控制力,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引灵法杖顶端那枚光华流转的聚魂晶石之上。
下一刻,这枚蕴含着无尽生机与魂力的上古晶石,应声而碎!
化作一蓬璀璨而凄迷的青色光点。
以此为媒介正在强行撬动的“引渡之门”,失去了力量的源头与锚点,瞬间剧烈波动,随即如同幻影般无声无息地闭合、消散。
所有异象戛然而止,唯有那破碎的晶石光点,如萤火般在暗红的血色领域中缓缓飘散,映照着林青初骤然失神的脸庞。
林青初的身形彻底僵住,所有的动作、所有的灵力,都在这一刻凝固。
怎么……怎么可能?!
引灵法杖可是上古神兵!
绝念长刃那暗沉的刃尖,携着一缕凝而不发的血色锋芒,已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之前。
距离肌肤,不过毫厘之遥。
刃上传来的,是最为纯粹、最为原始的杀戮意念。
那意念冰冷、死寂,不带有任何情绪,却让他引以为傲的元神如同坠入万载玄冰,思维几乎被冻结,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怎么……可能……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他近乎停滞的思维中艰难地浮现。
他布局良久,甚至不惜以身引渡上古之力,竟在最后关头,被如此轻描淡写地……一刀点破。
他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白宸手腕轻轻一翻,那柄令人心悸的绝念长刃便化作一道幽光,重新隐没于手腕。
随之,笼罩天地的血色领域也如潮水般退去,演武场真实的景象再度浮现,只留下满地狼藉与空中尚未完全平息的灵气波动。
他看了眼神情依旧凝固、仿佛仍沉浸在那最后一刀之中的林青初,目光平静无波。
“承让。”
二字落下,清淡如风,却为这场龙争虎斗,定下了最终的结局。
然而,就在血色领域彻底散去,外界天光重新映入眼帘的刹那。
林青初便无比骇然地发现,手中引灵法杖顶端,那枚本应被绝念长刃点碎、化作齑粉的聚魂晶石,此刻竟完好无损地镶嵌在原处!
它依旧温润剔透,内部光华流转,仿佛之前那声清晰的碎裂声、那飞溅的青色光点,都只是一场逼真到极致的幻觉。
幻术!
是了,必然是幻术!
一个令他头皮发麻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白宸最后那斩灭一切、点碎晶石的绝杀一击,连同那领域内部分逼真的破碎景象,竟全是他以乾坤阴阳镜之力,在自己心神中种下的幻象!
他不仅输了,甚至连对方究竟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操控了他的感知,都浑然未觉!
全场哗然!
如同冰水泼入滚油,死寂的演武场瞬间炸开!
“什么?!引灵法杖完好无损?!”
“就说上古神兵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毁坏!”
“刚才那碎裂声和光芒……难道都是假的?!”
“是幻术!竟然……竟然用了幻术?!”
惊呼声、质疑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汇聚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那枚完好如初的聚魂晶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方才那领域内杀气冲霄、晶石崩碎的景象何等真实?
那直透灵魂的碎裂声犹在耳畔!
可此刻,法杖顶端温润流转的青光,却像一记无声的惊雷,在所有人心头炸响。
这已非简单的胜负之分。
白宸在展现其绝对的杀戮后,竟又以如此轻描淡写的方式,显露了其登峰造极的幻术能力!
林青初的神情有些恍惚,持着完好法杖的手微微垂下,先前凝聚的决绝战意,此刻已尽数化为眼底的波澜。
如果说,上次在琉璃殿的切磋中,白宸只是战后随意地提醒一二,带着几分看待同辈天骄的疏淡。
那么这一次,从以锋芒道源斩破森罗幻象,到展开杀戮领域吞噬生机,直至最后那记直指本心、破去他搏命之术却未损法杖分毫的幻术。
白宸可以说,是在言传身教。
以这场真实的、毫不留情的对决为课堂,将他招式中的华而不实、力量运用中的破绽,乃至心性上的急切与依赖,都清晰地指了出来。
这远比任何温和的指点,都更刻骨铭心。
亏他自诩玩弄人心,自认幻术功底已臻化境,森罗万象皆由他心念编织,无人能够挣脱。
然而,白宸却用这再简单不过的一刀,近乎粗暴地告诉他。
幻术,究竟该怎样使用。
无需繁复的嵌套,无需庞大的场景。
仅仅只是一个往深处一想便知绝不可能的幻术,却因出现在最不可能出现的地方,出现在最致命的关键时刻,便精准地击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让他心神失守,彻底丧失了反抗的意志与机会。
这才是真正的幻术。
不在于有多真实,而在于用在何时、何处。
林青初浑浑噩噩地回到十二星宫的阵营中,周身那股灵动机敏的气质仿佛被抽空,只剩下满满的茫然与自我怀疑。
萧琴月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迎上前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忍不住抿嘴笑道,“感觉如何?早先便让你把引灵法杖的底牌留给温如玉,你偏不信,非要来试试白宸的锋芒。”
第631章 暗自相会
萧琴月见到林青初浑浑噩噩的模样,略带调侃地关怀两句。
林青初闻言,倒没有反驳,只是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低声嘟囔道,“谁知道这疯子……竟已变态到了这种地步。”
言语间虽满是抱怨,但那眼底深处残留的惊悸,却昭示着这一战带给他的震撼,远非言语所能尽述。
萧琴月闻言,只是浅浅一笑,并未再多言。
她目送着林青初略显萧索的背影,心中暗自感慨。
若非他有这般境界,上一届妖榜大比,我又何须刻意避战呢……
“我再去后山练练吧。”林青初无奈地摇摇头,将满腔的郁闷与不甘,都化作了这一句。
说罢,也不等回应,便径直转身离开了喧嚣的演武场。
萧琴月微微颔首,没有去看林青初离去的方向。
她的目光仿佛穿越了人群与楼阁,静静地、深远地望向琉璃殿所在的方向,眸中神色复杂,心中更是思绪万千。
白宸自回到琉璃殿的营地后,并未与众人过多交谈,只是寻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周身气息瞬间内敛,随即施展百影千幻,身形如水墨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踪迹。
他并未远离,而是凭借着超凡的感知,一路跟随着几片藏得极为隐晦、看似与周遭落叶无异,却隐隐散发着一丝异于常理的生命气息的叶子。
这些叶子如同被人精心布置的路标,指引着他穿过错综复杂的街巷。
最终,他随着指引,缓缓来到一个藏得极深的巷子尽头,站在一处墙皮剥落、毫不起眼的破旧小屋前。
此地僻静异常,仿佛已被世人遗忘。
白宸缓缓自阴影中现身,身形由虚化实,仿佛是从光线无法照亮的角落自然凝结而出。
他落步无声,却依旧惊动了这方死寂的空间,小屋中扬起了大片积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尘埃,在一束透过破败窗棂照射进来的昏黄光柱中,如细碎的金粉般缓缓飘落、浮沉。
白宸并未急于搜寻,只是静静地盯着那飞舞的尘埃,直到它们彻底归于寂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能在末刃的眼皮底下找到这个地方,也是难为你了。”
他这才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陋室中显得格外清晰,听不出喜怒。
“倒是有劳少殿主费心,特意避开人群,屈尊在这上不了台面的地方,与林某相会了。”
小屋深处的黑暗中,响起了一道嗓音。
那声音依旧清越,却与演武场上那份故作清朗截然不同,语调中浸透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玩味,仿佛方才那场惨败与恍惚,都只是一场精心排演的戏码。
阴影蠕动,一道身影缓缓步出,倚靠在里间的门框上。
不是别人,正是本应在后山刻苦修炼的林青初。
此时的他,脸上哪还有半分浑噩与挫败?
那双碧玉般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流转着算计与狡黠的光芒,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白宸。
白宸抬眸,静静地看向从阴影中现身的他,没有开口,目光中也毫无波动,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情绪。
“怎么,在犹豫要不要现场杀了我?”林青初的笑容依旧玩味,他仿佛完全看透了白宸此刻的权衡,竟半步不避讳地,将那最危险的猜测轻飘飘地抛了出来,“却担心……引灵法杖的强行护主?”
话音落下,小屋内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数分。
白宸看着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直言不讳,声音平稳,“直接杀了你,从你的尸体上找到我要的东西,肯定比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要容易得多。”
此言一出,已是将最赤裸的杀意铺陈开来。
然而,他话音未落,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深浓,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了然,继续缓声道,“不过,我担心的倒不是引灵法杖……”
他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眼前这具看似真实的躯壳,“而是……在我面前的你,只是你的一具分身罢了。”
林青初闻言,不仅没有流露出半分诧异或被看破的慌乱,反而唇角弯起,那抹玩味的笑意愈发深了,仿佛白宸的话正中他下怀。
“我看上一届留影石的影像,与现在你的对比,”他语气轻松,如同在闲话家常,眸中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这三年过去,你似乎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看不到底啊。”
白宸自然听出了对方话语中那隐晦的指向。
他已然确认了自己的鬼刀身份。
然而,他神色不变,脸上那抹洞悉一切的笑意反而愈发清晰。
“以你现在的实力,”白宸语气平稳,“不可能在本体正常行动的前提下,还有余力完美操纵一具如此以假乱真的分身。”
他目光如炬,仿佛已穿透了这具分身的表面,看到了其背后隐藏的真相,缓缓吐出最终的判断,“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本体……如今应该是无法行动的吧。”
林青初脸上的玩味笑意瞬间收敛,神色微凛。
白宸的推断,显然触及了他不愿被外人知晓的核心状态。
“你觉得,”白宸进一步施压,“如果你是冥逆,会让麾下影卫分布在哪里呢?”
“再者,”白宸的目光紧锁林青初,“如果你的分身在这里丧命,那么本体会受到什么影响?”
白宸说着,上前半步。
周身空间微微扭曲,隐晦却令人心悸的血气如薄雾般溢出,将小屋内的尘埃都染上了一丝铁锈味。
“要不,”他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轻声提议,字句却重若千钧,“我们试试?”
在白宸那步步紧逼与凛冽杀意的压迫下,林青初的身体先于意志做出反应,后退了半步。
这一退,便露了心怯。
他的手心已然浸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个微小的细节,没有逃过白宸的眼睛。
可林青初的面上,却依旧强行维系着那副人畜无害的假面,甚至扯出一个更显无辜的笑容,只是这笑容深处,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第632章 上古卷轴
白宸与林青初避开了所有人群暗自相会,相互试探之下,林青初后退了一步。
“少殿主若是准备采取这样的行动,”然而,他语调轻快,仿佛在讨论天气,内容却字字诛心,“就不怕林某临死之际,动用最后的手段,将那样‘东西’……直接交给十二星宫?”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一道同归于尽的威胁。
白宸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仿佛方才那凝若实质的杀意从未存在过。
而他周身那令人心悸的血气,也随着心念一动,如潮水般缓缓消散,收敛无踪。
他也不再墨迹,开门见山地问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你想要什么?”
林青初凝视着他,目光闪烁不定,似乎在权衡最后的利弊。
几个呼吸间,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不再言语,双手迅速在身前结出一个复杂而古老的手印。
随着印法的成型,一股与他此前灵力同源、却更加晦涩深邃的气息,开始在小屋内弥漫开来。
随着他最后一个手印结成,周遭的空气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嗡鸣。
一个造型古朴的卷轴,自他身前的虚空中缓缓浮现。
那卷轴通体呈现出一种历经万古的沉黯色泽,承载它的纸张已然残破不堪,边缘卷曲,布满了时光侵蚀的痕迹。
然而,就是在这破败的外表之下,却流淌着一股无比纯粹的上古鸿蒙之气,光华内蕴,其间仿佛封存着人类智慧所无法理解的太初混沌,仅仅是注视着,便让人心神为之震颤。
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到极致的苍茫气息,以林青初为中心,如同水波般缓缓扩散开来。
万幸,这股足以惊动外界的非凡气息,在触及小屋边界时,便被一层无形的壁垒悄然阻隔、吸收。
正是白宸提前布下的空间结界,将一切异动都封锁于此方寸之间。
白宸静静地注视着那承载着太初混沌的卷轴缓缓现身,破败的纸张与流淌的鸿蒙之气形成强烈的反差,他却依旧沉默着,未曾开口。
只因这卷轴,他并非第一次见到。
在先前的比试中,在那重重嵌套的森罗幻象最深处,用以迷惑人心的森林与杀机,他所窥见的、那让他道心为之震颤的景象,便是这残破的卷轴虚影。
此刻,虚影化为实体,真切地呈现在眼前。
这,便是当时足以让他也神色大变,产生十分剧烈情绪波动的东西。
但他没有去抢。
尽管那卷轴关乎重大,足以引动天下腥风血雨,白宸却依旧站在原地,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林青初将它握入手中。
林青初见他如此,也不再卖关子或是借机提条件,竟是直接将卷轴递出,动作干脆得出乎意料。
随即,他抬起头,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白宸的眼睛,那玩世不恭的伪装下,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想知道,”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你,或者说末刃,对这样的上古卷轴,究竟调查到哪一步了?”
白宸眯了眯眼。
他忍不住抬眸,再度看向林青初的眼睛,试图从那片纯粹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饰。
然而没有。
眼前的少年依旧顶着一脸人畜无害的灿烂笑容,那双碧玉般清澈见底的瞳孔中,流转着的,竟是干净到没有半分杂质的纯粹无暇。
一个精于玩弄人心、编织幻象的操盘手,眸中又怎会留存半分真正的干净?
那柄承载上古意志的引灵法杖,又怎会轻易认主,选择一个只擅长于伪装的……孩童?
能将如此深沉的心机与惊天图谋,完美隐匿于这般澄澈表象之下……
这个少年,何其可怕。
这看似人畜无害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多少重身份,又埋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往?
那澄澈眼底流转的,究竟是未经世事的纯粹,还是看尽风云后的返璞归真?
这个少年身上的谜团,怕是比他展露的实力,更要深沉得多。
白宸敛下眸子,目光从卷轴上移开,却并未伸手去接。
他向后微退半步,姿态闲适地靠坐在一旁积满灰尘的木椅上,抬眸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少年,语气平淡地抛出一句。
“影卫查不到你的过去。”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林青初闻言,只是轻轻挑了挑眉,面上依旧是无懈可击的从容,仿佛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说明,”白宸不给他任何思考的间隙,语气平稳,“你有意隐瞒,且手段了得。”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无形的枷锁,将林青初牢牢钉在原地。
“就连十二星宫和末刃的眼线,都无法察觉你伪装背后的……真相。”
最后二字,他刻意放缓了语调,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重量。
“用上古卷轴换取情报,于我而言并不算亏。”白宸指尖轻叩椅背,语气淡漠,“不过,若你的立场始终倾向于十二星宫,那这笔交易,就得另当别论了。”
此言意在施压,逼迫林青初表明真正的阵营。
林青初闻言,不由得低笑出声。
他非但没接茬,反而懒洋洋地在旁侧的破旧木椅上坐下,姿态舒展,语气依旧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玩味。
“白少殿主,”他碧色的眼眸微弯,像只狡黠的猫,“你都能让十二星宫的圣女大人心猿意马,方寸尽失……如今,还来担心我这点微不足道的不利?”
白宸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冷的讽刺。
“利用一个涉世未深、心思单纯的少女,对你而言,不也是信手拈来的容易事吗?”
“否则,你以为十二星宫那般规矩森严、血脉盘根错节的地方,会毫无缘由地允许一个与他们毫无血缘关系的棋子,安稳地坐到你这个位置?”
“看来我找对人了。”
林青初眯了眯眼睛,那抹惯有的玩味笑意终于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棋逢对手的锐利审视。
他这句感叹,已是承认了白宸方才那番剖析的精准。
“你果然知道的不少。”
第633章 一场豪赌
白宸和林青初相互试探,步步紧逼,终于在信息交换之下,林青初感慨自己找对了人。
白宸扬唇一笑,他将话题轻巧地拉回原点,指尖在那蕴含鸿蒙之气的卷轴上不轻不重地一点。
“所以,”他声音平稳,“换,还是不换?”
林青初却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依旧,却透出一股清醒到近乎冷酷的疏离。
他笑道,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不会有任何立场。”
随即,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白宸那双漆黑深邃、看不出半点情绪光泽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因为,”他语气平静,“我不会变成像你一样的棋子,也不会像你一样,被虚无缥缈的感情左右一生。”
白宸微微垂眸,唇角习惯性地扬了扬,可这一次,那弧度却浸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苦涩。
终究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他以为自己将所有的挣扎与软肋都藏得足够深,却没想到,对方根本无需探查他的现实。
仅仅是几次幻境之中,那些与他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浸透血腥与绝望的画面碎片,竟已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剖开了他的伪装,让他深埋的软肋与挣扎无所遁形。
以至于,就连白宸,此刻也不得不于心底承认。
林青初,打动他了。
这样一番宣称要超脱一切立场与情感的言论,若放在隐月任何一位高层面前,都只会换来毫不留情的嗤笑与镇压。
但在此刻,在白宸面前,这番直指他内心软肋、并展现出极致清醒与利用价值的言论,却足以……
换到一线生机。
以及,一场豪赌。
赌他那玩弄人心的面具背后,那深藏于所有谎言与伪装之下的,真正的立场。
“行。”
一字落下,尘埃落定。
白宸终是伸出手,接过了林青初递出的那份承载着太初混沌的卷轴。
指尖触及那残破却蕴含着无尽力量的卷身时,仿佛有某种古老的共鸣,在两人之间无声地震颤了一瞬。
他二话不说,指尖轻抚过那残破的卷身,随即便将这承载着万古之秘的卷轴,在两人面前缓缓展开。
预想中的璀璨神光并未出现,唯有十六个古朴沧桑、仿佛由大道直接烙印下的字迹,静静地呈现在泛黄的古老材质之上。
“混沌初开,玄灵陨落;八图重聚,九霄显形。”
字迹周遭,隐隐有太初之气流转,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蕴含着开天辟地般的古老秘密。
仅仅是凝视着它们,元神便会为之战栗。
卷轴上呈现的内容简单得近乎异常,唯有这承载着天地之秘的十六字箴言,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然而,无论是白宸还是林青初,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呼之欲出的残缺感。
这十六个字仿佛并非全部,它们像是一座冰山浮出水面的尖顶,更多的真相沉埋在不可见的深处。
字里行间,似乎总有些许被割裂的信息,蕴含着更为磅礴的意象与法则,正疯狂地想要冲破卷轴的束缚,跃然而出。
可它们却被一种无形而古老的力量牢牢禁锢、封锁,最终只能化作观者心湖深处一丝难以捕捉的涟漪,无法真正呈现在世人面前。
白宸静静地看着这幅徐徐展开的卷轴,目光沉静而深邃,仿佛穿透了那残破的纸质与流转的太初之气,正竭力窥探被那无形力量所遮蔽的、更深层的故事。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尘埃在光柱中浮沉。
“这个‘九霄’,”林青初见状,却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指尖虚点向那两个字,碧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是指九霄一族吗?”
白宸抬眸看了看他,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晃动。
“你是怎么查到这里的?”白宸并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对方的猜测,只是将问题转向了更关键的源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据我所知,九霄一族乃是与世隔绝的隐世宗门,寻常人类,连听闻其名的资格都未曾拥有。”
这个问题,让林青初沉默了片刻,脸上那惯有的玩味笑容渐渐收敛。
白宸也不着急,问出这个问题后,便重新靠回椅背,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给予他组织语言的时间。
许久,林青初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些许,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我娘……是城中一个大户人家的洒扫婆婆。”他目光投向虚空,似在追忆,“那一家的男女主人十分恩爱,对待下人也很和善。他们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年岁与我差不多大。”
他语气微顿,再开口时,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男孩随家主姓,女孩……却是随大夫人姓。”
说着,林青初抬眸看向白宸,目光平静,却字字千钧。
“大夫人,姓白。”
白宸瞳孔微缩。
“绝刀出事之后,”林青初无视了他细微的反应,接着叙述,语气平缓却带着命运的沉重感,“那一家人很快便带着所有下人及家眷,隐姓埋名藏于山野。哪怕是不愿意跟随的下人,他们也大方到给了不少灵核遣散。”
他微微停顿,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当年的仓惶与决绝。
“我娘……也带着我,跟他们去了。”
“但好景不长。”林青初的声音沉了下去,“安静的日子仅仅过去了三四年的光景,就因为外界有曾经的下人醉酒后无意间泄露了大夫人姓白,就被一个神秘组织抓去严刑拷打……他扛不住酷刑,把大夫人的隐居位置暴露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深藏已久的疲惫与痛楚。
“并没有过去多久,”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一夜之间。和绝刀所在的白家一样,整个家族……惨遭灭门。”
最后四字,他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吐出.
“哪怕是一个家丁……都没有留下活口。”
白宸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地敲击着桌案,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将这惨烈的过往一字不落地刻入脑中。
第634章 调查方向
白宸静静地听着林青初的叙述,没有开口。
这样的手段,与那股神秘的暗处势力“安居”,作风何其相似。
“我因为在林中狩猎,而侥幸逃过一劫。”
林青初的声音很轻,他继续道,眸中流露出十分罕见的、混杂着追忆与痛楚的复杂柔情。
“我虽自幼丧父,却从小便被这一家发现了极强的灵修天赋。他们待我极好,将我记在大夫人名下当作养子看待,并且同意我与那位白氏的小姐,立下婚约。”
他微微停顿,最终,还是以一种极其温柔、却又无比心碎的语气说了出来,“那位姑娘,是我的未婚妻。”
白宸眉梢微挑,静待下文。
“后来,我拼尽全力调查这个神秘的组织,”林青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在大夫人隐藏的暗室中,找到了这一幅上古卷轴。”
他目光转向那残破的卷轴,继续道,“随后,我便从‘绝刀’的死入手,再结合卷轴上‘九霄显形’这一句话,以及暗室中残留的几页古籍残篇,抽丝剥茧……”
他的语气变得愈发清晰冷峻,“很快就发现了,有一个与绝刀所在白家几乎同一时间覆灭的隐世宗族——九霄一族。”
林青初说着,目光转向白宸,那双碧色的眼眸中仿佛倒映着昔日的残火与硝烟。
“我找到了白家的残垣断壁,”他声音低沉,“利用引灵法杖的生命力量,回溯并探查到曾经在那里存在的……许多混杂的气息。”
“当中就有沧浪帝国、青冥楼,甚至还有魔族的功法气息……”
他的语气微微一顿,“除此之外,便是一些早已逝去的三国九派强者的气息,以及那个神秘组织。”
“我以一个普通百姓的身份,隐姓埋名,”林青初的语气渐缓,“在除魔族外的这几个势力中,都潜藏过一段时间。”
他微微摇头,“却发现,这几个势力对于当年参与刺杀绝刀的强者之陨落,都讳莫如深。在所有能接触到的典籍卷宗里,对此皆不着一字。”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讽刺,“在百姓和绝大多数底层弟子口中,这些强者几乎都只是闭关时走火入魔自爆而亡,或者捕杀灵兽时不慎反遭猎杀。”
“直到我找到一个突破口,”林青初轻声道,“暗中绑架了沧浪帝国一个酒囊饭袋的高官子弟。”
“威逼利诱之下,才知道,他的父亲,是被一个叫‘安居’的组织许以重利,召集一众强者,一同……灭杀白家。”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已知的结局,“后来,此人又在‘安居’的召集下,前往灭杀九霄一族时……与九霄一族的族长,同归于尽了。”
白宸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
至此,林青初所陈述的惨案经过与关于“安居”的情报,大多都与末刃掌握的已知内容相互印证。
尽管对于一个毫无根基的少年,竟能凭借自身的敏锐洞察与惊人伪装,独自周旋于诸多势力之间,并调查到如此深入的地步,白宸心中感到十分诧异。
但联想到对方展现出的幻术造诣与那超乎年龄的深沉心性,这一切看似不可能的成就,却又显得顺理成章,并不觉得离奇。
“‘安居’实在太过神秘,没有留下任何直接痕迹。”林青初轻叹,“我亲自找到过九霄一族的废墟,可以确认,当年的参与者几乎全部死亡。”
他抬起眼,目光与白宸相接,“线索到了这里,可以说已经彻底被切断。”
短暂的沉默后,他话锋一转,“不得已,我只能换一种思路调查。”
“我设法找到了当年那个泄露消息的家丁早已腐烂的尸体。”林青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发现他身上的刑伤,十分残忍,而且……”
他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个看似无关的背景,“三国九派更新换代极快,除了天辰帝国、十二星宫、琉璃殿、末刃、龙之谷和药王府这六大势力存活了千年之久,其他门派几乎都是近几百年兴起的新生势力。”
随即,他将两个信息点悍然连接,“但,那家丁身上的刑伤手法,却异常古老。”
“古老到远非当今任何新生门派所掌握,其残忍与精密,更像是在历史长河中传承了千年以上的某种,活着的酷刑艺术。”
白宸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听到这里,他已经大致猜测到了林青初接下来的思路。
这与末刃内部的推演方向,几乎一模一样。
果然,林青初接下来便说道,“会使用并传承如此古老酷刑的,只可能是底蕴深厚的老牌势力。”
“因此,我接下来重点关注的目标,便锁定在了这些存活了千年以上的势力之中。”
“第一个关注的,自然是至今仍保留着诸多古老刑罚手段的末刃。”
林青初看向白宸,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但是,几乎没有耗费太多时间,”他语气平和,“我就在鬼刀的身上,探查到了绝刀的功法气息。”
他略作停顿,才继续道,“尽管那气息被隐藏得极其隐晦,近乎完美,但没有逃过引灵法杖的感知。”
“因此,”林青初摊了摊手,做出结论,“基于最基本的逻辑,第一个排除的,就是末刃。”
白宸闻言,饶有兴味地看了看他,静待其后续的推演。
“而绝刀若是与末刃存有敌意,”林青初条理清晰地继续分析,“那么鬼刀身上,绝不可能存在如此本源、且被精心隐藏的绝刀功法气息。”
“所以,末刃与绝刀,绝对是利益一体、关系匪浅的存在。”
林青初说着,自己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因此,我转而通过末刃的敌对关系网进行排查,果然……发现了一些微妙的线索。”
听到这里,白宸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而又了然的笑意。
对方能查到这里,他并不意外。
甚至对接下来他要说的内容都有所预料。
第635章 玄灵陨落
林青初对安居的调查因为没有足够多线索而陷入死胡同时,他选择了换一种思路。
“我发现,末刃在上述的几大老牌势力中,与琉璃殿的往来最为密切,而与十二星宫的往来最为疏远。”
他看着白宸那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接着道出了他整个计划中最核心的一步,“因此,我利用身在沧浪帝国的假身份,辅以一些不易察觉的催眠术,精心伪造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流落民间的天才灵者身份。”
他的话语清晰而冷静,“最终,在一次精心设计的巧合中,英雄救美了十二星宫的圣女萧琴月,从而顺理成章地得到了十二星宫的接纳与信任。”
“后来,如你所料。”林青初说到这里,面上带着一丝洞悉内情的玩味,看向白宸。
“十二星宫的传人,果然对除了萧氏血脉以外的人类,怀有根深蒂固的排斥与敌意。”
他语气平淡,“若非我多次设计,逐步取得萧琴月的绝对信任,再加上自身天赋确实超越了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人……”
他微微停顿,给出了一个现实的结论,“恐怕确实不可能获得如今的地位与资源,更遑论接触到更深层的秘密。”
“我对此感到十分不解。”
林青初接着道,“琉璃殿是民间公认的正道魁首,行侠仗义,广施恩泽,声名远播。但论及真正的实力底蕴,十二星宫才是正道中当之无愧的第一门派。”
他点出了其中的关键矛盾,“可正因为他们长期闭门不问世事,超然物外,反而不被寻常百姓所熟知与认可。”
“但,十九年前的人魔大战,真正的发起者,却是十二星宫。”
林青初一字一句,道出了这个与世人认知完全相悖的真相。
“一向不在意人类生死,高高在上、超然物外的十二星宫,竟会为了人间,主动发起战争,与魔族为敌,甚至作为主力,亲手将魔祖封印。”
他话锋一转,提及了另外两大势力的异常。
“而当时,在三国九派之中,末刃与琉璃殿,却都没有参与那一场关乎人族存亡的大战。”
随即,他先剖析了末刃的合理性,“末刃本就是黑道势力,人魔皆是其合作对象,因此它置身事外,并不奇怪。”
“但是,身为正道第一宗门,一向愿为黎民苍生谋福祉的琉璃殿,在当时却没有选择围剿祸害人间的魔族。”
“再将此,与十二星宫对非我族类的极端排斥联系起来……”
林青初的目光紧紧锁住白宸,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锐利,一字一句道。
“我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十分离经叛道,却似乎能完美解释所有这些矛盾的猜测。”
“十二星宫实际上的立场,”林青初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字字如惊雷炸响。
“与整个人类……相悖。”
白宸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随即又归于深不见底的平静。
林青初紧紧盯着白宸脸上最细微的神色变化。
无需言语,他已从那一闪而逝的波动中得到了答案。
他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了。
他顿了顿,缓缓念出那古老的箴言,“混沌初开,玄灵陨落。”
“混沌初开,乃是开天辟地。”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小屋,望向了时空的尽头,“若说这玄灵大陆的开天辟地者,便是玄灵……”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于白宸,问出了那个最根本、也最震撼的问题。
“那么,这卷轴中所指的‘玄灵’……究竟为何物?”
“是神?是法则?”
“还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玄灵大陆中,古往今来,无人能够突破第九重天。”林青初的声音带着一种探索至理的沉凝。
他微微前倾身体,“我在想……那无人抵达的第九重天之上,会不会,就是这卷轴中所指的、传说中的……玄灵之所在?”
“那么,一个已然凌驾于所有生命之上的‘玄灵’……”
“为何会陨落?”
“是谁,或者说是什么力量,能够令其……陨落?”
白宸看着他,眸中没有丝毫波动。
他缓缓开口,说出了自林青初开始梳理那惊世推测以来的第一句话。
只有两个字,却仿佛带着血与火的气息,重若千钧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死战。”
林青初深深地看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要剖开这简短二字背后所隐藏的全部真相。
“确实。”他思维疾转,迅速归纳,“要么,是有凌驾于玄灵之上的存在,将其彻底抹杀;要么,便是两个实力相近的玄灵,最终同归于尽。”
他的分析清晰而冰冷,最终与白宸的论断完美契合。
“但无论如何,正如你所言——这绝非自然的消亡。”
“背后,一定是有两方对立的势力,进行了一场我们所无法想象的死战。”
“八图重聚,九霄显形。”
林青初再次念出这后半句箴言,目光落回那残破的卷轴之上。
“如果我所得到的这一幅卷轴,里面隐藏的,正是九霄一族所关联的玄灵之秘……”
他霍然抬首,望向白宸,问出了那个关乎世界本质与最终对手的问题。
“那么,在这场古老的死战中,与‘九霄’对立的、另一方拥有玄灵的种族……究竟是什么?”
白宸扬唇一笑。
线索已尽数铺陈,逻辑链条完美闭合。
到了这一步,那隐藏于历史迷雾之后、与“九霄”对立的另一方。
其名号,几乎已呼之欲出。
“毫无疑问,另一方,必然是隐藏在暗中、让九霄一族陷入灭族的 ‘安居’ 。”林青初得出结论。
然而,他的推论并未停止,反而以更凌厉的姿态抛出一连串追问。
“但是问题又来了——安居许诺的、足以驱动各大门派的重利从何而来?”
“一个从未出世的组织,如何积累起足以动摇顶尖势力的庞大资源?”
“再者,”他目光如炬,“他们又是如何精准得知,哪些势力会被重利所驱使,而像琉璃殿这样的势力,却绝无被收买的可能?”
第636章 暗中形式
林青初结合上古卷轴的内容,察觉到九霄一族的对手乃是那个神秘的安居,又进一步分析到,仅凭安居无法做到如此地步。
“要知道,即便是情报网遍布全大陆的末刃,都只能做到神秘,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如安居这般彻底隐世,无踪无迹。”
“因此,安居的背后,定然有一个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势力作为锚点。”林青初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个势力,既能完美掩护它的存在,又能为其提供精准的情报与巨额的灵核资源。”
他直面问题的核心,“那么,这个潜藏在最深处的势力,究竟是谁?”
随即,他摊了摊手,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没有任何证据。我相信,即便是末刃,也未曾找出任何确凿的证据。”
他的目光与白宸在空中交汇,带着一种超越言语的默契,“但我相信,在你我心中,对于这个答案,早已有了一个相同的猜测。”
白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意如深潭投石,漾开一圈微澜。
“既然如此,”他笑吟吟地望向林青初,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还有什么,需要问我的呢?”
“你这两年的动作,目的性极强。”林青初条分缕析,目光锐利,“先是在琉璃殿招生大典上越过温如玉,成为少殿主,一战成名;随后覆灭沧浪帝国,铲平青冥楼,甚至单枪匹马杀入魔界……”
他语气微顿,“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末刃,也已开始行动,要正式对‘安居’及其党羽动手了?”
“没错。”
白宸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承认了这个推测。
“为什么是现在?”林青初问道,问题简洁,却直指核心。
白宸笑了笑,神色难辨。
他心知肚明,对方看似在询问时机,实则是在探听末刃如今究竟掌握了多少关键情报,进展到了哪一步。
他也同样清楚,倘若林青初的立场终究倾向于十二星宫,抑或这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那么此刻的任何一句回答,都可能化为未来刺向末刃的利刃。
但是他还是回答了。
声音平静,却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小屋之中。
“因为,魔祖……已经解开了封印。”
林青初脸上的所有玩味与从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如此……”
林青初轻喃道,眸中闪过恍然的光芒,所有的线索在此刻贯通。
“末刃早就知道魔族并非尽如传言中那般丧尽天良,甚至早已暗中联手,为魔祖解开了封印。”
他的语速加快,思绪如电,“所以,末刃和你的一系列动作,是为了吸引十二星宫的注意,让他们将精力耗费在警惕你们的调查进度上,从而无暇他顾,难以全力应对魔祖解封之事。”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白宸,说出了最终的推断,“若是如此,那么鬼渡人在乾陵的现身,恐怕也是为了吸引萧漠的注意力,让他忽视魔祖封印已解的真相。”
白宸笑了笑,对于林青初那近乎完美的推演,他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那么……”林青初的思维再次跳跃,回到了那个更私密、也更关键的人物身上,“萧琴月那一天……实际上,什么都知道了?”
白宸终于颔首,给出了一个确切的答案,“她看到了魔祖封印解除的全过程。”
“但是她却没有上报?”
林青初敏锐地抓住了其中最不合逻辑的一点,眉头蹙起,流露出真实的困惑。
若萧琴月亲眼目睹如此关乎人族存亡的大事,依其身份与立场,绝无隐瞒不报之理。
白宸闻言,却是微微一笑。
“你们原本的计划,并不介意让十二星宫知晓魔祖封印解除。”
林青初缓缓道来,眼中闪烁着看穿布局的光芒。
“因为,魔祖解封这等足以颠覆格局的大事,本身就是一块试金石。十二星宫在面对如此巨变时,无论他们真实立场如何,都必然要做出应对。”
“而只要他们行动,就一定会流露出更多的破绽。”
他的声音变得愈发清晰,“同时,唯有在十二星宫被魔祖牵扯住大量精力、内部出现动荡之时,末刃才有真正的机会,绕过他们布下的重重迷雾,对安居这个组织,展开更深层的调查。”
白宸只是笑着,不置可否。
“那么为何,”林青初话锋一转,问及了他行动的起点,“你要离开末刃,成为琉璃殿的少殿主?”
“因为我身上这与绝刀同源的气息,”白宸笑了笑,语气毫不在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安居早已经对我下过手了,只是侥幸被我捡回一条命。”
他略作停顿,“我来到琉璃殿,是一手金蝉脱壳的法子。让他们认为鬼刀已经死了,而如今的鬼刀不过是借这个新身份活动的,另一个人。”
“但是你现在,并没有刻意隐瞒身份。”林青初审视着他,指出了这个明显的变化,“连我都能够轻易察觉到的话,说明你鬼刀的身份,在年轻一辈中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
白宸笑了笑,依旧没有回答。
这沉默本身,便是一种答案。
这意味着,身份的暴露并非疏漏,而是计划步入下一阶段的必然。
“你是在以身作饵,逼迫安居露出破绽。”林青初眸光一闪,很快便洞察了其真正意图。
“魔祖解开封印,末刃步步紧逼,鬼刀其实未死……”林青初轻啧一声,仿佛在品味这环环相扣的压力,“多方重压之下,不管是谁,都很难始终稳住阵脚。”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感慨,“即便他们能暂时稳住,在这等高压下,任何细微的失误都会被放大。他们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步步被逼入死角,愈发危险。”
白宸依旧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对于眼前这个少年,他已无需多言。
很多时候,只需点拨一二,对方便能凭借那惊人的洞察力,自行窥见迷雾之下盘根错节的真相。
第637章 残卷争夺
白宸逐步回答林青初的问题,并且对他那惊人的洞察力感到认可。
但白宸一时间也难以断言,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尽管从林青初的叙述来看,他的过去与安居和十二星宫似乎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其立场与末刃的目标高度一致。
从表面上看,他动机纯粹,能力卓绝,无疑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合作对象。
但白宸完全看不透他。
他无法保证,林青初所陈述的那段惨烈过往,究竟有多少是真实,又有多少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甚至在他冷静的审视下,这一切的因果与线索都太过严丝合缝,巧合得仿佛一个被精心设计、用于精准获取他信任的完美故事。
而白宸再清楚不过。
眼前这个少年,绝对拥有将这种事做得天衣无缝的能力。
然而,林青初的洞察力又实在过于敏锐。
仅凭一幅上古残卷和引灵法杖对生命气息的感知,他竟能以一己之力,将人魔之战、琉璃殿与十二星宫之间的千丝万缕调查得如此清晰,如此准确。
甚至,他对于玄灵大陆本源、对于玄灵与安居的诸多猜测,竟与末刃动用庞大资源得出的推测结果一般无二。
要知道,以末刃遍布全大陆的情报网络,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最终获取到的核心信息,竟也并未比他多出多少。
这样的人,若是为敌……
白宸很难想象,究竟会给自己、给末刃,带来何等棘手的麻烦。
但——
既然他敢赌,就不怕承担后果。
更何况,于这年轻一辈之中,他不会畏惧任何人。
这份自信,源于绝对的实力,亦是攀登巅峰必备的无敌意念。
否则,他的路……注定走不长。
“你们手中,如今有多少张上古残卷了?”林青初突然抬眸,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白宸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于对方的直接,但他并未隐瞒,“你的这张,是第五张。”
林青初眸色微凝,这个数字显然意味着末刃的进展远超他的想象。
他立刻追问,语气带着不容错辩的凝重,“我想知道,其他四张的来历。”
白宸无奈地笑了笑。
心中暗叹,又给这小子,问到了一个足以撬动全局的关键节点。
他不再绕弯,直言相告,“来自于魔祖、绝刀、沧浪帝国和青冥楼。”
林青初瞳孔骤缩。
这四处来源,如同四道惊电,瞬间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这就是挑起人魔之战,覆灭白家的原因?”他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将这残卷的来历与那两桩惊天惨案联系在了一起。
白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原来如此。”
林青初轻声道,所有的线索在此刻彻底串联,形成了清晰的脉络。
“所以安居才会找上沧浪帝国和青冥楼合作,并非单纯利用,而是这两大势力手中本就握有残卷,能够借机调查。”
“而末刃对这两大势力出手,表面上打着立场摇摆与家族仇怨的幌子,本质上也是为了他们手中隐藏的上古残卷。”
“最后一个问题。”林青初话音落下,却突然抬眸,目光如淬火的银针,直刺白宸心底。
“你还想杀我?”
白宸闻言,微微扬起了唇。
那是一个介于欣赏与杀机之间的,极其复杂的弧度。
他没有回答。
有时,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知道了。”
林青初也随之笑了笑。
“日后若有机会,我会再找你的。”
他说着,脚下的地面仿佛被赋予生命,几根翠绿的藤蔓无声破土而出,如灵蛇般迅速交织,将他的身形温柔地掩住。
下一刻,藤蔓如同幻影般抽回地底,不留丝毫痕迹。
而少年的身影,也随着藤蔓的消逝,彻底消失在了这片昏暗的光线之中。
白宸静静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身形凝立,许久,都未曾有分毫动作。
仿佛那少年方才站立之处,仍残留着足以让他陷入权衡的无形波澜。
时间就这样在静默中,缓缓流逝。
久到窗棂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墨色吞没,夜色已深,清冷的月辉悄然浸染了空寂的屋室。
天幕之上,孤月被稀薄的流云半掩,投下惨淡的清辉,勉强勾勒出远处连绵山峦的轮廓。
直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一道模糊的阴影才如同从夜色中剥离般,悄然凝聚在破旧小屋之外。
冥逆抬步,无声地踏入屋内。
他那看似随意的目光简单扫过这破败不堪、仿佛被时光遗忘的陈设,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他的感知却如同最精密的蛛网,瞬间捕捉到白宸那几不可闻、微微耸动的耳尖,一个极其微小的、代表着警觉与聆听的动作。
了然于心。
冥逆不动声色地停在白宸身后,如同另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你让青休假扮成你,吸引各方视线,”冥逆的声音低沉,如同耳语,却清晰地打破了屋内凝固的寂静,“自己却孤身来到这个狗都不愿多看一眼的鬼地方……”
他话音微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为了见谁?”
白宸并未回头,只是舒展了一下因长时间静立而略显僵硬的肩背,轻声回应,道出了那个名字。
“林青初。”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他对于冥逆能精准地找到这里,并不感到丝毫奇怪。
尽管他已极力隐匿行踪,但此地终究是乾陵,是冥逆与其麾下影卫经营日久的领域。
在这片土地上,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影卫想要无声无息地找到一个人,并非难事。
冥逆忍不住低头看向他,眸色渐深,重复这个名字时,语调中带上了一丝审慎的探询,“林青初?”
“嗯。”
白宸没有半分隐瞒,甚至未曾回头,直接将那卷承载着太初之秘的上古卷轴,随手向后抛给了他,语气淡然,“因为这个。”
冥逆眉梢轻挑,并未立刻收起卷轴,而是细细端详了那残破的纸质与流淌的鸿蒙之气片刻,方才慎重地将之收入灵戒。
第638章 再回隐月
林青初离开后,白宸将那一幅上古残卷交给了冥逆。
“这是……九霄一族残党手中失落的那张上古残卷?”冥逆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确认,还有一分时隔多年的恍然,“当年几乎将废墟翻遍也没有搜出来,还以为此物早已被‘安居’捷足先登了。”
“嗯。”
白宸点了点头,确认了他的判断。
“他想要什么?” 冥逆的目光再次落回白宸身上。
“情报。” 白宸也抬眸看了看他,给出了一个同样简洁的答案。
冥逆沉吟片刻,周遭的空气因他的沉默而再度凝固。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在心中权衡着所有潜在的风险。
“若只是交换情报,各取所需,倒是无妨。”许久,他才轻声道破了最关键的担忧,声音低得仿佛怕惊扰了某种平衡,“只怕……他和十二星宫之间,也是一样的关系。”
白宸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否认。
“我来赌,便是了。”
突然,白宸回头看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若是不对,”他看着冥逆的眼睛,清晰地吐出后半句,如同立下誓言,“你叫我去解决。”
冥逆也看向他,深邃的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却没有点头。
他知道白宸的意思。
以林青初那洞察人心、算无遗策的能力,一旦立场有异,站到了末刃的对立面……届时,所谓的解决,便绝非简单的清除。
那将是一场,关乎末刃生死存亡的任务。
这无声的回应,比任何承诺都更显沉重。
它意味着,他听到了,他记住了,但他绝不会轻易让那一天到来。
“先回去吧。” 冥逆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打破了那份沉重的寂静。
白宸也点了点头,周身那紧绷的气息悄然松懈,声音也放轻了些,“嗯,我和你回去吧。”
“回隐月?” 冥逆闻言,忍不住挑眉,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讶异与确认。
“总得去给你师父他老人家请个罪。” 白宸看了看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惶恐,反倒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冥逆闻言,忍不住笑了笑,那笑意驱散了些许眸底的深沉。
“你没气死他,就不错了。”
话虽这么说,但冥逆还是微微抬手。
随着一阵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空间波动,两人的身影如同被擦去般,同时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一阵夜风扫过空寂的屋内,将满地尘埃轻轻拂起,又缓缓落回白宸与冥逆方才驻足之处,温柔地掩去了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时隔两年再次回到隐月,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白宸心中竟升起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或许,是不想自己在最终时刻有所留恋,他在前往魔界之前,并未回到这里进行最后的告别。
整个隐月之中,唯有早已察觉他计划的冥逆,提前与他串通,暗中随行,成为了那场生死之局里,隐月唯一知晓真相的同行者。
其他人,哪怕是与他关系匪浅的伍千殇,都被青休那足以以假乱真的伪装所欺骗,相信他仍在静观其变,尚未展开真正的行动。
就连左暮,或许都未曾料到,他会如此悄无声息地踏上为魔祖解除封印的凶险路途,甚至不曾留下一句道别。
他的行动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期,计划仅仅启动于妖榜大比的万妖秘境结束之后。
他甚至放弃了为自己争夺最终名次的机会,便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白宸对隐月的感情,一直都十分复杂。
一方面,隐月没有任何一处对不起他。
无论是浩瀚如烟的修炼典籍,还是淬炼筋骨的珍稀资源,凡是能送到他手中的,无一不是同龄人所能企及的顶尖存在。
在这方面,隐月待他,可谓倾尽培养,毫无保留。
另一方面,隐月又只是不夹杂任何感情地在利用他。
利用他的天赋与狠厉,铸造出鬼刀之名,威震大陆,令各方势力忌惮。
利用他与绝刀那讳莫如深的关系,让那位超然的存在为末刃出手,化解危机。
他所获得的一切,那些令人艳羡的顶尖资源,也不过是为了进行一场冷酷的投资,确保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成长到足以孤身闯入秩序之噬,并活着启动帝印,为魔祖解开封印。
一切的善待,背后都标好了价码。
所以,在隐月面前,他不过是牲口,是棋子,是工具。
是一个只要不会死,就没有资格存在情绪,可以肆意打骂、往死里训练的存在。
一个只要最终的任务完成,便能够随手抛弃,是生是死无需在意的存在。
若是没有隐月和绝刀,白宸活不到今天。
但被他们培养后,白宸生不如死。
只是为父亲复仇的欲望,让他更想活下去。
所以,他选择了生不如死。
但…他终究是活着回来了。
可他与隐月之间最坚固的纽带——绝刀,却因他而陨落。
白宸不知道,如今的隐月,对他该是何种态度。
是迁怒,是漠然,还是依旧将他视为一件有用的工具?
他更不知道,自己如今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再去面对那个曾赋予他生命,却也带给他无尽痛苦,更被他间接带来巨大损失的隐月。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端坐于主位的左暮在看到他与冥逆一同踏入房间的刹那,那原本懒洋洋倚靠着的身姿瞬间坐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忍不住挑了挑眉,发出一声带着探究的轻咦。
“小宸?”
白宸依礼微微躬身,动作标准而疏离,却始终一声未发。
礼毕后,他轻轻抬眸,目光沉静地落在主位那人身上。
眼前的中年男子,曾活了几百年容貌却无半分变化,如今比之两年前,眉宇间却清晰地带上了几分憔悴。
“左大人。”
他目光平静,轻声唤道。
这是他第一次,对这个令大陆闻风丧胆的杀星,表现出如此无可挑剔的恭敬。
第639章 绝对理智
时隔两年再次回到隐月,面见左暮时,白宸恭敬地对他行了一礼。
回想初次相见时,本就只剩半条命苟延残喘的他,对左暮不屑一顾,眼神里是濒死野兽般的桀骜与漠然。
后来,左暮发现了他的价值,以伍千殇的性命相胁,逼他为自己所用。
彼时,他也只是闭上眼睛,面无表情地应下那冰冷的交易,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封存在心底。
后来,白宸以命相搏,用自己半条命换来的左暮所在意之物反将一军,互相制衡时,左暮却反而对当时那个不过八九岁的孩子心生欣赏,此后未再真正为难于他。
两人之间的关系,自此陷入一种危险的默契与微妙的平衡。
也正因这种平衡,无需时刻剑拔弩张,彼此间竟逐渐有所缓和。
但即便如此,白宸至多也只是在平日,没好气地唤他一声“老妖怪”。
因此,左暮在听到这一句疏离而恭敬的“左大人”时,神色竟有片刻的恍惚。
隐月虽为杀手组织,对外自是心狠手辣、杀伐果断,但组织内部,成员之间却并非全然冷血,不建立感情。
甚至,许多在尸山血海中相互倚靠、交付后背的生死搭档,彼此间的情谊,远比许多光鲜亮丽的名门大派,还要深厚、坚固得多。
毕竟,聚集于此的,几乎都是失去父母,或是被父母所抛弃的孩子。
隐月,是所有人唯一的归宿。
但白宸是个例外。
他从被绝刀带回隐月的那一天起,就注定活不下来。
因此,隐月最初的目的,再纯粹不过。
让他成为一个没有感情,只需要听令,完美执行任务,最后安然离去的棋子。
所以,鬼刀是不能露脸的,他的身份必须绝对保密。
且他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也绝不能动用本源刀气和九霄刀骨等一切属于“白宸”的独特印记,只能使用佩刀「黑色彼岸」的刀气。
如此一来,当他这枚棋子“离去”后,隐月便能迅速培养出下一个“鬼刀”,接过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号,继续为组织效力。
无论是对注定消亡的白宸自己,还是对将继续运转的隐月而言,这都曾是规划中最干净、最理智的结果。
但白宸终究还是在无尽的杀戮与刻骨的痛苦中,于灵魂最深处,保留了自己的一丝本心。
那并非多么崇高的信念,仅仅是一个最原始、最卑微的念头。
他只是想活着。
所以,他对自己的残酷命运全盘接受。
哪怕早已洞悉隐月所有的利用与算计,他也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随即擦去嘴角的血迹,继续投入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训练中。
他清楚地知道,没有人生来就该对他好。
唯有利益,才是他能够抓住、能够倚仗,并借此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所以,他没有拒绝那没日没夜、榨干潜能的训练。
没有拒绝任何能够让他变强的虐待与打骂。
他将这一切视为必须支付的代价,用以换取那微弱的、继续呼吸的权利。
他也清楚地知道,隐月的做法并无过错。
甚至,站在组织的立场上,这已是最好、最理智的选择。
因此,哪怕在他的认知里,谢言之与姬予鹿的死亡,皆因他未能彻底割舍的感情所牵连,甚至死状都极为惨烈。
他也未曾因此怨恨过隐月,怨恨过任何人。
那沉重的罪孽与痛苦,被他尽数背负于己身。
他只恨自己,不够强。
既没能做到彻底割舍下心中所有感情,变得绝对冰冷。
又没有能力护住每一个会因他而死的、他在乎的人。
许久,左暮才长出一口气,仿佛将积压的沉重暂且卸下,声音放得极轻。
“你师父的事情,我们也很难受…节哀吧。”
话音未落,他那双深蓝色的眸子中目光愈发复杂,仿佛有万千思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轻叹,道出了那句更残酷的现实,“如果你和他之间,注定只能留下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极轻,“那么,隐月…也有自己的选择。”
白宸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眸看向左暮,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充斥着不加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难以置信。
“为什么?”
白宸的声音中罕见地掺杂了几分颤抖,他死死盯着左暮,仿佛要从他眼中挖出真相。
“为什么……不是他?”
“我的价值……难道不是因他而起?”他重复着这个根植于心底的认知,逻辑在此刻陷入致命的混乱,“若非因他之故,隐月当初……何必留我?”
白宸想不通。
他不理解,为何时隔两年,左暮会在见到他的第一眼,便主动揭开绝刀之死这道最深的伤疤。
他更无法理解,那个以利益为绝对准则的隐月,为何会做出牺牲绝刀,保全他这颗棋子的……选择。
左暮微微抬眸,视线与白宸对上,眸中似乎闪过一丝不忍,但终究还是轻声道出了那个最现实的理由。
“你很早就证明了,你的武修潜力,并不在绝刀那一具残魂之下。”
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将你培养成下一个绝刀,所需要的代价,远比将他复生……低得多。”
白宸瞳孔微缩。
“我们确实是打算将你培养成一枚没有感情的棋子。”左暮的声音带着回溯往事的平静,“所以你来到隐月后,就被刻意折磨了整整一个月,只为了初步磨灭你的心性。”
“但你……哪怕是在最脆弱、没有半分抵抗空间,甚至痛不欲生的时候,都情愿死,也不肯放弃一些东西。”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审视那份遥远的坚韧,“这些东西……十分可贵。”
“比如……对生的希望那近乎本能的执着。”
“比如,对任何一丝微小的机会都要死死抓住的狠劲。”
“到了这个时候,其实我们就已察觉到,”左暮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白宸,“你的意志力和韧性,或许已经不允许我们……再继续磨灭你的情感了。”
第640章 不留遗憾
白宸见到左暮后,后者却主动提及了绝刀的陨落,并主动说出白宸在隐月的过往。
“直到后来,谢言之的出现,”左暮的声音低沉了些许,“我们对这个磨灭情感的计划,就基本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他话锋一转,提及了那个关键的身影,“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绝刀找到了我。他平时对你的遭遇极少过问,更从未因你之事,亲自来到我面前。”
左暮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那一刻,“但在谢言之陨落之后,他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我说出了那个计划——”
“他准备,以他自己的性命,代替你去完成为魔祖解除封印的……死局。”
“但。”
左暮的声音骤然一转,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沉重。
“以你那种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甚至不惜以命相抵的性子……”
他深深地望进白宸眼中,道出了那个他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结论,“若是让你事先得知,他决心代替你去死……你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谋划打断此事,并且,以你的能力,极有可能做到让我们无法察觉。”
“所以,我们依旧按照原来的计划进行,就为了让你认为,我们自始至终都只是在利用你。”
左暮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所以,绝刀在与我进行那场密谈时,才会故意让即将推开门的你偷听到。”
“听到他亲口承认,他当年救你,只是为了利用你体内的帝王之印。”
“他就是要让你知道,从小到大,你最敬重、最依赖的人,从一开始,也只是将你视为一枚棋子。”
白宸听到这里,身形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仿佛一直支撑着他的某种信念正在被抽走。
看着他这般模样,左暮叹了口气,那叹息中饱含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原本……我不打算告诉你这些。”
“但我没想到,”他望着白宸,目光复杂至极,“你还会回来。”
“我知道,你对隐月的情绪一直非常复杂。这里……是你所有痛苦的来源。”左暮的声音低沉。
“我以为,你会借着绝刀的陨落,彻底离开这个承载着你所有童年痛苦的地方。”
他微微停顿,看向白宸,“如果没有做好和隐月,和你过往十年的所有痛苦和解的准备……你不会回来。”
“因此,”左暮缓缓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真正的、未曾伪装的感慨,“我不管怎么样都没有预料到……”
“你会回来。”
“所以。”
左暮说着,目光沉静而郑重地落在白宸身上,不再有丝毫闪烁。
“虽然……已经太迟,太迟了。”他声音里带着岁月的砂砾感,“但我还是想,用今天这些话,对你那十年的暗无天日……做出一个或许能够让你……睡上一个好觉的回应。”
“或许,隐月确实一直都在利用你,或许始终不停地对你极尽折磨。”
“……但,”左暮缓缓说着,话锋一转,目光深沉而肯定,“你的所有善意,我们都接收到了。”
“至少,”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从始至终,隐月……都没有放弃过你的性命。”
白宸站在原地,像是被无形的风雪冻住了。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左暮的视线,下颌线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哽住的东西硬咽回去。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寸寸碎裂,又有什么在碎片的缝隙里挣扎着燃起。
十年磨砺出的冰冷外壳,在这一刻被这几句话凿开了一道缝隙,露出里面从未真正死去的、鲜活的柔软。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什么大的表情。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原来那些黑暗里独自捱过的痛,那些被碾碎又重塑的骨头,那些几乎要将灵魂都撕裂的训练。
都被看见了。
不是作为工具的损耗,而是作为一个“人”的挣扎,被看见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安慰都更具冲击力,也远比任何报复都更让他无力。
他花了十年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悄然崩塌了一角。
一旁的冥逆叹了口气,抬手轻轻地拍着白宸的肩头,那动作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安抚。
“在我们的角度,”冥逆的声音带着一种认真,“绝刀虽是值得敬重的前辈,但你……可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孩。”
他的语气柔和下来,“你那种不要命的成长方式,和在其中一切的挣扎与坚持……我们都看在眼里。”
“哪怕是面对一个有着深仇大恨之人,做到这一步,都会忍不住动容……”冥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凝视着白宸,仿佛要看进他灵魂的最深处,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更何况是你。”
“是你这样一个……能够为了一丝救命之恩,便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任何后果去报答的……怪物。”
左暮深深地叹了口气,他默默地从主位上走下,步伐沉稳地来到白宸面前,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都结束了,孩子。”
这六个字,轻飘飘的,却为他那暗无天日的十年,悄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然而,他的语气随即变得无比凝重,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已预见未来的风暴。
“魔祖已然解除封印……今后我们的对手,或许,就不是隐月所能够应对的了。”
左暮目光渐深,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时空,看到了某种既定的、充满硝烟与别离的未来。
“或许,哪一天,我们就会面临真正的诀别。”
随即,他重新看向白宸,目光变得深沉而温和,“你既然愿意与隐月和解……那么,我就不希望你再留有遗憾。”
白宸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堪重负般垂下,试图挡住那即将汹涌而出的泪意。
那个以往无论面对多么残酷的训练,无论被折磨到何等奄奄一息的境界,都能用一声冷笑或一抹讥诮面对的他……
此刻,却再也扯不出半分笑意。
第641章 何处为家
面对左暮所叙述的真相,白宸却无法流露出半分笑意。
他也只是一个失去双亲,自小被利用到大,从来没有被爱过的孩子。
不管表现得多么坚不可摧,他今年,也不过十七岁。
他也不知道什么是爱。
他太过理智,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价值与定位。
他所做的一切,浴血、搏命、忍受非人的折磨、为魔祖解除封印……在他心中,也不过是偿还绝刀当年救下的那一条命。
所以,他愿意对绝刀、对隐月,付出自己毫无保留的、所有的真心。
并且,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更不曾奢求能得到任何回应。
如今却突然发现,原来隐月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他。
隐月明令不让他拥有、表露感情,却从未禁止过君浅凤看似随意的维护,冥逆不动声色的配合与引领。
也未曾因为他与影魅、伍千殇等人日益深厚的羁绊,而对他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惩戒。
他的绝对理智,像一道过于精密滤网,似乎在不经意间,漏掉了许多东西。
漏掉了绝刀和郑峤在他转身离去时,那凝注在他背影上,混合着担忧、赞赏与无奈的目光。
漏掉了影魅与冥逆在他训练至力竭昏迷后,于深夜里无声的守护与细致的照料。
漏掉了君浅凤那些看似没有底线、胡搅蛮缠的示好与帮助背后,真挚的维护之心。
他只是不理解。
为什么在他脱离隐月,踏上那条近乎自毁的道路时,他们依旧选择站在他的身后。
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
整个隐月,甚至就连那个他以为最是对他没有感情的绝刀……都从未有过片刻犹豫,毫无保留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他孤独至今,原以为那燃烧生命的魔界之行,会是自己一切的终局。
可绝刀以命为代价,将他从命运的断崖边硬生生保了下来。
他对今后的自己感到深切的茫然与疲惫,原打算安顿好一切后便悄然离去,独自去追寻白烨与绝刀消散在风中的过往。
可如今,只因一幅上古卷轴的偶然牵引,他蓦然回首,却猛然发现,整个隐月,一直就在他身后,安静地等待着他回头。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息都仿佛被拉得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白宸紧握的指节才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那紧绷如铁的心绪,终于缓缓退去一些。
冥逆见白宸气息渐稳,这才踏前一步,沉声道,“师父,我们此次归来,是因寻得了上古卷轴的踪迹。”
左暮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瞳孔骤然收缩。
冥逆双手托起那卷萦绕着太初气息的残破卷轴,在左暮面前徐徐展开。
“这幅卷轴的来历,”他声音低沉,“已经超出了你我的预料。”
左暮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卷轴上那十六字箴言,瞳孔深处似有寒芒一闪。
他指尖无意识地轻叩座椅扶手,没有说话。
白宸适时轻声开口,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冷静,他将与林青初相遇、试探、交易的过程,以及对方关于“安居”与十二星宫关联的惊人推测,条理清晰地陈述出来。
左暮沉吟片刻,目光突然看向白宸,“此人之言,你信几分?”
白宸眼帘微垂,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一瞬,随即坦然迎上那道目光,“信息本身,可以核实,我感觉是可信的。”
他道,“但其皮囊之下的真心,及其最终立场……”
“我仍在赌。”
左暮未置一词,只是缓缓将身形沉入椅背的阴影之中。
殿内随之陷入一片寂静,唯有彼此的气息在空气中无声交织。
窗外,隐月的灯火在浓稠的夜色中寂然燃烧,跃动的光晕扭曲了窗棂的轮廓,仿佛更加汹涌的暗流,正在寂静之下蓄势待来。
“魔祖降世,人魔之间……必有一战。” 左暮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他目光转向白宸,问道,“你准备如何?”
白宸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给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的答案,“夜何,是我的孪生兄弟。”
左暮闻言罕见地愣了愣。
白宸此言看似答非所问,却已将一个最关键的答案,摆在了他们面前。
一旁的冥逆神色微僵,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
那模样,显然是回想起当初查到夜何的身世后,还帮着他隐瞒的旧事。
白宸知道,无论是魔祖还是左暮,之所以如此在意他的立场,根源在于他那独一无二的「杀戮」道源。
此道源一旦在战场上彻底解放,他便如同为杀戮而生的鬼神,如入无人之境。
更兼有修罗战魂加持,其所面对的敌人越多,周遭的杀伐之气越盛,他的力量便愈发狂暴,愈战愈勇。
一人便可抵千军万马。
在这等足以颠覆天平的力量面前,哪怕将他视为能够左右战局的最终兵器,也丝毫不为过。
因此,白宸对双方都极为坦率地表明了自身立场。
至于末刃最终将倒向何方,他几乎无需思考便能断定。
作为游走于阴影中的地下王者,末刃绝不会轻易将自身绑定在任何单一势力的战车之上。
能够驱动这头庞然巨兽做出选择的,从来不是道义或情感,唯有永恒的利益。
“我知道了。”
沉吟片刻,左暮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目光深沉地看了白宸一眼,那一眼中仿佛承载了许多未尽的言语,最终化作一句交代,“关于‘安居’的线索,日后若有进展,我会让冥逆告知于你。”
“好。”
白宸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已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
他此刻的心神,依旧恍惚着。
这个承载了他十年无眠之夜的地方,即便真相大白,将过往的冰冷算计都摊开在眼前,也依旧未能带来半分属于“家”的实感。
墙壁不曾变得温暖,空气里也嗅不到安心的味道。
可对于他这样一个从骨子里浸透了孤独的人而言……
此处若不为家,天地茫茫,何处可为家?
第642章 并非无心
白宸在心绪平静下来之后,与冥逆一同将与林青初的会面与交易过程告诉了左暮,但他自己却始终心神恍惚。
左暮似乎一眼便看穿了他那无所依归的心绪,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向冥逆,声音放得轻缓,“带他出去走走吧。”
不待冥逆回应,他语气转为惯有的沉静决断,补充道,“鬼刀对内的悬赏,撤了。 至于对外的悬赏……继续挂着,用以迷惑外界。”
冥逆与一旁恍然回神的白宸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微微颔首,应道,“好。”
冥逆应声后,只对左暮简单行了一礼,便带着白宸沉默地离开了房间。
他并未走向演武场或是任何能散心的地方,而是径直带着白宸,穿过熟悉又陌生的回廊,来到了那间他早年居住的寝室门前。
这是一间极其压抑的房间,光线昏暗得几乎凝滞。
屋内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唯有两张简陋的木板床,如同棺椁般分立两侧。
地面与右侧的床榻周围,大片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与无数沉重拖沓的足迹混杂在一起,艰难地蜿蜒至右边那张床前。
即便历经无数次清洗,那浸入木纹与石缝的深色痕迹,依旧顽固地残留着,无法磨灭。
而那张床上,更是遍布着无法洗去的、层层叠叠的斑驳血污,无声地诉说着曾在此处反复上演的惨烈与挣扎。
然而,与之形成极致对比的,是房间另一侧的那张床。
它干净得不可思议,甚至到了一尘不染的地步,在这片血腥的压抑中,显得格外突兀而宁静。
床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只有一块表面被摩挲得十分光滑的旧木板,以及一袭被整齐叠放、色泽如血般浓郁的红衣。
这间压抑的寝室,曾是白宸与谢言之共同居住的地方。
当年,谢言之尚在时,常常会从沉寂的打坐状态中缓缓睁开眼,与仅靠着意志吊着最后一口气、挣扎归来的白宸,无声地对视一瞬。
随后,他便只是沉默地注视着,看着那个血人般的少年,以残存的气力,虚弱而缓慢地挪回对面那张染血的床铺。
看着他面无表情地为自己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完成这一切后,才彻底放任意识沉入黑暗,昏死过去。
直到某一天,这个性情如烈火般张扬的少年,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这般景象。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了白宸那正在颤抖着为自己上药的手腕。
全然无视白宸眼中瞬间迸发出的、近乎实质的冰冷杀意,也无视那随即就抵上自己咽喉的、闪着寒光的匕首。
谢言之只是夺过药瓶,低下头,开始默不作声地、无比执拗地为他涂抹伤口。
本该是命定死敌的两人,就在这刀锋抵喉的僵持与无声的涂抹中,某种难以言喻的纽带,就此悄然滋生。
自谢言之离去后,这间本就压抑的寝室,便彻底只剩下白宸一人独居。
空荡的左侧床铺,日夜提醒着他那份失去的陪伴。
转机发生在他与影魅的第一次合作任务中。
彼时两人尚且互不相识,白宸却在危急关头,以险些被废掉一条手臂的代价,为影魅硬生生挡下了致命的一剑。
猩热的血溅上彼此的脸颊。
原本平行的轨迹,自那日起,开始有了沉默而坚实的交集。
影魅知晓他“鬼刀”的身份,更清楚那早已被预设好的、必然的结局。
可她却仿佛看不见他竖起的满身尖刺,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冷眼与沉默后,依旧不管不顾地凑上前来。
她待他,就像一位真正的姐姐。
会蹙着眉关心他那敷衍了事的饮食起居;会在他完成那远超常人的严苛训练后,眼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更会在为他处理深可见骨的伤口时,下意识地放轻动作,低声问一句……
“疼不疼?”
然而,面对这份不期而至的暖意,白宸却始终不敢直视,更不敢伸手接过。
他害怕影魅会成为下一个谢言之。
那个他曾允许靠近,最终却惨烈陨落的存在。
更害怕眼前这纯粹的关怀背后,是否也掺杂着他无法辨别的目的与算计。
他宁愿永远立于风雪之中,也不敢再次轻易触碰那可能灼伤灵魂的火焰。
直到一次他与影魅、君浅凤三人共同执行任务。
初次见面,那位以随性不羁着称的君浅凤,便对白宸的存在产生了好奇。
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身黑衣,看清底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一个每日在训练场被折磨得如同濒死野狗、全身寻不出一块好肉、甚至连维持站立都无比艰难的少年。
却要在第二天,披上那身黑衣,化身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刀,面不改色地穿梭于腥风血雨之中。
君浅凤对于他这副训练至濒死的模样并不感到奇怪,甚至对他那宛若一潭死水般的平静也早已司空见惯。
在隐月,这样的棋子、这般没有感情的训练机器,并不在少数。
真正勾起他探究欲的,是这少年眼底的无波无澜,并非空洞的死寂,而是……一种将汹涌情绪强行镇压、封锁至灵魂最深处的、近乎恐怖的压抑与平静。
君浅凤与影魅是多年的生死搭档,彼此间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有着无需言语的深刻默契。
因此当他们二人交谈时,君浅凤总能敏锐地感知到,一旁沉默的少年那看似平静如水的目光深处,悄然涌动着的怅然与失落。
他将这些情绪藏得极深,几乎与骨血融为一体。
但君浅凤,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丝缝隙中泄露出的微光。
直到那次任务中,君浅凤故意卖了个破绽,佯装不敌。
在生死一线的抉择间,白宸选择了主动踏入死局,意图牺牲自己。
而就在那一刹那,他眸中来不及、也未曾刻意掩饰的情绪。
那对生命最本真的渴望,交织着对既定命运的平静坦然。
彻底印证了君浅凤的猜测。
这少年,并非无心。
所以后来,那间总是弥漫着血腥与孤寂的寝室里,开始偶尔出现这样两个人。
第643章 心结松动
察觉到白宸的情绪不对,冥逆将白宸带到了自己曾经的寝室中,让白宸陷入了回忆。
“啧啧。”
冥逆抱着手臂,忍不住在一旁咋舌,语气里混杂着难以掩饰的惊叹与一丝后怕,“每一次窥见你的过去,都忍不住要感慨,你个疯子,真不是人类啊。”
白宸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完全无视了他的评价,只是沉默地、径直走到自己那张遍布血污的床前,静立不语。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缓缓在那张浸透血污、遍布伤痕的床榻边坐下,指腹无意识地擦过一道深刻的抓痕,随后极其缓慢地躺了下去。
没有理会刺鼻的血腥与陈旧药味,也没有在意身下粗粝坚硬的触感。
他闭上眼,蜷缩的姿态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戒备,如同回到母体的胎儿。
十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张象征痛苦与挣扎的床上,不是为了疗伤或等死,而仅仅是……
睡了一觉。
冥逆始终沉默地立在门边,看着少年紧蹙的眉宇在睡梦中渐渐舒展。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落在白宸难得安宁的侧脸上时,他知道——有些心结,终于开始松动了。
……
妖榜大比行至当前轮次,剩余场次已然不多,赛程安排也随之宽松,每日仅设一场对决。
今日乃是乙组首场较量,当光幕之上“夜何”二字赫然显现时,同组的兮玖玖与敖独天皆是面色一沉,神情凝重。
无怪二人如此反应,实是夜何至今所展现出的实力,隐隐能与白宸分庭抗礼。
关于二者孰强孰弱的争论,早已在观战者中掀起轩然大波,每日皆有灵者为此争得面红耳赤,却始终难有定论。
在兮玖玖如释重负与敖独天苦笑连连的精彩神色交织间,光幕最终稳稳定格在了“敖独天”三字之上。
敖独天只得无奈摇头,纵身跃上擂台。
这一战,双方都默契地未露真正底牌,仅以精妙招式你来我往。灵力交错间虽看似激烈,实则始终保持着点到为止的克制。
不过三十余招过后,敖独天便在一个精妙绝伦的虚招诱敌下,被夜何轻飘飘一掌送出擂台边界,就此落幕。
整整一日光阴流转,白宸始终未曾醒来。
冥逆也未曾出声惊扰,只是亲自守在床边,边静静地等着。
直至今日比试已然落幕,夜何在伍千殇的引领下来到此地,与冥逆无声地对视一眼。
一切尽在不言中。
冥逆微微颔首,悄然起身将位置让出,让夜何安静地坐在床沿,接替了这份无声的守护。
夜何在房内静心打坐,气息绵长,身影在渐暗的天光中凝然不动。
直至月华初上,万籁俱寂,床榻上沉睡的少年才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眼睫微颤着,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初时还浸满了未散的迷茫与恍惚,仿佛神魂仍停留在某个遥远的梦境之中。
“哥……”
少年看到了他,哑着嗓子,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夜色里,那一声呼唤中带着不易察觉的依赖与脆弱。
夜何闻声抬眸,那双黑宝石般深邃的眸子望向他,平静的眸底似有微光流转,泛开淡淡的涟漪。
他伸手将一杯早已备好的温水递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去哪了。”
白宸借着他的力道撑起身,接过水仰头一饮而尽,干渴的喉咙得到滋润后,才用最简练的语言,将如何与林青初暗中相会、交易卷轴、乃至对方关于“安居”与十二星宫的惊人推测,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啧,你还真是敢赌啊。” 夜何轻轻咂舌,语气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白宸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一个小孩而已,我赌得起。”
夜何闻言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淬着点冰冷的嘲讽,又裹着更深的心疼。
“那是自然。”他淡淡道,“你连自己的命,都从来赌得起。”
白宸闻言,只是轻轻地笑了笑,那笑意浅淡得像蒙在月光上的一层薄纱。
他没有反驳,也无从反驳。
他将手臂随意地靠在床边,支撑着微侧的身躯,静静地望着窗外那如水般倾泻而下的皎洁月光。
思绪,似乎也随着那清冷的辉光,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夜何也不再多言。
两人便在这被月光浸透的房间里,共享着一片无言的寂静。
不知是否是错觉,夜何总觉得,白宸那双总是深不见底、藏着无尽风云的黑眸,此刻仿佛被清泉洗过一般,透出了几分难得的清澈。
那些日夜压在他心头的沉重算计,那些支撑他活下去也折磨他至深的偏执念头。
似乎,终于被他轻轻地放下了一些。
但白宸不说,他便不问。
有些重量,需要独自消化;有些转变,无需言明。
他只需确认,在那双渐渐清明的眼眸深处,白宸,仍旧是那个他认知中的白宸。
如此,便已足够。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两日,丙组江子彻与左沐凡,及丁组萧琴月与洛忘川的比试相继上演。
然而这两日的对决并未掀起太大波澜,战况近乎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实力差距使得胜负早无悬念,过程也乏善可陈,直叫围观者意兴阑珊,着实缺乏足够的观赏性。
这般略显平淡的观赛氛围,直至排位比试第三轮的第五日,才被彻底打破。
当光幕上清晰地显现出“甲组:琉璃殿温如玉,对战,十二星宫林青初”时,原本有些意兴阑珊的演武场,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彻底沸腾。
两个名字如惊雷炸响,看台四周瞬间掀起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二人尚未登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硝烟已悄然浸染了每一寸空间。
温如玉动了。
他自琉璃殿阵营中翩然跃下,一袭白衣在风中绽开,不染尘埃,宛如九天垂云,足尖轻点地面,身姿舒展,恰似谪仙临世,飘逸出尘。
日光流转在他俊秀的脸庞上,映照得眉目如画,竟让台下不少观者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感。
他静立原地,修长如玉的指尖轻柔地抚过怀中的庚辰骨剑,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浅笑。
第644章 醉梦红颜
妖榜排位大比第三轮的第五天,琉璃殿温如玉对十二星宫林青初这一场决定两人去留的比试,缓缓拉开序幕。
几乎在温如玉衣袂落定的同一瞬,另一道青影如烟似雾,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擂台另一端,与他遥相对峙。
正是林青初。
他与温如玉的仙姿逸貌截然不同,一身青衣朴素无华,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人畜无害的澄澈笑容,如同不谙世事的邻家少年。
可当阳光流转,映照在他那双碧玉般的眸子里时,眼底竟折射出猫眼石般奇异莫测的光彩,清澈之下,仿佛潜藏着深不见底的幽潭。
一白一青,一仙逸一质朴,两位风格迥异的天骄尚未出手,目光在空中交汇的刹那,那弥漫的硝烟味骤然变得尖锐而真实,预示着风暴将至。
“久闻林兄幻术通玄,已臻化梦为真之境。”温如玉执了一个标准的剑礼,声音清越,如玉磬相击,回荡在寂静的擂台之上,字字清晰,“今日得见,幸甚至哉。还请不吝赐教。”
对面,林青初闻言,轻轻歪了歪头,动作间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稚气。
他脸上那人畜无害的笑容因而更深了些许,宛如月牙初现。
“温兄的庚金之体,万邪不侵,锐不可当,”他语速轻快,碧玉般的眸子微微一弯,流转着真诚又奇异的光彩,“小弟也是向往已久。”
裁判长老一声“开始!”如金石坠地,余音未落,温如玉已然出手。
他神色不过微动,竟连剑也未出鞘,只是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刹那间,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剑光自他指尖迸发,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啸音,直刺林青初心口。
这一击,迅若惊雷,凌厉无匹,尽显锋锐。
然而,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击,林青初竟依旧挂着那抹浅笑,不闪不避。
嗤——!
剑光精准地穿透了他的身躯,却无血光迸现。
那袭青影如同水中被石子扰乱的倒影,随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荡漾开来,随即在一片寂静中,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原地,空无一物。
“好高明的幻身!”
看台上,不乏眼力高绝之辈,此刻也不由自主地爆发出阵阵惊呼。
那被剑光撕裂的残影竟能如此惟妙惟肖,直至消散前都带着本体的气息,这等幻术,已近乎以假乱真。
也就在众人惊呼的同时,真正的林青初,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温如玉身后三丈之地。
无人看清他是如何移动,仿佛他本就站在那里。
他双手于胸前结成一个繁复玄奥的手印,指尖翠绿光华流转,周身气息与整个擂台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嗡——
地面微颤,伴随着一阵清新的草木气息,无数粗壮的青色藤蔓破开坚硬的擂台地面,如苏醒的巨蟒,又似奔腾的绿潮,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出,灵活得宛如活物,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朝着场中央的温如玉缠绕、绞杀而去!
温如玉却似早已窥破虚实,几乎在藤蔓巨网合拢的刹那,他旋身振腕,那柄悬于腰间的庚辰骨剑终于铿然出鞘!
剑身并非凡铁,而是一种苍茫的玉白,此刻却爆发出刺目的金色辉光。
随着长剑划破空气,一道凝练至极、蕴含着本源庚金之力的弧形剑气沛然奔涌,带着斩断一切、肃清万法的决绝意志,向前横扫。
剑罡所过之处,那汹涌如潮、灵光闪烁的坚韧藤蔓,竟如滚汤泼雪,连片刻阻滞都未能做到,便在无声无息间寸寸断裂,旋即化作最细微的青色光点,湮灭于虚空,仿佛从未存在。
肃杀之气席卷全场,连光线都似乎变得冷冽了几分。
然而,那被斩灭的藤蔓仿佛只是一个开始。
擂台之下,更多、更粗壮的藤蔓如同拥有了生命般前赴后继地疯狂涌出,更可怕的是,就在这瞬息之间,每一根新生的翠绿藤蔓上,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出无数朵妖异无比的红花。
花瓣殷红如血,花心却闪烁着点点金芒,宛如一只只诡秘的眼睛。
它们齐齐怒放,一股甜腻到令人心悸的异香顿时弥漫开来,无孔不入地钻入每个人的口鼻。
修为稍浅的观战者,只觉心神一阵摇曳,眼前竟已开始浮现种种模糊的幻象。
“竟是十二星宫木系的至高秘法——‘醉梦红颜’!”看台上,一位见识广博的老牌灵者骇然失声,“此花香能于无声无息间侵蚀神魂,惑人心智,让人沉沦醉梦,不得清醒!如今再配合林青初那本就无处不在、真伪难辨的幻术……”
他话音未落,众人已心头巨震。
花香蚀骨,幻术迷魂,二者相辅相成,已交织成一张绝杀的罗网。
场中那袭白衣虽依旧剑气凌霄,但在众人眼中,已是危机四伏!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异变陡生!
只见他身姿挺拔如岳,手中庚辰骨剑竖于身前,左手并指缓缓抹过玉石的剑脊。
随着他的动作,一阵低沉、恢弘,仿佛来自远古祭祀的钟鼎之音凭空响起,震荡着每个人的神魂。
下一刻,九尊古朴、苍茫的巨大鼎影,携带着山河社稷的厚重虚影,凭空浮现,环绕于温如玉周身,缓缓旋转。
那鼎身之上,隐约可见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的纹路流转,散发出镇压八荒、定鼎四海的磅礴气息与万道金光。
这并非单纯的防御术法,而是凝聚了一国气运的加持,代表着秩序、传承与不可侵犯的煌煌正道。
异香席卷而至,那妖异的红花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甜腻惑心的“醉梦红颜”一触及九鼎虚影散发的金光,竟如冰雪遇阳,纷纷消散退避。
原本无孔不入的红香领域,竟被硬生生地撑开了一片方圆数丈的绝对清明之地!
温如玉立于鼎影中央,白衣无风自动,眼神清澈而凛然,仿佛浊世中唯一不容玷污的圣哲。
借着九鼎虚影撑开的这一瞬喘息之机,温如玉眼神一凝,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第645章 云开见月
面对林青初的醉梦红颜,温如玉当即释放九鼎道源,国运之力竟将花香所在领域驱散了几分。
他手腕轻旋,庚辰骨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仿佛沉睡了千年的神龙骤然苏醒。
旋即,剑势起!
不再是大开大合的横扫,而是一道精妙绝伦、轨迹玄奥无比的剑气自剑尖流淌而出。
那剑气初时如一线晨曦,旋即豁然绽放,化作一片璀璨煊赫、至阳至刚的金色剑光,宛如云层乍破,天意垂怜,将一轮圆满无缺的皓月清辉洒向人间!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涤荡妖氛、净化万物的神圣意味。
剑光如潮水般漫过擂台,所至之处,那妖异摇曳、散发惑心异香的醉梦红颜红花,仿佛被剥夺了所有生机与邪异,花瓣瞬间枯萎、黯淡,继而纷纷扬扬地凋零败落,化为毫无灵气的飞灰。
正是庚金剑诀中寓守于攻、破邪显正的至高妙法。
第六式,云开见月!
林青初眸中那抹碧色光华微微一闪,似有无数幻象在其中生生灭灭。
面对那涤荡妖氛、如皓月清辉般的剑光,他脸上那人畜无害的笑容竟丝毫未变,反而更添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温兄好剑法。”他轻声赞道,声音却诡异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无处不在。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浓郁得化不开的白色雾霭自擂台每一寸空间凭空涌现,瞬息之间便将整个擂台彻底吞噬。
这雾气并非寻常水汽,其中似乎蕴含着隔绝灵识、扭曲感知的诡异力量,不仅肉眼无法视物,就连修士外放的神念探入,也如泥牛入海,难以穿透分毫。
“怎么回事?!”
看台上一片哗然,众人纷纷起身,引颈探看,却只能见到一片翻滚不休的浓白。
就连高坐裁判席的长老也眉头紧锁,他磅礴的元神强行探入雾中,竟也感觉如同陷入无边沼泽,景象模糊不清,难以准确捕捉场内两人的具体位置与状态。
擂台,仿佛从世间被短暂地抹去了。
浓重得化不开的雾气,如同一只巨大的白茧,将擂台彻底封闭,只剩下未知的杀机在悄然弥漫。
视觉在此刻已然失效,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迫系于那唯一能穿透雾障传来的声响之上。
铮——!
第一声金铁交鸣清脆炸响,如银瓶乍破,短暂地撕裂了死寂。
紧接着,碰撞声骤然变得急促如狂风暴雨。
时而伴随着剑气撕裂空气的尖锐厉啸,时而夹杂着某种无形力量被斩断湮灭的沉闷音爆。
声音的方位变幻莫测,前一瞬还在左侧,下一刹便已移至遥远的另一端,显然两人在浓雾之中正以极快的速度移动、交锋,进行着凶险万分的近身搏杀。
每一次兵刃的撞击,都让听众的心跳漏掉一拍。
无人能窥见战况,只能从那令人窒息的声音节奏中,拼命揣度着谁是攻,谁是守,谁又占了上风。
陡然间,一道极致凝练、煌煌如日的璀璨剑光自浓雾最深处悍然爆发!
那剑光蕴含着斩断一切迷惘与束缚的决绝意志,竟硬生生将那足以隔绝灵识的浓雾撕裂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紧随剑光之后,温如玉的身影冲天而起,姿态依旧飘逸,但略显急促的灵力波动与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衣上被划开的数道裂口,却无声昭示了方才在雾中短兵相接的凶险。
衣袂的破损处,隐约可见一丝若有若无的碧色灵光如活物般缠绕、侵蚀,显然并非寻常利刃所伤,而是被林青初那诡异莫测的木系灵力或幻术所波及。
他悬停半空,庚辰骨剑斜指下方翻滚的浓雾,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九鼎虚影虽略显黯淡,却依旧缓缓旋转,散发出不容侵犯的威压。
浓雾随着温如玉的冲天之势缓缓流动、消散些许,终于隐约显露出林青初的身影。
他竟依然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连脸上那抹人畜无害的笑容都依旧如初,分毫未变。
然而,以他足尖为圆心,周遭方圆数丈之内,已遍布着大量被斩断的藤蔓,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地面微微抽搐,断口处流淌出碧绿色的浆液,旋即化作精纯的木系灵气消散。
这番景象,与他一尘不染、气定神闲的模样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
“温兄的‘战神’之名,果然名不虚传。”林青初轻轻抚掌,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
但他那双碧玉般的眸子深处,之前一直萦绕的轻松惬意已然褪去,首次闪过一抹如磐石般郑重的神色。
“热身该结束了。”他微微偏头,笑容似乎更灿烂了些,“那么接下来,温兄便请试试……它吧。”
话音未落,林青初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法印,动作庄重,与先前那略带戏谑的姿态判若两人。
随着法印成型,他周身原本灵动缥缈的气息骤然一变,一股苍茫、古老、仿佛源自洪荒时代的磅礴威压,如潮水般席卷开来。
嗡——
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
在他身后,一株庞大得难以想象的参天古树虚影,由模糊至清晰,缓缓凝聚、显现。
树干虬结,如同龙鳞,枝叶遮天蔽日,虽仅是虚影,却散发着历经万古沧桑的厚重气息。
那枝叶无风自动,轻轻摇曳间,洒下无数蕴含着精纯至极生命能量的青色光雨,光雨所及之处,连被剑气与藤蔓摧残得一片狼藉的擂台地面,竟都焕发出一丝微弱的生机。
这神异而浩瀚的一幕,终于惊动了看台最高处,那几位一直如同石雕般闭目养神的核心长老。
他们几乎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眸,浑浊或清亮的眼中无不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与凝重,目光紧紧锁定在那株古树虚影之上。
“这是……”
琉璃殿营地中,一直静观战局的白宸盯着林青初身后那株仿佛贯通天地的古树虚影,声音感慨。
“上古神兵,引灵法杖的气息。”
他身侧的几位同门闻言,无不色变。
真正的战斗,此刻才刚要开始。
第646章 落英缤纷
面对那株贯通天地、散发着洪荒气息的古树虚影,以及其中蕴含的“引灵法杖”的恐怖波动,整个演武场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修为稍低的弟子只觉得呼吸困难,仿佛有座无形山岳压在心头。
温如玉脸上那惯常的从容与浅笑终于彻底敛去。
与此同时,他周身气机与手中庚辰骨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一袭白衣无风自舞,猎猎作响,仿佛有无形的气势在他身边凝聚、升腾。
庚辰骨剑似乎也感应到了宿敌般的强大气息,白玉剑身自主地发出清越悠长的嗡鸣,剑锋处吞吐不定的金色剑芒骤然炽盛。
“请。”
一字出口,清越如剑鸣,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话音未落的刹那,温如玉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并非依靠速度,而是他整个人仿佛已与手中庚辰骨剑合而为一,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金色流虹,率先发难!
铮——!
剑鸣之声响彻天地。
庚辰骨剑于一瞬间爆发出无穷剑影,并非虚幻,每一道都凝练着实质般的鎏金剑气,彼此交织,汇聚成一片铺天盖地的金色狂潮。
剑气翻涌,如同千军万马奔腾呼啸,所过之处,空间都为之扭曲震颤,带着斩断灵源、破灭万法的无上意志,朝着那株参天古树的虚影根基,悍然席卷而去!
然而,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碰撞并未发生。
那足以摧山断岳的万千金色剑影,挟带着撕裂一切的锋锐气息,在触及古树虚影的刹那,竟如同百川归海,又似泥牛入海,未曾激起半分波澜。
凌厉无匹的庚金剑气非但未能斩断枝叶,反而被那苍翠欲滴的叶片与虬结的树干尽数吸纳、吞噬!
古树虚影甚至因此轻轻摇曳了一下,仿佛被清风拂过。
伴随着这一次摇曳,虚影的轮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清晰、凝实,枝叶舒展间,散发的苍茫气息也愈发厚重磅礴。
它竟将以锋锐、毁灭着称的庚金剑气,转化为了滋养自身的养料!
这一幕,让全场陷入死寂。
林青初嘴角那抹微扬的弧度愈发明显,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手中法印绽放,倏然一变,牵引着身后那株磅礴的古树虚影。
嗡——
一声低沉的生命律动传遍四方。
只见那苍茫古树的万千枝条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无数晶莹剔透的花苞,宛若翡翠雕琢,星罗棋布。
下一刻,仿佛时间被加速了万千倍,所有花苞在同一瞬间怦然盛放!
瞬息之间,古树之上已是一片绚烂至极、瑰丽如梦的花海。
赤如焰,粉如霞,白如雪,蓝如深海,色彩交织,流光溢彩,将半个天际都映照得迷离梦幻。
馥郁的芬芳甚至压过了先前“醉梦红颜”的异香,沁人心脾。
然而,在这极致美丽的表象之下,是冰冷刺骨的杀机。
每一片轻柔摇曳的花瓣,都蕴含着被古树提炼、压缩到极致的精纯木系灵力,其能量之凝聚,已呈现出近乎结晶的质感。
它们看似随风飘落,实则气机已死死锁定了擂台另一端的温如玉。
美丽,往往是最高明的伪装。
这片绚烂花海的每一次摇曳,都是一次蓄势待发的死亡洗礼。
“落英缤纷。”
林青初轻声念出这四个字,如同吟诵一首古老的诗篇,语调温柔,却带着宣告终结的冰冷。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片悬于古树之巅的绚烂花海轰然倾泻!
万千花瓣不再轻柔摇曳,而是化作一场毁灭性的暴雨,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温如玉奔涌而去。
它们看似轻盈曼妙,实则每一片花瓣都凝聚着古树虚影的磅礴灵力与大地脉动般的厚重,飘落之间,重若千钧。
花瓣划过之处,连空气都泛起扭曲的波纹,坚硬的擂台地面被逸散的力量波及,瞬间留下无数深刻的切痕。
这些花瓣在飞旋中自行交织,依照着某种轨迹,瞬息间在空中凝结成一座巨大无比、覆盖了整个擂台的繁复阵势。
阵势一成,气机勾连,不仅将温如玉所有闪避的退路彻底封死,更形成一股恐怖的灵压,如同无形的牢笼,从四面八方碾压而至,要将他连人带剑一同镇压、湮灭!
美丽与杀机,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统一。
看台之上,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哗然!
“这…这等灵力操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辈灵者猛地站起身。
每一片花瓣皆如臂使指,更兼演化先天阵势,这绝非寻常灵技,这是近乎于道蕴的显化!
“年轻弟子?便是深耕此道数百年的长老,也未必能有如此举重若轻的掌控力!”身旁之人失声附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惊呼声、质疑声、议论声如同沸水般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那片毁灭性的绚烂花海与陷入其中的白衣身影上。
温如玉神色微凛,眼中最后一丝试探之意彻底散去,转为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观看过林青初与白宸一战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引灵法杖加持下的恐怖之处。
那近乎无穷无尽的蓬勃生命力,足以将任何战斗拖入消耗的泥潭。
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让对方的“草木皆兵”彻底展开,否则战局将步步沉沦,再无挽回余地。
心念既定,他体内灵府深处,五重天的精纯真气再无丝毫压抑,如同沉眠的火山骤然喷发!
磅礴浩瀚的力量奔涌而出,他周身环绕的那九尊原本略显虚幻的鼎影,瞬间凝实如同实质!
铛——!
古老的祭祀之音仿佛跨越时空而来。
九尊古鼎环绕其身,鼎身之上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的符文次第亮起,垂落下万千道琉璃般澄澈却坚不可摧的光晕,将他牢牢护在其中。
恰在此时,那蕴含着毁灭力量的“落英缤纷”已至。
绚烂的花瓣暴雨撞击在九鼎光晕之上,并未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反而激起了连绵不绝、清脆如玉磬交击的鸣响。
任那花瓣如何锋锐沉重,阵势如何玄奥,竟都无法突破这九鼎垂光的分毫,只能徒劳地炸裂成漫天飞舞的灵光碎屑。
一攻一守,极致绚烂与极致厚重,形成了短暂而惊心动魄的僵持。
第647章 庚金圣体
擂台之上,一者是以五重天道源之力催动、凝聚一国气运的九鼎虚影,垂光如琉璃壁垒;一者是借上古神兵“引灵法杖”显化、蕴含洪荒生机的落英杀阵,花雨似星河倾泻。
两者悍然碰撞,陷入短暂的僵持。
花瓣洪流与九鼎光晕的交界处,爆发出刺目的灵光,每一次碰撞都炸开圈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
磅礴的灵力余波如同失控的潮汐,疯狂冲击着擂台四周的防护结界,使得那结界光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不愧是上古神兵……”高台之上,有长老喃喃自语,“竟能凭借四重天之境,引动如此规模的天地灵机,与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的道源之力分庭抗礼!”
就在所有人屏息凝神,以为这场惊世对决将陷入灵力消耗的持久战时,场中异变再起!
林青初脸上那抹掌控全局的笑容忽然加深,他竟在维持着“落英缤纷”庞大消耗的同时,并指如剑,毫不犹豫地点向自己眉心。
一滴殷红中泛着浓郁青光的本命精血被逼出,如同拥有生命般,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他身后那株磅礴的古树虚影之中。
嗡——!
仿佛沉睡的古老意志被彻底唤醒,古树虚影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原本还有些朦胧的形体骤然凝实,树干之上,无数复杂无比、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古老符文次第亮起,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散发出洪荒般苍凉厚重的气息。
与此同时,一股远超先前、磅礴到令人心悸的浩瀚生机以古树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股力量不仅瞬间加持了漫天飞花,更在刹那间改写了擂台的地形。
温如玉脚下原本坚不可摧的玄石地面,竟在呼吸之间化作一片翻涌着气泡的深绿色沼泽。
浓郁的木系灵力在地面沸腾,散发出腐败与新生交织的诡异气息。
更可怕的是,无数覆盖着尖锐木刺、闪烁着幽光的藤蔓,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从沼泽中暴起,闪电般缠向他的双脚与脚踝,那强大的束缚之力,竟让他周身流转的九鼎光晕都为之一滞!
灵技:草木皆兵!
林青初的本命精血与古老符文的力量被催发到极致,整个擂台仿佛都化作了他的领域。
不仅仅是沼泽与藤蔓,就连逸散在空气中的木系灵气,也仿佛拥有了自主的意识,化作无数无形的尖针,从四面八方刺向那固若金汤的九鼎虚影!
在这全方位、无死角的疯狂冲击与侵蚀下,那原本流转不息、完美无瑕的琉璃光晕,终于难以承受。
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了一圈细微却致命的涟漪。
波动,出现了!
就在这防御出现瞬息间隙的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道凝练到极致、翠绿欲滴宛若绝世翡翠的藤蔓,仿佛早已等候多时,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破绽,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如毒龙出洞,又如碧电横空,自层层叠叠的攻击掩护中悍然穿透而出!
它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直指温如玉毫无防备的咽喉!
胜负,或许就在这一线之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全场死寂。
无论是高台上的长老,还是看台上的各方弟子,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瞳孔不约而同地收缩,视线死死聚焦于擂台之上。
聚焦于那道距离温如玉咽喉只有寸许之遥的翠绿锋芒之上。
风停了,喧嚣止息,连灵力碰撞的余波都仿佛被这极致的紧张所冻结。
那一道翠玉藤蔓,如同悬停在命运节点上的毒针,凝聚着林青初毕生修为与上古神兵之力,也牵动着此刻所有旁观者的心神。
它在微微颤动,只需再进一分,便能决出这场巅峰之战的胜负,甚至生死。
温如玉会如何应对?是功败垂成,还是另有后手?
无人知晓。
这极致的寂静,比任何轰鸣都更令人心悸。
然而,就在那翠玉藤蔓即将触及温如玉咽喉,夺走一切生机的刹那,异变,以超越所有人反应的速度,悍然再生!
嗡——
一股源自太古洪荒的锋锐气息,自温如玉体内轰然苏醒。
他原本深褐色的瞳孔,在刹那间被彻底点燃,转化为无比璀璨、无比威严的鎏金色,宛如两轮微缩的太阳在其中燃烧!
这并非结束,仅仅是开始。
随着他眸色的转变,一股君临天下、令万金臣服的无上意志席卷全场!
看台上、兵器架上、乃至观战者储物法器之内……所有金属器物,无论品阶高低,形态如何,在此刻仿佛遇见了它们唯一的君王,同时发出了清晰而剧烈的震颤与嗡鸣!
这万金齐鸣之声汇聚成一道洪流,肃穆而浩大,仿佛在朝拜它们的至尊!
庚金之极,万金朝宗!
在这绝对的金属主宰领域内,那道致命的翠绿锋芒,竟也被硬生生定格在喉前寸许,剧烈震颤着,再难寸进!
那璀璨的鎏金双瞳之中,倒映着九道凝练如实质的金龙虚影。
它们自九鼎之中咆哮而出,携带着煌煌一国之气运,环绕温如玉周身飞旋。至刚至阳的九转金罡在其中流转不息,将他映衬得如同天神下凡。
就在这国运加身,力量攀升至顶点的瞬间,温如玉周身空间微微扭曲,身形如同融入庚金锐气之中,于原地骤然模糊,下一刹那,便已如鬼魅般凭空出现在林青初身后!
没有残影,没有轨迹,仿佛是空间的自然跃迁。
林青初正欲拧身回击,元神已动,灵力方起,却骤然僵在原地。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与空洞,自他胸膛深处炸开。
他下意识地低头,骇然发觉,在自己胸口要害之处,此刻正以一种近乎优雅的速度,绽放出一朵由纯粹庚金剑气凝结而成的璀璨金莲。
金莲徐徐旋转,花瓣层层舒展,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边缘流转着斩断法则的锐利寒芒,莲心处吞吐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第648章 甲组前二
温如玉身形一闪,再次现身时,已然在林青初身后,同时林青初的胸口处,正绽放出一朵璀璨的金莲。
它美丽得惊心动魄,却也致命得彻骨冰寒。
这正是温如玉蕴养已久,直至此刻方显露的绝杀。
灵技:剑生莲华。
“剑生莲华!”
看台之上,终于有人道破了这一绝技的名讳,顿时引发一片更大的哗然。
在八大自然属性之中,金属性乃是极致的攻伐象征,主掌肃杀与锋锐。
而温如玉这手“剑生莲华”,更是将金属性那气贯长虹、无坚不摧的特质推演到了极致!
三年前,他与白宸对决时,便曾以此招险些奠定胜局。
若非白宸的反应力超乎常理地敏锐,于千钧一发之际以伤换命做出反制,恐怕也难逃被这一剑斩落的命运。
如今,这朵曾让同辈天骄黯然失色的死亡金莲,竟在林青初的胸口,灿然绽放。
极致的锋锐攻伐,与祥瑞平和的金莲意象,这本应相互矛盾的特质,却在温如玉手中完美融合,形成了其独步天下的战斗体系。
以无上锋芒承载气运祥瑞,既具斩破一切阻碍的决绝,亦含教化四方、泽被苍生的仁德。
而如今,得九鼎国运加持,再辅以大成庚金圣体的本源之力,这式“剑生莲华”更是产生了本质的蜕变。
它不再仅仅是一式绝技,更是温如玉自身道源的显化,将他的进攻体系演绎得淋漓尽致。
在这一剑面前,万法皆虚,万象皆妄。
任你幻术千变,藤蔓万千,任你生机磅礴,神兵加持……我自一剑破之!
然而,即便面对这融合了国运与庚金圣体、足以裁定万象的一剑,演武场边缘那本该在检测到致命威胁时瞬间激发的护体光罩,却依然沉寂如初,并未被触发。
就在那朵璀璨金莲即将彻底绽放,湮灭生机的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一点温润而苍翠的灵光,自林青初胸前骤然亮起。
旋即,一截古朴无比的杖身虚影凭空浮现,恰好格挡在庚辰骨剑的剑尖之前。
正是那上古神兵——引灵法杖!
它并非被林青初主动催动,而是仿佛拥有自身的灵性,在宿主遭遇真正性命之危时自行显现。
法杖虚影流转着浩瀚而古老的生命气息,那足以斩破虚妄的极致锋锐,竟如同溪流汇入大海,被这股磅礴无尽的生机悄然包容、化解。
金莲的绽放戛然而止,毁灭性的剑气被尽数吸纳、导引,化作点点柔和的光雨,飘散于空中。
致命一击,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挡下。
然而,还不待林青初借助引灵法杖之力组织起有效的反击,那柄白玉般的庚辰骨剑,便已如一道冷电,悄无声息地再度递出,稳稳地架在了他的颈侧。
剑锋之上吞吐不定的庚金剑气,传来刺骨的寒意,清晰地宣告着生死已在一念之间。
一切的反抗,在此刻都已失去意义。
林青初周身凝聚的灵力气势骤然一滞。
他先是一怔,低头看着颈间的骨剑,随即,那抹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轻笑声再次响起,只是其中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
“不愧是琉璃殿的‘战神’。”他坦然认输,语气中听不出半分沮丧,反而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赞赏,以及一丝未尽全力的玩味。
“承让。”
温如玉手腕一翻,庚辰骨剑发出一声低吟,应声归鞘。
他执剑回礼,姿态依旧从容,唯有额间渗出的细密汗珠,以及微微急促的呼吸,昭示着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交锋,对他而言也绝非轻松。
胜负,已分。
表面虽胜,温如玉此战却赢得绝不轻松。
他的国运之力天生便克制幻术虚妄,林青初却敏锐地洞悉了这一点,并未重蹈与白宸对战时的覆辙,而是果断祭出上古神兵「引灵法杖」,将战场拉回了灵力本源的比拼。
然而,即便是承载煌煌国运的「九鼎」道源,面对这源自洪荒的生命之力,竟也难占上风。
温如玉目睹过林青初与白宸那场战斗后,他比谁都清楚,僵持与均势,对于拥有近乎无穷生机恢复力的引灵法杖而言,便是最理想的温床,优势将随时间悄然倾斜。
久守必失。
破局,唯有倾力一击。
至此,他已别无选择,不得不揭开最后的底牌,唤醒血脉深处的力量:大成「庚金圣体」,以这极致的锋锐,行险一搏,终结战局。
至此,这场备受瞩目的天骄之战终于落下帷幕。
甲组连败两场的林青初,已然彻底失去了争夺八强的资格。
三天后白宸与温如玉的战斗中,无论孰胜孰负,都将以更高的胜场双双晋级至第四轮的八强之战中。
但林青初坦然认负的风度,与那深不可测的引灵法杖一同,为众人留下了无尽的遐想。
妖榜之名,实至名归。
当温如玉回到琉璃殿营地时,早已等候多时的一众弟子立刻围拢上来,纷纷激动地道贺,言语中充满了与有荣焉的兴奋。
就连一直静立旁观的白宸也缓步上前,清冷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淡却真诚的笑意,开口道,“恭喜。”
然而,面对这纷至沓来的赞誉,温如玉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通透的苦笑。
他目光扫过白宸,语气平和,却一针见血。
“不过是他对付你时全力以赴,手段尽出,让我有所警觉;而对我,却因我功法恰好克制其幻术,使他未能尽展所长,让我抢占了一丝先机罢了。”
白宸闻言,却是微微摇头,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
“若非你战神之名威震八方,一身功法路数早已被天下人反复钻研,近乎门清……再加上此前萧琴月与你的那场激战,几乎将你的底细展现于人前,他对上你时,未必就能如今日这般轻松。”
名声与过往,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与筹码。
温如玉所拥有的,不仅仅是克制的功法,更是凭借无数战绩积累起来的赫赫威势,这让林青初在开局之前便对他早有研究,同样提供了极大便利。
第649章 晋级之战
面对众人的恭贺,温如玉却表现得尤为冷静,认为战胜早已被白宸探出虚实的林青初不足道喜,而白宸却以温如玉早有的声名在外表明两人站在同一起跑线。
温如玉微微一怔,随即与白宸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无需言说的理解与激赏。
他不再多言,只是迎着少年的目光,轻轻地笑了。
诚然,若非与萧琴月此前倾力一战,将温如玉的功法虚实几近探尽,林青初此番出手,也断难对那磅礴国运与九鼎道源如此了然于胸,一手生命之力运用得那般手拿把掐,游刃有余。
然而反观自身,若非白宸在先前一战中,已将林青初那鬼神莫测的幻术与“草木皆兵”的森罗万象尽数逼出,令其底牌昭然,他在面对那虚实相生的杀局时,也绝无可能如此果决地放弃试探,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的杀招,从而避免陷入引灵法杖最为擅长的消耗泥潭,以致步步失据。
此战之胜,看似是他温如玉一剑定鼎,实则是十二星宫与琉璃殿两位绝顶天骄的较量,为二人共同铺就的基石。
接下来几日的比试,虽也精彩纷呈,却再难重现温如玉与林青初对决那日的惊心动魄。
乙组之中,夜何对阵兮玖玖,前者凭借其深不见底的修为与诡谲莫测的身法,稳稳掌控战局,胜得并无悬念。
丙组的伍千殇迎战左沐凡,更是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伍千殇剑势雷霆万钧,狂暴浩瀚,未给对手留下半分喘息之机,便已奠定胜局。
至于丁组的慕雪依与洛忘川之战,则是一场净水剑与侵蚀元神的骨笛的较量。最终,慕雪依凭着净水剑本就对洛忘川能力有着克制作用的净化之力,更胜一筹,压制了洛忘川无孔不入的笛音,有惊无险地拿下胜利。
至此,各组强者纷纷脱颖而出,排位大比的格局,也愈发清晰起来。
排位比试第三轮第八日的所有对决尘埃落定。
除乙组因敖独天与兮玖玖皆负一场,局势尚存悬念外,其余三组晋级下一轮的前二人选均已脱颖而出。
甲组,白宸与温如玉,两位绝顶天骄在两场精彩纷呈的比试后锁定名额;丙组,伍千殇与江子彻,在同组左沐凡的双败下毫无悬念地稳坐晋级之席;丁组,萧琴月与慕雪依,亦在战胜洛忘川后斩获晋级资格。
至此,大会的焦点自然而然地聚焦于第三轮第十日,那场将决定乙组最后一个晋级名额的生死之战。
兮玖玖,对阵敖独天。
两位皆背负一败的选手,必将为此背水一战,不容有失。
而第九日的战局发展,果然一如众人所料。
甲组之中,白宸与温如玉相对。
然而,此战却并未重现往日双骄争锋的激烈景象。
或许是因晋级已成定局,或许是深知底牌尽出后难敌白宸,温如玉竟全然未选择与之死磕。
他姿态从容,剑势虽依旧精妙,却少了几分搏命的锐气,更多了几分行云流水般的写意与试探。
在这等较为放松的状态下,破绽自是难免。
白宸亦未错过这稍纵即逝的契机,刀光一闪,如破云之月,已悄然点至温如玉眉心。
胜负,便在这般看似云淡风轻之间,倏然落定。
光阴流转,排位比试第三轮第十日,如期而至。
当巨大的光幕之上,流光溢彩的字迹缓缓定格,赫然浮现出“天辰帝国兮玖玖”与“龙族敖独天”两个名字时,分立擂台两端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缓缓吐出。
那一声长吁之中,混杂着尘埃落定的释然、背水一战的决绝,以及所有积压已久的凝重。
此战,无关试探,更无退路。
胜者晋级,败者,则将止步于此。
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擂台。
全场观众也屏息凝神,因为他们知道,这必将是一场毫无保留的龙争虎斗。
当裁判长老宣告对决开始的话音落下,整个演武场的气氛为之一变,仿佛瞬间改换了天地。
一股金戈铁马、尸山血海般的惨烈杀气,自兮玖玖单薄的身躯中冲天而起。
那是在无数次沙场征伐中淬炼出的、近乎实质的肃杀之气,冰冷、残酷,带着血与火的味道,仿佛要将整个擂台拖入无边的古战场。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龙吟在敖独天周身震响。
磅礴浩瀚、炽烈如熔岩般的龙威悍然爆发,尊贵、霸道,带着碾碎一切阻碍的绝对力量,宛如一轮骄阳,欲以煌煌神威焚尽万物。
一者如北境玄冰,肃杀凛冽;一者如九天炽阳,霸道炽烈。
两股截然不同的恐怖气势,在空中轰然对撞。
并未发出巨响,却引得空间微微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战斗,未启先燃!
兮玖玖已然是全副武装的姿态。
一身玄底金纹的战甲覆盖周身,那暗沉的玄色仿佛能吸收光线,其上流淌的金纹则如暗夜中的雷霆,尊贵而肃杀。
她手中那杆丈二金戟,戟刃寒光流转,遥指对手。
但见她自高台边缘一跃而下,并非轻灵飘逸,而是如陨星坠地,带着一股千军辟易的决绝气势,轰然落在擂台之上,脚下坚石为之龟裂。
起身后,她步伐沉稳如山岳,身姿挺拔如寒松。
每一步踏出,都仿佛精准地踩在无形的战鼓节点上,那“咚、咚”的韵律并非响在耳中,而是敲在观战者的心头。
一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凛然之气扑面而来,令人心折,更令人胆寒。
她的目光冷静如万古寒潭,不见丝毫波动,然而深处却蕴藏着经年累月、千锤百炼而成的实质杀意
那和白宸的疯狂嗜血不同,是一种洞穿生死、勘破虚实的锐利,是唯有在真正沙场上九死一生者,方能拥有的眼神。
另一侧,炽热的气浪已然翻涌。
敖独天身披一袭赤鳞战袍,其上流光闪烁,宛如熔岩在其中缓慢流淌。
第650章 煌龙耀世
面对兮玖玖的沙场煞气,敖独天身披赤鳞战袍迎战。
他并未跃下,而是凌空踏步,脚下炽热的龙焰凝如实质,每一步都踏出一圈圈灼热的涟漪,将周遭空气灼得微微扭曲,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赤发如焰,无风狂舞,一双竖瞳之中仿佛有液态的金焰在燃烧,目光所及,温度都似乎陡然升高。
那源自血脉深处的纯阳龙威,此刻毫不收敛地铺展开来,煌煌赫赫,如同君临天下,与兮玖玖那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沙场煞气轰然对撞,各占半壁江山,分庭抗礼,寸步不让。
两人目光于空中交汇,似有金铁交鸣之声。
“请。” 兮玖玖金戟微抬,声线冷冽如冰。
“请。” 敖独天拳锋之上龙炎缠绕,语调沉浑似雷。
两人之间并无多余寒暄,简单的“请”字余音尚在空气中回荡,战斗便已在电光火石间彻底爆发!
敖独天率先出手,毫无花哨地一拳挥出。
这一拳,引动的是最为精纯的龙族血脉之力——龙元真火!
炽烈的火焰透体而出,竟在空中化作一条鳞甲毕现、头角峥嵘的咆哮炎龙。
那炎龙身躯庞大,张牙舞爪,裹挟着焚尽八荒的恐怖热浪,以最纯粹的力量与霸道,朝着兮玖玖猛扑而去!
炎龙所过之处,空气被急剧加热、扭曲,发出噼啪的爆鸣。
其光芒之盛,之烈,竟将半个擂台映照得亮如白昼,与另外半边被兮玖玖煞气笼罩的肃杀区域,形成了光与暗、炽热与冰冷的鲜明对峙。
面对那咆哮而至、足以熔金蚀骨的炎龙,兮玖玖竟是不闪不避,眼中寒芒乍现。
她手中丈二金戟猛然一振,发出一声撕裂长空般的尖锐铮鸣,戟身玄奥符文次第亮起,吞吐出丈余长的凝练金芒。
咚!
她一步重重踏前,擂台为之震颤。
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滔天热浪发起了决绝的冲锋!
但见金戟如龙,化作一道撕裂火海的笔直金线,以最为悍勇、最为直接的方式,戟尖精准无比地直刺炎龙最为核心的眉心能量节点!
“破!”
一声清叱,如惊雷炸响!
戟尖与龙首碰撞之处,一点极致的金芒骤然爆发,随即化作一道横扫一切的环形冲击!
那威势无匹的炎龙,竟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开天巨刃从中劈开,发出一声哀鸣,庞大的龙躯瞬间溃散,化作漫天纷扬飘落的赤红流火,映照出其后那道挺拔如松、毫发无伤的玄甲身影。
一戟之威,竟至如斯!
一戟劈散炎龙,兮玖玖周身煞气非但未减,反而愈发炽盛!
她冲锋之势竟无半分衰竭,借着前冲的惯性,腰身发力,手中金戟顺势再度暴刺而出!
这一戟,更快、更狠、更准!
戟尖寒芒凝聚如星,撕裂尚未完全消散的流火与烟尘,如一条暴起噬人的毒龙,带着洞穿一切的死亡气息,直取敖独天眉心!
间不容发之际,敖独天眼中金焰轰然大盛,如同两轮爆裂的骄阳,双臂猛然在身前交叉格挡!
“嗡——”
一声低沉的龙吟自其血脉中响起,磅礴的龙元真火瞬间灌注双臂。
只见他手臂皮肤之下,赤金色的龙鳞虚影浮现,旋即凝如实质,层层覆盖,将其双臂化作了非人的、闪耀着金属光泽与灼热气息的龙族臂铠!
铛——!
一声沉浑厚重、宛如洪钟大吕被悍然敲响的轰鸣震撼全场!
声浪凝如实质,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震得人耳膜生疼,心神摇曳。
紧随其后的,是那毁灭性的气浪。
两股极致力量毫无花哨地对冲,所产生的恐怖能量无处宣泄,终于以两人身体为中心,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炸开!
轰隆!
坚逾精铁的擂台地面,在这股蛮横的冲击下,如同脆弱的琉璃般不堪重负,瞬间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碎石尘埃被狂暴的气流卷上高空,形成一个短暂的、混乱的死亡地带!
敖独天借着金戟传来的反震之力向后飘退,双足在龟裂的地面上犁出两道焦痕。
他双掌猛然于胸前合十,周身沸腾的龙元真火如同烧开的熔岩,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咆哮。
“煌龙耀世!”
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远古龙吟的敕令,他身后空间扭曲,一轮直径数丈、灼如煌煌烈日的巨大光轮骤然浮现。
光轮缓缓旋转,核心处是纯粹到极致的白炽,边缘流淌着赤金色的火焰波纹。
下一刻,那轮烈日般的光轮猛然一震,无数道凝练如实质、仅有手臂粗细的龙元真火,如同得到了号令的军队,化作一场毁灭性的倾盆暴雨,铺天盖地地射向兮玖玖!
火焰过处,空气被彻底点燃,发出连绵不绝的爆鸣,擂台的地面更是被逸散的高温瞬间熔化成滚烫的岩浆!
焚山煮海之威,不外如是!
面对那铺天盖地、足以将擂台化为熔狱的火雨,兮玖玖一直冷冽如冰的神色终于微凝。
她深知,寻常手段已无法应对此等煌龙之威。
是时候,动真格了。
她将手中金戟猛然往身前一顿,戟尾重重砸入熔融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旋即,她双手于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充满铁血煞气的战印,周身那尸山血海般的沙场煞气,以前所未有的浓度沸腾起来!
“兵主杀伐,万刃朝宗!”
清冷的叱音响彻天地,引动了冥冥之中执掌战争与兵戈的无上意志。
嗡——!
并非一声,而是成千上万道震鸣汇聚成的磅礴声浪!
只见兮玖玖身后,整片空域都被映成了璀璨的金色,无数由精纯庚金煞气凝聚而成的兵刃虚影凭空浮现,刀、枪、剑、戟、斧、钺、钩、叉……
琳琅满目,森然林立,仿佛一座悬于天际的古老兵器库被骤然打开!
刹那间,森寒刺骨的兵戈之气冲天而起,那并非简单的低温,而是凝结了无数沙场亡魂的惨烈煞气。
这股凝成实质的恐怖杀意,竟让前方那灼热奔腾、蕴含煌煌龙威的龙元真火,都如同被无形的寒流席卷,火势为之一滞,光芒都黯淡了三分!
第651章 万刃朝宗
对面敖独天煌龙耀世的焚山煮海之威,兮玖玖以万刃朝宗应对。
极致的杀伐,对上了极致的炽阳!
下一刻,万刃齐发!
兮玖玖并指向前一挥,身后那漫天悬停的金色兵刃,如同得到了冲锋的号令,化作一片毁灭性的金属洪流,撕裂长空,朝着那煌龙耀世的光轮倾泻而去!
另一边,敖独天亦将双掌猛然推出,那轮烈日光轮旋转到了极致,喷吐出更加狂暴的纯阳火雨,如同降下灭世的天罚。
金光与烈焰在空中悍然对撞!
没有试探,没有花哨,只有最纯粹、最野蛮的力量湮灭!
无数兵刃在火雨中汽化,又有无数火焰被兵戈煞气斩灭、撕碎。
爆炸的光团连绵成片,将天空染成了混乱的金红之色,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浪如同实质,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四面八方。
整个演武场都被这极致的光芒与声浪彻底淹没,视野之内白茫茫一片,耳中唯有毁灭的咆哮。
那守护擂台、坚不可摧的结界光罩,此刻如同狂风中的气泡,发出了刺耳欲裂的哀鸣,剧烈地扭曲、震颤,其上甚至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仿佛下一刻便要不堪重负,彻底破碎!
光芒散尽,擂台之上,两道身影依旧挺立。
兮玖玖那一身玄底金纹的战甲之上,赫然多了数处触目惊心的焦黑痕迹,边缘处甚至还有熔化的迹象,缕缕青烟袅袅升起。
她胸甲微微起伏,喘息虽被刻意压制,却依旧清晰可闻,额角亦有汗水与灰尘混在一起,顺着坚毅的脸颊滑落。
另一侧,敖独天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他手臂上那赤金龙鳞,此刻已崩裂了数片,裂纹如蛛网般蔓延,金色的血液从裂隙中缓缓渗出,顺着手臂滴落,在灼热的地面上烫出“滋滋”的轻响。
他周身沸腾的龙元真火也略微平复,那双燃烧着金焰的竖瞳,此刻更是死死地锁定着对手。
两人目光再次于一片狼藉的擂台上空交汇,眼中的战意非但没有丝毫消退,反而如同被彻底点燃的火山,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高昂!
无需言语,意志已然交锋。
“再来!” 兮玖玖清叱一声,眼中是遇强愈强的兴奋。
“求之不得!” 敖独天低吼回应,瞳内是渴望硬撼的狂热。
话音未落,两人身影已如两颗流星,再次撕裂满目疮痍的战场,轰然对撞!
没有闪避,没有迂回,唯有最纯粹的力量宣泄!
兮玖玖手中金戟横扫千军,敖独天覆盖龙鳞的重拳崩山裂石,毫无花哨地硬撼在一起!
铛——!
比之前更加爆裂的巨响悍然荡开,纯粹的力量冲击将脚下熔融的地面再次狠狠犁开!
这是最野蛮,也最直接的对话。
也是摒弃了一切技巧与变化的最终回合,是彻头彻尾的力与力的碰撞!
是龙族血脉中那焚天煮海、至阳至刚的煌煌龙威,与沙场之上尸山血海淬炼而出、屠戮万军的惨烈杀伐之气的极致对抗!
金戟与龙拳交击之处,唯有两股同样霸道、同样不屈的力量在疯狂地挤压、侵蚀、湮灭!
光芒在其中诞生又毁灭,声音被扭曲吞噬,只剩下那最原始、最蛮横的意志,在进行着殊死搏斗的角逐!
这一刻,招式已然无用,智慧退居次席。
唯有谁的力量更纯粹,谁的意志更坚韧,才能在这刚阳与杀伐的顶点,夺得最终的胜利!
然而,这一次交锋,却未闻那预料之中石破天惊的金铁交鸣。
就在拳戟即将硬撼的刹那,敖独天拳势陡然一变。
那原本凝聚于一点、爆烈无比的龙元真火,竟于瞬息之间化为至柔至韧的绵密气劲,如同一条从九天垂落的灼热长河,又似神龙探爪,以一种长河揽月的玄奥轨迹,柔韧而精准地缠上了金戟的戟刃!
刚极生柔,阳中蕴阴!
兮玖玖瞳孔微缩,只觉手中金戟仿佛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却又灼热粘稠的岩浆漩涡之中,一股磅礴浩荡的螺旋巨力猛然扯动戟身,竟是敖独天欲凭借龙族那远超人族灵者的强横体魄与对力量的精妙掌控,行那空手夺白刃之举!
“撒手!”
兮玖玖一声暴喝,声震四海,震荡神魂!
缠绕在戟刃上的灼热龙元随之轰然爆发,欲要将那金戟彻底从其主人手中剥离!
龙啸震耳欲聋,敖独天臂膀之上赤金龙鳞根根倒竖而起,磅礴炽烈的龙元如同决堤洪流,顺着戟身悍然侵入,直冲兮玖玖手臂经脉,欲要将其紧握戟杆的五指生生震开!
千钧一发之际,兮玖玖眸中寒芒如冰河炸裂!
面对这内外交困的绝杀之局,她竟做出了一个超出所有人预料的抉择。
她非但不退,反而足下猛然踏步向前,拧腰旋身,以一个险到极致的姿态切入其中。
那被龙元气劲缠绕的金戟,在这精妙绝伦的旋身借力之下,非但没有脱手,反而如同被激怒的狂龙,骤然挣脱束缚,携着沛然莫御的离心巨力,划出一道凌厉无匹的半轮金月,反扫敖独天腰腹!
以进为退,化险为夷!
守势,在这一瞬间转为最为狠戾的反击!
“破军!”
兮玖玖一声冷叱,如沙场鸣金!
那划出半轮金月的戟刃骤然高频震颤,迸发出一阵撕裂耳膜的刺耳锐鸣。
戟尖之处,将她周身那尸山血海般的沙场煞气与军中战阵独有的破甲杀伐之气,极度凝练于一点!
那一点寒光,仿佛能洞穿千军万甲,破尽万法!
嘭!
敖独天缠绕其上的龙元真火,与这凝于一点的破军煞气悍然对撞,却如狂涛撞上岿然不动的礁石,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只觉得一股无比凝聚、无比锋锐的力量,伴随着铁血肃杀的意志,竟反沿着龙元倒卷而回,手臂剧震,龙鳞下的经脉一阵刺痛!
“哼!”
他闷哼一声,身形再也无法稳住,被那磅礴的反震之力逼得连退七步!
每一步落下,都在坚逾精钢的青冈岩擂台上,踏出一个边缘龟裂的深深脚印,石屑纷飞,直至第七步,方才强行止住退势,喉头一甜,一缕金红色的血丝已自嘴角溢出。
第652章 金戈铁马
多次交战后,兮玖玖和敖独天两人身影乍分,各自退开十数丈站定。
而他们方才激战之处的擂台中央,青冈岩地面已不堪重负,赫然塌陷下去一个直径数丈、深达三尺的巨坑,边缘处尽是熔融与斩裂的痕迹,狼藉一片。
敖独天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掌,只见掌心那坚硬的龙鳞之上,赫然烙印着一道焦黑的痕迹,边缘还残留着一丝凌厉的兵戈煞气,不断侵蚀。
他凝视着这道伤痕,非但没有丝毫恼怒,反而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畅快之事,忽然仰头纵声长笑!
那笑声豪迈奔放,宛如龙吟九霄,震荡四野,其中充满了棋逢对手的快意与激赏。
“好!好!好一个天辰女帅!”
他长啸声落,周身气势不降反升,猛然暴涨!
在一阵撕裂空气的爆鸣声中,其身形于璀璨光芒里急剧膨胀,赫然现出赤鳞闪耀的百丈龙身!
龙躯盘桓于空,遮天蔽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对峥嵘龙角之上,竟缠绕着丝丝缕缕暗红色的古老火纹,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与此同时,磅礴浩瀚的龙元透体而出,于其周身凝化成九轮灼灼金阳,环旋不息!
灵技:九曜凌空!
此乃炎龙一族压箱底的至高绝学,非血脉纯正、天赋异禀者不可修成。
九阳齐出,威能足以焚江煮海,熔炼虚空!
灼目的光华瞬间吞噬了一切,擂台地表仅存的草木顷刻间化为飞灰,连那坚不可摧的结界光幕,都在这极致的高温与能量冲击下,剧烈扭曲,泛起了如同沸水般的密集涟漪!
面对那盘踞苍穹、九阳环身的煌煌龙威,以及足以焚江煮海的灭世气息,兮玖玖做出了一个令全场哗然的举动。
她竟将手中那杆征战至今、无往不利的金戟,猛然插落身前地面,戟尾入石三分,兀自嗡鸣不已!
在万众的惊呼与不解中,她无视了那倾轧而下的恐怖热浪,双眸微阖,旋即猛然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古井无波的绝对冷静。
她双手于身前虚握,姿态古朴而苍劲,仿佛持着一张无形无质、却承载着万钧之力的绝世战弓!
刹那间,她周身那尸山血海般的惨烈煞气,与金戈铁马的兵主意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向她虚握的双手之间汇聚。
满头浅褐色的发丝,在这股骤然提升的磅礴气机牵引下,如旌旗般向后激扬狂舞!
一张以杀伐煞气为弓,以兵主意志为弦的无形之弓,已然成型。
“金戈铁马,万里峥嵘——”
一句古老而苍凉的战谣,在整片空间中缓缓响起,不似人声,更似无数战魂在齐声低唱。
随着这战谣响起,无数身披玄甲、跨坐战马的铁骑虚影奔腾而出,密密麻麻,何止百万!
一时间,战马嘶鸣声、兵甲铿锵撞击声、战旗猎猎作响声,汇成一片席卷天地的沙场交响,那金戈铁马的磅礴意志,仿佛将整个演武场都拖回了远古的征战岁月!
而她虚握的那张无形之弓上,一支同样无形的箭矢正在疯狂汲取这弥天煞气。
无数铁骑虚影化作道道流光,融入箭矢之中,使其竟凝出了实质般的、目眩神迷的血色光芒!
那血光之中,蕴含着无数将士马革裹尸的决绝,与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惨烈杀意!
箭未发,势已吞天!
当敖独天周身环旋的第九轮金阳,携着焚江煮海的终极威能升至最高点的刹那,兮玖玖虚扣的手指,松开了那无形的弓弦。
血箭离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没有众人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狂潮的疯狂对冲。
那支凝聚了百万铁骑煞气与兵主杀伐意志的血色箭矢,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一道既定的因果法则。
它无声无息地没入第一轮金阳。
那轮灼灼烈日,甚至连挣扎都未能做出,光芒便骤然向内坍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捏碎,瞬间湮灭,归于虚无。
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
血箭所向,金阳接连黯淡、破碎、消散。
它们并非被击溃,而是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那焚江煮海的煌煌龙元,在那极致的沙场杀伐与破灭意志面前,竟如冰雪遇阳,纷纷瓦解。
九曜凌空之威,竟被一箭轻易洞穿、寂灭!
敖独天如断线风筝般从半空坠落,龙躯之上光芒黯淡。
然而,就在龙首即将触地的刹那,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强行扭转身形,那粗壮的龙尾携着最后的力量猛然横扫,卷起一道残存的滔天火浪,如垂死巨兽的反扑,朝着兮玖玖汹涌袭去!
兮玖玖目光一凝,反手拔起插于身前的金戟,不退反进,踏步纵劈!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戟芒,自戟刃之上喷薄而出,化作一柄开天辟地的巨大天刃,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悍然斩落!
嗤——!
戟芒与火浪轰然对撞,那滔天火浪竟被从中一分为二,向着两侧溃散奔流,灼热的气息将擂台两侧的地面再次熔蚀。
待得火光散尽,尘烟稍定,但见二人已相隔十丈遥遥对立。
兮玖玖金戟前指,戟尖寒芒吞吐;敖独天虽是人形落地,右臂却已化作龙爪形态,利爪森然。
此刻,戟尖与龙爪的尖端,正在不足一寸的距离间轰然对峙,两股残存的气劲在那里激烈绞杀,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轰——!
那不是简单的撞击声,而是两股残存却依旧桀骜不驯的力量,在方寸之间进行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一次释放!
声音凝成实质的冲击波,如同亿万面战鼓在同一瞬间被擂破,让整个演武场的地基都为之剧烈震动!
擂台四周的结界光幕以前所未有的幅度疯狂扭曲,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将这股毁灭性的力量宣泄到场外。
看台上所有观战者,无论修为高低,都在这一瞬间感到心脏被无形巨手狠狠攥住,呼吸为之一滞!
光芒吞噬了一切。
在那一片白茫茫的毁灭景象中央,是意志与信念的较量。
第653章 极限压榨
兮玖玖与敖独天陷入死战时,观众席上,白宸侧目看着身旁的温如玉。
对方正紧握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紧绷如一张拉满的弓,那全神贯注的紧张模样,竟比当日与他生死相搏时更甚几分。
白宸忍不住微微咋舌,出声劝慰道,“他俩本就实力相近,棋逢对手,短时间内分不出胜负实属正常。”
他语气平静,试图安抚他过于紧绷的神经,“别慌。”
温如玉闻言,目光依旧死死锁定擂台,只是从喉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想将胸中的焦灼尽数排出,但那紧蹙的眉头与未曾松弛半分的肩背,显露出他并未真正放松。
白宸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知这等关乎重要之人安危的战斗,绝非三言两语能够开解。
他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目光也随之重新投向那烟尘尚未完全散去的擂台中央。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凝重与等待。
当那毁灭性的光芒与飞扬的尘烟终于缓缓散去,足以让人们看清场上景象时,一幕触目惊心的画面定格在所有人眼前。
只见敖独天伟岸的龙躯之上,胸前那片最为坚硬、闪耀着赤金光泽的护心龙鳞,此刻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中心处更是迸发出血色光芒。
一道狰狞无比、深可见骨的戟伤,不知于何时,已悍然撕裂了他的胸膛,仿佛有无形的力量仍在阻止着龙族强大的自愈能力。
竟是兮玖玖先前那凝聚了战阵杀伐之气的“破军”一斩,其蕴含的极致穿透与破甲意志,并未被完全抵消,而是在这最终的碰撞中,彻底爆发出来,斩破了龙族引以为傲的防御。
灼热如岩浆般的龙血,正从那恐怖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每一滴都蕴含着磅礴的能量,落在地面上灼烧出深深的坑洞。
而这飞溅的龙血,仿佛某种祭献,竟将他周身原本有些紊乱的龙元真火,染得愈发狂暴、炽烈,散发出一种濒临极限的、危险至极的气息。
“咳…咳咳…” 敖独天以手撑地,单膝跪倒在龟裂的擂台之上,每一次咳嗽都震得胸前伤口龙血汩汩涌出。
然而,他抬起的头颅却未曾低下,那双燃烧的金色竖瞳之中,战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纯粹。
他死死盯着兮玖玖,声音沙哑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了然,“好一个,好一个…瞒天过海!”
他已然明白,那道致命的“破军”煞气,并非被九曜凌空完全抵消,而是被兮玖玖以某种秘法隐忍下来,藏于后续交锋之中,直至这最后关头,才骤然爆发,一举定音。
另一边,兮玖玖拄着金戟,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看似从容。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她握戟的双手虎口早已彻底崩裂,鲜血正顺着冰冷的戟杆缓缓滑落。
玄甲覆盖下的右臂,更是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显露出肌肉与经脉早已超负荷的真相。
方才那式凝聚了百万铁骑虚影、用以抵挡“九曜凌空”的沙场血箭,几乎在一瞬间抽空了她周身所有灵力。
此刻的她,也已是强弩之末。
然而,兮玖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强行将喉间翻涌的气血与经脉中撕裂般的痛楚压了下去。
她手腕一抖,插在地上的金戟应声而起,被她稳稳握住,戟尖再次遥指对手,姿态依旧无懈可击。
另一边,敖独天低吼一声,覆盖着赤鳞的龙爪猛然抹过胸前那狰狞的戟伤。
灼热如熔岩般的龙血与伤口接触,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竟以一种霸道无比的方式,将翻卷的血肉与断裂的龙鳞强行熔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疤痕。
他借助龙尾猛地一拍地面,碎石飞溅中,巨大的龙躯缓缓重新挺立。
龙尾在身后不安地躁动着,卷起阵阵灼热的焚风,那双金瞳依旧死死锁定着兮玖玖,表明他的战意,远未终结。
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却谁也不愿,更不能,先一步倒下。
下一刻,两人身影再次如陨星般悍然对撞!
没有恢弘的灵技,没有炫目的光华,唯有最原始、最惨烈的贴身缠斗。
兮玖玖的金戟化作一道道撕裂空间的寒芒,每一次挥动都带着破风的尖啸。
敖独天的龙爪与横扫的龙尾则携着崩山裂石之力,以攻代守,寸步不让。
戟刃与龙鳞刮擦出刺耳的音爆与连绵的火星。
每一次兵刃的碰撞,都让兮玖玖虎口的裂痕进一步蔓延,鲜血几乎将戟杆染红。
每一次力量的冲击,都让敖独天胸前那强行熔合的伤口再次崩裂,金色的龙血如雨泼洒。
他们从擂台中央战至边缘,所过之处,本就狼藉的地面被再次犁开,熔岩与焦痕交织,仿佛巨兽搏杀留下的疮痍。
这是意志、体魄与最后一丝力量的压榨。
谁先力竭,谁便倒下。
场上的恶战,已持续至第二百回合!
此时的两人,灵力几近枯竭,沉重的喘息声甚至压过了兵刃的破风之音。
大脑因过度消耗与剧烈的痛楚而一片混沌,早已没有了缜密算计与战术博弈的空间。
他们的动作,纯粹是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与那深入骨髓的不屈意志在驱动。
这是最残酷的消耗,比拼的是谁的基础更扎实,谁的意志更坚韧,谁的身体能坚持到最后一刻。
敖独天已然彻底放弃了防守。
他将残存的所有龙元真火,连同胸中那不屈的战意,尽数灌注于双拳之上。
拳势展开,竟化作漫天赤金色的龙形残影,铺天盖地,如同降下了一场毁灭的流星火雨。
每一拳都带着龙族最后的骄傲与焚尽八荒的决绝,不再顾及自身,只求以最强的攻击摧垮对手!
面对这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攻势,兮玖玖瞳孔紧缩,将手中金戟舞动如轮,戟影层层叠叠,在她周身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灿金色防御壁垒。
戟风呼啸,与龙拳残影疯狂碰撞、湮灭。
第654章 两败俱伤
兮玖玖舞动金戟织成密不透风的防御,与龙拳残影疯狂碰撞、湮灭。
然而,那极致的高温与狂暴的龙息,依旧穿透了戟风的缝隙。
她额前几缕散落的浅褐色发丝,被灼热的气浪瞬间卷曲、焦化,玄甲战袍之上也留下了道道焦黑的痕迹。
“祖龙真血,焚天灭道!”
敖独天发出一声仿佛来自龙族祖地的咆哮,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泛着浓郁金芒、蕴含着本源力量的龙族精血狠狠喷在掌心之上!
他骤然收拢漫天拳势,将周身所有散逸的龙元真火,连同那口本命精血,尽数凝聚于一点!
炽热无比的龙炎不再外放,反而如同活物般在虚空中自行交织、缠绕,发出低沉而古老的龙语吟唱。
最终,那磅礴的力量在他周身虚空,凝聚成一枚枚复杂无比、流淌着赤金色泽的太古龙纹!
每一枚赤金龙纹通体犹如由纯粹的太阳核心熔铸而成,光芒灼目,令人无法直视。
一道道比地心岩浆更为灼热、更为复杂的古老道纹在疯狂流转,每一次闪烁,都引得周遭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仿佛脆弱的琉璃被高温灼烧,寸寸崩碎、瓦解,露出其后深邃的虚无!
其上的龙威也已然化作了一圈圈凝如实质的赤金色波纹,以敖独天为中心,轰然向外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坚逾精钢、受阵法加持的擂台地面,竟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便瞬间向下塌陷、崩解,龟裂出无数道深达数丈、宽如峡谷的恐怖沟壑!
焚天灭道之威,尚未完全发出,其势已欲改天换地!
当第四道太古龙纹的光芒尚未达到鼎盛,敖独天周身汹涌的龙元竟已开始不顾一切地向着第五道龙纹的雏形疯狂灌注!
那龙纹的轮廓刚刚在虚空中显现,极不稳定地明灭闪烁,却已散发出令前四道龙纹都为之震颤的毁灭气息。
“不可!”
“独天!快停下!”
观战席上,几位一直稳坐的龙族长老骇然起身,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怒与痛惜。
他们比谁都清楚,以敖独天如今的境界与血脉浓度,强行凝聚四道龙纹已是极限,催动第五道……
这根本不是比武,这是在燃烧自己的真龙血脉,自毁前程,乃至根基!
然而,他们的喝止已然太迟。
敖独天眼中唯有那决绝的金焰,他已然将一切都赌在了这焚天灭道的一击之上!
兮玖玖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征战沙场多年,对这等搏命的气息再熟悉不过。
对方这已不仅仅是燃烧精血,那龙纹之中开始融入的,分明是带着灵魂本源气息的璀璨金芒。
敖独天这是在燃烧他最为珍贵的龙魂,行那真正的搏命之举!
嗡——!
手中金戟发出前所未有的急促震颤,灵性自发预警,戟身甚至传来一丝悲鸣。
无需推算,身经百战的直觉已在疯狂示警,若让这第五道龙纹彻底凝聚,让这焚天灭道的一击完全成形,即便她动用所有底牌,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电光火石之间,已无退路。
唯有,在毁灭降临前,将其扼杀!
千钧一发之际,兮玖玖做出了一个令全场所有人,包括那些骇然起身的龙族长老,都为之意外的抉择。
她周身那密不透风的灿金色防御戟幕,骤然消散!
非但没有竭力防御,反而将残存的所有灵力、意志乃至生命气机,尽数灌注于手中金戟之中。
嗤!
金戟发出一道撕裂灵魂的尖啸,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璀璨流星,其势一往无回,其意决绝惨烈,直刺敖独天因全力凝聚龙纹而毫无防备的心口空门!
她不求挡住那焚天灭道的一击。
她只求,在自己的身躯被龙纹吞噬之前,手中的戟,能先一步刺穿对手的心脏!
竟是毫不犹豫的,以命搏命!
看台之上,温如玉不自觉地已向前迈出半步,手心死死攥紧栏杆,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彻底苍白,那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庞上,此刻尽是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惊悸,目光死死锁住那道决绝的流星戟芒,仿佛连呼吸都已停滞。
而在他身侧,白宸却是眉头猛然一跳,那双洞悉虚空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然,随即微微摇了摇头。
嗤——!
利刃破体的轻响,并非源于心脏,而是敖独天肩胛偏下之处。
金戟的锋刃精准地穿透龙鳞,入肉三分,却巧妙地避开了所有要害。
“你…!”
敖独天身躯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的戟刃,随即猛地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兮玖玖。
他震惊地发现,对方那冰冷眸子的最深处,并无杀意,反而是一片清明。
也就在戟刃入体的同一瞬间,他周身那狂暴汇聚、即将彻底成形的第五道太古龙纹,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寒流席卷,发出一声哀鸣般的震响,骤然失去了所有力量的支撑,在空中剧烈闪烁了几下,便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寸寸溃散,化作漫天飘零的金色光点。
她这搏命般的一击,目标自始至终都不是他敖独天的性命。
而是为了打断他那自毁根基、足以影响未来的焚天灭道!
他下意识抬头,目光顺着那染血的戟杆望向它的主人。
只见兮玖玖周身护体结界的光晕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显然已在方才那逸散的狂暴龙炎冲击下濒临破碎。
玄甲战袍多处焦黑破裂,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遍布灼痕,嘴角一缕鲜血缓缓淌下,将她苍白的面容衬得愈发触目惊心。
她松开了紧握的戟柄,脚步虚浮地踉跄后退了数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然而,就在这满身狼藉之中,她却缓缓抬起脸,染血的面容上非但没有丝毫痛苦与不甘,反而扬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清澈而坦荡的笑容。
她望着怔在原地的敖独天,声音虽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演武场。
“恭喜。”
当裁决长老终于带着沉重的语气,高声宣布“胜者,敖独天”时,满场竟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没有欢呼,没有议论。
第655章 八强抽签
面对敖独天的焚天灭道之威,兮玖玖不退反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与之同归于尽,却将最后的力量用于打断其施法。
这场两败俱伤、近乎同归于尽的惨烈胜利,让所有观战者都屏住了呼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胜利的天平虽然倾斜,却无人觉得败者有所失色。
敖独天低头,龙爪缓缓握住依旧插在肩胛处的金戟戟刃,并未立刻拔出。
他抬起头,那双燃烧的金色龙瞳,穿越喧嚣与尘埃,深深望向擂台另一端那个玄甲破碎、步伐蹒跚却依旧挺直的离场背影。
那眼神中,先前炽烈的战意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血脉深处的、对真正强者的崇高敬意。
裁决长老话音方落,温如玉的身影便已如一道离弦之箭,自看台上疾冲而下,瞬间落在兮玖玖身旁。
他迅速探查了一下她的伤势,感受到她体内近乎枯竭的灵力和遍布的灼伤,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疼惜。
下一刻,在满场观众先是错愕、随即爆发出的阵阵惊呼与善意的哗然之中,他竟不由分说地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那玄甲残破、连站立都勉强的少女打横抱起!
“你…!”
兮玖玖苍白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竟表现出了在万千敌军面前也未曾有过的羞怯。
她下意识地轻呼,却因虚弱而无力挣扎。
温如玉对此充耳不闻,他紧抿着唇,臂弯稳健如山,抱着怀中轻得像一片羽毛的少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地朝着场外走去。
而兮玖玖,最终也只能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地埋进了他那坚实可靠的胸膛,任由他带着自己,离开了这片承载着荣耀与伤痕的战场。
看到这一幕,原本因二人惨烈伤势而微蹙着眉头的白宸,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流露出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恰巧与不远处的夜何目光相接,眸中皆含着同样的笑意。
所有的担忧,似乎都在那一个霸道又温柔的怀抱中,烟消云散。
经此一役,排位比试第三轮的最终格局已然明朗。
后续两日的比试,因晋级名额已定,战意便不如此前那般惨烈决绝。
丙组之中,伍千殇凭借其浩荡磅礴的剑势,稳稳压制了江子彻冻结虚空的凛冽寒意;而丁组内,萧琴月则以一曲贯穿神魂的琴音,化解了慕雪依的神兵净水。
两场皆以前者的胜利告终,过程虽也精彩,却未再起惊心动魄的波澜。
至此,汇聚了当世顶尖天骄的第四轮名单,终于尘埃落定。
更大的风云,正在更高的擂台上悄然酝酿。
当丁组萧琴月与慕雪依的较量落下最后一声音符,巨大的光幕之上,流光骤然汇聚,最终定格为八个熠熠生辉的名字。
本届妖榜大比,八强诞生!
白宸、夜何、伍千殇、萧琴月、温如玉、敖独天、江子彻、慕雪依。
八个名字,如同八颗骤然升起的星辰,悬于光幕之上,象征着年轻一代中最顶尖的战力与无上的荣耀。
他们从无数天骄中脱颖而出,每一人都身负绝学,历经苦战。
名字显现的刹那,整个演武场爆发出海啸般的声浪。
有人欢呼,有人惊叹,有人将炽热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八个名字之上。
旧的征战已告一段落,而通往巅峰的最终征途,此刻才真正拉开序幕。
战至八强,赛制将变得更加残酷。
此前尚且可以周旋的积分机制至此已全然废除,取而代之的,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单败淘汰制。
胜者晋级,败者退场。
每一场都是背水一战,不容任何疏忽与侥幸。
荣耀的阶梯自此只剩下唯一路径,任何一次失手,都意味着与最终巅峰的彻底无缘。
紧接着,便是决定这残酷对阵的抽签仪式。
由第三轮积分排名前四的强者,分别对阵积分后四的选手。
命运之线即将缠绕,一对对厮杀的序幕,由符碑亲手拉开。
当巨大的光幕之上,流光再次开始飞速流转,最终,第一个名字悍然定格。
白宸!
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让整个喧闹的演武场瞬间为之一静,随即爆发出混杂着惊叹与同情的倒吸凉气之声。
这位杀戮之道的掌控者,其深不可测的实力早已深入人心,无疑是所有对手都不愿提前遭遇的噩梦。
而在备战区,积分位列后四名的温如玉、敖独天、江子彻、慕雪依,目光更是瞬间凝固,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无人言语,但紧绷的身体与凝重的呼吸,却暴露了他们内心共同的紧张。
谁,将成为这第一个不幸的对手?
光幕之上的流光再次疯狂闪烁,在四人名字间急速跳跃,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最终,流光猛地定格,清晰地映照出三个字。
“敖独天。”
偌大的演武场顿时呈现出热闹的景象,有人为这龙争虎斗的上演而兴奋,也有人为敖独天感到扼腕叹息。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敖独天本人,在名字显现的刹那,紧绷的身躯反而奇异地松弛下来,他甚至几不可闻地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对燃烧的金瞳中,掠过一丝尘埃落定的坦然。
于他而言,在白宸、夜何、伍千殇、萧琴月这四人之中,无论对上谁,他都无必胜把握,必将又是一场底牌尽出、胜负难料的苦战。
如今,抽中实力堪称深不见底的白宸,一个几乎看不到任何胜机的对手,反倒让他从如何取胜的沉重思虑中彻底解脱出来。
既然结局几乎注定,那便无需再虑胜负。
唯求……倾力一战,不负龙族威名!
“乙组,十二星宫萧琴月,对战,琉璃殿江子彻。”
裁决长老的声音回荡在会场。
这个结果一出,备战区内,江子彻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显而易见的无奈。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与不远处的白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意味复杂难明。
第656章 风暴前夕
八进四的抽签中,乙组萧琴月对江子彻的结果一出,江子彻面带无奈地与白宸对视了一眼。
既有对棘手对手的头痛,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认命。
在所有潜在的对手中,萧琴月无疑是江子彻最不愿提前遭遇的几人之一。
此女深谙音律之道,功法诡异莫测,更关键的是,在前几轮的比试中,她显然还留有余力,尚有诸多底牌未曾显露。
面对这样一个深浅未知、手段繁多的对手,任何战术都显得苍白。
不出意外的话,这场战斗对他而言,注定将是一场需要呕心沥血、步步为营的硬仗。
“丙组,魔族夜何,对战,散修慕雪依。”
裁决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公布了第三组对决。
看到这个结果,一直静立旁观的白宸,不由得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身旁的夜何一眼。
他脸上那惯常的平静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几分戏谑的无奈,甚至还微微撇了撇嘴,仿佛在表达某种遗憾。
“没让你抽到如玉,真是可惜了。”
他语气平淡,但话语里的调侃之意却昭然若揭,仿佛在惋惜一场期待中的好戏未能上演。
在已然诞生的八强之中,若论谁的实力最为深不可测,答案毫无疑问,便是眼前这位神秘的魔族少主。
直至此刻,他甚至连兵刃都未曾显露,过往几场比试皆以莫测手段轻取对手,其实力底线究竟在何处,无人能知。
反观温如玉,则被公认为是积分后四名中实力最为强劲之人。
身负「九鼎」道源,承载天辰帝国煌煌气运,更兼修成攻伐无双的庚金圣体,其实力之全面与深厚,堪称绝伦。
即便是强如白宸,在上届妖榜大比中,为了战胜状态到达巅峰的温如玉,也不得不兵行险招,采取了以伤换命的惨烈策略,方才艰难取胜。
如今温如玉再度精进,若真在此与夜何相遇,必将是一场石破天惊的宿命对决,夜何那深藏的实力便不得不被迫揭开几分。
届时,无论谁胜谁负,对后续可能要与夜何对上的白宸而言,都无疑是增加了至关重要的胜算。
夜何显然瞬间便洞悉了他这层算计,那双黑宝石般的黑眸中掠过一丝玩味,不由得出声调侃,语气慵懒,却直指核心,“这么怕输给我?”
白宸闻言,并未反驳,只是坦然地点了点头,露出一抹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容。
“毕竟……对你,我没有任何把握。”
说着,他目光微垂,神色中流露出一丝鲜少示人的怅然,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但登顶此次妖榜,是师父留下的……最后一个任务。”
他重新抬起眼,望向夜何,眼神已变得清澈而坚定,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意。
“所以,哪怕你是我哥,这一次,我也不想输。”
夜何闻言,不由得轻轻一笑,那笑容中意味难明,却并未再多言。
也正在此时,裁决长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响彻全场。
“丁组:末刃伍千殇,对战,琉璃殿温如玉!”
至此,八强对阵,全部落定!
而这最后公布的丁组对决,毫无疑问成为了第四轮中最具悬念、也最引人瞩目的一组。
伍千殇剑势霸道,一往无前;温如玉道源深厚,圣体无双。
两人实力在伯仲之间,风格相近却又势均力敌,以至于在场观众间的支持率竟也泾渭分明,难分高下。
上届妖榜排名温如玉虽仅列第六,但此结果却大有隐情。
彼时,他因深陷情愫纠葛,心神不宁,尚未在演武场上施展出几分真正实力,便被最终排名第五的兮玖玖抓住破绽,一戟逼落擂台,可谓败得突兀。
实则,若他当时心无旁骛,全力施为,其战力绝不会弱于上届位列第四的敖独天。
即便是面对高居第三、以攻伐凌厉着称的末刃伍千殇,他也自信有一战之力,胜负犹未可知。
那第六的排名,并非他实力不济,不过是他心甘情愿,收敛锋芒,停留在心爱之人名次之下的一份无言守护与温柔罢了。
至此,抽签落定,战意已燃!
真正的龙争虎斗,即将在这四组天骄的捉对厮杀中,全面爆发!
空气中弥漫开无形的硝烟,巨大的光幕之上,八个名字如同四对即将轰然对撞的星辰,牵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与心神。
宿命、信念、荣耀、过往的恩怨与未来的期许,都将在这方擂台之上,得出一个答案。
风暴,即将降临。
第四轮比试开启前,照例有五日的休整之期。
这短暂的几日里,白宸并未返回隐月,而是选择了一处静室,进行了一场短暂却高效的闭关。
当他再次出关时,周身气息已更为沉凝内敛,修为赫然稳固在了更天境八节。
此次妖榜大比,接连不断的强敌与心态上的几番波折,于他而言是压力,亦是砥砺。
他虽未像往日那般近乎疯狂地压榨自身潜力,但深厚的积累与高强度的实战反馈,却让他并未落下太多修为的打磨。
若非这闭关时日着实太短,仅有区区五日,以他的底蕴与此刻的心境,灵修境界再上一层楼,也绝非难事。
温如玉与江子彻并未随白宸一同闭关,而是做出了更为务实的选择。
在计无双那堪称算无遗策的协助下,进行极具针对性的战术推演与实战演练。
行至八强,二人的对手皆非易与之辈。
江子彻深知,面对萧琴月那深藏不露、始终未曾掀开的最终底牌,自己胜算渺茫,演练的核心便在于如何倾力一战,逼出对手更多手段,乃至争得一丝微乎其微的胜机。
而温如玉对阵伍千殇,则截然不同。
此战绝非毫无希望之争,二者实力在伯仲之间,胜负之数,更取决于临场的发挥、战术的博弈与意志的比拼。
他们的演练,便是要穷尽各种可能,将这份可能无限放大。
计无双交给江子彻的任务明确而直接,无需顾虑消耗与后果,倾尽所有手段,务求逼出萧琴月隐藏的所有底牌。
第657章 风暴降临
计无双交给江子彻的任务也很简单,便是倾尽一切手段逼出萧琴月的所有底牌。
这并非一场以胜利为目标的战斗,而是一次关乎团队未来的战略侦察。
而对于温如玉,计无双则投入了更多心力,制定了一系列极具针对性的专项训练。
作为曾隶属于末刃的神算天机,他对于出身同门的伍千殇的战斗风格、功法特性乃至潜在弱点,都有着远超常人的深刻了解。
他所提供的每一条战术指导,都直指伍千殇体系中的关键节点,让温如玉在短短数日内便感到受益匪浅,对即将到来的恶战,也平添了几分把握。
在这决定排名的关键时刻,所有尚存比试资格的宗门势力,无不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修炼静室光芒不熄,演武场上人影交错,整个乾陵上空,仿佛都笼罩着一层无形却足以令人心悸的紧张气压,风暴来临前的寂静,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然而,在这片普遍的躁动与喧嚣之中,唯有末刃与影卫依旧如同时钟的精密齿轮,井然有序地穿梭于乾陵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沉默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维系着最基本的秩序,为那些停留于此、体验盛事的各派弟子,带来了一份乱局中难能可贵的安全与平静。
时光在各大宗门紧锣密鼓的筹备与无数期待的目光中悄然流逝。
五日休整之期,转瞬即过。
当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刺破乾陵上空的薄雾,古老的城池仿佛从一场短暂的假寐中苏醒,一股远比此前任何时刻都更加炽烈、更加凝重的战意,如同苏醒的巨龙,缓缓抬起了头颅。
排位比试第四轮,于今日,正式拉开序幕!
第四轮首战,便是琉璃殿白宸,对阵龙族敖独天。
战至八强,双方早已摒弃了一切试探与虚招。
敖独天深知对手恐怖,一开场便仰天长啸,将龙族血脉催发到极致,周身赤金龙炎沸腾,化作一片焚天煮海的恐怖火海,朝着白宸席卷而去。
赫然是龙元真火的最强形态,力求以绝对的力量压制对方。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强者瞬间灰飞烟灭的煌煌龙炎,白宸的神情却无半分波动。
他甚至未曾移动脚步,只是平静地抬起右手,刀声争鸣,绝念手环顷刻间化作长刃。
刀身未动,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开一切的纯粹「锋芒」,已无声无息地斩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那焚天煮海的龙炎火海,于触及刀气的瞬间,便从中一分为二,随即无声湮灭。
刀气余势未消,精准地停在敖独天眉心前三寸之处。
寒意,透骨而入。
胜负,已分。
第二日,演武场上,萧琴月与江子彻相对而立。
这一战的胜负,众人心中其实早有预料,萧琴月的底牌从未彻底施展,深不可测,赢面自然更大。
然而,当真正看见二人互相对战,灵气纵横之时,全场仍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明知结局早已写定,可这一战的精彩,却依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一位是身负天辰帝国已然失传的武神血脉、继承冰之精灵“倾寒”传承的贵公子。
一位是千万年来唯一觉醒先天太阴月华、被十二星宫奉为天命之女的当代圣女。
当冰霜的极寒与月华的清辉在场中轰然对撞时,这场宿命般的对决,自一开始,便令整个演武场坠入凛冬。
江子彻依旧维持着那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神色间却未见半分轻慢。
手中法杖「雪落无声」自虚空凝现,他并未多言,出场便毫无保留,将其轻轻点落于地。
咔。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仿佛某个屏障被悄然打破。
以杖尖为原点,纯粹到极致的寒意如潮水般席卷整个演武场。
晶莹的冰晶瞬息蔓延,霜华仿佛拥有生命般怒放绽放。
他并未急于抢攻,而是将自身那源于血脉与传承的、对冰雪与战斗的绝对感知提升至巅峰。
刹那间,以其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间光线微黯,温度骤降至匪夷所思的境地。
空气中弥漫的并非寻常寒流,而是一片近乎凝固的、由极致低温所塑造的迟缓领域。
尘埃停滞,声音衰减,甚至连流动的风与弥漫的灵力,在此域中都变得黏稠而缓慢,仿佛万物都将在这无声的酷寒中,归于永恒的寂静与冻结。
萧琴月静立原地,衣袂无风自动,宛若月下遗世独立的仙子。
她周身流淌着清冷而柔和的月华,那光辉并不刺目,却如水银泻地般无声铺开,在她身周三尺之地,晕染出一片静谧而神圣的领域。
江子彻那足以冻结灵力的极致寒气侵袭而至,却在触及这片柔和辉光的瞬间,如泥牛入海。
那看似薄如蝉翼的月华,实则布下了一道无形无质、却又仿佛无懈可击的「月华结界」。
至寒之力与至柔之光无声交锋,寒气被悄然隔绝、分解,最终化作点点晶莹的星芒,消散在流转的月辉之中,未能侵染她分毫。
“请。”
萧琴月的声音清越响起,如冰泉漱玉,月下风吟,在凝结的空气中漾开一圈柔和的涟漪。
“请。”
江子彻微微颔首。
他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中,此刻已敛去所有慵懒与随意,只余下如万载玄冰般的凝重。
冰蓝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对手周身流转的月华,更燃起一簇专注到极致的寒芒和纯粹的战意。
他心知自己那足以冻结万物的「绝对零度」道源,恐怕难以直接冰封那蕴藏着无尽太阴真意的月华。
那并非寻常的月或光,而是天地间至阴至柔的本源显化。
然而,他始终清晰地记得今日站于此地的目的。
他要做的,是倾尽一切手段,逼出她藏于月华之后的每一张底牌。
这已不只是一场冰与月的对决,更是极致控制与绝对锋锐的碰撞,是一场在电光石火间、于毫厘分寸处进行的洞察与反制的顶级博弈。
空气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场域挤压下发出无声的哀鸣,真正的交锋,一触即发。
第658章 永冻疆域
排位大比第四轮的第二天,十二星宫萧琴月对战琉璃殿江子彻。
对峙的平衡被江子彻率先打破。
他原本冰蓝色的右瞳深处,蓦然涌现出一点熔金之色,随即如烈焰般扩散、流淌,最终整个瞳孔化作炽烈宛若燃烧的熔金。
与之相对的,是更为狂暴纯粹的冰蓝灵力自他体内喷薄而出,寒潮过处,坚逾精铁的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丝丝缕缕极致冰霜烙满蛛网般的龟裂。
一股沉寂了千载、仿佛来自时空尽头的古老意志,随着他瞳孔的蜕变轰然苏醒。
那并非简单的威压,而是源自血脉源头的、属于武神的战意。
这股战意无形无质,却蛮横地撕开了现实的帷幕,将整座演武场拖入一片沸腾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意志熔炉。
观战席上,各大门派的精英弟子无不胸口如遭重击,气血翻腾,脸色惨白。
豆大的冷汗自额角滚落,浸湿衣襟,却无一人敢擦拭,甚至无人敢大口呼吸。
方才还偶有低语的看台,此刻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那源自灵魂层面的战栗与那弥漫天地、令人心悸的古老战意在无声咆哮。
武神血脉,开。
他身形未动,只是将手中「雪落无声」法杖向前微微抬起。
杖尖萦绕的至寒之气骤然坍缩、凝聚,瞬息间化为无数细如牛毛、却闪烁着锋芒的冰魄玄针。
它们无声悬浮,针尖齐齐指向萧琴月,每一根都凝练着穿透金石、冻结魂灵的极寒道韵。
下一刻,这场无声的暴风雪动了。
没有呼啸,没有轨迹,只有一片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冰冷的死亡之幕,覆盖性地刺向萧琴月周身。
从眉心、咽喉、心窍,到周身三百余处大穴与灵力节点,无一处遗漏。
这并非旨在绝杀,而是精密的试探,更是冷酷的逼迫。
逼迫那静立如月的圣女,必须在瞬间做出反应。
无论是闪避、格挡,还是以力破巧,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灵力的波动,都将在这无所不在的冰针罗网下,暴露更多深藏的信息。
萧琴月眼帘微垂,长睫在月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身周那如水银般流淌的月华,流速骤然加快,由静谧的溪流化为环身疾走的星河。
那层原本柔和无形的月华结界,瞬间变得凝实、明亮,表面泛起层层叠叠、如水波荡漾般的清辉涟漪。
无数冰魄玄针激射而至,却在触及那片荡漾月华的瞬间,仿佛撞入了看不见的深海,又似陷入粘稠至极的无形力场。
那足以洞穿金石的凌厉速度骤然迟滞、衰减。
紧接着,至柔至韧的月华之力弥漫而上,将极寒锋锐的冰针无声包裹、分解、化纳。
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刺耳的碰撞。
只有漫天晶莹剔透的冰屑,在流转的月华映照下,闪烁着细碎的星芒,无声飘散,恍若一场静谧而绚丽的微型雪暴,在她身外三尺处诞生又湮灭。
月华结界之内,萧琴月依旧静立原地,衣袂飘飘,足下未动分毫。
江子彻眼中那抹熔金色的光芒微微一跳,如同暗火闪烁,但他唇线依旧紧抿,未发一言,神色间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而,源自武神血脉深处那近乎本能的战斗感知,却已如最冷静的冰流,在他神识间无声地分析推演。
方才那足以瞬杀寻常更天境灵者的“冰魄玄针”,触及月华结界的瞬间,其蕴含的极寒道韵与穿刺之力,被一种至柔至韧、层层叠叠的力量以惊人的效率卸开、化散,最终被那纯粹清冷的月华本质净化、消融。
寻常的冰系灵技,无论多么精妙凌厉,恐怕都难以撼动这层看似轻薄、实则蕴含无穷太阴真意的月华壁垒。
江子彻不再进行无谓的远程消耗。
他向前,稳稳踏出一步。
脚下冰晶蔓延的擂台,发出低沉的嗡鸣。
“「永冻疆域」。”
四字落下,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法则般的重量,沉沉砸在每一寸空气里。
这并非典籍记载的任何已知高阶灵技,而是脱胎于基础冰系灵技“银霜飞雪”,经由君浅凤的悉心点拨,在地之角万载雪山之巅与酷寒死寂中悟得真意,又历经玄冰龙晶的极致寒魄与地心火莲子的的淬炼调和后……最终孕育出的、只属于他江子彻的独一无二的领域。
以他足尖为始,冰蓝色的光芒不再仅仅是喷涌,而是如觉醒的深蓝潮汐,带着低沉的法则鸣响,汹涌漫过每一寸空间。
擂台坚固的地面、流动的空气、甚至那本应肉眼无法看见的光线,所有的一切,都在触及这光芒的瞬间,被强行烙印上一层厚重、剔透、流转着暗芒的永冻冰晶。
整个世界仿佛被拖入一块巨大而无瑕的蓝宝石内部,景象扭曲而瑰丽,却散发着令人灵魂凝固的死寂寒意。
温度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垂直跌落,在这里,不仅仅是物质的运动趋于停滞,就连无形无质的灵力流转,都仿佛被套上了万钧枷锁,变得无比粘稠、晦涩,每一次循环都艰难如逆水行舟。
这并非指向性的攻击,而是一种对“环境”本身的、霸道绝伦的篡改。
他在以自身道源与领域,强行将这座演武场,从现实的空间中切割出来,转化为一片只遵循他「绝对零度」法则的绝对主场。
萧琴月覆面的白纱之下,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凝动。
她动了。
并非闪避,亦非抢攻,只是轻轻抬起那只白皙如冷玉雕琢的手掌,掌心向上,五指微拢,仿佛虚托着一轮无形的、只属于她的明月。
下一刻,清冷皎洁的月华,自她体内更深邃的源头沛然涌出。
那光华非但没有被周遭吞噬一切的「永冻疆域」所压制、冰封,反而在触碰到绝对严寒的瞬间,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韧性。
嗡——
一声若有若无的清鸣,月华骤然炽盛!
硬生生地,在她身周三丈之地,撑开了一片独立的、不容侵犯的领域。
第659章 月华净土
萧琴月召唤出一片净土,不仅未被「永冻疆域」彻底压制,反而在她身周三丈之内,硬生生撑开了一片独立的、流淌着银色光辉的净土。
那并非结界,而更像是一小片被切割出来的、流淌着静谧银辉的空间。
领域之内,永冻的幽蓝冰晶悄然消融,酷寒退散,温度回归到一种清冷但不刺骨的宜人境地。
精纯而古老的太阴月华,如月光下的潮汐般柔和流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意志,稳稳抵御着外界那企图冻结一切的绝对严寒。
领域:「月华净土」。
两股性质截然不同、却同样强大的领域之力,在擂台上轰然对撞,互相挤压、侵蚀,发出无声的法则轰鸣。
一方是绝对的死寂与冻结,一方是至柔的净化与守护。
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在领域的层面,完全展开。
萧琴月静静立于月华净土中央,眸光穿透流转的清辉,落在那深衣如雪、身处永冻疆域核心的少年身上。
随即,她并指如剑,纤指晶莹,朝着前方那片幽蓝死寂的领域,轻轻一点。
动作轻描淡写,却如同点破了某个平衡。
霎时间,弥漫在月华净土内的柔和光辉发生了本质的剧变。
温润的月华骤然坍缩、凝练,化为无数道薄如蝉翼、完全无形无质的太阴月刃。
它们并非实体兵刃,而是由至精至纯的太阴月华直接凝聚而成。
没有破风声,没有光华闪耀,只有空间被极致锋锐之物划过时,产生的、几不可察的细微涟漪。
这些无形的月刃,从净土边缘的每一寸月辉中悄然而生,而后,从上下四方、前后左右,以毫无规律、不可预测的诡异轨迹,悄无声息地撕裂被永冻疆域凝滞的空气,如同无数道看不见的死神镰影,朝着领域中心那抹冰蓝身影——绞杀而去。
这正是太阴月华,在至柔守护之外的另一重本质。
极致的锋锐,无情的攻伐,无物不斩!
江子彻体内的武神血脉骤然沸腾,远超常理的战斗感知如冰锥刺入灵台,发出近乎疯狂的预警。
在他的感知视界中,袭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有形的刀刃,也非寻常的能量冲击。
那是一片片、一道道冰冷到没有任何情绪的规则本身。
它们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如同月光的阴影,又如命运的丝线。
它们能轻易绕过坚固的物理防御,穿透凝实的灵力护盾,其锋芒所向,直指能量运转最核心的节点,乃至灵魂意识本身。
这才是真正的、属于太阴的杀伐之力。
它不喧嚣,却致命。
江子彻不敢有丝毫迟疑,更不敢硬接这触及规则层面的斩击。
足下冰蓝灵光一闪,身形已如鬼魅般在光滑的冰面上急速滑开,留下一串虚实难辨的残影。
嗤——嗤嗤——!
数道无形月刃掠过他方才所处的位置,斩入永冻的冰晶地面。
没有巨大的声响,只有几声轻微到几不可闻的割裂声。
原地,留下了数道深不见底、平滑如镜的切痕。
切面光滑到映出人影,仿佛那不是被斩开的冰层,而是工匠精心打磨的镜面。
连蕴含着绝对零度道韵、坚不可摧的永冻冰晶,在这太阴月刃面前,都被瞬间、平滑地一分为二。
然而,江子彻在高速闪避的间隙,冰蓝色的瞳孔却始终锁定着月华净土中心的少女。
他的眼神沉静如古井,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像在精密计算着什么。
就在又一次惊险避过三道交错斩来的月刃时,他手中的「雪落无声」法杖,于瞬息之间,再次重重顿落于冰面之上!
在他身后,磅礴浩瀚的冰系灵力与源自武神血脉的力量疯狂汇聚、坍缩,瞬息之间,竟凝结成一座巍峨、威严、通体晶莹剔透的巨大冰晶莲座虚影!
莲座缓缓旋转,每一片花瓣都铭刻着古老的寒冰纹路,散发着冻结时空的极致寒气。
更为惊人的是,莲座之上,仿佛有一股超然物外、清冷孤高的意志跨越虚空降临,与江子彻的气息水乳交融。
那意志显化出一道朦胧的雪衣女子身影。
她侧身端坐于莲心,发丝如雪瀑垂落,身形轻曼似幻。
一袭雪衣稍显宽大,却如流云覆雪,飘然欲仙。
轻纱拂面,朦胧了容颜,却敛不住那股倾绝尘世、凄清幽寒的神韵。
她只是静静存在于此,便仿佛让万里霜天都成为其背景,惊艳了时光,也冻结了众生呼吸。
清冷如冰泉击玉,又似风雪轻吟的缥缈道音,自莲座之上,与江子彻口中,同时幽幽响起,共鸣于整片永冻疆域。
“一念花开,万里霜天。”
冰晶莲座显现的刹那,整个「永冻疆域」仿佛被注入了真正的灵魂与权柄,威能陡然攀升至一个全新的层次。
领域内弥漫的极致寒气,不再仅仅是降低温度,而是具现化为无数条粗壮、狰狞、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冰晶锁链。
这些锁链并非死物,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寒冰巨蟒,自虚空中凝聚,自冰面下窜出,自四面八方每一个角度,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与冰晶凝结之声,朝着月华净土中心的萧琴月疯狂缠绕、绞杀而去!
每一道锁链,都不仅仅蕴含着逼近绝对零度的物理低温,其内部更流淌着莲座虚影所赋予的、更为高阶的冻结与禁锢法则。
不仅要冰封萧琴月的肉身与灵力,更要连同她所处的“月华净土”领域本身,一同拖入永恒的冰结与沉寂之中,彻底镇压!
净土边缘的月华与侵袭而来的冰晶锁链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消融与冻结并存的可怖声响。
两重领域的交界处,空间剧烈扭曲,呈现出一半冰蓝死寂、一半银辉流转的诡异景象。
莲座之上,雪衣虚影眸光清冷,似在俯视这场冰封一切的审判。
萧琴月覆面白纱之上的眸光,再次为之一凝。
她清晰地感知到,江子彻此刻展露的,是一种与开场试探截然不同的决绝。
没有循序渐进,没有保留转圜,他掀开了第一张真正的底牌,便直接压上了近乎全部的实力与杀意。
第660章 寂灭霜环
一念花开,万里霜天。
江子彻的发难和决绝,让萧琴月神色一凝。
那莲座虚影与漫天冰封锁链,分明是冲着彻底镇压,乃至抹杀她而来!
单凭“月华结界”那侧重防御与净化的至柔之力,恐怕已难以完全抵挡这融合了古老意志与高阶法则的冰封禁锢。
那锁链中蕴含的「绝对零度」道源,正在以惊人的效率抵消着月华的“净化”与“消融”特性。
被动坚守,只会让“月华净土”被一点点蚕食、压缩,最终连同她自身,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永冻深渊。
她必须做出改变。
电光石火间,萧琴月心中已有决断。
她指间灵戒光华微闪,那具古朴雅致的古琴再次凭空浮现,悬于身前。
这一次,她再无保留。
更天境五节的修为,如同被压抑许久的月海潮汐,毫无保留地轰然释放!
她纤指疾拂,并未弹奏复杂曲调,只于七弦之上,重重拨出一声。
“铮——嗡!!!”
一声琴音,不似凡响,恍若自九天之上垂落,又似从黄泉尽头传来,带着贯穿生死、涤荡乾坤的终章之意,悍然炸响于两重领域对撞的无声战场!
琴音响彻的刹那,一道清冷如月、边缘却流淌着混沌暗银色的毁灭光环,以她与古琴为中心,骤然向着四面八方无差别地极速扩散!
光环之中,蕴含着最为纯粹的太阴寂灭之意。
它不像月华那般柔和,而是冰冷、死寂。
光环所过之处,那些狰狞缠绕的冰晶锁链首当其冲。
它们仿佛被无形的死亡之刃掠过,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便从最细微的结构开始崩解、湮灭,化为最原始的冰灵气,又被寂灭之力彻底抹去存在痕迹。
就连「永冻疆域」那无所不在的极致严寒,在这道寂灭光环的冲击下,也被暂时驱散、中和,露出一片短暂的中空地带。
光环如涟漪般急速掠过江子彻所在的区域。
他周身自动凝结的、厚达尺余的护体玄冰,在这股无视防御的寂灭波动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脆响,表面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灵技:寂灭霜环。
清音荡魄,霜环寂灭。
这是妖榜大比以来,萧琴月所施展十二星宫太阴月华属性的独门灵技《广寒谱》中,继“月满西楼”与“月映万川”之后,所展示的第三曲,寂灭霜环。
其声便是道,其形便是法,乃是太阴月华行走于毁灭一侧的具现,是萧琴月自《广寒谱》中领悟的、足以令同辈天骄闻之色变的杀伐绝响。
昔日她曾以此环初露锋芒,便定鼎乾坤,成就其圣女之不败威名。
今日琴音再响,霜环重现,其威能较之传闻,何止倍增!
光环过处,万法皆寂。
江子彻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寂灭霜环那无视防御的侵蚀之力,让他体内磅礴的冰系灵力如同决堤般飞速流失,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然而,他眼中那熔金色的光芒非但没有黯淡,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犹如冰封火山下的沸腾熔岩,其中翻涌的,是近乎狂热的纯粹战意,与面对真正生死威胁时的极致凝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出口的瞬间,便在绝对低温的空气中凝成一片细碎的冰晶雾霭。
与之同步变化的,是他自身。
只见他那一头标志性的湛蓝色长发,发梢处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色彩,染上几分象征生命力剧烈燃烧与透支的霜白。
而他周身的气息,非但没有因灵力流失而衰弱,反而如同解开了某种古老的封印,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狂暴攀升!
筋骨齐鸣,气血如龙。
识海之中,某种玄奥至极的秘法心印骤然点亮。
琉璃殿秘传:九转心术,开!
嗡!
无形的气浪以其为中心轰然炸开,瞬间冲散了残余的寂灭波动。
他的修为境界,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悍然突破桎梏,瞬息踏足七重天之境!
代价已付,战力全开。
此刻的江子彻,气息凛冽如出鞘的绝世冰锋,再无半分保留。
江子彻手中「雪落无声」法杖高举过头,杖顶那枚仿佛凝聚了万载寒魄的蓝宝石,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蓝光,光华之盛,竟暂时压过了月华净土的银辉与寂灭霜环的余韵。
光华照耀之下,异象陡生。
以他为中心,虚空中凭空凝结出无数朵精致绝伦的冰山雪莲,它们瞬息绽放,莹白剔透,散发着纯净的寒意。
然而,这份美丽只维持了刹那,花瓣便纷纷凋零、破碎,化作漫天晶莹的寒霜飞雪,缭绕纷飞。
在这凋零与重生的奇异循环中心,那法杖顶端的光芒最炽烈处,一点更为纯粹、更为古老的冰蓝光晕缓缓凝结、舒展。
最终,一朵纤尘不染、完美无瑕的冰晶白莲,自光芒中悠然绽放。
它不像凡花,更像一件天地雕琢的艺术品,每一片花瓣都流转着大道符文般的天然纹路,莲心处,氤氲着朦胧的灵光。
白莲静静悬浮,姿态慵懒,犹如一位艳绝尘寰却又清冷入骨的雪衣少女,正带着初醒般的淡淡羞涩,安然侧卧于由最纯粹冰凌编织的晶莹摇篮之中。
一股源于天地初开、冰雪本源的高贵、古老、纯净的意志,随着这朵白莲的绽放,悄然弥漫全场。
冰之精灵的虚影显化。
倾寒。
琼花落尽,雪封莲香。
漫天的冰雪不再狂暴,反而以一种凄美绝伦的姿态,纷纷扬扬,静谧飘舞。
每一片自白莲中散落的冰晶花瓣,都轻盈如羽,剔透无瑕,在幽蓝的领域光华中折射出梦幻般的色彩。
然而,在这极致的美丽之下,涌动的却是令灵魂本能颤栗的消亡。
它们飘落,看似缓慢,却无视一切有形的灵力护盾与结界防御,穿透能量的层层阻碍,仿佛这些防御本身,也会在触及花瓣的瞬间被同化为冰寂的一部分。
其目标并非毁灭物质,而是直接冻结生命最底层的活力,凋零万物存在的本源根基。
第661章 太阴化身
面对萧琴月《广寒谱》的寂灭霜环,江子彻施展秘法,全力以赴。
擂台之上,时光的流速仿佛被悄然篡改,被这片莲瓣覆盖的区域,一切的活动都在飞速降低,一切变化都在趋向于永恒的静止。
草木虚影瞬间枯败化作冰尘,灵气光点黯淡湮灭,连空间本身都泛起迟暮的涟漪。
这不是攻击,而是一场温柔而绝对的葬礼,为万物奏响冰寂的终曲。
灵技:逝雪葬花。
以精灵之力驱动,融汇武神血脉战意、琉璃殿秘法修为,最终指向「绝对零度」的道源层面。
这便是江子彻为这场对决准备的,最终底牌。
面对这蕴含着冰之精灵“倾寒”本源传承、以温柔姿态宣告万物终焉的凋零之花,萧琴月覆面的白纱之下,神色终于骤然大变。
她清晰地看到,这一击,已然抽空了江子彻体内因“九转心术”而强行提升至七重天的所有灵力,更近乎孤注一掷地灌注了他所能调动的、属于倾寒传承的每一分本源之力,以及武神血脉在此刻能燃烧的最后战意。
他右眼中那象征血脉沸腾的熔金色,正如风中之烛般迅速黯淡、消散,显然已无法维持。
这一击之后,无论胜负,江子彻自身都将彻底失去再战之力。
若此击不能胜,他便只剩下认输这唯一的结局。
没有试探,没有后手,没有转圜。
他将所有的力量、意志、乃至此战的胜负手,全部押注在了这“逝雪葬花”之上。
他毫无保留。
也正是在此刻,他无需保留。
萧琴月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起来。
而这,也正是计无双在战前为他所制定的、冷酷而精准的战术核心。
当武神血脉被彻底激发、燃烧至巅峰,江子彻所拥有的,是足以媲美当世顶尖战斗疯子白宸的恐怖感知力与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
在这种状态下,他对于灵力瞬息万变的流转运用、对于战机毫厘之间的精准把握,必然远超未曾经历同等严酷体系化生死训练的萧琴月。
因此,他才会选择以绝对的力量与经验,进行毫无保留、不计消耗的饱和式灵力轰炸与压制。
逼迫她,只能将绝大部分心神与力量,用于应对这铺天盖地、无休无止的狂暴攻势,陷入被动的防守。
而一旦萧琴月被拖入这种节奏,想要破局或仅仅维持不败,她就不得不动用以攻代守、或更具决定性的强力杀招。
届时,无论她施展的是《广寒谱》中的哪一曲,其真正的底细、威能极限与施法特点,都将在江子彻那被武神血脉加持到极致的战斗感知下,暴露无遗。
然而,萧琴月又岂是寻常天骄可比?
她那深不可测的底蕴,注定她绝非被动挨打之辈。
一旦让她在狂暴的攻势中稳住阵脚,甚至逐渐适应、解析江子彻的灵技路数与节奏,那么这以燃烧血脉换来的短暂优势,便将迅速消弭于无形。
时间,是江子彻最奢侈也最紧迫的资源。
因此,计无双的战术中,蕴含着更残酷的倒计时。
江子彻必须在三招之内,于这狂风暴雨般的压制中,创造出那转瞬即逝的完美契机。
然后将体内所有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那最终的一击:逝雪葬花。
而今,在倾寒传承之力的加持下,这凝聚了江子彻全力的一击,其威能已足以威胁到真正的七重天强者性命。
那将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步入必杀的一击。
唯有如此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决绝,方能在生死一线的巨大压力下,逼迫萧琴月不得不掀开最后、也是最深的底牌,展露出她自身战力的最终界限。
以力破巧,以攻为饵,窥其全貌。
这便是计无双为他铺就的,用以试探出萧琴月所有底牌,最直接却也最危险的道路。
江子彻正在完美地执行它,哪怕代价,可能是燃尽自身。
以至于当这融合了精灵传承、武神战意与琉璃秘法的最终一击「逝雪葬花」,真正显露出其寂灭万物的真容时,整个观战席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震撼之中。
所有弟子,无论修为高低、出身何派,此刻皆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并非领域的低温,而是源自认知被彻底颠覆的惊悸。
他们瞪大了眼睛,瞳孔中倒映着那漫天凋零却致命的唯美雪花,脑海中只剩下一个近乎空白的念头。
“这样的攻击……怎么可能被抵挡?”
“圣女……她究竟要如何……才能赢?”
甚至,在那一朵朵消亡之花温柔飘落的轨迹里,一些人的心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个更令人战栗的疑问。
她……真的还能赢吗?
江子彻以自身彻底失去战力为代价,掷出的这终极一击,已然超出了绝大多数人对“更天境”对决的想象极限。
它不再仅仅是胜负之争,更像是一场对“不可能”本身的挑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焦于那片月华净土中心,那道静立的白色身影上。
就在那漫天凋零之花即将触及月华净土边缘的刹那,一声清越冷喝,如九天玄冰碎裂,骤然撕裂了近乎凝固的死寂。
萧琴月周身那原本如水银泻地、流转不息的浩瀚月华,瞬间倒卷而回,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尽数收束、没入她体内,没有一丝一毫外泄。
那一直护持着她的月华净土领域,也随之悄然隐去。
失去了月华的笼罩,她一身素白立于漫天幽蓝雪花与永冻寒域之中,显得格外单薄。
然而,下一瞬,一股难以形容的孤高与清冷,自她身上轰然爆发!
那不是气势的压迫,而是本质的升华。
她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亿万载清冷的月轮升起、沉落。
她的气息,变得古老、威严、漠然,仿佛不再是尘世间的灵者,而是自那亘古悬挂的明月之中,一步踏出的主宰。
“太阴化身。”
四字落下,整片天地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一瞬,唯有她所在之处,成为了一切光辉与寒冷的绝对源头。
第662章 神兵斩月
面对江子彻毫无保留的逝雪葬花,萧琴月施展出《广寒谱》的最终章:太阴化身。
她的身形并未变大,却给人一种充塞天地的错觉,仿佛她便是那轮人间的月,执掌着至阴至寒、圆缺晦明的无上权柄。
以身为媒,引道临尘。
这是《广寒谱》修炼至深处,方能触及的至高秘法——身化太阴!
看到擂台之上,那道身披无形月冕、气息与九天明月共鸣如一的身影,十二星宫弟子所在的区域,瞬间陷入一片难以抑制的惊骇与骚动!
“那……那是……!”一名星宫弟子失声惊呼,声音都带着颤抖。
“《广寒谱》最终章——「太阴化身」!” 另一位年长些的核心弟子脸色煞白,喃喃道出了那个在星宫内部都近乎传说、代表着至高传承与禁忌力量的名词。
所有星宫弟子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广寒谱》乃星宫镇派秘典之一,玄奥无穷,但其最终章的“太阴化身”,历来只有极少数惊才绝艳、且得到玄灵深度认可的先辈方能触及门槛。
此秘法并非单纯的灵技,而是以身合道,短暂化身为真正的玄灵在人间的投影,其消耗、其风险、其威能,皆不可同日而语!
“萧师姐她……竟然连这一式都……” 有人声音艰涩,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平日里即便是面对宫内长老的考校,她也从未被逼至需要动用此法的境地啊!”
“江子彻……他竟然能将萧师姐逼到这个地步?!”
震撼之余,一股更为强烈的敬畏与紧张感攥住了每一位星宫弟子的心。
他们知道,当“太阴化身”现世,这场对决的性质已经彻底改变。
这不再是同辈间的切磋较量,而是触及了道源显化层面的、真正意义上的巅峰碰撞!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等待着那决定最终胜负的、石破天惊的一刻。
可是,仅靠“太阴化身”的状态加持……面对精灵加身,毫无暴露的江子彻,就够了吗?
所有人的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个疑问。
毕竟,江子彻的“逝雪葬花”,是真正能威胁七重天性命的绝杀。
答案,在下一瞬揭晓。
萧琴月的身形在炽盛的月华中变得有些朦胧、模糊,仿佛不再稳固于现实,而是与九天之上那轮亘古太阴产生了玄之又玄的共鸣与重叠。
紧接着,一道与她本体一模一样,却完全由最精纯、最本源的太阴月华凝聚而成的化身,自她那朦胧的身影中,一步踏出。
这化身并非虚影,它凝实如真,周身流淌着比本体更加强烈、更加纯粹的攻伐与寂灭气息。
它手中,握着一柄同样由月华凝聚的巨型镰刀虚影,镰刃弯曲如新月,散发着斩断因果、破灭轮回的清冷绝决之意。
化身出现的刹那,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执行这最终的裁决。
它迎着那漫天飘落、唯美而致命的凋零之花,化作一道璀璨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月芒,撕裂空间,无视那消亡法则的侵蚀,以最直接、最悍然的姿态斩向江子彻!
月芒所过之处,凋零之花纷纷湮灭,永冻疆域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之音。
这一斩,仿佛要将整个被冰封的时空,连同其中那道燃尽一切的身影,一同彻底斩开!
与此同时,就在那月华化身破空斩出的同一瞬间,萧琴月本体那收束了所有月华、仿佛与太阴本源合一的手掌之中,光芒一闪。
一柄造型古朴而神秘的巨型镰刀,悄然具现。
它的镰刃弧度完美得令人心悸,仿佛截取了一段最纯粹的新月弧光锻造而成。
通体流淌着清冷的月华,却又在月华深处,隐隐透出一抹深邃的暗银光泽,如同月之暗面,蕴藏着不为人知的寂灭。
这并非灵力临时凝聚的虚影,而是真实不虚的实体。
当它被萧琴月轻轻握住的刹那,一股凌驾于寻常灵武的古老、深邃、锋锐到极点的无上威压,如沉睡的巨兽苏醒,轰然弥漫开来!
那威压并非单纯的沉重,更带着一种斩断羁绊、裁定因果的绝对意志,仿佛这柄镰刀,生来便拥有斩断月亮与世间万物联系的权柄与力量。
神兵之名,呼之欲出。
这正是萧琴月深藏不露的最终底牌,与她“太阴化身”状态完美契合的本命神兵!
其威能,显然远在方才那化身所持的月华镰影之上。
“那是——!!!”
这一瞬间,全场死寂被硬生生打破,化作一片无法抑制的、山呼海啸般的哗然与惊呼。
无数道目光,死死锁定在萧琴月手中那柄流淌着月华与暗银的古朴巨镰之上。
那独特的造型,那仿佛能割裂灵魂的锋锐感,那令诸天星辰都为之黯淡的无上威压……
与古老典籍中记载的、只存在于传说里的某件神物,完美重合!
“斩……斩月?!”一位见多识广的大派长老,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
“上古十大神兵之一,执掌太阴权柄,号称能‘断月华、斩因果’的……斩月神镰?!”另一位宗门宿老失声叫道,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却无人顾及。
整个演武场彻底沸腾。
本届万宗妖榜,先有慕雪依携净水剑惊鸿一现,后有林青初的引灵法杖,上古神兵现世已非孤例,足以震动天下。
然而,谁也没想到,在这场对决中,竟会亲眼目睹第三件上古神兵的降临。
而且,还是与萧琴月太阴月华契合度达到完美的——斩月!
神兵择主,非绝世天骄不可得。
斩月现世,意味着萧琴月的“太阴化身”,并非虚张声势,而是真正引动了上古神兵的共鸣与认可!
就连端坐于最高观战席、始终神色平静的白宸与夜何,在这一刻,两人的瞳孔也忍不住同时微微一缩。
那并非是恐惧,而是骤遇远超预期的变数时,本能流露出的凝重与审视。
第663章 孤注一掷
上古神兵斩月的出现,让白宸和夜何心中也难掩波澜。
斩月神镰的现世,其意义已远超一场胜负,它代表着萧琴月所拥有的底蕴与威胁层级,需要被重新评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了一瞬。
没有言语,但彼此都从对方深邃的眼眸深处,清晰地看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深沉忌惮。
他们之前或许预估过萧琴月的强大,推演过《广寒谱》的诸多变化,甚至将“太阴化身”也纳入考量
但另一柄上古神兵的出现,尤其是与太阴之力如此契合的“斩月”,这无疑是棋盘之外,骤然落下的最重一子。
萧琴月最终的底牌,竟是又一把上古神兵。
仅凭四重天修为的林青初,手握引灵法杖,便逼得白宸不得不施展出足以匹敌寻常七重天强者的真正实力,方才将其击败。
而温如玉若非自身道源恰好克制幻术,且掌握着越阶斩杀的极端手段,他与林青初的胜负,或许犹在未定之天。
一柄上古神兵,便足以让一位四重天天骄,拥有挑战乃至威胁七重天战力的资本!
那么此刻,站在擂台上的萧琴月呢?
她自身,便拥有千万年来首屈一指、觉醒先天的太阴月华灵力,其品质与潜力堪称旷古烁今。
她的修为,是实打实的更天境五节,非四重天一节可比。
而现在,她的手中,握着的是一柄与自身本源完美契合、在十大神兵中威名赫赫的——斩月!
那么她最终能爆发出的战力,将会攀升到何等匪夷所思、令人绝望的地步?
恐怕,已非简单的“七重天”所能衡量。
那将是真正触及、甚至可能短暂超越八重天极限的领域。
这已不仅仅是底蕴深厚所能形容,更意味着她与那上古神兵的缘分,以及背后可能牵扯的、更深层的因果与传承。
这场冰月对决的结局,或许已无悬念。
但“斩月”的现身,却为整个万宗妖榜,乃至未来的天下格局,投下了一道漫长而森冷的月影。
此刻,再无人去质疑胜负的悬念。
所有人的心中,只剩下对那即将到来的、上古神兵与精灵传承碰撞的终极场面,那足以载入史册的最后光华的,极致震撼与屏息期待。
本体持真器,化身凝杀意。
下一击,将是太阴之力的完全绽放,也是这场冰月对决的最终落幕!
练武场上,萧琴月并未急于挥动斩月发起毁灭性的反击。
她将手中那柄流淌着月华与暗银的古朴巨镰,竖立于身前,镰刃向上,如同一面铭刻着太阴符文的神圣壁垒。
浩瀚精纯的太阴月华自她化身本体的掌心涌出,源源不断地注入斩月之中。
斩月神镰顿时光华内敛,却散发出一股更加凝实、更加深沉的守护之意。
以神镰为核心,一层宛如实质的、混合着月华清辉与神器威压的绝对屏障悄然形成。
这道屏障,以其上古神兵的本质威能,结合萧琴月本体最精纯的月华之力,共同抵御、中和、驱散着「逝雪葬花」那无形无质、直指生命本源的极致寒意与绝对零度的侵蚀。
她在化解那必杀一击最核心的威胁。
同时,她清冷如月的眼眸,透过屏障,冷静地凝视着前方。
那道完全由攻伐月华凝聚的“太阴化身”,正手持月华镰影,撕裂漫天凋零之花,以决绝之势斩向江子彻。
萧琴月在等待。
等待这具倾注了她全部攻击意志的化身,以攻代守,为她在“逝雪葬花”的绝杀领域中,创造出那至关重要的一线缝隙,一丝破绽,一个足以让斩月真正发挥其威能的最佳契机。
江子彻同样瞳孔骤缩。
燃烧殆尽的血脉与透支的灵力,并未让他的战斗意志有丝毫涣散,残存的武神血脉本能反而将感知推向了濒临崩溃前的最敏锐巅峰。
那疾斩而来的太阴化身,其内凝聚的纯粹攻伐意志与寂灭月华,浓烈到足以瞬间重创甚至抹杀任何七重天以下的灵者!
更让他灵魂都感到一阵尖锐刺痛的是,萧琴月本体身前那柄竖立的斩月神镰。
它并未发动,却散发着一种锁定因果、裁定终结的、近乎天地法则本身的绝对压迫感。
前有化身决绝斩击,撕裂凋零之花,封死所有闪避角度。
后有神兵蓄势待发,其威如悬顶之月,一旦落下,恐怕连逝雪葬花的核心都会被彻底斩开。
皆无生路!
一个冰冷到极点的判断,清晰地浮现在他因透支而灼痛的灵府之中。
避无可避!
江子彻冰蓝色的瞳孔深处,那最后一丝熔金之色如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随即,一抹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对决然,悍然点燃!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去权衡代价。
指尖于胸口骤然一按,一缕散发着本源气息的心头精血,被他强行逼出,凝于指尖。
这滴精血出现的刹那,他本就苍白如纸的脸色更是骤然灰败下去,气息瞬间跌落谷底,连悬浮的身形都晃了一晃。
但他动作快如闪电,指尖带着那滴承载着武神血脉最后精华的精血,重重点在「雪落无声」法杖顶端那枚光华已略显黯淡的蓝宝石之上!
嗡——!!!
精血没入宝石的瞬间,仿佛向即将熄灭的寒冰核心投入了一颗炽烈的火星!
法杖剧震,发出一声近乎哀鸣又似欢畅的嗡鸣。
宝石之中,所有因秘法强行提升而残留的狂暴灵力、血脉燃烧殆尽的最后余烬、乃至江子彻对“绝对零度”道源最深刻的那一部分感悟……
所有的一切,被这滴精血尽数点燃、融合、引爆!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极端、甚至带上了一缕血色冰芒的恐怖寒潮,自法杖之中轰然爆发,如同回光返照的最后一搏,决绝地注入到那漫天飘零的逝雪葬花之中!
本就凄美致命的凋零之花,花瓣边缘骤然染上了一抹妖异的暗红冰纹,其消亡与冻结的法则之力,竟在江子彻濒临崩溃之际,被他以精血为引,强行推向了又一个更加危险、更加接近终结的巅峰!
第664章 斩月之芒
面对萧琴月的上古神兵斩月,江子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凝出一滴精血,将之注入到雪落无声的蓝宝石之上,为逝雪葬花注入最后的力量。
这是倾尽所有、乃至透支本源的一击。
不成功,便成仁。
“太阴化身”手持那柄璀璨而冰冷的月华镰刀虚影,以斩断一切的决绝之势,悍然劈入了那被江子彻精血强行推至巅峰、边缘流转暗红冰纹的逝雪葬花核心!
镰刃所向,正对莲座之上,那清冷端坐的倾寒虚影。
两者,轰然对撞!
预想中的惊天巨响并未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心悸的死寂。
碰撞的中心,空间仿佛塌陷了一瞬,极致冰寒的消亡法则与纯粹太阴的攻伐寂灭之力,如同水火相遇,疯狂地互相湮灭、抵消、侵蚀。
只有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扭曲光线的无声湮灭波纹,向着四周急速扩散,所过之处,连擂台边缘的防护结界都剧烈震荡起来。
场中,呈现出一种诡谲而壮丽的景象,一边是冰晶不断疯狂凝结、蔓延,试图冰封那月华镰刃。
另一边,月华则如无形的炽焰,不断将侵袭而来的冰晶消融、净化为虚无的灵气。
冰晶生灭,月华流转,宛如一场静默的生死拉锯。
然而,这惊心动魄的僵持,仅仅,持续了一瞬。
就在江子彻的绝大部分心神与残存力量,都被那具攻伐无双的“太阴化身”死死牵制、对自身本体的防护降至最低谷的、那个稍纵即逝的微妙瞬间,一直凝立如山、竖镰为屏的萧琴月本体,动了。
她握住「斩月」镰柄的五指,轻轻一旋。
古朴的神镰随着她手腕的转动,划过一道玄妙至简的轨迹。
那轨迹浑然天成,仿佛并非人力挥动,而是月亮本身在夜空划过的一道弧线。
没有风雷激荡,没有灵力狂啸。
只有一道清冷、凝练到匪夷所思地步的月牙形刃芒,自镰刃尖端悄然脱离。
它薄如蝉翼,色泽内敛,甚至给人一种能将目光、神识乃至因果都无声切开的错觉。
刃芒出现的刹那,便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穿透了逝雪葬花残余的滞涩,绕过了江子彻周身因与化身对抗而剧烈波动的灵力乱流。
后发,而先至。
在江子彻甚至来不及将视线从太阴化身的斩击上移开的电光石火间,那道月牙刃芒,已如鬼魅般,悄然掠过了他的身侧。
刃芒过处,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种规则被强行裁断的、令人灵魂窒息的静谧。
江子彻身后,那座巍峨威严、承载着倾寒意志的冰晶莲座虚影,仿佛被一柄无形巨刃从中剖开,一道平滑如镜的裂痕悄然显现。
紧接着,整座莲座如同失去了核心支撑的冰雕,无声无息地崩散开来,化为漫天冰蓝色的光点,缓缓湮灭于虚空之中。
与此同时,江子彻周身那原本如同沸腾冰海般狂暴运转、试图做最后挣扎的冰系灵力,如同被瞬间抽走了薪柴的火焰,其与冰之精灵传承、与自身道源、乃至与天地间冰灵气的联系,仿佛被那道月牙刃芒中蕴含的、更高层次的斩断强行截断、剥离。
骤然平息!
他手中紧握的「雪落无声」法杖,发出一声细微的哀鸣。
杖顶那枚之前因精血注入而短暂回光返照的蓝宝石,其内蕴藏的灵光与寒气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光芒瞬间黯淡了不止一筹,甚至表面都浮现出几道细微的裂纹。
一股深入骨髓的虚弱与冰冷的空乏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江子彻。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无法维持悬浮,全靠意志强行钉在原地。
败局,已定。
江子彻僵立在原地,仿佛一尊骤然失去所有动力的冰雕。
几缕原本垂落在他脖颈侧方的冰蓝色发丝,无声无息地断开,悄然飘落,还未触及地面,便在半空中化作细微的冰晶粉尘。
在他颈侧的皮肤上,一道浅浅的、泛着清冷月华光泽的冰痕,清晰浮现。
痕迹极细,犹如月牙边缘,并未切入血肉,只停留在肌肤表层,但其上萦绕的那股精纯、凛冽、仿佛能斩断一切生机的太阴气息,却如同最严厉的警告,让他脖颈处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地倒竖起来。
随着这道冰痕的出现,天空中那场凄美而致命的凋零之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下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无数飘落的冰晶花瓣在空中凝滞了刹那,随后,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与根源,迅速变得透明、虚幻,最终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里,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那吞噬一切,有着极致寒意的“逝雪葬花”,被这一记斩月刃芒,精准地斩去了力量的核心与循环的根基,冰消瓦解。
另一边,那道斩碎了莲座虚影、耗尽了所有攻伐之力的太阴化身,身形也逐渐变得朦胧、透明,最终化作漫天点点清冷的月辉,如百川归海,悄无声息地流回萧琴月本体之内。
擂台之上,肆虐的冰寒与月华迅速退潮。
只剩下微微喘息、脸色苍白的江子彻,与手持「斩月」、周身月华缓缓内敛、重新恢复清冷仙子模样的萧琴月,相对而立。
胜负,已分。
演武场之上,那席卷一切的酷寒与清冷月华,如同潮水般缓缓退散,只留下满地冰晶消融后的湿痕,与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灵力余波。
江子彻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那柄光华黯淡、甚至带着细微裂痕的「雪落无声」法杖上,指尖传来一阵冰凉与滞涩。
随即,他又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颈侧。
那里,一道泛着月华的浅痕依旧清晰,触感冰凉,带着一丝微麻,无声地提醒着他方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
场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片刻的沉默后,江子彻缓缓将法杖收起。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副标志性的、带着些许慵懒的笑意,已经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第665章 斩月之威
胜负已分,片刻沉默后,江子彻只是缓缓收起法杖,那副慵懒的笑意重新回到脸上。
只是,那笑意深处,难免多了几分力战至竭的释然、棋差一着的慨叹,以及对对手真正实力的凛然。
他朝着对面静静而立的萧琴月,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坦然地响彻全场。
“上古神兵「斩月」之威……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没有不甘,只有对事实的坦然接受与对强者的尊重。
“是我输了。”
萧琴月闻言,周身那令人心悸的太阴月华与「斩月」神镰的无上威压,也随之如潮水般收敛。
她手中光华一闪,斩月神镰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出现。
失去了神兵与化身的加持,她周身的气息明显回落,原本莹润如玉的脸颊也透出几分消耗过度的苍白,呼吸的节奏较之平常略快了一丝,显然刚才从“太阴化身”到驾驭斩月发出那裁定胜负的一击,对她而言也是极大的负荷。
她静立原地,略微平复了一下体内翻腾的气血与灵力,这才抬起眼眸,看向对面坦然认输的江子彻。
白纱之下,她的神色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或许是对这位逼出自己全部底牌的对手的某种认可,亦或是最终动用斩月的一丝不得已。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清越的嗓音依旧带着月宫仙子般的疏离与平静,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承让。”
高台之上,一道沉稳而蕴含威严的老者声音,适时响起,如同定音之锤,为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决画上了最终的句号。
“胜者——”
声音略微一顿,似在回味方才那神兵现世、冰月争辉的绝世场面,随即洪亮宣布。
“十二星宫,萧琴月!”
宣告声如同涟漪般扩散至演武场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位观战者的心中。
至此,第二场八强战,尘埃落定。
这场冰与月的宿命对决,最终以江子彻燃尽一切、逼出对手极限,而萧琴月则亮出深藏不露的最终底牌——上古神兵「斩月」,方得以险胜告终。
没有欢呼,没有喧嚣。
全场依旧沉浸在方才那超越想象的巅峰碰撞所带来的震撼与余韵之中。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战的结果,以及“斩月”的现世,必将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未来的日子里,激起更为汹涌的波澜。
萧琴月,这个名字,连同那柄清冷绝世的镰刀,今日之后,将真正震动天下。
“幸不辱命。”
江子彻回到琉璃殿营地时,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却仍强撑着那副惯常的、带着些许惫懒的笑模样,对着迎上来的白宸,轻轻吐出了这四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抽走了他支撑身体的最后一根弦。
额前那几缕早已被冷汗浸透、甚至凝结出细碎冰晶的发丝,无力地贴在他光洁的额角。
体内澎湃的冰系灵力早已涓滴不剩,经脉空乏刺痛,那强行催动精血与秘法带来的反噬,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从容,身形微微一晃,在身旁同门惊呼出手搀扶之前,便已瘫倒在地。
背脊触碰到冰凉地面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脱水的鱼,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与冰冷交织的颤栗。
汗水迅速浸湿了他背后的衣袍,在身下洇开深色的水痕。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紧紧闭着,长睫湿漉,眉心因极度的虚弱与反噬的痛苦而紧蹙。
但他嘴角那抹弧度,却似乎并未完全消失,仿佛真的完成了某项重要的使命,纵然代价惨重,亦可无憾。
营地里顿时一阵忙乱,数道精纯温和的灵力迅速笼罩而上,丹药的清香弥漫开来。
众人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震撼、敬佩,以及深深的心疼。
这一战,他虽败,却已将琉璃殿的骄傲与武神血脉的悍勇,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逼出上古神兵的功绩,足以让所有知情者,肃然起敬。
白宸看着瘫倒在地、气息微弱的江子彻时,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以及一丝心照不宣的了然。
他并未多言,只是屈指一弹,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沁人心脾清凉药香与磅礴生机的丹药,便精准地落入旁边正扶着江子彻的温如玉手中。
“谢了。”白宸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温如玉微微一怔,随即会意,立刻将丹药小心地喂入江子彻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却浩大的暖流,迅速涌入江子彻枯竭的经脉与识海,开始抚平反噬的创伤,滋养他透支的本源。
江子彻被这精纯药力一激,紧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听到了白宸的话,也感受到了丹药的神效。
他想说什么,或许是调侃,或许是别的,但极度的虚弱与药力化开的舒适感交织,让他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最终,他只是极其轻微地、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嘴唇翕动了一下,却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便再次陷入半昏半醒的调息状态。
白宸见状,并未停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悄然离去,将空间留给了琉璃殿众人。
诸多未尽之言,尽在不言中。
江子彻此战的付出与价值,他们这等层次的人,心中自有衡量。
计无双倒是并未立刻随白宸离开。
他仔细探查着江子彻体内灵力、血脉、乃至神魂的每一丝波动与损伤。
直到指尖灵光散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舒展,眼中闪过一丝对江子彻此番决绝的复杂神色。
“本源有亏,经脉受损,灵力透支,但根基未动,无性命之虞,静养便可。” 他站起身,轻声向周围面露担忧的琉璃殿弟子交代了一句,算是定论。
确认他已无大碍后,计无双才对着温如玉微微颔首,转身追着白宸离去的方向而去。
第666章 属性克制
江子彻倾尽全力将萧琴月的所有底牌尽数逼出,自己回到琉璃殿的营地后便昏了过去。
这一天剩下的时光里,在某处静室中,白宸和计无双二人面前始终悬浮着一枚正反复播放方才那场冰月对决的留影石。
光影流转,画面定格,慢放,倒回。
两人极少交谈,偶尔出声,也只是简短的词句。
他们的分析,冰冷,精准,剥开所有华丽的表象与情感的渲染,直指力量本质、战术博弈与道源应用的每一个细节。
这一看,便是直至入夜,星斗满天。
当留影石最后的光影黯去,静室中陷入短暂的黑暗与沉默。
随后,两道身影先后无声站起,并未交流结论,只是各自带着沉思的神情,双双离去,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对白宸而言,观摩与分析这场战斗,并非为了回味精彩,而是必要的情报收集与战术推演。
萧琴月与斩月的威胁层级,已然需要被重新评估,并纳入他们未来的考量之中。
江子彻用一场惨烈的失败,为他们的知己知彼,铺上了最重要的一块基石。
妖榜大比第四轮,第三日。
擂台之上,气氛迥异于昨日的冰月争辉,却同样紧绷如弦。
慕雪依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身姿挺拔如雪中寒松,静静而立。
手中握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隐有波光流动,正是传闻中的水行至宝净水剑。
剑虽未出鞘,一股凛然清冽、涤荡邪祟的净化气息已自主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涟漪,温柔却坚定地扩散至全场,隐隐与擂台另一侧的某种存在形成了天然的对峙与克制。
夜何依旧保持着那副仿佛对万事万物都没有半分情绪的淡漠。
他立在那里,周身缭绕着淡淡的、呈现出暗紫色的诡异火焰,火焰无声燃烧,不仅没有灼热之感,反而散发出一种吞噬光线与生机的幽冷。
在这妖异紫焰的映衬下,他那张本就俊美到近乎妖孽的脸庞,更添了几分魅惑与摄人心魄的邪异,仿佛暗夜中悄然绽放的致命曼陀罗。
净水的清冽净化,与暗焰的幽冷侵蚀,两种属性截然相反、隐隐对立的气息,在擂台中央无声碰撞、挤压,尚未开战,便已让空气都仿佛凝固、沉重起来。
裁决长老的声音适时打破沉寂。
“第四轮第三场,夜何,对阵,慕雪依!”
“比试——开始!”
战斗伊始,慕雪依便毫无试探之意,深知面对夜何这位深不可测的魔族天骄,任何保留都可能意味着败亡。
铮——!
一声清越剑鸣,恍若九天鹤唳,她手中净水剑,悍然出鞘!
剑光并非刺目的寒芒,而是一片澄澈如秋日晴空、浩瀚如天河倒卷的湛蓝水光。
剑意沛然勃发,带着一股涤荡天下妖氛、净化世间污浊的浩然正气与无上水韵,以她为中心,朝着整个擂台席卷开来!
水光所过之处,空气变得清新湿润,连擂台地面上昨日残留的些许冰晶尘埃,都被净化得一干二净,反射出莹润的光泽。
夜何那原本幽冷燃烧、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暗紫色幽冥之火,在这至纯至净、蕴含着强大净化之力的水系剑意面前,明显出现了滞涩与退缩。
嗤嗤嗤……
火舌与水光边缘接触,竟发出类似冷水浇入热油的细微声响。
幽冥之火那诡异的侵蚀与阴毒特性,似乎遇到了天然的克星,火势明显受挫,光芒黯淡了数分。
甚至连夜何周身自然而然弥漫的、精纯而晦暗的魔族气息,在这净化水意的笼罩下,也产生了丝丝缕缕被洗涤、消融的异样感。
属性克制,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夜何自然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净水剑对自身幽冥之火的显着克制。
但他那张妖孽般的脸庞上,却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连眉毛都未曾挑动一下。
他没有选择以火攻水,与那净化剑意进行损耗巨大的正面硬撼。
而是,身形骤然变得虚幻。
如同融入自身散逸的暗紫光影之中,他的移动方式变得极其诡异,不再是简单的快,而是带着一种违背常理的滞空、转折与闪现。
仿佛他不是在奔跑跳跃,而是在空间的缝隙中穿梭游走。
他放弃了以幽冥之火强攻,转而将自身那不知积累了多少生死搏杀经验的、近乎本能的战斗技艺,与这鬼魅难测的身法结合到了极致。
慕雪依那如天河倒卷、浩荡席卷的净化剑光,竟被他以毫厘之差,屡屡从剑势的边缘、光影的间隙、乃至剑意转换的刹那薄弱处,滑了过去。
与此同时,夜何的反击,开始了。
他的攻击没有任何固定的套路与章法,却刁钻狠辣到了极点。
时而一指点出,暗紫指风无声无息,直指慕雪依运剑时灵力流转的节点。
时而身形如鬼影般贴地急掠,一道幽火凝成的刃芒自下而上,撩向她的下盘死角。
时而又仿佛凭空消失,再出现时,已是她剑光笼罩范围的侧后方,一道阴冷的掌风悄然而至……
每一击,都从最不可思议、最令人难受的角度袭来,精准地打在慕雪依剑势衔接或防御转换的节奏点上。
逼得慕雪依不得不将全副心神都投入到剑法之中,将净水剑的净化之力催动到自身所能掌控的极致。
剑光愈发绵密,如瀑如幕,将自己周身护得水泄不通,同时以浩荡的净化剑意不断压迫、驱散夜何那无孔不入的阴冷气息与诡异攻击。
擂台之上,湛蓝纯净的浩然剑光如同巨大的光茧,而一道暗紫色的诡异幽影,则如同最敏捷的毒蜂,围绕着光茧上下翻飞,不断寻找着那可能存在的、稍纵即逝的缝隙。
战斗,从力量的正面碰撞,瞬间转变为极致的技巧、速度与战斗智慧的凶险博弈。
然而,能从那沧浪帝国覆灭后、席卷整个昔日疆域的无尽追杀与血海尸山中挣脱出来,并一路闯荡成长至今的慕雪依,又岂会是只知依仗神兵之利的温室花朵?
第667章 绝杀之刃
妖榜大比排位赛第四轮第三天,魔族夜何对战散修慕雪依。
慕雪依的战斗经验,或许不如夜何那般诡谲莫测,却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挣扎、绝境中的反扑、以及背负着国仇家恨的亡命奔逃中,用血与火、伤与痛硬生生锤炼出来的。
其坚韧、敏锐与决绝,丝毫不逊于任何同辈天骄。
此刻,面对夜何鬼魅般的袭扰,她最初的些许不适应迅速被压下的本能与丰富的实战记忆所取代。
她心神沉凝,不与夜何比拼那神出鬼没的身法变化,而是稳守自身,以不变应万变。
手中「净水剑」嗡鸣,上古神兵的灵性仿佛被彻底激发。
她不再追求极致的攻击范围,而是将浩荡的净化剑意收束、凝练,剑光流转之间,真正展现出如长江大河,绵绵不绝的意境。
每一剑挥出,都似江河奔流,后劲无穷,环环相扣。
防守时,剑光化作密不透风的水幕天华,任你从何方袭来,皆被至柔至韧、却蕴含净化真意的水光层层消解、阻隔。
反击时,剑势又如惊涛拍岸,沛然莫御,净化之力随着剑光澎湃涌出,逼迫夜何不得不暂避锋芒,无法持续近身施压。
夜何那刁钻狠辣的攻势,撞入这看似柔和、实则无隙可乘且后劲勃发的剑势长河之中,竟仿佛泥牛入海,威力大减,甚至偶尔会被连绵的剑劲反震,身形微滞。
一时间,擂台上攻守之势竟隐隐逆转。
凭借净水剑的克制之效与自身锤炼出的、稳如磐石的防御反击剑势,慕雪依竟将战斗经验似乎更加丰富诡异的夜何,隐隐压制,使其落入了守势与游斗之中,难以找到真正致命的破绽。
这位沧浪遗孤,用她的坚韧与神兵之利,向所有人证明,她有资格站在这个擂台之上,面对任何强大的对手。
夜何且战且退,身形在慕雪依那如长江大河般绵绵不绝、又带着净化克制的剑势下,显得不再如之前那般游刃有余。
他那张始终淡漠的妖孽脸庞上,眉宇之间,终于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那不是慌乱,而是某种权衡之后的决断。
他清晰地意识到,继续以幽冥之火缠斗,或以寻常的战斗技巧寻找破绽,在这柄净水剑与慕雪依稳扎稳打的剑势面前,已难以速胜,甚至可能被逐步消耗、压制。
于是,在又一次以毫厘之差避开一道净化剑芒,身形向后飘退数丈的瞬间,夜何周身的气势,陡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之前那幽冷、诡异、带着魔族特有侵蚀感的魔气与火焰,如同潮水般瞬间收敛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凌驾于寻常能量与法则之上的漠然与死寂。
仿佛他不再是一个生灵,而是某种更接近规则本身的存在,漠视着万物的生灭。
他止住后退之势,立于擂台边缘,缓缓抬起右手。
并指如刀。
指尖之上,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骇人的威压。
只有一丝微不可察、细若发丝的灰暗气息,悄然凝聚。
然而,就是这一丝气息出现的刹那,以他指尖为中心,周围的光线、声音、乃至弥漫的天地灵气,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吞噬,产生了诡异的扭曲与向内塌陷的迹象。
一股万物归墟、一切终末的寂灭道韵,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甚至隐隐盖过了净水剑那浩然的净化之意!
夜何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向前方持剑凝立的慕雪依,指尖那缕灰暗气息,遥遥锁定。
本源刀气:「终末」。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爆发,没有席卷全场的能量狂潮。
只有一道细若游丝、色泽灰暗的细线,自夜何并拢的指尖,悄然飘出。
它移动的速度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缓慢,却带着一种无可躲避、无可违逆的意味。
仿佛它不是从夜何手中发出,而是从因果长河的尽头、万物终末的彼岸,沿着既定的轨迹,逆流而上,斩向现世!
这道灰暗刀气,目标并非慕雪依的肉身,也非她周身澎湃的水系灵力,更非直接攻击净水剑本身。
它斩向的,是慕雪依与手中上古神兵净水剑之间,那千丝万缕、心神相连、灵力互通的深度联系与羁绊!
斩向她那如长江大河般剑势之中,所蕴含的绵绵生机、流转不息的剑意未来!
这已非寻常意义上的攻击,而是触及了因果、命运、存在概念层面的,裁定生死、斩断因缘的终极一刀!
刀气一经挥出,虽无浩大声势,但在所有修为足够、灵觉敏锐的观战者眼中,却仿佛看到了惊雷撕裂苍穹、锦帛寸寸碎裂、星辰黯然崩灭、万法归于虚无的恐怖景象。
一股万物终须寂灭、一切存在皆迎来最终裁定的宏大而冰冷的宿命感,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神,令人通体生寒,几欲窒息!
慕雪依的脸色,在刀气出现的刹那,骤然剧变!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净水剑那如臂使指的联系,竟产生了不自然的滞涩与松动。
手中神兵的灵性发出不安的嗡鸣,那原本浩荡奔腾的剑势,仿佛被无形之力侵蚀,竟隐隐有后继乏力、断绝未来的可怕征兆!
绝杀之刃,已然临头!
慕雪依的瞳孔骤然缩紧。
一股并非源于肉体,而是源自灵魂最深处、甚至牵扯到某种存在根本的剧烈悸动与刺骨寒意,如同最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整个人如坠万丈冰窟,血液都仿佛为之冻结。
危险!致命的危险!超出认知的危险!
灵台之中警兆疯狂嘶鸣,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生死危机!
她手中的净水剑同样感应到了这足以威胁到其存在根本的恐怖气息,剑身剧烈震颤,发出阵阵如同哀鸣与愤怒交织的清越剑吟。
湛蓝色的净化剑光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轰然暴涨,试图以神兵自身蕴含的、涤荡万邪的无上净化伟力,构筑起最坚固的防线,抵御这道超出常理的攻击。
第668章 情报之差
在幽冥之火被净水之力属性克制之下,夜何抓住机会,以手为刀,施展出自己的本源刀气「终末」,净水剑察觉到了危险,疯狂警示。
浩荡纯净的蓝色光幕将慕雪依周身紧紧包裹,光芒之盛,几乎让人无法直视。
然而,那道细若游丝的灰暗刀气,面对这足以让幽冥之火消融溃散的净化光幕,却恍若未见。
它没有与之发生任何能量的碰撞与抵消,甚至没有速度上的丝毫迟滞。
就仿佛那磅礴的净化剑光,在它面前只是一片虚无的幻影,一道无关紧要的背景。
刀气,以那种看似缓慢、实则超越了常规空间与能量干涉的方式,如同虚幻的幽灵,径直穿透了层层叠叠、凝实无比的湛蓝剑光!
净化之力,对它无效!
剑光屏障,对它形同虚设!
它依旧沿着那漠然、死寂、无可更改的轨迹,向着慕雪依与她手中神兵之间那无形的联系,向着她剑势与生机的未来,无声而坚定地飘去。
绝望的阴影,随着刀气的逼近,无情地笼罩而下。
慕雪依身形剧震,如遭无形重锤狠狠砸在神魂深处!
一种难以言喻的剧痛与空虚感瞬间席卷全身,并非作用于肉体经脉,而是直接作用于她的存在感知。
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与她的剑道、她的生命乃至她的过去未来都紧密相连的东西,被那灰暗刀气冷酷而精准地削去了一块,被强行剥离!
她与净水剑之间,那种历经磨难、心神相契、几乎达到血脉相连、如臂使指的完美感应与操控,骤然间变得无比滞涩而晦暗。
手中神兵传来的不再是灵动磅礴的呼应,而是一种疏离、迟缓,甚至带着一丝茫然无措的哀伤。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剑客突然失去了最熟悉的手臂,一个歌者骤然喑哑了喉咙。
剑心受损,人剑之契,被斩断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而反映在实战之中,便是那原本如长江大河、绵绵不绝、毫无破绽的浩荡剑势,因为这核心联系的骤然断裂与操控的极度不适,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凝滞,一道微小却无可挽回的缝隙。
这缝隙,出现在剑意流转新旧交替的刹那,出现在她心神因剧震而动摇的瞬间,出现在她试图重新建立与神兵沟通的短暂空白里。
对寻常对手而言,这或许只是电光石火、难以捕捉的停顿。
但对于战斗本能与捕捉战机能力都堪称妖孽的夜何来说,这,便是足以奠定胜局、乃至决定生死的,绝杀之机!
尽管在最后关头,夜何似乎并未真正下死手,那缕灰暗刀气在触及并斩断了慕雪依与净水剑的联系之后,便一触即收,并未顺势斩向慕雪依的生机根本。
但,对于高手相争而言,胜负之机,往往就在这一线之间。
剧震与剑势破绽,已让慕雪依空门大露。
夜何甚至无需再动用本源刀气,只是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暗紫掌印,已趁隙无声印向慕雪依中门!
慕雪依强行提气,以灵力运转甚至都变得滞涩的净水剑仓促格挡。
砰!
一声闷响,她如遭重击,身形踉跄向后连退数步,直到以剑尖抵住擂台地面,才勉强稳住,没有倒下。
她拄着剑,急促地喘息,原本莹润的脸颊此刻苍白如雪,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握住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眼眸中,此刻交织着强烈的不甘与深深的骇然。
败了。
并非败在灵力不济,也非败在剑法不精,更非败在神兵不利。
而是败在对方那完全超出常理认知、近乎于规则层面的诡异手段之下。
本源刀气「终末」,强行斩破了她与净水剑之间千锤百炼的心神联系,从根本上瓦解了她最强的依仗与战斗节奏。
这种攻击方式,简直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裁决长老的声音适时响起,为这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对决落下帷幕。
“胜者,夜何!”
夜何依旧神色淡漠,他周身的幽冥之火早已收敛,那股终末的寂灭气息也消失无踪,又恢复成了那个神色淡漠,却深不可测的魔族少主。
夜何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淡漠模样,只对着勉强站稳、脸色苍白的慕雪依,微微颔首,吐出两个字。
“承让。”
而慕雪依,则在一片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收剑入鞘。
这一败,固然遗憾,却也让她真切见识到了这片大陆最顶尖天骄所掌握的力量,是何等诡异与强大。
前路,依然漫长。
观众席中,短暂的寂静后,迅速被嗡嗡的议论声所淹没。
慕雪依输得不冤,他所有底牌,早在与白宸一战时便施展得淋漓尽致,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夜何的本源刀气「终末」,却是在本次妖榜大比中首次施展。
也正是这样的优势,慕雪依对夜何的了解近乎空白,面对这种未知而恐怖的攻击,战斗中自然始终留有一线,不敢倾尽全力,生怕踏入未知的陷阱。
而夜何,却对慕雪依的所有手段了如指掌,不仅知道该如何应对,更清楚在何种时机、以何种方式,才能最干净利落地结束战斗。
那一手「终末」,看似简单,实则是建立在完全洞悉对手基础上的、精准到极致的致命一击。
这正是白宸为何一直以来都希望夜何的底牌,能被更多地、更深入地发掘出来。
这并非出于好奇,而是源于一种极为现实的忧虑与战略考量。
白宸知道,自己,是自夜何幼年时起,便被宿命般设立好的、命中注定的对手,也是鬼刀这个身份既定的接班人。
他们之间的对决,几乎不可避免。
更棘手的是,夜何或许甚至比白宸自己,还要了解白宸。
他知晓白宸的成长轨迹、战斗习惯、灵力特性、乃至某些未曾示人的隐秘与弱点。
然而反观白宸,他对夜何这个隐藏在重重迷雾之下的对手,所知却寥寥无几。
第669章 知己知彼
看完夜何与慕雪依的战斗,白宸知道自己对夜何的了解还太少。
除了一个魔族少主的身份,以及今日惊鸿一瞥的「终末」刀气,其余的一切,他的传承、他的极限、他的战斗风格几乎都是一片空白。
巨大的信息差,已然形成。
这种信息不对称,在顶尖天骄的生死对决中,是足以致命的。
白宸仿佛能看到,当自己与夜何站上同一个擂台时,极有可能会重演今日慕雪依的困境。
自己会因为对未知的忌惮而束手束脚,不敢全力施为,生怕暴露更多破绽或踏入未知的陷阱。
而夜何,却能凭借对白宸的透彻了解,精准地预判、从容地应对、冷静地布局,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甚至白宸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机会,从而干脆利落地解决战斗。
甚至,可能在自己落败之时,都未能完全明白,自己究竟是在哪一个环节、因为什么,而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这种被动与无力感,是白宸绝不愿面对的。
因此,他需要情报,需要观察,需要有人能逼出夜何更多的底牌与习惯。
每一场夜何的战斗,对白宸而言,都是珍贵的情报来源。
但,这还远远不够。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白宸的目光,穿越喧嚣的人群,落在那道正淡然离场的黑色身影上,深邃的眼眸中,是隐藏在深处的凝重与思索。
时间逐渐来到排位大比第四轮第四日。
演武场的气氛,在这一日攀升至前所未有的顶点。
因为今日,将迎来四强赛中,最为万众瞩目的一战。
末刃,伍千殇,对阵,琉璃殿,温如玉!
一位,是在末刃影卫中举足轻重、以刚猛无俦、破灭万邪的雷霆手段威震四方的末刃影卫副统领,其威名,由无数任务与强敌的尸骸堆砌而成。
另一位,是承载着天辰帝国一国气运,身负旷古绝今的庚金圣体,以九鼎之力镇压山河,统御万剑,被琉璃殿寄予厚望的战神,他的剑,承载着过去,更指向未来。
雷与金,极致的狂暴与极致的锋锐!
两人尚未登台,仅仅是那无形气机的遥遥牵引与对峙,便已引得天地交感。
演武场上空,风云悄然汇聚。
一边,隐隐有低沉的风雷激荡之声滚动,仿佛天公震怒,酝酿着涤荡寰宇的紫色雷罚。
另一边,则似有无数无形的金铁铮鸣之音交响,如同万千神兵虚影于虚空震颤共鸣,渴望着饮血开锋。
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代表着极致破坏与毁灭力量的威势,在天空中交织、碰撞,将原本晴朗的天色都染上了一层凝重的铁灰与暗紫交织的奇异光泽。
空气变得沉重而肃杀,仿佛连呼吸都需要耗费更大的力气。
整个演武场看台,早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群从最低处的普通席位,一直蔓延到最高处的贵宾看台,甚至周围的廊道、屋顶,但凡能立足之处,都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灵者。
喧哗声、议论声、期待的目光,如同滚沸的潮水,几乎要将整个擂台淹没。
这场雷与金的对决,吸引力实在太大。
以至于连白宸、计无双这等往常自有专属静室或最佳观战位置的顶尖天骄,此刻也不得不提前动身前往为参赛者及核心人员预留的备战席区域,才能勉强寻到一处视野尚可的落脚之地。
备战席中,气氛同样凝重而专注。
夜何一改往日那副仿佛事不关己的淡漠,身姿笔挺地立于席前,黑宝石般的眼眸专注地望向擂台方向,神情中可以看到罕见的认真。
这场比试的胜者,无论最终站着的是伍千殇还是温如玉,都将是他在下一轮半决赛中,必须直面的对手。
他也需要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
反观白宸,状态却与夜何截然不同。
他寻了张椅子随意坐下,手肘撑着扶手,指尖轻轻抵着下颌,神情间竟带着几分肉眼可见的慵懒与放松,仿佛眼前这场足以决定四强走向的龙争虎斗,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场值得期待的好戏。
伍千殇与温如玉,无论谁最终胜出,站在夜何面前,以这两人的实力,以及他们之间那份情谊与默契,都必然会与夜何爆发一场全力以赴、毫无保留的生死激战。
那将是一场足以逼出夜何所有隐藏手段、将其底牌彻底摊开在阳光下的终极前哨战!
届时,无论夜何展现出何等惊世骇俗的能力,白宸都将在决赛之前,得以洞悉。
这正是他此刻乐见其成、甚至隐隐期待的原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白宸,要做那个看清了螳螂与蝉所有动向的,耐心的黄雀。
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不远处神情专注的夜何,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
演武场上,裁决长老的声音,仿佛带着金铁与雷霆的回响,轰然响起。
“第四轮第四场,末刃伍千殇,对阵,琉璃殿温如玉!”
“请双方——登台!”
伍千殇一身毫无装饰的灰衣,立于擂台一侧。
她的衣袍质地普通,却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如松,脸上依旧带着那半张造型古朴、线条冷硬的玄铁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上的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分明、紧抿的唇与弧度冷硬的下颌。
面具之后的神色,无人能够窥见,只能感受到一股如古井深潭般的平静,不起丝毫波澜,仿佛即将到来的并非一场万众瞩目的生死对决,而是一次寻常的演练。
她只是静立场中,周身并无刻意催发的骇人气势或灵力狂潮,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拂动。
然而,一种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沉凝之感,却自然而然地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就像一座沉寂了万载的火山,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蕴含着足以毁天灭地的磅礴伟力;更像一柄收于最古朴剑鞘之中的绝世神锋,未露锋芒,已令空气肃杀。
在她身侧,悬浮着一柄通体流转着银白光泽、造型简约凌厉的长剑。
第670章 雷剑惊蛰
伍千殇静立于演武场中,一柄通体银白、电光隐现的长剑悬于身侧。
剑身之上,时有细密的、如同春日初雷般银色的电光无声游走、隐现,每一次闪烁,都让周围的空气产生细微的噼啪感应,隐隐散发出破邪诛魔、刚猛无俦的雷霆道韵。
极品灵武:惊蛰。
剑名“惊蛰”,取春雷惊百虫、涤荡寒冬之意。
此剑与伍千殇的功法相辅相成,是其自微末时便伴随左右、历经无数血战淬炼而成的本命之兵,其威能,早已远超寻常极品灵武的范畴。
一人,一剑,静立无言。
却已让对面同样气势惊人的温如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
温如玉依旧是一袭纤尘不染的胜雪白衣,立于擂台另一侧。
他的神色也依旧是那副仿佛能化解一切锋锐与杀意的温润平和,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然笑意,如春风拂柳,明月映江。
然而,这份温润之下,却是足以令山河变色的恐怖力量。
他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柄已然随着他闻名遐迩的庚辰骨剑。
剑身并非金属,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白之色,仿佛由最上等的灵玉雕琢而成。
但此刻,这玉白的剑身之内,却隐隐有凝练到极致、璀璨而内敛的金色锋芒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吞吐,每一丝金光,都散发着无坚不摧、斩断万法的庚金锐气。
这并非他气势的全部。
真正令人心悸的,是他身后那九尊若有若无、仿佛由古老气运与信仰之力凝聚而成的巨大鼎影。
鼎影并非完全凝实,却带着历史的沧桑与虚幻感。
它们沉沉浮浮之间,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镇压天地四极、定鼎山河八方的煌煌气运与无上威压。
那是国运的显化,是族群意志的寄托,更是温如玉“庚金圣体”与重明鸟传承结合后,所引动的、远超个人的宏大力量。
金色的剑芒,与沉浮的国运鼎影,交相辉映。
让温如玉整个人,仿佛不再仅仅是一名剑修,而是一尊行走于人间的、执掌杀伐与秩序的帝王,温润如玉的外表下,是足以承载山河、裁定兴衰的恐怖底蕴。
雷之沉凝,金之煌煌。
两种截然不同的极致力量与气势,在擂台中央轰然对撞,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尚未动手,意境之争,已臻白热!
“请。”
温如玉执剑于胸,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古礼,目光清正平和,如镜湖映天。
“请。”
伍千殇面具之下,吐出简短一字,声音冷冽如冰泉击石,同样回以剑礼。
礼毕的刹那,动如惊雷!
伍千殇动了。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更没有温如玉那般的温润蓄势。
她仅仅是一步向前踏出!
这一步,仿佛踩碎了空间的屏障。
她整个人的身影,连同身侧的惊蛰剑,瞬间模糊、拉长,化作一道撕裂视线、割裂虚空的银白闪电,速度快到绝大多数观战者眼中只留下一道灼目的残光!
锵——轰!!!
惊蛰剑出鞘的瞬间,高亢清越的剑鸣竟与九天之上的滚滚雷鸣完美重合、炸响!
剑光不再是光芒,而是凝练到极致的雷霆!
一道粗大如柱、炽烈耀眼、蕴含着纯粹破灭与诛邪真意的银白雷霆剑气,自剑尖迸发,已然如一条暴怒的雷电狂龙,以摧枯拉朽、贯穿一切的恐怖威势,直扑温如玉面门!
仅仅是一剑,起手式,便将雷属性功法的特性与精髓,体现得淋漓尽致!
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只有最极致的速度,与最狂暴的力量!
温如玉见状,眸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金光一闪,流露出几分针锋相对的锐意与战意!
他不退反进!
脚下步伐玄奥,身随剑走,竟是迎着那毁灭性的雷霆狂龙,主动踏前一步!
手中庚辰骨剑仿佛感受到主人心意,发出一声清越激昂、如同龙凤齐鸣的剑吟,其声丝毫不逊于惊蛰的雷鸣!
剑随心动,人剑合一。
温如玉手腕微震,庚辰骨剑于电光石火间,以一种举重若轻、却又精准到毫巅的姿态,一剑点出!
剑尖之上,一点凝练到极致、璀璨到令人无法直视的金色锋芒骤然绽放。
那一点金芒,并非扩散的剑气,而是将所有庚金锐气与剑道真意浓缩至针尖大小!
铛——轰!!!
一声难以分辨究竟是金铁剧烈碰撞,还是九天雷霆当空炸裂的恐怖巨响,悍然爆开!
声音化作肉眼可见的环形音浪,混合着毁灭性的能量冲击,朝着擂台四周的防护光幕狠狠撞去,激起一片剧烈的涟漪!
碰撞的中心,璀璨凝练的庚金剑气与炽烈暴虐的破灭雷光,如同两条远古凶兽,疯狂地撕咬、绞杀、湮灭。
金色与银白的光屑如同星辰爆碎般迸射,每一粒光屑都蕴含着恐怖的锋锐或毁灭之力,将周围的空气切割、电离,发出嗤嗤的电流般的声响。
轰!
狂暴无匹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呈球形猛然扩散!
那冲击力之强,竟将两位始作俑者,伍千殇与温如玉,同时震得向后滑退一步。
两人脚下坚于精铁的擂台地面,被犁出深深的痕迹。
待得光芒稍敛,气浪平息。
两人之间,地面之上,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
一边是焦黑龟裂、仿佛被天火灼烧过的雷击痕迹,散发着毁灭与炽热的气息。
另一边则是纵横交错、深达数寸、光滑如镜的凌厉剑痕,弥漫着无坚不摧的庚金锐气。
两道痕迹,泾渭分明,却又在中央处犬牙交错,共同诉说着方才那一击的恐怖威能。
这毫无花哨、硬碰硬的第一剑,平分秋色!
伍千殇冷寂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方才那一击,不过是拂面的微风。
唯有面具之下,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战意如烈火烹油,骤然炽烈燃烧!
她不再追求单一剑气的极致威力与硬撼。
身形,再动!
这一次,她将雷属性灵力那无与伦比的瞬间爆发力与绝对速度,彻底融入到了身法与剑招之中。
第671章 雷光电网
伍千殇身形再动,不再追求单一剑气的威力,而是将雷属性的爆发与速度发挥到极致。
滋啦——!
空气中响起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窜动声。
霎时间,擂台上光影错乱。
伍千殇的真身仿佛消失了,又仿佛无处不在。
数个、乃至十数个伍千殇的残影或虚像,凭借着超绝的速度与雷电闪烁带来的视觉滞留,同时出现在温如玉的四周、上下、乃至视线死角。
每一个灰色身影,都手持惊蛰,斩出角度截然不同、却同样刁钻狠辣、迅疾如电的剑光。
这些剑光不再是之前那般粗大的雷霆狂龙,而是更加凝练、更加灵活、更加致命的银白电蛇。
它们交织穿梭,彼此呼应,瞬息之间,便在空中织成了一张覆盖所有闪避角度、蕴含着无尽破灭雷意与凌厉剑气的毁灭电网!
电网成型,骤然收缩!
如同天罗地网,又如雷霆囚笼,带着刺耳的雷鸣与冰冷的杀意,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朝着中心的温如玉,无情绞杀、覆盖而下!
灵技:雷光电网!
这是将速度、爆发、剑技与雷霆特性结合到极致的群攻杀招!
避无可避,唯有硬接!
温如玉见状,神色沉静如水,并无半分慌乱。
他手中庚辰骨剑,也随之迅速舞动开来。
温如玉的剑法,大开大阖,以势压人,的确不以纯粹的速度着称。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的剑不够快。
恰恰相反,在庚金圣体与九鼎气运的加持下,他的剑,是一种沉稳而精准的快,一种恰到好处、妙到毫巅的快。
剑光流转,如金虹绕身。
他并不试图去追逐伍千殇那鬼魅般的残影,而是以静制动,以点破面。
每一剑挥出,都仿佛经过最精密的计算,恰恰、精准无比地迎向一道袭来的致命雷光剑影!
叮!
锵!
嗤!
清脆或沉闷的碰撞声密如骤雨!
金色的庚金剑气或凌厉斩击,将雷光从中剖开、击散;或巧妙上挑,将雷霆之力引向高空;或轻盈一点,以四两拨千斤之势,将电蛇的轨迹微微偏斜,令其与后续的攻击相互干扰、抵消。
看似被动防守,实则举重若轻,将伍千殇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于无形。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身后那九尊缓缓旋转的古老鼎影。
随着鼎影转动,丝丝缕缕淡金色、仿佛承载着山河社稷之重的气运之力垂落而下,不仅让温如玉的每一剑都更加沉稳、力道更足,剑势之中更添一份煌煌正大、不可撼动的意蕴。
这些气运之力,更是在他身周隐隐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无形的领域。
领域之中,并非直接的能量压制,而是一种对秩序的加持与对混乱的排斥。
伍千殇那凭借极致速度与雷电闪烁制造的鬼魅般的雷影身法,一进入这领域范畴,便仿佛撞入了无形却黏稠的泥沼,速度虽未明显降低,但那瞬息万变、虚实难辨的灵动与突然性,却受到了无形的阻滞与干扰,轨迹变得更容易被预判,残影的迷惑效果也大打折扣。
以煌煌气运,定纷乱雷霆!
温如玉稳守方寸之地,以精准的剑术与气运领域的辅助,竟在这狂暴的雷网绞杀中,稳如磐石,寸步未退!
随着伍千殇那鬼魅般的雷影身法,因受到温如玉周身气运领域的无形阻滞,而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的刹那,温如玉也敏锐无比地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他眸光一凝,手中庚辰骨剑的剑势,陡然一变!
从之前那密不透风、精准防御的守势,瞬间转化为堂皇正大、一往无前的凌厉攻势!
嗡——!
庚辰骨剑发出一声如同龙啸九天的激昂颤鸣,剑身之上内敛的金色锋芒轰然爆发,金光之盛,仿佛将整柄玉白骨剑都染成了纯金之色。
温如玉脚下步伐沉稳,腰身拧转,持剑的右臂划过一道完美而充满力量感的弧线,一剑横扫!
刹那间,磅礴浩瀚的庚金剑气自剑身喷薄而出,并非分散的剑光,而是凝聚成一道巨大无比、凝练如实质的半月形金色浪潮!
这道剑气浪潮,不仅蕴含着庚金圣体那斩断万物、无坚不摧的极致锋锐,更融合了身后九鼎虚影垂落的、承载山河、定鼎八方的帝国气运之厚重与堂皇!
金浪所过之处,空气被整齐地切开,发出低沉而令人心悸的呼啸,空间都仿佛随之微微震颤!
轰隆隆——!
金色浪潮,以排山倒海、碾压一切之势,向前平推而去!
那原本交织密布、充满毁灭气息的银色雷电网,在这道融合了极致锋锐与无上气运的金色浪潮面前,竟显得如此纤细与脆弱!
嗤啦——!
刺耳的撕裂声连绵不绝!
金色的浪潮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以最蛮横、最直接的方式,硬生生地将那张雷电网从中撕开、向两侧狠狠荡开!
无数银白电蛇哀鸣着断裂、消散,狂暴的雷霆之力被庚金锐气与煌煌气运强行镇压、驱散!
温如玉这一剑,守转攻,势如破竹!
面对这浩荡磅礴、蕴含着无上锋锐与气运之力的金色剑潮平推而来,伍千殇那因高速移动而分散的诸多残影瞬间向内坍缩、合一,重新显露出她孤拔挺立的灰衣真身。
玄铁面具之下,她的神色依旧淡漠无波,眼前这足以摧城开山的恐怖攻击,未能让她心生半分涟漪。
她双手同时握住了惊蛰剑柄,将闪烁着狂暴雷光的长剑,竖直立于身前,剑尖指天,剑镡抵地,形成了一个简洁而稳固的防御姿态。
剑身之上,原本流窜的银白雷光骤然内敛、收缩,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朝着剑身,尤其是剑尖处凝聚压缩。
雷光从炽烈耀眼,逐渐转变为一种深沉内蕴、却更加危险的暗银色,仿佛将一片雷云的所有威能,都强行塞入了一柄剑中!
剑身因承受着过于恐怖的能量而剧烈震颤,发出高频的嗡鸣,周围的空间都随之扭曲。
第672章 平分秋色
面对温如玉的反击,伍千殇分散的身影迅速合一,双手握剑,将惊蛰竖于身前,剑身上雷光疯狂凝聚压缩。
就在金色剑潮即将吞没她的前一刻,伍千殇口中,冷冷吐出一字。
“破。”
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下一瞬,一道仅有手臂粗细,却凝练、精纯、炽烈到无法形容的银白色雷柱,自惊蛰剑尖轰然爆射而出。
雷柱并非散乱的电光,而是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雷神之矛,带着贯穿一切、破灭万法的纯粹意志与绝对速度,毫无花哨地,笔直地撞向了那排山倒海而来的金色剑潮!
以点破面,以极致的凝聚,对抗极致的浩荡!
铛——!
这一次的碰撞,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巨响,而是一种仿佛要将灵魂都震碎的、混合了金属断裂与星辰爆炸的恐怖轰鸣。
凝练的雷柱与浩荡的剑潮,在半空中悍然对撞!
金色的气浪与银白的电浆疯狂向四周溅射!
碰撞的中心点,空间剧烈扭曲,光线塌陷,仿佛形成了一个吞噬一切的小型黑洞!
僵持,仅仅一瞬。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更加猛烈、更加震撼的爆炸,悍然发生!
凝练雷柱与浩荡剑潮对撞的中心,仿佛引爆了一颗小型太阳!
璀璨到极致的金光与炽烈到刺目的银白雷光,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彻底淹没了擂台中心数十丈的范围,连两人的身影都完全吞噬!
狂暴无匹的能量冲击波呈球形扩散,狠狠撞击在擂台四周的防护结界之上。
那足以抵御七重天强者全力轰击的坚固结界,此刻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与剧烈的震荡,光幕上涟漪狂涌,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可能崩碎。
惊得靠近前排的观战者都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面露骇然。
这哪里像是更天境灵者的对决?
简直如同两位上古神只在搏杀!
光芒足足持续了数息,才逐渐开始消散、黯淡。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擂台中心。
光芒散尽,景象清晰。
只见伍千殇与温如玉二人,已然各自向后滑退开十余丈,重新拉开了距离。
伍千殇依旧保持着双手握剑的姿势,但右臂那灰色的衣袖,已然在刚才的恐怖能量对冲中,彻底化为齑粉,露出了衣袖之下,属于少女的、却线条流畅、肌理分明、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精悍手臂。
那手臂之上,并非寻常女子的白皙柔腻,而是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此刻更有一道道细密的银白电弧如同活物般,在她紧实的肌肉纹理间上下游走、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仿佛雷霆之力已短暂地融入了她的血肉。
温如玉的情况同样不轻松。
他一尘不染的胜雪白衣上,多出了数道被逸散的狂暴雷弧灼烧出的焦黑痕迹,破坏了那份完美的温润。
但他持剑的身姿依旧挺拔,周身气息沉凝如渊,身后的九鼎虚影虽然光芒稍黯,却依旧缓缓旋转,垂落气运,并未因刚才的硬撼而有丝毫溃散的迹象。
两人隔着狼藉的擂台遥遥相对,目光在空中交汇,战意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如同被方才那惊天碰撞彻底点燃,燃烧得更加炽烈。
平分秋色,依旧!
伍千殇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以雷霆万钧之势抢攻。
她身形微微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却又异常沉静。
面具后的目光,越过场中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乱流,静静地看着对面气息沉凝、身绕九鼎的温如玉。
方才那几轮电光石火的交锋,看似激烈异常,平分秋色,实则已经让她对温如玉的实力与特性,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
此人之底蕴,确实深厚得令人侧目。
根基之稳固,如同磐石深扎大地,显然是经过最正统、最严苛的体系打磨,每一分灵力都凝练无比,毫无虚浮。
那庚金圣体更是得天独厚,不仅赋予了他冠绝同辈的攻伐锐气,更让他的肉身强度远超寻常灵者,足以硬撼许多致命攻击。
攻时无坚不摧,守时稳如金城。
而其战斗风格,更是将这份天赋与传承发挥到了极致。
攻防一体,浑圆流转。
庚金圣体,赋予了温如玉无与伦比的锋锐攻击力与坚固的肉身防御,其剑气之利,足以斩断同阶大多数防御。
九鼎道源,则为他提供了浩瀚磅礴的灵力底蕴、镇压四方的领域威能,以及那玄之又玄、能干扰速度与预判的气运压制。
这两者结合,在温如玉身上形成了近乎攻防一体、浑圆无漏的完美战斗体系。
进攻时堂皇正大,以势压人;防守时精准巧妙,借力打力;更有那玄奥的九鼎气运加持,弥补了可能的速度短板,形成了几乎没有明显弱点的战斗体系。
这与白宸那种将一切赌注压在极致的进攻、以攻代守、甚至不惜以伤换命的极端而危险的风格,截然不同。
温如玉此人,从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的个性气质,到沉稳大气、近乎完美的实战能力,无一不彰显着他是那种被名门大派倾尽资源、寄予厚望,按照最正统、最理想的天骄模板精心培养出来的典范。
强大,正统,完美。
仿佛生来就该站在光里,受万人景仰。
伍千殇眸光微动。
常规的雷霆功法与剑技,无论速度多快,爆发多强,恐怕都难以真正撼动这套体系的根基,更遑论找到致命破绽。
继续以快打快、以攻对攻,很可能陷入消耗战,而这对于灵力属性本就偏向爆烈、缺乏持久绵长特性的雷修而言,绝非上策。
究竟,应该如何击败他?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刺,扎入伍千殇高速运转的思绪之中。
她不禁回想起温如玉在本次妖榜大比中的战绩——除了输给白宸那一场,再无败绩。
然而,那一场败绩,参考价值近乎于零。
当时甲组晋级名额已然提前锁定,温如玉那场战斗打得十分随意,与其说是对决,不如说是象征性的过招,许多破绽暴露得刻意而明显,更像是给对手一个体面,而非真实实力的体现。
第673章 一剑决胜
伍千殇不禁回想,温如玉在本次妖榜大比中,仅仅输了白宸一场而已。
但是那一场战斗开始之前,已然奠定甲组晋级名额,温如玉战得十分随意,破绽也暴露得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除此之外,他便一路高歌猛进,无论面对何种对手,何种战术,始终保持着那份温润之下的从容与强大,以那套近乎完美的攻防体系,稳扎稳打,未尝一败。
这意味着,在真正事关生死的正式对决中,无人能正面击破他那套庚金圣体加九鼎道源的完美攻防体系,更无人能逼出他可能隐藏的、应对真正危机的底牌。
他就像一座按照最完美图纸建造的堡垒,外墙坚固,内部循环自洽,几乎没有可供外部力量轻易突破的弱点。
常规手段,无效。
消耗战,不利。
必须……寻找非常规的破局之法。
要么,力量强大到足以正面碾碎这座堡垒的绝对防御;要么,找到某种方式,能够绕过其外在的防御,直接作用于其体系内部的、可能存在的、不那么完美的衔接点或核心。
伍千殇的目光,再次落回自己手中电光隐现的惊蛰剑上。
雷霆之力,除了迅疾与爆烈,是否还有其他特性,能够成为破开这完美的凿子?
或者……需要付出一些,非常规的代价?
温如玉同样没有急着动手。
他持剑而立,气息沉凝,目光温润却锐利地观察着对面那如同蛰伏雷暴般的灰衣身影。
与之前经历过焦点之战的白宸和萧琴月不同,白宸面对过底牌尽出、全力以赴的林青初;萧琴月遭遇的是燃尽一切、逼出她神兵的江子彻。
这两人的实力与手段,在战斗中都得到了相当程度的展现。
而眼前的伍千殇,却是本届八强中,除却那个更加深不可测的夜何之外,实力隐藏得最为深厚、最令人难以揣度的一位。
诚然,宗门情报中不乏她三年前战斗的留影石记录。
但那毕竟是三年前!
对于他们这等层次、处于实力飞速攀升期的绝世天骄而言,三年光阴,足以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新的感悟,更强的绝技,更深的底蕴,乃至战斗风格的根本性转变,皆有可能。
留影石中的情报,最多只能作为参考,绝不可奉为圭臬。
更何况,通过方才那几轮凶险的交锋,温如玉已经清晰地感觉到,伍千殇雷霆剑气中蕴含的那股刚猛爆烈、涤荡妖邪、破灭虚妄的凛然意志,其破妄、诛邪的特性,对于自己那堂皇正大、却属于金属性的庚金剑气,竟也隐隐有着克制与消磨之效!
虽然不如水克火那般直接明显,但在高层次的能量对撞中,这种属性上的些许克制,足以影响胜负的天平。
敌情不明,属性微克。
这让他不得不更加谨慎。
贸然进攻,若是落入对方精心准备的陷阱,或者被其隐藏的杀招所趁,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就这样隔着狼藉的擂台,陷入了一种更深层次、更考验耐心与意志的无声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唯有两人周身涌动的灵力与道韵,在无声地碰撞、试探,寻找着对方哪怕最微小的破绽与气息波动。
大战,一触即发,却又引而不发。
温如玉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清朗,如同玉石相击,清晰地传入伍千殇耳中。
“伍统领,你我修为相近,风格亦有些许相通之处,皆是攻防兼备。这般缠斗下去,不过是平添消耗,徒劳无功。”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但若细细品味,似乎能察觉到其中藏着一丝极其细微、近乎难以捕捉的不自然僵硬,仿佛这番提议,并非完全出于他本心最自然的决断。
“不如……”他略作停顿,目光清正地看向伍千殇,“我们都使出最强一击,以一剑,定胜负。如何?”
此言一出,擂台之上尚且平静,但备战席与部分耳聪目明的观战区域,却瞬间泛起一阵极其微妙的涟漪。
伍千殇闻言,面具之下,嘴角控制不住地狠狠一抽。
这个提议……
这个熟悉的、简单粗暴的、带着某种惫懒和算计味道的提议风格……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猛地将视线投向备战席处,那个正悠闲观战的身影——白宸。
而与此同时,白宸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熟悉的配方,他脸上那惯常的平静神色微微一滞,随即,也用一种混合了诧异、了然与几分无语的异样眼光,缓缓转向了站在他身旁不远处的计无双。
一时间,白宸与伍千殇的目光,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在计无双身上完成了交汇,充满了无声的质问。
而被这两道目光聚焦的计无双,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注视,脸上那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默默地、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心虚,抬起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对着白宸和擂台方向,露出了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
这样直接、甚至带着点惫懒和算计味道的话术,以温如玉那出身名门、讲究光明磊落、行事堂皇正派的作风与心性,自然是说不出来的。
这不符合他长久以来的君子如玉的形象与口碑。
更重要的是,从实力对比分析,温如玉九鼎道源加身,庚金圣体加持,方才与身上并无特殊道源波动显露的伍千殇交手,仅仅拼了个平分秋色。
这本身就意味着,在常规手段上,温如玉实际上并未占到伍千殇的便宜,甚至可能还稍处下风。
毕竟对方还未动用可能存在的特殊道源或底牌。
温如玉若想真正威胁到伍千殇,仅剩下的、能打破平衡的变量,恐怕就只有未可知的秘法了。
而伍千殇呢?
她的底牌显然不仅于此。
雷霆之力的爆烈特性,配合她身为末刃副统领必然掌握的各种搏杀秘术与战斗智慧,其潜在威胁与未知性,显然更高。
第674章 答应豪赌
温如玉想要威胁到伍千殇,仅剩下秘法可用,但伍千殇的底牌可不仅于此。
就目前展现的情况来看,伍千殇无论从场面、潜力还是战术主动性上,其实都隐隐处于上风。
以温如玉的智慧与战斗素养,他绝对不可能想不到,伍千殇根本没有理由,去和一个在常规对拼中已不占优、只能依靠未知秘法最后一搏的对手,进行什么“一剑定胜负”的豪赌。
这等于放弃了自身的优势与战术灵活性,去迎合对方可能存在的、孤注一掷的底牌。
那么,温如玉依然提出这个看似对他自己并非最有利的建议,唯一的可能,便是背后有人支招。
而且这个支招的人,非常了解温如玉的秉性,能够以某种方式说服或影响他;同时,此人对于战斗局势的判断,或许带有强烈的个人风格或特殊目的。
并且十分了解她伍千殇。
看到白宸与计无双之间那无声却信息量巨大的互动,伍千殇面具后的眸光微微一闪,心中已然了然。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对面那个似乎也因为说出这番话而显得有些不太自然、略显别扭的温如玉身上。
心思辗转间,她已然明白了这提议背后的逻辑。
这确实是温如玉目前看来,唯一有可能战胜她的机会了。
若是以常规方式,循规蹈矩地比拼剑法、灵力、战术,温如玉固然强大,但出身隐月、历经无数次生死任务与暗影搏杀的伍千殇,其战斗经验之丰富、临机应变之诡谲、杀伐决断之冷酷,丝毫不亚于以战斗天赋着称的白宸。
以计无双那妖孽般的分析能力与对伍千殇的了解,他自然清楚,温如玉目前展现出的实力层次,在常规战法中,还远未到能够真正威胁到伍千殇性命、或迫使她露出决定性破绽的程度。
诚然,伍千殇短时间内想要正面突破温如玉那在九鼎道源和庚金圣体双重加持下、形成的近乎完美的攻防一体战斗风格,也绝非易事。
那会是一场艰苦的拉锯战。
但是,如果换一种方式呢?
如果,跳过所有技巧与战术的博弈,将胜负直接押注在最纯粹、最极致的修为与力量对轰上呢?
温如玉所修炼的琉璃殿秘传「九转心术」,乃是公认的、仅次于锻骨炼魂塔那需要付出惨痛代价的禁忌秘法自燃之外的,大陆第二增幅秘法!
其对于修为、灵力、乃至肉身与神魂的临时提升,堪称恐怖。
在「九转心术」的全力加持下,温如玉所能爆发的极限力量,确实足以与伍千殇进行最硬核的正面碰撞,拥有一战之力,甚至可能占据一时上风!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温如玉在秘法加持下的巅峰一击,能够压制乃至击溃伍千殇的防御或反击。
而这,恰恰是计无双为温如玉设计的、在已知情报和实力对比下,可能胜率最高的破局方案。
扬长避短,将战斗拖入对自己最有利的力量对轰模式,毕其功于一役!
“好。”
一声简短、清冷、却无比清晰的回应,自玄铁面具下传出。
伍千殇甚至扬了扬唇角,尽管这个细微的表情被面具完美遮挡,但那微微抬起的下颌线条,却透出一股异常的爽快与干脆。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个毫不犹豫答应的举动,恐怕早就在计无双的计算之内。
若非料定她会接受,或者有极大把握她会接受,以计无双的谨慎,绝不会让温如玉提出这样一个看似将胜负寄托于一次对轰的冒险建议。
计无双算准了她的性格。
不惧挑战,甚至乐于以最直接的方式粉碎对手的算计与希望。
也算准了,在正面力量的对决上,她对自己有着绝对的信心。
但她还是答应了。
为什么?
因为,在伍千殇的信念里,在无数次从绝境中杀出血路的经历中,她笃信一个道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算计与策略,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计无双为温如玉创造了这个唯一的机会,这个看似公平的、更有机会的、力量对轰的舞台。
那又如何?
我给你这个机会。
我让你施展最强的秘法,凝聚最盛的庚金与气运,斩出你认为足以定鼎胜负的至强一剑。
然后,我会用我的剑,告诉你——
你所以为的“机会”,在我面前,不过是通往败北的另一条路径罢了。
这份近乎傲慢的自信,并非盲目,而是源于无数次生死边缘淬炼出的、对自身力量的绝对掌控,以及对敌人极限的冷静评估。
她答应了。
带着一种“我知你算计,但我更信我剑”的凛然气魄。
擂台之上,气氛骤然紧绷至极限!
温如玉闻言,神色微微一怔。
似乎没料到伍千殇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纵容般的爽快。
但这份怔然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随即,他眸中温润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练与决然。
他抬眼,与对面那玄铁面具后同样投来的、沉静如渊的目光,对视了一眼。
无需言语,两人均知,到了决胜负的时刻。
温如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息绵长而厚重,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空气与灵力都纳入胸中。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眸底深处,鎏金色的璀璨光芒骤然亮起,如同熔化的金液,带着古老而尊贵的威严。
他那一头标志性的浅褐色长发,自发根开始,迅速染上了一层晶莹的寒霜,仿佛岁月与力量在其上急速沉淀、凝结。
发梢无风自动,丝丝缕缕的霜白之气缭绕。
更为惊人的变化发生在他体内。
浩瀚磅礴的真气如同苏醒的怒龙,在经脉与窍穴中疯狂奔涌、咆哮,其势之猛,甚至隐隐要冲破肉身的束缚,化作实质的金色光晕逸散出来。
他周身空气剧烈扭曲,发出低沉的嗡鸣。
而他的武修气息,更是在这一刻,如同解开了所有枷锁,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节节攀升!
六重天巅峰……破!
七重天!
气息稳定,浑厚如山!
第675章 九鼎莲华
伍千殇同意一剑定胜负后,温如玉率先出手,浅褐色长发逐渐染上一层白霜,而他的武修气息,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转瞬间便来到了七重天的层次。
琉璃殿无上秘传——九转心术,开!
代价显现,力量加身。
此刻的温如玉,气息之强,已然完全超越了之前的层次,真正踏入了足以威胁到绝大多数七重天强者的领域!
他手握庚辰骨剑,剑身金光前所未有的炽烈,身后九鼎虚影更是如同实质般凝实、放大,垂落的气运之力几乎化为淡金色的光瀑!
最强一击,蓄势待发!
“庚金之极,万金朝宗!”
温如玉口中,一字一顿,吐出这八个字。
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铿锵之音,蕴含着统御天下金行的无上威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彻底激发了体内庚金圣体的本源!
嗡——!
手中那柄庚辰骨剑,仿佛从沉睡中苏醒的远古神龙,发出了渴望饮血、渴望征伐的激昂颤鸣!
剑身玉白之色几乎完全被纯粹到极致的灿金色所覆盖,金光流淌,如有生命!
不仅是他自身的灵力在疯狂涌动,以他为中心,一种源自血脉与法则层面的召唤与统御之力,轰然扩散!
擂台之外,观众席上,无数观战者随身佩戴的长剑、短刃、乃至任何金属饰物,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剑尖隐隐指向擂台方向,仿佛在朝拜它们的君王。
甚至,众人脚下的大地深处,那些深埋的矿脉之中蕴含的、极其微弱而原始的金属性灵气,都仿佛受到了感召,开始隐隐共鸣、躁动!
咻!咻!咻!
无数道细微却精纯的金色流光,仿佛跨越了空间的阻隔,从四面八方的佩剑、从脚下的大地之中,被强行抽取、牵引而出,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汇入温如玉的体内!
每融入一道金色流光,他周身的气势便攀升一分,那无坚不摧、斩断万物的锋锐剑意便强盛一截!
他的身体仿佛化为了一个吞噬一切金气的黑洞,又像是一尊接受万金朝拜的帝王!
气势之盛,已然冲破了擂台上空的云层,锋锐之意直冲九霄,将天空都隐隐映照出一片淡金色的光泽。
温如玉将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庞然金气,连同自身在九转心术状态下催谷到极致的全部修为与庚金本源,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身前悬浮的庚辰骨剑之中!
剑身光芒暴涨,几乎化为了一轮人间的金色太阳,刺眼夺目,散发出的锋锐之气让远处的防护结界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然而,他并未急于挥剑斩出。
他松开了握剑的手。
庚辰骨剑自行悬浮于他身前,剑尖直指伍千殇,微微震颤,发出龙吟般的清越剑鸣,仿佛已经迫不及待要饮血破敌。
温如玉双手于胸前,飞速变幻,结出一个又一个古老、繁复、充满道韵的金色法印。
每一个法印结成,便有一道金光打入庚辰骨剑之中,剑身的震颤便更加剧烈一分,其内蕴含的能量也愈发凝练、愈发危险。
随着最后一道法印完成并打入。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共鸣响起。
只见庚辰骨剑的剑身周围,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朵璀璨到无法用言语形容、完全由凝练到极致的庚金剑气与气运之力构成的巨大金莲,自剑身根部,向着四周,缓缓绽放!
金莲并非静止,每一片花瓣都由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与剑气流光构成,缓缓旋转、开合,美轮美奂,却又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致命锋锐。
这朵金莲之中蕴含的,是足以开山断岳、截江分海的恐怖破坏力。
是庚金圣体与万金朝宗之力被催发到极限的显化。
更令人心悸的是,金莲的莲心处,那九鼎虚影的烙印清晰可见,为这极致的锋锐,更添了一份镇压山河、定鼎八方的无上厚重与堂皇威压。
金莲既成,诛邪破妄!
温如玉脸色苍白,气息因消耗巨大而略显萎靡,但眼神却亮得吓人,死死锁定着对面的伍千殇,以及她手中那柄同样开始凝聚恐怖雷光的惊蛰剑。
随即,在所有人震撼到近乎麻木的目光注视下,第一朵金莲完全绽放的瞬间,其侧方,第二朵同样璀璨、同样巨大的金莲,仿佛受到牵引,凭空凝现,缓缓舒展莲瓣!
紧接着,是第三朵、第四朵……
如同星辰点亮夜空,又如帝皇展开仪仗。
整整九朵璀璨到极致、每一片莲瓣都仿佛是由最锋利的金色神剑雕琢而成、缓缓自行旋转的金色莲花,次第绽放,悬浮于温如玉身前的虚空之中!
九莲齐现,呈某种玄奥的阵势排列,莲心光芒最盛之处,齐齐指向擂台另一侧的伍千殇!
莲瓣无风自动,轻轻颤动着。
每一次微不可察的颤动,其边缘流转的极致锋锐之气,竟将周围稳固的空间都切割、撕裂出一道道细如发丝、却又清晰无比的漆黑色空间裂痕。
裂痕转瞬即逝,却足以证明这九朵金莲蕴含的破坏力,已达到了何等骇人听闻的地步!
一朵金莲,已蕴含开山断岳之威,可镇一方山河气运。
九朵齐出,莲阵相合,威能绝非简单叠加,而是产生了质的飞跃与共鸣!
其势之盛,其力之锋,倾覆一国,破碎千里河山,足矣!
这已不仅仅是个人修为的体现,更是温如玉将庚金圣体本源、九鼎气运加持、九转心术增幅以及自身对剑道与金行法则的全部感悟,融汇贯通后,所能施展出的、代表其当前境界极限的最终力量!
九莲悬空,金光照耀天地,锋锐镇压四方。
整个演武场,死寂无声。
连呼吸都仿佛被这无上锋锐所斩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伍千殇,将如何面对这堪称灭国级的恐怖一击!
温如玉双手于胸前,再次结出一个更加古朴、更加沉重的法印。
第676章 雷罚将临
九莲齐现,温如玉再次双手结印。
这个法印完成的刹那,他周身的气息与那九朵悬空金莲,产生了最深层次的共鸣!
“铮——!”
“铮——!”
“……”
九声清越激昂、却又带着金铁厚重之音的剑鸣,几乎同时响起!
只见那九朵缓缓旋转的璀璨金莲,形态骤然变化!
莲瓣向内收拢、聚合、拉伸、重塑!
瞬息之间,九朵金莲,化作了九柄造型古朴、通体流转着鎏金光泽、剑身隐约有山河纹路与古老铭文浮现的金色长剑!
这九柄金剑,悬浮于空,剑尖直指伍千殇,每一柄都散发着截然不同,却又同源共济的恐怖威压。
它们仿佛不再仅仅是能量凝聚的兵器,而是承载着某个古老国度兴衰气运的史诗载体!
剑光流转间,隐约可见王朝更迭的虚影、山河呼啸的壮阔、万民祭祀的虔诚、以及金戈铁马的杀伐……
种种意象,随剑意生灭,仿佛一部浓缩的、属于金属与王朝的文明史诗,正在剑锋之上无声演绎!
灵技:九鼎莲华!
以九鼎气运为基,以庚金圣体为本,以万金朝宗为引,化莲为剑,莲华即剑华!
每一剑,皆蕴含着镇鼎一方、裁定兴亡的无上意志与磅礴力量!
“噗!”
做到这一步,温如玉身躯猛地一晃,脸色由苍白骤然转为异样的潮红,他再也无法压制体内狂暴反噬与巨大消耗带来的创伤,猛地喷出一大口殷红的鲜血!
鲜血溅落在身前地面,触目惊心。
这一招「九鼎莲华」,乃是他近年闭关,在君浅凤的悉心指导下,结合了重明鸟传承灵技的精髓,并将自身九鼎道源中所蕴含的山河社稷之重、国运兴衰之力,悉数剥离、熔炼,最终完美融汇于那由庚金之气凝聚的金莲之上,方才成就的剑招。
重明鸟的道源象征乃是重明,即日月交替,光明重现。
而温如玉却从中悟出了更适合自己的道路——金剑雕莲。
以无上锋锐的庚金剑气为雕刀,以厚重磅礴的山河气运为胚料,雕琢出既蕴含毁灭锋锐、又承载创造与守护之意的剑道金莲。
这,才是能够将他庚金圣体的极致攻伐特性,与他所背负的国运传承之厚重责任完美结合,发挥到极致的方式,也是他内心深处最为喜爱与契合的战斗风格。
然而,此招威能逆天,消耗也同样恐怖到难以想象。
对于目前的温如玉而言,同时催动九朵金莲齐出,并将其化剑攻敌,已经倾尽了他借助「九转心术」提升后的所有灵力、本源乃至部分神魂之力,甚至远远超出了他当前境界所能稳定掌控的极限!
若非有“九转心术”强行拔高修为与承受力,他根本无力施展此招。
即便如此,此刻强行催动的反噬也已然降临,令他内腑受创,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但他死死盯着那九道破空而去的金色惊虹,眼中没有后悔,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胜负,皆系于此招!
“去!”
九柄承载着气运与史诗的金色长剑,发出一阵整齐的、仿佛能撕裂耳膜的震鸣,化作九道贯穿天地的金色惊虹,携带着倾覆山河、斩断国运的煌煌大势,朝着伍千殇——绞杀而去!
攻势未至,那股锁定命运、裁决兴衰的恐怖剑意,已然将伍千殇周身空间彻底凝固!
面对九柄气运之剑,伍千殇那始终冷寂如冰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可以察觉的变化。
并非慌乱,亦非畏惧。
那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以及一种被强大对手激发出全部战意后的、冰冷的兴奋。
玄铁面具的边缘,似乎勾勒出一抹更加冷硬的线条。
她没有闪避,也无从闪避.
九剑锁定的,不仅仅是空间,更隐隐牵动气机,避无可避。
她只是将手中那柄电光隐现的惊蛰剑,缓缓地、平稳地,举过了头顶。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千钧般的沉重感。
与此同时,她周身原本流窜游走的银白雷光,骤然发生了逆转。
不再向外扩散、彰显威势,反而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不计代价地向内收缩、坍缩,尽数涌入那高举过顶的惊蛰剑身之中!
惊蛰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剑身从银白迅速转变为一种深沉内蕴、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暗紫色,其内蕴含的能量波动,令人心悸。
而伍千殇整个人的气息,也随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的她,如同隐而不发的雷霆;此刻,她却仿佛化身为即将爆发的、吞噬一切的雷暴核心!
一种极度内敛、却又极度危险的毁灭气息,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来,连空气都仿佛带电,让人头皮发麻。
轰隆隆——!
仿佛回应着她力量的凝聚,原本晴朗的演武场上空,竟毫无征兆地开始有浓重的乌云急速汇聚。
乌云翻涌,低垂压下,其内雷光隐隐,沉闷而威严的雷声自九天之上滚落,仿佛天公震怒,要与地上这渺小生灵的雷霆一较高下!
天地交感,雷罚将临!
刹那间,以伍千殇高举的惊蛰剑为中心,整个擂台区域,乃至更大范围内的雷霆法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引动、唤醒、掌控!
滋啦啦——!
并非来自她自身的灵力,无数道细如发丝、却凝练纯粹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银白色电光,凭空自擂台四周的虚空之中滋生、迸发!
这些电光并非直接攻向温如玉,而是在出现的瞬间,便如同拥有生命与意志的雷电锁链,以一种玄奥莫测的轨迹,彼此交错、缠绕、连接!
电光闪烁,速度之快,远超视线捕捉!
仅仅瞬息之间,一座覆盖了整个擂台、繁复精密到极致、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毁灭雷光的巨大雷霆灵阵,便已凭空布下,将两人完全笼罩其中!
灵阵成型的刹那,伍千殇身处阵眼,气势轰然暴涨!
她仿佛不再是凡间灵者,而是执掌雷霆权柄、代天行罚的雷神降世!
第677章 万引天殊
面对如此恐怖的九鼎莲华,伍千殇仿佛雷神降世。
举手投足之间,皆可轻易引动灵阵之内所有的雷霆之力,化为己用。
其雷法的威力、速度、以及对雷电那狂暴能量的绝对控制力,在灵阵加持下,呈几何倍数疯狂攀升!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座雷霆灵阵所散发出的,并非单纯的毁灭气息,更带着一股雷属性所特有的、涤荡妖邪、破灭虚妄的浩然正气,以及一种宛如天威降临、不容置疑、不容亵渎的煌煌天罚意志!
这股浩然天罚意志,如同无形的重锤,悍然撞向温如玉那由九鼎气运与庚金圣体共同构筑的煌煌气场!
竟是要以天罚对国运,以浩然破堂皇,强行压制、甚至撕裂温如玉赖以施展「九鼎莲华」的根基气场!
传承灵技:「万引天殊」!
引动天地雷霆法则,布下天殊雷阵,化身阵中雷神,以天罚意志,裁决一切!
与之同时,在「万引天殊」雷霆灵阵光华最盛、伍千殇气势攀升至巅峰的刹那,她周身异象再生!
一道古老、威严、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气息的虚影,自她身后,或者说,自她与惊蛰剑相连的雷霆本源之中,缓缓浮现!
那虚影并非人形,而是呈现出一种龙身、人头的奇异姿态!
龙身蜿蜒盘绕,每一片鳞甲都仿佛由最纯粹的雷电凝成,闪烁着暗紫色的毁灭雷光;人头则面目模糊,却带着一种漠视众生、执掌天罚的冰冷神性。
虚影出现的刹那,一股源自太古蛮荒、凌驾于寻常法则之上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了万载的凶兽骤然苏醒,轰然爆发!
“呃啊!”
距离擂台较近的观战区域,那些修为稍弱的弟子,在这股突如其来的上古威压冲击下,几乎是无法抑制地感到心神剧震,气血翻腾,双腿发软,两股战战,甚至有一种要当场跪伏下去的本能冲动!
仿佛在面对一尊活着的、行走于人间的远古雷神!
连许多宗门长老都面色骤变,急忙运功抵御,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雷系精灵:普化!
伍千殇身上,竟含有雷系精灵「普化」的传承!
这并非简单的契约或借用力量,而是更深层次的传承认可,意味着她与这尊执掌天罚的古老精灵之间,存在着本源的联系!
难怪她的雷霆剑气中蕴含着如此强烈的破妄与浩然正气;难怪她能轻易引动天地雷则,布下「万引天殊」这般恐怖的灵阵!
普化传承加身,万引天殊阵成。
此刻的伍千殇,在漫天雷光与上古精灵虚影的拱卫下,气息已然攀升到一个令人无法理解、无法测度的恐怖层次!
她,要以这代天行罚的终极雷霆,硬撼那倾覆山河的九鼎气运金莲!
温如玉神色骤变!
身处「万引天殊」雷霆灵阵的中心,直面那「普化」精灵虚影的上古威压,他所承受的压力,远超任何旁观者。
那不仅仅是能量层面的冲击,更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法则权柄层面的绝对压制。
仿佛一个凡间的帝王,骤然直面执掌天罚、漠视皇权的上古雷神!
嗡——!
他身后那九尊原本沉稳旋转、垂落气运的鼎影虚影,在这股恐怖的威压冲击下,几乎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加速旋转起来,发出低沉而紊乱的嗡鸣,垂落的气运光瀑也变得明灭不定,仿佛随时可能溃散!
“噗!”
温如玉如遭重击,身形猛地向后踉跄退开数步,体内本就因强行施展「九鼎莲华」而翻腾不休的气血彻底失控,又是一口殷红的鲜血狂喷而出,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气息再次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若非有「九转心术」强行稳固着修为与肉身,仅凭这股威压,就足以让他重伤失去战力!
就在这危急关头——
“锵——!”
一声清越中带着不屈意志的禽鸣,自温如玉体内轰然响起!
他身后,那原本隐没的金色重瞳的重明鸟虚影,仿佛受到宿敌挑衅与主人危机的双重刺激,不受控制地自行浮现而出。
重明虚影双翼展开,洒落片片金色光羽,那双重瞳死死盯着前方雷光中的龙身人头虚影,散发出同样古老、同样尊贵、象征着光明重现、驱散邪祟的煌煌神威。
两股源自不同上古神兽的威压,在擂台中央轰然对撞!
虽然重明虚影在威能完整度上或许不如伍千殇那明显得到更深层次认可的「普化」传承,但其出现的瞬间,终于为温如玉勉强抵御、分担了大部分那令人窒息的上古雷威,让他得以稳住身形,不至于被彻底压垮。
但谁都看得出,温如玉已是强弩之末。
看到擂台上那龙身人头的普化虚影浮现,以及温如玉瞬间重创、重明鸟虚影被迫现身的景象,一直观战的白宸,不由得轻轻“啧”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感慨。
“这丫头,三年不见,果然不能小看啊。”他低声自语,目光却愈发锐利地锁定着伍千殇的身影,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位曾经的战友的真实战力。
一旁的计无双,此刻嘴角却是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那总是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淡定表情,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转过头,看向白宸,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与无奈。
“她现在已经掌握到这种程度了?连普化传承都能显化虚影了?!就算是你……不,就算是你当年在这个境界,对飞廉传承的掌控,也不过如此吧?”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埋怨,“你也不早说! 害的我帮他搞什么一剑定胜负……这哪里是一剑定胜负,这简直是送他去直面天罚!差点害死他!”
显然,计无双虽然擅长算计,但伍千殇隐藏的这张“普化”传承底牌,其深度与威能,已然超出了他战前最谨慎的预估。
这让他为温如玉设计的最优战术,瞬间变成了可能致命的险招。
面对计无双的指控,白宸只是无辜地摊了摊手,语气懒洋洋地回道。
“我也没想到,你这么赖啊。”
第678章 终极碰撞
白宸和计无双两人的对话,充满了老友间特有的互相拆台与心照不宣。但同时也透露出一个关键信息,伍千殇这“普化传承”的显露,其震撼程度,连白宸和计无双,都感到了相当的意外与压力。
不管备战席中白宸与计无双如何互相甩锅与吐槽,演武场上的局势,已然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境地。
两股足以改易山川、倾覆一国的恐怖力量,已然在半空中完成了最终的积蓄与锁定,如同两辆满载炸药的失控战车,轰然对向疾驰!
一方,是引动天象、乌云压顶、雷霆密布,以伍千殇为核心、笼罩全场的「万引天殊」雷霆灵阵!
阵中雷神普化的虚影俯瞰,阵纹流转着代天行罚的浩然意志与毁灭雷光,伍千殇高举的惊蛰剑尖,已然凝聚了一点压缩到极致、仿佛能洞穿世界的暗银色雷星!
另一方,是统御万金、九剑齐出、莲华化刃的「九鼎莲华」!
九柄承载山河气运、撰写兴衰史诗的金色长剑,化作九道贯穿天地的惊虹,剑锋所指,空间割裂,其势煌煌,欲要倾覆眼前一切阻碍!
伍千殇剑指苍穹,身处「万引天殊」灵阵阵眼,如同执掌雷罚的至高主宰。
灵阵之内,那覆盖全场的无尽雷霆之力,仿佛受到君王号令,疯狂向着她高举的惊蛰剑尖汇聚、压缩!
剑尖之上,一点暗银色的雷芒急剧膨胀,瞬息之间,化作一道直径数丈、纯粹由毁灭雷霆本源构成、其内隐隐有龙蛇般电浆奔腾、散发出令万物凋零、令法则退避的,宛如真正天劫降临的终极雷柱!
“落!”
一字喝出,如天宪律令!
那道直径数丈的破灭雷柱,携带着代天行罚、荡涤万邪的无上意志,自乌云漩涡中心,自惊蛰剑尖,轰然劈落!
直指下方那九朵金莲所化的剑阵!
与此同时,温如玉强压着体内翻江倒海般的伤势与反噬,眼神中燃烧着最后的不屈与信念。
他并指前引,口中轻叱,“去!”
悬浮于空的九朵金色莲剑,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不再分散,而是如同九颗毁灭星辰,环绕着最中央、作为核心与引子的庚辰骨剑本体,开始以一种玄奥无比的轨迹,高速旋转聚合!
九剑旋转,金光流转,最终化作一道螺旋突进、锋锐无匹、仿佛能绞碎前方一切物质与能量、连空间都被撕裂出螺旋状裂痕的璀璨金光洪流!
这金光洪流,蕴含着九鼎气运的厚重,庚金圣体的锋锐,万金朝宗的统御,以及他温如玉此刻所有的意志与修为,逆天而上,悍然撞向那劈落的天劫雷柱!
雷柱自上而下,代天行罚,破灭万法!
金莲洪流自下而上,逆伐苍天,倾覆山河!
两者,于擂台正中心,那片被灵阵与剑意挤压得近乎凝固的虚空之中,轰然对撞!
咔嚓——!!!!
这一次的碰撞声,不再仅仅是巨响,而是如同苍穹碎裂、大地陆沉的末日哀鸣!
没有声音。
或者说,在那雷柱与金莲洪流接触的最初一瞬,所有可能的声音,都被那绝对纯粹、超越凡俗感知极限的能量湮灭与法则对冲所吞噬、抹去。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光。
银白色的破灭雷光,与鎏金色的倾覆剑华,在碰撞点疯狂交融、湮灭、爆炸,最终混杂、沸腾、升华成一种无法用任何颜色来形容的、毁灭性的纯白。
这片纯白,如同在擂台上空骤然诞生了一颗微型的太阳,其光芒之炽烈、之霸道,瞬间吞噬了一切。
吞噬了擂台的景象,吞噬了结界的光晕,甚至仿佛要吞噬观战者的视线与神魂!
“嗡——!!嘎吱——!!!”
演武场四周那足以抵御七重天强者轰击的防护结界,在这一刻发出了濒临极限、不堪重负的刺耳哀鸣与剧烈震荡!
结界光幕疯狂明灭,无数细密的裂痕如同蛛网般急速蔓延、修复、又再次裂开!
主持结界的数位长老面色涨红,嘴角溢血,已然将修为催动到极致,才勉强维持结界不碎!
噗!
许多修为不足、或者离擂台较近的观战者,即使隔着结界,也被那逸散而出的一丝恐怖威压与锋锐气息所伤,气血翻腾,口喷鲜血,甚至有人直接晕厥过去!
所有尚有余力的观战者,无论是普通弟子还是宗门宿老,此刻都不得不紧紧闭上眼睛,或强行移开视线,根本不敢直视那毁灭的纯白中心!
同时疯狂运转功法,护住心神与肉身,抵御着那如同海啸般一波波冲刷过来的毁灭余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如同一个世纪般难熬。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着光芒散去,等待着那决定两位绝世天骄、乃至可能影响未来格局的最终结果。
全场死寂。
那毁灭性的纯白光芒,足足持续了数息之久。
对于屏息凝神、心悬一线的观战者们而言,却仿佛过了数个时辰那般漫长。
光芒终于开始缓缓消散、黯淡。
如同潮水退去,露出了被肆虐过的海滩。
几乎所有的观众,无论修为高低,伤势轻重,在这一刻都不由自主地、竭尽全力地伸长脖子,瞪大了眼睛,死死盯向擂台方向,企图第一时间看清那被恐怖能量洗礼过后的景象,看清那决定胜负的最终结局。
视野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擂台中央那触目惊心的巨大深坑!
深坑直径超过十丈,几乎占据了小半个擂台区域。
坑洞极深,边缘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平滑,仿佛被最精密的切割工具瞬间剜去,又像是被某种极致的能量瞬间汽化、湮灭。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深坑的坑壁,呈现出泾渭分明的两种状态。
一半,是焦黑如炭,表面还冒着袅袅青烟,散发出雷击过后的炽热与毁灭气息,仿佛被天火狠狠灼烧、炙烤过。
第679章 异变陡生
伍千殇引动「万引天殊」雷霆灵阵,化身雷域,引动煌煌天威;温如玉则激发庚金圣体本源,统御万金之气,绽放九朵剑生莲华,极尽锋锐。
终极碰撞,湮灭性的能量吞噬了一切。
坑壁的一半焦黑如炭,另一半,则布满了纵横交错、深达数尺、光滑如镜的深刻剑痕。
每一道剑痕都笔直凌厉,边缘整齐,弥漫着令人皮肤刺痛的残余庚金锐气,仿佛被无数柄神剑反复劈砍、雕琢过。
雷与金,毁灭与锋锐,在这深坑之上,留下了各自最后、也是最深刻的印记。
深坑两侧边缘。
伍千殇的身影,在弥漫的烟尘与残余的能量乱流中,缓缓显现。
她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些站立不稳,随即用手中的惊蛰剑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柄之前电光耀世的本命灵武,此刻剑身上的雷光已然黯淡了许多,如同风中残烛,只余细微的电弧在剑身上游走。
玄铁面具之下,一缕刺目的鲜红血迹,自她嘴角悄然溢出,缓缓流淌,滴落在身前焦黑的地面上,晕开一小团暗色。
她身上那件原本挺括的灰色衣袍,此刻已破损多处,布满了被剑气割裂、被雷火灼烧的痕迹,露出其下同样带着血痕与焦痕的贴身衣物,显得有些狼狈。
她的呼吸不再平稳,气息明显紊乱,胸膛微微起伏,周身涌动的灵力波动也远不如之前那般磅礴浩瀚,显然在刚才那终极的对轰中,不仅消耗巨大,更受了不轻的内伤。
然而,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双透过面具的眼眸,依旧冷静、锐利,如同淬火的寒冰。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深坑上方尚未完全散尽的烟尘与能量余烬,看向对面。
深坑的另一侧边缘。
温如玉的身影,也缓缓在烟尘中浮现。
他不再是那副白衣胜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模样。
他单膝跪地,同样以那柄光芒黯淡、玉白剑身甚至出现了细微裂纹的庚辰骨剑拄着地面,才勉强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形。
他的身体微微摇晃着,每一次晃动,都牵动内腑伤势,令他眉头紧蹙。
那一袭象征着他出身与气度的白衣,此刻早已沾染尘埃与血污,变得灰暗不堪。
衣袍上,多处焦黑是被狂暴雷弧灼烧的痕迹,更有数道明显的破裂口子,是被逸散的锋锐剑气或空间裂痕所割裂,露出其下同样带着伤痕的肌肤。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紧抿,却依旧无法阻止鲜红的血迹不断从嘴角溢出,已经染红了他整个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身前的地面上。
在他跪倒的周围,鲜血已然淌了一小滩,触目惊心。
他身后,那九尊曾经煌煌大气、垂落气运的鼎影虚影,此刻已然淡薄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下极其模糊的轮廓,仿佛风一吹就会彻底消散。
周身那股统御万金、锋锐无匹的庚金圣体气息,也几乎荡然无存,只剩下微弱而紊乱的灵力波动,证明着他尚未完全失去意识。
他低着头,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的剧烈起伏和压抑不住的咳血声。
两人,显然都已到了强弩之末的极限。
温如玉拄着剑,低垂着头,急促的喘息在寂静的擂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鲜血依旧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身下的地面上汇聚成一小片刺目的殷红。
然而,就在这近乎力竭的状态下,他那微微颤抖的身躯,却开始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试图重新挺直那被打弯的脊梁。
这个动作艰难而痛苦,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他紧握着庚辰骨剑的手指骨节发白,手臂肌肉贲张,青筋浮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与血污混合在一起。
但他没有放弃。
一点点,一寸寸,那染血的白衣身影,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如同风雨中不肯倒下的青松,缓缓地、倔强地,重新挺立了起来!
尽管依旧摇晃,尽管气息奄奄,但他终究,没有让自己跪倒在这场对决的终点。
看到这一幕,对面以剑拄地的伍千殇,玄铁面具后的神色微微一动。
那是一种对顽强对手的认可,或许,也有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
她同样消耗巨大,内伤不轻,但她的状态,似乎比温如玉稍好一些。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将支撑身体的惊蛰剑,从地面中拔了出来。
剑身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擂台上格外清晰。
这个动作,意味着她尚有余力,也意味着,这场对决,尚未彻底结束。
她持剑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那道艰难挺立、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身影,等待着,他还能做出怎样的回应。
是继续战斗,直到彻底倒下?
还是,承认极限,坦然认输?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伍千殇那刚刚站直、持剑而立的躯体,毫无征兆地猛然一颤!
并非源于自身发力或伤势发作,而更像是被某种外部的、突如其来的力量所强行干扰。
她手中那柄惊蛰剑,剑身上原本已黯淡下去的雷光,在这一刻,如同回光返照、又像是被强行点燃,骤然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闪烁、跳跃了一下!
滋啦——!
一道远比残存电弧更加刺目、更加不稳定的雷光,在剑身上炸开!
这并非她主动催动。
而是因为,那遍布整个擂台、虽然光芒黯淡、却并未完全消散的「万引天殊」雷霆灵阵的残存能量与法则纹路,与空气中弥漫的、被温如玉「九鼎莲华」那极致锋锐剑气撕裂、切割、搅乱后所形成的混乱、暴戾、充满破坏性的残余灵力乱流,在刚才那毁灭性碰撞的核心区域,产生了某种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极其诡异而危险的共鸣。
两种性质不同、却都蕴含着恐怖破坏力的能量残余,如同干柴遇到了火星,极其不稳定地混合在了一起!
而这激变的中心,恰恰是伍千殇手中那柄与「万引天殊」灵阵同源、且刚刚经历了极致能量灌注、正处于微妙不稳定状态的惊蛰剑!
第680章 四强诞生
伍千殇与温如玉两败俱伤后,正当两人以为还需再战之时,异变陡升。
一股远比预想中更加混乱、更加难以控制的能量乱流,以惊蛰剑为中心,轰然爆发!
滋啦——轰!
一道威力远弱于先前终极碰撞,却因出现得极其突兀、迅猛、毫无征兆而显得更加危险的银白色残余雷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充满恶趣味的手牵引着,自温如玉身后不远处、一道焦黑深邃的剑痕之中,猛然窜出!
这道雷弧如同狡猾的毒蛇,角度刁钻,时机狠辣,结结实实地,劈在了温如玉那已然力竭、九鼎虚影近乎消散、护体气运与庚金罡气几乎荡然无存的后背上!
“噗——!”
温如玉猝不及防,本就靠意志强撑的身躯,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他双眼猛地睁大,口中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身体向前猛地一个踉跄,彻底失去了平衡,向前重重扑倒!
当啷!
他手中那柄已然裂纹遍布、灵光黯淡的庚辰骨剑,再也无法握住,脱手落地,在寂静的擂台上发出清脆而令人心颤的声响。
他勉强以双手撑住地面,试图阻止自己彻底倒下,手臂却剧烈颤抖,青筋暴起,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血水泥尘滚落。
一次,两次……
他挣扎着,喘息着,鲜血不断从口中、从后背焦黑的伤口中涌出。
但,那耗尽了他所有力量、又遭受突如其来重击的身躯,终究是再也无法支撑他重新站起。
他趴伏在狼藉的地面上,手指深深抠入焦土之中,只有那双依旧不肯完全黯淡下去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同样状态不佳却似乎还站着的对手身影,充满了极度的不甘、愕然,以及一丝被命运戏弄的荒谬感。
这变故,来得太快,太意外,太……不公平。
但他,已然无力改变结局。
伍千殇本人,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在预料之中的变故,明显地愣了一下。
玄铁面具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与凝重。
她清晰地感知到,刚才那道反噬的雷弧与后续窜出的偷袭雷击,确实并非她有意操控。
那是残存能量与混乱灵力在特殊条件下产生的、近乎意外的连锁反应,是雷属性力量那本就狂暴、难以绝对掌控的特性,在此刻极端环境下的一次不稳定能量波动的集中爆发。
但看着前方倒地不起、鲜血染红衣袍与地面的温如玉,再感受一下自身同样紊乱的气血与灵力,她迅速明白了原因。
这场对决,双方都已倾尽所有,将力量推至自身掌控的极限,甚至略有超出。
在这种状态下,任何一点细微的、未被完全消弭的能量残余或法则扰动,都可能成为压垮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温如玉,很不幸地,成为了这意外的受害者。
伍千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因刚才变故和自身消耗带来的不适。
她缓缓收起惊蛰剑,剑身上的最后一点雷光也彻底隐去。
她抬起头,先是看向高台之上的裁决长老与裁判席,目光平静,示意自己已无再战之意,也认可方才的变故属于战斗余波范畴。
随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地上艰难支撑、却已无力再起的温如玉身上。
她的声音因消耗与内伤而显得有些沙哑,但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骤然陷入一片诡异寂静的演武场。
“承让。”
温如玉伏在冰冷而狼藉的地面上,背后被雷弧劈中的位置传来火辣辣的麻痹与深入骨髓的剧痛,体内原本就濒临枯竭、紊乱不堪的灵力,此刻更是如同决堤的江河,彻底失控,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他咬紧了牙关,额角青筋跳动,冷汗与血水混合,顺着脸颊滑落。
但他眼中,并没有多少不甘的怒火。
这场对决,从始至终,双方都已竭尽全力,展现出了超越境界的恐怖实力。
最后的意外,虽然令人愕然与遗憾,但究其根源,仍是双方极致力量碰撞后所残留的、难以完全掌控的毁灭余波所致。
这并非阴谋,也非故意,更像是命运在巅峰对决中,开的一个残酷而无奈的玩笑。
他只是抬起头,沾染血污的脸上,那双依旧清正的眼眸,越过深坑与尘埃,看向对面同样气息不稳、却依然挺立的伍千殇。
他艰难地,却无比坦然地,点了点头。
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却清晰地传递出他的心意。
“恭喜。”
简短二字,承认了对手的强大,也接受了这略带戏剧性、却无法更改的结果。
高台之上,裁决长老与几位监督宗门宿老快速交换了眼神,彼此神识沟通,评估方才那最后一击的性质。
片刻的沉寂后,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裁决长老洪亮而严肃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场。
“经裁定,方才最后一击,属双方终极灵技碰撞后残留能量与法则紊乱所致之意外余波,仍在正常对战范畴之内。”
“故,本场比试结果有效!”
“胜者——末刃,伍千殇!”
宣告落下,为这场一波三折、惊心动魄的雷金对决,画上了最终的句号。
伍千殇,晋级四强!
而温如玉,虽败犹荣。
排位大比第四轮,第四日。
这一日的对决,以伍千殇与温如玉那场堪称毁天灭地的终极碰撞,以及随后因能量紊乱引发的意外一击作为终点,最终以伍千殇的胜利而告终。
这场对决,没有绝对的碾压,只有极致的碰撞与令人扼腕的意外。
两位天骄皆倾尽所有,展现了超越境界的恐怖实力,虽结局略带戏剧性,但过程足以载入史册。
至此,历经四日激战,本届万宗妖榜大比,四强名单,最终尘埃落定。
白宸。
萧琴月。
夜何。
伍千殇。
这四位,从万千天骄中脱颖而出,代表着当世年轻一代最为巅峰的战力与潜力。
他们各自拥有着令人难以揣测的底牌与独一无二的传承,其后的半决赛与决赛之争,必将更加波澜壮阔,凶险万分!
妖榜之巅,最终王座,将在这四人之中诞生。
真正的巅峰对决,即将拉开序幕!
第681章 半决开始
自四强名单尘埃落定,经过五日的休整与酝酿,终于迎来了决定最终决赛席位的半决赛。
首日,天光初绽,演武场已被人潮与沸腾的期待所淹没。
擂台之上,尚未有身影显现,空气中却已弥漫开一股不同寻常的灼热与灵动的气机。
忽然,擂台中心的空间,如同水波般无声荡漾开来。
一点炽烈到极致的赤红自虚空中悄然浮现,旋即,那赤红猛地扩散、绽放。
并非火焰的爆燃,而是莲花的舒展。
一朵巨大、妖异、完全由凝练如实质的赤红火焰构成的火焰红莲,在擂台中央骤然绽放。
莲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流淌着熔金般的色泽与高温,将周围的空气灼烧得扭曲蒸腾,却没有丝毫烟气,唯有纯粹到极致的火灵之美与毁灭之息。
红莲静静燃烧、旋转。
下一刻,莲心之处,光影微动。
一道窈窕的身影,自那炽烈的莲心之中,如同幻影凝实,悄然步出。
一袭烈烈如火的鲜红长裙裹挟着曼妙身姿,裙摆无风自动,仿佛流动的火焰。
肌肤胜雪,在火红长发与红衣的映衬下,更显夺目。
她面容精致绝伦,眉眼间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魅惑与慵懒,唇边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眸光流转间,仿佛能引动人心最深处的火焰。
正是末刃中,以火焰与幻魅之术闻名的影魅!
她赤足踏在依旧缓缓旋转的火焰红莲虚影之上,莲瓣在她足下轻轻托举,仿佛她是这火焰国度中诞生的精灵女王。
她的出现,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无数道目光聚焦于那抹炽烈的红,充满了惊叹、好奇、忌惮与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简单的几句振奋人心、点燃全场热情的祝词过后,她并未立刻退场,反而微微抬起眼眸,眼波流转,目光慵懒却精准地,朝着备战席某个方向,精准地抛去了一个风情万种、电力十足的媚眼。
那个方向,正是一袭白衣、神色平静的白宸。
这突如其来的关照,引得观众席一阵低呼与暧昧的哄笑。
然而白宸本人,却只是眼皮都未抬一下,甚至还悄然翻了个白眼。
影魅见状,也不恼,唇边那抹魅惑天成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她不再耽搁,深吸一口气,那带着独特魅惑力与穿透力的嗓音,高高扬起,清晰地传遍演武场的每一个角落。
“半决赛第一场——”
“琉璃殿,白宸!”
“对战!”
“十二星宫,萧琴月!”
“正式开始!”
轰!
话音落下的刹那,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信,全场气氛轰然炸开!
呐喊声、助威声、议论声如同海啸般席卷。
而擂台两侧,两道身影,几乎在宣布声响起的同时,化为流光,悍然入场!
真正的龙争虎斗,在此刻拉开帷幕!
几乎在影魅宣布“开始”的尾音尚未完全消散的刹那,白宸的身影已然动了!
没有蓄势,没有预兆,甚至没有残影。
就如同他本人便是那最锋利的刀本身,直接化作了一缕撕裂空间、割裂视线的锐利劲风!
没有试探,没有预警。
出手,即是全力以赴,直取要害!
他腕间那看似普通的手环光芒微闪,那柄令人闻风丧胆的绝念长刃已然无声凝现,被他稳稳握在手中。
长刃之上,并无耀眼的灵光喷薄,反而呈现出一种如同皓月星辰般的雪亮色泽,弥漫着不可侵犯的气息。
刀锋,甚至尚未完全挥出。
但那凝练、纯粹、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的「锋芒」刀气,已然抢先一步,悍然切开两人之间数十丈的空气,带着斩灭神魂的恐怖意蕴,直指萧琴月眉心要害!
这一刀,快!准!狠!到了极致!
舍弃所有花哨,摒弃一切转圜,将「锋芒」这一概念本身,演绎到了极致!
正是白宸标志性的战斗风格——以攻代守,一击必杀!
第一次试探,便已凶险至此!
白宸在灵修一道上的造诣,确实远不如他那惊才绝艳的武修。
但这绝不代表他的灵修手段羸弱。
恰恰相反,他对于风属性灵力的运用,尤其是将其与自身战斗风格结合的技艺,早已达到了炉火纯青、化腐朽为神奇的境地。
风属性所赋予的无与伦比的极速,以及他从飞廉传承中领悟到的、那吹散一切阻碍、凝风为刃、一击必杀的道源意志,被他完美地融合,成为了其武修之外,最为凌厉致命的补充与延伸。
此刻这随手的一击,便是明证。
那并非简单的刀气外放。
而是将风属性极速的奥义,与绝念长刃那斩断一切的锋锐刀气,以某种精妙到匪夷所思的方式,压缩糅合于一点!
这一点刀气,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甚至超越了寻常灵者神识锁定的极限。
它并非沿着直线轨迹行进,而是仿佛融入了风本身,带着风的灵动与不可捉摸,却又比风更加凝聚、更加致命!
风本无形,散漫天地。
但在白宸手中,风为一点破灭锋芒,意为吹散万物、直指核心!
面对白宸那融合了风之极速与刀之锋锐的致命一击,萧琴月并未显露出丝毫慌乱。
她静立原地,身姿如月下独立于寒潭之上的清冷仙子,周身清冷皎洁的月华无声流转,愈发浓郁。
“嗡……”
就在那点凝练到极致的寒芒即将触及她眉心的刹那,一声极细微、却仿佛直抵灵魂的清鸣响起。
以她为中心,一片流淌着静谧银辉、仿佛独立于喧嚣尘世之外的净土领域,无声无息地骤然展开!
正是她的领域——「月华净土」!
净土展开的瞬间,并非被动等待攻击降临。
萧琴月素手微抬,一道完全由至精至纯的太阴月华凝聚而成的、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银色水幕屏障,如同月光下的潮汐涌动,精准无比地迎上了那一点袭来的致命寒芒!
这屏障看似柔和,却蕴含着太阴之力那至柔至韧、净化消融的无上特性。
它并非硬撼锋芒,而是仿佛一片深不见底的月光之海,试图以无尽的柔韧与净化之力,去包容、消解、最终湮灭那一点极致的锋锐与速度。
第682章 前期试探
妖榜排位大比的半决赛刚开始,白宸便展开了进攻,萧琴月以领域月华净土抵挡。
叮——!
一声清越到近乎刺耳、仿佛能直接穿透耳膜、震荡神魂的金属铮鸣,悍然炸响,瞬间压过了演武场所有的喧嚣!
白宸那一点凝练到极致的锋锐刀气,其最核心的“锋芒”本质,终于结结实实地点在了萧琴月那由月华净土之力凝聚的银色水幕结界之上!
预想中的穿透或消融并未立刻发生。
刀尖与水幕接触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嗡——!!!”
紧接着,以接触点为中心,那看似柔和的月华水幕,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波动!
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凝实如银色水银般的能量涟漪,以惊人的速度向外疯狂扩散、荡漾开来!
每一圈涟漪,都蕴含着精纯的太阴之力与锋锐刀气的激烈对抗余波,所过之处,空气被排开、扭曲,发出低沉的呼啸。
结界剧烈震颤,光芒明灭不定,边缘处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如同冰面开裂般的银色裂痕,但转瞬又被后续涌来的月华之力迅速修复。
萧琴月的身形,在这剧烈的冲击下,微微向后飘退了半步,脚下月光流转,卸去力道。
她覆面的白纱轻轻拂动,眼眸中的清冷之色更盛。
白宸眸中厉色一闪,持刀的手腕陡然震颤!
一股更为凝练、更为爆裂的刀气本源,如同第二重隐藏的暗劲,顺着绝念长刃的刀身,于刀尖与月华结界接触的那一点上,悍然二次爆发!
嘭——!!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沉闷、却更具穿透力的内爆之音,自那刀尖与结界接触的方寸之地轰然炸开!
这一次,不再是能量涟漪的扩散,而是点对点的绝对穿透与破坏!
“咔嚓……咔嚓嚓……”
细微却令人心悸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只见萧琴月身前那坚韧无比的月华水幕结界,在承受了最初的锋芒突刺后,又遭到这更为阴狠霸道的暗劲冲击,终于支撑不住!
以刀尖触点为中心,数道清晰可见的、如同冰晶碎裂般的银色裂痕,急速蔓延开来,瞬间布满了那一小片结界区域!
裂痕边缘,月华之力疯狂涌动试图修复,却似乎赶不上破坏的速度!
白宸这突如其来的变招与加力,瞬间打破了僵持的平衡,将防御撕开了一道缺口。
萧琴月覆面白纱之上的神色骤然一凝。
她深知,绝不能让白宸的刀锋真正突破结界,一旦被近身,以其那极致的攻击速度与风格,将陷入极度被动。
思虑间,她指间灵戒光华微闪,那具古朴雅致的古琴已然再次浮现,横陈于身前。
素手疾拂!
“铮——嗡……”
并非成曲的乐章,而是数声短促、清越、仿佛蕴含着大道清音的琴鸣,自摇摇欲坠的结界内部悠然响起,穿透了结界的嗡鸣与刀气的尖啸。
随着琴音响彻,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纯净、更加磅礴、仿佛来自九天月宫本源的太阴月华灵力,自她体内、自古琴之中沛然涌出,如同月潮暴涨,瞬间扩散,注入到身周的「月华净土」领域与那濒临破碎的结界之中!
领域光华大盛,净土范围似乎都稳固、扩张了少许。
而那道布满裂痕、眼看就要碎裂的月华结界,在这股精纯浩瀚的月华灵力强力灌注与琴音法则的辅助下,竟奇迹般地稳住了崩溃的趋势!
裂纹的蔓延被强行止住,破碎处开始有新的、更加凝实的月华之光迅速填补、弥合。
但萧琴月的应对远不止于此。
她十指在琴弦上划过一道玄妙的轨迹,琴音陡然变得柔和、绵长,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与疏导之力。
只见那结界并未选择硬撼白宸二次爆发的恐怖锋芒刀气,反而在萧琴月的精妙控制下,结界表面如同变成了流动的月光水银,以一种至柔至韧、层层叠叠的方式,主动引导、卸开、分散那集中于一点的锋芒刀气!
“嗤嗤嗤……”
恐怖的刀气被引导着,不再是执着于穿透一点,而是被迫沿着结界表面滑开、分化,化为无数道细碎却依旧锋利的余波,导向四周的空气与虚空之中!
空气中传来密集的切割声,远处的地面、甚至防护结界上,都凭空增添了数十道深浅不一的斩痕。
结界,摇摇欲坠,却终究未破!
与此同时,就在萧琴月全力维持结界、引导刀气的瞬间,她的反击也已无声酝酿完成。
那摇摇欲坠却终究未破的月华结界,仿佛成为了她最佳的掩护与施法媒介。
七八道无形无质、却散发着斩断虚妄、冰冷刺骨锋锐气息的太阴月刃,竟悄然从结界不同方位、甚至是从那正在弥合的裂痕边缘凝聚!
这些月刃薄如蝉翼,完全透明,无声无息,唯有那纯粹的杀意与锋锐,如同暗夜中潜伏的毒蛇,骤然吐信。
它们并非同时发出,而是有着极其精妙的先后顺序与角度配合,从上下左右、前后侧翼,几乎封死了白宸所有可能的闪避路径,如同一个隐形的死亡牢笼,绞杀向他周身各大要害——眉心、咽喉、心口、丹田、四肢关节!
时机把握妙到毫巅,正值白宸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且注意力可能被结界变化吸引的刹那!
然而,白宸的战斗本能与反应速度,早已超越了常理的范畴。
就在那无形的死亡之网即将合拢的间不容发之际,他原本站立的身影,陡然变得虚幻模糊!
不是简单的快速移动,而是留下数道凝实到几乎与本体无异的残影,每一道残影都保持着不同的姿态,甚至散发着微弱却真实的气机,足以在瞬间迷惑对手的感知与锁定。
而他的真身,已然如同鬼魅,又如同融入了无处不在的微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十丈之外的另一处方位!
灵技:瞬影!
那些绞杀而来的太阴月刃,精准地穿透、撕裂了留在原地的数道残影,却尽数落于空处,连白宸的衣角都未能触及。
第683章 久守必失
萧琴月用太阴净土领域精心准备、狠辣刁钻的反击,竟被白宸以如此不可思议的身法与预判,轻松化解。
两人攻防转换,快如闪电,险象环生,却谁也没能奈何得了谁。
白宸持刀而立,眼神中的战意愈发炽烈;萧琴月琴音未绝,月华流转,清冷的眼眸中同样锐意逼人。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待身形在十丈外稳稳站定,白宸近乎没有片刻的喘息与调整,足下青光微闪,整个人已然再次飞身而上。
这一次,他改变了战术。
不再执着于以一点锋芒强行破开那看似柔韧、实则防御力惊人的月华结界。
他的身影彻底化为了一道捉摸不定、轨迹难寻的青色流影,如同最迅疾的风中精灵,开始环绕着萧琴月以及她身周的月华结界,进行高速、无规则的飞掠!
速度之快,甚至在视觉中拉出了一圈模糊的青色光带!
而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飞掠过程中,他手中的绝念长刃,并非每一次都劈向结界,而是如同毒蛇的信子,时隐时现,每一次闪现的方位都截然不同,刁钻无比!
唰!唰!唰!
每一次绝念长刃的闪现劈斩,都并非单纯的刀气,而是牵引、迸发出大片大片凄厉呼啸、泛着雪亮光泽的锋利风刃。
这些风刃并非杂乱无章地四散飞射,而是仿佛拥有生命与意志,在出现的瞬间便彼此勾连、交织、盘旋,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在萧琴月的月华结界外围,构筑起一张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并且正在不断向内收缩、切割的死亡风刃之网。
风刃之网急速旋转、收缩,发出刺耳的尖啸,疯狂地从上下四方、每一个角度,挤压、研磨、切割着中央那银辉流转的月华结界。
嗤嗤嗤——!
结界表面,瞬间爆发出密集如雨的切割与摩擦声。
银色的月华光芒与雪亮风刃残光疯狂对撞、湮灭!
白宸这是要以极致的速度与持续不断、无孔不入的全方位攻击,来消耗、压迫、最终撕碎萧琴月的防御体系!
不求一击必杀,但求以连绵不绝的疾风骤雨,将对手拖入自己最擅长的攻击节奏,直至其露出致命的破绽!
萧琴月眸光愈发清冷沉静,不见丝毫慌乱。
她一双素手于古琴的七弦之间疾速翻飞,动作优雅如舞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琴音不再连贯成曲,而是化作一个个短促、精准、蕴含着不同法则真意的音符,如同最精密的指令,融入身周的月华领域。
随着琴音指引,那笼罩着她的「月华结界」不再保持均匀如一、被动防御的姿态。
结界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与智能,其表面的月华如同活水般开始自主、实时地流动、变化!
风刃之网攻击最密集、最猛烈之处,结界便自动增厚、凝实,月华如水银般汇聚,形成更坚固的屏障。
攻击相对薄弱或角度刁钻之处,结界则相应变薄,甚至主动产生微妙的弧度与倾斜,以柔韧卸力,将风刃的切割之力引导、偏转向其他方向或虚空。
整个结界,如同一个精密运转的防御矩阵,以最小的消耗,最有效率地应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狂攻!
与此同时,萧琴月的反击亦在同步进行。
那无数道无形无质、却锋锐绝伦的太阴月刃,不再是从特定位置析出突袭,而是如同夜空中明灭闪烁的繁星,在她身周、在结界内外、甚至在流动的月华之中,随时随地、毫无规律地骤然凝聚、闪现、激射而出。
这些月刃,精准地迎向每一道袭来的、角度刁钻的风刃。
密如疾风骤雨般的清脆爆鸣与能量湮灭之声,在结界周围炸响。
银色的月刃碎片与青银的风刃残光交织迸射,如同在擂台上空绽放了一场短暂而绚烂、却致命无比的烟花雨!
萧琴月以琴音为引,以月华为基,构筑起了一座攻防一体、灵动变幻的月光堡垒。
任凭白宸的攻势如何迅疾、如何绵密,她始终稳如磐石,守得固若金汤,反攻亦凌厉精准。
一者如无孔不入、撕裂万物的毁灭飓风,一者如静谧深邃、包容化解的无垠月海。
擂台上,青色的流影与银色的月辉疯狂交织、碰撞,几乎将整片空间渲染成一片动态的能量风暴场。
凄厉的风啸与密集的刃鸣交织成一首毁灭的交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心神摇曳。
战况,在短短时间内,便已彻底白热化!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萧琴月,那清冷平静的外表下,灵海却已清晰地感受到了越来越沉重的压力。
白宸的速度,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那环绕飞掠的青色流影,几乎超出了她神识清晰锁定的极限,只能依靠月华领域的整体感知来预判攻击方位。
他的攻击更是密集如狂风暴雨,没有丝毫间隙。
那无数风刃构成的大网,不仅挤压切割结界,更在持续消耗着结界的灵力与她的心神。
而隐藏在风刃之中、时不时如同毒蛇般闪现的绝念长刃本体,以及那附着的、能二次爆发的锋芒刀气,更是无孔不入,防不胜防,每每都攻向她防御转换或灵力流转的节点,让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她的月华结界虽然精妙绝伦,能够实时流动、变化、卸力,但这种应对本身,对精神力和灵力的消耗就是巨大的。
更何况是在这种全方位、无间断、高强度的极限打击之下。
她能感觉到,维持结界与领域运转的灵力正在急剧消耗,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身前古琴的琴音,也因此不得不更加急促,才能调动足够的月华之力进行补充与修复。
肉眼可见地,那原本璀璨明亮、流转如水的月华结界,其表面的银辉光芒,已经开始微微地、持续地黯淡下去,虽然变化细微,但在高手眼中,这已是防御开始出现疲态、灵力供给开始跟不上消耗的危险信号!
久守必失!
第684章 斩月再现
面对白宸的进攻,萧琴月感受到了压力。
久守必失,萧琴月心中明了,不能再这样被动防御、消耗下去了。
必须想办法打破白宸这疾风骤雨般的进攻节奏,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为自己赢得喘息与反击的空间!
琴音,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转变。
就在白宸那鬼魅般的青色流影,又一次从一个极其刁钻、近乎视线的死角方位闪现,绝念长刃带起一道凝练到极致、撕裂空气的风刃,狠狠斩向月华结界一处刚刚完成流转、尚未完全稳固的区域时,萧琴月眼中,寒芒如冰,骤然大盛!
她一直内敛、专注于防守的气息,在这一刻如同压抑了万载的火山,轰然爆发!
一股凌驾于凡俗之上、冰冷、孤高、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的恐怖威压,如同决堤的洪流,自她体内汹涌而出,瞬间冲散了周围弥漫的风刃尖啸!
“斩月!”
一声清越冷喝,如九天玄冰碎裂,响彻云霄!
话音未落,她身前光影扭曲,一柄造型古朴神秘、镰刃弧度完美得令人心悸、通体流淌着清冷月华与深邃暗银光泽的巨大镰刀,凭空具现,被她稳稳握在手中!
正是上古十大神兵之一,与她太阴本源完美契合的——斩月!
神镰现世,万籁俱寂!
一股凌驾于所有极品灵武之上、带着亘古沧桑与绝对孤高的锋锐之意,如同沉睡了万载的巨龙苏醒,轰然冲天而起。
这股意并非简单的能量波动,而是一种触及法则本源、裁定斩断概念的意志。
嗡——!
以斩月神镰为中心,一圈无形的锋锐波纹极速扩散开来!
那些原本在结界周围疯狂切割、呼啸肆虐的风刃,在这股触及法则层面的神兵威压扫过时,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崩解、肃清一空!
连一丝抵抗的余地都没有!
仿佛这些足以撕裂金铁的风刃,在这柄神镰面前,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擂台之上,骤然为之一清!
那密不透风的死亡风刃之网,被这简单粗暴的神兵现世威压,强行撕碎!
白宸那原本如同青色闪电般疾掠飞旋的身影,在这股突如其来的、足以撼动神魂的古老威压冲击下,也是骤然一滞,速度不可避免地减缓下来。
他顺势停在了距离萧琴月约三丈之外的半空,脚下青色风旋缓缓消散,显露出真身。
直面那散发着冰冷月华与暗银光泽的斩月神镰,感受着那股源自上古、凌驾凡兵之上的独特威压,白宸面色依旧平静无波。
然而,他那一双深邃如夜的漆黑眼眸深处,却隐隐燃起了一抹细微却炽烈的战意。
这是一种遇到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遇到能带来致命威胁的挑战时,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纯粹兴奋与渴望!
萧琴月手握「斩月」神镰,整个人的气质,在原有的清冷出尘之上,陡然增添了一份截然不同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凛冽。
那是一种极致攻伐、斩断因果、破灭轮回的决绝与无情。
仿佛此刻的她,不再是月宫仙子,而是执掌太阴杀伐、代月行刑的裁决者!
神镰在手,她并未做出任何复杂的招式,只是简单而直接地挥动镰刀。
然而,随着镰刃划过的轨迹,一道薄如蝉翼、几乎完全透明、却边缘流淌着冰冷月华与暗银光泽的银色月弧,悄无声息地自刃尖脱离,向着三丈外的白宸悄然掠去。
这道月弧,没有破空声,没有灵力狂啸,甚至没有带起一丝气流。
它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维度,却又真实地切割着现实的空间。
其所过之处,空间被平滑地、无声地切开一道细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黑色裂隙,裂隙边缘流淌着细碎的空间乱流与月华碎屑。
快!
快到超越了常规意义上的速度概念,仿佛意念一动,攻击便已临身!
利!
利到足以斩断能量流动、法则联系,甚至可能触及神魂本源!
白宸竟并未选择闪躲!
手中绝念长刃在刹那间由静转动,刀身之上风属性灵力疯狂压缩、凝聚,不再是分散的风刃,而是将所有力量收束于刀刃一线,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呈现出淡青色、边缘几乎要切开虚空的厚重刀罡,不避不让,横斩而出,悍然迎向那道袭来的月弧!
铿——!
这一次的碰撞交击声,远非之前金铁铮鸣可比。
那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厚重、仿佛两座金属山峰对撞的恐怖巨响。
声音沉闷到极点,却震得人气血翻腾,灵魂都仿佛跟着颤抖了一下。
碰撞的中心,淡青色的刀罡与银色的斩月弧光死死抵在一起,疯狂地互相湮灭、切割。
空间被挤压得极度扭曲,迸发出刺眼的碎光!
“哼!”
白宸口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彻骨、仿佛能冻结灵魂与灵力流转的寒意,混合着一股斩断一切、无可阻挡的极致锋锐,如同无形的潮水,顺着绝念长刃的刀身,蛮横地冲击而来。
这股力量正在侵蚀他的刀罡,震荡他的手臂,甚至试图侵入他的经脉!
咔嚓!
他持刀的右臂肌肉瞬间紧绷到极致,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竟是感到了一丝久违的酸麻!
脚下更是不由自主地向后“蹬蹬蹬”连退数步,每一步落下,那足以承受更天境强者轰击的擂台特制石板,都在他脚下应声寸寸碎裂,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坑洞!
正面硬撼「斩月」神镰一击,即便强如白宸,也被这上古神兵的恐怖威能,生生震退!
但他眼神中的战意,却在这一退之后,燃烧得更加炽烈!
神兵之威,竟至于斯!
白宸低头,目光落在手中绝念长刃之上。
只见那原本雪亮、无坚不摧的刀身之上,与斩月弧光正面硬撼之处,赫然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仿佛天然镌刻的白色斩痕。
凝视着这道斩痕,白宸眼神深处,某种沉眠已久、压抑已久、如同火山熔岩般的东西,开始缓缓苏醒、沸腾。
第685章 「杀戮」道源
绝念长刃与斩月的碰撞,让绝念刀身上出现了细微的斩痕。
白宸缓缓抬起头,越过碎裂的擂台地面,望向对面那手持斩月、周身月华与神兵之威完美融合、清冷中透着无尽杀伐的萧琴月。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那总是平静淡漠的脸上,嘴角竟勾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淡淡弧度。
那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纯粹喜悦与郑重。
在这一刻,所有的战术试探、节奏争夺、力量评估,似乎都已不再重要。
两人之间,那层因彼此身份、立场、过往战绩而存在的无形隔膜与谨慎,随着「斩月」的现身与「绝念」的留痕,被彻底撕碎。
他们终于摒弃了所有无谓的试探与保留,目光在空中交汇,只剩下最纯粹、最原始、也最极致的战意。
下一刻,一股与之前那清冽灵动、疾掠如风的风系灵力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恐怖气息,自白宸体内,如同被解开枷锁的远古凶兽,轰然爆发!
那是一种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
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暴虐与毁灭意志!
仿佛有尸山血海、无尽杀戮的幻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
暗红色的、粘稠如实质的气流,如同喷发的火山岩浆,又像是翻涌的血海狂涛,自他周身每一个毛孔中汹涌而出,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气息是如此浓烈、霸道、充满侵略性,以至于他身体周围数丈范围内的空气,都开始剧烈地扭曲、沸腾,发出仿佛被腐蚀灼烧般的声响。
隐隐约约,似乎能听到无数凄厉、不甘、充满怨恨的哀嚎与嘶吼,自那暗红气流中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神魂悸动。
这股气息的出现,瞬间冲散了擂台上残留的月华清冷与风刃锐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冰冷杀意与毁灭风暴。
道源显化:「杀戮」!
白宸真正的、最本源的道源之力,终于在此刻,面对着「斩月」神镰的威胁与萧琴月全力以赴的姿态,不再掩饰,悍然展露!
白宸那原本漆黑深邃的眼眸,此刻也被周身翻涌的暗红气流所侵染,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仿佛凝结血痂般的暗红色泽。
这血色并不刺目,却让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更加漠然、更加不似人类。
他那一向俊雅出尘的面容,在这妖异血光与暗红气流的映衬下,非但没有变得狰狞,反而显出几分邪异而惊心动魄的俊美,如同自血海炼狱中走出的修罗,危险而致命。
他手中紧握的绝念长刃,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道源的彻底解放与那沸腾的战意,竟自主地发出一阵阵低沉而兴奋的嗡鸣。
雪亮的刀身被那暗红色的「杀戮」道源之力缠绕、浸染,蒙上了一层不祥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血色光晕,刀锋处的空气都仿佛被那纯粹的毁灭意志所冻结、割裂。
风系灵力带来的,是速度与撕裂。
而这「杀戮」道源赋予的,将是最纯粹、最直接、最不计代价的。
毁灭!
萧琴月覆面白纱后的瞳孔,骤然微缩。
她并非没有面对过杀气与毁灭气息,但白宸此刻散发出的这股气息,却截然不同。
那不是因愤怒、仇恨或嗜好而产生的杀意,而是一种更加本质、更加冰冷、更加纯粹的意志。
对毁灭本身的理解与驾驭,对杀戮这一概念的法则化掌控!
这股意志不加掩饰,不做评判,只是存在,便如同万载玄冰,冻结生机,如同无底深渊,吞噬希望。
它不喧嚣,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你……究竟经历过什么?”
萧琴月的声音透过覆面的白纱传出,较之平常的清越,微微沉凝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与探寻。
白宸这杀戮道源并非在本届妖榜大比上首次展现。
早在之前对阵林青初,面对那诡谲莫测的引灵法杖时,他便曾被逼得彻底爆发过此道源,其景象也曾通过留影石广为流传。
然而,耳闻目睹,与亲身直面,感受截然不同!
唯有此刻,当她真正站在白宸对面,被那粘稠如血、冰冷刺骨、蕴含着纯粹毁灭意志的暗红气流所笼罩时,她才真切地、灵魂层面地感受到了这股道源所蕴含的恐怖。
那并非简单的杀气或暴戾。
那是一种仿佛从无尽尸山血海中跋涉而出,每一步都踩踏着枯骨与亡魂的极端历练所凝聚出的意志。
一种以杀止杀、以战养战,在绝对的血色与毁灭中寻求生存与强大的残酷。
一种将自身也化为杀戮兵器,摒弃多余情感,只剩下最冰冷计算与毁灭本能的纯粹暴虐。
这股意志与力量,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或未曾经历过同等残酷洗礼的对手,在交锋之前,心神便先一步为之所夺,为之震撼,甚至为之崩溃。
萧琴月虽然心志坚定,身负太阴传承与神兵之威,但面对这完全走极端道路、达到骇人听闻境地的「杀戮」道源,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一丝本能的警兆。
白宸没有回应。
那张被暗红气流映衬得邪异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的过去……太过沉重,太过黑暗,沾染了太多无法言说的血色与痛楚。
那是深埋于心底、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禁区。
每一次被人无意间提及,总会触动他内心最深处、那极少极少、几乎被他自己都遗忘的柔软与痛处。
但,也仅仅是触动而已。
在战场上,在生死相搏的瞬间,他从来就不是那个有着复杂过去、会因回忆而痛苦的白宸。
他是兵器。
是法则。
是毁灭。
他是一个冰冷、无情、高效到极致的杀戮机器。
一切情绪都会被强行剥离、压制,转化为最纯粹的战斗本能与毁灭意志。
他不会被情绪左右。
不会被回忆干扰。
他的眼中,只有目标,只有破绽,只有……毁灭对方,或者被对方毁灭这唯一的结果。
所以,他无需回答。
第686章 落入下风
施展「杀戮」道源后,白宸只是面无表情地,向前一步踏出。
轰!
脚步落下的刹那,并非轻灵无声,而是带着千钧般的沉重与爆裂。
他脚下那早已狼藉不堪的擂台地面,竟被这一脚硬生生踩出一个边缘布满细密血色裂纹的深邃坑洞,碎石尚未飞溅,便被缠绕的暗红气流碾为齑粉!
他的速度,比之前风系状态下的极限,还要快上一线!
不再是那种灵动飘逸、无迹可寻的青色流影,而是转化为了充满了血腥、暴虐、一往无前冲击力的突进!
身影拖拽出一道凝实如血钻、边缘切割空气发出凄厉尖啸的暗红轨迹,如同从地狱投射出的血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防守的严整,带着最纯粹、最极致的毁灭意志,蛮横无比地撞向萧琴月以及她身前那流转的月华与斩月的锋芒!
舍弃了所有迂回与技巧,将速度与力量结合到极致,将「杀戮」道源的霸道与决绝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要以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正面撕裂月华与神兵的防御,将战斗拖入他最擅长、也最残酷的近身搏杀!
随着手中绝念长刃悍然挥出,缠绕刀身的暗红气流瞬间坍缩、凝聚,与刀身本身那雪亮的锋刃完美融合,化作一道凄厉到刺目、暴虐到令人灵魂冻结的血色刀气!
在脱刃的刹那,这刀气便凝练成一道流转着毁灭血光,呈现出一种撕裂万物真空带的恐怖刀罡!
刀罡所过之处,空间被切割,留下一道经久不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轨迹!
灵技:风陨斩月!
这一刀,快得超越了视线与神识的捕捉,仿佛他挥刀的动作与刀罡袭至萧琴月面前,是同时发生的事情!
上一瞬,刀才挥出。
下一瞬,那暴虐异常、仿佛要斩落天上明月的血色刀罡,已然撕裂了两人之间所有的距离与防御概念,猛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萧琴月的眼前!
刀罡未至,那冰冷刺骨的杀戮意志与撕裂一切的锋锐气息,已然将她周身的月华都冲击得剧烈波动!
萧琴月覆面白纱后的神色,在血色刀罡临体的刹那,微微变化。
但她并未慌乱,而是展现出专注与决断。
面对白宸这融合了「杀戮」道源、威力暴增的绝杀一刀,寻常防御与反击,恐怕都已来不及,也未必能完全抵挡。
唯有以力破力,以绝对的高度,压制绝对的锋锐!
随着她心念一动,手中斩月神镰仿佛与她心意相通,镰身之上流转的清冷月华骤然内敛、坍缩,随即,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孤高与清冷,如同沉睡的远古巨神苏醒,自她身上轰然爆发!
她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亿万载阴晴圆缺的月轮虚影急速升腾、沉落,映照出无尽的时光流转与太阴真意。
她的气息,在这一刻发生了本质的升华与蜕变。
不再是清冷出尘的仙子,而是变得古老、威严、漠然,仿佛她不再是尘世间修行的灵者,而是自那亘古以来便悬挂于九天之上、执掌至阴至寒、圆缺晦明的太阴之中,一步踏出的无上主宰!
秘法:太阴化身!
以身合道,引太阴临尘,短暂化身为太阴意志在人间界的投影!
这是《广寒谱》中至高无上的秘法,是萧琴月真正压箱底的底牌之一!
化身既成,她周身的月华不再是柔和的光芒,而是化作了冰冷、沉重、仿佛能冻结时空的银辉领域。
手中斩月神镰也随之嗡鸣震颤,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欢欣与契合之意,仿佛遇到了真正能发挥其全部威能的主人!
太阴化身显现后,手持斩月镰刀,以一种仿佛九天玄灵俯瞰人间蝼蚁般的淡漠与清冷,瞥了疾冲而来的白宸与他挥出的那血色刀罡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绝对的漠然与至高的威仪。
随即,太阴化身手中的斩月神镰,猛地向前一挥!
动作看似简单直接,却带着一种执掌法则、裁定生死的无上气度。
镰刃划过的轨迹,仿佛便是月相变化的轨迹,是太阴运行的天道。
一道色泽深邃如月之暗面、边缘流淌着冰冷到极致毁灭气息的暗银色月弧,自镰刃尖端无声却迅疾地斩出,蕴含着太阴化身状态下沛然莫御的月华神力与斩月神镰的无上锋锐,毫无花哨地,全力迎击向那暴虐袭来的血色刀罡!
轰隆——!
这一次的碰撞,爆发的不再是清脆的金铁交鸣,而是如同九天闷雷在低空炸响、又仿佛两座冰山对撼的沉闷到极致、却也厚重到极致的恐怖巨响!
声音沉闷,却蕴含着毁天灭地的能量!
血色刀芒中那极致的杀戮毁灭意志,与暗银月弧中那冻结万物、斩断因果的太阴神威,在接触的瞬间便展开了最凶险、最直接的法则对撞与能量湮灭!
碰撞的中心,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大面积龟裂、塌陷,形成一个短暂的小型黑洞般的扭曲区域!
轰!
狂暴无匹的能量冲击波,夹杂着碎裂的血色刀罡碎片与崩散的暗银月华碎屑,如同最猛烈的风暴,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溅射、席卷!
擂台四周的防护结界,在这股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碰撞的毁灭性能量冲击下,发出了濒临极限的刺耳尖鸣与疯狂闪烁。
光幕剧烈震荡,裂痕如同蛛网般急速蔓延,主持结界的数位长老齐齐喷血,面色骇然,几乎要维持不住。
整个演武场,都在这一击的余波中剧烈摇晃!
烟尘与能量乱流暂时遮蔽了视线。
能量乱流稍散,两道身影同时自碰撞中心向后倒射而出!
白宸脚下连踏,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在早已破碎的擂台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壑,足足向后退出五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周身缠绕的暗红色「杀戮」气流明显黯淡、紊乱了几分,持刀的右臂微微颤抖,虎口处甚至隐隐有血丝渗出。
绝念长刃上的血光也消散了大半,刀身嗡鸣不止。
第687章 战魂之争
「杀戮」道源的力量在萧琴月太阴化身与斩月神镰一同发力之下陷入下风。
萧琴月则显得从容许多,身形向后飘退三步,脚下月光流转,便已稳稳立定。
她周身的暗银月华虽然也因剧烈的碰撞而波动不息,但明显比白宸那紊乱的杀戮气息要稳定、凝实得多。
手中斩月神镰光华依旧,只是那孤高漠然的眼神,似乎更加冰冷了几分。
一次毫无花哨的正面力量对拼,结果显而易见,加持了「杀戮」道源、以风陨斩月灵技全力出手的白宸,在纯粹的力量与威能对撞上,竟然落在了下风!
这一结果,让无数观战者倒吸一口凉气!
白宸的杀戮道源何等恐怖,之前对阵林青初时便已震撼全场,其暴虐毁灭之力几乎无可阻挡。
然而此刻,面对将《广寒谱》修炼至至高境界、身化太阴、执掌神兵的萧琴月,竟在硬碰硬中首次显露出了力有不逮的迹象!
太阴化身加斩月神兵,这两者结合所产生的威能,显然已经超越了白宸目前「杀戮」道源所能提供的增幅极限!
难道……白宸的不败神话,今日要在此被打破?
所有人心中都浮现出这个惊人的念头。
白宸缓缓站直身体,抹去嘴角一丝不知何时溢出的血迹。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光芒略显黯淡的绝念长刃,又抬头望向对面那月华缭绕、神威凛然的身影。
他的眼神,非但没有挫败,反而更加幽深,更加危险。
依旧死死凝视着对面月华缭绕的萧琴月,眸底深处,战意如同岩浆般沸腾翻涌,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双手紧握绝念长刃,将其竖直立于身前,刀尖指天,刀镡抵地,摆出一个古朴而沉重的起手式。
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冰冷、肃杀、仿佛带着铁锈与血腥气息的字眼。
“修罗!”
“吼——!”
二字出口的刹那,一声绝非人类所能发出、充满了无尽暴虐、怨恨、杀戮与疯狂的恐怖咆哮,仿佛自九幽地狱的最深处穿透层层空间壁垒,轰然降临于此方擂台!
与此同时,白宸身后,血光冲天而起,瞬间染红了小半边天空。
一尊身披残破不堪、沾染着暗沉血垢的古老血甲,手持一柄仿佛由亿万生灵鲜血与骸骨铸就的狰狞血色长刀的巨大修罗虚影,伴随着那声咆哮,轰然显现!
这修罗虚影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血色火焰,散发着屠戮众生、毁灭万物的恐怖煞气!
那尊巨大的修罗虚影,并未独立作战,而是猛然向前一步,与下方白宸的本体,轰然重叠、融合为一!
在两者合一的瞬间,可以清晰看到,那修罗虚影原本残破的胸口位置,赫然有一颗正强劲而有力地跃动着的不朽血髓之心。
每一次跳动,都散发出磅礴的生命力与毁灭气息,仿佛是不灭战意的源泉!
修罗战魂!
霎时间,白宸周身气势再次疯狂暴涨,他本就修长的身形,在战魂附体下似乎微微拔高、膨胀了几分,衣物下的肌肉线条如同钢铁般贲张隆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皮肤表面,隐隐有暗金色的、仿佛源自太古的古老符文流转、隐现,散发出坚不可摧的韵味。
一股混合了无尽血腥煞气、不灭战意、以及源自修罗一族那专为战斗与毁灭而生的磅礴威压,以他为中心,如同血海狂涛般轰然席卷开来,瞬间将整个擂台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猩红领域之中!
此刻的白宸,人魂合一,化身为真正的人间修罗!
萧琴月那原本淡漠如万古玄冰的神色,此刻也不可避免地微微变化,流露出一丝清晰的震动。
白宸,竟还有这等底牌!
正如灵修修为达到七重天后,可初步凝聚元神,脱离肉身桎梏,神游太虚。
而白宸,凭借锻骨炼魂塔的极致磨砺,早在不到三重天时,便已提前炼出了元神。
同理,武修一道,当修为突破至七重天时,武修者意志与气血、战意、道源彻底融合,亦可凝聚出独属于自身的战魂。
战魂是道源与力量的至高显化,能极大增幅战力,甚至具备种种神通。
而萧琴月此前施展的「太阴化身」,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提前触及、并暂时借用了“战魂”层面力量的特殊秘法,只不过她借用的,是源自太阴的意志与力量。
然而,白宸此刻所展现的,却是真正属于他自身武道、切切实实凝聚而出的修罗战魂!
尽管白宸此前凭借「杀戮」道源与其他手段,实际战斗力早已达到了甚至超越了寻常七重天强者的层次。
但是,当那象征着武修修为真正踏入七重天核心标志的“战魂”,被他如此清晰地、完整地凝聚而出,并完成附体时,萧琴月心中,依然感到了无比强烈的震撼。
这意味着,白宸不仅仅拥有越阶而战的恐怖战力,他的武修根基与境界本身,也已经实实在在地,踏入了七重天武圣的领域!
十七岁的咸天境强者?!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颠覆认知的成就!
纵观大陆历史,能在二十岁前触及七重天门槛者,已是凤毛麟角,堪称千年一遇的奇才。
而像白宸这般,年仅十七,便真正凝聚战魂、稳固七重天境界的,除了绝刀,便是闻所未闻!
这份天资,这份底蕴,这份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极致修为,足以让任何同辈,乃至许多前辈,都感到窒息与绝望。
萧琴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斩月神镰在她手中握得更紧,周身的暗银月华也愈发凝实、冰冷。
白宸却不准备给她半分喘息与适应的时间。
他周身那暗红色的「杀戮」道源气息,如同决堤的血海,又像是苏醒的灭世凶兽,轰然倒卷,以无可阻挡之势,瞬间弥漫、覆盖了整个擂台!
血色领域——开!
这片领域之内,空气不再是轻盈流动的气体,而变得粘稠、沉重,仿佛灌满了冰冷的血液。
第688章 领域之威
面对萧琴月所带来的压力,白宸开启了修罗战魂和血色领域。
血色领域一展开,无处不在的暗红气流,不仅削弱、吞噬着一切非杀戮属性的生机与灵力,更疯狂地侵蚀、同化着领域内的一切能量结构,同时源源不断地增幅、滋养着白宸自身以及与「杀戮」相关的力量!
霸绝、掠夺、毁灭的意志,蛮横地挤压、侵蚀向萧琴月那原本清冷的「月华净土」。
嗡——!
两种性质截然相反的领域轰然对撞!
萧琴月闷哼一声,只觉压力陡增。
她咬紧牙关,将太阴月华催动到自身所能掌控的极致,身周的「月华净土」银辉拼命流转、抵抗。
然而,在对方那融合了修罗战魂之力、更加凝实霸道的血色领域全面压迫下,她的月华净土竟节节败退,光芒迅速黯淡,范围急剧收缩!
最终,那原本足以覆盖方圆十丈的月华净土,竟被压缩到只能在萧琴月身周三尺之地,勉强撑开一小片银辉区域,如同狂风暴雨中摇曳的烛火,顽强却岌岌可危地抵挡着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血色侵蚀。
即便如此,身处这被极度压缩的净土之内,萧琴月依然清晰地感受到了巨大的不适与压制。
她的动作,仿佛陷入了无形的血色泥沼,变得迟滞、沉重,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需要耗费比平时多得多的力气。
体内精纯的太阴月华灵力,在运转时也受到了强烈的阻碍与侵蚀,流转不畅,效率大减。
甚至,连她手中那柄无坚不摧的斩月神镰,在这血色领域的笼罩下,似乎都凭空沉重了几分,灵性也受到了一定的压制,传来阵阵不适的嗡鸣。
领域被全面压制。
观战席瞬间哗然!
无数道目光难以置信地聚焦于擂台之上。
领域之力,乃是天骄们综合实力与法则领悟的集中体现,更是战斗中至关重要的主场优势。
萧琴月那独步天下的太阴月华所凝聚的领域,向来以纯净、坚韧、攻防一体着称,几乎从未在同辈较量中落入如此明显的下风。
然而此刻,面对白宸那融合了「杀戮」道源与修罗战魂之力的血色领域,萧琴月的月华净土,竟然全面陷入了劣势,被压制到了近乎崩溃的边缘。
任谁都看得出,场上的局势已然发生了根本性的倾斜。
萧琴月此刻在最根本的领域之争上彻底落入了下风,陷入了极为不利的被动局面!
领域被压制,意味着她失去了环境的优势,攻防能力、灵力恢复、甚至行动都会受到极大限制。
而白宸,则在自己的血色领域中战力倍增!
此消彼长之下,差距将进一步拉大。
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紧张地注视着那团摇曳的银辉,以及其外那无边无际、令人心悸的猩红血海。
白宸沐浴在自身所掌控的「血色领域」之中,气息圆融,威势滔天。
领域内每一丝暗红气流,都在呼应他的意念,增幅他的力量。
他一步步,向着领域中央那团摇曳的银辉走去。
脚步并不快,却沉重如山,每一步落下,被血色浸染的擂台都为之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身后,那尊与他本体重叠的修罗战魂虚影,亦同步迈步,战魂手中那柄由无尽煞气与杀戮意志凝聚的血色长刀,微微抬起,杀意凛然,仿佛随时要斩落九天星辰。
冰冷的宣判,自白宸口中吐出,不带丝毫情感。
“结束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手中的绝念长刃。
与此同时,身后的修罗战魂虚影,也同步做出双手举刀、蓄势劈斩的宏伟动作。
这一人一魂的抬刀,仿佛触动了整个「血色领域」!
轰隆隆——!
领域之内,粘稠的血色气流疯狂翻腾、咆哮,如同煮沸的血海,又像是有亿万杀戮怨魂在齐声嘶吼。
整个领域的杀戮之气、暴虐煞气、毁灭意志,在这一刻,被强行牵引、汇聚、压缩!
战魂武技:天地杀劫!
刹那间,无数道凝练到极致、每一道都蕴含着足以让普通七重天强者瞬间重伤乃至陨落的恐怖杀戮意志与暴虐煞气的血色刀气,自领域的虚空中、从翻腾的血海里、甚至从萧琴月身周被压缩的月华边缘,毫无征兆地、密密麻麻地诞生!
这些血色刀气,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如同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又像是末日降临的最终审判,从上下四方、前后左右、每一个可以想象甚至无法想象的角度,以无懈可击、无孔不入、无路可逃的姿态,齐齐轰向领域中央那仅存的一小片银辉,轰向银辉之中持镰而立的萧琴月!
绝杀之局!
领域压制,身法迟滞,灵力不畅,神兵受制!
面对这引动整个领域之力、覆盖所有闪避空间、每一击都足以致命的天地杀劫。
避无可避!
挡无可挡!
萧琴月眼中闪过了一抹近乎绝望的灰暗。
领域被全面压制,身陷绝杀之局,对方的力量层次与杀伐意志,都达到了一个令她窒息的高度。
但,那抹绝望仅仅持续了一瞬。
随即,便被一股更加深沉、更加纯粹、更加不顾一切的决绝所取代。
她是身负太阴传承、被十二星宫寄予厚望的圣女。
是手握斩月神兵、直面无数强敌而不退的强者。
她的骄傲,她的信念,不允许她就此认输,哪怕面对的是似乎不可战胜的强敌!
萧琴月双手结印,将体内残存的、以及「月华净土」最后压缩凝聚的所有太阴月华,毫无保留地,尽数注入手中的斩月神镰之中。
嗡——!
斩月神镰仿佛感受到了主人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志与倾注的所有力量,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清冷的月华,而是一种炽烈、神圣、仿佛能照亮无边黑暗的银色辉光。
神镰在她手中急速旋转、放大,瞬息之间,竟化作了一道直径超过三丈、边缘流转着古老符文、核心处仿佛有明月虚影沉浮的巨大银色月轮。
第689章 心服口服
面对白宸的天地杀劫,萧琴月将体内所有力量集中于斩月神镰,化作一道巨大月轮。
这月轮,不再用于攻击,而是被她横挡于身前,作为最后、也是最坚固的壁垒,做那最后的挣扎与抵抗。
轰——!
下一瞬,那无穷无尽、蕴含着天地杀劫之威的血色刀光洪流,悍然撞上了这面孤悬于血色海洋中的银色月轮。
碰撞的刹那,时间与声音仿佛都被吞噬。
只有极致的毁灭性能量在疯狂对冲、湮灭、爆炸。
血色劫光与银色月轮接触的界面,迸发出刺目到让人失明的强光,无数细碎的血色与银色能量碎片,如同星辰爆炸般向四周溅射。
毁灭性的能量风暴,在擂台中央那个被极度压缩的空间内疯狂肆虐、咆哮。
擂台的防护结界,在这股远远超出设计极限的能量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到极点的刺耳哀鸣与剧烈震荡。
结界光幕疯狂明灭不定,裂痕如同蛛网般瞬间布满整个半球形光罩,并且不断蔓延、加深,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破碎。
主持结界的数位长老齐齐狂喷鲜血,面如金纸,几乎要昏厥。
光芒,足足持续了数息之久。
这数息,对于观战者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那毁灭性的强光,开始缓缓消散、黯淡。
擂台上的景象,逐渐清晰。
结果,究竟如何?
萧琴月那拼尽一切的最后月轮,是否挡住了白宸那引动领域的天地杀劫?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带着近乎窒息般的紧张,投向了那光芒散去的中心。
……
擂台中央,一个直径超过十丈、深不见底的巨大深坑,骇然浮现。
坑壁光滑如镜,一半残留着暗红色的侵蚀痕迹,另一半则覆盖着银白色的冰晶与细密刀痕,正是血色劫光与太阴月轮对撞湮灭后留下的烙印。
深坑边缘,靠近萧琴月一侧。
她单膝跪地,身形摇摇欲坠,全靠双手紧紧握着那柄插入地面的斩月神镰,才勉强支撑住身体,没有彻底倒下。
她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已透支。
嘴角、胸前衣襟,早已被不断溢出的鲜血染红,显然在刚才那毁灭性的对冲中,受到了极重、甚至可能伤及本源的内伤。
身上那件代表着十二星宫圣女身份的雅致宫装袍服,此刻已破损严重,布满了被能量撕裂、灼烧的痕迹,显得狼狈不堪。
她身前那曾璀璨夺目、作为最后壁垒的巨大银色月轮,早已彻底破碎、消散,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月华余韵。
就连她手中的上古神兵「斩月」,此刻也光华黯淡,那流转的月华与暗银光泽几乎消失不见,镰身甚至微微震颤,发出极其低微、如同哀鸣般的嗡声,显然在刚才的极限对抗中,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与损耗。
而在深坑的另一侧边缘,白宸静静站立。
他身后那尊恐怖慑人的修罗战魂虚影,已然悄然消散。
周身那翻涌沸腾、令人窒息的血色领域与「杀戮」道源气息,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收敛,恢复了平时那副俊雅淡漠的模样。
眸中那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泽,也缓缓褪去,重新变回深邃的漆黑。
只是那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战意余烬。
他看着深坑对面单膝跪地、气息奄奄的萧琴月,神色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施展天地杀劫这等引动整个领域之力的绝杀武技,对他的消耗同样极其巨大,体内灵力几近枯竭,神魂也感到了明显的疲惫。
但,相比于萧琴月那油尽灯枯、重伤濒危的状态,他的消耗还远远不至于让他变得虚弱或失去战力。
胜负,已无须多言。
萧琴月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那触目惊心的深坑,落在对面静立的白宸身上。
她眼中神色,复杂无比。
有对白宸那深不见底实力与恐怖底牌的震撼。
有对自己倾尽全力、底牌尽出却依然落败的不甘。
也有面对绝对实力差距时,那无法回避的挫败感。
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化为一声长长的、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的叹息,以及一丝坦然接受结果的释然。
她声音沙哑、虚弱,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陷入一片死寂的演武场。
“道源……修罗战魂……”
“原来,你早已……走在我前面。”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坦然道。
“我输了。”
“心服口服。”
白宸闻言,手腕轻转,绝念长刃瞬间化为一道流光,收敛回腕间,重新化作一枚温润的白玉手环。
他看向深坑对面,气息萎靡却目光坦然的萧琴月,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之意,仿佛在审视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但最终,他并未多言。
只是微微颔首,用那依旧平静无波的嗓音,轻声吐出两个字。
“承让。”
话音落下,仿佛为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决画上了最终的句点。
就在此时,一袭红衣的影魅,如同火焰幻影般飘然而至,轻盈地落在擂台中央,恰好位于那巨大深坑的上方虚空中。
她先是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惊叹,还有几分玩味的眼神,深深地看了白宸一眼。
随即,她收敛笑意,转向全场,那充满磁性与穿透力的嗓音再次响彻云霄。
“胜者——”
声音洪亮,带着宣告胜利的激昂。
“琉璃殿,白宸!”
哗——!
短暂的沉寂后,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哗然与喧哗。
掌声、惊叹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演武场的穹顶。
半决赛第一场,至此尘埃落定。
结果,以白宸亮出隐藏至深的修罗战魂以及那引动领域、堪称绝杀的「天地杀劫」 两大底牌,强势击败了同样底牌尽出、手持上古神兵「斩月」、身化太阴的萧琴月而告终。
第690章 藏龙卧虎
半决赛中,白宸与萧琴月的这场对决,虽然过程跌宕起伏,凶险万分,但从白宸彻底爆发到最终取胜,结束的速度之快,还是令所有观众、乃至各大势力的观察者都感到有些出乎意料。
萧琴月展现出的实力,已然堪称惊世骇俗,太阴化身加斩月神兵,足以让她在绝大多数七重天强者面前立于不败之地。
然而,她依然败了。
败在了白宸那更加深不可测、更加霸道绝伦的绝对实力之下。
这一战,不仅让白宸晋级决赛,更让他的真实实力与潜力,在所有人心中,再次被刷新、被拔高。
已然远远超出了各大势力原先对他的最高评估。
少年修罗,名不虚传!
妖榜之巅的最终王座,似乎正在向他,缓缓招手。
白宸对着四方略一行礼,便转身准备离场。
然而他那明显有些出神、若有所思的样子,被一旁并未立刻离开的影魅敏锐地捕捉到。
她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贴近了白宸身边,带着她那特有的、慵懒而魅惑的语调,低声问道。
“小家伙,在想什么呢?难道是觉得……萧琴月的实力,太弱了?让你赢得不够尽兴?”
白宸脚步微顿,扭头看了她一眼,对于她这突然的靠近与发问似乎并不意外。
他略一沉吟,低声道,“以她的天赋与太阴传承的底蕴,即便自身尚未能完全领悟、凝聚出独属于她的太阴道源,也绝不可能在刚才那种生死一线的绝境下,连「斩月」神兵本身所蕴含的、属于上古神兵的道源之力,都丝毫施展不出来。”
影魅闻言,美眸中精光一闪,顺着他的思路猜测道,“会不会……她还在藏拙?故意留了一手?”
“何必?”白宸微微摇头,分析道,“「斩月」乃是上古十大神兵之一,其现世的战略价值与威慑力,远高于个人是否拥有道源。”
“她既已当众亮出斩月,就等同于将自身最大的底牌之一公之于众,其真实实力与威胁层级,注定会被所有势力,尤其是她的潜在对手们,列入最高级别的评估与防范名单。到了这个地步,再刻意藏拙个人道源,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反而可能因为未能发挥全力而落败,得不偿失。”
“那你是怎么想的?”影魅追问道,她很清楚白宸的观察力与分析能力。
白宸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又帮冥逆套话呢?”
但他似乎也无意隐瞒自己的猜测,还是认真回答道,“或许……她的太阴月华,或者她与斩月之间的联系,存在着某种我们目前还无从知晓的特殊性或者隐秘。导致她无法,或者暂时不适合,去引动斩月的道源之力。”
这个猜测,让影魅的眉头也轻轻挑了起来。
如果真是如此,那萧琴月这个十二星宫圣女身上,可能还隐藏着比预想中更加复杂、更加值得探究的秘密。
白宸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继续向备战席走去,只留下影魅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被星宫弟子搀扶下去的萧琴月,眼中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芒。
妖榜大比,果然藏龙卧虎。
这天比试结束,几近入夜,伍千殇倒是十分罕见地主动来到了琉璃殿的营地。
她依旧是一身灰衣,戴着那标志性的玄铁面具,在营地外略微驻足,表明了来意后,便被琉璃殿弟子引到了白宸所在的临时静室外。
对于这位末刃副统领的突然到访,白宸似乎并不意外。
他刚刚结束调息,气息已恢复平稳,正独自对着一枚留影石凝神观看,上面反复播放的,正是夜何与慕雪依的对战,以及更早之前夜何其他场次的片段。
见到伍千殇进来,白宸随手关闭了留影石,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千殇。”
伍千殇也不绕弯子,目标很直接,开门见山道,“明日比试,是我打夜何。”
她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惯有的冷冽,“我来,是希望知道,对于这个神秘的魔族少主,是否有更多的情报,或者应对之法。”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观看了他所有的对战留影,包括与慕雪依一战。他的战斗风格诡谲,身法莫测,更关键的是本源刀气:终末,几乎无从防御,直接斩断联系与本源。常规战术,恐难奏效。”
作为末刃副统领,伍千殇身经百战,自然知道情报的重要性。
面对夜何这种手段诡异、情报稀缺的对手,若能提前从与其实力相近、且同样心思缜密的白宸这里获得一些有价值的分析或建议,或许能增加一分胜算。
白宸听完伍千殇直截了当的请求后,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抬眼看向她,问道。
“冥逆让你来的?”
伍千殇对此并不意外,也无意隐瞒,很干脆地摊了摊手,坦然承认,“对。”
白宸闻言,忍不住翻了一个没好气的白眼,但还是随意地示意伍千殇落座,自己也坐了下来,神色转为沉静。
他没有立刻谈论夜何的具体招数或弱点,而是说了一句让伍千殇有些意外的话。
“你打他,和我打冥逆,差不多。”
伍千殇眉梢微挑,面具后的眼神闪过一丝思索。
提到白宸和冥逆的战斗,伍千殇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并非是具体的胜负或招数,而是那些战斗的惨烈程度。
白宸和冥逆之间,公开的、为人所知的对决次数其实并不多。
但每一场,对白宸而言,都堪称极为惨烈。
白宸几乎是用尽了一切手段,将自身潜力与意志压榨到极限,完完全全将生死置之度外,采取近乎同归于尽、以命换命的疯狂打法,才勉强能在冥逆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与诡谲手段下,多坚持几个回合。
那种战斗,不是切磋,不是较量,更像是野兽在绝境中为了生存而进行的、不顾一切的撕咬与搏命。
也正是从那时起,白宸那“疯子”的名声,才真正在影卫的范围内传开,让人闻之色变,又带着深深的忌惮。
第691章 旧事重提
妖榜排位比试半决赛的第一天结束后,伍千殇找白宸询问应对夜何的方法,白宸则提到了他与冥逆的战斗。
说着,白宸点了点头,他重新打开了留影石,微光再次亮起,画面定格在夜何指尖凝聚那缕灰暗气息、施展「终末」刀气的瞬间。
他看着画面中那看似微弱却令空间扭曲塌陷的刀气,沉声道,“道源之间,无分绝对的高低。”
“若他明日用来对付你的最大倚仗,仅仅是「终末」这道道源之力,那么你的普化传承,绝不会弱于他。 雷霆的破妄、天罚、毁灭特性,天然对许多诡异能量有着克制与净化之效,未必不能与他的终末抗衡。”
伍千殇略作沉吟,没有立刻接话。
静室中,只有留影石散发的微光,映照着两人同样沉静而凝重的面容。
白宸继续道,“只是,修为境界上的差距,无法避免。”
这句话,让伍千殇的心微微一沉。
白宸与夜何,分别战胜了持有上古神兵「斩月」的萧琴月与持有「净水剑」的慕雪依,并且过程都呈现出一边倒的压制性胜利。
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无论是白宸还是夜何,在这些至关重要的比试中,其实都并未动用太多压箱底的底牌。
比如白宸,他那足以应对八重天强者的「天地杀劫」,之所以施展,更多是为了防止萧琴月在最后关头施展出某种未知的道源之力,想要干脆利落、一击必胜地结束战斗,避免任何意外的变数。
否则,仅凭血色领域加持下的「风陨斩月」,对上当时的萧琴月,已然绰绰有余。
夜何那边亦是同理,面对慕雪依,他甚至无需动用太多复杂手段,仅凭那式「终末」刀气,便奠定了胜局。
这背后最根本的原因,便是境界上的巨大差距。
白宸与夜何,一个凝聚了修罗战魂,稳稳踏入七重天之境;另一个虽未显露战魂,但其深不可测的修为与对法则的掌控,显然也至少是七重天,甚至可能更高。
而萧琴月与慕雪依,虽持有神兵,实力非凡,但真实的修为境界,仍在四重天范畴,未能真正凝聚战魂或元神。
境界之差,让白宸与夜何无需动用太多底牌,仅凭更高层次的修为与道源之力,便能相对轻易地压制、乃至战胜手持上古神兵的对手。
想到这里,伍千殇的问题更加清晰,也更加严峻。
但若是在同样具备道源的前提下,修为境界,明显远不如夜何,那么,究竟要如何取胜?
白宸提到的他与冥逆的战斗,此刻在伍千殇的脑海中具体化、清晰化起来。
那时,两人的境界差距堪称悬殊,白宸武修五重天,而冥逆灵修八重天,足足三个大境界的鸿沟,在通常情况下,几乎意味着绝对的碾压。
然而,这场看似一边倒的战斗,其内在的博弈却远非表面那么简单。
白宸那「杀戮」道源的存在,让他强悍的肉身与战斗意志对冥逆那足以冻结灵魂与灵力的冰系道源,产生了极强的抗性。
他并没有被轻易冻住,行动虽受限制,但远未到完全无法还手的地步。
更关键的是白宸那彻底疯狂、不计后果的战斗风格,以伤换伤,以命换命,他将自己化作最悍不畏死的兵器,每一次攻击都直指冥逆的要害,逼迫对方必须做出应对,哪怕是付出受伤的代价。
直到最后一击,冥逆终于抓住机会,准备给予白宸真正的致命一击时,白宸胸口处那枚刻有“白”字的玉坠自行飞出,化作聆殇替他挡下了那必杀的一击。
而白宸,也终于油尽灯枯,再没有一丝力气站起来继续战斗。
那场陪练,才以这样的惨烈落下帷幕。
这种打法,让实力远超他的冥逆,竟也处处受制,必须时刻保持高度警惕。
冥逆甚至曾坦言,若非两人肉身强度与恢复能力的差距实在太大,在承受了同样程度的伤害后,白宸定然会率先倒下,否则从战术与意志的层面来看,白宸这种凭借着那股近乎偏执的毅力与意志,不顾一切的搏命打法,其实是更具优势和压迫感的。
若非修为上的差距实在太大,无法逾越,最终的胜者,竟真的未可知。
回想着这段往事,伍千殇面具后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白宸此刻重提旧事,其意不言自明。
面对境界远超自己的强敌,常规的战术与稳妥的打法,往往只会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唯有将自身意志与优势发挥到极致,采取非常规的、甚至冒险激进的策略,才有可能在绝境中撕开一线生机,逼出对手的破绽,甚至创造以弱胜强的奇迹。
“我知道了。”
伍千殇沉默片刻,将这些信息与白宸的暗示在心中反复咀嚼,最终轻声道。
“小心一点。” 白宸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声音也放得很低,“他能够坐稳那个位置,绝非寻常之辈。”
伍千殇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她对着白宸随意地行了一个简礼,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静室。
静室内,重归寂静。
白宸没有立刻关闭留影石,目光重新落回画面中那个长相妖孽、神色淡漠的少年身上。
他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某种复杂的情绪一并排出。
同为死士,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也更理解,夜何这个“魔族少主”的身份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
一个在魔祖面前,只能展现出最卑微的服从,甚至连正常站立、平等对话的资格都不被允许的死士,或者说,工具,想要稳坐少主的位置,那需要付出的代价,需要经历的磨炼,需要舍弃的东西,需要承受的压力与危险……远超常人的想象。
夜何平日里表现出的那种对万事万物都近乎漠然的淡漠,或许是一种伪装,一种保护色,用来掩饰内心的真实想法与情绪。
但这种伪装本身,却也暴露了他所处的环境是何等艰难与冷酷。
第692章 雷霆绝杀
白宸看着留影中夜何那双深邃无波的眼眸,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在黑暗中独自跋涉、在生死边缘挣扎求存的自己。
他知道,明日伍千殇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对手,更是一个在极端残酷环境中淬炼出来的、将隐忍与危险完美结合的同类。
这一战,注定不会轻松。
翌日。
比试尚未正式开始,演武场的气氛已然凝重而压抑到了极点。
擂台上空,无形的气息对峙,竟仿佛将空气都渲染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
一边是深沉、粘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生机的暗紫色,如同化不开的夜幕,又像是某种充满侵蚀的阴影,无声地弥漫、扩张。
另一边,则是跳动不息、炽烈耀眼、带着雷霆破灭与浩然正气气息的银白色,如同无数道被压缩到极致的电蛇在狂舞,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噼啪声响,将周围的空气都净化。
夜何依旧保持着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淡漠姿态,立于擂台一侧。
他白皙而修长的手指间,正随意地把玩着一缕暗紫色的幽冥之火。
那火焰无声摇曳,形态变幻不定,明明散发着足以熔金化铁的恐怖高温,却又诡异地向外辐射着一种侵蚀灵魂、冻结意志的阴冷气息,矛盾而危险。
伍千殇依旧是一身灰衣,玄铁面具覆面,静立于擂台另一侧。
面具之下,她的面容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唯有那双透过面具孔洞露出的、如同鹰隼般犀利冰冷的眼眸,正紧紧锁定着夜何周身每一丝细微的气息流动、灵力波动、乃至最不易察觉的肌肉颤动,仿佛在脑海中急速推演着对手的战斗风格与可能的进攻路线。
她身侧,那柄通体银白、电光隐现的惊蛰剑虽未出鞘,但剑鞘之内,隐隐的雷鸣之声已然开始低沉地回荡,仿佛一头被压抑的雷兽正在苏醒、低吼。
以她为中心,脚下擂台地面上那些细碎的石砾,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跳动,仿佛被无形的雷霆场域所牵引。
眼见二人皆已落位,擂台两侧的对峙已达顶峰,影魅也适时地踏空而出,立于擂台边缘上空。
她那酥麻入骨、带着独特魅力的嗓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半决赛第二场——”
“末刃,伍千殇!”
“对战!”
“魔族,夜何!”
“比试——开始!”
“开始”二字余音尚在空气中震颤,伍千殇,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预热,甚至没有留给对手任何调整呼吸、凝聚气势的间隙。
她的反应,快到了极致,也决绝到了极致。
铮——轰!
惊蛰剑悍然出鞘的瞬间,剑鸣与雷霆之声完美重合,轰然炸响,如同在擂台上空引爆了一颗惊雷。
石破天惊!
与此同时,她身周光影扭曲,那龙身人头、散发着古老威严与浩然意志的普化精灵虚影,骤然浮现,与她本体气息紧密相连,仿佛融为一体!
嗤啦——!
一道水桶粗细、凝练纯粹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银白色雷柱,在普化虚影的加持与惊蛰剑的引导下,迅速凝聚。
伴随着震耳欲聋、仿佛要撕裂苍穹的恐怖雷鸣,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裁决之矛,以最笔直、最狂暴、最不容置疑的轨迹,悍然轰向数十丈外,那抹静立于暗紫阴影中的夜何!
这一击,舍弃了所有花哨与变化。
纯粹到了极点,只有雷霆的破灭与天罚。
刚猛到了极点,足以要将前方一切阻碍都彻底洞穿、蒸发。
迅捷到了极点,从发动到雷柱临体,几乎不存在时间差。
更蕴含着涤荡天下妖氛、破灭万般邪祟的煌煌天威,正是普化传承之力对魔气的天然克制与绝对压制的体现!
夜何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那双深邃淡漠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之色。
面对伍千殇这势若奔雷的正面强袭,他竟并未选择以幽冥之火或某种防御手段硬撼。
就在那毁灭性的银白雷柱即将临体的间不容发之际,他周身那原本就若隐若现的暗紫气流骤然变得浓郁而灵动。
紧接着,他整个人的身形,如同没有骨头、又像是融入阴影的流水,以一种违背人体常理、诡异到极点的角度和方式,瞬间扭曲、分化。
唰!唰!唰!
数道色泽幽暗、气息与本体几乎一模一样、真假难辨的残影,如同绽放的黑色曼珠沙华,向四面八方骤然散开。
每一道残影都带着微弱的空间波动,干扰着对手的锁定与感知。
轰隆——!
也就在残影散开的下一瞬,那道水桶粗细的银白雷柱,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夜何原先站立的位置!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原地炸出一个深达数尺、边缘焦黑、冒着青烟的大坑。
狂暴的雷霆之力将坚硬的擂台地面都瞬间汽化、撕裂,无数碎石裹挟着细密的银白电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疯狂溅射!
然而,夜何的真身,已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数丈之外的另一个方位。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淡漠的姿态,毫发无伤,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凌乱。
只有那几道被雷柱边缘擦过或能量波及的幽暗残影,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泡沫,无声无息地湮灭、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次蓄势已久的雷霆绝杀,竟被他以如此诡异莫测的身法,轻松化解。
伍千殇面具后的眼神变得更加凝重。
夜何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与此同时,他的反击也迅速展开。
他指尖那缕原本把玩着的幽冥之火,骤然膨胀、扭曲,瞬息之间,竟化作一只翼展丈许、栩栩如生、通体由暗紫色火焰构成的火焰凤凰!
这火焰凤凰没有发出任何鸣叫,反而悄无声息,贴着已被雷柱轰得焦黑的地面,以一种无比迅疾的速度展翅,飞向伍千殇。
凤凰所过之处,不仅带来一种忽冷忽热、足以焚金融铁的诡异高温,更源源不断地散发出精纯魔气所特有的、动摇对手心神、侵蚀护体灵力与灵武灵性的诡异气息。
第693章 我也不用
伍千殇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的绝杀之势,要将战斗直接拖入自己最擅长的、也是最极致的正面强攻节奏,但夜何以诡异的步法避开,用幽冥之火凝聚出一只暗紫色的火焰凤凰展开反击。
连坚硬的擂台地面,都被这火焰的余波腐蚀出一条浅浅的焦黑痕迹,滋滋作响。
伍千殇不闪不避,手中惊蛰挽了个简洁凌厉的剑花,剑尖精准无比地轻轻一点。
她口中清叱,“破邪!”
一点凝练到极致、璀璨如寒夜星辰的银白电芒,自惊蛰剑尖骤然迸发,带着雷霆特有的破妄、净化之力,不偏不倚,精准命中了那只暗紫火焰凤凰的头颅。
嗤——滋滋滋——!
雷光与幽冥之火接触的瞬间,并非剧烈的爆炸,而是如同冷水浇入滚油,发出密集而刺耳的腐蚀、消磨声响!
银白色的雷光不断净化、消融着暗紫色的幽冥之火,火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涣散。
然而,那幽冥之火中蕴含的精纯魔气与负面侵蚀之力,同样在顽强地抵抗、污染着雷光,使得那点璀璨的电芒也迅速变得暗淡、稀疏。
两种属性相克的力量,在方寸之间,进行着最直接、最凶险的能量湮灭。
噗!
最终,一声轻响,暗紫色的火焰凤凰彻底溃散,化作缕缕青烟。
而那点银白电芒,也在完成了使命后,彻底消散于无形。
观众席上响起了一阵哗然。
第一轮远程交锋,双方都未尽全力,却已让观战者屏息。
备战席一角,冥逆早在比试开始之际,便已悄然来到备战席,无声无息地坐在了白宸身侧。
此刻,看到夜何那诡异的幽冥之火与伍千殇净化雷光的碰撞,他轻啧一声,目光投向擂台,低声对身旁的白宸道,“他身上……貌似没有火系精灵朱雀的传承气息。”
“嗯。”白宸目光依旧锁定擂台,轻声应道,声音平静无波,“他身上没有朱雀的气息。那幽冥之火,只是他修习的火系神级功法——「烛照」配合魔气的变种与演化。或者说……”
白宸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接着道,“他现在的灵力状态,为了追求极致的破坏力与某些特殊效果,已经被魔气侵蚀得太深,灵力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偏移。”
“这样的灵力已经不适合,甚至可能无法再承载朱雀那克制天下阴神鬼物、焚尽世间污秽、至阳至纯的南明离火了。他选择了另一条更契合魔气、更诡谲、也更危险的道路。”
冥逆闻言,眉梢微挑,转头看向白宸,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这会是你的突破口吗?”
白宸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追随着擂台上那两道快速移动、不断交错试探的身影。
冥逆又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精灵传承可是九重天强者的传承之力。施展以后,即便不如精灵亲至,但在九重天之下的战斗中,依然是足以改变战局、甚至一锤定音的底牌。”
正如伍千殇依靠普化传承,成为奠定与温如玉一战胜局的关键底牌。
如今,伍千殇同样亮出了普化传承,与修为远胜于她的夜何的对战陷入了焦灼。
白宸沉默片刻,才缓缓摇头,“我也不用。”
冥逆神色微动,有些诧异的看了看他。
但白宸似乎并不打算多说,他的目光,只是再次落回夜何身上。
两人交谈间,夜何整个人,已如鬼魅般迅速飘忽上前。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不再是之前那种分化残影的迷惑技巧,而是实打实的、近乎瞬移般的短距离极速突进。
他双手曲指成爪,十指指尖那凝练到宛如实质的暗紫色幽冥之火如同毒蛇的信子般吞吐、萦绕。
随即,双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抓向伍千殇周身的咽喉、心口、丹田、关节等要害之处。
其攻击轨迹刁钻狠辣,角度匪夷所思,仿佛完全不受人体骨骼与关节的限制,从各种不可思议的方位袭来!
伍千殇瞳孔微缩。
她没想到,对方这近身搏杀的身法与攻击方式,也如此诡异迅捷、难以预测。
夜何的步法,全然不似影卫的百影千幻身法,而是一种更加独特、仿佛为他自身魔气与幽冥之火特性量身定制的诡异步法。
让他的身形在高速移动中变得如同没有实体的幽魂,又像是流淌的暗影,配合那无孔不入、侵蚀性极强的幽冥之火,更显得难以捉摸,防不胜防!
然而,伍千殇毕竟是历经无数生死搏杀的末刃副统领。
即便心中震动,她的反应却没有丝毫迟滞。
在夜何近身的刹那,她已然第一时间做出最正确的应对,手中惊蛰剑急速舞动,剑光如瀑。
银白色的雷光不再是粗大的雷柱,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密、坚韧、彼此交织的雷霆剑丝,以她自身为中心,瞬间编织成一片方圆数丈、密不透风的银色雷霆剑网,将自己周身护得水泄不通!
锵!
嗤!
砰!
剑爪相交,碰撞声密集如雨!
惊蛰剑的剑锋与缠绕幽冥之火的利爪不断碰撞、交错、摩擦。
每一次接触,都爆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与能量湮灭的闷响!
银白色的雷霆剑光与暗紫色的幽冥之火,在方寸之间疯狂对耗、湮灭,迸发出一团团混乱、危险、充斥着毁灭性能量的雾气,将两人的身影都笼罩其中,只能看到不断闪烁的雷光与紫火,以及那令人心悸的碰撞余波。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夜何的身法愈发诡谲难测,如同没有实体的幽影在空间缝隙中穿梭,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暗紫色的火焰残痕。
他的攻击如同附骨之疽,狠辣刁钻,每每从最不可思议、最令人难受的角度袭来,指尖萦绕的幽冥之火更是无孔不入,疯狂地侵蚀、污染着伍千殇的护体雷霆罡气,甚至试图顺着惊蛰剑身,蔓延而上,污秽这柄极品灵武的灵性。
伍千殇神色紧绷如弦,却不见丝毫慌乱。
第694章 天殊再临
伍千殇凭借精妙的剑网防御,暂时挡住了夜何这波诡异迅捷的强攻。
她稳扎稳打,脚下步伐沉稳,不追求与对方比拼那鬼魅般的身法变幻。
她的剑势,如同九天雷霆化作的怒涛狂潮,刚猛暴烈,大开大阖。
每一剑挥出,都带着沛然莫御的雷霆巨力与破邪真意,不求精巧变化,而是以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以力破巧。
她凭借雷霆之力对幽冥之火那天然的克制与净化特性,以及自身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扎实无比、近乎本能的剑技根基,硬生生将夜何所有诡谲狠辣、角度刁钻的攻击,一一精准地挡下、或是以更强悍的雷劲强行震开。
两人在方寸之地急速腾挪、闪击、对攻。
速度快得在寻常观战者眼中,只剩下模糊的银色雷光与暗紫幽影在不断交错、碰撞!
幽暗的紫火与炽烈的银雷,如同两条属性相克的怒龙,在狭小的空间内疯狂地撕咬、对撞、湮灭。
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目的能量碎光与混乱的冲击波。
擂台之上,不断留下新的痕迹。
或是被幽冥之火腐蚀出的焦黑孔洞与蜿蜒痕迹,或是被狂暴雷霆轰击出的龟裂坑洼与焦糊印记。
沉闷的撞击声、能量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以及火焰与雷霆湮灭的“滋滋”声,交织成一片,不绝于耳,令人心旌摇动,头皮发麻!
短短数十息,双方已交手数百招,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表面看似平分秋色,但身处风暴中心的伍千殇,心中警铃早已大作。
对方的幽冥之火虽被自己的雷霆之力克制、消磨,但那火焰中蕴含的精纯魔气所附带的侵蚀灵力、污秽法器、动摇心神的负面效果,却始终存在,如同跗骨之蛆,持续消耗着她的灵力与精神力。
更令她心惊的是,夜何的灵力仿佛无穷无尽,与那鬼魅般的身法配合得天衣无缝,狡猾无比。
自己的雷霆剑势虽刚猛暴烈,每一击都势大力沉,但夜何总能以诡异的身法卸力、闪避,或以幽冥之火巧妙抵消,让她总有一种力出无着、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消耗,远大于对方!
这样下去,败的迟早是她!
不能再拖了!
伍千殇眼中厉色如电,骤然一闪。
她在又一次剑爪交错之际,故意卖了个极其细微的破绽,将左肩的防御故意露出一丝缝隙。
夜何的战斗本能何其敏锐,几乎在破绽出现的瞬间,一记缠绕幽冥之火的利爪已如毒蛇般刁钻袭来。
嗤啦!
爪风划过,伍千殇左肩的灰衣瞬间被撕裂,三道深可见骨、边缘焦黑、滋滋冒着黑气的血痕赫然出现。
剧痛与魔气的侵蚀感同时传来。
但伍千殇硬是咬牙扛住了这一击,身形甚至借力微微一顿。
于此同时,她双手猛然紧握惊蛰剑柄,将体内因受伤而更加汹涌的战意与残存的大部分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入剑身之中!
剑身直指夜何胸口!
“万引天殊!”
一声清啸,撕裂雷火交织的喧嚣!
轰隆隆——!
天空仿佛响应了她的决绝召唤,乌云凭空自擂台正上方急速汇聚、翻滚。
雷声沉闷如远古战鼓,自九霄之上滚滚压下,震得人心神摇曳!
以伍千殇为中心,无数道细如发丝、却凝练无比的银白电光,如同拥有生命般,自虚空中、从乌云里、甚至从擂台地面的裂痕中疯狂滋生、迸发。
这些电光瞬间交织、勾连,形成了一个繁复精密到极点、覆盖了整个擂台、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毁灭雷光的巨大雷霆矩阵!
「万引天殊」雷霆灵阵,再临!
矩阵成型的刹那,伍千殇的气息轰然暴涨。
她仿佛与整座雷阵融为一体,宛如真正的雷神降世,举手投足之间,皆可轻易引动矩阵内浩瀚的雷霆之力加持己身。
她的速度、力量、感知、以及对雷霆的掌控力,在雷阵加持下,全面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更重要的是,这座雷霆矩阵散发着强大无匹的破邪、净化、镇压之力,对幽冥之火这类阴邪、魔属性力量,形成了全方位的环境压制。
夜何身处这突然降临的雷霆领域之中,顿感周身一沉,仿佛被无形的雷电场域所束缚,动作不再如之前那般飘忽自如。
体内幽冥之火的运转,也受到了明显的滞涩与压制,火光的灵动与侵蚀性都减弱了几分。
那无处不在、仿佛天威般的雷霆威压,更是让他那始终淡漠的脸上,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伍千殇不准备给他任何适应或破解的时间。
在雷域加持下,她整个人身化一道璀璨的银色雷光,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倍。
手中惊蛰剑携带着整个雷阵的煌煌天威,以开天辟地之势,朝着夜何悍然斩下!
这一剑,威力暴增。
剑光未至,那恐怖到极致的雷霆威压与破邪真意,已然让夜何周身的暗紫色幽影气流剧烈波动、紊乱,仿佛要被这至阳至刚的力量强行驱散。
而夜何,正处于因抓住“破绽”攻击而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且身形因雷阵压制而略显凝滞的时机。
避无可避。
夜何眉梢微挑,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雷霆绝域与伍千殇那威力暴增的致命一剑,他那始终淡漠的脸上,竟忍不住扬起了一抹极淡、却带着某种兴奋与玩味的弧度。
他,竟不守反攻!
无视了那即将临体的恐怖雷剑,他那本已划过伍千殇肩头、留下三道焦黑血痕的利爪,猛然向下划去,指尖幽冥之火瞬间凝练如实质的刀刃,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与更加浓郁的腐蚀魔气,狠辣无比地刺向伍千殇因挥剑而微微前倾、门户大开的胸口要害。
这一击,比之前更快,更狠,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与之同时,一股远超之前幽冥之火层次的恐怖气息,自夜何体内轰然爆发。
那不再是幽暗诡谲的魔火,而是煌煌如大日初升、纯净到极致、却又蕴含着毁灭一切、终结一切的霸道意志的磅礴刀气。
第695章 不够心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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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雷神之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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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7章 战魂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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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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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9章 决战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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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极致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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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 战魂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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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武器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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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终末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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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神兵「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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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结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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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五把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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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榜首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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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8章 尚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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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 秩序之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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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里应外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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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1章 黑暗挑衅
漆黑的光罩内,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夜何抱着白宸,静静地站在原地,他能感觉到怀中之人的气息依旧微弱,但还算平稳。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即便在绝对黑暗中也仿佛能洞悉一切,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眸,穿透了无尽的虚无,冰冷地望向前方。
尽管那里同样一片漆黑。
就在他抬头的刹那,一个嘶哑、干涩、仿佛金属摩擦、又像是从九幽最深处、锈蚀了千万年的棺椁中传来的声音,突兀地、幽幽地,在这片绝对寂静的黑暗空间中,响了起来。
声音并不大,却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带着一种腐朽、古老、又充满恶意的气息。
“小子……”
“准备好……迎接死亡了吗?”
话语内容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判与漠然。
夜何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惧色,那淡漠的嘴角,反而不由得微微上扬,扬起了一抹极其细微、却充满了冰冷与讥诮的弧度。
他抱着白宸,面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平静地开口,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中清晰回荡。
“老东西。”
“等了你们这么久。”
“终于敢,出来了吗?”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与不屑。
仿佛他早已预料到会遭遇袭击,甚至一直在等待着这些人的出现。
黑暗之中,仿佛有某种存在,因为他的话语而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危机,在绝对的黑暗中,悄然降临。
而夜何,似乎早已做好了准备。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俯下身,将怀中的白宸极其轻柔地平放在这片虚无的黑暗地面上,动作小心得仿佛在安置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白宸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周围的黑暗彻底吞没。
做完这些,夜何缓缓站直身体,将那道微弱的气息护在身后。
他直面着黑暗深处,那里,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正散发出浓郁而腐朽的气息,宛如一座沉默的、正在腐烂的古老坟墓。
他垂下眼,双手抬起,十指以一种古老而诡异的方式开始交叠、扣结。
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却又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绝。
随着印诀逐渐成形,空气仿佛开始无声震颤,某种不应存在于世的法则被悄然引动。
就在印诀完成的瞬间,夜何苍白的脸上猛地涌上一抹妖异的潮红,仿佛鲜血倒灌。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力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生命的最底层、从魂魄的裂隙中轰然爆发。
他瞳孔中那片黑宝石般晶莹夺目的黑,骤然被浓稠的、活物般的血色浸染、吞噬,最终化为两汪不见底的鲜血深渊。
秘法,自燃。
以骨为薪,以魂为焰,血染双瞳。
轰——!
原本因重伤而近乎溃散的气息,此刻如同回光返照的火山,疯狂攀升、暴走。
胸口那道被白宸留下的狰狞伤口,血肉在法则的强行糅合下蠕动、收口、结痂,露出可怖的愈合痕迹。
体内早已枯竭的魔气与灵力不仅瞬间盈满,更在燃烧中沸腾,冲破了他原本的极限。
就连那坚固的修为壁垒,也在这股自毁般的献祭力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武修七重天,破!
气息悍然撞入八重天之境!
尽管这只是以燃烧本源换来的、短暂而虚妄的伪境,但那磅礴碾压而下的力量,却是真实不虚的。
此刻的夜何,周身笼罩着一层血色微光,宛如从地狱归来的修罗,以燃烧自身为代价,换取了片刻的、足以焚尽一切的力量。
感受到黑暗深处因为他的做法而明显产生的波动,夜何神色未变,只将手向身后的虚空一握。
两柄猩红骨刃无声凝现,被他稳稳握在掌中。
刀身缠绕着古老而冰冷的终结符文,形制与君夜双刃一般无二,却在燃烧的修为灌注下,流转着比以往更刺目的血光。
终末道源的气息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向四周的黑暗,仿佛连虚无都要在这威压下凝固。
“出来。”
他血瞳扫过黑暗,声音里淬着冰。
“藏头露尾的老鼠,让我看看,是什么给你们的胆子,来这里送死。”
“狂妄!”
“不知死活!”
两声苍老而蕴着怒意的低喝,自黑暗中不同的方位炸响。
紧接着,两道灰色身影如撕裂帛布般骤然显现。
那是两名身着古朴灰袍的老者,面容枯槁,眼神如潜藏的秃鹫般阴鸷。
两人周身涌动着仿佛能熔化天地的恐怖灵压,赫然皆是实打实的八重天境界。
没有一句废话。
左边老者一掌推出,掌影如山,带着镇封一切的厚重,直压而下。
右边老者一指疾点,指风凝如实质剑芒,透着洞穿虚空的锐利,破空袭来。
两道攻势封死了所有方位,磅礴的灵力将夜何彻底笼罩。
夜何血瞳中厉色骤闪,双刃迎着压迫悍然挥斩。
“十字终决!”
巨大的纯白十字刀影再度显现,却比先前更加凝实、更加庞大。
刀光中裹挟着纯粹到极致的终结意志,仿佛连规则本身都要在这一刀下走向寂灭。
轰——!
三股力量在黑暗中央狠狠对撞。
纯白刀影竟以一敌二,不仅未露颓势,反而在僵持一瞬后,将那掌影与指风逼得节节后退、寸寸撕裂!
双刃在手,于这八重天的燃烧之境中,夜何所爆发出的战斗力,已然隐隐凌驾于寻常同境之上。
那源自「终末」道源的霸道意志,与骨刀自身的凶戾彻底融合,每一次斩击都仿佛在宣告万物必将走向的寂灭结局。
他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残影,在黑暗中闪烁不定,轨迹诡谲难测。
手中双刃则挥洒出漫天猩红刀光,如一场倾盆而下的血雨,与两名灰袍老者狂暴的掌风指影狠狠撞在一起。
轰鸣不绝于耳。
刀光斩碎厚重的掌印,指风撕裂绚烂的血芒。
纯粹的力量在这片虚无中疯狂对撞、湮灭,溅射出的能量乱流将周围的黑暗都搅动得翻滚不休。
copyright 2026
第712章 暗中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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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再次自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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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内外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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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 攻守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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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6章 老者自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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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瞬间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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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8章 鬼血入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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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9章 秘法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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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一一讨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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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1章 太阴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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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两脉玄灵
在隐月禁地的最深处,万籁俱寂。
一座被上古封印与层层阵法严密守护的洞府内,氤氲着近乎凝滞的灵气。
中央,一方灵池蒸腾着缥缈如纱的白色灵雾,那便是传说中的不死灵池。
池水并非凡物,乃是以天地罕有的不死灵髓为基,融汇九幽寒泉与朝阳初露等无数灵泉精华所化,色泽如玉髓,天生便具枯骨生肉、重塑经脉之神效。
此刻,池畔两方相邻的池水中,白宸与夜何正静卧其中。
他们的身体浸没在灵液之下,面容苍白,气若游丝。
池水中融入了他们自身流散的精血,血丝与玉白的灵液缓缓交融,形成一种生命循环。
他们破碎的躯体与逸散的生机,成为灵池运转的养分。
而灵池则以更精纯、更磅礴的纯粹生命力,持续反哺、修复着他们几近溃散的肉身本源。
数位须发皆白、气息绵长如古松的医修长老,环绕灵池盘坐。
他们神情肃穆,双手结印如莲花次第绽放,将自身精纯平和的灵力,辅以秘法提炼出的千年灵芝与还魂草生机,化作道道温润柔光,如春雨般绵绵不绝地渡入二人灵府与心脉,护住最后一点生机不灭。
一旁,君浅凤独自静坐。
他眼帘低垂,似在闭目养神,面容静如深潭古井,不见半分波澜,亦窥不出一丝情绪的痕迹,仿佛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玉雕,与这生死交织的凝重场景格格不入。
唯有那搁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指尖,因过于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才隐约泄露了那深敛于平静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心绪。
不多时,冥逆自半空飞身而下,衣袂如暗夜流水般无声拂动,悄然落定在他身前。
君浅凤抬眸,那双冰晶般的眼瞳中映出冥逆漆黑的身影,眸光却依旧静如寒潭,未起半分涟漪。
冥逆亦不多言,只随手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瓶,轻轻递向对方。
“碧玺珍藏多年的千年寒玉精髓,”他语气平缓无波,却字字清晰,“滴入池中,或可激发出人意料的生机。”
君浅凤接过玉瓶,触手温润微凉。
瓶身剔透,内里琼浆玉液隐约可见,乳白中流转着淡金光泽,散发出令人心神沉静的温润灵力,更有一股磅礴生机深藏其间,含而不露。
他没有犹豫,引动自身灵力,将那瓶中精髓徐徐导入灵池。
一缕流光自瓶口垂落,没入淡青池水之中,并不涣散,反如月华洒入深潭般徐徐漾开。
池中药力与之悄然共鸣,整座灵池随之泛起一层柔和却坚韧的微光,灵雾翻涌,似有生机暗涌。
君浅凤目光仍落在灵池微漾的波光上,口中淡声问道,“什么进展?”
“功法阴诡,灵力沉滞中带着一股腐朽之气,绝非现今名门大派的路数。”冥逆的声音也低沉下来,“自爆决绝,元神逃遁的秘法更是罕见歹毒,以彻底燃尽肉身残余生机与因果为代价,只求保全一缕元神不灭。”
“这倒是当年将小宸掳走折磨的那个‘安居’组织,一贯的作风。”君浅凤唇角微勾,逸出一声极淡的嗤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还有这个。”冥逆说着,自袖中取出一件被玄冰封存的老者衣袍,凌空展开。
只见衣袍之上,隐约浮现出一道极其隐蔽、几乎与布料纹理融为一体的扭曲符文印记,色泽暗红如干涸的血迹。
冥逆又翻手取出一张特制的符纸,其上以灵墨精确复刻了那道符文。
“此印并非装饰,而是某种古老到仿佛源自太初时代的契约或禁制标记。”
“若他们当真与太初那些玄灵遗脉有所牵连,那他们的图谋,恐怕远比我们原先所想的更为深远。”
“太初……”君浅凤沉吟片刻,声音轻而缓,似在追溯一段湮没于时光深处的记忆,“北冥寒渊中,确有与之相关的传说。混沌初开之时,两脉玄灵因理念与手段彻底对立,掀起了一场席卷万古的上古浩劫。那一战,法则崩坏,秩序倾覆,天地几近归墟,最终重陷混沌。”
“两脉玄灵?”冥逆眸光微闪,“是指上古卷轴中提及的‘玄灵’?”
“我也不知道。”君浅凤摇了摇头,“那是混沌初开之前的太初时期。以如今玄灵大陆的境界与手段,根本无从觊觎其万一。唯一能与那等存在产生一丝交集的,唯有流传至今的上古卷轴。传说,终究只是传说。”
“你说……”冥逆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若‘安居’当真继承了其中一脉的遗泽,他们当年掳走鬼刀、追查他身上的九霄刀骨,或许并非仅仅看重其天赋潜力,而是……看中了其中可能蕴含的‘神性’,或与之纠缠的因果。”
“白宸身负九霄刀骨,夜何与九霄一族之间,亦有斩不断的渊源。这两人,或许都与某些玄灵遗脉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安居’此番出手,与其说是为了确认鬼刀身份、扼杀天骄,不如说……更像是一次针对性的试探,或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收割。”
君浅凤微微抬眸,两人目光相触,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沉的凝重。
若此猜测为真,那么“安居”便不再只是一个潜伏于暗处的神秘组织。
它将是传承自太初、图谋深远、且手段毫无底线的可怕之敌。
“被擒的那两人,以及企图自爆遁走的那缕残魂,”冥逆的声音沉冷如浸寒渊,“必须尽快、彻底地撬开他们的嘴。若常规手段无用,便以搜魂炼魄之法,直接从其神魂碎片与记忆深处,把一切挖出来。”
“嗯。”君浅凤语声平淡,面上不见波澜,“还需提防‘安居’留有后手,或是种下了我们尚不知晓的追踪、自毁禁制。”
冥逆颔首。
君浅凤缓缓起身,望向灵池的方向,那双凤眸中寒意未褪,却又覆上一层深沉的护佑之色。
“这笔账,总要算清的。”
他袖袍轻拂,语气如冰刃划过静夜,“也该让那所谓的‘安居’……亲口说说话了。”
第723章 彼此安好
在白宸和夜何昏迷期间,冥逆主动和君浅凤共享了“安居”此次出手,所暴露的情报。
两人身影一前一后,无声没入偏厅阴影之中,朝着静室与另一处被重重禁制封锁的拷问之地行去。
室外的天光透过阵法滤入,明明亮堂地落在他们肩头,却仿佛映照着一场更深的暗流,正在无声汇聚。
时间在寂静与紧绷的疗愈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夜何浸在淡青色池水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眉头紧锁,仿佛正挣脱某个深不见底的梦魇,长睫簌簌轻颤数次,终于艰难地掀开一线。
视线起初模糊如蒙薄雾,只能望见头顶阵法流转的微光,与池壁古老而斑驳的纹路。
下一刻,剧痛与虚弱如潮水般清晰回涌,让他喉间逸出一声低抑的闷哼,额角顷刻渗出细密的冷汗。
可他第一反应,仍是艰难地转动眼珠,竭力望向身侧的另一方灵池。
隔着氤氲灵雾与疗愈柔光,他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白宸依旧闭目沉在池中,脸色虽仍苍白如纸,却已褪去先前那种死寂的灰败。
他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虽缓却稳。
夜何那根绷至极处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无声地松了一丝。
他还活着……
他,也还活着。
这念头如温流淌过魂魄深处,竟比池中万千灵药更有效地抚平了那几乎将他吞噬的焦灼与恐慌。
他试图凝聚一丝微弱的灵力,想探知更多,却引得体内气血如沸、灵脉刺痛,喉间腥甜骤涌。
他生生咽下那股翻腾,不再妄动,只将目光沉沉锁在白宸身上,一瞬不瞬。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久到夜何已能从池中起身,在白宸身旁盘膝而坐,进入深沉的调息。
白宸的眉峰,才在此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的意识仿佛自万丈深海缓缓上浮。
最先感知到的,是四肢百骸间无处不在的钝痛。
那痛楚并不尖锐,反而像被某种力量细致梳理、修补着。
与之相随的,是一种浸泡在温润暖流中的奇异舒适。
随后,更清晰的知觉渐次苏醒,灵池药力渗透经脉的微痒,灵力在体内缓慢流转的韵律,以及一道落在他身上、几乎凝成实质的视线。
他骤然睁眼。
眸中并无初醒的恍惚,那双漆黑眼瞳在睁开的刹那,便已恢复一贯的沉静,只余深处一抹尚未散尽的、重伤未愈的倦色。
他微微偏首,目光穿透氤氲雾气,准确迎上了夜何投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
无声无息。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只一眼,便已胜过千言。
确认彼此安好,确认危机暂过,确认他们又一次,从地狱边缘并肩爬了回来。
白宸的目光在夜何脸上停顿片刻,见他虽面色苍白,气息却已归于平稳,终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随即,他重新合眼,开始主动牵引体内流转的药力,加速修复残损的经脉与气血。
只是那始终不曾舒展的眉间,仍昭示着周身未曾散尽的剧痛。
夜何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丝悬着的焦灼,也终于缓缓沉落。
他亦闭上双目,配合灵池药力与体外渡来的温和灵力,沉入更深的疗愈之中。
不死灵池的疗愈效果非凡,配合末刃毫不吝啬的灵药灌注与古老阵法日夜温养,白宸与夜何虽未彻底痊愈,那濒临溃散的重伤之势却已然稳住,更在挑战赛当日,恢复了几分行动之力。
当末刃影卫大统领冥逆低沉威严的宣告声如滚雷般响彻云霄,亲自宣示挑战赛最终规则之时,白宸与夜何已并肩端坐在琉璃殿专属的备战席上。
两人面上犹带失血过多的苍白,周身气息亦不如全盛时那般凝实澎湃。
可仅仅是静坐于此,便自有一股沉凝气度,令周遭窥探的视线不敢轻易逼视。
白宸目光扫过符碑上银芒流淌的最终排名,在榜首自己姓名处停驻一瞬,眸中并无波澜,随即落向身侧,夜何的名字静静镌刻其下。
他视线继续向下移动,无声掠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姓。
挑战,正式开始。
数名天骄心有不甘,悍然向更高席位发起冲击。
战斗瞬间点燃,光华如暴雨倾泻,气劲撕裂长空,引得观战席上惊呼迭起。
然而结果,却近乎一面倒。
所有挑战者,尽数败北。
符碑的判定,精准得近乎冷酷。
它综合了过往每一战的底蕴、潜力,乃至某种玄之又玄的道源与命格气运,最终排定的名次,从无侥幸。
整整一日,备战席上的白宸与夜何,始终如两座沉默的山岳,未曾有一人上前挑战。
即便他们重伤未愈的气息无法完全遮掩,可数日前那场血染长空的大战依然让无数人感到震撼,更不提力敌三名八重天强者并最终破茧而出的死战,其惨烈与强悍,早已如烙印般深深刻入所有人心中。
那是用生死搏杀换来的威名,无人敢轻易触碰。
白宸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调息,元神却如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笼罩全场。
他并非在意挑战,而是在看。
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气流中是否藏着一丝异样的颤动。
他的目光,最终无声落在一人身上。
十二星宫,萧琴月。
她今日依旧白衣胜雪,面纱下的容颜清丽如昔,端坐在属于第三的席位上。
只是面对偶尔投来的视线或低语,毫无反应。
不,并非毫无反应。
而是如同失了魂的精致偶人。
那本该盛着星辉、灵动而傲然的双眸,此刻却空洞涣散,明明望着前方,却仿佛什么也未映进眼底。
她的坐姿僵硬得近乎刻板,呼吸均匀却无生气,连指尖最细微的颤动,都带着一种被牵引般的滞涩。
就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
白宸不由得眯了眯眼。
瞳孔深处,一丝极淡的疑虑悄然凝结,化作寒意。
他与萧琴月曾正面交锋,深知此女心志何等坚毅,元神何等清明。
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这样一位骄傲灵动的天之骄女,在短短数日之内变成这般模样?
夺舍?控魂?还是某种更为诡谲、不为人知的手段?
第724章 暗流汹涌
妖榜大比进入最后一天的挑战赛,始终未被挑战的白宸静静地观察着演武场中的所有人,很快,他便发觉萧琴月身上的异动。
他目光微转,投向不远处末刃阵营的核心区域,君浅凤与冥逆等人所在之处。
那几人显然也已察觉异常,彼此间正以眼神无声交流,面上虽未显波澜,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色。
挑战赛逐渐接近尾声,再无人上场。
萧琴月对此毫无所觉,如同失了发条的偶人,在冥逆宣布今日赛事结束后,便动作僵硬、步履迟涩地随着十二星宫众人离去。
那背影落在渐散的天光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与孤寂。
倒是她身旁,同属十二星宫、位列第十的林青初,在离场前,似是无意地回了一次头。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与备战席上的白宸,遥遥对上了一瞬。
那眼神极为复杂,似有言语千万,却终究未发一声。
最终,只化作一个几不可察的、意味深长的微微颔首。
随即,他迅速转身,没入离场的人流之中。
白宸瞳孔微凝。
看来,萧琴月的异常,十二星宫内部并非毫无觉察。
甚至可能……暗流已然涌动。
夜何也注意到了那道目光,低声开口,“十二星宫,怕是有所动作了。”
白宸轻轻地“嗯”了一声,未再多言。
两人在末刃守卫的随护下,悄然返回隐月禁地深处的静室,继续疗愈。
外界的纷扰暂被阵法隔绝,他们必须尽快恢复实力,以应对那或许已在暗处酝酿的、更大的风浪。
翌日,晨光初透,云层低垂。
经过一夜暗流涌动的权衡与磋商,妖榜大比最终的重头戏,关乎三国九派未来三年,甚至更久的势力格局的重新划分,终于在演武场中央那座玄黑玉砌的主持高台上,正式拉开帷幕。
气氛肃穆如祭典。
高台四周阵纹隐隐流转,隔绝内外声响,唯有风声掠过旗幡的猎猎轻响。
三国九派的核心人物依序端坐于两侧玉席之上,衣冠整肃,神色凝然。
无数道目光如实质般交汇于台前,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台下,各派弟子屏息静立,目光中交织着敬畏、期盼与不安。
这是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较量,却远比擂台比武更为惊心动魄。
每一寸疆域的变迁,每一条灵脉的归属,都将在接下来的谈判与博弈中悄然落定。
冥逆一身玄黑绣暗纹长袍,立于高台中央,身形挺拔如孤峰。
他并未释放威压,可那周身自然散发的沉凝气息,已让全场悄然肃静。
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声音经灵力加持,清晰却不高亢,稳稳传入每个人耳中。
“依妖榜盟约及本届天榜最终排名,经三国九派共议,现颁布新一轮疆域划分。”
他略作停顿,天地间唯有风声。
“三大帝国——”
“天辰帝国。”
“幽羽帝国。”
“沧浪帝国。”
当“沧浪帝国”四字落下时,台下骤然掀起一片压抑的声浪。
无数道目光齐齐转向某个原本是散修的席位。
慕雪依一袭素衣,静坐其间,神色平静如水。
她终究还是选择了以“沧浪”为名,接下了那份属于亡国公主的第七之位。
此名一出,便如烙印加身。
往后的岁月里,复国的重担、旧臣的期盼、暗处的觊觎,都将与这四字一同,沉沉压上她的肩头。
她微微抬眸,望向高台,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九大门派——”
冥逆声音再起,压下细微的嘈杂。
“十二星宫。”
“末刃。”
“琉璃殿。”
“龙之谷。”
“药王府。”
“风云阁。”
“烟霓殿。”
“太虚门。”
“魔族。”
当“太虚门”三字清晰落地时,台下议论声陡然一涨。
太虚门乃是坐落于天辰帝国北境云缈山脉,乃是传承超过千载的老牌剑宗。
门风清正,剑诀纯粹,门中历代皆有名动天下的剑修出世,底蕴深厚,曾数度跻身九派之列。
只是近百年来,天辰皇室与琉璃殿先后涌现出多位惊才绝艳的剑道天骄,锋芒太盛。
如今年仅十八便高居第五的温如玉,便是玄灵大陆这一代最耀眼的剑修。
相较之下,太虚门虽整体实力均衡强横,却在顶尖天骄的角逐中稍显沉寂,因而屡屡与九派席位失之交臂。
此次重归九派,于太虚门而言,是沉寂多年后的正名,亦是一场不容有失的考验。
至于魔族,其位列九派,更是无人质疑。
单论实力,坐拥魔祖夜孤、鬼渡人两位九重天绝世强者的魔族,底蕴之深,足以与整个正道宗门联盟分庭抗礼。
此番更有少主夜何出战,一路横扫,最终稳居榜眼之位,锋芒之盛,直逼榜首。
可以说,只要魔族有意争此席位,便无人能将其撼动分毫。
夜何之名,与魔族威势,早已透过这场大比,深深烙入在场每一个人心中。
紧接着,关乎灵脉矿藏、秘境入口、商贸要道乃至边境缓冲地带的划分细则,被一条条宣读出来。
每念出一处,台下相应势力的代表脸上,神色便细微地动上一动。
或眉心稍展,或嘴角轻抿,或眼帘低垂,所有情绪皆克制在方寸之间,却已道尽利害得失。
琉璃殿与魔族,因白宸与夜何的逆天战绩,各自在原有基础上获得了丰厚的资源倾斜。
尤其在几处历来争议不绝的秘境与矿脉归属上,二者占据了不容辩驳的优势。
琉璃殿此次三人登榜,且悉数位列前六,如此战绩堪称震古烁今。即便历届在顶尖天骄上向来名列前茅的末刃,亦不免为此侧目。
十二星宫除萧琴月发挥较为稳定之外,虽有林青初守住第十之位,较之上届叶流觞的第七,终究显出力衰之象。
虽核心利益未失,但份额已被不经意间压缩。
席间几位长老面沉如水,指节在袖中无声收拢。
而末刃,虽由伍千殇稳住了第四之位,可相较于上一届鬼刀悍夺榜首的辉煌,此番落差,依旧清晰可感。
第725章 榜首之荣
妖榜大比进入尾声,冥逆宣布着关于大陆上的资源划分,末刃虽有伍千殇稳住第四,但相较于上一届鬼刀的榜首之位,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随之而来的,是资源份额的显着收缩。
但末刃高层席间,却未见太多波澜。
白宸登顶琉璃殿榜首,本就是两年前,绝刀与苍河当年约定的一环。
如今局面,与其说是失去,不如说是早已注定的交接。
几位长老目光沉静,彼此对视间,唯有心照不宣的深邃。
冗长而牵动各方命脉的划分流程,终于落下帷幕。
全场气氛陡然一转,所有目光如被无形之手牵引,灼灼投向高台中央。
接下来,是专属于妖榜榜首的时刻。
冥逆的声音也略略扬起,平直的语调里透出几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接下来,颁布本届妖榜榜首之奖。”
“白宸——”
“上前。”
在无数神色各异的目光中,席间,白宸最后与夜何目光一触,随即起身,自琉璃殿阵营中缓步走出。
他依旧一身白衣,面色犹带失血后的苍白,使他的身形显得瘦削如竹。
但他步伐却极稳,一步一步,踏过众人的视线。
漆黑的眸子里,静得像深夜的寒潭,不起半分波澜。
经过一夜不惜代价的疗愈与君浅凤的亲自调理,他周身气息虽未复巅峰,却已凝实沉潜。
那股自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沉寂,以及深敛于骨子里的神秘感,令人望之而心生凛然。
在万千灼灼目光的汇聚下,他一步步登上玄玉台阶,衣袂拂过冰冷石面,最终站定于冥逆身前。
冥逆负手而立,黑袍如夜。
他深深看了白宸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欣慰,旋即右手平伸,虚托于空。
掌心上方,灵光如水银般流淌汇聚,渐渐凝实。
两件物品无声浮现,静静悬浮,周身萦绕着如有实质的磅礴气息,更有一股玄之又玄的道韵自然弥漫,令高台四周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第一件,是一卷银白色的古朴卷轴。
它看起来并无璀璨光华,质地似帛非帛,似皮非皮,泛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润光泽。
卷轴表面,隐约有暗银色的细密纹路流转,那些纹路并非固定,而是如活物般缓慢蜿蜒,时而透出神圣纯净的辉光,时而又渗出一缕诡谲幽暗的气息。
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境在方寸之间交织、抗衡,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卷轴周围的空气隐隐扭曲,光线掠过时产生细微的折射,仿佛它并非完全存在于当下这片空间,而是半嵌在某个不可知、不可测的维度之中。
仅仅是注视着它,便能感受到一股跨越万古的苍茫与厚重,宛如直面一段被时光封印的禁忌秘史。
“此物,名为‘斩灵骨阵’。”
冥逆的声音不高,却如沉钟撞响,字字穿透凝重的空气。
“上古灵阵,传承已近断绝。布阵需以元神为引,以灵骨为基。”
他语气平直,却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阵若成,则自成一方法则禁域。据最古老的残章所述。”
他略微一顿,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屏息的脸。
“若献祭足够,全盛之威,可斩九重天之上。”
“嘶——”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旋即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倒抽冷气之声,混杂着低低的骇然议论。
九重天之上!
那是何等概念?
当今之世,九重天已是屹立于众生之巅的传说,其上之境,近乎缥缈神话。
即便此阵条件苛刻如斯,施展近乎禁忌,但仅凭这一缕触及神话边缘的可能,便已足够令所有势力为之疯狂,令所有强者心旌摇荡。
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那卷银白卷轴之上,炽热、贪婪、忌惮、震撼……
种种情绪在无声中汹涌碰撞。
然而,未等众人从方才的震撼中回神,冥逆掌心上方的第二件物品,便让全场陷入了一片更深、更灼热的死寂。
那是一团光。
一团纯粹、浓郁、仿佛由最精纯的鲜血凝结而成的血色光团。
它静默地悬浮着,没有惊人的威压,没有玄奥的道韵流转,甚至体积也只如拳头大小。
可就在它出现的刹那,白宸的目光,便如被无形的锁链牵引,死死定格在了那团血色之上。
先前“斩灵骨阵”引发的滔天惊呼,台下无数炽热贪婪的视线,仿佛都在这一刻褪色、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团寂静燃烧般的血色,以及血液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悸动。
冥逆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耐人寻味的弧度。
“此物,”他声音平稳,却清晰地压下了所有残余的嘈杂,“是一位九重天强者遗留的——随机传承。”
“轰——”
台下彻底炸开。
九重天强者!
大陆悠悠万载,能达到此境者屈指可数,其名号皆如星辰照耀史册。
而留有完整传承、且能恰好留存至今的,更是凤毛麟角,近乎传说。
其价值,已无法以寻常天材地宝衡量。
那是通往绝巅的一条可能路径,是一个时代至强者的道统与感悟,是足以令任何宗门倾尽底蕴争夺的、真正的镇宗至宝。
“传承内容为何,无人知晓。”冥逆继续说道,目光落在白宸面上,“可能是其毕生功法精髓,可能是某种禁忌秘术,也可能是蕴藏致命危机的道痕反噬,或与你自身道源全然相悖的歧路。”
“故此,你可自行抉择。”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玩味的引导,“接受这场豪赌,或是放弃,将其转售。要不要赌这一把——”
“想清楚。”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无数道目光死死盯在白宸与那血色光团之间,等待着他的回答。
白宸只瞥了冥逆一眼,目光便落回那血色光团之上。
随即,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径直伸出手,朝着那团寂静燃烧般的血色探去。
他能活到今天,从不缺少赌上一切的魄力。
第726章 妖榜落幕
妖榜比武彻底结束的第二天,迎来了三国九派的势力范围洗牌,和榜首奖励的颁发。面对那未知的,无法预料的九重天传承,白宸没有任何犹豫,径直伸出手,朝着那团寂静燃烧般的血色探去。
更何况,那光团深处散发出的气息,与他血脉深处某种沉睡的悸动隐隐呼应,诱惑如同深渊的低语,几乎无法抗拒。
指尖触及光团的刹那,冰冷的触感瞬间化作灼热,一股磅礴浩瀚的信息洪流,伴随着无数血色符文与破碎的战斗画面,轰然涌入他的识海。
古老而狰狞的大字,如烙印般刻入元神。
战魂武技:九劫殇华。
信息如潮水铺展,一式式武技的脉络在他心间清晰浮现。
九式武技,一式一劫,劫劫相连。
杀戮如凄艳之花绽放,每一瓣皆是血与魂的挽歌。
屠戮众生,斩灭万法。
所结之果,并非新生,而是极致的悲剧与死亡。
练至绝巅,杀戮不再仅是手段,而成了一种法则,一种可干涉时空经纬,斩断因果宿命,编织死亡宿命的权柄,无处不在,无所不杀。
感受到光团中汹涌而至的恐怖传承信息,白宸蓦然抬起头,望向身前的冥逆。
素来平静如深潭的面容,此刻也禁不住显出一丝龟裂,眼底掠过清晰的诧异与深沉的困惑。
这两件所谓的“妖榜榜首奖赏”……
哪里还是寻常意义的奖励?
分明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近乎不可能的天大机缘!
斩灵骨阵,需剥魂抽骨为引,阵法之酷烈凶险,与他的体质及过往经历隐隐呼应,旁人视若畏途,于他而言却可能是最能发挥其实力的战场框架。
而九劫殇华,那每一式皆浸透杀戮真意、直指生死法则的武技,更是与他所持的「杀戮」道源契合到了惊人的地步,仿佛这本就是从他血脉深处唤醒的记忆。
这两样东西,无论哪一件,都蕴含着近乎恐怖的成长上限,更带着一种鲜明的、唯有他这般行走于生死边缘、执掌杀戮权柄之人,方能驾驭甚至圆满施展的特性。
末刃为何会给出这样的“奖赏”?
白宸眼底的波澜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更为幽邃的审慎。
冥逆自然看穿了他眼底的惊疑与审慎,却只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
那卷银白卷轴与血色光团被一股柔和却稳固的灵力托举着,缓缓送至白宸面前。
“白宸,”他声音平稳,在寂静的高台上清晰可闻,“此乃你凭实力赢得的荣光。望你善用此缘,砥砺道心,勿负这天赐之资,亦勿负,你一路走来之所求。”
白宸依旧静立,目光沉凝地落在他脸上,仿佛要透过那层威严的表象,看清其后真正的心念。
冥逆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随即一缕凝练的灵力传音,如丝线般悄无声息地钻入白宸耳中。
“这两物,确是绝刀大人早年于几处远古绝地之中寻得。”
“他早有交代,待妖榜落幕,便需将其交予你手。”
白宸神色终于微动。
原来如此。
果然是绝刀。
他眼中光影明灭,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漆黑。
未再言语,也未再追问,只冷冷瞥了冥逆一眼,衣袖一卷,便将那两件足以震动天下的“奖赏”收入囊中,随即转身,一步步走下高台。
九劫殇华,这门将「杀戮」道源与时空法则交织糅合的战魂武技,虽与他契合无比,却绝非先前的他可以轻易触碰。
唯有经过琉璃殿天工万象盘的淬炼,获得能够催动使用时间与空间法则的乾坤阴阳镜,更在万妖秘境幻光阴林中汲取了那一缕时光法则本源之后,于此刻妖榜终结、因果暂定的节点,他才真正具备了修习此技的根基与资格。
绝刀如此安排,步步为营,看似赠予机缘,实则是将早已备好的钥匙,在最适合的时机,递到了他的手中。
白宸背对着高台,走向琉璃殿的席位,面色无波,唯有袖中指尖,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分。
接过两件重宝的瞬间,白宸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重重压在他的肩头。
左侧琉璃殿席位,同门眼中多是灼热的崇敬与激动,温如玉指节微紧,眼底战意一闪而过。
而末刃中,相熟之人更是满脸玩味和贺喜。
沧浪帝国的慕雪依静坐垂眸,似在沉思。
右侧十二星宫方向,几位长老面色晦暗,林青初则避开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袖。
萧琴月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对这一切毫无反应。
远处魔族阵营,鬼渡人抱臂而立,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弧度。
洛忘川闭目养神,仿佛不萦于外物,唯指尖在膝上轻敲,规律如计时的更漏。
更外围,各派弟子间低语如潮水般蔓延。
“斩灵骨阵……传说竟是真的!”
“九重天传承!他就这样接了?不怕道源相冲?!”
“琉璃殿这次……怕是要彻底崛起了。”
“哼,怀璧其罪,未必是福……”
那些目光里,有羡慕烧成的火,有嫉妒凝成的冰,有敬畏交织的复杂,有衡量价值的审慎。
更有几道来自阴影深处的视线,阴冷粘腻,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如暗处蛰伏的毒蛇,悄然锁定了他的背影。
这份奖励,是踏入云霄的阶梯,亦是悬于头顶的利剑。
它带来无上荣光的同时,也必将引来更沉重的期待、更诡谲的算计、更凶险的暗流。
白宸却面色无波。
他步履平稳,一步步走下高台,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物,仿佛只是穿过一场无声的风暴中心。
衣摆拂过玉阶,身影在万千瞩目中静默前行,沉定得如同山岳移步。
台下,夜何一直注视着他。
见他安然踏下最后一级台阶,那双幽邃的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弛,苍白的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如同冰原上忽然化开的一缕微光。
榜首之争,至此落幕。
可场中稍有眼界之人皆能感到。
那席卷天地的真正波澜,此刻,才正要开始酝酿。
第727章 九劫殇华
妖榜大比终局,尘埃落定。
象征荣耀与利益划分的金色符诏颁下,空气中弥漫的紧绷战意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化作了另一种更为复杂微妙的涌动。
各大势力并未急于离去。
乾陵古城,这座见证了无数天骄崛起与陨落的古老城池,在接下来的数日里,成了三国九派间外交博弈、年轻一代拓展人脉的临时舞台。
琉璃殿的营地,无疑是这几日乾陵古城中最热闹的所在。
白宸高居榜首,温如玉与江子彻亦稳踞前六之列。
纵然白宸本人重伤未愈、闭门不出,却丝毫未损琉璃殿此刻如日中天的赫赫声威。
营地门前,车马络绎,华盖云集。
每日皆有各方势力的使者携重礼而来,贺仪堆积如山。
有人真心恭贺,言辞恳切;有人意在结盟,试探深浅;更有人只为一睹榜首宗门的气象,哪怕只能在营地外围远远望上一眼,也算不虚此行。
药王府一位长老亲自登门,与江离商议后续的丹药供奉与疗伤资源补给。
风云阁派遣外务执事前来,言语间透出对某些秘境情报交换的兴趣。
就连素来与琉璃殿不甚往来的太虚门,亦有两位剑修长老联袂而至,虽未明言,但观摩弟子、谈论剑道的姿态背后,分明带着重新定位关系的试探。
亦有年轻一代相互走访。
琉璃殿温如玉接待了数位前来讨教剑道的别派弟子,江子彻则多出几份来自天辰帝国旧臣势力的密函。
江离与琉璃殿一众外务长老周旋其间,从容应酬。
席间灵茶氤氲,言笑晏晏,看似宾主尽欢的闲谈中,却已将数份资源协定、秘境共探之约乃至弟子交换修习的意向悄然落定。
每一句笑语,每一次举杯,都在无声中将潜在的盟友与利益,更紧密地系于琉璃殿这艘正扬帆起航的巨舰之上。
夜何身份特殊,他不仅是魔族的少主,更因与白宸那段生死与共的经历,无形中成了连接琉璃殿与魔族之间一道极其微妙的桥梁。
身为魔族中仅次于魔祖夜孤的二号人物,这几日,夜何出入琉璃殿营地的次数明显增多。
虽未着隆重仪仗,亦无公开盟誓,但每次他步入营地,江离或温如玉总会亲自相迎,宾主于静室中密谈,有时一两个时辰方散。
双方之间的会晤日渐频繁,言谈间的气氛也明显少了往日的疏离与戒备,多出几分心照不宣的审慎与试探性的默契。
虽然明面上依旧维持着“妖榜期间正常往来”的姿态,但那悄然升温的关系,却如投石入湖,在各方势力心中荡开层层揣测的涟漪。
魔祖夜孤对此不置一词,鬼渡人则偶尔抱臂立于远处,看着夜何前往琉璃殿的背影,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愈发深邃。
年轻一辈的天骄们,也在这段难得的休整期里,展开了频繁的走动。
江离与影魅这等早已在三国九派中崭露头角的青年领袖,身边自然聚集了众多慕名而来的结交者。
或讨教修行心得,或试探合作可能,言语间既有敬意,也不乏对未来格局的暗中衡量。
龙之谷的敖独天性子豪烈,伤势未愈便按捺不住,主动寻到羽帝国的左沐凡,相约日后再战。
两人于演武场残存的阵痕边席地而坐,谈及刀法与箭道,竟是越说越投机,笑声朗朗,颇有几分英雄相惜的畅快。
另一处水榭,十二星宫的林青初与魔族的洛忘川相对而坐。
前者抚琴,后者执笛,音律与幻术之道在袅袅乐音中交织探讨。
林青初眉眼间笑意温润,洛忘川神情娇俏,二人言谈间却自有默契流淌,引得路过者频频侧目。
温如玉在确认白宸与夜何伤势稳定后,心头大石落地,便恢复了往日模样。
他整日与天辰帝国的兮玖玖相伴,一个练剑,一个练戟,时而低声笑语,时而静静对望,那副旁若无人的亲昵姿态,不知羡煞了多少旁观者。
唯有慕雪依,依旧如孤鸿掠影,独来独往。
不少势力看中她惊人的潜力与特殊的身份,或明或暗遣人接触,许以高位厚禄,意图招揽。
她却始终神色淡然,对各类提议不置可否,只礼貌回应,却无半分心动迹象。
偶尔,她会远远望向琉璃殿营地最深处那被阵法笼罩的院落,目光沉静如古井,片刻后便悄然转身,消失在古城曲折的巷道之中。
十二星宫的驻地,始终被一层无形而沉重的低气压笼罩。
萧琴月那魂魄抽离般的诡异状态,以及与鬼刀之间那段讳莫如深的旧仇,如同两片挥之不去的阴云,盘旋在驻地上空,令气氛凝滞。
几位长老面沉如水,彼此间的低语也透着压抑与焦躁。
萧云归更是脸色铁青,自白宸登台领受榜首之赏后,他便鲜少露面,偶尔现身,眉宇间也尽是化不开的阴郁与屈辱。
与其他势力例行的交流拜访,他也只是勉强应付,神情疏离,往往话不过三句便端茶送客。
不过两日,十二星宫便以“宫内突发要务,急需回返处理”为由,匆匆收拾行装。
萧琴月被两名女弟子搀扶着,目光涣散、步履僵硬地登上了飞舟。
一行人来得低调,去得更是仓促,仿佛急于逃离这片令他们难堪的是非之地。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魔族洛忘川的活跃身影。
这位身段娇小、嗓音清甜的魔族姑娘,仿佛不知疲倦。
除了与林青初探讨音律幻术,她这几日还频繁出入药王府、风云阁、乃至太虚门的驻地,笑语嫣然,言辞伶俐,或交换些奇闻秘事,或洽谈些丹药、情报的小额往来。
她似乎有意借此机会,为向来神秘孤高的魔族,编织一张更广泛、更灵通的交际网络。
有人对她的热情抱以警惕,也有人被她娇俏明媚的外表与恰到好处的调皮所惑,放松了几分戒备。
无论何种反应,洛忘川皆能应对自如,眼角眉梢总挂着甜美的笑意。
第728章 外交博弈
妖榜大比终于尘埃落定,各大势力却并未急于离去,乾陵成为三国九派间外交博弈、年轻一代拓展人脉的临时舞台。
乾陵古城的白日,因这些年轻身影的往来而充满生机。
夜晚,则因各方的密谈与权衡而更显幽深。
一切,都仿佛在为下一场未知的风暴,默默积蓄着力量。
白宸与夜何大部分时间,依旧深居于密室之中。
疗伤,调息,沉淀。
君浅凤亲自坐镇院外,三重隔绝阵法全开,将一切窥探与打扰拒之门外。
除他之外,唯有冥逆、影魅、江离等寥寥数位身份特殊或关系紧密之人,得以进入探望。
静室之内,药香与灵雾常年氤氲。
两人相对盘坐,周身灵力随着呼吸缓缓流转,形成一个微妙而稳定的循环。
白宸的恢复速度相对较快,鬼血之身恢复力十分恐怖,只要不是当场死亡,便能够顺利治愈。
加之碧玺不时送来温养元神的珍稀灵药,他体内那因强行催动禁术而留下的暗伤,正被一丝丝抽离、修补。
身前,那卷银白色的“斩灵骨阵”卷轴悬浮展开,其上符文如活物游走,散发出苍茫而危险的气息。
他双眸微阖,元神之力如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渗入卷轴深处,尝试理解那上古灵阵的残酷脉络。
而在他丹田深处,那团血色的“九劫殇华”传承光团静静沉浮,随着他每一次呼吸,隐隐有微光流转,仿佛一头蛰伏的凶兽,正等待主人将其真正唤醒。
夜何的伤势则相对更为沉重复杂。
使用自燃之后,为了替白宸挡住致命一击,受创处的骨头几近碎裂,本源亦受震荡。
得益于魔族体质强悍,白宸的鬼血及时续命,不死灵池的滋养、鬼渡人亲自进行的灵力疏导,他那濒临溃散的本源,竟也被一股坚韧绵长的力量牢牢稳住,并开始缓慢而坚定地重塑。
他苍白如纸的面容,一日日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
静室无声,唯有灵力如溪流潺潺。
外界的喧嚣、试探、联盟与离场,仿佛都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们此刻唯一要做的,便是在这难得的宁静中,尽可能快地重新握紧力量。
七日之后,乾陵古城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渐渐退去。
该划定的利益已落于符诏,该缔结的善缘已留下信物,该道别的人也陆续踏上归程。
巨大的飞舟与异兽坐骑相继腾空,载着各派心思各异的人马,消失在辽阔的天际线。
龙之谷的龙船裹着风雷先行,天辰帝国的云舰在旌旗招展中起航,幽羽帝国的玄鸟车队则如一片沉默的阴云掠过苍穹。
琉璃殿是最后离开的。
在一个晨雾弥漫、天色将明未明的清晨,数辆外观古朴、实则布满隐匿阵纹与防御符箓的车辇,在江离的亲自调度下,悄然驶出营地。
没有仪仗,没有送行的宾客,唯有精锐护卫沉默随行,马蹄与车轮压在青石路上,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声响,很快便被浓雾吞没。
白宸并未随琉璃殿的车队离开。
他与琉璃殿的两年之约,已于妖榜落幕之时,悄然终结。
温如玉等人曾竭力挽留,言辞恳切,情谊真挚。
但所有人都明白。
白宸,终究不可能属于琉璃殿。
他是绝刀的弟子,是末刃的死士,是行走于生死之间的“鬼刀”。
琉璃殿的殿宇再恢弘,也容不下他那注定漂泊的刀锋,与他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过往。
分别时并无太多言语。
白宸对温如玉、江子彻等人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目光掠过江离略显沉静的面容,稍作停顿,终究未发一言。
车队驶入浓雾,渐行渐远。
白宸独立于残留的营地空地上,一袭白衣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身影清寂如断雁孤鸿。
在他身后,末刃影卫已在冥逆的指挥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拆除临时营地。
阵盘被收起,阵旗卷拢,营帐拆卸折叠……
一切属于琉璃殿的痕迹被迅速抹去,乾陵古城正缓缓恢复它千年来的古朴原貌。
与此同时,另一队影卫无声散开,加强了对古城周边数百里区域的警戒与巡逻。
他们行动迅捷,眼神锐利,显然并未因大比结束而有丝毫松懈。
热闹了许久的乾陵,终于渐渐重归平静。
古老斑驳的城墙在晨雾与暮色中默默矗立,仿佛亘古未变。
演武场上,那些刀痕剑印、焦土裂石,被预先埋设的修复阵法一寸寸抹平,青石板渐渐恢复光滑,唯有空气中,似乎还萦绕着几分未曾散尽的血气、灵光与隐约的呐喊回音。
城中的茶馆酒肆,却比以往更加喧腾。
说书人醒木一拍,唾沫横飞,开始津津乐道本届大比的种种传奇。
“榜首白宸”与“魔族夜何”的名号,连同他们那场绝境之下、反杀三名八重天的惨烈血战,被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传颂开来。
刀光如何撕裂长空,魔焰怎样吞噬阵法,两人又如何背靠背杀出重围……
细节愈发夸张,情节愈发离奇,却在口耳相传中,迅速成为街头巷尾最新、也最引人入胜的谈资。
有人听得热血沸腾,击节赞叹。
有人将信将疑,低声议论。
也有人目光闪烁,在那些传奇故事背后,暗自揣测着更深的东西。
乾陵古城,就像一位沉默的巨人,缓缓合上了刚刚上演过连台好戏的眼睑。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被它见证过的名字、战斗与抉择,早已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必将扩散至更远、更不可测的所在。
真正的故事,往往在落幕之后,才真正开始。
离去的十二星宫队伍中,萧琴月独自坐在密闭的车厢内。
窗帘低垂,光线昏暗。
她依旧眼神空洞,面容精致却毫无生气,仿佛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瓷偶,对飞舟的震动、窗外掠过的流云、乃至同车弟子小心翼翼的窥视,都毫无感知。
唯有在她低垂的袖中,紧贴着手腕内侧的皮肤上,一枚扭曲的符文正微微散发着冰凉的光芒。
第729章 果然是你
离去的十二星宫队伍中,萧琴月坐在密闭的车厢内,依旧眼神空洞,仿佛对身外一切毫无感知。 她袖中,一枚扭曲符文,正微微散发着冰凉的光芒。
那符文的样式,与之前袭击白宸、夜何的灰袍老者衣袍内隐藏的印记,竟有七八分相似。
幽光流转间,似乎有极淡的、非哭非笑的嘶鸣声,在血脉深处隐约回荡。
与此同时,隐月禁地深处。
冥逆独自立于静室,面前一枚头颅大小的水晶球悬浮半空,内里光影混沌,正缓缓流转。
球体中显示的,是从那自爆未遂、被擒获的灰袍老者元神深处,以搜魂秘法艰难剥离出的记忆碎片。
画面支离破碎,充斥着尖叫、血光与扭曲的意象。
但在无数混乱的片段中,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标记反复闪现。
那是一个扭曲的、仿佛由无数张痛苦哀嚎的面孔拼凑而成的宫殿轮廓。
它并非静止,而是在不断地蠕动、融合、分离,每一张面孔都呈现出极致的恐惧或怨毒,无声地嘶吼着,仿佛承载着某种滔天的罪孽与诅咒。
冥逆盯着那个标记,黑袍下的手指缓缓收紧,眼中寒芒如冰针凝聚。
线索,正一点点浮出水面。
但那背后的真相,恐怕比预想的更为黑暗。
妖榜大比,尘埃落定。
但年轻一代以血与火铸就的征途,各方势力于台面下纵横捭阖的博弈,以及那蛰伏于历史最深暗处、名为“安居”的神秘组织的阴影,此刻,才真正拉开一幅更为宏大、也更为凶险的序幕。
乾陵古城重归的平静,不过是飓风席卷天地之前,那短暂到令人心悸的间歇。
一个月后,隐月禁地,幽寂谷地底最深处。
此处已非寻常意义上的牢狱。
君浅凤亲自出手,以无上空间法则在此地开辟出一方绝对独立的囚笼。
空间在此扭曲、折叠,形成无数肉眼无法窥见的虚空褶皱,如同一个自我嵌套的迷宫。
绝对零度的玄冰化作锁链与壁垒,与空间褶皱交错凝结,将内外彻底隔绝。
连时光的流淌在此都变得粘滞而迟缓,与外界产生了微妙的差异。
此地,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唯有永恒的死寂,与深入元神的、连思维都能冻结的绝对冰冷。
两间相邻却绝对隔绝的囚室中,禁锢着那两名被生擒的灰袍老者。
他们身上的玄冰早已化去,却并未获得丝毫自由。
取而代之的,是数根暗金色的“镇魂锁”,自二人琵琶骨穿透而入,缠绕周身主要经脉与窍穴。
锁链冰冷沉重,其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镇封元神、汲取生机、阻断灵力循环的古老符文,让他们连调动最后一丝力量进行自毁,都成为奢望。
而在另一间特制的、布满拘魂阵纹的密室中央,悬浮着一盏幽蓝色的炼魂琉璃灯。
灯焰并非凡火,而是由太阴真火汇聚而成,专克阴魂元神。
灯焰中心,囚禁着一缕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灵光。
正是那名自爆老者最后残存的一缕不灭元神。
此刻,它已不复当初逃遁时的狠厉,只能在双重神焰日复一日的炼化下,微弱地跳动、挣扎,如同风中残烛,却因那一点不灭特性,被牢牢锁在灯中,承受着无休止的煎熬。
三处囚笼,静默地置于永恒的黑暗与冰冷中。
白宸与夜何踏入这片绝对死寂之地时,周身气息已与一月前截然不同。
历时一月的彻底闭关,加上碧玺不惜代价的全力救治,与琉璃殿、魔族双方提供的海量天材地宝逆天神效,不仅将他们濒临崩溃的本源与肉身彻底修复,更因那场生死边缘的极致磨砺与庞大药力推动,令二人修为因祸得福,再攀新高。
白宸周身灵力愈发凝实,灵修境界已然稳固在更天境巅峰,距离那层突破的壁垒仅剩一层薄纸,只需一次深沉的闭关感悟,便能水到渠成,踏入全新的天地。
而原本就处于更天境巅峰的夜何,此次厚积薄发,借助魔族秘传与生死之战中领悟的魔道真意,竟是一举冲破关隘,稳稳踏入了晬天境三节。
他气息幽深如古渊,魔气流转间隐隐带起空间微澜,显然实力已发生了质的飞跃。
君浅凤带着两人来到囚笼核心区域。
白宸略作感知,目光扫过那幽暗的囚室与魂灯,轻声问道,“以你的能力,是否能将此地所有与外界的联系彻底斩断,包括他们与本命魂灯之间的感应?”
君浅凤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
正如当初白宸利用十二星宫的本命魂灯,将叶流觞临死前被虐杀的画面传回,引得整个十二星宫震怒,为青休狠狠出了一口恶气一般,本命魂灯与宿主之间的因果联系玄奥无比,几乎被视为不可彻底切断的羁绊。
“可以。”君浅凤沉默片刻,沉声答道。
他目光扫过白宸,声音压低,“但时间有限。本命魂灯连接的是因果线,这种程度的隔绝,相当于在命运之河中强行撑开一片短暂的真空……我至多能维持三天。”
白宸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他的目光,已如冰冷的刀锋,锁定在第一间囚室中那名被镇魂锁贯穿的老者身上。
随即,他迈步而入。
夜何一言不发,沉默地跟在他身侧,如同另一道沉入黑暗的影子。
白宸刚踏入囚室,那被镇魂锁贯穿的老者便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嗤笑。
“果然是你……”
“你才是真正的鬼刀。乾坤阴阳镜……那是鬼刀执掌的灵宝。”老者眼中闪烁着某种扭曲的快意,笑容放肆而得意,“上次被我们‘请’走的时候,你可没如今这般从容。还记得吗?”
“被打得跪都跪不稳,浑身皮开肉绽、没一块好肉的凄惨模样……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在冰冷的囚室里回荡。
夜何忍不住侧目看向白宸,眉头微蹙。
白宸却并未回应老者的挑衅,甚至连眼神都未波动分毫。
他只是略微侧头,看了君浅凤一眼。
第730章 元神拷问
面对老者的肆意挑衅,白宸面色不变,只是看了君浅凤一眼。
君浅凤点头会意。
他甚至无需结印,只一抬手,五指虚虚一握,刹那间,整个囚笼空间微微一震,仿佛一幅被从现实画卷上轻轻揭下的薄纱,骤然失去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所有因果线、元神感应、能量涟漪,乃至最细微的命运牵连,都被一股无可抗拒的空间法则彻底斩断、放逐。
此地,已成绝对的信息孤岛。
连时间,都仿佛在此刻凝滞。
老者猖狂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得意之色瞬间僵住,转而化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白宸这才缓缓转回视线,看向他。
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怒火,没有恨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没有审问,没有诱供,没有哪怕一句废话。
他抬手,指尖一点幽光凝聚,化作一柄近乎透明、细如发丝的元神刺。
这是专门针对元神的灵器,纯粹到极致,也残酷到极致。
第一击,便直接刺入老者毫无防备的元神核心。
不是折磨肉体,不是摧毁经脉。
而是如同最冰冷纤细的钢针,精准地扎进意识最深处,然后——引爆。
引爆那些被深埋的、连自身都不愿面对的恐惧记忆,引爆元神结构中最脆弱不堪的节点,引爆一切防御与理智构筑的堤坝。
“啊——!!!”
老者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扭曲到极点的凄厉惨嚎。
他整个人如被无形的巨力攥住,猛地弓起身子,又被镇魂锁狠狠拽回。
四肢百骸疯狂抽搐,眼球暴突,瞳孔涣散,口水混合着血沫从嘴角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那惨叫声在绝对隔绝的囚室中回荡。
白宸依旧静立原地,指尖幽光未散,神情漠然如旁观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对于囚室中的灰袍老者而言,不啻于永堕无间地狱。
白宸的手段,狠辣、精准,且极具创造性。
他并非施以寻常肉刑,那对一位八重天强者而言,痛苦有限,意志可抗。
他针对的是更本质的东西:元神、记忆、以及灵者赖以存在并认知世界的根本法则。
他时而凝聚自身精纯的杀戮刀意,模拟出对方潜意识中最恐惧的死亡场景。
或许是幼时目睹的惨剧,或许是修行路上险些魂飞魄散的劫难,或许是内心深处对某种存在的原始战栗。
然后,将这意境化作无形刀刃,反复冲刷、切割老者的心境壁垒,直至其崩溃。
他时而催动那柄细若游丝的元神刺,并非一次贯穿,而是一寸寸、一丝丝地在其元神结构中游走、剥离、蚕食。
那感觉,比千刀万剐更清晰万倍,是眼睁睁感受着自己的意识被一点点湮灭、却无法昏厥、无法麻木的极致酷刑。
他甚至还施展秘法,强行从老者混乱的记忆中抽取碎片,在其意识深处构筑出栩栩如生的幻境。
宗门倾覆,山门化作火海。
至亲挚友在眼前哀嚎着被屠戮。
毕生追求的道源,被嘲笑、被践踏、被碾作尘埃……
真与假,过去与现在,现实与幻象,在这片被隔绝的囚笼中彻底混淆。
老者的惨叫声从凄厉,到嘶哑,再到无声的、痉挛般的抽气。
他眼神涣散,口中时而呢喃着胡话,时而发出不成调的哀鸣。
属于八重天强者的尊严与心防,早已被碾得粉碎,唯有一具在痛苦深渊中沉浮的残破躯壳与神魂。
白宸始终神情平静,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而枯燥的解剖。
只有眼底偶尔掠过的冰冷光芒,显露出他并非毫无波澜。
他要的,不是报复,不是宣泄。
而是真相。
每一种手段,都如同最精准的手术,避开所有无效的抵抗,直抵灵魂最脆弱、最不堪触碰的深处。
白宸的面容始终平静无波,仿佛在进行一项与己无关的、纯粹的技术操作。
唯有那双漆黑如夜的瞳孔,随着拷问的持续深入,逐渐泛起一丝不同寻常的变化。
那漆黑深处,一点猩红悄然晕开,如同滴入静潭的血珠,缓慢却不可逆转地弥漫、加深。
起初只是瞳孔边缘细微的红芒,继而浸染了部分虹膜,最终,连那原本深邃的黑色,都仿佛被某种内敛的血色侵蚀,化作一种幽暗而危险的暗红。
那并非暴怒,亦非疯狂。
而是一种绝对的、抽离情绪的冰冷。
仿佛他在一层层剥开对方元神的同时,也将自己属于人类的某些情感温度,一同剥离、封存,只留下最纯粹的执行意志与洞悉力。
暗红眸光映照下,老者扭曲痛苦的面容,愈发显得如同挣扎在无边血狱中的可悲虫豸。
审讯,仍在继续。
真相,正从破碎的神魂与扭曲的记忆中,被一点点榨取、拼凑。
夜何守在囚室外。
隔绝阵法能阻挡能量与因果,却并未完全屏蔽声音。
里面传来的一切,那从凄厉到嘶哑、从嘶哑到微弱、却始终不曾真正停止的绝望嘶鸣,那些精神彻底崩溃后颠三倒四、混杂着哀求和恐惧的呓语,都一字不漏地传入他耳中。
他脸色微白,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并非怜悯敌人。
那些灰袍老者手上沾的血,包括白宸过去的血,死有余辜。
令他感到一丝寒意,甚至有些不适的,是白宸此刻展现出的状态。
那是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酷。
并非暴怒下的发泄,而是极度平静下的、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操作。
剥离记忆、构筑幻境、引爆恐惧……
每一种手段,都显示着对元神结构与痛苦承受极限的深刻理解,熟练得让人心惊。
只有真正在深渊边缘行走过、亲身领教过乃至承受过类似手段的人,才会明白,什么样的痛苦,是连八重天强者都无法承受、会彻底摧毁神智与尊严的。
囚室内的声音,渐渐化作断续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抽气声。
夜何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此地冰冷彻骨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第731章 心魔再起
夜何守在囚室外,听着里面传来的、逐渐微弱却始终不曾停止的绝望嘶鸣与精神崩溃的呓语,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知道白宸为何如此。
他也知道,有些真相,或许只能用这种方式掘出。
但这个过程本身,就像一把双刃剑,在切割敌人的同时,也在悄无声息地,磨损着持刀者本身。
他睁开眼,看向那扇紧闭的囚室门,眼底神色复杂难明。
君浅凤立于囚笼最外围,周身空间法则如无形的涟漪缓缓荡漾,维系着这片绝对隔绝的领域。
他凤眸微垂,目光仿佛穿透层层空间褶皱,看向囚室内的景象。
那里发生的一切,他无需亲眼目睹,也能从能量波动与因果线的细微震颤中感知一二。
他能感觉到,白宸那素来沉静如渊的心境,正在发生某种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变化。
一种被长久压抑在冰冷理智与杀戮刀意之下的、更为深沉晦暗的东西,正随着这场残酷的审讯,被血与恨的气息悄然激发,如冰层下的暗流,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滋长、蔓延。
那并非走火入魔的征兆,而是一种蜕变。
变得更彻底,更决绝,也更危险。
君浅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虑,旋即又被深沉的平静掩盖。
他维持着空间隔绝,如同沉默的守望者,既未干涉,也未离去。
只是那双凤眸中的神色,比平日更加复杂难辨。
第三天,深夜。
当白宸将最后一种融合了魂毒与记忆错乱的复合秘术,施加在那盏囚禁着残存元神的琉璃灯焰上时,幽蓝的火焰猛地一颤,爆发出最后一阵剧烈却无声的扭曲波动。
灯焰中心,那点真灵发出了最终极的尖啸。
没有声音,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怨毒、恐惧与绝望交织的神魂冲击,如濒死毒蛇的反扑,撞在琉璃灯壁上,旋即彻底溃散、湮灭。
琉璃灯焰,也随之黯淡到了极致,火光飘摇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瞬便会彻底熄灭。
白宸终于停了下来。
他静立原地,周身那持续了三日的、冰冷而精准的灵力波动缓缓收敛。
囚室内,只剩下那不成人形的老者躯体在无意识地轻微抽搐,以及琉璃灯中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魂火余烬。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神魂溃散后的腥涩气息,以及一种万籁俱寂般的虚无。
他闭上眼,片刻后,再度睁开。
眸中那抹幽暗的猩红,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沉淀为深不见底的黑。
结束了。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已从这三道残破的元神与记忆中,被彻底榨取了出来。
白宸站在原地,瞳孔低垂。
视线落在自己那双修长、苍白的手上。
此刻,那双手在他眼中,仿佛沾满了无形却黏腻的血迹与神魂污秽,散发着令他作呕的腥气。
他的气息依旧平稳,心跳规律,甚至比平日更为沉缓。
但内里,一股难以言喻的、被强行压抑了三日的庞杂情绪,却如同挣脱了最后一道枷锁的远古凶兽,骤然从他心底最深处咆哮着翻涌而上。
暴虐,想要撕碎眼前一切的破坏欲。
戾气,对世间所有不公与阴暗的冰冷憎恨。
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倦怠,仿佛千万年征伐血战累积下的尘埃,瞬间淹没灵魂。
眼前的世界,无声无息地蒙上了一层粘稠的血色滤镜。
耳畔,响起了无数虚幻的哀嚎、诅咒与充满诱惑的低语,那些来自被他拷问、碾碎的神魂残留的怨念,混杂着他自身压抑的杀意,交织成蛊惑人心的地狱交响。
杀戮的欲望在血管中奔涌,毁灭的冲动撞击着理智的堤坝,对这世间一切丑恶、背叛与虚饰的极致厌弃,如同灭顶的潮水,试图将他拖入永夜的沉沦。
心魔。
不是外邪入侵,而是由内而生,源于他这三天亲手施加的极致残酷,源于他血脉深处本就蛰伏的杀戮本能,源于他过往所有血与恨的积淀,在此刻轰然反噬。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唯有那双低垂的瞳孔深处,猩红与漆黑剧烈地交战、翻涌、吞噬。
仿佛一场无声的、却决定生死的战争,正在他灵魂最寂静的战场上,惨烈打响。
白宸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血瞳之中红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时而恢复一丝熟悉的清明,时而被暴虐与混乱彻底吞噬。
周身原本平稳的气息,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变得紊乱、暴烈,隐隐有失控暴走的迹象。
“小宸!”
看到白宸这般模样,夜何脸色骤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闪身上前。
他指尖魔气凝聚,却非攻击,而是试图点向白辰灵台,助他稳固心神。
“小心!”
君浅凤的沉喝几乎同时响起。
他一步跨出,已至白宸身侧,指尖冰蓝色的灵光大盛,一道蕴含着清心净神、镇压邪妄之力的符印已然凝成,就要精准打入白宸眉心。
两人反应皆快如闪电。
然而,就在君浅凤的冰印即将触及、夜何的指尖距离灵台尚有寸许之际,白宸那双剧烈闪烁的血瞳,猛地一定。
猩红褪去大半,重新被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占据。
他抬起了手。
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而沉重的韵律,分毫不差地,同时挡住了夜何的手指,与君浅凤的冰印。
“我……没事。”
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却清晰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他缓缓吸气,再缓缓吐出。
周身那暴走边缘的恐怖气息,竟随着这一呼一吸,被一股强大到令人心悸的意志力,一点点、强行地压了回去,重新归于一种死水般的沉寂。
只是那沉寂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永久地改变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一点极致的冰冷,如同撕裂厚重血雾的灯塔之光,硬生生从灵魂最深处刺出,强行压下了所有翻腾咆哮的恶念与毁灭冲动。
他额角青筋根根暴起,冷汗如浆,瞬间浸透了鬓发与衣领。
下唇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嘴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第732章 问出来了
拷问过安居的老者后,白宸心魔无法抑制地爆发,他强行压制,额角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血。
但他却死死撑着,一字一句,从剧烈颤抖的齿关中,挤出嘶哑却异常清晰的话语。
“我……问出来了。”
声音如同砂砾摩擦锈铁,干涩刺耳,却带着一种磐石般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们的老巢……”
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却又重若千钧。
“一个……位于‘无尽渊海’深处的……破碎位面。入口……在沧浪帝国……北面海域。有细微的……灵力乱流……为标记。”
“‘安居’……”
白宸喘息着,强忍着神魂中传来的阵阵撕裂剧痛与心魔的低语,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渊里拖拽而出。
“……是一个自太初太阴玄灵一脉残余势力……发展而来的组织。”
“首领……自称‘渊主’。其真身……疑似与某件失落的太初神器融合……状态诡异。他们长期潜伏……搜集与另一脉——九霄玄灵相关的一切遗物、血脉、传承。”
他喉结滚动,咽下翻涌上来的血气。
“九霄刀骨……是他们那个庞大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至于……十二星宫……”
说到此处,他瞳孔微微收缩,仿佛触及了某个极其隐秘、甚至被施加了某种禁忌的领域,声音变得更加艰涩。
“……内部……隐藏着连‘安居’都无法完全知晓的……众多秘密。”
“唯一能确定的是……十二星宫,并未与除了‘渊主’之外的……任何安居成员有过直接来往。但……安居内部……几乎都认为……十二星宫与他们……存在某种……更深层的关联。”
就在这最关键之处,白宸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一把捂住额头,五指深深掐入皮肉,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低吼。
刚刚被强行压下的心魔反噬,如同嗅到血腥的群鲨,再次汹涌扑来,疯狂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
眼前血色弥漫,耳畔万鬼哭嚎。
但情报最关键的部分,已然被他从破碎的记忆与灵魂污秽中,榨取、拼合,并嘶吼着……吐露了出来。
夜何立刻上前,一把扶住白宸软倒的身体。
入手之处,一片冰凉,却在皮下感受到狂暴混乱的气息如同被困的凶兽般横冲直撞。
白宸紧闭双眼,眉心紧锁,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显然在与心魔进行着最凶险的拉锯。
夜何眼中焦急与痛色交织,掌心温和却坚定的魔元源源不断渡入白宸体内,试图抚平那些暴走的灵力乱流,护住他几近溃散的心神防线。
“撑住……”
他声音低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另一侧,君浅凤已迅速将白宸吐露的每一个字刻录于一枚特制的冰玉简中。
他凤眸低垂,眸光却凛冽如万古不化的极地寒冰,周身散发出如有实质的冰冷威压。
“无尽渊海……”
“太阴玄灵……”
“渊主……”
他每低声重复一个词,眼中的杀意与寒意便凝实一分,仿佛这三个词所代表的重量与罪孽,已化为最锋利的冰刃,悬于他心间。
拷问,结束了。
代价,是白宸心魔彻底爆发,自身陷入空前危机。
但收获,也足以撼动诸方。
他们终于,撕开了“安居”那笼罩万古、厚重如铁幕的迷雾一角。
真相的獠牙与阴谋的轮廓,已在这一角之后,若隐若现。
安置好昏迷不醒、仍与心魔艰难抗争的白宸后,冥逆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展开了行动。
他亲自坐镇指挥,以最高权限调遣末刃影卫中最精锐的力量。
一支特殊的队伍在极短时间内组建完成,核心由数位阵法宗师与符文大师构成,负责破解可能存在的位面禁制与上古陷阱;同时编入了多位擅长深渊探索、对空间乱流与未知位面有丰富经验的强者,以应对无尽渊海深处的莫测环境。
甚至连君浅凤与夜何,也赫然列于队伍之中。
前者掌控空间法则,是应对破碎位面的不二人选;后者实力强横,且与白宸关系特殊,于公于私都不可或缺。
目标,直指无尽渊海。
出发前,冥逆于白宸静室之外,留下了最严密的布置。
他亲自指定了四名心腹影卫队长,以及一支由二十名精锐组成的护卫队,皆是他麾下最忠诚、实力也最强的力量,负责镇守此地。
“看好他。”冥逆的声音低沉如铁,目光扫过每一张肃穆的面孔,“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无论身份,无论理由,不得靠近静室半步。若有强闯者……”
他未说完,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凛冽寒光,已道尽一切。
“遵命!”影卫们重重点头,身形如标枪般挺直,迅速散开,布下层层明暗岗哨,将静室围得水泄不通。
两名队长更是亲自立于门扉两侧,如门神般寸步不离。
夜何立于即将出发的队伍中,回望了一眼那被严密守护的静室方向。
他对“无尽渊海”此行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与决心,但更深处,是一份只有他自己知晓的牵挂。
通过体内那枚与白宸性命相连的魔丹,他能清晰地感应到白宸的生命气息。
此刻那气息虽然微弱、混乱,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顽强地存在着,并未继续恶化下去。
这微弱的感应,成了他此刻心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让他能够暂时压下焦灼,将注意力投向即将面对的那片未知深渊。
队伍集结完毕,空间阵法开始泛起幽蓝的涟漪。
君浅凤率先踏入阵中,冥逆与夜何紧随其后。
光影扭曲,众人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隐月禁地,如同滴入深海的墨点,迅速消失在茫茫虚空之中。
他们的航向,直指那片位于大陆极北、被无数灵者视为生命禁区的无尽渊海。
传说,那里空间紊乱如破碎的镜面,时有空间裂隙无声吞噬万物,也有远古凶兽与诡异生灵蛰伏于永恒的黑暗深处,连星辰的光芒,都难以穿透那层层叠叠的、由混乱灵力与深渊气息构成的浓重雾霭。
第733章 无尽渊海
安置好昏迷不醒的白宸后,冥逆亲自坐镇,调遣末刃影卫的精锐力量,目标直指无尽渊海。
时间,在隐月禁地漫长的等待与焦灼中,缓慢流逝。
静室之内,寂静得令人心悸。
唯有维持白宸生机的多重阵法,发出低沉而规律的灵力嗡鸣,如同某种生命维持装置的心跳。
夜何虽已身处亿万里之外的无尽渊海上空,却能通过体内那枚魔丹,若有若无地感应到白宸的状态。
那感应极其微弱,时断时续,如同隔着厚重帷幔窥探烛火。
但偶尔传来的,是一阵阵剧烈的、充满暴虐与痛苦的思绪波动,那是心魔仍在疯狂肆虐、与白宸自身意志激烈搏杀的证明。
每一次这样的波动传来,夜何的心都会随之重重一沉,不安的阴影如附骨之疽,悄然蔓延。
他只能强行压下心绪,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入眼前这片危机四伏、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希望的黑暗海域。
寻找,才刚刚开始。
而静室中的战争,也远未结束。
半月之后。
冥逆带着队伍,悄然回归隐月。
一行人风尘仆仆,难掩疲惫。
不少成员身上带着或深或浅的伤痕,衣袍上沾染着深渊特有的、难以祛除的混乱气息与一丝未散的戾气。
然而,他们眼中却皆藏着一抹按捺不住的锐利与振奋。
显然,此行并非徒劳。
“无尽渊海深处,确实发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破碎位面入口。”
冥逆甚至来不及更换沾染着海渊湿气的衣袍,第一时间来到隐月的核心,对在此坐镇的左暮快速禀报,“外围有强大的上古隐匿与防御阵法残留,手法古老,与现今流派迥异。”
他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晰,“我们未敢贸然深入,只在入口外围百里处,布下了三重隐蔽的监测印记与预警结界。但那地方……”
冥逆眉头紧锁,声音沉下几分。
“空间结构异常脆弱且混乱,仿佛是用某种力量,将无数空间碎片强行粘合而成,极不稳定。更关键的是,从位面裂隙深处,隐隐泄露出了一丝气息。”
他抬眼,看向左暮,一字一句道,“那气息与萧琴月身上的太阴月华,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古老,更加纯粹,也更加,‘神圣’。”
“我们已安排最擅长隐匿与空间感知的影卫,在外围轮值,进行长期监视。任何异动,都会第一时间传回。”
左暮静静听完,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深远,仿佛已穿透重重空间,望向了那片黑暗的渊海深处。
线索,正在一步步收紧。
“我和浅凤用尽手段,都未能撬开那两人的嘴,连搜魂之术也因触及预设的元神禁制而受阻。”冥逆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此次,小宸当居首功。”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白宸静室的方向,隐含关切,“他情况如何?”
左暮微微颔首,并没有否认冥逆的评判。
提及白宸,他素来平静的眉宇间也不由得蹙起一道浅痕,“气息暂且平稳,心魔爆发的迹象似被一股力量强行压制,暂无失控之虞。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微凝,“他始终未曾醒来。意识沉溺于元神深处,仿佛在与某种东西持续对抗,或……互相炼化。”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静室方向的阴影中,空气如水纹般无声荡漾,一名浑身笼罩在暗影中的影卫凭空现身,单膝跪地。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如一道惊雷,猝然劈在两人心头。
“禀统领,左暮大人。”
“鬼刀……不见了。”
冥逆与左暮脸色骤然一变!
两人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身形几乎同时化作残影,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安置白宸的静室疾掠而去。
他们的动作,在推开那扇被重重大阵守护、此刻却毫无异样的静室门的瞬间,戛然而止。
静室内,空无一人。
灵玉床上,原本白宸静卧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
维持生机的阵法仍在幽幽运转,灵力如常流转,却失去了它本应守护的对象。
唯有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平整地放着一方素白的绢帛。
绢帛之上,以墨笔写着两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字迹。
那字迹熟悉至极,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封般的决绝与疏离。
勿念。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灵力残留,没有空间撕裂的波动,没有脚印,没有气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情绪或因果的涟漪。
仿佛那个曾在这里与心魔殊死搏斗、气息奄奄的人,只是一个幻觉。
又或者,他从未真正在此存在过。
冥逆瞳孔骤然收缩,一步踏前,将地上那方绢帛抓入手中。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如冰锥般纯粹刺骨的杀戮刀意,自丝帛纤维中渗入他的感知。
这刀意他再熟悉不过。
属于白宸,而且是他彻底掌控、心魔退去时的状态。
但这缕刀意,此刻却如同无根的浮萍,正在以肉眼可辨的速度,飞快地消散、湮灭。
仿佛写下这两个字的主人,在留下讯息的同时,便已运转某种秘法,决绝地抹去了自身与此地、与此物的一切因果与能量关联。
左暮站在门边,目光扫过空寂的静室,又落回冥逆手中的绢帛上,一向深沉的眸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波澜。
冥逆心中一沉,再无迟疑,浩瀚如海的元神之力轰然释放,瞬间笼罩整个静室,随即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张,覆盖整个隐月,乃至外围千里山河。
草木微尘,飞鸟虫豸,灵力流转,空间褶皱……一切细节都在他元神感知中纤毫毕现。
然而。
没有。
完全没有。
属于白宸的那道独特气息,那道融合了平静、凌厉与一丝不易察觉孤寂的生命波动,就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从这片天地间彻底擦除,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一丝残留的轨迹、一缕预示去向的因果线都未曾留下。
他已彻底离开了冥逆元神所能感知的维度。
或者说,他主动切断、隐藏了自己与这个维度的一切联系。
第734章 完全断了
冥逆和君浅凤自无尽渊海查探后,带着可喜的情报回到隐月,却被禀告白宸不见了。他立刻释放元神,笼罩整个静室,乃至隐月外围千里范围,感知着白宸的气息,毫无反应,已彻底消失,到了无法感知的维度。
冥逆缓缓收回了元神,攥着绢帛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抬起头,与面色同样凝重的左暮对视一眼。
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与那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担忧。
白宸醒了。
他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以一种近乎消失的方式,离开了。
带着未愈的伤势,带着刚刚压制、却远未根除的心魔,带着那两个字所承载的、无人能完全理解的决绝。
他去了哪里?
他想做什么?
无人知晓。
唯有那方素白绢帛,和其上正在彻底消散的冰冷刀意,静静地躺在冥逆掌心,如同一个无声的、却重若山岳的谜题。
“魔丹呢?”
一旁沉默不语的君浅凤倏然转头,看向夜何。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去,却能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几乎被完美掩饰的紧绷。
夜何的脸色,已然苍白如纸。
他没有回答,只是闭目凝神,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不顾一切地催动那枚与白宸性命相连、灵魂相系的魔丹。
这本应是超越距离、甚至一定程度上能穿透空间阻隔的感应。
只要白宸尚存于世,无论身在何方,他都能通过魔丹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生命共鸣。
然而,片刻之后,夜何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充斥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终于挤出干涩到嘶哑的声音。
“断了……完全断了。”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丹田的位置,仿佛那里空缺了一块。
“感应……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句话落下,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连君浅凤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芒,也彻底熄灭。
魔丹感应断绝,意味着什么?
是白宸主动斩断了这层联系?
还是他所在的地方,已经超出了魔丹感应的范畴,甚至……超出了现世理解的维度?
又或者,是某种更坏的可能……
无人敢深想。
唯有夜何按在心口的手指,微微颤抖,泄露了他内心那惊涛骇浪般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冰冷与不安。
冥逆握紧了手中的绢帛,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之色,仿佛要将那两个字,连同那份决绝与不告而别,一同捏碎在掌心。
君浅凤的凤眸之中,冰寒刺骨的杀意与滔天的怒火如同两股风暴般激烈碰撞、交织。
那是对“安居”的恨,是对白宸独自涉险的怒,更是对眼前这无力局面的不甘。
但最终,所有的激烈情绪,都被一股更深沉、更无力的了然所取代,沉淀为眼底一片化不开的晦暗。
他太了解白宸了。
以白宸的能力,他若真心想彻底隐藏自己,断绝与外界的一切因果、能量乃至命运层面的联系……
除非,动用涉及因果法则层面的、需要耗费无法想象之代价的搜天索地,或许才能窥见一线踪迹。
而目前的隐月,还不具备这个层面的能力。
他君浅凤再强,掌控空间,却并未真正涉足那玄之又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因果领域。
他们,找不到他。
至少,在短时间内,用常规乃至非常规的手段,都找不到。
这个认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静室之内,只剩下无声的沉重,与那方承载着两个字、却重若千钧的素白绢帛。
白宸,就这样消失了。
带着他的伤,他的心魔,他的秘密,和他未完成的……一切。
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在伤势未愈、心魔初定、外界风云将起未起之际,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是因为心魔未除,恐其再次爆发,伤及身边至亲与同袍?
是因为从那破碎的记忆中,窥见了“安居”那深不见底的可怕底蕴与庞大图谋,不愿将整个末刃与魔族,拖入这深不可测的漩涡?
还是因为……他从那些灰袍老者神魂最深处,挖掘出了某些更为骇人、更为禁忌、必须由他独自去面对、无法也不愿假手于任何人的秘密与责任?
“勿念”二字。
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却重若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
也冷若万古玄冰,将所有的关切、担忧、挽留,都隔绝在那两个字的屏障之外。
他留下这两个字,便割断了所有联系,孤身一人,步入了无人知晓的黑暗与未知。
留给他们的,只有一片空寂的静室,一方冰冷的绢帛,与一个沉甸甸的、充满不安与牵挂的谜。
除冥逆外,初回隐月便赶至静室的君浅凤、夜何,以及随后抵达的左暮等人,目光落在那方绢帛与空寂的床榻上时,脸色皆变得异常凝重。
空气仿佛被抽干,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然而,没有惊慌失措的呼喊,没有立刻下令全大陆搜寻的躁动。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在场每一个人。
因为他们都明白。
或许在看见“勿念”二字的瞬间,便已透彻地明白。
这并非意外,并非绑架,并非任何外力的强迫。
这是白宸自己的选择。
一个在昏迷中与心魔殊死搏斗、在意识最深处反复权衡后,做出的冷静到残酷、决绝到不留余地的选择。
他想藏,隐月找不到他。
他想走,无人能拦。
沉默,在静室中蔓延。
那是一种混杂着理解、担忧、无力与深深无奈的沉默。
良久,冥逆缓缓将手中那方素白绢帛,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他转过身,面对神色各异的众人,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如同古井深潭般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历经风浪淬炼出的、无法撼动的坚定。
“今日之事,”冥逆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在寂静的静室中回荡,“所见、所闻、所感,皆列为末刃最高机密,不得以任何形式外传一字。”
第735章 幽冥深渊
白宸的突然消失,一切气息的隐藏,让熟悉他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冥逆在长久的沉默后,恢复了平静,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间静室,保持原状封锁,阵法照常运转。若无我或左大人亲令,任何人不得擅入,亦不得擅自改动分毫。”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夜何身上,语气稍缓,却依旧郑重。
“夜何,此事……你可愿暂留隐月?魔祖那边,我可亲自去信说明。”
夜何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依旧锁着那片冰冷的、空荡荡的玉床,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盘膝而坐,与无形的心魔进行着无声的惨烈厮杀。
魔丹感应的彻底断绝,带来一种近乎生理性的空落与刺痛,仿佛灵魂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那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清晰,时刻提醒着他那个人的消失。
但他最终,还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白宸不会无故离开。
这背后,定有必须独自去面对的理由,或许是迫在眉睫的危机,或许是不得不履行的宿命。
而他,夜何,不仅是白宸的孪生兄弟,更是魔族的少主,是鬼渡人与魔祖夜孤寄托期望的继承者。
他的肩上,压着魔族万千裔民的未来,压着与正道势力微妙平衡的重担,压着魔祖与鬼渡人那双双深沉难测的目光。
他不能任性地留下,更不能不顾一切地去追寻一个连踪迹都无处可寻的人。
“……不了。”夜何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几分惯有的冷静,“我需回魔族。”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冥逆,又转向君浅凤与左暮,目光复杂,“若有他的消息,无论何种形式,请务必,告知于我。”
言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独自走向静室之外。
背影挺拔依旧,却仿佛裹着一层无形的、比此前更加厚重的孤寂与决意。
白宸选择了他的路。
而他,夜何,也必须去走自己的那条。
冥逆对着少年离去的身影微微点了点头,随即,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传令下去,‘安居’之事,按既定计划继续推进。”他声音沉稳,不容置疑,“调查、渗透、情报搜集、乃至必要的隐秘备战,一刻不得懈怠。”
“但所有行动,自即刻起,转入绝对隐秘状态。未得我与左大人共同准许,不得调动超过七重天以上的力量,不得留下任何可能反向追溯至隐月的痕迹。”
“是!”阴影中,一道漆黑的身影肃然应声。
“至于他……”冥逆的话锋一转,目光随之投向静室窗外那片无垠的、繁星闪烁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不可动摇的信念,“他会回来的。”
“在他完成他必须去做的事之后。”
“在他想回来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众人,那信念已化为清晰明确的指令,“而我们,只需要在他回来之前,扫清该扫清的障碍,拔除该拔除的毒刺,铺平他可能需要走的路,准备好他归来时可能需要的一切力量与后盾。”
“这,便是我们此刻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也是我们必须做好的事。”
众人默然,再无多言,各自行礼退去。
他们的背影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显得格外沉默,也格外坚毅。
静室之内,重归空寂。
唯有映照着那片冰冷的玉石地面,光滑如镜,却再也映不出主人的身影,只是无声地诉说着一场决绝的离去。
白宸,消失了。
如同滴入亘古幽海的墨滴,彻底融于无边黑暗,再无一丝涟漪与痕迹可循。
但他的名字,他在妖榜之巅留下的传奇,他与夜何并肩杀出的血路,以及他最后留下的那方绢帛、那两个冰冷如刃的“勿念”二字……
却如同最深的烙印,混合着担忧、不解、牵挂与坚定的信任,狠狠地、永久地,刻在了所有关心他、与他命运相连的人们心中。
等待。
明知漫长,前路未卜,却心甘情愿的等待。
将成为他们接下来或许很长的岁月里,彼此心照不宣、无需言说的共同姿态。
直到,那滴墨重新从深海中浮起,化作破晓时分,最锋利的那一道光。
……
无月之夜,幽冥渊。
此地乃大陆西极尽头,一处被时光与恐惧共同遗忘的绝地。
终年笼罩着厚重如铅的阴煞雾霭,天地昏沉,不见日月。
凛冽的幽冥罡风如无形剃刀,永无止息地呼啸刮过嶙峋的黑色岩壁,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寻常生灵,哪怕是修为稍弱的灵者,踏入此间,不消片刻便会被阴煞蚀体、罡风削骨,化作一具枯朽的尸骸,连魂魄都会被此地的残魂撕扯吞噬。
传说,这里是上古时代某次天地大劫时,阴间与阳间产生交叠后遗留下的空间裂隙之一。
无数在浩劫中惨死、怨念不散的残魂厉魄被吸附于此,经年累月,徘徊不散,彼此吞噬融合,形成了这片近乎天然的、生机灭绝的凶煞绝域。
也因此,这里成了大陆某些修炼阴邪功法、祭炼恶鬼凶灵、或进行见不得光的禁忌秘术之人的隐秘乐土。
一道孤峭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行走在幽冥渊外围嶙峋的黑色岩石之上。
他身着最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的灰色麻布斗篷,宽大的兜帽深深垂下,将面容彻底掩藏在阴影之中。
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没有一丝灵力外泄,没有半分生命波动,就连行走时带起的微风,都比那永不停歇的幽冥罡风更轻微。
仿佛他并非一个闯入者,而是本就属于这片死寂绝地的一部分,一块会移动的、冰冷的黑色岩石。
唯有偶尔,当兜帽被过于猛烈的罡风掀起一角,或是当他抬目扫视前方路径时,从那深邃的阴影之下,会泄露出一线眸光。
那眸光不再是以往的沉静漆黑,而是沉淀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深重的疲惫,与一股内敛却令人心悸的戾气。
第736章 独自面对
白宸独自离开隐月后,幽冥渊中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孤峭的身影,偶尔流露出的眸光充斥着疲惫和令人心悸的戾气。
眼底深处,一抹暗红之色如同凝结的血痂,幽暗而危险,却又被强大的意志死死禁锢,不露分毫癫狂。
正是易容改扮,断绝了一切因果与能量波动的白宸。
他此刻的面容,是那种最平凡无奇、丢入人海便瞬间被淹没的类型。
不仅五官做了细微调整,连周身骨骼都在秘术作用下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形变,肩宽、臂长、步态,乃至呼吸的韵律,都与过去的白宸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不再是琉璃殿的天骄,不再是末刃的鬼刀。
他只是一个无名无姓、行走在死亡边缘的孤行者。
罡风越发凛冽,如万千冤魂的冰冷指尖,试图撕扯他的斗篷。
渊底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白宸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
他微微抬起被兜帽阴影笼罩的面庞,暗红的眸光穿透前方翻滚的阴煞雾霭,精准地锁定了渊底某个传来微弱却异常波动的方向。
然后,一步步踏出,身影彻底没入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纯粹的黑暗之中。
体内,原本属于白宸,精纯凝实的灵力修为气息,已被某种秘法刻意压制到最低限度,只余一缕九霄刀骨与自身道源结合的本源,深深蛰伏于丹田最深处,如同冬眠的种子。
就连那标志性的、凌厉纯粹的杀戮刀意,此刻也消失无踪,被一股强行模拟出的、阴冷、驳杂、仿佛长年混迹于幽冥鬼域、沾染了无数死气的散修气息所取代。
唯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层完美伪装的表象之下,在灵府的最深处,那场与心魔的战争,从未停歇。
离开隐月,斩断联系,并非一时冲动或心魔失控下的逃避。
恰恰相反,这是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在与灰袍老者神魂中最肮脏、最黑暗记忆反复纠缠、几乎被同化的过程中,他以近乎自毁般的清醒,直视了自己心魔的全貌。
那不仅仅是过往杀戮与戾气的积累。
更深层、更顽固的,是潜藏于血脉深处的、对某种既定宿命的无声抗拒。
是目睹亲友因己受累、经历失去与背叛后,根植于灵魂的、对牵连他人的深刻恐惧。
以及,在窥见“安居”阴谋、太初秘辛乃至世间层出不穷的诡谲恶意后,所滋生出的、对这一切的极致厌弃与毁灭冲动。
这股混杂了抗拒、恐惧与厌弃的黑暗情绪,在他元神因拷问而极度虚弱、又长时间浸淫于敌人最负面情绪之时,被彻底引爆,险些反客为主,将他拖入永恒的疯狂与毁灭。
现在,它被暂时压制,却如同休眠的火山,在他元神深处持续翻涌、低吼,等待下一次爆发的契机。
而他要做的,便是在那之前,找到掌控它、或者利用它的方法。
幽冥渊的罡风,吹不散他眼底的暗红。
反而让那抹颜色,在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中,显得更加清晰,更加决绝。
他不能留在隐月。
心魔如同一颗不稳定的爆裂灵晶,蛰伏于他元神深处。
一旦失控爆发,最先被那狂暴戾气与毁灭冲动吞噬、伤害的,必是身边至亲与同胞。
君浅凤或许能以空间法则暂时隔绝或压制,但那终非长久之计,更可能将整个隐月拖入不可预测的危险与动荡。
他需要一处绝地。
一处能彻底隔绝内外因果与能量窥探、能将心魔爆发对现实世界的影响压制到最低限度,同时也能提供某种极端环境,让他得以毫无顾忌、倾尽全力与心魔做一场最终了断的地方。
幽冥渊最深处的“幽冥巢穴”,正是这样一个地方。
此地积郁万载的阴魂煞气浓烈到近乎化液,对正常灵者而言,是侵蚀肉身、污浊神魂的剧毒。
但对他身负的永生鬼血所赋予的极强抗毒性而言,却影响有限,甚至能借此磨砺肉身。
更重要的是,这至阴至煞的环境,本身就对大多数狂暴、炽烈的负面情绪具有天然的压制与消耗作用。
如同将烈焰投入寒潭,虽不能熄灭,却可延缓其蔓延,为他争取更多与心魔周旋、对峙的时间。
而最关键的是,根据他从灰袍老者记忆碎片中艰难拼凑出的零星信息,结合某些极为冷僻、甚至被列为禁忌的古籍残章记载,幽冥巢穴的最深处,极可能孕育着一种名为“幽冥魂玉”的天地奇物。
此物生于至阴绝煞之地,历经无数残魂厉魄精华与幽冥地脉之气的冲刷淬炼,性质奇特。
传闻对镇压心魔、净化神魂污秽、乃至炼化心魔为自身资粮,有着难以想象的奇效。
当然,获取它的过程,注定九死一生。
幽冥巢穴本身就是生灵禁区,其中盘踞的古老邪物与天然绝杀之局不计其数,而“幽冥魂玉”的所在,更是巢穴最危险、最诡谲的核心。
但白宸别无选择。
这既是一条绝路,也可能是他唯一的生路,以及变得更强的必经之路。
而且他必须独自前往。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能让众人稍感宽慰的嘱托。
他只留下“勿念”二字,告诉他们自己尚且安好,却不愿他们寻找,然后便以决绝到近乎残酷的方式,斩断了所有因果与气息感应,让自己如同从世间彻底蒸发。
踏入幽冥渊的瞬间,刺骨的阴煞罡风便如同苏醒的亿万恶灵,带着穿透灵魂的阴寒与恶意,无视他体表那层薄弱的护体灵力,疯狂地朝他体内钻去,试图冻结血液、侵蚀骨髓、污浊每一寸经脉。
空气中,更弥漫着无数残魂厉魄无意识的嘶嚎与沉淀了万古的怨恨波动。
这些精神层面的侵蚀杂乱而狂暴,如同永不停歇的噪音地狱,足以让心智稍有不坚的修士瞬间神魂错乱、陷入疯狂。
然而对于本就从尸山血海、无数生死绝境中蹚过来的白宸而言,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声音,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扭曲的亲切。
第737章 幽冥巢穴
踏入幽冥渊的瞬间,刺骨的阴煞罡风便穿透护体灵力,试图侵蚀骨髓, 空气中充斥着无数残魂无意识的嘶嚎与怨恨的波动,但本就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白宸,这样的怨魂反而让他感到无比的亲切。
那刺骨的阴寒,比不上他曾在极寒之地承受笞刑的万分之一。
那侵蚀骨髓的煞气,烈度远不及血色领域中携带的狂暴与血煞。
而那无数残魂的嘶嚎与怨恨,比起他一路走来在不断地问心问道中,主动引爆、反复咀嚼的自己最黑暗记忆与情绪,更显得苍白而缺乏新意。
他微微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这饱含死亡与怨念的空气。
暗红的眸底,掠过一丝近乎嘲讽的平静。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那罡风更烈、嘶嚎更盛、黑暗也更加纯粹的渊底深处,一步步走去。
越往下,来自渊口的那点微弱天光便彻底湮灭,最终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连阴影都无从分辨的绝对黑暗。
视觉在此完全失效,唯有将元神感知谨慎地向前延伸,才能在脑海中勉强勾勒出前方崎岖嶙峋的岩壁轮廓,以及脚下深不见底的虚空。
阴魂的数量与凶性,随着深入而成倍暴增。
它们不再是外围那些无意识飘荡的残念,而是渐渐凝聚出模糊扭曲的形体,散发着针对生者血肉与灵魂的纯粹恶意。
时不时,便有一两道黑影裹挟着刺骨的阴风与凄厉的尖啸,自黑暗中猛然扑出,直取白宸要害。
白宸对此的回应,却只是指尖微动,一缕凝练到极致、几乎不散发任何灵力波动的微弱刀气便悄然划出,精准地将扑来的厉魄从中剖开,刀气中蕴含的一丝杀戮真意瞬间将其残存意识彻底湮灭。
有时,面对数量较多或更为凝实的凶魂,他甚至连手指都未动,只是抬起那双暗红的眼眸,元神之力化为一道无声的、却更为强悍的冲击横扫而出。
扑来的厉魄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铜墙铁壁,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噗”地一声溃散成更精纯的阴煞之气,部分被他体内的修罗战魂本能地吸纳、转化。
路途险恶,危机四伏。
但白宸的目光,在绝对的黑暗与接连不断的袭击中,却反而显得更加平静。
他的步伐不见丝毫慌乱,依旧稳定地向下、向着更深处迈进。
他发现,这具身体承受的、来自幽冥罡风与阴煞之气的持续痛苦,这环境中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以及需要时刻保持警惕、应对袭击的专注……
所有这些,竟如同一种另类的镇痛剂与分心术,让他灵府中那始终翻腾不休、试图蛊惑吞噬他的心魔,暂时被分散了注意力,攻势为之一缓。
痛苦,压制了疯狂。
外部的绝境,暂时平衡了内部的危机。
这很讽刺,却真实有效。
白宸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继续向下。
他知道,这种平衡是脆弱的,心魔随时可能适应,或在他松懈时卷土重来。
但在那之前,他要尽可能深入,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幽冥巢穴”,找到破局的关键。
七日之后,白宸停下了脚步。
在他前方,大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充满恶意的巨爪狠狠撕裂,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宽度超过百丈的恐怖地穴裂缝。
裂缝边缘的岩石呈现出被长久腐蚀的、如同朽骨般的惨白色,蜿蜒扭曲,狰狞异常。
它如同一个拥有生命的、不断呼吸的恐怖器官,正持续向内旋转、吸纳着幽冥渊中近乎无穷无尽的阴煞之气。
肉眼可见的、浓稠如墨的黑色气流,如同被无形漩涡牵引的潮水,发出低沉呜咽般的风声,疯狂地涌入裂缝深处。
站在裂缝边缘,脚下传来的是仿佛直达九幽的深沉吸力,耳边灌满的,则是从地穴最深处传来的、汇聚了亿万元数不清的、低沉而混乱的魂啸。
那声音并非清晰的嘶吼,而是无数残魂意识彻底湮灭前最后的绝望回响,是怨恨、恐惧、疯狂与虚无搅拌在一起形成的、足以污染任何清明神智的混沌噪音。
仅仅是倾听这声音,便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要被拖拽下去,一同堕入那永恒的、无序的嚎叫深渊。
这里,就是幽冥巢穴的入口。
传说中生灵绝迹、连鬼物都畏惧的死亡终站。
白宸静静立在裂缝边缘,宽大的兜帽被狂暴的吸力扯得向后飞扬,露出那张平凡却异常平静的面容。
暗红的眸光,如同两点不灭的鬼火,穿透翻涌的阴煞黑气,凝视着下方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修罗战魂,在此地异常活跃,仿佛嗅到了同源的气息。
而识海深处的心魔,在这极端浓郁的至阴至煞环境与那混沌魂啸的刺激下,也变得有些躁动不安,却又被外部更强的压迫感暂时束缚。
没有犹豫,没有回顾。
白宸纵身跃入那道吞噬一切的黑暗裂缝。
下坠的过程,仿佛失去了时间的尺度,变得永无止境。
耳畔是疯狂呼啸的阴煞乱流,如同亿万冰冷刀片组成的风暴,撕扯着他的斗篷、衣物,试图切割他的肌肤、侵入他的经脉。
更可怕的是那随乱流一同席卷而来的、无数强大的残魂意识。
它们不再是外围那些浑噩的碎片,而是在这巢穴入口经年淬炼、彼此吞噬后形成的凶灵。
它们发出尖锐的、混杂着诱惑、恐吓、哀求和纯粹恶意的精神嘶鸣,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灵府壁垒,试图钻入他的识海,污染他的神智,夺舍他的肉身。
“留下来……与我们同在……”
“痛苦吗?放弃吧……融入永恒的安宁……”
“死!死!死!!”
“把你的身体……给我!!”
白宸紧闭双目,面容在狂暴气流与精神冲击下显得无比冷硬。
他紧守灵台一点清明,如同怒海狂涛中的孤礁,任凭外界如何冲击,我自岿然不动。
而在他识海深处,那面始终沉寂的乾坤阴阳镜,此刻感受到外界如此浓烈且充满恶意的灵魂侵蚀,自发地流转起一层温润而神秘的流光屏障。
第738章 深入巢穴
白宸纵身跃入幽冥巢穴入口的黑暗裂缝紧闭双目,紧守灵台一点清明,乾坤阴阳镜的流光屏障自发抵御着侵蚀。
将那些狂暴、污浊的精神冲击挡在外面,同时将其中精纯的阴属性能量悄然吸纳,反哺白宸那因持续抵抗而略有损耗的神魂,使其更加凝实。
下坠,持续下坠。
不知在无尽的坠落与精神撕扯中煎熬了多久,双脚终于传来触及实地的坚实触感。
预想中的冲击并未到来,那黑色晶石般的地面,竟带着一种诡异的柔软与弹性,仿佛踩在无数沉睡的、冰冷的灵魂之上。
这里,便是幽冥巢穴的最深处。
一片扭曲、空旷到令人产生渺小与迷失感的黑暗空间。
抬头望去,没有天空,只有无边无际、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深邃黑暗.
环顾四周,没有墙壁,视线所及,唯有同样无垠的、缓缓流淌着浓稠幽冥死气的虚空。
地面,是由一种冰冷彻骨、色泽纯黑、仿佛由亿万魂魄被强行压缩凝结而成的诡异晶石铺就。
踩踏其上,发出的并非坚硬的碰撞声,而是一种空洞、遥远、带着层层回音的闷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某个巨大生灵空旷的胸腔内壁上。
空间中弥漫的,是浓郁到几乎化为液态的幽冥死气,在以某种缓慢而恒定的韵律缓缓流淌、旋转,形成肉眼可见的、粘稠的黑色气旋与涡流。
这些死气是此地一切“居民”的食粮与摇篮,也是致命的侵蚀之源。
而这片死寂空间的“居民”,是无数强大的、保留了部分生前意识或执念的凶魂。
它们不再是无形的气流或模糊的影子,而是凝聚出了千奇百怪、狰狞可怖的半实体形态。
有的如同被拉长扭曲的人影,有的像是多首多肢的怪物,更有甚者,完全脱离了任何生灵的形态,只是一团不断变换着痛苦面孔的混沌阴影。
它们在这片无垠的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游弋,彼此相遇、对峙、嘶吼,然后疯狂地扑向对方,互相吞噬、撕扯、融合。
胜利者会变得更加庞大、凝实、扭曲,散发出更恐怖的怨念波动。
失败者则彻底消散,化为精纯的死气,融入这片空间,等待下一次“凝聚”与“诞生”。
这里,是魂灵最终的坟场。
也是世间一切负面情绪与怨念,不断滋生、发酵、变异,最终孕育出最纯粹黑暗的永恒温床。
白宸刚一落地,甚至未来得及仔细观察这片诡异的空间,袭击便已降临。
仿佛他的生者气息,如同滴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打破了此地某种脆弱的平衡。
咻!咻!咻!
数道凝实得如同黑色闪电般的凶魂,自不同方向的黑暗中尖啸着扑出。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拖曳出残影,每一道散发出的元神波动,都不弱于外界的七重天灵者,且带着此地特有的、混乱而暴戾的疯狂意志。
白宸瞳孔微缩,却并未慌乱。
他甚至没有动用聆殇。
只是右臂抬起,五指并拢,并指如刀。
指尖之上,一丝被压制到近乎无形、却又凝练到极致的血色杀戮刀意悄然缭绕。
那血色极淡,却仿佛蕴含着斩灭一切生机的绝对锋锐。
面对扑至身前的凶魂,他动了。
动作简洁,精准,毫无花哨。
指尖如电点出,每一次轻触,都精准无比地命中凶魂那不断变换位置、却真实存在的核心,它们残存意识与能量的结合点,是它们在这片死气中维持形态的关键。
噗!
噗!
噗!
轻响接连响起。
扑来的凶魂,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尖啸声戛然而止,凝实的形体瞬间溃散、崩解,化作一团团相对精纯、却依旧带着残留怨念的元神能量波动。
白宸心念微动,战魂炼化而出的一缕缕相对温和的精纯元神能量,被他悄然吸纳,融入自身,缓慢地滋养、修复着因长途跋涉与持续对抗而略有损耗的元神。
但大部分溃散的元神能量,以及其中蕴含的狂暴怨念,他并未强行吸收,只是任由其逸散,重新融入周围那缓缓流淌的、浓稠的幽冥死气之中,成为这片永恒坟场的一部分。
袭击来得快,去得也快。
周围游弋的其他凶魂,似乎被这干净利落的击杀短暂震慑,发出不安的嘶鸣,向后退开了一些距离,在黑暗中用无数双充满恶意与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新来的、似乎并不好惹的闯入者。
白宸缓缓收回手指,指尖那抹血色刀意悄然隐没。
他抬眼,暗红的眸光扫过黑暗中那些窥视的眼睛,然后,迈开脚步,朝着这片空间那死气最为浓郁、凶魂也最为密集与强大的中心区域,稳步走去。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战斗本身对他而言并非最大障碍。
指尖吞吐的杀戮刀意愈发凝练精准,对修罗战魂的吞噬特性的运用也越发熟练,往往能在击溃凶魂的瞬间,最大限度地攫取精纯元神能量,反哺自身,维持着一个微妙的消耗与补充的平衡。
然而,真正的威胁,并非来自外部。
随着他不断深入巢穴核心,周围的幽冥死气浓度呈几何级数暴增。
这至阴至煞的能量,如同最烈的催化剂,对他识海中本就蠢蠢欲动的心魔,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刺激。
“杀……”
“毁灭这一切……”
“看看你手上的血……那些因你而死的人……他们都是无辜的……”
“你真的一点都不后悔吗?哈哈哈哈……”
心魔那充满蛊惑与恶意的低语,不再只是模糊的背景噪音,而是变得越来越清晰,如同附骨之疽,直接在他思维中回响。
伴随着这些低语的,是从灰袍老者记忆深处汲取而来的、种种血腥、残忍、背叛与绝望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强行闪回、叠加、循环。
这些外来的、极度负面的记忆碎片,与心魔本身的戾气、他自身的恐惧与抗拒混合、发酵,形成了一股更加强大的精神冲击,不断冲刷、动摇着他紧守的清明。
第739章 幽冥魂玉
随着白宸深入幽冥巢穴,心魔的低语开始在识海中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从灰袍老者记忆中汲取的种种画面,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
更糟糕的是,幻觉开始出现了。
不再是记忆的回放,而是心魔利用他内心深处最在意、最恐惧的事物,编织出的、栩栩如生的幻境。
他看到夜何浑身浴血,倒在一片废墟之中,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却空洞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失望与冰冷。
他看到君浅凤、江离、乃至琉璃殿的众人,被无数“安居”的灰袍强者围攻,护山大阵破碎,殿宇崩塌,熟悉的容颜在灵光爆炸中扭曲、碎裂,发出凄厉而不甘的惨嚎,最终化为漫天飞灰。
他甚至看到自己,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理智崩坏,化身为一头只知道杀戮与毁灭的、眼眸猩红如血的怪物,挥舞着屠刀,砍向所有熟悉的面孔……
这些幻觉是如此真实,如此具有冲击力,以至于有那么几个瞬间,白宸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迟滞,指尖的刀意也随之紊乱。
白宸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颅内搅动。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甚至渗出血丝,与嘴角之前咬破的伤口混合,散发出铁锈般的腥气。
瞳孔中的那抹暗红,此刻浓郁得仿佛随时会滴出血来,却又被一股近乎自虐的意志强行锁在眼底,不使其彻底蔓延。
心魔的力量,如同最恶毒的寄生虫,随着他精神持续消耗、意志出现缝隙而变得越发猖獗。
它不仅制造幻觉,更开始尝试直接干扰他的灵力运转、影响他的战斗本能。
这使得他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缓,反应不再如之前那般电光火石。
原本可以轻松避开的攻击,如今却往往只能以身体硬抗,或以微小的代价换取击杀的机会。
噗嗤!
一道凝实如黑色刀刃的凶魂残影,划过他的左肩。
斗篷撕裂,护体灵力如纸般破碎,伤口处没有鲜血流出,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缭绕着漆黑死气的伤痕。
那伤痕带来的不是肉体的剧痛,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刺骨阴寒与撕裂感,仿佛一部分神魂被那死气冻结、侵蚀。
这样的伤痕,开始一道接一道地出现在他身上。
意识,在持续的高强度战斗、精神冲击与灵魂伤痛的多重折磨下,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光景时暗时明,耳边的心魔低语与凶魂尖啸混杂成一片难以分辨的混沌噪音。
他不知道自己击退了多少波凶魂,也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行走了多久。
时间失去了意义,唯有前行和战斗,成为支撑他不倒下的唯一本能。
终于,在意识又一次濒临涣散的边缘,当他几乎要凭着麻木的身体本能挥出下一击时,前方的景象,骤然一变。
那是一片直径约十丈的圆形区域。
与外围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混乱截然不同,这片区域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地面依旧是那种黑色魂晶,却异常平整光滑,如同镜面。
区域内,那原本狂暴流淌、浓度骇人的幽冥死气,变得异常温顺、缓慢,如同被驯服的野兽,绕着区域中心缓缓旋转。
而在区域的正中央,离地三尺,静静悬浮着一块奇异的玉石。
约莫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极致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如墨。
但奇异的是,在这深邃的漆黑内部,却又仿佛蕴藏着无数细微的星光,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转、生灭,如同将一片微缩的、死寂的星空封印在了这方寸之间。
幽冥魂玉。
它自身缓缓旋转着,散发出一种纯净、冰凉、仿佛能直达灵魂深处的奇异波动。
这波动所到之处,一切魂灵的躁动、怨念的嘶吼、乃至负面情绪的翻腾,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归于一种深沉的、万籁俱寂般的宁静。
它与周围狂暴混乱的幽冥死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成为这片混乱区域的定海神针,镇压着一切,也吸引着一切。
白宸踉跄着,踏入这片圆形区域。
踏入的瞬间,周身那如跗骨之蛆的阴寒刺痛、识海中翻江倒海的心魔嘶吼、以及那无处不在的精神压迫感,都为之一轻。
仿佛从狂暴的海啸中心,一步踏入了风眼。
虽然外围依旧是毁灭性的风暴,但这里,却有着短暂而珍贵的平静。
他抬起那双几乎被血色彻底侵染的眼眸,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块静静旋转的幽冥魂玉。
目标,就在眼前。
但最后的、也是最凶险的考验,往往在触手可及之时。
然而,这珍贵的平静与那近在咫尺的希望,并非毫无代价。
就在幽冥魂玉缓缓旋转的下方,那光滑如镜的黑色晶石地面上,守护着三尊庞大无比的阴影。
那是三头完全超越了之前所有凶魂的存在,幽冥领主。
它们并非自然形成的残魂,而是由无数最强大的凶魂在此地经年累月地互相吞噬、融合,并吸纳了海量幽冥死气后,最终诞生出的、近乎此地主宰般的扭曲造物。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如同三团不断翻滚、蠕动、变幻着无数狰狞痛苦面孔的漆黑浓雾。
雾气的边缘时而伸出由纯粹死气凝聚的、类似巨爪或触手的恐怖肢体,时而又向内坍缩,露出一张张巨大而空洞、仿佛能吞噬灵魂的嘴。
每一头幽冥领主散发出的灵魂波动,都赫然达到了八重天的层次。
而且,在这片它们诞生、栖息、力量源泉所在的绝对主场,它们的实力还能得到恐怖的加成,远比外界的八重天强者更难对付。
白宸踏入圆形区域的瞬间,这三团庞大的阴影便同时蠕动了一下,无数双由雾气凝聚的、充满纯粹恶意与贪婪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他。
“擅……闯……”
“死……”
“魂……玉……是我们的……”
混乱、重叠、仿佛由千万个声音同时嘶吼出的灵魂咆哮,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粗暴地冲击向白宸的灵府。
第740章 幽冥领主
幽冥魂玉周围,守护着三尊庞大无比的幽冥领主,混乱重叠的灵魂咆哮直接冲击白宸的灵府。
这咆哮中蕴含的,不仅仅是声音的暴力,更是凝聚了三头幽冥领主庞大怨念与死气的精神攻击,如同一柄沉重的灵魂巨锤,狠狠砸向白宸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神防线。
白宸闷哼一声,刚刚因踏入这片区域而稍缓的脸色瞬间再度变得煞白,瞳孔中的血色一阵剧烈翻涌,几乎要冲破眼眶。
但他踉跄的脚步,却异常坚定地,再次向前迈出了一步。
目光,越过那三尊恐怖的阴影,死死锁定了后方那缓缓旋转的幽冥魂玉。
最后的屏障。
也是最后的机会。
前有强敌环伺,三尊散发着八重天威压的幽冥领主已将他牢牢锁定,恐怖的灵魂咆哮如同实质的枷锁,束缚着他的行动,冲击着他的灵府。
而识海之内,那潜伏已久的心魔,亦精准地抓住了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目标、心神在巨大压力下本能出现一丝微不可察松懈的刹那,发动了总攻。
“拿到它……”
“炼化它……”
“你就能彻底摆脱我……”
“你将拥有无上力量,主宰自己的命运……”
“杀光所有阻碍你的人,践踏一切虚伪与不公……”
“成为……你真正想成为的存在……”
心魔的声音,不再是单纯的蛊惑或恐吓,而是充满了致命的诱惑与极致的疯狂,仿佛魔鬼在耳畔许下最甜美的诺言。
同时,它调动白宸记忆深处所有的渴望、恐惧与想象,在他眼前幻化出无数栩栩如生的景象。
他看见自己成功炼化幽冥魂玉,心魔尽除,修为暴涨,手持聆殇,孤身杀入“安居”老巢,将所谓的“渊主”踩在脚下,将那个神秘组织连根拔起,血染无尽渊海……
他看见自己登临大陆绝顶,受万灵朝拜,言出法随,甚至……
开始触及生死轮回的奥秘,如同神明般俯瞰众生……
这些幻象是如此真实,如此符合他内心最深处的某些隐秘渴望,以至于有那么一瞬,白宸几乎要沉溺其中,相信这便是他浴血奋战、苦苦追寻的终点与答案。
然而,残酷的现实,瞬间将他的意识从幻象边缘狠狠拽回。
外部的致命威胁,三头幽冥领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嘶吼,庞大的阴影开始蠕动、膨胀,如同三座死亡山岳,携带着毁灭性的幽冥死气,朝他缓缓压来。
内部的心魔侵蚀,诱惑的幻象如同糖衣炮弹,持续瓦解着他的战斗意志,而心魔本体则趁虚而入,疯狂冲击着他紧守的最后灵台,试图彻底夺取控制权。
重伤的身体,遍布躯干与四肢的、深入灵魂的伤痕,如同无数张贪婪的嘴,持续吞噬着他的生命力,带来一波波削弱斗志的阴寒剧痛。
近乎枯竭的灵力,持续的鏖战与对抗,让他丹田与经脉中的灵力储备早已见底,此刻运转起来艰涩无比,如同干涸河床中勉强流淌的细流。
混乱的灵府—,灵魂咆哮的冲击、心魔的肆虐、自身意志的抵抗,让他的识海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混乱不堪,几乎无法有效调动元神之力进行精准的防御或攻击。
绝境。
前所未有的、内外交困、身心俱疲的绝境。
白宸站在幽冥魂玉那纯净冰冷的微光,与三尊幽冥领主庞大恐怖的阴影交界处。
身躯因为极致的痛苦、消耗与内外压力的撕扯,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如同狂风暴雨中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那双血瞳中的光芒,更是明灭不定,时而猩红如欲滴血,时而黯淡如将熄灭的炭火,仿佛风中摇曳、下一秒就要彻底寂灭的残烛。
牙龈早已被咬得血肉模糊,浓稠的鲜血混着唾液,不受控制地顺着紧绷的嘴角溢出,滴落在脚下冰冷的黑色晶石地面上,瞬间被吸收,不留一丝痕迹。
他闭上了眼睛。
屏蔽了眼前步步紧逼的幽冥领主,屏蔽了识海中疯狂蛊惑的心魔幻象,屏蔽了周身传来的一切痛苦与虚弱感。
只是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此地冰冷刺骨、饱含死亡与怨念、却也蕴含着最纯粹阴属性能量的幽冥死气。
那气息如同万载寒冰化作的刀锋,顺着咽喉直入肺腑,冻结血液,刺痛经脉,却也带来一种近乎自毁般的清醒。
然后。
他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瞳孔之中,所有的血色、混乱、疲惫与挣扎,如同被一股无形洪流彻底冲刷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空无一物的平静。
那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剥离了所有个人情绪、恐惧、渴望乃至求生本能后,剩下的、最纯粹的、如同法则般冰冷无情的决绝。
为达目的,不惜此身。
不存胜念,不留退路。
唯有一刀。
向死而生。
“阴魂不散的东西……”
白宸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滚。”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不是迂回,不是闪避,更不是冲向后方那看似触手可及的幽冥魂玉。
而是迎着那三头已经膨胀到遮天蔽日、发出震魂咆哮、携带着毁灭性幽冥死气扑压而来的幽冥领主悍然冲去。
胸前那柄沉寂已久的雪色玉坠,终于在这一刻,迎来出鞘。
没有璀璨的灵光,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仿佛能将光线都吞噬的漆黑弧线,自胸前浮现,落入他掌心。
刀入手,人未停。
他没有丝毫保留,也不再压制体内那彻底翻腾、沸腾的杀戮刀意。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决绝,所有的疯狂与意志,尽数灌注于这一刀之中。
嗡——!
聆殇刀身震颤,发出如同来自九幽的低沉共鸣。
刀锋之上,那被压制许久的、纯粹而暴戾的血色杀戮刀气,如同挣脱枷锁的凶兽,轰然爆发。
尽数凝聚于漆黑的刀刃之上,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却又霸道无匹的血色刀罡。
第741章 战胜领主
面对三名守护幽冥魂玉的幽冥领主,漆黑的聆殇自白宸手中出现,没有多余的试探,也没有在压制自己的修为,而是将体内翻腾的杀戮刀气,尽数凝聚在漆黑的刀刃中,化作一道血色刀罡。
刀罡乍现,周围缓缓流淌的幽冥死气竟被逼开,形成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
刀罡所向,连空间都仿佛产生了细微的扭曲与战栗。
下一刻,刀出!
“风陨斩月。”
低沉而清晰的四字,如同法则的宣告,从他齿间迸出。
并非试探。
这是搏命!
是倾尽一切、不留后路的绝杀。
血色刀罡撕裂黑暗,如同撕裂永夜的第一缕破晓之光,带着斩灭一切的决绝意志。
悍然斩向三团咆哮的,如同汇聚了万古怨念与死亡的深渊本身,携带着碾碎灵魂的恐怖威压的漆黑阴影。
两者轰然对撞!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场无声的、却足以撼动灵魂根基的剧烈爆炸,在幽冥巢穴的最核心处,轰然炸开。
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失控的混沌风暴,以对撞点为中心,疯狂地撕扯、湮灭着周围的一切。
那原本缓缓流淌、浓度惊人的幽冥死气,被这股更高级、更暴烈的能量冲击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形成一片片短暂的能量真空与混乱涡流。
就连那作为此地定海神针、一直静静旋转的幽冥魂玉,也在这种层级的能量冲击下,猛然剧烈震颤起来。
内部流转的星光瞬间加速,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脱离悬浮状态,或被这狂暴的能量洪流卷入、撕碎。
光与影,生与死,狂暴与宁静……
一切的对立与冲突,都在那极致的一点爆发后,被一股更原始、更纯粹的力量所吞噬、覆盖。
黑暗。
绝对的、仿佛连概念都能吞没的黑暗,以对撞点为中心,如同墨滴入清水般,瞬间扩散,吞没了一切。
视觉、感知、甚至对于自身存在的确认,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遥远。
只有那灵魂层面残留的爆炸轰鸣,与能量乱流撕扯空间的无声嘶吼,还在持续地、证明着方才那惊世一击的真实与惨烈。
谁胜?
谁负?
抑或是……同归于尽?
答案,都掩埋在了这片吞噬一切的、纯粹的黑暗之中。
不知在黑暗与混沌中沉沦了多久。
也许只是意识层面的一个恍惚,一瞬。
又或许,外界已流逝了漫长的一年。
时间,在这片被极致能量扭曲的区域,失去了衡量的意义。
那原本狂暴肆虐、无序扩散的能量乱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然向内一握,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坍缩。
所有的混乱、暴戾、毁灭性的能量,都被强行压缩、收束,朝着一个原点疯狂汇聚。
紧接着,一道凝练到极致、细如发丝、却又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之力的血色刀光,如同沉睡巨龙睁开的第一缕视线,骤然从那坍缩的原点刺破了无边的黑暗。
这道刀光并不宏大,没有之前对撞时的惊天动地。
但它却带着一种更为可怕的东西。
那是从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斩灭过无数生灵与意志后沉淀下来的,一种纯粹到近乎法则的杀戮意志。
冰冷,漠然,不带任何情绪,却拥有终结一切的绝对权威。
刀光掠过。
那三头散发着八重天威压、由无数凶魂与海量死气凝聚而成、在此地近乎不死不灭的幽冥领主。
它们庞大的、不断翻滚变幻的阴影身躯,如同被施展了定身法咒,骤然僵住。
然后,从被刀光掠过的核心开始,那凝实无比的阴影躯体,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扩大,如同腐朽的沙雕遇到了狂风,三头幽冥领主那令人绝望的庞大身躯,开始寸寸崩解、湮灭。
不是溃散成凶魂,而是直接被那蕴含绝对杀戮意志的刀光,从最本质的层面上彻底抹除。
它们化作了一团团最为精纯、却也失去了所有意识烙印的原始幽冥死气,试图重新融入环境。
但刀光残余的、那细微却恐怖的吸力,却又将这些精纯死气瞬间卷入、搅碎,最终,与刀光本身一同,彻底消散在重新归于平静,却已是一片狼藉的巢穴核心区域。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幽冥魂玉的微光重新映入眼帘。
刀光敛去,如同惊鸿一瞥,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涟漪,证明着它曾存在过。
白宸的身影,在幽冥魂玉那幽幽微光的映照下,重新显现。
他单膝跪地,右手紧紧握着聆殇的刀柄,刀锋深深插入脚下那冰冷坚硬的黑色晶石地面,才勉强支撑住他那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体,没有彻底倒下。
此刻的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凄惨。
那件粗糙的灰色麻布斗篷,早已在先前的能量风暴与刀罡反噬中化为飞灰,消失不见。
露出的躯体,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
有之前凶魂留下的、深入灵魂的漆黑裂口。
有罡风与死气侵蚀造成的、大片青紫坏死的皮肤。
更有几处深可见骨的严重创伤,皮肉翻卷,边缘缠绕着如同活物般蠕动、试图向更深处钻去的阴寒死气,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与灵力。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如同刚从墓穴中爬出的尸骸。
七窍之中皆有鲜红的血丝不断渗出、蜿蜒流下,在惨白的脸上画出触目惊心的痕迹,那是内脏与经脉承受了超越极限负荷后产生的内伤。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双眼。
那双曾经沉静如夜、后又浸染暗红的眼眸,此刻瞳孔周围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黑色裂纹,仿佛精致的琉璃即将彻底破碎。
瞳孔深处,更是如同煮沸的炼狱,血色、暗红、漆黑三种不同性质、却同样充满毁灭性的光芒,正在疯狂地交织、碰撞、搏杀。
血色,代表着他自身修炼到极致、却也因过度催发而开始反噬的杀戮道源。
暗红,是那蛰伏已久、被他以意志强行压制、此刻却因他极度虚弱与力量暴走而再次抬头、甚至更加猖獗的心魔戾气。
第742章 魂玉到手
白宸战胜三名幽冥领主后,双瞳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纹,瞳孔深处,血色、暗红、漆黑三种颜色的光芒疯狂交织、搏杀。
漆黑,则是此地浓郁到极致的幽冥死气,趁着他灵府防御最弱时,疯狂涌入侵蚀的象征。
这三种力量,任何一道都足以让普通灵者神魂崩溃、肉身湮灭。
此刻却在他的识海与体内,展开了一场最为凶险、也最为残酷的拉锯战与混战。
但他还活着。
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称得上奇迹。
而且,是以一刀,秒杀了三头实力达到八重天、在此地近乎不死的幽冥领主。
这份战绩,若是传扬出去,足以震动整个大陆的顶尖强者圈子,让鬼刀之名再次响彻云霄,甚至蒙上一层更神秘的传奇色彩。
然而,奇迹的背后,是同样巨大的代价。
修为的绝对差距,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即便他使用聆殇,领悟了更高层次的刀意,催发了超越极限的力量,也无法完全抵消或免疫幽冥领主释放出的、那精纯而歹毒的幽冥死气侵蚀。
这些死气如同跗骨之蛆,随着刀罡的对撞与爆发,反而更深入地侵入了他的经脉、骨髓乃至灵府,与他的心魔、刀意反噬纠缠在一起,加剧着内部的混乱与崩溃。
更重要的是,斩出那超越自身极限的一刀,几乎耗尽了他此刻所有能够调动的真气、元神之力乃至体力。
甚至,为了支撑那毁灭性的刀意与输出,他不得不透支了部分生命本源。
本源,是灵者修行的根基,是生命与潜力的源泉。
透支本源,轻则修为停滞、寿元大减,重则根基损毁、道途断绝,甚至当场身死道消。
他现在还能跪在这里,没有立刻倒下化为飞灰,本身就已经是永生鬼血强悍生命力与不屈意志共同作用下的结果。
可这也意味着,他此刻的状态,比看上去的还要糟糕得多。
身体的伤痛、灵力的枯竭、元神的混乱,都可以通过时间和资源慢慢修复。
但透支的本源、深入骨髓的幽冥死气侵蚀、以及识海中心魔、刀意、死气三足鼎立的混乱,任何一样处理不好,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白宸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起伏,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脏腑破碎的剧痛,每一次呼气都带出混杂着血沫的、阴寒死气的侵蚀。
冰冷的汗水混合着血水,顺着伤痕累累的脊背滑落,滴在黑色的晶石地面上,瞬间蒸发或吸收。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休息,哪怕一瞬。
在这里,在这幽冥巢穴的最核心,危险从未远离。
幽冥领主虽灭,但此地浓郁的幽冥死气与那些游弋在更外围的凶魂,随时可能因这里的能量波动被吸引而来。
而他此刻的状态,哪怕来一头稍强的凶魂,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必须拿到魂玉。
他用聆殇刀支撑着身体,咬着牙,强忍着全身每一寸肌肉、骨骼、经脉传来的撕裂般的痛楚与无力感,开始踉跄着,一步一步,朝着圆形区域中央那静静悬浮的幽冥魂玉,挪去。
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仿佛随时都会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
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
随着他不断靠近魂玉中心,那玉石散发出的纯净、冰凉、仿佛能直达灵魂深处的抚慰之力,也变得越来越强盛。
这股力量如同无形的清泉,流淌过他千疮百孔的灵府。
识海中,那正在疯狂交织搏杀的血色杀戮刀意、暗红心魔戾气、漆黑幽冥死气,在这股纯净冰凉的力量影响下,竟然都出现了一丝凝滞,仿佛狂暴的野兽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攻势为之一缓。
这股抚慰之力,对混乱的神魂有着立竿见影的镇静效果。
然而,凡事皆有代价。
越是靠近魂玉,白宸也越发清晰地感受到,这枚天地奇物内部所蕴含的、经过无数岁月沉淀积累的、无比精纯且庞大到令人心悸的本源之力。
这股本源之力,并非主动散发,而是魂玉自身存在的自然场域。
它对白宸此刻极度虚弱、本源受损的状态,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强烈的吸引,就像干涸的土地渴望甘霖,破损的容器需要填补。
但同时,这股力量太过庞大、太过精纯、也太过……高高在上。
它带来的也是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感。
仿佛一个凡人,试图靠近并拿起一座巍峨的神山。
那种源自生命层次与能量层级的差距,形成的威压,让白宸本就沉重的身体与灵魂,感到更加窒息。
吸引力与压迫感,如同冰火两重天,交织作用于他。
让他既渴望靠近,又本能地感到畏惧。
三步……
两步……
一步……
终于,他踉跄着,站在了幽冥魂玉的正下方。
抬起头,那块漆黑如墨、内蕴星光的奇物,就在他触手可及的上方,缓缓旋转。
唾手可得。
却也重若星辰。
白宸伸出那只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的手,五指张开,朝着那冰凉的玉石表面,缓缓地握去。
终于,白宸那颤抖不止、伤痕累累的手,跨越了最后的一寸距离,握住了那块悬浮的幽冥魂玉。
入手瞬间,触感并非想象中的温润玉石,而是冰冷刺骨,仿佛握住了万载玄冰的核心,又像是直接触碰到了死亡本身的触感。
紧接着,一股浩瀚、精纯到无法想象、却又充斥着绝对幽冥死寂与魂灵本源气息的灵力洪流,如同沉睡万古的冰河骤然决堤,以蛮横、狂暴、不容抗拒的姿态,顺着他的手臂经脉,疯狂地冲入他的体内,然后化作无数道冰冷的寒流,朝着他身体各处、尤其是识海的方向,席卷而去。
“哼——!”
白宸根本无法控制,也无法引导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力量。
他只能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剧烈地颤抖起来,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形猛地一晃,险些再次跪倒在地。
第743章 炼化魂玉
白宸艰难而缓慢地触碰到幽冥魂玉后,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险些再次跪倒。
太庞大了。
这股源自幽冥魂玉的力量,其体量远远超乎他的预估,简直如同一片浓缩的幽冥之海。
而且,其属性与他体内固有的力量体系截然不同,甚至格格不入。
他修炼的是杀戮刀意,追求的是斩灭生机的极致锋锐与破坏,修罗战魂更是戾气,混乱,暴虐,充满毁灭欲望的负面情绪聚合。
而幽冥魂玉的力量,却是最纯粹的幽冥死寂与无数魂灵沉淀淬炼后的本源精华。
它冰冷,沉静,蕴含着终结与归宿的意境,同时又有着滋养、凝聚魂灵的特性。
这两种属性截然相反、甚至可能互相冲突的庞大力量,此刻在他的体内轰然相遇。
就像是将滚烫的熔岩,强行注入冰封的寒渊。
冲突,瞬间爆发。
白宸的经脉,成为了第一处战场。
冰冷死寂的魂玉灵力,与他体内残存的、暴烈的杀戮灵力以及躁动的心魔戾气,发生了激烈的对撞、撕扯、互相侵蚀。
经脉传来寸寸碎裂般的剧痛。
灵府,更是成为了风暴的中心。
魂玉那精纯的魂灵本源力量,直接冲入了那血色、暗红、漆黑三色交织的混乱漩涡之中,试图以它的纯净与冰冷,去镇压、抚平、乃至……融合这一切。
“唔……”
白宸终于无法再压抑,发出一声沙哑而痛苦的低吼。
他死死咬着牙,瞳孔中那蛛网般的黑色裂纹仿佛在扩散,三色光芒的搏杀因为魂玉之力的加入,变得更加混乱、激烈、不可预测。
握住魂玉的手,因为极致的痛苦与体内狂暴的能量冲突而青筋暴起,指节惨白,仿佛要生生将这块冰冷的玉石捏碎。
必须立刻炼化它!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警钟,在白宸近乎混沌的意识中炸响。
幽冥魂玉的力量虽好,但若不能尽快将其收服、炼化、化为己用,等待他的只有两个结局。
要么,被这股浩瀚无匹的魂灵本源力量硬生生撑爆本就濒临崩溃的元神,彻底形神俱灭。
要么,被其内蕴含的、沉淀了无数魂灵印记的死寂与归墟意境所侵蚀、同化,最终失去自我意识,化为一具强大却空洞的、游荡在此地的幽冥傀儡。
无论哪种,都是万劫不复。
白宸强忍着经脉与识海中传来的、几乎要将他意识撕碎的剧痛与混乱,没有半分犹豫。
他松开几乎要捏碎魂玉的手指,踉跄着调整姿势,最终盘膝坐下,将那依旧散发着冰冷气息、内部星光流转的幽冥魂玉,小心翼翼地置于双手掌心。
然后,他将合拢的双手,轻轻按在了自己丹田气海的位置。
那里是灵者灵力与本源的核心所在,也是连接肉身与元神的关键枢纽。
几乎同时,他心念一动。
背后那柄深深插入地面、作为支撑的聆殇,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刀身光华流转,竟迅速缩小、变形,最终化回了那枚温润的雪白玉坠,自动飞起,重新挂回了他空荡荡的脖颈,紧贴着心口的位置,散发出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暖意,护持着他最后一点心脉生机。
而在他灵府深处,那面始终沉寂却关键时刻总会护主的乾坤阴阳镜,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此刻面临的巨大危机与外部的觊觎。
镜面之上,流光微转,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清越嗡鸣。
随即,一道温润而神秘的流光屏障,以白宸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笼罩了他身周三尺之地。
这屏障并非坚不可摧,却带着一种净化、隔离与震慑的奇异力量。
它将周围黑暗中那些被魂玉气息与方才战斗波动重新吸引而来、正虎视眈眈、贪婪窥伺的残魂凶魄,牢牢地阻挡在外。
任何试图靠近三尺范围的凶魂,触碰到这层流光屏障,便会如同被火焰灼伤般,发出无声的尖啸,惊恐退开,只敢在远处徘徊嘶吼。
屏障之内,暂时成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不受打扰的绝对领域。
尽管内部,正进行着一场决定生死的、更加凶险万倍的战争。
白宸闭上双眼,彻底屏蔽了外界的一切。
将全部的心神、意志、乃至残存的所有力量,都投入到了对掌心那枚幽冥魂玉的炼化之中。
灵府之中,白宸紧守最后一点清明,开始运转那篇得自绝刀传承,源自风系精灵飞廉的风属性神级功法残诀。
此刻被他毫无保留、倾尽全力地催动起来。
功法运转的刹那,一股轻灵、飘逸、仿佛能乘风而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气息,自他丹田气海深处升腾而起。
这气息与他自身原本的杀戮刀意截然不同,却更为中正、包容,带着一种天地自然的浩大意境。
这股风属性的气息,并未直接攻击体内肆虐的幽冥魂力,而是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捕食者,张开了无形而坚韧的大网。
它缠绕上那冰冷刺骨、横冲直撞的幽冥魂力洪流,渗透进魂力之中,以其轻灵的特性,开始分解那过于庞大、凝实的魂力结构,将其化为更易于吸收和转化的细小能量流。
最后,它引导着白宸自身残存的灵力,以及被功法气息暂时安抚下来的部分杀戮刀意,开始小心翼翼地吞噬、融合这些被分解后的精纯魂力。
只是,这个过程,痛苦无比。
就如同将万载玄冰的核心,一点点敲碎、融化,然后强行灌入自己原本滚烫的、运行着炽烈刀意的经脉之中。
极致的阴寒与原本的灼热在经脉中激烈碰撞、冲突、互相侵蚀,带来的是远超凌迟的剧痛。
每一寸经脉都仿佛在被冰火两种力量反复撕裂、冻结、焚烧、再修复。
同时,那被风之气息分解吞噬的幽冥魂力,在融入他自身灵力体系时,也产生了剧烈的排斥与融合反应。
两股性质截然不同、层次却都极高的力量,如同两条桀骜不驯的巨龙,在他的气海与经脉中翻腾、绞杀、试图吞噬对方,争夺主导权。
第744章 心魔反扑
炼化幽冥魂玉的过程痛苦无比,白宸的身体,如同一个不断被内部爆炸冲击的脆弱容器,表面不断鼓起又平复,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蛇在疯狂窜动。
他的脸色在惨白与青紫之间变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鲜血从紧抿的唇缝和七窍中不断渗出,又被体表因能量冲突而产生的高温瞬间蒸发或冻结成血痂。
痛苦,如同没有尽头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的意志堤坝。
但他不能停下,更不能放弃。
残诀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以调和甚至转化这两种力量的媒介。
它以神级功法的本质,轻灵包容的特性,艰难地在杀戮刀意与幽冥魂力之间,架起一座脆弱而危险的桥梁。
炼化,在极致的痛苦中,缓慢而坚定地进行着。
每融合一丝幽冥魂力,他体内的力量就变得更加混沌、驳杂,却也更加深沉、厚重。
同时,白宸还必须分心二用,在另一个更为凶险的战场,灵府识海,展开行动。
借助幽冥魂玉持续散发出的那股纯净、冰凉、直达灵魂的抚慰之力,以及被残诀初步炼化后、逐渐变得相对温和、可控的部分幽冥灵力,他开始在混乱的识海中,艰难地构筑起一道防线。
这道防线并非用于防御外敌,而是为了炼化心魔。
心魔,源于自身,盘踞于灵魂深处,普通的攻击手段对其无效,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唯有以更高层次、更精纯的灵魂力量,配合强大的意志,才能将其镇压、净化、乃至吸收。
魂玉的抚慰之力,如同镇魂的甘露,缓缓渗入识海,让那血色、暗红、漆黑交织的混乱漩涡,逐渐变得清晰、缓慢,削弱了心魔活跃的土壤。
而炼化后的温和幽冥灵力,则如同构筑堤坝与牢笼的材料,被他以意志引导,一点点在识海中圈定出一片区域,开始压缩、包围那团代表着心魔本体的、最为浓郁凝实的暗红戾气。
心魔,立刻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它不再满足于之前的蛊惑与干扰,而是开始了疯狂的、不计代价的反扑。
“吼——!!”
无形的精神尖啸直接在白宸灵魂深处炸开,试图震散他凝聚的意志。
同时,它调动起白宸记忆与情感中所有最脆弱、最敏感的角落,幻化出更多、更逼真、更直击人心的幻象。
他看到夜何浑身被漆黑的锁链穿透,囚禁在无尽的黑暗深渊,向他伸出颤抖的手,眼中充满绝望与哀求。
“小宸……救我……我好痛……”
他看到君浅凤站在一片废墟之上,那是冰雪的残骸,他昔日清冷高贵的凤眸此刻充斥着痛心与愤怒,厉声斥责。
“白宸!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暴戾、疯狂、不择手段!与那些你憎恶的魔头、与‘安居’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有何区别?!”
他看到江离、温如玉、慕雪依……
所有与他有过交集、曾给予他温暖或羁绊的人,都在幻象中对他露出失望、恐惧、或疏离的眼神。
甚至,心魔模拟出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个从未停止过的、对自身道路的质疑声音。
“你做的这一切……手上沾满的血……背负的罪孽……真的……是对的吗?”
“为了变强,为了复仇,为了所谓的‘感情’,将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值得吗?”
“放弃吧……融入这片永恒的黑暗与死寂……就没有痛苦了……”
“你,后悔了吗?”
这些幻象与低语,如同无数把淬毒的软刀,精准地刺向他意志最薄弱之处,试图引发他的愧疚、动摇、自我怀疑,从而瓦解他炼化的决心。
白宸的灵府,此刻已化作了远比外界肉身更加惨烈、凶险万倍的战场。
这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能量爆炸,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意志对抗与灵魂层面的侵蚀与反侵蚀。
他紧守着心神最后一点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清明,将其作为整个战局的灯塔,指引着所有的防御与反击。
以幽冥魂玉持续提供的、那纯净冰凉的抚慰与镇魂之力为根基与后盾。
以自身那历经无数生死、从绝境中淬炼而出、坚韧到近乎非人的可怕意志力为刀刃与砥柱。
他开始对那盘踞识海、疯狂反扑的暗红心魔戾气,发动了系统而残酷的进攻。
不是蛮力冲撞,而是精准地剥离、消磨心魔延伸出的、试图污染他其他记忆与情绪的精神触角。
心魔的每一次幻象冲击、每一次低语蛊惑,都伴随着这些无形触角的延伸与渗透。
白宸一点点、一丝丝地,将这些触角从自己的元神基底上切割、烧灼、剥离。
这个过程,比千刀万剐更痛苦万倍。
因为被切割、烧灼的,不是肉体,而是构成他“自我”意识与记忆的元神本身。
每一次成功的剥离,都意味着他头痛欲裂,仿佛有烧红的铁钎在颅内疯狂搅动。
每一次意志与心魔戾气的直接碰撞,都让他的元神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反复撕裂、扯碎,然后又以莫大的毅力强行粘合、凝聚。
那种痛苦,无法用言语形容万分之一。
那是作用于存在根本的酷刑,足以让任何心智坚毅的强者瞬间崩溃、发疯,或彻底放弃抵抗,任由心魔吞噬。
但白宸没有。
他如同最冷静也最疯狂的战士,在承受着极致痛苦的同时,依旧精准、稳定、冷酷地执行着剥离与消磨的指令。
魂玉之力与意志所过之处,一丝丝暗红的戾气被强行从元神中剔出、湮灭。
虽然缓慢,虽然每一步都伴随着灵魂被凌迟般的剧痛,但心魔盘踞的范围,确实在一点点地缩小,其反扑的力度,也似乎因为“触角”的不断损失而开始显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颓势。
然而,心魔的反扑也愈发疯狂、愈发不计代价。
它开始燃烧自身最核心的戾气,幻化出更加庞大、更加具有冲击力的终极幻象,甚至试图直接引爆被它污染的部分记忆与情绪,在白宸灵府内制造自爆般的混乱。
第745章 完成炼化
灵府战场,进入了最白热化、也最危险的阶段,每一次交锋,都让他头痛欲裂,元神如同被反复撕裂又粘合。
白宸那最后一点清明,在狂风暴雨般的痛苦与冲击中,摇曳得更加厉害,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时间,在这片被幽冥死气与魂玉微光笼罩的绝对领域内,彻底失去了刻度与意义。
也许只是外界的一日,也许已过去了漫长的数月,甚至更久。
唯有白宸那具盘坐不动的身体,以及内部持续进行的惨烈战争,是此地唯一的变化。
他的身体表面,开始逐渐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色泽纯黑的冰晶。
这些冰晶并非由水汽凝结,而是炼化幽冥魂玉过程中,无法被立刻完全吸收、从而外溢而出的精纯幽冥死气,在接触到外界相对稀薄的死气环境后,自然凝结固化而成。
冰晶覆盖之下,他的皮肤颜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仿佛失去了所有血色与生机,与周围的黑色晶石地面几乎融为一体。
唯有胸口那枚雪白玉坠,依旧散发着微弱却顽强的暖意,护持着心脉最后一点生机不灭。
他的气息,更是变得紊乱而极端,如同在几种截然不同的状态间疯狂切换。
时而微弱如风中残烛,几乎感知不到,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熄灭,归于永恒的死亡。
时而狂暴如渊海怒涛,那是体内未被完全驯服的杀戮刀意、心魔戾气与幽冥魂力发生激烈冲突时的外显,气息暴烈,充满了毁灭性的压迫感。
时而又冰冷死寂如同万载玄冰,那是魂玉之力暂时占据上风,将他的一切生命波动与情绪起伏都强行压抑、冻结的状态,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幽冥雕塑。
这三种状态,循环往复,交替出现,毫无规律可言。
每一次气息的剧烈转换,都代表着他体内战场形势的一次激烈变化与力量平衡的重新洗牌。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炼化与恢复。
更是一次对他自身肉身、经脉、灵力体系、乃至神魂本质的,彻底的、残酷的、不破不立的重铸。
原本暴烈的心魔戾气,在被剥离、炼化的同时,其最精纯的恶念与执念本源,也正在被魂玉之力淬炼、转化,成为某种更特殊的力量养分。
而他的元神,更是在与心魔的殊死搏杀、以及对魂玉之力的吸收融合中,经受着千锤百炼,变得愈发凝实、坚韧,却也沾染上了幽冥特有的冰冷与死寂气息。
这是一场豪赌。
成功,或许能脱胎换骨,掌控超越以往的力量,甚至真正降服心魔。
失败,则身心俱灭,万劫不复,连一点残渣都不会留下。
黑色的冰晶,在他体表缓慢增厚。
紊乱而极端的气息,依旧在疯狂交替。
炼化,或者说……重铸,仍在继续。
无人知晓,当冰层破碎、气息归一时,从中走出的,将会是……怎样的存在。
不知在这片永恒的寂静与内部的狂暴冲突中,又流逝了多久。
某一刻,变化悄然发生。
白宸合拢的双手掌心之间,那枚一直散发着冰冷气息、内部星光流转的幽冥魂玉,其色泽开始缓缓变淡。
从最初那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邃漆黑,逐渐过渡为一种半透明的暗灰色,如同被稀释的墨汁,又像是晨曦前最深沉的那一抹夜色。
魂玉内部,那些原本如同狂暴星河般疾速流转、明灭不定的星光,此刻也变得越发柔和、稳定。
它们不再无序冲撞,而是以一种缓慢而恒定的韵律,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运行,仿佛化作了一片微缩的、宁静的星云。
这标志着,魂玉内部那浩瀚的魂灵本源与幽冥死寂之力,正在被白宸持续地、有效地吸收与炼化。
从一件狂暴的天地奇物,逐渐转变为可供吸收的、相对温和的资粮。
然而,与魂玉炼化的顺利进展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识海深处的战场。
那团代表着心魔本体的、猖獗肆虐的暗红阴影,在经历了漫长而残酷的拉锯战后,确实被魂玉之力与白宸的意志联手,压缩、逼退到了识海最边缘的一个角落。
它不再能随意延伸触角、制造大范围幻象,其影响范围被牢牢限制。
但它并未被熄灭,更未被炼化吸收。
那团暗红阴影,如同拥有不灭特性的顽疾,依旧在角落里缓缓地收缩、凝聚,变得更加凝实,却也更加顽固。
它发出不甘的、怨毒的、却越来越微弱的嘶吼与低语,如同被囚禁的困兽,死死地守护着最后一点立足之地,抗拒着被彻底净化或吞噬的命运。
心魔,并未消失。
它只是被强行压制、禁锢了。
白宸能感觉到,自己与这团心魔阴影之间,建立了一种极其微妙而危险的联系。
他无法彻底根除它,它也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轻易地影响、控制他。
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或者说……共生。
这绝非他最初预想的、完美炼化心魔的结果。
隐患,依旧存在。
甚至可能因为这种平衡状态,而变得更加隐秘、更加不可预测。
白宸紧闭的双目,睫毛微微颤动。
炼化魂玉,修复伤势,压制心魔……目的似乎部分达到了。
但这最终的结果,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还是说,这仅仅是另一段更加漫长、也更加凶险的征途的……起点?
掌心的魂玉,颜色仍在变淡,星光愈发柔和。
角落的心魔,嘶吼渐弱,却顽固不灭。
白宸的气息,在经历了漫长的紊乱循环后,终于开始朝着一种新的、更加深沉内敛的平稳缓缓过渡。
白宸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动作很慢,仿佛这简单的开阖,都耗尽了此刻这具身体残存的力气。
眼帘抬起,露出了那双依旧浸染着血色的眼眸。
那血色,并未如预期般消退、净化。
相反,在经历了魂玉之力的淬炼与心魔战争的洗礼后,那抹红,仿佛被洗去了表面的浮嚣与混乱,变得更加纯粹、更加鲜艳,如同最上等的红宝石,又像是凝固的、浓缩的血之精华。
第746章 没有成功
炼化魂玉后,白宸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的血色却并未消失。
然而,在这鲜艳到近乎妖异的血色深处,却透着一股无法掩盖、仿佛从灵魂最底层渗出的、深重的疲惫与沉重。
那疲惫,并非肉体的劳损,而是历经生死搏杀、灵魂凌迟、与自身黑暗面无尽纠缠后,留下的、烙印在存在本质上的倦怠。
那沉重,是背负了太多。
过往的罪孽、未尽的责任、无法释怀的执念、以及对未来更加莫测道路的隐忧。
几乎要从他眼中满溢出来,化为实质,滴落在这片死寂的幽冥之地。
没有成功。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白宸的心头,带来一丝淡淡的、却深入骨髓的怅然。
哪怕他历经九死一生,找到了传说中的幽冥魂玉,并将其彻底炼化吸收。
哪怕他凭借坚韧到可怕的意志,与心魔进行了最残酷的灵府战争,将其逼至角落、牢牢禁锢。
他依然……无法让心魔彻底消失。
它就像他灵魂的影子,只要光明还在,它就永远无法被真正抹去。
最多,只能被压制、被管理、被……共存。
这个结果,让他对自己产生了一丝近乎冷酷的审视。
他的执念……
那些与命运纠缠在一起,早已深入骨髓的执念,究竟……有多重呢?
重到连幽冥魂玉这等天地奇物,都无法将其衍生的心魔彻底净化……
白宸静静地坐着,覆盖体表的黑色冰晶,随着他气息的平稳内敛,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然后簌簌脱落,露出其下焕然一新、却依旧苍白的肌肤。
新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流淌,冰冷、沉静、深邃,却又带着一丝熟悉的暴戾被牢牢锁在深处。
新的隐患,在识海角落蛰伏,微弱却顽固,如同定时炸弹。
新的道路,在脚下延伸,方向未明,前途未卜。
白宸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仿佛带着冰碴的气息。
然后,他扶着手腕上绝念手环化作的长刀,慢慢地、有些僵硬地,站了起来。
血色眼眸,扫过这片空寂的幽冥巢穴核心。
白宸身上的伤势,并未因炼化魂玉而奇迹般痊愈。
那些深入骨髓、几乎冻结灵魂的阴寒死气,虽然被魂玉之力与永生鬼血驱除了大半,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侵蚀生机、带来剧痛,但依旧有少许顽固的残余,如同细微的冰渣,沉淀在经脉与骨骼的最深处,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慢慢消磨。
而本源的亏空,更是严重。
透支的生命力,绝非一块幽冥魂玉就能完全弥补。
此刻的本源,就像一口被舀干了水的深井,虽然井壁根基未被彻底摧毁,井底核心也重新开始缓慢渗出生机与潜力,但距离恢复到原本的充盈状态,甚至更进一步,还有着漫长而艰难的距离。
好在,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本源结构趋于稳定。
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与迟缓,透露着重伤未愈、力量尚未完全掌控的模样。
覆盖身体的黑色冰晶随着他的动作彻底碎裂、脱落,在脚下堆积成一小片黑色的冰渣。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依旧黑暗、死寂的幽冥巢穴核心区域。
那些原本在乾坤阴阳镜屏障外虎视眈眈、贪婪窥伺的残魂凶魄,此刻似乎感应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不仅仅是之前令它们畏惧的纯粹杀戮刀意,更混合了一种源自幽冥魂玉的、更高层次、更接近此地本质的冰冷死寂威严,以及一种被牢牢压制、却依旧令人心悸的狂暴戾气。
几种气息交织,形成了一种复杂而危险的场域。
这些没有太多智慧、仅凭本能行事的凶魂,在本能的驱使下,竟不敢再靠近,只在更远处的黑暗中逡巡徘徊,发出低沉而畏惧的嘶鸣,仿佛在觊觎,又仿佛在臣服。
白宸没有理会它们。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吞噬一切光线、仿佛没有尽头的深邃黑暗。
那是他来时的路,也是离开这幽冥绝地的唯一方向。
瞳孔之中,那鲜艳的血色深处,清晰地闪过一丝光芒。
那光芒里,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新生的振奋。
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仿佛烙印在灵魂上的、挥之不去的隐痛。
离开这里,并不意味着解脱。
只是从一片可见的黑暗,步入另一片或许更加复杂难测的的黑暗。
……
大陆西域,天风丘陵边缘。
莽莽苍苍的丘陵地带,狂风永无止息地呼啸,卷起漫天黄沙与枯草,将天空都染成一片昏黄。
在这片昏黄的天幕下,一道赤红如火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破开风沙,朝着大陆更西的方向,那传说中生灵绝迹的西极绝地,疾速飞掠。
然而,在这道赤红身影之后,七八道如影随形,几乎融入风沙阴影的漆黑身影,正紧追不舍。
他们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次闪烁,每一次借力,都精准而高效,如同经过最严苛训练的猎犬,不断拉近着与前方猎物的距离。
这些人全身包裹在漆黑如墨,毫无反光的夜行衣中,连面容都笼罩在一层不断扭曲流动的黑色雾气之下,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眼睛。
他们的气息阴森诡谲,仿佛带着地底墓穴的寒意与血腥味,与这片荒芜的丘陵格格不入。
出手更是狠辣刁钻,配合默契无间,时而从刁钻角度射出淬毒的暗器,时而联手布下阴损的束缚阵法,时而又以诡异的身法突袭,试图打断前方赤红身影的遁逃节奏。
显然,这不是寻常的追杀者。
而是训练有素、精通合击与暗杀之术的死士。
他们的目标,明确而执着,前方那道赤红的身影。
前方竭力逃遁的,是一名少女。
她看起来约莫二八年华,身上一袭如火烈烈、鲜艳夺目的红裙,在疾速飞掠中猎猎作响,裙摆飞扬翻卷,仿佛一片燃烧的、流动的晚霞,在这昏黄的天地间显得如此耀眼,又如此孤独。
第747章 天风丘陵
大陆西域,天风丘陵,逃遁着一名少女,约莫二八年华,身着一袭如火烈烈的红裙,裙摆在疾风中猎猎作响,如同燃烧的晚霞。
面上覆着一层素白的轻纱,薄如蝉翼,随风轻贴着脸颊轮廓,却半掩不住那堪称绝色的容颜。
眉如远山含黛,鼻梁秀挺,脸色因伤势的折磨与长途奔逃的疲惫,而显得异常苍白,失去了往日的红润与生机。
唇边,挂着一缕刺目惊心的鲜红血痕,与她苍白的脸色、素白的轻纱形成了强烈对比,更添几分凄艳与倔强。
唯有一双眸子,依旧如同秋水般动人,眼波流转间自有万种风情与潋滟光华暗藏。
只是此刻,这双本该含情脉脉的眼眸里,所有的温柔与灵动都被一层坚冰所覆盖,变得冷冽如雪山之巅的一泓清泉,冰冷、疏远,又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与决绝。
这双眸子里,映照着身后紧追不舍的杀机,映照着前方未知的绝地,也映照着一丝深藏眼底的、不肯屈服的火焰。
正是鸢九。
那个曾在某些场合惊鸿一瞥,身份神秘,却又与白宸等人命运隐隐交织的少女。
此刻的她,不复往日或许有的灵动或神秘,只剩下被追杀的狼狈、重伤的虚弱,以及绝境中迸发出的,惊人的韧性与速度。
她似乎知道自己的目的地,不顾一切地朝着西极的方向飞掠。
红裙如火,在风沙中拖曳出决绝的轨迹。
“这群阴魂不散的家伙……”
鸢九贝齿紧咬,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原本就不甚充盈的真气,正在因这不顾一切的疾速飞遁与先前遭遇战的消耗而迅速流逝。
而背后,那七八道黑色身影散发出的、冰冷刺骨的杀机,却越发清晰地逼近,几乎能听到他们衣袂破风与暗器蓄势待发的细微声响。
心中,不由得涌上一股交织着焦急与愤怒的情绪。
急的是,真气即将告罄,速度难免下降,一旦被追上,以她现在的状态,绝难在这群配合默契、手段狠辣的死士围攻下幸免于难。
怒的是,对方紧追不舍,一路追杀至此,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显然是要将她置于死地,不留任何活口。
就在她心神紧绷、几乎要做出某种极端抉择的刹那,前方,大地的景象陡然一变。
原本连绵起伏、植被稀少的寻常丘陵突兀地消失不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凭空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荒凉死寂的戈壁。
地面是灰黑色的砂石与裸露的嶙峋怪岩,寸草不生,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天空中盘旋的风,也仿佛换了一种气氛,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与刺痛灵魂的怨念。
那是幽冥罡风。
更远处,戈壁的尽头,天地仿佛塌陷下去,形成一片深不见底、不断喷涌着粘稠黑气与混乱魂啸的恐怖裂隙区域。
即便相隔甚远,那股令人神魂战栗的阴森、死寂与不祥的气息,已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幽冥渊!
大陆西极,生灵绝迹的死亡禁区,传说中连通九幽的裂隙之一。
鸢九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可是大陆西极赫赫有名的绝地!
传说进入者十死无生,连魂魄都会被其中的残魂厉魄撕碎吞噬,化为那永恒黑暗的一部分。
仅仅是靠近边缘,那扑面而来的阴煞罡风与灵魂层面的怨念低语,就已让她本就虚弱的神魂感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与寒意。
理智在疯狂尖叫,停下!那是死路!比身后这群死士更可怕的死路!
然而,现实没有给她任何犹豫的余地。
神识扫过后方,那七八道黑影已近在咫尺,凌厉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侧方与戈壁其他方向,似乎也有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在迅速接近,进行包抄。
对方显然早有预谋,布下了天罗地网,要将她彻底困死在这片荒芜之地。
前是深渊,后是刀山!
绝境之中的绝境!
拼了!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她的心尖。
所有的恐惧、犹豫、对未知绝地的本能抗拒,都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加强烈的不甘与求生欲所吞噬。
她那冷冽如冰泉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复杂的光芒散去,只剩下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再去看身后逼近的杀机,不再去管侧翼合围的气息。
她猛地扭转飞遁的方向,将残存的、最后一点护体灵力也尽数收回,全部灌注于速度之中。
红裙如火,却在幽冥渊那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背景下,显得如此微弱,如此悲壮。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朝着那片传说中生灵勿近、连光都要被吞没的幽冥渊入口,那不断喷涌着黑气与魂啸的恐怖裂隙,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像射向靶心的箭矢,一头扎了进去。
“她想进幽冥渊!拦住她!”
后方,黑衣人首领那沙哑而急促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显然也意识到了鸢九那近乎自杀的意图,以及幽冥渊可能带来的变数。
命令落下的瞬间,早已蓄势待发的攻击便铺天盖地而来。
咻!咻!咻!
数道漆黑如墨、散发着阴寒禁锢之力的锁链,如同从阴影中窜出的毒蛇,自不同角度激射而至,锁链尖端幽光闪烁,显然附有强大的束缚或侵蚀符文。
同时,数道色泽暗沉,轨迹刁钻,如同毒蟒般扭动的灵力攻击,夹杂在锁链的间隙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封死了鸢九前后左右所有可能的闪避角度与腾挪空间。
这一轮合击,显然是他们惯用的杀招,力求一击必中,或至少重创目标,打断其行动。
鸢九瞳孔紧缩,生死关头,压榨出最后的潜力。
红裙之上灵光爆闪,身法施展到极致,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险之又险地勉强躲开了大部分锁链与灵力攻击。
“噗!”
然而,一道从极其刁钻角度袭来、无声无息的阴毒掌风,终究是避之不及,擦中了她的后背!
第748章 玉石俱焚
察觉到鸢九准备进入幽冥渊躲避,黑衣人首领迅速发力,对鸢九展开进攻,鸢九勉强躲开大部分,还是被一道阴毒的掌风擦中后背。
掌风并非刚猛的路数,却带着一股阴寒、歹毒的侵蚀之力,如同冰锥般瞬间透入她的护体真气,狠狠撞在她的背心要害!
“呃啊——!”
鸢九闷哼一声,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喉头一甜,又是一大口滚烫的鲜血不受控制地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与素白的面纱。
这一击,让她本就虚弱的气息再次骤降,体内真气运行瞬间紊乱,飞遁的身形随之剧烈地踉跄了一下,速度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致命的迟缓。
就是这片刻的迟缓,七八道漆黑的身影,已然如同鬼魅般追上,并且迅速散开,形成一个严密的半圆形包围圈,将她牢牢地堵在了幽冥渊那标志性的、罡风呼啸嘶吼的黑色岩石边缘。
前方,是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幽冥裂隙,阴煞罡风如刀,魂啸如潮。
身后与两侧,是杀机凛然、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退路的黑衣死士。
鸢九单手捂着剧痛的胸口,嘴角鲜血不断溢出,染红了指缝与面纱。
她背对着那令人心悸的深渊,面对着步步紧逼的杀机,冷冽的眼眸中,映照出黑衣人首领那双毫无感情的冰冷瞳孔。
“要么,跟我们走。”
为首的黑衣人上前一步,声音如同万载寒冰相互摩擦,不带丝毫人类的感情与温度,只有纯粹的,执行命令的冷酷,“要么,死。”
话音落下,周围其余黑衣死士周身气息同时一凝,杀机如同实质的绞索,牢牢锁定了中央的红裙少女。
他们手中的兵刃与蓄势待发的灵力,闪烁着幽暗的光芒,只等首领一声令下,便会发动雷霆一击。
鸢九背靠着一块被罡风侵蚀得嶙峋怪异的黑色岩石,方才那阴毒一掌的侵蚀之力仍在体内肆虐,让她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的剧痛。
那袭原本鲜艳如火的红裙上,此刻已血迹斑斑,有自己的,或许也有敌人的。
她的气息萎靡、混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她环视四周。
黑衣人的眼中,只有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完成任务的无情,没有任何怜悯,也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
而身后,幽冥渊中传来的阴煞罡风与浓郁的死气,更是让她本就冰凉的身体如坠冰窟,灵魂都仿佛要被冻结、拖入那永恒的黑暗。
前无生路,后是绝渊。
一丝惨然的笑意,在她那被鲜血浸染的素白面纱下,无声地掠过。
但随即,这惨然便被一股更加炽烈、更加决绝的玉石俱焚般的狠厉所取代。
那双秋水般动人的眸子,此刻燃起了毁灭的火焰。
“那就……”
她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黑衣首领,仿佛望向了虚空中的某个存在,又或者只是对这无常命运的最终宣战,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地吐出四个字。
“一起死吧!”
话音未落——
她猛地一咬舌尖。
一股滚烫、精纯、蕴含着庞大生命能量与奇异血脉气息的心头精血,混合着某种古老、神秘、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符文力量,从她体内最深处被强行点燃、引爆。
一股狂暴、混乱、却又蕴含着令人心悸威能的毁灭性波动,开始以她为中心,疯狂地积聚、升腾。
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灼热,连幽冥渊吹来的罡风都似乎被这股即将爆发的力量暂时逼退。
显然,这是以燃烧生命本源与透支血脉潜力为代价的禁忌秘法。
一旦彻底爆发,威力必然惊天动地,足以将周围这些黑衣人,甚至这片区域都拖入毁灭的深渊。
但鸢九自身,也必将为此付出无法想象的惨重代价。
这是真正的……同归于尽!
黑衣首领的瞳孔,在这一刻,终于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已经油尽灯枯的少女,竟然还隐藏着如此决绝、如此可怕的底牌。
他们显然也深知这类燃烧生命与血脉的禁忌秘法有多么可怕,一旦让其完全爆发,别说完成任务,他们自己都可能被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动手!打断她!”
几乎在鸢九咬破舌尖、引动精血的同一刹那,黑衣人首领那沙哑而急促的命令便已吼出。
周围所有黑衣死士毫无迟疑,蓄势已久的攻击如同出巢的毒蜂,带着凛冽的杀意与打断施法的急切,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央的鸢九轰然袭去。
锁链如毒龙出洞。
掌风拳影如暴雨倾盆。
暗器寒芒如星雨坠落。
所有攻击的目标,都精准地指向鸢九周身要害与那正在急速积聚的毁灭性能量核心。
鸢九指尖那滴殷红如宝石、却蕴含着毁灭风暴的心头精血,光芒即将彻底绽放,黑衣人们的攻击,已然临身!
这时,一道低沉、嘶哑、仿佛许久未曾开口、带着某种奇异疲惫与金属摩擦质感的嗓音,毫无征兆地,自众人身后的幽冥渊那翻涌的黑暗深处,清晰地响起。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罡风的呼啸、魂啸的嘶鸣、以及攻击破空的厉响,稳稳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别冲动。”
“我帮你解决。”
话语简洁,甚至没有指明对象,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瞬间明白。
这话,是对即将自爆的鸢九说的。
帮你解决?
解决什么?
追兵?
还是……危机?
这念头刚起,异变已生!
就在鸢九身前方尺许的虚空之中,毫无预兆地,一道雪白、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刀光,如同从虚无中诞生的一抹月痕,凭空浮现。
这刀光并非璀璨夺目,却带着一种纯净到极致、冷冽到极致、仿佛能切开世间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的锋芒。
那锋芒之中,隐约流转着皓月清辉与星辰冷光的意境,玄奥而高贵。
它出现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拉长,空间似乎被凝固。
然后,刀光一闪而过。
第749章 幽冥再见
就在鸢九指尖那滴殷红心血即将绽放出毁灭光芒,黑衣人们攻击将至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低沉而嘶哑的嗓音,自幽冥渊中响起,紧接着,刀光一闪而逝。
快!
快到超越了肉眼与寻常神识的捕捉极限。
在场众人,包括那名黑衣首领,只感觉到视野中似乎有一线微不可察的白痕掠过,甚至无法确定那是否是错觉。
快到连周围的空间,都似乎被这抹极致锋锐的刀光,短暂地、无声地切开了一条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漆黑裂隙,裂隙一闪即逝,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属于虚空乱流的气息。
噗——!
七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划过最上等的丝绸般的声响,几乎在同一瞬间,精准地重叠在一起,形成一道微不可闻、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颤音。
那七八名气息强横、正欲扑杀、已将鸢九所有退路封死的黑衣人,他们前冲的身形,如同被无形的冰霜瞬间冻结,猛然僵在了半空。
他们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态,或挥刀下劈,或掌风吞吐,或锁链突刺……
眼中的杀意与冷酷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化为惊愕或恐惧,便已彻底凝固,如同劣质的雕塑。
紧接着,在他们每个人的脖颈、心口、丹田等致命要害之处,同时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近乎透明,却散发着微弱雪白光晕的细线。
这细线是如此之细,仿佛只是光线留下的错觉。
但它却清晰无比地、贯穿了他们的身体前后,无论是护体灵光、坚韧的夜行衣,还是淬炼过的强横肉身,在这道细线面前,都如同不存在一般。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没有预想中鲜血喷溅、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
那七八名保持着前冲或攻击姿势的黑衣人尸体,如同被时光遗忘的诡异雕塑,在原地僵立了许久。
只有幽冥渊那永不停息的阴冷罡风,呼啸着拂过这片死寂的区域,吹动着他们破碎的衣角,发出猎猎的轻响。
然后,仿佛是被这风轻轻推了一把,又或者是内部支撑的结构终于彻底崩坏。
“咕噜……”
一颗戴着黑色雾面头罩的头颅,率先从一具尸体的脖颈上无声滑落,在黑色的岩石上滚动了几圈,面罩下的眼睛依旧圆睁,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杀意与茫然。
紧接着,像是触发了连锁反应。
其余的尸体,或是人头落地,或是拦腰断成两截,或是整个躯干从中轴线整齐地裂开,轰然倒下,砸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杂乱的撞击声。
直到此刻,那些被极致锋锐的刀光瞬间切割、却因速度太快而暂时被自身肌肉与灵力粘合住的恐怖切口,才失去了最后的约束。
“嗤——!”
大量的、滚烫的鲜血,如同迟到的喷泉,从那些整齐平滑的断口处,猛然喷射、激涌而出。
鲜血染红了黑色的岩石,在罡风的吹拂下化作一片凄迷的血雾,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气,与幽冥渊本身的死气、怨念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更加不祥的气息。
然而,比这满地狼藉的尸骸与刺鼻血腥更令人灵魂战栗的,是空气中,那残留的、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冰冷刀意。
那刀意并不霸道,也不张扬,却纯粹到极致,锋利到极致,仿佛能斩断因果、切开宿命。
它如同最细微的冰针,悄无声息地刺入旁观者的感知,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无法言喻的敬畏。
这刀意,便是方才那惊世一击留下的唯一、也是最有力的证明。
证明着在那电光石火之间,有一道意志,以超越理解的速度与精准,完成了这场寂静而高效的屠杀。
断臂的黑衣首领,此刻已退到了幽冥渊边缘,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因失血过多而面色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空气中那丝残留的刀意,又看向那从黑暗中缓缓走出的灰影,眼中充满了绝望与疯狂的复杂神色。
他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在此人手下逃生。
鸢九指尖那滴殷红如宝石、蕴含着毁灭风暴的心头精血,其内狂暴的光芒骤然一颤,随即彻底熄灭收敛,重新隐入她的血脉深处。
而她整个人,都因为眼前这诡异、震撼到极点的一幕而彻底僵住了。
红裙在阴风中轻轻摆动,衬得她苍白的面容更加没有血色。
那双秋水般的眼眸,此刻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难以置信与茫然。
七名……至少是六重天以上的修为、彼此配合默契、手段狠辣刁钻的杀手……
就这么……没了?
从暴起发难,到化作一地无声的、迟滞喷血的尸块……
整个过程,快到她甚至没看清是谁出的手,没看清用了什么手段。
只有空气中那丝残留的、令她灵魂都感到刺骨冰寒与战栗的刀意,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是何等超乎想象的恐怖。
一阵带着幽冥渊特有阴寒与死寂的微风,悄无声息地吹过这片血腥的杀戮场,卷起了地面些许黑色的沙尘与尚未凝固的血珠,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在这风声与魂啸交织的背景音中,一道身影,如同从幽冥深渊本身剥离出来的一抹阴影,又像是融入这片死寂环境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鸢九身前不远处。
那人穿着最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的灰色麻布衣袍,样式简单,毫无修饰,仿佛是最底层的散修或苦行者才会选择的装束。
身形颀长,却并不显得魁梧,反而有些清瘦,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戈壁上随处可见的一株耐旱而沉默的植物。
他的面容平凡无奇,五官没有任何突出之处,肤色是带着些许病态的苍白,属于那种丢入人海之中,看过一眼便会瞬间遗忘的类型,没有任何记忆点。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没有刻意隐藏,却仿佛天生就与周围荒芜死寂的戈壁、以及身后那吞噬一切的幽冥渊的黑暗与死气,完美、和谐地融为一体。
第750章 解决麻烦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鸢九身前不远处。
周身气息微弱到近乎虚无,连最敏锐的神识扫过,都可能将他误认为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或是一缕稍浓些的幽冥死气。
唯有那双眼睛。
当鸢九因极度震惊而茫然抬首,目光无意间与他对上时。
她的心脏,猛地一抽。
仿佛被无形的冰锥瞬间刺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与战栗,顺着脊椎直窜而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猩红。
并非暴怒或疯狂的那种鲜红,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仿佛由无数鲜血沉淀、浓缩而成的暗红,如同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深邃得令人心悸。
那猩红之中,平静得可怕。
没有情绪,没有波动,甚至没有注视这个动作通常带来的压迫感。
但就是这种绝对的平静,反而让人感觉到一种能将万物灵魂都冻结、吞噬的绝对冰冷。
而在那片猩红的最深处,若极力看去,似乎还沉淀着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东西。
那是历经了万千劫难、目睹了无尽生死、承受了无法想象的痛苦与抉择后,所留下的漠然与疲惫。
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洞悉了某些残酷本质后,对自身乃至外界都产生的、抽离般的淡漠。
以及,一种深植于灵魂,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沉重的倦怠。
这双眼睛,与他那平凡到毫无特色的面容、普通到极点的装束、微弱到虚无的气息,形成了一种诡异到极点、也矛盾到极点的反差。
仿佛一具平凡无奇的皮囊,里面却装载着一个饱经沧桑、蕴藏着恐怖力量与无尽故事的古老灵魂。
鸢九呆呆地望着这双眼睛,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身处的绝境,忘记了方才的生死搏杀。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震撼、所有的恐惧,在这双眼睛面前,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
一个难以置信、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猜测,在她心中疯狂滋生。
刚才出手的刀光……难道是他?
灰影似乎并没有在意鸢九那充满震撼与探究的目光。
他微微侧身,将视线投向了幽冥渊边缘,那个仅存的黑衣首领。
断臂的黑衣首领此刻背靠岩壁,因失血与恐惧而面色惨白,气息萎靡。
接触到灰影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他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眼中最后一丝疯狂也被彻底的绝望与恐惧所取代。
灰衣人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比幽冥渊的罡风更冷,比残留的刀意更利。
突然,黑衣首领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仅存的左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与怨毒的光芒。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乎要引爆体内最后的某种禁制,或是发出临死的反扑、传讯。
但,他的动作,甚至他的念头,都永远定格在了这一瞬。
只见他那自右肩齐根而断的伤口处,那道原本平滑的切面之上,毫无征兆地,延伸出一道细如发丝、却猩红刺目的血痕。
这血痕仿佛拥有生命,又像是被无形之力牵引,瞬间蔓延过他残破的躯干、脖颈、头颅……
然后,一声并不算惊天动地、却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爆响!
嘭——!
黑衣首领的整个身躯,连同他即将出口的嘶吼、眼中的怨毒、以及体内那未及引爆的微弱能量,都在这一刹那,毫无抵抗之力地,轰然炸裂。
不是碎裂,不是崩解。
而是直接化作了一滩细密到极致、混合着血肉骨渣的暗红色血沫。
血沫如同被无形的冲击波推动,猛地扩散开来,在空气中形成一片短暂的血雾,随后又被幽冥渊边缘更加猛烈的罡风瞬间吹散、湮灭,连一点较大的残渣都没有留下。
原地,只剩下岩壁上一片迅速被风干、变黑的污渍,以及空气中骤然浓郁、又迅速淡去的血腥气。
仿佛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唯有那空气中残留的、与之前瞬杀七人时同源的、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刀意,在血沫炸开的瞬间,极其清晰地波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归于平静。
鸢九呆呆地看着黑衣首领原本所在的位置,如今只剩下岩壁上的污渍,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血腥与刀意混合的冰冷气息。
灰衣人转头,看了鸢九一眼。
目光在她指尖那滴尚未完全消散、依旧残留着毁灭气息与血脉波动的殷红心血上,略微停留了一瞬。
随即,又扫过她身上那袭血迹斑斑、多处破损的红裙,以及透过破损处隐约可见的、深可见骨、缠绕着阴寒死气的惨烈伤势。
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怜悯,同情,或是惊讶。
随即,便毫无留恋地移开,重新投向那片荒芜的戈壁与身后翻涌的幽冥黑暗。
“你走吧。”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嘶哑、平淡,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也没有任何解释或询问。
“幽冥渊,不安全。”
这句话,似乎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又像是在……提醒?
说完,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或动作,径直转身。
灰色麻布衣袍的下摆,在荒芜的戈壁微风中轻轻拂动。
他的步伐平稳而寻常,就像任何一个准备离开此地的路人,朝着幽冥渊迈步走去。
仿佛刚才那场瞬杀七名高手的震撼救援,那残留空中、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刀意,以及此刻这满地尚未冷却的尸骸与血腥,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只是一个恰巧路过、又恰巧要离开的陌生人。
即将重新没入那片无边的荒芜与死寂之中,如同水滴归于大海,再无痕迹。
鸢九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在昏黄的天光与幽冥渊边缘的黑暗映衬下,显得如此孤峭、清寂,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决绝。
仿佛他本就属于这片绝地,而非她所处的、那个有着色彩与温度的世界。
“等、等等!”
第751章 跟我来吧
“等、等等!”
面对即将离开的灰衣人,鸢九下意识地喊出声,声音因为严重的伤势、过度的消耗与方才接二连三的震惊而变得有些嘶哑、干涩,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那灰衣人的脚步,微微一顿。
如同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但他没有回头。
甚至连侧身都没有。
只是那样静静地背对着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或者只是恰好停了一下。
鸢九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道谢?
感谢对方的救命之恩?
可这恩情来得如此突兀、如此诡异,对方的态度又如此平淡疏离,一句简单的“谢谢”似乎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询问来历?
你是谁?
为何会出现在幽冥渊?
又为何要出手救我?
这些问题在她心中翻腾,可面对那道仿佛与绝地融为一体的孤寂背影,她竟有些不敢,也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那双猩红眼眸中的漠然与疲惫,仿佛在无声地拒绝着任何形式的探究与靠近。
还是……求救?
她体内伤势严重,真气近乎枯竭,身后是追兵可能还有后援,前方是绝地幽冥渊,这片荒芜戈壁也绝非安全之所。
她确实需要帮助,需要一处安全的地方疗伤。
可是,向这样一个神秘、强大、且明显不愿与人牵扯过深的存在求救……
合适吗?
他会答应吗?
种种念头在鸢九脑中飞速闪过,却最终化为一片更加茫然的空白。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对方那平凡到毫无特色、却仿佛承载了无尽重量与孤寂的背影,看着他与这片荒芜死寂的天地几乎融为一体的冰冷气息。
然后,她又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的状况,经脉多处受损,真气近乎干涸,脏腑受到阴寒掌力侵蚀,那滴心头精血的消耗更是让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糟糕透顶,甚至比看上去的还要严重。
同时,身后不远处,幽冥渊那标志性的阴煞罡风与魂啸,如同死神的低语,持续不断地传来,提醒着她此刻身处何等的险地。
那些追兵虽然被解决了,但谁又能保证,没有其他眼睛在暗中窥视。
这片戈壁,同样危机四伏。
前无去路,后有绝渊,身负重创。
而眼前,似乎有唯一一根……或许可以抓住的浮木。
尽管这根“浮木”本身,也透着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未知。
时间,仿佛在灰衣人那微微一顿的脚步与鸢九艰难的沉默中,被拉长了。
罡风呼啸,卷起沙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终于,鸢九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与死气的冰冷空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看着那道即将再次迈步离去的灰色背影,用尽力气,让声音尽量清晰、稳定,却又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恳切与虚弱。
“谢……谢谢前辈……”
鸢九咬了咬毫无血色的下唇,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伤势与极度虚弱的轻颤。
“我……我受了很重的伤……”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说明自己的处境,“外面可能还有追杀我的人,我,我现在这个样子……”
她顿了顿,抬起那双即使疲惫不堪、却依旧明媚动人的眸子,望向那始终背对着她的灰色身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哀求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能不能……暂时……”
话语没有说完,但其中蕴含的恳求与无助,已经表露无遗。
她需要一个暂时的容身之处,一个可以让她处理伤势、恢复一丝元气的安全角落。
哪怕只是一点点时间,一点点喘息的机会。
在这片荒芜的戈壁与绝地的边缘,眼前这个神秘而强大的灰衣人,似乎是她唯一可能抓住的、也是最后的选择。
尽管这个选择本身,充满了未知与风险。
那灰衣人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在呼啸的罡风与远处魂啸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
鸢九的心,随着这沉默,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她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到,对方会毫不犹豫地、甚至略带不耐地拒绝,然后如同他出现时那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将她独自留在这片绝境之中,自生自灭。
是啊,这样一位实力深不可测、气质冰冷孤寂的存在,凭什么要帮她这样一个来历不明、麻烦缠身的陌生人呢?
就在鸢九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光芒,也即将彻底黯淡下去的时候,那始终背对着她的灰色身影,动了。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随着他转身,那张平凡无奇、苍白冷漠的面容再次显露在鸢九眼前。
而那双猩红、深邃、平静如古井寒潭的眼眸,也再一次,落在了她的身上。
目光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怜悯,也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好奇。
但鸢九却有一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皮肤、骨骼、经脉,将她体内糟糕透顶的伤势、近乎枯竭的灵力、紊乱的气息、乃至那滴消耗过度的心头精血残留的波动,都一览无余。
“跟我来吧。”
灰衣人开口,声音依旧是他那特有的低沉、嘶哑、平淡的调子,没有丝毫情感的起伏或温度,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行程安排。
然而,这简短的四个字,其内容本身,却与那冰冷的语气形成了奇异的反差,带着一种近乎违和的温柔。
他没有解释原因,没有询问细节,更没有提出任何条件或要求。
只是给出了一个最简单的,也是最直接的答案。
说完,他并未等待鸢九的反应,而是伸出手,那只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却同样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缺乏血色的质感。
掌心之中,托着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暗沉、表面有细微冰裂纹理、散发着淡淡苦涩药香与精纯阴寒灵气的丹药。
丹药本身并无璀璨光华,却给人一种内敛而稳固的感觉。
第752章 没入裂缝
面对鸢九的求助,灰衣人没有拒绝,反而拿出一枚丹药,递给了她。
“服下吧。”
依旧是平淡的语气。
鸢九几乎没有犹豫,艰难地抬起手,接过那枚冰冷的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并非化作暖流,而是化作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带着奇异冰凉感与精纯生机的无形力量,迅速弥漫她的四肢百骸,渗入经脉与伤口。
身上那几处最严重的、深可见骨且缠绕着阴寒死气的伤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与麻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清理,缝合着破损的组织。
随即,流血被迅速止住,伤口表面甚至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晶薄膜,暂时隔绝了外界的侵蚀。
更令她惊讶的是,之前侵入体内的那几道阴毒、刁钻、不断破坏生机的掌力与死气,竟也被这股丹药的力量强行从经脉深处拔除、包裹、然后彻底湮灭。
虽然伤势远未痊愈,体内依旧空空荡荡,虚弱不堪,但至少,恶化的趋势被强行遏止了,身体不再因内外的持续破坏而走向崩溃。
更重要的是,她恢复了一丝能够支撑简单行动的、微弱的气力。
不再是之前那种连站立都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昏迷的状态。
鸢九抬起头,看向灰衣人,眼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感激与惊异。
这丹药……绝非寻常之物。
其药效之精准、力量之柔和却又霸道,显示出炼丹者极高的造诣,而这丹药属性中的阴寒与精纯,似乎也与眼前之人、与此地环境隐隐相合。
灰衣人默默地收回了手,目光平静地掠过她好转些许的脸色,然后,再次转身。
“跟紧。”
灰衣人丢下两个简短到近乎吝啬的字,便径直转身,不再多言。
他选择的路径,并非远离幽冥渊,也非深入戈壁,而是朝着幽冥渊外围、一处相对背风且地势隐蔽的区域走去。
那里有一道被风沙和岁月侵蚀出的、狭窄而深邃的黑色岩壁裂缝,如同大地的一道微小伤口,并不起眼,却恰好能提供一些暂时的遮蔽与喘息之机。
他的步伐很缓,甚至可以说有些慢,完全不像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强者应有的速度。
这缓慢,显然是刻意为之。
他在等。
等身后那个伤势沉重、步履维艰的红裙少女,能够跟上。
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甚至没有回头确认。
只是以一种沉默而笃定的方式,给予了她这份不易察觉,却实实在在的迁就与关照。
鸢九愣了一下。
她看着前方那道明明可以瞬息远去、此刻却如同普通人般缓步前行的灰色背影,感受着对方步伐中那不言而喻的等待意味,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救命之恩的感激,有对未知前路的忐忑……
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却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眼前这人……
分明从未见过他的容貌,他的声音也如此陌生嘶哑。
可他身上那种沉静到近乎死寂的气质,那双猩红眼眸深处沉淀的漠然与疲惫,以及此刻这沉默却细心的举动……
都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与悸动。
就好像……在哪里感受过类似的气息?
或者在某个被遗忘的梦境里,见过这样一个孤独的背影?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帮她?
仅仅是因为顺手?
还是另有所图?
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在她疲惫的脑海中翻腾,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内翻腾的气血与混乱的思绪。
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活下去,恢复实力,才是首要之事。
而眼前这个神秘的灰衣人,无论他是谁,出于何种目的,此刻都是她唯一的、也是必须抓住的依靠。
她小心地,迈开依旧有些虚浮和疼痛的步伐,尽可能地跟上了前方那道并不宽阔、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安稳的灰色背影。
一灰一红,两道身影,前一后,沉默地,没入了那道狭窄的黑色岩壁裂缝之中。
将戈壁的风沙、幽冥渊的魂啸、以及外界所有的杀机与窥探,都暂时隔绝在了身后。
幽冥渊深处,那片看似不起眼的黑色岩壁裂缝之后,别有洞天。
灰衣人带着鸢九,无声地穿越了裂缝入口处盘踞的,数量不多却异常凶戾的几头强大阴魂。
他似乎对此地极为熟悉,步伐与气息的调整都巧妙地避开了这些阴魂的感知盲区与活动规律,如同在自家后院散步一般从容。
鸢九紧随其后,心惊胆战地看着那些近在咫尺、散发着恐怖波动的阴魂,却发现自己与白宸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所笼罩,气息与身形都近乎完全隐匿,并未引起这些守卫的丝毫警觉。
穿过不算太长的、蜿蜒曲折的裂缝通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幽冥巢穴之中。
但这并非鸢九之前被追杀至边缘的那个主入口区域,而是位于巢穴庞大空间另一侧、更加隐蔽、也更加深入的一个次级入口。
从这里看去,能遥遥望见巢穴核心那片空旷死寂的黑暗,以及其中游弋的点点凶魂幽光,但距离尚远,且有天然的地势与浓郁的幽冥死气作为屏障,相对安全。
白宸对此地显然了如指掌。
他停下脚步,并未深入巢穴核心的危险区域,而是就着这个入口附近的特殊地形,开始布阵。
他伸出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指尖并无耀眼灵光,只是引动了自身那融合了幽冥魂玉,仿佛变得冰冷、沉静、深邃的真气,同时,巧妙地牵引、调集起周围环境中天然存在、浓郁精纯的幽冥死气。
两种同源却不同性质的力量,在他的操控下,如同最听话的丝线,开始精准而迅捷地交织、勾勒、固化。
不过片刻功夫,一层肉眼不可见、神识难探测的、极其精妙复杂的隐匿与防御结界,便悄无声息地成型,将入口附近这片不大的区域完全笼罩。
第753章 巢穴疗伤
白宸将鸢九带到了幽冥巢穴,以自身融合了幽冥魂玉之力的真气,结合此地的天然幽冥死气,布下了一层极其精妙的隐匿与防御结界。
结界形成的刹那,内外仿佛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结界之外,幽冥渊那永不停息的阴煞罡风呼啸、无数残魂厉魄无意识的嘶嚎与游荡波动,瞬间被尽数隔绝、削弱,变得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观看风暴。
结界之内,虽然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源自地脉的阴寒气息,却稳定、平和了许多,不再有那种侵蚀灵魂、扰乱心神的狂暴与混乱感。
更令人惊讶的是,在这片被结界笼罩的区域中央,竟有一方不大却足够平整的、由天然黑色晶石构成的地面,如同被精心打磨过一般,光滑冰冷,正好可供人盘膝坐下,进行短暂的休憩与调息。
这里,仿佛成了幽冥死寂世界中,一个微小而珍贵的地方。
白宸布完结界,气息似乎又微弱了一分,但他神色依旧平淡,从灵戒中取出几瓶看上去并不起眼、却药香内蕴的玉瓶,轻轻放在鸢九身旁的黑色晶石地面上。
瓶中丹药,是固本培元、稳定伤势、以及驱散体内残留阴寒之气的常用品类,品质中上,足够应对她眼下的状况,却并不过分珍贵惹眼。
随后,他又随手丢给鸢九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温润、刻有简单聚灵阵纹的青色玉佩。
这玉佩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宝物,但足以聚拢结界内相对温和的灵气,辅助她更高效地疗伤与恢复。
做完这些,他便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多看鸢九一眼,转身径直走到了结界入口附近,也是整个狭小空间中阴气最重、最贴近外界幽冥死气源头的角落。
那里地面微微凹陷,仿佛一个天然的聚阴池,精纯而冰凉的幽冥死气在此地缓缓盘旋、沉淀,浓度远高于结界其他地方。
他就那样,静默地盘膝坐下。
双眸闭合,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更加苍白而模糊。
周身那本就微弱到近乎虚无的气息,此刻更是完全内敛、沉寂下去,如同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能量与信息交换。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仿佛化作了一块没有生命、没有温度、与周围黑色岩壁彻底融为一体的灰色岩石。
唯有结界入口处偶尔泄露进来的、被削弱后的罡风声,以及结界本身微不可察的能量流转,提示着时间的流逝。
然而,在这极致的静默与内敛之下,并非真正的平静。
偶尔,当灵府深处,那团被魂玉之力与坚韧意志强行压制、禁锢在角落,却始终未曾真正熄灭的心魔戾气,因为外界精纯阴气的刺激,或他自身状态的些微波澜,而产生一丝异动、试图反扑时。
他那紧闭的眼帘之下,本就猩红深邃的眼底深处,会极其突兀、又极其迅疾地,闪过一丝极淡、却纯粹到令人心悸的漆黑。
那漆黑,如同最深沉夜空中骤然裂开的一道缝隙,又像是某种亘古存在的恶念与毁灭欲望,试图冲破猩红的封锁,投射到现实之中。
但每一次,这漆黑都只是一闪而逝,随即便被那更加浓郁、更加沉静的猩红所重新吞没、镇压,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下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冰冷而暴戾的细微波动,以及他眉宇间,那微不可察地、更加深重了一分的疲惫与倦怠。
那是心魔不甘的躁动,与白宸自身意志持续不断的、无声的残酷镇压,在他灵魂最深处,上演的永恒拉锯战的一角缩影。
他就这样,守护着入口,也对抗着内心。
将相对安全的内部,留给了需要疗伤的鸢九。
而自己,则承担着最危险的位置,与最沉重的负担。
结界之内,寂静无声。
只有一内一外,两道身影,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战争与恢复之中。
一道红裙染血,气息渐稳。
一道灰衣如石,静默如渊。
唯有结界外,那被模糊化的、永恒的魂啸与罡风声,如同遥远的背景音。
起初的几日,鸢九心中充满了极度的不安与警惕。
身处幽冥渊这等绝地深处,面对一个实力深不可测,出手诡异,性情更是冷漠神秘到极点的救命恩人。
或许连恩人都谈不上,对方可能只是随手而为,甚至另有所图。
她无法确定对方的真实意图,也无法预测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每一次灰衣人那猩红、漠然的目光扫过,哪怕只是无意,都让她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与不安。
她小心翼翼地待在结界最内侧,连疗伤调息都不敢完全沉入心神,时刻分出一缕神识,警惕着入口处那道如同灰色岩石般的身影。
然而,几日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灰衣人除了最初安置她时,说过那寥寥几个字外,再未与她有过任何形式的交流。
没有询问她的来历,没有探究她的伤势,更没有提出任何要求或条件。
他仿佛彻底忘记了她的存在。
大部分时间,他都沉浸在那片阴寒最重的角落,静坐不动,双眸紧闭,气息全无,如同一尊亘古存在的石雕,仿佛彻底沉入了自己的世界,对结界内的一切,乃至外界幽冥渊的嘶吼,都漠不关心。
这种奇异的、互不打扰的、近乎凝固的平静,像一层无形的缓冲垫,逐渐消磨着鸢九最初的恐惧与戒备。
紧绷的神经,在日复一日的寂静与对方毫无动静的表现中,不由自主地逐渐放松下来。
她开始意识到,对方似乎真的……
只是提供了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并无意对她不利。
至少目前看来如此。
于是,鸢九开始真正安心地,服用白宸给她的那些丹药,运转自身心法,借助那块青色玉佩聚拢灵气,全力疗伤。
令她惊讶的是,白宸给的丹药,效果出奇的好。
它们并非什么神丹妙药,但药力精纯、温和、且极其对症,尤其是对驱散阴寒、稳固本源方面,效果远超市面上那些普通的疗伤丹药,显然是经过精心配伍炼制的。
第754章 专注观察
白宸将重伤虚弱、几乎站立不稳的鸢九,安置在结界最内侧、也是最为稳固和安全的位置,那里紧贴着岩壁,远离入口,阴寒气息也相对最弱。
让鸢九感到意外的是,这处位于幽冥巢穴的结界空间,虽然阴寒刺骨,但空气中弥漫的那一丝若有若无,源自幽冥魂玉的纯净冰凉气息,以及环境中精纯的幽冥死气,似乎对她因试图强行施展禁忌秘法而受损,乃至透支的本源,有着某种奇特的温养与修补作用。
就像干涸龟裂的土地,遇到了性质相合、却又异常柔和的寒泉。
她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了许多。
严重的内伤得到了有效控制,枯竭的灵力开始缓慢再生,连那因透支而黯淡的本源之光,似乎也重新焕发出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这一切,都得益于那个沉默如石、神秘莫测的灰衣人。
鸢九心中的警惕,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感激、好奇、探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微妙的好感与依赖。
她开始更加仔细地,在疗伤的间隙,观察那个始终坐在角落的,如同灰色岩石般的灰衣人。
试图从他那绝对静止的姿态、偶尔眼底闪过的异色、以及周身那与幽冥死气完美交融却又格格不入的孤寂气息中,窥探出一丝半毫的真相。
看得越久,她心中的疑惑与反差感就越发强烈。
他看起来……真的很普通。
面容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平凡,没有任何值得记忆的特征,甚至因为苍白而显得有些病态的憔悴。
衣着是最廉价,最不起眼的灰色麻布衣袍,没有任何纹饰,甚至边角处还有细微的磨损与毛边,仿佛穿了很久,又或者根本不在意仪表。
气息更是微弱到近乎虚无,若非亲眼所见,仅凭神识感知,甚至可能会将他误认为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或者一缕稍浓些的幽冥死气。
除了那种无论坐多久都纹丝不动、仿佛与周围黑暗、岩壁、死气彻底融为一体的、令人心悸的沉静气质外,他身上没有任何一处,符合一个挥手间能瞬杀七名六重天以上精锐杀手的绝世强者该有的特征。
没有不怒自威的霸气,没有锋芒毕露的锐气,没有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甚至没有高手惯有的、哪怕刻意收敛也难以完全隐藏的能量场。
他就那样安静地、近乎卑微地,坐在最阴寒、最不起眼的角落。
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孤独的苦修者。
又像是一个背负着沉重秘密、自愿放逐于此的流亡者。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普通,甚至有些落魄的人。
却能在挥手间,以一道惊艳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刀光,让七八名至少六重天修为、配合默契、手段狠辣的精锐杀手,如同被抹去的尘埃一般,悄无声息地湮灭。
连一丝像样的反抗,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未曾发出。
这种极致的平凡与极致的恐怖,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种诡异到令人头皮发麻、却又莫名和谐的统一。
仿佛那惊世的锋芒与力量,并非他刻意追求或展示的外物,而是深深烙印在他灵魂深处、与生俱来、却又被他极力压抑与隐藏的某种本质的一部分。
他越是平凡,越是沉默,越是内敛……
那潜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真实,就越是显得深不可测、令人敬畏。
鸢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紧闭双眸之下、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漆黑的猩红眼底。
落在他那即使在绝对静止中、也仿佛承载着无尽疲惫与重量的单薄肩膀。
落在他那与周围死寂环境完美交融、却又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孤绝的背影上。
她心中的疑问,非但没有因为观察而减少,反而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又一圈、更加深邃难解的涟漪。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又为何……会选择这样的存在方式?
沉默的观察中,时间悄然流逝。
结界内,只有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以及那永恒的背景音。
被隔绝后显得遥远的幽冥魂啸。
鸢九出身不凡,自幼便见识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天骄,威震一方的豪雄,甚至因其特殊身份与机缘,也曾接触过一些隐世不出、修为通玄的古老存在。
然而,她从未见过像眼前灰衣人这般……
矛盾到极致,却又令人心悸到骨髓的存在。
他像一潭深不见底、波澜不兴的死水,表面平静得仿佛凝固,内里却可能暗藏着足以吞噬星辰、搅碎灵魂的恐怖漩涡。
他又像一块历经亿万年风吹雨打、沉默亘古的顽石,粗粝、平凡、毫不起眼。
可若仔细触摸,却能感受到那粗糙表面之下,仿佛经历过焚天烈焰的极致煅烧、九幽寒泉的万载浸泡,以及无法想象的力量的反复捶打与淬炼,才最终形成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淀到极致的坚硬与沉重。
这种矛盾,并非刻意营造的神秘感,而更像是某种巨大创伤,或极端经历后,烙印在存在本质上,无法磨灭的印记。
鸢九心中充满了难以遏制的好奇。
这好奇,如同悄然滋生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思绪,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探究,想要了解,想要知道这灰色斗篷与平凡面容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故事与灵魂。
然而,她没有贸然开口询问。
对方那从始至终的沉默,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质,以及安置她后便再无一语的姿态,都再清楚不过地表明。
他不想交流。
至少现在不想。
她也不愿自讨没趣,更不愿在自身伤势未愈、处境未明的情况下,因为过多的追问而触怒对方,或暴露自己更多的身份信息与所招惹的麻烦。
毕竟,她至今还不清楚,对方救她,究竟是纯粹的偶然与善意,还是别有深意。
于是,她将这份翻腾的好奇与探究欲,深深地压在了心底。
只是更加专注地疗伤,同时,也更加细致、更加隐蔽地观察着那个沉默的身影。
试图从那些极其细微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节中,去拼凑,推测关于他的零星信息。
第755章 巢穴共存
短暂的相处,让鸢九心中对白宸充满了好奇,但对方显然不想交流,她也没有贸然开口询问。
结界之内,维持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一个不愿多说,一个不敢多问。
她同样没有提及自己为何会孤身一人,身负重伤,狼狈不堪地流落到这大陆西极的绝地边缘。
没有解释她那向来护短到近乎偏执、且手段通天、名号响彻一方的师父,“断弦琴痴”花拾月,为何不在身边,任由她陷入如此绝境。
这其中,有她自己的倔强与骄傲。
她不愿在一个陌生而强大的存在面前,流露出过多的软弱、无助与背后的故事,那会让她感觉自己如同一个需要被怜悯,被拯救的累赘。
也有一丝复杂难言的心态。
她不愿将更多的麻烦与可能的因果,带给眼前这个看似冷漠疏离,却至少在关键时刻出手,并暂时提供了这方寸庇护之地的神秘人。
尽管对方可能根本不在乎,或者有能力处理,但她内心某种不愿亏欠过多,也不愿牵连无辜的原则,让她选择了沉默。
于是,在这方幽冥巢穴边缘、由灰衣人随手布下的狭小结界之中,两人就这般,维持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凝固的平衡。
一个静坐于阴寒角落,对抗着内心的魔障与过往的重负,气息与岩石无异,仿佛要坐化于此,归于永恒的沉寂。
一个疗伤于结界内侧,修复着身体的创伤与透支的本源,目光却时常悄然流连于那道灰色背影,心中翻腾着无尽的好奇、感激与未解的谜团。
他们没有交谈,没有互动,甚至很少对视。
结界内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外面是永恒的死亡与嘶吼,里面是短暂的宁静与压抑。
结界之内,也是两个独立运转的小世界。
一个向内坍缩,一个向外观察。
只有那被结界过滤后、微弱而恒定的幽冥魂啸,以及结界自身能量流转的细微嗡鸣,作为背景音,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这种平衡,脆弱而微妙。
如同走在一条纤细的蛛丝之上,下方便是万丈深渊。
任何一方突然的举动,任何外来的干扰,都可能轻易打破这寂静的假象,将两人拖入不得不面对彼此、面对现实的境地。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绝地深处的方寸之间,在这由神秘与沉默共同构筑的临时避难所里。
这种奇特的平衡,成为了他们各自舔舐伤口、积蓄力量、或进行着不为人知的内在斗争的,唯一也是最后的屏障。
唯有时间,在这片被隔绝的死寂中,缓慢而坚定地流淌着。
然而,外界的追杀,并未因为鸢九躲入幽冥巢穴而停止。
相反,似乎因为最初的追杀小队全军覆没、音讯全无,反而激起了幕后之人更深的忌惮与更坚决的杀意。
白宸虽从未开口询问鸢九的来历与仇家,但他早已凭借超乎常人的感知,察觉到了这些不请自来的访客。
每隔数日,当他需要短暂离开巢穴,或是去寻觅一些此地特有的,对压制心魔或修炼有益的材料与灵药,或是单纯地巡弋一番,确认周边安全时,他总能在幽冥渊外围的戈壁、裂隙边缘,乃至一些较为隐蔽的入口附近,发现一些鬼鬼祟祟、试图潜入搜寻的黑衣人身影。
这些后来的黑衣人,与最初追杀鸢九的那一批相比,明显不同。
普遍达到了七重天,甚至偶尔能感觉到八重天强者的隐晦气息。
他们行动时带起的能量波动更加凝实、更加危险。
同时,身上的夜行衣材质特殊,似乎带有更强的隐匿与防御符文,手中的兵刃与法器也闪烁着更高级的符文和灵光,显然造价不菲。
更重要的是,他们甚至还带着一些专门用于探测生命气息,追踪特殊印记,或窥破隐匿阵法的奇异灵器。
这些灵器造型古怪,散发着与幽冥死气格格不入的、充满侵略性的探测波动,如同无形的触手,在幽冥渊外围反复扫荡。
他们的行动也更为谨慎、更有章法。
往往数人一组,互相掩护,绝不轻易深入幽冥渊那致命的罡风与魂啸区域。
而是在渊口附近、相对安全的区域反复探查,仔细搜寻着任何可能留下的痕迹、气息、或空间波动,试图找到安全进入幽冥渊的路径,或是确认鸢九是否已经陨落于绝地之中。
显然,幕后之人对幽冥渊的危险性心知肚明,派出的也是更为精锐、且携带专业工具的队伍。
他们并非盲目送死,而是在有策略地、耐心地,试图揭开幽冥渊的死亡面纱,找到猎物的确切下落。
白宸通常只是隐匿于更深层的黑暗之中,冷眼旁观着这些人的徒劳搜寻。
偶尔,当某支小队过于靠近某个他不希望被打扰的敏感区域,或是探测灵器的波动触及了结界外围的隐匿层时,他会悄无声息地出手。
他没有惊动他们,也没有试图擒拿审问。
动作干净利落到极点,不留任何痕迹,甚至连能量波动都被控制在最小范围,融入幽冥渊固有的阴煞死气之中。
他就像这片死亡绝地的无形守护者,或者说,规则的维护者。
不动声色地,为结界内那个正在疗伤的红裙少女,争取着更多的时间与安宁。
尽管,他从未对她提起过这些。
而结界内的鸢九,对于外界正在发生的、因她而起的这场无声的追逐与反追逐,几乎一无所知。
她只是沉浸在疗伤与恢复中,偶尔,会为那个沉默的灰衣人离开的时间稍长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随即又为自己的这份担忧而感到一丝莫名的羞赧与困惑。
追杀的黑影,在外围徘徊。
守护的灰影,在暗中清理。
疗伤的红影,在结界内积蓄力量。
三股无形的力量,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西极绝地,构成了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态势。
平衡,依旧维持。
但水面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只是,这些后来的黑衣人,显然比最初那批要难对付得多。
第756章 独自守护
针对鸢九的追杀并未停止,这些后来的黑衣人反而更难对付。
他们的护身手段更加诡异多变,不仅限于灵力护盾,往往还掺杂着替身傀儡、虚实转换、甚至短距离的空间挪移等保命秘术。
他们的临死反扑也更加决绝狠辣,一旦意识到逃生无望,往往会毫不犹豫地引爆自身本源,神魂,乃至随身携带的某种一次性禁忌法器,试图与可能存在的敌人同归于尽,或至少留下难以磨灭的追踪标记。
更麻烦的是,他们身上极有可能存在着白宸尚不完全了解的远程监控或元神绑定式的自毁禁制。
一旦被擒或死亡,可能瞬间将此地信息、甚至攻击者的某些特征,以某种隐秘方式传递出去,或触发更恐怖的连锁反应。
这些都让白宸的清理,变得不再像最初那般轻松惬意,而是稍显麻烦,需要更精密的计算、更快的速度、以及更彻底的杀戮手段。
饶是以他的实力,对环境掌控入微,偶尔在应对某些特别棘手、配合尤其默契、或携带了罕见奇物的小队时,也难免会出现一丝极其细微的疏漏或迟滞。
而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有时便会招来极其隐晦,阴毒刁钻的反击。
可能是一根细若牛毛,淬有混合剧毒与诅咒的毒针,穿透了他仓促间布下的防御。
可能是一道无声无息,直蚀元神的诅咒波动,趁着他刀意斩灭实体时的能量间隙,沾染而上。
也可能是一件自爆法器产生的、带有强烈侵蚀与标记特性的空间碎片,划破了他的衣袍与肌肤。
这些攻击,往往威力不大,却性质歹毒、后患无穷,如同附骨之疽,很难在激烈的对抗中瞬间完全清除。
每当身上新增了这样一道细小的、却缠绕着特殊诅咒或剧毒的伤口时,白宸只是默默地,不再继续追击或探索。
他会悄然脱离接触,如同幽灵般回到巢穴结界附近。
但他不会直接进入结界,也不会让鸢九看到自己受伤的样子。
而是找一处远离鸢九视线、且幽冥死气相对浓郁的岩隙或角落,自行处理伤口。
动作熟练而迅速。
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将侵入伤口的异种能量一丝丝剥离、逼出、然后彻底湮灭。
过程中,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正在处理的不是自己的血肉之躯。
只有那猩红眼底深处,偶尔会因剧毒或诅咒侵蚀神魂带来的痛苦,而闪过一丝更加深沉的暗红。
处理完毕,伤口处会留下一道颜色略深、如同灼烧或冻伤后的疤痕。
他会用干净布条,简单地包扎一下,防止死气过度侵蚀,也避免血迹渗出。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干脆利落。
然后,他会静立片刻,彻底收敛掉身上因处理伤口而可能泄露的一丝血腥气与能量波动。
确认无误后,才会如同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回到结界之中,径直走向那片阴寒角落,盘膝坐下,重新闭上双眼。
气息迅速归于之前的沉寂与内敛,纹丝不动。
仿佛刚才在外面经历了一场短暂而危险的遭遇,并自行处理了伤势的,根本不是他。
一切都未曾发生。
结界内,依旧只有鸢九轻缓的呼吸声,与那永恒的、被隔绝后的魂啸背景音。
鸢九并非毫无所觉。
尽管她伤势未愈,心神大半用于疗伤与恢复,感知能力也远不如白宸那般经过千锤百炼、敏锐到能洞悉幽冥死气最细微涟漪的程度。
但偶尔,在结界之内,当她从深沉的入定中短暂苏醒,或是心神因为某个念头而格外清明时,她能隐约地,从结界之外那被模糊化的、永恒的魂啸与罡风背景音中。
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不同于寻常幽冥死气动荡的能量涟漪消散的余韵。
那感觉,就像是平静的黑色湖面,在某个极远的角落,被投入了一颗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石子,荡开的波纹传到她这里时,已微弱到近乎错觉。
又或者,在某次白宸如同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返回结界,静默地走向他那片阴寒角落时。
鸢九会极其偶然地,从他身上那几乎与幽冥死气融为一体的微弱气息中,嗅到一丝极淡的、被某种冰冷力量刻意压制与净化过、却依旧未能完全掩盖的。
血腥气。
以及,混合在血腥气中的,某种陌生、阴毒、令人不适的能量残余的细微气息。
这气息出现的时间极短,几乎在他踏入结界、走向角落的几步路间,便彻底消散、或被更浓郁的幽冥死气所同化。
若非鸢九天生灵觉敏锐,且对他格外关注,绝难发现。
每一次捕捉到这些微不可察的异常,鸢九心中对那个静坐如石的灰衣人的疑窦,便会更深一分。
他离开时,外面发生了什么?
那些异常的能量波动是什么?
那丝血腥气……又是怎么回事?
他受伤了?
还是……别人的血?
无数疑问,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思绪。
但与此同时,一种连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甚至有些抗拒的触动,也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悄然荡开了涟漪。
这个人……
明明强大到挥手间便能瞬杀强敌,令人敬畏乃至恐惧。
明明冷漠到从不多说一字,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却似乎在默不作声地,为她这个萍水相逢、来历不明、甚至可能带来无穷麻烦的陌生人,清扫着一切从外界追来的危险与爪牙。
他什么都不问,不问她的过去,不问她的仇家,不问她的价值。
也什么都不说,不解释他的行为,不表明他的意图,甚至不流露一丝情绪。
只是在她最需要庇护的时候,提供了一个安静、安全的角落。
只是在她看不见、感知不到的外界,解决掉可能威胁到她的、一波又一波的追杀者。
这份沉默的、不求回报的、甚至可能伴随着自身风险的守护,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承诺、天花乱坠的解释,都更让鸢九心绪复杂,难以平静。
第757章 为何要帮
鸢九察觉到白宸暗中的守护,看着那个静坐如石的身影,心中疑窦更深,却也让她心绪复杂。
她望着那道在阴寒角落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灰色背影,目光中不再是单纯的好奇与探究,而是多了一丝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担忧,感激,愧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的悸动。
寂静的结界内,无声的守护与悄然滋生的情愫,如同两种不同的藤蔓,在死亡的背景下,悄然交织、生长。
只是不知,最终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
幽冥巢穴深处,时间依旧如同粘稠的墨汁,缓慢而沉重地流淌,失去了外界日月更替的明确刻度。
结界之内,那袭曾经血迹斑斑、气息奄奄的红裙,如今已焕发出新的生机。
鸢九的伤势一天天好转,苍白的面色逐渐恢复了些许健康的红润,体内原本枯竭紊乱的真气,如今已重新充盈、凝实,如同干涸的河床再次迎来了涓涓细流。
她的气息,也随之逐渐强盛、稳定起来,虽然距离巅峰状态尚有距离,但已不再是当初那副随时可能熄灭的残烛模样。
结界入口处,那道灰色的身影,却仿佛亘古未变。
灰衣人依旧静坐在那片阴寒最重的角落,如同扎根于此的顽石。
他双眸紧闭,气息内敛到极致,唯有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偶尔眼底闪过的异色,揭示着他内在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却又无比激烈的漫长对抗。
与灵府中那顽固不灭的心魔余烬,也与结界之外,那些虽未现身、却始终如阴云般徘徊不散的潜在威胁。
一内一外,一静一动,一恢复一坚守。
构成了这片死寂绝地中,奇异而脆弱的共生图景。
直到某一天。
鸢九的伤势,终于恢复了七七八八。
体内灵力运转圆融,本源虽未完全补足,但已无大碍。
行动间,也恢复了往日的大半灵巧与力量。
也是在这一天,当白宸结束了一段异常漫长、仿佛沉入最深定境的打坐,周身那死寂般的气息,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活泛与松动,如同冬眠的野兽,于冰雪初融时,缓缓吐出了一口绵长的白气。
就在这个气息略微活泛的间隙。
鸢九终于忍不住了。
她轻轻地,开口。
声音在绝对寂静、连魂啸都被隔绝得如同遥远背景音的结界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回音。
“前辈……”
她顿了顿,似乎仍在斟酌词句,但目光却已坚定地投向了那道始终背对着她的灰色身影。
“您……为什么要帮我?”
疑问,终于被问出了口。
简单,直接,却也承载了她这些时日以来,所有的疑惑、感激、好奇,以及那份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她想知道答案。
想知道这个神秘、强大、冷漠的存在,为何会对她这样一个陌生人,施以如此不求回报、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的援手。
结界内的空气,仿佛随着这个问题,而骤然凝滞了一瞬。
连那被隔绝后的、遥远的魂啸声,似乎也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都聚焦在了那个静坐的灰色背影,以及他即将给出的回应上。
白宸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长久静止后的迟滞感,仿佛掀开了覆盖在宝石上的尘埃。
那双猩红、深邃、如同凝结血潭的眸子,平静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落在了鸢九那张恢复了血色、却依旧带着些许苍白与紧张的俏脸上。
眸中,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因为被询问而意外,没有因为触及过往而波动,甚至没有一丝被探究的不悦。
只有一种沉淀到极致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用那特有的、低沉、嘶哑、仿佛砂石摩擦的嗓音,轻声道。
“不用放在心上。”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你可以在这里,安全留到想离开的时候。”
没有回答为什么,只是再次确认了可以留下的许可,并将这份帮助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不用放在心上的随手之举。
仿佛他提供的庇护,与路边给人一碗水喝一样平常。
鸢九的眸光,却因为他这避重就轻、甚至有些敷衍的回答,而渐渐深了下去。
她没有就此放弃,也没有因为对方的冷淡而退缩。
而是轻轻地,再次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探究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
“前辈……”
她微微歪头,秋水般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白宸那双猩红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平静的表面,看到其下隐藏的灵魂。
“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白宸闻言,却是轻轻地笑了笑。
那笑容极淡,几乎只是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转瞬即逝,甚至难以称之为一个完整的笑容。
配上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猩红眼眸,显得有些诡异,也有些苍凉。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
而是用那双猩红的眸子,平静地回视着鸢九,嘶哑的嗓音带着一种难以辨明的意味,缓缓道。
“春宵一刻,名动乾陵的琴师鸢九姑娘。”
他顿了顿,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若说从未见过,才不可能吧。”
鸢九沉默了。
她静静地看着白宸,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秋水眼眸中,光芒明灭不定,如同被微风拂动的烛火。
白宸给出的这个答案,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
甚至可以说,太过于完美,完美到符合常理,完美到无懈可击。
一个在乾陵古城最为着名的春宵一刻,因惊艳琴技而名动一城的琴师鸢九,被任何一个灵者见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个解释,逻辑通顺,合情合理。
但正是这份完美,让鸢九心中那丝异样的直觉,反而更加清晰地跳动起来。
完美到,完全不像眼前这个一直冷漠寡言、惜字如金、仿佛对世俗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灰衣人,能够如此流畅、甚至略带世故地说出来的解释。
第758章 伤势痊愈
面对白宸的回答,鸢九直觉不对。
在她的印象中,这个灰衣人面对这样的问题,最直接、也最符合他印象中的回答,应该是简短到极致的。
“见过。”
或者,
“没见过。”
甚至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或摇头,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懒得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作为铺垫,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尽管在他口中依旧平淡——给出一个看似回答了,实则将问题内涵巧妙转移和模糊化的答案。
这个答案,表面上无懈可击。
但实际上,它更像是一层精心编织的纱幔,遮掩在了某些他不想让她看到、或者暂时不愿触及的真相之上。
他在巧妙地回避回答,又或是在隐瞒什么。
隐瞒了某些超出公众惊鸿一瞥范畴的,可能更为关键的信息。
这个认知,让鸢九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兴奋、好奇与更加执着探究欲的复杂情绪。
她望着白宸那双平静依旧、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的猩红眼眸,没有立刻继续追问。
她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浅淡的,了然的微笑,仿佛接受了他这个解释。
但她的目光,却并未从白宸身上移开。
那目光深处,探究的光芒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更加明亮、更加坚定。
沉默,再次在结界内弥漫开来。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那种互不打扰的平静已然不同。
灰衣人依旧静坐,眼眸微垂,似乎重新沉浸入自己的世界。
红衣少女也不再言语,只是盘膝而坐,目光却不时掠过那道灰色背影,在心中,默默地将所有零碎的观察、直觉与这个答案背后所蕴含的信息放在一起,试图拼凑出更接近真相的图案。
光阴,在幽冥巢穴这片被死亡与寂静统治的领域中悄然流逝。
鸢九的伤势,已然痊愈。
不仅痊愈,甚至因祸得福。
在幽冥渊那精纯而充满压迫感的死气环境中持续疗伤,身体与灵力都得到了某种极致的淬炼与适应。
加之白宸所给丹药效果奇佳,药力精纯,对她稳固本源、拓展经脉有着意想不到的助益。
她的武修修为,竟也因此略有精进,虽然未曾突破大境界,但灵力愈发凝实、绵长,对力量的掌控也更上一层楼。
原本因施展禁忌秘法而黯淡的本源,也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甚至比受伤前更加稳固、坚韧。
然而,结界内的气氛,却并未因为鸢九的痊愈与精进而变得轻松或活跃。
反而,依旧沉浸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之中。
白宸自那日简短而巧妙地回应了鸢九“是否见过”的问题之后,便再次恢复了那种近乎永恒的、与岩石死气融为一体的静默状态。
除了偶尔会短暂离开结界,不知是去应对外界的麻烦,还是寻觅所需之物,大部分时间,他都沉浸在自己那无声的修行、以及与识海心魔余烬的漫长对抗之中。
坐在那片阴寒角落,一动不动,气息全无,仿佛真的化为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灰色岩石。
他没有再与鸢九有过任何交流,甚至连目光的交汇都极少。
仿佛那日短暂的对话,只是寂静长河中偶然泛起的一丝微澜,过后便迅速归于更深沉的平静。
鸢九也没有再开口。
她似乎接受了对方那沉默是金的相处模式,也将自己那份因为对方的帮助、神秘、以及那日回避回答而产生的,愈发复杂难言的情绪,深深地压在了心底。
她依旧会在疗伤或调息的间隙,静静地观察那个沉默的身影。
目光中,感激、好奇、探究依旧,但似乎又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
淡淡的失落与无奈。
就好像,明明知道眼前是一座蕴藏着无尽秘密与故事的宝藏,却被一层无法穿透的、冰冷的迷雾所笼罩,只能远远地望着,无法触及,更无法了解。
两人之间,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种互不打扰、各自为政的状态。
但细细品味,却又与最初不同。
最初的沉默,是警惕与陌生下的谨慎距离。
如今的沉默,却像是一方有意封闭、另一方尊重而无奈下的微妙僵持。
结界之内,红衣已然复原,气息强盛。
灰衣依旧如石,静默如渊。
这一日,静坐于阴寒角落的白宸,似有所感。
他比往常更早地,缓缓结束了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打坐状态。
并非自然醒转,而是仿佛被某种来自外界,或源自更深层感知的细微扰动所惊动。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猩红,深邃的眼眸,此刻并未看向结界内的鸢九,而是径直望向了结界之外,那被岩壁与浓郁幽冥死气重重阻隔的方向。
目光平静,却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石,粘稠的黑暗,以及狂暴的幽冥死气,直接看到了幽冥渊入口之外,那片荒芜戈壁上的某种景象。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待着。”
“别出来。”
他的声音依旧是属于灰衣人那特有的低沉,嘶哑,平淡的调子,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然微微一晃,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结界入口处那片永恒的阴影与死气之中,消失不见。
鸢九心中一惊。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身形瞬间便掠至结界边缘,目光急切地投向入口之外。
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结界外那片浓郁到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生命的纯粹黑暗,以及其中永恒流淌,呜咽嘶吼的幽冥死气与隐约魂啸。
一股强烈的,想要跟出去一探究竟,甚至帮忙的冲动,在她心中翻腾。
外面……发生了什么?
是更厉害的追杀者找来了?
还是幽冥渊本身出现了什么异变?
他一个人……能应付吗?
无数担忧与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第759章 断弦琴痴
这一日,白宸似有所感,让鸢九别轻举妄动,独自离开幽冥巢穴来到渊口之外。
幽冥渊入口,那片荒芜、死寂、被黑色戈壁与永恒罡风统治的区域。
凛冽如刀的幽冥罡风,依旧永无止息地呼啸着,卷起地面上细碎的黑色沙砾与骨粉,在空中形成一片片凄迷的灰黑色尘雾,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与往日那唯有死亡与游魂徘徊的景象不同。
今日,在这片生灵绝迹的绝地边缘,多了一道格格不入的、却又仿佛自带一方宁静的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的模样,容颜保养得极好,肌肤如玉,眉目如画,却并非那种不谙世事的青春靓丽。
而是拥有着一双仿佛看透了人世百态、沉淀了无尽岁月与沧桑的眼眸。
她身着一袭素雅如雪、不染半分杂色的及地长裙,外罩一件淡青色、薄如蝉翼的轻柔纱衣。
衣袂与裙摆在凛冽的罡风中轻轻飘拂、摇曳,却奇迹般地不沾染丝毫尘埃与死气,仿佛有一层无形而纯净的力场将她与周围污浊绝望的环境悄然隔绝。
她的容颜大气端庄,气质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即便身处这等绝地,依旧保持着一种源自骨子里的从容与优雅,仿佛她并非闯入者,而是这片死寂之地偶然降临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或神只。
然而,在这份雍容与孤高之下,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凛然威仪,以及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深入眉心的疲惫与眼眸深处闪烁的焦灼。
仿佛她正背负着某种沉重的负担,或追寻着某个至关重要的目标,心神损耗巨大。
而她怀中,抱着一架古琴。
琴身通体暗沉,呈现出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润而厚重的光泽,似乎是由某种早已绝迹的古木精心打造而成,木质纹理天然蕴含着玄奥的韵律。
七根琴弦,根根晶莹剔透,并非金属,反而像是某种天地灵丝或法则凝聚,即便无人拨动,也隐隐有清越、空灵、仿佛能涤荡灵魂的细微琴音自然流转,与周围鬼哭般的罡风声形成了极端而诡异的对比。
琴身一侧,靠近岳山的地方,隐约可见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陈旧裂痕,仿佛曾被某种力量强行斩断,后又以无上妙法接续,却终究留下了永恒的印记。
这琴,与她的人一样,充满了故事与岁月的重量。
“断弦琴痴”,花拾月。
鸢九那位手段通天,却在此刻独自出现在幽冥渊绝地边缘的师父。
她静静地站立在幽冥渊那狰狞可怖的入口之外,脚下是冰冷坚硬的黑色岩地,身前便是那深不见底、不断向内旋转吞噬着阴煞死气、并传出永恒魂啸的恐怖深渊裂缝。
她的目光深邃,如同蕴含了星辰与古史,凝重地凝视着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
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着,那缕深入眉心的疲惫与焦灼,在此刻显得更加清晰。
一只如玉雕琢、却蕴含着可怕力量的纤手,无意识地、轻柔地划过怀中古琴那冰冷而坚韧的琴弦。
“铮……”
一缕微不可闻、却仿佛能直接穿透肉体、作用于灵魂最深处的清冷颤音,悄然响起,并未扩散,反而如同有生命的灵蛇,缠绕在她指尖,随即又悄然隐没。
这并非演奏,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缓解内心焦虑的下意识动作,又或者,是在以琴音为媒介,进行着某种极其精微的探测与共鸣。
她已经在此处徘徊了数日。
从接到鸢九可能遇险,最后踪迹指向西极的模糊讯息开始,她便不惜代价、动用一切手段与关系,一路追索而来。
依靠着与鸢九之间那源自师徒传承与特殊契约的,最后一点微弱却坚韧的血脉与灵魂感应,再结合她沿途搜集的那些或明显或隐蔽的战斗痕迹、能量残留、空间波动等蛛丝马迹。
最终,所有线索都不约而同地、令人心悸地,指向了眼前这片大陆西极的生命禁区。
幽冥渊。
这个结论,让即便是见惯风浪,修为通玄的“断弦琴痴”花拾月,心中也不由得沉了下去。
幽冥渊的赫赫凶名,绝非虚传。
那是连她这等层次的强者,都需要谨慎对待、甚至不愿轻易涉足的绝地。
更麻烦的是,此地浓郁到近乎化液,且性质独特的幽冥死气,对于绝大多数的元神探测、追踪秘法、乃至血脉感应,都有着极强的干扰。
这让她无法精准定位鸢九在渊内的具体情况,甚至无法完全确定她是否真的进入了其中,还是仅仅在附近遇险。
因此,她不敢贸然深入。
只能在这危机四伏的入口外围,反复地、耐心地探查、推演。
试图从那些狂暴紊乱的死气流、时强时弱的魂啸、以及岩壁上可能留下的细微痕迹中,找到一丝安全进入的路径,或者确认鸢九生死下落的更确切证据。
数日下来,收获寥寥。
焦虑,如同无声的藤蔓,在她心中越缠越紧。
就在花拾月心焦如焚,担忧徒儿安危的焦虑几乎要压倒理智,让她不顾幽冥渊的恐怖凶名、准备强行闯入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之时。
她前方,那片原本只是被罡风卷动着、缓缓流淌的浓郁幽冥死气与昏暗空气,如同被投入了一颗无形石子的平静湖面,毫无征兆地,微微荡漾了一下。
涟漪无声,却清晰可辨。
紧接着,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从这荡漾的幽冥死气与阴影中直接凝结而出,又像是本就存在于那里,只是此刻才从隐匿状态中显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面前十丈之外。
不远不近,正好是一个既能清晰观察彼此,又留有足够反应与缓冲距离的位置。
来人穿着最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的灰色麻布衣袍,样式普通,毫无纹饰,与这片绝地的荒芜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于其中。
面容平凡无奇,五官没有任何突出之处,肤色带着一丝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属于那种见过即忘的类型。
第760章 多成枯骨
“断弦琴痴”花拾月跟着鸢九的气息找到幽冥渊,却看到悄然出现的白宸。
白宸的气息微弱得近乎虚无,若非亲眼所见,仅凭元神扫过,极易将他误判为一块极其普通的黑色岩石,或是一缕幽冥死气。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身形挺拔如松,并不魁梧,却自有一股历经无数劫难与生死淬炼后沉淀下来的,磐石般的沉静与稳定。
然而,在这份沉静之下,花拾月却敏锐地感觉到一种令人心悸,内敛到极致,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割裂的锋锐,如同沉睡于鞘中的绝世凶刃,虽未出鞘,也已足以让顶尖强者汗毛倒竖。
花拾月的瞳孔陡然一凝。
目光如同实质的冷电,瞬间便牢牢锁定了这个突然出现,神秘莫测的灰衣人。
她看不透此人的深浅。
对方的修为境界、灵力属性、乃至生命波动,都仿佛被一层无形而致密的迷雾所笼罩,以她的眼力与元神,竟也难以窥探分毫。
但,仅仅是这凭空出现、融于死气的方式,以及对方身上隐隐传来的、那种精纯、冰冷、仿佛源自幽冥本源的能量波动,都足以让她瞬间将警惕提升到最高。
此人,绝非善类。
更绝非误入此地的寻常灵者。
而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她似乎从对方身上,嗅到了一丝极其淡薄,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却绝不可能认错的。
属于鸢九的气息残留。
那气息非常微弱,仿佛只是极其短暂,或间接的接触所留下,混杂在对方那冰冷死寂的本源气息之中,如同墨海中一滴几乎看不见的淡红。
但花拾月对自家徒儿的熟悉程度,早已深入灵魂。
这丝气息,就像黑暗中的唯一烛火,瞬间被她捕捉,确认。
徒儿……果然与此人有过接触。
甚至可能……就在这幽冥渊中……
无数念头,在花拾月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
她的脸色,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雍容与平静,但那双眸子深处,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审视、警惕、探究、以及一丝极力克制的急切,交织在一起。
“阁下何人?”
花拾月开口,声音清越如深山冷泉,悦耳动听,却又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无形的、厚重的威压,如同古琴低音区的震颤,沉稳地扩散开来。
那是属于八重天巅峰强者的天然气势场,无需刻意释放,便已能令周遭空气凝滞,罡风都为之一缓。
她眼眸微眯,审视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刻刀,试图从对方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与猩红眼眸中,剖析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信息。
白宸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猩红、深邃、如同凝结的血潭般的瞳孔,平静地看向花拾月,对于她释放出的无形威压,仿佛毫无所觉,又或者,根本不足以引起他丝毫的在意。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反而,用那低沉嘶哑的嗓音,淡淡地反问道。
“何事?”
花拾月心中一紧。
对方这无视威压、反客为主的态度,以及那深不可测、如渊如狱的气息,都让她对眼前之人的危险评估,再次拔高。
但她脸上,却不动声色,维持着那份雍容与平静。
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与耐心。
“寻一小辈,误入此地。”花拾月声音放缓,刻意强调了“误入”二字,试图淡化可能的敌对意味,“不知阁下,可曾见过一名身着红衣的少女?”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着白宸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红衣?”
白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依旧毫无波澜。
但眼见花拾月并未将他认出,白宸心中有一些其他的想法。
随即,他点了点头,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见过。”
承认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或遮掩。
花拾月眼中,瞬间亮起一丝难以抑制的希望光芒。
心脏,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找到了。
果然有线索。
她上前一步,周身那原本收敛的气息,因为内心的急切,而不由自主地泄露出一丝,带着关切与担忧。
“她在何处?可还安好?”她语气中的急切与期盼,已不再掩饰。
所有的雍容与镇定,在关系到爱徒安危的这一刻,都化为了最直接的追问。
她紧紧盯着白宸,等待着他的回答。
那双沉淀了岁月沧桑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纯粹的,作为师父的焦急与希冀。
幽冥渊的罡风,在她泄露出的那一丝急切气息影响下,似乎都暂时绕开了她所在的位置。
白宸的目光,无声地掠过花拾月怀中那架通体暗沉,琴弦晶莹,隐有清音流转的古琴,在那道细微的断弦裂痕上略微停留了一瞬。
随即,他的视线移回,落在了花拾月那双此刻充满了焦急、期盼、与深深担忧的瞳孔之上。
他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在呼啸的罡风与花拾月急切的心情映衬下,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
然后,他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是他那特有的低沉、嘶哑、平淡的调子,但此刻,这平淡之中,却仿佛浸染了一丝源自幽冥渊最深处的、冰冷的、令人灵魂都感到不安的寒意与疏离感。
“幽冥渊……”他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生灵勿近。”
话语一顿,那双猩红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花拾月,继续道、
“误入者……”
“多成枯骨。”
他没有直接回答鸢九是否还活着。
也没有明确承认鸢九的现状是否与自己有关,甚至是否就在自己手中或庇护之下。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一个关于幽冥渊的、在整个大陆灵修界中几乎人尽皆知的、最基础也最可怕的事实。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闯入者,十死无生。
这个回答,巧妙而冷酷。
他没有撒谎,却将所有的可能性都包裹在了这片绝地的恐怖传说之中,留给花拾月自己去猜测、去恐惧、去绝望。
同时,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句话的真实性,白宸毫不掩饰地,让自身那融合了幽冥魂玉本源、变得冰冷、沉静、死寂到极致的气息,略微地、却又异常清晰地逸散出了一丝。
第761章 战意再起
面对花拾月对鸢九下落的关心和询问,白宸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陈述了一个可怕事实,同时毫不掩饰地让自身那融合了幽冥魂玉的、冰冷死寂的气息,略微逸散出一丝。
这股气息,与周围环境中那狂暴、混乱、充满怨念的幽冥死气,同源,却又截然不同。
它更加精纯,更加凝练,更加冰冷,仿佛剔除了所有杂质,只留下了最本源的死意。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股气息中,隐隐透出一种唯有长久浸淫于此地、甚至可能炼化了此地某种核心本源的存在,才能拥有的、近乎主宰般的归属感与威压。
他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我,便是这片绝地的一部分。
我,知晓并掌控着这里的法则。
而我所说的“生灵勿近,多成枯骨”,并非虚言恫吓,而是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的现实。
花拾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她不是被这股气息所震慑,作为八重天巅峰强者,她自有底气。
而是被这股气息所代表的意义,以及白宸那平淡却冷酷的陈述,所带来的、关于鸢九下落的、最糟糕的联想与可能性,给狠狠击中了心防。
结合白宸话语中那平淡到近乎冷漠、却字字如同冰锥般刺入心扉的残酷暗示,以及他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属于鸢九的气息残留。
花拾月的脑海中,如同被投入了烧红烙铁的冰水,瞬间炸开,闪过无数帧可怕到令她灵魂都在颤抖的猜测与画面。
徒儿她……那个灵动活泼、天赋卓绝、被她视若珍宝的孩子……难道真的已经……
孤身误入了这片吞噬一切的绝地……
她可能遭遇了幽冥渊中那些可怕凶戾的残魂厉魄的围攻,力战不支……
她可能被那无处不在、侵蚀神魂的幽冥罡风与死气所淹没,生机断绝……
甚至……可能陨落之后,尸骨魂魄都未能幸免,被眼前这个气息与幽冥死气融为一体、诡异莫测的存在,以某种未知而邪恶的方式炼化、吞噬,成为了他力量的一部分。
所以,他身上才会有那丝……属于鸢九的、仿佛从本源中剥离出来的微弱气息。
这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击穿了花拾月作为师父的所有心理防线。
“你——!”
花拾月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原本温婉大气、雍容华贵的面容,瞬间被冰寒刺骨、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恐怖杀意,以及深入骨髓、难以言喻的剧痛与心碎所彻底覆盖。
轰——!
她周身气息,再也无法抑制,轰然爆发。
八重天巅峰的恐怖威压,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又像是沉睡的远古巨兽睁开了猩红的眼眸,毫无保留地,如同实质的毁灭海啸般,以她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而出。
周围地面上那些坚硬的黑色沙砾与碎石,在这股威压的冲击下,瞬间被震得粉碎,化作齑粉,又被狂暴的气流卷上高空,形成一片灰黑色的死亡尘暴。
连幽冥渊入口处那永不停歇的凛冽罡风,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强大气息短暂地逼退,甚至变得扭曲。
“你把小九怎么样了?!”
花拾月的声音,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清越与克制,化作了凄厉、冰寒、蕴含着滔天怒火与无尽悲痛的厉声喝问。
每一个字,都仿佛裹挟着风雷与利刃,狠狠砸向前方十丈外,那道依旧平静站立着的灰色身影。
与此同时,她怀中那架通体暗沉的古琴,仿佛感应到了主人那沸腾的杀意与悲愤,竟无风自动,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低沉而充满毁灭韵律的嗡鸣。
七根晶莹剔透的琴弦之上,此刻已有纯白色的、凌厉如实质刀锋的恐怖真气,开始急速凝聚、流转。
每一缕真气,都散发着切割空间、破灭万法的极致锋锐,以及一股深沉内敛、却又无比浩瀚的琴道韵律。
仿佛下一刻,便会化作斩断生死、撕裂虚空的夺命琴音,轰然爆发。
花拾月长发无风自动,衣袂猎猎作响,周身笼罩在纯白色的凌厉真气与恐怖威压之中,如同一尊即将降下雷霆之怒的九天玄女,又像是护犊情深切,不惜玉石俱焚的绝望母狮。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白宸,等待着他的回答,也准备着最残酷的雷霆一击。
幽冥渊入口,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白宸承受着那如同海啸山崩般席卷而来的,八重天巅峰的磅礴威压。
威压所过之处,黑色沙砾化为齑粉,空间隐隐震颤,连幽冥罡风都为之退避扭曲。
然而,身处威压最核心的他,身形却纹丝未动,如同扎根于万古岩层中的青松,又像是早已习惯了比这更加狂暴力量冲刷的顽石。
只有身上那件简陋的灰色麻布衣袍,在狂暴的气流冲击下,猎猎作响,如同狂风中的残旗,却始终未曾破裂。
他静静地看着前方那气势全开,杀意滔天,如同随时可能引爆的毁灭星辰般的花拾月。
那双原本死寂、猩红、不起波澜的眼眸深处,此刻,却仿佛有某种被压抑了许久的、深藏于灵魂本源的东西,被这强大的外敌与沸腾的杀意所隐隐引动、唤醒。
不是恐惧,不是慌乱。
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冰冷的,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那是历经无数生死搏杀、早已融入骨髓的战斗意志,在感受到足够强大的威胁与敌意时,自然而然产生的沸腾与躁动。
猩红的眸底,那抹暗红似乎更加浓郁、更加鲜活了几分。
但他依旧没有开口。
没有承认鸢九的生死或下落与自己有关。
也没有否认花拾月那充满了悲痛与愤怒的指控。
只是保持着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同时,他周身那融合了幽冥魂玉、冰冷死寂到极致的气息,不仅未曾被花拾月的威压所压制,反而仿佛受到了刺激一般,愈发明显、愈发主动地散发开来,与整个幽冥渊那永恒的、狂暴的死寂氛围,更加完美、更加同步地共振、同调。
他站在那里,仿佛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这片绝地意志的延伸与显化。
第762章 对花拾月
面对盛怒的花拾月,白宸承受着那磅礴的威压,身形却纹丝未动,衣袍猎猎作响,只是沉默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在花拾月看来,这种沉默的态度,以及这愈发明显的,与绝地同调的气息。
已是不打自招的默认。
更是无声而狂妄的挑衅。
仿佛在说:是又如何?你能奈我何?
“好……”
“好……”
“好!!!”
花拾月怒极反笑,一连说了三个咬牙切齿、仿佛从牙缝中迸出的“好”字。
每说一个“好”字,她周身那纯白色的凌厉真气便暴涨一分,怀中古琴的嗡鸣也尖锐一分。
声音却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相互摩擦,蕴含着冻彻灵魂的杀意与心碎绝望后的疯狂。
“不管你是谁……”她瞳孔之中,最后一丝犹疑与期盼也彻底消散,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毁灭一切的决绝。
“今日,我定要你——”
“为小九偿命!”
最后四字,如同九天神雷轰然炸响,又像是丧钟为敌我双方同时敲响。
话音落下的刹那,花拾月动了。
素手轻拂,五指不再是之前的轻柔试探,而是如穿花蝴蝶,又似疾风骤雨般,以一种蕴含着独特韵律与恐怖破坏力的轨迹,疾速划过怀中古琴的琴弦。
铮——!
一声清越、高亢、却又蕴含着滔天怒意、无尽悲愤与纯粹杀伐之气的琴音,如同一头挣脱枷锁的太古凶兽发出的第一声咆哮,撕裂了幽冥渊边缘永恒的罡风嘶吼,瞬间响彻这片荒芜死寂的天地。
这琴音,并非单纯的音波攻击。
其中更夹杂、融汇了花拾月那精纯无比、凝练如实质的八重天巅峰武修真气。
音与气,在她高超绝伦的琴道造诣与满腔悲怒的催动下,完美交融、共鸣、升华。
化作了无数道肉眼难辨、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纯白光芒、边缘扭曲空间、足以切金断玉、震碎山河、乃至直接湮灭神魂的恐怖音刃。
这些纯白音刃,并非杂乱无章。
它们随着琴音的旋律与花拾月指尖的操控,或直刺,或横斩,或旋转绞杀,或交织成网。
如同一场无声无息,却又致命无比的死亡风暴,瞬间跨越了十丈距离,将白宸身前、身侧、乃至身后所有可能闪避的空间,尽数封锁、覆盖。
音刃所过之处,空气被无声地切割开一道道细长的黑色真空轨迹,久久无法弥合。
地面上坚硬的黑色岩石,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切开,留下深达数尺、光滑如镜的恐怖切口。
就连那些被卷起的黑色沙砾粉尘,都在接触到音刃边缘光芒的瞬间,彻底湮灭,化为虚无。
攻击未至,那凌厉到极致的锋锐之意与震魂荡魄的音波前奏,已然让白宸周身的幽冥死气都产生了剧烈的波动与溃散。
这是“断弦琴痴”花拾月,含怒而发的一击。
蕴含着一位八重天巅峰强者对爱徒可能罹难的极致悲痛,与对眼前凶手的滔天杀意。
誓要一击之下,将眼前这神秘的灰衣人,连同他可能知晓的一切秘密与罪孽,彻底斩灭。
面对这蕴含无尽悲怒与杀意、封锁四方、毁灭一切的纯白音刃风暴,白宸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动用聆殇。
他只是抬起了那双苍白、修长、指节分明的手。
十指,如同被赋予了独立的生命与意志,在身前疾速翻飞、交错、划出道道玄奥难言的轨迹。
“咻!咻!咻!咻——!”
随着他指尖的每一次颤动,无数枚薄如蝉翼,细小如柳叶的银白色刀片,如同被惊起的蜂群,又像是骤然绽放的致命冰莲,自他指间、袖中、乃至周身虚空中凭空迸射而出。
数量之多,速度之快,竟在刹那间形成了一片逆向席卷的银白色金属风暴。
下一刹那,刀片风暴,与那铺天盖地的纯白音刃风暴,毫无花哨地、正面轰然相撞。
叮叮叮叮叮——!
半空中,顿时响起了一连串密集如暴雨、清脆如珠玉、却又蕴含着恐怖破坏力的金铁交鸣之声。
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目的能量火花。
纯白音刃中蕴含的磅礴、凝练、充满琴道杀伐韵味的八重天真气,与白宸刀片中那带着一丝暴戾和锋锐的真气,疯狂地对冲、湮灭、爆炸。
两股性质迥异、却都强悍无比的力量碰撞的中心,周遭的空间都仿佛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撕扯与震荡,为之瞬间扭曲、崩裂,露出一道道细微却令人心悸的漆黑空间裂缝,散发出吸扯万物的可怕气息。
初次碰撞,白宸那数量众多、却个体相对细小的柳叶刀片,在质量与能量凝练度上,似乎略逊于花拾月含怒发出的纯白音刃。
不少刀片被音刃中蕴含的磅礴真气与震魂之力,狠狠撞开、荡飞,甚至在高频震荡下发出哀鸣般的颤音。
然而,这些柳叶刀片,却并未破碎。
它们通体闪烁着更加浓郁的纯粹真气,刀身上的银白血纹也如同活物般流转起来,散发出一种亘古、高贵、坚不可摧的凛然气息!
那是冰霜之主苍凛的逆鳞所铸就的材质特性。
即便面对八重天巅峰强者的含怒一击,也足以保持其形态的完整与本质的不灭。
被撞飞的刀片,在白宸那精妙到匪夷所思、仿佛能同时操控每一片刀片轨迹的元神操控下,并未失去控制。
反而如同拥有生命的金属游鱼,在空中划出诡异而高效的弧线,借力打力,或是从刁钻的角度,再次与那些纯白音刃狠狠碰撞、纠缠、消磨。
一时间,半空中,纯白与银白两股风暴,疯狂地交织、绞杀、湮灭。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能量火花四处迸溅,空间裂痕时隐时现。
竟暂时形成了某种激烈而残酷的僵持。
花拾月瞳孔之中,一丝凝重之色悄然闪过,取代了最初的纯粹愤怒与杀意。
她这含怒而发的一击,虽然因为心绪激荡,旨在立威与逼问,并未倾尽全力,动用压箱底的秘技,但也绝非寻常八重天强者能够如此轻描淡写接下的。
第763章 乱魂惊涛
白宸与花拾月初步对撞后,花拾月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她这含怒一击,虽未尽全力,但也绝非寻常八重天能如此轻描淡写接下。
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武修修为波动,明明只在七重天的层次。
即便他那些薄如柳叶的刀片材质非凡到令人心惊,坚不可摧,但想要以七重天的真气底蕴与操控力,驱使这些刀片,做到每一片都能精准拦截、消磨掉她八重天层次的纯白音刃,并形成如此大规模、高效率的对抗风暴……
这绝非普通的手段、或是单纯依靠材质优势就能够达到的。
其中蕴含的,是对真气极致精微的掌控,对战斗时机与空间无与伦比的预判,以及对刀片如臂使指的同步操控!
这些能力,每一项都足以让同阶强者望尘莫及,更遑论是跨越了一个大境界的对抗。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为何会有如此强大的战斗本能……
花拾月心中的惊疑越来越重,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放缓,反而因为这份惊疑,而变得更加谨慎与凌厉。
她并不知道,白宸这些看似随手挥洒、如同天女散花般的柳叶刀片,其中所蕴含的,远非简单的操控。
那是绝刀真传的核心刀法之一。
九九归一!
此刀法,讲究的便是以繁化简,以简化繁,分合随心,万刃归宗。
看似是无数独立的刀片各自为战,实则每一片刀片的飞行轨迹、旋转角度、真气灌注的强弱与频率,都严格遵循着某种深奥的、统一的刀道法则与阵法韵律。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碰撞,而是构成了一个无形却精密无比的刀阵。
这个刀阵,既能分散承受敌人的群体攻击,又能将承受的力量通过阵势流转、分散、甚至部分反弹,还能在看似被击退的瞬间,完成阵型转换与二次蓄力。
更可怕的是,这“九九归一”刀法,其最强大的地方,并非眼前的“分”,而是……“合”。
当所有刀片在战斗中不断被淬炼,达到某个临界点时,便可瞬息之间,万刃归流,化零为整,凝聚成一道斩灭一切的刀罡。
那才是九九归一真正的杀招所在。
花拾月此刻感受到的轻描淡写与高效对抗,不过是这刀法最表层的运用罢了。
白宸猩红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空中那激烈绞杀的两股风暴,十指翻飞的速度与轨迹,越发显得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艺术感。
他在等待。
等待对方露出更大的破绽。
或是等待这九九归一,可以发出那“归一”一击的最佳时机。
花拾月的压力,无形中越来越大。
她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加快琴音节奏、变化音刃轨迹、甚至增强真气输出,对方那片银白的刀片风暴,总能恰到好处地进行应对、化解、乃至隐隐的反制。
就像一拳打在了深不见底、却又布满无形尖刺的寒潭之中。
“此人……绝不能留!”
一个念头,骤然在花拾月心中升起,杀意也随之攀升到了新的顶点。
心中那丝惊疑,瞬间便被更深的决绝与战斗本能所压下、碾碎。
她眸中寒光一闪,琴势陡然一变。
原本清越激昂、杀伐凌厉的琴音,骤然变得急促、混乱、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狂暴与诡谲。
“乱魂曲·惊涛!”
一声低喝,带着冰冷的杀意与琴道法则的共鸣,自她唇间吐出。
五指不再是单纯的拂弦,而是轮弹、拨扫、震颤,诸多指法融为一体,在琴弦之上幻化出道道残影。
“铮铮铮铮——!!!”
琴音如同暴风雨夜中、失去了理智的、疯狂拍击礁石的惊涛骇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这音浪,不仅蕴含着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凝实的八重天真气冲击,如同实质的白色怒潮,朝着白宸的刀片风暴铺天盖地碾压而去。
更夹杂着一种无形无质、却直攻神魂、扰乱心志、诱发内心恐惧与混乱的诡异精神力量。
这精神力量,伴随着琴音的每一个颤音、每一个急促的转调,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敌人的灵府,试图瓦解其战斗意志,干扰其真气操控,引爆其内心可能存在的破绽与心魔。
此乃“断弦琴痴”花拾月的招牌杀招之一。
乱魂曲·惊涛。
音攻与魂攻的完美结合。
以惊涛骇浪般的真气音浪,进行无差别、高强度的持续碾压与消耗。
以乱魂之曲,进行防不胜防的灵魂侵蚀与干扰。
双管齐下,往往能让对手内外交困,顾此失彼,最终在无尽的音浪与混乱中,神魂崩溃,肉身湮灭。
音浪所过之处,连相对稳固的空间,都在这高频、混乱、且蕴含强大能量的冲击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细微扭曲与波纹,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巨石。
地面上那些坚硬的黑色沙砾与岩石,更是瞬间被震成最细微的齑粉,随风扬起,化为一片灰黑色的死亡之雾。
更有一道道深达数尺、宽逾丈许的恐怖沟壑,如同被无形的巨犁狠狠犁过,随着音浪的推进,不断向前延伸、撕裂。
转眼间,白宸身前那片区域,已然变得满目疮痍,如同末日降临。
而那蕴含着双重攻击的恐怖音浪,已然携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狠狠撞上了白宸以九九归一刀法布下的刀片风暴。
这一次的碰撞,远非之前可比。
刀片风暴在更狂暴的真气音浪冲击下,明显地被压制、向后推移。
不少刀片更是因为那无形魂攻的干扰,飞行轨迹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与迟滞,导致防御阵型出现了转瞬即逝的缝隙。
白宸那双猩红的眼眸之中,首次,清晰地映照出了那铺天盖地、扭曲空间、震魂荡魄的纯白音浪。
以及音浪之后,花拾月那冰冷决绝、杀意沸腾的面容。
但他依旧站在原地。
面对这比之前凶猛了数倍、蕴含着双重毁灭力量的“乱魂曲·惊涛”,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连十指操控刀片的动作都未曾改变。
第764章 一劫血宴
面对花拾月更加凶猛的一击,白宸依旧站在原地。
只是,绝念手环迅速化作长刃入手,白宸手臂抬起,对着那汹涌而来、扭曲空间、震魂荡魄的纯白音浪洪流,简简单单地,向前一递。
不是气势恢宏的劈砍,不是凌厉无匹的斩击。
只是平平无奇地,递出。
如同将一件物品,递给面前的某人。
动作寻常,甚至有些缓慢。
然而,就在那雪白、狭长、仿佛能斩碎一切的绝念刀锋,触及到最前方第一道音浪的瞬间,白宸那低沉、嘶哑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深渊最底层的、冰冷死寂的低语,竟无比清晰地,穿透了花拾月那狂暴混乱的琴音,响彻在两人之间的战场上空。
“九劫殇华……”
“第一劫。”
“血宴。”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刹那,一声低沉、却仿佛能震颤灵魂本源的奇异共鸣,以绝念的刀尖为原点,轰然爆发、扩散。
嗡——!
一片猩红的领域,毫无征兆地,骤然张开。
这领域并不宏大,甚至可以说范围极小,仅仅笼罩了白宸身前三尺之地,如同一个以他为中心、半径三尺的血色半球。
领域之内,光线暗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粘稠、甜腥、仿佛由最精纯的杀戮与死亡气息凝结而成的血雾。
时间与空间的流动,似乎都变得缓慢、凝滞。
外界狂暴的音浪与混乱的魂攻,在触及这片血色领域的边界时,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而绝对的壁垒,骤然凝滞。
它仿佛自成一片,与外界彻底隔绝,只属于杀戮与献祭的死亡国度。
那汹涌澎湃、蕴含着花拾月八重天巅峰真气与乱魂之力的音浪洪流,如同失控的巨兽,狠狠地、源源不断地撞入了这片“血宴”领域之中。
然而,预想中的激烈对抗与能量爆炸,并未发生。
所有踏入这片血色领域的音浪、真气、乃至那无形的魂攻波动,都仿佛瞬间失去了自身的意志与控制权,被一股源自领域核心、冰冷、绝对、不容抗拒的更高法则与意志所强行掌控。
然后,一连串轻微、沉闷、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自爆声,在领域边缘密集响起。
那些原本狂暴无匹、足以撕裂山岳的音浪与真气,竟如同被献祭的羔羊一般,在踏入领域的刹那,不受控制地、主动地,轰然自爆、溃散。
无论其蕴含的能量多么庞大,性质多么特殊,都在这股绝对的法则压力下,瞬间瓦解,化为一道道精纯而无主的、混合着血色气息的能量流。
这些能量流并未消散,反而被那血色领域如同贪婪的饕餮般,瞬间吸收、吞噬,化作了维持领域自身存在与运转的无形养分。
花拾月那足以让同阶强者都头痛不已,需要全力应对的“乱魂曲·惊涛”,在这片小小的“血宴”领域面前,竟如同撞上了无底深渊的溪流,连一丝像样的涟漪都未能激起,便被无声无息地,吞噬、献祭、化为乌有。
领域之内,猩红依旧,死寂如常。
白宸手持绝念,静立其中,猩红的眼眸透过那层薄薄的血雾,平静地望向领域之外,那脸色已然剧变的花拾月。
花拾月脸色剧变。
她感觉到,自己与那部分涌入血色领域的音浪真气之间的联系,竟在瞬间被一股冰冷、绝对、蛮横的力量彻底斩断、剥离。
仿佛那不再是属于她的力量,而是被强行夺走、献祭给了某个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
更有一股冰冷、死寂、纯粹到极致、仿佛凝聚了万古杀戮与绝望的恐怖意念,似乎顺着那被献祭的力量、透过无形的联系,反向侵蚀、冲击而来。
“呃……”
花拾月闷哼一声,体内原本流畅运转的气血,竟不受控制地一阵剧烈翻腾,如同被投入了冰窟的沸水。
甚至连她那历经千锤百炼,稳固如磐石的元神,都感到了一丝清晰无比、刺骨冰寒的悸动与威胁,仿佛被一柄无形的、沾染着无尽血腥的杀戮之刃,轻轻抵住了灵魂的咽喉。
强大如她,在这股诡异、霸道、仿佛蕴含着某种更高层次法则的力量面前,竟然都有些难以抑制地,被其中蕴含的杀戮与献祭法则之力所隐隐牵动、影响。
仿佛自身的存在都隐隐有要被拖入那片血色领域,成为其“宴席”上一份“祭品”的可怕趋势。
这是什么力量?!
这是什么功法?!
花拾月心中震撼,如同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从未见过如此诡异、霸道、且触及生死杀戮法则的武技。
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为何会掌握如此恐怖的秘法?!
电光石石火之间,无数惊骇的念头闪过。
但花拾月毕竟战斗经验无比丰富,心志更是坚毅。
她知道,此刻绝不能被对方的诡异领域所困,更不能让那杀戮意念持续侵蚀心神。
心念一动,她毫不犹豫地,身形如同被无形巨力拉扯,骤然向后疾退。
脚下步伐玄奥,每一步踏出,都在空中留下一朵由纯白真气凝聚的、迅速绽放又凋零的音符,既卸去退势,又布下层层防御与干扰。
瞬间,她便已拉开了与白宸那血宴领域超过数十丈的距离。
然而,她并未因为后退而放松警惕,或是放弃攻击。
恰恰相反,在拉开距离的瞬间,她那双凤眸之中,寒光与杀意已然凝为实质。
此人,太危险。
不仅实力诡异莫测,更掌握着如此恐怖禁忌的能力。
无论小九是否真的陨落于此人之手,今日,都绝不能让其活着离开。
否则,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白宸没有去追。
他知道,面对一位实力达到八重天巅峰的强者,对方若一心想要拉开距离,自己的实力并不足以将其强行留下或瞬间重创。
他平静地站在原地,手中绝念长刃上流转的猩红血光缓缓收敛,那笼罩身前三尺的“血宴”也随之无声消散。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冰冷死寂的杀戮气息,以及地面上那被领域吞噬后留下的、异常平整光滑的圆形区域,证明着方才那诡异而恐怖的一幕。
第765章 千山暮雪
九劫殇华的第一次使用,便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将花拾月击退。
此时,白宸心中,却略感惋惜。
“九劫殇华”的这第一劫,血宴,根据传承信息,若是炼至大成圆满之境,其威能远不止于此。
那时,此劫一旦发动,可将方圆百丈之内,尽数化为“杀戮盛宴”之场。
凡身处此场内的一切生灵,无论修为高低,其体内气血都将不由自主地躁动、沸腾、甚至逆流,完全为施术者的意志所驱使。
施术者只需一念之间,便可令场内生灵气血爆体而亡,或被强行献祭,化为维持领域、乃至反哺施术者的磅礴生机与能量。
那才是真正的“血宴”。
一场由施术者主宰的、收割生命与气血的绝对盛宴。
然而,以白宸如今的掌控力、修为境界、以及对“杀戮”道源的领悟深度,这“血宴”的范围终究还是太小,仅仅笼罩身前三尺。
其效果也大打折扣,更多是被动地献祭闯入领域的能量攻击,还远未达到主动、大范围掌控生灵气血的恐怖境地。
否则,方才那一击,若是范围能覆盖花拾月所在,攻其不备之下,这种直接作用于气血本源、近乎法则层面的诡异进攻,哪怕是八重天巅峰的强者,猝不及防之下,也极有可能被瞬间重创,甚至气血逆冲、伤及根本。
而这,还仅仅是“九劫殇华”的第一劫。
在其之后,尚有八式,一式比一式诡谲、一式比一式霸道、一式比一式更触及时空、因果、乃至生死轮回的禁忌领域。
可见,当初隐月,或者说绝刀 为他准备的这份“妖榜榜首奖励”,其潜藏的威能,以及背后所代表的深远图谋与期望,究竟有多么可怕!
白宸猩红的眼眸,望向远处那已然气息大变、如同即将解封远古凶兽般的花拾月,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战意与跃跃欲试的锋芒,不仅未曾消退,反而更加炽烈。
第一劫“血宴”,效果未达预期。
那么……
接下来的战斗,或许该试试……第二劫了?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绝念,刀锋之上,一丝更加幽暗、仿佛能吞噬灵魂光泽的暗红气流,开始悄然萦绕、凝聚。
而对面,花拾月一边疾退,手中琴音却丝毫不停,反而愈发急促、高亢,甚至透出一股凄厉决绝的意味。
显然,她并未因受挫而气馁,反而被激起了更深的战意与杀心。
琴势,再变。
“离恨调·千山暮雪。”
一声清喝,带着浸透骨髓的孤寒与恨意,自她唇间冷冷吐出。
原本狂暴混乱的琴音,陡然转为一种凄清、孤绝、仿佛能冻彻灵魂的旋律。
如同孤身一人,立于万丈绝巅、千山暮雪之中,举目四望,天地苍茫,唯余风雪呼啸,寒意彻骨,萧瑟无边。
此音一出,连幽冥渊边缘那永恒呼啸的罡风,似乎都沾染上了一层冰冷的孤寂之意,风声变得呜咽而苍凉。
随着这凄清孤绝的琴音流转,无数道细密如冬日初雪、晶莹剔透、散发着淡蓝色幽光、冰冷刺骨到极致的音刃,如同被无形的风雪裹挟,自花拾月怀中的古琴之上,无声无息地飘洒而出。
这些淡蓝色音刃,与之前的纯白音刃截然不同。
它们不再是直来直去、气势磅礴的冲击,而是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与灵性,又像是被某种精妙的阵法或意念所操控。
它们从四面八方,甚至从一些极其刁钻、违背常理的角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袭向依旧静立原地的白宸。
每一道淡蓝色音刃,都薄如蝉翼,却锋利无匹,更蕴含着一种能够冻结气血、冰封经脉、乃至直接冻裂元神的可怕寒意。
音刃所过之处,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冰晶霜花,连空间都似乎被这股极寒之力冻得出现了细微的迟滞与脆化。
地面上的黑色岩石与沙砾,更是瞬间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闪烁着淡蓝幽光的寒冰,咔嚓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冻裂、粉碎。
更可怕的是,这些音刃的轨迹飘忽不定,相互之间还有着诡异的联动与配合,封死了白宸所有可能闪避的路线,形成了一张天罗地网般的绝杀寒冰音刃阵。
显然,在见识了白宸那诡异“血宴”领域的吞噬特性后,花拾月改变了策略。
不再以量大势沉的正面冲击为主,转而采用数量更多、轨迹更诡、属性更阴毒、且更加分散的攻击方式。
她要看看,对方那范围有限的诡异领域,能否同时应对这来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直击元神的密集音刃攻击。
白宸血瞳微闪。
面对那从四面八方,无声袭来的千山暮雪般凄寒刺骨的淡蓝音刃风暴,他并未再次施展血宴。
而是双手,稳稳地持住了那柄通体银白、造型简洁的绝念长刃。
然后,以一种沉重、缓慢、却又带着某种古老而肃穆仪式感的动作,将长刃缓缓举过头顶。
刀锋指天。
他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刻,彻底沉寂下来。
连那双猩红的眼眸中,原本隐隐沸腾的战意,也似乎被某种更深沉、更内敛、也更危险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一种直面灵魂、直指本源的冰冷审视。
低沉嘶哑的声音,如同穿越了亘古的时光与无尽的杀戮,再次在这片冰雪与死寂交织的战场上响起。
“第二劫。”
“魂泣。”
话音落下的刹那,绝念长刃那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刀身之上,原本萦绕的猩红光芒,并未如“血宴”那般大涨、扩散。
反而诡异地,向内急剧坍缩、凝聚。
如同黑洞吞噬光线,所有的猩红、所有的杀戮气息、所有的能量波动,都在一瞬间,被压缩到了刀锋最尖端,那微不足道的一个点上。
紧接着,白宸双手,对着远处那已然再次凝聚起恐怖琴势、冰冷锁定此处的花拾月,简简单单地,一刀划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撕裂空间的刀罡。
只有一道扭曲的、仿佛由无数痛苦灵魂哀嚎与哭泣凝聚而成的,介于虚实之间的猩红虚影,自刀尖那坍缩到极致的一点中挣脱而出,猛地朝着花拾月激射而去。
第766章 二劫魂泣
对面花拾月的离恨调·千山暮雪,白宸一刀划出,化作一道扭曲的、不断发出无声哀嚎与哭泣的猩红虚影,猛地朝着花拾月而去。
这道猩红虚影,速度并不快,甚至显得有些飘忽、迟缓。
嗤嗤嗤——!
一阵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如同冰雪消融又似泡沫破裂的奇异声响,密集地响起。
所有从四面八方、刁钻角度袭向白宸的淡蓝色、蕴含着冻结法则的“千山暮雪”音刃,在触及到那道扭曲、哀嚎、哭泣的猩红虚影的瞬间,并未发生激烈的能量碰撞,也未被冻结或斩碎。
而是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瞬间,化作了一片虚无。
并非被击溃,而是仿佛其存在的意义,在接触到猩红虚影的刹那,便被某种更高层次、更本质的灵魂层面力量,强行抹除、消融。
那些音刃之上蕴含的属于花拾月的琴音意志、离恨意境、以及她灌注的精纯冰寒真气,都仿佛在灵魂层面上,遭遇了亿万根无形冰针的同步穿刺。
意志剧震,意境崩解,真气中蕴含的精神烙印近乎当场溃散。
以至于这些音刃,尚未发挥出其冻结威力,便已从最核心的存在层面,被瓦解、湮灭。
花拾月神色微凛。
凤眸之中,惊诧与凝重之色交织闪过。
她的“离恨调·千山暮雪”,绝非单纯的物理或能量攻击。
其中蕴含的凄清孤绝的“离恨”意境、以及那直透骨髓、冻结气血元神的寒意,本质上都是高度凝练,融合了她自身精神意志与法则领悟的元神层面进攻。
这种攻击,往往无形无质,防不胜防,对于不擅长或神魂不够坚韧的对手,具有极强的穿透性与杀伤力,可谓无往而不利。
然而此刻,却被对方以这种同样诡异、甚至更加直接残酷的元神层面手段,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消融。
那扭曲的猩红虚影,究竟是什么?
为何能对元神层面的攻击,产生如此压倒性的克制与破坏效果?
难道此人的元神修为与灵魂强度,竟远超其表现出来的七重天武修境界,甚至……不弱于自己这个八重天巅峰?!
这个念头,让花拾月心中寒意更盛。
她知道,自己可能严重低估了眼前这个神秘灰衣人的危险程度。
此人不仅手段诡异、战技高超,更可能隐藏着极其可怕的元神修为与灵魂秘法。
但白宸在斩出那“魂泣”的诡异一刀后,自身的力量与心神,似乎也随之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又无法避免的间歇。
他显然对于这第二劫的运用,熟练度尚且不足,未能做到如第一劫“血宴”那般收放自如、攻守兼备。
这一刀,更多是凭借着在幽冥巢穴中初步炼化,以及自身战斗本能的驱使与爆发。
因此,在斩出一刀,力量稍歇,组织下一次进攻或防御的间隙,他的动作与气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迟滞与破绽。
而花拾月那“千山暮雪” 的音刃攻击,本就数量众多、轨迹刁钻、连绵不绝。
尽管大部分音刃已被“魂泣”虚影消融化解,但仍有一些从更边缘、更刁钻角度袭来的漏网之鱼,抓住了白宸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数枚淡蓝色、晶莹剔透、散发着刺骨寒意的音刃,终于突破了白宸那因力量间歇而略显薄弱的防御圈,狠狠击中了他的身躯。
在千钧一发之际,白宸竭力扭转身形,将这几枚音刃的落点,有意控制在了左肩、右臂外侧、以及左侧肋下等非要害的位置。
同时,乾坤阴阳镜骤然迸发出一层温润而神秘的流光屏障,与音刃中的元神攻击剧烈对撞,发出低沉的嗡鸣,成功将大部分针对神魂的侵蚀与寒意阻隔在外,护住了白宸的灵府不失。
然而,音刃中蕴含的,花拾月那八重天巅峰的磅礴真气,却并非纯粹的元神攻击,其恐怖的破坏力与能量冲击,依旧透过了乾坤阴阳镜的流光屏障,狠狠地,侵入了白宸的体内。
轰——!
如同数座冰山在经脉与脏腑中轰然炸开。
磅礴而精纯的真气,带着撕裂般的剧痛与冻结一切的寒意,在白宸体内疯狂肆虐、冲撞。
“哼!”
白宸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身形不稳,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黑色岩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边缘凝结着冰霜的脚印。
最终,猛地一张口,一大口滚烫的、却夹杂着细碎冰晶的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洒落在身前的地面上,瞬间凝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黑色冰碴。
左肩、右臂、肋下的衣物,已然被音刃割裂,露出其下皮开肉绽、深可见骨、且覆盖着一层淡蓝色冰霜的狰狞伤口。
伤口处,冰寒真气仍在不断向更深处的骨髓与经脉侵蚀,带来持续而剧烈的痛苦,并严重阻碍着他体内真气的运转与伤势的恢复。
白宸半跪于地,以绝念长刃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彻底倒下。
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寒的白气与血腥味。
那双猩红的眼眸,因为痛苦与内腑的震荡而微微有些涣散,但其中那抹冰冷的战意与不屈,却并未熄灭,反而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得更加顽强。
显然,这数枚音刃带来的伤害,远比看上去更加严重。
不仅重创了他的肉身,冰封了他的部分经脉,更打断了他原本可能酝酿的后续攻势。
而远处,花拾月已然再次稳住了身形,冰冷地注视着这边,指尖在琴弦上蓄势待发。
这就是八重天巅峰强者的实力。
即便只是数枚漏网之鱼般的音刃,在抓住对手转瞬即逝的破绽后,其蕴含的磅礴真气,也足以造成如此严重的创伤,并瞬间扭转战局的态势。
白宸伸出那只未被冰封,却同样微微颤抖的右手,用力抹去嘴角残留的血迹与冰碴。
猩红的瞳孔之中,除了痛苦与冰寒带来的生理性收缩外,只闪过些许深沉的凝重。
第767章 天地同悲
一招失势,白宸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花拾月之间,存在着不止一个层次的硬实力差距。
这种差距,不仅仅体现在修为上,更体现在对力量运用的精妙与掌控,以及白宸引以为傲的战斗经验与时机把握的全面性上,这次并没有太多优势。
对于灵修者而言,领悟道源,或许只是突破至九重天境界的一个关键门槛,是通向更高层次的钥匙之一。
但对于武修而言,道源,却是踏入修炼一途、绕不开的必经之路。
是其武修意志、战斗风格乃至力量来源的真正核心。
白宸之所以能够以七重天的武修境界,与身为八重天巅峰强者的花拾月勉强周旋,甚至一度以诡异手段占据上风,所依仗的,正是他的杀戮道源。
以及,与之高度契合、甚至可以说是为其量身打造的战魂武技,九劫殇华。
这两者结合,让他的攻击具备了超越寻常武技范畴的法则特性与灵魂威慑,才能对花拾月造成威胁。
然而……
花拾月从战斗开始至今,虽然动用了多种高深的琴道秘法,展现了磅礴的真气与精妙的操控,甚至动用了融合意境的元神攻击,但,她却始终未曾,暴露过自己的道源。
一位八重天巅峰的强者,尤其还是“断弦琴痴”这等名号响亮、传承不凡的存在,绝不可能没有领悟属于自己的道源。
她的道源,会是什么?
与琴音有关?
与情绪有关?
还是某种更加隐晦、却更加强大的法则?
她一直未曾动用道源之力,是因为觉得暂时无需动用?
还是因为……在等待某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顾忌着什么?
无论如何,这都意味着,花拾月至今,仍未动用真正的全力。
她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已然波涛汹涌,但最深处,可能还潜藏着更加可怕、更加致命的未知。
这个认知,让白宸心中的凝重与警惕,瞬间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强忍着体内真气肆虐、经脉欲裂的剧痛,以及左肩、右臂、肋下伤口传来的刺骨寒意与虚弱感。
以绝念长刃支撑着身体,缓缓地,重新站直。
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着远处那道怀抱古琴、气息越发深沉难测的身影。
他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将更加凶险。
否则,今日恐怕真的会陨落于此。
“看来,不动真格,是拿不下你了。”
花拾月冷声说道,声音如同万载玄冰相互撞击,再无半分之前的雍容与试探,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毁灭一切的杀意。
随着话音,她周身气势,再度疯狂攀升。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浩瀚、更加古老、更加悲怆苍凉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远古巨神,自她体内、自那架古琴之中,轰然苏醒。
她那一身素雅如雪的长裙与淡青纱衣,无风自动,猎猎狂舞。
满头青丝,更是在这股狂暴攀升的气势中,彻底飞扬开来,如同狂舞的黑色瀑布。
她将怀中那架通体暗沉、琴弦晶莹的古琴,郑重地、平置于身前虚空。
双手十指,如同突破了速度与肉眼的极限,化作了一片模糊的幻影,同时、精准地,按上了古琴的七根琴弦。
每一个指尖,都凝聚着足以令空间扭曲的恐怖能量与玄奥法则。
“七弦绝响·天地同悲。”
一声低沉、肃穆、仿佛承载了万古悲伤与寂灭的清喝,自她唇间缓缓吐出。
这并非她之前喝出招式的清越之音,而更像是某种法则的宣告,某种禁忌的开启。
下一刹那,七弦,齐震。
以花拾月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所有的声音,罡风的呼啸、魂啸的嘶鸣、能量的爆鸣、甚至空气的流动声,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抽离、抹除。
陷入了一种极致到令人心悸、令人灵魂都感到窒息的绝对寂静。
但这寂静,并非真正的安宁。
而是在这寂静之中,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却足以引动天地灵力共鸣,引发万物内在能量与情绪反向崩溃的恐怖法则之力,轰然爆发。
这股力量,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
它并非直接攻击肉体,而是作用于更本质的层面。
引动目标体内的灵力、真气、血气、乃至一切形式的能量,使其失去平衡、产生逆向的剧烈共鸣与躁动,最终走向自我崩溃与湮灭。
诱发目标内心深处潜藏的所有悲伤、绝望、恐惧、悔恨等负面情绪,将其无限放大、引爆,从精神层面彻底摧毁其战斗意志与生存欲望。
甚至,隐隐引动周遭天地间存在的幽冥死气、混乱灵气,使其不再平静流淌,而是如同被激怒的狂龙,剧烈翻腾、咆哮,朝着白宸所在的方向挤压、侵蚀而去。
仿佛这片绝地的意志,都在这“天地同悲”的法则下,感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召唤与压迫,从而产生了本能的排斥与攻击。
这一刻,花拾月不再仅仅是一位强大的琴修。
她仿佛化身为执掌悲伤之法则的审判者,以琴为引,以寂静为刃,要将眼前之敌,连同其所在的一方天地,都拖入永恒的悲寂与崩溃之中。
这是她压箱底的绝技之一。
是她以毕生琴道修为、融合自身对“悲”之意境的极致领悟,所创出的、触及法则本源的禁忌杀招。
通常,非生死关头,绝不轻用。
而此刻,为了拿下这个神秘、危险、且可能知晓爱徒下落的灰衣人,她已然不惜一切。
白宸血瞳之中,那抹猩红之色,如同被彻底点燃的炼狱之火,骤然大盛。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花拾月这“天地同悲”的恐怖。
那并非简单的能量轰击,而是一种引动天地间某种悲寂法则,从敌人内部进行瓦解、崩溃的高阶法则手段。
常规的防御,无论是真气护盾、还是肉身硬抗,在这种法则层面的攻击面前,效果都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适得其反,加速自身的崩溃。
第768章 三劫骨凋
白宸能感受到花拾月天地同悲的恐怖,那是一种引动天地法则,从内部瓦解敌人的手段。
他不再犹豫,在花拾月七弦齐震、那绝对寂静与崩溃法则即将彻底笼罩他之前,白宸身形,骤然,模糊了一下。
下一瞬,他的身影,如同融入了光与影的缝隙,又像是被空间本身所吞没,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正是灵技:瞬影!
几乎在同一时间,花拾月身后,距离她不足三尺的虚空之中,空间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
白宸的身影,如同鬼魅,又像是从阴影中直接生长出来一般,毫无征兆地,骤然显现。
他手中的绝念长刃,早已蓄势待发,如同毒蛇出洞、又似闪电裂空,带着一股冰冷、死寂、直透骨髓的森然杀意,猛然刺出。
目标,直指花拾月毫无防备的背心要害。
这一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只有刀尖之上,一点凝聚到极致、仿佛能吞噬所有生机与活力的灰败、腐朽之色,在无声地流转、蔓延。
白宸低沉嘶哑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告,在花拾月耳畔冰冷响起。
“九劫殇华……”
“第三劫。”
“骨凋。”
话音落下的瞬间,绝念长刃的刀尖,已然触及了花拾月背部那层由纯白琴音真气与法则之力自然形成的、厚实无比的防御屏障。
然而,预想中的激烈对抗并未发生。
那点灰败腐朽之色,如同拥有生命,又像是某种更高层法则的具现,在接触到防御屏障的刹那,并未试图强行突破或摧毁它。
而是诡异地,渗透了进去。
仿佛这足以抵挡八重天强者全力轰击的防御,在“骨凋”之劫面前,形同虚设。
刀锋之上凝聚的特殊劲力与法则,无视了花拾月的一切肉身防御与真气护盾。
如同最细微、最恶毒的寄生虫,直接、精准地,透体而入,直蚀其周身骨骼。
九劫殇华第三劫“骨凋”,其强大之处便在于此。
无视外防,直蚀内骨。
一旦中招,那灰败腐朽的劲力与法则,便会如同附骨之疽,在目标骨骼内部疯狂蔓延、侵蚀。
练至巅峰,中者筋骨会在极短时间内酥脆如被虫蛀风干的枯枝,顷刻间形销骨立,一身修为因根基被毁,而尽付东流,沦为废人,乃至直接毙命。
此刻,虽然白宸对此劫的掌握远未至巅峰,但其“无视防御、直蚀骨骼”的核心特性,已然展现。
然而,花拾月却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面对白宸斩来的刀刃,她竟未做任何抵挡,反而将所有心神凝聚于那引动天地同悲的法则之上。
力量陡然调转方向,裹挟着整个空间的哀戚与寂灭,笔直冲向白宸的肉身。
这一击,竟是同归于尽的一击!
轰——!
法则与肉身碰撞的刹那,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仿佛世界褶皱被猛然撕裂的闷响。
紧接着,恐怖的波动如决堤的冥河般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光影扭曲,悲意实质般弥漫,仿佛连这片天地都要在这股决绝的殉爆中归于永恒的沉寂。
花拾月身形微震,骤然发觉自身与天地灵力的感应正被一股无形之力层层隔断,原本磅礴流转的法则气息随之飞速溃散。
更令她心悸的是,一缕阴冷黏腻的凋零之意,竟沿着琴音与真气的连结悄然反噬,如毒藤般缠绕而上。
她只觉气血渐凝,四肢百骸隐隐传来枯朽般的脆弱感,仿佛生命力正被某种无形之物悄然吮吸、剥蚀。
就在那股凋零死意即将渗入心脉的刹那。
铮!
怀中古琴骤然自主清鸣,一股澎湃如春潮破冰的生机自弦间迸发,温润而浩荡,顷刻间与那侵蚀之力悍然相撞。
道源「自然」。
生死二气在她经络中激烈交锋,花拾月闷哼一声,连退七步,足下砖石尽数碎裂。
怀中古琴不住低颤,余音袅袅,似哀鸣,又似生生不息的回响。
而数十步外,白宸早已踉跄退开,所过之处溅开一地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单膝重重跪地,以绝念长刀深深插入岩面,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鲜血自唇角不断淌落,在他襟前染开大片暗红,气息更是紊乱如风中之烛。
乾坤阴阳镜悬于身前,流光屏障虽挡住了大半法则冲击,然而“天地同悲”的力量仍如无形之刺,狠狠扎入灵府。
刹那间,无数被深埋的苦痛记忆翻涌而上,撕扯神志。
灵府深处,心魔借此震荡疯狂反扑,几乎将幽冥魂玉此前镇下的封印冲击得支离破碎。
可即便如此,他缓缓抬起头,染血的额发下,那双猩红瞳孔依旧沉静如寒渊,直直望向花拾月。
眸底未见涣散,唯有经血火淬炼过的战意,在剧痛与混乱中燃烧。
“呵……不愧是……‘断弦琴痴’。”
白宸染血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扣住绝念刀柄,借力一寸寸支起身形。
他站得很慢,每一步都伴着细微的颤抖,鲜血混着沙尘从唇边不断滴落,在脚边绽开暗红的花。
道源已现。
他知道,方才那撼动生死的交锋,不过只是这场死战的序章。
可灵府深处,心魔正借着震荡疯狂啃噬壁垒,意识在灵府中明灭不定。
还能压多久?
白宸握刀的手背青筋隆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或许下一刻,那道猩红便会彻底吞没理智。
但他只是抬起眼,看向远处那道抱琴而立的身影,齿间碾碎了一声低哑的笑。
“来……继续。”
花拾月指抚琴弦,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震动。
天地同悲之力直击神魂,纵有法宝隔绝真气,那份勾连七戚、蚀骨焚心的法则侵蚀却断难尽挡。
她能清晰感知到,眼前之人灵府内正经历着何等惨烈的厮杀。
心魔借势反扑,幽冥魂玉的镇封之力在其意识海中明灭摇曳,如风中残烛。
寻常灵者受此一击,纵没有神智溃散,失去战斗力,也必道心崩裂,沦为只知嘶嚎的躯壳。
可他却将所有的翻腾与嘶吼,死死锁在了那副染血的躯壳之下。
甚至,又一次握紧了刀。
第769章 他救了我
白宸硬抗一击天地同悲后,花拾月看向他的目光中也有些许震动。
此刻的他分明已然经历了情绪崩溃的过程,甚至于有心魔滋生,换做寻常人哪怕没有失去战斗力,也会被极大影响。
然而他竟能将所有波动死死锁于眉宇之下,甚至重新握紧了刀。
面具般的平静深处,该是怎样一片鲜血淋漓的战场?
此人之心性,意志力,究竟有多么可怕。
“你……究竟是什么人?”
话一出口,连花拾月自己都微微一怔。
这不像她该问的话,可那一闪而过的动摇,却真实地烙在了琴弦的微颤里。
因此,下一瞬,所有不必要的波澜皆被冻结,碾碎。
她眸中寒光凝聚,化为实质的杀意,比幽冥渊底的阴风更刺骨。
“罢了。”她指尖划过冰凉的琴身,声线沉静,却宣告着最终的审判,“既害了小九,便再无转圜之余地。”
琴弦无声绷紧,四周游离的天地灵力开始发出不安的低鸣。
“更何况……你竟拥有如此不该存世的心性与天资。”
话音落下的刹那,铮鸣裂空!
以她为中心,磅礴浩荡的道源「自然」之力轰然展开,不再是方才护身时的温润生机,而是充满绝对主宰意志的恐怖领域。
幽冥渊入口的每一粒砂石骤然悬浮,每一缕气流皆化作无形利刃,斑驳岩壁上垂落的枯藤如毒蛇般昂首嘶鸣。
目之所及,万物皆兵。
整片天地仿佛化作她掌中的一张巨琴,而她立于这场生死交响的绝对中心,衣袂无风自动,杀机已铺天盖地。
八重天巅峰的威压如山岳倾塌,混合着领域内万物的敌意,重重碾落在白宸身上。
他周身的灰色衣袍被无形气劲撕扯得猎猎狂响,几乎要裂体而去。
尽管帝王之印将威压所带来的实质性的伤害隔绝,但那纯粹真气层面的恐怖重压,仍如无形巨锤不断轰击着他的五脏六腑,逼得他喉间腥甜翻涌,先前止住的血迹又从唇角不断淌落。
他却在足以压垮钢铁的灵压中,缓缓地、一寸寸地,挺直了脊梁。
染血的手指,一根根擦过绝念的刀柄,最终紧紧握住。
绝念长刀被从破碎的岩面中拔出,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混合着血滴砸落尘埃的轻响,在这被琴音主宰的寂静杀域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去看周遭化作利刃的砂石与气流,也没有分神于天地间那无处不在、欲将他绞碎的「自然」道韵。
那双因心魔与痛苦而愈发猩红的眼瞳,自始至终,只深深映着一个人。
那个立于万物中央,仿佛与大自然意志融为一体的抚琴女子。
腕转,刀起,刃尖划破凝滞的空气,稳稳指向花拾月。
所有翻腾的情绪、所有撕裂的痛苦、所有在灵府深处咆哮的心魔,在这一刻,都被他强行镇压,尽数灌注于手中长刀。
刀身嗡鸣,暗红的血槽流淌着微光,那不再是兵器,而是他此刻全部意志与生命的延伸。
沉默、决绝,却燃烧着不肯熄灭的战火。
然而,就在花拾月指尖微动,琴音将起,那万物皆兵的领域即将发出毁灭一击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灼目如烈阳陨落的火红身影,猛地从幽冥渊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窜出。
“师父!不要——!”
鸢九张开双臂,挡在了绝念那森寒的刀锋与花拾月毁天灭地的琴音之前。
明显是急冲冲赶来,她发髻略显散乱,但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焦急、恳求,还有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猛地转向花拾月,声音因急速和激动而带着颤抖,“是他……是他救了我。”
她抬起手,指向身后那个持刀而立、宛如嗜血修罗般的男子,又急切地看回自己的师父。
“是他相护,我才能逃脱追杀……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花拾月指尖凝聚的琴音陡然一滞,漫天悬浮的砂石与绷紧如弦的气流也随之一顿。
她脸上冰冷决绝的神色,出现了一丝难以置信的裂痕,目光锐利地射向鸢九,似乎想从她急切的神情中分辨真伪。
“咳……!”
然而,未等她开口追问,一声压抑却剧烈的咳血声猛地传来,打断了凝固的气氛。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白宸以绝念长刀拄地,方才强行压下的伤势似乎因心神稍弛而彻底爆发。
他猛地咳出一大口暗红的鲜血,星星点点溅在身前焦土与碎裂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可他咳血的姿态,却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稳定。
他甚至没有擦拭嘴角的血迹,只是用刀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一步,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缓慢却异常稳定地朝着那黑暗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冥渊入口走去。
仿佛那里才是他的归处,而非身后的生路。
他背对着两人,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的嗓音,混着血腥气,轻轻飘散在风里。
“带她……走吧。”
没有恳求,没有解释,只有一句疲惫到极致的陈述,和一份单方面斩断所有牵扯的决绝。
他一步步挪向那翻涌着无尽黑暗的渊口,脚下拖出蜿蜒的血痕,像一道沉默的烙印。
就在即将被那吞噬一切的阴影吞没,只差临门一脚之际,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然后,他默默地,回过了头。
目光越过一片狼藉的战场,越过杀气未散的花拾月,最终,沉沉地落在了鸢九身上。
那个有着绝对理智,永远不会流露出半分情绪,即便粉身碎骨也咬牙从未哼出过声的疯子,此刻,那双被心魔与剧痛染成猩红的眸子里,却清晰地、汹涌地,溢满了无法再掩饰的情绪。
那里面有深如渊海的眷恋,有刻入骨髓的不舍,还有许多连他自己也未必能理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沉甸甸地凝聚在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
所有的克制与伪装,在这最后一眼中,土崩瓦解。
他看着鸢九,仿佛要将她的身影,连同此刻焦急的神情,一同刻进魂魄的最深处。
第770章 心魔反噬
当花拾月准备给予白宸致命一击时,鸢九及时出现阻止两人继续战斗,白宸没有解释半句,默然离开,只是在即将消失的时候,回头看了鸢九一眼。
他唇瓣微动,沙哑的声音比风更轻,却清晰地送入了鸢九耳中。
“照顾好……自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极轻,极快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未成形的笑,又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那道灰衣染血的身影,便彻底、决然地,投入了幽冥渊那无边无际、仿佛能埋葬一切的黑暗之中。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身影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只留下渊口呼啸的阴风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证明他曾存在。
“前辈——!”
鸢九瞳孔骤缩,一步抢出,就要冲向那吞噬了身影的黑暗渊口。
一只稳定的手,却牢牢按住了她的肩头,力道不容抗拒。
“等等。”
花拾月的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那清冷之下,翻涌着更为复杂沉重的思绪。
她凝视着鸢九急切而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知道……他究竟是谁吗?”
鸢九身形一僵,冲势顿止。
她微微侧过头,避开师父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沉默不语。
这沉默,已然是答案。
花拾月按在她肩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以及更深的凝重。
“果然……是他。”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确认,“那个‘异数’。”
她松开手,转向幽冥渊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层黑暗,看到其中踉跄独行的身影。
“若真是他……那他身上那心魔的侵蚀程度,恐怕已到了连幽冥魂玉都无法镇压的境地。”花拾月眉峰微蹙,声音里染上一抹罕见的疑惑与沉重,“一个骨龄不过十数载的少年,道躯未固,神魂初凝……”
“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滋生出如此强大、如此狰狞的心魔?”
这疑问,如同沉重的石块,投入她心中,也沉沉地压在鸢九的心头。
与此同时,幽冥巢穴深处,那片被重重天然晶壁与古老结界所隐藏的裂缝之后。
空间泛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涟漪,白宸的身影踉跄着凭空浮现。
双脚刚一触及冰冷坚硬的黑色晶石地面,他便猛地向前一倾,单膝重重跪倒,发出一声闷响。
他立刻以刀拄地,另一只手则死死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指节因用力而绷得惨白。
“呃……嗬……”
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痛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艰难地挤出,在寂静的结界内显得格外清晰。
与花拾月那一战,表面上是法则与力量的碰撞,但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天地同悲”真正的恐怖之处在于何处。
它是一把钥匙,一把强行撬开了他灵魂最深处、以层层封印与遗忘垒砌而成的血泪之门的钥匙。
那些被唤醒的记忆碎片,那些反向崩溃、几乎将他理智撕碎的情绪洪流,所带来的并非只是表面的真气震荡或内腑创伤。
那是直接作用于元神本源、意志核心,乃至他赖以存在的道源根基上的剧烈冲击与疯狂透支。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无数细密的裂痕在灵魂深处蔓延。
而此刻,那扇被强行撬开的门,再也无法关上了。
最大的危机,从来不是身体的濒临极限。
是心魔。
是那扇门后,被短暂压制,却因这剧烈的灵魂震荡而彻底失控、正疯狂咆哮着要吞噬一切的心魔。
此刻,他的灵府之内,已然天翻地覆。
曾经被幽冥魂玉勉强镇压,如冰封深渊般的意识,此刻彻底沸腾、咆哮。
粘稠如墨的黑暗翻滚不休,无数尖锐、扭曲、充满恶意的声音交织成刺耳的狂啸,直接撕裂他的理智壁垒。
“杀!杀光一切阻碍!力量!唯有绝对的力量才能碾碎规则,掌控命运!”
“看看你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付出一切,变成这样一个怪物,你究竟换来了什么?!”
“那些你在乎的!那些你拼了命也想守护的!到头来呢?你连多看一眼都不敢!你是个懦夫!一个连靠近都恐惧的可怜虫!”
“痛苦吗?绝望吗?这就是你选择的代价!”
“后悔吧!然后放开这无谓的束缚!拥抱我,你就能从这永无止境的痛苦中获得解脱,获得至高无上的自由!”
“你的路,注定白骨铺就!你的命格,生来就被诅咒!挣扎有何用?对抗有何用?不如沉沦!不如毁灭!让一切都归于虚无——”
无数充满蛊惑与执念的呓语,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入他意识的每一寸。
它们不仅仅是声音,更是携带着狂暴的情绪、破碎的记忆画面,以及那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对杀戮与毁灭的本能渴望,汇聚成黑色的潮水,一波强过一波,疯狂冲击着他仅存的、摇摇欲坠的清明堤坝。
少年记忆深处,那些被刻意尘封的,最黑暗也最残忍的画面,血肉横飞的战场、在意之人冰冷涣散的眼神、无数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窒息感、被至亲之人利用时刺骨的寒意……
伴随着亲身经历过的、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时滋生的极致恐惧与强烈不甘,以及对自身那仿佛被诅咒般、充满迷雾与荆棘的未知命运的深深茫然与抗拒……
所有这些被他用意志强行镇压的负面情绪,此刻被心魔贪婪地攫取、疯狂地搅拌、无限地放大。
它们不再仅仅是记忆或感受,而是化作了世间最恶毒、最锋利的意念之刃,在心魔的驱使下,从内部狠狠切割、搅动、撕裂着他千疮百孔的元神。
每一刀,都带来远比肉体凌迟更甚万倍的灵魂剧痛。
“呃啊——!!!”
白宸猛地仰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如虬龙,他终于再也无法将那灭顶的痛苦完全封锁于体内。
一声嘶哑、扭曲,混合着极致暴戾与绝望挣扎的吼声,冲破了他紧咬的牙关,如同濒死凶兽的绝啸。
第771章 灵魂厮杀
少年记忆中那些最黑暗残忍的画面,所有负面情绪被心魔无限放大,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切割着他的元神,让他再也无法完全压制,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嘶哑而痛苦的低吼。
这吼声不再压抑,它裹挟着灵府内翻腾的魔念与痛苦,穿透了他自己布下的隔绝结界,在幽冥渊这处隐蔽巢穴死寂到极致的黑暗中轰然炸开。
声浪激荡,震得周围由黑色晶石构成的岩壁簌簌颤抖,簌簌落下细密的、如同骨灰般的黑色粉尘。
吼声在密闭的空间内反复折射、回荡,久久不散,仿佛这里囚禁着一头正在被无形之火焚烧神魂的亘古凶物。
伴随着这声吼声,他周身的气息彻底失去了平衡,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而危险的方式剧烈波动、交替轮转。
时而,气息沉寂下去,冰冷、空洞,如同深潭死水,那是他残存理智竭力维持的伪装,试图回归绝对的冷静。
时而,气息陡然沸腾,变得暴虐、凶戾,带着尸山血海般的血腥味与纯粹的毁灭欲,仿佛杀戮恶魔挣脱了锁链,那是心魔占据上风的征兆。
时而,气息又会莫名地柔和下来,甚至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随和,如同春日微风拂过新柳。
三种截然不同、本质冲突的心境气息,在他身上毫无规律地飞速切换、激烈碰撞。
这导致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像一个完整的存在,而更像一个由混乱意念强行拼凑、内核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彻底崩解或爆裂开来的能量聚合体。
白宸猛地盘膝坐下,黑色晶石地面的寒意刺骨。
他双手艰难地抬起,十指因为剧烈的灵魂痛楚和意念冲突而不断颤抖,却依旧强迫自己,一丝不苟地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印诀。
那是沟通、引动幽冥魂玉本源之力的秘法。
识海深处,那枚沉寂下去的幽冥魂玉再次被他濒临破碎的意志唤醒,散发出微弱的、却坚定不移的幽冷光芒,试图如上次那样,形成封印的枷锁,将咆哮的心魔重新镇压下去。
然而,这一次,回应他的不再是魂玉光芒的稳步推进。
心魔的反扑,其凶猛、狡猾与坚韧的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它不再仅仅是蛮横的冲撞,而是学会了分化、渗透、伪装,甚至反过来利用魂玉之力与白宸自身意志之间的缝隙,如同最阴毒的跗骨之蛆,无孔不入地侵蚀着每一寸试图修复的理智壁垒。
魂玉的幽光,竟一时显得左支右绌,镇压变得异常艰难。
“噗——!”
白宸身体猛地向前一弓,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而出,落在黑色的晶石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竟带有丝丝被侵蚀的黑气。
他盘坐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正承受着千刀万剐的极刑。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他裸露的脖颈、手背皮肤之下,竟能看到无数细小的、如同活物般的凸起在疯狂蠕动、挣扎。
那是心魔戾气与他自身真元、血脉在经脉与血肉最深处的激烈厮杀与冲突,几乎要从内部将他生生撕裂。
额角、颈侧的青筋狰狞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大颗大颗的冷汗瞬间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中涌出,浸透了那身简陋的灰衣,又在体内狂暴混乱、忽冷忽热的气息蒸腾下,化作缕缕带着血腥与焦灼味道的惨白雾气,缭绕在他周身。
他死死咬紧了牙关,下颚因过度用力而显得僵硬,牙床甚至因为极限的对抗而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咯咯”摩擦声,仿佛下一刻就会将牙齿生生咬碎。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
原本只是猩红的瞳孔深处,此刻正有浓稠如墨、冰冷无比的漆黑光芒,如同失控的野火,又像滴入清水中的毒液,疯狂地闪烁、扩散、蔓延。
那黑暗带着吞噬一切的贪婪,正一寸寸地侵蚀着眼白,蚕食着瞳孔中最后那一点代表着“白宸”自我意识的、微弱却顽强的清明之光。
仿佛两个灵魂,正在这具躯壳的眼眸之中,进行着最惨烈、也最直接的厮杀与争夺。
整个幽冥巢穴,仿佛都被他灵府内那场席卷一切的神魂风暴所撼动、所浸染。
空气中原本就浓郁得化不开的幽冥死气,此刻像是受到了某种黑暗的感召,变得更加活跃、更加粘稠。
它们不再只是惰性地弥漫,而是如同拥有了模糊的意识与生命,缓缓,却又坚定不移地,朝着白宸盘坐的位置汇聚、盘旋,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灰黑色的气旋。
这些气旋既像是在试探着将他拖入永恒的死亡寂静,同化为这幽冥的一部分。
又仿佛是在向他体内那狂暴的心魔,提供着某种扭曲而契合的黑暗养分。
巢穴更深处,那些潜藏在晶壁缝隙、沉积于万年死气之中的、更加凶厉扭曲的残魂与古老恶念,似乎也被这极致的痛苦与混乱所吸引。
它们发出模糊而兴奋的嘶鸣与呢喃,如同嗅到血腥的群鲨,在远处的绝对黑暗中悄然游弋、窥伺,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散逸的暴戾与绝望情绪。
这一刻,这方被结界隔绝的幽冥巢穴,不再仅仅是一个藏身之所。
它仿佛自行演化成一座无声的、专门针对灵魂的恐怖炼狱。
环境本身,都开始对中央那个正在崩溃的灵魂施加压力,进行着最残酷的拷问与侵蚀。
唯有那团位于中央、气息混乱冲突到极点、不断扭曲膨胀又收缩的能量风暴,以及风暴核心处断断续续传来的、压抑到极致便转化为嘶哑咆哮的痛苦吼声,在死寂中反复回荡,证明着这里正进行着一场战争。
一场不见刀光剑影,却远比任何外界厮杀都更加凶险、更加根源、也更加残酷的战争。
一场人与自己心魔的,孤独死斗。
白宸盘坐的身影,在那肆虐的能量乱流与浓稠死气的包裹冲击下,剧烈地摇晃、明灭不定,如同暴怒黑海中随时可能被巨浪拍碎、被漩涡吞噬的一叶脆弱扁舟。
他的存在本身,仿佛已变成了风暴的一部分,是这炼狱的核心,也是其中最岌岌可危的祭品。
第772章 无法分担
整个幽冥巢穴,正在进行一场人与自己心魔的战争。
不多时,死寂被两道迅速而轻灵的身影打破。
鸢九带着花拾月,循着那难以言喻,源自灵魂层面的剧烈波动,悄无声息地赶到了这处隐蔽的裂缝之外。
少女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却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浓得化不开的担忧,紧紧锁定前方那层正在疯狂闪烁、明灭不定的结界光芒。
那结界,如同一个被内部狂暴能量撑到极限的气泡,光芒剧烈地扭曲、波动,表面甚至浮现出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痕虚影,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碎。
真正让鸢九心神剧颤、几乎停止呼吸的,并非结界的异状。
而是穿透了那层濒临破碎的屏障,丝丝缕缕、无法完全隔绝传来的声音。
那是压抑到极致后,再也无法掩盖的、混合着极端痛苦与暴戾本能的闷哼与嘶哑低吼。
每一次破碎的音节,都像带着倒钩的鞭子,抽打在她的心尖。
伴随着声音一同渗出的,还有一股令她灵魂本能感到战栗与不安的、极度混乱而恐怖的气息波动。
那气息中夹杂着纯粹的黑暗、疯狂的杀意、深不见底的绝望,以及……
一丝她曾在那人身上感受过的、熟悉的冰冷温度,此刻却变得无比陌生而危险。
“他……到底……怎么了?”鸢九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担忧压倒了一切,她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颤抖的结界,想去确认里面那个人的安危。
然而,就在她脚尖触及地面尘埃的刹那,一道嘶哑、冰冷、仿佛裹挟着九幽最深处寒风与血腥味的厉喝,毫无征兆地、极其霸道地直接刺入她的脑海。
“别过来!”
那声音属于白宸,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陌生。
其中蕴含着不容丝毫违逆的狂暴命令,以及一种仿佛在悬崖边缘勒马、随时会坠入万丈深渊的、令人心悸的失控感。
仅仅三个字,却像一堵无形的、带着尖刺的冰墙,轰然矗立在她面前,将她所有关切的脚步,死死钉在了原地。
她整个人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一片煞白。
那直接刺入脑海的三个字,不仅仅是一种拒绝。
她从那嘶哑扭曲的声线中,清晰地捕捉到了如同被万蚁噬心般的极致痛苦,听到了灵魂被撕裂般的绝望挣扎。
但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那声音深处,一抹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近乎非人的凶戾与狂暴。
那不再是人类的情感,更像是某种被逼到绝境的凶兽,对所有靠近者发出的、失去理智的最后警告。
她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担忧与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双手不自觉地死死紧握成拳,纤弱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留下数月牙形的血痕,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一只微凉而稳定的手,轻轻落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带着抚慰的力量。
“等吧。”花拾月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沉重与无奈。
她轻抚着鸢九冰凉的发丝,目光复杂地凝视着那疯狂闪烁的结界,深深叹了一口气。
“眼下这关口,除了他自己,谁也帮不上忙。”
师徒二人都能清晰地感知到,结界之内,那个曾与她们生死相搏、又谜团重重的灰衣人,此刻正经历着一场远比外在厮杀更为可怕的内在风暴。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劫难,外人贸然插手,非但无益,反而可能引发更糟的后果。
最终,两人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与等待。
她们没有再试图向前一步,去挑战那道濒临失控的禁令。
也没有转身离去,留下他独自在深渊中沉浮。
花拾月拉着鸢九,在距离结界数丈之外的一方较为平整的黑石上缓缓坐下。
这个距离,既能清晰地看到结界入口那如同濒死心脏般剧烈搏动的光芒,又能隐约捕捉到内部断断续续传来的、每一次都揪紧人心的闷哼与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时间,在这死寂与喧嚣交织的幽冥一角,仿佛被无限拉长。
她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如同两尊沉默的守望石像,目光紧紧锁死在那片混乱的光影与声源处,用全部的感知,去分担那无法触及的痛苦,去等待一个未知的结局。
时间在幽冥渊永恒的黑暗与死寂中失去了意义。
唯有结界之内,那场无声却惨烈到极致的元神风暴,成为衡量光阴流逝的唯一标尺。
起初是压抑不住的闷哼与低吼,夹杂着血肉与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
随后是能量冲突引发的、如同闷雷般的低沉轰鸣,震得整个小空间簌簌颤抖。
再后来,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的冰冷死寂弥漫开来。
鸢九始终守在结界内侧,未曾合眼。
她的心随着那声音的起伏而揪紧又放松,复又揪紧。
她看着结界光芒从剧烈波动到渐渐平复,再到黯淡得近乎熄灭,仿佛能透过那层屏障,看到里面那个身影正在经历何等恐怖的煎熬。
她试过呼唤,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也曾因那死寂而升起不祥的预感,几乎要不顾一切冲进去,但每次触及那冰冷黯淡的结界时,又会强行忍住。
那个人的警告,以及他之前展现出的绝对掌控力,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
终于,那死寂的结界入口处,光芒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身影,极其缓慢、极其吃力地,从结界内部,挪了出来。
是白宸。
但此刻的他,与之前那个静坐如石、气息内敛的神秘灰衣人,已然判若两人。
他身上的灰色麻布衣袍几乎成了碎片,勉强挂在身上,露出下面遍布全身的、狰狞可怖的伤痕。
第773章 强行压制
白宸在独自与心魔对抗后的不知多久,吃力地从结界中走出时,浑身伤痕。
那些伤痕并非刀剑所留,而更像是从内部爆裂开来的裂纹,深可见骨,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微微跳动的、颜色暗淡的内脏轮廓。
鲜血早已浸透残破的衣衫,又在体表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与伤口处不断渗出的、混杂着诡异能量的新鲜血液混合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刚从血池中捞出,又被人用钝器反复捶打过一般。
他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泛紫,额发被冷汗与血污粘在一起,狼狈不堪。
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佝偻着,每挪动一步,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散架。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漆黑深邃,平静无波,只偶尔掠过猩红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甚至有些涣散,失去了焦距。
眼底深处,那象征着心魔的猩红并未完全消退,反而像是经历了一场惨烈厮杀后,体内不同来源的力量相互污染、交融,形成了一种混沌而危险的暗红色光芒,在其中缓缓流转,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虚弱与近乎疯狂的疲惫。
他扶着冰冷湿滑的岩壁,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出结界。
然后,他停下了。
涣散而危险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了结界之外,不知何时已经站立在那里的两道身影之上。
一道,是身着素雅长裙,眼神复杂无比的花拾月。
另一道,则是刚刚闻声从外界紧张跑出来,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担忧与一丝恐慌的鸢九。
花拾月看着眼前这个近乎不成人形、气息奄奄却依旧散发着危险波动的灰衣人,感受着对方身上那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混乱的能量残留,以及那双眼眸中沉淀的恐怖经历,即便是以她的心境,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震撼难以言喻。
鸢九更是如同被定身术定住,呆呆地看着白宸。
这个之前在她眼中神秘、强大、冷漠却似乎无所不能的救命恩人,此刻竟凄惨狼狈到如此地步。
那满身的伤痕、虚弱到极点的气息、以及眼中那令人心碎的混乱与疲惫……
与她记忆中那个挥手湮灭强敌、静坐如亘古顽石的身影,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反差。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愧疚猛地涌上心头,让她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三人,就这样在幽冥巢穴这昏暗死寂的一角,默然相对。
空气凝固得仿佛要结成冰块。
唯有白宸粗重而断续的喘息声,以及他身上伤口偶尔发出的、细微的能量湮灭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的瞳孔缓缓转动,先是在花拾月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冰冷而漠然,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又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自嘲的疲惫。
随即,他的目光移到了鸢九脸上,看着她那震惊、担忧、泛红的眼眶,眼底似乎波动了一下,但那波动很快便被更深沉的疲惫与某种决绝所覆盖。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晃,向前倾倒。
“小心!”鸢九失声惊呼,下意识就要冲过去。
然而,一道素白的身影比她更快。
花拾月身形一闪,已然出现在白宸身侧,伸出纤手,稳稳地、却又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谨慎,扶住了他即将倒下的手臂。
一股温和精纯的真气,试探性地渡入他体内。
入手处,是一片冰凉与紊乱到极点的能量乱流。
花拾月眉头紧蹙,她能感觉到,对方体内简直是一团糟,经脉寸寸断裂又强行续接,本源枯竭透支,神魂更是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燃烧着危险的余烬。
如此重伤,还能站着,已是奇迹。
白宸似乎对花拾月的搀扶毫无反应,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反应。
他半靠在花拾月臂弯里,头颅无力地垂下,暗红色的眼眸微微闭合,只剩下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花拾月低头看着怀中这个气息奄奄、却又仿佛背负着无尽秘密与痛苦的年轻人,又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泪光盈盈、满脸关切的鸢九,心中那因为之前被误导和交手而产生的怒火与疑虑,在此刻,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震撼、怜悯与疑惑的情绪所取代。
这个人……到底……
经历了什么?
幽冥巢穴中,一时寂静无声。
黑暗与混沌不知持续了多久。
当白宸的意识如同沉在深海中的石块,被一股温和而持续的力量缓缓托起,逐渐恢复清明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刺鼻却熟悉的药草苦涩气味,以及萦绕在身周,一丝属于他人的、带着淡淡馨香与担忧的暖意。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帘。
视线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幽冥巢穴那熟悉的,由黑色晶石构成的岩壁穹顶,只是此刻,在他躺卧之处上方,悬着几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夜明珠,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守在榻边的两道人影。
一人素衣如雪,正闭目盘坐于不远处,周身有淡青色的真气缓缓流转,显然在为他护法调息的同时,自身也在疗愈之前对战留下的些许暗伤。
正是花拾月。
另一人则坐在他榻边的小石凳上,一身红衣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显得格外鲜艳,却也衬得那张明艳绝美的小脸略显憔悴。
鸢九正低着头,小心地用一块沾湿的柔软布巾,擦拭着他手臂上一道已然在鬼血作用下恢复得了大概的伤口周围凝固的血污。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神色专注而安静。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鸢九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鸢九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但很快,那惊喜便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担忧、愧疚、好奇,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醒了?”
第774章 一个地方
“你……醒了?”
察觉到白宸转醒后,鸢九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白宸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缓缓转动,又看了看不远处睁开眼、正平静望过来的花拾月。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虚弱无力和深入骨髓的刺痛立刻传来,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但他依旧用尽力气,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发出的声音嘶哑微弱,却异常清晰平静。
“多谢。”
两个字,是对花拾月说的,也是对着鸢九说的。
语气平淡,毫无波澜,但配合他此刻虚弱到极点的状态,却显得格外认真。
鸢九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又有些泛红,她连忙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情绪,声音闷闷的。
“该说谢谢的是我……还有,对不起,连累你了。”
白宸没有回应这句道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又或者,目光是透过她,看向某个虚空之处。
那双眼睛虽然依旧带着重伤后的疲惫与涣散,但之前那种混乱疯狂的猩红与漆黑交织的光芒已经褪去,重新恢复了深不见底的漆黑,只是那黑色此刻显得更加沉寂,也更加空洞。
仿佛所有的情绪与波澜,都在之前那场与心魔的惨烈搏杀中被消耗殆尽,只剩下最纯粹的,近乎机械的理智。
鸢九擦拭完手臂,又小心地查看了一下他胸腹间几处被干净布条包扎好的伤口,见没有新的渗血,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抬起头,看着白宸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你……是不是因为无法控制心魔,才孤身一人来到这个鬼地方?”
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冒失。
不远处的花拾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并未出声阻止,只是目光更深地看向了白宸。
白宸沉默着。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用模棱两可的话语应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鸢九,看着她眼中那不加掩饰的关切与探究。
良久,他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似乎是一个自嘲的弧度,却因太过虚弱而显得有些模糊。
他知道,鸢九能问出这个问题,便是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份。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抽走了他不少力气,让他又闭了闭眼,呼吸略显急促。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鸢九的心却并未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她咬了咬唇,眼神闪烁,似乎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心。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地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是‘鬼刀’?还是……白宸?”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定白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或者说……这两者,是同一个人?”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花拾月抱着古琴的手指无声收紧,眸中光芒锐利如电。
白宸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看向鸢九的目光,少了几分之前的空洞与漠然,多了几分坦然的平静。
他没有躲闪,没有回避,眸中没有半分隐瞒。
甚至,他苍白的唇角,又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淡、极虚弱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然后,他用那嘶哑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轻声道。
“都是我。”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鸢九和花拾月的心上。
果然。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当事人如此平静地承认,那种冲击力依旧无与伦比。
鸢九的呼吸猛地一滞,呆呆地看着白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那个传说中的妖孽天才,那个力压群雄的榜首,那个被无数人谈论、羡慕或嫉妒的鬼刀和白宸,与眼前这个满身伤痕、气息奄奄、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孤僻冷漠的灰衣人……
竟然真的是同一个人。
花拾月眼中也是复杂难言。
她之前虽然隐约猜到,但此刻证实,依旧让她心神震动。
她看着榻上那个年轻的,却仿佛背负了无数重担的身影,心中那最后一丝因被误导而产生的芥蒂,也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寂静,再次笼罩了小小的空间。
许久,鸢九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变得异常沙哑干涩。
“我……我知道一个地方。”
她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看着白宸,那眼神中有决绝,也有一种豁出去的勇气。
“一个很危险,但或许……能真正帮你解决心魔的地方。”
白宸漆黑的眼眸微微一动,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那个地方,据说能让人直面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心魔幻境。”
“不是压制,不是炼化,而是真正的见到它,与它在幻境中搏杀、纠缠、直到……一方彻底征服另一方。”鸢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那个地方给她留下了极深的阴影,“但那里也极其危险,幻境由心而生,一旦沉沦,便可能永世迷失,被心魔吞噬,成为行尸走肉。”
“最终是你征服它,还是它征服你……就看你的本事了。”
“小九!”花拾月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厉声打断,声音中充满了罕见的严厉与焦虑,“你疯了?!你知道那在什么地方?!你已经被他们追杀到不得不躲进幽冥渊的地步了,你知道回去那个地方意味着什么吗?!简直是自投罗网!”
“师父……”鸢九摇了摇头,看着花拾月,声音中异常倔强,“我知道危险,回去可能死路一条。可是……可是他救了我的命。他现在这个样子……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继续被心魔折磨,最后要么彻底失控,要么彻底湮灭。”
“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天地之大,未必没有其他途径压制心魔。”花拾月寸步不让,语气虽然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决,“你绝对不能回去,那帮人绝不会放过你。”
第775章 决定动身
白宸转醒后,鸢九确认了他的身份,便提出自己知道一个能够帮助白宸彻底根除心魔的地方。
“师父,您也看到了,连幽冥魂玉这种传说中的东西,他都炼化了,心魔依旧如此凶猛。”鸢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总之不行……”花拾月斩钉截铁。
师徒二人争执不下,气氛一时僵持。
就在这时,一道虚弱却异常清晰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前辈。”
白宸不知何时已经再次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目光望向花拾月,眼神中没有祈求,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笃定。
他微微喘息了一下,似乎在积聚力气,然后,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我向您保证。”
“若是有人,能够伤到小九的一根毫毛。”
他顿了顿,暗红色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罕见的情绪一闪而逝。
“都必须,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声音不高,甚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飘忽。
但其中蕴含的那份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及那平淡语气下潜藏的,近乎疯狂的守护意志,却让花拾月和鸢九同时心神剧震。
花拾月眯了眯眼,转头看着白宸,看着他苍白脸上那不容动摇的神色,感受着那话语中沉甸甸的分量。
她毫不怀疑,这个少年说的是真的。
如果鸢九因他而受到伤害,他真的会拼上性命,不死不休。
这份承诺,重逾千斤。
鸢九更是神色震动,她看着白宸,看着这个相识不久,却果断救她于危难,此刻自身难保却依旧许下如此重诺的人,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与酸楚。
花拾月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徒儿,又看了看榻上气息微弱,却无比珍重的白宸,心中百感交集。
最终,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她闭上了眼睛,声音中带着一丝释然,“既然你心意已决,既然他,也如此保证……”
她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而严肃,看向白宸,“记住你的话。小九若有一丝差池,我花拾月,纵是追到九幽黄泉,也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任凭前辈处置。”白宸微微行礼,算是应承。
花拾月又看向鸢九,语气复杂,“那个地方……你确定要去?那里对他有用?”
鸢九点了点头,“我确定。那里虽然危险,但确实是专门针对心魔的试炼之地。”
花拾月再次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好。既然如此,待他伤势稍复,我们便动身。”
她目光扫过白宸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补充道,“不过,在此之前,你必须先把伤养好。以你现在的状态,别说去那个地方,就是走出幽冥渊都难。”
白宸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达成共识后,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却又似乎更加凝重。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比幽冥渊更加莫测,更加危险的旅途。
鸢九重新坐下,继续小心地照顾白宸。
花拾月则起身,去准备一些离开所需的物品与丹药。
白宸重新闭上了眼睛,默默感受着体内缓慢恢复的生机与依旧潜伏的危机。
幽冥渊入口之外,荒芜的黑色戈壁依旧被凛冽的罡风与死寂笼罩。
白宸在结界内又静养了数日。
花拾月带来的顶级疗伤丹药与鸢九的悉心照料,加上他自身永生鬼血的强悍恢复能力,虽然距离彻底痊愈还有一些距离,但至少那些恐怖的伤口已不再恶化,本源也勉强稳定下来,恢复了几分行动之力。
这一日,他独自走出了结界,没有惊动仍在调息或准备的花拾月与鸢九。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衣袍,勉强掩去了满身伤痕带来的虚弱感,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也远不如从前凝实。
但那双强行恢复到漆黑的眼眸,却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与深邃,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沉淀了更多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站在幽冥渊那深不见底的裂缝边缘,静静等待。
罡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衣袍猎猎作响。
片刻之后,他身侧不远处的虚空,如同被轻风拂过的水面般,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自那漾开的波纹中心悄然浮现,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同样将目光投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身着一袭墨色长袍,勾勒出几分清瘦而利落的轮廓。
未经粉饰的面容依旧是那种惊心动魄的妖异之美,艳丽至极,仿佛淬了毒的曼珠沙华,在暗处无声绽放。
即便神情疏淡,眸中并无波澜,也丝毫未能折损那眉目间流转的、近乎侵略性的妩媚。
正是夜何。
他周身气息沉敛,凝实如渊,比起妖榜大比之时,显然修为又精进了一层。
只是那精致如画的眉眼间,却萦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深藏其下的凝重。
他的到来毫无声息,仿佛早已是这寂静的一部分,在此默然伫立了许久。
两人皆未侧目,目光落在相同的虚无深处,任由沉默在身周蔓延、沉淀。
片刻之后。
“哥。”
白宸率先打破了寂静。
他的嗓音仍带着久未言语的干涩沙哑,语气却平静无波,如同深潭之水。
夜何这才缓缓侧过脸。
黑宝石般的瞳孔掠过白宸易容后仍难掩苍白的脸颊、略显单薄的身形,最终落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
“如何?”
夜何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唯有一丝极细微的紧绷,如同拉至极限的弦,隐在淡漠之下。
白宸极轻地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得仿佛只是光影在他发间的一次流连。
“无用。”
两个字,平淡无奇,却判定了所有尝试的结局。
幽冥渊中引魂淬体的煎熬,炼化幽冥魂玉时神魂剥离的痛苦,乃至与心魔那场近乎同归于尽的惨烈厮杀……
这一切,都未能斩断那扎根于执念与神魂最深处的魔障。
它只是被暂时压制、封禁,如同蛰伏于深渊的凶兽,在寂静中蓄积着更为暴烈的下一次反扑。
第776章 一线生机
白宸在了解去除心魔之地后,许下重诺,决定要去,不多时,察觉到魔丹气息的夜何便赶往幽冥渊。
夜何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随即归于更深沉的幽寂。
他没有安慰,也未流露更多情绪,只是将问题推向更深处。
“什么打算。”
言简意赅,没有半分多余。
白宸既然选择通过魔丹将自己的位置告诉他,便必然已有了他自己的决断。
白宸微微侧首,目光迎向夜何。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无声交汇,无需言语,彼此心中所想,早已了然。
白宸苍白的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里没有自嘲,也无悲凉,唯有一种洞悉宿命后的平静,与一丝淬着寒光的决绝。
“原是想让你来,”他话音微顿,声线平稳无波,“在我彻底失控之前,了结这一切。”
夜何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呼吸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他面上依旧无甚表情,唯有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骤然沉入一片化不开的浓墨之中,幽深得摄人心魄。
白宸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边那抹淡笑未曾消退,反而晕开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
他再度开口,话音落下,带来一缕悬于深渊之上的微光。
“现在,看来……似乎另有转机。”
他将鸢九所述,那个能直见心魔本源的隐秘之地,连同花拾月的阻拦、鸢九的执意坚持、以及自己最终许下的承诺,都简洁地向夜何道出。
夜何静默地听着,直至白宸话音落下,仍维持了片刻的沉寂。
“亚大陆?”夜何沉声吐出这三个字,眼底幽光流转,“玄灵大陆上若存在这样的地方,你早已踏足。”
白宸闻言,微微颔首,苍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难得你竟知晓亚大陆的存在。”
夜何再度陷入沉默。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夜风拂过深,“那里……确是九死一生的绝地。古往今来,踏入者十不存一,且多是心志有隙或魔念深种之人。”
说着,他话锋微顿,眼底似有幽光掠过,“但若能成功走出,传闻心境将受天地洗炼,脱胎换骨。甚至……有渺茫机缘,可斩出第二元神,或将心魔彻底降服,化为己用。”
他看向白宸,“你决意要去?”
白宸迎上他的视线。
夜何虽未明言,但以彼此间的了解与对方的见识,其中凶险与深意早已不言自明。
“一线生机,”白宸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总胜过坐困于此,或是……终有一日,累及旁人。”
“好。”夜何只看了他一眼,未再追问,“我与你同去。”
白宸唇角微扬,没有推拒。
“先去何处?”夜何问道。
“魔界。”白宸望向他,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微光。
“嗯。”夜何深深看了他一眼,未再多言。
身形随即如墨滴入水,悄然晕开、淡去,最终融于周遭阴影,仿佛从未在此驻足。
白宸独自在原地静立片刻,目光再次投向幽冥渊那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
半晌,他转过身,步履沉稳,却仍隐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缓缓步入更深的幽暗之中。
凛冽的罡风依旧呼啸卷过,扬起尘沙,不多时,便将他留下的那行浅浅足迹,抹得了无痕迹。
魔界,魔宫。
巍峨大殿笼罩在永恒的幽暗之中,唯有穹顶镶嵌的夜明珠投下冰冷微光,将高踞于黑玉王座上的身影衬得愈发威严难测。
魔祖夜孤单手支颌,深邃的目光如无形之手,缓缓扫过下方并肩而立的两个年轻人。
白宸站在光影交界处,一身素袍掩不住伤势带来的虚弱,气息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但他身形依旧挺直如松,脸色苍白却不见丝毫萎靡,那双沉静的眼眸直视前方,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夜何垂首静立。
墨色长袍将他与殿中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唯有低垂的眼睫在白净的面容上投下淡淡阴翳。
他姿态恭谨而收敛,周身气息尽数内敛,仿佛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刃,静默,却不容忽视。
殿内沉寂如渊,唯有水晶光晕流转的细微声响。
“亚大陆……”夜孤缓缓开口,低沉嗓音在大殿四壁间激起微弱的回响,“你要带夜何同往?”
“妖榜之争已尘埃落定。”白宸的声音轻轻响起,“依当时之约,我要带夜何离开两年。”
夜孤不再言语,无形的威压却骤然浓重了半分。
他深不见底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夜何身上,那视线中蕴含着太多复杂的重量。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最终,夜孤缓缓向后靠入王座,阴影将他大半面容吞没,唯有声音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沉沉落下。
“亚大陆乃法则混乱之地,纵使是我,亦无法全然洞察其中变数。”
他目光微转,再度落向夜何,语气中多了一分不容拒绝的意味,“若遇绝境,或事态超出掌控……随时召唤鬼叔。他熟悉空间法则,可破界前往驰援。”
短暂的停顿后,那声音仿佛穿透了空间,带着某种更深的、近乎实质的力量,重重压在大殿之上。
“若有必要……本座亦可亲自前往。”
夜何静默了片刻,终是缓缓屈膝,以最恭谨的姿态跪伏于冰冷的魔宫地面,额际轻触手背。
“谢主人。”
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去吧。”夜孤不再看他,只抬手一挥,随即将目光沉沉压向白宸。
殿中空气骤然凝冷,魔祖的声音里褪去了方才那一丝极淡的波动,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威压与寒意,“你当知晓他对你的守护。他终究是我魔族的少主,无论我如何待他。”
他顿了一顿,每一个字都寒冷得如冰锥坠地。
“我从不希望,他死在你之前。”
白宸眼睫轻颤,缓缓垂落,遮掩了眸中刹那翻涌的微澜。
他抿紧苍白的唇,片刻后,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我明白。”
第777章 云梦古泽
白宸前往魔界,向魔祖获得曾许诺的夜何两年时间。
两人经过数次隐秘的传送与跋涉,最终抵达乾陵。
穿过层层暗设的结界与幽邃回廊,方才踏入隐月。
冥逆的书房内。
室内空间异常高阔,却因缺乏直射光源而显得格外幽深压抑。
四壁是由整块玄色冷石砌成,上面嵌着无数细密的暗格,存放着不言自明的秘密。
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镶嵌的几颗硕大荧石,洒下冰冷如月辉的淡青色光芒,勉强照亮中央那张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宽大案几,以及端坐其后的人影。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卷宗的墨香、玄冰散发的淡淡寒冽,以及一种属于顶尖黑道人物所特有的、无声的威压。
冥逆静坐如磐石,一身玄黑长袍几乎与身后的阴影完全融合。
他听完白宸简洁却信息量巨大的叙述,从心魔的反复侵蚀,到幽冥渊中近乎自毁的磨砺,从鸢九带来的那一缕关于“亚大陆”的缥缈希望,到最终做出的孤注一掷的决定。
自始至终,这位大统领脸上未起丝毫波澜,如同一张完美无瑕的玄铁面具。
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玄黑眼眸,在幽冷的光线下,随着白宸话语中关键的起承转合,极其偶尔地、倏然闪过一线微不可察的锐芒,快得令人无从捕捉,却带着洞穿一切的寒意。
他搭在玄冰案几上的手指,开始无意识、极有规律地轻轻叩击着光滑冰冷的表面,发出阵阵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亚大陆……”冥逆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称谓,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思量,“莫非是……‘泽兑大陆’?”
“是。”白宸忍不住抬眸,目光中带上一丝诧异,轻轻点头。
冥逆不再多言,转身从身后那面宛如黑色墙壁般的书架上,精准地抽出一卷颜色暗沉、边缘已显磨损的古旧卷宗。
他动作随意地将其展开,修长的手指迅速划过泛黄的书页,目光如扫描般掠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古字与图示。
不过片刻,他的指尖在其中一页顿住,视线锁定在某个特定的区域。
“云梦古泽?”他抬起眼,望向白宸,虽是问句,语气却近乎笃定。
白宸眉梢微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再次颔首,确认了这个地点。
“那个地方,卷宗里有过零星记载,”冥逆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指尖仍停留在泛黄的书页上,“确与心魔、炼心、幻境之说紧密相连,凶险程度远超寻常绝地。其中似乎还残存着一些上古时期的元神法则,混乱而不可测。”
说着,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白宸身上,“若是在玄灵大陆境内,无论多远,隐月与末刃总有手段能护住你。但在亚大陆……”
他话音微顿,空气中凝出一片沉重的空白。
“……我们在那里,没有任何根基与底牌。”
只沉默了片刻,他的视线扫过白宸依旧苍白的面容与虚浮的气息,问道,“看你如今状态,幽冥魂玉并未起效,心魔仍是强行压下的?”
白宸眼睫轻颤,微微垂眸,低低应了一声,“嗯。”
“你倒是……还能压得住。”冥逆注视他片刻,终是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复杂情绪。
“压不住,也要压。”谁知,白宸并未抬头,只是垂眸看着案几上那卷古老的卷宗,漆黑如夜的瞳孔深处,恍惚掠过几分迷离的波光。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我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不敢压不住。”
冥逆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白宸脸上。
那过于苍白的肤色,眼下淡淡的青影,以及眉宇间无法完全掩藏的,源自神魂深处的疲惫与虚弱。
书房内一时只剩下荧石冷光流转的微响。
片刻的静默后,他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不会阻拦。”冥逆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略顿了一顿,才继续道,“你离开后不久,浅凤便已动身,返回北冥寒渊继续他的冰凤传承历练。那里隔绝内外,短时间内无法联络。”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探向玄冰案几下方一处不起眼的暗格,机关轻响,取出一枚约莫掌心大小、通体流转着淡蓝色光晕的玉符。
玉符表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冰凤展翼纹路,每一根翎羽都细腻如生,散发着幽幽寒气。
冥逆将其轻轻推至白宸面前。
“他临走前特意留下此符,言明若你遇到性命攸关的紧急之事,可凭此符向他传讯一次。”他的语气平静,却将这一次的分量,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白宸的眸色蓦然深了几分,眼底有复杂难明的情绪一闪而过。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玉符的瞬间,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便缠绕而上。玉符冰凉剔透,其中隐隐流转着一缕精纯无比、带着寂寥寒渊气息的道源之力。
那属于君浅凤的独特印记,孤高清冷,却在此刻化作一道沉甸甸的承诺。
“你此去前路莫测,凶险环伺,你身边需得有真正可靠之人。”冥逆的目光沉静地落在白宸身上,继续道,“我身系隐月,统领影卫,掌控末刃全局,难以轻易抽身。不过……”
他话音稍顿,轻声说道,“伍千殇刚从妖榜归来,近期并无紧要任务。你可愿,带上她同行?”
白宸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犹豫。
他如何不明白冥逆此举的深意。
伍千殇。
这个名字牵连着一段始于微末的岁月。
他们是自幼相识、在血与火的边缘共同挣扎过的同伴,是历经数次生死劫难、彼此托付过后背而至今仍幸存于世的极少数人之一。
他对她,始终存着一份不同于他人的、深藏的牵绊。
若有伍千殇在侧……至少,他行事时总会多一分顾虑,不会那般毫无挂碍地、近乎决绝地挥霍自己的性命。
第778章 尚能压制
白宸从魔祖手中要夜何两年时间后,来到隐月告知了冥逆他的计划,冥逆却提出让伍千殇与之同往,白宸眸中闪过一丝犹豫。
看出了白宸眉宇间那抹转瞬即逝的迟疑,冥逆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了然,“雏鹰总要离巢,去迎击真正的风雨。跟在你们身边,于她而言,亦是难得的磨砺与机缘。”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况且,关于你的事情……她本人,早已请战过数次。”
白宸抬眸,对上冥逆沉静无波的目光。
片刻的无声对峙后,他终是缓缓颔首,吐出一个字,“好。”
“我会让她即刻前来与你汇合。”冥逆道。
白宸却垂下了眼睫,沉默少顷,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若……我此行真的回不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你就让千殇,把他带回来。然后,解除他的召集令,让他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还他自由吧。”
冥逆深深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内幽冷的光线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良久,他才沉声应道,“好。”
“无论最终需要面对何种局面,付出何种代价,这份责任,我会替你担下。”
白宸闻言,抬起了眼眸。
苍白的面容上,极轻、极淡地,扬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多谢。”
他声音很低,却带着一丝卸下重负后的释然。
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近乎自语般地轻声道,“届时……把我那枚灵戒,也拿去吧。”
冥逆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接过了这个沉重却带着信任的托付。
“笑纳。”
……
天穹之都,琉璃殿深处。
穿过回廊,行至一处远离主殿喧嚣的僻静偏院。
院中古树参天,枝叶滤下细碎天光,映得石径斑驳,一泓引自灵脉的活水蜿蜒而过,发出泠泠清响,更衬得此处幽深宁静。
计无双早已候在院中的青玉凉亭下。
他依旧身着那袭标志性的淡青色广袖长袍,只是手中那柄惯常轻摇的羽扇此刻静静置于石桌之上。
听到脚步声,他倏然抬首,目光如凝练的星子,瞬间穿透疏影,落在入院的白宸身上。
那一刹那,他眼底分明闪过一抹极快松懈的微光,仿佛悬石落地。
但这神色转瞬即逝,立刻被更深沉、更浓重的忧虑所取代,甚至让他向来温润儒雅的面容,都笼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凝重。
“小宸。”计无双起身快步迎上,声音依旧温和,目光却已扫过白宸周身。
尤其在那过于苍白的脸色与眼底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处停留一瞬,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声音压得更低,“你的元神波动隐有滞涩……心魔的侵蚀,比上次相见时,更不稳了?”
“尚能压制。”白宸止住他欲深究的话头,语气平静无波,随即步入凉亭,在石凳坐下。
他并未过多寒暄,直入主题,将关于亚大陆之行、云梦古泽的线索、以及目前已做的种种安排,再次向这位最信赖的谋士清晰简述了一遍。
计无双静默地听完,良久不语。连手中那柄羽扇也彻底停滞,静置于膝头。
他深谙心魔噬魂之怖,更从浩如烟海的古籍稗史中,拼凑出关于“云梦古泽”那寥寥数语记载背后所隐藏的、近乎有去无回的绝险。
“此事……所涉风险,委实过大。”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沉重与涩然,“但既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断,我自知,劝也无用。”
言罢,他自广袖深处取出一只不过掌心大小的素色锦囊,递至白宸面前。
锦囊看似寻常,却隐隐散发出一种宁神静气的淡雅药香。
“这里面封有三枚‘破妄清心丹’,乃我近日参详数卷上古残方,几经改良试炼而成。药性未必能根除魔障,但或可在最混乱迷离的幻境之中,为你勉强守住灵台最后一线清明。”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看进白宸眼底,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忧虑,更添了一丝郑重无比的托付与期许。
“待你功成归来,”他声音不高,“我必在此地,再为你设宴接风,一洗征尘。”
白宸静默了片刻,终是伸手,接过那只犹带对方掌心余温的锦囊。
指尖触及的瞬间,他能感受到其中丹药蕴含的温和却坚韧的灵力波动。
“……多谢。”
最终,他垂下眼帘,将这声轻语,与锦囊一同,妥善收下。
恰在此时,偏院那扇虚掩的梨木院门被人从外“砰”地一声用力推开。
两道身影带着急促的脚步声与不加掩饰的气息,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打破了院中片刻的宁静。
来者正是江子彻与温如玉。
江子彻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月白深衣,衬得身姿挺拔如竹,只是此刻脸上少了平日玩世不恭的笑意,一双桃花眼明亮锐利,紧紧锁住凉亭中的白宸,眸中翻涌着少年人特有的、炽热又直白的急切与关切。
温如玉跟在他身侧半步,气质仍是一贯的温润谦和,如同上好的暖玉,只是此刻那俊秀的眉宇间也笼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忧色,薄唇微抿,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真的是你,小宸!”江子彻一眼看到白宸,声音里顿时染上毫不掩饰的欣喜,但随即那欣喜便化作了不满,“你回来了也不提前知会我们一声,可太不厚道了!”
温如玉闻言,唇角不由浮起一丝无奈又了然的浅笑,却也难得地点头附和,温声道,“子彻说得是。你上次的不告而别,着实让我们悬心了许久。这次无论有何缘由,断不能让你再这般轻易独自离开了。”
白宸见状,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正要开口解释,院门口的光影又是一阵晃动。
只见白芷与江离,竟也并肩走了进来。
江离依旧是一身宽大朴素的墨黑袍衫,身形几乎完全隐于其中,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与身旁白衣胜雪,气质清冷出尘的白芷形成了鲜明而又奇异的对比,两人并肩而立,却又莫名和谐。
第779章 试炼之地
白宸与冥逆商议过后,来到琉璃殿准备对计无双告知一声自己的行踪,却见温如玉和江子彻,以及江离和白芷二人都专程为他而来到偏院。
白宸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向着白芷的方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白殿。”
白芷那双清冽如寒泉的眸子,神色复杂地落在他身上,沉默一瞬,才开口道,“你已决定,当真要去那样凶险莫测之地?”
白宸抿了抿苍白的唇,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嗯。”
“在亚大陆,”白芷的声音很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琉璃殿的影响力难以企及,即便是我,也无法如往常般护你周全。”
白宸闻言,苍白的面容上反而浮起一抹近乎释然的浅淡笑意,那笑意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的微光。
“所以,”他轻声道,语气平静而笃定,“那里才是……绝佳的试炼之地。”
白芷闻言,并未立刻回应,只是沉默地望着他,那双眸子里光影浮动,似有万般思绪。
突然,江子彻上前一步,声音清亮而坚决地响起,“我和你一起去。”
白宸怔了一下,抬眼望去,却见江子彻脸上没有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与执着。
“君师父传授我诸多心法与战技,”江子彻直视着白宸,一字一句道,“可在玄灵大陆,因我身份所限,从未有人敢真正对我下死手,我亦无法抛开一切顾虑,彻底放开手脚去搏杀。许多感悟与瓶颈,始终隔着一层,难以突破。”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这亚大陆,对我而言,或许同样是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我真正触摸到生死边缘,突破自身桎梏的契机。”
说着,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所以,小宸,即便你这次不同意,待你走后,我自己也定会另寻方法,前往那里。”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仅白宸,连一旁的温如玉、计无双,乃至白芷与江离,都为之侧目。
院中一时寂静,唯有风过树叶的沙沙轻响。
白宸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子彻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意。
很快,一旁的温如玉也向前迈了半步。
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收敛了,显出一种少见的凝重与坚决。
“我……也是一样。”他沉声开口,声音虽不如江子彻那般激昂,却同样清晰有力。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向白宸,继续道,“正如你曾告诫过大家的,生于温室,未经风雨,终究难堪大用。我参悟的‘九鼎’之道,不能仅止于静室推演,它需要真正历经磨砺,方能承重,方能镇运。”
一直静立未语的江离闻言,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赞同的忧虑。
她看向身旁的白芷,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江子彻与温如玉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认真与渴望,终究还是将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白芷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那清冷的眸子里,仿佛有深潭之水在无声搅动。
片刻的静默后,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让他们随你去吧。”
他看向白宸,眼神很深,“跟在你身边,亲眼见证、亲身经历那些超越常规的险境与抉择,或许比留在殿内按部就班地修炼,更能锤炼他们的心性与道途。”
白宸的目光缓缓掠过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江子彻眼中那团毫不掩饰的、近乎灼人的热忱与义气。
温如玉眉宇间那份褪去温润外壳后,显露出的沉稳与坚定。…
他独自在幽冥渊底与心魔鏖战、在无边孤寂中对抗侵蚀太久,那几乎已冻结成冰的心湖深处,仿佛被悄然投入了几颗尚带体温的石子。
虽不足以融化坚冰,却真切地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带着暖意的涟漪。
他原意,本不欲再牵连更多人踏入这前途未卜的险境。
可白芷的话语,却如冰水点醒梦中人,让他无法反驳。
雏鹰终需振翅,搏击真正辽阔而凶险的长空。
同伴的道途,亦不能永远在庇护下平坦延伸。
况且,此行指向云梦古泽,牵扯的早已不止他一人。
鸢九提供的线索,花拾月暗含的阻拦,夜何沉默的同行,即将到来的伍千殇……
这本就不是一场能够独善其身的旅程。
多两位自幼相识,知根知底且天赋心性皆属上乘的同伴,或许……并非拖累,反是臂助。
更何况,江子彻与温如玉,本就是年轻一代中光芒难掩的翘楚。
他们的潜力与战力,若能在真正的绝境中淬炼激发,或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机。
沉默在院中蔓延,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决定。
只有灵泉的潺潺水声与风吹叶响。
白宸的目光最终落在温如玉与江子彻脸上,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消融了最外层那一点冰封的疏离,透出一丝极淡的,属于旧友的温度。
“云梦古泽,凶险异常,十死无生之言亦不为过。”
“此行绝非儿戏,你们须得想清楚。”
“放心吧。”江子彻几乎是立刻接话,他伸手用力拍了拍白宸的肩膀,脸上绽放出招牌式明亮而自信的笑容,冲散了方才凝重的气氛,“我们可不是去送死的。这条命,自己珍惜着呢。”
温如玉也微笑着颔首,目光清正而坦然,补充道,“心意已决,绝不后悔。”
白宸看着他们眼中毫无阴霾的坚定,没有再出言质疑或劝阻。
他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重新落向院中摇曳的树影。
这无声的回应,已然是默许。
白芷见状,几不可察地轻轻舒了一口气,清冷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暖意的微澜。
在某些方面,他与冥逆的考量,也是不谋而合。
无论是平日严苛到近乎残忍的训练,还是生死相搏的实战,白宸身上那种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的决绝,那种近乎漠视自身伤痛的打法,总让他感到一种深藏于平静之下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第780章 临行休整
白宸特回到琉璃殿与计无双交代一些后事,尚未说些什么,却见温如玉和江子彻专程为他而来到偏院,提出想要同行,白芷也很认真的同意了。
白芷和冥逆的想法在某方面来说是一致的,白宸心中装了太多需要守护的人和事,唯独将他自己的分量,放得太轻,轻到可以随时作为筹码押上赌桌。
若有温如玉与江子彻这两个真正交心,能与他嬉笑怒骂的挚友在侧,或许……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成为一道无形的牵绊,让他记得回头,记得这世上还有人需要他完好地归来。
那无形中,或许便能多拴住他一丝求生的意念,让他不至于那般轻易地放弃自己。
“你们二人这一走,殿内诸多俗务杂事,恐怕……便要多多劳烦无双费心了。”
白芷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计无双,唇角微弯,带着一抹浅淡而莫测的笑意,如是说道。
此言一出,原本气氛松快了些的凉亭下,顿时一静。
温如玉与江子彻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默契地闭口不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瞬间对石桌上的纹路产生了莫大兴趣。
计无双闻言,修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挑动了一下,唇角随之牵起一抹了然又略带无奈的弧度。
他并未立刻接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似笑非笑地投向白宸,仿佛在说:你看,麻烦来了。
白宸几乎是立刻没好气地横了白芷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狗东西,拐弯抹角试探什么?有话直说。”
计无双的身份本就特殊。
他曾是末刃组织中地位超然的神算天机,如今虽褪去那层身份,却只听命于白宸一人。
即便顶着一个琉璃殿内门弟子的虚衔,他的立场也从未真正归属于任何一方势力。
此前他为琉璃殿殚精竭虑、出谋划策,究其根本,不过是因为白宸身为琉璃殿少殿主罢了。
此刻白芷当着温如玉和白宸二人的面,说出这番看似随意实则意有所指的话,明面上是托付,暗地里,分明是在试探计无双今后的态度与归属。
当白宸的行动与琉璃殿事务产生冲突时,这位智囊,究竟会站在哪一边。
白宸那毫不客气的回应,并未让白芷脸上的笑意减退分毫,反而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兴致更浓了几分。
“先前你走得匆忙,我来不及细问。”他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认真,“如今难得再见,我可不想再错过这棵已然长成的栋梁之材。”
白宸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计无双能夺得妖榜榜首,其天赋与心性在同辈中堪称绝顶,白芷会生出招揽惜才之心,他并不意外。
只是,计无双身上末刃的烙印太深,其真实意图与背景至今成谜,任何一个门派在面对他时,都会本能地存有三分忌惮与七分提防,绝不可能真正做到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地培养。
白芷此刻想将他留在琉璃殿,与其说是纯粹看重他的天赋潜力,不如说是看中了他身上所代表的、更为复杂的价值。
看中他那足以搅动风云的谋算之能,以及他与白宸之间的羁绊。
留下计无双,某种意义上,便是留下了一条随时与白宸保持联系的渠道。
白宸沉默片刻,终是轻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无双若自己愿意留下,我自然乐见其成,绝不会干涉他的任何选择。”
他顿了顿,抬眸,目光清冽地直视白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只能在此向你保证,无论他最终立场为何,身在何处,都绝不会做出任何有损琉璃殿根本利益之事。”
这话语,既是对白芷担忧的回应,亦是一道划下的底线,更是一种沉甸甸的承诺。
“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白芷迎上白宸的目光,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有卸下重担的释然,也有一丝身居高位的无奈。
他对计无双的认知,大多源于情报与观察,远谈不上知根知底。
身为琉璃殿主,他无法仅凭个人好恶与直觉行事,必须为整个琉璃殿的安危与利益负责。
面对一位出身于末刃那样神秘组织的绝世天骄,对方若真有意隐藏或谋划什么,以琉璃殿之力,恐怕也难以及时洞察。
但白宸不同。
他的道心澄澈近乎执拗,哪怕历经生死危机,也不会用谎言度过危险。
且他乃是鬼刀那等末刃中地位超然的首席杀手,他亲自背书担保,这份重量,足以让白芷压下心底最后一丝疑虑,选择信任。
白宸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因此,面对白芷先前那近乎直白的试探,他并未感到被冒犯,只是平静地给出了最核心的保证,此刻也只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有些话,点到即止。
至此,前往云梦古泽的队伍,便已尘埃落定。
白宸、夜何、鸢九、花拾月、伍千殇、江子彻、温如玉。
七人同行,身份各异,目的交织,却因一人之故,命运之线暂时拧成了一股。
目标直指那存在于传说与禁忌记载中的古老绝地。
云梦古泽。
一个据说能映照出心底最深魔障,亦可能将闯入者神魂永久埋葬的,虚实交织之地。
白宸和夜何、温如玉、江子彻在天穹之都稍作休整,理清最后的准备。
计无双和冥逆将所能搜集到的,关于“泽兑大陆”与“云梦古泽”的一切残卷秘闻,不论真假,尽数整理誊抄,交予白宸。
其中几处用朱砂特意标出的段落,字迹犹新,显然是他根据现有线索做出的最新推演与警示。
“古泽之中,时空法则可能扭曲,记忆与认知或受侵蚀。切记,所见未必为实,所感未必为真。唯守本心一点灵光不灭,或可窥见破绽。”他将玉简交给白宸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些推演未必准确,但多一分准备,便多一分生机。”
伍千殇在约定之日的破晓时分准时抵达。
见到白宸,她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便沉默地站到了他身侧后方,与夜何一左一右,宛若两道无声的屏障。
出发前夜,白宸独自立于琉璃殿最高处的观星台。
夜风猎猎,吹动他单薄的衣袍。
脚下是万家灯火,星河璀璨,这片他生长、挣扎、也背负了无数羁绊的土地。
此去,或许再无归期。
第781章 传送灵阵
翌日,天色将明未明,正是晨光最熹微的时刻。
夜何与伍千殇二人,如同约好一般,于相近的时辰抵达了琉璃殿外围的汇合点。
夜何依旧是一身沉静的墨色,气息敛于无形。
伍千殇则是一贯的利落灰衣,玄铁面具上带着风尘与冷冽。
温如玉、江子彻等人与夜何、伍千殇并非初次相见。
早在万妖秘境之中,他们便曾因白宸之故,有过短暂却坚实的并肩之谊。
此刻重逢,双方对彼此的出现都未有讶异,只是目光交错间,微微颔首,便算打过了招呼。
白宸带领众人,与早已等候多时的鸢九和花拾月汇合。
这里是位于大陆西陲,一处荒芜山谷的深处。
脚下是蔓草丛生的古老石台,上面镌刻的传送阵法符文大半已被岁月磨蚀,仅凭残存的轮廓,依稀能辨出昔日精密繁复的结构。
此处人迹罕至,唯有呼啸的山风与嶙峋的怪石为伴。
眼前这座即将被重新启用的古阵,已由花拾月与鸢九联手,根据古籍记载与特殊的秘法进行了调整与修补。
阵法最终指向的目标,是大陆边缘某个极为隐秘、极不稳定的空间节点。
那已是目前所知,能够相对安全抵达泽兑大陆的少数路径之一。
即便如此,穿越过程依旧吉凶难测。
花拾月正半蹲于法阵边缘,指尖流淌着纯粹的真气,如同最精密的刻刀,逐一检查并微调着那些重新亮起的符文脉络,神情专注。
鸢九静立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袭素衣在荒谷的风中微微拂动。
她那双秋水般澄澈的眼眸,正静静地凝视着阵法中心逐渐盈满的、淡银色的光华,跃动的符文倒映在她瞳孔深处,明明灭灭,无人知晓此刻她瑰丽的心绪之中,正流转着怎样的思量与过往。
看到现身的鸢九与花拾月二人,饶是早有心理准备,江子彻与温如玉仍是不由得怔了一瞬。
就连早已知晓部分内情的夜何与伍千殇,目光扫过那两道身影时,眼底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
眼前二人,气质迥异,却同样令人过目难忘。
一位身姿袅娜,面容明媚不可方物,周身却萦绕着一种雪山清泉般的空灵与冷冽,美得惊心,也疏远得难以触碰。
另一位容颜看似青春正盛,不见岁月风霜,眉宇间却沉淀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雍容与沉静,气度端方,宛如一幅铺陈开来的盛世画卷,令人见之忘俗。
然而,最令人在意的是,如此绝色姿容的两人,身上竟感知不到分毫灵力波动,仿佛只是毫无修为的凡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凡人,却能在乾陵的春宵一刻那等龙蛇混杂、背景莫测的风月秘地占据一席之地,甚至让末刃那样的组织,都无法真正将她们掌控于手中。
这份矛盾与神秘,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警示。
“这位是鸢九,这位是花拾月前辈。”白宸言简意赅地为双方引见,随即转向鸢九与花拾月,介绍己方众人,“这几位皆是此次妖榜之上有名者:魔族夜何,末刃伍千殇,以及琉璃殿温如玉、江子彻。”
“幸会。”鸢九闻言,向前略迈半步,唇角漾开一抹得体而空灵的浅笑,对着几人款款一礼。
姿态优雅自然,虽无灵力傍身,那通身的气度却令人不敢怠慢。
夜何与伍千殇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依着礼节,沉默地抱拳或颔首回礼。
温如玉与江子彻迅速收敛了眼中的讶色,几乎同时拱手还礼。
温如玉露出标志性的温润笑容,“见过二位。”
江子彻也收敛了玩世不恭,正色道,“有幸相识。”
“阵法启动后,我们会经历一段时间的空间乱流与法则挤压。务必凝神静气,紧守灵台,护住元神。”
没有过多的寒暄与客套,花拾月叮嘱道,清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终在白宸苍白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白宸点了点头,没有犹豫,率先一步,踏入了阵法中心那已然稳定流转的淡银色光晕之中。
“走了。”
随着他低沉平静的话音落下,花拾月指尖凝聚的最后一点真气,精准地点亮了阵眼处一枚古老的符文。
刹那间,整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阵轰然复苏。
刺目的炽白光芒自每一道符文沟壑中冲天而起,将七人的身影完全吞没。
脚下的石台传来剧烈的震动,周围的空间开始肉眼可见地扭曲、折叠,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与撕裂声。
狂暴而无序的空间之力席卷而来,仿佛要将一切卷入混沌的洪流。
光芒持续了数息,达到顶峰后骤然收缩、消散。
废弃的古传送阵上,只留下缕缕逸散的能量余波,如同喘息般渐渐平息。
石台重归沉寂,蔓草在残留的微风中小幅摇曳。
远处,东方天际线正透出第一缕鱼肚白,晨光熹微。
而阵中七人,已不见踪影。
他们已然踏入空间裂隙,向着那片法则迥异、危机四伏的古老大陆进发。
前方,是泽兑大陆。
空间传送的过程远比预想的更为狂暴与漫长。
并非温和的挪移,而是被一股蛮横无理的力量强行塞入了一条扭曲、挤压、不断震荡的通道。
四周是光怪陆离、飞速掠过的色彩与破碎的景物片段,耳边充斥着尖锐的嘶鸣与低沉的、仿佛空间本身在呻吟的怪响。
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不仅作用于肉身,更直接作用在元神之上,仿佛有无数冰冷粘腻的触手试图钻入灵府,搅乱意识。
花拾月的提醒至关重要。
众人皆屏息凝神,将元神牢牢收束于识海深处,以自身道韵或功法形成屏障,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空间侵蚀与神魂冲击。
白宸身处众人中心偏前的位置,脸色在通道变幻的光影下显得愈发苍白。
心魔本就蠢蠢欲动,此刻受到外界混乱力量的刺激,在他灵府深处翻腾得更为剧烈,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不断冲撞着摇摇欲坠的元神壁垒。
第782章 泽兑大陆
众人在鸢九和花拾月的带领下来到一个传送灵阵处,一同进入灵阵中。只是刚进入灵阵通道,心魔便在不停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紧抿着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几乎全部心神都用在维持那岌岌可危的平衡上,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
夜何与伍千殇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身的气息向前延伸,默契地在白宸身周交织成一层更为厚实的防护,替他分担了部分最直接的空间乱流冲击。
鸢九安静地站在花拾月身侧,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光晕,任凭外界如何混乱颠簸,她身形稳如磐石,连衣角都未曾过多飘动,只是那双映照着流光溢彩的眼眸,越发显得深邃莫测。
江子彻与温如玉则要吃力一些。
两人虽是同辈翘楚,但毕竟年轻,修为与心境尚未臻至化境。
在这等狂暴的空间传送中,他们周身护体灵光明灭不定,脸上均显出几分竭力维持的凝重。
温如玉身后,九道鼎影隐隐浮现,环绕周身缓缓旋转,散发出沉浑厚重的气息,试图镇住动荡的灵台与气血。
江子彻的倾寒虚影也若隐若现,极致的寒意将所有的躁动与冲击强行压服下去。
跨越了不知多少万里的虚空,穿透了大陆之间无形却坚韧的空间壁垒,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漫长如年。
前方混乱的流光骤然变得稀薄,一股截然不同的、带着苍茫古老气息的微弱引力传来。
“准备落地。”
花拾月清冷的声音穿透乱流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下一刻,挤压感骤然消失,脚下一空,随即是坚硬的触感传来。
七道身影略显踉跄地出现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身后,那将他们吐出来的空间涟漪彻底闭合,仿佛从未存在过,将熟悉的玄灵大陆彻底隔绝。
而历经能量乱流的颠簸撕扯,当众人脚下再次传来坚实触感时,眼前的天地已焕然一新,恍如隔世。
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浓烈到近乎粘稠的气息。
空气湿热温润,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其中混杂着丰沛水汽、丰茂植被特有的清新、某种淡淡的腥甜,以及底层泥土与腐烂枝叶交织出的、属于原始丛林深处的复杂气味。
抬头望去,天空并非辽阔高远,而是呈现出一种压抑的、仿佛触手可及的铅灰色。
厚重的云层低垂,缓慢翻涌,酝酿着不见天光的晦暗,也仿佛积蓄着随时可能倾泻而下的滂沱雨势。
视野所及,再无玄灵大陆那四季流转、或秀丽或壮阔的景致。
取而代之的,是几乎吞没一切的、无边无际的苍翠与墨绿。
古老的巨木参天而立,树冠层叠,将天光滤成破碎的斑驳。
粗壮如龙的藤蔓从枝干间垂落、缠绕,恣意生长,在地面与半空织成一张张密不透风的网。
脚下是松软湿滑、堆积着厚厚腐殖质的土壤,其间遍布着形态奇诡、色彩鲜艳到近乎妖异的菌类与花草,每一片叶子都仿佛吸饱了水分与生命力,透出一种未经驯服的、蛮荒而危险的勃勃生机。
极目远眺,苍茫的林海尽头,是连绵起伏、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黛色山影。
而在更遥远的方向,水汽蒸腾氤氲,汇聚成一片朦胧而庞大的阴影,隐隐有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大地肺腑的嗡鸣之声传来,沉闷而悠远。
这里,便是依附于主大陆玄灵世界东南方位的附属空间。
泽兑大陆。
一个被无尽沼泽、连绵湿地、原始雨林与蛛网般错综复杂的水系所定义的世界。
一个生命形式繁盛到极致、危险也同样无处不在的,古老而神秘的天地。
“这里就是……泽兑大陆?”
江子彻深深吸入一口那潮湿温润,带着奇异腥甜气息的空气,试图驱散长途空间传送带来的强烈眩晕与神魂不适。
他睁大眼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新奇与警惕的光芒,仔细打量这完全陌生的蛮荒世界。
温如玉则安静地闭目凝神,默默感应着四周天地间流转的能量。
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微蹙,“此地的灵气属性……与玄灵大陆截然不同。更为原始、驳杂,仿佛未经梳理的混沌之气。在此处运转功法,恐怕需要时间重新调息适应,否则易生滞涩,甚至反噬。”
几乎在落地的瞬间,夜何与伍千殇便已如本能般,一左一右迅捷地占据了白宸身侧的最佳防护位置。
两人无需言语,默契自成,夜何身形微侧,余光始终锁在白宸苍白的侧脸与不稳的气息上。
而伍千殇则已如出鞘的利刃,冰冷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每一株奇诡的植物、每一寸湿软的土地、乃至铅灰色低垂的天穹,确认着当前环境最直观的安全与否。
白宸站在原地,微微阖眼,缓缓吐出一口绵长而压抑的浊气。
新环境的剧烈变化,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得那蛰伏的魔障又是一阵躁动不安的翻腾。
他必须调动更多的心神,才能将那蠢蠢欲动的恶念重新压回意识的囚笼深处。
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虽然面色依旧不佳,唇色浅淡,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所有因痛苦而产生的恍惚与动摇都已褪去,只剩下淬炼过后的、冰封般的清明与冷静。
花拾月怀抱古琴,神色平静无波,显然并非首次踏足这片土地。
她清冷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中响起,“泽兑大陆,五行偏重水、木,天地灵气也因此偏向生机勃发与形态变幻。”
“但这充沛的生机,也孕育了无数剧毒虫豸、无形瘴疠、凶猛难测的异兽,更有依托这独特水土生长的、看似美丽却致命的各种诡异植物,以及一些与世隔绝、信奉古老图腾的土着部落。”
她目光扫过四周那些颜色妖艳的菌菇与藤蔓,语气加重,“在此地行动,须得时刻警醒。不要轻易触碰任何不认识的草木花果,注意脚下泥沼暗流,亦要提防头顶藤蔓树冠间可能潜伏的危机。”
第783章 进入雨林
众人通过传送灵阵顺利来到泽兑大陆,花拾月很快为众人点明此地的特性与危险。
一旁的鸢九,回到这片既熟悉又危险的故地,秋水般的眼眸中神色复杂难辨。
那里面有对过往的丝丝缕缕怀念,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凝重与忌惮。
她抬手指向前方那片郁郁葱葱、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古老雨林,声音里带着提醒,云梦古泽,就隐匿在这片‘万毒雨林’的最深处。单是穿越外围的雨林地带,便已凶险重重。”
“而古泽内部……环境更为诡谲莫测,说是步步杀机亦不为过。”
她的目光逐一掠过众人,最后落在白宸身上,语气郑重,“进入雨林后,务必跟紧,切勿因好奇或大意而擅自离队行动。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后果。”
白宸目光沉静地掠过周围遮天蔽日的雨林与湿滑的地面,同时分出一缕心神,默默感应着此地独特的天地灵气对自身力量的微妙影响。
他体内流淌的杀戮道源,本质偏向于极致的破坏、暴虐与终结,与泽兑大陆这充盈着蓬勃水木生机、偏向生长与变化的灵气环境,存在着天然的冲突与排斥。
真气运转间,能清晰感觉到一丝滞涩与隐隐的压制感,仿佛置身于一片无形的粘稠泥沼之中,每一次力量流转都比在玄灵大陆时要耗费更多心神。
同时,这无处不在的、浓郁到化不开的生机与活性,如同无数细小的触须,也在悄然撩拨着他灵府深处那极不稳定的存在。
心魔的存在在这片生机的滋养下,似乎变得更加摇曳不定,虽然暂时被更强的意志力压制,却也清晰地提醒着他,此地环境,很可能对心绪、尤其是对负面情绪的滋生与放大,有着潜移默化的催化作用。
另一侧,夜何眼帘微垂,体内烛照功法悄然运转。
作为火系神级功法,其特性本就炽烈霸道,对于环境的适应性与侵略性极强。
此刻,那精纯的灵气裹挟着火焰,在他经脉中流转,迅速调整着自身的频率,尝试与周围略显阴柔的水木灵气达成某种动态的平衡。
他面色如常,显然并未受到太多环境压制。
伍千殇的情况与之类似。
她所修的雷属性功法,同样以迅猛刚烈、涤荡邪祟着称,对环境变化有着极强的适应性。
更何况她体内还承载着雷系精灵普化的部分本源传承,对天地间各种能量的感知与调和能力更胜一筹。仅
仅几个呼吸的调息之后,她周身那若隐若现的电弧便已恢复了平日的稳定与锐利,眼神也更加清明锐利,显然已迅速适应了这片新天地的法则。
“走吧。”白宸收回目光,不再多看这陌生的天地,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鸢九应声而动,素手自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约莫巴掌大小、造型极其古朴的令牌,材质非金非玉,亦非寻常木石,呈现一种温润内敛的淡绿色,触手微凉且沉。
令牌中心,镌刻着一个模糊而奇异的印记,似云气翻涌,又似水波潋滟,两者交融难分,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韵味。
她指尖凝起一缕极精纯的真气,轻轻点向令牌。
令牌微微一震,淡绿色的光华自内而外晕染开来,中心那云水交织的印记仿佛被瞬间点亮,氤氲流转。
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指引感,自令牌中心生出,如无形丝线,遥遥牵向雨林深处某个不可知的方位。
“随我来。”鸢九收起令牌,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前方那片被层层叠叠的巨木、藤蔓与浓雾所笼罩的幽邃雨林走去。
花拾月在她动身的刹那便已跟上,怀抱的古琴依旧静谧,未曾奏响任何音律。
然而,她周身已悄然弥漫开一层淡青色的、近乎透明的真气,如水波般缓缓流转,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这屏障看似薄弱,却将空气中无所不在的、饱含湿气的闷热,以及可能混杂其中、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毒瘴与有害孢子,悉数柔和地排开,为身后即将踏入雨林的众人,先行开辟出一小片相对安全的路径。
白宸、夜何、伍千殇、温如玉、江子彻依次紧随其后,踏入了雨林的边缘。
仿佛穿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槛,仅仅一步之差,内外已是两个世界。
光线骤然被吞噬。
头顶是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巨大树冠,虬结的枝干与繁茂的叶片交织成一片深绿色的穹顶,将本就晦暗的天光几乎完全隔绝在外。
只有极少数光束,得以穿过细微的缝隙,挣扎着投射下来,在昏暗的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摇曳不定、光怪陆离的惨淡光斑。
脚下触感截然不同。
厚厚的落叶与腐朽的枝干堆积了不知多少年月,形成一层松软而富有弹性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陷落感。
每一次落脚,都可能惊起细微的尘埃与孢子,混合着土壤深处散发出的、更加浓郁的潮湿与腐烂气息,扑面而来。
空气中,各种奇花异草释放的香气也变得更加浓烈复杂,甜腻的、清冽的、辛辣的、乃至带着腥气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微微眩晕的丛林气味。
与外界风声呼啸不同,雨林内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悠长而模糊的兽类低吼,或是某种尖锐短促的虫鸣,又或是叶片无风自动的沙沙声响。
这些声音非但没有带来生机感,反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更凸显了潭水的幽深与不可测,为这片幽暗的绿色世界平添了几分令人脊背发凉的阴森与未知。
队伍在幽暗的雨林中穿行不过数百米,潜伏于这片生机之下的危险,便已迫不及待地露出了獠牙。
一条约莫手臂粗细、身披七彩环纹的毒蛇,其斑斓的色彩与缠绕在古木枝干间的藤蔓几乎完美融合。
第784章 七彩瘴蛇
众人在万毒雨林中穿梭,没走多久,危险便接踵而至。
一条色彩斑斓、几乎与周围藤蔓融为一体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众人头顶上方的浓密枝叶间垂落,速度快如闪电,三角状的蛇头对准了队伍中气息相对虚浮的白宸,毒牙森然,直噬其后颈。
“小心!”
江子彻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抹不自然的色彩波动,反应已是极快,口中低喝示警的同时,手已泛起了寒光。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锃——”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寂静的林间乍响,仿佛春雷惊蛰。
伍千殇甚至未曾回头,那柄名为“惊蛰”的长剑已然出鞘半寸。
一道冷冽如电的弧形剑光后发先至,自下而上斜掠而过,精准无比地划过毒蛇的七寸之处。
噗嗤!
轻微的血肉分离声响起。
那疾扑而来的毒蛇动作骤然僵住,随即断成两截,无力地坠落在地厚厚的腐叶层上,发出一声闷响。
断口处,涌出的并非鲜红,而是一种粘稠诡异的暗紫色血液。
血液滴落在潮湿的落叶与苔藓上,立刻发出“嗤嗤”的刺耳声响,腾起缕缕带着刺鼻腥气的淡紫色烟雾,被沾染的植物迅速焦黑、枯萎、腐蚀。
“‘七彩瘴蛇’。”鸢九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告诫,“毒性猛烈,寻常护体灵力难以完全抵挡,可谓见血封喉。其血液亦含剧毒与强烈腐蚀性,切勿触碰,也避开它挥发的气息。”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看向地上那两截仍在微微抽搐的蛇尸,以及周围被迅速腐蚀出的焦黑痕迹,对这万毒雨林的凶险,有了更为直观的认识。
伍千殇手腕一抖,甩落剑尖上沾染的一丝紫血,惊蛰剑身光洁如初,随即无声归鞘,仿佛刚才那致命一击从未发生。
然而,仿佛是为了印证鸢九的话语,更密集的危险已从阴影中涌出。
四周那茂密得几乎无法穿透视线的灌木丛与蕨类植物后方,骤然响起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密集而急促。
紧接着,数十只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油亮碧绿、复眼闪烁着猩红光芒的怪异蜘蛛,如同潮水般蜂拥而出。
它们行动迅捷,八足划动间带起残影,口中锋利的口器开合,嗤嗤声中,一道道粘稠坚韧的乳白色蛛丝疾射而出。
这些蛛丝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仿佛有意识般从四面八方交织成一张张大网,劈头盖脸地朝着被围在中心的七人笼罩下来,意图将他们困死、缠缚在原地。
“哼!”
伍千殇眼中寒芒一闪,冷哼一声,不退反进,向前踏出半步。
她甚至未曾完全拔剑,只是握住剑柄的右手向前一挥,惊蛰剑并未完全出鞘,却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细如发丝却耀眼无比的银色电光自剑鞘缝隙中迸射而出。
那电光并非简单的剑光,内里蕴含着精纯霸道的雷霆之力,带着涤荡邪秽、破灭束缚的凛然正气。
嗤啦——!
刺耳的撕裂声响起。
电光横扫,如同烧红的烙铁划过薄冰,那些粘稠坚韧、足以困住猛兽的白色蛛网,在与银色电光接触的瞬间,便如同遇到克星般,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被轻易地切割、熔断,化为漫天飘散的、带着焦糊气味的残丝。
电光余势不衰,掠过冲在最前方的几只碧绿蜘蛛。
噗噗噗!
几声闷响,那几只蜘蛛坚硬的外壳在蕴含雷威的剑气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瞬间被绞成了数截,爆裂开来。
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绿色体液四处飞溅,落在地上和周围的植物上,同样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显然也带有毒性。
剩余的蜘蛛似乎被这凌厉的一击所震慑,汹涌的攻势为之一滞,复眼中猩红的光芒惊疑不定地闪烁着,发出更加尖锐的嘶嘶声,却暂时不敢再贸然上前。
然而,这片雨林中的危险,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潭,涟漪一旦荡开,便难以平息。
伍千殇斩灭蜘蛛的雷霆一击与毒液腥气,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更多潜伏在阴影中的恶意。
厚厚的腐殖层下,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甲壳摩擦声,一只只巴掌大小、尾钩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狰狞毒蝎破土而出,高举着致命的尾针,从下方袭来。
头顶上方,那些看似自然的树洞与枝干裂隙中,扑棱棱飞出大群翼膜宽大、獠牙外露的灰褐色怪蝠,它们发出高频刺耳的尖啸,如同乌云压顶,利爪与獠牙直指众人要害。
更有甚者,周围那些看似无害的藤蔓与枝叶间,骤然弹出数道色泽与环境近乎一致的细长身影,那些伪装成藤蔓或枯枝的剧毒飞虫与蠕蛇,速度快如离弦之箭,口器或毒牙上滴落着透明的毒液。
一时间,来自上方、下方、四面八方的攻击,如同潮水般将七人淹没。
这片看似静谧的古老雨林,终于向闯入者们展露了它狰狞嗜血的一面。
众人眼神皆是微凛,再无保留,各自身影闪动,真气、灵力、剑气骤然在这片幽暗的林间空地中爆发开来。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
这些凭借地利与数量悍然扑来的毒虫异兽,虽各有奇毒诡能,且攻势如潮,铺天盖地,但面对白宸一行皆是修为眼界远超寻常灵者的天骄,终究还是差了一筹。
夜何身形未动,周身却陡然腾起一圈幽暗的火焰,看似无声无息,温度却高得骇人,任何靠近的毒虫蝠影,稍一触及便化为飞灰,那幽火甚至能顺着蛛丝、毒液逆烧而去,将源头一并焚灭。
温如玉身后九鼎虚影再现,不再仅仅是防护,而是轰然一震,散发出镇压八荒的浑厚气机,直接将下方破土而出的毒蝎与部分低空扑击的怪蝠震得晕头转向,行动迟缓,随即被江子彻那如同疾风骤雨般的寒光精准点杀。
鸢九与花拾月并未直接出手攻击,但鸢九指尖偶尔弹出的几缕纯白的真气,总能精准地没入某些看似最强悍或最诡异的袭击者体内,让其动作瞬间僵直或自相残杀。
第785章 万毒雨林
进入万毒雨林,众人受到大量袭击,不过毒虫异兽虽然数量众多,且大多带有剧毒或诡异能力,但在白宸一行人绝对的实力面前,终究只是麻烦,构不成致命威胁。
花拾月周身那淡青色的护罩则微微扩张,将众人笼罩在内,同时琴弦无风自动,发出几声极低微、却带着奇异韵律的颤音,这音波似乎对许多依靠感知或振翅飞行的毒虫有着极强的干扰与驱散效果。
白宸更是简单。
他不需要动用太多神通,只是并指如剑,几道凝练到极致的杀戮剑气纵横交错,所过之处,无论是坚韧的甲壳、迅捷的飞影,还是诡异的毒雾,皆被一斩而破,干净利落。
不过短短十数息,最后一只试图从背后偷袭的怪蝠被伍千殇反手一剑钉死在树干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林间重新陷入了一种更加死寂的平静。
只有地上、枝叶间残留的无数残肢断躯,以及空气中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毒液腐蚀的焦臭与各种体液混合的怪异气味,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短暂却激烈的交锋。
“此地不宜久留,血腥与毒液的气息会引来更多、更麻烦的猎食者。”花拾月的声音透过护罩传来,带着一贯的清冷与警醒。
众人闻言,立刻收敛气息,不再理会满地的狼藉。
在鸢九手中那枚持续散发着微弱指引光华的令牌带领下,他们加快步伐,继续朝着雨林深处进发。
越是深入,这片“万毒雨林”便越发显露出它名副其实的险恶。
脚下的路变得越发难行。
看似与之前无异的厚厚落叶层,踩上去的触感却渐渐不同,有时会传来令人心悸的、下陷的柔软感,下方可能是深不见底的腐败泥潭,一旦失足,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不得不更加谨慎,每一步都需试探。
空气也不再干净。
开始出现一缕缕、一片片色彩诡异的淡薄雾气,或呈粉红,或显紫灰,在昏暗的光线下妖异飘荡。
这便是雨林中滋生的天然毒瘴。
即便有花拾月的真气护罩过滤大部分,仍有极细微的瘴气渗透进来,吸入鼻中,初时只觉微甜或微腥,但时间稍长,即便是修为在身的灵者,也开始感到隐隐的头晕目眩,体内灵力运转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滞涩感。
周围的植物形态也越发狰狞。
出现了大量奇形怪状、色彩鲜艳到诡异的食肉植物。
有的张开着布满利齿、宛如兽口的巨大花朵,分泌着甜腻的黏液。
有的垂下无数纤细却坚韧无比的藤蔓,仿佛静止的蛛网。
更有甚者,看似普通的宽大叶片,一旦有生物触碰,便会猛然合拢,将猎物包裹、消化。
它们静静地潜伏在每一个看似安全的角落,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诱惑或死亡气息。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片雨林深处,似乎存在着某种天然的、影响感知的场域或迷阵。
古木的排布、藤蔓的走向、乃至光斑的落点,都隐隐构成一种混乱的韵律,不断干扰着闯入者的方向感与距离判断。
即便是白宸、夜何这等心志坚定、感知敏锐之人,时间稍久,也感到心神微眩,难以准确判断来路与去路。
此刻,鸢九手中那枚持续指向云梦古泽的令牌,其价值便凸显无疑。
那稳定而清晰的微弱指引,如同一盏迷雾中的孤灯,牢牢锚定了正确的方向,确保队伍没有在这天然的绿色迷宫中偏离,避免了陷入更未知、更致命区域的厄运。
一路前行,危机如影随形,这片雨林从未停止过对闯入者的款待。
袭击接二连三,形态各异,考验着众人的应变与耐力。
途经一片布满湿滑苔藓的洼地时,数只潜伏在泥水中的、牛犊大小的暗绿色巨型蟾蜍猛然跃起。
它们背部脓包鼓胀,张口便是大蓬腥臭扑鼻、闪烁着幽绿光芒的腐蚀性酸液,如同暴雨般泼洒而来。
酸液触及树干,立刻冒出刺鼻白烟,留下坑坑洼洼的蚀痕。
紧接着,在穿越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时,侧方的灌木丛剧烈晃动,十余只形似猎豹、却长着镰刀般锋利前爪与满口獠牙的恐爪兽如疾风般冲出。
它们动作迅捷如电,彼此配合默契,利爪挥动间带起凄厉的破空声,专攻下盘与侧翼,试图将队伍分割冲散。
最麻烦的,莫过于一株几乎生长了不知多少年月、已隐约通灵的食人魔树。
它伪装成一片寻常的茂密灌木丛,待队伍从其旁边经过时,地下猛然窜出数条水桶粗细、布满吸盘与倒刺的暗紫色藤蔓,如同巨蟒般缠向众人。
藤蔓力大无穷,且极其坚韧,寻常刀剑难伤分毫,更兼挥舞起来呼啸生风,将周围合抱粗的古木都抽得木屑纷飞。
这些袭击者,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寻常队伍损失惨重。
然而,白宸一行人终究不是寻常队伍。
面对酸液,夜何的幽冥之火骤然扩张,将大部分酸液凌空蒸发,温如玉的九鼎虚影一震,浑厚的气场将剩余的酸液震散偏移。
恐爪兽的速度虽快,却快不过伍千殇的惊蛰剑光与江子彻交织出的冰晶,更有白宸那几道神出鬼没、一击必杀的杀戮剑气定点清除威胁最大的个体。
至于那株难缠的食人魔树,鸢九弹指间数道灵光没入其主干与根系连接处,似乎干扰了其妖力运转,令藤蔓动作出现瞬间的紊乱。
花拾月则趁机拨动了怀中古琴的一根琴弦,一声清越铮鸣响起,无形的音波如同利刃,精准地切断了数条藤蔓最关键的关节。
最后由白宸凝聚杀戮道源的一剑,自半空斩落,将那粗壮狰狞的树身劈开一道深深的裂缝,墨绿色的汁液喷涌而出,整株魔树这才彻底萎靡下去,藤蔓无力地垂落。
这些袭击虽带来了一些麻烦,迫使众人不得不数次停下脚步应对,消耗了些许灵力与心神,但在七人默契的配合与绝对的实力面前,终究都被一一化解,未能造成真正的威胁。
第786章 近在眼前
在万毒雨林的一路上,众人又遭遇了数次袭击,给队伍带来了一些小麻烦,但在众人合力之下,都被一一解决。
只是,连续的战斗与高度戒备,让每个人的眉宇间都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丝疲惫。
而雨林深处,那指向云梦古泽的路径,似乎还漫长得很。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之前那些层出不穷的毒虫异兽,或许只是这片万毒雨林的开胃小菜。
真正的考验,似乎直到此刻,才算悄然拉开帷幕。
在鸢九令牌的指引下,众人终于穿过了雨林中最茂密、毒瘴也最为浓郁难缠的一段区域。
当拨开最后一道垂挂的、带有麻痹毒性的气生根帘幕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又瞬间将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死寂的压迫感,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身后是仿佛无穷无尽的幽暗雨林,身前,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被朦胧水汽与淡紫色雾气永恒笼罩的广袤沼泽湿地。
视野骤然变得开阔,却并非令人心旷神怡。
目之所及,是大大小小、星罗棋布的水泽,水面大多平静得诡异,泛着幽深莫测的墨绿或漆黑之色,倒映着头顶那片永远低沉压抑的铅灰色天空,以及水中探出的、早已失去生机、枝干扭曲狰狞如鬼爪的枯木残骸。
水泽与陆地的界限模糊不清。
所谓的陆地,不过是水泽之间那一片片泥泞不堪、勉强可以落脚的区域,上面稀稀拉拉生长着一些颜色暗沉、形态扭曲的耐湿水草,许多叶片边缘都带着不祥的锯齿或诡异的荧光。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也变得更加复杂刺鼻。
除了之前熟悉的潮湿与腐败,更添了一股浓烈的、类似于臭鸡蛋的硫磺气息,与沼泽底部万年沉积物发酵产生的恶臭混合在一起,令人闻之作呕。
淤泥中,不时有巨大的、粘稠的气泡缓缓鼓起,然后“噗”地一声破裂,释放出更多浑浊的气体与更浓郁的臭味。
而在这片死寂与污浊的沼泽深处,雾气最为浓重、仿佛凝固成实质的远方,隐约可见一片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区域。
那里似乎连这片天地本就吝啬的天光都彻底拒绝,只剩下一片吞噬一切的、仿佛连接着九幽深处的浓稠阴影。
鸢九手中的令牌,此刻正微微发烫,指引的方向,分毫不差地,正指向那片最为深邃的黑暗。
那里,便是他们此行的终点,也是所有危险与未知汇聚的源头。
云梦古泽。
而就在这片无边死寂沼泽的起始之处,众人的脚步不由顿住。
一块巨大的、不知经历了多少年风雨侵蚀与泥水浸泡的灰黑色石碑,半斜着陷入边缘的淤泥之中,大半截碑身已被墨绿色的滑腻苔藓与污浊的水渍覆盖。
然而,在那些苔藓的间隙与水流冲刷稍浅的部位,依旧能辨认出几个深刻而斑驳的古老篆字。
那字迹的颜色并非石料本色,而是一种沉暗的、仿佛渗入了石髓深处的暗红,历经岁月,依旧透着一种不祥的、宛如干涸血迹般的质感。
字曰:
云梦泽,生死界,魂归来处。
铁画银钩,却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浸透骨髓的苍凉与凶戾。
仿佛不是刻在石碑上,而是用无数闯入者的绝望与魂魄,烙印在这片天地之间。
当目光触及这九个字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彻骨且沉重无比的压抑感,如同无形的潮水,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每个人的灵府。
那不是单纯的寒气,而是混杂着死寂、迷惘、以及某种亘古存在的、对生灵神魂天然的排斥与侵蚀之力。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那石碑之后、从那片弥漫的紫雾深处、从那幽暗的水泽底下,无声地凝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就连一直最为沉稳的花拾月,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
夜何与伍千殇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凝实锐利,如同绷紧的弓弦。
温如玉与江子彻脸上最后一丝因穿越雨林而生的紧绷下的跃跃欲试,也彻底被凝重所取代。
鸢九握着令牌的指尖,微微泛白。
白宸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气息,眼神深处,最后一点属于外界的波动彻底沉淀下去,只剩下冰封般的沉静,与一丝直面宿命般的决然。
无需再多言。
真正的凶险之地,那传说中能映照心魔、亦可能埋葬元神的古老绝域,云梦古泽。
已近在眼前。
白宸目光从那九个血色古篆上移开,投向雾气深处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
他极轻地吸了一口那混杂着硫磺与腐朽气息的空气,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
“走吧。”
话音落下,他率先迈步,踏过了那块标志着“生死界”的古老石碑,真正踏入了云梦古泽的范围。
众人紧随其后,再无一人回头。
一步之差,天地骤变。
踏入古泽边缘的刹那,之前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冷感,骤然化作了实质的、粘稠的寒意,如同无数冰凉的活物,顺着皮肤的每一个毛孔向骨髓深处钻去。
这寒意并非单纯的低温,更带着一种诡异的湿滑与沉重,仿佛能渗透护体灵气,直抵神魂。
空气中弥漫的淡紫色雾气,此刻显得格外活跃。
它们不再是均匀散布,而是如同拥有模糊意识的触手,丝丝缕缕、无声无息地朝着闯入者们缠绕而来。
即便有花拾月的真气护罩与各人自身的灵力屏障,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形的、阴寒的力量,正在持续不断地试图渗透、侵蚀,带来灵魂层面的沉重压抑与微微的晕眩感,仿佛置身于深水之下,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脚下的路变得愈发凶险,淤泥不再是松软,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恶心的粘稠与吸力,其中混杂着大量无法辨认的腐烂植物根茎、骨骼残骸,甚至还有一些闪烁着诡异磷光的、半融化状态的莫名物质。
每一步踏出,都需要消耗灵力附着于脚底,形成一层临时的浮力,才能避免被这吞噬一切的泥淖缓缓拉入深渊。
第787章 危机四伏
进入云梦古泽,环境阴湿而沉重,脚下的地面更加不堪,淤泥混杂着不知名的腐烂植物与动物残骸,每一步都需以灵力附着,否则便有陷落的危险。
即便如此,每一次抬脚,都会带起一滩污浊的泥浆,发出令人恐惧的咕噜声。
周围那些幽深得不见底的水泽,此刻显得更加莫测。
水面依旧死寂,但那死寂之下,仿佛隐藏着无尽的躁动。
偶尔,会在众人视线边缘的水域,瞥见一道极其庞大、轮廓模糊的黑影,无声无息地滑过,只在墨绿色的水面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微不可察的涟漪。
没有声响,没有攻击,只有那冰冷、贪婪、充满原始猎食者意味的窥伺感,如芒在背,时刻提醒着众人。
他们,已然踏入了某个古老而可怕存在的猎场。
沉默在队伍中蔓延,唯有每个人略显粗重的呼吸,以及灵力运转时细微的嗡鸣,在这片死寂的泽国中,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不敢有丝毫大意,他们依照鸢九手中令牌持续散发的微光指引,迅速调整队形。
夜何与伍千殇依旧一左一右,将白宸护在相对中心,同时兼顾侧翼。
温如玉与江子彻紧随其后,互为犄角。
鸢九与花拾月则处于队伍中后部,一个负责精确指引与辅助,一个维持着范围性的防护与净化。
队形紧密,气息相连,如同一柄谨慎刺入浓雾的利刃,向着古泽那深不可测的腹地,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最初的、对环境本身的阴寒与压抑的不适,很快便被更加具体、更加凶险的袭击所取代。
这片死寂的沼泽,远比它看上去的更加热闹,也更加致命。
泥沼之下,危机四伏。
浑浊的水面或看似坚实的淤泥中,会毫无征兆地暴起攻击。
有时是数条滑腻坚韧、布满吸盘与倒刺的墨绿色触手,带着腥风卷向人脚踝。
有时是激射而出、细如牛毛却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毒刺,速度快得惊人。
更有一些形似巨大水蛭或扭曲怪鱼的生物,从泥浆中弹射而出,张开布满利齿的口器,直扑面门。
这些攻击往往刁钻突然,且大多携带剧毒或腐蚀性的体液。
飘荡在周围的淡紫色雾气,也变得不再安分。
它们时而会毫无规律地凝聚、翻滚,在众人视线边缘或前方,幻化出一些模糊扭曲、不成人形亦不成兽形的影子。
这些影子没有实体,却散发着强烈的怨念、恐惧或疯狂的精神波动,甚至会做出无声的嘶吼、挣扎或扑击的姿势,虽无物理伤害,却如同无形的尖刺,持续不断地冲击、干扰着众人的心神,试图诱发内心的负面情绪,制造灵府的空隙。
某些区域的淤泥中,会毫无征兆地伸出完全由苍白骨骼构成的手臂,指骨锋利,力大无比,死死抓住人的脚踝或小腿,冰冷彻骨,带着一种要将人拖入无尽深渊的执念。
这些骨臂似乎并非属于某个完整的亡灵,更像是这片沼泽吞噬了无数生灵后,其残存的不甘与怨念,与沼泽本身的力量结合而成的诡异造物。
所幸,这支队伍经历了雨林中的磨合,此刻配合更为默契。
夜何的幽冥之火对滑腻的触手与毒虫有奇效。
伍千殇的雷光剑气迅捷精准、专破突袭。
温如玉的九鼎气场所过之处,能震散部分雾气幻影与骨臂的执念。
江子彻寒光灵动、查漏补缺。
鸢九的真气总能点在袭击最关键的节点上。
花拾月的琴音则如同定海神针,不断涤荡着侵入心神的负面波动。
白宸虽仍是众人守护的重点,但他也并未完全置身事外。
每当出现难以快速应对的、或威胁性极大的诡异袭击时,他那凝练无比的杀戮剑气便会适时闪现,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斩断、破灭。
一路前行,一路搏杀。
虽然这些层出不穷的袭击都被队伍合力化解,并未造成实质性的减员或重伤,但持续不断的战斗与高度紧张的精神消耗,如同滴水穿石,正在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每个人的精力与灵力。
而云梦古泽的深处,那片最为浓郁的黑暗,似乎还遥不可及。
然而,随着队伍持续向着令牌指引的方向深入,周围环境更加诡异。
首先变化的,是声音。
死寂。
虫鸣、远处隐约的水流涌动声、甚至身边同伴略显压抑的呼吸与衣物摩擦声,都变得异常清晰可闻。
但这种清晰,非但没有带来安心的实感,反而像被剥离了所有背景音与共鸣的干瘪声响,孤零零地悬在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空洞。
仿佛这片古泽本身,拥有某种消化声音的特质,将所有属于外界的、鲜活的声响都吞噬殆尽,只留下这些最本源、却也最令人不安的、如同在真空或墓穴中才能听到的回响。
紧接着,是光。
天色似乎并未有明显变化,铅灰色的穹顶依旧低垂。
但周围的光线,却实实在在地黯淡了下去。
原因在于那无处不在的雾气。
它们变得前所未有的浓稠,如同化不开的乳胶,颜色也从边缘地带的淡紫,逐渐过渡、沉淀为一种更加晦暗、更加不祥的灰白色。
这灰白雾气充斥在视野的每一个角落,不仅极大地限制了能见度,有时甚至只能看清身前数尺同伴的背影。
同时,它们不再满足于在外围飘荡、侵蚀。
此刻,这些灰白雾气仿佛拥有了渗透的意志,竟能无视众人撑起的护体灵力,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钻入。
当第一缕雾气接触到裸露的皮肤时,带来的并非仅仅是之前的阴寒。
那是一种更加诡异的感觉。
冰凉,粘腻,仿佛被某种无形而细小的活物轻轻触碰、甚至试图钻进毛孔。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如同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微小虫蚁在皮肤下缓缓爬行的麻痒与不适感。
这感觉并非幻觉,因为它真切地影响着感官,甚至开始隐隐干扰气血的运行与灵力的流转,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烦躁与难以言喻的厌恶。
第788章 灰白迷雾
众人进入云梦古泽的外围,危机四伏,飘荡在空气中的灰白色雾气仿佛能穿透护体灵气,丝丝缕缕地渗入肌肤,带来一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行的错觉。
环境的恶化是渐进的,却步步紧逼。
此刻,众人不仅要应对看得见的袭击,更要分心抵抗这无处不在、直抵感官与心神的无形侵蚀。
队伍前进的速度,不可避免地,再次放缓。
每个人的眉宇间,都笼罩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与压抑。
而令牌指引的前方,那灰白浓雾的尽头,黑暗仿佛更浓了。
终于,在历经了泥沼、毒虫、幻影与那无孔不入的灰白雾气的重重阻隔后,众人穿越了一片令人脊背发凉的浅滩。
那浅滩并非由砂石构成,而是布满了层层叠叠、颜色惨白、形态各异的骨骼。
有人形,有兽形,更有许多难以辨认的怪异骸骨,它们半埋在黑色的淤泥里,或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可鉴,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仿佛一片由死亡本身铺就的道路。
踏过这片白骨浅滩,前方的景象陡然一变。
他们来到了一处相对空旷的地带。
之所以说空旷,是因为此处终于不见了那令人心悸的幽深水泽与吞噬一切的泥沼。
脚下是坚硬、冰冷、布满深深龟裂痕迹的黑色岩石地面,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实响,终于给了人一种脚踏实地的、短暂的安全感——如果忽略那浓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雾气的话。
这片区域,被一种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灰白色迷雾彻底主宰。
雾气稠密得如同凝固的乳胶,在身周缓缓翻涌、流淌。
能见度被压缩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程度,不足三丈。
三丈之外,便只剩下一片朦胧晃动的灰白,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迷雾所吞噬、同化。
而在这伸手几乎不见五指的浓雾深处,凭借众人远超常人的目力与感知,依稀可以分辨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些残破不堪的、巨大而沉默的阴影。
它们仿佛是由某种质地异常沉重、颜色纯黑的石材砌筑而成,如今却已倾颓倒塌,只剩下些许断壁残垣,如同巨兽死寂的骨骼,无声地矗立在永恒的雾气之中。
这些废墟的线条古朴而粗犷,风格与现今玄灵大陆的任何已知文明都迥然不同,其上布满了岁月与侵蚀留下的深刻痕迹,却诡异地没有任何苔藓或植物附着。
它们静静地立在雾里,除了沧桑,便只剩下一种浸透骨髓的、万物凋零后的绝对死寂。
这里,仿佛是一片被时光与迷雾共同遗忘的古老坟场,埋葬着不为人知的过去。
“小心。”一直沉默引路的鸢九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带着少见的凝重。
她摊开手掌,只见那枚古朴的令牌此刻正微微震颤,表面变得滚烫,中心那云水印记正散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急促的淡绿色荧光,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笔直地指向浓雾深处那片残破废墟的中心区域。
“这片废墟的核心……似乎就是通往那处炼心幻境的真正入口。”
鸢九此言一出,众人精神皆是一凛。
历经艰险,目标终于近在眼前。
然而,随之升起的并非松懈,而是比之前翻倍的警惕。
因为此地的气息,与外围相比,已然发生了质的改变。
那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也更加不祥的阴森感,仿佛每一缕雾气都浸透了古老的怨念与迷惘,连空气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花拾月没有丝毫犹豫,拿出古琴,第一个迈步,踏入了废墟边缘那浓郁到化不开的灰白迷雾之中。
她周身的淡青色真气护罩光芒微盛,试图像之前一样,将靠近的雾气柔和地排开。
白宸、夜何等人眼神交汇,旋即无声地跟上,保持着紧密的队形,相继没入浓雾。
然而,就在他们完全踏入这片被迷雾笼罩的废墟范围的一刹那,那原本只是从外界包裹、侵蚀的灰白色雾气,仿佛被瞬间赋予了某种诡异的活性。
或者说是触发了某种早已设定的法则。
它们不再满足于从外部渗透。
变化,由内而生。
首先是皮肤。
每个人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周身的毛孔,仿佛不受控制地自行张开、舒张,一种微凉、带着奇异湿滑感的气息,正不受控制地从体内深处,透过每一个毛孔,丝丝缕缕地向外渗出。
这些气息在离开体表的瞬间,便迅速与外界浓雾融合、凝结,化作一缕缕与周围环境一般无二的、淡淡的灰白色雾丝,缭绕在身体周围。
紧接着,是呼吸。
无论是刻意屏息还是自然呼吸,从口鼻间呼出的气息,也迅速沾染上了同样的灰白色泽,变得浑浊、可视。
仿佛他们吸入的并非空气,而是这片迷雾本身,而呼出的,则是经过身体转化后,更加浓郁的雾。
一时间,七人所在之处,每个人身上都开始自行产生出灰白色的雾气,与周围本就浓郁的环境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这诡异的内外交侵,瞬间打破了人与环境的界限,带来一种毛骨悚然的、仿佛正在被这片古泽同化、吞噬的惊悸感。
“怎么回事?!”
江子彻脸色一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清晰地看到一缕缕淡灰色的雾气正从自己的皮肤下不受控制地“渗”出来,如同汗水蒸发,却带着令人不适的冰凉感。
这景象太过诡异,远超之前任何形式的攻击。
温如玉同样心中一沉,他能感觉到,随着这雾气从体内渗出,自己原本流畅运转的灵力,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滞涩与紊乱,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体内干扰着能量的流动,连带着心绪也莫名地烦躁、慌悸起来。
“屏息!收敛心神!莫要被外邪所乘!”
花拾月清冷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她反应极快,左手依旧稳固着怀中的古琴,右手五指已在琴弦上迅疾拂过。
铮——!
第789章 灰雾水镜
铮——!
众人来到灰白迷雾中,都察觉到了内心情绪的不对,花拾月厉喝出声,拨动琴弦。
一道清越、透亮、蕴含着涤荡之意的琴音骤然响起,如同平地惊雷,试图撕裂这诡异的寂静,驱散那自内而外弥漫的不安与异样。
然而,琴音入耳,传入众人识海,产生的效果却与预想截然不同。
那清越的琴音非但未能带来预期的宁静与清明,反而像是一颗投入本就暗流汹涌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众人只觉得心头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烦躁、那隐隐的不安、甚至一些潜藏极深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暴戾、恐惧或绝望的细微念头,竟被这琴音隐隐地勾动了出来,不仅未能平息,反而有被放大少许的迹象。
这感觉极其微妙,却清晰无比。
仿佛这琴音,并非驱邪的良药,反而成了某种情绪的催化剂。
花拾月自己也察觉到了异样,抚琴的指尖骤然一顿,绝美的容颜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到极点的神色。
此地,这片迷雾,乃至整个云梦古泽的核心法则,或许本就与心念、情绪息息相关。
任何源自外部,试图强行安抚或驱散这片法则的力量,都可能适得其反,反而引发内心更深处的动荡。
真正的考验,或许并非来自外界的攻击,而是源于……
每个人自己。
白宸与夜何在花拾月琴音响起、众人情绪微澜的刹那,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言语,彼此眼中都映出了相同的、深不见底的凝重。
白宸能看到,那从自己体内渗出的、缭绕周身的灰白雾气,其本质并非寻常的水汽或毒瘴,更像是一种心绪与意念的外泄,在接触到这片古泽废墟那独特场域的瞬间,便被赋予了模糊的形,并被周围无处不在的、同源的诡异力量不断牵引、放大、催化。
警惕变成了惊悸,疲惫化作了烦躁,潜藏的杀戮意念更是蠢蠢欲动……
“雾气有问题。”白宸的声音低沉,却如同磐石般穿透了众人心头渐起的波澜,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
“它并非侵蚀肉身,而是在放大我们的情绪。”
“警惕、焦虑、愤怒、恐惧……所有细微的、负面的心绪波动,都会被这片环境捕捉,然后放大。”
此言一出,犹如醍醐灌顶。
温如玉、江子彻立刻强行压下心头的惊疑,闭目凝神,尝试内视己身,竭力收束那些被莫名勾动、隐隐有失控迹象的细微情绪。
他们发现,越是抗拒、越是焦躁,那灰白雾气渗出得似乎就越快,心头的烦恶感也越重。
夜何与伍千殇周身气息瞬间变得更加内敛、沉凝,如同两块冰冷的礁石,试图将一切心绪波动都封锁在内心深处,不为外物所动。
但即便是他们,也能感觉到那股无处不在的、试图撬开心防的诡异力量。
鸢九握着滚烫令牌的手指微微用力,秋水般的眼眸深处,有复杂的光芒流转,似乎对这种现象并不完全陌生,却也同样感到棘手。
花拾月收起了琴音,不再试图以音律强行干预。
她明白,此刻任何外力的介入,都可能成为点燃情绪的引信。
她只是将周身那淡青色的真气护罩维持在一个最基础的程度,同时以自身清冷的心境,试图为周围提供一丝微弱的、稳定的锚点。
但很快,尝试收束心绪的过程,让他们立刻意识到,事情远比预想的更为诡异和棘手。
那些从他们每个人体内持续渗出的灰白色雾气,并未因为众人竭力收敛心神而停止或减少。
相反,它们离开身体后,并未像寻常水汽般自然消散在浓雾里,而是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意志的牵引,开始在半空中缓缓流动、汇聚。
如同百川归海,丝丝缕缕的雾气从七人身上飘离,向着众人中央那片略显空旷的黑色岩地上空聚集。
它们无声地交织、盘旋、融合,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精通编织技艺的巨手在暗中操控。
雾气越聚越多,浓度越来越高,最终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三丈、悬浮于离地约一人高处的巨大镜面。
这面镜子完全由那诡异的灰白雾气构成,边缘不断蠕动、模糊,与周围的浓雾藕断丝连。
镜面并非平滑,而是如同被微风吹拂的湖面,持续不断地微微荡漾、波动,透出一种虚幻而不真实的感觉。
最令人心悸的是,这面雾气水镜,并未倒映出下方任何一个人的身影,也没有映出周围废墟的轮廓。
镜面之内,是一片混沌流动的灰白,其间闪烁着无数破碎的、跳跃的、光怪陆离的画面碎片。
白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面诡异水镜中的画面碎片所吸引。
那画面极其短暂,可能只有一两秒钟,却异常清晰,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脑海。
画面中,是他自己。
但那绝非他平日的样子。
双目猩红如血,眼神空洞而暴虐,周身缭绕着近乎实质的、粘稠如墨的杀气与绝望。
他正手持聆殇,施展出那九劫殇华的第四劫:命断。
刀锋所指,是一只庞大如山、狰狞可怖的石像鬼心脏部位。
画面就此定格、破碎。
然而,就是这惊鸿一瞥,却如同往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心湖中,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识海深处,那被拼命压制的魔障,仿佛受到了画面中那极致杀戮与黑暗情绪的疯狂刺激,骤然发出了无声却震彻灵魂的咆哮。
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失控的躁动与渴望,如同火山爆发般冲击着他的意志壁垒。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彻底释放、想要沉溺于那种破碎而黑暗、完全摒弃理智、只凭最原始杀戮本能行事的状态的冲动。
白宸瞬间明白,画面中的那个自己,正是心魔彻底释放、自身意识即将被吞噬湮灭的前兆。
那一刀命断若真的斩下,斩断的恐怕不只是敌人的生机,更是他自己最后维系清明的枷锁。
后果不堪设想。
第790章 水镜画面
灰白迷雾自众人体内渗出,在空中缓缓凝聚成了一面巨大的、不断流动变幻的水镜,白宸在水镜中看到自己一刀斩出,心魔爆发的画面。
这认知带来的强烈冲击与抗拒,让白宸原本漆黑的瞳孔深处,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缕细微却妖异的猩红血丝。
额角更是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黑色岩石上。
他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正在以远超平时的意志力,强行镇压着体内那近乎沸腾的心魔。
而与此同时,队伍中的其他人,神色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微妙变化。
显然,那面诡异水镜中闪烁的画面碎片,并非只针对白宸一人,而是仿佛对应着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某种投影。
身旁的夜何,几乎在白宸气息骤变、瞳孔泛起猩红的刹那,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夜何自己下意识地眉心微蹙,似乎刚从某种令他极为不悦的画面中挣脱出来。
他侧过头,目光看向白宸,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少见的紧绷。
“你……看到了什么?”
他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不等白宸回答,便接着道出了自己所见,“我看到的,是你我二人联手,施展最强的合击之术,攻向两个与我们长相、能力都完全一致的镜像。但结果……那镜像的配合,竟比我们更加默契、更加完美无瑕,不仅轻松化解了我们的攻势,甚至反过来压制了我们,让我们都……”
他顿了顿,似乎那画面带来的挫败感与惊疑依然萦绕心头,“……吃了不小的亏。”
此言一出,不仅白宸心神微震,连周围正竭力抵抗各自画面影响的温如玉、江子彻、伍千殇,乃至鸢九与花拾月,都不由得将目光投了过来,脸上纷纷露出诧异之色。
一来夜何所见的画面,显然与其他人所见,包括他们自己看到的,完全不同。
这水镜,似乎是根据每个人的内心,投射出独一无二、直指软肋或恐惧的景象。
其二,便是夜何描述的画面内容本身所带来的冲击。
白宸与夜何这对双生子之间的默契,在琉璃殿招生大比对战岳恒时便已初露锋芒,其后更是历经磨砺,近乎浑然天成,往往无需言语,便能心意相通,配合无间。
亲情,是维持他们默契强大的基石之一。
而夜何竟看到了比他们更加完美的配合?
这几乎是在挑战他们赖以信任的根基,直指内心深处对自身能力极限的怀疑与潜在的不安。
这面雾气水镜的诡异与险恶,由此可见一斑。
它不仅能放大负面情绪,更能精准地挖掘、并呈现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弱点、乃至对自我与同伴关系的潜在疑虑。
经过夜何的提醒,白宸立刻意识到了关键所在。
他强行压下识海中依旧翻腾不休的魔障,脸上竭力维持着惯常的平静,甚至那抹猩红也在他强大的意志力下迅速消退,只余下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他将众人召集到一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凝重,或惊疑的脸,声音平静地开口,“这水镜诡异,所见画面各不相同,且直指人心。大家先依次说一下自己看到了什么,汇集信息,或许能推断出这些画面的用意,以及破局之法。”
他率先开口,给出了一个简化到极致的版本,“我看到的是,自己全力一刀,斩向一只巨大石像鬼的画面。”
他刻意省略了画面中自己那近乎入魔的状态,以及心魔随之产生的、几乎失控的暴动。
在白宸的认知里,这只是他个人的困境与挣扎,是必须由他自己背负和解决的东西。
说出来,除了徒增同伴的担忧与压力,让他们在接下来的险境中分心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毕竟,心魔之事,除了他自己,无人能真正代劳。
唯有对他了解至深的夜何,在听到这轻描淡写的描述时,几不可察地苦笑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更深沉的忧虑。
他太了解白宸了。
一个简单的,只是象征着战斗,哪怕是对强敌的画面,绝不可能让他瞬间气息紊乱、额冒冷汗。
那画面背后所隐藏的、直指白宸最致命软肋的凶险,恐怕远超这简单的描述。
但夜何并未当场点破。
有些事,心照不宣。
他只是在心中,将白宸的安危,又往上提了几个等级。
花拾月沉稳的声音接着响起,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甚至那惯常平静的语调都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我所见的画面……有些骇人。”她顿了顿,似乎需要平复一下那画面带来的冲击,“是我跪在地上,怀中抱着小宸,正在竭尽全力为他疗伤。而他……”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白宸,又迅速移开,声音更沉了几分,“他胸口有一个前后透亮的巨大血洞,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也染红了我的双手。他的瞳孔已经涣散,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几乎……没了生息。”
这番描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众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温如玉、江子彻甚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即便冷静如伍千殇,瞳孔也骤然收缩。
鸢九握着令牌的手也微微收紧。
夜何的脸色更是瞬间阴沉得可怕,周身那股沉凝的气息都微微震荡了一下,仿佛有无形的火焰即将喷薄而出。
那画面太过具体,太过惨烈,直指众人心中最不愿面对、甚至不敢去细想的恐惧。
白宸的陨落。
难道这面水镜,不仅挖掘个人的恐惧,还在挑动整个队伍最脆弱的那根神经?
让众人对核心成员,尤其是对白宸安危的极度担忧,抬到明面上?
伍千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玄铁面具下的目光几度闪烁。
最终,她还是选择坦诚。
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金属的冷硬感,却也透着一丝罕见的、属于她自身的凝重。
第791章 禁忌雷殛
夜何察觉到每个人看到水镜的内容都不一样,白宸意识到这点,让众人将自己看到的画面一一说出,伍千殇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坦诚。
“我所见……是我左臂骨折,右手持惊蛰,刺穿了一只石像鬼的心脏。”她描述得简洁直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但是,我动用了雷神塔压箱底的禁忌秘技——雷殛。”
此言一出,连花拾月与鸢九的目光都微微一凝。
她们显然知晓“雷殛”的分量。
“这一式,雷神塔弟子一生只能动用三次。”伍千殇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如铁,“自第四次开始,每一次施展,都是在以自身寿元乃至生命为赌注。”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那个画面的每一个细节,然后看向白宸,目光穿透面具,带着前所未有的审视与沉重,“而我在今天之前,从未使用过雷殛。这意味着,画面中是我第一次动用此禁忌之术。”
她接着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背后发凉的可能性,“如果……我和白哥在各自画面中面对的是同一只石像鬼……”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无比清晰。
一只需要白宸几乎释放魔障的“命断”之刀去斩击,同时又需要伍千殇动用一生只能用三次、且首次就需动用的禁忌雷殛去刺穿心脏的怪物……
它的实力,究竟可怕到了何种程度?
才能同时承受,或者说引发他们两人如此极端、如此不惜代价的全力一击?
这个联想,让本就压抑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只存在于各自破碎画面中的“石像鬼”,仿佛成了一个笼罩在众人心头的、更加庞大而具体的恐怖阴影。
轮到了鸢九。
众人望向她,只见她秋水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暖意,有后怕,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忧色。
她轻声道,“我所见……是小宸突然察觉到某种极致的危险,他毫不犹豫地一把将我扑倒在地,用身体护住了我。但危险……似乎并未完全避开,他自己……因此而受了伤。”
这个画面描述出来,众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白宸。
温如玉和江子彻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带着一丝无奈与了然。
夜何紧抿的唇线似乎微微松动了一瞬,眼底深处是复杂难明的微光。
伍千殇面具下的目光也微微闪动。
白宸被众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移开视线,没有接话。
这反应,几乎等同于默认。
鸢九所见的这个画面,或许没有之前那些充满杀戮、重伤或禁忌的场面那般惨烈骇人,却无比真实地勾勒出了白宸性格中最核心、也最让身边人既依赖又担忧的特质。
在关键时刻,他会本能地将他人置于自身安危之上。
这确实……像极了白宸会做出来的事。
这面水镜,不仅映照恐惧,似乎也在映照每个人内心深处最在意、最珍视,也因此最害怕失去的人与事。
温如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和,此刻却浸染着一种目睹惨剧后的沉重与后怕:
“我所见的画面……是我们正在破解一个极其复杂凶险的阵法,似乎是某种绝杀之局的关键时刻。但就在即将功成之际……”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白宸,目光中带着一丝困惑与惊悸,“小宸的杀戮道源,不知为何,突然失控般剧烈反噬。那狂暴的杀戮气息并非只冲击他自己,而是瞬间席卷了我们所有人。大家毫无防备,皆被那反噬之力冲击得气血逆流,脏腑受创,纷纷喋血倒地……整个队伍,几乎在一瞬间,便被这来自内部的、意想不到的打击彻底击垮。”
这个描述,让白宸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与凝重。
为何……他的杀戮道源会反噬,而且会波及到其他人?
杀戮道源是他自身修炼所得,其暴虐与侵蚀性虽强,但向来只作用于他自身识海与经脉,是他需要时刻与之抗衡、驾驭的力量。
即便失控,也应是内爆,殃及自身的可能性远大于外放伤及旁人。
除非……
除非是受到了某种外力的强烈干扰、引动,或者是……在他自身意识完全沉沦、道源彻底暴走、化为无差别毁灭性能量的极端情况下?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在某种情境下,他自身的存在,可能会成为团队最大的、且无法预料的隐患。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且令人不安的信号。
最后,轮到了江子彻。
他脸上惯常的明朗与玩世不恭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白与后怕。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看到的……是我自己,站在一个看起来极其复杂、光纹流转不停的灵阵最中央。”
他比划了一下,“那阵法给我的感觉……非常古老,也非常危险,像是某种封印或者献祭的核心。”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回忆那可怕的景象,“然后……我七窍都在流血,我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经脉,寸寸碎裂……”
这个描述让众人心头都是一紧。
七窍流血、经脉尽碎,这几乎是灵者最惨烈的陨落方式之一,意味着灵力彻底暴走、肉身崩坏。
“但是,”江子彻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茫,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我还在施法……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好像……是发动了一个极其消耗本源、甚至可能同归于尽的冰系禁术。目标是三个朝着我们扑过来的黑影。”
他努力回忆,却摇了摇头,“我看不清那三个黑影的具体样子,很模糊,只知道速度极快,气息……非常邪恶和强大。我的法术……似乎成功了,那三个黑影被瞬间冻在了半空中,成了冰雕。然后……画面就消失了。”
他说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和手腕,仿佛还能感觉到那种经脉寸断的剧痛与空虚。
第792章 残酷预警
察觉水镜给每个人浮现出的画面都不一致后,众人将自己看到的画面一一说出。
江子彻所见的画面,充满了牺牲与绝地反击的悲壮。
他以自身崩毁为代价,施展出同归于尽般的禁术,冻结了三个强大的、未知的敌人。
这同样指向了未来可能遭遇的、需要有人付出惨重代价才能化解的绝境。
至此,七人所见的碎片画面全部呈现完毕。
浓雾笼罩的废墟边缘,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凝。
没有一个画面是令人安心的。
每个人都在消化着这些由雾气水镜投射出的、光怪陆离却又直指人心的碎片。
震惊、疑惑、不安、甚至一丝隐隐的寒意,在无声中弥漫。
这些画面,究竟意味着什么?
最初,众人倾向于认为,这只是挖掘并放大了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恐惧。
恐惧重伤、恐惧死亡、恐惧牺牲、恐惧失控、恐惧失去重要之人……这些解释,对应白宸、花拾月、江子彻、温如玉、鸢九的画面,似乎都说得通。
但很快,这个推论出现了明显的矛盾。
夜何与鸢九所见的画面,便显得格格不入。
夜何看到的,是与白宸的镜像以更完美的配合反制了他们。
这更像是一种对自身能力极限的挑战、对默契这一基石的质疑,其中固然有挫败与不安,但恐惧的色彩并不浓烈,更谈不上直接的生命威胁。
鸢九看到的,则是白宸为了保护她而受伤。
这画面中蕴含着担忧与后怕,但更多的,似乎是一种被珍视、被保护的温暖,其核心情绪并非纯粹的恐惧,反而掺杂着其他复杂的情感。
如果水镜仅仅映照“恐惧”,为何这两人的画面如此不同?
难道他们的内心,就完全没有对死亡、重伤等最本源恐惧的投影吗?
这显然不合常理。
这矛盾,如同一根刺,扎在众人心头。
白宸的眼神越发沉静,他缓缓开口,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或许……我们想错了方向。这水镜映照的,未必只是恐惧本身。”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水镜映照的,可能是每个人内心最在意、最执着、也因此最害怕失去或出错的东西。”
“对夜何而言,与我的默契配合,能够大幅增加我们的战斗力,不容有失。对鸢九而言……”他顿了顿,没有深说下去,“……被保护与安全,是她所在意的。”
“对我、花拾月前辈、千殇、如玉、子彻……”白宸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冰冷,“我们所见的,则是这种在意或执着一旦被打破、或被推向极端后,可能产生的最坏后果——入魔、陨落、牺牲、反噬、毁灭。”
“它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警告我们内心最脆弱的环节。或者更直接地说……”
白宸抬起眼,看向那依旧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的雾气水镜,“它在为我们揭示,在这片所谓的炼心幻境中,我们各自最大的心障与破绽会是什么。以及,当我们被这些心障操控、或破绽被利用时,可能会导向怎样灾难性的结局。”
这个推断,让所有人背脊生寒。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水镜就不仅仅是一面映照恐惧的镜子,而更像是一份……来自古老试炼的、残酷而精准的诊断与预警。
水镜中的画面碎片或揭示内心最深的恐惧与魔障,或预示未来可能的惨烈牺牲与失败,或点出团队内部潜在的隐患与信任危机,甚至暗示了需要守护之人与守护者之间的悲剧关联。
这面由他们自身情绪喂养而成的雾气水镜,如同一道残酷的预言,将未来可能最糟糕的某些可能性,血淋淋地摊开在了众人面前。
它提前揭示了每个人可能在幻境中面临的、最针对性的精神攻击与考验形式。
而知道了这些,是福是祸?
是能让他们提前防备,还是……反而在心中埋下了更深的、可能被利用的暗示种子?
迷雾,似乎更浓了。
就在众人因白宸的推断而陷入更深的思虑之际,地面上突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白宸的感知远超常人,在那股古老而凝练、带着极度锋锐恶意的灵力波动自侧面废墟阴影中激射而出的瞬间,他便已察觉。
目标,正是站在他斜前方、正凝神看向水镜的鸢九!
那攻击来得太快、太隐蔽,仿佛早已预判了众人的走神时刻。
电光石火之间,白宸根本来不及做出更复杂的应对,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
“小心!”
他只来得及低喝一声,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猛扑向鸢九,用身体将她完全护在身后。
嗤——!
一声轻响,伴随着皮肉被割裂的细微声音。
那道凝练如实质的暗金色灵力波动,如同最锋利的无形刀刃,擦着白宸抬起格挡的左臂外侧划过。
深可见骨的狭长伤口瞬间绽开,鲜血立刻涌出,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袖。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与受伤,让所有人脸色骤然大变。
尤其是鸢九,被白宸扑倒在地的瞬间,她眼中映出的,正是白宸手臂飙血、将自己护在身后的身影。
与她之前在雾气水镜中看到的画面,完全一模一样!
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然而,袭击并非结束,恰恰是某个可怕仪式的开端。
嗡!
就在白宸受伤、鲜血滴落在黑色岩石地面的同一时刻,地面陡然剧烈震动。
以众人脚下为中心,一个巨大无比、散发着浓郁不祥血光的灵阵图案,瞬间自岩石深处亮了起来,如同被鲜血唤醒的远古烙印。
阵法完全展开,覆盖了直径约三十丈的整个圆形区域。
阵法的核心,是一个缓缓逆向旋转的、深邃如渊的黑色阵眼,散发出吞噬一切的诡异吸力。
而在阵眼外围,均匀分布着六个稍小一些、但同样符文繁复、闪烁着猩红光芒的节点。
更令人心悸的是,周围那些残破的黑色石壁上,原本模糊不清的古老刻痕,此刻如同活了过来,流淌出暗红色的光芒,凝聚成一行行清晰、冰冷、不容置疑的文字。
【守护之阵】。
第793章 守护之阵
就在众人因为迷雾水镜中的预警画面而陷入深思时,灵阵【守护之阵】突然在众人脚下展开。
择一人为矛,攻破阵眼。
余者为盾,共承其伤。
矛愈强,盾愈痛。
阵不破,伤不止。
一人生疑,全员皆殒。
冰冷而残酷的规则,如同审判,铭刻在石壁之上,也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矛与盾。
攻与守。
力量与代价。
信任与猜疑。
水镜中的预警,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化为了现实。
而白宸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以及脚下这瞬间展开的、散发着不祥血光的古老阵法,无声地宣告着。
真正的试炼,已然开始。
白宸闷哼一声,伸手撑住冰冷湿滑的岩石地面,强忍着左臂传来的剧痛与失血带来的瞬间晕眩,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的脸色因失血而更加苍白,但眼神却依旧平静,紧紧盯着地面上那仍在流淌血光的诡异阵法,以及石壁上冰冷的规则文字。
鸢九脸色煞白,慌忙从怀中取出上好的灵药与洁净的布带,不由分说地拉过白宸受伤的手臂,动作虽因惊悸而微颤,却异常迅速地为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白宸本想拒绝,这点伤势对他而言远非致命,此刻更需集中精力应对阵法。
但当他低头,看到鸢九那双瑰丽眼眸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自责与后怕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默然由她处理。
“鸢九姑娘在水镜中看到的画面碎片……已经成为了现实。”江子彻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打破了短暂的死寂,他目光扫过地上血光流转的阵法,又看向白宸包扎好的手臂,以及石壁上的字样,脸色极其难看,“那其他人所见的……”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如果鸢九看到的“保护与受伤”是预警,并且已经应验。
那么,白宸看到的“入魔斩击”、花拾月看到的“濒死救治”、伍千殇看到的“禁忌雷殛”、温如玉看到的“道源反噬”、江子彻看到的“经脉尽碎冰封强敌”、乃至夜何看到的“镜像反制”……
这些画面,是否也会在接下来的破阵过程中,以某种形式一一成为现实?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最阴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住每个人的心脏。
江子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来缓和气氛,或是再说些别的不同看法,但话到嘴边,看着眼前这诡谲莫测的阵法、白宸手臂上渗血的绷带、以及同伴们凝重到极点的神色,他最终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能发出声音,脸上只剩下深深的不安。
恐惧,一种源于对未知惨烈结局的预知、对自身最脆弱之处将被精准打击的寒意,几乎不可抑制地在每个人心中蔓延、滋长。
这守护之阵,尚未真正开始展开它的恐怖之处,便已凭借水镜的预言,成功在七人心中,种下了猜疑、忧虑与对自身及同伴未来命运的深深恐惧。
而这,或许正是云梦古泽最可怕的第一重考验——攻心。
就在恐惧的阴云即将彻底笼罩众人之际,花拾月清冷而沉稳的声音,如同破开迷雾的一缕冰泉,骤然响起。
“这,或许正是那水镜最高明,也最险恶之处。”
她怀抱古琴,目光扫过石壁上冰冷的规则,又缓缓掠过每个人凝重乃至隐含惊惧的脸。
“那些预言般的画面碎片,看似给予了我们预警,让我们对可能遭遇的危险有所预知。”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冷静,“但与此同时,它们也如同最精巧的枷锁,提前将最坏的可能性,尤其是针对我们每个人内心最脆弱之处的可能性烙印在我们心头。”
“恐惧由此而生。我们会不自觉地被这些画面束缚,在接下来的行动中,瞻前顾后,疑虑重重。害怕自己的某个决定会触发对应的惨剧,害怕同伴的某个举动会印证不祥的预言,甚至……害怕自己会成为导致灾难的因。”
她微微停顿,让这番话的份量沉入每个人心中,随即话锋一转,“然而,预知未必是诅咒,也可以是利器。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对待这些信息。”
花拾月的目光充满了阅历所带来的睿智,“是任由这些画面带来的恐惧震慑心神,让我们在守护之阵中畏首畏尾,互相猜忌,最终应了那一人生疑,全员皆殒的规则。”
“还是……”她看向每一个人,“将这些画面视为线索,视为这古老阵法可能针对我们设下的陷阱提示?利用这份预知,去思考如何规避、化解,甚至反过来利用这些潜在的危机,从而破阵前行?”
她看向白宸,又扫过夜何、伍千殇等人,“我们此刻需要做的,不是沉溺于对预言画面的恐惧,而是冷静分析,制定策略。”
“矛与盾的角色如何分配?”
“攻击阵眼时,如何应对可能因矛愈强而加诸于盾的伤痛?”
“更重要的是,如何建立无条件的信任,确保无人生疑,避免触发最致命的规则?”
花拾月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醒了被恐惧短暂侵蚀的众人。
水镜给出了预警,是福是祸,取决于他们如何使用这信息。
若被恐惧支配,便是自缚手脚,正中下怀。
若能理性对待,提前谋划,这些预警反而可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白宸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臂伤口传来的阵阵抽痛,也强行驱散了心头因预言画面而生出的阴霾。
他没有多余的感慨或铺垫,目光沉静地扫过地上血光流转的阵法与石壁上的文字,直接切入最关键的问题分析。
“如玉所见的画面,”他声音平缓,却带着一如既往的理智和冷静,“是我们正在破解一个极其复杂凶险的阵法时,我的杀戮道源反噬,殃及了所有人。”
他略微停顿,目光落在温如玉依旧心有余悸的脸上,又转向脚下那“矛愈强,盾愈痛”的冰冷规则,思路清晰得可怕。
第794章 最强之矛
守护之阵的意外出现,再结合鸢九预言画面碎片的实现,让众人心中陷入了焦虑和恐惧,花拾月理性地提出利用预言,白宸则作为主心骨,对预言画面碎片和守护之阵的规则进行冷静分析。
“结合眼前这个守护之阵的规则,如玉看到的画面,似乎……已经可以找到对应的解释了。”
他抬眸,看向众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矛愈强,盾愈痛。”
“我的杀戮道源,其本质是极致的破坏与终结,属性霸道,且蕴藏强烈的嗜杀与暴虐意志。它并非温和的力量,若由我担任破阵的矛,在攻击那黑色阵眼时,必然会全力催动道源。”
他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锐光,“那么,根据规则,我所释放的每一分强,都将转化为加诸于你们,作为盾身上的痛。这种痛,很可能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伤害反弹或分摊,更可能包含道源特性的侵蚀与冲击。”
白宸的声音愈发低沉,“如玉画面中那瞬间席卷所有人的、导致气血逆流、脏腑受创的反噬风暴……或许,正是当我的力量超越你们所能承受的临界点时,规则强制转化并集中爆发的结果。”
“其表现形式,便是我的杀戮道源特性,被放大、扭曲后,无差别地冲击所有盾。”
他最终得出结论,“换句话说,若由我来担任矛,以我目前对杀戮道源的掌控程度,以及它本身过于霸烈的特性……你们,很可能无法支撑足够长的时间,来让我完成对那黑色阵眼的攻击。最终结果,或许便是如玉所见——阵未破,而盾先崩溃。”
这个分析,冷酷而现实,将温如玉那令人不安的预言画面,与眼前阵法的具体规则联系了起来,也排除了白宸自己担任主攻手的可能性。
这无疑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也让众人对规则的凶险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选择“矛”的人选,不仅关乎攻击力,更直接关系到其余六人作为“盾”需要承受的风险上限。
就在白宸冷静地分析出自己不适合担任矛的理由后,一个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分量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可你的能力,”夜何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是我们当中,最强的矛。”
众人闻言,皆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夜何。
他身姿挺拔,立于浓雾与血光交织的阵法边缘,墨色长袍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唯有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深邃沉静,直直地看着白宸。
这句话,由夜何口中说出,意义非凡。
在不久前的妖榜大比决战中,夜何以魔族少主的身份,与白宸展开了一场堪称惊天动地的对决。
那场战斗,向整个玄灵大陆的年轻一代证明了,夜何的实力,足以与白宸这位公认的榜首并肩,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具威胁。
他的强大,是经过最残酷擂台验证的。
此刻,他如此明确地指出白宸是最强的矛,无异于在众人面前亲口承认,在纯粹的攻击力与破阵潜力上,白宸要胜过他。
这份坦诚与认可,不仅源于对白宸实力的客观判断,更包含了一种将破阵重任、乃至众人安危托付的绝对信任。
这也意味着,从最理性的角度出发,若要最快、最有效地攻破那深邃如渊的黑色阵眼,由攻击力最强的白宸来担任矛,无疑是最佳选择。
然而,这个最佳选择,却与白宸刚刚推断出的、可能触发温如玉预言画面的巨大风险,形成矛盾。
最强的矛,对应着对盾最剧烈的痛,甚至可能导致盾的提前崩溃。
实力与风险,效率与安全,在此刻构成了一个两难的选择。
“对。”白宸点了点头,对夜何的断言没有否认,也没有自谦,只是陈述事实,“这几乎是我们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一致认同的判断。”
“若无这些预言画面的警示,面对此阵,由我担任主攻的矛,将是效率最高、看似最直接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意,不知是对阵法,还是对那既定的可能性,“而最终的结果,大概率……就会如如玉所见的预言碎片那样,阵眼未破,杀戮反噬已先一步击垮了作为盾的你们。”
现实与理想的冲突,最强战力与最大风险的交织,让气氛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每个人都清楚,选择白宸,是在与一个几乎被预言的命运进行赌博。
不选白宸,则意味着可能要用更长的时间、更多的消耗去攻坚,而在这危机四伏的云梦古泽核心,时间与消耗本身,同样是致命的危险。
就在这沉默与两难几乎要凝固的时候,白宸的目光,再次落回了石壁上那冰冷的规则文字。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凝重、分析时的锐利,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没有任何感情的冷静。
仿佛穿透了规则表面的文字,看到了其背后隐藏的某种缝隙。
“所以,”白宸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如同拨开迷雾的晨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破开困局的决断,“我们不能按照它字面上预设的常规思路走。”
他抬手指向石壁,“一人为矛,攻破阵眼;余者为盾,共承其伤。”
“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白宸的目光扫过身边的每一位同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冒险,却又带着绝对理性的光芒。
“所有人,都是破阵者。所有人,也都是……守护者。”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不是选择一个矛,其余人为盾去被动承受伤害。
而是……全员皆矛,同时,也全员皆盾!
这意味着,攻击阵眼的力量将被分散到每个人身上,根据“矛愈强,盾愈痛”的规则,每个人所需要承受的、来自其他“矛”攻击转化而来的“痛”,理论上也会相应分散、减弱。
但同时,攻击的总量和持续性却可能因为协同而提升。
第795章 全员皆矛
面对温如玉预言碎片的提示,和规则要求,白宸提出了一个跳出规则之外的破阵方式,全员皆矛,同时,也全员皆盾。
这彻底打破了“一人主攻,余人受难”的被动模式,将每个人都变成了主动的破局者与责任的共同承担者。
这或许,正是规避“一人生疑,全员皆殒”这条最致命规则的关键。
当命运与伤害彻底绑定在一起,无人能独善其身时,猜疑的土壤,是否就会被最大程度地铲除?
这是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
它完全颠覆了他们对阵法规则“矛与盾”分工的常规理解,试图从更高层面去理解、甚至扭曲规则的执行方式。
但细细想来,规则的文字表述,似乎……并没有明确禁止这样做。
能否成功?
规则是否会允许这样的钻空子?
无人知晓。
但白宸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与其在预设的陷阱里挣扎,不如,尝试跳出棋盘。
场面一时陷入了沉默。
血色的光芒在空气中无声流转,古老的阵法正贪婪地汲取着时间,每拖延一息,阵法的束缚便紧上一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白宸身上。
那道挺直的身影站在翻涌的浓雾边缘,衣袖残破,却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左臂伤口在层层包扎下传来阵阵隐痛,疼痛如淬火的针,反而刺透了心头的迷雾,让他的思绪格外清晰。
“若是遵循常规破阵之法,”白宸缓缓开口,声音穿透血色与雾气,像冷泉流过石隙,“风险清晰可见,每一步皆在预言之中,结局早已被书写。”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紧绷的面容,“但若反其道而行……前路虽未知,凶险难测,却也意味着,存在破局的可能。”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众人眼中,话语沉稳而笃定,“我相信我们能协调彼此的力量,更相信在座的每一位,既足以担当最锋利的矛,也必然拥有作为最坚韧之盾的觉悟。”
“我愿意一试。”这时,夜何第一个开口,声音平淡,却像一块玄铁投入死寂的潭水,在翻涌的血色雾气中激起沉重而坚定的回响。
他妖媚却惯常淡漠的眉宇间凝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仿佛已将自己视为一枚投入未知棋局的棋子,不问归途。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声清冽如冰泉击石的琴音蓦然荡开,恰到好处地切入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铮——!”
花拾月低垂的眼睫抬起,指尖仍虚按在那根震颤的弦上,余韵如涟漪般在她周身波荡,驱散了一小片粘稠的血雾。
“我亦愿一试。”
她的声音与琴音一般清冷透彻,那双素来雍容明艳的眸子里,此刻清晰映照着阵法流转的诡光。
另一边,伍千殇没有任何言语。
她只是默默向前站定,右手沉稳地按在了惊蛰剑古朴的剑柄上。
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与冰凉剑柄上的纹路相贴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却决绝的铿然之音。
剑未出鞘,但那挺拔如孤松的身姿,已是一道无声的誓言。
温如玉与江子彻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数十年生死相托的默契,早已让语言成为多余。
温如玉看到江子彻眼中熟悉的、近乎狂热的跃跃欲试,而江子彻亦捕捉到温如玉温润眸底那深埋的、如磐石般的守护之意。
最后,一直紧握着令牌的鸢九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翻腾的雾霭,直直望向白宸,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疑的轻柔与坚定。
“小宸说的……”
她顿了顿,将令牌握得更紧,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信。”
“好。”
白宸心中最后一丝权衡也彻底褪去,目光平静地刺向阵法中央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阵眼。
“现在,”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句铮然,“所有人,将各自一部分本源能量,循心脉左路逼出,与身侧之人掌心相接,形成逆流回环。”
他语句不容半分置疑,每一个音节都压过了阵法低沉的嗡鸣与血光翻涌的嘶响。
“能量互导,心神共守,我们此刻便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右臂猛然高举,衣袖在激荡的能量流中猎猎作响。
时间仿佛被压缩至极限,所有人的气息都在那一刻攀升、交织、拧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尖锐之势。
随即,那一个字,裹挟着全部决绝、信任与破釜沉舟的意志,如九天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神魂最深处。
“攻——!”
声浪荡开的瞬间,七人几乎同时动了。
没有复杂的阵型变换,更没有半分迟疑。
七人如同七颗沉睡已久的星辰,在命运牵引下骤然点亮,自原本汇聚之处无声迸发,划出七道凌厉而协调的轨迹,瞬息间便已分立在那缓缓旋转、庞然如血池地狱的巨大阵法边缘。
他们分散站立,彼此间隔数丈,恰好构成一个以那深邃黑色阵眼为绝对核心的、松散的包围圈。
截然不同、却同样沛然强横的七股气息,在这一刹那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白宸身形凝定,直面那深不见底的黑色阵眼。
剧烈的能量消耗与阵法持续的侵蚀,令他面色透出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眸却异常平静,仿佛幽潭深水,映不出半分波澜,只倒映着阵眼中扭曲流转的暗影。
他缓缓抬起右臂,手腕上的绝念手环,在真气灌注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雪光流淌间,手环形态飞速变化、延伸,最终化为一柄雪亮长刃。
他体内那精纯凝练到了极致的真气,通过绝念长刃化作「锋芒」道源,被他强行压缩,最终尽数凝聚于一点寒芒之上。
刀尖处,一点雪白的光芒亮起,起初微弱如星,旋即急剧膨胀、拉伸,化为一道长约三尺、吞吐不定、边缘闪烁着细微空间裂痕的雪白刀罡。
刀罡无声震颤,周围的光线都被它吞噬、扭曲,仿佛连空间本身都在畏惧它的切割。
白宸没有急于将这蓄满毁灭力量的一击释放出去。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阵眼运转出现刹那的滞涩,等那七股磅礴气机与阵法达到最激烈的对抗顶点。
那将是他斩破一切虚妄与阻碍的,唯一瞬间。
第796章 进行豪赌
众人认可了白宸对于规则之外全员皆矛的想法,并开始蓄力。
夜何无声立于白宸侧后方,暗紫色的火焰自他脚下无声燃起,盘旋升腾,却并未肆虐扩散,反而在某种绝对意志的掌控下,被疯狂压缩、坍缩,最终尽数收束于他双掌之中。
火光敛尽,显露出掌中那对熟悉的黑色双刃,通体漆黑无光,却散发着足以扭曲空气的恐怖高温与毁灭波动,连附近翻涌的血雾都本能地避让和蒸发。
随着他的动作,一缕纯白、冰冷的「终末」道源,正从夜何掌心逸出,丝丝缕缕,如跗骨之蛆般缠绕上那对黑色双刃。
纯白道源与幽冥黑火并未冲突抵消,反而在极致的压缩下强行交融、内敛,使得刃身的气息愈发沉凝、晦涩,也愈发危险。
他双臂自然垂落,双刃斜指地面,姿态看似放松,实则每一寸肌肉都处于最完美的发力状态。
他没有看那阵眼,目光低垂,仿佛在凝视手中双刃,又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某种既定的终结。
只待白宸弓弦惊响,他掌中这沉寂的终末之刃,便将化为撕裂生与死界限的第一道黑痕。
伍千殇静立于白宸另一侧,与夜何形成无声的犄角之势。
惊蛰长剑出鞘,一泓秋水般的寒光乍现即敛,细密如发丝、璀璨夺目的银色电弧,自那剑刃上迸发而出,旋即如拥有生命般,沿着古朴的剑鞘向上蔓延,瞬间缠绕上她握剑的右臂。
电弧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在她手臂与剑身之间疯狂流淌、跳跃,发出低沉而密集的噼啪声响,仿佛内里禁锢着无数急于破茧而出的雷蛇。
空气中骤然弥漫开一股强烈的焦灼气息,混合着雷霆特有的毁灭质感,令靠近她的血雾都发出“滋滋”的蒸发声响。
她周身并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雷霆风暴,所有的电弧都被她强大的控制力死死约束在方寸之间,极致的压缩带来的是极致的凝练与锋锐。
她并未动用“雷殛”剑式,亦未引动那招牌式的传承灵技万引天殊,仅仅是最基础的雷霆灵气外显,其精纯程度与隐含的爆发性毁灭意志,已足够让任何感知敏锐者头皮发麻。
温如玉与江子彻无声后撤数步,分立两处关键的阵法能量节点之上,恰好截断了血色阵纹向中央阵眼输送能量的两条主脉。
温如玉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不再是温润和和煦。
他双目微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白色衣袍无风自动,一股源自血脉、厚重如大地苍茫的气息豁然扩散。
“嗡——!”
低沉的震鸣响彻四方,他身后空间如水波般荡漾,九尊古朴、巍峨、铭刻着山河社稷与先民祭祀图案的青铜大鼎虚影,次第浮现。
此刻鼎身之上,古老的符文次第亮起,流转着灿金色的光芒,散发出玄奥却恢弘的磅礴道韵。
金光所照之处,周遭紊乱暴虐的阵法能量都为之一滞,隐隐引动着一国一族沉淀的气运与信念,承载九州,定鼎八荒,宛如一道无形的洪流,对抗着阵法中弥漫的怨煞与死寂。
九鼎虚影环绕其身,并非静止,而是以一种缓慢而庄严的节奏微微旋转,每一次转动,都仿佛在与脚下大地,与冥冥中的山河气运共鸣,使得温如玉所在之处,固若金汤,又仿佛化为一个不断扩散的净化与镇压。
另一侧,江子彻则呈现出冰封绝域般的景象。
他双臂舒展,周身冰蓝色的灵力如同决堤的冰川寒潮般疯狂涌动、喷薄而出。
肉眼可见的深蓝寒流以他为中心席卷开来,地面瞬间凝结出厚厚的白霜,空气温度骤降,连阵法血光都仿佛被冻结得黯淡了几分。
浩瀚的冰蓝灵力并未四散,而是被一股强大的控制力强行拘束、压缩,于他头顶三尺之处,疯狂汇聚。
寒流旋转、凝结,发出“咔咔”的冰晶生长之声,竟在数息间,隐约形成了一座微型的、倒悬的冰山虚影。
冰山晶莹剔透,内里仿佛封冻着万古玄冰,散发着极致森寒与沉重。
与此同时,在那冰山虚影的核心,一点更为纯粹、近乎于道源显化的冰之本源光芒亮起,光芒缓缓舒展,勾勒出一朵含苞待放、由无数细微冰晶凝结而成的雪莲花雏形。
花瓣晶莹,莲心幽蓝,虽未完全绽放,却已有一种冻结生机、埋葬绚烂的寂灭意境弥漫开来。
这正是传承灵技逝雪葬花的前兆。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暴风雪眼,极致的寒冷与寂静中,酝酿着足以冰封江河、凋零万物的恐怖一击。
鸢九与花拾月无声退至众人后方,各自占据一处既能策应全局,又相对不受阵法正面冲击的方位。
鸢九面色沉静,双手在胸前快速变换,捏出一道道繁复而流畅的古朴印诀。
那枚一直被她紧握的指引令牌,此刻脱手而出,悬浮于她眉心正前方,缓缓自转。
令牌表面,那些原本黯淡的纹路次第亮起,散发出一种并不刺眼、却温润持久的淡绿色光晕。
这光晕如水波般柔和荡漾开来,并未携带着强大的攻击或防御力量,却蕴含着一种奇异而精妙的调和与连接之能。
它仿佛拥有灵性,轻柔地拂过场上其余六人,七种截然不同、甚至属性相冲的强横气息之间,那股因极致压缩与并立而产生的天然排斥与能量冲突,被悄然减弱、调和。
不同属性的力量并未被强行统一,却在光晕的引导下,仿佛找到了彼此共鸣的微妙频率,形成了一种更加和谐、更利于协同爆发的整体场域。
鸢九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显然维持这种精微的调和,对她心神消耗极大。
花拾月则依旧怀抱她那张素雅古琴,身姿娉婷,宛若独立于惊涛骇浪之外的幽兰。
到了这最关键的一步,她并未选择弹奏那些足以裂石穿云、直接攻击阵眼的杀伐之音。
以她远超在场众人的深厚修为,若全力发动音攻,固然威力惊人,但那逸散的音波道韵与能量层级,很可能同样对同伴造成难以承受的反噬与干扰。
第797章 七人联手
众人决定接受白宸全员皆矛的破阵方式,展开施法,修为最高的花拾月为防止众人遭到无法承受的反噬,没有采取进攻手段。
她做出了更明智、也更契合此刻局势的选择。
纤纤玉指,轻拢慢捻,拂过冰弦。
没有激昂的曲调,没有澎湃的灵力灌注,只有一缕缕清澈如山涧溪流、宁静如午夜月华的音波,自琴弦上悄然生出,如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开来,温柔地笼罩了整个战场。
这音波无形无质,却直抵灵府。
它仿佛带着安抚心灵的魔力,试图在众人即将承受阵法反噬、心神可能因剧痛与能量冲击而动摇涣散之前,先一步在所有人心湖之中,投下一枚定与静的种子。
琴音袅袅,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它不增强攻击,不提供防护,却旨在稳固所有人紧绷到极致的心神,构筑一层抵御即将到来的、直指灵魂深处的痛苦、混乱与疯狂侵蚀的无形屏障。
花拾月眼眸微垂,全部心神皆系于琴弦之上,以音入道,以乐守心,为这破釜沉舟的一击,铺垫最后一道关乎意志存续的保障。
七色光晕冲天而起,彼此冲撞、激荡,却又在即将接触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意志强行调和,最终汇聚成一道令整个空间都为之震颤的磅礴威压,与下方那血色阵法的邪异能量悍然对峙。
空气凝固,时间也仿佛被这两股力量拉扯得近乎停滞。
一触即发。
“就是现在——!”
白宸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于死寂长夜。
他眼中厉色如刀,劈开所有犹豫与权衡。
那一道蓄势已久、被他以全部精气神淬炼至极限的雪白锋芒,终于在弓弦绷断的瞬间,轰然释放。
铮——!
锋芒脱刃,仿佛挣脱千年枷锁的远古凶兽,发出撕裂天地的尖锐嘶鸣。
雪白刀罡自刀尖暴射而出,所过之处,空间本身都被犁出一道肉眼可见的、边缘泛着黑色裂痕的惨白轨迹。
它没有半分犹豫,笔直如箭,直贯那深邃如渊、吞噬万物的黑色阵眼。
几乎在同一瞬,夜何动了。
他双手黑刃交错,向前平平一推。
那双刃之上缠绕的纯白「终末」道源,在无声中炸裂。
一道凝练到几乎透明的纯白刀罡,自双刃交叉点迸发而出,没有半分烟火气,却带着终结一切的冰冷意志,与白宸的雪色锋芒并驾齐驱,如同两道奔赴宿命的流星,一左一右,共指深渊。
伍千殇的剑,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划出,积蓄已久的银色电弧如决堤天河,化作一道足有丈许的璀璨雷光,后发而先至。
那并非寻常雷霆,而是蕴含天地正气的至阳至纯之力,剑光之中夹杂着万钧雷音与焚尽邪祟的毁灭意志。
银蛇狂舞,撕裂漫天血雾,直刺阵眼核心。
与此同时,江子彻双臂猛然下压。
头顶那座倒悬的微型冰山,裹挟着足以冻结江河的极寒冻气,轰然砸落。
冰山坠势如天柱倾折,而在它触及阵眼的刹那,核心处那朵含苞的冰晶雪莲,盛开了。
莲瓣层层绽放,每一瓣都锋利如刃、冷寂如葬,极寒灵力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将所过之处的血色阵纹尽数冰封、碎裂。
温如玉身后的九尊青铜鼎虚影,也在同一时刻齐齐一震。
沉闷的鼎鸣如大地深处的咆哮,九道浑厚无匹、缠绕着社稷山河气运的金色剑气,自鼎口喷薄而出。
剑气与鼎影融为一体,化为九道燃烧着暗金光芒的巨鼎虚形,挟镇压九州之势,狠狠砸向阵眼所在的空间节点。
鼎未至,那沉重的威压已令地面龟裂、空气凝滞。
鸢九咬紧牙关,手中印诀一变再变。
悬浮于她身前的指引令牌骤然大亮,那道始终温柔如水的淡绿色光晕,在这一刻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光晕如柔韧的丝网,以令牌为中心飞速铺展、延伸,抢在所有攻击落点的前一刻,精准地笼罩住那数道狂暴、凌厉、属性各异的毁灭之力。
然后,收束。
不是强行糅合,将分散的锋芒略微牵引、聚拢,使得那一道道本会散落四方的毁灭洪流,在触及阵眼的那一刹那,汇聚成更为凝练、更为集中的一股力量。
最后,花拾月的琴音,陡然高昂。
她那双始终低垂、宁静抚弦的眼眸,在这一刻抬起,清冷如霜雪,炽烈如骄阳。
十指如风,轮拨琴弦,那先前宁静如月华的音波,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金戈铁马、战鼓雷鸣。
每一个音符都像烧红的铁楔,钉入所有人心神深处,为那即将触及阵眼的每一道攻击,附上一层锐不可当、心志如铁的激昂战意。
琴音如号角,响彻四野。
七色光晕,七道轨迹,七种截然不同却又在此刻融为一体的毁灭之力。
如同七颗逆天而行的流星,拖曳着璀璨夺目的尾焰,在鸢九调和的绿光牵引下,在花拾月琴音的催动中,越过所有犹豫、恐惧与未知,朝着那深渊般的黑色阵眼,轰然撞去。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那缓缓旋转、如永恒深渊般吞噬一切的黑色阵眼,骤然一滞。
旋转停止了。
如同心脏漏跳一拍,如同命运之轮被硬生生卡入一枚楔子。
嗡——!
随即,一道沉闷到极致的轰鸣,自血色阵法深处轰然爆发。
那不是金石交击之声,亦非能量爆炸的巨响,而是一种仿佛来自地心、来自远古、来自这阵法所勾连的某种更为可怖存在的、低沉如叹息的共鸣。
整个空间,都在这一声轰鸣中微微颤抖。
紧接着,那覆盖了方圆数十丈、如巨大血色胎盘的守护之阵,其边缘处原本稳定流转的猩红光芒,骤然疯狂闪烁。
闪烁的频率快得令人目眩,如同濒死之物的脉搏挣扎,又像是某种庞大意识被惊扰后的愤怒预警。
血色光晕在阵纹上一次又一次地剧烈膨胀、收缩,每一次明灭,都会迸发出一圈向外席卷的血色冲击波,将地面犁出道道焦黑裂痕。
第798章 规则反噬
七人联手,在同一时间,以不同的角度和方式,狠狠轰击在那缓缓旋转的黑色阵眼之上。
然而,预想中天崩地裂的爆炸、两股伟力对冲的肆虐冲击、乃至阵法应声碎裂的轰鸣,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深邃的黑色阵眼,依旧不疾不徐地缓缓自转着,宛如一头沉睡万年、对蝼蚁的侵扰毫无反应的古神。
七道足以移山填海、摧城断江的毁灭之力,在触及它表面的瞬间,便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没有涟漪。
没有反震。
甚至连一丝能量逸散的余光都未曾溅起。
旋转的速度,没有发生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
依旧是那种从容的、亘古的、仿佛在嘲弄一切的匀速自转。
七人面色骤变。
但下一个刹那,规则的反噬,降临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能量波动,没有可供闪避或防御的轨迹。
那不是来自外部的打击,没有袭来的方向,没有可供格挡的轨迹。
它是从内部炸开的。
直接作用于元神与肉身的最深处,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因果的尽头探来,将众人刚才施加于阵眼的攻击这一事实,以某种诡异而精准的方式,倒转、扭曲、加倍奉还。
仿佛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缕神魂之中,都被提前埋下了无数枚细不可察的种子。
而当阵眼将那七道攻击无声吞下的瞬间,这些种子便在同一刹那,同时破土。
“呃啊——!”
江子彻最先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他整个人如遭雷殛,脊背骤然弓起,十指死死扣入地面,坚硬的石板在他掌下如豆腐般碎裂。
那声压抑不住的痛呼从喉咙深处被生生撕扯出来,沙哑、破碎,混杂着冰渣与血沫。
众人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冰冷、灼热、锋锐、终末、暴虐等无数矛盾特性的痛感,如同爆发的山洪,毫无征兆地从体内每一个角落同时炸开。
这痛感并非单一,而是仿佛同时承受了七种不同性质的折磨。
这就是“矛愈强,盾愈痛”的体现吗……
白宸死死咬住牙关,齿间弥漫开浓烈的腥甜。
他咽下那口涌上喉头的鲜血,滚烫的液体划过灼痛的喉咙,短暂地唤回了一丝清醒。
他们七人共同发起的攻击,那股足以撕裂空间、令山河震颤的毁灭洪流,其强度总和,被那诡异阵法完整地读取、判定,然后以一种扭曲、混合、加倍放大的形式,精准而残忍地平均分摊,瞬间作用回每一个“盾”的身上。
他们既是矛,也是盾。
攻击时以矛的姿态刺出,承受时却必须以盾的脆弱,去接住自己亲手掷出的、七倍于己的锋芒。
而白宸他那本就无法彻底抑制的心魔,在这股外来的、混杂着七种极致痛感的冲击下,如同干柴遇烈火,瞬间点燃。
灵府深处,仿佛有千百个声音在同时嘶吼、咆哮、尖笑。
那是他亲手镇压过一次又一次的过往,敌人临终前的怨念,同袍无声的质问,每一次以伤换伤时积蓄的杀意,每一次以命搏命时对自身脆弱的憎恶……它们从未消失,只是沉睡。
而现在,它们醒了。
它们从那道被反噬撕开的裂隙中蜂拥而出,如黑色潮水,裹挟着猩红与暗影,以前所未有的凶猛姿态,轰然撞向灵府深处最后一片清明。
白宸的视野骤然被撕裂。
眼前不再是血色阵法、黑色阵眼、身侧苦撑的同伴。
而是一片翻涌的、无边无际的猩红与黑暗交织的狂潮。
潮声如哭,如笑,如千军万马践踏心原。
耳畔只剩下自己心脏的跳动,那跳动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如同战鼓,如同催命的脚步,如同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心魔的声音,就在这节奏中,清晰响起。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相信合力的下场。”
“你带他们来,就是要他们陪你一起痛的吗?”
“如果你足够强,何须七人联手。”
“如果你不够强,凭什么指挥他们送死。”
“放弃吧。”
“接纳我。”
“把身体交给我。”
“我来替你杀穿这一切。”
那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从他自己的元神深处长出来,带着他熟悉的音色,却扭曲成陌生的、诱惑的、充满毁灭欲望的腔调。
白宸瞳孔剧烈收缩,那道始终挺直如松的身影,第一次微微摇晃。
他死死攥紧绝念长刃,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虎口早已崩裂,鲜血沿着刀柄缓缓淌下,一滴一滴砸落在地。
他咬紧的牙关几乎要将牙齿碾碎,牙龈渗出鲜血,沿着下颌的弧线缓慢滑落,滴在那道早已崩裂的左臂伤口之上。
不。
他用尽全身力气,在心魔咆哮的狂潮中,攥住那根随时会断裂的清明之线。
还不到时候。
我还不能倒。
他们还在这里。
我承诺过——
他强行睁开眼。
眼前仍是猩红与黑暗交织的狂潮,但他知道,那只是心魔织造的幻境。
真实的战场依旧存在,真实的同伴仍在身侧承受着与他同等的痛苦。
他看不见他们此刻的表情,但他感知得到。
还有他自己。
他们都还在。
他必须,继续在。
白宸将舌尖抵在上颚,以近乎自残的清醒,生生撕开眼前那层翻涌的红黑狂潮,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依旧缓缓旋转的黑色阵眼。
他的视野模糊,剧痛如万蚁噬骨,心魔仍在耳畔咆哮。
但他没有倒下。
也没有拔刀斩向错误的敌人。
他只是——
继续,站在那里。
刀尖,再次微微抬起。
“噗——!”
温如玉再也压制不住喉头翻涌的血气,一口猩红夺口而出,溅落在身前碎裂的石板上,触目惊心。
他身后那九尊原本巍峨沉凝的青铜鼎虚影,此刻如遭飓风摧折,剧烈晃动,鼎身之上无数符文明灭不定,大片大片地黯淡下去。
他的脸色煞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那道始终从容温润的气度,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能量从他内部炸开,在他最脆弱的经脉深处横冲直撞,如同无数匹脱缰的疯马,践踏着他数十年来苦心经营的灵力根基。
他死死按住丹田,五指嵌入衣襟,又一口鲜血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只余唇角一道蜿蜒的殷红。
第799章 继续攻击
七人联手,却没有让守护之阵出现丝毫裂痕,反而是存在于规则之中的反噬准时到来。
伍千殇玄铁面具之下,一道鲜血顺着下颌的弧线缓缓滴落。
她握剑的右手青筋暴起,指节泛出青白色,剧烈的颤抖从手腕一路蔓延至肩胛。
惊蛰剑插在身侧石缝中,剑身残余的电弧零星跳跃,发出一声声虚弱的、如同呜咽的低鸣。
她承受的痛苦与温如玉相似,却又截然相反。
雷霆之力本是她的本源,是她的剑、她的道、她的骄傲。
但此刻,这股她最熟悉的力量,正在她体内失控。
不仅仅是失控,是与侵入体内的其他力量疯狂冲突。
她咬紧牙关,面具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却遮不住那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破碎的闷哼。
夜何的状态,倒是从外表看来并不严重。
他只是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周身那层幽暗的幽冥之火明灭了几息,随即又勉强稳定下来。
他的面色有些苍白,呼吸却依旧轻浅寂静,甚至没有像旁人那样咳血或颤抖。
但这只是表象。
他承受的痛苦,远比任何人看到的都要剧烈。
因为他与白宸之间那道以魔丹为枢纽的联系,此刻成了白宸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屏障。
白宸那具鬼血之身,天生缺乏人类灵者完备的能量抗性与元神防御。
对寻常灵者而言只是剧烈痛楚的反噬,对他而言,足以直接撕裂心神、焚毁灵脉。
夜何甚至没有让任何人察觉。
他只是,在反噬降临的刹那,主动将魔丹的承受空间完全敞开。
于是白宸本该独自承受的、那份最为凌厉的反噬,被夜何以自身为容器,生生截流、分担、承受。
花拾月站在那里,衣袂在血雾中轻轻飘动,面上几乎看不出明显的伤势。
没有咳血,没有颤抖,甚至没有皱眉。
只是双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不正常的红晕,如同素白的宣纸上晕开一滴朱砂,旋即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残留的苍白比先前更甚。
她承受的反噬,不在肉身。
在那七道攻击中,有一道是她亲手奏响的“激昂”战意。
那本是她赋予同伴的羽翼,锐不可当,心志如铁。
而当阵眼将一切倒转奉还时,这道战意,成了刺向她自己的尖针。
无数混乱、狂暴、绝望的情绪碎片,裹挟着战场上残存的怨念与杀意,如亿万根无形无质的冰针,从四面八方刺入她澄澈如镜的心湖。
每一根针,都是一声战死的哀嚎,一缕未散的怨毒,一丝来自深渊的低语。
她的心湖泛起无数细密涟漪,却依旧平静如初。
只是那双抚琴的手,将断弦攥得更紧了一些。
“呃……”
鸢九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痛呼。
她娇躯微颤,纤细的背脊在淡绿色光晕中轻轻弓起,如同被狂风压弯的柔枝。
嘴角渗出的一缕鲜血,沿着她苍白的下颌缓缓滑落,滴在身前那枚剧烈震颤的令牌之上。
作为调和者,她承受的反噬最为复杂,也最为全面。
那道淡绿色的光网,在方才那一击中,曾温柔地收束、牵引、连接了七道截然不同的毁灭之力。
那一刻,她是桥梁,是纽带,是所有人力量交汇的中枢。
而当反噬降临,那道桥梁,成了电流最先击穿的导体。
七种力量的反冲,在同一瞬间同时涌入她体内。
她以手撑地,勉强稳住身形,纤细的十指在冰凉的石板上蜷曲、收紧。
那枚指引令牌悬在她身前,发出断断续续的、如同哭泣的低鸣。
淡绿色的光晕剧烈波动,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
但她没有松手。
也没有让那道连接所有人的光,彻底熄灭。
“小宸?!”
夜何率先从那近乎窒息的反噬中挣脱出来。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白宸站在那里面向阵眼,身形依旧笔挺如刀。
但他周身,正有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如同溃堤之水,开始不可控制地外溢。
那是一缕缕粘稠如墨、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
它们从他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中渗出来,不是寻常灵者战斗时那种凌厉锋锐的战意,而是经年累月以伤换伤、以命搏命之后,沉淀在血脉与灵府最深处的、从未真正化解过的死意。
这些杀气缠绕着他的臂膀,攀附着他的刀锋,在他脚边盘旋如活物。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向来沉静、坚忍、如山涧深潭般的黑眸,此刻正有无数细密的血丝,从眼角疯狂向瞳孔中央蔓延,如同蛛网、如同裂纹、如同某种封印即将破碎的前兆。
而瞳孔深处,那一点令人心悸的猩红,正如滴入清水的浓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那不是愤怒。
不是杀意。
那是心魔的触角,正从他的灵府裂隙中,一寸一寸,探出头来。
“小宸!”
“白宸!”
数道惊骇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温如玉顾不上丹田撕裂般的剧痛,踉跄着向前迈出半步。
伍千殇强行握紧惊蛰剑柄,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鸢九脸色煞白,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紧令牌,那道几近熄灭的淡绿光晕,拼命地、徒劳地试图向白宸延伸。
“继续……”
一道嘶哑的、破碎的声音,从白宸喉间挤出。
他咬着牙。
牙龈早已渗血,齿缝间弥漫着浓烈的铁锈气息。
他每吐出一个字,都像从自己喉咙里撕下一片血肉。
“继续攻击。”
他抬起头。那双已被猩红浸染过半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缓缓自转的黑色阵眼。
“不要停。”
他的声音嘶哑如同破旧风箱,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艰涩与痛楚,但那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没有半分动摇。
只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将自身完全燃烧殆尽的疯狂决绝。
一旦此刻停下攻击,那铺天盖地的反噬或许会暂时平息。
阵法对他们的判定或许会暂时中止。
他们或许能赢得片刻喘息,重新调整、重新商议、重新寻找破阵之法。
但然后呢?
第800章 守护石像
白宸灵府深处的心魔肆虐,但他却还是紧咬牙关,让众人继续进攻。一旦此刻停下攻击,反噬或许会暂时停止,但阵法未破。
他们依然被困在这血色的牢笼里。
阵眼依然在转,阵法依然在运转,那吞噬一切的黑洞依然张着深渊般的巨口。
而他们刚刚承受的痛苦、付出的代价、以七人协力撕开的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将全部归于徒劳。
他不允许。
他不能让夜何替他承受的那每一道伤害,变成无意义的牺牲。
他不能遭到反噬后或轻或重的伤势,只换来“此路不通”。
所以。
唯有坚持下去。
在承受反噬的同时,持续不断地攻击。
继续向那深渊劈出下一道锋芒。
直到阵眼碎裂。
直到这道法,被他们亲手撕成碎片。
白宸深吸一口气。
那口吸入肺腑的空气,混着血腥、硝烟、阵法的腐朽气息,还有心魔贴在他耳畔的低语。
他没有理会那些低语。
他只是将刀,再次举了起来。
刀尖指向阵眼。
刀锋微微震颤,像是感应到主人此刻摇摇欲坠的清明,发出细弱的、近乎悲悯的嗡鸣。
但他的目光,没有颤抖。
他的声音嘶哑,却依然清晰地穿透血雾。
“第二击。”
众人见状,都微微有些动容,咬了咬牙,正准备拼死发动第二轮攻击。
然而这一刻,那原本被七道攻击吞噬、毫无反应的黑色阵眼上方,浓郁到化不开的灰白迷雾骤然剧烈翻滚。
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从迷雾的深处、从那阵眼连接的未知空间,缓缓走出。
吼——!
一声低沉、浑厚、充满了岩石摩擦与金属震颤感的恐怖咆哮,猛然炸响。
如远古战鼓,如地壳深处的崩裂。
音波以阵眼为中心,呈环形轰然炸开。
血雾被拦腰斩断,地面石板寸寸龟裂,就连那永恒旋转的黑色阵眼,也在此刻微微一滞。
七人同时感到胸口如遭重锤,体内翻涌的伤势必再次加剧。
鸢九的淡绿光晕剧烈摇曳,温如玉的鼎影裂纹又添数道,夜何掌心的死寂灰白向上蔓延三寸。
但他们无暇顾及伤势。
所有人,都被那道从雾中缓缓踏出的身影,攫住了呼吸。
太庞大了。
五丈,约莫六层楼阁的高度。
当它完全踏出迷雾、舒展那对巨大的蝙蝠状石翼时,阴影如垂天之云,将七人连同半座阵法,尽数笼罩。
暗沉的躯体不是寻常石像鬼的青灰或黑褐,而是一种仿佛沉淀了千万年血与火的铁黑色,在阵法血光的映照下,隐隐泛起金属般的幽冷光泽。
那遍布全身的暗红色纹理,并非雕刻上去的纹饰,而是如同凝固的熔岩脉络、如同死去的血管,在它每一次呼吸间微弱明灭,仿佛仍有某种古老的力量在其中缓慢流淌。
它有着类人的躯干与四肢。
但那比例粗壮、狰狞到了极点。
双臂垂落时几近膝弯,五指是五根粗如殿柱、尖端泛着幽光的石爪。
双腿如擎天之柱,每踏一步,地面便陷落三寸,留下龟裂的、边缘焦黑的足印。
背后的石翼没有张开到极限,只是半敛着,翼膜上同样布满暗红纹路,边缘残破如被战火焚烧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折断。
而它的头颅,似龙,非龙。
似兽,非兽。
额生三根向后弯曲的钝角,面骨如风化岩壁般嶙峋粗砺,獠牙从上颚向下刺出,交错如戟。
没有眼睑,没有瞳孔,只有眼窝深处那两团幽绿色的灵魂之火,正以缓慢的、不疾不徐的频率跳动。
那两团火,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
它只是俯视着。
俯视着脚下这些不足它膝盖高的、伤痕累累的血肉之躯。
仿佛在看七粒沙。
这石像鬼并非凭空出现,它现身的位置精准得可怕。
恰好是七道攻击余韵未尽、第二轮锋芒将发的能量交汇点。
它不偏不倚,截断了阵眼与七人之间那道尚未消散的轨迹。
仿佛它已在迷雾中凝视了千百次这样的攻击,早已将每一道锋芒的落点、每一缕灵力的流向,刻入那幽绿魂魄深处的战斗本能。
只见它张开巨口,露出四层交错如戟的獠牙,牙缝间依稀可见经年累月沉淀的暗褐色血迹。
胸口那些遍布躯干的暗红色纹理,原本只是如凝固熔岩般黯淡沉寂,此刻,以正中央那块磨盘大小的菱形区域为圆心,所有纹理骤然亮起。
如同沉睡万年的地脉被重新凿穿,光芒从纹理最深处涌出,由暗红转为炽红,再由炽红转为一种近乎活物脉动的、明灭不定的猩红。
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一声低沉如心跳的闷响。
那七道被强行夺走、吞入石像鬼胸膛的灵力,在短暂的沉寂之后,轰然爆发。
不是从外部攻击的爆发,而是从内部,从那具看似坚不可摧的岩石躯壳深处,轰然炸开。
石像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自胸口核心传导至四肢百骸的剧烈痉挛,让它那始终如山岳般岿然不动的身形,第一次向后微仰。
紧接着,遍布躯干的暗红色纹理,骤然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呈现出一种仿佛被注入了滚烫岩浆的、持续燃烧般的炽亮。
那些原本如凝固血管般黯淡沉寂的纹路,此刻竟开始蠕动,如同冬眠万年的蛇,被强行灌入滚烫的鲜血,在石皮之下缓缓苏醒、蜿蜒、蔓延。
纹理的边缘,不断分叉出新的、更细密的支脉;纹理的颜色,从暗红渐变为炽红,再由炽红向一种危险至极的、近乎白热的金橙色过渡。
空气在纹理上方扭曲、蒸腾,散发出岩石被灼烧至将融未融时的焦糊气息。
那具岩石躯干,正在从内部被熔化。
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混乱、融合了七种不同属性力量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从这石像鬼身上轰然爆发开来。
它非但没有被七人的合力一击重创或消灭,反而将这些攻击的能量,全部吸收、吞噬,并以此为基础,开始了令人绝望的进化与强化。
第801章 预言推测
就在众人准备发起新一轮进攻时,针眼被攻击处却缓缓走出一具石像鬼,吸取吞噬着七人合力一击的能量。
原本暗沉的黑铁色泽,迅速被驳杂的光芒覆盖,身躯似乎膨胀了一圈,背后的石翼边缘生长出锋利的骨刺,爪牙变得更加锐利幽暗,那跳动的魂火中,甚至隐约映照出锋芒、雷霆、冰霜、魔焰等扭曲的虚影。
“它……它在吸收我们的力量进化!”
江子彻骇然。
那张因反噬而惨白如纸的脸,此刻血色尽失,连唇瓣都褪成了青灰。
此刻,那双惯于在冰风暴中睁开战意的眼眸,第一次浮现出清晰可见的茫然和恐惧。
他们刺出的每一剑,凝聚的每一分灵力,燃烧的每一缕道源,那是以血肉为薪、以神魂为引、以十数年苦修浇筑而成的、本应指向胜利的锋芒。
可那锋芒,如今正化作敌人胸膛里奔涌的血脉,化作敌人眼眸中跳动的火焰,化作敌人爪牙上流转的七色寒光。
这认知,如同冰冷的蛛丝,悄无声息地从脚踝攀爬而上。
这阵法,远比想象中更诡异。
它不仅利用规则让盾承受矛的伤害,更会召唤出对应的守护者,并能将攻击力量化为己用。
你越是不顾一切地试图撕裂黑暗,黑暗便越发贪婪地将你吞噬,化为更深的黑暗。
这还怎么打?
石像鬼变得更加诡异凶厉的魂火,此刻已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古老守卫的沉静,死死锁定了下方的七人。
巨大的石翼缓缓张开,十丈翼展遮天蔽日,将那血色阵法的猩红光芒都切割成无数碎裂的暗影。
翼膜上每一道暗红纹理都在脉动,边缘每一根新生骨刺都泛着淬毒般的寒光。
腥风扑面而来,带着熔岩、锈蚀、干涸血液、以及千万年来堆积在它脚边的骸骨腐朽的气息。
众人的恐惧与绝望,如同这灰白色的浓雾,几乎要将最后一丝希望吞噬。
石像鬼那吸收了七人合力一击后暴涨的气息,如同一座大山,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别慌……”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艰难地响起。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风中残烛,像溺水者最后一口呼吸,像刀刃崩裂前那一声细微的呻吟。
可它穿透了石像鬼翼下翻滚的腥风,穿透了众人耳中嗡鸣的血流声,穿透了那缠绕在每个人咽喉的、冰冷的绝望。
众人猛然看了过去。
白宸依旧站在原地。
但他的状态已经差到了极点。
左臂那道原本包扎过的伤口彻底崩裂,不是渗血,是涌。
殷红的血顺着手肘一滴一滴砸落,在脚边黑色的岩石上绽开一朵又一朵刺目的血花,每一朵都在石板灼热的温度下发出微弱的声响,转瞬蒸腾成淡红色的雾气。
他右手握刀,刀尖抵地,勉强撑住身形。
可那刀身在微微颤抖,不是刀在抖,是他的手臂在抖。
他伸出左手,捂住额头。
指缝间,隐约可见苍白皮肤下暴起的青筋,那双向来沉静如深潭的黑眸,此刻眼白部分已被密密麻麻的血丝爬满,猩红正从瞳孔深处向外扩散,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缓慢却不可阻挡地吞噬着最后一点清明。
心魔的咆哮,正在他识海深处撕裂着最后的理智防线。
他依旧能听见那些声音。
他咬紧了牙。
牙龈早已渗血,齿缝间满是铁锈的腥甜。
他咬得太用力了,下颌骨都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可他还在站着。
还在说话。
还在试图找出破局的路。
夜何眉头紧锁。
他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向前跨了半步,恰好挡在白宸与那尊五丈石像鬼之间。
他的身形单薄,根本遮不住那庞然巨物的俯瞰,可他依然站在那里,如同一道沉默的墙。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
此刻白宸需要的,不是保护。
是信任。
是哪怕他已经摇摇欲坠、心魔噬体,依然相信他能带着所有人活下去的支撑。
“还记得……水镜的预言吗?”
白宸的声音断断续续。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牙龈渗血的腥甜,带着喉咙撕裂般的沙哑,带着灵府深处心魔咆哮的震颤。
可那声音里,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东西。
一种濒临崩溃边缘、却强行聚拢的、近乎疯狂的清醒。
伍千殇握剑的手,收紧了一分。
“我和千殇的水镜画面……”白宸艰难地抬起头,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与左臂淌下的鲜血混在一起,滴落在脚边碎裂的石板上,“都是……全力一击,斩向石像鬼。”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进入肺腔,带着血腥、硝烟、以及石像鬼魂火灼烧空气的焦臭。
胸腔里传来沉闷的喘息声,每一次呼吸都像拉动破旧风箱,牵动着全身崩裂的伤口。
可他还在说。
还在试图,从这必死的绝境中,撕开一道口子。
“按照之前的推测……如果这些预言,都是我们正常发展会遭遇的结局……”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那么,石像鬼同时承受我与千殇两人的绝杀而不败……”
他顿了顿。
那双向来沉静、此刻却被血丝疯狂侵蚀的眼眸,缓缓抬起,艰难地落在前方那尊气息骇人的石像鬼身上。
“至少要有九重天的境界。”
——九重天。
那是足以碾压在场所有人的境界。
是他们正常发展下,无论如何都无法战胜的、必死的预言。
“但现在。”
白宸的声音,轻轻地响起,“它虽然吸收了我们的能量,气息暴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石像鬼胸膛正中央那道细如发丝、却永不消褪的裂痕。
“却远远没有达到那个层次。”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温如玉眉心紧蹙,强撑着体内翻涌的伤势,开始默默感应那石像鬼散发的威压。
他的感知向来细腻,此刻虽痛苦万分,却仍能捕捉到那一丝异样。
第802章 利用规则
面对能够将众人能量吸收的庞大的石像鬼,众人不自觉地开始恐惧,但这时候,被心魔折磨的白宸却轻声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江子彻闻言,脸上的茫然和恐惧,被一丝思索取代。
他望着那尊庞然大物,眼神中闪过某种熟悉的光芒,那是他每次在嗅到破局可能时,才会亮起的、近乎本能的光芒。
就连伍千殇,也缓缓抬起眼。
透过那张冰冷的玄铁面具,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那尊五丈巨物。
剑柄在她掌心收紧,又松开,再收紧。
虽然此刻石像鬼的气息压迫感极强,几乎令众人喘不过气来。
但若仔细分辨。
若抛开那股“它刚吞了我们七人的攻击”的心理威慑。
若单纯从境界、威压、道韵的层面去感受。
确实。
与真正的九重天强者那足以碾压一切、令人升不起反抗之心的恐怖威压相比,眼前这尊怪物,仍有本质的差距。
它不是九重天。
它只是……吞了不该吞的东西,消化不良。
夜何的眼睛,忽然亮了。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白宸想要表达的核心。
他沉声道,“你的意思是……击败这石像鬼的方法,不是蛮力?”
他没有等白宸回答。
他知道白宸此刻多说一个字,都是在燃烧所剩无几的清明。
所以他替白宸,把接下来的话,说了出来。
“那是什么?”
他紧接着,顺着那道刚刚被撕开的思路,开始自行推演。
语速极快,思路却异常清晰。
“首先,我们要想清楚,为什么会出现水镜中的那种情况?”
他顿了顿。
目光如电,射向那尊石像鬼胸口仍在发光的诡异纹理。
那些暗红色的纹理,此刻正缓慢脉动,如同活物的血管,吞吐着七色混杂的、尚未被完全驯化的能量。
“寻常的九重天强者,都无法承受你和雷魔二人一前一后的绝杀一击。”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
“但若……”
“这石像鬼的本事,不在于防御,而在于吸收呢?”
他盯着那道纹理,盯着纹理深处仍在挣扎的、属于他们七人的能量碎片。
“如果你们的绝杀,非但没有重创它,反而被它全部吸收,化为己用,让它变得更强——”
“那么,预言画面中的场景。”
他深吸一口气。
“确实会成为现实。”
这个推断,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迷雾。
回想石像鬼刚出现时的姿态,不是攻击,不是防御,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它只是,站在了阵眼与七人之间。
用胸口那些诡异的暗红纹理,主动承接、牵引、吞噬。
它不是被攻击后才被动吸收。
它是一开始就准备这么做。
它真正的可怕之处,不是力量。
而是吞噬。
“对……”
白宸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他的呼吸越发粗重。
胸腔里传来的喘息声,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全身崩裂的伤口。
冷汗如雨,顺着脸颊滑落,模糊了视线。
可他的话语,仍在继续。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后一丝意志力,从燃烧殆尽的躯壳里,强行点燃、挤出、抛向众人。
“那么……如何才能让它……无法吸收。”
他顿了顿。
那双被血丝爬满、猩红仍在扩散的眼眸深处,仍有一粒微弱的光,死死撑着没有熄灭。
“第一种可能……当能量达到某个阈值——”
他的声音几乎被喘息吞没,却依然字字清晰。
“整个云梦古泽都无法承受的阈值……阵法、规则,乃至它本身,都会……迎刃而解。”
但这个可能性,他自己就否定了。
就在说出的下一秒。
他艰难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
“但那样做……我们也将无法进入古泽核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却依然在说。
“此行目的……也就毫无意义。”
他顿了顿。
那粒微弱的光,在他眼眸深处微微闪了一闪。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这么做……”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那是同归于尽的路。
是最后、最绝望的选择。
当一切路都走不通时,用来拉着敌人一起坠入深渊的那条路。
但不是现在。
不是还有一丝可能的时候。
不是还有人在他身后、等着他带他们活下去的时候。
“那么……就是第二种可能。”
白宸艰难地抬眸。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双眼眸已被猩红侵染大半,血丝密布如蛛网,深处心魔的咆哮声几乎要撕裂最后的清明。
可那里面,仍有一点光。
濒临溃散,却仍不肯熄灭的光。
“找到……规则层面的破解方式。”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几乎要被喘息吞没,每一个字,都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刻出来的,一笔一划,钉入众人心头。
“我们七人协力,同为破阵者和守护者,以此规避‘矛愈强,盾愈痛’的极致反噬。这已经证明……”
他顿了顿,艰难地咽下一口涌上喉头的腥甜。
“规则并非铁板一块。可以……被钻空子。”
“那么,对于这能吸收攻击的石像鬼……”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前方那尊五丈巨物。
石像鬼依旧伫立在阵眼之前,幽绿色的魂火混杂着七色浊光,正俯视着脚下七粒蝼蚁。
它没有急于攻击,仿佛在等待他们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再从容收割。
可白宸望着它。
望着它胸口那道细如发丝、却永不消褪的裂痕。
望着它纹理深处仍在挣扎的、属于他们七人的能量碎片。
“有没有可能,击败它的方式,也是一样的?”
众人瞳孔微缩。
“任何一人的绝杀,都会被它吸收……”
白宸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
“但若是……多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在同一瞬间,同时攻击呢?”
他顿了顿。
那双濒临溃散的眼眸深处,那粒光,忽然亮了一瞬。
“它体内,已经融合了我们七种力量的余韵,此刻处于一种……脆弱的平衡状态。”
“再承受一轮,甚至更多轮的……完全不同的、属性对冲的力量轰击……”
“它体内那脆弱的平衡,会不会……被打破?”
第803章 赌局开始
白宸依据预言画面分析石像鬼的能力和弱点,最后得出结论,它可能无法同时吸收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
到最后,他说不下去了。
心魔的咆哮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无数声音在他灵府深处同时炸开,几乎要将最后一丝理智彻底撕碎。
他死死捂住额头,指节嵌进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滑落。
可他最后那几句话,已经说完。
让它无法吸收。
让它吞下去,却消化不了。
最终……
从内部崩解。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不是沉默,是思维被猛然攫住时那种本能的停滞。
呼吸凝滞,心跳可闻。
就连石像鬼翼下翻涌的腥风,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暂时隔绝。
所有人都在瞬间明白了白宸的意思。
石像鬼能吸收能量。
这是它的天赋,它的本能,它作为守护者被赋予的核心职能。
它用胸口那些诡异的暗红纹理,将七人第一轮的攻击尽数吞入,融合、消化、化为己用,甚至以此为基础完成了令人绝望的进化。
但这个过程,有一个前提。
以它自身的消化能力为前提。
它必须能压服、驯化、熔炼那些被吞入的力量,让它们乖乖臣服于它的意志。
可若……
若同时涌入的,是远超它承受极限的力量呢?
若那些力量,非但数量庞大,而且属性极度冲突、彼此疯狂撕咬呢?
若它吞下去的那一刻,体内本就还残留着上一轮未曾完全消化的、仍在挣扎的七种能量碎片呢?
就像一个只能容纳一桶水的容器。
普通的攻击,是往里面倒一桶水。
它能装下,能慢慢消化。
可他们现在要做的,是同时往里面灌入相悖属性的水。
冰的。火的。
雷的。锋锐的。
镇压的。还有那些仍在撕咬它魂魄的、激昂如战鼓的意志碎片。
那容器会发生什么?
绝不是融合。
是炸裂。
从内部,彻底崩碎。
白宸的话,没有激昂的煽动,没有慷慨的誓师。
只是一个推论。
一个假设。
一个在绝境中,从规则裂隙里硬生生撕出来的、可能性。
但它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石像鬼的消化能力有上限。
赌的是它体内那脆弱的平衡,比他们想象的更加不堪一击。
赌的是,他们还能再刺出一轮攻击。
而这一轮,不会再成为敌人的养料。
会成为,从内部炸碎敌人的最后一根引信。
命定的预言画面,已经昭示了循规蹈矩的结局。
白宸与伍千殇全力一击,石像鬼纹丝不动,反手将众人重创。
那是他们如果老老实实按常规打法去做的结局。
失败。
重伤。
甚至死亡。
而此刻。
那条路,已经被预言画面封死了。
摆在众人面前的,只有另一条路。
没有预言指引,没有水镜昭示,没有任何命运的提示告诉他们这条路通向何方。
是生门。
还是另一道深渊。
没有人知道。
此刻众人的抉择,似乎……
真的只剩下了,赌这一场。
夜何没有说话。
他只是侧过头,看了白宸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犹豫,没有权衡,没有对赌这个字的恐惧。
只剩下心疼。
伍千殇缓缓握紧了惊蛰剑柄。
温如玉与江子彻对视一眼。
鸢九咬紧牙关,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形。
那枚令牌在她身前微微震颤,淡绿光晕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花拾月低着头,手指,已经轻轻按在了那根最细、最清越的琴弦之上。
所有人,都在等。
等白宸开口。
等那场赌局,正式开局。
白宸艰难地放下捂住额头的手。
那只手在剧烈颤抖,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指尖泛着失血与过度消耗后的青白,筋脉在薄薄的皮肤下突突跳动,每一次脉动都牵动着左臂那道崩裂的伤口,涌出新的血珠。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进入肺腔,带着血腥、硝烟、石像鬼魂火灼烧空气的焦臭,以及心魔贴在他耳畔永不停歇的呢喃。
他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嘶裂,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听我安排。”
白宸的目光率先落在夜何身上。
夜何没有躲闪,也没有询问。
他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在那一瞬间便读懂了白宸的意图,仿佛早在白宸开口之前,他就已经知道,这一击里,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
他微微颔首。
“幽冥之火,燃着焚尽万物的霸道。”
白宸说着,偏过头,看向另一侧的江子彻。
江子彻面色惨白,极寒反噬留下的霜痕仍在他眉梢凝结,可他的目光已经重新聚焦,紧紧锁住白宸的嘴唇,等待下一个字。
“子彻,你的「绝对零度」,冻结万物,让生机与运动彻底停滞,本质是纯粹的极寒。”
白宸顿了顿。
那股剧痛又从灵府深处涌上来,心魔的咆哮几乎要掀翻他的天灵盖。
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的鲜血顺着齿缝流进喉咙,被他强行咽下。
“你们二人,攻击属性截然相反。”他的声音因剧痛而颤抖,“将这两股力量,在同一瞬间,同时轰入石像鬼体内。”
江子彻瞳孔微缩。
那一瞬间,他懂了。
幽冥之火——焚尽万物,连虚无都能灼烧的极致毁灭。
绝对零度——冻结万物,让一切运动彻底停滞的终极寂灭。
这两种力量,在天地法则的层面,本就是死敌。
火与冰。生与死。运动与静止。毁灭与凝固。
它们在任何容器中相遇,都只会有一个结局,不死不休的冲突。
而石像鬼,偏偏要以自身为容器,将它们同时吸入。
它能同时压服这两种极致对立的力量吗?
在它体内本就残留着七种道意碎片、脆弱的平衡一触即溃的前提下?
江子彻不知道答案。
“千殇。”
白宸的目光移向伍千殇。
后者握紧了惊蛰剑柄,那只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虎口处崩裂的伤口重新渗出血来,顺着剑格缓缓淌下。
她周身残存的电弧感应到主人的战意,跳跃得更加剧烈,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在血色雾霭中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银痕。
第804章 能力分组
众人决定按照白宸的推测赌一次石像鬼规则层面的弱点,白宸强忍剧痛对大家的出手顺序展开安排。让江子彻和夜何在第一轮同时出手后,白宸的目光转向了伍千殇。
后者没有说话。
那张冰冷的玄铁面具遮住了她此刻所有的表情,可那双透过面具孔洞露出的眼睛,已经给出了回应。
那眼睛里,没有犹豫。
“你的雷霆之威,狂暴霸道,涤荡万物。”
白宸顿了顿,艰难地咽下一口涌上喉头的腥甜。
“属性与师父极致而平静的「锋芒」截然不同。”
夜何的幽冥之火与江子彻的绝对零度,是第一对极端对冲。
而伍千殇的雷霆,与他白宸的锋芒,是第二对。
雷霆狂暴,涤荡万物,至阳至刚。
锋芒内敛,切割万物,至锐至寂。
它们同样锐利,同样致命,却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在他们之后,你我二人,同样同时出手。”
伍千殇没有言语,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如玉。”
白宸的目光转向温如玉。
后者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唇角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身后那九尊青铜鼎虚影裂纹密布、光芒黯淡,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散。
可他仍是深吸一口气,稳稳地、没有半分迟疑地点了点头。
“你的「九鼎」,镇压八荒,气韵浑厚。”
白宸说着,目光继续移动,落在那道始终静立于众人后方、仿佛与战场隔绝却又从未真正远离的身影上。
“花前辈的琴音,若化作激昂如战鼓的攻伐之音,便是纯粹的、锐不可当的不屈意志。”
花拾月抬起眼。
那双清冷的眼眸,素来如幽潭映月、不染尘埃,此刻也燃起了罕见的斗志。
厚重的镇压,与激越的反抗。
“你们二人,第三组,同时出手。”
花拾月微微颔首。
三组力量,每组内部的属性都截然相反、相互冲突。
三组之间,同样属性迥异、互不相容。
这不是简单的合力一击。
这是将七种力量,按照最极致的冲突方式,强行糅合在一起,然后轰入同一个目标。
不是让他们融合。
是让他们在石像鬼体内,继续厮杀。
最后,白宸的目光落在鸢九身上。
那道始终站在众人后方、以淡绿光晕连接所有人的身影。
她早已撑到了极限。
令牌上的光芒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唇角不断有鲜血渗出,被一次次强行咽下,纤细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可她没有倒。
她仍站在那里。
那双秋水般的眼眸,此刻正紧紧盯着白宸。
她已明白了。
三组力量,以最疯狂的方式轰入石像鬼体内。
可它们若要真的在石像鬼体内继续厮杀,而不是各自为战、分散爆发,需要一道力量,在它们轰入的瞬间,强行牵引、聚拢、收束。
让那七股本该四散的毁灭洪流,在石像鬼胸膛正中央那方寸之地,真正地撞在一起。
这道力量,不能太强,强到干扰那些力量的本质;不能太弱,弱到无法完成牵引。
这道力量,必须精准到毫厘,必须在所有攻击触及石像鬼的同一瞬间完成收束。
这道力量,只有她能做。
鸢九握紧了那枚令牌。
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可她仍是迎着白宸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小九。”
白宸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后的生命力,从燃烧殆尽的躯壳里强行榨取出来,沙哑、破碎。
他胸口的起伏牵动了左臂那道崩裂的伤口,鲜血涌得更急,顺着手肘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摊触目惊心的猩红。
可他恍若未觉,只是盯着鸢九。
那双已被猩红侵染大半、血丝密布如蛛网的眼眸深处,那粒濒临溃散的光,仍在燃烧。
“这枚令牌……有调和、贯通之力。我要你……”
他顿了顿,“将我们七人的能量……彻底贯通。”
鸢九瞳孔微缩。
“不是简单的连接。”
白宸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
“而是让我们的灵力、我们的元神、我们的痛苦,在接受反噬的一刻……不分彼此。”
不分彼此。
这四个字落入鸢九耳中,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寂的潭水。
她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也没有人会独自沉没。
“让每个人,都同时承受所有攻击的反噬与代价。让每个人,也同时分担所有人的伤痛与压力。”
白宸的目光,艰难地、缓慢地,扫过每一张脸,“没有破阵者。”
“人人……都是破阵者。”
“没有守护者。”
“人人……都是守护者。”
“我们不再是你我分明的七个人。”
“而是一个整体。”
“一个共同的矛,刺向敌人。”
“一个共同的盾,承受一切。”
话音落下。
全场死寂。
只有石像鬼魂火的跳动声,在远处隐约传来。
鸢九握着那枚令牌的手,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可她没有问这要付出什么代价。
没有问万一失败。
她只是迎着白宸那双几乎要被猩红吞没的眼眸,用力地、没有半分迟疑地点了点头。
这番话说完,白宸几乎站立不稳。
仿佛那根一直撑着他的弦,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仿佛终于绷到了极限,他身形剧烈一晃,膝盖微微一软,整个人朝一侧倒去。
一只手骤然伸出。
夜何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那只手死死扣住了白宸的小臂,五指收拢,力道之大,几乎要嵌入皮肉。
他修长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他的声音依旧淡漠。
仿佛只是随口说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可那淡漠之下,却有着压抑到极致、几乎要破土而出的颤动。
“撑住。”
白宸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个近乎惨烈的笑。
唇角沾着血,牙龈还在往外渗血,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得几乎聚不起焦。
仿佛在说。
放心,死不了。
还没到倒下的时候。
鸢九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眼。
第805章 能量相融
白宸安排好众人的对石像鬼出手的顺序,最后让鸢九负责建立连接。
鸢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已远去。
石像鬼魂火的跳动声,阵法的嗡鸣,同伴们粗重的喘息,还有自己体内翻涌的、几乎要撕裂她的伤痛。
她闭上眼,将自己沉入那片淡绿色的、属于令牌的、与生俱来的宁静之中。
再睁开时。
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已再无犹疑。
她双手结印。
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繁复而流畅的轨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鲜血还凝在她的唇角,反噬的余痛仍在她体内撕咬,可她的手指没有颤抖。
那枚令牌悬浮于她身前,先是微微震颤,发出细弱的嗡鸣,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的淡绿色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先前那种温润如水的柔和,而是一种炽亮、灼目、仿佛要将令牌千万年积蓄的所有力量,在这一瞬间尽数燃烧殆尽的璀璨。
光芒如丝,如缕,如同最柔软、也最坚韧的脉络,从令牌中喷薄而出,朝着四面八方同时蔓延,接触到每个人身体。
那一刹那,光芒骤然变得炽亮,然后无声无息地融入,没有阻碍,没有排斥,没有半分挣扎。
那淡绿色的光,就这样没入了七具伤痕累累的躯壳,没入七道濒临崩溃的灵脉,没入七个仍在燃烧、仍在坚持、仍在试图从绝境中撕开生路的元神深处。
七人同时身躯一震!
来自那道淡绿色光芒没入胸口之后,在每个人神魂最深处,轻轻炸开的涟漪。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到近乎诡异的感觉,瞬间涌上每个人的心头。
首先是陌生。
他们依旧能感知到自己的灵力,那股熟悉的、流淌了数十年的力量,此刻仍在自己经脉中缓慢运转。
他们依旧能感知到自己的意志,那道属于自己的、独立于任何人的、独一无二的心念。
他们依旧能感知到自己的痛苦,那些伤口、那些反噬、那些濒临崩溃的裂隙,仍在原处,仍在撕咬。
可同时,他们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彼此。
不是简单的气息感应,而是如同他们的灵海,被无数根细若发丝、却坚韧无比的管道,彻底贯通。
灵力在七人之间自由流淌、交融、汇聚。
属性不同造成的排斥与冲突,在这道无形管道的连接中,本该剧烈爆发、彼此撕咬,可在鸢九那令牌之力的强行调和下那些冲突,被压缩到了最低,从而并存。
如同七条颜色各异的河流,在同一片海域,同时奔涌。
互不相融。
却也不再冲撞。
七人同时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们不再是七个独立的、濒临崩溃的个体。
而是一个整体。
一个共同的矛。
一个共同的盾。
原本因“矛愈强,盾愈痛”而持续存在的、钻心蚀骨的反噬之痛,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当那道淡绿色的光芒彻底融入七人体内,当那无形的管道将七座灵海彻底贯通,那些折磨、痛楚、几乎要撕裂元神的尖锐,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熔炉之中。
然后,被均匀地分摊。
不再是七座孤岛,各自承受着滔天巨浪的拍打。
而是一片大陆,共同迎接风暴。
巨浪仍在。
可那大陆,不会碎。
每个人承受的,是七分之一的痛。
而每个人,也替同伴承受着其余六份的苦。
这不再是矛与盾的对立。
不再是攻击者与承受者的割裂。
不再是我替你承担的牺牲,或你为我挡伤的庇护。
这是,真正的同呼吸,共命运。
白宸感受着七人的力量。
那些力量从他身后、从他身侧、从那些无形的管道中流淌而来,在他体内交汇、奔涌,属性各异,彼此冲突,却在鸢九的调和下,诡异地并存着。
但涌入他灵府的,不止是力量。
还有意志。
这些意志,这些与他同在的人,如同无数道温暖而坚定的光芒,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涌入他那被心魔侵蚀得摇摇欲坠的灵府。
魔障仍在咆哮冲撞,那些猩红的触角仍在疯狂生长,那千百个声音仍在嘶吼、大笑、诱惑、诅咒。
可那些光芒,没有退,它们涌入灵府深处,涌入那裂隙密布、随时可能彻底崩塌的绝境,然后,交织。
他自己的那道濒临溃散的清明,也被这些光芒轻轻缠绕、托住。
它们交织成一张网。
一张虽不强大、虽不坚固、每一根丝线都细若游丝、仿佛一扯就断的网。
可那张网,兜住了即将崩塌的理智。
魔障的每一次冲撞,那网便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散。
但每一次颤抖,便有新的光芒从其他方向涌来,补上那即将断裂的丝线。
白宸的眼眸深处,猩红仍在翻涌、扩散,试图吞没那最后一点清明。
但那一点被七道光芒轻轻托住的、濒临溃散却始终不曾熄灭的清明,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明亮。
他缓缓抬起手。
绝念长刃的刀锋处,一点雪白的光芒亮起,化作一道月牙形的雪白刀罡。
刀罡吞吐不定,边缘闪烁着细微的空间裂痕,却比第一轮时更加凝练、更加内敛。
刀罡微微震颤。
它在等。
夜何周身,幽冥之火无声升腾。
那火焰不再是第一轮时那种粘稠如墨的幽暗,而是被压缩到极致后呈现出的一种近乎透明的黑。
它没有扩散,没有肆虐,只是静静地燃烧在他双掌之间,如同一对即将睁开的、来自深渊的眼眸。
江子彻双手结印。
他周身寒气骤然爆发,那足以冻结万物的极寒,不再是第一轮时那种狂暴的喷涌,而是化作点点晶莹剔透的雪莲,悬浮在他身周。
每一朵雪莲都在缓慢旋转,释放着令人骨髓凝固的凛冽。
伍千殇惊蛰剑身之上,银色电弧疯狂跳跃。
那些电弧比之前更加细密、更加狂暴,在她手臂与剑身之间来回奔涌,发出低沉的雷音,可她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第806章 就是现在
白宸将自己的计划说完,众人进入了蓄力状态。
温如玉身后,九尊青铜鼎虚影缓缓旋转。
古朴厚重的镇压之力从鼎口溢出,凝为实质,在他身前汇聚成一道若隐若现的金色屏障。
花拾月双手按在琴弦之上。
那古琴仿佛感应到了她的意志,琴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如地脉脉动、激昂如战鼓擂响的轰鸣。
鸢九死死咬着牙,双手结印,身前令牌那道淡绿色的光芒炽盛到了极点,仿佛要将令牌千万年积蓄的所有力量,在这一瞬间尽数燃烧殆尽的璀璨。
她不再是简单的贯通,而是在用自己的全部,为这七道即将爆发的力量,搭建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桥梁。
七个人的能量,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交织在一起。
灵力在无形的管道中奔涌、汇聚、交融,在这一刻,彻底连成一体。
石像鬼仍伫立在阵眼之前。
它那庞大的身躯遮天蔽日,幽绿色的魂火混杂着七色浊光,依旧俯视着脚下七粒蝼蚁。
在它眼中,他们仍是蝼蚁,伤痕累累,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倒下。
白宸抬起头。
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猩红仍在翻涌,心魔仍在咆哮,但那一丝清明的光芒,却如同破晓时分刺破长夜的晨星,璀璨而坚定。
他握紧了绝念长刃。
“就是现在!”
他嘶哑的嗓音,如同点燃引信的火星,撕裂了凝固的寂静。
夜何与江子彻率先出手。
夜何伸手划出,幽冥之火骤然凝聚,在他身前化作一道狭长而炙热的黑色刀罡。
那刀罡并非寻常火焰那般跳动摇曳,而是被压缩到极致后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质感,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被灼烧至虚无的嗤响。
灵技:焰斩千秋。
同一瞬间,江子彻周身悬浮的冰晶雪莲齐齐绽放,那些雪莲不再是静态的凝结,而是在绽放的刹那炸碎成无数冰蓝色的光点,又在那炸碎中重新凝聚,凝成一朵足有丈许的巨大冰晶雪莲,莲瓣层层绽放,每一瓣都锋利如刃,每一瓣都散发着足以冻结生机的极寒。
灵技:逝雪葬花。
花落之时,便是万物凋零之刻。
两道攻击,一道炙热如熔岩,一道冰寒如深渊。
一道暗紫色刀罡撕裂长空,一道冰晶雪莲旋转绽放。
属性截然相反,彼此本该相互湮灭。
可在脱手的刹那,它们竟如同两条交缠的巨龙,一左一右,并行着朝那尊五丈高的石像鬼轰然撞去。
不是融合,不是抵消,而是被鸢九那道淡绿色的光芒强行牵引、收束,让它们在即将触及目标的最后一瞬,恰好撞入同一寸空间,狠狠轰入石像鬼胸口正中央那道暗红纹理。
轰——!
第一轮冲击。
黑色刀罡与冰晶雪莲同时撞入石像鬼胸膛正中。
那些暗红色的诡异纹理骤然炽亮,如同沉睡的血管被瞬间唤醒,它下意识地张开那些纹理,试图将这两道力量再次吸入体内,如同第一轮那样,吞噬、消化、化为己用。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焰斩千秋”与“逝雪葬花”涌入躯体的瞬间,石像鬼那幽绿色的魂火猛然一跳,变得惊愕。
那些暗红色的纹理,如同被强行灌入滚油与冰水的管道,从内部骤然膨胀、扭曲、痉挛。
纹理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龟裂,细如发丝,却在疯狂蔓延。
幽冥之火的幽冷霸道,在它体内横冲直撞,焚烧着所过之处的每一寸岩质结构。
绝对零度的极寒,在同一片空间内疯狂冻结,将那些刚刚被焚烧得滚烫的纹理,瞬间冷却、凝固、崩裂。
一热一冷。
一焚一冻。
两股极致对立的力量,在它体内那脆弱的平衡中,疯狂对冲、撕咬、炸裂。
那原本稳固的、承载了千万年吞噬本能的吸收结构,从内部,被硬生生炸开了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吼——!”
石像鬼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不是之前那种宣示主权的恐怖咆哮,而是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带着痛苦与不可置信的低吼。
它那始终岿然如山的身躯,剧烈震颤,胸口处,那些暗红色的纹理,竟有数道直接崩裂。
裂口边缘,渗出一种诡异的、如同熔岩般的暗金色液体,顺着胸口的裂纹缓缓淌下,滴落在地,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它后退了一步。
仅仅一步。
可这一步,是自它踏出迷雾以来,第一次后退。
有用!
众人心头狂喜。
可这狂喜只是一瞬,因为第二轮攻击,已经接踵而至。
伍千殇她双手握剑,惊蛰剑身之上,那原本疯狂跳跃的银色电弧,在这一刻骤然收拢、凝聚、压缩,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雷霆光柱,从剑尖喷薄而出。
雷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骤然炸开,化作无数道银色的电弧,又在同一瞬间重新汇聚。
汇聚成一道如同天罚之剑般的、裹挟着涤荡万物霸道意志的毁灭雷罡。
传承灵技:万引天殊。
万千雷霆,引于一身;天殊地绝,一剑斩之。
那雷罡撕裂空气,所过之处,血雾蒸发,地面焦黑,连空间都仿佛被灼烧出细微的扭曲痕迹。
几乎在同一瞬间,白宸手中的绝念长刃,向前递出,一道雪白的刀罡,从刀尖无声吐出。
那刀罡细如新月,薄如蝉翼,却凝练到令人心悸。
它不是呼啸而去,而是如同切入水面的刀锋,无声无息地切开空气,切开血雾,切开通往石像鬼胸口的所有阻碍。
传承灵技:风陨斩月。
风过无痕,月落无声。锋芒所至,便是斩断一切。
银色的雷罡裹挟着涤荡万物的霸道,雪白的刀罡承载着斩断一切的锋锐、
同样属性迥异,同样蕴含着毁天灭地的意志。
在鸢九的贯通之下,它们不再是先后抵达,而是如同两柄从不同方向刺来的绝世神兵,在同一瞬间,狠狠刺入石像鬼那已然出现裂痕的胸口。
嗤——!
刺耳的、如同金属被撕裂的声音响彻废墟。
第807章 石像碎裂
石像鬼在众人的进攻下踉跄后退,白宸与伍千殇同时出手,如同两柄从不同方向刺来的绝世神兵,在同一瞬间,狠狠刺入了石像鬼那已然出现裂痕的胸口。
那尊五丈高的庞然大物,那尊从亘古守候至今、吞噬了无数挑战者力量的守护者,那尊刚刚完成了进化、气息暴涨到骇人地步的石像鬼。
它的胸口,终于出现了真正的裂痕,巨大的、贯穿性的、几乎将它整个胸膛撕裂的裂痕。
那些裂痕从胸口正中央向四周疯狂蔓延,如同蛛网,如同树根,瞬间爬满了它的躯干、四肢、乃至那对刚刚生长出骨刺的狰狞石翼。
石像鬼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千万年来,从未有人让它发出这样的声音。
它那巨大的身躯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踏出深陷的龟裂,每一步都伴随着躯干上新的裂纹炸开。
它那两团幽绿色的魂火,此刻疯狂跳动。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魂火深处,那些能量此刻全部挣脱了束缚,在那已然崩裂的容器内疯狂冲撞、撕咬、爆炸,化作无数道疯狂冲撞的毁灭洪流,在石像鬼那已然崩裂的躯壳内,从内部,进行着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摧毁。
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而就在这一刻,最后一轮攻击,接踵而至。
温如玉身后那九尊青铜鼎虚影,同时轰然一震。
九道金色剑气从鼎口喷薄而出,与九尊鼎影融为一体,化作九道缠绕着社稷山河气运的、镇压八荒的浑厚洪流。
灵技:九鼎镇山河。
鼎镇山河,山河不倾;鼎碎之时,便是山河与之同葬。
那九道金色洪流从高空俯冲而下,裹挟着足以压垮一切的沉重,朝石像鬼那已然崩裂的胸膛,狠狠砸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花拾月的双手,终于落下。
七根琴弦,在同一刹那被同时拨动。
那一声琴音,呈现出一种超越了这一切的、仿佛来自远古战场的、足以撕裂苍穹的战鼓雷鸣。
无数道金色的音波从琴弦上扩散而出,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的、足以碾碎一切的洪流。
它们在半空中与温如玉的九道金色剑气相遇,相互缠绕、融合、共鸣,化作一道铺天盖地的、真正意义上的毁灭洪流。
镇压与反抗。
厚重的承载,与锐利的不屈。
两道属性迥异的力量,在这一刻,以最完美的方式交织成一道,然后,轰然撞入石像鬼那已然崩裂的胸膛。
第三轮冲击,轰然撞上那已然摇摇欲坠的石像鬼。
轰隆隆——!
这一次,没有刺耳的撕裂声,没有凄厉的咆哮,只有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如同山崩地裂般的轰鸣。
那轰鸣从石像鬼体内深处炸开,瞬间传遍整个废墟,震得众人耳膜生疼,震得脚下龟裂的石板再次塌陷,震得周围翻涌的血雾都为之一滞。
然后,石像鬼那庞大的身躯,从胸口那道最深的裂痕开始,骤然四分五裂。
巨大的岩石碎块从它躯干上崩飞四溅,砸落在废墟各处,发出隆隆巨响,那些碎块边缘还残留着暗金色的血液,在落地后仍在微微颤动,仿佛仍不甘心就这样倒下。
右臂从肩胛处齐根断开,砸在地上,砸出一道深深的陷坑。
左腿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膝盖处炸裂,让那尊五丈高的巨物轰然跪倒。
然后它的躯干彻底崩碎。
那些暗红色的纹理,在最后一刻疯狂跳动了几下,如同濒死之人的脉搏,然后彻底熄灭。
那两团幽绿色的魂火,此刻已不再是幽绿,而是混杂着无法言喻浑浊之色,在眼眶中剧烈跳动,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直到彻底消散。
化作无数细小的、七色混杂的光点,从石像鬼那空洞的眼眶中飘散而出,融入周围翻涌的浓雾之中,再无痕迹。
噗通——!
最后一块最大的躯干碎块,重重砸落在地。
那是一块足有丈许见方的岩石,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纹理残痕,落地时砸出一道深坑,扬起漫天尘土与灰白色的雾气。
尘埃落定。
那尊吸收了七人合力一击、气息暴涨到骇人地步、给众人带来无尽恐惧的石像鬼,此刻,终于化作一地再无生机的碎石。
最大的碎块静卧在废墟中央,周围散落着无数较小的碎片。
那些曾经脉动的暗红纹理彻底黯淡,那些曾经燃烧的幽绿魂火再无痕迹。
只剩下冰冷的、死寂的岩石,在血色阵法的映照下,投下凌乱的阴影。
废墟之上,一片死寂,甚至连雾气都暂时停止了翻涌。
只有七人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在这短暂的宁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还有那因石像鬼陨落而开始微微震颤的血色阵法。
阵法边缘的猩红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仿佛失去了守护者之后,整个阵法的运转都开始紊乱。
那些原本稳定流转的血色阵纹,此刻出现了细微的扭曲和断裂,发出低沉的、如同哀鸣般的嗡鸣。
石像鬼碎了。
可战斗,还没有结束。
嗡……嗡……嗡……
脚下,那笼罩三十丈方圆的血色守护之阵,骤然发出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低沉轰鸣。
那声音不再是运转时的稳定脉动,而是一种混杂着破碎、崩解、乃至哀鸣的紊乱震颤。
猩红的光芒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不定的频率快得令人眼花缭乱,仿佛一盏耗尽灯油的残烛在做最后的挣扎。
“阵法……”江子彻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着脚下那开始出现细微裂痕的血色纹路,“要破了?”
咔嚓!
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如同冰面破裂的声响,从那缓缓旋转的黑色阵眼中心传来。
众人目光瞬间汇聚而去。
只见那深邃如渊、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色阵眼,此刻正中央,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裂痕。
那裂痕如同活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分叉,转瞬间便爬满了整个阵眼表面。
咔嚓、咔嚓、咔嚓——
第808章 灵阵破碎
咔嚓、咔嚓、咔嚓——
石像鬼被解决后,守护之阵经过短暂的轰鸣,自行破碎。
碎裂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
与此同时,那分布在阵法边缘的六个较小符文节点,也同时亮起了最后的、刺目到近乎灼热的血光,几乎同时响起爆裂声。
六个节点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血色光点,消散在浓雾之中。
阵眼中央的裂痕,在这一刻,终于蔓延到了极限。
轰——!!!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轰鸣,震得整片废墟都在剧烈颤抖。
那黑色阵眼轰然炸裂,喷涌出无数漆黑如墨、却又夹杂着血光的诡异能量碎片,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而那个笼罩众人许久的、直径三十丈的血色同心圆阵法,在那黑色阵眼炸裂的瞬间,骤然熄灭。
所有的猩红光芒,所有的血色纹路,所有的符文与规则之力,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地冰冷龟裂的黑色岩石,以及那尊化作碎石的巨大石像鬼残骸,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场九死一生的搏杀。
压迫感消失了。
那自踏入废墟以来便一直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无形的沉重与压抑,那持续反噬带来的钻心之痛,那来自阵法本身的、仿佛被无形巨眼死死盯住的窥伺感,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轻松。
尽管这轻松来得如此短暂,如此脆弱。
“破……”江子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真的破了……”
温如玉身形一晃,单膝跪地,以剑拄地,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但他的嘴角,却艰难地、无比缓慢地,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伍千殇收剑入鞘,那动作比平时慢了无数倍,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在透支她最后的力气。
惊蛰剑归鞘的轻响,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花拾月怀中的古琴,琴弦停止了所有颤动,归于沉寂。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清冷的眼眸中,竟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如释重负的微光。
鸢九手中的令牌,那璀璨的淡绿色光芒终于缓缓黯淡下去,恢复成古朴的淡绿色。
她整个人几乎要软倒在地,却死死咬着牙,拼命撑住,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一道身影上。
夜何没有坐下,没有喘息,甚至没有去看那破碎的阵法和石像鬼残骸。他的目光,从阵法破灭的第一时间,便死死锁在了身侧那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白宸。
他依旧站着。
但他站着的方式,已经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他自己还在坚持,还是那具濒临崩溃的躯壳,已经僵硬到忘记了如何倒下。
左臂的伤口早已崩裂得一塌糊涂,绷带完全被鲜血浸透,血珠顺着手肘滴滴答答地落在岩石上,汇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眼窝深陷,整张脸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枯骨。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眸,此刻正剧烈地波动着,猩红与漆黑交替闪烁,疯狂与清明疯狂撕咬。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他正在用最后的、近乎燃烧生命的力量,死死压制着识海深处那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心魔。
他没有倒下。
仅仅是因为,他还不能倒下。
“小宸……”鸢九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想冲过去,却发现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何没有扶他。
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外力的触碰,都可能打破白宸那脆弱到极点的平衡,让他在与心魔的最后一搏中功亏一篑。
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而坚固的礁石,守在白宸身侧,用自己的存在,为他隔绝一切可能的干扰。
“我……没事。”白宸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但他确实在说话,确实还在维持着那最后一丝清明。
但任谁都看得出,那道清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周围的灰白色浓雾,在阵法破灭后,似乎也淡薄了些许。
远处,那片最深邃的黑暗,云梦古泽真正的核心,此刻正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但此刻,没有人去看那个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摇摇欲坠、却依然不肯倒下的身影上。
等待着那个无论多么虚弱,多么濒临崩溃,却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站出来带领他们撕破黑暗的人。
不是因为他的挺拔,而是因为那份濒临极限的脆弱,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夜何站在他身侧,手已经抬起,却悬在半空,始终没有落下。
他知道白宸此刻的状态,任何一点外力的干扰,都可能成为压垮他那摇摇欲坠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只能这样守着,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任由白宸自己在狂风巨浪中挣扎。
“……等我……”白宸的声音越来越轻,那两个字几乎是从唇缝间飘出来的,轻得如同梦呓。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猩红的光芒骤然炽盛,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但那压下去的动作,让他的身体猛地一晃。
夜何的手瞬间握紧,指节泛白,却依然没有碰他。
白宸深吸一口气,试图再说点什么,试图再迈出一步。
然而,那积聚了太久的疲惫、那被强行压制了太久的魔障反噬、那失血过多带来的晕眩、那几乎燃烧殆尽的精神力,在这一刻,终于同时向他发出了最后的、不可抗拒的讨伐。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彻底涣散。
“白哥!”伍千殇惊呼出声。
但有人比她更快。
就在白宸身体向前倾倒的刹那,夜何那悬停了许久的手,终于落下。
他一步跨出,手臂稳稳地环住白宸的腰,将他整个人带入自己怀中,让他无力垂落的头颅靠在自己肩上。
那动作之快,之稳,之轻柔却又坚定,仿佛他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第809章 原地休整
灵阵破碎后,白宸被心魔折磨得头痛欲裂,再也支撑不住,昏迷过去。
“小宸!”鸢九几乎是第一时间冲了过来,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惶。
江子彻和温如玉也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围拢过去。
伍千殇握紧了剑柄,花拾月也抱着古琴走近,所有人都围在了夜何与白宸身边。
夜何没有抬头看他们。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中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白宸的眉头紧紧皱着,即使昏迷,那眉宇间的痛苦也未曾散去。
他的呼吸极其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那偶尔抽搐一下的手指,证明他还活着。
“只是昏迷。”花拾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蹲下身子,探手按在白宸的腕脉上,凝神感应了片刻,微微松了口气,“心力交瘁,精神透支,加上失血过多……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死不了。”
死不了。
这三个字,让所有人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了几分。
但夜何依旧没有动。他
就那样单膝跪地,揽着白宸,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原地休整。”花拾月抬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冷,却不容置疑,“以我们现在这个状态,别说继续深入古泽,就算再来一只强大一些的毒虫,都可能要了我们的命。都坐下,疗伤,恢复。等他醒来。”
没有人反驳。
江子彻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温如玉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伍千殇靠着一块废墟残石,虽然依旧警惕地扫视四周,但也开始默默运转功法恢复灵力。
鸢九守在白宸身侧,拿出仅剩的灵药,小心翼翼地为他重新包扎左臂的伤口。
花拾月则取出几枚丹药,分发给众人,又亲自给白宸喂下一颗护住心脉的灵丹。
夜何依旧没有放手。
他就那样揽着白宸,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废墟上偶尔吹过的阴冷寒风。
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始终低垂着,落在白宸紧闭的眼帘上,里面翻涌着无数复杂难言的情绪。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灰白色的浓雾依旧笼罩着废墟,远处那片深邃的黑暗依旧沉默地等待着。
但此刻,这片刚刚经历了生死搏杀的残破之地,终于有了一丝短暂的、属于生的宁静。
时间依旧在缓缓流逝着。
废墟上的碎石已被清理到一旁,临时搭起的简陋帐篷内,七道身影各自盘坐或躺卧,都在借着这难得的喘息之机,拼命恢复着几乎被榨干的灵力与心神。
没有人说话。
这三天里,说过的话,总共不超过十句。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从倒下之后便再未睁开眼的人,醒来。
三日后。
白宸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极其细微,细微到若有人稍一分神便会错过。
可帐篷内,没有人在分神。
那一瞬间,六道目光同时汇聚过来。
夜何的身体猛然绷紧。
他原本盘坐在白宸身侧,此刻脊背骤然挺直,修长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袍,指节泛出青白。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张三天来几乎没有血色的、安静得令人心慌的脸。
他的呼吸,在那一眼之后,变得极轻极浅。
仿佛怕自己稍重的呼吸,都会惊扰那正在艰难回归的意识。
又过了几息。
白宸的眉头微微蹙起。
眉心之间,那两道因痛苦而拧出的纹路,缓缓浮现。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痛苦的闷哼,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惊动了所有人。
鸢九猛然坐直了身体,伍千殇握紧了惊蛰剑柄,温如玉深吸一口气,江子彻死死盯着那张脸,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花拾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眸,终于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
睫毛轻颤,眼睑抬起,露出一双因虚弱而略显涣散、却依旧沉静如深潭的黑眸。
入目的,是一片幽暗的、熟悉的衣袍。
以及近在咫尺,夜何那张妖孽却紧绷到极致的脸。
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无声碎裂,又无声重聚。
夜何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可那双眼睛里,已经说了太多太多。
白宸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哥……”
那两个字,轻得如同叹息。
夜何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紧了揽着白宸的手臂,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周围,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白宸被夜何揽在怀里,感受着那几乎要将自己揉进骨血的力道,还有那微微颤抖的、属于夜何的身躯。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极轻地、极轻地,闭了闭眼。
然后,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覆在夜何揽着他的手背上。
那动作,很轻。
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哥……我没事了。”
……
白宸醒后,众人并未急着赶路。
花拾月又为他把了一次脉,确认他体内紊乱的气血已经稳住,心魔也暂时被压回灵府深处,这才点了点头。
“暂无大碍,但不可再逞强。”她看着白宸,语气虽淡,却带着少见的严肃。
白宸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他试着站起来,夜何的手臂依旧扶着他,直到确认他自己能够站稳,才缓缓松开,却依然守在身侧半步之内,寸步不离。
众人原地又休整了片刻,待状态都调整至巅峰,这才重新启程。
穿过那片废墟,灰白色的浓雾逐渐稀薄,脚下的黑色岩石也渐渐被一种更加柔软、更加诡异的灰白色泥土取代。
周围开始出现一些奇异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植物,叶片不是绿色,而是呈现出半透明的乳白或淡蓝,在无风的死寂中轻轻摇曳,洒下点点光尘。
第810章 纯白宫殿
白宸醒后,确认他没有大碍,众人才继续朝着云梦古泽深处前进,周围出现了一些奇异的有着半透明的乳白或淡蓝叶片的植物。
越往深处,这种植物越密集。
到最后,他们仿佛行走在一片由荧光铺就的梦境之中,前后左右都是朦胧的光晕,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虚幻而不真实。
鸢九手中的令牌,此刻已经不再发光。
她试了几次,那枚一路指引他们前行的古朴令牌,此刻如同失去了所有灵性的死物,静静地躺在她掌心,再无任何反应。
“这是什么……”花拾月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前方。
众人随之望去,在那片荧光的尽头,一座巨大的宫殿,无声地矗立在永恒的灰白雾气之中。
通体纯白,没有任何杂色。
不是寻常建筑材料的白,而是一种近乎虚幻的、仿佛由纯粹的光凝聚而成的白。
它的轮廓简洁而庄严,没有繁复的雕饰,只有流畅而冰冷的几何线条,在雾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柔和的光晕。
宫殿的大门,敞开着。
门内,是一片深邃的、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白。
“既然令牌指引到这里,那就进去看看吧。”白宸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踏入了那片纯白之中。
众人紧随其后。
当最后一个人踏入殿门的刹那,身后的门,或者说,那片纯白,无声地消失了。
白宸回头看了一眼,神色不动,只是轻声道,“警惕。”
他们已被彻底封闭在这座宫殿之中。
殿内的景象,与外面截然不同。
地面是纯粹的白,却并非坚实,而是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
每一步踏上去,脚下都会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向四周扩散,又被更多的涟漪吞没。
四周空旷得近乎虚无,没有柱子,没有墙壁,没有穹顶。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以及,环绕而立的七面巨大水晶镜。
每一面都有三丈高,镜面光滑如冰,清晰地映出七人的身影。
镜子等距排列,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将他们围在中央。
就在众人凝神观察的瞬间,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没有性别,没有情绪,冰冷而空洞,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海中。
【规则很简单。】
【击败你们的镜像。】
【时间限制:一炷香。】
话音落下的同时,众人头顶上方,凭空出现了一根巨大的、通体纯白的香。
它悬浮在半空,顶端亮起一点金色的火星,一缕极细的白烟袅袅升起。
香已经开始燃烧。
那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判决。
【失败惩罚:被镜像取代。】
【它们将代替你们,离开这里。】
此言一出,所有人脸色微变。
被镜像取代?
代替他们……离开?
那原本属于他们的身份、他们的记忆、他们的一切,都将被这些冒牌货占据?
而他们自己,则会被永远困在这座纯白宫殿之中,如同从未存在过?
没有人来得及细想。
因为就在那声音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七面巨大的水晶镜,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
光芒之中,那映出的七道身影,如同从水面下浮出,一步一步,从镜中走了出来。
同样的衣着。
同样的武器。
同样的表情。
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与他们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七个镜像,静静地站在他们对面,与他们遥遥相对。
整个纯白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头顶那根香,无声地燃烧着,一点一点,缩短。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头顶那根纯白的香,已经燃烧了五分之一。
金色的火星缓慢而坚定地向下吞噬,一缕细烟在空旷的殿中袅袅升起,无声地提醒着每一个人。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然而,白宸却没有慌乱。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对面那七个与他们一模一样的身影。
同样的衣着,同样的武器,同样的表情,甚至连微微蹙眉的弧度、呼吸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仿佛七面活生生的镜子,将他们的一切都完美复刻。
他声音很轻,却在这片死寂的纯白空间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还记得夜何在水镜中看到的预言画面吗?”
众人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夜何之前描述过的那个画面,他与白宸联手,施展最强的合作和默契,攻向两个与他们长相、能力完全一致的镜像,却被对方以更加完美、更加默契无间的配合反制,甚至吃了不小的亏。
“那个画面里,”白宸继续道,目光依旧落在那些镜像身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我和夜何联手,却落于下风。不是因为它们比我们更强,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它们的默契程度,比我们更高。”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皆是一凛。
镜像复制的是他们的一切,灵力、功法、招式、战斗本能、甚至思维模式。
如果只是简单的力量对拼,它们绝不会逊色于本体。
甚至,因为它们没有情感,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在某些方面可能比本体更加纯粹和完美。
常规战法,根本不可能赢。
“我们会的,它们都会。”白宸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冷静,“我们想的,它们都知道。”
“而且,因为它们是纯粹的复制体,没有我们内心的矛盾、犹豫和顾虑,它们甚至能把我们会的、我们想的,执行得比我们更好。”
江子彻忍不住眉头紧锁,“那怎么办?打又打不过,想什么它们都知道,那我们岂不是必输无疑?”
白宸的唇角,微微扬起了一个极淡的、近乎危险的弧度,在这种绝境之下,一个不该出现的、却偏偏出现了的弧度。
“镜像复制的是我们……”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对面那些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镜像身上,“已知的自己。”
他顿了顿,“但如果我们,做自己绝不会做的事呢?”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夜何。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此刻闪烁着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第811章 武器交换
众人继续朝着云梦古泽深处前进,穿过一片奇异植物,来到一座纯白的宫殿中,被告知需要战胜自己的镜像,而白宸却很快根据之前的水镜预言画面推测出解决之法。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做自己绝不会做的事?
什么意思?
江子彻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温如玉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鸢九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被一抹恍然取代。
花拾月看着站在众人身前的少年,眸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夜何对上白宸的目光,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倒映着白宸脸上那抹清浅的笑意。
镜像之所以能完美复制他们,是因为它们捕捉的是他们已知的一切,他们的性格、习惯、战斗方式、思维模式。
但如果,他们做出违背自己本性、违背自己习惯、甚至违背自己战斗本能的选择呢?
镜像会在那一瞬间,陷入预判错误的空白期。
这,就是破绽。
这,就是那水镜预言画面中,没有告诉他们的唯一变数。
夜何的唇角,也微微扬了起来。
时间还在流逝。
那根纯白的香,已燃至三分之一,细碎的香灰无声落下,堆积成一小撮苍白的痕迹。
但白宸和夜何,已经不需要更多的时间了。
他们几乎是同时转过头。
那一瞬间,仿佛心有灵犀般,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汇,夜何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与白宸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之间,没有言语,没有示意,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刻入骨髓的、历经生死后早已无需言说的默契,在寂静中无声流转。
然后,夜何动了。
他伸出手,指尖抚过白宸手腕处那枚静静环绕的绝念手环,在指尖触及的刹那,手环微微一颤。
随即,在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的目光中,它骤然幻化,幽光流淌间,那朴拙的环身飞速延伸、舒展,化作一柄狭长的雪白长刃。
刀身纤细却挺拔,在帐篷内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雪亮而凛冽的寒光,刃口一线,凝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那缕绝刀赖以成名的、凝练到极致的「锋芒」道源的气息,在刀身上隐约流转,微微震颤,仿佛在辨认着什么,又仿佛在默许着什么。
夜何握住刀柄。
他的动作自然得仿佛那本就是他的刀。
没有试探,没有生涩,五指扣紧的那一瞬间,人与刀之间便再无隔阂,仿佛这柄与白宸心神相连的极品灵武,在他手中同样如臂使指。
白宸静静望着他,嘴角轻轻扯了扯,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的笑意。
众人望着这一幕,心中虽仍有诧异,却谁也没有出声。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那柄刀,认他。
那个人,也配得上这柄刀。
与此同时,白宸双手在身侧虚张。
掌心的能量骤然爆发,却不是他惯用的杀戮道源,也不是绝刀赖以成名的锋芒,而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纯粹到极致的力量。
风。
刹那间,狂风呼啸而起,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吹得帐篷猎猎作响,众人衣袂翻飞。
那风声不是暴烈的嘶吼,而是一种低沉而凛冽的嗡鸣,如同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流风,带着某种原始的、未被驯化的野性。
白宸掌心,两道淡青色的光芒正在凝聚。
它们没有绝念长刃那种雪亮的寒光,没有锋芒道源那种令人心悸的锐利,只有最纯粹的、近乎透明的淡青。
那是风的本色,是天地间最自由、最无形、也最难以捕捉的力量。
光芒凝聚,拉伸,成形。
两柄完全由风属性灵力凝聚而成的双刀,在他掌心缓缓浮现。
刀身狭长而弯曲,如同两轮从虚空中生长出来的新月,弧度优美而致命。
近乎透明的淡青色刀身中,有无数细如发丝的风刃在疯狂流转、盘旋,发出细微的嗡鸣。
刀刃的边缘,薄得几乎看不见。
可正是那薄到极致的一线,却锋利得仿佛能切开空间本身。
风从刀锋两侧流过时,竟被无声地分割成两股,各自绕行,久久无法愈合。
那是他从未在战斗中使用过的武器。
那是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现过的战斗方式。
白宸双手握刀,缓缓抬起手臂,让那两轮新月般的淡青刀身横在身前。
他的目光落在刀刃上,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倒映着流转的风刃,和一抹旁人看不懂的复杂。
对面,白宸与夜何的镜像,在同一瞬间,同步复刻了他们的动作。
或者说,它们试图同步复刻。
绝念长刃出现在白宸镜像手中,雪白刀身在幽暗中泛着冷光,握刀的姿势、刀锋的角度,甚至刀身上流转的锋芒道源气息,都与本体分毫不差。
夜何镜像空手而立,掌心灵力涌动,幽冥之火在经脉中凝聚蓄势,那熟悉的幽暗波动,与夜何本体如出一辙。
然而,两个镜像手中,都出现了双刀。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握法,一模一样的形状的双刀在掌心成形。
只是一把是由风属性凝聚,一把是由幽冥之火凝聚。
甚至连刀身上流转的灵力波动、那细微的嗡鸣声,都被完美复刻。
镜像里的白宸双手持着风刃,镜像里的夜何腰间悬着绝念长刃,手中同样凝出两轮淡青新月。
一模一样的动作。
一模一样的武器。
完美的同步。
但是,逻辑的冲突,就在这时,悄然降临。
因为镜像的同步,是基于它们对本体行为的完美复制。
它们看到夜何拿出绝念,所以夜何镜像也同步拿出绝念。
它们看到白宸施展灵力凝聚风刃,所以白宸镜像也同步凝聚风刃。
它们做了所有该做的事。
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它们复制的,只是行为,而非意图。
夜何镜像握着绝念长刃,却不知这柄刀该何时斩出、斩向何处。
它只是握着,等待着下一个行为被复制。
白宸镜像双持风刃,却不知这两柄刀的意义。
两尊镜像站在那里,动作完美,姿态精确,周身气息涌动,与本体一般无二。
第812章 失去完美
白宸和夜何面对水镜预言画面中让自己落入下风的镜像,简单交流后,便十分默契地互换武器,而镜像竟在做出两人本该做出的动作同时,又复制了这样的动作。
可它们的眼中,空空荡荡。
只有行为,没有意图。
只有复制,没有选择。
只有躯壳,没有魂魄。
但问题是,这两个镜像,此刻手中握着的,是它们不应该同时拥有的东西。
白宸镜像握着绝念。
那是白宸本体的刀,此刻出现在白宸镜像手中,本该天经地义,分毫不差。
但它同时也在用风灵力维持着双刀。
因为白宸本体正在这样做,双手虚张,狂风呼啸,两轮淡青新月在掌心成形。
于是镜像同步复刻,左手绝念,右手风刃,一柄极品灵武与两柄临时凝聚的灵力之刀,同时存在于同一具躯壳之内。
而夜何镜像,同样握着绝念。
因为夜何本体此刻正握着那柄刀,修长手指扣紧刀柄,雪白长刃横于身侧。
于是镜像同步复刻,那柄本该只属于白宸的刀,此刻同样出现在夜何镜像掌中。
但它同样也在凝聚幽冥之火。
因为按照夜何以往的战斗风格,此时应该有幽暗的火光在经脉中涌动,凝聚成双刃。
于是镜像同步复刻,体内的灵力正在运转,左手绝念长刃,右手幽冥之火蓄势待发,在体内酝酿出一对双刃。
这不是它们本应拥有的配置。
因为在真实的世界里,白宸从来只用单刀,夜何从来只用自己的双刃。
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属于他们各自的、绝对不可能混淆的战斗本能。
而现在,这种本能,被打破了。
两个镜像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停滞。
那停滞短到不足一息,短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若是寻常灵者,只会觉得眼前微微一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它存在。
那是它们内部的逻辑运算在冲突。
它们应该以白宸的战斗方式去战斗。
单手持刀,锋芒毕露,以绝念斩尽一切。
还是以夜何的战斗方式去战斗。
御火为刃,幽冷霸道,以幽冥焚尽万物。
它们应该优先使用手中的绝念。
那柄灵武此刻正握在掌心,触感真实,灵力通畅,随时可以斩出致命一击。
还是优先催动体内的力量。
那流淌在经脉中的、属于各自本体的、最本源的战斗本能?
两套指令,同时存在。
两个选择,同时成立。
两个答案,却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镜像内部的逻辑,在那短暂的一瞬间,陷入了某种微妙的、无法自洽的混乱。
它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因为它们被设计出来的唯一使命,是完美复制。
可此刻,它们复制的本体,本身就在做一件不应该同时存在的事。
于是,它们也跟着,一起陷入了矛盾。
那停滞,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刹那,两个镜像同时恢复动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它们没有意识到,那一瞬间的停滞,已经被对面那两双同样漆黑、同样深邃的眼眸,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
那一丝停滞,只有半息。
甚至不到半息。
但对于白宸和夜何来说,足够了。
白宸的身形骤然暴起,如同挣脱束缚的狂风,朝着对面那两个镜像疾射而去。
他双手紧握那两轮淡青色双刀,刀身狭长弯曲,边缘流转着细密的风刃,整个人化作一道几乎看不清轮廓的淡青色残影。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连空气都被撕裂出尖锐的啸鸣,快得仿佛他本身就是一道风,一道不受任何束缚、纯粹到极致、只为此刻而生的风。
这就是纯粹的风的速度。
没有锋芒的凌厉,没有杀戮的暴烈,只有风的本能。
自由、迅疾、无法捕捉。
夜何紧随其后。
他手中握着那柄本不属于他的绝念长刀,雪白刀身在疾驰中拖曳出一道冷冽的寒光。
他的步伐与白宸几乎同步,并肩冲出,两人的身形在半空中拉出两道截然不同却又紧紧相依的轨迹。
一道淡青如风,一道雪白如刃。
他们没有交流,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彼此一眼。
但那并肩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镜像终于从那一丝短暂的逻辑冲突中恢复过来。
它们感知到了本体的逼近,感知到了那两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正在疾速接近。
它们的身体开始重新调动灵力,开始重新调整姿态,开始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碰撞。
但它们恢复的,已经不是完美复制的状态了。
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冲突,已经扰乱了它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基于同步而存在的默契。
那种默契建立在它们永远知道对方会做什么的基础上。
可此刻,它们不知道了。
白宸镜像握紧了绝念,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先出刀,因为风刃还在它掌心流转。
夜何镜像催动了幽冥之火,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凝聚成形,因为绝念还在它手中握着。
它们不再是一个步调完全一致的完美整体。
它们只是两个各自为战的、略微错乱的复制品。
战斗,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白宸与夜何,已经冲到了最前方。
他们面对的,是两个与他们一模一样的镜像。
白宸镜像那张与白宸分毫不差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左手紧握绝念长刃,雪白刀身寒光凛冽,右手掌心两轮淡青色风刃仍在流转,刀身狭长弯曲,发出细微的呜咽。
一具躯壳之内,同时承载着本命神兵与临时凝聚的风灵之刃,诡异而矛盾。
夜何镜像那张妖孽般的面容同样毫无波澜,左手握着那柄本不该属于他的绝念,右手掌心幽冥之火正在涌动翻腾,幽暗的火光隐约要凝聚成双刃的雏形。
本应用火的人握着刀,本该御刀的人正在催火,混乱而违和。
两尊镜像站在对面,气息涌动,姿态紧绷。
它们恢复得很快。
但那一瞬间的停滞,已经让它们失去了最致命的武器,完美同步。
第813章 风之双刃
白宸和夜何呼唤武器,使用对方打法的方式让镜像陷入逻辑混乱,失去了他们最强大的完美。
白宸的身形率先撕裂空气,他双手持着那两轮淡青色风刃,整个人化作一道狂暴的淡青流光,朝着白宸镜像疾斩而去。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最纯粹、最迅疾的进攻。
风的速度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快到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白宸镜像猛然抬手,它左手绝念横挡,右手风刃同时迎上。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裂开来。
四柄刀在空中狠狠相撞,迸发出刺目的火花。
白宸的双刃斩在镜像的绝念之上,镜像的风刃同时架住了白宸的攻击。
一模一样的刀,一模一样的招式,一模一样的力道。
但白宸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因为他知道,镜像同时用了两种力量。
它在用绝念防御,也在用风刃格挡。
它只能这样。
因为它不知道自己应该只用哪一种。
同一瞬间,夜何杀到。
他手中的绝念长刃拖曳出一道雪白寒光,朝着夜何镜像拦腰斩去。
那一刀凌厉无匹,锋芒毕露,完全是一记纯粹的、属于白宸的刀法。
夜何镜像猛然催动幽冥之火,幽暗的火焰从它掌心喷涌而出,试图凝成双刃迎击。
可它慢了。
因为它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用火,还是用刀?
让它错过了最佳的防御时机。
轰——!
绝念长刃狠狠斩在夜何镜像仓促凝聚的火墙之上,幽冥之火四散飞溅。
镜像踉跄后退一步,那始终冰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茫然。
白宸与夜何甚至没有回头看彼此。
但他们都感知到,镜像的破绽,已经出现了。
不是力量上的破绽。
是意志上的。
是逻辑上的。
是它们永远无法弥补的、属于复制品的原罪。
面对那两个因逻辑冲突而导致灵力滞涩、动作僵硬的镜像,白宸与夜何的攻势如同摧枯拉朽。
白宸镜像首当其冲。
它左手紧握绝念长刃,雪白刀身上锋芒流转,那是属于白宸最本源的战斗方式。
一刀斩尽,锋芒毕露。
可它的右手,却同时还在勉力维持着那对风属性双刀,淡青色的刀身在掌心微微震颤,风刃流转不息,那是属于另一个体系的战斗方式。
灵动迅疾,借风而行。
这超出了它作为复制体所能承载的运算极限。
它的灵力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战斗体系之间反复横跳。
每一次试图催动绝念斩出锋芒,右手那对风刃便会因灵力抽离而微微黯淡;每一次试图稳住风刃的形态,左手绝念上的锋芒便随之减弱三分。
左与右。
刀与风。
本命与外道。
两种指令在它体内疯狂撕咬、冲突、抵消。
每一次切换,都会带来一瞬间的灵力空白。
那一瞬间,它的经脉空空荡荡,它的刀势无以为继,它的防御形同虚设。
那一瞬间的空白,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眨眼的工夫,或许根本无从察觉。
但在白宸眼中,那是致命的破绽。
而白宸,他对双刀,从来都不陌生。
外人只知道他擅使长刀绝念,杀人如麻,一刀风陨斩月更是令人闻风丧胆,雪白锋芒撕裂长空,不知多少强敌饮恨刀下。
久而久之,白宸这个名字,便与那柄雪白长刃紧紧绑在一起,仿佛他生来就该握刀,生来就该一刀斩尽。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最初学习刀法的时候,他最先接触的,其实是双刀。
那时候他还尚未领悟杀戮道源,年轻到锋芒二字还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绝刀教他的第一套刀法,便是双刀。
一攻一守,一进一退,两柄刀在手中翻飞如蝶,刀光流转间,是少年最初对刀这个字的全部理解。
后来,杀戮道源觉醒。
那霸道凌厉的道源,与双刀的灵动多变格格不入。
双刀讲究平衡,杀戮道源却是一往无前。
于是他放下双刀,握起黑色彼岸,一刀一刀,斩出了今天的白宸。
那套双刀技法,便尘封于记忆深处。
但尘封,不代表遗忘。
有些东西,一旦学会,便刻在骨子里。只是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它们重新醒来的契机。
此刻,那对由风凝聚而成的淡青色双刀在他手中翻飞如蝶。
左手刀横斩,右手刀斜撩;左手刀格挡,右手刀突刺。
两柄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刀光流转间,进退自如,攻守兼备,竟隐隐有几分多年前那个初学刀法的少年影子。
只是如今的刀,更快,更狠,更加致命。
白宸镜像节节败退。
它左手绝念,右手风刃,两股力量在体内疯狂冲突,每一次出手都在犹豫该用哪一边。
而白宸没有这种犹豫。
他的双刀纯粹而流畅,每一刀斩出都不需要思考,因为那早已是他的本能。
嗤——!
一刀横斩,逼得镜像仓促举绝念格挡。
刀锋与刀锋相撞,迸出刺目的火花。
镜像被这一刀震得后退半步,右手的风刃因灵力抽离而黯淡一瞬。
就在这一瞬,另一刀已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斜撩而上,直取镜像咽喉。
那角度刁钻至极,诡异至极,完全不是长刀绝念所能斩出的轨迹。
那是双刀独有的杀招,是尘封多年后重新苏醒的致命技艺。
镜像想躲。
它感知到了危险,感知到了那道淡青色刀锋正在逼近。
它的身体本能地想要闪避,想要后退,想要举起绝念格挡,但它体内那混乱的灵力,让它慢了半拍。
仅仅半拍。
噗——!
风刃入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白宸镜像的咽喉处,一道细长的血痕缓缓浮现。
那血痕极细,极浅,却贯穿了整个咽喉要害。
它僵住了。
它低下头,望着那道正在蔓延的血痕,望着自己手中仍在握着的绝念和风刃,望着对面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却正在缓缓收刀的人。
那双与白宸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与某种诡异的茫然。
它不明白。
明明复制了白宸的一切。
他的刀法,他的灵力,他的气息,甚至他握刀的姿势。
为什么还是会输?
为什么?
第814章 逻辑冲突
面对逻辑冲突,灵力滞涩的白宸镜像,本就对双刀早有研究的白宸应对起来异常轻松。
砰——!
白宸镜像的身躯骤然炸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风中。
白宸收刀而立,两轮淡青色的新月在掌心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低的、如同叹息般的嗡鸣。
他没有回头看那片消散的光点。
只是轻轻握紧了刀柄。
而另一侧,夜何的战斗同样干净利落。
他手持绝念,那柄本不属于他的长刀,却用得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刀身在宫殿中拖曳出雪白的弧光,每一斩、每一刺、每一记横切,都精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那刀法不是白宸的刀法,没有那种一往无前的锋芒毕露,却多了一份冷冽的从容,多了一份属于夜何的、独特的节奏感。
单手刀法,本就是他的基本功。
很少有人知道夜何的过去。
那些在魔祖手中度过的、暗无天日的岁月。
从有记忆开始,他便在接受不比白宸好到哪的严苛至极的训练。
单刀、双刀、长剑、短刃、暗器、拳脚……十八般兵器,他全都学过,全都练过,全都被用最残酷的方式刻进他的骨子里。
后来因为君夜是双刃,他便专精双刃,将那些年学过的其他武器渐渐放下。
但放下,不代表消失。
有些东西,一旦被那样残忍地刻入骨血,便永远都在。
此刻握住绝念,夜何根本不需要去想这是白宸的刀还是这是我该用的刀。
他甚至没有思考。
他只是挥刀。
斩!
绝念裹挟着「锋芒」道源的气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雪亮的弧线。
那刀速快得惊人,快得连空气都被撕裂出尖锐的啸鸣,快得对面那尊镜像甚至来不及眨眼。
夜何镜像同样手持绝念。
但它左手握着那柄长刀,右手却同时凝聚着幽冥之火,幽暗的火光在掌心翻涌涌动。
它的体内,两股力量正在疯狂冲突,绝念中残留的锋芒道源印记与它自身幽冥之火的属性格格不入。
它试图催动幽冥之火融入刀身,却发现这柄刀的重心与弧度,与它记忆中夜何惯用的双刃截然不同。
它犹豫了。
那一瞬间的犹豫,极其细微。
该用火,还是该用刀?
该以绝念施展招式,还是该放下刀催动自己的本源?
就在这一瞬间。
夜何的刀,已经斩到。
噗!
刀锋入体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夜何的绝念,从夜何镜像的胸口正中贯穿而入,刀尖从后背透出,雪白的刀身上沾满了细碎的光点。
那是镜像正在崩解的本源。
夜何镜像僵住了。
它低下头,望着那柄刺穿自己的长刀。
那刀,分明是白宸的刀。
雪白狭长,锋芒流转,是它刚刚还在犹豫该怎么用的、不属于自己的武器。
杀死自己的,分明是夜何的脸,那张妖孽般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却是属于夜何的、幽暗而冰冷的光芒。
那不是复制品能拥有的光芒。
那是属于活着的人的,独一无二的意志。
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是想问为什么?
是想问自己为什么输了?
还是想问那双眼睛里,为什么会有自己永远无法复制的东西?
它没有机会了。
砰——!
它的身躯骤然炸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纯白的光芒之中。
夜何收刀而立,绝念长刃横于身侧,刀身上的锋芒渐渐敛去。
他抬眼看向对面,白宸也刚好收刀,两双同样漆黑深邃的眼眸,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言语。
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于心的默契。
战斗,结束了。
剩下的五个镜像,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齐齐愣住了一瞬。
五张与本体一模一样的面孔上,同时浮现出某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凝滞。
那不是思考,不是判断,甚至不是任何有意识的行为。
那只是它们基于复制本体而产生的本能,在目睹同类崩散成光点后,第一次感受到某种本不该属于复制品的东西。
恐惧。
没有意识,却有本能。
没有恐惧的资格,却感受到了恐惧的轮廓。
而本体的五人,看到白宸与夜何如此轻易地解决了各自的对手,顿时眸光大亮。
温如玉眉心一动,那双温润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
江子彻紧握的双拳微微松开,嘴角勾起一抹恍然的弧度。
伍千殇握剑的手稳如磐石,面具下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花拾月的指尖轻轻抚过琴弦,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漾开一丝了然。
鸢九攥紧了令牌,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兴奋的光芒。
他们明白了。
不是要更强。
不是要以力破巧。
不是要拿出比镜像更凌厉的招式、更浑厚的灵力、更快的速度。
因为那些,镜像全都有。
他们有的,镜像全有。
他们的招式,镜像全会。
他们的灵力,镜像全复制。
以力破力,永远只会陷入无止境的消耗,永远无法真正击溃这些完美的复制品。
而是要让镜像不知道该怎么做。
让他们复制行为,却复制不了意图。
让他们拥有力量,却不知为何而用。
让他们站在这里,握着刀,催动着灵力,却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斩向何处。
这才是唯一的破局之道。
五人对视一眼。
没有言语,没有商量。
但那一瞬间,他们都已经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我来试试。”
江子彻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仿佛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生死搏杀,而是一场久违的游戏。
他伸手,从温如玉手中抽出那柄庚辰骨剑。
剑身修长,通体莹白如玉,在空间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是温如玉的剑,与他血脉相连的本命灵武,剑身中流转着温如玉特有的浑厚气息。
江子彻握在手中,能清晰感受到那股与自己冰寒灵力截然不同的温润道韵在掌心跳动。
不是他的剑。
不是他的灵力。
甚至不是他惯用的武器类型。
江子彻却笑得更开心了。
他踏步上前,身形如一道冰蓝色的流光,朝着对面那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镜像疾掠而去。
第815章 进展顺利
白宸和夜何率先互换武器顺利击败自己的镜像后,江子彻也跃跃欲试,拿了温如玉的庚辰骨剑便朝着自己的镜像疾掠而去。
江子彻镜像猛然抬手。
它感知到了危险,感知到了那具熟悉又陌生的躯壳正在逼近。
它的体内,灵力疯狂涌动,那是江子彻本体的冰寒灵力,是它最熟悉、最本能的力量。
可它的对手,手中握着的,却是温如玉的剑。
江子彻一剑刺出,那剑势凌厉,角度刁钻,分明是一记极漂亮的剑招。
但它不是江子彻惯用的招式,此刻这一剑,是他当年与温如玉切磋时看过的、记下的、却从未真正练习过的剑法。
江子彻镜像愣了一瞬。
它的本能告诉它,应该用极寒之力迎击,应该拿出雪落无声,应该用自己最擅长的招式反击。
可对手手中握着的不是雪落无声,而是一柄与自己属性完全不符的庚辰骨剑。
那骨剑斩来的轨迹,不是江子彻的轨迹,而是温如玉的剑法。
它该用什么挡?
它该以什么方式反击?
那一瞬间的茫然,在它眼中一闪而过。
但江子彻的剑,已经斩到。
铛——!
镜像仓促凝聚的冰盾被一剑斩碎,冰渣四溅!
它踉跄后退,体内灵力因刚才那一击的仓促而微微紊乱。
江子彻步步紧逼。
他根本不给自己思考的机会,也根本不给镜像思考的机会。
他手中的庚辰骨剑时而施展温如玉的剑法,时而胡乱劈砍成毫无章法的蛮力挥斩,时而突然收剑换掌拍出一记极寒之力,时而再次拔剑刺出完全不属于自己的招式。
乱。
太乱了。
乱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招会是什么。
乱到镜像完全无法预判、无法复制、甚至无法理解。
它站在那里,手中凝聚的冰刃凝了又散,散了又凝,体内的灵力在该用冰和该用剑之间疯狂切换,每一次切换都会带来一瞬间的空白。
就是现在!
江子彻眼中厉色一闪,趁着镜像灵力紊乱、招式空白的瞬间,庚辰骨剑骤然刺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最简单的直刺。
快、准、狠。
噗!
剑锋贯穿镜像的胸口,从后背透出。
江子彻镜像僵在原地,低头望着那柄刺穿自己的骨剑。
那剑不是冰,不是它熟悉的任何东西。
杀死自己的这个人,手里拿着别人的武器,用着别人的招式,做出完全无法预测的攻击。
它张了张嘴,那双与江子彻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与不解。
砰——!
它炸散成无数光点,消散在风中。
江子彻收剑而立,咧嘴一笑,朝着温如玉扬了扬眉,“不错啊。”
温如玉紧随其后。
他伸手接过江子彻递来的法杖,那根通体晶莹、杖头镶嵌着冰蓝色宝石的雪落无声。
法杖入手,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掌心蔓延而上,那是江子彻冰属性灵力长年浸润后留下的印记,与他温润浑厚的金属性灵力格格不入。
温如玉却只是微微一笑。
他握紧法杖,体内灵力运转,缓缓注入杖身。
那股原本属于江子彻的冰寒气息,在接触到温如玉灵力的瞬间,骤然发生变化。
没有寒冷刺骨,没有冰封万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粘稠如浆的质感。
金属性灵力在法杖中被扭曲、被改造、被强行塑造成完全不同的形态,不再是锋锐无匹的剑气,而是如同融化后的金属液体,缓慢而沉重地流淌。
温如玉眉头微蹙,旋即舒展开来。
他明白了。
这柄法杖本就是适配于冰属性灵者,又在江子彻手里多年,早已被极寒之力彻底浸透。
此刻换做他来使用,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在杖身中碰撞、交融,竟催生出这种诡异的变种。
金属性不再锋锐,而是变得粘稠滞重;冰属性不再寒冷,而是被温如玉的灵力中和成一种介于固液之间的奇异状态。
不是什么强大的能力,甚至可以说有些鸡肋。
但此刻,足够了。
温如玉踏步上前,迎向对面那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镜像。
温如玉镜像身后,九尊青铜鼎虚影缓缓旋转,镇压之力弥漫四周。
可它站在那里,双手结印的动作却明显凝滞,体内灵力正在疯狂冲突。
因为它复制了温如玉的一切,包括那浑厚的金属性灵力。
可它手中握着的,却是江子彻的法杖雪落无声。
那法杖中残留的极寒印记与它自身的灵力属性剧烈排斥,每一次催动灵力,都会引发一阵紊乱的震荡。
它试图施展九鼎镇山河,却发现灵力刚刚运转到一半便被法杖中的寒意冲散。
它试图放下法杖,可复制体的本能告诉它本体的能力不能解除。
它试图以纯粹的灵力迎击,可那九尊鼎虚影还在身后旋转,等着它注入灵力完成镇压。
三股指令同时在它体内冲撞、撕咬、纠缠。
它愣在原地,周身灵力明灭不定,九鼎虚影剧烈晃动,却始终无法完整成形。
温如玉已经走到它面前。
他没有施展任何精妙的招式。
他只是举起雪落无声,像举起一根普通的木棍,然后狠狠砸下。
砰!
法杖结结实实地砸在镜像的头顶,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镜像僵在原地,那双与温如玉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与不可置信。
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头顶那一击让它体内本就紊乱的灵力彻底失控。
九尊鼎虚影轰然崩散,化作无数金色光点。
它手中的雪落无声震颤了一下,杖身表面浮现出一道细微的裂痕。
砰——!
镜像的身躯炸散成无数光点,消散在风中。
温如玉握着法杖,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杖身上那道新添的痕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将法杖递还给江子彻。
江子彻接过法杖,看了看那道痕迹,又看了看温如玉那张无辜的脸,嘴角抽了抽。
伍千殇与花拾月互换了武器。
当那架素雅的古琴落入伍千殇手中时,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第816章 雷电琴音
眼见江子彻和温如玉都有样学样互换武器取得胜利,伍千殇则是与花拾月完成互换,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雷神塔出身的天骄,以雷霆万钧之势闻名,何时与琴音有过交集?
可下一秒,伍千殇便用实际行动回答了所有人的疑问。
她盘膝而坐,古琴横于膝上,十指轻轻按上琴弦。
那双手,方才还紧握惊蛰剑柄,周身电弧狂跳如雷蛇乱舞。
此刻落在琴弦上,却稳如磐石,指尖轻抚间,竟隐隐带着几分优雅从容。
因为她自幼便习得琴棋书画。
雷神塔自幼的培养,便不局限于刀剑拳脚。
琴棋书画、兵法韬略、天文地理,但凡天骄该学的,她一样不落全都学过。
只是后来进入末刃,那些技能便尘封于记忆深处,再未在人前展现。
此刻,古琴在手。
伍千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骤然响起。
但那琴音,与她身侧花拾月弹奏的截然不同。
花拾月的琴音清冷澄澈,如月华流淌,如幽泉滴落;而此刻从伍千殇指尖流出的琴音,却是另一番光景。
银色的雷光顺着音波婉转而出,不似惊蛰剑上的狂暴跳跃,而是被琴弦约束、引导、重塑,化作一道道细密而锐利的电弧,随着每一个音符的起伏在空气中蔓延扩散。
音波所至,雷光相随;琴音激昂处,电弧狂舞如银蛇乱窜;琴音低沉时,雷光凝聚成细密的光点,在虚空中无声闪烁。
电光与音波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奇异的、令人心悸的毁灭旋律。
对面的伍千殇镜像,已经彻底愣住。
它手中握着花拾月的古琴,那是复制体本能的选择,因为它看到本体正在抚琴。
可它体内流转的,是伍千殇本体的雷属性灵力,狂暴、霸道、一往无前。
两种属性在它体内疯狂冲突。
它试图催动雷霆之力融入琴音,却发现那古琴的构造与它的灵力格格不入。
那是为花拾月的清冷琴音量身打造的琴,琴弦、琴身、共鸣腔,全都与雷属性灵力相斥。
它试图放下古琴以雷霆之力迎击,可复制体的本能告诉它本体的武器不能放手,花拾月的琴是本体此刻正在使用的,它必须同步。
它愣在原地,双手按着琴弦,体内灵力紊乱如沸腾的岩浆。
那尊应该爆发出雷霆之威的躯壳,此刻却只能僵坐在那里,任由电光在体内横冲直撞,却无法凝聚成形。
很快,伍千殇睁开了眼。
她望着对面那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手足无措的镜像,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然后,她十指连弹!
铮铮铮铮——!
一连串激昂的琴音如暴雨倾盆,裹挟着银色雷光,朝着对面的镜像席卷而去。
那音波如刀,那雷光如剑,电光与音波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毁灭之网,将镜像彻底笼罩。
镜像想要反抗。
它体内的雷属性灵力疯狂涌动,试图冲破古琴的束缚。
可那古琴死死卡住它的灵力流转,让它每一次催动都如同泥牛入海。
它想要起身闪避。
可那双按在琴弦上的手,仿佛被什么力量钉在原地,无法挣脱。
它只能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漫天的电光音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银色的雷光与无形的音波同时炸开,将镜像彻底吞没。
轰——!
当光芒散尽,原地只剩下一架被雷光灼烧得焦黑的古琴残骸,和正在缓缓消散的、无数细碎的光点。
伍千殇收琴起身,将古琴递还给花拾月。
花拾月接过琴,忍不住抬眼看向伍千殇。
“雷音……”她轻轻开口,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倒是第一次听。”
伍千殇沉默了一瞬,微微颔首。
“也是最后一次。”
很快,花拾月也与鸢九对视一眼,抬手,将惊蛰剑递向鸢九。
剑身修长,剑鞘古朴,剑柄上还残留着伍千殇握剑时留下的温热。
随即,花拾月便很快转身,面向对面那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镜像。
她赤手空拳。
没有琴,没有剑,没有任何武器。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身姿如月下幽兰,清冷而从容。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以断弦琴痴闻名于世的花前辈,除了琴道之外,还藏着什么。
世人只知道她抚琴,听她奏乐,看她以琴音杀敌、以琴音护人。
久而久之,花拾月这个名字,便与那张古琴紧紧绑在一起,仿佛她生来就该抚琴,生来就该以音律入道。
但他们忘了,在拿起琴之前,她首先是一个武修者。
真正的武修者。
拳、脚、身法、步法,那些最基础、最根本的东西,她一样不落全都学过,全都练过,全都刻进了骨子里。
只是后来琴道大成,那些拳脚功夫便渐渐藏于幕后,再未在人前展现。
此刻,她将它们重新唤醒。
花拾月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交叠,又缓缓拉开。
那是一个拳法的起手式。
简单,古朴,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她的身形骤然动了。
不是抚琴时的优雅从容,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凌厉而迅猛的姿态。
她踏步上前,身形如一道白色的流光,朝着对面的镜像疾掠而去。
拳出如风,腿扫如鞭,每一击都带着武修者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花拾月镜像愣在原地。
它复制了花拾月的一切,琴道,真气,气息,甚至抚琴的姿势。
可它手中没有琴,因为本体此刻赤手空拳。
它体内流转着花拾月清冷的灵力,可它不知道该用这些灵力做什么。
它试图凝聚琴音,可没有琴。
它试图催动灵力施展音波攻击,可那些招式全都与琴有关,脱离琴便无法施展。
它试图以纯粹的灵力迎击,可它的战斗本能全都被设定为以琴御敌,对于赤手空拳的战斗,一片空白。
它愣在那里,双手微微抬起,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姿势。
灵力在它体内流转,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那一瞬间的茫然,在它眼中清晰可见。
第817章 武修身法
花拾月与伍千殇互换武器后,花拾月将惊蛰给了鸢九,自己则是赤手空拳,用上了武修者最基本的身法。
镜像方在目光茫然,花拾月的拳,已经到了。
砰!
一拳狠狠砸在镜像胸口。
镜像踉跄后退,体内灵力因这一击而更加紊乱。
它试图反击,可挥出的拳头绵软无力,毫无章法,因为它从未学过拳法,它不知道该怎么打。
花拾月没有给它机会。
她迅速跟上,拳、掌、肘、膝,全身每一个部位都化作武器,狂风骤雨般砸向镜像。
那套尘封多年的拳法在她手中重现,每一击都精准、狠辣、致命,带着武修者最原始的力量与美感。
镜像节节败退。
它身上不断被击中,每一击都在它躯干上留下细密的裂纹。
它试图闪避,可步伐凌乱;它试图格挡,可双臂挥舞得毫无章法。
它体内那紊乱的灵力,在每一次被击中时都会剧烈震荡,加速着它的崩溃。
终于,花拾月一记肘击狠狠砸在镜像面。
砰!
镜像僵在原地,那双与花拾月一模一样的眼眸中,满是茫然与不解。
随即迅速它炸散成无数光点,消散在风中。
鸢九握着惊蛰剑,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那抹陌生的温热。
这柄剑比想象中更沉,剑身中流转的雷属性灵力与她体内那股温润的真气格格不入,每一次运转都会激起细微的刺痛。
但她没有犹豫。
她手腕一转,惊蛰剑在身前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剑花朵朵,干脆利落,漂亮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事实上,她确实练过。
作为花拾月座下弟子,她也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武修者,基本的剑法拳脚,从小便是必修课。
只是后来与花拾月一般专注于琴音,那些剑招便渐渐生疏,此刻握剑在手,那些尘封的记忆倒是被重新唤醒了些许。
她踏步上前,一剑刺向自己的镜像。
鸢九镜像同步举剑。
它手中同样握着惊蛰,那是复制体本能的选择,因为看到鸢九本体正在用剑。
可它体内流转的,却是鸢九本体纯粹的真气,温润、柔和。
那股力量,与惊蛰剑中狂暴的雷属性灵力剧烈冲突。
它一剑刺出,剑身剧烈震颤,雷光不受控制地四散迸溅,刺出的轨迹歪歪扭扭,毫无章法。
它试图以调和之力稳住剑身,却发现那股力量与雷属性格格不入,越是催动,冲突越是剧烈。
真气错乱。
剑法扭曲。
它愣在那里,举着剑,却不知道该刺向何处。
砰——!
鸢九一剑刺穿了自己镜像的胸口,镜像炸散,光点四溅。
而此刻,头顶那根纯白的香,已经燃到了最后一缕。
金色的火星几乎贴着底座,细烟袅袅,摇摇欲坠。
那烟极细,极淡,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很快,最后一缕火星,熄灭了。
白烟袅袅升起,然后缓缓消散。
而那中性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再次在这片纯白空间中响起。
声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如同亘古不变的规则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时间到。】
【挑战者……胜利。】
咔嚓——!
话音刚落,七面巨大的水晶镜,同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汇成一道尖锐而绵长的鸣响,刺得众人耳膜微微生疼。
众人猛然抬头,只见那七面伫立在纯白空间边缘的镜面,那七面映照出他们身影、复制出他们招式、险些将他们逼入绝境的镜面。
此刻,镜面上同时爬满细密的裂痕。
裂痕如蛛网,如树根,从镜面正中央向四周疯狂蔓延,瞬间爬满整面镜身。
然后——
砰——!!!
七面水晶镜,同时轰然炸裂。
无数细碎的光点从碎裂的镜面中喷涌而出,如同漫天的星辰,在纯白空间中缓缓飘落。
那些光点晶莹剔透,闪烁着七色光芒,落在众人肩头,落在废墟之上,落在脚下龟裂的地面,然后无声消散。
整个纯白空间,开始剧烈震颤。
仿佛这座独立于外界的试炼之地,在完成了它的使命后,正在缓缓崩塌、消散。
头顶的纯白天穹出现细微的裂痕,脚下纯白的地面开始龟裂,四周的虚无中传来低沉的、如同远古巨兽苏醒般的轰鸣。
众人相互搀扶着,大口喘息。
鸢九几乎整个人挂在伍千殇肩上,手中的惊蛰剑早已脱手,被温如玉捡起。
江子彻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挪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仰着头,望着那片正在崩塌的纯白穹顶,大口大口地喘气。
温如玉扶着他的肩膀,同样面色苍白,却仍强撑着站着。
花拾月倚在古琴旁,衣袂沾满灰尘,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却漾着罕见的温度。
伍千殇沉默地站着,任由鸢九靠着,玄铁面具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确认所有人都还在。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空间崩塌传来的低沉轰鸣。
但没有人倒下。
他们赢了。
不是以力破巧,不是以命相搏,不是那种硬碰硬的惨胜。
而是用一种从未有人想过的方式,利用规则,利用镜像的破绽,利用那些尘封的、从未展现过的、甚至临时起意的招式赢了。
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赢了。
白宸站在最前方。
他没有靠任何人搀扶,也没有坐下。
他就那样站着,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侧,那对风属性双刀早已消散,掌心空空如也。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灵府深处的心魔也没有彻底消散,仍在那里蠢蠢欲动。
但他站着。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正在崩塌的纯白穹顶。
穹顶之上,裂痕正在疯狂蔓延,无数细碎的光点如雪般飘落。
那光点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的发梢,落在他微微扬起的唇角。
唇角微微扬起。
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没有狂喜,没有得意,没有劫后余生那种如释重负的夸张。
只是一个很淡、很轻、却无比真实的笑意。
身后,众人望着他的背影。
望着那一道始终笔直如刀的脊梁。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同时浮现出同一个念头。
这小子……终于笑了。
第818章 最后碎片
众人在破碎的纯白宫殿中并未久留。
待体内翻涌的灵力渐渐平复,待粗重的喘息声变得均匀,待那些散落的光点彻底消散于无形,他们便相互搀扶着重新站起,朝着宫殿深处那扇悄然开启的巨门走去。
门很高,高到仰头望去时,只能看见门框隐没在纯白的虚无之中,也很宽,宽到七人并肩而行仍显空旷。
它就这么静静地敞开着,像是等了他们很久。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
两侧的墙壁不再是那种刺目的纯白,而是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苍灰色。
那灰色厚重而斑驳,上面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个遥远年代的图腾,却早已被时间磨蚀得无法辨认,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凹槽,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存在。
脚下的地面依旧微微荡漾着水波般的涟漪。
每一步踏上去,脚底便会荡开一圈圈细微的纹路,以落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旋即又被新的脚步吞没。
那感觉不像踩在实地上,倒像是行走在凝固的湖面,每一步都在与某种古老的寂静轻轻对话。
没有人说话。
只有七道脚步声,在狭长的甬道中回响,此起彼伏,错落有致。
甬道的尽头,是一团朦胧的光。
那光与纯白宫殿那种刺目灼人的光芒截然不同,而是一种温润的、近乎于乳白色的柔和光晕。
它不刺眼,不灼人,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如同一盏悬挂在无尽虚空中的明灯,温柔地注视着走近的人。
穿过那团光,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辽阔得近乎无边无际的空间。
脚下不再是甬道那种坚实的地面,而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纯白雾气。
那雾气浓而不厚,软而不散,翻涌流动间托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可以自由行走其上,如同踩在云端,又如同行走在梦境之中。
极目远眺,雾海深处隐约可见一些巨大的、残缺的轮廓。
那轮廓庞大得令人心悸,有的像是某种古老建筑的废墟,残垣断壁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有的又像是沉睡巨兽的骸骨,巨大的骨架半埋在雾中,露出几根弯曲的、不知是什么年代的遗骸。
它们静默地矗立在那里,不言不语,却让每一个看见的人都能感受到那种跨越了无数岁月的苍凉。
更远处,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光柱。
那光柱从极深极深的下方穿透层层雾气,笔直地射向上方,消失在同样无尽的苍茫之中。
它细若游丝,却无比坚韧,仿佛已经这样静静地矗立了千年万年,只为了给后来者指引一个方向。
那里,便是云梦古泽真正的核心。
鸢九手中的令牌,在此刻终于再次亮起。
那淡绿色的光芒微弱而稳定,不疾不徐地脉动着,如同一个终于找到了归途的孩子。
光芒流转间,牵引着鸢九的目光,指向那道穿透雾海的光柱。
她抬起头,望向那遥远的光。
“就是那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脚下的雾气翻涌,每一步踏上去都会荡开细微的涟漪,却无人低头去看。
那道光柱就在前方,越来越近,可此刻,那光芒却仿佛隔着某种无形的屏障,让人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白宸走在队伍中间。
他不快不慢,脚步平稳,却总是静静地望着远处那道光柱,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有无数思绪正在翻涌。
夜何看了他片刻。
没有问“怎么了”,没有催他快走,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
他只是来到白宸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脚步恰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然后,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荡开层层涟漪。
“怎么,你在担心花拾月的水镜预言?”
走在前面的几人,脚步纷纷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看不出痕迹,却又极长,长到每个人心里都同时浮现出那个画面。
这是到目前为止,尚未与现实相印证的,最后一个预言。
白宸微微侧头,看了夜何一眼。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杀意,没有锐利,甚至没有平日里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只有一种极深的、近乎于疲惫的沉静。
那沉静里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仿佛早已想过了千百遍、却始终找不到答案的复杂。
他没有否认。
只是微微垂下眼帘,轻轻颔首。
“嗯。”
一个字。
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重得让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一沉。
花拾月的水镜预言,至今仍清晰地刻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那个画面,不是幻觉,不是心魔,而是这云梦古泽中某种诡异规则投射出的、关于未来的碎片。
花拾月跪在地上,怀中抱着白宸。
白宸的胸口,有一个前后透亮的血洞,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袍,染红了花拾月的双手。
他的瞳孔涣散,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那是濒死的征兆,是任何人听了都会心中一窒的画面。
白宸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脚下雾气翻涌的细微声响吞没,可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
那不是恐惧,不是退缩,而是一种面对未知时的、极深的疲惫与茫然。
“我不知道……这个预言中的危险,我们究竟是已经过去了,还是……尚未开始。”
话音落下,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众人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开始回想。
已经过去了?
守护之阵。
那血色光芒笼罩的诡异阵法,那钻心蚀骨的反噬之痛,那险些撕裂他们所有人的规则之力。
他们挺过来了。
石像鬼。
那尊五丈高的庞然大物,那吞噬能量进化的恐怖能力,那几乎让人绝望的战斗。
他们也赢了。
纯白宫殿,镜像之战。
那些与他们一模一样、复制了他们所有招式的敌人,那些险些将他们困死的诡异规则。
他们用一种从未有人想过的方式,赢了。
第819章 预言危机
众人略作休整,恢复全盛状态后,继续往云梦古泽的核心处深入,只是白宸提出的花拾月的水镜预言画面,让所有人心中都不免有些担忧。
进入云梦古泽的这一路上,每一场战斗都凶险至极,每一次都游走在生死边缘。
白宸受伤多次。
左臂那道崩裂的伤口至今还在隐隐作痛,他昏迷倒地的那一次,是夜何一把揽住了他。
但那些伤,没有一处是胸口前后透亮的血洞。
也没有一次,是花拾月跪在地上,抱着他施救,而他的瞳孔涣散、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濒临死亡。
那个画面,至今还未出现。
众人的脚步,越来越慢。
一种无形的压抑,开始在沉默中蔓延。
那是不是意味着……
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
江子彻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温如玉眉心紧蹙,目光落在那道光柱上,却仿佛在看着别处。
伍千殇握剑的手收紧了一分,面具下的目光变得格外凝重。
鸢九抿紧了唇,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令牌,那淡绿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花拾月的脚步顿了最久,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她没有说话。
可她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沉重。
白宸依旧望着远处那道光柱。
那光芒温润而柔和,仿佛在召唤他们走近。
可此刻,那光芒在他眼中,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意味。
是终点。
还是另一个起点?
他不知道。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一步,一步,朝着那光柱的方向。
众人沉默着,没有人开口,只是静静地跟上。
脚下的雾气依旧翻涌,远处的光柱依旧温润,那扇通往核心的门扉似乎触手可及。
可没有人再加快脚步,没有人再流露出即将抵达终点的释然。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在反复咀嚼着同一个问题。
那个预言,真的过去了吗?
能在那样的画面中,让白宸遭受到如此严重的重创,一个前后透亮的血洞,濒临消散的生机,几乎无法挽回的死境,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时的夜何,要么已经无力救援。
要么……同样陷入了无法脱身的险境。
而夜何,是他们之中实力与白宸并肩的存在。
是那个在最危险的时刻永远第一个挡在白宸身前的人,是那个明明自己也不好受却还是用魔丹替他承受反噬的人,是那个哪怕自己倒下也不会让白宸先倒下的人。
如果连夜何都护不住白宸……
那么其他人呢?
鸢九下意识地攥紧了令牌,指节泛白。
江子彻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眉头紧锁。
温如玉沉默着,目光落在那道光柱上,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伍千殇握紧了惊蛰剑柄,剑身在鞘中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此刻的心境。
如果连白宸和夜何都会陷入那样的绝境,他们又能改变什么?
花拾月走在最后,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可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沉淀。
那个预言中,她是跪在白宸身边的人。
是那个眼睁睁看着他瞳孔涣散、气息微弱、几乎没了生息的人。那
一刻的她,是什么心情?
那一刻的她,做了什么?
又或者,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会遇到什么?
会面临怎样的危险?
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正因为不知道,那份悬在头顶的、尚未落下的恐惧,才更加令人窒息。
它不是明确的敌人,不是具体的攻击,不是看得见的危险。
它只是一幅画面,一个预言,一个至今尚未应验、却随时可能应验的可能性。
它就像那根燃烧的香,你眼睁睁看着它一点一点变短,却不知道在它燃尽的那一刻,会发生什么。
花拾月不知何时也走到了白宸身边。
她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无声,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出现在白宸身侧,众人才发觉她已经从队伍最后走到了前面。
她静静地看了白宸片刻,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焦急,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极淡的、却无比通透的光芒。
然后她轻声开口。
“预言只是预言。”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雾气吞没,却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语调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带着一丝平日里极少流露的、近乎于温度的东西。
“正如你之前在纯白宫殿中所说——镜像复制的是我们已知的自己。而我们已知的,未必是全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白宸脸上,那双眼睛深处,仿佛倒映着那幅至今仍压在众人心头的画面。
“预言,或许也只是我们已知的恐惧。”
“我们可以选择被它束缚,每一步都战战兢兢,活在它什么时候会应验的阴影里。”
“也可以选择……”
她的语气缓了一缓。
“让它成为我们的警示,而不是枷锁。”
白宸抬起头,目光对上花拾月那双清冷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怜悯,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极淡的、却无比坦然的真诚。
她比任何人都害怕那个画面成真,因为那画面里,抱着白宸的人是她。
可她仍旧选择继续往前走,选择相信那只是无数种可能中的一种。
良久。
白宸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眉宇间那道沉郁的纹路,似乎散去了些许。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之前多了一分笃定。
夜何站在他身侧,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白宸的肩膀。
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只是一个触碰。
可那掌心的温度,那沉默的、从始至终从未缺席的守护,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白宸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依旧沉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个简单的、却从未改变过的信息。
我在。
白宸忍不住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却是这一路上,第一次如此轻松的笑。
他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
他没有再看那道光柱,没有再去想那个预言。
他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第820章 极恶心魔
面对最后一个水镜预言画面碎片所带来的担忧,白宸还是在花拾月的劝慰和夜何和关心下,放下心结,向前走去。
朝着那道光柱。
朝着那个或许藏着一线生机、或许藏着致命陷阱的。
云梦古泽真正的核心。
身侧,夜何与他并肩。
身后,众人沉默地跟上。
雾气翻涌,光柱依旧。
可那份压在心头的沉重,似乎轻了一些。
越是逼近那道自下而上的光柱,周遭的气息便愈发诡异。
那不再是单纯的危险。
守护之阵的危险,是直面规则反噬时的钻心蚀骨;石像鬼的危险,是那吞噬一切进化的恐怖压迫;镜像之战的危险,是与更完美的自己为敌时的绝望与错乱。
而那些危险,都是看得见的。
此刻弥漫在周围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无形的压迫感。
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明确的来源。
可它就悬在那里,压在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放轻呼吸。
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某个未知的维度里,静静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那注视没有恶意,却也没有善意,它只是存在着,像亘古不变的规则本身,不带情绪地俯瞰着这些闯入者。
空气中的灰白浓雾,也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之前那些雾气虽然浓郁,却还算平静,只是缓缓翻涌。
此刻,它们不再均匀分布,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流转,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和轨迹。
偶尔,雾气会凝聚成一些模糊的、难以辨认的形状,像是一只手,像是一张脸,又像是什么都不像,旋即又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鸢九下意识地攥紧了令牌,那淡绿色的光芒微微闪烁,却无法驱散这些雾气。
脚下那介于虚实之间的云海,也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
雾气翻涌间,隐约可见一些极其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
那些画面淡到几乎看不清,快到根本无法捕捉,可它们就这么突兀地浮现,又突兀地消失,一次又一次地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破碎的山河,焦黑的大地,残破的废墟。
燃烧的宫殿,冲天的火光,崩塌的廊柱。
倒下的身影,模糊的轮廓,分不清是谁的躯体。
快得如同幻觉,却真实地刺痛着每个人的神经。
白宸走在最前方。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泥沼之中。
直到最后,他静静地停了下来,停在某一处连雾气都不敢靠近的边界线上。
众人见状,也不由得纷纷驻足。
没有人问怎么了,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前方那一片黑暗,有问题。
他们顺着白宸的目光向前望去。
那里,是一处更加深邃的黑暗空间。
不同于之前任何一处,周围的光芒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噬殆尽,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层次的黑。那黑暗浓稠得几乎凝固,连视线都无法穿透。
而在这片黑暗的正中央,灰白色的浓雾正在缓缓凝聚。
起初只是一缕,细如发丝,若有若无。
随后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被某种力量召唤。
它们交织、缠绕、融合,盘旋上升,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身影。
雾气凝实,轮廓清晰。
最终,那身影完全成形。
一个与白宸一模一样的身影。
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身形,同样的衣着。
漆黑的眼眸,挺拔的鼻梁,俊雅的面容,微抿的唇角。
甚至连眉眼的弧度、站立的姿态、垂落在身侧双手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仿佛有一面无形的镜子立在黑暗中央,映出了另一个白宸。
但没有人会把它错认为白宸。
因为它的周身,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黑色雾气。
那雾气不是寻常的灵力外溢,不是战斗时的气息勃发,而是一种如同活物般在他身周翻涌、蠕动的诡异存在。
它们从它每一寸皮肤中渗出,在它肩头盘旋,在它脚下堆积,散发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阴邪与冰冷。
那是与白宸截然相反的东西,是另一个极端,是光与暗的对立。
还有那股从他体内散发出来的、属于「杀戮」道源的恐怖气息。
而且比白宸的「杀戮」道源更加纯粹。
是一种不受任何约束的嗜血与暴虐本身。
那股气息从他体内喷涌而出,杀意凝成实质,化作无数无形的刀刃,向四周疯狂扩散。
仅仅是站在远处,众人便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仿佛要将一切生灵撕碎的疯狂与毁灭。
那气息浓到让人呼吸困难,恐怖的杀意烈到让人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黑暗中央,那个与白宸一模一样的存在,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也是漆黑的。
可那漆黑里,没有白宸眼中那种沉静如水的深邃,只有无尽的疯狂与空洞。
它望向众人,望向白宸,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与白宸截然不同的、令人脊背发凉的笑。
白宸没有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与那个自己对视。
周围的雾气停止了翻涌。
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那是白宸的心魔。
那个从他踏入武修的修行之路第一天起便如影随形的存在。
那个在他每一次濒临崩溃时趁虚而入、在他每一次陷入绝境时疯狂撕咬理智的、属于他自己的黑暗面。
那些年被镇压在灵府最深处的杀意、暴虐、疯狂与不甘,那些无数次被他用意志死死压制的、本该永远沉睡的东西。
此刻,借助云梦古泽的力量,它终于从灵海的限制中挣脱,化作实体,站在了他们面前。
不再是虚无的呢喃,不再是灵府深处的幻象。
而是一个真正的、有形的、能够杀人的存在。
心魔缓缓抬起头。
那双与白宸一模一样的漆黑眼眸,此刻却燃烧着诡异的、猩红与漆黑交织的光芒。
那光芒在他瞳孔深处疯狂跳动,如同两簇永不熄灭的地狱之火,将那张本该沉静如水的面容映得无比狰狞。
它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白宸本体身上。
第821章 信任偷袭
众人朝着云梦古泽的核心走去,却在中途遇到了白宸的心魔,那心魔扫视众人,最后看向了白宸。
那个与它一模一样的人,此刻正静静地站在原地,与它对视。
心魔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与白宸如出一辙、却又无比阴森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白宸惯有的沉静与克制,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疯狂与残忍。
“你们之中,只许一人与我战斗。”
那声音响了起来。
与白宸一模一样,清澈,略带沙哑,甚至音色分毫不差。
可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回响,如同千百个白宸在同时开口,重叠在一起,让人听了脊背发凉。
“若胜,送你们前往古泽核心。”
它顿了顿,那双眼睛里的猩红光芒,骤然炽盛,如同两团燃烧的血焰。
“若败……”
它咧开嘴。
露出一个无比残忍的笑。
“便死。”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只许一人?
与眼前这个由心魔凝聚而成的、拥有白宸全部实力、甚至可能更加疯狂更加可怕的怪物一战?
这是何等疯狂的规则。
鸢九的脸色微变。
江子彻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温如玉眉心紧蹙,身后的九鼎虚影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微微闪烁。
伍千殇握紧了惊蛰剑柄,剑身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花拾月的指尖停在琴弦上,没有落下。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如此清晰的、无法掩饰的惊惧。
不是因为害怕自己会死,而是因为,那个预言中的画面,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她跪在地上,抱着白宸。
白宸的胸口,前后透亮。
夜何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白宸身侧,一动不动。
可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此刻正燃烧着某种极深极沉的、从未在人前展现过的光芒。
黑暗中央,心魔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这群被恐惧攫住的人。
它笑得更加灿烂了。
“怎么,没人敢来吗?”
那声音回荡在死寂的空间中,如同催命的丧钟。
但白宸只是静静地站在众人最前方,望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
目光平静得宛若一潭死水。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那双眼眸深处,没有心魔咆哮时的挣扎,没有面对强敌时的战意,只有一种极其理智,近乎于冷酷的宁静。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于自嘲的笑意。
他抬起脚,准备上前。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一道极轻极轻的破空声,从白宸身后响起。
那是手掌破风的声音。
太快了。
快到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快到白宸甚至来不及回头,快到连心魔眼中那猩红的光芒都微微一顿。
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道,精准地击打在白宸的后脖颈处。
那是人体最脆弱的神经节点之一。
那是无数习武之人第一课便会学到的、能够让人瞬间失去意识的要害。
不会致命,不会重伤,只需要恰到好处的力度和角度,便能让人在眨眼之间陷入昏迷。
“哼——!”
白宸闷哼一声,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涣散。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个人。
身体便已经软了下去,如同一片失去支撑的落叶,向前倾倒。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他。
那手修长有力,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默默地揽住白宸的腰,将那个软倒的身体轻轻揽入怀中,动作轻得仿佛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夜何那张妖孽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歉意,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极深极沉的、从未在人前展现过的复杂。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张安静的、毫无防备的脸。
白宸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即使在昏迷中,也在担心着什么。
夜何看了他片刻,那双向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却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缓缓破碎,又缓缓重聚。
“夜何?!”
江子彻的惊呼声几乎要撕裂这片空间的死寂。
那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尖锐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夜何,盯着那只刚刚从白宸后颈收回的手,脸上的表情如同见了鬼。
“你做什么?”
温如玉脸色骤变,一步上前。
他身后的九鼎虚影猛然一震,金色的光芒瞬间炽盛,那向来温润的眼眸里,此刻满是震惊与戒备。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庚辰骨剑的剑柄上,随时准备出手,可他不知道该不该出手。
伍千殇周身跳跃的雷光骤然一滞,那些原本疯狂流转的银色电弧仿佛被什么力量定住,停在半空。
她透过玄铁面具死死盯着夜何,那双素来冷峻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如此清晰的难以置信。
鸢九或许是与夜何接触更多些,倒是没有太多慌乱,只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那枚悬于身前的令牌剧烈震颤,淡绿色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连它都无法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
花拾月还算平静。
但她那双搭在琴弦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那双向来清冷如月华的眼眸,此刻紧紧盯着夜何,盯着他那只手,盯着他怀中那个失去意识的身影,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震动。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从踏入云梦古泽开始便寸步不离守在白宸身侧、为他挡下无数危险的夜何。
那个在守护之阵中以魔丹替白宸承受反噬的夜何。
那个在石像鬼面前第一个挡在白宸身前的夜何。
那个与白宸心意相通、默契无间的双生子。
竟然出手偷袭,将白宸打晕。
这是为什么?
但夜何没有解释。
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没有理会那些震惊的目光和质问的声音。
第822章 预言前因
就在白宸准备出手面对心魔之时,夜何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行为,将白宸打晕。
面对众人的质疑,他只是缓缓俯下身,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将白宸失去意识的身体轻轻抱起。
轻到仿佛怀中抱着的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是易碎的琉璃,是稍一用力便会破碎的梦境。
他的手臂环住白宸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将他稳稳地揽在怀里。
白宸的头软软地靠在他肩上,那张苍白的脸显得无比安静,眉头微微蹙着,即便昏迷了内心也无法彻底安宁。
夜何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眼底所有的情绪全都涌了上来,又全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极深的、近乎于悲悯的平静。
然后,他转过身。
将白宸递向花拾月。
“接着。”
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花拾月愣了一瞬。
她眼中闪过了无数种复杂的情绪,不解,震惊,恍然,最后是一种极深的、近乎于敬意的凝重。
她伸出手,将白宸接了过来。
白宸的身体软软地靠在她怀里,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只是昏迷。
花拾月低下头,看着他安静的脸,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复杂。
夜何没有再看白宸。
他转过身,面向黑暗中央那个与白宸一模一样的身影。
心魔依旧站在那里,那双燃烧着猩红与漆黑光芒的眼眸,正饶有兴味地盯着他。
它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看到了夜何击晕白宸的那一幕,看到了此刻夜何眼中的复杂。
夜何的背影笔直如刀,修长的身形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峭。
那只刚刚击晕白宸的手垂落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却看不出任何颤抖。
“夜何?!”
江子彻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夜何的背影,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不解,“你到底在干什么?”
温如玉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夜何。
他的目光在夜何与花拾月怀中的白宸之间来回移动,眉心紧锁,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思索,又从思索到某种隐隐的猜测。
正因为有了那层猜测,他的声音才依旧能够保持温和,但那温和之下,是同样无法掩饰的凝重。
“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他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伍千殇沉默地站在原地,周身跳跃的雷光已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的、蓄势待发的平静。她那双透过玄铁面具的眼眸,紧紧盯着夜何,等待他的回答。
鸢九攥紧了令牌,那淡绿色的光芒剧烈闪烁。
花拾月依旧抱着白宸。
她没有看夜何,只是低着头,望着怀中那张安静的脸,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所有人都面带戒备地看着夜何。
尽管他们知道,夜何不会伤害白宸。
从踏入云梦古泽的第一天起,他就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用他挡在白宸身前的每一个瞬间,用他替白宸承受的每一次反噬,用他击晕白宸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深极沉的温柔。
可目前的行为,众人依旧需要一个解释。
夜何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个心魔,若不出意外……”
他顿了顿,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便是花拾月水镜预言画面中,那件事的……”
“前因。”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水镜预言。
那个自从纯白宫殿之后便压在每个人心头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花拾月跪在地上,怀中抱着白宸。
白宸的胸口,有一个前后透亮的血洞,鲜血浸透了衣衫,顺着衣襟一滴滴落在地上。他的瞳孔涣散,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濒临死亡。
那个画面……
夜何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得近乎冷漠。
仿佛此刻他在陈述的,不是与自己性命相关的人即将面临的死劫,而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若是小宸亲自出手,与自己的心魔一战……”
他终于微微侧过头。
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众人。
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平静深到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里发寒,让人几乎怀疑,他是不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最深处,压到自己都感觉不到。
“那他面临的,将会是水镜预言中发生的那一切。”
“心魔与他同根同源。”
夜何的声音在死寂中缓缓流淌,“对他的每一个招式、每一个想法都了如指掌。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心魔甚至比他本人更先知道。他以杀戮道源为根基,心魔同样拥有杀戮道源。”
他顿了顿,“甚至,比他更加疯狂,更加毫无顾忌。”
“因为心魔不需要克制,不需要隐忍,不需要考虑任何后果。它可以肆无忌惮地释放所有的杀意和暴虐,可以不计代价地追求最致命的一击。”
“而小宸……”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执念,他的在意太多了。”
“这一份执念,在面对其他敌人时,是他的担当。但在面对心魔时。”
“是致命的破绽。”
“所以与自己的心魔一战,无论胜败,他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夜何的语气依旧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慌。
“而预言画面中的那个血洞,那个几乎要了他命的致命伤……”
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如同平静的湖面上,被一粒极小的石子,激起的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便会成为现实。”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江子彻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如玉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满是复杂。
伍千殇握剑的手缓缓松开,又缓缓握紧。她望着夜何的背影,那双透过玄铁面具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如此清晰的、无法言说的复杂。
第823章 我替他去
夜何将白宸安顿好,才解释心魔不出意外便是花前辈水镜预言画面中所发生之事的前因,若是白宸亲自出手,那将会面临水镜预言中发生的事情。
鸢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只能死死攥着那枚令牌,指节泛白。
众人都沉默了。
那沉默太深太重,压得每个人都几乎喘不过气来。
白宸那张苍白的脸,此刻安静得如同睡着了一般。
没有紧蹙的眉头,没有紧抿的唇角,没有任何面对危险时的警惕与戒备。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她怀里,呼吸平稳,神情安然,仿佛只是一个累极了的孩子,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
可她知道,他这一睡,是把命交到了别人手上。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白宸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双向来清冷如月华的眼眸,此刻却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颤动。
是心疼,是不忍,还有一种极深的、近乎于无力的复杂。
她想说什么。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夜何的选择,是对的。
那个预言中的画面,那致命的血洞,那濒死的白宸,只有心魔能做到。
只有那个与他同根同源、对他了如指掌、比他更加疯狂更加肆无忌惮的存在,才能在与他的战斗中,给他留下那样致命的一击。
而此刻,夜何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个可能性,挡在了外面。
江子彻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行,想说凭什么你一个人去,想说我们一起上难道还打不过一个心魔。
可他看着夜何的背影,看着那道笔直如刀、孤独如松的身影,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规则是只许一人。
他也知道,心魔是针对白宸的。
换做任何其他人,心魔会不会以同样的方式战斗,会不会同样拥有那种恐怖的杀戮道源,都是未知数。
而夜何是最了解白宸的人。
是最有可能,在面对心魔时,找出破绽的人。
他们终于明白了。
夜何不是要害白宸。
他是要替他去完成他本该完成的使命。
“所以。”
夜何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终于转回身。
他背对着众人,面朝那尊静静伫立在黑暗中央的心魔,面朝那片即将吞噬一切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的背影依旧笔直,修长的身形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却也格外坚定。
“我替他去。”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此局,唯有如此,才能解。”
说着,他向前迈出一步。
“夜何——!”
江子彻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
温如玉猛然上前一步,却又硬生生停住,手攥成拳,指节咯咯作响。
伍千殇周身雷光猛然跳跃,却又在下一瞬被她自己强行压下,她握剑的手剧烈颤抖,面具下的眼眸死死盯着那道背影。
鸢九的令牌在她身前剧烈震颤,淡绿色的光芒明灭不定。
花拾月抱着白宸的手,收紧了一分。
但她没有出声。
因为任何声音,都已是多余。
夜何没有再回头。
他已经听不到了。
他的眼中,只有那尊与自己相隔十丈的心魔,以及心魔身后那片通往云梦古泽核心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心魔依旧站在那里,那双燃烧着猩红与漆黑光芒的眼眸,正饶有兴味地盯着他。
它笑了。
“有意思。”
那声音回荡在死寂的空间中,带着诡异的回响。
“你替他死?”
夜何没有回答。
他的心很平静。
从出手打晕白宸的那一刻起,就无比平静。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的冲动。
那只手落下的时候,他的心就像一片被冰封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
因为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最想做的选择,而是唯一能走的路。
那条路通向的可能是死亡,可能是重伤,可能是永远留在这片黑暗中的结局。
但他还是走了上去,一步,一步,没有任何犹豫。
他是魔族的少主。
是从小便习惯了孤独与承担的夜何。
在魔族那些年,他以奴隶的身份跟在魔祖身边,亲眼见过最深的黑暗,亲手做过最脏的事情。
那些年里,没有人对他温柔,他也学会了不对任何人温柔。
想要坐稳少主之位,只能以淡漠示人,冷酷,不留情面,让所有人都怕你、敬你、不敢靠近你。
他本就不擅长表达。
不擅长说温柔的话,不擅长在人前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这么多年下来,那张脸早就不会笑了,那双眼睛早就不会哭了。
他甚至都快忘了,自己还会什么。
但自从意识到白宸与自己乃是血缘至亲之后,他便擅长了一件事。
默默地,替白宸挡住一切。
无论那是明处的刀剑鞭打,还是暗处的阴谋算计。
无论那是寻常的敌人,还是白宸自己都不敢面对的东西。
比如,心魔。
夜何缓缓抬起手。
幽冥之火无声燃起。
那火焰从他掌心升腾而起,幽暗而炽烈,如同从深渊最底层燃烧起来的地狱之火。
它在他掌心凝聚、跳跃、翻涌,映得他那张妖孽般的脸忽明忽暗,也映得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更加深邃、更加冷冽。
他的目光,与那尊心魔猩红燃烧的眼眸,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那一瞬间,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炸开,激得周围的雾气都向两侧翻涌退散。
心魔依旧站在那里,那张与白宸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诡异的、饶有兴味的笑。
它那双燃烧着猩红与漆黑光芒的眼眸,正紧紧盯着夜何,盯着他掌心的火焰,盯着他那张平静到几乎冷漠的脸。
“魔族的少主,”它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回响,在黑暗中回荡,“替一个人族出头?”
夜何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迈出一步。
那一步落下,脚下的雾气骤然向四周翻涌,露出一小片纯白的虚空。
他的身形在黑暗中如同一柄出鞘的刀,笔直,锋利,孤独。
他抬起眼。
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第824章 你自裁吧
夜何知道,只有自己替白宸面对心魔才是避开水镜预言的最佳方案,他也是这么做的。
看向心魔时,他的目光很平静。
那平静比他刚才陈述那些话时更加深邃,更加寒冷,仿佛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都压到了最深的地方,压到连自己都触碰不到。
然后,他开口。
一个字。
“来。”
那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
可那一个字里,有他这些年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沉默,所有的守护。
有他替白宸挡下的每一次危险,替他承受的每一次反噬,替他压下的每一次担忧。
有他此刻一个人站在这里,面对心魔,面对死亡,面对那可能永远走不出去的黑暗时,依然没有回头看一眼的决绝。
来。
你若要杀他,先过我。
你若要他的命,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心魔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嘲讽,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复杂。
“有意思。”
众人沉默。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他们就那样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夜何迈步,独自走进了那片被黑暗笼罩的空间。
他的背影在踏入黑暗的瞬间被彻底吞噬,只留下一道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轮廓。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空间之内,夜何的脚步,在踏入这片黑暗的刹那,便感觉到了那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那是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杀戮意志。
比白宸平日里外放的气息更加浓烈,更加暴虐,更加……肆无忌惮。
因为这不再是那个被理智与情感束缚的白宸。
这是他的心魔。
那个只属于他自己的、最纯粹的黑暗面。
夜何停下脚步,抬起头。
心魔就站在不远处,那张与白宸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正静静地望着他。
但那张脸上,没有白宸惯有的沉静与淡漠。
而是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无奈和恼火。
那变化太过微小,若换做旁人,或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夜何对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了如指掌。
他清楚地知道,那张脸哪怕再像,也终究不是白宸。
因为那个疯子,无论发生什么,哪怕直面死亡,都能面不改色。
而这丝情绪波动,放在他身上,便是最大的破绽。
夜何没有急着动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那尊与自己相隔不远的心魔,然后开门见山。
“你是他的心魔?”
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心魔眯了眯眼睛,那双与白宸一模一样的眼眸里,猩红的光芒微微闪烁。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竟也是与白宸一般无二的低沉,只是多了几分阴森与瓮声瓮气,“是,也不是。”
夜何闻言,唇角微微扬起。
那是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了然的笑。
“那我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既然如此,你自裁吧。”
心魔的眼睛,骤然眯得更紧。
那丝猩红的光芒在瞳孔深处疯狂跳动,仿佛随时都会喷涌而出,化作滔天的杀意。
但最终,他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夜何,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
夜何也不急。
他只是静静地与他对视,那双向来沉静的黑曜石眼眸里,此刻竟浮现出几分讽刺的笑意。
“你故意设下只许一人进入的规则,是因为你不想遇到我吧。”
他的声音里,讽刺的意味渐渐浓重。
“其他人中,哪怕是花拾月,你全力出手,也能够战胜。毕竟,你拥有的是白宸的一切,他的功法,他的战斗经验,他的「杀戮」道源。就算花拾月修为再高,你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他顿了顿。
“至于你自己的本体……”
夜何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谁都知道,他那个疯子,刺向自己的一刀,永远是最狠的。”
心魔的神色,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微微僵住。
“你知道,谁都拗不过他。”夜何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冷,讽刺的意味却越来越浓,“你算好了一切,搭建好了这个舞台,等着他进来。你要在这里击败他,彻底取代他,拿走他的一切。他的身份,他的记忆,他的……所有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但你没想到。”
“他对我,还是没有任何防备。”
“就这样……”
夜何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黑暗。
那里,是昏迷的白宸所在的方向。
“……被我打晕了。”
心魔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那张与白宸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再也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如同深渊般的沉寂。
他盯着夜何,猩红的光芒在瞳孔深处燃烧,声音也冷得像从九幽之下传来。
“那又如何?”
“我若是在这里杀了你。”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我就再也没有软肋。”
夜何闻言,却没有任何恐惧。
他甚至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刺眼的、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笑。
“那你试试。”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根针,直直刺入心魔的胸膛,“哪怕是恶到极致的你,也知道。”
“如果自己真的敢对我动手,你一定会被本体不计代价地灭掉。”
心魔的神色,在这一瞬间,终于出现了裂痕。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愤怒、忌惮、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
他当然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白宸那个疯子,平日里或许还能保持理智,还能权衡利弊。
但若是夜何真的出了事……
他会疯。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燃烧自己的灵魂,也要将伤害夜何的人拖入地狱。
而他作为白宸的心魔,作为与他同根同源的存在……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那个疯子发起疯来,有多么可怕。
第825章 心魔归府
进入与心魔战斗的空间后,夜何却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在猜测到心魔的身份后,与之谈判让他自裁。
夜何看着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讽刺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自裁,是你最好的选择。”
“你只有在这个界面消失,才能回到他体内,继续和他争夺肉身的控制权。”
心魔盯着他,那目光恨不得将他撕碎,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忌惮。
“你让我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回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就不怕我趁虚而入,彻底将他夺舍?”
夜何闻言,忍不住嗤笑出声。
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你若是有这个能力……”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刺入心魔那猩红的眼眸深处,“就不会操纵这具肉身十数年,还会被因我而产生的一丝善念,而搅得鸡犬不宁。”
心魔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羞耻、不甘,以及一丝被戳穿痛处的狼狈的复杂表情。
他的周身,那浓烈的黑色雾气骤然暴涨,杀戮的意志如同狂风般席卷整个空间,几乎要将一切都撕成碎片。
“他也不过是一个将自己出卖给心魔、彻底堕落的懦夫罢了!”
那咆哮声里,满是歇斯底里的疯狂与愤怒。
夜何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那狂暴的杀意从身周掠过,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望着那尊陷入疯狂的心魔,唇角的讽刺缓缓收敛,化作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于叹息的复杂神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温柔、几分骄傲、几分心疼的笑。
“是不是懦夫……”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柄无形的刀,直直刺入心魔最深处。
“作为心魔,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他放弃了一切,十数年,你都无法彻底操纵他,甚至无法将他的意识根除。”
“他是自愿坠入深渊……”
夜何顿了顿,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此刻浮现出一种极深极深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光芒,“可哪怕在深渊里,他也没有放弃挣扎。”
心魔沉默了。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周身翻涌的黑雾缓缓平息,那张与白宸一模一样的脸上,所有的愤怒与疯狂,都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沉寂。
良久。
他望着夜何,那双猩红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于疲惫的情绪。
“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真的很懂他。”
“难怪……他会如此在意你。”
夜何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等待着。
等待着这个心魔,做出他的选择。
心魔静静地站在原地,与夜何对视了许久许久。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愤怒、不甘、忌惮,还有一丝极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他望着夜何,望着这个与自己本体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最终,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不甘,还有一丝……认命。
“你赢了。”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融入这片黑暗之中。
夜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心魔缓缓转过身,望向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
那里,是通往云梦古泽核心的方向,也是他原本为自己准备的、取代白宸后的出路。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那张与白宸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告诉他……”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飘来,飘渺得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我们还会再见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
那浓烈的黑色雾气,那猩红的眼眸,那周身翻涌的杀戮意志。
都在这一刻,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缓缓变淡,缓缓消散。
先是边缘,然后是轮廓,最后是整个身形。
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这片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最后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息,朝着某个冥冥之中的方向飘去。
那是与白宸本体之间的联系,是他无论走多远都无法斩断的、属于同源的羁绊。
心魔消散了。
准确地说,是回去了。
回到了他该回的地方。
夜何独自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黑暗,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迈步,走出了那片空间。
当他踏入众人视线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子彻瞪大了眼睛,温如玉眉头紧锁,伍千殇的手指下意识地按上剑柄,鸢九微怔,花拾月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里,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这么快?
从夜何进入那片空间到现在,连半炷香都不到。
那尊让所有人如临大敌、让白宸都险些独自面对的心魔就这样被解决了?
“夜何,你……”江子彻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夜何直接无视了。
夜何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径直走向花拾月的方向,走向那个被他亲手打晕、此刻正静静躺在花拾月怀中的白宸。
他蹲下身,伸出手,探向白宸的额头。
触手之处,是一片滚烫的、不正常的高温。
白宸的眉头紧紧锁着,苍白的脸上不断渗出冷汗,那些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发丝。
他的呼吸极其紊乱,时而急促,时而停滞,仿佛正在经历着什么极其痛苦的折磨。
心魔回去了。
但回去,并不意味着消失。
恰恰相反,它回到了白宸的灵府深处,回到了那个它本该存在的地方。
它与白宸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敌我二字可以概括的。
它们是同源,是一体两面,是相互纠缠、谁也离不开谁的存在。
白宸需要心魔,因为那本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是他「杀戮」道源的根基,是他所有阴暗面的凝聚。
若是心魔彻底消散,他也会受到难以估量的重创。
第826章 透支极限
在夜何带着讽刺的谈判下,心魔最终还是回到了白宸的灵府,这也是夜何最无奈的处理方式。
而心魔也需要白宸,没有了本体,它便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无处可依的孤魂。
夜何何尝不想帮白宸将它彻底解决,让自己的弟弟更舒心一些,但他能做的,只是让心魔回去。
回到白宸体内。
让它们继续在那片属于它们自己的战场上,进行那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战争。
而他能做的,只是守着。
守着白宸,不被任何人打扰。
此刻,心魔显然不甘心就这样失败。
它在白宸的灵府中疯狂翻涌,试图在回归的瞬间抓住最后的机会,冲击那已经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白宸的眉头越锁越紧,冷汗越来越多,嘴唇已经被他咬破,渗出血来。
夜何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那样看着,等待着。
直到白宸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此刻是一片骇人的猩红,杀戮、暴虐、疯狂……无数阴暗的意志在那双眼睛里翻涌,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那猩红倒映出的第一个画面,是夜何的脸。
那张妖孽般的、熟悉到骨子里的脸庞。
白宸的身体骤然一僵。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翻涌的杀意猛然一顿,仿佛被什么东西生生截住了。
然后,那些疯狂的、暴虐的情绪,如同退潮般,一点一点地褪去。
猩红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极深的,带着无尽疲惫与依赖的清明。
“……哥。”
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轻得如同梦呓,轻得仿佛只是夜何的幻觉。
白宸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是一个确认了眼前人安然无恙后,终于可以放心的笑。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整个人,软软地倒向夜何的怀里。
夜何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他将白宸揽入怀中,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感受着那紊乱却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感受着那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
他没有说话。
只是收紧了手臂,将白宸抱得更紧了一些。
周围,所有人都沉默着。
没有人开口询问,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两道紧紧相依的身影,看着那终于可以安心睡去的人,和那个始终守护着他的人。
良久。
夜何微微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
那里,是云梦古泽真正的核心,是他们此行的终点。
他的目光沉静如渊。
快了。
就快了。
夜何将陷入沉睡的白宸轻轻抱起,后者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眉头依旧紧锁,冷汗还在不断渗出,即使陷入沉睡,那张苍白的脸上依然残留着与心魔搏斗的痕迹。
夜何抬起头,神色虽然一如既往的淡漠,但那双向来沉静的黑宝石般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他开口,声音很轻,“他现在的情况,比来时更加危险。”
众人心中一凛。
“心魔被逼回体内,看似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但也让它们之间的争斗从外部战场转移到了灵府深处。”
夜何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张苍白的脸,“他现在看起来是睡着了,实际上是在与心魔进行最后的拉锯。这种拉锯消耗的不只是精神力,还有他的生命力。”
“我们要尽快带他去核心。”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响起,“可是……”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伍千殇。
那个一向果决,从不多言,永远站在队伍最前方用剑说话的伍千殇,此刻那张玄铁面具下的眼眸里,竟闪过了一丝少见的犹豫与挣扎。
她握着惊蛰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里带着几分艰难的克制,“关于核心处最关键的情报,我们还没有掌握。”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又似乎在说服自己,“泽兑大陆不比玄灵大陆。这里的一切都与我们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我们能在外围存活下来,靠的是硬实力和运气。但核心处……”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片若隐若现的黑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忌惮,“那里是云梦古泽最深处,是整个泽兑大陆最危险的绝地。在重要情报完全缺失的前提下,贸然进入……”
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所有人都懂。
那是送死。
江子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温如玉眉头紧锁,目光在夜何怀中的白宸与远处那片黑暗之间来回游移。
鸢九咬着唇,手指攥紧了那枚已经不再发光的令牌。
花拾月静静地站着,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
夜何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仿佛承载着千斤的重量。
“等不了他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的白宸。
那张苍白的脸,即使在沉睡中也未曾舒展的眉头,那被咬破的嘴唇,那不断渗出的冷汗……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正在承受的痛苦。
“小宸现在……”夜何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全靠意志力在支撑。”
“他的灵府里,心魔在疯狂反扑。这些年他能压制住,靠的是他那变态的意志力。但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向众人。
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任何伪装,只有沉甸甸的凝重,“我虽然愿意相信小宸有这个心性和韧劲,相信他能像过去无数次一样,靠意志力撑过去……”
说着,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但是不能每次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意志力上。”
众人沉默了。
没有人反驳。
因为他们都知道,夜何说的是对的。
意志力再强大,也是有极限的。
而白宸,从踏入云梦古泽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透支这个极限。
第827章 异兽少女
白宸的灵府岌岌可危,夜何想要尽快深入核心,伍千殇却提出关键情报未能收到。对此,夜何只是道虽然愿意相信白宸的心性和韧劲,但是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意志力上。
众人沉默,却也知道,白宸自从踏入云梦古泽,就一直在透支自己的意志力。
守护之阵、石像鬼、纯白宫殿、心魔之战……
每一次,他都在燃烧自己,都在用自己的极限去换所有人的生机。
他已经撑得太久了。
久到让所有人都忘了,他也会累,也会撑不住。
久到让他自己,都忘了可以倒下。
夜何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确认没有人反对,然后他微微颔首。
“走吧。”
他转过身,抱着白宸,迈步朝着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走去。
身后,众人沉默了一瞬。
江子彻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温如玉叹了口气,迈步紧随。
伍千殇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又缓缓握紧。
她望着夜何的背影,望着那个抱着白宸、头也不回地走向未知黑暗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迈步,跟上了队伍。
鸢九面露担忧,快步追上。
花拾月走在最后。
众人沉默前行,没有人说话。
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多余。
脚下的云雾越来越浓。
那些原本只是轻轻翻涌的雾气,此刻已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会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雾气的颜色也在变化,从最初的纯白,到后来的苍灰,再到此刻隐隐泛着幽光的暗银。
每一步踏下去,都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力量在脚底涌动,仿佛这片云雾之下,藏着什么活物。
四周的压迫感也越来越重。
不是那种来自敌人的威压,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无形的存在感。
仿佛这片空间本身是有生命的,正在用它的方式审视着这些闯入者。
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变得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某种沉重的物质。
那种压迫感压在每个人肩头,压在每个人心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夜何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此刻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怀中,白宸依旧安静地沉睡着。
那张苍白的脸靠在夜何肩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
昏迷中的他不知道正在经历什么梦境,眉头微微蹙着,偶尔会有一丝极淡的挣扎之色从脸上掠过,旋即又被夜何轻轻收紧的手臂抚平。
前方那片深邃的黑暗,已经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他们刚踏入这片空间时,那黑暗还远在天边,只是一片模糊的轮廓。
而此刻,它近在咫尺,就在十丈之外,如同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深渊之墙,沉默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那黑暗太浓了,浓到几乎凝固。
它不像普通的黑暗那样只是光线的缺失,而是一种有形的、沉重的、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存在。
目光投进去,便再也收不回来;声音传进去,便再也听不见回响。
而那道光柱,那道从极深下方穿透而上的光柱,此刻就在他们不远处。
它比之前在远处看时更加清晰,更加真实。
乳白色的光芒从深不见底的下方喷涌而上,穿透层层云雾,直射向同样无尽的苍茫穹顶。
那光芒温润而神秘,不刺眼,不灼人,只是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散发着一种古老而深邃的召唤。
那里,就是云梦古泽真正的核心。
是他们此行最终的终点。
然而,就在众人即将踏入核心范围之际,前方的灰白浓雾,骤然剧烈翻涌。
那翻涌不是风的作用,却狂暴、无序、毫无征兆。
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块巨石,如同沉睡的巨兽被骤然惊醒。
众人脚步齐齐一顿。
夜何的身体瞬间绷紧,抱着白宸的手臂收紧了一分,黑宝石般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翻涌的雾气。
雾气在疯狂旋转、翻腾、涌动,发出低沉的、如同活物喘息般的声响。
那些原本只是缓缓流动的灰白色雾团,此刻仿佛被什么力量强行撕裂、重组、凝聚。
有什么东西,正从雾中走出来。
身后众人瞬间绷紧,所有人都在那一顿里读懂了同一个信息。
危险。
伍千殇的惊蛰剑骤然出鞘三寸,剑身与剑鞘摩擦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银色雷光在出鞘的刹那便开始疯狂跳跃,映得她玄铁面具下的眼眸一片冷冽。
江子彻和温如玉一左一右,瞬间横移半步。极寒之力与浑厚鼎意在两人身侧同时涌动,交织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队伍最前方。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翻涌的浓雾,没有任何犹豫。
花拾月拿出古琴,横于身前。那双清冷的眼眸此刻不再看向任何人,只盯着那团正在翻涌的雾气,指尖悬在琴弦上方,随时准备落下。
鸢九也死死盯着眼前。她攥紧了手中的令牌,那淡绿色的光芒明灭不定,映得她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来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浓雾翻涌间,一道道身影,凭空浮现。
不是从远处走来,不是从雾中踏出,而是如同被某种力量从虚空中直接拉出,在翻涌的雾气中由淡转浓,由虚转实,最后凝结成一道道清晰的轮廓。
那是整整一队人马。
一眼望去,至少有二三十人。
他们身着统一的玄色甲胄,甲胄表面流转着幽冷的金属光泽,每个人的腰间都悬着制式统一的长刀,刀鞘漆黑,刀柄处镶嵌着深蓝色的宝石,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他们的站位错落有致,隐隐形成一个半圆形的护卫阵型,将中央那人护得滴水不漏。
都是精锐。
而且是常年护卫帝王的那种精锐。
为首者,是一名骑着雪白异兽的少女。
那异兽通体雪白,形似骏马,却比寻常马匹高大了整整一倍。
它的额前生着一根螺旋状的银色独角,四蹄踏处有云雾自生,每走一步,脚下便会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它安静地站在那里,那双淡金色的兽瞳却紧紧盯着众人,瞳孔深处仿佛有无尽的雷电在酝酿。
第828章 双方对峙
众人眼见即将靠近核心范围,这时,却有一队人马自白雾中凭空出现,拦在众人面前,为首者,是一名骑着雪白异兽的少女。
少女就端坐在这异兽背上。
她身着一袭华贵到极致的明黄色龙袍。
那龙袍不知是用什么材质织成,在黑暗中竟然自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龙袍之上,五爪金龙盘旋飞舞,每一片鳞片都清晰可见,每一根龙须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袍上挣脱而出,冲天而起。
她头戴龙凤珠翠冠。冠身以赤金打造,镶嵌着无数细小的宝石,,冠顶,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与一条盘旋向上的金龙交相辉映,凤眼与龙睛处,各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深海明珠,散发着温润而神秘的幽光。
额前,一颗更大的深海明珠垂落而下,恰好悬在眉心上方。
那是一颗足有拇指大小的明珠,通体浑圆,毫无瑕疵,散发着温润如水、柔和如月的乳白色光芒。那光芒映在她脸上,将那张本就绝美的面容衬得更加不可方物。
只是,她的面容……
所有人的目光,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队伍中的另一个人。
鸢九。
那是一张与鸢九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五官,甚至双秋水般的眼眸,都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眼前这个少女,比鸢九多了一份久居高位才有的雍容与威仪。
那是长年累月身居权力巅峰才会沉淀下来的东西,不是刻意摆出的姿态,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甚至没有多看众人一眼,可那股无形的威压便已经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没有重逢故人时该有的任何波澜。
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俯视蝼蚁般的漠然。
鸢九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无数复杂的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翻涌而上。
震惊、茫然、不可置信,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来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那悸动太深太沉,深到让她几乎忘了呼吸,沉到让她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
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那些话全部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只能化作无声的颤抖,在她唇间微微跳动。
她咬住了下唇,牙齿嵌入唇肉,渗出血来。
那腥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比不上她此刻心头的苦涩。
花拾月第一时间来到她身边,只是伸手,轻轻扶住了鸢九的肩膀。
那只手纤细而有力,掌心温热,带着抚琴之人特有的、能够安抚人心的温度。
她望着那个与鸢九一模一样的少女。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通身的气度,那淡淡的、如同俯视蝼蚁般的漠然。
清冷的眼眸里,少见地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坦然。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众人沉默着,没有人开口。
眼前这一幕太过诡异,那队凭空浮现的人马,那骑乘异兽的少女,那张与鸢九一模一样的脸,那通身的气度与威压。
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他们的预料,让他们只能在沉默中等待,等待对方先开口,等待局势明朗。
对面那队人马也沉默着,没有任何动作。
那些身着玄色甲胄的护卫依旧保持着半圆形的阵型,将中央那少女护得滴水不漏。
他们站在那里,如同三十尊雕塑,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察觉不到。
只有偶尔有风吹过时,他们腰间的长刀会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证明他们还活着。
两拨人,就这样隔着不过十丈的距离,静静对峙。
那十丈的距离,此刻仿佛天堑。
只有夜何,依旧稳稳地抱着白宸,白宸依旧安静地沉睡着,那张苍白的脸埋在夜何颈侧,呼吸平稳,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
夜何的目光缓缓移动。
从对面那少女脸上扫过,落在鸢九身上,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翻涌着无数情绪的眼眸、那咬得几乎渗血的下唇,然后又移开,回到前方。
他的神色依旧淡漠,那张妖孽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已经多了一丝警惕与戒备。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那少女与鸢九一模一样的面容,那通身的气度与威压,那目光落在鸢九身上时那短暂的一瞬,所有的细节都在指向同一个可能。
只是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而压抑的寂静。
对面那少女依旧端坐在雪白异兽背上。
她没有看夜何,没有看花拾月,没有看任何人。
她的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鸢九身上。
那目光依旧淡淡的,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
沉默中,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甚至连脚下那些原本缓缓翻涌的雾气都停止了流动,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
十丈的距离,在这片死寂中被无限拉长,又仿佛随时可以被瞬间跨越。
那队人马静静地伫立在浓雾之中。
他们周身散发出的气息阴冷而强大,与整个云梦古泽的诡异氛围完美地融为一体。
那些玄色甲胄的护卫依旧一动不动,如同三十尊雕塑。
可越是如此,那股无形中压过来的压迫感就越重。
他们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却让人感觉到,只要那少女一声令下,这三十尊雕塑便会瞬间化作三十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终于,少女开口了。
声音清冷如冰,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仪。
那种威仪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是长年累月站在权力巅峰、俯瞰众生、生杀予夺全在一念之间才会沉淀下来的东西。
第829章 擅闯者死
两拨人,隔着不过十丈的距离,静静对峙,终于在不知过了多久以后,龙袍少女开口了。
“此地,乃泽兑大陆核心要地。”
她顿了顿。
那双与鸢九一模一样的眼眸缓缓扫过众人。
那目光极淡,淡到几乎没有停留,却让每一个被扫过的人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那不是敌意,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加漠然、更加高高在上的东西。
如同人类俯视脚下的蝼蚁,蝼蚁死活,与人何干?
“擅闯者,死。”
四个字。
轻飘飘地从她唇间吐出。
可那四个字落下的瞬间,众人只觉得有一座大山,沉沉地压在了心头。
没有威胁的语气,没有刻意的强调。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不容置疑、不容更改的事实。
仿佛她不是在警告他们,而是在告诉他们。
你们已经踏入了不该踏入的地方,你们已经犯了必死的罪,现在只是在听最后的宣判。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鸢九身上。
那张与鸢九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复杂难辨的神情。
那神情太淡了,淡到几乎看不出来,那里面有审视,有打量,有一丝极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情绪波动。
但也仅此而已。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
随即,变得愈发冰冷。
“念及尔等初犯……”
她抬起手,指尖遥遥指向鸢九。那动作极轻,极淡,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交出鸢九,就此离去。”
她的目光落在鸢九脸上,与那双同样秋水般的眼眸对视了一瞬。
然后,移开。
“朕,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话音落下,众人心头皆是一凛。
交出鸢九?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寂的湖面,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鸢九,又投向前方那队杀气腾腾的人马,最后落在为首那个与鸢九一模一样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依旧端坐在雪白异兽背上,龙袍加身,珠翠冠顶,面容清冷如霜,目光淡漠如冰,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出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条件。
夜何微微眯了眯眼。
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意。
他抱着白宸,缓缓上前一步,那张妖孽般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危险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冷笑。
他正要开口,身后,却传来一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
“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再逃。”
众人回头。
鸢九站在原地。
她不知何时已经挣开了花拾月扶着她的手,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纤细的身形在翻涌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单薄,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株傲然独立的寒梅。
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于决绝的平静。
她望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
那张明媚而绝美的脸上,此刻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怨怼。
只有一种冷冽如霜的平静,和一份刻入骨髓的骄傲。
她的目光,与那双同样秋水般的眼眸对视。
然后,她开口。
声音清冷如冰,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但也不会让你们这么轻易抓到。”
她微微抬起下巴。
那是一个极小的动作,可就是这一个动作,让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那张明媚的脸上,此刻竟隐隐浮现出几分与那龙袍少女如出一辙的威仪。
那是刻在血脉里的东西,是无论相隔多少年、无论经历过什么都无法磨灭的本能。
“放他们过去。”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
然后,一字一顿。
“我便留下。”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微变。
“小九?”
伍千殇第一个开口。
她的声音透过玄铁面具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与不解,惊蛰剑在她手中微微震颤,雷光跳跃得更加剧烈,仿佛随时都会脱鞘而出。
她看着鸢九,那双冷峻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如此清晰的担忧。
温如玉和江子彻眉头紧锁,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几乎同时挡在了鸢九身侧。
九鼎虚影在温如玉身后缓缓旋转,金色的光芒隐隐浮现。
极寒之力在江子彻周身涌动,空气都因那寒意而微微凝滞。
花拾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鸢九身侧,手指轻轻按在鸢九的肩上,那力道,既是安抚,也是无声的支持。
夜何也微微皱了皱眉。
他站在最前方,抱着白宸,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从对面那少女身上移开,落在鸢九脸上。
他看着那张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眸,看着那微微抬起下巴、带着几分威仪的骄傲姿态。
他张了张嘴,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但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怀中的白宸,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所有的注意力在那一瞬间全部收回,全部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白宸的眉头锁得更紧了,那两道因昏迷而舒展的眉,此刻紧紧拧在一起,眉心之间皱出深深的纹路。
他的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不再是之前那种平稳均匀的沉睡,而是变得短促、紊乱、带着一丝挣扎的意味,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仿佛在沉睡中感应到了什么。
又仿佛在与心魔的搏斗中,察觉到了外界的异动。
夜何的手臂无声收紧。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紧锁的眉头,看着那急促的呼吸,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此刻有无数复杂的情绪翻涌而过。
他想唤醒他。
他想告诉他,没事,我还在。
他想让他继续睡,继续休息,继续避开这场本该由他面对的战斗。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稳了一些。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前方。
看向那龙袍少女。
看向那队杀气腾腾的人马。
看向那片即将决定所有人命运的黑暗。
对面,那龙袍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声音依旧清冷如冰,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可这一次,那清冷之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冰冷。
第830章 狐假虎威
面对龙袍少女交出鸢九的威胁,鸢九想用自己作为交换条件,但少女却只是淡淡嘲讽。
“你没有资格和朕谈条件。”
话音刚落,一股恐怖到极致的威压,骤然从那少女身上爆发开来!
轰——!
那威压来得毫无征兆,没有任何酝酿,没有任何蓄势,如同沉睡万年的巨兽骤然睁开双眼,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
它不是缓慢扩散的,而是如同实质的无形滔天巨浪,在瞬间席卷整个空间。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股威压让人根本无法生出反抗的念头,仿佛有万钧巨石压在每个人肩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它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战斗中的威压,不是强者的气息压制,不是境界的天然碾压,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古老、更加不容置疑的东西。
那些原本在众人脚下缓缓翻涌的雾气,在这一刻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拨开,向四面八方疯狂退散,形成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
那真空地带以那少女为中心,瞬间扩张到数十丈方圆,将所有人全部笼罩其中。
脚下的云海剧烈翻涌。
那些原本只是缓缓流动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雾气,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掀起滔天巨浪。
浪头拍打着浪头,漩涡追逐着漩涡,仿佛连这片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空间,都在她的威压下颤抖。
众人脸色瞬间煞白。
伍千殇的惊蛰剑剧烈震颤。
那些原本在她周身跳跃的银色雷光,在这一刻被生生压制,缩回剑身之中,发出低沉的、如同呜咽般的嗡鸣。她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却止不住那剑身的颤抖。
温如玉身后的九鼎虚影疯狂晃动。
那些原本缓缓旋转的青铜巨鼎,此刻如同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鼎身上的裂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催动灵力稳住那些虚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一点点黯淡下去。
江子彻周身的极寒之力被生生压回体内。
那些原本在他身周凝聚的冰晶雪莲,在一瞬间全部炸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威压之中。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腿微微发颤,几乎要跪倒在地。
花拾月双手按在琴弦上,那古琴发出尖锐的、不堪重负的嗡鸣。七根琴弦剧烈震颤,随时可能再次崩断。她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凝重。
鸢九站在原地。
她是最靠近那少女的人,也是最直接承受那股威压的人。那股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压得她双腿发软,几乎要当场跪下。
可她没跪。
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她的目光,没有退缩半分。她抬着头,直视着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直视着那双淡漠如冰的眼眸。
就连夜何,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也微微凝了凝。
他站在队伍最前方,抱着白宸,直面那铺天盖地的威压。
那股威压袭来的时候,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身形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可当他真正感知到那股威压的层次时,他那双始终平静如水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诧异。
九重天!
那是九重天的威压。
不属于九重天初期,不是刚刚突破那种虚浮不稳的气息,而是真正的、稳固的、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九重天之境。
那种境界带来的压迫感,是质的碾压,是道的碾压,是任何技巧和谋略都无法弥补的绝对差距。
在玄灵大陆,九重天强者是站在整个修行界最顶端的寥寥数人。
是足以开宗立派、称霸一方的传说级存在。
是无数灵者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巅峰。
而此刻,这样一个存在,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夜何低下头,看了怀中的白宸一眼,又望向对面那个气息恐怖到极致的少女,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
那张与鸢九一模一样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没有情绪的漠然。
可那漠然之下,是足以碾压一切的绝对实力,是让人生不出任何反抗念头的恐怖威压。
夜何的瞳孔深处,那丝诧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复杂的东西。
麻烦了。
这一次,是真的麻烦了。
“千殇。”
突然,夜何轻声开口。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颤抖,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有的,只是近乎淡漠的平静。
伍千殇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看了一眼夜何怀中依旧昏迷的白宸,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夜何将白宸轻轻递给她,但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他抱着白宸的手臂,在不自觉地收紧。
那是一种本能的、不愿放手却又不得不放手的挣扎。
然后,他松开手。
转过身。
面朝那个威压滔天的龙袍少女。
伍千殇抱着白宸,沉默地退后几步,与江子彻、温如玉并肩而立。
她没有走,因为她知道,现在还不是走的时候。
她要等,等夜何创造出那个可以离开的时机。
夜何静静地站在原地,与那个龙袍少女隔着十丈的距离对峙。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任何波澜。
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倒映着龙袍少女那与鸢九一模一样的面容,却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有的,只是近乎淡漠的平静。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尊九重天的恐怖存在。
只是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无关紧要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你若是敢本体出现,我还能敬你几分。”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那是一个不屑的、嘲讽的、仿佛在看跳梁小丑般的弧度,“区区一具分身……”
他的目光直直刺入龙袍少女的眼眸深处,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过是怕死之人,狐假虎威罢了。”
第831章 道源「信仰」
面对龙袍少女散发而出的九重天威压,众人脸色微变,夜何却开口挑衅其一具分身不过是怕死之人狐假虎威。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江子彻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夜何的背影。
温如玉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伍千殇抱着白宸的手微微收紧,那双玄铁面具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鸢九更是浑身一震,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花拾月的手指按在琴弦上,随时准备出手。
对面那队人马,也齐齐变了脸色。
而那个龙袍少女,她微微挑了挑眉。
那张与鸢九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反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玩味的神色。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夜何,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某种不一样的光芒。
“放肆!”
她身后的一名侍卫厉声喝道,手中长戟直指夜何,作势欲扑。
但龙袍少女只是轻轻抬了抬手,制止了那人。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清冷的、带着几分嘲讽的笑,“身份?”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依旧落在夜何身上,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胆敢对猛虎呲牙的蝼蚁。
“朕就是分身……”
她的声音骤然转冷,那滔天的威压,在这一瞬间,如同实质般,全部集中在了夜何一人身上。
轰——!
那股威压太过恐怖,以至于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脚下的云海剧烈翻涌,仿佛要被这股力量生生撕裂。
江子彻等人只觉得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而夜何,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恐怖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死死压在他身上,几乎要将他的骨骼碾碎。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身形也微微晃了晃。
但他没有退,一步都没有。
他抬起眼,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依旧没有任何恐惧。
有的,只是更加浓烈的、近乎于挑衅的平静。
龙袍少女盯着他,一字一句,缓缓说完刚才的话,“也足以碾压尔等蝼蚁!”
夜何闻言,唇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反而更深了。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与轻蔑,“就凭你?”
三个字,轻飘飘地脱口而出,仿佛只是在回应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挑衅之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全场死寂。
龙袍少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双与鸢九一模一样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的杀意。
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夜何。
而夜何依旧站在原地,神色不变,挑衅依旧。
他的目光与那龙袍少女的目光,在半空中轰然相撞,仿佛激起了无形的火花。
战斗,一触即发!
龙袍少女率先动手。
她的动作极轻极淡,甚至称得上优雅,只是素手轻轻抬起,五指微张,仿佛不是在施展杀招,而只是在拈花拂柳,又或是随手拨开一缕挡在身前的云雾。
那姿态从容到了极点,也傲慢到了极点,仿佛眼前的夜何,根本不值得她认真对待。
然而,就在她抬手的瞬间,天地色变。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蓄势。
那股力量来得太快、太突然、太霸道,仿佛只是她一个念头,便足以改天换地。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厚重得仿佛能压塌虚空的恐怖能量,自她掌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灵力。
众人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异样。
灵力是有属性的,是有温度的,是能够被感知、被抵御、被化解的。
而此刻从她掌心涌出的这股力量,没有属性,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古老到极致的本源气息。
那是真气。
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纯粹的道源之力。
能量在半空中急速凝聚。
它翻涌着,咆哮着,如同被困了千万年的巨兽终于挣脱枷锁,在虚空中疯狂膨胀、收缩、成形。
周围的灰白浓雾被这股力量生生逼退,脚下的云海剧烈翻涌,就连那道光柱都微微震颤了一下,仿佛连这片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泽核心,都在为这股力量的降临而颤抖。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响彻云霄。
那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从每个人的神魂深处炸开,穿透耳膜,穿透灵海,穿透一切防御,直达灵魂最深处。
江子彻脸色煞白,身形一晃。
温如玉闷哼一声,鸢九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声龙吟在脑海中回荡。
就连伍千殇的惊蛰,都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近乎于悲鸣的嗡鸣。
一条通体璀璨的金色巨龙,自那能量中凝聚成形。
它太大了。
大到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大到让人仰头望去,只能看见那一片铺天盖地的金色。
它的身躯蜿蜒盘旋,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每一片鳞甲边缘都流转着淡淡的金光,仿佛由纯粹的阳光凝结而成,五爪张开,每一根爪趾都锋利如刀,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它的龙须飘逸灵动,在虚空中轻轻摆动,每一下摆动都会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
而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金色的龙眸之中,没有兽性的凶残,没有本能的嗜血,只有一种超越凡俗的意志与威严。
那目光落下来的时候,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加本能的、面对更高层次存在时的敬畏。
那不是普通的龙。
那是承载了无数人信仰、被无数人膜拜、被无数人视为神明的。
信仰之龙。
道源「信仰」。
这便是这龙袍少女的道。
不是杀戮,不是守护,不是毁灭,而是信仰。
是无数人对她的膜拜、对她的敬仰、对她的追随,一点点凝聚成的、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
她不需要自己出手,不需要自己战斗,只需要站在那里,便有无数信徒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力量、自己的信念、自己的生命献给她。
这便是帝王之道。
这便是九重天的恐怖。
第832章 五爪金龙
对面夜何的挑衅,龙袍少女率先动手,施展出道源「信仰」。
与温如玉镇压八荒、承载国运的「九鼎」道源略有相似,却不完全相同。
「九鼎」承载的是气运,是秩序,是山河社稷的厚重,那是一种自上而下的镇压,是帝王对臣民的统御,是秩序对混沌的约束。
九鼎之下,万民俯首,山河俯首,天地俯首。
而这「信仰」所承载的,是生民的愿力,是万民的崇拜,是无数生灵将自己的信念、自己的希望、自己的生命凝聚成形的、足以改天换地的恐怖力量。
它不是自上而下的镇压,而是自下而上的供奉;不是帝王在统御臣民,而是臣民在托举帝王。
那力量来自每一个人,来自每一次跪拜,来自每一次祈祷,来自每一次心甘情愿的献祭。
这便是两者的本质区别。
九鼎之下,是臣服。
信仰之中,是供奉。
金龙俯冲而下。
那俯冲之势太过恐怖,所过之处,空间都在微微震颤。
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天空,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也照亮了每个人眼底那一抹无法掩饰的惊惧。
那股威压太过恐怖。
江子彻呼吸一滞,双腿发软,下意识地后退数步。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滚滚而下,那双向来玩世不恭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深深的骇然。
他想上前,想站在夜何身侧,想与他并肩面对这条信仰之龙,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的双腿如同灌了铅,他的灵力在体内疯狂翻涌,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凝聚成形。
温如玉的脸色同样煞白。
他站在队伍前方,死死盯着那条俯冲而下的金龙,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他从那条金龙之中,感受到了某种与自己道源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东西,同源的是那股厚重,那股承载,那股足以镇压一切的霸道。
截然不同的是,他的「九鼎」承载的是山河,是秩序,是冷冰冰的规则。
而这条金龙承载的,是愿力,是信念,是滚烫的、活生生的、来自无数人的情感。
那情感太炽烈了,炽烈到连他都心生敬畏。
伍千殇抱着白宸,沉默地后退。
她没有看那条金龙,只是看着夜何的背影,那双透过玄铁面具的眼眸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不忍,还有一丝极深的、近乎于敬佩的东西。
她收紧手臂,将白宸抱得更稳了一些。
鸢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条金龙,盯着那金光中若隐若现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盯着那张脸上那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的漠然。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来,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花拾月的手指,轻轻拨动了第一根琴弦。
那琴音极轻极淡,几乎要被金龙的咆哮淹没。
却如同一缕清泉,在众人心头缓缓流淌。
那是抚慰,是安抚,是在这滔天威压中,为他们守住最后一丝清明的力量。
金色巨龙张牙舞爪,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压,朝着夜何直冲而下。
那俯冲之势如同天塌,如同地陷,如同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向他压来。
所过之处,虚空扭曲,出现一道道细密的黑色裂痕;空气被挤压到极致,发出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啸鸣。
而夜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纯白的道源之力「终末」,在掌心凝聚。
他抬起头,望着那条遮天蔽日的金色巨龙,望着那俯冲而下的恐怖杀招,望着那即将把他吞噬的毁灭洪流。
那张妖孽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战意。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又一声龙吟,骤然炸响。
吼——!
这一声龙吟,与龙袍少女凝聚的那道金龙截然不同。
它不是由道源凝聚而成,不是来自生民的信仰愿力,不是任何后天修炼得来的力量。
那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更加纯粹的东西。
它来自于血脉,来自于传承,来自于某个从太古洪荒便存在的、刻入骨髓的烙印。
那是龙族血脉之力。
最纯正、最本源的龙族血脉。
高贵。
威严。
霸道。
带着源自太古洪荒的、足以让万兽臣服、让天地震颤的恐怖威压。
那威压与龙袍少女的信仰之龙轰然相撞,在半空中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的涟漪。
那涟漪所过之处,空间扭曲,雾气消散,就连那道光柱都剧烈震颤了一下。
众人猛然抬头。
只见一道同样璀璨的金色光芒,从伍千殇的怀中,轰然爆发。
那光芒无比炽热而耀眼,几乎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伍千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没有松手,只是死死抱着那道光芒的来源,那双透过玄铁面具的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是白宸!
一直昏迷不醒、靠在伍千殇怀中的白宸,此刻竟然睁开了眼。
那双漆黑的眼眸,此刻完全变了模样。
不再是往日那种沉静如水的黑,而是被一种璀璨的灿金色彻底占据。
那金色在他瞳孔深处缓缓流转,如同熔化的黄金,如同燃烧的烈日,如同沉睡了万年的太古巨龙,终于在这一刻睁开双眼。
他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他的身体依旧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
他微微抬手。
掌心处,璀璨的金色光芒,喷薄而出。
那光芒不是道源,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纯粹的力量。
那是龙祖的气息,是白宸体内沉睡的、属于太古龙族的血脉之力。
那力量从他掌心轰然爆发,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急速凝聚、成形、咆哮。
又一条五爪金龙,腾空而起!
它通体同样璀璨,同样栩栩如生,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每一根龙须都飘逸灵动。
可它与龙袍少女那条信仰之龙截然不同,那条龙承载的是愿力,是供奉,是无数学徒的膜拜。
而这条龙承载的,是血脉,是传承,是来自太古洪荒的、与生俱来的高贵与霸道。
第833章 双龙对撞
就在龙袍少女的信仰之龙即将攻向夜何之际,白宸突然睁开眼睛,施展出龙祖劫炁的传承。
它没有那双金色龙眸里的威严与意志。
它有的,只是纯粹的龙族之威。
两条金龙,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金色的光芒炸裂开来,照亮了整片天空,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也照亮了每个人眼底那无法掩饰的震惊。
龙袍少女的眉头,终于真正地皱了起来。
她望着那条与她的信仰之龙缠斗在一起的血脉之龙,望着伍千殇怀中那个睁开双眼的少年,望着那双已经完全变成灿金色的眼眸。
那张与鸢九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如此清晰的、不可置信的情绪。
“龙祖血脉……”
她的声音响起,那清冷如冰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极其复杂的、近乎于忌惮的东西。
“你是……龙族的后人?”
这时,两条金龙,一上一下,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整片空间。
如同两座太古神山轰然对撞,如同两个远古神明以命相搏,如同天地初开时那第一声撕裂混沌的巨响。
那声音穿透耳膜,穿透灵海,穿透一切防御,直达每个人灵魂最深处,震得所有人脑中一片空白,震得脚下的云海掀起滔天巨浪,震得那道光柱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金色的光芒炸裂开来,四散飞溅,如同绚烂的烟花,照亮了整片天空,照亮了翻涌的雾气,照亮了那队杀气腾腾的人马,也照亮了每一张仰望天空的脸。
江子彻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撼。
温如玉的眼眸里,倒映着那漫天金光,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丝极深的、近乎于敬畏的情绪。
伍千殇依旧抱着白宸,那双透过玄铁面具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个依旧抬着手的少年,手臂收紧,将他抱得更稳了一些。
鸢九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片金色的光雨,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颤动。
她看到了那条金龙,看到了那与龙袍少女如出一辙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也看到了白宸掌心那尚未完全消散的金色光芒。
花拾月的手指停在琴弦上,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凝重与思索。
龙袍少女的金龙,是道源「信仰」的凝聚。
那是无数人对她的膜拜、对她的敬仰、对她的追随,一点点凝聚成的、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
那金龙承载着万民愿力的厚重与威严,承载着帝王的尊崇与霸道,每一片鳞甲都是信念的凝结,每一根龙须都是愿力的延伸。
它俯冲而下的时候,带着整个王朝的重量,带着无数信徒的意志,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抗、只能臣服的绝对威压。
白宸的金龙,是龙祖劫炁的传承。
那是沉睡在他血脉深处的、属于太古龙族的、与生俱来的高贵与霸道。
它不是后天修炼得来的,不是任何愿力能够凝聚的,而是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刻入骨髓的烙印。
那金龙承载着龙族血脉的骄傲与尊严,承载着太古洪荒的古老与苍茫,承载着比任何王朝都更加久远、比任何信仰都更加纯粹的力量。
两条金龙,一上一下,一俯冲一升腾。
一条承载着万民的信仰。
一条流淌着太古的血脉。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恐怖的力量,在这一刻,轰然对撞。
然后,相互湮灭。
没有谁胜谁负,没有谁强谁弱。
它们就像是两个同样古老、同样高贵的存在,在这片天空下短暂交锋之后,彼此消融。
金龙的身躯在光芒中寸寸崩解,金色的鳞甲化作漫天的光点,金色的龙须消散在风中,金色的龙眸缓缓闭上。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悲鸣,没有任何不甘,只是静静地、沉默地,完成了自己最后的使命。
最终,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缓缓飘落。
那光点落在每个人肩头,落在每个人发梢,落在每个人摊开的掌心。
它们温润而轻盈,如同初冬的第一场雪,如同春日的第一缕风,带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没有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呼吸。
所有人都在望着那片缓缓飘落的金色光雨,望着那两道同样璀璨、同样霸道、同样令人心生敬畏的力量,在彼此的对撞中,归于虚无。
龙袍少女站在原地。
她依旧端坐在那雪白异兽背上,龙袍加身,珠翠冠顶,面容清冷如霜。
可这一次,那双与鸢九一模一样的眼眸里,不再是那种淡淡的、没有情绪的漠然。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越过那条正在缓缓消散的金龙,越过那漫天飘落的金色光点,越过翻涌的雾气与死寂的虚空,落在了那个正缓缓站起的身影上。
白宸不知何时已经从伍千殇的怀中站了起来。
在某个所有人都盯着天空的瞬间,他便已经挣脱了伍千殇的手臂,用那双虚弱的、几乎站不稳的腿,撑起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身形微微摇晃。
太过虚弱了。
那张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仿佛随时都会再次倒下,仿佛根本不应该站在这里。
但他站着。
他就那样站着,抬着手。
那只手还保持着凝聚金龙时的姿势,金色的余韵在他掌心缓缓流转,如同残存的火焰,映得他那张苍白的脸忽明忽暗。
然后,龙袍少女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猩红的。
不是往日那种沉静如水的漆黑,而是一种浓烈到近乎疯狂的猩红。
那猩红在他瞳孔深处翻涌、燃烧、咆哮,如同被困了千万年的凶兽终于挣脱枷锁,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火山终于喷发。
那是心魔的猩红,是「杀戮」道源的猩红,是几乎要将理智彻底吞噬的疯狂与暴虐。
龙袍少女的眸中倒映着那猩红。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然而,就在她与那猩红对视的瞬间,那猩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
第834章 脆弱平衡
两条金龙在半空中湮灭,龙袍少女忍不住看向白宸,只见白宸眸中一片猩红,然而,就在她与那猩红对视的瞬间,那猩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
被更强大的意志生生镇压下去的叛乱,一寸一寸,退回深渊。
那猩红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那熟悉的、沉静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漆黑。
白宸就那样静静地望着龙袍少女。
他周身那属于心魔的暴虐气息,也在迅速收敛。
那些粘稠如墨的杀气,那些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疯狂,那些在他身周翻涌咆哮的黑暗,此刻全部如同被驯服的野兽,蜷缩起来,退回他体内深处,退回那个心魔原本囚居的牢笼。
他的气息在变化。
从疯狂,到平静。
从暴虐,到冷漠。
从即将被吞噬的濒死者,到重新握住自己命运的那个人。
那双已经彻底恢复漆黑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挑衅。
只有一种近乎于淡漠的、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的平静。
他就那样看着龙袍少女。
看着那张与鸢九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那双与鸢九一模一样的眼眸。
看着那通身的雍容与威仪,那高高在上的姿态,那俯视众生的漠然。
他的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
没有嘲讽,没有挑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龙袍少女的脸色,却在这一瞬间,微微变了。
因为她在那一瞬间,从白宸身上感受到了某种让她都隐隐心悸的气息。
那是龙祖劫炁的传承。
不是普通的龙族血脉,不是后世龙裔那种驳杂的、稀释了无数代的血脉之力,而是源自龙族始祖的、最纯粹、最本源、最古老的传承。
那种传承不会随着血脉稀释而减弱,不会随着代际更迭而消散,只会沉睡在血脉最深处,等待着某个被选中的后人将其唤醒。
而此刻,它就在白宸身上。
那是与她的道源「信仰」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却更加纯粹也更加霸道的气息。
那是比道源「信仰」更加古老的存在。
信仰,是生民的愿力,是万民的供奉,是后来者一步步凝聚而成的东西。
而龙祖劫炁,是与生俱来的,是刻在血脉里的,是比任何王朝都更加久远,比任何信仰都更加本源的力量。
夜何看到这一幕,瞳孔猛然收缩。
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那一瞬间闪过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身,顾不得身后那尊九重天的恐怖存在,顾不得那条刚刚消散的金龙,顾不得任何可能袭来的危险,朝着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冲去。
“小宸!”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
这真实的慌乱,让身后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那个从始至终都淡漠得如同冰山的少年,那个即便面对九重天威压都不曾出现过丝毫慌乱的夜何,此刻,却在这一声呼唤里,不经意地暴露了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感。
那是他的本能。
然而,白宸没有回望。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背对着夜何,背对着所有人,目光落在龙袍少女身上。
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没有听到夜何的声音,仿佛那道正朝他冲来的身影与他无关,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他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指尖在轻轻颤抖。
此刻的白宸,处于一种极其极端的状态。
那是一种介于清醒与疯狂之间的、微妙到极致的平衡。
他与心魔共用同一具躯壳,共用同一片灵府,共用同一条命。
心魔刚刚被强行镇压回去,却并未消散,只是蜷缩在灵府最深处,如同一头被激怒却暂时蛰伏的凶兽,随时准备再次扑出。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座维持着微妙平衡、却摇摇欲坠的天平。
理智与疯狂,清醒与沉沦,分别压在天平的两端。
没有谁胜谁负,没有谁强谁弱,只有一种脆弱的、岌岌可危的均势。
那均势太脆弱了。
脆弱到只需要一滴水。
只需要再多一丝一毫的外力,哪怕只是一次太重的呼吸,哪怕只是一次太用力的眨眼,哪怕只是有人轻轻拍一下他的肩膀,那平衡都有可能彻底崩塌。
他会在瞬间失去对心魔的压制。
会被那疯狂与暴虐彻底吞噬。
会变成另一个他。
夜何冲到他身边。
那几步的距离,他跑得飞快,快得身后众人都来不及反应。他的眼中只有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只有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只有那双正在与心魔殊死搏斗的眼睛。
他伸出手,想要扶住他。
可却在快要触到那单薄的、微微颤抖的肩膀,快要触到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人时,生生顿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
离白宸的手臂,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可那一寸,他无论如何都落不下去。
因为他看到了白宸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龙袍少女所在的方向,瞳孔深处,漆黑与猩红仍在无声地拉锯。
那是理智与疯狂在殊死搏斗,是清醒与沉沦在互相撕咬,是他与他自己的心魔,正在进行的那场无人能见的战争。
每一次眨眼的瞬间,那猩红都会试图扩散。
每一次眨眼的瞬间,那漆黑又会拼命将它压回去。
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夜何的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他怕自己轻轻一碰,就会成为那压垮平衡的一滴水。
“小宸……”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别逞强。”
白宸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夜何一眼,呼吸沉重而急促,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全身每一根神经,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与体内的疯狂搏斗。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带着血腥,带着硝烟,带着心魔残留的疯狂余韵,也带着他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每一次搏动时传递出的、决绝到近乎疯狂的信念。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虚弱,仿佛从破碎的喉咙里硬挤出来,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第835章 毫无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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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6章 皇宫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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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7章 「信仰」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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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8章 不错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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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 前往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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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0章 让我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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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1章 夜何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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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2章 魔宫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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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3章 送入终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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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4章 忠于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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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5章 心魔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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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6章 尸山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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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7章 承受杀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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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8章 愿求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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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9章 心魔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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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我来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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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1章 选择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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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2章 心魔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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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3章 自我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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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心魔已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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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5章 你足够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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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6章 九鼎重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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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7章 「信仰」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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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8章 何以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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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9章 好好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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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0章 继续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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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1章 白费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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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2章 你们先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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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3章 你和鸢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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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4章 少女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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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5章 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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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6章 「信仰」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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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7章 做些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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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8章 双方结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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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9章 两枚玉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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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0章 进入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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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1章 灵修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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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2章 查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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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3章 魏紫成员
白天,联盟之事顺利敲定后,万霄羽暗中调查温如玉一行人的真实来历,所得结果与大殿上他们的表述一般无二。
但他们身后的那个黑影……
那个连他都无法看透的存在……
“他们此行的目的?”
“据调查,玄灵大陆年轻一辈的盛会妖榜之后,魔族确实异动。”黑影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夜孤的亲传弟子夜何曾在妖榜中现身,与琉璃殿、末刃等势力交手,实力无法估量。魔族正在暗中备战,集结大军,目标不明,但极有可能指向玄灵大陆的人类势力。”
万霄羽接过密报,并未展开,只是轻轻摩挲着封皮上烫金的纹路。
“因此,玄灵大陆与泽兑大陆结盟,应是真心实意。”黑影补充道,“他们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来分担魔族的压力。而泽兑大陆,有九重天的女王坐镇,是最佳的选择。”
万霄羽沉默了片刻。
殿内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枭啼鸣。
那声音凄厉而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那个人呢?”
万霄羽的声音微微一顿,像是不愿提及,却又不得不问。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密报的封皮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折痕。
“那一直站在最后、身着墨色长袍的年轻人……调查得如何?”
黑影微微一滞。
那停滞很短,短得几乎无法察觉,却瞒不过万霄羽的眼睛。
他的心微微一沉,像是某种不好的预感终于应验。
“回大人……”黑影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那人,身份特殊。”
“说。”
“那人,乃是琉璃殿最强大的军队——魏紫的成员。”
“魏紫?”
万霄羽转过身,第一次正视黑影。
他的眼眸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干涸的古井。
“是。”黑影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缓缓说道,“琉璃殿魏紫,人数虽不过数千,却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顶尖天骄。他们专司最危险的任务,无往不利。他们直属于殿主白芷与那位传说中的先祖苍河,连琉璃殿内部的长老都无法调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其成员身份极为隐秘,外人根本无法调查。我们动用了所有力量,也只能查到这些。再往下查,便触到了琉璃殿的核心机密,所有线索尽数断绝。”
“似乎……”他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是有人刻意斩断了所有追查的路径。”
万霄羽的眉头微微蹙起。
魏紫。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在很古老的典籍中,在很隐秘的传说里。
那是琉璃殿的影子,是白芷手中最锋利的刀,是足以让八重天强者都寝食难安的存在。
而那个年轻人……竟然是魏紫的核心成员?
他想起白日里,那个隐在阴影中的身影。
那么低调,那么沉默,那么……不起眼。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存在,却让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压迫,像是被某种猛兽盯上的猎物,脊背发凉。
“魏紫的……核心成员?”
“是。”黑影点头,“据我们推测,此人在魏紫中十分神秘,地位极高,极少露面,甚至可能……是下一任的统领人选。白芷将他放在这支队伍中,必有深意。”
万霄羽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烛火又矮了一截,蜡泪堆积,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时。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浓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像是从肺腑深处发出,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与疲惫。
他已经太老了,老到没有精力去应对这些未知的变数,老到只想守住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安稳地度过余生。
“罢了。”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不知是何物的幽光。
“既然是魏紫的人……查不到,也正常。”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像是老狐狸最后的狡黠,“只要他们……别有其他心思就好。”
这句话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寒意。
黑影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琉璃殿只是想要结盟,想要共同对抗魔族,那么一切都好说。
但如果……他们有别的想法,比如颠覆钦天监,比如动摇女王的统治,比如……
他不敢再想下去。
“属下会继续监视。”黑影躬身道,“一有异动,即刻禀报。”
万霄羽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黑影无声退去,像是从未出现过。
偏殿内,只剩下万霄羽一人,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夜色。
良久。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
“魏紫……”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某个不存在的人说,“琉璃殿……到底……想做什么?”
窗外,夜色正浓。
星光黯淡,乌云蔽月。
远处的无尽山脉中,隐约传来兽类的嚎叫,凄厉而悠长,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万霄羽望着那片黑暗,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那不是来自夜风的寒冷,而是来自心底深处,某种对未知的恐惧。
他知道,风暴,就要来了。
联盟的进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自那日大殿议定之后,琉璃殿与泽兑大陆的结盟事宜便如火如荼地铺开,像是春日里疯长的藤蔓,无声无息间已爬满了整面高墙。
温如玉以使者身份频频出入王宫,一袭白衣在朱红色的宫墙间来回穿梭,与钦天监诸位长老商议传送法阵的架设位置、功法交流的具体细则。
他的笑容温润如玉,言辞滴水不漏,每一次会谈都恰到好处地推进一寸,既不让对方感到紧迫,又绝不给对方拖延的余地。
江子彻和陆经年则被带领在泽兑大陆的地盘上四处走动。
他们或登临古老的武道祭坛,观摩那些传承千年的石刻符文;或潜入市井巷陌,在茶肆酒坊间听闻这座都城的风土人情。
第874章 一定会来
联盟的进程出乎意料地顺利,自那日大殿议定之后,琉璃殿与泽兑大陆的结盟事宜便如火如荼地铺开,江子彻和陆经年被带领在泽兑大陆四处走动。
湛蓝色的长发与素色长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却又奇异地不惹人反感,江子彻天生有种让人放下戒备的本事,三两句浑话便能与陌生的武修称兄道弟。而陆经年则在一旁默默记录,将琉璃殿的修炼理念悄然渗透进每一次闲谈、每一场切磋之中。
一切都顺理成章。
一切都恰到好处。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幕后轻轻拨弄着琴弦,让每一个音符都落在最精确的节拍上。
白宸始终站在队伍的最边缘。
他依旧是那身寻常的墨色长袍,衣料粗糙,剪裁普通,与街上任何一个落魄散修无异。
依旧是那张易容后显得格外平庸的面容,眉毛略淡,鼻梁略塌,嘴唇略薄,是那种看过一眼便会忘记、混入人群便再也找不出的脸。
眉目低垂,气息内敛,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波动外泄。
站在温如玉身后时,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曲,像是一个常年做惯了下等差事的随从,连站立的姿态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卑微。
魏紫装扮。
低调得如同尘埃。
王宫里的侍卫从他身边经过,目不斜视,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在他身侧连一丝风都不曾带起。
钦天监的弟子与他擦肩而过,衣袂翻飞间,连余光都懒得施舍。
他们忙着揣测温如玉的意图,忙着评估江子彻的实力,忙着记录陆经年带来的典籍。
谁会在意一个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的随从?
就连那些负责接待琉璃殿使团的礼官,也只当他是温如玉带来的普通护卫。
端茶递水时,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像是掠过一片空白的墙壁。
安排住处时,将他随意地塞在最偏僻的厢房,与马夫杂役为邻。
没有人注意到他。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如此普通的人。
但有一双眼睛,从一开始就落在他身上。
鸢尾。
高踞王座之上的女王陛下,自那日大殿初见之后,便将目光牢牢锁定在了这道身影之上。
那目光很淡,很隐晦,像是蜻蜓点水,又像是漫不经心。
她依旧是那个完美无瑕的女王,威严,疏离,不可侵犯,只在无人察觉的间隙,才允许自己的视线微微偏移。
那日,温如玉侃侃而谈,言辞如珠玉落盘,在大殿内回荡。
江子彻跃跃欲试,桃花眼里闪烁着恰到好处的锋芒与热忱。
陆经年谦逊有礼,呈上典籍时双手平稳,声音清朗。
所有人都表现得无可挑剔,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心雕琢。
但她看的,却始终是那个站在最后、垂眸静立、一言不发的普通少年。
她看到温如玉在开口之前,曾极快地用余光扫了那少年一眼。
她看到江子彻在回答钦天监质疑时,下意识地放慢了语速,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等待什么。
而那个少年,在阴影中极轻地点了一下下颌,江子彻便立刻话锋一转,将那个棘手的问题轻描淡写地化解。
她看到陆经年呈上典籍时,那少年微微动了一下手指,便恰到好处地多说了几句关于凡人修炼体系的关键之处。
那些话不多不少,正好堵住了监正接下来的追问,又不多透露半分核心的机密。
那些动作太细微,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鸢尾看见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默契的分量。
那是无数次生死与共磨砺出的信任,是无数个日夜并肩作战沉淀出的依赖,是只有真正的核心,才能享有的、无声的尊崇。
这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人,才是这群人的真正核心。
是那个少年。
在她心中,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像是一颗深埋地下的种子,终于顶破了最后一层土壤—。
那个以一人之力闯入云梦古泽、在万千妖兽的围攻下融合心魔、将元神硬生生推至九重天境界的疯子。
那个敢用一枚留影石,同时威胁她和钦天监,将整盘棋局的主动权握在掌心的小家伙。
鸢尾的唇角,偶尔会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那笑意不达眼底,却让她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容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像是一尊冰冷的玉雕,忽然有了人间烟火气。
有意思。
真有意思。
她等着。
像是一只蛰伏在暗处的蜘蛛,耐心地编织着无形的网,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因为她也等着他。
那个与她有着同一张脸、却走上截然不同道路的……妹妹。
果然。
这一日,夜色正浓。
乌云遮蔽了最后一缕月光,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将整个王宫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偶尔有几道闪电在云层深处游走,却迟迟不肯落下,像是某种巨兽在暗处眨动的眼睛,带着几分戏谑的审视。
联盟事宜已推进至关键阶段。
明日,便是敲定传送法阵具体方位的最后期限。
那将是琉璃殿与泽兑大陆结盟的实质性一步,也是白宸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钦天监诸位长老连夜商讨,殿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温如玉与江子彻,一个温润如玉,从容应对每一个质疑;一个洒脱不羁,恰到好处地化解每一次僵局。
陆经年在一旁提供阵法方面的建议,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让那些自视甚高的钦天监长老也不得不侧耳倾听。
但白宸却悄然消失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
一个普通的护卫,一个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的随从,去哪里都不会引人注目。
他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像是一粒尘埃落入泥土,无声无息,无迹可寻。
白宸穿过王宫深处曲折的回廊。
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道扭曲的鬼魅。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一只猫,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第875章 王室血脉
鸢九在看到魏紫装扮的十分低调的少年时,便已经察觉他才是这群人的主心骨,白宸却只是不动声色地在连夜商讨的人群中消失了踪迹。
巡逻的侍卫铠甲鲜明,步伐整齐,却在经过某个拐角时,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困意袭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揉了揉眼睛。
等他们再抬头时,那个角落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风,从窗缝中悄然溜过。
他最终在一处偏僻的偏殿前停下了脚步。
那偏殿位于王宫最深处,与主殿隔着三重宫墙,平日里鲜有人至。
殿门虚掩,门缝中透出一缕昏黄的光,像是一只孤独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白宸抬手,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殿内,一盏孤灯静静燃烧。
那是一盏青铜灯盏,灯芯以某种特殊的油脂制成,燃烧时散发出淡淡的沉香,让人心神宁静。
一道明黄身影背对着他,立于窗前。
那身影修长而挺拔,一袭龙袍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一轮被困在室内的明月。
她的长发未束,如瀑布般垂落至腰际,随着窗外漏进来的微风轻轻飘动。
鸢尾。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从容,一丝久候终至的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来了。”
像是早已知道他会来,像是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
白宸迈步走入,反手将门合上。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内外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他没有行礼,没有客套,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背影,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一片平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陛下知道我会来?”
鸢尾终于转过身。
那张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明艳,与鸢九一模一样的眉眼,此刻却又截然不同。
她微微扬起唇角,那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又像是棋手终于看到了对手的落子。
“从你踏入王宫的那一刻起,朕就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刺入白宸眼底,像是要穿透那层平静的表象,看清他灵魂深处的真实,“你才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温如玉的从容,是你的授意。“
“江子彻的锋芒,是你的纵容。“
“陆经年的沉稳,是你的安排。“
她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利刃,“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看你的眼色行事。”
“而你……”
她微微前倾身子,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却把自己藏得最深。”
白宸神色不变,反而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必要否认。
在这个同样擅长女人面前,任何伪装都是多余的。
鸢尾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眼中的欣赏更浓了几分。
这种欣赏,不是对强者的敬畏,而是对同类的认同。
在这个充满谎言与算计的世界上,能够遇到另一个将真实藏在面具之下的人,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慰藉。
“坐吧。”
她微微侧身,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那姿态慵懒而威仪,轻轻拍了拍身侧的锦垫,示意白宸上前,“冒着被钦天监发现的危险私下来见朕,所为何事?”
白宸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鸢尾,看着那张与鸢九一模一样明艳绝美的脸,沉默了片刻。
殿内的烛火都微微跳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我有个计划。”
“需要陛下配合。”
鸢尾没有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软榻上,定定地望着白宸,专注的目光中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她在等待,等待他露出破绽,等待他说出真正的来意。
良久。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她呢?”
白宸微微挑眉。
“鸢九。”
鸢尾缓缓说道,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在哪?”
白宸望着她,望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真情。
他在判断。
判断这份情绪的真伪,判断这位女王目前所表现出来的担忧有几分真实,几分做戏。
她是真的不知道鸢九的下落,还是……在迷惑他?在试探他?
在寻找机会,将那个威胁到她王位的隐患彻底铲除?
殿内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枭啼鸣。
片刻后,白宸淡淡开口,声音平静,但平静的语气说出的话却让鸢尾心头一震。
“陛下觉得,我会把她带来吗?”
鸢尾的瞳孔微微收缩。
白宸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王室血脉的阵法,陛下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微微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当鸢九靠近王宫的那一刻,阵法会自动预警。那些镌刻在王城地底的符文会亮起,那些沉睡在钦天监深处的法器会苏醒,那些负责监视的暗卫会在第一时间蜂拥而至。”
“届时……”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鸢尾的心上,“陛下觉得,我若当真将她带来,是害她,还是为她好?”
鸢尾的脸色,微微变了。
所有的威仪与从容,所有的伪装与面具,都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白宸说的是对的,是她一直不愿面对,却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王室血脉的阵法,确实存在。
那是钦天监当年亲手设下的,用来监视王室血脉的存在。
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禁锢,禁锢王室成员的行动,禁锢她们的自由,禁锢她们与外界的任何联系。
鸢九若来,必死无疑。
可她又是如此地思念自己的亲妹妹。
她沉默了。
窗外的风声又起,带着几分萧瑟的寒意。
鸢尾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软榻上的锦垫,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第876章 屏蔽天机
白宸与鸢尾在灯火通明的背后暗中相见,鸢尾第一时间问鸢九的去向,被白宸以王室血脉阵法的存在出言嘲讽。
良久。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苦涩,满是无奈,满是作为一个傀儡女王的悲哀。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轻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青烟,“是朕……唐突了。”
白宸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依旧闪过一丝探究。
他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在这样群狼环伺的环境中,能够假意乖顺地骗过钦天监十数年,让自己活下来,甚至能够暗中发展亲卫的人。
她的城府太深,她的演技太好,她的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棋局。
但是鸢九说,她可以信任。
她愿意相信鸢尾。
那么,白宸也愿意相信。
哪怕这一次生命中罕见的感情用事会给他带来难以想象的后果,哪怕他的计划已经将大部分的宝都压在了眼前这个隐藏极深的女王陛下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之前柔和了几分,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殿内凝重的氛围,“她另有任务。”
鸢尾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白宸对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静,“等时机成熟,她会来的。”
“以她自己的方式。”
“不是作为被保护者,不是作为逃亡者,而是作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能够与你并肩而立的存在。”
鸢尾静静地望着他,望着那双漆黑的,依然看不见底的眼眸。
她在分辨,在判断,在寻找任何一丝谎言的痕迹。
但她没有找到,只看到了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笃定,一种仿佛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的从容。
片刻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也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既然能带着鸢九从云梦古泽活着出来,既然能让鸢九那般信任、那般依赖,他就一定不会让鸢九失望。
白宸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他直入正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接下来,有几个问题,需要陛下如实相告。”
鸢尾微微挑眉,却没有拒绝。
她缓缓坐直了身体,周身那属于九重天强者特有的威仪,在这一刻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像是一轮终于挣脱云层的明月。
“第一。”
白宸的目光直直望向她,“陛下……选择站在哪边?”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问得锐利,问得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它像是一柄匕首,直直刺向这场博弈的核心。
你,鸢尾,究竟是敌是友?
是真心想要摆脱钦天监的掌控,还是另有所图?
是将鸢九当作妹妹,还是当作威胁?
鸢尾望着他,望着那双眼睛里那仿佛望不见底的漆黑。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的洒脱,“朕以为,这个问题不需要问。”
“从朕放你们离开云梦古泽的那一刻起,朕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从朕对你说出留影石价值的那一刻起,朕就已经站在了你们这边。”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甸甸的分量,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两人之间,“白宸,朕可以把命赌在你身上。”
“但鸢九的命,朕赌不起。”
白宸静静地听着,神色不变。
他没有多说,只是微微颔首。
“第二。”
他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凝重,“钦天监的能力,还请陛下详细告知。”
“既然你我的共同目标都是将小九解救出来,那么,钦天监就是共同的敌人。”他淡淡地说着,“我需要,知己知彼。”
鸢尾的神色,也微微凝重了几分。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回忆那些不愿回忆的过往。
那些年被钦天监操控的日子,那些被迫与妹妹为敌的岁月,那些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的时刻一一在她眼前闪过。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钦天监的能力,远比你们看到的要复杂。”
“他们能上承天意,占星卜卦,预知吉凶。”
“这不是空话。”
她看向白宸,眸中闪过一抹凝重,“他们真的能……预知危险。”
白宸的眉梢微微一动。
“不是猜测,不是推演,不是基于情报的分析。”鸢尾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是真正的预知。”
“但凡有人对钦天监心怀不轨,但凡有人想要对他们动手,但凡有任何危险即将降临在他们头上,他们都能提前感知。”
“或多或少,或远或近,或清晰或模糊……但他们一定能感知到。”
白宸沉默了。
若真如鸢尾所言,钦天监拥有预知危险的能力,那他的计划,便多了一重难以预料的变数。
任何针对钦天监的行动,都可能被提前察觉;任何埋伏,任何陷阱,任何暗中的谋划,都可能功亏一篑。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烛火微微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窗外,风声渐紧。
良久。
白宸忽然开口,“预知危险?”
他微微扬起唇角,“那便让他们……预知不到。”
鸢尾微微一怔。
白宸看向她,“温如玉乃是天辰帝国的国运之子,身负「九鼎」道源,承载着一国气运。”
“一国气运,足以屏蔽天机。”
他笑了笑,淡声道,“我已经和天辰帝国的大祭司庚辰取得了联系。”
“她会为温如玉做法,以「九鼎」为凭,暂时屏蔽天机。届时,温如玉将不再是温如玉,而是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因果的……不存在之人。”
“顺利的话,钦天监查不出太多有用的东西。他们的预知,将对他形同虚设。”
鸢尾的瞳孔微微收缩。
屏蔽天机?
那不是普通的遮掩气息,而是将一个人直接从因果层面抹除,从命运的河流中暂时抽离。
若真能做到,那钦天监的预知能力,对温如玉而言,确实是形同虚设。
而温如玉,将成为他们对付钦天监的……最锋利的那柄刀。
第877章 天意示警
白宸暗中联络上鸢尾,鸢尾明确立场,却担心钦天监能上承天意,有预知危险的能力。白宸则告诉她不必担心,温如玉乃是天辰帝国的国运之子,他已经和天辰帝国的大祭司庚辰取得联系,让她为温如玉做法,屏蔽天机。
鸢尾望着白宸,她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这个少年……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少年……
他到底,提前谋划了多少步?
从踏入王宫的那一刻起,从结盟的那一刻起,甚至……从在云梦古泽时,他就已经开始布局了吗?
白宸对上她的目光,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窗外,夜色更深。
……
结盟的消息,在钦天监的有意推动下,迅速传遍了整个泽兑大陆。
一时间,举国欢庆。
王城的街头巷尾,张灯结彩。
那些平日里黯淡的灯笼被换成了崭新的绛纱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片流动的星河。
百姓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色,仿佛过年一般。
孩子们举着糖葫芦在人群中穿梭,笑声清脆如银铃;老人们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嘴里念叨着“天佑泽兑”之类的话。
茶馆酒肆里,说书人将琉璃殿的威名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一遍又一遍。
他说那琉璃殿的殿主白芷,一手归墟图带来的万千传说;那少殿主温如玉,身负国运,乃是天生的人间帝王;那真传弟子江子彻,曾在妖榜中如何力压群雄。
每一次讲述都引得满堂喝彩,铜板如雨点般落在台上,叮当作响。
市井之间,甚至有人开始焚香祷告。
那些平日里舍不得用的沉香,此刻被毫不犹豫地投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扭曲成各种祥瑞的形状。
感谢上天垂怜,让泽兑大陆得此强援。
这是无数百姓共同的心声。
“有了琉璃殿的传送法阵,咱们的孩子也能去主大陆修炼了!”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汉子,在酒肆里拍着大腿,脸涨得通红。
“听说那边的灵气比咱们这儿浓郁十倍不止!”旁边有人附和,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还有那凡人修炼的法门……”一个老者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若是真能让没有先天灵气的人也踏上修行路,那可就太好了……我那个孙子,天生经脉闭塞,若是……若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欢声笑语,随处可闻。
鸢尾端坐于王宫最高处的观星台上,俯瞰着这座灯火辉煌的都城,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夜风拂过她的龙袍,吹动那金线绣成的九凤图案,像是有无数只凤凰在黑暗中振翅欲飞。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璀璨的灯火上,落在那些欢呼的人群上,落在那些升腾的青烟上,然后,缓缓移开。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钦天监推动这场欢庆,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是为了让“结盟”成为不可逆转的既定事实。
但他们不知道,在这场欢庆的背后,有一双眼睛正在冷冷注视,有一只手正在悄然拨弄琴弦。
果然,不过数日之后,异变陡生。
最先传出消息的,是距离王城最近的青萍城。
那一日,正值正午,晴空万里,碧蓝如洗。
忽然间,天昏地暗,像是有一只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将整片天空吞噬。
刹那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街上的行人被吹得东倒西歪,连眼睛都睁不开。
有百姓亲眼看见,城隍庙中供奉的钦天监历代监正牌位,无缘无故地从供桌上跌落。
那些牌位以千年檀木制成,平日里连灰尘都不曾沾染,此刻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砸下,摔成两半,断裂处光滑如镜,仿佛被利刃切断。
紧接着,是远在北境的寒渊城。
有猎户在山中目睹,一块天外陨石划破长空,拖着长长的尾焰坠落。
那陨石通体赤红,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落地之处,恰好是钦天监设立的一座祭祀台,那是每年冬天,监正亲自前来主持祭天大典的圣地。
轰然巨响,地动山摇。
那祭祀台被砸得粉碎,碎石飞溅出百丈之远。
而陨石之上,却隐约浮现出几个血红的大字“祭祀不诚,天意示警”,仅仅出现片刻,便迅速消失,快得让人感觉像是幻觉。
但那几个字的轮廓,却深深烙印在每一个目击者的心中,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消息传开,举国哗然。
而更令人心悸的异象,接踵而至。
东海的渔民用网捞起一块奇异的礁石,那礁石上天然生着诡异的纹路,扭曲盘旋,像是有无数条蛇在其中游动。
有精通占卜之人辨认后,脸色煞白,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那纹路,十分近似于“监正失德”的古篆写法,一笔一划,浑然天成,绝非人力所能雕琢。
南疆的深山之中,一座钦天监的分舵忽遭雷击。
那雷霆并非寻常的白色或紫色,而是妖异的血红,像是从九幽地狱中劈出的怒火。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将所有祭祀器物焚为灰烬,连一块完整的瓦片都不曾留下。
有附近的村民说,起火之前,曾听见天空中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那声音苍老而威严,像是天公发怒。
西境的草原上,牧民们发现,原本该在这个季节盛开的圣花,那种只在钦天监祭祀时才会绽放的、象征着“天意垂青”的灵植,一夜之间全部枯萎。
金黄色的花瓣凋零殆尽,只剩下干枯的花枝,在风中瑟瑟发抖。
而枯萎的花丛中央,花瓣坠落的形状,竟十分与四个字“天意将变”异常相似,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书写着某种预言。
异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起初只是偏远之地的小道消息,后来渐渐传入各大城池,最后终于传到了王城。
那些消息像是一滴滴墨汁,落入清澈的池塘,迅速扩散,将整个泽兑大陆笼罩在一片惶惶不安的氛围中。
第878章 无可挑剔
而公开结盟后不久,泽兑大陆各地出现了一些天意示警的异象。
王宫外的告示栏前,聚满了神色惶惶的百姓。
他们挤在一起,仰着头,看着那些张贴出来的官方告示,嘴里念念有词。
“听说了吗?青萍城的牌位都掉了!那可是钦天监历代监正的牌位啊!”
“寒渊城的陨石上写的可是‘祭祀不诚’!这是上天在怪罪钦天监啊!他们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
“南疆的分舵都被雷劈了!那不就是天罚吗!红色的雷……我活了六十年,从没见过红色的雷!”
“难道……难道是钦天监做了什么触怒上天的事?”
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而与此同时,一些更加隐秘的传言,开始在民间悄然流传。
那些传言没有源头,没有根据,却像是有生命一般,在阴暗的角落里生根发芽,迅速蔓延。
有人说,钦天监这些年把持朝政,独断专行,早已惹得天怒人怨。
那些监正长老们,表面上承接天意,背地里却将国运视为私产,中饱私囊。
这次与琉璃殿结盟,表面上是为泽兑大陆谋福祉,实则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上天看不过去,这才降下警示。
有人说,钦天监的祭祀早已流于形式,那些繁复的仪式、昂贵的祭品,不过是装模作样。
那些监正长老们,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却贪图享乐,早就忘了“承接天意”的初心。
这次异象,就是上天给他们的最后一次警告,若再不悔改,天罚将至。
还有人说……
这些话,不知从何而起,却如野火燎原,迅速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能够证实这些传言的真假,但也没有人能够否认。
因为那些异象,实实在在地发生了,就在所有人的眼前。
王宫深处,议事大殿。
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像是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十二根盘龙金柱上的符文黯淡无光,仿佛连它们都感受到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钦天监监正万霄羽负手立于殿中央,那张苍老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背比往日更加佝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身后站着十余位长老,个个面色凝重,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
他们平日里道貌岸然,此刻却像是被抽去了脊梁,连站立的姿态都显得虚浮无力。
“查清楚了吗?”
万霄羽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地底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一名长老上前,躬身道,“回禀监正,各处异象……确实是真的。那些陨石、那些纹路、那些天火……我们派人亲自查验过,不像是人为。”
“不像是人为?”
万霄羽冷笑一声,“那就是天意了?上天真的在怪罪我们?”
那长老噤声,不敢再言。
他低下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烛火下闪烁着微光。
另一位长老小心翼翼地道,“监正大人,此事蹊跷。这些异象出现的时间太过集中,地点又太过分散……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巧合。若说是人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同时在泽兑大陆各处布下如此多的手笔……普天之下,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做到。除非……除非是九重天的强者,而且是精通天机推演、能够遮蔽天机的九重天强者……”
监正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阴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琉璃殿的人呢?”
那长老微微一怔,随即道,“温如玉等人一直在王宫别苑,未曾外出。每日与我们商讨传送法阵之事,言行举止,无可挑剔。我们的人日夜监视,连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记录在案,确实……没有任何异常。”
“无可挑剔?”
万霄羽眯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越无可挑剔,越有问题。他们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身处异国的使者,反而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灯火辉煌的都城。
那些灯火此刻在他眼中,像是无数双嘲弄的眼睛,在冷冷注视着他的失败。
“那个魏紫的人呢?”他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长老摇了摇头,“他一直在别苑,未曾离开半步。而且几乎从不露面,连饭食都是让人送进去的。我们的人试图靠近他的房间,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阻挡,连窗户都无法窥视。”
万霄羽的眉头微微蹙起。
未曾离开?
那这些异象,又是谁布的局?
是琉璃殿还有其他高手潜伏在暗处?是鸢尾暗中培养的势力?还是……真的有天意在作祟?
他沉默了很久。
良久的沉默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总有人,不让他安稳。
“传令下去……”他神色依旧阴沉,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全力调查这些异象的来源。动用天罚者,动用所有暗线,我要知道,每一块陨石的落点,每一块礁石的出处,每一朵花的枯萎时间。”
“同时……”他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那片深沉的夜色之中,像是要将黑暗刺穿,“盯死琉璃殿的人,尤其那个魏紫的成员。一旦他有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别苑深处。
白宸静静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都城。
他的身影被烛火勾勒出一道淡淡的轮廓,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身后,温如玉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笑意,“已经开始见效了。”
白宸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温如玉继续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庚辰的手段,果然名不虚传。夜兄他们创造的那些异象,那些传言……连钦天监自己的人都在怀疑,是不是真的‘天意’。他们开始互相猜忌,开始怀疑彼此是否做了什么触怒上天的事。”
第879章 卦象空白
泽兑大陆各地出现异象,甚至有民间传言这是钦天监祭祀不诚所致,钦天监想要追查,却发现琉璃殿人马无可挑剔。而在别苑深处,温如玉却忍不住感慨这一步的精妙。
温如玉顿了顿,看向白宸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赞叹,“最妙的是,从头到尾,我们所有人都没有离开过这座别苑。钦天监就算想查,也查不到任何把柄。他们的监视,他们的记录,都将成为证明我们清白的证据。”
白宸依旧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万家灯火,也倒映着那深不见底的夜色。
灯火在他眼中流转,像是一颗颗星辰,而夜色则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凝重,“不要掉以轻心。”
“万霄羽不是傻子,他迟早会反应过来。那些异象虽然精妙,但终究不是真正的‘天意’,只要仔细推敲,总能找到破绽。”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发出规律的轻响,“在我们准备好之前,不能让他抓住任何把柄。”
夜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殿内的烛火。
光影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图案,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暗中舞动。
身后,温如玉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明白白宸的意思。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都城,依旧灯火辉煌。
舆论的浪潮,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怒涛,一浪高过一浪。
最初只是边陲小城的窃窃私语,像是春日里第一声虫鸣,微弱而隐蔽。
那些消息在阴暗的角落里悄然流传,从一家茶馆飘到另一家酒肆,从一个行商的口中落入另一个旅者的耳中。
渐渐蔓延至郡府重镇的茶余饭后,像是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最后终于涌入王城的街头巷尾,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洪流,冲击着钦天监数百年来的威严根基。
酒肆之中,有人借着酒劲高声议论,脸红脖子粗,将酒盏敲得砰砰作响。
茶楼之内,有书生掩卷长叹,摇头晃脑,将那些异象与古籍中的天罚一一印证。
就连王宫外那些摆摊的小贩,也会在交易间隙低声交换几句从别处听来的消息,眼神闪烁,带着几分隐秘的兴奋与恐惧。
“听说了吗?北境又出事了。一座钦天监的分舵,无缘无故塌了半边墙,那些值守的弟子全被埋在下面,一个都没逃出来。”
“何止北境!东海的渔村,有人在海滩上捡到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天视自我民视’六个字。这是在说老天爷在看着咱们呢,钦天监那些人的所作所为,瞒不过天啊。”
“你们说……这些异象,是不是真的跟钦天监有关?他们是不是做了什么触怒上天的事?”
“嘘!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但那“嘘”声,已经压不住越来越高的议论声了。
那些声音像是破土而出的春笋,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在泽兑大陆的每一个角落疯长。
钦天监的威严,正在这种议论中一点点瓦解,像是被潮水侵蚀的堤坝,表面依旧坚固,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王宫深处,钦天监所在的摘星阁。
这座阁楼高达九层,是泽兑大陆最高的建筑,据说站在顶层,可以触摸到星辰。
平日里,这里是无数人仰望的圣地,是“承接天意”的象征。
但此刻,它却像是一座孤岛,被汹涌的舆论海洋包围,随时可能倾覆。
万霄羽负手立于阁楼最高处,俯瞰着脚下那座依旧灯火辉煌的都城。
夜风拂过他的祭袍,吹动那上面绣着的星辰图案,像是有无数颗星星在黑暗中颤抖。
他的背比往日更加佝偻,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去了脊梁。
那些灯火落在他眼中,却仿佛变成了无数双眼睛,审视,质疑,乃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眼睛。
每一盏灯火背后,似乎都有一张面孔,在冷冷地注视着他的失败,等待着他的跌倒。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身后,十余位长老垂手而立,噤若寒蝉。
他们平日里道貌岸然,此刻却像是被抽去了魂魄,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前方那个沉默的身影。
“还是没有结果?”
万霄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锈蚀的铁器摩擦,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刺耳。
为首的长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在寂静的阁楼内格外清晰。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星光下闪烁着微光,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回禀监正大人……没有。”
“昨夜子时,我等以历代监正传下的秘法,再次卜算天机。以精血为引,以星辰为凭,以三百年修为为代价……”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惧,“卦象显示……一片空白。”
“空白?”
万霄羽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危险的光芒。
他的目光落在那长老身上,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对方几乎站立不稳,“什么叫空白?”
那长老不敢抬头,只是硬着头皮道,声音颤抖得像是在筛糠,“就是……什么都卜算不到。没有因果,没有线索,没有源头。就像……就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这一切异象的源头,从天道因果之中……彻底抹去了。”
“仿佛,仿佛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摘星阁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预知危险,这是钦天监立足的根本,是他们掌控泽兑大陆数百年的底气。
但凡有人心怀不轨,但凡有危险即将降临,他们总能提前察觉,将威胁扼杀于萌芽之中。
这种能力,让他们高高在上,让他们不可一世,让他们成为“天意”在人间的代言人。
可现在,那股底气,消失了。
那些异象的源头,那个藏在暗处的敌人,那个正在一点点撬动他们根基的幕后黑手。
他们看不到,卜不到,甚至感知不到。
仿佛根本不存在,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在每一个角落,每一次议论,每一双质疑的眼睛里。
第880章 建立灵阵
舆论持续发酵,钦天监察觉到百姓中的异变已经超出掌控,使用预知危险的能力,却未能查到任何讯息。
万霄羽沉默了很久。
久到星光从东窗移到西窗,久到阁内的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油,久到身后的长老们开始偷偷交换不安的眼神。
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凝重,“传送灵阵的事,进展如何?”
那长老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抓住了某种救命稻草,即刻答道,“已到最后阶段。今夜子时,月正当空之际,琉璃殿的人将在王宫正门外,当众启动阵法。届时,会有数万百姓围观,是整个泽兑大陆目光汇聚之处。”
万霄羽眯了眯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温如玉等人,都会出席?”
“是。温如玉、江子彻、陆经年,以及那名护卫,都会到场。我们的人已经确认过,他们今日未曾离开别苑半步,一直在准备阵法启动的事宜。”
万霄羽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再次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今夜子时,月正当空,王宫正门外,数万百姓围观。
那里,将会是泽兑大陆历史上最重要的时刻之一。
传送灵阵的启动,将彻底改变这片大陆的命运。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
那种不安像是一条毒蛇,盘踞在他的心底,随时可能窜出,给他致命一击。
他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
子时将至。
王宫正门外,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千盏宫灯同时燃起,将整座广场照得如同白昼,连月光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一座高达三丈的传送灵阵,静静地矗立在广场中央,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苏醒的时刻。
那灵阵通体由晶莹的灵石砌成,每一块灵石都经过精心打磨,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阵纹繁复而神秘,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星辰运行的轨迹,在月光的照耀下,流转着淡淡的水晶一般的光芒,美丽而危险。
阵眼处,九块拳头大小的极品灵石镶嵌其中,每一块都价值连城,散发着磅礴而精纯的灵力波动。
这是琉璃殿与钦天监联手打造的结晶,是两国结盟的象征。
今夜,它将在万众瞩目之下,正式启动。
广场四周,早已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粗略望去,至少有上万人。
他们穿着节日的盛装,脸上带着兴奋与期待,像是过年一般热闹。
守卫王宫的铁卫排成人墙,铠甲鲜明,长戟如林,勉强维持着秩序,却也拦不住那些伸长脖子、踮起脚尖、拼命朝里张望的好奇目光。
“那就是传送灵阵?天哪,比我想象的还要宏伟!”
“听说能直接从这儿传送到玄灵大陆!那可隔着无尽的虚空乱流呢,寻常灵者一辈子都跨不过的距离,如今一步便可抵达!”
“琉璃殿的阵法之道,果然名不虚传……钦天监这次算是找对盟友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如同无数只蜜蜂在夜空中飞舞,汇聚成一股嘈杂而兴奋的洪流。
子时将至,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琉璃殿的使者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只见温如玉依旧是一袭白衣,缓步而来,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月光洒落,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温润,宛如谪仙临尘,让周围的灯火都黯然失色。
江子彻跟在他身侧稍后,月白深衣,桃花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失礼数,又透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偶尔与某个好奇的少女对视,便引得对方一阵脸红心跳。
陆经年走在最后,依旧是那身素色长袍,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温和的书卷气。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的某物,那是琉璃殿交给他的阵图,也是今夜的关键之一。
而在他们身后,跟着一名身着玄青云纹殿服的护卫。
面容普通,气息内敛,毫不起眼。
他的背微微佝偻,像是一个常年做惯了下等差事的随从,连走路的姿态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卑微。
人群的注意力,几乎全部被温如玉等人吸引,没有人多看那名护卫一眼,更没有人注意到,那双漆黑的眼眸,正以极快的速度,扫过广场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暗哨的位置,东南角钟楼第三层,西北角牌坊阴影处,正南方向王宫城垛上……
守卫的分布,铁卫三百,暗卫五十,钦天监弟子二十……
钦天监的人,站在灵阵西侧,万霄羽为首,神色肃穆……
女王鸢尾,尚未现身,鸾驾应该已从王宫深处启程……
一切,尽收眼底。
白宸微微垂下眼帘,唇角扬起一个极淡极淡的、旁人无法察觉的弧度。
王宫大门缓缓洞开。
沉重的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像是某种古老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一队玄甲铁卫鱼贯而出,步伐整齐,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
他们分列两侧,长戟交叉,形成一条通往灵阵的通道,庄严而肃穆。
紧接着,明黄色的仪仗缓缓出现。
鸾驾、华盖、香炉、拂尘……每一件器物都精美绝伦,在灯光与月光的交织下熠熠生辉。
十六名身着绛纱的宫女手提宫灯,将整条道路照得如同白昼。
八名金甲守卫手持长戈,护卫在鸾驾两侧,目光如电,扫视着人群中的每一个角落。
鸢尾端坐于鸾驾之上,一身明黄龙袍,头戴龙凤珠翠冠,那张与鸢九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威严与华贵。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温如玉,越过江子彻,越过陆经年,然后,极快地扫过那名毫不起眼的护卫。
那一瞬间,她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了然。
白宸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却没有回应。
他只是微微垂首,像是一个真正的随从,在主人身后静静伫立。
第881章 灵阵落成
经过半个月左右的酝酿,结盟也推进到了传送灵阵完成建立之时,温如玉等人公开参加。
女王驾到。
百姓们纷纷跪倒,高呼万岁,声音震天动地,在夜空中回荡。
鸢尾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平身,优雅而从容的动作尽显女王威仪。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温如玉等人身上,带着几分嘉许和期待。
随后,钦天监的人出现了。
万霄羽为首,身后跟着十余位长老。
他们身着玄色祭袍,手持白玉笏板,步伐整齐,神色肃穆,像是一群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祭司。
所过之处,百姓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有敬畏,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
那些异象,那些传言,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横亘在钦天监与百姓之间。
万霄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温如玉等人,落在那名护卫身上。
那目光很淡,很快,像是一掠而过的飞鸟。
但白宸感受到了。
他依旧垂首,依旧沉默,依旧毫不起眼。
子时已到。
月正当空,银辉如瀑,倾泻而下。
月光落在灵阵之上,与阵纹中流转的金色光芒交织在一起,绚烂而神秘,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正在苏醒。
温如玉上前一步,对着鸢尾微微拱手,声音清朗,响彻全场,“陛下,时辰已到。”
鸢尾微微颔首,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郑重。
温如玉转过身,面向灵阵,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九道鼎影缓缓浮现,旋转,融合,最终化作一道古朴而厚重的光芒,落入灵阵阵眼。
那是「九鼎」道源,一国气运的象征。
轰——!
灵阵骤然亮起。
金色光芒冲天而起,直上云霄,像是一柄利剑,将夜空刺穿。
阵纹飞速流转,灵石中的灵力疯狂涌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巨兽的咆哮。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终,一道巨大的光柱,从灵阵中央冲天而起,贯穿苍穹。
夜空之中,云层被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星光洒落,与金色光柱交相辉映。
那景象壮丽而神圣,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成了!”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像是压抑已久的洪流终于决堤。
有人高喊着“女王万岁”,有人念叨着“天佑泽兑”,有人激动得泪流满面,有人跪倒在地,向着灵阵的方向虔诚叩首。
传送灵阵,正式启动。
从此以后,泽兑大陆与玄灵大陆之间,再非天堑。
两界之人,可自由往来,互通有无。
这是历史性的时刻,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壮举。
百姓们欢呼雀跃,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在夜空中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鸢尾端坐于鸾驾之上,面带微笑,频频点头,尽显女王威仪。
她的目光落在那冲天而起的光柱上,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忧虑。
钦天监的万霄羽也微微颔首,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但他的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那名护卫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疑虑。
一切都那么完美。
一切都那么顺利。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冲天而起的光芒最盛之时,那名站在温如玉身后、毫不起眼的护卫,微微侧过头,与鸾驾上的女王,交换了一个极短极短的目光。
那目光只有一瞬。
短到任何人都无法察觉,短到连时间都不曾为之停留。
但那一瞬间,鸢尾眼底深处,闪过了一丝了然。
而白宸已经收回目光,垂下了眼帘。
依旧是那副毫不起眼的模样,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护卫,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夜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那冲天而起的光柱边缘,让金色的光芒泛起层层涟漪。
他站在光芒的边缘,站在欢呼的人群中,站在历史的洪流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传送灵阵的光芒渐渐敛去。
那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缓缓消散,像是某种巨兽收起了它的獠牙,化作点点流萤,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整座广场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氤氲之中。
广场上的欢呼声却久久不息。
人们望着那座静静矗立的灵阵,阵眼中那九块极品灵石依旧散发着温润光芒,像是九轮微型的明月,在夜色中交相辉映。
他们的眼中满是敬畏与期待,敬畏于这超越凡俗的力量,期待于那扇即将开启的新世界之门。
从此以后,他们的子孙后代,将有机会踏上那片传说中的主大陆。
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去追寻更高的道途,去触摸那些曾经在梦中才能想象的风景。
这是泽兑大陆千年来从未有过的盛事,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转折点,是一个旧时代结束,新时代开始的标志。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指着灵阵叽叽喳喳;老人们抹着浑浊的眼泪,嘴里念叨着“祖坟冒青烟”;年轻的灵者们握紧拳头,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渴望,对于力量,对于突破,对于无限可能的向往。
而就在这时,灵阵中央,光芒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是冲天而起的光柱,而是柔和而稳定的传送之光。
那光芒像是一泓清泉,从阵眼中缓缓涌出,温润而不刺眼,带着某种让人心安的韵律。
光芒之中,空间微微扭曲,像是水面上的涟漪,然后,两道身影缓缓浮现,由虚凝实,最终踏出灵阵,落在众人面前。
为首者,是一名青年男子。
他面冠如玉,眉目出尘,也就二十多岁的年纪,一袭白色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那长袍的襟边零星点缀着几朵腊梅花边,以银线绣成,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淡雅中透着几分孤傲。
仿佛他本人一般,清冷而不失风骨,像是冬日里独自绽放的寒梅,不与百花争艳,自有凛冽芬芳。
第882章 多留几日
传送灵阵落成之后,白芷和江离一同穿过灵阵,来到了泽兑大陆。
白芷那双深邃的眼眸淡淡扫过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竟让不少百姓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目光很淡,像是蜻蜓点水,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正是琉璃殿殿主,白芷。
在他身侧稍后,是一名黑袍女子。
宽大的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可以看出其下甲胄的轮廓,线条凌厉,勾勒出火辣而危险的身姿。
帽沿低垂,将她遮挡得严严实实,唯有几缕火焰般的发丝透过黑袍的缝隙若隐若现,像是黑夜中跳动的火苗,带着某种让人心悸的炽热。
江离。
两人并肩而立,像是一幅出自名家之手的画卷,一白一黑,一明一暗,一清冷一炽热,形成鲜明而和谐的对比。
白芷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欢呼的百姓,越过那跪倒的百姓,最终落在那端坐于鸾驾之上的明黄身影之上。
鸢尾。
那张与鸢九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
她也没有料到,琉璃殿的殿主会亲自前来。
在她的预想中,白芷或许会派来某位长老,或许会送来某件重宝,但绝不会在结盟刚刚敲定的时刻,便亲自踏足这片陌生的土地。
这超出了她的预料,也让她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是诚意?
还是试探?
还是……某种她尚未察觉的深意?
白芷唇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他迈步向前,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奇妙的韵律上,让周围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分开一条通道。
他在鸾驾前停下脚步,微微拱手。
那姿态优雅而从容,不带丝毫谦卑,却也不显半分倨傲,像是两位平等的王,在各自的疆域上遥遥致意。
“在下琉璃殿殿主,白芷,见过女王陛下。”
他的声音清朗,像是玉石相击,响彻全场,在夜空中回荡。
鸢尾端坐于鸾驾之上,起身回以一礼。
她的动作端庄而威仪,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幸会,白殿亲临,泽兑大陆蓬荜生辉。”
白芷微微一笑,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而白皙,像是出自名家雕琢的玉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鸢尾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也伸出手,那只手同样白皙,却带着常年握持权杖留下的薄茧,是权力的印记,也是孤独的烙印。
两手轻轻一握。
那一刻,全场沸腾。
琉璃殿殿主,与泽兑大陆女王正式握手。
这是是两个世界从此联结的象征,是和平与合作的誓言,是跨越虚空乱流的信任。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肌肤相触的瞬间,传递的不仅仅是诚意,更是某种无声的默契。
欢呼声震天动地,有人念叨着“天佑泽兑”,更多的人只是拼命鼓掌,把手掌都拍红了却浑然不觉。
这是历史性的时刻,是足以铭记一生的瞬间,是他们这些凡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触摸到“传奇”的温度。
而在那震天的欢呼声中,温如玉与江子彻、陆经年上前,对着白芷与江离躬身行礼。
“弟子温如玉,见过殿主,江统领。”
江子彻也跟着行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像是看到了久违的亲人,“白殿,阿离姐,你们怎么亲自来了?”
白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像是在看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却没有说话。
江离只是微微颔首,那双清冷的眼眸淡淡扫过两人,像是在确认他们是否完好无损。
然后,她的目光极快地掠过他们身后那名毫不起眼的玄青云纹殿服护卫,在那张平凡的面容上停留了几乎微不可察的一瞬,随即便收回了目光。
白宸垂首静立,像是一个真正的护卫,在主人身后默默守候。
温如玉会意,不再多言,只是恭敬地退到一旁。
钦天监监正万霄羽,此刻也已走上前来。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祭袍,衣料上绣着的星辰图案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
他手持白玉笏板,须发皆白,面容苍老而深沉,像是一尊从远古走来的雕像,带着岁月的沧桑与权力的厚重。
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白芷,眼底深处,闪烁着晦暗难明的光芒。
“琉璃殿殿主亲临,老朽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从地底传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
白芷看向他,微微颔首,态度客气而疏离,像是在对待一位不得不打交道的陌生人,“监正大人客气了。本座此来,只是为表结盟诚意,并无他意。”
万霄羽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殿主亲临,自然是诚意十足。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温如玉等人,又扫过那名毫不起眼的护卫,最后落在白芷脸上,像是要从那张平静的表象下,找出某种破绽,“老朽斗胆,想请贵殿几位使者,在泽兑大陆多留些时日。”
“一来,结盟事宜刚刚起步,还有许多细节需要商榷。传送法阵的维护、功法交流的细则、人员往来的规矩……这些都需要诸位亲力亲为。”
“二来……”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像是刀锋出鞘的寒光,“近些时日,自王室宣称结盟之日起,泽兑大陆各处频现异象。陨石坠于祭祀台,礁石浮于东海,圣花枯萎于草原……有人怀疑,这些异象与几位使者有关。”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重,“老朽希望几位能多留几日,方便老朽追查那些异象与传言之事,以还诸位清白。若有需要几位配合之处,也好及时沟通。”
听到这番话,温如玉不由得皱了皱眉,他这个神态几乎恰到好处,既表达了不满,又不失礼数。
江子彻更是打算开口反驳,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怒意,却被温如玉轻轻拉住。
第883章 重要情报
白芷亲自来到泽兑大陆,万霄羽却提出要几名使者多留几日。
白芷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万霄羽的话说得客气,实则用意再明显不过,留下温如玉等人,既是监视,也是牵制。
若那些异象真的与琉璃殿有关,这些人质便是筹码;若无关,也能借此试探琉璃殿的反应,寻找破绽。
“琉璃殿的核心弟子千里迢迢与贵方结盟,贵方内部出事,反而怀疑到他们头上了?”
白芷的神色并不好看,八重天的威压若隐若现,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冷意,“监正若是信不过我们,大可拒绝结盟,我琉璃殿不差一个盟友。”
见白芷神色不对,万霄羽连忙拱手,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老朽不敢,老朽自然是信得过诸位的,实在是老朽身为钦天监监正,肩负维护社稷之责,不得不谨慎行事,还请殿主成全。”
白芷静静地听着,神色不变。
万霄羽的怀疑并非无的放矢,那些异象确实与琉璃殿有关。
但此刻,任何推脱都会显得心虚,任何强硬都会激化矛盾。
片刻后,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站在众人身后,毫不起眼的玄青云纹殿服护卫身上。
两人目光相交了几乎微不可察的一瞬。
很快,他看向万霄羽,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润如玉,客气而疏离,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捉摸的深邃,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监正大人言重了。”
“既是结盟之谊,理应相互信任,相互支持。几位使者留在泽兑大陆,能够继续推进结盟事宜,本座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锋芒,“只是……若他们在泽兑大陆出了事,那么琉璃殿也不是一个小小的亚大陆可以招惹的。”
万霄羽眯了眯眼。
他原以为白芷会继续推脱,会找借口,会露出破绽。
可白芷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让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至于他接下来的威胁,万霄羽反而没有放在心上,琉璃殿这等宗门若是不护短,他才会觉得奇怪。
万霄羽想着,深深地看了白芷一眼,又看了看那几名琉璃殿的使者,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毫不起眼的护卫身上。
依旧只是普通的护卫。
气息内敛,面容平凡,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感觉像是一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出,咽不下,让他寝食难安。
但他又说不上来,那种不对究竟来自何处。
万霄羽沉默了一瞬,最终微微拱手,“多谢殿主体谅。”
白芷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夜色渐深。
广场上的庆典依旧在继续,百姓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像是永不停歇的浪潮。
有人在放烟花,五彩的光芒在夜空中绽放,与那尚未完全散去的金色流萤交织在一起,绚烂而迷离。
而在那片喧嚣之中,玄青云纹殿服的身影静静地站在角落。
远处,万霄羽还在与白芷寒暄,还在试探,还在试图从那滴水不漏的应对中寻找破绽。
他的笑容越来越勉强,眼神越来越凝重,像是一张被慢慢收紧的网,正在一点点失去控制。
他不知道,真正的棋手,从来都不在那个棋盘上。
真正的杀招,也从来都不是明面上那些。
他以为自己留下了人质,留下了筹码,留下了牵制琉璃殿的把柄。
殊不知,他留下的,是一柄即将刺穿他咽喉的刀。
夜色温柔,星光璀璨。
金色的流萤终于完全散去,夜空恢复了它原本的深邃与宁静。
但在那宁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风暴正在酝酿,一场足以改变泽兑大陆命运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白宸微微抬眸,望向那片星空。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云层,落在某个遥远而未知的所在,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舆论的浪潮并未因传送灵阵的落成而平息。
相反,那些异象与传言如同野草一般,在春风的吹拂下越烧越旺,从边陲小城蔓延至郡府重镇,从市井巷陌渗透至庙堂之高。
它们像是某种有生命的存在,在阴暗的角落里生根发芽,在光明的照耀下疯狂生长,任凭钦天监如何打压、如何遮掩、如何辟谣,都无法遏制其蔓延的势头。
边陲小城的百姓开始公然议论钦天监的“失德”,不再压低声音,不再左顾右盼,而是理直气壮地站在街头,将那些异象一一列举,像是列举某种罪状。
郡府重镇的士人撰文暗讽“天意示警”,那些文章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从三百年前的“天陨之乱”讲到如今的“异象频现”,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忧患。
就连王城的街头巷尾,也时不时能听见几句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万霄羽知道,必须尽快找到那个源头。
否则,钦天监数百年来的威严,将在这股浪潮中土崩瓦解,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将化为泡影。
否则……「信仰」之力崩塌,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将不战而胜。
而线索,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这一日,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摘星阁的飞檐染成一片凄厉的殷红。
一名值守于万毒雨林外围的钦天监弟子匆匆上前,跪倒在摘星阁中,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地面。
“启禀监正大人,属下有重要情报禀报。”
万霄羽从堆满卷宗的长案后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几分疲惫,他已经数日未曾合眼,那些卷宗中记载着每一处异象的细节,每一个目击者的证词,每一条可疑的线索,却都像是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但此刻,更多的却是深不见底的阴鸷,像是某种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正准备做最后的反扑。
“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回响。
第884章 抓到把柄
就在万霄羽焦头烂额之际,这一日,一名值守万毒雨林外围的钦天监弟子匆匆禀告,跪倒在摘星阁中。
那弟子低着头,声音恭敬却清晰,“属下在万毒雨林外围值守时,曾远远见过琉璃殿那几位使者。”
万霄羽的眉梢微微一动。
“那时他们刚从雨林深处出来,一行共七人。属下亲眼所见,绝无差错。”
七人?
万霄羽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一只老狐狸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残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血色,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道扭曲的鬼魅,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七人。
如今出现在王城的,只有四人,温如玉、江子彻、陆经年,以及那名毫不起眼的魏紫护卫。
另外三人去了哪里?
那三人,是否就是这些时日所有异象与传言的源头?
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在交织碰撞。
如果那三人一直在暗中活动,如果那些异象都是他们布下的局,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动摇钦天监的根基……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砂石中磨砺而出,“你可看清了那七人的模样?”
那弟子摇了摇头,额头上的汗水滴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隔得太远,只能看清大致人数。但属下可以确定,那七人中,有四人确实与如今在都城的那几位十分相似,两个白衣、一个蓝发,以及一个黑衣人。另外三人……印象模糊,但其中有两名女子。”
两名女子。
万霄羽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两名女子,加上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弟子退下。
摘星阁内,只剩他一人。
他望着窗外那片渐渐西斜的日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像是要冲破某种束缚。
终于,抓到把柄了。
但他还需要确认一件事,那两名女子的身份。
片刻后,他转身走出摘星阁,朝着王宫深处的御书房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快得不像是一个年迈的老人,像是一头嗅到血腥的狼。
御书房内,鸢尾正端坐于案几之后,手中捧着一卷奏折。
那奏折上记载着今日传送法阵的使用情况,已有数十名泽兑大陆的天骄通过法阵前往玄灵大陆,一切顺利。
见万霄羽未经通传便直接闯入,她微微蹙眉,那张明媚的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不悦,“监正大人,何事如此匆忙?”
那不悦里有威严,有疏离,还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这是属于女王的姿态,也是九重天强者的威仪。
万霄羽没有行礼,只是负手立于殿中央。
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鸢尾,像是要穿透那层完美的表象,直视她灵魂深处的真实。
他一字一句,缓缓说道,“陛下,老臣有一事请教。”
鸢尾放下奏折,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万霄羽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在寻找破绽,寻找谎言的痕迹,寻找那个隐藏在完美面具之下的真实。
“万毒雨林之中,曾有琉璃殿的人出没。此事,陛下可知晓?”
鸢尾的心,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紧。
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但她面上没有任何变化,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多年的伪装,多年的隐忍,多年的在刀尖上跳舞,早已让她学会了如何将真实深埋心底。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朕知道。”
她知道,万霄羽既然会突然来问,便是掌握了些许证据。
任何否认,任何推脱,都会显得心虚。
唯有坦然承认,才能将主动权握在手中。
万霄羽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一只老狐狸看到了猎物的破绽。
鸢尾继续说道,声音依旧从容不迫,“他们自虚空乱流中误入泽兑大陆,恰好落在那片雨林之中。朕的分身曾与他们相遇,见他们并无恶意,便没有为难,任由他们离开了。”
她顿了顿,看向万霄羽,眸子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真的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紧张,“怎么?有何不妥?”
万霄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鸢尾,盯着那张从容不迫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哪怕是一丝颤抖,一丝闪烁,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张脸上,只有平静,只有坦然,只有身为女王的威仪。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阴沉,“老臣听闻,他们一行共有七人。”
“如今在都城的,却只有四人。”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直直刺向鸢尾,像是要将她洞穿,“另外三人,去了何处?”
鸢尾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漏了半拍。
但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她只是微微蹙眉,露出几分思索之色,随即摇了摇头,那动作自然得像是真的在回忆,“此事朕不知。他们离开雨林之后的行踪,朕的分身并未追踪。”
她看向万霄羽,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质疑,一丝被冒犯的不悦,“监正大人在怀疑朕?”
万霄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说道,“这些时日,泽兑大陆各处异象频现,民间传言四起。那些传言的内容、出现的时机、传播的速度……都太过巧合,且是从琉璃殿的使者出现后才开始出现。”
“每一处异象,都精准地击中钦天监的软肋。每一次传言,都在恰到好处的时间出现,像是……像是有人精心计算过一般。”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鸢尾,“老臣怀疑,这一切的背后,有人在暗中操控。”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那三个没有露面的……琉璃殿之人。”
鸢尾忍不住微微蹙眉,那蹙眉的弧度恰到好处,既表达了被怀疑的不悦,又不失女王的威仪。
第885章 证据不足
万霄羽得到钦天监弟子的禀报之后,第一时间怀疑鸢尾,并前去试探,鸢尾听到他的怀疑后,忍不住微微蹙眉。
只是很快,她便恢复了平静。
万霄羽察觉到她的神色变化,目光微凝,正要继续逼问,鸢尾却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九重天强者的威压。
那威压像是一股无形的风暴,在御书房内席卷,让万霄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监正大人。”
万霄羽微微一怔。
鸢尾看着他,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冷意,“你可知那几人的身份?”
万霄羽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鸢尾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取出,带着让人心悸的寒意,“温如玉和江子彻,乃是琉璃殿真传弟子,温如玉更是已经成为少殿主,迟早会继任殿主之位的存在。”
“动他们一人,便是与琉璃殿的未来开战。”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而那名护卫,虽面容普通,却是琉璃殿最核心的力量,魏紫军的成员。”
“魏紫,直属于殿主白芷与那位传说中的先祖苍河。他们的存在,是琉璃殿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底牌。动他们一人,便是与整个琉璃殿为敌。”
“监正大人,”她看着万霄羽,声音清冷如冰,“你有证据吗?”
万霄羽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却没能逃过鸢尾的眼睛。
鸢尾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却不容置疑的警告,“你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能证明那些异象与传言,与琉璃殿有关吗?”
她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万霄羽的心上,“若无证据,贸然捉拿琉璃殿的核心成员,便是与琉璃殿开战。”
“届时,传送灵阵刚刚建立,结盟刚刚达成,一切刚刚步入正轨。钦天监的威严尚未恢复,百姓的信仰尚未稳固,而你要面对的,是一个拥有九重天强者、拥有完整传承、拥有无数盟友的顶尖势力。”
“监正大人,”她微微前倾身子,那双眼睛直直盯着万霄羽,“你觉得琉璃殿会如何反应?”
“你觉得,我们泽兑大陆,能承受得起与一个拥有九重天强者的顶尖势力开战的代价吗?”
御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万霄羽死死地盯着鸢尾。
盯着那张明媚绝美的脸,盯着那双此刻满是冷意的眼眸,盯着那微微上扬的、带着几分嘲讽的唇角。
尽管他几乎可以认定那些异象,那些传言,一定与琉璃殿有关,但鸢尾说的是对的。
他没有证据。
没有任何证据而贸然动手的代价,他承担不起。
钦天监承担不起。
整个泽兑大陆,也承担不起。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窗外的残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久到殿内的烛火自动燃起,久到他的背脊被冷汗浸透。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从砂石中磨砺而出,“陛下……说得是。”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深处那翻涌的阴鸷与不甘。
“是老臣……失态了。”
鸢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疲惫,“监正大人,朕知道你是为了泽兑大陆,为了钦天监,为了社稷安稳。”
“但有些事,急不得。”
她顿了顿,“没有证据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至于那几人……”
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加强监视。”
万霄羽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隐隐透露出难以掩饰的审视,他还在寻找最后一丝破绽。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老臣……遵旨。”
他转身,离开了御书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
御书房内,只剩鸢尾一人。
她静静地坐在案几之后,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秋水般的眸子里终于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像是一股寒流,从脚底直冲天灵,让她的手指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幕,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万霄羽的怀疑,像是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而她的应对,必须完美无缺,必须滴水不漏。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光芒,悄然消散在空气中,像是从未存在过。
那是给某个人传递的讯号。
万霄羽,已经开始怀疑了。
别苑深处。
白宸静静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市井的喧嚣,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沉凝的气息。
温如玉与江子彻坐在案几旁,低声商议着什么,偶尔抬头看向白宸,目光中带着几分询问。
忽然,白宸微微抬起手。
一道极其细微的光芒,自虚空中浮现,像是一只萤火虫,悄然落入他掌心。
那光芒很淡,很快,带着某种让人心悸的急促。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冷,像是刀锋上的寒光。
白宸将那光芒捏碎,站起身,负手立于窗前。
他的身影被暮色勾勒出一道淡淡的轮廓,像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万霄羽,已经找到一些线索了。”
温如玉眯了眯眼,看了过来,折扇轻点下颌,“那日白殿给他的警告,完全没放在心上?”
“应该是有些加深他怀疑的证据。”白宸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于嘲讽的笑意,“但他没有下令捉拿,应该是证据不足。贸然动手与琉璃殿开战,这个代价,他承担不起。”
他转过身,看向三人,“所以,他只能继续猜忌怀疑我们,却什么都不能做。”
“那我们继续按计划行事?”温如玉问道。
白宸笑笑,“我们就是继续行事,他又能如何呢?”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
第886章 变局之时
万霄羽在获取琉璃殿来到泽兑大陆本应有七人时,立即察觉到是他们的其他三名伙伴在背后操作舆论,正想令人捉拿他们,却被鸢尾冷静地提醒他们乃是琉璃殿的核心成员,没有任何证据便贸然捉拿只怕会与琉璃殿开战。万霄羽死死地看着她,许久,打消了这个计划,只是下令加强对四人的监控。
接下来的日子,温如玉变得异常忙碌。
明面上,他是琉璃殿派来推进结盟的使者,每日与钦天监的诸位长老商讨传送灵阵的维护、功法交流的细则、天骄互换的安排。
那些会谈冗长而繁琐,充斥着各种官样文章与虚与委蛇,但温如玉始终保持着那副温润如玉的姿态,笑容得体,言辞滴水不漏,让每一个与他打交道的人都感到如沐春风,无法抓住任何把柄。
暗地里,他却频繁出入天穹之都各处隐秘的宅邸。
那些宅邸藏在深巷尽头,或是高墙之后,或是闹市之中最不起眼的角落。
它们没有显赫的门楣,没有华丽的装饰,甚至有些已经破败不堪,门上的漆皮剥落,台阶上的青苔蔓延,仿佛早已被世人遗忘。
但温如玉知道,这些宅邸的主人,每一个都掌握着足以撼动泽兑大陆根基的力量。
譬如位于北境边军的旧将府。
宅邸的主人,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姓陈,名破虏,他的祖辈世代镇守北境,手握三十万边军,是泽兑大陆最锋利的刀刃。
但因不肯向钦天监低头,拒绝在军中设立钦天监的祭司监军,他被克扣军饷、削减补给,麾下将士怨声载道,甚至有人冻死在寒冬的城墙上。
温如玉踏入那间昏暗的正厅时,陈老将军正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椅子上,手中摩挲着一枚锈迹斑斑的军牌。
那军牌上刻着一个名字,是他长子,死于三年前的一场意外,一场本可以避免的、却因粮草不济而惨败的战役。
“陈老将军。”温如玉微微拱手,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陈破虏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审视的光芒,“琉璃殿的使者?来做什么?看老夫的笑话?”
“来看一位真正的军人。”温如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温和,“来看一位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的将军。”
陈破虏的指尖微微一颤。
温如玉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钦天监克扣军饷,削减补给,在军中设立监军,干预指挥。他们的祭司不懂兵法,却敢在阵前指手画脚;他们的长老不习武艺,却敢对将军的部署说三道四。”
“将军的三十万边军,是泽兑大陆的屏障,是百姓安居乐业的保障。但在钦天监眼中,不过是他们争权夺利的筹码,是他们中饱私囊的肥肉。”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轻轻放在陈破虏面前,“这是钦天监近三年来,从北境边军克扣的军饷明细。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陈破虏看着那卷账册,浑浊的眼眸里,渐渐泛起一丝血红。
温如玉的声音更加低沉,“琉璃殿与泽兑大陆结盟,为的是共同应对未来的变局。在新的秩序之下,每一份力量都值得尊重。”
他没有许下任何具体的承诺,只是缓缓说道,“将军的三十万边军,应该掌握在将军自己手中。将军的将士,应该吃饱穿暖,应该战死沙场、而非冻毙于寒风之中。”
陈破虏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久到厅内的烛火自动燃起,久到他手中的军牌被攥得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你想要什么?”
温如玉微微一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将军记住今天这番话。当变局来临之时,将军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他起身,微微一揖,转身离去。
陈破虏望着他的背影,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又譬如,位于东海之滨的渔港深处的一处宅邸。
宅邸的主人,是一名中年男子,姓林,名潮生。
他的祖辈曾与王室有姻亲之谊,曾掌控东海七郡的海贸,富可敌国。
但因钦天监的排挤,他们被剥夺了参与朝政的资格,只能偏安一隅,眼睁睁看着自家的产业被钦天监亲信蚕食,看着曾经的盟友一个个倒戈,看着家族的荣光一点点消逝。
温如玉见到林潮生时,他正在码头边看着一艘破旧的商船。
那商船曾经属于林家,如今却挂上了钦天监的旗帜。
“林家主。”温如玉的声音被海风吹散,带着几分咸涩的湿润。
林潮生转过身,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疲惫,“琉璃殿?”
“在下琉璃殿温如玉,来买林家主的一个念想。”温如玉望着那片波涛汹涌的海面,“一个让林家重新站在朝堂之上的念想。”
林潮生眯了眯眼。
温如玉继续说道,“钦天监掌控海贸,中饱私囊,将林家百年的基业据为己有。他们的亲信不懂经商,却敢对林家的船队指手画脚;他们的长老不习海事,却敢对东海的风浪说三道四。”
“林家的船队,曾经是东海的骄傲,是泽兑大陆与海外诸国交流的桥梁。但在钦天监眼中,不过是他们填满私囊的工具,是他们争权夺利的筹码。”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海图,轻轻展开,“这是钦天监近三年来,私吞的林家船队航线。每一条,都价值连城。”
林潮生看着那卷海图,清瘦的面容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潮红。
温如玉的声音更加低沉,“琉璃殿与泽兑大陆结盟,为的是共同应对未来的变局。在新的秩序之下,每一份贡献都将得到应有的回报。”
“林家的船队,应该重新掌握在林家手中。林家的荣耀,应该重新照耀东海之滨。”
林潮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海潮涨起又落下,久到码头上的灯火次第亮起,久到他眼中的疲惫被一种炽热的渴望取代。
第887章 了解构架
温如玉借着结盟之由,主动出击,接触钦天监长期垄断权力,所得罪过一些地方诸侯、被排挤的祭司家族或军方将领,暗中承诺新秩序下给予更多自主权。
林潮生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变局……何时来临?”
温如玉微微一笑,“很快。林家主只需做好准备,当风起之时,扬帆出海。”
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渔港的灯火之中。
林潮生望着那片漆黑的海面,清瘦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久违的、属于商人的精明与决绝。
譬如,位于西疆的古老祭司家族祖祠的宅邸。
宅邸的主人,是一名老妪,姓巫,名祝。
她的家族传承数百年,以占卜祭祀为业,曾与钦天监的创立者并肩,共同建立泽兑大陆的信仰体系。
但如今,他们被视为旁门左道,被剥夺了祭祀资格,只能守着破败的祖祠,在民间勉强维持生计,看着曾经的荣耀被钦天监一点点窃取。
温如玉踏入那间破败的祖祠时,巫祝正跪在一尊缺了耳朵的神像前,口中念念有词。
那神像曾经接受万民朝拜,如今却积满灰尘,连香火都断绝了多年。
“巫祭司。”温如玉的声音在空旷的祖祠中回荡,带着几分肃穆的敬意。
巫祝缓缓起身,转过身。
她的面容苍老而干瘪,像是一枚风干的果实,但那双眼眸却依旧明亮,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你是……?”
“在下,琉璃殿,温如玉。”温如玉闻声笑道。
“你来做什么?”巫祝晶亮的眸子里闪过一抹诧异。
“来请一位真正的祭司,重新站在祭坛之上。”温如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庄重,“来请一位真正的信仰守护者,重新承接天意。”
巫祝的指尖微微一颤。
温如玉继续说道,“钦天监垄断祭祀,排斥异己,将真正的信仰传承视为旁门左道。”
“巫家的传承,曾经是泽兑大陆的根基,是百姓心灵深处的寄托。但在钦天监眼中,不过是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是他们垄断信仰的筹码。”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古籍,轻轻放在巫祝面前,“这是巫家失落多年的通天神录,被钦天监窃取后藏于密室。如今,物归原主。”
巫祝看着那卷古籍,明亮的眼眸里,渐渐泛起一丝泪光。
温如玉的声音更加低沉,“琉璃殿与泽兑大陆结盟,为的是共同应对未来的变局。”
“巫家的传承,应该重新照耀泽兑大陆。真正的信仰,应该重新流淌在百姓的心间。”
巫祝沉默了很久。
久到祖祠外的风声渐起,久到那尊缺了耳朵的神像在烛火中忽明忽暗,久到她眼中的泪光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力量,“需要……我做什么?”
温如玉微微一笑,“需要当风起之时,巫祭司会站在最高的祭坛之上,承接真正的天意。”
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祖祠的灯火之中。
巫祝望着那卷古籍,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久违的、属于祭司的庄严与神圣。
温如玉逐一拜访,态度诚恳,言辞切切。
他没有许下任何具体的承诺,只是反复强调那一句话,“琉璃殿与泽兑大陆结盟,为的是共同应对未来的变局。在新的秩序之下,每一份力量都值得尊重,每一份贡献都将得到应有的回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那些久经宦海沉浮的人精,自然听得懂言外之意。
新的秩序,意味着旧的秩序,将被打破。
应有的回报,意味着现在失去的,将来可以加倍拿回来。
有人心动,有人犹豫,有人冷眼旁观,有人当场便表明了态度。
温如玉不疾不徐,一一应对。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立刻倒向自己。
他们需要时间观察,需要时间权衡,需要时间确认,他许下的那些愿景,究竟有几分可信。
但他不急。
种子已经种下。
只等春风化雨,生根发芽。
与此同时,温如玉等人,也在以另一种方式,悄然撬动钦天监的根基。
陆经年以了解泽兑大陆修炼体系为由,频繁出入钦天监的藏书阁。
那藏书阁位于摘星阁底层,是钦天监数百年来积累的知识宝库,也是无数低阶弟子日常劳作的地方。
陆经年态度亲和,且对于凡人修炼之道确有研究,很快便赢得了那些年轻人的好感。
“陆先生,您说的那个以气养脉的法子,真的能让没有先天灵气的人修炼?”一名年轻的弟子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理论上可行。”陆经年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手稿,“这是我这些年的研究,你们可以看看。若有疑问,随时来问我。”
那些弟子如获至宝,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闲聊之中,陆经年不经意地问起钦天监的架构、分工,“我观钦天监藏书浩如烟海,不知是如何管理的?可有专门负责整理历代典籍的部门?”
“有的有的,”一名弟子抢着回答,“我们这些人,就是最底层的典籍司,负责整理、抄录、归类。上面还有占星司、祭祀司、戒律司……各司其职,互不统属。”
“互不统属?”陆经年微微挑眉,“那若有大事,如何协调?”
那弟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协调?都是听监正大人的。但监正大人年事已高,近年来多是几位长老各自为政,明争暗斗,底下的人也都各自站队……”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住口,有些忐忑地看着陆经年。
陆经年却只是微微一笑,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失言,“原来如此。看来钦天监的架构,与琉璃殿颇有不同。我们殿中,可是殿主一言九鼎,令行禁止。”
江子彻更是以观摩武修之道为名,频繁出入军方营地,与那些年轻气盛的将领切磋武艺。
他少年意气,性格爽朗,出手大方,很快便与那些人打成一片。
第888章 行动生效
陆经年和江子彻借着结盟之事,了解泽兑大陆的构架。
江子彻以观摩武修之道为名,频繁出入军方营地,推杯换盏之间,他无意中提起,自己曾在某处见过某位钦天监高层的子弟,那人骄横跋扈,不学无术,却占据着某个重要的职位。
那些信息,很快便传到了鸢尾耳中。
女王陛下不动声色,开始调整官场安排。
先是东海某郡的监察使之职空缺,原定接任者是钦天监一位长老的嫡孙。
那嫡孙年仅二十,不学无术,全靠祖父的荫庇才得此高位。
但任命下达时,接任的却是一名与钦天监素无瓜葛的地方官员,此人曾在多年前因得罪钦天监而被贬黜,如今突然被起复,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接着是北境某军的粮草官被调离,理由是另有任用。
这位粮草官是钦天监监正万霄羽的远房侄儿,任职三年,中饱私囊,军中早有怨言。接
任的是一名老资格的副官,此人出身寒微,全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与钦天监毫无瓜葛。
然后是西疆祭祀大典的主祭人选,临时更换。
原定的主祭是钦天监的一位祭司,但大典前三日,鸢尾一道旨意,将主祭换成了某个古老祭司家族的长老。
那家族已被钦天监排挤了上百年,这是百年来第一次,他们的人再次站在祭祀大典的主位之上。
一桩桩,一件件。
看似微不足道,却如同水滴石穿,一点点侵蚀着钦天监的根基。
那些被调离的子弟,起初还以为是寻常的职位变动。
但很快,他们发现事情不对劲。
被调离的不止自己一人,那些空出来的位置,也没有被钦天监的人填补,而是落入了与钦天监毫无关系的人手中。
消息传到摘星阁。
万霄羽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站在窗前,负手而立,身后跪着几名负责打探消息的弟子。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血色,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确定是女王的意思?”
一名弟子低着头,声音恭敬却带着几分颤抖,“回禀监正,确是女王亲自下的旨意。内阁那边,没有任何人敢驳回。”
万霄羽沉默了。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无比阴翳的情绪。
女王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敲打钦天监?还是在警告他?
又或者……她真的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摆脱钦天监的控制,要建立一个全新的秩序?
他忽然想起,这些时日,琉璃殿那些使者的种种举动。
温如玉频繁出入那些人的宅邸,每一个都掌握着足以撼动根基的力量。
江子彻整天泡在军营里,与那些年轻将领称兄道弟。
那些将领都是陈破虏的旧部,都是钦天监的眼中钉。
他们……在干什么?
是在打探消息?
还是在……笼络人心?
万霄羽的心,猛然收紧。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些被调离的子弟,那些被替换的职位,那些落入了外人之手的位置,每一个,都是权力根基所在。
东海是财赋重地,掌控着泽兑大陆三分之一的税收。
北境是军事要冲,抵御着兽族的第一道防线。
西疆是祭祀根本,承载着百姓信仰的核心象征。
等等等等……
女王不动声色之间,竟然已经在数个最关键的方向上,同时动摇了钦天监的权位根基。
而这一切,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万霄羽死死盯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阴沉。
他想起那两名至今未曾露面的女子。
想起那个站在人群最后,毫不起眼的身着玄青云纹殿服的少年。
想起他那一次次的试探,一次次的无功而返,以及那一次次的被挡回来的挫败。
他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这一盘棋,究竟是谁在执子?
夜色深沉如墨。
摘星阁内,烛火幽幽跳动,在四壁投下摇曳的阴影。
万霄羽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夜风拂过他的祭袍,带来远处市井的喧嚣,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沉凝的杀意。
身后,十余位钦天监长老垂手而立,噤若寒蝉。
他们平日里道貌岸然,此刻却像是被抽去了魂魄,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前方那个沉默的身影。
良久。
万霄羽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锈蚀的铁器相互摩擦,“都说说吧。”
他转过身,目光从那一张张苍老的面孔上缓缓扫过,像是一只老狐狸在审视自己的猎物,“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你们都看在眼里。鸢尾的做法,琉璃殿的举动,那些墙头草的动向……说说你们的看法。”
众长老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先开口。
最终,一位须发皆白、地位仅次于万霄羽的长老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凝重,“监正大人,情况……不容乐观。”
“东海、北境、西疆,多处关键位置的子弟被调离。那些空出来的职位,落入了与钦天监毫无瓜葛的人手中。女王这是在……敲打我们。”
另一位长老接口道,“更麻烦的是那些墙头草。温如玉频繁出入那些人的宅邸,据线报,已有不少人开始动摇。虽然他们暂时还不敢明着倒向琉璃殿,但若继续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万霄羽静静地听着,神色不变。
待众人都说完,他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于嘲讽的笑意,“你们说的,本座都知道。”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寒意,“但本座想问的是,对策呢?”
“鸢尾如今翅膀硬了,留影石被鬼刀窃取,钦天监已经不比当年,失去了牵制她的软肋,「信仰」之力的汇聚让我们还剩下自保的能力,却无法像以前一样大权在握。可一旦让琉璃殿站稳脚跟,鸢尾羽翼丰满,不再需要钦天监的扶持……”
“钦天监,怎么办?”
众长老再次沉默。
对策?
第889章 重建平衡
面临诸多对自己不利的情况,万霄羽召集钦天监长老商议对策。
女王有九重天的实力,是泽兑大陆唯一的信仰支柱,没有留影石的他们除非能够迅速培养一个新的信仰支柱,否则根本动不得。
琉璃殿有九重天强者坐镇,是玄灵大陆的顶尖势力,惹不起。
那些墙头草虽然可恶,但他们毕竟只是观望,没有实际行动,若是将所有人都抓起来,百姓将人心惶惶,更坐实了“天意示警,钦天监祭祀不诚”的传言,那他们还如何掌控信仰」之力?
能有什么对策?
万霄羽看着他们的沉默,眼中的嘲讽更浓了几分。
但他没有发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像是从肺腑深处发出,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与疲惫。
“既然你们都没有主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缓缓说道,“那就听听本座的想法。”
众长老抬起头,看向他。
万霄羽转过身,再次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他的背影,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老,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注一掷。
“钦天监执掌泽兑大陆数百年,靠的从来不是哪一个人,也不是哪一方势力。”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我们靠的,是平衡。”
“让王室依赖我们,让诸侯畏惧我们,让百姓信仰我们。在这三者之间找到平衡,才能稳坐钓鱼台。”
“可现在……”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平衡被打破了。”
“女王有了自己的心思,琉璃殿在暗中搅局,那些墙头草蠢蠢欲动。”
“若继续按部就班,不出一年,钦天监的根基将被彻底动摇。”
一位长老忍不住开口,“那监正大人的意思是……”
万霄羽缓缓转过身。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张苍老的面孔显得格外阴沉,也格外决绝。
“既然平衡已被打破,那就……”
他一字一句,缓缓说道,“重建平衡。”
众长老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万霄羽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简。
那玉简通体漆黑,上面镌刻着诡异的血色符文,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幽的光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与凶戾。
那些符文像是活物一般,在玉简表面缓缓游动,仿佛要挣脱束缚,扑向在场的人。
“这是……”
有长老认出那玉简,脸色骤变,连退数步,险些撞翻身后的烛台。
万霄羽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得近乎于冷漠,“妖兽二族的信物。”
“数百年前,钦天监初创之际,曾与妖兽二族有过约定,互不侵犯,各安天命。这枚玉简,便是那时留下的信物。持此物者,可直入妖兽二族圣地,与二族之主当面会谈。”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震惊的面孔,“本座打算……重启这枚玉简。”
“什么?!”
“监正大人不可!”
“与妖兽二族联手?这……这岂不是引狼入室!”
众长老哗然,纷纷出言劝阻。
万霄羽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动。
待那喧嚣声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阴沉得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引狼入室?”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几分绝望,“你们以为,现在的局面,还能容我们挑三拣四?”
“女王已经动了换人的心思,琉璃殿在暗中布局,那些墙头草迟早会倒向他们。等到他们真正联手的那一天,我们连引狼入室的资格,都没有了。”
众长老沉默了。
他们想反驳,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因为万霄羽说的没错。
现在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们犹豫。
“既然她不仁,不愿意好好做她的傀儡女王,那就别怪我不义了。”万霄羽的语气愈发阴沉,像是某种即将爆发的火山,“到时,我会给你们准备一份大礼的。”
众长老沉默了。
只要有一支力量站在他们这边,就足以打破现有的平衡。
等到那些妖兽大军压境,女王还敢动他们吗?琉璃殿还敢暗中布局吗?那些墙头草,还敢摇摆不定吗?
只是……
良久。
一位长老迟疑着缓缓开口,“可是……一旦妖兽二族大举进攻,我们没有九重天的存在,会不会……”
“总是要有牺牲才能让百姓们知道钦天监的可贵。”万霄羽眸中闪过一抹疯狂,那疯狂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将他的理智吞噬殆尽,“届时,我们只需要创造出新的王,带领大家击退妖兽,守护国土,自然能够承接新的信仰」,再创一个九重天。”
“这……”那长老犹豫片刻,在万霄羽阴翳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另一位长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妖兽二族……会答应吗?”
万霄羽微微扬起唇角,那是一个冰冷的、近乎于残忍的笑,“会。”
“妖兽二族看着人类一天天强大,看着我们建立灵阵、发展灵修、不断扩张领地,他们早就坐不住了。”
“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时机,没有合适的借口。”
“现在……”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笃定,“我们把时机送上门,把借口递到他们手里,他们,求之不得。”
万霄羽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唇角微扬。
女王也好,琉璃殿也罢,那些墙头草也好……
你们以为,胜券在握了吗?
你们以为,钦天监只能坐以待毙了吗?
你们错了。
等着吧。
很快,你们就会知道,这一盘棋,才刚刚开始。
别苑深处。
白宸依旧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市井的喧嚣,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沉凝的气息。
温如玉与陆经年坐在案几旁,低声商议着什么,偶尔抬头看向白宸,目光中带着几分询问。
江子彻靠在门边,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慵懒。
第890章 大型祭祀
面对琉璃殿和鸢尾女王的动作,钦天监没有坐以待毙,而是暗中联络妖兽二族协助维持统治。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扑翅声。
一只灵鸽穿透晨雾,扑腾着翅膀落到白宸指尖。那灵鸽浑身漆黑,唯有双眼泛着淡淡的金光,是夜何独有的信使。
白宸低头,从灵鸽的爪上取下一枚细小的玉简,元神探入其中。
片刻后,他的唇角微微扬起。
那弧度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锋芒,像是猎手终于等到了猎物入彀的那一刻。
“他坐不住了。”
温如玉抬起眼,“万霄羽?”
“嗯。”白宸将玉简捏碎,任由那些粉末从指间洒落,“他背着所有人,亲自前往了妖兽圣地。”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陆经年微微蹙眉,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与妖兽二族联手?他疯了?”
“他没疯。”白宸站起身,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那片渐渐亮起的天空,“他只是……走投无路了。”
“女王在削弱他的权柄,我们在撬动他的根基,那些墙头草在观望动摇。他手中的筹码越来越少,时间越来越紧迫。与妖兽二族联手,是他最后的选择,也是……”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向众人,“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
“什么?”江子彻挑了挑眉,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白宸微微一笑,“万霄羽以为,引妖兽二族入境,可以打破平衡,重建钦天监的权威。”
“但妖兽二族一旦入境,便是与整个人类为敌。届时,女王、诸侯、百姓,所有的矛盾都将被暂时搁置,所有的力量都将被团结起来,共同抵御外敌。”
“而钦天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作为引狼入室的罪魁祸首,将作为人类公敌,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
温如玉轻轻摇着折扇,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赞叹,“所以,你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白宸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那片渐渐亮起的天空。
朝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透云层,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辉煌之中。
……
泽兑大陆的暗流涌动中,时间一天天过去。
这一日,王城上空万里无云,阳光普照。
那是难得的好天气,碧蓝如天幕像是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澄澈而深邃。
微风从远方的山脉吹来,带着几分清冽的寒意,却吹不散这座都城里的热烈氛围。
街巷间,家家户户门前都悬挂着崭新的彩绸,像是无数条彩虹落在了人间。
钦天监择定的良辰吉日,正是百年一遇的天星交汇之日。
据说在这一天举行祭典,可上达天听,下通幽冥,福泽绵延,庇佑苍生。
钦天监的祭司们已经连续七日斋戒沐浴,每日子时登临摘星阁顶,观测星象,确认时辰。
他们洗的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仿佛真的能够触摸到那虚无缥缈的天意。
天不亮,王宫正门外那座巨大的祭祀广场上,便已人山人海。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步行数十里,有的乘着简陋的牛车,有的甚至彻夜守候,只为占据一个能够看清祭坛的位置。
他们穿着节日的盛装,脸上带着期待与敬畏,像是一群即将觐见神明的信徒。
广场中央,一座高达十丈的祭坛巍然矗立。
那祭坛通体由白玉砌成,每一块玉石都经过精心打磨,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而圣洁的光芒。
四面镌刻着繁复的星辰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星辰运行的轨迹,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仿佛真的有星光在其中流淌。
祭坛顶端,三十六面星辰幡迎风招展,每一面幡上都以金线绣着周天星斗,熠熠生辉。
那些星斗的排列并非随意为之,而是严格按照钦天监秘传的天星图”布置,据说能够引动真正的星辰之力。
祭坛之下,钦天监的高层悉数到场。
监正万霄羽立于最前方,一身玄色祭袍,衣料上以银线绣着无数星辰图案,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他手持白玉笏板,须发皆白,神情肃穆,像是一尊从远古走来的雕像。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身后,十二位长老分列两侧,皆身着玄色祭袍,手持各式法器,有玉如意,有金铃铛,有青铜镜,有紫檀杖。
那些法器皆是钦天监传承数百年的至宝,每一件都蕴含着磅礴的灵力。
他们的周身隐隐有灵力波动流转,像是十二道无形的屏障,将祭坛护在中央。
再往后,是钦天监的中层弟子、各地分舵的代表,以及受邀观礼的各方贵客。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代表着泽兑大陆各方势力的立场。
足足数千人,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祭坛正对面的观礼台上,琉璃殿的使者们静静伫立。
温如玉一袭白衣,负手而立,神色从容。
他的目光落在那座白玉祭坛上,深褐色的瞳孔中倒映出那些星辰幡和万霄羽的背影,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捉摸的深邃。
江子彻站在他身侧稍后,嘴角噙着一丝礼貌性的笑意,桃花眼里却带着几分警惕。
陆经年依旧是那身素色长袍,用余光观察着广场上的每一个人。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会有大事发生。
而在他们身后,玄青云纹殿服的护卫垂手而立。
面容普通,气息内敛,毫不起眼,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的脚尖上,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万霄羽缓步登上祭坛,每一步都踏得极其稳重而缓慢。
他的祭袍在白玉台阶上轻轻拂过,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一种古老的仪式正在苏醒。
当他踏上祭坛顶端的那一刻,三十六面星辰幡同时一震,猎猎作响,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正在降临。
“吉时已到——”
万霄羽苍老而深沉的声音响彻全场,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庄严,“祭典,开始!”
第891章 黑暗留影
在一个精心选定的日子,钦天监举行大型祭祀,高层齐聚,琉璃殿使者受邀参加。
鼓乐齐鸣,钟磬同响。
十二位长老同时出手,将手中的法器抛向空中。
那些法器在半空中交织,化作一道道流光,像是十二条金色的巨龙,在空中盘旋飞舞,最终没入祭坛顶端的星辰幡中。
那些星辰幡骤然亮起,一道道金色光芒冲天而起,直上云霄。
光芒穿透了碧蓝的天幕,像是要将天空刺穿,与那虚无缥缈的星辰相连。
百姓们仰头望着那一道道冲天而起的光芒,眼中满是敬畏与虔诚,有人跪倒在地,有人双手合十,有人泪流满面。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仰头望向天空的那一刻,变故陡生。
广场四周,那些负责维持秩序的王宫亲卫,忽然动了。
他们原本分散在广场各处,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早已占据了每一个关键位置。
此刻,随着一声令下,他们同时出手。
寒光闪烁,利刃出鞘。
那些站在祭坛下方的钦天监中层弟子,猝不及防之下,被一个个制住,按倒在地。
他们的法器还未来得及祭出,咒语还未来得及念完,身体已经被冰冷的刀刃抵住了咽喉。
“怎么回事?!”
“你们干什么!”
“放肆!我们是钦天监的人!”
惊呼声、怒喝声、兵器交击声,瞬间响彻全场。
那些原本庄严的鼓乐被撕裂,那些原本神圣的氛围被粉碎,整个广场陷入一片混乱。
观礼台上的贵族们惊慌失措,有人起身欲逃,却被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亲卫拦住去路。
那些亲卫的面容冷峻,目光坚定,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狼,早已等待这一刻多时。
军方将领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们的手按在剑柄上,却不敢拔出,他们认出了那些亲卫的玄色甲胄,那是女王直属的玄甲卫,是泽兑大陆最精锐的力量。
地方诸侯们脸色煞白,有人已经猜到了什么,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他们顿时想起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异常,想起了那些被调离的钦天监子弟,想起了女王与钦天监之间那微妙而紧张的关系。
而祭坛之上,万霄羽回头看着这一幕,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他猛然回头,看向观礼台。
看向那名毫不起眼的玄青云纹殿服护卫,那个站在人群最后、此刻正微微抬眸看向他的普通的少年。
那双漆黑的眼眸,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情绪,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但在那死水之下,万霄羽分明看到了,嘲讽。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胜券在握的、仿佛在看一只困兽垂死挣扎的嘲讽。
果然是他。
万霄羽的脑海中,无数念头疯狂翻涌。
他想起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挫败,想起了那些无法解释的异象,想起了那些被切断的线索,想起了自己一次次试探却一次次无功而返的无力。
这一切的幕后推手,竟都是他。
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普通,如此年轻的少年。
万霄羽的手指已经摸到了袖中的那枚漆黑玉简,那是他与妖兽二族联络的信物,但就在这时,一股恐怖到极致的威压,从天而降。
那是九重天的威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膝盖不由自主地弯曲,像是要向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臣服。
天空之中,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缓缓降落。
鸢尾。
她一身明黄龙袍,头戴龙凤珠翠冠,周身散发着璀璨的金色光芒,如同太阳一般,照耀着整个广场。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威严,仿佛她本身就是这片天地的主宰。
那双与鸢九一模一样的眼眸,此刻冰冷如霜,扫过全场,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那是一种属于九重天强者的威压,是一种历经无数风浪沉淀出的从容,也是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陌生。
“参见陛下——”
无数人跪伏在地,山呼万岁,声音震天动地,在广场上回荡,像是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鸢尾没有理会他们。
她只是缓缓落在祭坛之上,与万霄羽面对面。
相隔不过三丈,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女王,一个是狼狈不堪的阶下囚;一个是掌控一切的胜利者,一个是满盘皆输的失败者。
万霄羽死死盯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愤怒,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要将他的理智吞噬殆尽。
“鸢尾……”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寒意,“你这是……做什么?”
鸢尾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起手,像是一位指挥家在启动某种宏大的乐章。
刹那间,一道道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在天空中迅速凝聚,化作一面巨大的光幕。
那光幕覆盖了整个广场,像是一面镜子,将天空中的云朵、阳光、飞鸟都映照其中。
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无论他们站在哪个角落,无论他们是何身份。
光幕之上,画面浮现。
那是一座黑暗的宫殿,阴冷而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地面上长满青苔。
年幼的少女,在拼命奔跑,她的衣衫褴褛,她的赤足流血,她的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她的身后,是一道道追杀的身影,是冰冷的刀光,是无尽的绝望。
那些身影穿着统一的服饰,玄色祭袍,星辰纹路,那是钦天监的标志,那是承接天意的使者,那是万民敬仰的存在。
少女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她的膝盖磨破了,她的手掌割伤了,她的浑身是血,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因为她知道,一旦停下,就是死亡。
而那些追杀她的人,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像是在玩弄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
他们的刀锋上沾着血迹,那是少女的,也是其他无辜者的。
全场死寂。
第892章 异族他帮
就在大典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女王亲卫突然发难,抓捕钦天监人马,鸢尾从天而降,将留影石的画面投射到天空。
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天空中的画面。
那是……
鸢尾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之中,缓缓响起。那声音清冷如冰,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重,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就在每个人耳边,“万霄羽。”
她的声音响彻全场,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了空气里,“多年前,你指使钦天监的人,追杀朕的亲生妹妹。”
“那时,她才刚刚开智,手无缚鸡之力,却有着泽兑大陆万年难得一见的武修天赋。”
“而你们,为了防止她不受你们掌控,竟派出一队又一队的杀手,追了她整整三年,逼得她不得不逃入虚空乱流,生死未卜。”
万霄羽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万万没想到,被鬼刀窃取的留影石,竟出现在这里。
他想开口辩驳,但天空中的画面,还在继续,那一道道追杀的身影,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那一个个钦天监特有的标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些画面,那些细节,那些他以为早已埋葬在岁月深处的秘密,此刻被毫无保留地公之于众。
鸢尾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不仅如此。”
“这些年来,钦天监把持朝政,欺上瞒下,伪造天意,蒙蔽君王。”
“你们用那些所谓的天意,排除异己,打压忠良,中饱私囊。”
“那些不肯向你们低头的人,被贬黜,被流放,被暗杀;那些向你们献媚的人,被提拔,被重用,被纵容。”
“你们让百姓们相信,你们是承接天意的使者。”
“可你们做的,却是违逆天意的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今日,朕在此,将这一切,公之于众。”
话音落下,广场上爆发出震天的哗然。
愤怒的吼声、难以置信的惊呼、绝望的哀嚎,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那些曾经对钦天监深信不疑的百姓,此刻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们望着天空中的画面,望着那些追杀无辜少女的凶手,望着那些他们曾经顶礼膜拜的人,眼中,只有愤怒与仇恨。
而那些曾经被钦天监打压、排挤、迫害的人,此刻热泪盈眶。
他们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他们的痛苦,终于有人倾听;他们的等待,终于没有白费。
万霄羽站在祭坛之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那些画面,那些真相,那些被公之于众的秘密,让他百口莫辩。
钦天监数百年来的威严,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祭坛之上,鸢尾缓缓转过身,面向广场上的万千百姓。
她的声音,清冷而威严,响彻全场,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庄重,“钦天监监正万霄羽,欺君罔上,迫害公主,伪造天意,罪无可恕。”
“即日起,革去监正之职,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钦天监上下,一律彻查。凡涉事者,严惩不贷。”
“从今往后,”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严厉与决绝,“泽兑大陆,再无欺天之徒,违者,朕绝不轻饶!”
话音落下,广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女王万岁!”
“女王万岁!”
百姓们跪伏在地,那些曾经被钦天监打压的人扬眉吐气,曾经被蒙蔽的人终于看清了真相。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动,震得整座广场都在微微颤抖,连那座白玉祭坛都似乎在轻轻摇晃。
阳光洒落,照在那一张张激动的脸上,仿佛预示着崭新的未来。
那些星辰幡依旧在风中招展,但此刻,它们不再是钦天监的象征,而是女王的威仪,是真相的胜利,是一个旧时代结束、新时代开始的标志。
祭坛之上,鸢尾负手而立。
明黄龙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张与鸢九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属于女王的威仪与从容。
她微微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那姿态优雅而威严,像是一位真正的神明正在降临人间。
欢呼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仰望着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等待着她的下一步谕令。
他们相信,这位女王将带领他们走向新的未来,将重建泽兑大陆的秩序,将让天意真正回归它应有的模样。
然而,就在这一刻,鸢尾的身形,微微一僵。
那僵硬很细微,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像是一尊完美的雕像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细微,却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空洞。
白宸那双始终关注着祭坛的漆黑眼眸,下意识地微微眯起。
鸢尾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个声音,清冷而威仪,带着属于女王的庄重与威严。
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整个广场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朕……还有一事,需向诸位宣告。”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像是一道冰冷的刀锋,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
最后,落在观礼台上的琉璃殿使者身上。
那双原该秋水般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于机械的冰冷,像是一尊傀儡,像是某种被操控的提线木偶,“至于你们,琉璃殿的人……”
她顿了顿,缓缓说道,“乃是异族他帮。”
“他们此来,名为结盟,实为分裂。”
“他们企图动摇泽兑大陆的根基,瓦解我们的信仰,将这片土地……纳入他们的掌控。”
哗——!
全场再次哗然。
刚刚还在欢呼的百姓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
们难以置信地望向祭坛,望向那个他们刚刚还在顶礼膜拜的女王,又望向观礼台上的琉璃殿使者们,眼中满是惊疑与恐惧。
“什么?!”
“异族他帮?!”
“琉璃殿是想分裂我们?!”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恐慌迅速蔓延。
第893章 「九鼎」之威
就在鸢尾慷慨陈词钦天监之流的罪行时,却突然身形微僵,反手宣称白宸等人才是异族他帮,企图分裂泽兑大陆。
那些刚刚还在为钦天监倒台而欢呼的人,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知该相信谁。
他们的目光在女王与琉璃殿使者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寻找某种答案,却只看到了更多的困惑。
观礼台上,温如玉的脸色微变,江子彻和陆经年眉头紧蹙,眼中皆闪过一丝凝重,他们的手已经按在了各自的武器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白宸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
那双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祭坛上的那道明黄身影,那双此刻空洞得如同一潭死水的眼眸。
他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挣扎,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牢笼中的鸟,在拼命地扑腾,想要挣脱某种束缚。
但那挣扎,很快就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制了下去。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那只鸟重新按回了牢笼,将那丝清明重新淹没在空洞之中。
傀儡术。
白宸的心,微微一沉。
原来如此。
钦天监执掌泽兑大陆数百年,岂会没有任何底牌。
他们能让鸢尾坐上那个位置,能让她成为九重天的女王,又怎会不对她加以控制。
傀儡术。
以秘法操控他人心神,让其沦为提线木偶。
这是最阴毒、最难解的禁术之一,需要以被操控者的至亲血脉为引,无数生魂为祭,需要以操控者的寿元为代价,方才能够施展。
而此刻,鸢尾已经被彻底控制。
那个在广场上慷慨陈词,将钦天监罪行公之于众的女王,那个刚刚还在被万民欢呼的救世主,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傀儡。
广场上的混乱还在继续。
万霄羽的声音,忽然从祭坛下方传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与疯狂,“诸位,看到了吗?”
他被亲卫押着,此刻却缓缓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诡异而阴森的笑。
那笑容像是一只老狐狸,终于看到了猎物入彀的那一刻,“这才是真相。”
“琉璃殿假意结盟,实则图谋不轨。女王陛下本已被他们蒙蔽,幸得上天庇佑,让她在关键时刻看清了真相。”
“那些异象,那些传言,都是他们一手策划。他们的目的,就是分裂泽兑大陆,让我们自相残杀,最终将这片土地拱手让与外人!”
话音落下,那些原本押着他的亲卫们,竟也纷纷松开了手。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听谁的,是听从那个刚刚还在下令抓捕钦天监的女王,还是听从那个被指控为罪人的监正?
一部分人依旧站在女王这边,但更多的人,已经开始动摇。
他们的目光在女王、监正、琉璃殿使者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寻找某种答案,却只看到了更多的混乱。
万霄羽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他的祭袍已经有些凌乱,须发也有些散乱,但他的目光却依旧锐利,依旧阴鸷,依旧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疯狂。
他望向观礼台,望向那个依旧静静站在人群最后的玄青云纹殿服少年。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无尽的嘲讽与得意,“小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就在每个人耳边,“你以为,你赢了吗?”
白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站在那片混乱的广场之上,那道空洞的目光之下,那个阴鸷的嘲讽之前。
他薄唇轻启,用只有周围少数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淡淡开口,平静的语气让周围的人不自觉地从慌乱中冷静下来,“如玉,「九鼎」。”
广场之上,人心如沸。
万霄羽的声音还在回荡,像是一条毒蛇吐出的信子,带着阴冷的毒液,渗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些围拢过来的亲卫步步紧逼,手中的长戟在日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像是一片移动的刀林。
百姓们惊疑不定的目光如同无数柄利剑,刺向观礼台上的琉璃殿使者,带着怀疑、恐惧、敌意,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如同瘟疫一般不可遏制。
有人开始后退,像是想要逃离这片即将爆发风暴的中心;有人开始推搡,像是想要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屏障;有人开始尖叫,那声音凄厉而绝望,像是某种野兽垂死前的哀鸣。
整个广场,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油,只需要一点火星,便会彻底炸裂。
这时,一股浩瀚无匹的威压,骤然自观礼台中央爆发。
那威压不同于鸢尾的九重天之力,不是凌厉的锋芒,不是冰冷的威仪,而是一种更加厚重、更加深沉、仿佛能镇压一切的力量。
它像是一座山岳从天而降,一方天地正在缓缓合拢,将所有的混乱、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敌意,都镇压在那无形的重压之下。
「九鼎」之威。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那道骤然亮起的身影。
温如玉。
他一袭白衣无风自动,衣袂猎猎作响,像是一面在狂风中飘扬的旗帜。
周身九道古朴的鼎影缓缓浮现,由虚凝实,从淡淡的轮廓逐渐化作实质,最终凝成九尊高达三丈的青铜巨鼎,环绕着他缓缓旋转。
每一尊鼎上,都镌刻着繁复的纹路,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飞禽走兽,人间万象。
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鼎身上缓缓游动,像是活物一般,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庄严,仿佛承载着一方天地的全部气运,凝聚着亿万子民的全部祈愿。
九鼎镇压,八方臣服。
那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全场,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将所有人的心神都握在掌心。
那些围拢上前的亲卫脚步一顿,眼中的敌意被惊疑取代,手中的长戟不由自主地垂下,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那些惊慌失措的百姓纷纷抬起头,望向那道被九鼎环绕的身影,眼中浮现出难以言喻的敬畏。
第894章 人间帝王
就在鸢尾宣称琉璃殿结盟目的不纯,引发民心动荡之时,温如玉的「九鼎」道源气运浑厚,镇压八荒,毫无保留地展现出自己国运之子的身份,那属于一国气运的威压和指引人心的力量,让百姓看向他的目光不自觉变得畏惧。
那不是对强者的畏惧,而是对某种更高存在的仰望,就仿佛像是凡人第一次看到了神明。
温如玉缓缓睁开眼。
那双温和的眼眸,此刻仿佛蕴含着整个天地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炽热,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一种让人臣服的威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所过之处,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一颤,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直接触及了他们灵魂最深处。
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直抵灵魂深处的力量。
不是威压,不是震慑,而是指引。
仿佛在茫茫黑夜中,忽然看到了一盏明灯;仿佛在无尽迷途中,忽然找到了前行的方向。
那些原本迷失在恐惧与怀疑中的人们,此刻像是找到了某种依靠,某种信仰,某种值得追随的存在。
国运之子。
天生的人间帝王。
他站在那里,不需要说话,便足以让所有人臣服。
九鼎环绕,气运加身,他本身就是这片天地的中心,是亿万子民意志的汇聚,是无可争议的王。
温如玉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如同晨钟暮鼓,直击心灵。
那声音带着某种奇妙的韵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就在每个人的耳边低语。
“泽兑大陆的百姓们。”
他顿了顿,那双温和而深邃的眼眸,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惊疑的面孔。
那些面孔上有恐惧,有迷茫,有愤怒,有期待。
但此刻,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更加强大的力量压制,只剩下专注,只剩下倾听,只剩下等待。
“我来自玄灵大陆琉璃殿,身负天辰帝国一国气运。”他的声音更加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发出,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真诚,“我以『九鼎』道源起誓——”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是在宣读某种神圣的契约,“留影所言,字字为真。”
“钦天监追杀公主,伪造天意,蒙蔽君王,那枚留影石中的画面,你们亲眼所见。”
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祭坛上那枚已经碎裂的留影石残片上。那残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星辰,却足以证明一切。
“至于女王陛下……”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祭坛上那道僵立不动的明黄身影。
鸢尾依旧站在那里,龙袍熠熠生辉,珠冠璀璨夺目,但那双眼睛却空洞得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任何生气,没有任何温度。、
“你们的女王陛下,此刻正被人以傀儡术操控。”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沉重,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她方才说的话,不是她的本意。”
“而她为何会被操控——”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众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就在每个人的耳边低语,“正是因为,她知道的太多,她想保护的人太多。”
话音落下,人群再次骚动。
有人想起了那些画面中的场景,那个浑身是血、拼命奔跑的少女,那个与女王有着同一张脸、却走上截然不同道路的公主。
那是女王的妹妹,是女王宁愿自己被操控、宁愿背负骂名、宁愿失去一切,也要保护的人。
而女王,为了保住妹妹的性命,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隐忍,甚至选择了被钦天监操控……
“女王陛下……”
有人喃喃自语,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颤抖。
更多的人,眼中浮现出复杂的情绪。他们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怀疑,曾经的动摇,曾经在女王被操控时产生的敌意。他们想起了那个站在祭坛之上、明明有着九重天的力量、却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女王。
温如玉继续说道,声音愈发温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琉璃殿此行,名为结盟,实为相助。”
“相助泽兑大陆,摆脱钦天监的操控,找回真正的信仰。”
“相助女王陛下,夺回自己的身体,守护她想守护的人。”
“相助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普通的面孔,那些面孔上有岁月的痕迹,有生活的沧桑,有被欺压、被蒙蔽、被遗忘的疲惫。
他们是这个大陆上最平凡的人,却也是这个大陆上最坚实的基础。
“让每一个先天灵气不足的人,也能踏上修行之路。”
“让每一个渴望变强的人,都有机会追逐自己的梦想。”
“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不再被少数人操控命运。”
“让每一个人,都能堂堂正正地,活出自己的模样。”
全场死寂。
所有人望着那道被九鼎环绕的身影,望着那双温和而深邃的眼眸,听着那一句句直击心灵的话语,只觉得,心在颤抖。
那是一种久违的……希望。
一种在漫长的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丝光明的希望;在无尽的绝望中,终于听到了一声呼唤的希望。
就在这时,天空之中,忽然亮起一道璀璨的光芒。
那光芒最初只是一点,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辰,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是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最终凝聚成一道巨大的虚影,高悬于九天之上,俯瞰着整个广场。
白芷。
琉璃殿殿主的虚影,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水蓝色光芒,虽只是一道虚影,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面容俊美而清冷,眉目间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孤傲,仿佛他本身就是某种更高存在的化身。
他负手而立,袍袖无风自动,周身翻涌着潮汐般的灵力波动,像是某种活物,在他的掌控下缓缓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磅礴气息。
第895章 泽被苍生
温如玉在绝对的威严,和国运之力凝聚民心的力量之下,讲述琉璃殿此行给泽兑大陆,乃至让平民能够修炼灵力的诱惑力。随着他话音落下,天空之中,忽然亮起一道璀璨的光芒,琉璃殿殿主白芷的虚影,像是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高悬于九天之上,俯瞰着整个广场。
白芷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九天之上传来的天音,响彻云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琉璃殿与泽兑大陆结盟,不为权势,不为疆土。”
“只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金科玉律,刻入每个人的灵魂深处,“让灵修之道,泽被苍生。”
话音落下,袍袖轻挥,周身翻涌的潮汐骤然暴涨。
点点星砂从潮汐中涌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在半空中迅速汇聚,形成一条璀璨的星河。
那星河旋转、交织、凝聚,最终化作一张浩瀚无垠的图卷,从他掌心缓缓展开,悬浮于天空之中。
归墟图。
星砂流转间,宛若星河倒悬,潮汐涌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磅礴气息。
每一粒星砂都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彼此交织,形成一幅美轮美奂的画卷。
那画卷覆盖了整个广场,像是一片倒悬的天空,像是一方降临的仙境。
一道道浓郁的灵气,自归墟图中倾泻而下,如同瀑布一般,冲刷着整个广场。
那灵气精纯得难以想象,远非泽兑大陆的灵气可比,它们带着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气息,像是从天地初开之时便已存在,像是万物生长的原初之力。
它们落在每一个人身上,无论已经修炼的灵者,还是先天灵气不足的凡人,无论年迈还是年幼,无论强壮还是虚弱,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滋养,正在被修复,正在被改变。
那些年迈的老人,只觉得浑身的疲惫消散了大半,多年的旧疾在灵气的冲刷下缓缓愈合,浑浊的眼眸重新变得清明。
那些体弱的孩童,只觉得精神焕发,浑身充满了力气,像是有一团火焰在体内燃烧,驱散了所有的阴寒。
那些修炼多年卡在瓶颈的灵者,只觉得那层无形的壁障,在灵气的冲刷下缓缓松动,像是某种桎梏正在被打破。
“这……这是……”
有人喃喃自语,难以置信地伸出手,去触碰那些飘落的灵气光点。
那光点落在掌心,化作一缕温热的暖流,渗入四肢百骸,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与愉悦。
他们终于相信了。
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那些遥不可及的愿景,此刻化作实实在在的灵气,落在他们身上,滋养着他们的身体,抚慰着他们的灵魂。
不是骗局。
不是阴谋。
这是……真的。
温如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那双温和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人群最后那道毫不起眼的身影。
那个少年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副毫不起眼的模样。
但温如玉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布的局。
从留影石,到舆论战,到联络各方势力,到今日的祭祀大典,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甚至包括此刻,白芷的虚影,归墟图的出现,那倾泻而下的灵气,都是他提前安排好的。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泽兑大陆的百姓证明,琉璃殿的诚意,为温如玉的「九鼎」之威,增添最后一枚砝码。
温如玉收回目光,再次望向那些跪伏在地的百姓。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感受着体内「九鼎」道源的流转,感受着亿万子民意志的汇聚。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像是一位君王在向他的子民发出召唤,“泽兑大陆的百姓们……”
“你们,可愿相信我们?”
全场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长,长到像是永恒,长到让人心悸。
所有人都在犹豫,都在权衡,都在等待。
等待某个信号,等待某个契机,等待某个值得他们追随的存在。
“信!”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颤抖,带着激动,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信!”
“我们信!”
“琉璃殿万岁!”
“女王万岁!”
震天的呼声,响彻云霄,像是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冲刷着整个广场,冲刷着每一个人的心灵。
那些跪伏在地的百姓,眼中满是热泪,脸上满是激动,他们望着天空中的白芷虚影,望着那倾泻而下的灵气,望着那道被九鼎环绕的温如玉,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终于彻底消散。
万霄羽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望着那震天的欢呼声,望着那些倒向琉璃殿的百姓,望着那些原本听命于他的亲卫纷纷放下武器,望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小看了所有人。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他的声音像是被某种更加强大的意志压制。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绝望,“怎么可能……”
没有人回答他。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那震天的欢呼声中,被淹没在那倾泻而下的灵气中,被淹没在那不可阻挡的历史洪流中。
祭坛之上,鸢尾依旧静静地站着。
明黄龙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珠冠璀璨夺目,像是一位完美的女王,像是一尊神圣的雕像。
但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那是……挣扎。
像是一团被压在灰烬下的火,在拼命地燃烧,想要冲破某种禁锢。
那挣扎很微弱,很细微,却真实存在,像是某种不屈的意志,正在与那操控她的力量,进行着无声的对抗。
白宸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双眼眸上。
他看到了那丝挣扎,看到了那丝苏醒,看到了那丝希望。
只可惜……没有用。
傀儡术代价极大,却也极其难以挣脱,以她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摆脱傀儡术的控制。
第896章 给我陪葬
白芷的虚影和归墟图给百姓带来的灵气洗礼,比任何所谓上达天听的预言都更有信服力,让百姓们纷纷倒戈。白宸看到了鸢尾眸中对傀儡术的挣扎,却无能为力。
万霄羽的脸色,在震天的欢呼声中,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他望着那些热泪盈眶的百姓,望着那些纷纷放下武器的亲卫,望着天空中白芷的虚影与归墟图倾泻而下的灵气光雨,像是某种神圣的洗礼,将每一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熠熠生辉,将每一寸土地都笼罩在希望的光辉之中。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那精心布局的傀儡术,那关键时刻的反水,那足以动摇民心的宣言,在琉璃殿的九鼎气运、归墟图洗礼、以及那足以让凡人都能修炼的诱惑面前,全部土崩瓦解。
输得可笑,输得可悲,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万霄羽的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那是愤怒,是不甘,是无尽的怨毒,像是一条毒蛇,正在啃噬他最后的理智。
他抬起头,望向祭坛之上那道僵立不动的明黄身影。
鸢尾。
他的最后一张牌。
也是他最得意的杰作。
以傀儡术操控的九重天女王,钦天监数百年来的最大底牌。
那傀儡术耗费了他三十年的寿元,以鸢尾的双胞胎妹妹鸢九的血脉为引,以无数生魂为祭,终于在这具完美的躯壳中,种下了一颗绝对服从的种子。
既然民心已失,既然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那就,不必再挽回了。
万霄羽的唇角,缓缓扬起一个近乎于疯狂的弧度。
那弧度扭曲而狰狞,像是一张破碎的面具,终于露出了底下最真实的疯狂。
“好……好……”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的诅咒,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既然你们都要与本座作对……”
“那就……”
他猛然抬起手,双手结出一个诡异的手印,扭曲而繁复,像是一只蜘蛛在编织某种禁忌的网,每一根手指的弯曲都带着某种让人心悸的韵律。
他的口中念念有词,那咒语古老而晦涩,像是从远古时代流传下来的某种禁咒,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一道道血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涌出,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空中扭曲、游动、交织,最终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射向祭坛之上的鸢尾。
那些丝线穿透了空间,穿透了时间,穿透了所有的阻碍,直接没入鸢尾的身体。
龙袍在那一瞬间被染成了暗红,珠冠崩裂,长发狂舞如魔。
“给本座,陪葬吧!”
轰——!
随着万霄羽嘶吼的声音落下,祭坛之上,鸢尾的身形猛然一震。
那双空洞的眼眸里,最后一丝挣扎的光芒被彻底淹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黑暗,深不见底,没有任何生机,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绝对的、毁灭性的杀意。
她的周身,那原本璀璨的金色光芒骤然转为诡异的暗红,像是鲜血在燃烧,灵魂在哀嚎。
那暗红色的光芒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戾气息,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那是死亡的气息,毁灭的预兆,是九重天强者被彻底激怒后的,凌驾于整片大陆之上的绝对恐怖。
她动了。
仅一步踏出,整个祭坛都在颤抖。
那白玉砌成的祭坛,那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坚固的神圣之地,在她脚下像是纸糊的一般,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碎石簌簌落下。
恐怖的九重天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像是一方天地正在毁灭,广场上无数人喘不过气来,那些跪伏在地的百姓被压得趴在地上,那些放下武器的亲卫被压得单膝跪地,那些修为稍弱的灵者直接被压得口吐鲜血。
“女王陛下……要动手了?”
有人颤抖着低语,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向着……我们?”
温如玉的瞳孔微微收缩,九鼎虚影瞬间凝实,护在身前,九尊青铜巨鼎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面对某种无法抗衡的力量时,发出的最后警告。
江子彻周身寒意涌动,雪落无声虽已拿出,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是面对绝对力量时,本能的恐惧。
陆经年后退半步,眉头紧蹙,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
而万霄羽,站在祭坛之下,仰头望着那道即将出手的身影,眼中满是疯狂的笑意。
那笑意扭曲而狰狞,像是一位赌徒,终于将所有筹码推上了赌桌。
“动手吧……动手吧……”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扭曲的兴奋,像是在欣赏某种即将上演的好戏,“让所有人看看,他们敬爱的女王陛下,是如何亲手杀死琉璃殿的使者的。”
“到那时,看谁还敢和我作对!”
随着他话音落下,鸢尾素手轻抬。
那姿态优雅得近乎残忍,宛如一位愤怒的女王在赐予臣民最后的恩典。
亦是终结。
但紧随其后的,唯有毁灭。
她掌心处,一道暗红与鎏金交织的龙影骤然凝结。
那并非寻常术法凝聚的虚像,,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存在。
那是九重天强者对天地法则的顿悟,对「信仰」之力最极端的扭曲,是杀意与权柄在现世的具象化。
龙吟震彻云霄。
那金龙咆哮着、嘶吼着,鳞爪间翻涌着焚尽八荒的暴烈威势,朝下方黑压压的百姓俯冲而下。
罡风未至,地面已龟裂出蛛网般的焦痕。
这一击,较诸云梦古泽中那具分身所施展的金龙,强了何止数十倍?
九重天倾力出手,便是要让山河易色、乾坤倒悬的绝对之力。
恐怖的威压如天穹倾覆般碾压而下。
能量涟漪所及之处,修为浅薄的百姓七窍溢血,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成片跪倒。
有人试图抬头,却只需一瞬间,便被龙威灼伤双目,惨叫着以手掩面。
九重天的一击。
纵是随手,亦足以令众生灰飞烟灭。
第897章 接下金龙
面对自己在信仰层面的绝对失败,万霄羽终于拿出了自己的底牌,彻底掌控九重天的鸢尾,一记金龙朝着百姓和琉璃殿的人群砸去。
然而,就在金龙即将砸向地面的瞬间,一道身影,动了。
玄青云纹殿服的少年,突然一闪。
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空气,撕裂了空间,撕裂了所有的阻碍,直直冲向那条咆哮的金龙。
万霄羽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他始终看不透、查不到、无论如何试探都无懈可击的魏紫成员。
他竟然……敢冲向九重天的女王?!
“找死!”
万霄羽下意识地冷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一种对不自量力者的蔑视。
九重天,那是整个灵修界最顶尖的存在,是无数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那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是足以让山河变色、让天地崩裂的绝对力量。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个魏紫的成员,就算再强,天赋再高,又如何能与九重天的力量抗衡?
这一冲,必死无疑。
然而下一刻,万霄羽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白宸不闪不避,只是探出手掌。
一截漆黑的刀刃自他掌心滋生,仿佛从虚空裂隙中钻出的活物,扭曲、延展,迅速凝成一柄形如残月、薄如蝉翼的漆黑长刀。
刀身并非纯粹的金属光泽,而是某种吞噬光线的虚无和死亡,像是一道凝固的深渊。
整柄刀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刀锋每一次细微的震颤,周遭空间便如镜面般龟裂塌陷,细密的黑色裂纹蛛网般蔓延,万千怨魂的尖啸从裂缝中喷涌而出,那是被永世囚禁的哀嚎。
与此同时,暗金色的符文自他掌心暴起。
它们如蚁群般沿着手臂向上攀爬、啃噬,在皮肤下蠕动游走。
符文所过之处,血肉微微隆起,仿佛有熔岩在经脉中奔涌。
它们缠绕四肢,覆盖脊背,爬满胸膛,最终于额前汇聚成繁复而邪异的图腾,既像是远古的契约,亦像是诅咒的烙印。
白宸身后,虚空如水波般荡漾。
一道高达三丈的暗金虚影缓缓浮升。
那修罗战魂面容俊美如神只,周身却缠绕着锁链般的黑雾,仿佛一尊自太古血战中苏醒的魔神。
它双眸紧闭,可那压迫感却如潮水般层层涨起,像是某种沉睡的禁忌,正被强行拽入现世。
白宸抬手,挥刀。
那一斩极简,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甚至看不清刀轨。
但随之而来的,唯有毁灭。
一道猩红的月牙形刀罡撕裂长空,裹挟着暴虐与死寂的意志,与那俯冲而下的金龙轰然对撞。
灵技:风陨斩月!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云霄。
像是天穹被撕开一道裂口,像是大地被硬生生掰断脊骨,像是整个世界都被粗暴地拽入这场毁灭性的风暴核心。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圆心呈环形炸裂,呈毁灭之势横扫整座广场。
跪伏的百姓如断线纸鸢般被掀飞,站立的灵者如麦秆般成片倾倒,整座白玉祭坛的碎石被卷入龙卷,在空中尖啸着相互碰撞、粉碎。
惊呼声与惨叫声被气浪撕碎,化作不成调的呜咽。
但更多的人,在翻滚的尘埃中挣扎着仰起头颅,望向那祭坛之巅。
白宸的身形,如逆流的箭矢,迎着毁灭而上。
他的衣袍在罡风中寸寸崩解,化作纷飞的蝶。
其下,修罗战纹覆盖的肉身悍然裸露,那躯体并不魁梧,却如百锻精钢般凝练,每一块肌肉的起伏都暗合某种古老的韵律,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都像是神只亲手镌刻的咒印。
上面隐约能看到无处不在的细密血痕,却并不严重,更像是某种勋章,记录着他所承受的压力,也记录着他所展现的力量。
他接下了这一击。
正面接下九重天的一击。
万霄羽目眦欲裂,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他的嘴唇颤抖着,声音都变了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某种野兽的哀嚎:
“怎……怎么可能?!”
“你……你是九重天?!”
不,不对。
他感受得到,这少年的气息,分明只有七重天巅峰,最多不过是半只脚踏入八重天的门槛。
那种修为的波动,那种刀气的流转,那种与天地法则的共鸣,都清晰地告诉他,这不是九重天。
但就是如此巨大的修为差距,为何他能正面接下鸢尾的攻击?!
白宸只是静静地望着面前的鸢尾。
望着那双空洞的、被傀儡术完全操控的眼眸。
那眼眸曾经清澈如秋水,威严如寒霜,曾经带着对妹妹的思念与愧疚,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闪烁。
但此刻,它们只剩下纯粹的黑暗,像两口干涸的古井,映不出任何生机,任何情感,任何属于人类的温度。
望着那张与鸢九一模一样的脸,此刻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一张被精心绘制却又被彻底抹去的面具。
随即,白宸毫不犹豫地踏前一步,刀光如血。
那一斩决绝得近乎残忍,聆殇化作一道漆黑的闪电,撕裂空气的尖啸、撕裂空间的震颤、撕裂一切阻碍的暴烈,直取鸢尾咽喉。
刀锋所过之处,留下一道短暂的真空裂痕,像是空间本身被割开了一道伤口。
祭坛之上,两道残影轰然对撞。
鸢尾侧首,丝绸般的鬓发被刀风削断几缕。
她并指如剑,暗红夹杂着纯金色的信仰之力在指尖凝成三寸锋芒,斜刺白宸心口。
白宸拧腰,刀势未老便已变招,漆黑刀身横亘于胸前。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裂,火星如流萤四溅。
两人各自震退三步,脚下白玉台阶轰然塌陷,蛛网般的裂纹以他们为中心疯狂蔓延,碎石簌簌坠落,在祭坛上堆积成一片狼藉的坟场。
鸢尾足尖轻点,身形如鬼魅般贴地掠来。
她右手虚握,金龙虚影在拳锋缠绕,左掌却悄无声息地拍向白宸肋下。
声东击西。
白宸瞳孔骤缩,聆殇仓促下压,刀背格住那记阴毒的掌击,自下而上,一刀斩向金龙虚影。
第898章 对战女王
就在鸢尾对众人出手的千钧一发之际,白宸迅速出手,与鸢尾战在一起。鸢尾声东击西,白宸迅速做出反应,聆殇仓促下压,刀背格住那记阴毒的掌击,自下而上,一刀斩向金龙虚影。
猩红的刀罡夹杂着破风之声呼啸而至,却只是将金龙虚影击散,恐怖的能量余波依然轰中胸膛。
“噗——!”
鲜血狂喷。
白宸倒飞而出,后背砸碎三根白玉柱,在祭坛边缘犁出一道十丈长的沟壑才堪堪止住去势。
他单膝跪地,以刀拄身,喉间涌上的血沫顺着下颌滴落,在暗金色的修罗战纹上晕开一朵朵凄厉的血花。
但与之同时,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痛觉,落地之后便猛地脚尖点地,身形暴起。
他无视了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方才侧身避让时,被鸢尾掌风撕开的口子。
分明血肉翻卷,白骨隐约可见,鲜血如泉涌般喷溅,早已染透半边衣衫。
他也无视了右肋下那片正以肉眼可见速度扩散的淤青,那是硬接肘击后,肋骨断裂、内脏移位的内伤印记,此刻已蔓延至整个肋部,像是一朵绽放的死亡之花。
他甚至无视了额头上那道从发际线延伸至眉心的伤痕,劲气擦过时,只差一寸便会将他的头颅劈开。
黏稠的血液顺着眉骨淌下,糊住左眼,染红视野。
他只是随意抬手,将那碍事的血幕一把抹去,甩在龟裂的祭坛上。
然后,提刀,再斩。
轰!
两道身影再次绞杀在一起。
刀光与掌影交织成网,金龙与血芒相互吞噬。
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气浪,每一记交锋都在彼此身上添上新的伤口。
白宸的右臂被撕开一道尺长的血口,肌肉断裂,露出森白的筋膜。
他的左腿承受了一记鞭腿,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身形踉跄却未曾倒下。
鸢尾的袖袍被削去半截,皓腕上多了一道细长的血线。
她的发丝明显凌乱了几分,金色步摇叮当坠地,在血泊中滚出几圈,最终静止。
两人越打越快。
观战者只能看到一黑一金两道流光在祭坛上疯狂闪烁,听到连绵不绝的轰鸣与金铁交击之声,感受到一波又一波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的恐怖威压。
白玉祭坛早已面目全非。
台阶崩塌,石柱倾倒,地面布满纵横交错的刀痕与掌印。
有些地方被高温灼烧成琉璃状,有些地方被劲气撕裂成齑粉。
而在这片废墟的中心,白宸浑身浴血,却越战越狂。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每一次挥刀都牵动断裂的肋骨发出摩擦的异响。
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像是深渊中苏醒的凶兽。
聆殇在他手中发出愉悦的颤鸣,刀身贪婪地吮吸着主人的鲜血,漆黑的颜色愈发深邃。
那颤鸣像是从刀身深处传来,又像是万千怨魂的尖啸,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嗜血。
刀身之上,鲜血与刀气交织,散发出诡异的光芒,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火焰,又像是燃烧的鲜血,在刀身上缓缓流转,为这柄死亡之刃增添了几分妖异。
七重天巅峰,对阵九重天。
这是任何正常人都不会选择的战斗。
这是蚂蚁挑战巨象,是萤火对抗皓月,是凡人与神明的殊死一搏。
这是送死,是自杀,是毫无意义的牺牲。
但白宸没有退。
他不能退。
身后,是温如玉,是江子彻,是陆经年,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们信任他,愿意陪他来到这里,将性命托付于他。
他若退了,危险的便是他们。
所以,他只能自己上。
以伤换命。
以血换时。
鸢尾的攻击再次袭来。
那一掌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纯粹的、碾压一切的力量。
掌风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实质,发出尖锐的啸鸣,像是有无数只厉鬼在同时尖叫。
九重天的力量。
白宸没有躲。
躲不开。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开要害,然后用聆殇一刀挥出。
那一刀,带着他全部的力气,全部的意志,全部的决绝,像是一道黑色的流星,直取鸢尾咽喉。
这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若是鸢尾执意要这一掌拍实,她固然能重伤甚至击杀白宸,但那一刀,也会在她的咽喉上留下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伤口会撕裂她的气管,会切断她的血脉,会让这具完美的躯壳,彻底失去生机。
傀儡没有恐惧,但鸢尾的身体,有本能的求生欲。
她的掌势微微一偏,擦着白宸的肩膀掠过。
那狂暴的劲气撕开他的衣衫,在他肩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血肉翻卷,白骨隐约可见。
但那一掌,终究没有拍实。
而白宸的刀,也在她颈侧留下一道血痕。
很浅,很浅,只是一道细细的红线,渗出几滴血珠,便迅速愈合。
但那是他在这短短数息内,第三次在她身上留下伤痕。
鸢尾的眉头,微微蹙起。
那不是傀儡术能控制的,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这具躯壳,这个被精心培育了数十年的完美容器,正在用它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忌惮。
这个人类……是疯的吗?
白宸踉跄后退几步,稳住身形。
他的左肩已经几乎抬不起来了,鲜血顺着手臂淌下,滴落在祭坛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脸色苍白得吓人,像是一张被漂洗过度的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依旧平静地没有半分情绪。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绝望,也没有希望。
只有纯粹的、绝对的、冰冷的专注。
他只是死死盯着鸢尾。
盯着那双空洞的、被操控的眼眸。
盯着那每一次出手的轨迹。
“来。”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石磨砺过,带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平静,“继续。”
广场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仰头望着那道浴血的身影,望着那个浑身是伤、却依旧不肯倒下的少年,眼中满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小宸……”
江子彻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第899章 广场开战
白宸与鸢尾在祭坛之上进行着十分惨烈的战斗,而广场之上的人们却只能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
江子彻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不敢上前。
他知道,自己上去,只会添乱,只会成为白宸的累赘。
温如玉紧抿着唇,那双温和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他的九鼎虚影依旧环绕周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却不敢轻易出手。
九重天的战斗,不是他能插手的,任何贸然介入,都可能打乱白宸的节奏,都可能让局势彻底失控。
陆经年闭上眼,不忍再看。
祭坛之上,战斗还在继续。
白宸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的脚步开始踉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无力。
刀势开始散乱,每一次挥出,都带着某种让人心疼的勉强,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崩溃。
每一次出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沉重。
鲜血从他身上无数伤口中涌出,将他整个人染成一个血人。
那些伤口有新有旧,有深有浅,有刀伤有掌伤有劲气擦伤,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像是一幅用鲜血绘制的抽象画。
可他依旧站着。
依旧在挥刀。
依旧在以伤换命,以血换时。
鸢尾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不是因为白宸有多强,区区七重天,在她眼里不过是蝼蚁,是尘埃,是随手可以碾碎的存在的。
而是因为……
这家伙,不要命。
每一次出手,他都不躲不避,只是让开要害,然后用尽全力反击。
那柄漆黑的长刀,带着诡异的力量,每一次都能在她身上留下一道伤痕。
哪怕只是浅浅的一道,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一道,却每一道,都是足以致命的威胁。
她知道,他真的能杀她。
一个区区七重天的蝼蚁,真的有能力可以杀她。
那柄刀上的力量,那暗金色的符文,那修罗战魂的虚影,都在诉说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却真实存在的危险。
所以,她也不得不躲。
而她若执意要杀他,自己也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那代价可能是重伤,可能是修为跌落,可能是这具完美的躯壳,彻底失去继续承载「信仰」之力的资格。
傀儡没有思维。
但鸢尾的身体,有本能。
而那份本能,正在告诉她,不要恋战,不要硬拼,不要被这个疯子拖住。
所以,她始终无法全力出手。
所以,白宸还活着。
祭坛之下,万霄羽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望着那道浴血的身影,望着那个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却依旧不肯倒下的少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恐惧。
恐惧像是一条毒蛇,正在啃噬他最后的理智,正在将他拖入某种深渊。
这家伙……真的是人吗?
七重天巅峰,硬扛九重天这么久,竟然还没死?
他到底……是什么怪物?
万霄羽的手指在袖中颤抖,那枚漆黑的玉简已经被他攥得发热,那是他与妖兽二族联络的信物,是他最后的底牌。
但此刻,他不敢用,不能用,不愿用。
因为一旦在众人面前使用这个信物,让妖兽二族入境,便是与整个人类为敌,便是将钦天监最后的退路,彻底斩断。
白宸不知道万霄羽在想什么。
他甚至没有精力去想。
他只是死死盯着鸢尾,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眸,盯着那每一次出手的轨迹。
他的意识早已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像是透过一层水波,看到的扭曲的倒影。
那血人般的身体,早已不知承受了多少攻击,多少伤痛。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祭坛上汇成一滩又一滩。
可他的动作,从未停止,甚至未曾犹豫分毫,未曾减弱分毫凌厉。
他有自己的队友,而他的任务,就是拖住她。
拖到自己的队友找到破解傀儡术的方法,拖到最后能够决定战局的变数显现。
他的视野开始收窄,边缘泛起黑色的雾气,像是某种正在逼近的虚无。
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是身体崩溃的前兆,是死亡正在缓缓降临的预兆。
但他依旧站着。
依旧在战斗。
祭坛之上的战斗,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
百姓们跪伏在地,仰望着那道浴血的身影,眼中满是骇然。
他们不知道这个少年是谁,不知道他为何要为他们而战,但他们知道,他正在用生命,守护着他们最后的希望。
灵者们握紧武器,浑身颤抖,却不敢上前。
他们知道,那是他们无法介入的战斗,那是属于真正强者的舞台。
这时,下方的战场,也迅速展开。
万霄羽终于忍不住动了。
他负手立于祭坛之下,周身气息节节攀升,像是一座正在苏醒的火山,压抑了数百年的力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那苍老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肌肉重新隆起,皱纹缓缓平复,浑浊的眼眸重新变得锐利如鹰。
他的祭袍在狂暴的灵力中猎猎作响,上面的星辰纹路逐一亮起,像是有无数颗星星正在他周身诞生。
八重天巅峰。
这是泽兑大陆鸢尾之下的最强者,是钦天监数百年积累的底蕴,是他敢于与琉璃殿叫板的底气。
那股威压弥漫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动手!”
他一声令下,声音如同雷霆炸响,在广场上回荡。
钦天监的强者们如潮水般涌出。
十二位长老,每一位都是七重天以上的修为,他们手持各式法器,周身灵力涌动,像是一群从远古走来的战神。
他们身后的中层弟子、各地分舵的供奉,加起来足足上百人,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朝着广场中央的琉璃殿使者和女王亲卫笼罩而去。
女王亲卫虽精锐,人数却不过数十。
他们身着玄甲,手持长戟,在钦天监绝对的数量优势面前,瞬间被分割包围,陷入苦战。
金属碰撞的铿锵声、法术爆裂的轰鸣声、伤者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将整个广场化作一片修罗场。
第900章 对万霄羽
祭坛上九重天层次的战斗让众人不敢轻举妄动,而万霄羽终于忍不住指挥钦天监对其他人动手。
局势急转直下。
万霄羽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温如玉身上。
那个身负九鼎气运的年轻人,此刻正被三名钦天监长老围攻。
他的九鼎虚影虽能镇压八方,但毕竟年轻,修为不过六重天。
武修修炼前期进展迅速,经过妖榜大比和云梦古泽的心魔试炼,温如玉的修为也来到了六重天。
尽管身负「九鼎」道源,生来便于战争有绝对的优势,但在三人联手之下,只能勉强自保。
一柄玉如意从侧面袭来,温如玉侧身避让,庚辰骨剑扫过,将那攻击化解。
但紧接着,一柄金铃铛从头顶罩下,音波如同实质,震得他耳膜生疼,身形微微一滞。
第三人的紫檀杖趁机横扫,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逼得他不得不后退三步。
江子彻那边更是不堪。
他毫无保留地拿出雪落无声,周身寒意逼人,冰晶所过之处,地面结上一层薄霜。
但他却被两名七重天的高手团团围住,左冲右突,始终无法突围。
他的招式越来越急躁,破绽越来越多,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一道掌风擦过他的肋下,撕开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染红了月白色的深衣。
陆经年修为最弱,更是难以对战七重天强者,只能靠着琉璃殿的保命法器在人群中周旋,险象环生。
一枚青铜玉石在他身前旋转,散发出淡淡的光幕,将一道道攻击挡下。
但那光幕越来越黯淡,越来越稀薄,像是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
万霄羽的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琉璃殿……”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嘲讽,“不过如此。”
他话音落下,周身气息暴涨,八重天巅峰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道金色的光芒正在凝聚,那是钦天监秘传,足以让任何七重天以下的灵者灰飞烟灭。
灵技:天罚之掌。
万霄羽冷笑一声,正欲一掌朝着众人拍去。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轰——!
狂暴的暗紫色火焰,如同火山喷发一般,轰然砸落在万霄羽面前。
那火焰幽暗而炽烈,像是来自九幽地狱的冥火,又像是某种远古凶兽的吐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火焰所过之处,地面瞬间焦黑,连白玉铺就的广场都被烧出一片漆黑的痕迹,将万霄羽与战场隔离开来。
万霄羽的瞳孔骤然收缩。
火焰之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同样的玄青云纹殿服,身形修长,面容妖孽而绝美。
那双向来沉静的黑宝石般的眼眸,此刻正冷冷地盯着他,眼底深处,翻涌着无尽的杀意,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夜何。
他就这样出现在万霄羽面前,以一己之力,截断了这位八重天巅峰强者的去路。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踏出,脚下的暗紫色火焰便随之蔓延,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死亡之花。
万霄羽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七重天巅峰。
那气息,比寻常七重天巅峰要凝实得多,分明是即将突破至八重天的征兆。
那股刀气的流转,那种与天地法则的共鸣,都在诉说着某种不凡。
可他依旧只是七重天。
七重天巅峰,对阵八重天巅峰。
差着一个大境界。
万霄羽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就凭你?”
夜何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两柄通体呈现出毫无杂质的、仿佛能吞噬一切色彩的纯粹之白的双刃,凭空具现。
那白色不是苍白,不是雪白,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纯粹的、仿佛连颜色这个概念都能吞噬的虚无之白。
刃身之上缠绕着无数细密、古老、蕴含着「终末」道源的纯白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物一般在刀身上游动,散发出古老而恐怖的威严与法则气息。每一次符文的闪烁,周围的空间都微微扭曲,像是有某种更加本质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
神兵:君夜。
夜何轻轻开口,声音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试试。”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纯白的刀光,如同来自九幽的审判,如同来自终末的宣告,朝着万霄羽当头斩下。
轰——!
狂暴的气浪疯狂扩散,震得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毁灭性的力量让周遭修为稍弱的灵者直接口吐鲜血,跪倒在地。
万霄羽仓促接下这一刀,身形微微一晃,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的掌心被那纯白的刀光撕开一道血口,鲜血涌出,却在暗紫色的火焰中被瞬间蒸发。
这把刀……
那把刀上的力量,那种「终末」的气息,那种连法则都能斩断的终结,都在诉说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却真实存在的危险。
这一刀……若是击中他的要害,同样会给他带来生命的威胁。
而就在夜何截住万霄羽的同时,另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战场最混乱的地方。
那是一道纤细的身影,一袭玄青云纹殿服,脸上戴着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眸。
她的步伐诡异莫测,每一步踏出,都会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位置,前一瞬还在人群边缘,下一瞬便已置身战阵中央,再下一瞬又消失无踪,像是一道真正的幽灵。
惊蛰雷光跳跃,剑光如练。
那柄剑通体漆黑,却在挥出的瞬间绽放出幽蓝的雷光,像是一道来自天际的闪电,撕裂了战场的混乱。
每一次出剑,必有一名钦天监的强者倒下。
那些倒下的强者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已气绝身亡,眉心处只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伍千殇。
她就如同一道幽灵,在战场中穿梭,收割着一条又一条生命。
那些正在围攻温如玉、江子彻、陆经年的钦天监强者,被她从背后一剑一个,悄无声息地带走。
第901章 一群疯子
就在形势对琉璃殿不利之际,伍千殇的突然出现让众人压力大减。
一名长老正欲对温如玉发出致命一击,却忽然感到后心一凉,低头看去,一截漆黑的剑尖已从胸口透出,带着幽蓝的雷光,带着死亡的气息。
“小心!有刺客!”
有人惊呼出声,却已经晚了。
伍千殇的身形再次消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另一名七重天长老的身后。
惊蛰剑无声刺出,贯穿心脏,那长老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轰然倒地,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像是一盏被吹灭的烛火。
战场的天平,开始倾斜。
原本被压制的温如玉,压力骤减。
他深吸一口气,九鼎虚影再次凝实,九尊青铜巨鼎发出震天的嗡鸣,开始反击。
一剑横扫,将一名长老震飞出去;一剑镇压,将另一名长老压得跪倒在地。
江子彻趁势杀出重围,与温如玉背靠背,并肩而战。
雪落无声重新绽放出寒光,所过之处,冰霜蔓延,将数名钦天监弟子冻成冰雕。
陆经年被伍千殇顺手救下,退到安全地带,服下一枚丹药,脸色稍缓。
他望着那两道在战场中穿梭的玄青云纹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的实力比之这个层面的战斗,还是太弱。
祭坛之上,白宸依旧在战斗。
整个广场,已经化作一片混乱的战场,无数道身影在其中交错,无数道光芒在其中闪烁,无数条生命在其中消逝。
而夜何与万霄羽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万霄羽越打越心惊。
这个年轻人,明明只有七重天巅峰的修为,却硬是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与他战得旗鼓相当。
那纯白的双刃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每一刀都直取要害,每一击都以伤换命,咽喉、心口、丹田,无一不是致命之处。
夜何的身法诡异莫测,像是直接从空间中穿梭,让人无法捕捉,无法预判,只能被动防守。
更可怕的是,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伤势。
万霄羽的天罚之掌在他胸口留下一道焦黑的掌印,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再次扑上。
双刃交错,纯白的光芒如同死神的镰刀,在万霄羽的祭袍上撕开一道又一道裂口。
这是……那个疯子的打法。
万霄羽忽然想起祭坛之上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同样的不要命,同样的以伤换命,同样的在绝境中绽放出让人心悸的光芒。
那个疯子。
眼前这个,也是疯子。
“你们……你们都是疯子!”
万霄羽怒吼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恐与绝望。
他猛然催动全身灵力,一掌逼退夜何,身形暴退数丈,想要拉开距离,重新调整节奏。
夜何没有追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依旧冷冷地盯着万霄羽,像是一头锁定猎物的狼,无论对方逃到哪里,都无法摆脱那道目光的锁定。
他浑身浴血,有自己的,也有万霄羽的。
他的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白骨隐约可见,鲜血顺着手臂淌下,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是刚才硬拼一掌时留下的,是八重天巅峰的全力一击,足以让寻常七重天灵者当场毙命。
但他的神色,同样平静如水。
他只是抬起手,用袖口抹去嘴角的血迹,然后,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刀。
双刃交叉,纯白的光芒在刀身上缓缓流转,那些「终末」符文像是活物一般游动,散发出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威严。
万霄羽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疯子。
是一群将生死置之度外、将信念贯彻到底、在绝境中愈战愈勇的怪物。
祭坛之上,那道浴血的身影还在坚持。
白宸的刀势已经散乱,脚步已经踉跄,却依旧在挥刀,依旧在以伤换命,依旧在死死缠住那位九重天的女王。
祭坛之下,这些疯子还在拼命。
夜何的双刃越来越凌厉,伍千殇的惊蛰越来越致命,温如玉的九鼎越来越凝实,江子彻的寒意越来越逼人。
而他万霄羽,一个八重天巅峰的强者,泽兑大陆第二人,钦天监数百年来最强大的监正,却被这群疯子逼到了这个地步。
他抬起头,望向祭坛。
望向那道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死缠住鸢尾的身影。
望向那双漆黑的、即使在绝境中也未曾动摇的眼眸,那眼眸里没有疯狂,没有偏执,只有平静。
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一切都在计算之中,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内,仿佛即使身处绝境,他也早已看到自己的胜利。
万霄羽神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他的手指在袖中颤抖,那枚漆黑的玉简已经被他攥得发热。
祭坛之上,白宸的身形已经开始摇晃。
他的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像是透过一层被鲜血浸透的薄纱,窥视着这个正在缓缓崩塌的世界。
眼前那道明黄的身影,那道曾经威严如神只、此刻却空洞如傀儡的身影,已经分裂成无数重影,重重叠叠,虚实交错,看不真切。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时间在这片战场上已经失去了意义,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他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多少道伤口,左肩的刀伤、右肋的淤青、额头的裂口、还有无数道被劲气擦过的细痕……
鲜血从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中渗出,将他染成一个血人,又在祭坛的高温下干涸,结出一层暗红色的血痂,让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
寒冷。
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是身体正在缓缓走向崩溃的预兆。
他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他的手指在逐渐失去知觉,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但他只知道,还不能倒下。
身后还有要守护的人,还有未完成的局。
第902章 不能倒下
战斗进入白热化,白宸却因为一次又一次以伤换命,变得摇摇欲坠。
聆殇再次斩出。
那柄漆黑的长刀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像是感应到主人即将枯竭的生命,刀身上的暗金符文疯狂闪烁,将最后一丝力量灌注进这一击之中。
猩红的刀光依旧凌厉,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不要命般的决绝,像是一道垂死的流星,划破空气,直直斩向鸢尾的咽喉。
刀光所过之处,空间留下一道猩红的裂痕,“杀戮”道源依然被他催动到极致。
鸢尾侧身避过,那空洞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刚才那足以斩杀八重天强者的一刀,不过是拂面而过的清风。
随即,她反手一掌,掌心之中暗红色的光芒凝聚成实质,像是一轮正在坍缩的暗日,散发着毁灭一切的恐怖气息。
掌风未至,那狂暴的劲气已经压得白宸胸口发闷,骨骼哀鸣,仿佛下一刻便要将他整个人碾成齑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流光自白宸怀中倏然展开。
乾坤阴阳镜。
那面古朴的铜镜悬浮于他胸前,镜面之上黑白二气疯狂流转,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屏障之上阴阳鱼图案急速旋转,散发出一种源于天地初开的古老气息。
鸢尾的掌风狠狠拍在屏障之上。
当——!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阴阳镜的屏障剧烈震颤,黑白二气如同沸腾的水面般疯狂翻涌。
“噗——!”
然而,九重天强者参与的劲力,即便被阴阳镜卸去了九成,剩余的一成依旧透过屏障,狠狠撞在白宸胸口。
他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在阳光下溅开一朵刺目的血花,洒落在祭坛洁白如玉的台阶上,触目惊心。
白宸的身形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祭坛上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他的耳中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同时振翅,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丧钟正在缓缓敲响。
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旋转,天与地颠倒了位置,光与影扭曲成一团混沌。
白宸忍不住单膝跪地。
他以刀撑住身体,聆殇的刀尖狠狠刺入祭坛的白玉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才让他没有彻底倒下。
刀身剧烈震颤,将他的重量与意志,一同传递到这柄陪伴他征战至今的兵刃之上。
他的头低垂着,黑发被鲜血黏在脸上,遮住了那双曾经漆黑如墨的眼眸。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像是坠入无边的深海,四周是冰冷而黑暗的海水,正在将他缓缓吞没。
那深海的底部,有某种温暖而诱人的光芒在召唤着他,告诉他可以休息了,可以放下了,可以睡了。
但就在那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一个个画面闪过他的脑海,那是鸢九的脸,是温如玉的信任,是夜何的沉默,是所有将性命托付于他之人的期望。
还不能……倒下。
哪怕只剩一口气,哪怕只剩一刀,哪怕要燃烧一切。
白宸的手指,再次收紧,握住了聆殇的刀柄。
祭坛之下,夜何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望着祭坛之上那道单膝跪地的身影,望着那柄支撑着身体的漆黑长刀,望着那顺着刀身缓缓淌下的鲜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哪怕粉身碎骨,哪怕魂飞魄散,也要挡在那个人身前。
但万霄羽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想走?”万霄羽狞笑一声,那笑容扭曲而狰狞,像是一只终于看到猎物破绽的野兽,“没那么容易!”
他猛然催动全身灵力,八重天巅峰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攻势骤然加剧,如狂风暴雨,天崩地裂。
金色的掌印、血色的指芒、星辰般的流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死死将夜何缠住。
“给我留下!”
这位八重天巅峰的强者,也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有多危险,不再保留,全力出手。
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每一式都蕴含着足以抹杀七重天的恐怖威能。
夜何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道浴血的身影,一次一次倒下,又一次一次站起。
看着那柄漆黑的长刀在九重天的威压下颤抖哀鸣,看着那道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却依旧不肯弯曲的脊梁。
他的双目泛起血红,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低吼,手中的纯白双刃疯狂挥舞,刀光如雪,刀气如虹,却始终无法突破万霄羽那铜墙铁壁般的封锁。
“小宸!”
江子彻的吼声在战场中回荡,带着绝望,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雪落无声早已被鲜血染红,月白色的深衣破碎不堪,身上纵横交错着数十道伤口。
他被三名钦天监长老缠住,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根本无法脱身。
温如玉的九鼎虚影疯狂旋转,发出震天的嗡鸣,九尊青铜巨鼎横冲直撞,试图冲出重围。
但钦天监的弟子如同潮水般涌来,一道道人墙挡在他身前,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拖住他的脚步。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血丝,眼中的温和早已被无法掩饰的焦急取代。
伍千殇的惊蛰剑化作漫天雷光,一剑一剑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银白的电芒在人群中跳跃,每一剑落下,必有一人倒下。
可敌人实在太多,杀之不尽,斩之不绝。
她望着祭坛的方向,面具下的眼眸闪过一丝痛楚,身形却被无穷无尽的攻势死死拖住。
战场,陷入了僵局。
谁也无法抽身,谁也无法救援。
只能眼睁睁看着,祭坛之上那道身影,一步一步走向极限。
万霄羽的眼中,终于浮现出胜利的光芒。
那光芒炽热而疯狂,像是燃烧了数百年的执念终于得到了释放。
“小子,你输了!”
他一掌逼退夜何,仰天长笑,笑声尖锐而刺耳,在广场上空回荡,“你那些同伴,一个都救不了你!他们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今日,你们全部都要死在这里!”
“琉璃殿?魏紫?不过如此!哈哈哈——!”
第903章 隐秘长老
就在战场陷入僵局,形势对白宸愈发不利之际,万霄羽忍不住嘲笑出声。
白宸半跪在祭坛上,听着那刺耳的笑声,染血的唇角却微微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万霄羽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明明已经必死无疑。
明明已经山穷水尽。
明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诡异的气息,悄然出现在祭坛边缘。
那气息极淡极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像是一滴融入大海的水珠,像是一片飘落地面的枯叶。
它如同鬼魅,如同幽灵,如同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雾,无声无息地融入了祭坛的阴影之中。
没有人察觉到它。
在所有人都在拼死搏杀的时候,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祭坛中央那场不对等的战斗吸引的时候,它行动了。
那道身影,从阴影中悄然浮现。
一袭黑衣,头戴帷帽,黑纱遮面,形如鬼魅。
他的步伐轻盈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根本没有接触地面,整个人如同一道介于虚实之间的幻影,缓缓向祭坛中央那道明黄的身影靠近。
青休。
早在战斗开始之前,白宸便让他去做一件事。
潜入。
潜入钦天监那如同迷宫般的地下密室,穿过层层叠叠的禁制与幻术,找到那个真正操控鸢尾的人。
傀儡术,不可能凭空施展。
即便是最顶尖的禁术,也需要一个锚点,一个操控者,一个维系着那具躯壳与意志之间连接的纽带。
一定有人在暗中操控,维持那道连接鸢尾与钦天监的诡异丝线,像操纵提线木偶般,摆布着那位九重天的女王。
而那个人,藏得很深。
深到所有人都以为,操控者就是万霄羽本人,深到连钦天监内部的中层弟子,都以为那傀儡术是监正大人亲手施展的禁制。
但白宸不以为然。
他太了解这些盘踞权力中心的老狐狸了。
万霄羽这样的人,一生都在算计,一生都在留退路,他不可能亲自下场操控,那意味着将命脉握在自己手中,也意味着一旦失败,将万劫不复。
他一定会留一手,把最关键的环节,交给最信任的人,而自己则站在阳光下,保持着无辜的姿态。
那个人,必然藏在暗处,藏在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的地方,像一条真正的毒蛇,盘踞在阴影中,吐着猩红的信子。
青休找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因为白宸的伤势而焦虑不安,久到他能清晰地听到地面上传来的每一次轰鸣,每一次碰撞,每一次白宸倒下的声响。
他的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但他不能急,不能乱,不能露出丝毫破绽,因为一旦被发现,不仅前功尽弃,白宸的付出也将付诸东流。
终于,在战斗最激烈的这一刻,在万霄羽仰天长笑、得意忘形的这一刻,他找到了。
祭坛下方,三丈深处,一处不起眼的暗格之内。
那暗格隐藏在无数繁复的阵法之后,被层层叠叠的幻术遮掩,若非青休的百影千幻身法已臻至化境,根本不可能发现。
暗格的入口处,甚至堆积着厚厚的灰尘,像是从未有人踏足。
一名身着灰袍的老者,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双目紧闭。
他的面容枯槁如骷髅,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像是已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数十年。
他的周身缠绕着无数血色的丝线,那些丝线细如发丝,却散发着诡异的红光,如同活物般在他指尖游动,穿过暗格的缝隙,直直没入祭坛之上的鸢尾体内。
那是钦天监的大长老。
万霄羽之下,最神秘、最不为人知的人物。
他从不参与朝政,从不公开露面,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在钦天监的典籍中,他早在三十年前便已闭关仙逝,但实际上,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之中,操控着那条维系钦天监统治的、最重要的丝线。
青休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如同鬼魅。
没有气息,没有声音,没有影子,甚至没有温度的波动。他就像是阴影本身,就是黑暗的一部分,与这密室融为一体。
那老者似有所觉,枯槁的眼皮微微颤动,猛然睁开眼。
但已经晚了。
青休出手了。
一道淡青色的刀光闪过,如同春风拂过柳梢,如同流水掠过石上,轻柔得仿佛没有任何杀意,却快得超越了时间的概念。
那刀光在昏暗的密室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切入老者后颈的命门。
嗤——!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没有任何声响。
那老者的瞳孔骤然放大,随即,缓缓涣散。
他双手的印法溃散,那些血色的丝线,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源头的支撑,如同被剪断了线的木偶,轰然崩碎。
咔——咔咔——
细微的碎裂声在暗格中回荡,那些血色的丝线化作点点红光,消散在空气中,像是从未存在过。
祭坛之上。
鸢尾的身形,猛然一僵。
像是某种缠绕在灵魂深处、禁锢了意识数十年的枷锁,在这一刻骤然崩断。
那双空洞的眼眸里,最后一丝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褪尽了傀儡术留下的阴霾与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一片混沌,以及逐渐回归的清明。
她眨了眨眼,长睫颤动,像是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中惊醒。
视线缓缓聚焦。
眼前是一个浑身浴血、单膝跪在她面前的少年。
他的衣袍破碎不堪,被鲜血浸透成暗红色,紧贴在精瘦而伤痕累累的身躯上。
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右肋的淤青已经蔓延至整个侧身,额头的裂口还在渗出细密的血珠,顺着眉骨淌下,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划出一道道刺目的痕迹。
但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如剑。
那双漆黑的、即使在绝境中也未曾动摇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地盯着她。
第904章 罪无可恕
万霄羽自以为胜券在握,此时青休的身影却缓缓浮现,原来他在众人陷入苦战之际潜入摘星楼地下暗室,找到操控鸢尾的大长老,并顺利将之暗杀。
清醒后的鸢尾,睁眼便看到白宸漆黑的眼眸。
那眼眸里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没有得偿所愿的得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仿佛刚才那番生死搏杀、那番以命换命的坚持,都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你……”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很久未曾开口说话,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绪。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却清晰地回荡在两人之间。
白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随即又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猩红的血液中甚至夹杂着内脏的碎片,在阳光下溅落在祭坛洁白如玉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似乎连跪坐的力气都在迅速流失。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缓缓扯起一个虚弱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他的声音无比嘶哑,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沫,“醒了?”
鸢尾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了方才战斗时的浑浑噩噩,明白了那被操控时的身不由己,明白了那些并非出自本心的冷酷与疏离。
更明白了眼前这个少年,为了将她从深渊中拉回,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祭坛之下。
万霄羽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
他感受不到那些血色的丝线,感受不到与鸢尾之间那道隐秘而牢固的联系了。
那维系钦天监统治的最后一道防线,那操控九重天女王的最后一张底牌,那耗费了他三十年寿元、无数生魂祭炼而成的傀儡丝线,倏然断了。
像是被剪断了咽喉的毒蛇,像是被斩断了根基的巨树,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不……”
他的声音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不——!!!”
那嘶吼声凄厉而绝望,像是某种野兽濒死前的哀嚎,在广场上空回荡,却被呼啸的风声撕得粉碎。
没有人理会他。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祭坛之上的那道身影吸引。
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那个自始至终、从未放弃的人。
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每一次颤动都像是最后的挣扎。
可他活着。
他赢了。
以七重天之力,硬撼九重天,拖到最后一刻,等到那缕破晓的曙光。
鸢尾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少年。
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一件珍贵的瓷器,又像是在对待某种易逝的幻影。
她的眼中,有泪光闪烁,那双与鸢九一模一样的秋水明眸里,此刻盈满了复杂的情绪。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哽咽,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决堤,“让你……伤成这样。”
白宸看着她,看着那张与鸢九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此刻满是愧疚与心疼的眼眸。
他嘶哑的声音,清晰地落入鸢尾耳中,“去吧。”
鸢尾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在那张绝美的脸上划出一道晶莹的痕迹。
她望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倒下的少年,望着他那一身的鲜血与伤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倔强。
“我没事。”
鸢尾咬了咬下唇,随即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他缓缓扶起,让他靠在祭坛的边缘,确保他不会倒下。
然后,她转过身。
目光从祭坛之上俯瞰而下,望向那一片混乱的战场,望向那些面面相觑的钦天监强者,望向那些丢盔弃甲的叛军,最终落在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绝望的万霄羽身上。
她的声音,清冷而威严,像是从九天之上传来的敕令,响彻全场。
“钦天监,操控君王,祸乱朝纲,罪无可恕。”
“所有人,束手就擒,可免一死。”
“若执迷不悟,”她顿了顿,周身那属于九重天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像是一片天幕正在缓缓压下,笼罩整个广场,让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杀无赦。”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钦天监的强者们面面相觑,手中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们望着祭坛之上那道明黄的身影,望着那双此刻满是冰冷与威严的眼眸,感受着那铺天盖地的、属于真正九重天强者的威压,心中的最后一丝斗志,终于土崩瓦解。
他们没有白宸那样的怪物,没有应对九重天的手段,更没有继续战斗的理由。
当啷——!
有人丢下了武器。
那声响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像是一个信号,一个终结。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而那些还在犹豫的,已经不需要犹豫了。
因为夜何那边,已经分出了胜负。
万霄羽疯了。
在感受到与鸢尾的联系彻底断绝的那一刻,他的神志便如绷紧的琴弦般骤然断裂。
一瞬间,他的白发散乱如枯草,双目赤红似滴血,那张原本威严沉稳的面容扭曲得如同从九幽爬出的恶鬼。
他疯狂地催动体内残余的灵力,招式凌乱却愈发狂暴,每一掌都挟着开山裂石之力,却彻底失去了章法,如同一头坠入陷阱的垂死凶兽,只想将眼前的一切生灵撕碎,拖入地狱。
但他的疯狂,在夜何面前,毫无用处。
夜何自始至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不是一位八重天巅峰强者的困兽之斗,而只是一场无趣的演练。
他只是沉默地挥刀,刀光如雪,精准而简洁地格挡住每一次狂暴的攻击。
沉默地防守,身形如幽灵般在狂风暴雨般的掌影中穿梭,不疾不徐。
第905章 接近尾声
清醒后的鸢尾以女王身份对民众和军队发出赦令,九重天的绝对压制力让战局没有半分悬念,万霄羽彻底疯了,不顾一切地朝着夜何进攻。
而夜何只是静静防守,沉默等待,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冷静得可怕,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万霄羽逐渐失控的招式,等待着那致命的一瞬。
终于,万霄羽一掌拍空,掌风掠过夜何的耳畔,将后方的白玉石柱震得粉碎。
而他自己,却因用力过猛,身形微微失衡,脚尖在地面拖出一道踉跄的痕迹,呼吸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
仅仅一瞬间,但对于夜何来说,足够了。
君夜的长刃化作一道纯白的流光,快得超越了视网膜捕捉的极限,如同一道来自九幽的判官笔,直直刺入万霄羽的胸口,精准而无情地穿透了心脏。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水滴落入深潭,又像是寒风拂过枯叶。
万霄羽的瞳孔骤然放大,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那柄纯白的长刃。
鲜血终于顺着刀刃缓缓渗出,一滴,两滴,染红了那原本一尘不染的纯白,如同雪地上绽放的红梅,刺目而妖艳。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质问,想诅咒,想哀求,喉咙里却只发出“咯咯”的声响。
但夜何没有给他机会,手腕轻轻一转,长刀横切,刀锋携带着神兵特有的「终末」道源,无情地撕裂血肉,斩断心脉,摧毁了所有生机。
万霄羽的身形僵住了,像是被瞬间抽去了脊骨,所有的狂暴与怨恨都凝固在脸上。
然后,如同一座腐朽的石像,他缓缓向后倒下,“砰”的一声砸在血泊之中。
那双深邃的眼眸,至死都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浑浊的瞳孔倒映着渐渐阴沉的天空。
他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输,输给这样一群年轻人。
而且输得如此彻底。
夜何收刀,刀身上的血迹在祭坛的高温下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他站在万霄羽的尸体旁,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很快,他迅速转过身,朝着祭坛的方向,朝着那道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不倒的身影,迈步走去。
温如玉的九鼎虚影缓缓消散,化作点点金光归入体内。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望着那些纷纷丢下武器、面如死灰的钦天监强者,眼中闪过一丝释然,随即又望向祭坛顶端,露出深深的担忧与敬佩。
江子彻早已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衣衫都被汗水与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抬起头,望向祭坛之上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嘶哑地低声骂道,“小宸……你他妈的真不是人……”
但那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劫后余生的颤抖与难以言喻的关切。
陆经年扶着一根断裂的玉柱,脸色苍白如纸,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却勉强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服下,闭目调息片刻,这才缓过一口气,目光却始终不离祭坛上那道身影,满是复杂。
伍千殇收剑入鞘,身形从战场的阴影中缓缓浮现。
她静静地站在广场边缘,望着祭坛之上,面具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波澜,握着惊蛰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女王亲卫们迅速行动起来,铠甲碰撞发出整齐而冷酷的铿锵声。
他们将那些丢下武器的钦天监强者一一捆绑,押送下去,动作干练而沉默。
那些原本负隅顽抗的,在夜何斩杀万霄羽的那一刻,便已彻底失去了斗志,跪倒在地,很快被镇压。
王城的军队也终于赶到,铁甲森森,旌旗猎猎,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长戟如林,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那些还在观望的、还在犹豫的、还在试图逃跑的,一个都跑不掉,如同瓮中之鳖。
混乱,渐渐平息。
喧嚣,渐渐沉寂。
广场之上,只剩下风吹过残破星辰幡的猎猎声响,和那些伤者低低的呻吟与劫后余生的啜泣声。
祭坛之上。
鸢尾依旧扶着白宸,没有松手。
她能感觉到,这个少年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
他早已到了极限,彻底透支了自己的潜能,无论是灵力、体力还是精神,都已燃烧殆尽,只是靠着那变态到近乎非人的意志力,强撑着没有倒下。
他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她身上,沉重而灼热,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她低下头,看着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那曾经应该俊雅的面容,此刻已被干涸的血迹和泥尘覆盖,只能看到那双依旧漆黑的眼眸,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即使在如此绝境中,也未曾失去焦距,未曾失去那份让人心悸的清醒。
鸢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可以了。”
她轻声道,“结束了。”
白宸抬眸,望着那张与鸢九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此刻盈满复杂情绪的眼眸。
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的身体,终于软了下去。
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向前倾倒。
鸢尾正欲一把将他抱住,却被一道正快步走来的玄青云纹殿服的身影稳稳接住。
那身影快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最后一刻托住了白宸倾倒的身体,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那满身肃杀的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夜何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单膝跪在白宸身边,伸出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鼻息。
指尖感受到微弱却稳定的气息,他那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懈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向鸢尾。
鸢尾对上那双眼睛,微微一怔。
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杀意,那冰冷而锐利的气息,像是一柄出鞘的刀,直指她的咽喉,仿佛在质问为何让他怀中之人伤成这样。
第906章 死后反扑
夜何将万霄羽击杀,战斗接近尾声,夜何迅速赶来接住倒下的白宸,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后,用满怀杀意的眼神看了鸢尾一眼。
但这丝情绪却很快被他压下,沉入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潭水之下,只剩下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知道无法怪她。
夜何没有说话,没有指责,没有感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小心翼翼地将少年缓缓抱起。
随即,他转身,迈着沉稳而急促的步伐,离开了这片血腥的战场,玄青云纹的衣袂在夕阳中翻飞,很快消失在人群之外。
鸢尾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挺拔而孤独,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随即,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站起身,面向广场。
她面向那些跪伏在地的百姓,面向那些被押送的钦天监余孽,面向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军队与亲卫。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她身上,将那明黄色的龙袍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也将她脸上的血迹与泪痕映照得格外清晰。
她的声音,清冷而威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响彻整个王城,“今日之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广场,扫过那些伤痕累累却眼神明亮的战士,扫过那些终于重获自由的百姓。
“泽兑大陆,再无钦天监。”
“再无……欺天之徒。”
短暂的沉默后,欢呼声,如山呼海啸,响彻云霄。
那声音震动了天际的流云,惊起了远处的飞鸟,像是要将数十年来的压抑与恐惧,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落,如同一层温暖的天鹅绒,照亮了整座广场。
照亮了那些跪伏在地、泪流满面的百姓,照亮了那些放下武器、面如死的钦天监余孽,照亮了那些疲惫却欣慰、带着伤痕却眼神坚定的面孔。
也照亮了祭坛之上,那一片被鲜血浸透,却又孕育着新生的土地。
欢呼声渐渐平息,百姓们开始陆续散去,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憧憬,却又在瞥见满地的尸骸与破碎的祭坛时,流露出一丝茫然和隐忧。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尘土味,混杂着灵力燃烧后的焦糊气息,夕阳的余晖将广场上的血迹染成诡异的暗紫色,仿佛大地本身也在流血。
军队和女王亲卫们正在清理战场,铁甲碰撞发出单调而沉重的铿锵声,像是为这场巨变敲响的丧钟。
钦天监的余孽被一批批押送下去,他们的脚步声拖沓,眼神空洞,偶有几道阴冷的目光扫过祭坛,却不敢停留,生怕被那道明黄的身影察觉。
温如玉负手立于祭坛边缘,与几位前来致谢的贵族低声寒暄。
他的白衣上沾着点点血污,风姿依旧卓然,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显示出他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江子彻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白玉台阶上,仰着头大口灌着水,水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混着汗水与血水,在月白色的深衣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他浑身的疲惫明显还未散去,握着水囊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远处,陆经年正蹲在地上,为一名受伤的女王亲卫包扎伤口,素色长袍的下摆早已被鲜血浸透,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伍千殇静静地站在阴影里,面具下的目光扫视着四周,惊蛰虽未出鞘,但那紧绷的肩线显示出她仍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之际,异变陡生。
万霄羽的尸体,那具倒在血泊中,胸口被贯穿,早已冰冷僵硬的尸体,忽然动了。
不是抽搐,不是痉挛,而是某种更加诡异的、违背生死法则的蠕动。
他胸口的伤口处,那道被夜何的纯白长刃撕裂的致命伤,突然亮起一道诡异的血红色光芒。
那光芒刺目而妖异,像是有无数只猩红的眼睛在他皮肉下同时睁开,又像是某种来自九幽地狱的诅咒正在苏醒。
光芒穿透了破烂的祭袍,穿透了干涸的血痂,穿透了皮肉与骨骼,直直射向天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粘稠的、如同实质般的血色光柱。
“怎么回事?!”
江子彻猛然站起身,手中的水囊“砰”地一声掉落在地,清水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温如玉脸色骤变,身形一闪便冲向尸体,九鼎虚影在掌心若隐若现,发出低沉的嗡鸣。
伍千殇的惊蛰瞬间出鞘,银白的雷光在剑身上疯狂跳跃,发出刺耳的鸣响,她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那道冲天而起的血光,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限,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血色的光芒在天空中迅速凝聚、扭曲、膨胀,最终化作一面巨大的光幕,横亘在广场上空,遮蔽了夕阳的余晖,将整片广场笼罩在一片猩红的阴影之中。光幕之上,画面缓缓浮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晰与真实。
那是……鸢尾。
明黄龙袍,头戴龙凤珠翠冠,端坐于王座之上。
她的面容清晰得可怕,连唇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都纤毫毕现,眼中闪烁着一种让人陌生的阴冷与算计。
而她对面,站着几个身影。
那些身形被刻意模糊,笼罩在浓重的黑雾之中,看不清面目,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腥膻、狂暴、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气息,却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是妖兽的气息,是北境无尽山脉深处才会有的,属于洪荒猛兽的威压。
画面中,鸢尾正在与那些人……交谈。
不,不是在交谈,是在密谋。她的声音透过光幕传了下来,清冷而淡漠,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寒的算计。
“待钦天监覆灭,泽兑大陆的东境三郡,可归妖兽二族。”
画面流转,其中一个黑雾中的身影发出低沉的嘶吼,像是野兽在吞咽猎物前的兴奋。
鸢尾微微颔首,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谈论的不是疆土与百姓,而是几件无关紧要的货物。
第907章 勾结外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之际,万霄羽的尸体中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化作巨大的光幕。画面在半空中展开,呈现出的,是鸢尾与妖兽二族首脑的交谈。
“北境五城的资源,妖族可占七成。兽族可随意通过传送法阵,前往玄灵大陆猎食,人类不会阻拦。”
鸢尾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那动作慵懒而随意。
“只要助我除掉钦天监,这些,都是你们的。”
声音清晰,画面真实,光影交错间,连她发梢的颤动、眼中一闪而逝的阴鸷都无可挑剔。
那伪造的影像完美得可怕,完美到让人无法怀疑其真实性,仿佛那才是真正的她,是那个在权力斗争中早已堕落的灵魂。
光幕持续了片刻,然后缓缓消散,化作点点血色的光斑,随风而逝。
但那些画面,那些对话,已经如同毒蛇般,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难以置信地望着祭坛之上那道明黄的身影。
刚刚还在欢呼的百姓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像是被冻结的面具,然后一点点碎裂,化作惊恐与茫然。
那些正在致谢的贵族们,眼中的感激变成了惊疑,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与祭坛拉开距离,仿佛那里站着的是什么瘟疫的源头。
那些被押送的钦天监余孽,纷纷抬起头,原本死灰的眼眸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恶毒的光芒,有人甚至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勾结外敌……”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颤抖的难以置信。
“女王陛下……勾结外敌?”
“那些画面……那些对话……东境三郡?北境五城?给妖兽二族?!”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从低语到喧哗,恐慌与怀疑如同瘟疫般再次蔓延。
有人开始惊恐地后退,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不洁之物。
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农具或武器,眼神游移,不知道该指向谁。
有人跪伏在地,双手合十,低声祈祷,祈求上苍告诉他们,该相信谁。
军方将领们面面相觑,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目光在女王与那些影像之间来回游移。
局势,在瞬间再次陷入动荡,比之前的战斗更加诡谲,因为这是人心的崩塌,是信任的瓦解。
祭坛之上。
鸢尾的脸色,瞬间惨白,毫无血色。
她望着天空中那片缓缓消散的血色光幕,那些画面,那些对话,像是一把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是伪造的。
是钦天监早就准备好的、最后的杀招。
是万霄羽那个老狐狸,即使在死后也要拉她垫背的疯狂诅咒。
可她百口莫辩。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那些对话太逼真了,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那种阴冷的气质、那种算计的语气,甚至让她自己都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那真的是她,是另一个被黑暗吞噬的她。
没有人会相信那是伪造的,因为伪造不出这么真实的画面。
除非……
她忽然想起,钦天监掌握着一种失传已久的秘术,可以以死者的最后一丝魂魄为引,燃烧其毕生修为,将事先准备好的画面投射出来。
那是真正的死无对证,因为施术者已死,魂飞魄散,没有人能反驳,没有人能证明其真伪。
而万霄羽……他死了。
死在夜何刀下。
死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在活着的时候公布这些证据。
可正因为死得太快,这些证据,才在死后出现。
这才是他真正的后手,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恶毒的布局。
鸢尾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她赢了。
她赢了钦天监,赢了万霄羽,赢了一切。
她亲手斩断了操控她的丝线,重新夺回了王座。
可到头来,她还是输了。
输给一个死人。
输给那些早就埋好的、看不见的陷阱。
输在这人心最脆弱的瞬间。
广场上,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像是千万只蜜蜂在耳边轰鸣,又像是某种巨兽的咆哮。
“勾结妖兽二族……这可是叛国啊!是诛九族的大罪!”
“那些画面,不像是假的……那眼神,那语气……难道我们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质疑声、咒骂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
有人开始愤怒地朝祭坛投掷石块,却被亲卫挡下。
局势即将彻底失控。
祭坛之上。
鸢尾静静地站着,明黄龙袍在夕阳下依旧熠熠生辉,珠冠上的宝石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但那张与鸢九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浸透了骨髓的疲惫。
她没有立刻辩解,因为她知道,此刻任何急切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都像是心虚的狡辩。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深秋的寒意,刺得肺叶生疼。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挺直了脊梁。
终究是一个坐上王位十数载的君王,即便是面对如此无措、如此绝望的场景,她也不会失了威仪,不会丢了那份属于王者的从容。
她抬起头,望向广场上那些惊慌失措的百姓,惊疑不定的贵族,虎视眈眈的军方将领,甚至还有温如玉等人警惕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她身上,但她没有躲闪。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清冷而威严,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流淌的寒水,响彻全场。
“那些画面,是假的。”
人群骚动,有人嗤笑,有人怒吼,有人摇头不信。
鸢尾没有理会,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朕没有勾结妖兽二族,没有出卖一寸土地,没有许诺过任何资源。那些画面,是钦天监早就准备好的陷阱,是万霄羽临死前的最后挣扎,是他用禁术‘死魂引’伪造的幻象。”
“朕知道,你们不信。”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双秋水般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最后落在那些被押送的钦天监余孽身上,“但朕可以告诉你们,若朕真的勾结了妖兽二族,他们此刻,应该在何处?”
第908章 妖兽进攻
万霄羽身亡后,以自身魂魄为引,燃烧毕生修为,将事先准备好的女王勾结妖兽二族的画面投射出来,局势即将彻底失控,鸢尾还是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为自己辩解。
人群沉默了。
骚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思考。
是啊,若女王真的勾结了妖兽二族,那些妖兽的援军呢?
那些承诺要出兵相助的盟友呢?
那些应该趁乱杀入王城、瓜分土地的兽群呢?
为什么此刻,一个都没有出现……
广场上只有人类,只有泽兑大陆的子民,没有一只妖兽,没有一头魔兽。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鸢尾继续说道,声音愈发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钦天监伪造天意,蒙蔽君王,追杀公主,操控朕的身体,这些,你们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们惯于欺骗,惯于操控,惯于用虚假的画面与言辞来维护他们的统治。”
“现在,他们败了,万霄羽死了,可他们留下的毒,还在。”她抬起手,指向天空中那已经消散的血色余晖,“这就是他们的毒,是他们试图在死后反咬一口,试图让泽兑大陆再次陷入混乱的阴谋。”
“朕问你们,”她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声音如同晨钟暮鼓,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你们,还要被他们蒙蔽多久?还要让他们的阴谋,再次践踏这片土地吗?”
广场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百姓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惊恐渐渐被思索取代。
他们看着祭坛上那个孤独却挺拔的身影,又看了看周围。
确实,没有妖兽,没有外敌,只有一片战后的狼藉,和那个试图用最后谎言颠覆一切的死人的余毒。
贵族们眉头紧锁,思绪万千,手中的权杖不再那么紧绷。
军方将领们沉默不语,目光闪烁,但按在剑柄上的手,却悄然松开了几分。
那些被押送的钦天监余孽,脸上的幸灾乐祸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慌与不安。
但有一点,他们无法否认,鸢尾说的,有道理。
若她真勾结了妖兽二族,此刻妖兽的援军何在?
那些贪婪的、嗜血的种族,怎会在如此关键时刻缺席?
而那些钦天监余孽闪烁的眼神,那刻意伪造的证据,也让他们心中,生出了几分怀疑,几分对钦天监根深蒂固的警惕。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终于沉入地平线。
那轮曾经照耀着广场、见证着钦天监覆灭的血色残阳,像是一位疲惫的战士,缓缓闭上了眼睛。
夜幕如同一张巨大的黑色帷帐,从东方的天际线开始,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光明,将整座天穹之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暗之中。
广场上的火把还未完全点燃,只有零星的几点火星在风中摇曳,像是濒死的萤火虫,随时可能熄灭。
空气中弥漫着战后的血腥与焦糊味,混合着深秋夜露的寒意,凝结成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重。
就在这时,新的噩耗便如惊雷般炸响,撕裂了这脆弱的宁静。
“报——!!!”
一匹快马撕裂夜色,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冲向广场。
那亲卫浑身浴血,铠甲破碎得不成样子,肩甲处有一道巨大的爪痕,深可见骨,鲜血顺着破碎的甲片不断滴落,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线。
他的脸上满是惊惶与绝望,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涣散无光,像是已经看到了地狱的景象。
他甚至来不及勒马,便直接从马背上滚落,连滚带爬地跪倒在祭坛之下,膝盖撞击白玉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陛下!大事不好!”
鸢尾的瞳孔微微收缩,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亲卫抬起头,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如同钝刀割在人心上,带着血沫与哭腔。
“妖兽二族……进攻了!”
“东境三郡,北境五城,西疆七镇,同时遭到攻击!”
“妖兽大军压境,来势汹汹,我军……我军……”
他说不下去了。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未说完的话。
节节败退。
尸横遍野。
山河破碎。
鸢尾的脸色,彻底变了。
“怎么会……”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就在自己耳边回响。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龙袍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那些画面……那些证据……难道……
她忽然明白了。
万霄羽留下的,不仅仅是那枚伪造的留影石,不仅仅是那道血色的光幕。
他留下的,是一个精心编织的、毒辣的连环套。
那些伪造的证据,不只是为了让她百口莫辩,更是为了动摇军心,瓦解士气,让整个人族陷入自我怀疑的混乱。
然后,妖兽二族趁虚而入,在外部给予致命一击。
内外夹击,一举击溃。
而他万霄羽,就算死了,也要拉着整个泽兑大陆陪葬,要让她鸢尾成为千古罪人,要让人类在毁灭中永远铭记。
广场上,刚刚被鸢尾勉强稳住的怀疑和恐慌,再次如野火般蔓延,且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不可收拾。
“妖兽二族进攻了?!”
“东境三郡……那不是画面里提到要割让给妖兽的地方吗?!难道那些画面是真的?女王陛下真的勾结了妖兽?!”
“不不,也可能是钦天监的阴谋……但妖兽真的打来了啊!它们怎么知道这个时候进攻?!”
“我们怎么办?!我们打得过吗?!连钦天监都靠不住,我们还能靠谁?!”
议论声、惊呼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潮水般汹涌,响彻夜空。
那些刚刚被押送下去的钦天监余孽,纷纷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恶毒的光芒,有人甚至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是从地狱传来的嘲讽。
那些刚刚还在犹豫是否要站在鸢尾这边的人,此刻眼中浮现出明显的怀疑与恐惧,他们开始后退,开始聚拢,开始用防备的目光打量着祭坛上那道明黄的身影。
第909章 士气崩溃
就在鸢尾三言两语即将打消众人的怀疑之际,却突然传来战报,妖兽二族大举进攻,我军节节败退。众人哗然,看向鸢尾的目光中浮现出明显的怀疑与恐惧,众人的「信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
鸢尾站在祭坛之上,望着这一切。
望着那些动摇的百姓,惊疑的贵族,不知所措的将士,望着那匹倒在血泊中的战马,望着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亲卫。
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那种无力感比被傀儡术操控时更加沉重,因为这一次,她清醒着,却无力回天。
她赢了钦天监。
可她输了人心。
而在这片以信仰为力量源泉的土地上,输了人心,就等于输了一切。
没有信仰的支撑,九重天的修为也不过是空中楼阁,随时可能消散,无法阻挡溃败的洪流。
万霄羽,或者说钦天监,显然深谙此道。
他们选择的时机,恰到好处。
正好是那些伪造证据刚刚浮现、人心最动摇的时刻。
是钦天监刚刚覆灭,新秩序还未建立的时刻。
是她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刻。
边境的战报,如雪花般飞来,一封比一封紧急,一封比一封惨烈。
“东境三郡告急!妖兽大军已突破第一道防线!守将战死,士兵溃散,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北境五城失守三城!守军士气崩溃,溃不成军!妖兽正在屠城!正在屠城!”
“西疆七镇……七镇全部沦陷!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妖兽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一条条噩耗,如同钝刀,一刀一刀割在所有人心上。
每一条战报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条人命,都是无数家庭的破碎,都是泽兑大陆数百年基业的崩塌。
而那些溃败的原因,出奇的一致。
士气崩溃。
士兵们无心恋战。
他们在战斗时,脑海中浮现的,是天空中那些画面,是那些女王勾结妖兽的画面,是那个他们曾经顶礼膜拜的女王,将他们的家园拱手让人的场景。
他们一边厮杀,一边怀疑,自己到底在为谁而战?
自己守护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君王?
自己流的血,是否只是权力交易的筹码?
信仰崩塌了。
士气,也就没了。
而没有士气的军队,不过是一盘散沙,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妖兽二族的大军,如同收割麦子一般,收割着一条条人命。
铁蹄踏过,城池崩塌;利爪挥下,血肉横飞。
火光冲天,将夜空染成血色,惨叫声、哭喊声、兽吼声,隔着千里,仿佛都能传到王城。
祭坛之上。
鸢尾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望着那些战报,望着那些死伤的数字,望着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她的双手,在微微颤抖,那颤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全身,连龙袍的衣摆都在轻轻晃动。
那是她的子民。
那是她的土地。
那是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一切,是她宁愿被当作傀儡,被人抓住把柄十数年,也要保住妹妹、保住王位、保住这片江山的原因。
可现在,正在一点一点,从她指缝间流走。
“陛下……”
一名老将军跪在她面前,铠甲上还带着战场的尘土与血迹,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撤吧……撤回王宫……至少,能保住都城……保住王室的最后一点血脉……”
鸢尾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是边境城池燃烧的火光,是人类文明在野兽的铁蹄下燃烧的哀歌。
是她的子民,在妖兽的屠刀下发出的最后惨叫,是母亲失去孩子,丈夫失去妻子的绝望。
是泽兑大陆的土地,被侵略者肆意践踏,被兽血与人血混合浸透的惨烈。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她还是个少女,刚刚被钦天监推上王位。
钦天监的人对她说,“陛下,您不需要做什么。您只需要……存在。您只需要站在那里,让百姓们看到您,相信您,信仰您。其他的,交给我们。”
于是,她成了傀儡。
一坐,就是十数年。
她以为,只要她听话,只要她配合,只要她做那个完美的神像,百姓就能安居乐业,江山就能稳固太平。
可钦天监是一个为了维持权势无所不用其极的存在,以祭祀之名鱼肉百姓,以天意之名排除异己。
现在,她终于挣脱了傀儡的枷锁,终于夺回了属于自己的意志。
但挣脱的瞬间,迎来的,却是这样的局面。
山河破碎,血流成河,人心离散。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做对了没有。
如果……如果没有反抗钦天监……
如果……如果继续当那个傀儡……
会不会,至少百姓们还能安居乐业?
会不会,至少那些边境的士兵,不会死得不明不白?
会不会……
就在她即将被这无尽的自我怀疑吞噬的瞬间,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
那触感很轻,很凉,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虚无感,却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安定了下来。
鸢尾转过头。
一袭青衣,黑纱蒙面,身形修长而纤细,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张被黑纱遮盖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而清醒的光芒。
鬼刀。
鸢九浑身一震。
她当然知道这是效忠于白宸的暗卫,也是这一战能够战胜钦天监的最大功臣之一。
他在夜何将白宸带走的时候便一并消失了,没有人注意到他去了哪里,仿佛他本就是阴影的一部分。
此刻,他回来了。
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开口,那雌雄莫辨的嗓音清晰无比,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鸢尾心中激起千层浪。
“苦肉计。”
鸢尾微微一愣。
鬼刀装束的青休说完,便缓缓后退,身形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在火把摇曳的光影中,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是白宸的安排。
让他留在这里,在鸢尾最不知所措,最绝望无助的时候,提醒她下一步行动。
他知道,她会想清楚该怎么做。
第910章 退无可退
对人族不利的战报一条又一条从前线传来,山河破碎,血流成河,人心离散,鸢尾陷入深深的自责与迷惘,鬼刀装束的青休却在此时出现,在白宸的安排下给了她“苦肉计”三个字的提示。
鸢尾细细咀嚼青休留下的三个字。
苦肉计。
以自身为饵,以伤痛为媒,以绝境为局,换取信任,换取团结,换取……更加稳固的信仰。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白宸的布局,明白了这看似绝境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转机。
那些伪造的证据,那些妖兽的入侵,未必不是……一次机会。
一次让泽兑大陆真正团结起来,一次让她真正赢得人心,一次让「信仰」真正建立在血肉和羁绊之上,而非虚幻的天意操控的机会。
她咬咬牙,眸中闪过一抹坚定。
她转过身,面向广场上那些惊疑不定的人们。
她的声音,清冷而威严,却带上了一种近乎灼热的真诚,响彻夜空。
“朕知道你们现在不敢完全信任朕,但钦天监已灭,那些伪造的证据,早晚会真相大白。”
“如今妖兽二族,趁火打劫,欺我人族无人。国仇家难近在眼前,妖兽的铁蹄,已经踏上了我们的土地。”
“我们的子民,正在被屠杀。我们的家园,正在被践踏。我们的兄弟姐妹,正在流血。”
“朕会与所有将士共同进退,向所有人证明,钦天监的阴谋,无法瓦解我们的斗志;那些伪造的证据,永远动摇不了我们的信仰。”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坚定,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在寒夜中熊熊燃起。
“所有人,听朕号令!”
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望着她。
望着那道明黄的身影,那双此刻燃烧着火焰的眼眸,那张与鸢九一模一样、却带着王者的决绝与担当的面容。
“愿随朕,杀敌去?!”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望着她。
望着那道明黄的身影,那双此刻燃烧着火焰的眼眸。
那早被温如玉策反的老将军陈破虏第一个站起身,抹去脸上的血迹,抽出腰间长刀,声如洪钟,震得夜风都在颤抖。
“末将愿往!杀敌!杀敌!杀敌!”
“杀敌!”
“杀敌!”
“杀敌!”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
广场上,所有将士,同时举起武器,发出震天的怒吼。
那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冲破了恐惧,冲破了怀疑,冲破了绝望。
那些百姓,那些贵族,那些原本还在怀疑的人,此刻,眼中只剩下愤怒的火焰,只剩下同仇敌忾的血性。
鸢尾望着这一切,眼眶微微泛红。
她知道,这一战,九死一生;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
但她更知道,她不能再逃了。
她已经逃了十数年,藏在傀儡的面具后,藏在虚假的威严中,藏在钦天监编织的牢笼里。
这一次,她要站在最前面。
哪怕死,也要死在战场上,死在守护子民的路上,死在真正的归宿。
“开城门,出征!”
……
王城之中,混乱仍在蔓延。
那些伪造的证据如同一根根毒刺,深深扎入每一个人的心中,在夜色里发酵、溃烂,滋生出无尽的猜疑与恐惧。
百姓们聚在街头巷尾,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眼中满是惊疑与惶恐。
往日里热闹的市集此刻门可罗雀,店铺紧闭,门板后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贵族们闭门不出,各自盘算着退路,有的收拾细软准备出逃,有的暗中联络妖兽试图投诚,还有的冷眼旁观,等待局势明朗。
军队虽然已经随女王出征,但留下的老弱妇孺,依旧在这座都城之中,惶惶不可终日,每一阵夜风都让他们以为是妖兽破城的信号。
“你们说……那些画面,到底是不是真的?”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蹲在墙角,声音压得极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砖缝里的泥土。
“女王陛下已经出征了,还能有假?”旁边的人反驳,却底气不足。
“可那画面……太真实了……那眼神,那语气……”
“听说边境已经失守了,妖兽的大军正在推进……东境三郡据说已经变成焦土……”
“完了……全完了……我们都会被吃掉……”
低沉的议论声,在夜风中飘荡,如同无数只蚊蝇嗡嗡作响,扰得人心更加烦乱。
偶尔有巡城的士兵经过,百姓们便立刻噤声,待脚步声远去,又立刻聚在一起,谣言在黑暗中疯长,如同毒藤缠绕着整座王城。
然而,就在这座都城陷入无尽猜疑与恐慌之际,遥远的边境线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地狱般的景象。
东境三郡,第一道防线早已被妖兽大军撕碎。
残破的城墙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些妖兽的尸体堆积如山,有身高三丈、獠牙外露的裂地暴熊,有背生双翼、利爪如钩的铁羽鹰妖,有浑身覆盖着漆黑鳞甲、口中喷吐着腐蚀毒液的噬金巨蟒。
它们的鲜血与人类将士的鲜血混在一起,在地面汇成暗红色的溪流,渗入龟裂的土地。
但更多的,是人类士兵的尸体。
幸存的士兵们蜷缩在临时搭建的防御工事后面,那些工事不过是一些倒塌的城墙碎石、翻倒的粮车,以及一些仓促挖掘的浅沟。
他们手中紧握着卷刃的长刀、折断的长矛,眼中满是绝望。
每个人都盔甲破碎,伤口流血,饥饿与恐惧已经折磨了他们三天三夜。
他们已经退无可退。
身后,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是那些躲在废墟中瑟瑟发抖的老人,妇女和孩童,是那些等待着他们保护的,最后的家园。
身前,是如潮水般涌来的妖兽大军。
夜色中,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如同地狱的鬼火,伴随着低沉的嘶吼、骨骼摩擦的咔咔声,以及铁蹄踏碎骨头的脆响。
妖气冲天,化作实质的黑雾,遮蔽了月光,让整片战场如同九幽深渊。
“兄弟们……”一名满身血污的百夫长站起身,他失去了一条手臂,断口处用布条胡乱包扎,鲜血已经浸透。
第911章 公主殿下
鸢尾理解了白宸提示“苦肉计”的含义,强行振作起来,带领剩下的战士出征,然而此时的前线已然如同地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满身血污的百夫长握紧手中卷刃的长刀,刀身上布满了缺口与血迹,声音沙哑却坚定,“咱们……拼了!就算死,也要拉几个畜生垫背!”
“拼了!”
“拼了!”
残存的士兵们纷纷站起身,眼中燃烧着最后的决绝。
他们知道这是送死,但与其被妖兽撕碎,不如战死沙场。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发起最后的冲锋时,一道琴音,忽然在夜空中响起。
那琴音清越而悠远,如同一道清泉,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瞬间涤荡了每一个人的心神。
那不是普通的琴音,每一个音符都蕴含着某种玄奥的韵律,如同实质般在空气中震荡,所过之处,妖兽的嘶吼声竟然为之一滞。
所有人愣住了。
他们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之下,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为首者,一袭白衣胜雪,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莹光。
她形态雍容,气质清冷如霜,怀中抱着一具古琴,琴身通体漆黑,上刻云纹,七根琴弦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她指尖轻轻拨动琴弦,那清越的琴音便如同活物一般,在夜空中流淌,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青色音波,一圈圈扩散开来。
花拾月。
在她身侧稍后,是一名少女。
她身着红色长裙,身形纤细,面容与女王鸢尾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
如果说鸢尾是高高在上的寒梅,她便是山涧中绽放的红芍;如果说鸢尾的眼神威仪而疏离,她的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则只有一种清澈的、让人莫名心安的温柔,以及一种隐藏在温柔之下的、坚韧如铁的决绝。
鸢九。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月光之下,眼前是尸横遍野的战场,是绝望的士兵。
夜风吹动她的长发与裙摆,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战旗。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响在心底,“我来晚了。”
那一刻,无数人泪如雨下。
接下来的几天,是一场奇迹,也是一场血与火的洗礼。
那一日,花拾月出手了。
她的琴音,不再只是清越悠扬,而是化作杀伐之音。
当她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重重一拨,“铮”的一声巨响,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青色音波便如同利刃般横扫而出。
那音波所过之处,地面被切割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首当其冲的一头裂地暴熊,那坚硬如铁的头颅竟然被音波直接斩落,鲜血喷涌而出,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杀阵·断魂!”
花拾月轻喝一声,十指翻飞如蝶,琴音急促如雨打芭蕉。
无数道音波从琴弦上激射而出,化作漫天剑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那些试图冲阵的妖兽,无论是铁羽鹰妖还是噬金巨蟒,只要被音波触及,瞬间便被切割成碎片,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她那八重天巅峰的修为,在战场上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有妖族的八重天强者试图偷袭,一头背生六翼的紫金翼虎从天而降,利爪直取花拾月头顶。
花拾月头也不抬,只是轻轻拨动一根琴弦,“嗡”的一声,一道凝如实质的音刃冲天而起,与紫金翼虎的利爪相撞,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
“雕虫小技。”
花拾月冷哼一声,手指连弹三下,三道音刃呈品字形斩出,瞬间将那紫金翼虎的六翼斩断,最后一道音刃直接贯穿其头颅。
那妖族强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从空中坠落,砸入妖兽群中,激起一片骚乱。
而鸢九,就那样出现在每一个最危险的地方。
她没有女王的九重天实力,没有花拾月的巅峰修为。
她只是一个刚刚突破不久的年轻人,修为不过七重天初期。
但的琴音轻灵,音波灵动飘逸,如同穿花蝴蝶,在妖兽群中穿梭。
她不像花拾月那样以力破敌,而是以巧取胜。
面对一头皮糙肉厚的铁甲犀牛,她不硬拼,而是琴音如同鬼魅般绕至其侧,沿着铁甲的缝隙刺入,精准地切断其喉管。
面对成群结队的铁羽鹰妖,她指尖轻点,琴音袅袅,每一道音波都刺入鹰妖的眼睛或翅膀关节,让它们失去飞行能力,然后由下方的士兵补刀。
她站在那里,就足够了。
因为那张脸。
那张与女王一模一样的脸。
士兵们望着她,望着那张与女王一般无二的面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和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红色身影,心中的怀疑,开始一点一点消散。
“她……她是谁?”有人问,声音颤抖。
“那是公主!是鸢九公主!”有年长的老兵认出了她,激动得热泪盈眶,“我三十年前见过还是婴儿的她!那张脸,和女王一模一样,绝对不会错!”
很快,答案传遍了整个防线。
那是公主。
那是被钦天监追杀了整整三年的公主,女王拼尽全力、甚至甘愿被操控也要保护的妹妹。
那是上天庇佑,从虚空乱流中活着归来的真命天女。
消息传开,如同野火燎原,士气大振。
其他战线那些原本怀疑女王勾结妖兽的士兵,此刻望着那顶着一张与女王一模一样的脸,与他们在战场上同生共死的身影,所有的怀疑都在不知不觉间动摇。
若女王真的勾结妖兽,她的亲生妹妹,怎么会在这里?
若王室真的背叛了人族,公主殿下,怎么会与他们并肩作战,怎么会为了守护他们而浴血奋战?
“兄弟们!”一名将领举起长剑,声如洪钟,剑锋上还滴着妖兽的血,“公主殿下在此,与咱们并肩作战!你们还怀疑什么?!”
“杀——!”
“杀!”
震天的怒吼,响彻云霄,撕裂了夜空。
溃散的士兵,被重新集结起来,崩溃的防线,重新稳固,失去的城池,被一寸一寸夺回。
士兵们跟随着那道红色的身影,跟随着清越的琴音,向妖兽发起了反冲锋。
第912章 妖兽首领
前线的士兵因节节败退而陷入绝望之际,鸢九和花拾月的出现为战局带来转机。
妖兽二族的大军,第一次停下了推进的脚步。
而与此同时,一些早已被安排好的有心之人,开始在军中,民间,悄然传播着一些消息。
“听说公主殿下是被上天庇佑的,你们看,她从虚空乱流中活着回来,那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她回来的时候,正好是女王揭露钦天监的时候,这不就是天意吗?天意要让她回来,继承王位?不,是要让她回来,带领咱们打赢这场仗!”
“对!那些画面肯定是假的!天意怎么会庇佑一个叛徒?天意庇佑的,是公主殿下!女王出征在前线御敌,公主殿下在后方救援,这才是真正的王室!”
一传十,十传百。
那些原本还在怀疑的人,渐渐被说服。
原本还在动摇的人,渐渐坚定起来。
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纷纷拿起武器,加入战斗。
天意从未抛弃王室。
上天庇佑的公主,正与他们并肩作战。
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还有什么,比这更有说服力?
黎明的曙光刺破黑暗,洒在刚刚收复的城墙上。
城墙下,妖兽的尸体堆积如山,城墙上的旗帜重新飘扬。
鸢九站在城头,望着远方那片依旧燃烧的天空。
她浑身浴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红色的长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鲜血染成了暗褐色。她的脸上满是疲惫,眼下是深深的青黑色,但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花拾月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她的白衣也沾染了血迹,但琴音依旧清越。
鸢九转过头,望向她。
“师父……”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带着一丝颤抖,“小宸说的,是对的。”
花拾月微微挑眉。
鸢九继续说道,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深深的思念,“只要我们出现,一切都会好起来。”
“百姓们需要看到的,不是证据,不是真相……”她望向远方,眸中倒映着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一个个重新燃起希望的百姓,“是希望。”
“而我们,就是那个希望。”
花拾月望着她,望着那张与女王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脸,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欣慰。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远方,天边泛起鱼肚白。
然而就在这时,妖兽二族的大营之中,两道恐怖的气息同时升腾而起。
那气息如同两座无形的山岳,从地平线尽头缓缓拔起,初时只是细微的震颤,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转瞬之间便化作滔天巨浪,压在整条战线之上。
天空中的云层被那气息冲散,露出一个巨大的旋涡,漩涡中心电闪雷鸣,仿佛天地都在为这两位存在的降临而颤抖。
所有人族将士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是猎物面对天敌时的本能恐惧。
修为较弱的士兵直接跪倒在地,七窍流血,七重天以上的将领勉强站立,却也面色惨白,双腿发软。
就连花拾月这样的八重天巅峰强者,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琴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两道身影缓缓升空。
一道是兽族首领裂天兽尊。
他的身形高达三丈,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通体覆盖着漆黑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脸盆大小,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鳞甲缝隙间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血管在跳动,散发着滚烫的热气。
他的头颅形似猛虎,却生有三只猩红的竖瞳,獠牙外露,每一根都有匕首长短,滴落着腐蚀性的涎水。
背后拖着一条长达五丈的骨尾,尾端生有倒钩,轻轻一扫,便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周身翻涌着狂野而凶戾的气息,那是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毁灭之力,仿佛他就是天灾的化身,是洪荒凶兽的具现。
一道是妖族首领万妖之主。
与裂天兽尊的野蛮凶悍截然不同,他的身形修长匀称,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皮肤苍白如瓷,一双狭长的眼眸中流转着诡谲的紫金色光芒,仿佛能看穿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负手而立,身着一袭墨绿色的长袍,衣袂飘飘,看似从容不迫,如同一位临风而立的贵公子,周身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冷威压。
那威压不像裂天兽尊那般狂暴外放,而是内敛而深沉,如同深海中的暗流,无声无息间便能将人拖入深渊。
他的指尖轻轻捻着一朵漆黑的花,那花无叶,花瓣边缘锋利如刀,正在缓缓旋转,散发出淡淡的甜腻香气。
那是致命的毒香,闻之令人头晕目眩,灵力滞涩。
两名九重天。
泽兑大陆数千年来,从未有过两名九重天同时出现在战场之上。
即便是当年钦天监初创之际,也不过是依靠一位九重天初代监正与妖兽二族周旋,最终达成脆弱的平衡。
而此刻,这个平衡被彻底打破,两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存在联手,为了彻底击溃人族,将这片富饶的土地纳入囊中。
“你们的女王在如今这等险境下都能忍住不出现,看来是彻底放弃你们这群蝼蚁了!”
裂天兽尊开口,声音低沉而浑厚,如同万雷轰鸣,震得整片大地都在微微颤抖,城墙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他俯视着下方如同蚁群般的人族将士,三只猩红的竖瞳中满是戏谑与残忍,“既然如此,本座便大发慈悲,送你们一程!”
万妖之主轻笑一声,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如同指甲刮擦琉璃,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轻轻抬起手,那朵漆黑的花在他指尖绽放,“既然没有真正的九重天在这碍眼,那你们,就乖乖地成为吾等口粮吧!本座正好缺一批新鲜的血食,来炼制新的万妖幡。”
第913章 援军来了
花拾月和鸢九的存在为前线战事迎来了转机,但妖兽二族的首领,两名九重天强者也终于按耐不住,加入了战场。
两名九重天强者说着,仰天大笑,恐怖的威压席卷而下,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族将士的肩头。
前线的战士不受控制地纷纷吐血跪地,有些人甚至直接被那威压震碎了内脏,双目圆睁,倒地而亡。
战马嘶鸣着瘫软在地,兵器从颤抖的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花拾月竭尽全力地抵御着这股恐怖的威压,十指在琴弦上疯狂拨动,一道道音波化作护盾,试图护住周围的将士。
但那护盾在两位九重天的威压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便被撕裂。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面色苍白如纸。
所有的手段如同蚍蜉撼树一般,未能在人族战士之间产生丝毫作用。
哪怕是八重天巅峰,和真正的九重天相比,也就像人类和神只一般,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九重天之下,万物皆为蝼蚁。
“放肆!”
就在妖兽二族的首领准备对人类动手之际,一道清脆的爆喝声伴随着灿金色的「信仰」之力轰然响起,如同晨曦刺破黑夜,利剑斩断混沌。
鸢尾一马当先。
她身着破碎的明黄龙袍,头戴龙凤珠翠冠,身后是女王亲卫紧紧跟随,每一名亲卫都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目光坚定如铁。
更远处,由陈破虏老将军带领的一众将士也迅速进入备战状态,投入到与守城将士的配合中。
铁甲森森,旌旗猎猎,虽然人数不多,却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援军,来了。
守城将士们瞬间欢呼,那欢呼声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鸢九和花拾月看到那一道身影时也是忍不住松了口气,但随即,她们的心又提了起来。
因为她们清楚地看到,鸢尾周身缭绕的「信仰」之力,已经远不如前日那般璀璨夺目。
鸢尾悬空而起,周身「信仰」之力翻腾,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与妖兽二族首领的恐怖威压分庭抗礼,虽然明显处于下风,却硬生生地将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顶了回去。
她目光如电,直视那两道高高在上的身影,声音清冷而威严,“数百年前,钦天监初创之际,我人族曾与妖兽二族有过约定,互不侵犯,各安天命。如今,妖兽二族侵占人族领土,是要公然毁约吗?!”
然而,面对她的质问,妖兽二族首领只是端详她片刻,随即嗤笑起来。
“人族的女王,你还真是命大,万霄羽那个废物底牌全出都没能将你彻底摧毁。”裂天兽尊哈哈大笑,声震四野,三只竖瞳中满是戏谑,“不过,你现在信仰已失,力量已衰,周身气运溃散如风中残烛。如今吾等出现,你拿什么与吾等抗衡?凭你这张还算不错的脸吗?”
万妖之主阴冷的笑声也随之传来,他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如同在品尝美酒,“本座能闻到你身上恐惧的味道,还有……绝望。你的修为正在跌落,不是吗?从九重天,跌落到八重天巅峰,而且还在继续下滑。很快,你就会变成一个普通的凡人,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凡人。”
他张开双臂,墨绿色的长袍在风中狂舞,“不如臣服。吾等可保你一条性命,甚至保你王位,让你继续做这泽兑大陆的傀儡女王,只要你每年向吾等进贡十万血食,以及一半的国土。”
鸢尾站在城墙之上,明黄龙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明黄的衣摆如同破碎的战旗。
她抬起头,望着那两道高高在上的身影,两双眼睛里满是嘲讽与轻蔑。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信仰」之力确实在流失。
那些伪造的证据,那些怀疑的目光,那些动摇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上抽走力量。
她的修为,已经从九重天跌落至八重天巅峰,而且还在继续下滑,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跌至八重天初期,甚至七重天。
以这样的状态,别说是两个九重天,就是其中一个,她也无法应对。
她应该退。
退守王城,借助都城的大阵固守,等待转机,等待琉璃殿的援军,这才是明智的选择。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她活着,就还有希望。
但她没有退。
因为她知道,她一退,这条战线就彻底崩溃。
那些被鸢九和花拾月凝聚起来的士气,重新拿起武器的将士,刚刚燃起希望的百姓,都会随着她的后退,烟消云散。
甚至整个泽兑大陆的人族都只能苟延残喘,乃至灭族。
“哈哈哈哈,以你如今的实力,说这些已然毫无意义,束手就擒,臣服吾等,否则,就和你的子民一起下地狱吧!”万妖之主仰天大笑,面露不屑地嘲讽道,指尖的黑花骤然绽放,散发出更加浓烈的毒香。
鸢尾闻言,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腰间长剑。
此剑乃是是泽兑大陆历代女王的传承之剑,剑身修长,通体金黄,上刻山川河流、日月星辰,此刻在晨光下闪烁着清冷而决绝的光芒,倒映着她那张明媚绝美的脸。
“臣服?”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微微扬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
“人族,不接受臣服。”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形已经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朝着那两道身影疾射而去。
不是防守,不是对峙,而是主动出击。
以一敌二,明知不敌,却依旧义无反顾。
“找死!”裂天兽尊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他抬手便是一掌,那手掌在挥出的瞬间暴涨至十丈大小,如同一座黑色的山岳,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狠狠拍向那道金色的身影。
掌风所过之处,空间都被挤压得扭曲变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
鸢尾侧身避过,身形如同风中柳絮,在间不容发之际擦着掌风的边缘掠过。
第914章 以命相护
妖兽二族首领的存在瞬间让前线将士陷入绝望,关键时刻援军赶到,鸢尾拒绝对妖兽二族俯首称臣,而是主动朝着他们进攻。
但仅仅是被裂天兽尊掌风的边缘扫中,便让她左肩的龙袍瞬间撕裂,露出里面苍白而染血的肌肤,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出现在她肩头,鲜血狂涌而出。
但她没有停下,甚至没有皱眉,长剑直刺万妖之主的咽喉,剑身上金色的「信仰」之力凝聚成实质,化作一条细小的金龙,咆哮着冲向目标。
万妖之主轻笑一声,身形如同鬼魅般飘开,速度快得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他反手一指,那朵漆黑的花瞬间化作一道乌光,带着阴冷的劲气直取鸢尾心口。
鸢尾回剑格挡,长剑与那乌光相撞,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
狂暴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
她的身形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城墙之上,将厚实的城墙撞出一个巨大的凹坑,碎石纷飞,烟尘弥漫。
她从烟尘中站起身,嘴角溢出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破碎的龙袍上,眼中却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燃烧着更加炽烈的火焰。
再来。
她的身形再次腾空而起,长剑挥舞,化作漫天剑影,如同金色的暴雨,铺天盖地地朝着那两道身影笼罩而去。
每一剑都蕴含着她最后的「信仰」之力,每一剑都燃烧着她的生命本源。
“人族现在的王,就只有这点本事?”
裂天兽尊嗤笑一声,挥拳砸碎剑影,每一拳都带着崩山裂石之力,将金色的剑光砸成漫天的光点。
万妖之主闪身避过余波,袖袍一挥,无数漆黑的花瓣从他袖中飞出,化作锋利的刀片,切割着鸢尾周围的空间。
两人联手反击,一招比一招狠辣,一击比一击致命。
裂天兽尊的骨尾如同巨鞭横扫,鸢尾躲闪不及,被重重抽在腰腹之间,整个人如同炮弹般飞出,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
万妖之主的指尖射出一道紫黑色的光束,贯穿了她的右肩,留下一个焦黑的血洞。
只是刹那之间,鸢尾的左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软软地垂在身侧。
右腿的伤口深可见骨,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几乎无法站立。
腰腹间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内脏出血,让她的呼吸都带着血沫。
龙袍早已破碎不堪,被鲜血浸透,将她整个人染成一个血人。
金色的「信仰」之力变得黯淡无光,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可她还挡在城墙之前,独自面对着那两道根本无法战胜的身影,如同一尊孤独的战神,守护着身后那片她深爱的土地。
“为什么?”裂天兽尊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解,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你明明就知道,自己根本挡不住我们。再继续下去,你会死,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鸢尾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望着远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望着那从云层中透出的第一缕曙光。
她的目光越过妖兽二族的首领,越过那黑压压的妖兽大军,落在城墙下的将士身上,落在那些泪流满面却咬牙坚持的百姓身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却又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因为……朕是王。”
城墙之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望着那道浴血的身影,那个明知不敌却依旧不退的女王,那个为了保护他们宁愿粉身碎骨的王。
她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渺小,却又那么高大,那么伟岸。
有人跪下了。
那是一个老兵,他扔掉了手中卷刃的长刀,双膝跪地,泪流满面,向着那道身影重重叩首。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百个,千个,万个……
所有人都跪下了。
他们跪伏在地,泪流满面,望着那道摇摇欲坠却依旧屹立不倒的身影,心中的那根刺,终于被连根拔起。
城墙之上,鸢尾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
晨风拂过,吹动她破碎的龙袍,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伤痕。
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破碎的城砖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像是大雪中绽放的红梅,凄艳而决绝。
她勉强催动着体内寥寥无几的「信仰」之力,那原本璀璨如烈阳的金色光芒,此刻只剩下萤火般的微光,艰难地修复着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这也是「信仰」之力最为强横的地方,只要有源源不断的信仰来源,只要有百姓真心实意的敬仰与信任,鸢尾便能无限制地让自己的伤口愈合,变成一个永远都打不死的存在,从而立于不败之地。
但此刻,那修复的速度慢得惊人,伤口刚刚愈合一半,便因力量枯竭而停滞,鲜血再次涌出,染红了她的半边身子。
裂天兽尊与万妖之主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一幕,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这个人族的女王,明明已经油尽灯枯,遍体鳞伤,连站立都在颤抖,可她那双眼眸,却始终燃烧着不屈的火焰,那种光芒让他们感到不安。
那是只有真正的王者才具备的神采,是任何力量都无法磨灭的意志。
“何必呢?”万妖之主轻叹一声,他轻轻把玩着指尖那朵漆黑的花,“你的子民怀疑你,你的臣子背弃你,你的力量离你而去。你为他们拼死拼活,他们可曾信你半分?看看这城墙下,看看那些目光,他们眼中只有恐惧,只有猜疑。这样的人,值得你以命相护吗?”
鸢尾没有回答。
她只是咬紧牙关,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那柄长剑在她手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主人已经虚弱到了极限。
剑锋在晨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芒,倒映着她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第915章 信仰汇聚
此时的百姓被伪造的证据所影响,对女王依旧保持怀疑态度,「信仰」之力大减,鸢尾的实力早就达不到九重天层次,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来到前线,以一敌二对上妖兽首领明知不敌却依然为之,即便在两人的围攻下遍体鳞伤,也绝不后退,被妖兽首领询问是否值得。
这时,一道很轻的声音响起,轻得仿佛会被晨风吹散,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像是直接响在灵魂深处。
“我们信。”
鸢尾的身形猛然一僵。
她缓缓转过头,望向城墙之下,动作因伤势而显得迟缓而艰难。
那里,跪伏着无数百姓。
他们中有身披铠甲的将士,有衣衫褴褛的难民,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稚气未脱的孩童。
他们泪流满面,望着那道浴血的身影,进行着最虔诚的祷告。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是最简单、最质朴的祈愿。
祈愿他们的王平安,祈愿这片土地安宁。
而站在他们最前方的,是鸢九。
她仰起头,望着城墙上的姐姐,那双与鸢尾一模一样的秋水明眸中,没有怀疑,没有犹豫,只有清亮而坚定的光芒。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晨钟暮鼓,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姐姐,我们信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誓言般郑重,“从今往后,再无疑虑。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谁说什么,我们都信你。”
鸢尾的眼眶瞬间泛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而滚烫。
只是望着那些跪伏在地的百姓,那些泪流满面的面孔,那些无比坚定的眼眸,她忽然觉得,所有的伤痛,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都值了。
为了这一刻,为了这一句话,粉身碎骨又何妨?
鸢九转过身,面向那些百姓,面向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清亮而决绝,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诸位,你们看到了吗?女王陛下为守护泽兑大陆,不惜以命相搏,血战不退。她宁死也不肯后退一步,宁死也不肯放弃你们。这样的人,会背叛自己的子民吗?会勾结妖兽祸害自己的家园吗?”
“不会!”有人高喊出声,那是一个失去了一条腿的老兵,他拄着长枪,泪流满面地嘶吼。
“她是为了我们!她是为了泽兑大陆!”
“女王陛下万岁!”
“女王陛下万岁!”
震天的呼声,响彻云霄,如同雷霆万钧,震散了战场上空的妖气。
那些跪伏在地的百姓,眼中不再有怀疑,不再有恐惧,只有无尽的信任与敬仰。
他们望着那道浴血的身影,望着那个为了保护他们、宁愿粉身碎骨的王,心中的信仰之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光点,从他们的胸膛中升腾而起。
与之同时,前线所发生的事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泽兑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口口相传,甚至有留影石在民间流传,将那道浴血奋战的身影,将那不屈的脊梁,传遍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山河。
东海之滨,渔港深处。
那座曾经破败的宅邸内,林潮生站在窗前,望着手中那枚刚刚送来的留影石。
石中画面清晰无比,将城墙上那惨烈的战斗,将鸢尾浑身浴血却不退半步的身影,将万妖之主与裂天兽尊的嚣张跋扈,一一记录。
他看着从林家派出的信使,看着那留影石中流转的光影,不由得轻声一叹,那叹息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敬佩,还有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这个来自玄灵大陆的队伍,可真是将泽兑的「信仰」,玩得明明白白。好一手苦肉计,好一个戏弄人心的年轻人啊。”
他说着,心中隐隐浮现出那个永远跟在队伍最后面,身着玄青云纹殿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少年。
那个少年从未站在台前,从未张扬跋扈,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林潮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管家沉声道,“传令下去,林家船队全部启锚,满载粮草与军械,开赴东境前线。另外,联络东海七郡所有世家,就说,我林潮生,愿为女王陛下,效犬马之劳。”
另一边,王城之中。
那座曾经破败的巫氏祖祠内,此刻却是灯火通明。
无数百姓聚集在此,跪伏在那尊缺了耳朵的神像前。
而在神像之下,巫祝身披庄重的祭袍,手持古老的法器,正在开展祭祀。
她的面容苍老而庄严,声音低沉而悠远,吟唱着传承了数百年的古老祭文。
“以吾之信仰,敬献吾王……”
随着她的吟唱,一道道金色的光芒从百姓身上升起,汇聚成流,通过那古老的祭坛,穿越空间的阻隔,流向远在边境的女王体内。
作为传承数百年,以占卜祭祀为业,曾与钦天监的创立者并肩,共同建立泽兑大陆信仰体系的巫氏后代,她的出现毫无疑问为因钦天监覆灭而产生动荡的民心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愿吾王战无不胜,愿吾土安宁永固……”
百姓们跟着念诵,声音越来越大,汇聚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不止于此。
边军大营中,陈破虏老将军单膝跪地,对着王城的方向重重叩首,身后是三十万将士齐声呐喊,“愿为女王陛下,赴汤蹈火!”
西疆的草原上,那些曾被钦天监打压的牧民们点燃篝火,围着火堆舞蹈,将自己的「信仰」之力融入风中,送往远方。
来自大陆各地的「信仰」之力无形无质,却比任何力量都要磅礴、都要浩瀚。
它从每一个百姓的胸膛中涌出,汇聚成一道金色的洪流,如同天河倒悬,朝着城墙之上的鸢尾奔涌而去。
金色光芒,照亮了整片天空。
原本被妖气遮蔽的苍穹,此刻被金光撕裂,露出湛蓝的天幕。
那光芒温暖而神圣,驱散了寒冷,驱散了恐惧,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第916章 信仰回归
万霄羽留下的谣言在诸多势力的帮助下不攻自破,在鸢九的呼吁,和早被温如玉等人策反的盟友努力下,百姓自发汇聚「信仰」之力。
鸢尾的身形猛然一震。
她感受着那源源不断涌入体内的「信仰」之力,那力量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滔滔江海,汹涌澎湃。
她感受着那正在急速恢复的力量,感受着每一个百姓的祈愿与信任,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破碎的城砖上,与鲜血混在一起。
那是她的子民,那是她拼尽全力守护的人,那是她宁愿粉身碎骨也不愿放弃的信念。
鸢尾周身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八重天巅峰的壁障瞬间冲破,如同纸糊一般脆弱。
九重天初期的门槛一跃而过,没有丝毫阻碍。
那曾经失去的力量,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回归。
甚至比从前更加凝实,更加厚重,更加不可撼动。
因为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的身后,有万千子民,有无数信仰,有整个泽兑大陆。
这不再是钦天监操控下的虚假信仰,而是真心实意的、发自内心的、愿意与她生死与共的羁绊。
这就是「信仰」之力,取之于民,得之于心,报之于身,唯有在用之于民的时候,才能发挥出最强大的力量。
鸢尾缓缓抬起头,望向那两道脸色铁青的身影。
她周身的金色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如同一轮真正的太阳,悬挂在城墙之上,照耀着整片战场,将妖兽大军身上的妖气都灼烧得滋滋作响。
她的声音清冷而威严,响彻云霄,带着一种主宰天地的霸气。
“胜利,一定会是我们的。”
裂天兽尊与万妖之主的脸色彻底变了,变得惨白,变得惊恐。
他们望着那道被金色光芒环绕的身影,感受着那磅礴到令人窒息的「信仰」之力,心中第一次浮现出恐惧。
那不仅仅是一个九重天,那是整个泽兑大陆万千子民的信仰,那是无数颗心的力量,那是他们永远无法战胜的人心。
鸢九站在城墙之下,仰望着那道金光环绕的身影,望着那重新焕发光彩的龙袍,望着那如同神只般的威严,忍不住轻声喃喃,声音中带着哽咽,带着骄傲。
“姐姐,你终于……成了真正的王。”
九重天强者的出现,迅速让战局发生改变。
璀璨的金光缠绕在鸢尾身上,如同烈日燃烧,照亮了整片战场。
她身上的伤势几乎瞬间恢复如初,断裂的骨骼重新愈合,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撕裂的肌肉重新生长,如同春草破土,流失的鲜血被金色的「信仰」之力填补,在血管中奔涌咆哮。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她体内爆发而出,那股力量不再是从前那种被钦天监操控时虚浮的九重天之力,而是真正属于她的,与万千子民心意相通的,厚重而磅礴的王者之道。
她重新朝着妖兽二族的首领攻去,这一次,攻势凌厉到了极点。
每一剑都带着金色的流光,划破长空,留下一道道久久不散的光痕,每一击都蕴含着万千百姓的祈愿,那是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信仰。
她隐隐与二族首领呈现出分庭抗礼之势,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甚至隐隐有压制之势。
这个焦灼的形势却让妖兽二族首领都感到窒息。
裂天兽尊的三只竖瞳中闪过焦躁,那原本猩红如血的眼眸此刻染上了几分阴沉。
万妖之主那张俊美的脸上也失去了从容,苍白的面容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鸢尾身上有无穷无尽的「信仰」之力来源,只要泽兑大陆的百姓还信任她,只要这片土地还承认她的王权,她便无惧消耗,甚至任何伤势也会被「信仰」之力迅速修复。
可以说,只要在泽兑大陆一天,她便能立于不败之地,变成一尊永远打不死的战神,直至将他们生生磨死。
但他们却没有这样的优势。
如今的鸢尾也是九重天的存在,而且是可以真正有能力伤害他们的九重天。
尽管九重天沟通天地,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量来源,但鸢尾在他们身上造成的伤势却是不可逆的。
那蕴含着「信仰」之力的剑气,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们的身躯,阻止着伤口的愈合,甚至还在缓慢地净化着他们体内的妖气。
一旦战局陷入了漫长的消耗战,只会对他们更加不利。
他们的妖力会枯竭,伤势会累积,最终在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上,被活生生耗死,成为泽兑大陆历史上被女王斩杀的妖兽首领。
他们必须想办法破局。
这时,妖兽二族的首领也察觉到了鸢九的作用。
那个站在百姓最前方,一次又一次鼓动人心,一次又一次将信仰之力汇聚成河的少女。
那张与鸢尾一模一样的脸,那个被传颂为“天意庇佑”的公主,那个将溃散的士气重新凝聚的核心。
只要杀了她,只要斩断这条汇聚信仰的纽带,鸢尾的力量便会不攻自破,那些刚刚凝聚起来的民心,将瞬间土崩瓦解。
裂天兽尊与万妖之主对视一眼,三只竖瞳与那双紫金色的眼眸中闪过同样的阴狠,达成一致。
“动手!”
裂天兽尊猛然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那咆哮如同万雷轰鸣,震得整片大地都在颤抖。
他周身妖气暴涨,漆黑如墨的灵力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化作一头高达百丈的漆黑巨兽虚影,朝着鸢尾疯狂扑去。
那虚影栩栩如生,每一根毛发都蕴含着毁灭之力,三只竖瞳中射出猩红的光束,将空间都灼烧出漆黑的孔洞,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成虚无。
他不再保留,燃烧精血,以命相搏,死死拖住鸢尾。
巨大的兽爪拍击而下,与鸢尾的长剑激烈碰撞,每一次交锋都引发天地轰鸣,空间碎裂,露出漆黑的虚空裂缝。
鸢尾面色微变,长剑化作漫天剑影,与那巨兽虚影激烈碰撞。
金色的信仰之力与漆黑的灵力交织,如同两条巨龙在空中缠斗。
第917章 千钧一发
「信仰」之力的回归,让鸢尾的修为恢复到最强状态,甚至还要强上几分,对战妖兽二族首领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妖兽二族首领眼见无法突破她的防线,看到与鸢尾长相一模一样鸢九,阴狠地达成一致,裂天兽尊开始拼命与鸢尾缠斗。
而万妖之主,身形如同鬼魅,从战场边缘骤然折返。
鸢尾察觉异变,想要回援,却被裂天兽尊拼命阻拦,他竟然不惜以伤换伤,硬生生用妖躯挡住她的剑锋,只为给同伴争取一瞬间的机会。
一道剑光贯穿了裂天兽尊的肩胛,黑色的妖血狂涌而出,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反而发出癫狂的大笑。
万妖之主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墨绿色的长袍在空中化作一道残影,瞬息之间便跨越了千丈距离,连空间都被他撕裂出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的手中,那朵漆黑的花已经绽放至极限,花瓣边缘锋利如刀,急速旋转,最终化作一柄漆黑的长矛,矛尖上凝聚着足以毒杀九重天的噬魂之毒,那毒素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染成了墨绿色,散发着甜腻而致命的香气。
那一道攻击来得太快,太突然,太致命。
他的目标,正是那个站在百姓最前方,仰头望着城墙之上那道金光环绕身影的鸢九。
她正沉浸在对姐姐重获力量的喜悦中,没有注意到那道正在急速逼近的杀机,没有注意到那甜腻香气中蕴含的死亡。
而当她和周遭的百姓终于察觉到那股阴冷的杀意,转过头时,映入眼帘的,正是那柄漆黑如墨、已经近在咫尺的毒矛,矛尖距离她的咽喉,只有三尺。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瞳孔骤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所有人的目光都直直望向那柄毒矛,却都无能为力。
所有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发出绝望的惊呼。
千钧一发。
“永恒战场。”
一道沙哑的声音,在战场上空炸响。
那声音冷冽如九幽寒冰,不高亢,不洪亮,甚至有些虚弱,仿佛说话之人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与疯狂。
下一瞬,天地变色。
一道猩红的刀影,自虚空中劈落。
那刀影巨大无比,仿佛要将天地都一分为二,裹挟着无数怨魂的凄厉哀嚎,裹挟着尸山血海的滔天死气,裹挟着「杀戮」道源最纯粹、最暴虐、最原始的力量,直直斩向万妖之主的必经之路。
刀影所过之处,空间被强行撕裂,露出后面漆黑的虚空,仿佛这一刀,斩断了生与死的界限。
刀影落地的瞬间,猩红的光芒如同潮水般向四周疯狂扩散,速度之快,连万妖之主都来不及闪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光芒将自己吞没。
那光芒所过之处,空间扭曲、碎裂、重组,化作一个完全独立的、由杀戮与死亡构筑的领域。
领域的边缘,无数黑色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隔绝了一切内外联系。
这是修罗战魂的核心,「杀戮」道源的具现,是白宸以自身为代价、燃烧生命本源铸就的永恒战场。
领域内,血色刀影林立,如同一片死亡的森林,每一柄刀影都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怨魂无声嘶吼,在血雾中穿梭游弋,它们的目光空洞而怨毒,死死盯着闯入者。
尸骸堆积如山,那是「杀戮」道源斩杀的强者遗骸,每一具都保持着临死前的惊恐姿态。
鲜血汇聚成河,在脚下缓缓流淌,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河面上漂浮着破碎的兵器与残缺的铠甲。
这里超越生死界限,隔绝一切外力干涉,甚至连时间都仿佛变得缓慢。
这是血色领域最极致的体现,是白宸用自己的生命与元神构筑的囚笼。
唯有其中一方彻底消亡,这场杀戮方能停息。
万妖之主的身形,被生生截停在半空,距离鸢九只有不到三尺的距离,却如同隔着天堑。
他望着脚下那片正在急速蔓延的猩红空间,里面无数怨魂用空洞眼眸死死盯着他,望着那尸山血海之间缓缓走来的身影,那双狭长的紫金色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一丝凝重。
那是一个少年。
浑身浴血,遍体鳞伤,仿佛刚从地狱中爬出。
他的左臂缠着被鲜血浸透的绷带,绷带下隐约可见白骨,右腿每走一步都在微微颤抖,膝盖处的伤口已经撕裂,鲜血顺着小腿流下,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的嘴唇毫无血色,苍白得如同死人,脸颊凹陷,眼窝深陷,显然是从极度的虚弱中强行苏醒。
可他那双眼眸,此刻正燃烧着猩红的光芒,如同两团永不熄灭的鬼火,在血雾中格外刺目。
那是「杀戮」道源的猩红,是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后退半步的疯狂,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白宸。
夜何带着他从王城离开后,便一路不停地来到前线战场。
他在夜何怀里昏迷了整整一日,鬼血在经脉中奔涌,修复着破碎的内脏与断裂的骨骼,让他的伤势没有性命之忧,却也还没有彻底愈合。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心跳都像是重锤敲击,让他头晕目眩。
他和夜何两人暗中观察着这里发生的一切,隐藏在战场的阴影中,如同两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对方毕竟是两名九重天强者,白宸也不至于真的让鸢尾独自冒险,为了苦肉计搭上性命。
他的本意是等,等一个最关键的契机,等一个足以扭转战局,却又不会让自己白白牺牲的瞬间。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正面战胜九重天强者。
或者说……七重天巅峰与九重天强者的区别,就如蜉蝣见青天,萤火比皓月,云泥之别,天地之差。
在常人看来,这是十死无生的局面,是自寻死路的疯狂。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鸢九受到任何伤害。
这是他答应花拾月的约定,是在幽冥巢穴中,那位师父将弟子托付给他时的郑重嘱托。
第918章 杀你够了
就在万妖之主攻击即将接触到鸢九的千钧一发之际,白宸用永恒战场将他和鸢九分开。
这也是他内心最深处的选择,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她香消玉殒。
所以他还是出手了。
以伤残之躯,以必死之心,以永恒战场。
万妖之主低下头,望着那个浑身浴血,连站立都在摇晃的少年,那双狭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浓浓的不屑与讥讽,“你疯了?以你现在的实力和状态,还敢施展这样的禁术?”
他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七重天巅峰,与九重天生死决斗?”
这句话,万妖之主说出来时,语气中都不免染上了些许荒谬,像是在看一只试图撼动山岳的蚂蚁,一只妄图吞噬巨龙的蝼蚁。
白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那动作因伤势而显得迟缓而艰难,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动着全身无数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但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只有平静。
掌心之中,聆殇无声出现。
那柄漆黑的长刀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意志,发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嗡鸣,刀身剧烈震颤,无数怨魂的哀嚎从刀锋间涌出,在永恒战场的血雾中回荡,如同万千厉鬼在欢呼,在雀跃,在迎接一场盛大的杀戮盛宴。
刀身之上,「杀戮」道源翻涌如潮,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活物般在刀身上游走,那些古老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戾气息。
修罗战纹在他肉身之上浮现,从掌心开始,沿着手臂向上攀爬,覆盖胸膛,覆盖脊背,覆盖四肢,最终在额头汇聚成繁复的图案。
那战纹暗金与猩红交织,如同燃烧的火焰,又像是凝固的鲜血,让他的气息节节攀升,不再萎靡。
乾坤阴阳镜的流光屏障也瞬间展开,黑白二气在他周身流转,形成一道半透明的护盾。
这是他鬼血之身下,仅有的防御手段,也是最后的保命底牌。
同时,刺目的暗金色光芒自他每一节椎骨迸发,那光芒之盛,竟将方圆百丈内的血雾都染成了鎏金色。
那凝如实质的金芒在虚空中不断延伸,扭曲,变形,最终勾勒出九节狰狞的骨状刀锋,每一节都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如同九条苏醒的巨龙。
九霄刀骨。
白宸第一次在人前,展现出自己所有的底牌,那融合了鬼血、修罗战魂、乾坤阴阳镜、聆殇、九霄刀骨之后的力量。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一字一句,平静无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杀你,够了。”
万妖之主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感受着这片永恒战场中弥漫的杀戮气息,感受着那无数怨魂对他的滔天杀意,感受着眼前这个少年身上燃烧的、近乎疯狂的战意。
他知道,这一战,没有退路,没有妥协,只有你死我活,只有不死不休。
他冷笑一声,那笑容中带着被冒犯的怒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那你就好好看看,什么叫九重天吧。”
话音落下,他周身妖气暴涨,墨绿色的长袍在血雾中狂舞,那柄漆黑的毒矛重新在他手中凝聚,矛尖上的噬魂之毒剧烈翻滚,散发出更加浓烈的甜腻香气。
白宸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中没有得意,没有疯狂,只有平静。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猩红的流光,朝着万妖之主疾射而去,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身后,无数怨魂紧随其后,化作铺天盖地的死亡洪流,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永恒战场。
战斗,开始了。
永恒战场之外,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他们望着那片猩红的空间,望着里面正在发生超越他们想象极限的战斗。
金色的流光与墨绿色的妖气交织,猩红的刀光与漆黑的矛影碰撞,每一次交锋都引发空间的震颤,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穿透永恒战场的壁垒,将外面的天空都染成了血色。
让他们眼中满是震撼与敬畏,让他们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鸢九跪在地上,目光错愕地望着那片猩红,嘴唇颤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宸……”
鸢尾还在与裂天兽尊战斗,长剑与兽爪激烈碰撞,每一次交锋都火花四溅。
她的目光却忍不住望向那片猩红空间,望着那隐约传出的浴血奋战的身影,眼眶泛红,声音沙哑,“你一定要活下来啊……”
夜何静静地站在战场边缘,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死死盯着那片猩红空间,瞳孔中倒映着那不断闪烁的猩红光芒。
他的双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骨节处甚至渗出了血,顺着指缝缓缓流下,滴落在脚下的土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当万妖之主出手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想要冲上去,但他的速度,赶不上九重天,他的力量,挡不住万妖之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毒矛逼近,看着那道猩红的刀光落下,看着白宸的身影消失在永恒战场的血雾中。
他甚至没能抓住他的衣角。
他没有想过,这个永远理智、永远冷静、永远将一切计算得清清楚楚的少年,会在这样一个场合,采取如此极端的方式保护鸢九。
明明可以一刀斩向妖爪再趁乱将鸢九救出,明明可以用百影千幻将鸢九带离最危险的区域,明明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他就是个疯子。
采取了一个最极端,对自己压力最大,几乎十死无生的方式,将自己与九重天的强者关在一个无法逃脱的囚笼中,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搏杀。
永恒战场所在的空间内,他无法催动自己留在白宸体内的魔丹。
那是他能够为他留下的最后保命手段。
至在这个与外界完全独立的时空中,白宸的死亡,只会将魔丹留在原地,待永恒战场散去,再缓缓回到他的体内。
白宸的死,不会因为魔丹而影响到他。
夜何甚至不知道,他还想不想活。
第919章 过于渺茫
白宸抱着必死的决心将万妖之主拖入永恒战场,但外界夜何的心却如坠冰窟。
尽管……有聆殇在手的他确实有着击杀九重天的力量,但那难度,实在太大。
九重天与七重天之间的差距,不是一件神兵,一个禁术,就能轻易弥补的。
希望……过于渺茫。
夜何知道,白宸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那个少年,既然选择了出手,就一定有自己的计划,自己的底牌,自己的胜算。
他只能等。
等那片猩红散去,等那个身影重新出现,等一个奇迹。
永恒战场内,杀戮正在上演。
白宸与万妖之主的身影在血雾中交错,刀光与矛影碰撞,每一次交锋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怨魂在咆哮,尸山在崩塌,血河在沸腾,整个领域都在为这场超越等级的战斗而震颤。
万妖之主越战越心惊。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轻易拿下这个七重天的少年。
那柄漆黑的长刀上蕴含的「杀戮」道源,竟然能够侵蚀他的妖躯。
那九节骨状刀锋每一次挥出,都带着足以威胁九重天的锋芒。
那少年更是不要命的打法,以伤换伤,以命搏命,根本不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万妖之主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问,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白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挥刀,再挥刀,每一次挥刀都带着更加凌厉的杀意,每一次挥刀都让永恒战场的血雾更加浓郁。
永恒战场之外,苍穹泣血。
那道横亘于虚空之中的猩红裂隙正在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频率震颤着,仿佛某种远古巨兽濒死前最后的痉挛。
暗红色的能量风暴从裂隙边缘倾泻而出,将方圆百里的云层都染成了铁锈般的颜色。
夜何伫立于这末日图景的边缘,身形却如一道沉默的雷霆,将周遭所有的光线与声音都吸附进那片纯白的死寂之中。
从白宸展开战斗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有再看过那片猩红空间一眼。
不是不想看。
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每一次试图转向那个方向,都会有一股近乎实质的恐惧如毒蛇般缠上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不敢看,不能看,仿佛只要视线触及那片猩红,某种他最不愿面对的结局就会破土而出,将他残存的理智彻底吞噬。
于是,他转身。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担忧,所有那些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啃噬殆尽的情绪,都在这一瞬间被他强行拧成了一股绳,然后又狠狠锻造成了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
杀。
君夜在手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刀鸣。
这柄跟随他多年的长刀此刻仿佛感受到了主人那近乎毁灭的意志,纯白的刀身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如同火山喷发前地壳的龟裂。
纯白的「终末」道源从他体内的每一个角落喷涌而出,那股力量将他整个人裹挟其中,在身后拖曳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空间的白色尾迹。
此刻的裂天兽尊,正陷入数百年来最狼狈的困局。
他的战袍早已破碎不堪,露出下方覆盖着漆黑鳞片的身躯。
那些坚不可摧的鳞甲上布满了细密的剑痕,每一道都在渗出暗金色的血液。
尽管他的攻势依旧如同九天雷劫般狂暴,每一拳砸出都裹挟着足以崩碎山岳的妖力,虚空在他拳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但有「信仰」之力加持的鸢尾女王,凭借着那近乎无赖的无穷恢复能力,依旧能够立于不败之地。
金色的圣光在她周身流转,前一秒被撕裂的伤口,下一秒便会在神辉中愈合如初。
只是,裂天兽尊毕竟是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上古兽尊,他的战斗经验远超这位被钦天监操控的傀儡女王。
即便落入下风,他依旧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和千锤百炼的战斗技艺,在狂风暴雨般的交锋中死死守住最后的防线,迟迟不见真正的落败。
他的呼吸虽然粗重,眼神却越发凶狠,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正在寻找着那一线反杀的机会。
就在裂天兽尊再次积蓄力量,一拳携带着万钧之势砸向鸢尾面门,试图以力破法的瞬间,一道纯白的刀光,从侧面撕裂虚空而来。
那刀光快得不可思议。
它不是光,而是光的尸体,是空间被斩断后留下的苍白裂痕。
它狠得令人胆寒,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花哨的预热,甫一出现便是终极的杀招,直取裂天兽尊的咽喉要害。
刀锋未至,那股纯粹的终末气息已经让裂天兽尊颈侧的鳞片片片倒竖,激起一阵战栗的刺痛。
裂天兽尊的瞳孔骤缩。
他那经过千万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本能,在理智做出反应之前便已强行驱动身体收回拳头。
肌肉以一种近乎撕裂的方式骤然收缩,身形如同鬼魅般侧身避过。
刀光擦着他脖颈上最脆弱的鳞片掠过,带起一溜刺目的火星,留下一道浅浅却致命的血痕。暗金色的血液刚刚渗出,便被「终末」道源那霸道的力量蒸发成一缕青烟。
他猛然转头。
对上了一双黑宝石般的眼眸。
那双眼眸曾经淡漠如深渊之水,曾经平静似万古寒潭。
但现在,那些都碎了。
像是被重锤砸碎的镜面,像是被烈火焚尽的枯叶,所有的理性克制,所有那个名叫夜何的少年永远都能够保持的冷静,都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于疯狂的杀意,一种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地狱的决绝。
“七重天?”
裂天兽尊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的感知。
夜何的修为明明不过七重天巅峰,在这个层次的战斗中本应连炮灰都算不上,可他手中的刀,却让裂天兽尊这位站在九重天巅峰的兽尊,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威胁。
夜何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已经干裂见血,但他却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他只是沉默地将君夜横在身前,刀锋微微震颤,发出饥饿的嗡鸣,直指裂天兽尊的咽喉。
第920章 为他陪葬
看到白宸将九重天的万妖之主拖入永恒战场后,夜何知道他生存几率渺茫,几乎陷入了绝望。随即,绝望变成了愤怒。
阳光照在君夜的刀身上,反射出的却不是寒光,而是一种死寂的、吞噬一切的纯白。
可鸢尾分明看到,在夜何那双被疯狂充斥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现在的夜何,只剩下了最纯粹的、最原始的杀意。
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魔族少主,而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愿意撕碎一切的凶兽。
裂天兽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冷笑一声,试图用话语动摇对方的心神,“真是疯了,两个七重天,也敢……”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夜何已经动了。
那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名称,没有任何试探性的虚招,就是最简单、最直接、最暴烈的一记直劈。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啸,直取裂天兽尊的心口。
这一刀舍弃了所有的防御,将全身的力量、速度、意志都凝聚在刀锋之上,形成了一道狭长的、凝若实质的白色光刃。
裂天兽尊抬手格挡,妖力在手臂上凝结成厚重的黑色护盾。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方圆百里的空气都泛起了涟漪。
裂天兽尊只觉得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力量从刀锋上传来,那不是灵力的压制,而是纯粹的、一往无前的死志。
他竟然被这一刀震得后退了半步,脚下的虚空在踩踏下崩裂出蛛网般的裂痕。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年轻人的力量,远比他的修为所显示的更加恐怖。
不是因为他的道源有多么特殊,也不是因为他的武技有多么精妙,而是因为他不要命。
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疯狂的屠杀表演。
夜何的每一刀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他完全舍弃了防御,君夜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白色的闪电,每一击都取向裂天兽尊的要害。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往往在裂天兽尊反击的瞬间,就已经以更加蛮横的姿态撞入对方怀中,任由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妖力轰击在自己身上,只为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反手一刀,直取要害。
他的左肩被裂天兽尊的拳风擦中,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而借着这股冲击力旋转身体,刀锋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险些将裂天兽尊的右臂齐肩斩下。
他的肋下被妖气撕裂,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依旧保持着那种最狂暴的进攻节奏。
他用自己的命做饵,诱裂天兽尊出手,然后在对方攻击的瞬间,以更加残忍的方式回击。
鸢尾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虽然一直被操控,但战斗本能尚存。
长剑化作漫天剑影,如同金色的暴雨,从侧翼封住了裂天兽尊所有的退路。
她的打法虽不如夜何那般凌厉疯狂,但她毕竟是九重天的强者,每一剑都蕴含着信仰之力的神圣与沉重,随意一击都足以牵制裂天兽尊的大部分注意力,迫使他不得不分神应对。
两人一左一右,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
夜何如同疯狗般的撕咬为鸢尾创造了完美的输出环境,而鸢尾的剑网则让裂天兽尊无法全力击杀夜何。
白色的刀光与金色的剑影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巨网,将裂天兽尊牢牢困在其中。
裂天兽尊被逼得节节后退,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暗金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洒落,在虚空中燃起一朵朵妖异的火焰。
他的右臂被夜何斩断了两根手指,左肋下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险些洞穿内脏。
更可怕的是「终末」道源残留在伤口处的力量,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阻止着妖力的自愈。
他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了惊骇,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不是因为鸢尾,而是因为这个魔族少年。
他的战斗经验太过丰富,丰富到仿佛从娘胎里就开始杀人,刀法太过凌厉,凌厉到每一刀都精准得如同经过了千万次计算。
他的杀意太过决绝,决绝到让裂天兽尊这位上古兽尊都感到了胆寒。
他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得令人胆寒,每一次进攻都直取要害,仿佛他手中的刀是有生命的,在渴望着吞噬强者的灵魂。
若非裂天兽尊体质强悍,又每每在关键时刻舍车保帅,拼着受伤也要躲开要害,只怕早就被夜何得手。
但即便如此,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走向败亡。
“你疯了!”裂天兽尊怒吼出声,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一掌逼退夜何,身形暴退百丈,试图拉开距离喘息,“你可知道,你这是在送死!你的五脏六腑已经移位,经脉断裂过半,再这样下去,不用我出手,你自己就会爆体而亡!”
夜何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去擦嘴角溢出的鲜血。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望向那片正在缓缓消散的猩红空间。
在那片破碎的虚空深处,他看到了那道已经倒下的身影。
白宸倒了。
那个永远挡在他身前的人,那个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此刻静静地躺在那片猩红之中,生死不知。
夜何的眼中没有泪,没有痛,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只有一种近乎于冰冷的平静,那是一种比疯狂更加可怕的平静。
当悲伤达到极致,当愤怒燃烧殆尽,剩下的便只有这种绝对的、纯粹的死寂。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轻得被风一吹就会散去。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都像是用骨髓里的血刻出来的。
“他若死了,”夜何抬起头,那双破碎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裂天兽尊,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要整个妖兽二族,为他陪葬。”
裂天兽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中,看到了一个疯子。
第921章 拼尽全力
面对夜何不要命的打法,裂天兽尊感觉自己遇到了一个疯子。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狂徒,而是一种更加令人恐惧的存在。
一个在极致的冷静中彻底疯狂的人。
他在用最平静的语气,最淡漠的眼神,宣告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
那不是威胁,那是预告,是终末的判决书。
裂天兽尊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不是两个七重天的蝼蚁,不是可以被轻易碾死的杂鱼。
而是两个愿意为彼此去死的疯子。
一个已经在永恒战场里燃烧自己的生命,只为换取一线胜机;一个正在外面用命搏杀,要将所有相关者拖入地狱。
永恒战场之内,血色弥漫。
这不是凡间的血,而是千万年来堆积于此的凶煞之气凝结成的实质。
暗红色的雾气如同活物般在虚空中流转,每一缕都缠绕着不甘的怨魂,发出唯有灵魂才能捕捉的凄厉哀嚎。
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骨,有人类的,有妖族的,层层叠压,早已分不清彼此,在永恒战场的特殊规则下,这些骸骨永远保持着死去那一刻的狰狞姿态,构成了一片一望无际的死亡平原。
刀光与妖气交织,怨魂与鲜血共舞。
白宸已经记不清自己出了多少刀,也记不清自己身上已经添了多少道伤口。
时间的概念在这片被扭曲的战场上早已模糊,唯一真实的,只有手中聆殇传来的震颤,以及体内生命力如沙漏般流逝的声响。
聆殇在手中翻飞,刀身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寒光,被鲜血浸染成了深沉的暗红色。
每一次挥刀,都有细小的血珠从刀柄处滑落,那是他的血,也是敌人的血,早已分不清彼此。
刀光如练,每一道月牙形刀罡都裹挟着「杀戮」道源最纯粹的暴虐之力,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尖啸,如同千万个冤魂同时在耳边尖叫。
“风陨斩月。”
白宸低喝一声,全身肌肉如弓弦般绷紧,九霄刀骨在体内发出令人心悸的铮鸣。
刀锋划破虚空,带起一道青黑色的轨迹,那是空间本身被撕裂后留下的伤痕。
这一刀融合了他从传承中领悟的奥义,威力足以跨越境界的鸿沟,刀势之中仿佛有九天上的罡风呼啸而下,要将大地之上的一切生灵都斩成齑粉。
他必须用这种和传承灵技风陨斩月那般威力足以突破境界的灵技或者武技,才能凭借着九霄刀骨转守为攻的极致攻击力,与万妖之主的随意一击对撞。
否则,单凭七重天巅峰的修为,对方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他形神俱灭。
万妖之主可不是王城之中「信仰」之力已然衰退、实力大打折扣的鸢尾。
它是真正的九重天强者,是统御万妖的至尊存在,而且双方之间必分生死,对他出手不会有半分迟疑和犹豫。
那双眼眸中透露出的,是看待蝼蚁般的漠然,以及猎手玩弄猎物时的残忍戏谑。
“天地杀劫!”
白宸强忍左臂骨骼断裂的剧痛,右手持刀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
猩红色的刀势以他为中心猛然爆发,瞬间笼罩了整片战场,无数怨魂随之咆哮,从尸山血海中升腾而起,化作铺天盖地的刀影洪流,每一道刀影都蕴含着纯粹的杀意,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切割出细密的黑色裂痕。
“九劫殇华!”
刀势再变,白宸的身形化作一道血色闪电,每一次闪现,都有一道比前一道更快、更狠的刀光斩出。
一劫比一劫快,一劫比一劫狠,刀刀直取要害,刀锋切割空气的音爆声连成一片,形成了一种刺耳到极点的尖啸,仿佛连神魂都要被这声音撕裂。
可不够。
远远不够。
万妖之主的身形如同鬼魅,在那密不透风的刀网之间游刃有余地穿梭。
他的身法已经超越了速度的极限,每一次移动都带起一连串的残影,那些残影在空气中凝而不散,形成了一道道迷惑视线的幻象。
他的修为太过深厚,九重天的底蕴如同浩瀚汪洋,绝非白宸这个始终需要消耗真气和体力维持永恒战场的七重天巅峰可比。
那些足以斩杀八重天的杀招落在他身上,不过是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而且那血痕在出现的瞬间,就会被他体内磅礴的妖力修复如初。
而他随手的一击,哪怕只是轻描淡写的一掌,即便白宸勉强避开要害,那股余波也能让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粗暴地揉搓。
“噗——!”
白宸的嘴角溢出鲜血,那血已经不再是鲜红色,而是带着内脏碎块的暗红。
但他顾不上擦拭,甚至连吞咽口中血腥味的余暇都没有。
乾坤阴阳镜在灵府中疯狂盘旋,镜面上的阴阳二气如瀑布般垂落,勉强护住他的心脉和灵府,不让那股霸道的妖力侵入。
修罗战魂在他身后咆哮,那道血色的虚影已经变得透明,显然也支撑不了太久,但依旧在拼命将他的战意催动到极致,让他不至于在剧痛中昏厥。
九霄刀骨在体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骨骼之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刀刃在震颤,将每一分力量都压榨到极限,甚至以燃烧骨髓为代价换取短暂的爆发力。
可还是不够。
万妖之主似乎玩腻了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间,他已经出现在白宸面前,一掌拍出。
那手掌看似平淡无奇,但掌心处却凝聚着一团幽绿色的妖火,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黑洞。
白宸横刀格挡,刀身与掌心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排山倒海的力量顺着刀身传递而来,白宸只觉得双臂的骨骼瞬间布满了裂纹,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一座尸山之上。
那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骸骨在他撞击下轰然崩塌,碎石与骨碴纷飞,将他掩埋其中。
第922章 绝刀再现
七重天巅峰和九重天的恐怖实力差距,让白宸只能用足以越级挑战的底牌去抵挡万妖之主的随手一击,却还是未能找到足以击杀他的破绽,反而被他轻易击飞。
片刻后,废墟颤动,一只染满鲜血的手从骨堆中伸出。
白宸从废墟中爬起,浑身浴血,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肩胛骨处传来钻心的疼痛,显然已经彻底抬不起来。
双腿每走一步都在颤抖,膝盖处的骨骼已经碎裂,全凭九霄刀骨的硬度和意志力强撑。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被一层血色的滤镜覆盖,看什么都带着重影。
呼吸开始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叶摩擦的剧痛,心跳快得仿佛要从胸腔里炸开,耳边全是血液冲击耳膜的轰鸣声。
不能再拖了。
白宸的理智在疯狂报警。
永恒战场撑不了太久,这个独立空间每维持一刻,都在吞噬他的生命力。
他的身体也撑不了太久,经脉已经断裂了大半,灵府中的真气所剩无几,再这样下去,不用万妖之主出手,他自己就会先一步油尽灯枯。
更致命的是,万妖之主的身法远远胜过鸢尾,那种近乎瞬移的速度,无论他创造什么样的机会,哪怕是主动露出破绽以伤换命,也无法真正触及到它的要害。
对方就像是在戏弄猎物的猎手,享受着他的绝望。
白宸深吸一口气,那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被他狠狠压入肺腑,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居高临下的身影,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狼狈的模样。
“结束吧。”
万妖之主淡淡开口,声音如同万载寒冰,“能逼我到这种程度,你也足以自傲了。”
白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聆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血肉之中。
他闭上了眼睛,内视己身,看到了灵府中那团已经黯淡到极点的「杀戮」道源,看到了濒临崩溃的九霄刀骨,看到了乾坤阴阳镜上密布的裂纹。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最后一刀。
他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意志,全部注入这一刀之中。
「杀戮」道源在燃烧,发出暗红色的光,修罗战魂在咆哮,化作实质的血色火焰缠绕刀身。
九霄刀骨在崩解,每一块骨骼的碎片都化作最纯粹的刀意融入这一击,乃至乾坤阴阳镜中残存的阴阳二气,也在这不顾一切的抽取中彻底耗尽,镜面发出一声哀鸣,随即暗淡无光。
刀身之上,无数怨魂嘶吼,那是被「杀戮」道源吞噬的万千生灵最后的哀嚎。
血色光芒冲天而起,冲破了永恒战场的穹顶,在虚空中化作一柄长达百丈的虚幻刀影。
那刀影凝若实质,刀身上铭刻着无数古老的「杀戮」符文,每一道符文亮起,都有鲜血从虚空中渗出。
这一刀,凝聚了白宸的一切。
“九劫殇华第四劫:命断。”
白宸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响彻整片战场。
他挥出了这一刀,动作缓慢而坚定,仿佛手中的刀有千钧之重。
刀影斩下,天地变色。
万妖之主眯了眯眼。
他感受到了这一刀的恐怖,那是足以威胁到九重天,甚至斩杀九重天的力量。
那是这个少年燃烧自己一切换来的、最后的疯狂,是向死而生的决绝。
他不能再留手了,否则真的会死在这里。
万妖之主身形暴退,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印诀。
幽绿色的光芒在他掌心疯狂凝聚,妖气如同潮水般从他体内涌出,在身前化作一面巨大的妖镜。
镜面由无数妖族的骸骨凝聚而成,表面流动着诡异的符文,镜面之中,无数妖影咆哮,阴冷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仿佛连接着另一个恐怖的世界。
“万妖噬魂镜!”
巨大的妖镜与那柄血色刀影轰然对撞。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整片永恒战场。
那是杀戮与妖气的终极对决,血色与幽绿交织,形成了一道直径千丈的能量光柱,冲天而起,将永恒战场的天幕都捅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狂暴的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周席卷,所过之处,尸山血海尽数被掀飞,化为齑粉。
大地在颤抖,空间在哀鸣,无数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白宸的身形,从爆炸的中心倒飞而出。
他口中喷出大口鲜血,那血已经变成了内脏的碎片。
胸口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触目惊心,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那是万妖之主在挡下他最后一刀的同时,反手一击留下的。
那一击正中要害,心脏都险些被震碎,足以让任何七重天的灵者当场毙命。
白宸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向着下方的无尽深渊坠落。
他的意识在飞速模糊,生命力在疯狂流逝,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了,聆殇从他手中滑落,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体内。
他知道,自己输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坠落,意识即将陷入永恒的黑暗的瞬间,手腕之上,那串一直黯淡无光的绝念手环骤然亮起。
那光芒刺目,如同一轮太阳在他腕间炸开,瞬间驱散了周围的血腥与黑暗。
温暖而熟悉的气息从中流淌而出,包裹住白宸残破的身躯。
一道虚影从光芒中缓缓走出。
身形修长,修眉凤目,面容清俊得如同从古画中走出的仙人。
银色长发犹如瀑布一般倾泻下来,在虚空中无风自动,每一根发丝都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一双眼眸清晰可见,沉静如渊,银灰色的瞳孔里隐隐流露出饱经沧桑的深沉,仿佛能吞噬世间一切光芒,又仿佛蕴含着无限温柔。
绝刀。
白宸已经模糊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颤。
绝刀竟将自己的一道虚影,封存在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件遗物之中,只待白宸生死一线的时刻,自行护主。
绝刀虚影静静地站在白宸身前,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微微侧首,似乎在用目光安抚着濒死的弟子。
第923章 他消散了
在白宸用尽所有力量,与万妖之主进行的最后的一次尝试中,不幸被妖族之主击中要害,从而触发了绝念手环的自行护主,绝刀虚影现身。
然后,绝刀望向了对面惊魂未定的万妖之主。
他没有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虚握成刀。
那动作极轻,极淡,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尘埃,如同摘取枝头的一片落叶。
然后,一刀斩出。
那一刀,无声无息。
没有刀光,没有刀气,没有任何外泄的力量,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没有改变。
只有一道无形的、仿佛能斩断一切的锋芒。
那是真正的极致的「锋芒」,是超越了白宸手中的「杀戮」,超越了夜何手中的「终末」,直达刀气本质的一刀。
万妖之主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鳞片都倒竖起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
他感受到了那一刀的力量,那根本就不是九重天,那是超越九重天的,他从未触及过的境界。
他想躲,可那一道无形的刀意已经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锁死了时间,锁死了空间,锁死了他所有的生机。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钉在琥珀中的虫子,连思维都要被冻结。
“不——!”
万妖之主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不得不出手抵挡。
「统御」道源自他周身疯狂迸发而出,无数道妖族强者的气息在他身前凝聚,化作层层叠叠的妖盾,爆发出恐怖的力量试图抵御着那一道锋芒。
甚至连他手中那朵漆黑的花朵,他的本命妖器,也被他横在身前,燃烧着本源之力。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那一道无形的刀意穿透了他所有的防御。
妖盾层层破碎,连爆炸都来不及发出,本命妖器那朵漆黑的花朵上出现一道细线,然后悄无声息地裂成两半。
最后,刀意入体。
“噗——!”
一声轻响,如同水滴落入湖面。
万妖之主的身形猛然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一道血线从他左肩斜斜划过,一直延伸到右肋,精准地将他切成两半。
鲜血不是喷涌,而是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出,染红了整片天空。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眼神中的光彩迅速黯淡,身形踉跄后退,险些从空中坠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道致命的伤口,感受着生命力疯狂流逝,却无能为力。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正在缓缓消散的虚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深深的恐惧。
那是谁?
泽兑大陆何时有过这样的存在?
白宸缓缓睁开眼。
意识如同沉在深海中的孤舟,被无形的暗流裹挟着,一点点上浮。
眼前是一片混沌的血色,视线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纱,模糊而扭曲。
耳边传来细微的嗡鸣,那是气血逆流的征兆,也是死亡在耳畔低语的余音。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疼痛。
那不是某一处伤口的刺痛,而是四肢百骸同时发出的哀鸣,经脉如同被烈火焚烧,脏腑仿佛被寒冰冻结,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破碎的器官,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生命力正顺着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飞速流逝,温热的血液浸透了残破的衣衫,在身下汇聚成一滩粘稠的暗红。
可他还活着。
意识逐渐清晰的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那灭世般的一击,那足以将山河碾碎的妖力,本该将他的存在彻底抹杀。
是绝刀虚影,那道由师父残魂与刀意凝聚而成的身影,在最后关头横亘在他面前,以一往无回之势斩出了那超越时空的一刀。
那一刀,不仅挡下了必死的杀局,更将万妖之主重创。
白宸艰难地撑起上半身,以手中聆殇长刀撑地,刀身与血染的碎石摩擦,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
他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中爬出的修罗,每一处伤口都在诉说着方才战斗的惨烈。
他试图站直,可双腿却如同灌了铅,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再次倒下。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身影。
绝刀虚影伫立在不远处,身形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清晨薄雾中的远山,随时可能消散在晨光里。
那一刀斩出之后,维系他存在的最后一丝本源力量也已耗尽,此刻的他不过是残留意念的短暂驻留。
可他并没有立刻消散。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衣袂在虚空中无风自动,那双一贯沉静如渊、仿佛能看透世间万道的眼眸,此刻正凝视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
那目光中没有平日教导时的严厉冷峻,没有屹立于绝巅之上的孤高淡漠,只有一种极淡极淡,淡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温柔。
那是师父看弟子的眼神。
没有言语,没有叮嘱,甚至没有告别。
但那目光里承载了太多,是数十年来严苛背后的期许,是无数次生死关头默默注视的守护,是一个将一生都献给刀道,却在生命尽头将所有温柔都留给这个少年的人,在最后时刻留下的目光。
那是用尽一生修为,耗尽最后一缕残魂,只为护他周全的人,最后的注视。
白宸跪在地上,浑身浴血,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不断涌出鲜血,每一次心跳都泵出大量的生命力。
可他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伤,没有理会那足以让常人昏厥的剧痛,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影,嘴唇颤抖着动了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师父……”
绝刀虚影没有说话。
残魂的溃散带来了比肉体毁灭更彻底的虚无,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可就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微微扬起了唇角。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
淡到如同冬夜里最后一片雪花,淡到仿佛从未在这张总是对他冷峻肃穆的脸上出现过。
那是他在离开之前,在生前从未对这个弟子流露过的,无比温柔的笑。
然后,他消散了。
第924章 绝念破碎
绝刀虚影为白宸挡下万妖之主的致命一击,同时一刀将之重创,但紧随其后,他便消散了。
不是轰然的崩塌,不是凄厉的哀鸣,而是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漫天星辰被揉碎,又似夏夜的流萤,缓缓升腾,又缓缓飘落。
那些光点带着最后的温度,轻轻落在白宸染血的肩头,落在他的发梢,落在那柄聆殇刀的刀身上,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轻响。
与此同时,白宸右手手腕上,那枚陪伴了他数年的绝念手环,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咔——
那声音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清晰,如同冰面破碎的第一道裂痕。
白宸猛地低头。
一道裂痕,从手环那温润如玉的质地中央蔓延开来,起初只是一线,随后如同蛛网般迅速扩散,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那枚曾流转着淡淡莹白光泽的环身,此刻正在黯淡,正在失去所有的灵性光辉。
啪!
一声轻响,如同心碎。
手环碎裂了,从那道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见证了他每一次生死突破的手腕上滑落,跌落在身下的血泊之中,溅起几滴殷红的血珠。
碎片散落在血水里,有的沉入那滩暗红,有的则沾在了湿润的石面上。
那是绝刀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那是师父在彻底陨落之前,用自己的刀骨,熔炼一缕本命魂魄,历经七七四十九日铸就的长刀。
它曾无数次在生死关头,曾陪伴他走过尸山血海,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最紧密的羁绊。
而现在,它碎了。
白宸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总是冷静得可怕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慌的情绪。
他望着那些散落在血泊中的碎片,那碎块曾经温润如玉,流转着内敛的光泽,此刻却黯淡无光,像是被抽走了生命的残骸。
每一块碎片都倒映着天空的血色,像是一只只失神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白宸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如同被雷霆击中,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对于一个在战斗中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够永远保持绝对理智的疯子来说,对于一个即使在濒死之际也能冷静计算胜率,规划出刀角度的怪物来说,这般失态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理智告诉他,现在最该做的是检查伤势、恢复体力、警惕四周。
情感告诉他,这不过是外物,碎了便碎了,活着才最重要。
可现在,他失态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静,所有的战斗本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中甚至夹杂着内脏的碎块。
可他却浑然不顾,不顾胸口的伤口因为这剧烈的动作而进一步撕裂,大量鲜血喷涌而出。
他不顾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像是疯了一般,手脚并用地朝着那些碎片爬去。
他的动作狼狈得不成样子。
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磨破,皮肉被尖锐的石砾撕开,留下两道刺目的血痕,手掌被碎骨和利器划开,十指连心,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几丈外的碎片,伸出颤抖的手去够。
一步,又一步。
鲜血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蜿蜒的痕迹,像是一条猩红的蛇,在灰暗的战场上爬行。
碎石嵌入伤口,砂砾摩擦着破损的皮肤,带来火烧火燎的痛楚,可他浑然不觉。
他的指尖终于触到了一块碎片。
那碎片曾经温润,此刻却冰冷刺骨。
他颤抖着将它拢到掌心,仿佛怕用力会捏碎它,又怕松手会失去它。
一块又一块,他将那些散落在血泊与碎石间的碎片一片一片拾起,捧在满是鲜血的双手之中。
那动作无比的小心翼翼,笨拙而虔诚,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冰冷的骨片,而是世间最珍贵的、失而复得的宝物。
他的手指在颤抖,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与碎片上沾染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手环的,哪些是他的。
可他的双手颤抖得太厉害了。
那些碎片太滑,太碎,太脆弱。
它们从他颤抖的指缝间滑落,跌进血泊,发出细微的、令人心碎的“叮当”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哭泣。
他低下头,望着那些再次散落的碎片,望着那些再也拼凑不回的残骸,眼眶泛红,喉结剧烈地滚动,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
不是不想哭,而是痛到极致,悲到极致,连流泪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只是跪在那里,捧着那捧染血的碎片,浑身剧烈地颤抖,像是一头受伤的幼兽,在寒夜里失去了最后的巢穴。
就在这时,一只脚,踩上了他的手。
“咔嚓。”
那只脚穿着妖纹战靴,靴底沾满了泥土与血迹,沉重如山。
它精准地踩在白宸正在拾取碎片的手背上,然后,缓缓用力。
白宸的身形猛然僵住。
剧痛从手背传来,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像是枯枝在暴风雪中折断。
那只脚的主人似乎很享受这种碾磨的快感,脚踝微微转动,将白宸的手掌死死钉在地面上,与那些尖锐的碎片摩擦。
他缓缓抬起头。
视线穿过散乱的发丝,穿过血色的迷雾,对上了万妖之主那双狭长的眼眸。
万妖之主站在那里,浑身浴血,胸口处有一道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腹部的恐怖刀痕,那是绝刀虚影留下的创伤。
金色的妖血不断从伤口中渗出,滴落在地,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他的气息也已经衰弱到了极点,妖力涣散,显然也是强弩之末。
可他依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年,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此刻满是阴鸷与怨毒,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扭曲的快意。
“可惜……”万妖之主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与深深的恨意,“你师父再强,也不过是一道虚影。他救得了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
话音未落,他的脚掌缓缓用力,碾着白宸的手指。
咯嘣——!
第925章 轮到我了
绝刀虚影消散之后,绝念手环也随之碎裂,白宸第一次在战斗中失态,不顾生死地拾取绝念手环的碎片,却被万妖之主一脚踩在手上。
咯嘣——!
骨节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白宸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额头的冷汗如雨般滚落,一滴滴砸在地面,与血混在一起。
可他却没有发出一声惨叫,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份痛楚,感受着手骨在压力下碎裂的触感。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望向万妖之主。
那双眼睛,变了。
原本漆黑的瞳仁,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血色侵蚀。
不是「杀戮」道源那种张扬的猩红,不是心魔那种混乱的赤红,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暴虐,仿佛能将世间一切光明与黑暗都吞噬殆尽的,纯粹鲜血的颜色。
那红色里,没有理智,没有情感,只有最原始的,最暴烈的毁灭欲望。
与此同时,他的脊椎处,骤然绽放出一道刺目的血色光芒。
铮——!
一声刀鸣,响彻九霄。
那光芒从他后背透体而出,撕裂了残破的衣衫,在空气中凝聚成一道虚幻的、狭长的刀影。
刀影长达百丈,横亘天际,将整个战场都染成了血色。
九霄刀骨在震颤,在嘶鸣,在疯狂地吸收着他体内残存的力量,不仅仅是灵力与真气,更是他的血肉,他的经脉,他的元神,他的生命本源。
万妖之主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张妖异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神色。
他感受到了,感受到了那股正在苏醒的、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恐怖力量。
脚下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声音发颤,“你……你在做什么?”
白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
以那把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脊梁,一寸一寸地,在骨节断裂的剧痛中,在生命力疯狂流逝的虚弱中,挺直了身体。
他的双手还在滴血,手指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膝盖还在颤抖,伤口崩裂,胸口那道伤口还在撕裂,甚至能看到里面跳动的心脏。
可他却以一种无法阻挡的,仿佛宿命般的姿态起身,站在了万妖之主面前。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仿佛从九幽炼狱之下传来,带着血腥的铁锈味,“谁允许你打碎它的?”
万妖之主下意识地又后退半步,妖力不自觉地运转,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那股恐怖的气机锁定。
白宸没有等他回答,也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肉撕裂的声音,“我用命来珍惜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打碎它?”
他顿了顿,那双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让万妖之主毛骨悚然的嗜血光芒。
然后,他微微偏头,嘴角扯出一个扭曲而暴虐的弧度,声音轻得如同情人的耳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的手,好踩吗?”
万妖之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那不是威压,那是一种纯粹的,来自生命层次上的恐惧。
白宸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所有的脆弱、所有的悲伤、所有的不甘与绝望,都在这一刻被焚烧殆尽,化作了一种没有任何情绪的、如同死寂深渊般的平静。
那平静比疯狂更可怕。
“你是不是很得意?”白宸问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觉得你已经赢了?”
轰——!
就在白宸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的气息开始暴涨,那不是修为突破时的天地共鸣,而是生命在极致燃烧时发出的最后光辉。
以他为中心,一圈圈血色的气浪向四周扩散,将地面的碎石、血迹、甚至空气都卷入其中,绞成粉碎。
九霄刀骨在体内疯狂铮鸣,骨骼之中仿佛有无数柄绝世凶刀在同时震颤、出鞘。
它们将他的灵力、真气、血肉、经脉、元神,一切的一切,都当作了燃料,压榨到极限,焚烧到极致,化作最纯粹、最暴烈的毁灭之力。
自燃。
白宸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模糊,能感觉到生命力在飞速流逝,可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抬起那双扭曲变形、鲜血淋漓的手,对着万妖之主,做了一个握刀的起手式。
“那么,“白宸轻声道,声音里带着毁灭一切的平静,“该轮到我了。”
血色的刀光,照亮了整片灰暗的天空。
万妖之主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再是胜券在握的从容,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轻蔑,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骇然。
他能感觉到,面前这个少年体内正在发生某种超越常理的蜕变,那不是简单的力量叠加,而是生命层次在燃烧中强行拔升的恐怖异变。
那股从白宸体内迸发出的气息,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突然苏醒,炽烈、暴虐,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
不再只是七重天巅峰的桎梏,而是一种全新的、更为深沉、更为暴虐的力量正在破茧而出。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壁垒在白宸体内碎裂,八重天的门槛几乎在一触之间便被踏破,狂暴的力量洪流并未停歇,而是继续攀升,最终稳稳地停留在八重天中期的层次。
那磅礴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星河,在他残破的躯壳中横冲直撞,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每一寸肌肉都在哀鸣。
九霄刀骨在脊椎处铮鸣如龙吟,那不是金属的震颤,而是骨骼本身在发生质变。
原本如玉般温润的刀骨此刻燃烧着血色的烈焰,透过皮肉映照而出,将他整个人裹挟在一层妖异的红光之中。
白宸的肌肤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如同破碎的瓷器,裂纹中透出刺目的血光,仿佛他整个人正在从内部被这狂暴的力量撕裂,却又在毁灭的边缘被强行粘合。
疯子。
万妖之主的脑海中闪过这两个字,心脏剧烈地收缩。
他见过无数悍不畏死的狂徒,见过无数燃烧精血的亡命之徒,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生命燃烧到如此极致,将灵魂都当作柴薪投入这毁灭的烈火。
第926章 殇华永葬
绝念手环破碎,白宸在极致的愤怒之下开启自燃,那种狠劲和自燃状态下的巨幅提升让万妖之主陷入恐惧。
此子绝不能留!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识海中炸响,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烟消云散,若让此人今日活下去,他日必成妖族心腹大患,必是自己命中的劫数。
“吼——”
万妖之主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形的咆哮,强行压下绝刀虚影留在体内的那道几乎将他劈成两半的重创。
妖血从七窍中渗出,他却浑然不顾,将残存的、甚至包括本源妖力在内的全部力量,疯狂地抽取、凝聚,尽数汇聚于右掌掌心。
幽绿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那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阴冷、都要暴虐,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最深处的鬼火。
光芒中心,一头微型的妖龙虚影正在盘旋、嘶吼,那是他温养万年的本命妖魂。
他的道源「统御」,本是一个能够将整个妖族的力量发挥到极致、号令万妖的帝王之道源,却并不适合单打独斗时的生死相搏,因此面对眼前这个燃烧生命的疯子,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最为纯粹的灵力绝杀。
这是他的最后一击,也是他有生以来最强的一击。
哪怕拼着道基崩毁、伤上加伤,哪怕此战之后需要闭关百年才能恢复,也要将这个威胁扼杀在萌芽之中。
“去死!”
万妖之主暴喝一声,声音震得方圆百丈的空间都在颤抖。
掌心的幽绿光芒骤然暴涨,化作一头百丈长的狰狞妖龙,龙鳞森森,龙爪如钩,张牙舞爪地朝着白宸扑去。
妖龙所过之处,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层层扭曲的涟漪,那是九重天强者全力一击才能造成的异象,连天地法则都在这一击之下退避。
然而就在妖龙扑出的瞬间,就在那狰狞龙口即将吞噬白宸的刹那,万妖之主的身形猛然僵住了。
不是犹豫,不是迟疑,而是真正的、彻底的、无法抗拒的凝滞。
他的手臂停在半空,保持着前推的姿势,指尖距离白宸不过三尺。
他祭出的妖龙停在半途,龙首高昂,龙须飘动,甚至连口中喷出的幽绿龙息都凝固成实质的光带,周身翻涌的如同海啸般的妖力,此刻如同被冻结的河流,纹丝不动,连最微小的涟漪都无法泛起。
时间法则。
万妖之主的瞳孔剧烈收缩,其中倒映着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倒映着那双已经彻底化作猩红、仿佛两口血池的眼眸,倒映着那朵正在白宸身前缓缓绽放的曼珠沙华。
那是一朵血色的曼珠沙华。
它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刀意、血气与「杀戮」道源凝聚而成。
它从白宸的刀尖升起,从虚空中汲取着永恒战场的怨念与血气,缓缓生长、绽放。花茎是血色的流光,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如蝉翼,每一片都流转着诡异的血色光芒,仿佛是用最纯净的鲜血染就,又像是用凝固的夕阳裁成。
它开得很慢,慢到仿佛要用尽一生的时间,慢到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它开得很美,美到让世间一切花都黯然失色,美到让见惯了生死的万妖之主都生出刹那的恍惚,仿佛那不是死亡的象征,而是世间最极致的艺术品。
可那美,是死亡的美。
那慢,是审判的慢。
每一片花瓣的舒展,都伴随着无声的丧钟。
每一缕花蕊的颤动,都牵动着生机的流逝。
曼珠沙华绽放的瞬间,整个永恒战场都安静了。
原本嘶吼的怨魂停止了哀嚎,它们保持着狰狞的姿态凝固在半空。
翻涌的血海停止了咆哮,血浪高高扬起却不再落下,如同血色的雕塑。
林立如林的刀影停止了震颤,刀尖的寒光凝固成永恒的瞬间。
一切都静止了。
风停了,声绝了,光寂了。
唯有那朵花,还在缓缓地、优雅地、不可阻挡地绽放。
它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时间的流速,如同宇宙间唯一的真理,静静地展开它的美与杀机。
万妖之主的眼中终于浮现出恐惧,真正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源自本能的恐惧。
那不是面对强敌的紧张,而是面对死亡本身时的绝望。
他想逃,他想撕裂空间远遁千里,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连最微小的肌肉纤维都被冻结在时光的琥珀中。
他想喊,他想召唤剩余的妖将前来护驾,可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声带保持着振动的姿态却无法传递丝毫波动。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朵花一片一片地展开花瓣,感受着那股无形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如同最温柔的刀刃般,剥离他的生机,剥夺他的存在。
这是九劫殇华的第九劫。
这是白宸以生命为赌注,以八重天的修为强行催动的禁忌之刀,是超越了生与死界限的终极杀招。
殇华永葬。
万物凋零,归于虚无,连轮回都将被斩断的永恒寂灭。
白宸站在原地,望着那朵正在绽放的血色殇华,望着那个被凝滞在时空中的万妖之主,眸中没有半分情绪,没有复仇的快意,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仿佛他也在这一刻化作了裁决生死的旁观者。
终于,殇华永葬的花瓣完全绽放。
那一刻,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冲击波,只有无声的凋零。
时空如同破碎的镜面,以曼珠沙华为中心,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所过之处,一切存在都在这道永恒的杀戮之光中化为虚无。
那不是毁灭,而是更彻底的终结,是从因果层面被抹除的虚无。
万妖之主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指尖开始,皮肤、血肉、骨骼,一点一点化作飞灰,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永恒战场之中。
没有疼痛,因为痛觉神经还未传递信号便已消失,没有鲜血,因为血液还未来得及流出便已蒸发。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是诅咒,可能是求饶,可能是最后的遗言,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因为声带已经消散在虚空中。
第927章 他还活着
就在万妖之主准备了结白宸性命之际,白宸施展出了九劫殇华的第九劫,殇华永葬。
此时在万妖之主的眼中,最后倒映着的,是那个浑身浴血、如同修罗般的少年,和那朵正在缓缓凋零、花瓣一片片脱落的血色殇华。
那景象很美,美成了他生命中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记忆。
然后,他消失了。
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没有留下半点痕迹,没有留下一丝气息,连因果线都被斩断,彻底消失在这片天地之间,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被剥夺。
永恒战场开始崩塌。
失去了万妖之主,这个以血色领域为基石的异空间如同被抽去了脊梁。
那些怨魂在无声中化作青烟,血海在消退中干涸,刀影在虚空中崩解成漫天光点。
天空裂开巨大的缝隙,露出后面混沌的虚无,大地开始塌陷,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暗。
白宸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这一切的毁灭与终结,手中的聆殇长刀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仿佛在为这惊艳的一刀而悲泣。
他低下头,望着掌心那些碎裂的残片,那是绝念手环最后的残骸,是他与师父最后的联系。
碎片在他手中微微发亮,然后化作点点荧光,随风飘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轻得瞬间便被战场的崩塌声吞没,“师父……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您留下的遗物。
对不起,又让您失望了。
然后,他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如同燃尽的蜡烛。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开始被黑暗吞噬,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这具残破的躯壳中流逝。
九霄刀骨停止了铮鸣,燃烧的血焰渐渐熄灭,八重天的修为如同退潮般消散,只留下一具千疮百孔的身躯。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似乎感觉到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正在疯狂接近。
永恒战场之外,猩红的空间正在急速收缩、崩塌。
所有人都望着那片正在消散的异象,缓缓倒下的单薄身影,以及那朵已经凋零殆尽、只剩下最后一缕残香的血色殇华。
很快,永恒战场在众人眼前,静静地消散了。
那片猩红的、由无尽杀戮与亿万怨魂构筑的死亡领域,如同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褪去,露出里面被掩盖的景象。
没有惊天动地的崩塌,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有的只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在悄然消解,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抹去了画布上最浓重的一笔。
尸山血海已经化作虚无,那些堆积如山的妖兽残骸,被刀意绞碎的骨肉,此刻都已消散在虚空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怨魂的哀嚎已经归于沉寂,那些被困在永恒战场中千万年的痛苦灵魂,终于得到了永恒的安息,化作点点萤火,升向未知的天际。
战场的中央,只剩下一个少年。
他静静地倒在一片尚未干涸的血泊之中,身下的暗红与天际最后一缕血色残阳交相辉映,构成一幅凄厉而悲壮的画面。
白宸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
他的左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肘关节处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裸露在外,上面还挂着几缕血丝。
右腿的膝盖处更是惨不忍睹,半月板碎裂,白骨外露,周围的肌肉组织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显然是在战斗中受到了重创。
胸口那道被万妖之主利爪留下的伤口还在不断涌出鲜血,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带出一股新的血流,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他的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是那种长期失血后的惨白,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嘴唇毫无血色,干裂起皮,微微张着,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胸膛的起伏细微得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夜何的身形从战场上骤然抽离。
那一瞬间,他正与裂天兽尊缠斗至最激烈的时刻,君夜已经递到了对方面前,只要再进一寸,就能刺穿那头畜生的咽喉。
可他不管不顾地强行收刀,任由反噬的真气在经脉中冲撞,不顾身后那足以致命的、裂天兽尊反手拍来的巨爪,转身便朝着那道倒下的身影冲去。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快到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长长的残影,快到鸢尾甚至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替他挡下裂天兽尊的反扑。
可裂天兽尊也没有追击。
那头以凶残暴虐着称的兽族之主,此刻竟然也愣住了。
他保持着挥爪的姿势,巨大的兽瞳中满是茫然与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什么违背常理的异象。
夜何跪在白宸身边,双膝重重砸在碎石与血泊混杂的地面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伸出手,那双杀伐无数后依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抱起,动作轻柔得仿佛抱着的是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用力稍大,就会让这具残破的躯壳彻底崩解。
白宸靠在他怀里,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温度,微微睁开眼。
那双曾经在战斗中燃烧着猩红火焰,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此刻已经恢复了漆黑的颜色。
可那黑色,却无比涣散,瞳孔已经无法聚焦,只是茫然、无意识地望着天空,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
他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摩擦着,含着血沫,口齿不清地吐出一个字。
“哥……”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只是风中的一缕游丝,只是他昏迷前的最后一丝意识在虚无中的回响。
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一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他还活着。
在这个唯有其中一方彻底消亡方能停息的永恒战场,在这个以命相搏、不死不休的绝命之地,活下来的人,是他。
全场死寂。
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所有人都望着那道倒在夜何怀中的身影,那个浑身浴血、遍体鳞伤、千疮百孔、却依旧还有微弱气息的少年。
第928章 他做到了
白宸用殇华永葬将重伤的万妖之主顺利斩杀,永恒战场自行消散,早已伤得不成人样的白宸倒在血泊里,被第一时间赶来的夜何接住。感觉到熟悉的温度,白宸用剩余的意识轻声唤了一句:“哥……”
妖兽大军僵在原地,方才还嗜血咆哮的凶兽们此刻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人族将士也忘记了欢呼,张着嘴,瞪着眼,就连正在交战的双方,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刀悬在半空,灵力熄灭了光芒。
他赢了?
一个七重天巅峰的少年,对阵九重天的绝巅强者。
在永恒战场的规则之下,以命相搏,不死不休。
战前,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是一场飞蛾扑火的自杀式冲锋,是一个为鸢尾,也为所有人争取时间的牺牲。
可他赢了。
夜何看着少年那奄奄一息却还是坚持唤他的模样,看着少年眼中那涣散却依然认得出自己的微光,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喉结剧烈地滚动,却终究没有落泪。
他只是将白宸抱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他染血的发丝,声音沙哑而温柔,如同哄着一个刚睡醒的孩子,“我在。”
白宸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释然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却让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在这一刻显得无比纯净。
然后,他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重担,闭上眼,任由自己在这片熟悉的怀抱中,沉入无尽的黑暗。
他的伤很重,重到随时可能断气,可他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脉搏还在艰难地跳动,呼吸也没有停止。
尽管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与死神角力。
裂天兽尊巨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望着那道倒在血泊中的身影,那个曾经被他视为蝼蚁,可以随意碾死的如同虫豸的少年,心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万妖之主,九重天的绝巅强者,与他并肩数百年、纵横妖域无敌手的存在,竟然败了?
败给了一个七重天的小孩?
尽管万妖之主的「统御」道源需要在足够多手下具在的前提下才能发挥出最大优势,尽管万妖之主在单打独斗上确实不如绝大多数九重天强者,但他依然是九重天。
是随意动手,便能将七重天蝼蚁碾死的九重天。
裂天兽尊愣神的瞬间,一道剑光从侧面撕裂而来,如同金色的闪电划破长空。
鸢尾的长剑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流光,带着她所有的愤怒、庆幸和后怕,直直劈在裂天兽尊的胸口。
那一剑,凝聚了她体内所有的「信仰」之力,是她此生挥出的最强一剑。
嗤——!
剑光闪过,血光乍现。
那力量之猛,剑意之决绝,竟将这位体型庞大如山岳的兽族之主击飞数十丈之远,重重砸在地上,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裂天兽尊的胸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金色的兽血如同喷泉般喷涌而出,染红了大片土地。
可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痛。
他只是半躺在碎石坑中,呆呆地抬起头,望着鸢尾,望着她身后那道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如同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无法理解的迷茫,“他……怎么做到的?”
没有人回答他。
鸢尾只是握着剑,剑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剑刃滴落。
她站在夜何与白宸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所有可能到来的攻击,如同一尊不可逾越的守护神。
此刻,她也眼眶泛红,唇角却在微微上扬。
他做到了。
那个疯子,那个让她又恨又担心的少年,真的做到了。
以七重天逆斩九重天,这在整个修行界的历史上,都是从未有过的奇迹。
战场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那声音带着颤抖,带着哭腔,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赢了!”
紧接着,如同山崩海啸,如同万马奔腾,所有人都在高喊,所有人都在欢呼。
人族将士们扔下了手中的武器,互相拥抱,泪流满面。
城墙内,平民们跪倒在地,朝着战场的方向叩首,感谢上苍的庇佑。
那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是绝处逢生的庆幸,是一个少年,用命搏回来的胜利。
是百废待兴的人族,在最艰难、最脆弱、最绝望的时刻,硬生生拼出来的胜利。
那一日,一个名为白宸的少年,以七重天修为,斩杀九重天万妖之主,创造了一个永载史册的传说。
妖兽大军溃败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那些嗜血凶残的妖兽们连最基本的抵抗意志都在瞬间瓦解。
万妖之主陨落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妖兽阵营中蔓延,不,比瘟疫更可怕,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在疯狂传染。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以虐杀为乐的妖兽强者们,此刻望着那道倒在血泊中、被夜何紧紧抱在怀里的少年身影,眼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看到了来自九幽地狱的索命修罗。
一个能以七重天之身斩杀九重天的疯子,这种用命搏命、以伤换伤、连死都不怕的怪物,是他们永远不想面对的噩梦。
在他们的认知里,战斗是为了掠夺,是为了生存,可那个少年战斗的方式,纯粹就是为了毁灭,为了与敌偕亡。
这种疯狂,这种决绝,让最凶残的妖兽都感到胆寒。
裂天兽尊重伤遁走。
他那庞大的身躯在虚空中撕开一道裂缝,金色的兽血如同雨点般洒落,每一滴都蕴含着恐怖的能量,砸在地上便是一个深坑。
他在钻进空间裂缝的前一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的不是追杀而来的人族大军,不是鸢尾那凌厉的剑光,而是那个被夜何抱在怀中、生死不知的少年。
尽管那少年浑身浴血,奄奄一息,可他躺在那里,如同一柄未出鞘却已将天下妖魔尽数震慑的绝世凶刀,便足以让整个妖兽二族胆寒。
那一眼,让裂天兽尊记住了这个人类的面孔,也记住了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第929章 人族赢了
白宸昏迷前下意识的呼唤让妖兽大军知道了永恒战场中生死决战的结果,全场震惊,就连裂天兽尊也因为过于错愕而被鸢尾猛地一剑击飞数十丈之远。他们都不敢相信,生死之战,九重天的万妖之主,竟然败了?
裂天兽尊撤退前忍不住看了奄奄一息,几乎只剩一口气的白宸一眼,他知道,只要此子一日不死,妖族便一日不敢再犯。
这一战,人族赢了。
赢得惨烈,赢得悲壮,赢得让所有人都刻骨铭心,赢得让历史都要为之震颤。
鸢尾站在城墙之上,染血的龙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她望着那如潮水般退去的妖兽大军,那些方才还狰狞咆哮的凶兽此刻如同丧家之犬,相互践踏,慌不择路,甚至有弱小的妖兽被同类踩踏至死,场面混乱不堪。
她缓缓举起手,正准备下达追击的指令,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接连的大战已经让她的体力近乎枯竭,经脉如同被烈火焚烧。
而就在这时,八道恐怖的气息从天而降,挡在了她与溃败的妖军之间。
是接到命令前来支援的八大兽王。
这些兽王,每一个都有着八重天巅峰的实力,平日里都是统领一方、呼风唤雨的存在。
他们形态各异,有的生有双翼,有的鳞甲森森,有的三头六臂,此刻却都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他们未必是鸢尾的对手,可八个联手,却足以将此刻强弩之末的她拖住,甚至拼个两败俱伤。
妖兽二族这一次的进攻,显然并未倾巢而出,哪怕失去了万妖之主这尊最强战力,哪怕裂天兽尊重伤逃遁,其综合实力也依然不可小觑。
人族,此刻也已到了极限,伤痕累累的将士,破碎的城墙,枯竭的资源,目前还没有追击的能力,贸然行动只会适得其反。
鸢尾盯着八大兽王,手中的长剑缓缓垂落,剑尖指向地面。
剑锋之上,鲜血还在滴落,一滴滴砸在城砖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响。
那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或许两者皆有。
她浑身浴血,那身象征着皇权的金色龙袍早已破碎不堪,被鲜血染成了暗红与金褐交杂的颜色,发髻散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的伤口上。
可她站在那里,腰杆笔直,便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如同一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绝世神剑。
所幸八大兽王的任务只是阻断追击,掩护大军撤退,所以双方对峙片刻后,确认人族无意死战,便冷哼一声,化作八道流光,与妖兽大军一同消失在远方的天际,只留下满地狼藉。
鸢尾没有追。
这一战的目的不是歼灭,而是震慑,是生存。
万妖之主已死,裂天兽尊重伤,妖兽二族在短时间内再也无法组织起像样的进攻,这就足够了。
能够给人族争取到喘息的时间,争取到重建的机会,这便是最大的胜利。
城墙之下,欢呼声此起彼伏,如同海啸般一波高过一波。
将士们将手中的武器高高抛起,欢呼震天,有人笑着笑着便痛哭失声,有人相互拥抱,用力拍打着彼此的肩膀,发泄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百姓们从藏身的地窖中走出,相拥而泣,老人跪地叩首,感谢上苍庇佑,孩童们被大人抱在怀里,睁着懵懂的眼睛望着这片刚刚从地狱边缘拉回的土地。
那些曾经怀疑女王勾结妖兽、对她恶语相向的人,此刻恨不得给自己几个耳光,愧疚与感激交织在脸上。
那些曾经动摇的、准备开门投降的贵族,也争先恐后地表达着忠诚,仿佛自己从未有过二心。
鸢尾没有理会那些喧嚣。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动作因为伤势而显得有些僵硬。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烟尘,望向夜何怀中的白宸。
那个少年苍白如纸的脸庞上双眸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可那微微皱起的眉头,那紧抿的唇角,却证明他还活着,还在与死神搏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轻得只有身边的近卫才能听见,“他怎么样?”
夜何没有抬头,他只是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白宸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全然不像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冷面煞星。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强压着的平静,“死不了。”
三个字,沉甸甸的。
鸢尾的眼眶泛红,连日来的坚强在这一刻险些崩溃,可唇角却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此刻听到确切的答案,她总算能让自己松一口气。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只要人还在,一切都有希望。
鸢九跌跌撞撞地跑上城墙,她甚至来不及整理凌乱的衣衫,脸上满是泪痕,双腿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在颤抖,好几次险些摔倒。
可她顾不上那些,只是拼命拨开人群,冲到夜何身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望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望着那双紧闭的眼眸,望着那具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的身躯,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砸在染血的城砖上,“小宸……对不起……对不起……”
她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他,却又在半空中缩了回去。
她怕弄疼他,怕碰碎他,怕自己一碰,那微弱的呼吸就会停止。
她只能捂着嘴,压抑着哭声,肩膀剧烈地颤抖。
花拾月走到她身边,轻轻按住她的肩膀,那双向来清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眼眸里,此刻也泛着红,声音却努力保持着平稳,“他还活着,他赢了,他做到了。别哭,这时候该高兴才是。”
鸢九拼命点头,泪水却止不住。
温如玉和江子彻也赶到了。
温如玉望着那道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满身触目惊心的伤痕,扭曲的骨骼,外翻的皮肉,温和的眼眸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最好的伤药,默默地站在一旁。
第930章 百废待兴
妖兽二族的九重天首领,一个重伤,一个身亡,人族联军顺利将妖兽二族的联军打退,短时间内不敢再犯,鸢尾有意追击增大战果,却被八大兽王拦住。百姓们喜极而泣,温如玉等人也赶来关注白宸的情况。
江子彻红着眼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想喊一声“小宸”,想骂一声“你这个疯子”,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伍千殇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外,隔着层层人墙,望着那道被夜何抱在怀中的身影。面具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细微的复杂,她握着惊蛰的手紧了紧,却又缓缓松开。
陆经年从怀中取出珍藏的丹药,正准备小心翼翼地递给夜何,却被花拾月拦住。
后者朝他摇了摇头,轻声道,“让他自愈吧,这些丹药对鬼血之身没有作用,反而可能扰乱他的气息。”
陆经年抿了抿唇,沉默了。
天边,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
金色的阳光如同神灵的救赎,穿透层层云霭,洒落在这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的土地上。
它照亮了城墙上的斑驳血迹,照亮了那些还在欢呼的将士脸上的泪痕,照亮了那些相拥而泣的百姓眼中的希望,也照亮了夜何怀中的那道身影,为那具残破的躯壳在晨光中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神圣而庄严。
新的一天,终于到来。
这是一个用鲜血换来的黎明,是以命相搏换来的生机,是整个人族,在绝望中重生的开始。
……
战后第三日,天穹之都的王宫大殿内,一场决定泽兑大陆未来命运的朝会正在进行。
晨曦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入殿内,与烛火交织成一片庄严肃穆的金色光晕。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前几日大战留下的痕迹,提醒着每一个人这场胜利的来之不易。
鸢尾端坐于王座之上,明黄龙袍在光影交错中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龙纹刺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随时要破衣而出。
她的脸上还带着未曾痊愈的伤痕,左臂吊着绷带,指节处缠着厚厚的纱布,却坐得笔直如松,如同一柄入鞘的绝世神剑,锋芒内敛却威压自生。
她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那双眸子清冷如寒潭,将每一个人的神情都尽收眼底。
有些是在钦天监倒台后第一时间倒戈的旧臣,此刻低眉顺眼,不敢与她对视。
有些是在她最艰难时依旧坚定站在她身边的将领,腰杆挺得笔直,眼中满是忠诚与热切。
还有些从偏远之地不分昼夜赶来的地方祭司与边缘贵族,衣衫上还带着风尘,眼中却燃烧着希望的火焰。
所有人的眼中都带着几分忐忑与期待,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他们知道,今日女王召集朝会,是要为泽兑大陆的未来定下基调,是要在这片百废待兴的土地上,建立起一个全新的秩序。
“钦天监已覆,但其留下的烂摊子,还需收拾。”
鸢尾开口,声音清冷而威严,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切要害,“朕意已决,即日起,从各地选拔德才兼备的祭司与地方贤达,组建临时祭祀组织,恢复最基本的供奉与祭祀活动。”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骚动。
有人面露喜色,那是曾被钦天监打压的地方势力,终于等到了翻身的机会;有人眉头紧锁,忧虑着权力更迭带来的动荡;更有人暗自盘算,如何在新的格局中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各种心思在殿内交织,如同暗流涌动的深海。
鸢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的目光。
她微微抬起右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选拔的标准,”她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不看家世,不看背景,只看德行与才能。那些在钦天监当政时被打压、被排挤的祭司家族,只要确有真才实学,皆可参选。那些在民间默默供奉、从未参与朝政的地方神庙,只要祭祀虔诚,皆可举荐。”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率先出列,甲胄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他声如洪钟,在殿内激起回响,“陛下英明!钦天监滥用职权,排除异己,当政时被打压的祭司,多是真才实学之辈,比那些只会阿谀奉承、鱼肉百姓的钦天监高层不知强了多少倍!老臣愿为陛下分忧,亲自前往各地考察。”
几位地方贵族也纷纷附和,言辞恳切。
他们中不少人,正是当年被钦天监以莫须有罪名排挤出权力中心的家族后代,此刻眼中仿佛看到了家族复兴的希望。
鸢尾微微颔首,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闪烁。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深意,“但钦天监中,也并非人人有罪。”
殿中再次骚动,这一次带着明显的质疑与不解。
有人忍不住出声,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陛下,钦天监的人,还能信吗?他们欺压百姓,垄断信仰,罪该万死啊!”
鸢尾看向那人,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拖着伤臂走到王座台阶的边缘,俯瞰着殿中群臣。
“钦天监之所以为恶,不在个人,而在制度。”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钦天监数百年对「信仰」的垄断,让权力失去了监督,让祭司忘记了初心。一个人作恶,是他的错;一个制度让所有人不得不作恶,那便是制度的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曾出身钦天监、此刻战战兢兢的低阶祭司,“如今我们要做的,是让「信仰」之力不再被唯一势力掌控,而是能够被不同的力量相互制衡、相互制约。钦天监那些中下层的祭司,许多只是奉命行事,并无大恶,甚至其中不乏真心侍奉神明、为百姓祈福之人。”
第931章 护法制度
钦天监已灭,但泽兑大陆还需要祭祀和供奉维持「信仰」之力,鸢尾从之前拉拢的边缘祭司、地方神庙中,选拔一批人组建临时的祭祀组织,恢复最基本的供奉和祭祀活动。她准备保留部分钦天监中下层,那些罪行较轻、确实有真才实学的祭司,让他们在新的政权下继续工作,但受严格监督。
面对老臣的质疑,鸢尾说着,顿了顿,“只要他们愿意在新的政权下继续工作,接受严格监督,朕愿意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冬腊月的北风,“但若有人心存侥幸,妄图继续作恶,或是阳奉阴违,朕必严惩不贷,株连九族!”
殿中群臣纷纷点头,无人再质疑。
那些原本提心吊胆的钦天监旧人,此刻如蒙大赦,跪伏在地,发誓效忠。
鸢尾说完这些,目光缓缓移向站在殿侧的一道身影。
鸢九。
她站在那里,一身素白长裙,未施粉黛,身形纤细如柳,面容与女王一模一样,却多了几分温润与清澈,少了几分凌厉与威严。
从战后第一天起,她便一直陪在鸢尾身边,处理政务,安抚百姓,巡视伤兵,忙得脚不沾地。
她没有邀功,没有争权,甚至从未主动提起自己的身份,只是默默地做着一切能做的事。
此刻被姐姐的目光注视,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鸢尾望着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有愧疚,有欣慰,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在殿内回荡,“此外,朕决定,设立护法之位,与朕共享决策权。这个位置,暂时由鸢九担任。”
殿中骤然安静。
所有人都望向那道白裙身影,又望向王座上的女王,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护法?与女王共享决策权?
这岂不是要分庭抗礼?
是要将王权一分为二?
这在泽兑大陆的历史上,从未有过先例。
一位年迈的宗室亲王颤巍巍地出列,声音发颤,“陛下,这……这于礼不合啊!王权至高无上,岂能……”
鸢九也愣住了,她抬起头,望向鸢尾,眼中满是不解与错愕。
鸢尾抬手,打断了所有人的质疑。
她的目光坚定,声音不容置疑,“护法之职,不是分庭抗礼,而是互相补充。钦天监掌权数百年,独断专行,一家独大,最终才酿成如此大祸。况且,一个人,终究会犯错;一个权力中心,终究会滋生腐败。”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鸢九与朕血脉相连,心意相通。她经历过朕未曾经历的苦难,见过朕未曾见过的世界。她的存在,可以让朕看到自己看不到的盲点,听到自己听不到的声音。护法之位,不是分割王权,而是完善王权,是让这泽兑大陆,再也不要出现第二个钦天监。”
殿中沉默良久,只有烛火在静静燃烧。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祭司缓缓出列,颤声道,“陛下深谋远虑,老臣佩服。公主殿下在战场上的表现,老臣也亲眼所见,她不畏生死,救治伤兵,安抚百姓,确实有资格担此重任。”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起初的质疑声渐渐被赞同取代。
鸢九嘴唇动了动,望着姐姐那双满是信任与期许的眼眸,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声音虽轻,却坚定,“鸢九,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百姓所望。”
鸢尾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那是连日来第一次真心的笑容。
接下来几日,朝会继续,每日从晨曦初露持续到夜幕降临。
大多数决策,皆由鸢尾与鸢九一同商议。
两人并肩坐在御书房内,面前堆满了奏折与典籍,时而低声讨论,时而争得面红耳赤,时而又相视而笑。
她们完善祭司的任期与考核制度,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力求万无一失。
泽兑大陆不能失去「信仰」,白宸是通过一出精心策划的苦肉计让鸢尾顺利将「信仰」收拢至自己手中,且暂时解决了妖兽二族的危机。
但鸢尾深知,自己终将老去,终将退位。
届时,幼年的王需要如何获得全民「信仰」?
届时,不可能再出一手苦肉计,便只能依靠全民祭祀和供奉,依靠一个健康、公正、可持续的信仰体系。
而原先负责这一切的钦天监之所以腐败,根子在于终身制。
祭司一旦上位,便再无后顾之忧,久而久之,自然懈怠、贪婪,将神明的恩赐当作自己的特权。
新制度规定,祭司每十年一任,最多连任两届,任期内每年考核一次,考核不通过者,立即罢免,永不录用。
卸任后的祭司,需接受为期三年的监察,确保其没有利用影响力谋取私利。
同时,建立独立的监察机构,由军方、王室、地方贵族共同派人组成,三方互相牵制,专门监督祭司的言行。
任何人有不轨之举,任何人都可举报,无需实名,由监察机构秘密调查。
举报属实者,重赏,可赐爵位;诬告者,严惩,以诽谤王室论处。
设立祭司学院,面向全国招生,不论出身,只看天赋与德行。
由那些真正有真才实学、德行高洁的老祭司任教,培养新一代的祭祀人才。
学院实行寄宿制,学生自入学起便与家族断绝经济往来,由王室供养,确保其不受家族势力影响。
与之同时,从琉璃殿带来的功法典籍,还有凡人修炼方式,也需要一步步落实到百姓手中。
鸢尾亲自下令,在各城设立灵修培养组织,免费教授基础功法,让泽兑大陆不再如此依赖「信仰」之力,而是自身便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能够面对未来的危机。
当最后一条制度敲定时,已是深夜。
鸢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中满是疲惫,却也满是满足。
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第932章 我在就行
保留泽兑大陆基本祭祀组织的同时,鸢尾还建立纠错与传承机制,让鸢九以护法的身份存在,与女王共享部分决策权,但不是分庭抗礼,而是互相补充,以及如何完善祭司的任期与考核,那些从琉璃殿带来的功法典籍、凡人修炼方式如何一步步落实到百姓手中等。
鸢尾坐在她对面,端着茶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全然不像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女王。
“累了?“鸢尾问,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鸢九摇摇头,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阳光,“只是觉得,这一切,好像做梦一样。一个月前,我还在担忧钦天监的追杀,现在……现在却坐在这里,和姐姐一起制定整个泽兑大陆的规矩。”
鸢尾没有说话,只是将温热的茶杯推到她面前。
鸢九接过,轻轻抿了一口,抬起头,望着姐姐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姐姐,你说,小宸醒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切,会不会很高兴?”
鸢尾微微一怔,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其实,他们都知道,若非鸢九的存在,白宸那种人,根本不会在意泽兑大陆的死活。
他在意的,从来都只有自己在乎的人。
为了鸢九,他才踏入这潭浑水。
也是为了鸢九,他才以命相搏,斩杀万妖之主。
但鸢尾还是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感激,“会的。他会为你高兴,也会为这片大陆高兴。因为你在乎的,他也在乎。”
窗外,夜色渐浓,繁星点点。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泽兑大陆,也将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
时间一天天过去,如同指间沙,握得越紧,流逝得越快。
窗外的阳光落了又升,升了又落,在雕花窗棂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庭院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先是早春的迎春绽出嫩黄,接着是桃李争艳,然后是暮春的杜鹃啼血,如今连初夏的栀子都已悄然吐露芬芳。
季节的轮回无声无息,仿佛要将那场惨烈的战争也一并埋进时光的尘埃里。
王宫里的侍女们每日轻手轻脚地进出,更换清水、添置炭火、送来饭食。
她们的动作熟练而小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从未见那道守在床边的身影离开过半步。
夜何一直坐在那里。
自白宸昏迷后,他便坐在那张紫檀木雕花的床边,静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一连多日,他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未曾换过,仿佛一尊被岁月遗忘的雕塑,又像是守着最后一盏灯火的守夜人,生怕一眨眼,那微弱的火苗便会熄灭。
温如玉来看过,带着上好的伤药和温补的丹方;江子彻来劝过,好言相劝;鸢九来求过,求他能先去休息;花拾月端来了安神汤,说再这样下去,不等白宸醒来,他的身体就会先垮掉。
夜何只是摇头。
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没有疲惫,没有动摇,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让我来吧。“温如玉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什么,“你已经守了七天了,再这样下去……你的伤势会恶化,经脉会受损,甚至……”
“不用。”
夜何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那两个字,却说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在就行。”
温如玉叹了口气,望着那道瘦削的背影,最终还是离开了。
走到廊下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夕阳的余晖将夜何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画面美得让人心碎。
江子彻来的时候,在夜何身边站了很久。
他想说自己可以替班,想说白宸一定不希望看到他这样,想骂他是个疯子,是个笨蛋,是个不懂得爱惜自己的混蛋。
可当他看到夜何那双眼睛,那双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白宸、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一个人的眼睛时,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
鸢九每天都来。
她会带来最新鲜的灵果,带来滋补的汤药,从民间寻来的偏方,哪怕知道可能无用,也想试一试。
她试着和夜何说话,让他吃些东西,让他去休息片刻,哪怕只是眯一会儿。
夜何从不拒绝她的好意,他会接过那些灵果和汤药,放在一旁的案几上,道一声“多谢”;却也从不听从她的劝说,那些食物和汤药,往往原封不动地摆到凉透,又被侍女悄无声息地端走。
他只是继续守着,握着那只苍白而冰凉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花拾月试着为他诊脉,那双素来清冷平静的眸子里,眉头皱得很深。
她说,“你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经脉枯竭,气血两虚,再这样下去,白宸醒来的时候,你就要倒下了。甚至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夜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只有一种近乎于平静的等待。
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知晓的结局,又像是在等待一个必然会到来的黎明。
“我没事。”他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他醒之前,我不会有事。”
花拾月沉默了。
她不再劝,只是每日送来调养的汤药,放在桌上,然后静静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总会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那画面让她想起古老传说中那些以命换命的守灵人。
永恒战场消失的那一刻,白宸彻底陷入昏迷的那一瞬间,夜何便感受到了那股透过魔丹传来的反噬。
那是白宸在施展永恒战场时消耗的生命力,是自燃时留下的创伤,是九劫殇华第九劫强行催动时间法则的代价。
那代价本该由施术者独自承担,本该让白宸在胜利的瞬间便油尽灯枯。
魔丹是他们之间的羁绊,是夜何当年亲手种在白宸体内的守护,也是传递痛苦的桥梁。
那股反噬来得太猛,太烈,如同山洪暴发冲毁堤坝,如同海啸倾覆吞噬海岸,如同千万把刀刃同时在经脉中搅动。
第933章 执拗守护
时间一天天过去,眨眼间,距离白宸击杀万妖之主之后昏迷了已有半月之久,夜何一直守在他的床边,温如玉等人想让他休息,换人轮守,都被他面无表情地拒绝。
永恒战场消失,白宸彻底陷入昏迷的一瞬间,透过魔丹传出的反噬便让夜何当场便吐了血,一大口鲜血溅在衣袖、床沿上,甚至有几滴落在了白宸苍白的脸颊上。
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剧痛没有让他皱一下眉头,仿佛那具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
他只是将白宸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的灵力和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那枚魔丹之中。
魔丹微光,在白宸丹田处发出淡淡的,如同萤火般的暗紫色光芒。
他不敢一次性注入太多,怕白宸残破的身体承受不住,怕那脆弱的经脉被狂暴的灵力冲断。
也不敢停下来,哪怕只是一瞬,怕那微弱的生机就此断绝,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从自己指间溜走。
他就那样一日一夜、一刻不停地输送着灵力,用自己的修为,用自己的生命力,替白宸稳住那摇摇欲坠的生命,与死神拉锯,与命运角力。
半个月过去了。
夜何的身形,瘦了一大圈,瘦得脱了形。
他原本便不是壮硕的体魄,骨骼清瘦,肩宽腰窄,可如今那清瘦,已经近乎于嶙峋。
颧骨微微凸起,像是随时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颌的线条锋利得如同刀削,衣领处露出的锁骨深陷。
那张原本妖孽般绝美的脸上,此刻下巴上、脸颊两侧,都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杂乱地生长着,像是荒原上的野草,让他看起来凭空老了十岁,从一个俊美无匹的青年变成了憔悴的中年。
他的眼窝深陷,像是两个黑洞,眼底是浓重的青黑色,那是连续半个月未曾安眠留下的痕迹,嘴唇干裂起皮,渗着血丝,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着白宸的手而微微僵硬,关节处甚至出现了痉挛的迹象,他却浑然不觉。
唯有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依旧一瞬不瞬地望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仿佛那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锚点,唯一的执念。
鸢九端着药碗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脚步微微一顿,神色瞬间复杂。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夜何这个样子,可每一次看到,她的心都会揪紧几分,疼得像是被人用针在刺。
她轻轻走过去,将药碗放在桌上,然后蹲下身,仰头望着他,像是仰望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夜何,“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你吃点吧,他不会想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如果他醒来看到你这个样子,他会比你还痛苦。”
夜何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停留在白宸的脸上,仿佛怕一移开,这个人就会消失。
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你先走吧。”
鸢九抿了抿唇,知道多说无益,只好站起身,将一碗温热的汤放在他手边,然后静静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夜何依旧坐在那里,握着白宸的手,如同半个月来每一天的每一个时辰,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已经静止。
那碗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侍女换了一次又一次。
夜何始终没有动过。
窗外,又是一日黄昏。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落,将那道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要延伸到世界的尽头。
晚霞漫天,像是燃烧的火焰,又像是泼洒的鲜血,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橘红。
夜何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搭在白宸的腕脉上,感受着那微弱却始终没有停止的跳动。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是这半个月来,他第一次露出笑意,那笑容很浅,很淡,像是初春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却让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
“快醒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轻轻地道,像是对着沉睡的人说话,又像是对着风,对着光,对着这漫长的时光。
风拂过窗棂,吹动床边的帷幔,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夕阳的余晖中,那道瘦削的身影,依旧静静地守在那里,如同亘古不变的誓言,如同永不熄灭的星辰。
白宸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第一缕晨光如同羞涩的少女,悄悄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潜入室内,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然后缓缓爬上床榻,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
光线很柔,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却仍旧刺得他刚睁开的眼睛微微发酸。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如同被惊扰的蝶翼,在眼睑下投下细碎的阴影,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
意识回归的瞬间,剧痛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那不是单一的疼痛,而是无数种痛楚交织而成的炼狱。
胸口处如同被烙铁贯穿,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绞痛。
左臂像是被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骨骼错位的那种钝痛与肌肉撕裂的锐痛交替折磨。
右腿膝盖处传来空洞的寒意,那是白骨外露后神经裸露在空气中的诡异触感。
脊背上的九霄刀骨虽然在自我修复,却如同有岩浆在骨骼缝隙中流淌,灼烧着每一条神经。
他闷哼一声,声音极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叹息,却还是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将后续的痛呼生生咽了回去。
干裂的嘴唇被咬破,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皱着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他发出那声闷哼的刹那,夜何睁开了眼睛。
他守在床边半月有余,早已将听觉磨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敏锐。
那声极轻的闷哼落在他耳中,便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将他拉出了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
他猛地抬起头,动作因为长时间的僵坐而发出骨骼错位的脆响。
那双布满血丝、深陷眼窝的眼眸直直撞上白宸刚刚睁开的、还带着迷茫与痛楚的眼睛。
第934章 唯一亲人
夜何不顾魔丹反噬自顾自将白宸带走,用魔丹为之稳住伤情,细水长流地为之疗愈着,守了足足半个月,拒绝换人守护,但通过魔丹为白宸疗伤导致自己也受伤,让夜何身形消瘦憔悴。这天,白宸终于转醒,浑身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但依旧下意识咬牙没有让自己痛呼出声。
夜何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转醒,四目相对。
白宸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因为半个月未曾进水而干涩得如同火烧,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像是破旧风箱的拉扯声。
他望着夜何那张憔悴得脱了形的脸,满脸的胡茬和眼底的青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比身上的伤口更甚。
夜何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白宸三息,那目光复杂得可怕,然后缓缓站起身,动作因为腿麻而微微踉跄,却强撑着走到桌边,倒了一碗药汤。
那药一直温在炉上,花拾月或者鸢九每日都会换新的,从不断绝。
深褐色的药汁在青瓷碗中微微晃动,散发出苦涩的清香。
他一手端着药碗,一手小心翼翼地将白宸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夜何的肩膀很瘦,瘦得硌人,可那温度却烫得让白宸眼眶发酸。
白宸靠在他怀里,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地喝着药。
苦涩的药汁入喉,带着一丝诡异的腥甜,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他皱了皱眉,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停下,只是顺从地吞咽着。
夜何也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等着,手臂稳稳地环着他,等他喝完最后一口,夜何才将碗放在一旁,却没有松手,依旧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
白宸也没有挣开。
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地待着,一个靠着一个,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晨光渐渐明亮,从浅金变成暖黄,鸟雀在枝头啁啾,叽叽喳喳地唱着晨歌,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
早点铺子的叫卖声,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孩童嬉闹的声音。
一切都那么平静,平静得仿佛那些血与火的厮杀,那些生死一线的挣扎,那些在永恒战场中绝望的战斗,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可那不是梦。
白宸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腕上。
白色的绷带缠得很厚,却遮不住那空荡荡的触感。
那里曾经戴着一枚手环,温润如玉,古朴无华,却早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那是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是那个谪仙般的存在留在世间最珍视的遗物,是刀骨与残魂铸就的羁绊。
可此刻,那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痕迹能够证明着它曾经存在过。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在左手灵戒中摸索了一阵,终于触到了几片冰凉的、不规则的碎片。
那触感让他浑身一僵,敛下眸子,将那些碎片缓缓拢到掌心,一片一片,如同捧着一颗碎裂的心,捧着一段再也无法挽回的时光。
碎片在晨光中泛着黯淡的光泽,曾经温润的质地如今冰冷刺骨,边缘锋利得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渗出,与那些碎片混在一起,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夜何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白宸染血的掌心,落在那些熟悉的碎片上,瞳孔微微收缩,那张因疲惫而消瘦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比纸还要苍白。
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绝念手环,那是绝刀以自己的刀骨和一缕本命残魂铸就的圣物,它不仅仅是一件极品灵武,更是那位师父留在这个世间最后的印记。
它会在白宸遭遇生死危机时自行护主,替他挡下那致命的一击,哪怕代价是器毁魂消。
可挡下那一击的代价,便是残魂耗尽,手环碎裂。
换句话说,白宸在与万妖之主的那一战中,真的死过一次了。
如果不是绝刀留下的那道虚影在最后一刻挡在他身前,如果不是那枚手环替他承受了九重天强者的必杀一击,他现在早已化作永恒战场中的一缕亡魂,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夜何的手在颤抖。
他握紧了拳,指节泛白,骨节处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要将指骨捏碎。
他咬着牙,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如同虬结的蚯蚓,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风暴。
那是压抑了整整半个月,在恐惧、绝望、愤怒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中反复煎熬,终于在这一刻决堤的情绪。
“你为什么不珍惜自己的命?”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却明显能听得出那压抑不住的怒意,那怒意如同地底翻涌的岩浆,炽热而危险。
“明明有更多方式救鸢九,明明可以带走她,明明可以围魏救赵,明明可以寻求外援,为什么你就一定要用最愚蠢的方法,拿自己的命当作筹码去赌?你就那么确定自己一定能赢?你就那么自信自己死不了?”
他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乎是低吼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白宸,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红得骇人,“还是说,你真的觉得自己的生死无人在意,一定要让所有人都为你悲恸,你才开心?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在那里,我要怎么办?”
“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是我在世的唯一亲人?”
白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着头,望着掌心的碎片,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渗出血珠。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慌乱与无措。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夜何的眼睛,不敢面对那双眼眸里翻涌的恐惧与愤怒。
那些情绪,重得他承受不起。
他知道夜何说这些都是为了他好,可他不知道该怎样认错。
他从小学会的,从来都只有硬扛、拼命、用命去搏。
在隐月的日子里,在无尽的暗杀与杀戮中,他学会的生存法则就是,只有不怕死的人,才能活。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死亡会让另一个人如此恐惧,如此愤怒。
第935章 天青石髓
待白宸状态好些,夜何发现碎掉的绝念,当即脸色大变,他知道只有白宸在遭遇生死危机之时,绝刀才会引爆自己的最后一缕残魂救他。夜何的情绪在这一刻也再难保持冷静,质问他为什么始终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作一回事,明明有更多方式救下鸢九,偏偏要自己去拼命。
面对夜何的诘问,白宸却始终低垂眉眼,咬住下唇,一言不发。
他习惯了孤独地面对生死,习惯了将性命当作最后的筹码,却唯独不习惯……有人如此在意他的生死。
夜何看着他这副模样,垂着头,咬着唇,像是一个做错事却不知道如何弥补的孩子,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
那火不是恨,是怕,是怕到极点后无处宣泄的痛,是失而复得后仍心有余悸的颤抖。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椅子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晨光照在他消瘦的背影上,却驱不散那满身的寒意。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窗棂都在颤抖,震得白宸心头一颤。
白宸独自坐在床上,维持着那个靠坐的姿势,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掌心的碎片硌得他手心生疼,疼得钻心。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喊哥哥,想说自己错了,想说自己以后不会了,可最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消散在空旷的房间里,无人回应,只剩下满室的寂静和窗外依旧明媚的晨光。
他低下头,望着那些染血的碎片,望着那再也拼凑不回的温润光泽,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落在碎片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晶莹的水花。
他怔怔地看着那滴水珠,很久很久,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原来……我也是会哭的吗?
原来……被人这样在意着,是这样的感觉吗?
窗外,晨光依旧明媚,鸟雀依旧在枝头啁啾,远处的市井喧嚣依旧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机与烟火气。
一切都没有变,可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白宸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里捧着碎裂的残片,任由那滴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染血的绷带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晨光爬上了床尾,久到那碗药汤的余热彻底散尽。
夜何摔门而出的那一刻,整座偏殿都震了一震,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晨光中划出凌乱的轨迹。
守在廊下的侍女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抬头去看那张铁青的脸,只是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们在这王宫中伺候多年,见过无数风浪,却从未见过有人敢在宫中面前如此失态,更未见过夜何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翻涌出如此骇人的风暴。
夜何的脚步极快,靴底叩击青石板的声音急促而沉重,如同暴雨击打屋檐,又像是战鼓在急促地擂动,一声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可那脚步声,只响了几息便停了。
夜何站在廊下,背对着那扇刚刚合上的门,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困的野兽。
他的手还攥着拳,指节处被自己掐出的血痕隐隐作痛,新鲜的血珠从伤口渗出,与半个月前留下的旧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
风拂过廊檐,吹动他散乱的发丝,也吹干了他额角的冷汗。
那张因消瘦而愈发棱角分明的脸上,愤怒与后怕交织翻涌,如同两股势均力敌的潮水,在他的眼底激烈碰撞。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
可心口的钝痛,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太害怕了。
怕到极点,怕到骨髓,怕到在发现绝念碎了的那一刻,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站在原地。
他怕到在感受到魔丹传来的反噬时,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白宸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侍女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他的背影,晨光从廊柱的东侧移到了西侧。
然后,他转身了。
却没有回屋,而是大步朝着王宫的药库走去。
他的脚步很急,衣袂带起的风卷起了地上的落叶,却卷不走他心头的阴霾。
他知道那里有一味天材地宝,专为凝练元神而生的圣品:天青石髓。
那是鸢尾从钦天监的宝库深处翻出来的,据说是钦天监初代监正耗费百年光阴,在一处上古遗迹中寻得的至宝,战后便送了过来,说也许用得上。
当时鸢尾将锦盒交到他手中时,神色凝重,只说了一句,“此物可重塑元神,哪怕魂飞魄散,也有一线生机。”
夜何当时只看了一眼,便将那锦盒收了起来。
他以为用不上。
他以为白宸九重天的元神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承受一切创伤,强大到哪怕施展禁忌之术也不会伤及根本。
那个疯子总是这样,无论受多重的伤,无论流多少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挺过来。
可他忘了,那个疯子从来不会考虑自己能不能承受。
他只会想,这一刀能不能斩断敌人的咽喉,这一战能不能救下想救的人,这一命能不能换回应守的道。
他从不会计算代价,从不会衡量得失,从不会想,若是他死了,那些在乎他的人要怎么办。
锦盒被他攥在手中,骨节泛白,木质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离开时更快,快得几乎要跑起来,快得在廊下带起一阵旋风。
廊下的侍女们慌忙避让,裙摆带起的风拂灭了廊灯,烛芯在最后一缕青烟中熄灭,无人顾得上点。
良久,夜何站在白宸的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都在隐隐作痛,那口气吸得太深,牵扯着半个月未曾好好休息的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强压下喉头的腥甜,抬手推开了门。
第936章 看什么看
夜何看见白宸低垂眉眼,一言不发的模样,气极,摔门而出,留下白宸一人在房内,但不消片刻,却又带着天青石髓回去了。
白宸依旧坐在床上,姿势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这半个时辰里他从未动过。
低垂着眉眼,咬住下唇,掌心捧着那些碎裂的残片,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守着最后一点与过去有关的念想。
听到门响,他的耳廓微微一动,像是一只受惊的幼兽,却没有抬头。
他不敢抬头,怕看到夜何眼中的失望,怕看到他转身再走,怕这空荡荡的房间里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只剩下那些碎片,和满室的寂静。
夜何站在门口,望着那道蜷缩的身影。
所有的怒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那道身影太瘦了,瘦得肩胛骨在单薄的寝衣下清晰可见。
那道身影也太孤单了。
孤单得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想起那个在魔族不起眼角落里瑟瑟发抖,以为全世界都抛弃了自己的少年。
他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从怀中取出锦盒,将那块看似寻常的灰白石头丢在白宸身边的被褥上。
那动作没好气到了极点,带着几分粗暴,几分赌气,可那石头落下的位置,却精准得正好挨着白宸的手边,不偏不倚,近到一伸手就能触及。
“吃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依旧冷硬,仿佛还在生气,仿佛刚才摔门而出的怒火还未平息。
但他即便再生气,又怎么能,让这个因为绝刀的消散而心情郁结的家伙独自面对所有的情绪。
又怎么能,让他在元神受损的情况下,还要独自承受失去师父的悲痛。
白宸微微一怔,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块约人头大小、通体灰白、布满裂纹的混沌母石,表面粗糙得像是被风沙侵蚀了千万年,裂开的缝隙中,却隐约可见一团乳白色中泛着五彩霞光的膏状灵液,缓缓流动,如同有生命一般。
每一丝波纹都折射出不同的颜色,时而如晨曦初露的金红,时而如雨后彩虹的绚烂,时而如月下清辉的银蓝,仿佛将天地间最美的光影一同搅碎、融合、沉淀后凝成的精华。
竟是天青石髓。
传说女娲补天所用之石遗留的精华,历经万载岁月方能凝结成形,可修补一切元神创伤,甚至能重塑被彻底抹杀的元神。
钦天监将其视为镇殿之宝,初代监正之后,再无人舍得动用。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默默地泛起涟漪。
不是为这天青石髓的珍贵,不是为这传说级至宝的价值连城,而是为丢天青石髓的人。
明明气得摔门而出,却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撑不过,便巴巴地跑了回来。
明明气得不想看他,却还记得他元神受损需要这天青石髓,记得比自己的事情还清楚。
明明气得恨不得揍他一顿,却连丢个东西都要丢在他手边,生怕他够不着。
这份心意,重得让他心头发酸,眼眶发热。
夜何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消瘦的脸上满是胡茬,青黑一片,眼窝深陷,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他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魔族少主的风姿,哪里还有平日里半分淡漠从容,分明是个半个月没合眼、快要被逼疯的傻子。
可他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种情绪,心疼。
心疼到顾不上自己,心疼到忘了生气,心疼到只想把最好的东西都塞给他,哪怕他根本不领情。
“看什么看,吃。”他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在尾音处微微发颤,泄露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白宸低下头,将掌心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枕边,然后拿起那枚石头,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
他以灵力催动,混沌母石表面的裂纹开始发光,那团五彩的灵液缓缓渗出,化作一缕流光,被他送入口中。
石髓入口即化,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反而带着一丝清甜的凉意,如同山涧清泉,又似月下霜华。
一股清凉之气直冲灵府,瞬间包裹住那受损的元神,开始温柔而坚定地修复。
那受损的元神,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迎来甘霖,如同枯萎的草木逢遇春雨,贪婪地吸收着那股清凉的力量。
那些因强行施展殇华永葬而留下的裂痕,那些因燃烧生命而黯淡的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如同破碎的瓷器被一双无形的手精心拼接。
疼痛在一点一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安宁,像是回到了母体,像是被最温柔的目光注视。
白宸闭着眼,感受着那股清凉在体内流转,流经每一条经脉,浸润每一寸元神。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心的褶皱慢慢舒展,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红晕。
良久,他睁开眼,望向夜何。
夜何已经坐回了床边,就坐在他身侧,伸手将指尖搭在他的脉门之上,闭目感受着那渐渐平稳的跳动。
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却温暖而稳定。
白宸望着他,望着那张消瘦得不成样子的脸,望着那满下巴凌乱的胡茬,望着那眼底的青黑和眉宇间的疲惫。
“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嗯。”夜何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手指依旧搭在他的脉门上,感受着他渐渐强健的脉搏。
“谢谢。”
夜何的手微微一僵,他抬起眼,对上白宸那双漆黑中泛着微光的眼眸。
夜何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到了床尾,久到风停了,鸟雀的啁啾声也静了。
然后,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几分不自在的倔强,“嗯。”
白宸的唇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很淡的弧度,却真实得像是冬夜里终于亮起的一盏灯火。
第937章 不一样的
能够运用时间法则将九重天强者凝滞哪怕瞬间,白宸所遭受的反噬也异常严重,若非有九重天的元神支撑,只怕最后一击的殇华永葬也无法施展成功,饶是如此,他的元神也受损严重。
白宸看到夜何没好气丢过来的天青石髓,眸中泛起一抹涟漪,吃下后,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那里,感受着身侧传来的温度,感受着那搭在腕间的指尖传来的脉搏。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落,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拂过窗棂,吹动床边的帷幔,也吹散了那一室的沉闷与压抑,带来了初夏特有的草木清香。
良久,夜何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像是对着空气说话,又像是说给某个人听,“再有下次,我不会原谅你了。”
白宸微微一怔,随即轻笑着点了点头,“好。”
得知白宸转醒的消息时,鸢九正在御书房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
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棂洒入,落在案几上那摞得半人高的竹简与绢帛上,每一卷都代表着泽兑大陆某个角落的民生疾苦或军政要务。
她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正为一处边陲城镇的赋税之争斟酌措辞,笔尖的墨汁滴落在绢帛上,晕开一朵暗沉的花。
听到侍女轻手轻脚进来汇报,说偏殿那位公子已经转醒,她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落在案上,溅起几点墨星。
她甚至来不及听完侍女的后半句话,起身便走,连案上的墨砚被衣袖带倒了都顾不上,浓墨泼洒在那件临时披上的明黄外袍上,晕开大片污渍,她却浑然不觉。
“殿下!您的衣裳!”侍女在后面追着喊,声音里满是惊慌。
鸢九脚步微顿,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还穿着议事时的全套女王礼服。
明黄底色,五爪金龙,珠冠霞帔,一丝不苟,连腰间的玉带都束得整整齐齐,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柄。
那是鸢尾的衣裳,是她临时替姐姐坐镇朝堂的第三日,却不知不觉间将这身行头穿得越来越习惯了,习惯到几乎忘了自己原本只是那个被追杀逃到玄灵大陆、连门都不敢出的公主。
她顾不得换,提起裙摆便一路小跑穿过回廊。
晨风拂过,吹动她头上沉重的珠冠,流苏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裙摆扫过石阶上昨夜落下的秋叶,惊起几只栖息的鸟雀,扑棱棱地飞向湛蓝的天空。
她跑得太急,以至于在转角处险些撞上巡视的侍卫,却只是摆了摆手,便继续向前奔去。
守在偏殿门口的侍女刚要开口通报,她已经伸手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晨光如潮水般涌入室内。
白宸靠坐在床头,身后垫着柔软的云锦软枕,身上盖着一床薄如蝉翼的蚕丝被。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却比昏迷时那种死寂的惨白多了几分生气,像是冰雪初融后露出的第一抹新绿。
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听到门响,他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门口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
那是一双极美的凤眸,清澈潋滟,眼尾微扬,本该是顾盼之间既有脉脉风情、又如秋水般动人、撩人心怀的眼眸。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纯粹的、毫无杂质的专注,仿佛世间万物在这一刻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门口那道逆光而立的身影。
只一眼,哪怕对方穿着鸢尾的帝王服饰,戴着象征王权的九旒冕冠,哪怕那身装扮与鸢尾平日里的威仪分毫不差,他也没有迟疑,没有打量,目光甚至没有在那身龙袍上停留半分,便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却温柔。
“小九。”
鸢九的脚步顿在门边。
她站在晨光里,逆光勾勒出纤细的身形,龙袍上的金线流转着淡淡的、近乎神圣的光芒。
那张与鸢尾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满是诧异,“你怎么知道是我?姐姐和我……几乎一模一样,你还是第一个一眼便认出来的人。”
白宸望着她,漆黑的眼眸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像是冬雪初霁后露出的一抹暖阳,让他那张惯常冷硬如刀削的脸庞,瞬间柔和了许多,连眉宇间那股杀伐之气都消散殆尽。
“你们总归是不一样的。”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却透着一种少有的,几乎可以说是宠溺的柔和。
鸢九愣了愣,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
她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洒落,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白宸的床榻边。
她缓缓走进室内,在夜何之前坐了整整半个月的位置上坐下,那里还残留着夜何的体温,以及那股淡淡的、属于白宸的药香混合着墨香的气息。
她的手轻轻搭在床沿,指尖触到锦被上细密的针脚,望着白宸苍白的脸,望着他缠满绷带、固定在胸前的手臂,还有枕边那几片被小心翼翼用丝帕包好的、碎裂的绝念手环残片。
“姐姐闭关去了。”鸢九轻声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一战给了她许多感悟,应该会有所突破。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朝中的事务暂时交由我打理。”
“嗯。”白宸微微颔首,对此并不意外,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平静中带着罕见的柔和。
“小宸,谢谢你。”鸢九顿了顿,嘴唇微动,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也……对不起。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不会做这么危险的事,不会伤成这样,不会……失去你师父最后的遗物。”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片残片上,眼眶微红。
白宸挑了挑眉,似乎想说什么,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微微蹙眉。
他很快舒展开眉心,微微扬了扬唇,轻声道,“你没事就好。”
鸢九看着他那明明脸色苍白如纸,连坐起身都要耗费大半力气,却依旧云淡风轻的模样,咬了咬唇,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第938章 你心悦她
得知白宸转醒后,一身女王装扮的鸢九来到病房看他,白宸一眼就看出来人,鸢九诧异他是唯一一个第一眼便看出她与鸢尾区别的人,白宸只是罕见的温和的笑着说你们两人不一样,鸢九对白宸的拼死相救表示感激和道歉,询问他为何会舍命救自己。
“你明明知道……那样的选择,你很难活下来。万妖之主是九重天,你只有七重天,那是必死之局。”
白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她,望着这张与鸢尾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脸庞。
同样的眉眼,在鸢尾脸上是凌厉的锋芒,在她脸上却是温润的柔光。
他望着她眼底的担忧与自责,因为焦急而微微泛红的眼尾,心底某处坚不可摧的壁垒,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因为……我曾答应你师父,若有人能伤到你一根毫毛,必须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白宸敛了敛眸子,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我没有更多更好的方式,所有人都有各自的战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似乎在压抑着什么,“那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方式。”
哪怕代价是死。
白宸在心中默默地补充道。
鸢九愣住了,她缓缓低下头,死死咬着下唇。
“只是……如此吗?”鸢九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期待与惶然。
白宸微怔,下意识地挑了挑眉,抬眼看向她。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似乎没听懂她话中的深意,又或者,是不敢听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凝滞的空气。
一名侍女匆匆赶来,在门口停下,顾不得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与焦急,“殿下,陈老将军请您过去,有要事需要您定夺。”
鸢九抬起头,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什么事不能等一会儿?”
侍女低着头,声音压得更低,“是北境传来的急报,妖族残部有异动,军情需与殿下商议,不得延误。”
鸢九咬了咬唇,望向白宸,眼中满是挣扎。
她刚刚才见到他醒来,还有太多的话没说,还有太多的疑问没得到答案。
白宸望着她,漆黑的眼眸里满是罕见的温和,他微微抬了抬未受伤的右手,示意她安心。
“去吧。”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又不走,就在这儿,等你回来。”
鸢九望着他那双温柔得近乎包容的眼眸,眸光复杂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白宸依旧靠在床头,望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她笑了笑,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明黄的龙袍在晨光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珠冠上的流苏叮当作响。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连那明黄龙袍拖曳地面的窸窣声也缓缓散去。
白宸靠在床头,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雕花木门,目光温柔得不像他自己,像是冬日寒潭里偶然照进的一缕暖阳,暖得近乎脆弱。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久到窗外的日影西斜,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寂寞的影子。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而平静,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道,“下来吧,堂堂女王,躲在梁上不嫌累么。”
房梁上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木料的细微声响,像是夜猫子抖落了爪上的灰尘。
一道素白的身影自横梁后优雅地转出,身姿轻盈得如同一片羽毛,在空气中几乎没有带起一丝风。
鸢尾姿态曼妙地一跃而下,落地时裙摆纹丝不动,仿佛一片雪花落在湖面,连涟漪都未曾惊起。
她穿着鸢九平日里的装束,素净的白色长裙,裙摆处绣着几枝淡雅的墨梅,发丝间还沾着几粒房梁上落下的灰尘,珠冠微微歪斜,几缕青丝垂落在颊边。
可她依旧端着那副与生俱来的女王威仪,脊背挺直,下颌微抬,即便作此普通人的装扮,那股久居上位的凌厉气势依旧扑面而来。
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白宸,那张与鸢九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探究,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同样的眉眼,在鸢九脸上是温婉的春水,在她脸上却是寒潭的冷月。
“伤怎么样了?”她轻声问道。
白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不合身份的素白衣裙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淡淡地道,“死不了。”
鸢尾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这个男人从不说谎。
她的目光顺势落在他枕边,落在那几块被丝帕仔细包裹着的碎裂残片上,看着它们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黯淡的、如同枯骨般的色泽。
她沉默了一瞬,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字字如刀,直入要害,“你心悦小九?”
这问来得太突然,太直接,没有丝毫铺垫,没有丝毫转圜,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心脏。
白宸没有抬头看她,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明媚的日光里,落在那几枝在春风中摇曳的桃枝上。
他的睫毛微微垂着,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像是蝶翼的遗痕。
半晌,他轻轻应了一声。
“嗯。”
那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一声叹息,一阵风吹过就会消散在空气中。
可那一个字里,没有犹豫,没有闪躲,没有平日里对敌时的算计与迂回,坦荡得如同他挥出的每一刀,干净利落,一往无前。
鸢尾愣住了。
她准备了太多措辞,从“你若只是感激”到“她吃过太多苦”,从“你们何时相识”到“你可知她身份特殊”,每一句都在舌尖转了无数遍,每一句都斟酌得滴水不漏。
她甚至准备好了若他否认该如何敲打,若他承认又该如何警告。
可白宸这一个“嗯”,简简单单,清清白白,却将她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像是蓄满力的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第939章 给不了她
面对鸢九询问为何要舍命相救,白宸只是回答与花拾月的约定,鸢九还想追问,这时却有人禀报要事,鸢九正想拒绝,白宸却温和笑着让她先去,自己会一直留在房间内等她回来。
鸢九离开后,白宸示意屋顶房梁偷听的鸢尾可以下来,后者简单关心白宸的伤势,随即问白宸是否心悦于她妹妹,却得到白宸毫不犹豫的明确答案。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蜜蜂振翅的嗡嗡声。
白宸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的眼睛很好看。”
鸢尾眯了眯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他继续。
这个平日里惜字如金的杀神,此刻愿意说,她自然愿意听着。
“干净,温柔。”白宸的唇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十分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温柔弧度,让他那张惯常冷硬如冰雕的脸庞,瞬间柔和得不可思议,“是一种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变化的透亮。她看人的时候,不管对方是王公贵族还是路边乞丐,都是一样的。没有审视,没有权衡,没有那种……令人厌恶的估量。”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言辞,“她看世间万物,永远都保持着孩童时期的童真和美好。像是……像是山涧里刚融化的雪水,干干净净地淌过鹅卵石,你能看见水底的每一粒沙子,每一根水草,什么都没有隐藏,什么都没有沾染。”
白宸缓缓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丝帕的边角,那里还残留着鸢九方才坐过的温度。
“我见过太多人,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可她什么没有。她的眼睛,像一片干干净净的湖,月光照在上面,清清亮亮的,什么都没有,却又什么都能映出来。那种干净……是我这辈子都不敢想的东西,哪怕是碰一碰,都怕弄脏了。”
鸢尾静静地听着,望着白宸。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以一己之力斩杀九重天强者,面对万妖之主都未曾退缩半步的疯子,此刻说起她妹妹的眼睛时,声音温柔得全然不似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神。
那种温柔里,甚至带着一种虔诚,像是在描述某种遥不可及的向往。
“那你为何不去追求她?”鸢尾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既然她在你眼中如此珍贵,既然你心悦她,为何不说?为何不做?”
白宸不由得勾起一抹苦涩。
“我给不了她未来。”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望着腕间那道空荡荡的、已经被纱布覆盖的痕迹。
“我连一个遗物都护不住,连自己明天是生是死都无法预料,连自己还能活几时都心中没有定论。”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又拿什么,去追求她?靠什么许她白头,用什么护她一世周全?”
“我这样的人,注定要死在刀尖上。我可以为了她去死,却不能拉着她陪我一起活在死亡的阴影里。”
鸢尾沉默了。
她望着白宸,望着他此时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望着他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黯淡。
这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连九重天强者都敢硬撼的少年,在感情面前,不过也是个笨拙的、怯懦的、甚至有些自卑的孩子。
他敢以七重天之身直面九重天,敢冒着时光法则的反噬燃烧生命施展殇华永葬,却不敢对喜欢的姑娘说一句我喜欢你。
他敢用命去护她,却不敢许她一个未来。
因为他怕,怕自己明天就会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怕自己护不住她,怕自己成为她的负担,怕自己这一身血污与戾气,配不上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
更怕有朝一日自己死了,她会伤心。
鸢尾站在床边,望着这个遍体鳞伤的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酸涩难明。
她想起鸢九小时候,总是跟在她身后跑,仰着小脸喊“姐姐姐姐”,那时候的眼睛,确实如白宸所说,干净得像是一汪泉水。
后来她将鸢九送走,为了保护她,也为了让她远离朝堂的肮脏。
如今鸢九还是为了白宸回到这里,还帮她彻底铲除了钦天监,十数年的逃亡生涯,历经苦难,少女的眸子里却依旧干干净净,一如当年。
她忽然有些羡慕,羡慕白宸能一眼看穿鸢九的伪装,羡慕白宸敢用命去护她,却连开口说喜欢的勇气都没有。
这种矛盾,这种深情,这种克制,让她这个做姐姐的,都为之动容。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却也带着一丝释然,“行吧,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月白色的裙摆在青砖地上轻轻拖过。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背对着他,头也不回地说,“但你不试试,就不怕真到了那一天,你却什么都没有做,反而更后悔吗?”
“怕死不是借口,死前留下遗憾才是真的懦弱。”
白宸抿了抿唇,望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手中的丝帕。
鸢尾拉开门,午后的阳光如潮水般涌进来,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
她站在光里,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声音轻了几分,却带着女王特有的威严与姐姐的柔软,“朕把妹妹交给你,不是因为觉得你配得上,而是因为……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但若是有一天,你对她不好,或者让她伤心,朕饶不了你。上穷碧落下黄泉,朕都会亲手斩了你。”
然后,她走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声,留下一室寂静。
白宸靠在床头,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神色复杂难明。
他低下头,望着枕边那些碎裂的残片,伸出手,一片一片将它们拢到掌心,紧紧握住,像是握住了某种珍贵又易碎的东西。
窗外,阳光正好,风拂过树梢,带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第940章 突破晬天
接下来的半个月,白宸没有让自己过多休整。
能下床的第二天,晨曦还未完全穿透窗纱,他便强撑着尚未完全愈合的身子,盘膝坐回了床榻之上。
绷带下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而崩裂,渗出丝丝血痕,染红了洁白的亵衣,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那具残破的躯壳不是自己的,而只是一件需要修缮的兵器。
夜何端着药碗进来时,正看到他闭目凝神的模样。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白宸的呼吸极轻极浅,几乎难以察觉,周身却隐隐有一股凌厉的气息流转,将床边的帷幔吹得微微颤动。
夜何的脚步在门槛处微微一顿,眸光复杂得如同深潭,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手轻脚地将药碗放在床头,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然后静静退到门外。
他靠在廊柱上,仰头望着天空中飘过的流云,良久,默默地离开了。
他知道,劝不住的。
这个人从来都是如此,只要还有一口气,便不会允许自己软弱半分。
白宸对自己,一直是足够狠的。
别的孩子还在为一道伤口哭泣,他已经学会了将痛呼咽回肚子里,学会了在深夜独自舔舐伤口,不让任何人看见脆弱。
别的弟子还在为突破一个小境界沾沾自喜,他已经开始筹划下一个大境界的壁障,开始计算每一点灵力的去向。
他从来不会因为够强了而停下,只会因为还不够而更加拼命。
在隐月的那些年,他早已明白,弱者没有资格休息,没有资格喊痛,甚至没有资格活着。
此刻,白宸闭着眼,内视己身,意识沉入灵府深处。
灵海之中,那片曾经因心魔而动荡不安、翻涌着猩红巨浪的海域,如今平静得如同一面深潭,不起微澜。心
魔已融,那个曾经与他争夺身体控制权的意识,如今化作一缕暗金色的流光,与杀戮道源交织在一起。
那纯净的善念与暴虐的杀意不再对抗,而是如同阴阳双鱼般缓缓流转,达成了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这是他在云梦古泽以命搏来的完整,与自己善恶两面和谈后达成的和解,是他用无数次生死边缘的纠结换来的圆融。
经过妖榜大比的磨砺,云梦古泽的生死搏杀,钦天监的鏖战,以及最后与万妖之主那惨烈的厮杀,白宸那本就濒临突破的修为更是蠢蠢欲动,如同压抑了太久的火山,在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炽热的岩浆。
他感受得到,那层无形的壁障之后,是更加广阔的天地,是全新的力量层次。
白宸沉下心神,将灵海中的灵力缓缓调动起来。
更天境时,灵印破碎后重立,化为灵海,那是灵者从三重天迈入四重天时经历的蜕变,如同从溪流汇入江河。
而此刻他需要经历的,是另一道更加细致、也更加关键的打磨。
从四重天迈向五重天,从更天境迈入晬天境。
灵海已成,灵力如潮,浩荡磅礴。
可这潮水太过庞杂,太过粗糙,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空有分量,却无锋芒;如同一柄刚出炉的剑胚,虽有形状,却未开刃。
这个境界要做的,便是将灵海内的灵力进行压缩、凝实,积累精华,去其糟粕,将那原本松散的力量锻打成精钢。
如同酿酒,需经年累月的沉淀,方能滤去杂质,留下最醇厚的那一滴琼浆。
如同铸剑,需千锤百炼的锻打,方能剔除瑕疵,铸就最锋利的那一柄神兵。
白宸深吸一口气,心神沉入灵海,开始将那片淡青色的灵力缓缓压缩。
那过程并不比一场苦战来得轻松,甚至更加煎熬。
每一丝灵力的凝实,都需要以元神为锤,以意志为炉,将那庞杂的力量一点一点锻打、提纯。
他的元神化作一尊无形的大锤,在灵海之上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每一次敲击都带来灵魂深处的震颤。
那些被压缩的灵力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不甘被束缚的凶兽,在灵海中疯狂冲撞。
稍有松懈,便前功尽弃,灵海崩溃,修为倒退。
稍有不慎,便灵力反噬,经脉寸断,万劫不复。
渐渐的,白宸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缠满绷带的手背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刀削,却始终没有松开那口气。
那些在战场上留下的伤口,随着灵力的运转隐隐作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体内游走,刺入骨髓,搅动脏腑。
但他没有停下,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五重天晬天境这个境界的灵力凝练程度,将直接影响到六重天廓天境及其之后的实力水平,甚至对突破未来的八重天、九重天,也有着至关重要的奠基作用。
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那些在同境界中纵横无敌的天骄,无不是在晬天境时便打下了无比扎实的基础,使得他们的灵力比同阶修士精纯数倍,一招一式皆重若千钧。
这也是为何相同境界下,不同人的真实战力天差地别。
名门大派的天之骄子,在晬天境时便有师长在侧指点,有顶级功法加持,有珍稀丹药辅助,将根基打得无比扎实,如同用金砖铺就的台阶,步步高升。
而末流门派及散修,往往只能囫囵吞枣,勉强突破,灵力驳杂不纯,终究留下难以弥补的隐患,如同在沙土上筑楼,看似高大,一遇风雨便摇摇欲坠。
白宸没有师长在侧,却从未因此懈怠半分,反而比任何人都更加严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在生死关头能活下来的人,未必是天赋最好的,但一定是根基足够扎实的。
每一份灵力的精纯,每一个境界的圆满,都有可能成为战斗中那决定生死的变数。
灵海之中,淡青色的灵力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揉捏、挤压。
第941章 晬天一节
接下来的时间,白宸也没有让自己过多休整,能够下床后便进入了修炼状态,冲击着晬天境的瓶颈。
那些庞杂的、粗糙的、带着杂质的力量,在元神的重压下一点一点被提纯,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烈火淬炼生铁。
丝丝缕缕的灰黑色浊气从灵海中剥离,那是平日里积累的心魔残余、战斗留下的戾气、以及天地灵气中裹挟的杂质,它们化作缕缕青烟,消散于无形。
而那留下的精华,则愈发凝实,愈发璀璨,如同被磨去石皮的璞玉,开始绽放出温润而内敛的青色光芒。
每一滴灵力都变得沉重如汞,流动间发出潺潺的声响,那是力量本质在升华的征兆。
这个过程,他重复了无数次。
每一次压缩,都是一次对耐心的残酷考验,需要忍受那种灵魂被撕裂又重新愈合的痛楚。
每一次提纯,都是一次对意志的极致磨砺,需要抵挡那种“差不多就行”的懈怠诱惑。
白宸在这一刻显得不知疲倦,不知停歇,只是机械地、专注地、一遍又一遍地做着同一件事。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片灵海,只剩下那不断被压缩、不断被提纯的力量。
窗外的日光变成月光,清冷的银辉洒在他汗湿的肩头;月光又变回日光,温暖的晨曦照亮他紧闭的双眸。
昼夜交替,斗转星移,时间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夜何进来换过几次药,那碗放在床头的药从热气腾腾变得冰凉刺骨,又被换下,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却始终未被触碰。
他看着白宸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看着他周身越来越凌厉的气势,看着他绷带下渗出的血迹越来越多,却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然后静静地退出去,守在门外。
第七日,黄昏时分。
灵海之中,最后一缕灰黑色的浊气终于被剥离,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消散在虚无之中。
那片原本淡青色的海域,此刻如同被精心打磨过的镜面,平静而深邃,色泽从浅青转为深碧,倒映着灵府深处那暗金色的元神。
灵力不再如潮水般翻涌澎湃,而是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暗流汹涌,蕴含着足以撼动山岳、撕裂苍穹的恐怖力量。
白宸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两道实质般的精光从他眸中激射而出,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青色轨迹,许久才消散。
漆黑的眼眸,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亮,都要深邃,仿佛能看穿世间万物的本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缠满绷带,伤痕累累,指节处还凝结着干涸的血迹,可那双手里,此刻正流淌着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力量。
那是一种凝实到极致、纯粹到极致的灵力,仿佛举手投足间便能引动天地共鸣。
晬天境一节。
可白宸没有停下,甚至没有露出丝毫喜悦之色。
他知道,这个境界需要的不是一次突破,而是持续的打磨,是水磨工夫,是日复一日的积累。
如同养玉,需日日把玩,以体温润泽,方能温润通透。
如同铸剑,需反复淬火,在冰与火的交替中,方能锋芒毕露。
所以他只是休息了片刻,取过床头那碗早已凉透的药,一饮而尽,连苦涩都未曾品尝,便再次闭上眼,沉入那无尽的修炼之中。
窗外,暮色四合,星辰渐起。
接下来的几天,夜何也来看过几次。
每次轻手轻脚地推开那扇雕花木门,都见白宸盘膝坐在床榻之上,双目微阖,面色苍白如纸,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红润。
他周身灵力如潮汐般起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分明是不知疲惫地压榨着自己的每一分潜力,将那本就残破的身子当作柴薪,投入修行的烈火。
夜何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
白宸周身的气息已不再虚浮,不再像重伤初愈时那般躁动不安,而是沉稳得如同深埋地底的千年寒铁,内敛得如同鞘中藏锋的绝世利剑。
那灵力流转间,隐隐有风暴之声,却又被死死压制在方寸之间,不显于外。
唯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证明着这具身体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淬炼。
夜何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却终究没有开口。
那个疯子从来不会因为一时的突破而停下,不会因为伤势未愈就安心静养,更不会因为旁人的几句关切就放慢脚步。
所以夜何只是轻叹一声,将手中温热的药碗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在那张专注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身离开。
来时不语,去时无声,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生怕惊扰了那道正在与自身极限搏斗的身影。
待自己那同样被魔丹反噬得千疮百孔的身体稍好了些,夜何也在偏殿寻了一间静室。
那间屋子不大,却正对着白宸所在的房间,只隔几道回廊。
他褪去外袍,露出手臂上尚未消退的淤痕,默默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于膝上。
他的灵修修为,本就比白宸要高。
当年白宸自毁灵印,从天之骄子跌落尘埃,转而参加琉璃殿招生大典时,夜何的灵修修为一刻也没有落下。
妖榜大比开启之前,他已是更天境巅峰的修为,距离晬天境只差临门一脚。
妖榜大比结束之后,那场生死间的顿悟便让他顺利突破至晬天境。
那时的突破,更多是厚积薄发,水到渠成,是无数个日夜苦修后的自然结果,如同春雪消融,溪流汇入江海。
可此行泽兑大陆,云梦古泽的心魔试炼,钦天监的鏖战,妖兽二族的生死搏杀,这些经历也同样将他那本就坚实的根基砸得愈发深厚。
每一次险死还生,每一次灵力枯竭后的重新凝聚,都让他的灵海更加广阔,让他的元神更加凝实。
此刻,他闭上眼,心神沉入灵府,内视己身。
灵海之中,灵力如同被无数道金色的丝线牵引,缓缓凝聚、压缩、提纯。
那过程比白宸的更加顺畅,也更加深邃,如同一条早已疏通的河道,只需引导水流,便能奔涌向前。
第942章 捅破窗纸
待身体稍微好些,夜何也默默进入修炼状态,他的灵修修为本就比白宸要高,妖榜大比结束后便突破到了晬天境,妖榜大比结束后便突破到了晬天境,此行有云梦古泽的心魔试炼,更有面对妖兽二族的生死之战,厚积薄发。
他的先天灵气与白宸同根同源,皆是那罕见的不足一层,但根基之稳固,不比白宸差分毫。
这些年他同样是一步一个脚印,从未有过半分投机取巧,每一丝灵力都经过千锤百炼。
此刻那晬天境的壁障,在他面前如同薄纸,一触即破。
一节,二节,三节……晬天境初期的门槛,被他轻易跨过,灵海中的灵力愈发凝实,如同被千锤百炼的精钢,每一丝都蕴含着恐怖的力量,在经脉中流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引导着那股力量,向着更深处的境界探去。
四节,五节……气息还在攀升,节节高涨,隐隐有继续突破的趋势。
他周身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如同月光织就的纱衣,让他如同一柄被缓缓拔出的绝世名刃,锋芒渐露,却依旧内敛于鞘中,未曾真正示人。
十七岁的晬天境五节。
放眼整个玄灵大陆,纵览古今典籍,似乎除了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绝刀,也是闻所未闻的成就。
这已不仅仅是天赋所能解释,更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的磨砺,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的苦修,是那份执念在支撑。
可夜何的脸上,没有任何自得之色,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运转着功法,将那节节攀升的气息一点一点稳固下来,如同一个沉默的工匠,在精心打磨一柄即将出鞘的刀。
境界只是手段,不是目的,若不能掌控,再高的境界也是空中楼阁。
窗外,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将偏殿的瓦檐镀上一层银霜。
偏殿之中,两人隔着几道墙壁,各自修行,气息在夜色中交织。
白宸那边的灵力清朗如明月,深邃浩瀚;夜何这边的气息炙热如岩浆,厚重凝实。
它们如同两条并行的河流,虽不相汇,却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彼此呼应,彼此支撑。
夜何睁开眼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曦的第一缕金光刺破了夜幕。
他微微侧头,望向白宸所在的方向,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如同春风拂过冰面,留下细微的涟漪。
然后,他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袍,去端那碗已经凉了无数次的药。
这段时间,白宸的房间里,鸢九来得比任何人都勤。
每日晨起,当第一缕晨光还未完全穿透宫墙的缝隙,她总要先绕到偏殿来。
脚步在长长的回廊上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枝头的雀鸟,又像是怕踏碎了满地的霜花。
然而,当她指尖刚触上门扉,里头的灵力波动便悄然敛去,无声无息,仿佛那正在修行的人早已料到她的到来。
门开了,白宸靠在床头,身上披着一件白色外袍,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俊雅。
他望向门口,那双漆黑的眼眸在望见她的瞬间,如同寒潭投入暖阳,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小九。”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重伤初愈后的虚弱,却比昏迷前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鸢九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洒落,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金边里。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玉簪,那张本就明艳绝美的脸庞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唇色如同初绽的樱花。
她手里提着一个朱红色的食盒,那是王宫里新做的点心。
其实她并不精通厨艺,却总觉得御膳房做的甜度不合适,要么太腻,要么太淡,要么糕点太硬,要么馅料太干。
每日都要亲自盯着御膳房调整,从和面到蒸制,从调馅到摆盘,一一过问,连糖霜撒多少都要亲自斟酌。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动作轻柔地掀开盖子,取出那碟卖相精致的桂花糕。
糕体晶莹剔透,上面撒着细碎的干桂花,金黄的花粒点缀在雪白的米糕上,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她小心翼翼地将碟子推到白宸手边,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带着几分期待,又带着几分忐忑。
“今日的比昨天好一些,你尝尝。”她的声音很轻。
白宸低头看了一眼,那糕点确实比前几日顺眼许多,不再是那种过分精致的死板形状,而是带着手工的温度,边缘还有些不规则的圆润。
他拿起一块,指尖触到微凉的糕体,送入口中。
米香与桂花香在舌尖化开,甜度适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软糯。
“甜了。”白宸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上。
鸢九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失落,正要说些什么,却听他继续道,“不过正好。”
鸢九的眉眼瞬间弯了起来,那笑意从唇角漾开,一直蔓延到眼底,像是春风吹过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她在白宸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起案上未批完的奏折,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今日朝堂上的事。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少女的清脆,又多了几分执掌权柄后的沉稳。
北境的防线需要加固,因为妖兽残部近日又有异动。
东海的贸易要重新开通,钦天监倒台后,原先被垄断的海路需要重新梳理。
那些从钦天监留下的烂摊子,每一桩都棘手得很,像是纠缠在一起的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白宸靠在床头,静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落在她微微开合的唇瓣上,落在她因为思考而轻轻蹙起的眉心上。
他很少打断她,只是在她停顿的间隙,偶尔轻轻开口。
“北境的守将换不得。”他的声音很轻。
鸢九的笔顿了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可他是钦天监旧部,姐姐说……”
“那人虽是钦天监旧部,但他在边关三十年,从一个小兵爬到将军的位置,是凭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威望。”白宸微微侧过头,目光望向窗外遥远的北方。
第943章 没有乱说
鸢九也时常过来看白宸,白宸会主动解除修炼状态笑着与她互动,关于泽兑大陆政事上一些难以抉择的点,他也会在合适的时机给出意见。
正如北境守将更换一事,白宸顿了顿,接着道,“将士们只认他,不认虎符。换了他,军心就散了,北境的防线便会不攻自破。”
鸢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中的笔悬在半空。
白宸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如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许他继续镇守北境,但派监军前往,逐步收回兵权。恩威并施,比换一个人更管用,也更稳妥。”
鸢九低头,在奏折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笔尖在绢帛上沙沙作响。
她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的欣喜,也带着几分对眼前这人的钦佩。
他总是这样,在所有人都被表象迷惑时,一眼就能看穿本质。
在所有人都犹豫不决时,给出最精准的判断。
得知白宸伤势好转后,温如玉和江子彻也常来。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江子彻是个闲不住的,一进门便嚷嚷开了,声音大得几乎要掀翻屋顶,“好哇,我说这几日怎么不见小九妹妹,原来是躲在这里给你送点心!鸢九妹妹,你偏心,给白宸送点心不给我送,我不管,我也要吃!”
鸢九正要辩解,脸已经红了一半,温如玉见状,没好气地开口,“你前日不是还嫌王宫的点心太甜,说要出去吃?”
江子彻噎住,瞪了温如玉一眼,转头看到白宸唇角那抹很自然的,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更来劲了。
他凑到床边,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我说小宸,人家姑娘天天往这跑,风雨无阻的,你倒是给个准话啊。这算什么?金屋藏娇?”
鸢九的脸腾地红了,像是被火烧过,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她低下头,装作没听见,手里的奏折却不小心拿倒了,那“北境防务”四个字倒着映入眼帘,她却浑然不觉。
温如玉轻咳一声,伸手将她手中的奏折正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子彻,你少说两句。白宸伤势刚好,需要静养。”
江子彻哪里肯依,继续说着,眼中却满是促狭的笑意,“我说的不对吗?你看他,对谁不是爱答不理的,冷着一张脸像谁都欠他钱似的,就对小九不一样。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咱们小宸这是春心动了,铁树开花了。”
白宸没有反驳。
他只是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片明媚的日光,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唇角那抹笑意依旧淡淡的,却始终不曾散去,像是默认,又像是沉醉。
鸢九偷偷抬眼看他,正对上他恰好望向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闪躲,没有局促,没有平日里的冷静与疏离,只有一种坦荡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温柔。
像是一片宁静的深海,让人心甘情愿溺毙其中。
这一眼,看得少女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耳根却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三月里盛开的桃花。
江子彻还要再说,被温如玉一把拽住衣袖拖了出去。
温如玉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他,又让他无法挣脱。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隐约还能听见江子彻不满的嘟囔,“你拉我干什么,我还没说完呢……我得让他请我吃酒,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温如玉的声音温和而无奈,带着几分笑意,“你可闭嘴吧。”
屋里安静下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形成一块块金色的光斑。
空气中还残留着桂花糕的甜香,以及墨汁与檀香混合的气息。
鸢九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那藕荷色的布料被她揉出了褶皱。
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带着几分羞赧,“他们乱说的,你别在意……嘴上也没个把门……”
白宸轻轻摇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笑意依旧,反而更深了几分。
“没有乱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会被窗外的风吹散,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是自然而然的陈述。
鸢九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异常温柔的漆黑眼眸,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只有她。
心中那只乱撞的小鹿几乎要跳出来,脸红得像窗外的晚霞,连呼吸都忘记了。
白宸没有再说话,只是从碟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手边。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虽然还缠着绷带,却透着一种别样的力量感。
“不尝尝?今日的确实不错。”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诱哄,几分宠溺。
鸢九接过,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腹,像是被烫到一般微微一颤。
她咬了一小口,米糕的软糯与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
是甜的,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底,甜得让人眼眶发酸。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红透的脸颊。
那层窗户纸依旧没有捅破,可好像,也不需要捅破了。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都已明了。
窗外,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晖将宫殿的飞檐染成了蜜糖色。
风拂过树梢,带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和远处江子彻隐约带着笑意的嚷嚷,以及温如玉无奈的劝阻声。
屋里,两个人静静地坐着。
鸢九重新拿起奏折,一笔一划地批注着,偶尔蹙眉思考。
白宸闭目养神,唇角含着那抹淡淡的笑意,偶尔睁眼望她一眼。
谁都没有说话,可那静谧的空气里,却流动着一种无声的温柔,像是陈年的酒,越酿越醇,越品越香。
鸢尾闭关归来那日,王城下了一场薄薄的雨。
那雨丝极细,极轻,如同天公随手撒下的银线,落在青石板路上,润出一片深沉的墨色。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庭院中桂花残留的余香,清冷而幽远。
她踏进偏殿时,衣摆沾着水汽,发间缀着细碎的雨珠,几缕青丝贴在脸颊边,却掩不住那双眼眸里流转的锋芒。
第944章 动身雨林
鸢尾闭关归来,第一时间来到白宸房间内,目光较之前多了几点锋芒。
那锋芒不再是之前的凌厉迫人,而是沉淀后的内敛与深邃,如同出鞘后又归鞘的绝世宝剑,虽未显露寒光,却自有摄人心魄的威压。
数日的闭关,让她将战场上亏损的信仰之力彻底稳固,补全了与万妖之主一战后的根基裂痕,此刻的鸢尾,才是真正的九重天,是泽兑大陆无可争议的最强者。
白宸靠在床头,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典籍,见她进来,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他面色虽仍有些苍白,却已无那将死之气,周身灵力内敛,显然伤势已好了大半。
鸢尾也不在意这些虚礼,自顾自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这间她已许久未踏足的偏殿。
屋内收拾得整洁,窗明几净,床头还放着一碟没吃完的糕点,是鸢九每日带来的那种桂花糕,已经有些风干,却依旧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收回目光,开门见山,“听小九说,你准备去万毒雨林?”
白宸点头,将手中典籍搁在一旁,“明日动身。”
鸢尾没有意外。
他总是闲不住的,伤好了便要磨刀,刀利了便要试刃,仿佛只有不断游走在生死边缘,才能证明他还活着。
万毒雨林是泽兑大陆最凶险的试炼场,瘴气弥漫,毒虫遍地,更有上古异种蛰伏其中,也是最好的磨刀石,能从中活着出来的人,无不是脱胎换骨。
鸢尾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他们都和你走?”
“云梦古泽对于他们而言也是难得的试炼之地。”白宸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得碧绿的庭院,“花前辈另有机缘,万毒雨林于她助益不大,便不去了。”
鸢尾微微颔首。
花拾月毕竟是八重天巅峰的强者,万毒雨林对她而言确实没有太大难度,在能够确保徒弟鸢九安危的前提下,她自然知道什么对自己最重要。
鸢尾沉默了一瞬,忽然问,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小九呢?”
白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望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那上面还有未愈的伤痕,结痂处隐隐作痛,可握刀的力度已经恢复如初,甚至更甚从前。
“我想请她同去。”他的声音很轻,“万毒雨林虽凶险,却是磨砺心性的绝佳之地。她如今身为护法,需要有足够的实力自保,而非永远躲在王城之中。”
鸢尾挑了挑眉。
她望着白宸,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在她面前从不卑不亢的少年,此刻说起她妹妹时,眼底竟有一丝极淡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那温柔不同于看旁人的淡漠,也不同于看敌人的冷酷,是一种珍而重之的珍视。
他愿意拼尽一切护着她,也愿意放手让她去经历风雨,见证她的成长,而非将她当作金丝雀豢养。
鸢尾沉默了许久。
窗外雨声淅沥,风拂过树梢,带来泥土与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宫墙下若隐若现的虫鸣。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也有一丝释然与不舍,“那丫头,早就想跟你去了。”
否则她也不会昨日深夜还跑到自己闭关的室外,小心翼翼地求自己放行,那双眼睛里的期盼,藏都藏不住。
白宸闻言,忍不住笑了笑。
翌日清晨,雨停了。
天空被洗刷得格外澄澈,如同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见不到一丝云彩。
王城的东门外,古道旁的长草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几道身影静静伫立。
白宸恢复了一袭白衣,负手而立,衣袂在晨风中微微翻飞,俊雅得不似凡尘中人。
夜何站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温如玉和江子彻正在低声说着什么,江子彻手里抛着一枚铜钱,眉飞色舞。
伍千殇靠在树干上,惊蛰悬在腰间,阖着眼,似在小憩,周身却隐隐有剑意流转,显然并未真正放松。
鸢九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
她今日没有穿那身象征权柄的明黄礼服,而是一袭简单的白衣,窄袖束腰,长发高束成马尾,用一根白玉簪固定,显得干净利落,到显得有几分英姿飒爽,像是一个初入江湖的女侠。
江子彻第一个看见她,吹了声口哨,揶揄道,“哟,这是谁呀?怎么换了这样一身行头?这是要去闯荡江湖了?”
鸢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白宸走去,那步伐带着几分雀跃,又带着几分强装的镇定。
白宸望着她,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晨光,也倒映着她的身影。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那笑容里有着显而易见的纵容与宠溺。
鸢九小脸微红,低下头,站在他身侧,不远不近,恰好是并肩的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鬼血特有的清香。
城门之上,一道明黄身影静静伫立,衣袂飘飞。
鸢尾望着那几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望着妹妹依稀有几分雀跃的脚步,望着白宸不着痕迹地将鸢九护在里侧的站位,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有着姐姐对妹妹的祝福,也有着君王对强者的敬重。
身后,侍女低声问,“陛下,护法此去,可需加派人手暗中保护?万毒雨林凶险异常,万一……”
鸢尾摇头,目光依旧落在那道白色身影上,直到他们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不必。”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绝对信任,“有他在,够了。”
晨光渐亮,万道金辉洒落大地。几道身影终于消失在万毒雨林外围那常年不散的浓雾之中,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再无踪迹。
那片雨林依旧幽深、凶险、危机四伏,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瘴气在林间缭绕,隐约传来妖兽的嘶吼。
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误入禁地的闯入者,而是主动求道的磨刀人,是来征服这片蛮荒的猎人。
众人的身影隐入雾气,只留下深浅不一的足迹,很快便被新生的蕨叶覆盖,被潮湿的风吹散。
雨林深处,传来第一声清脆的鸟鸣,划破了千年的寂静。
新的历练,开始了。
第945章 一年半后
……
一年半后。
万毒雨林的边缘,晨雾将散未散,如同一层轻纱笼罩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朝阳的金辉从东方天际漫过来,将雾气染成淡淡的橘红,又在林叶间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腐叶与苔藓的气息,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那独属于万毒雨林的,生命与死亡交织的味道。
一年半的光阴,足以让这片古老的雨林褪去几分神秘,却也在每一个踏入其中的人身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那些痕迹不在皮囊,而在骨血,在眼神,在举手投足间那份经过千锤百炼后的从容。
青年一袭白衣,不疾不徐地自万毒雨林踏出,悠闲得仿佛只是从自家后院散步归来。
他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变,依然是那般俊雅淡然,做什么都平静无波的模样,可若细看,便能发觉他的身形愈发高挺,肩也更宽了些,原本略显单薄的胸膛显得更加紧实流畅。
他的身形虽依旧清瘦,却如同一柄被反复淬炼的刀,锋芒内敛,让人不敢直视,原本因重伤而苍白的肤色,如今透着一种健康的白皙,只是那白皙之下,隐隐有暗金色的流光在经脉中游走。
夜何与他并肩而出,步伐一致。一年半的历练,这对双生子的默契更进一层,几乎到了连眼神都不需要便能心意相通的地步。
他的气质本就淡漠,如今更添了几分深不见底的幽邃,如同古井无波,却又暗流汹涌。
但在天生媚骨那妖孽般的相貌之下,不论怎样的气质都无法掩盖那份妩媚绝艳,只是如今那妩媚之中,多了几分让人不敢逼视的凛冽,仿佛一朵盛开在深渊边缘的彼岸花,美得惊心,也危险得致命。
紧随而出的是当初共同前往的同伴。
温如玉和江子彻几乎是同时出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仿佛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锐利,那种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来的,属于强者的自信。
从前那个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琉璃殿翘楚,此刻眉宇间多了几分铁血凌厉。
温如玉的白衣依旧整洁,却不再是那种纤尘不染的精致,而是透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朴拙,目光也不再只是温和,而是带着一种经过生死磨砺后才有的沉凝,如同被烈火淬炼过的精钢,表面依旧温润,内里却已坚硬无比。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吞噬了他们一年半光阴的雨林,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谁能想到,当初那个世家大族倾力培养的贵公子,如今能在瘴气中面不改色地生饮妖兽血,能在毒虫堆里安睡整晚。
江子彻的变化最为明显,从前那个跳脱飞扬、咋咋呼呼的少年,此刻沉稳了许多,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的身形拔高了不少,肩膀也宽厚了,原本略显浮躁的桃花眼依旧明亮,却多了几分深邃,眼波流转间,已有了几分摄人心魄的锐利。
他的步伐不再轻浮,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落地生根,如同一棵在风雨中生长多年的树,根系已深深扎入大地。
伍千殇的惊蛰悬在腰间,剑鞘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明显是前几日搏斗时留下的。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寡言的模样,甚至比起从前更加沉默,可周身的气息却愈发凌厉,如同一柄出鞘半寸的利剑,寒光虽未尽显,已让人肌肤生寒。
她的长发被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面还沾着晨露,左臂上缠着一圈圈的绷带。
鸢九的变化并不明显,那张明媚绝美的脸上依旧带着那干净温柔的浅笑,可若细看,便能发觉那笑意深处多了几分从容,是一种真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强者的淡然。
她的眸光依旧动若秋水,却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沉稳,步伐愈发稳健。
白宸转过身,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无声的认可。
一年半,足以让一个少年蜕变成战士,让一把钝刀磨出锋芒,让一颗种子长成参天大树。
而这群人,用一年半的时间,将自己从里到外淬炼了一遍。
他们在瘴气中学会了屏息,在毒虫的围攻下学会了配合,在凶兽的利爪下学会了信任。
那些深夜里的篝火旁,他们分享过最后一口干粮;那些暴雨中的岩洞里,他们背靠背抵御过毒蜂的侵袭;那些血染的黎明,他们亲眼见过同伴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
除了白宸和夜何,其他人多少都有种蜕了一层皮的感觉,就连惯常温润的温如玉,都明显变得铁血凌厉了许多。
那些在雨林中与凶兽搏杀的日子,在瘴气中艰难前行的夜晚,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的瞬间,都给他们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让他们经历了真正的脱胎换骨,从世家公子到江湖侠客的转变,从温室花朵到荒野荆棘的进化。
白宸和夜何则是自幼便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又接受过严苛的礼仪训练,不论遇到什么气质神态都无懈可击,自然不会因为一段强度其实不算太高的历练产生明显变化。
白宸的武修,在这一年半中顺利突破到了八重天。
武修到了现在的阶段,突破要比灵修更加凶险,也更加依赖实战。
那不仅仅是真气的积累,更是意志的磨砺,是肉身与灵魂的双重蜕变。
他本就是七重天巅峰的修为,距离突破仅临门一脚,而万毒雨林又是最好的磨刀石,那些层出不穷的凶兽、无处不在的危机,将他的武修根基锤炼得无比扎实。
他记得突破的那一日,是在雨林深处的一片沼泽旁。
那头八阶的玄甲地龙从泥沼中暴起,鳞甲上泛着幽蓝的毒光,血盆大口足以吞下一头牛。
那一战打了整整三个时辰,从黄昏打到深夜,他身上的白衣被血浸透,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第946章 本源灵丹
一年半后,白宸等人从万毒雨林出来时,气质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多少都有些蜕了一层皮的感觉。
经过这段时间的闭关苦修,白宸的武修修为顺利突破到八重天,突破那日,当聆殇终于贯穿八阶的玄甲地龙那颗坚硬的心脏时,白宸体内的「杀戮」道源突然暴动,暗金色的光芒从每一寸骨骼中迸发出来,将周围的毒雾都染成了血色。
那不是简单的力量提升,而是质的飞跃。
九霄刀骨在那一刻彻底觉醒,与他融为一体,不再是外物,而是本命。
每一次挥刀,每一次搏杀,都是在为「杀戮」道源的突破积蓄力量,当那层壁障终于破碎时,他甚至没有感到太多惊喜,因为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是无数次生死边缘徘徊后应有的回报。
灵修上他也来到了六重天廓天境巅峰。
碎天境的去芜存菁对他而言太过顺利,那些灵力的压缩、凝实、提纯,他完成得十分顺畅,顺畅得让夜何都为之侧目。
可踏入廓天境后,情况却发生了变化。
廓天境需要将灵海中的力量凝聚成更加精纯的形态,他一路高歌猛进,很快便来到了巅峰,然后……便卡住了。
本源灵丹。
那是灵者自六重天冲击七重天的标志,是将灵海中的灵力凝聚成一颗本源灵丹,作为日后突破更高境界的根基。
有的人六重天初期便能凝聚,如吃饭喝水般自然;而有的人却会被这一枚小小的本源灵丹困住一生,耗尽寿元也无法跨过那道门槛。
白宸试了无数次。
在雨林的岩洞中,在瀑布下,在千年古木的树冠里,他一次次地尝试将那磅礴的灵海压缩、凝聚,试图凝结出那枚传说中的丹丸。
每一次都感觉只差一线,仿佛指尖已经触到了那层薄膜,却始终无法捅破,无法真正跨过那道门槛。
他尝试过强行凝聚,以最狂暴的姿态将灵海挤压,却总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灵力反噬,震得经脉生疼。
那种感觉十分诡异,如同隔着一层薄纸看花,明明近在咫尺,能闻到花香,能看到花瓣的纹理,却怎么也触不到,怎么也摘不下。
但白宸很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可能不再适合闭关。
有些瓶颈,不是靠苦修就能突破的,需要契机,需要顿悟,需要某种在静室中、在固定的修炼模式下永远无法获得的东西。
那可能是一次生死间的顿悟,可能是一次对天地法则的全新理解,也可能是一次放下。
所以他果断带着众人提前离开了万毒雨林。
当他说出“回去”两个字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江子彻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瞪大眼睛看着白宸。
可他们没有问为什么,一年半的相处,让他们对白宸的决定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
此刻,站在雨林边缘,望着那片渐渐散去的晨雾,白宸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空气里没有了瘴气的腥甜,没有了腐叶的潮湿,只有清新的、属于外界的、自由的味道。
他转过身,望向王城的方向。
“走吧。”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晨光穿透最后一层薄雾,洒落在他身上,将那道白色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身后,众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对未来的期待。
他们跟上了他的脚步,步伐整齐。
身后,万毒雨林依旧幽深,依旧凶险,依旧在晨雾中静默地等待着下一批挑战者。
一路走着,王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一年半的光阴,足以让一座城市脱胎换骨,也足以让一片焦土重新绽放出生机。
远处的城墙在朝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那些曾经因妖兽攻城而留下的狰狞裂痕、破损的垛口、以及被妖火灼烧得焦黑的痕迹,早已被修缮如初,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符文阵列,如同游龙般缠绕在城砖之上,在朝阳下流转着淡淡的、如同水波般的光芒,既是防御的屏障,也是安宁的象征。
城门大开,百姓往来如织,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步行的,汇成一条流动的长河。
他们的脸上不再是两年前那副惊惶与麻木,不再是那种随时准备逃命的紧绷,而是一种久违的、发自心底的安然。
孩童们在人群中穿梭嬉戏,笑声清脆如银铃;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带着烟火气的热络;甚至能看到几个身着华服的贵族与布衣平民并肩而行,谈笑风生,这在钦天监当政时期是不可想象的。
白宸一行人站在城外,望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都城,沉默了片刻。
每个人心中都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归家的游子,又像是初见新世界的旅人。
江子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揉了揉眼睛,指着那高耸的城楼,“这是……咱们当初离开时那个地方?我记得那时候城墙还缺了个口子,北门的塔楼也塌了半边……”
他记得离开时,王城的百姓们虽然已经不再怀疑女王,可那场大战留下的创伤还在,街头巷尾还能看到断壁残垣,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血腥气。
可此刻,那些痕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蓬勃的、向上的气息,像是春雨后的竹林,能听见生长拔节的声音。
温如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城门处那些排队入城的百姓。
他的目光落在几个背着行囊、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身上,他们穿着简朴的粗布衣裳,脚上沾满泥土,眼中却闪烁着某种热切而明亮的光芒。
那是灵者的眼神,是渴望力量、渴望改变命运的光芒,他在琉璃殿见过无数次,却从未在凡人的眼中见过如此纯粹的渴望。
鸢九的唇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带着几分骄傲和感慨的笑。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修缮一新的街道,扫过那些悬挂着崭新招牌的店铺,扫过那些脸上洋溢着笑容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第947章 王城灵者
众人回到泽兑大陆的王城,经过鸢尾一年半时间的治理,人族的秩序明显要比他们离开时好了许多。
泽兑大陆需要通过百姓的信仰获取力量,便注定了不可能像玄灵大陆的三大帝国那样,对凡人草菅人命、肆意压榨。
信仰,从来都是双向的,要百姓信你,便要先信百姓;要百姓敬你,便要先敬百姓。
此刻,她看到了姐姐的诚意,看到了这一年半来无数个日夜的耕耘终于结出了果实。
入城时,守城的士兵认出了鸢九,连忙挺直腰杆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后那道白衣身影上。
白宸的名字,早已传遍泽兑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斩杀万妖之主的青年,以七重天之身硬撼九重天的疯子,女王陛下最倚重的客人,也是传说中那个将改变大陆命运的人。
那士兵的眼神里,有敬畏,也有感激,还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白宸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便随着人流走入城中。
他的步伐不快,却自有一种让人不自觉让开道路的气度,所过之处,人群如同水流般自然分开,又在身后合拢。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
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香料店里飘出浓郁的沉香,糕点铺子的蒸笼掀起时腾起白色的雾气,带着甜腻的香气。
最让人感到惊讶的,是那些店铺门口偶尔能看到几个正在修炼的普通人。
街角的老槐树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盘膝而坐,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闭目吐纳。
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每一次吸气,鼻尖便有淡淡的灵光流转,如同萤火虫般闪烁;每一次呼气,便有浊气排出,消散在晨风中。
他的修为虽然微弱,却透着一股子执着与虔诚。
不远处,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模仿着老者的姿势,有模有样地坐着,小脸蛋憋得通红,突然兴奋地跳起来,“爹爹!我感觉到了!肚子里有股热气在转!”
他的父亲,一个满脸风霜的挑夫,放下肩上的担子,宠溺地摸了摸孩子的头,“那是灵气,是好东西。好好练,以后你也能像那些大人物一样飞天遁地。”
“这是……”江子彻瞪大了眼,指着街边那个正在吐纳的老者,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他是在修炼?凡人?!”
那老者看起来已有花甲之年,面容苍老,沟壑纵横,可他的呼吸之间,分明有灵光在鼻尖流转,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是实实在在的灵力波动。
“灵者。”陆经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甚至有几分哽咽。
他没有随白宸等人进入雨林,而是一直留在王城,与鸢尾一同推行那套从琉璃殿带来的凡人修炼之法。
这一年半来,他走遍了大江南北,在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城镇传播功法的种子,受尽白眼与质疑,却从未放弃。
此刻望着街边那些盘膝吐纳的普通人,还有那个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孩童,他的眼眶微微泛红,连声音都在颤抖,“他们都是灵者。虽然修为进展缓慢,成长也有限,可能终其一生也到不了三重天,可他们……从凡人变成了真正的灵者。他们不再是蝼蚁,不再是尘埃,他们有了选择的权利,有了改变命运的可能。”
几人看到他的到来,纷纷起身行礼,眼中满是尊敬。
白宸停下脚步,望着那个老者。
老者的修为不过灵徒,连一重天都算不上,在真正的强者眼中依旧是弹指可灭的微尘,可他的神情专注而虔诚,仿佛在进行着世间最神圣的仪式。
琉璃殿的凡人修炼之道,在这里被发挥到了极致,也最适合这里。
玄灵大陆的灵者,先天灵气远比亚大陆的人们深厚,修炼对他们而言是天赋,是资本,是凌驾于凡人之上的凭证。
可在泽兑大陆,没有先天灵气的凡人,才是绝大多数,是泽兑大陆的根基。
他们世世代代被困在大地上,仰望那些能够飞天遁地的灵者,如同仰望星辰,认为那是生来便注定的鸿沟,是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如今,星辰不再遥远,它落在了每一个普通人的手中,成为了可以触及的光。
陆经年望着那个老者,声音中带着无尽感慨,如同在讲述一个奇迹,“这一年来,已经有数千凡人成功感应到了灵气。他们的根骨因修炼而改善,虽然进展缓慢,可他们的后代,先天灵气会越来越强,普通人家也有可能突然出现一个天之骄子。这是一个开始,一个火种,终有一日,这大陆上的每一个人,无论出身贵贱,都将有修炼的权利。”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望向远处巍峨的王宫,“这是泽兑大陆的未来,也是女王陛下最大的心愿。”
白宸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忽然明白,为何鸢尾能在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里,将泽兑大陆治理得如此之好,为何百姓的眼中会有那种发自内心的敬爱。
不是因为她的九重天修为,不是因为钦天监覆灭后留下的权力真空,而是因为她真的在乎那些百姓,那些在玄灵大陆被灵者们视作蝼蚁的凡人,在这里,是王国的根基,是信仰的源泉,是她愿意用命去守护的人。
王宫之中,鸢尾早已得到了消息。
她站在大殿门口,身着一袭明黄色的常服,未戴冠冕,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却自有一种君临天下的威仪。
她望着那几道由远及近的身影,那双清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又像是久别重逢的释然。
一年半不见,这些人都变了。
白宸的锋芒更加内敛,如同返璞归真的古剑,看似平凡,实则深不可测。
夜何的气息更加幽深,如同深渊,连她这个九重天强者都难以看透。
第948章 接风洗尘
如今的泽兑大陆,整个人族上下一心,都呈现出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的气息,琉璃殿的凡人修炼之道反而在这里被发挥到了极致,众人回到王宫,鸢尾也看出了他们的变化。
温如玉多了几分铁血凌厉,眉宇间的温润依旧,却藏着刀锋。
江子彻沉稳了许多,不再是那个跳脱的少年,而像是一把终于开刃的利剑。
伍千殇依旧沉默,却像是蛰伏的惊雷,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而她的妹妹,鸢九站在白宸身侧,步伐从容,眉眼间多了几分淡然,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女孩,而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强者。
鸢尾望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也有骄傲。
那个十几年前,总是跟在她身后,拉着她的衣袖喊“姐姐姐姐”的小女孩,终究是一点点长大了,长成了可以与她并肩而立的大人。
“陛下。”白宸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从前的疏离。
鸢尾挑了挑眉,故意板起脸,眼中却藏着笑意,“一年半不见,就这态度?连句问候都没有?”
白宸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抛了过去。
鸢尾接过,低头一看,是一枚通体晶莹的灵果,约莫鸡蛋大小,散发着浓郁的生机,表面有天然的纹路,如同流动的云霞,隐约能听到其中传来风雷之声。
那是万毒雨林深处才有的异果,名为“九转风雷果”,有价无市,可遇不可求,即便是九重天强者服用,也能固本培元,增强对天地法则的感悟。
“给你带的。”白宸的声音很淡,却眼含笑意,“算是谢礼,谢你这一年半照顾经年,也谢你把琉璃殿的功法成就推行出去。”
鸢尾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发自心底的笑,没有女王的威仪,没有九重天的矜持,只是一个姐姐,收到妹妹和友人从远方带回的礼物时,自然而然的欢喜。
她将灵果小心收好,放入袖中,目光越过白宸,落在鸢九身上。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鸢九走上前,轻轻握住姐姐的手。
那双手依旧温暖,却多了几道薄茧,是这一年半来批阅奏折、持剑治国留下的痕迹。
“姐姐,我回来了。”鸢九眸光明亮,带着笑意,“我很好,我们都很好。”
鸢尾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多说什么,姐妹之间,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她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进去吧,宴席已经备好了,今晚不醉不归。”
当晚,鸢尾在宫中设宴,为众人接风洗尘。
大殿之中,灯火通明,烛火在水晶灯罩中摇曳,洒下温暖的光晕。
乐师在一旁弹奏着悠扬的曲调,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长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有泽兑大陆特有的灵兽烤肉,有从东海运来的鲜鱼,有珍稀的灵果佳酿,香气四溢。
白芷也从琉璃殿赶来,通过传送灵阵,不用多久便到了泽兑大陆。
他坐在鸢尾身侧,依旧是一身白衣胜雪,风姿绰约,与鸢尾低声交谈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几声轻笑,偶尔还举杯向白宸示意,眼中满是欣慰。
江子彻与温如玉坐在一处,两人窃窃私语,谈论着这一年半来的趣事,还时不时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发出畅快的笑声。
伍千殇依旧独坐一隅,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偶尔也能与前来敬酒的将领寒暄几句。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气氛热烈而温馨。
白宸坐在角落,夜何在他身侧,两人都没有喝酒,只是静静地望着这一室的喧闹。
白宸的手中握着一杯清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宁静。
鸢九端着一杯果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她的脸颊微红,在烛光的映照下如同三月桃花,显然已经喝了几杯。
但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怎么不去跟他们喝?”她问,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的软糯。
白宸摇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不喜欢。”
鸢九笑了,那笑容干净温柔,如同初见时一样,却又多了几分历经风霜后的通透。
她将手中那杯琥珀色的果酒递给他,杯沿上还留着一个淡淡的唇印,“这个不烈,是甜的。”
白宸接过,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指,轻轻抿了一口。
果香在舌尖绽放,带着微微的酸甜,确实是甜的,甜而不腻,像是某种情愫在心底化开。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酒杯握在手中,感受着那透过杯壁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也感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安宁。
窗外,月色正好。
泽兑大陆的夜空,星辰璀璨,如同一颗颗镶嵌在黑色丝绒上的钻石,闪烁着永恒的光芒。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远处,王城的灯火依旧通明,百姓们安居乐业,修者们刻苦修炼,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而在这个大殿的角落里,白宸与鸢九并肩而坐,无需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人间烟火,看着这太平盛世。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众人在王城休整了大概一周。
这一周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像是暴风雨后的宁静港湾。
白宸每日除了必要的修炼,便是与陆经年探讨凡人修炼之法的细节,偶尔也会在王城的街道上走走,看着那些盘膝吐纳的百姓,感受着这座城市的脉搏。
然而他心中始终有一根弦在紧绷,那是未完成的承诺。
白宸提出要回玄灵大陆时,鸢尾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那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四壁皆是檀木书架,堆满了竹简与典籍,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洒落,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鸢尾身着一袭明黄色的常服,未戴冠冕,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流畅地游走,批下一行行凌厉的字迹。
第949章 回到玄灵
众人回到王宫,鸢九特地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不过他们并没有在王城休息太久,一周后,便提出要回到玄灵大陆。
听到白宸的话,她手中的朱笔顿了一顿,笔尖在奏折上洇开一小片朱红,像是一滴突兀的血迹,又像是一朵突然绽放的红梅。
她没有抬头,声音也还算平静,只是那握着笔杆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么快?”
白宸站在书案前,没有解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该办的事都办了,该历练的也历练了,泽兑大陆的秩序已经重建,钦天监的烂摊子收拾干净,新的信仰体系运转良好,妖兽二族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力再犯。
他们留在这里的意义,已经不大了。
鸢尾放下朱笔,终于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白宸,落在站在门口的那道红衣身影上。
鸢九今日换回了熟悉的红衣,那是她从玄灵大陆回到泽兑大陆时常穿的装束,鲜艳如火,衬得她肤白胜雪。
但此刻她却神色复杂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将那上好的丝绸揉出了褶皱。
她不敢看姐姐的眼睛,怕看到不舍,失望,更怕自己会心软留下。
鸢尾看着她,看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命运却截然不同的妹妹,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里包含了太多,是这年幼以来的相依为命,是朝堂上的并肩作战,是深夜里姐妹俩对坐饮茶谈心的温馨,也是此刻不得不放手的无奈。
然后,她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鸢九面前,伸出手,替鸢九整了整微微歪斜的发髻,将一缕散落的青丝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女王。
“去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鸢九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唤了一声,“姐姐……”
那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
鸢尾没有让她说下去,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拍了拍她的背。
那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和墨香,是姐姐特有的味道。
鸢尾的手臂微微收紧,像是要把妹妹刻进骨血里,却又在下一秒松开,怕弄疼了她。
“玄灵大陆又不远,传送灵阵一炷香就到了。”鸢尾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环着鸢九的手臂,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想家了,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鸢九将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肩膀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一别,不再是当初被钦天监追杀时的逃亡,不再是身不由己的漂泊,而是有了归处的远行。
可正因为有了归处,离别才更显珍贵。
鸢尾又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端起那副女王的威仪。
她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去鸢九眼角未落的泪珠,动作自然得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行了,走吧。”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却掩不住眼底的温柔,“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鸢九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白宸身边。
她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鸢尾站在书案后,逆着光,身影被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微微抬起的下巴,和那双始终望着她的眼睛。
比之七天前来到这里时的热闹迎接,他们的离开显得十分平静,几乎是悄无声息。
除了鸢尾和几个信得过的侍女,便无人知晓这群拯救了大陆的英雄何时离去。
没有盛大的欢送,没有百姓的夹道相送,只有御书房里那一抹未干的朱红,证明着曾经有人来告别。
当传送灵阵的光芒亮起时,鸢尾静静地站在不远处,望着那几道渐渐模糊的影子,以及那道鲜红的身影。
侍女低声问,“陛下,公主殿下还会回来吗?”
鸢尾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光柱里的鲜红,看到她在光芒中最后一次回头,那嘴唇无声地开合,说着“姐姐保重”。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却字字清晰,“会。那里有她的归属,这里也有。”
顿了顿,她又道,“她从来都是自由的,不该被困在这宫墙之内。”
光柱消散,如同潮水退去,四周恢复了寂静,空气中只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灵力波动,很快也消散在风里。
鸢尾回到大殿,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那支朱笔,继续批阅那本未看完的奏折。
笔尖落下时,她才发觉,奏折上已经洇了好几处红痕,不知是哪一滴,沾了水汽,化开了墨迹,晕出一朵朵淡淡的、忧伤的花。
传送的过程很短暂,那是一种奇妙的失重感,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身体,在虚空中漂浮,周围是流动的光影,像是穿越了一条由星光织成的隧道。
然后,双脚便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大地。
玄灵大陆。
那熟悉的、与泽兑大陆截然不同的法则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的灵气更加浓郁,如同实质般在空气中流淌,吸一口入肺,便觉得浑身经脉都在欢呼雀跃,也更加自由,没有信仰之力的束缚,没有万民祈愿的沉重,只有天地间最原始、最纯粹的力量流转。
江子彻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玄灵大陆特有的清冽与辽阔,有雪山之巅的寒气,有森林深处的草木香,还有那种独属于这片大陆的、无拘无束的狂放。
他仰起头,望着那片高远的天空,湛蓝如洗,白云如絮,比泽兑大陆那总是被信仰之力染成淡金色的天空更加纯粹,更加辽阔。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回来了。”
温如玉站在他身侧,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那山脉巍峨,直插云霄,笼罩在淡淡的云雾之中。
那双温和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感慨,一年半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也足以让一片天地变得更加亲切。
第950章 今后打算
众人通过传送灵阵回到了玄灵大陆,那与泽兑大陆全然不同的法则气息让他们感到无比熟悉。
伍千殇依旧沉默,只是轻轻按了按腰间的惊蛰,剑身微微一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仿佛也在为回家而欢喜,为即将迎来的新挑战而兴奋。
白宸站在原地,望着这片熟悉的天地,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波动。
他的目光越过群山,越过云海,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夜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扬起唇角,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之间,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鸢九站在白宸身边,望着这片实际上对于她而言也更加熟悉的天地,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
这里曾是她的流亡之地,如今却成了她的归途。
风拂过,带来玄灵大陆特有的清冽气息,与泽兑大陆那温润潮湿的风截然不同,却格外让人心安。
她下意识地靠近了白宸一步,感受到他衣袖上传来的温度,心中安定。
白宸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过身,望向众人,声音很轻,“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众人微微一愣。
江子彻挠了挠头,正要说什么,白宸却已经继续开口了,“接下来,我需要和夜何一同前往天之涯。那是传说中八大自然精灵的栖息之地,也是玄灵大陆最危险的绝地之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夜何身上,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是我带他离开时,答应魔祖的要求。天之涯有夜何需要的机缘,也有我必须面对的因果。”
江子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火炬。
天之涯,八大精灵的栖息之地……那不就是倾寒所在的地方吗?
那个在琉璃殿招生大典上有过一面之缘,为他将自身功法提升到极致,被他领悟传承,却没有再见的冰之精灵。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白宸已经看向了他,“子彻,你也一起去。天之涯有冰之精灵倾寒的完整传承,你需要在那里得到它。”
江子彻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声音里满是雀跃,“那还用说?你不带我,我也要跟着去,这可是天大的机缘,我怎么可能错过。”
温如玉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子不在战斗状态时,倒是一点都看不出历练归来的沉稳,依旧是那个跳脱的性子。
但他眼中也闪过一丝向往,天之涯,那可是传说中的地方。
伍千殇轻声开口,声音清冷,“我也去。惊蛰能够接受天之涯的雷霆洗礼,而且……我想看看那里的风景。”
温如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和,“我也可以一同前往。天之涯凶险未知,多几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白宸望着这些愿意与他出生入死的伙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不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里包含了太多的信任与感激。
“好。”
一个字,重于千钧。
江子彻已经迫不及待了,搓着手,“天之涯啊!听说那里灵气浓郁得化成液体,乃是玄灵大陆之最。随便漏一点机缘出来,都足以让普通灵者一飞冲天。而且八大精灵啊!那是什么概念?那是比九重天强者还要古老的存在!”
温如玉轻笑一声,眼中带着促狭,“你先别急,等到了那里,倾寒第一个不认你这个冒失鬼。而且天之涯的凶险,可比万毒雨林强上百倍,到时候别吓得腿软。”
“闭嘴。”江子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显然也清楚那里的危险。
众人看着他们这副模样,都忍不住笑了。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几道身影拉长,投射在玄灵大陆的土地上。
白宸扬着唇,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脉,目光悠远而深邃。
天之涯,那是与地之角齐名的绝地,八大精灵的栖息之所,无数灵者梦寐以求的机缘之地,也是无数人葬身的坟场。
那里藏着太多秘密,也是谢言之生前最后去的地方。
众人正说着话,传送灵阵周围的空间忽然微微震荡起来。
那震荡起初极轻,像是有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空气中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紧接着,四周的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朝着阵心汇聚,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将地面的尘土与落叶卷上半空,又缓缓落下。
一道修长的身影,便在这灵光的簇拥中,自虚空中踏出。
雪白的长袍猎猎作响,衣袂翻飞如鹤羽,未染纤尘。
那人面如冠玉,眉目出尘,一双眸子似含着万年不化的冰雪,却又在扫过众人时,分明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意与如释重负。
正是琉璃殿殿主,白芷。
紧随其后的,是一袭宽大的黑袍,几乎将身形完全掩住,只露出半截白皙的下巴的江离。
她踏步而出,只一眼,目光便如实质般,精准地落在了白宸和温如玉脸上,随即缓缓扫过夜何、伍千殇,最后停留在鸢九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殿主,阿离姐。”白宸看到两人,紧绷的肩线不自觉地松了松,唇角不由一笑,微微躬身行礼。
身后的温如玉和江子彻见状,也纷纷上前行礼,动作恭敬却不失亲近。
夜何和伍千殇等人也收起了一身凌厉的气息,礼貌性颔首示意,流露出对这两位长辈的尊重。
白芷负手而立,却并未立刻让他们免礼。
他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白宸一眼,在那张已然恢复血色,却更显坚毅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身侧气息更加内敛深邃的夜何,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仿佛要透过皮囊看清他们这一年半来经历的生死磨砺。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沙哑,“还知道回来?”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没好气,像是家中长辈对贪玩迟归的晚辈的责备,可谁都听得出来,那没好气底下,是压了又压的关切与后怕。
第951章 难得安眠
白宸询问众人行踪,表示要和夜何去天之涯,这是答应魔祖的事;同时邀请江子彻去接受冰之精灵倾寒的完整传承;温如玉和伍千殇也主动要求同行。这时,白芷和江离感觉到异动,来到传送阵附近,没好气地责问他们还知道回来。
江子彻缩了缩脖子,在江离的目光下,小声嘀咕,“白殿这语气,怎么跟我爹似的……”
话音未落,便被白芷一个淡淡的眼神瞪了回去,并无凶光,只是威仪天生,便让江子彻瞬间闭了嘴,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躲到了温如玉身后。
江离没有说话,她缓步上前,对着温如玉和江子彻两人看了又看,目光在两人身上细细逡巡,从他们消瘦的脸颊,看到磨砺得更加坚毅的眼神,再到衣衫下隐约露出的伤痕。
她忍不住摇了摇头,清冷的声音里难得透出一丝极淡的叹息。
“瘦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如同玉石相击,却在这简单的两个字里,藏了太多的心疼,“也黑了,看来没少吃苦。”
温如玉微微一笑,笑容温和依旧,只是那温润的眼底多了几分感激与歉疚,“让阿离姐担心了,是我们不好。”
江离没有接话,只是扬了扬唇,那面具下的眸光中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她的目光随即移向伍千殇,见其腰间惊蛰剑意更盛,周身剑气凝而不发,显然修为又有精进,便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中带着对后辈成长的认可。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鸢九身上,停顿了一瞬。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审视与洞察,仿佛一眼便看穿了这少女身上那股与玄灵大陆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经过泽兑大陆信仰之力滋养出的纯净,和王室血脉自带的贵气。
鸢九见状,不卑不亢,大大方方地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在下鸢九,见过江大统领。久仰统领威名,今日得见,幸甚至哉。”
江离点了点头,略作回礼,语气稍缓,“没想到你也跟过来了。”
鸢九笑笑,眸光清澈,“终究是对玄灵大陆更加熟悉些,而且,我也想看看他生活过的地方。”
白芷此时已经走到了白宸面前,伸手在白宸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股温和的灵力探入,似乎在检查他体内的状态。
那灵力如春风化雨,在白宸经脉中游走一圈,确认并无大碍后,才收回手。
“伤好了?”白芷问,声音低了些。
白宸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问与万妖之主那一战的暗伤,点了点头,轻笑道,“好了,我没事。”
白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却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他得知白宸独自挑战九重天强者时的震怒与后怕,如今皆化作这轻轻一叹。
“好了就好。”他最终只是说道,没有追问细节,没有问那些在泽兑大陆发生的惊心动魄的故事,没有问为何会做出那近乎自杀的选择。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长辈看晚辈的、近乎慈爱的目光,望着这个他一直怀着复杂情感的年轻人。
只要人回来了,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便是最大的慰藉。
“都进来吧,”片刻后,白芷转过身,宽大的袖袍一挥,朝殿内走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度,“有话进去说。准备了接风宴,为你们接风洗尘。”
众人相视一笑,心中的最后一丝拘谨也烟消云散,跟上了他的脚步。
白宸走在最后,抬头望了一眼琉璃殿那熟悉的大门。
朱漆大门上雕刻着繁复的祥云纹,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望着那门内透出的灯火,望着前方长辈挺拔却可靠的背影,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回来了。
白宸回到琉璃殿的第一夜,便睡到了日上三竿。
这是他从万毒雨林出来后的第一个整觉,也是十九年的人生中十分罕见的深度睡眠。
没有凶兽在暗夜中发出的嘶吼,没有瘴气无声无息的侵蚀,没有尔虞我诈的算计,更没有随时可能从阴影中袭来的杀机。
这一觉沉得像坠入深海,又轻得像飘在云端,连梦都没有做一个,仿佛要将这一年半来亏欠的安眠全部补足,将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彻底松开。
他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被褥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暖的金色带着清晨特有的柔和,与万毒雨林那终年不散的阴翳截然不同。
他怔怔地望着那片光影,看着尘埃在光束中起舞,许久才重新闭上眼,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这片刻的安宁,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足以让他无比贪恋,让他感觉自己还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而非一柄只知杀戮的刀。
鸢九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她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静谧,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都被她刻意压下。
进门便见白宸已醒,正望着窗外出神,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年少该有的柔软与脆弱。
她瞬间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这几年累坏了吧。”她将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坐在一旁的绣墩上,语气中无不心疼,目光在他俊雅的脸颊上细细逡巡,“都是你在操心,不仅要拼命提升实力,还要兼顾他们的安危。在雨林里,你都没睡过一个好觉,连合眼都是警惕的。”
白宸微微垂眸,靠在床头,端起那碗粥。
粥还冒着袅袅的热气,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他慢慢喝着,粥是甜的,加了红枣和枸杞,还有一丝桂花蜜的清香,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熨帖了因长期紧绷而痉挛的脏腑。
鸢九似乎格外偏爱甜食,每次带来的东西,总是一种吃不腻的甜,甜得恰到好处,能化开心里最坚硬的部分,让他想起一些遥远而温暖的记忆。
第952章 休养生息
白宸回到琉璃殿的第一夜,便睡到了日上三竿,鸢九为他熬了粥,心疼他的拼命。
“都过去了。”他轻声道,将空碗递给她,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是一顿。
“你啊……”鸢九无奈地摇了摇头,眼波流转间尽是嗔怪与怜惜,却不再多言。
她拿着碗出去了,再回来时,手里捧着一束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野花。
那花用一根青色的丝带松松地系着,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晶莹剔透,在晨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微光。
有金黄的野菊,花瓣舒展,有素白的小雏菊,中心一点嫩黄,还有几枝紫色的鸢尾,挤在一起,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却格外鲜活,带着山野间蓬勃的生命力,比王宫御花园里精心修剪的牡丹更让他心动。
“给你。”她将花递给白宸,笑吟吟地道,“我在后山看到的,觉得好看,就摘了些。后山的花开得可好了,比王宫里的御花园还自在,想开就开,想谢就谢,没人管着。”
白宸接过那束花,低头看了一眼。
花香清幽,混着露水的湿润气息,沁人心脾,让他想起万毒雨林里那些剧毒的艳丽花朵,与此刻手中的素雅截然不同。
他找了一只空着的青瓷梅瓶,将花一枝一枝地插进去,调整着高低错落,动作生疏却认真,像是在布置一个精密的阵法,又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最后,他将瓶子放在窗台上,阳光透过花瓣,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图案,为这素净的房间添了几分生机。
“好看。”白宸轻声道,目光落在花上,也落在窗边那个笑意盈盈的少女身上,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鸢九的眉眼弯了起来,那笑容干净温柔,如同这束野花一样鲜活,不带一丝王宫的繁冗礼节,只是最纯粹的欢喜。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一时无言,只有花香与晨光流淌,静谧而美好。
两人出去时,已是辰时末。
演武场上传来阵阵灵力波动,温如玉和江子彻已切磋了一整个上午,剑气与鼎鸣交织,惊起林间飞鸟。
江子彻的施法愈发凌厉,每一道灵技的释放都带着万毒雨林中与凶兽搏杀时磨砺出的狠劲。
他手中雪落无声剑挥洒间,寒气凝结成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招招直指要害,再无从前那般花哨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温如玉则沉稳如初,九鼎道源更加浑厚,九尊青铜鼎的虚影在他周身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将江子彻的攻势尽数化解,如同汪洋大海容纳百川,不起波澜却深不可测。
“再来!”江子彻打得兴起,雪落无声挥出一道半月形的冰刃,寒气凛冽,连空气都仿佛要冻结,所过之处地面结出一层薄霜。
温如玉微微一笑,九鼎虚影猛然一震,一道灿金的光晕扩散开来,以浑厚无匹的道源之力将那冰刃震碎,余波将江子彻震退数步,却未伤他分毫。
“不打了。”温如玉收手,气息平稳,衣袂不乱,“你今日心不静,失了章法,急于求成反而露了破绽。”
江子彻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被你看出来了。”
他走到场边,拿起水囊灌了一大口,然后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眼神忽然变得悠远,带着几分惆怅与期待。
“你说,倾寒她,真的会给我完整传承吗?或者……还记得我吗?”
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患得患失的珍重,与那个在雨林中悍不畏死的模样判若两人。
温如玉走到他身边,望着同一个方向,远山如黛,云雾缭绕,藏着太多的未知。
“你不相信你自己,还能不相信小宸?”他语气平和,“他既然说了,便一定会做到。而且,你如今的实力在年轻一辈中也不算弱,去天之涯,不至于给他丢脸。你已不是当年的愣头青了。”
江子彻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那笑容重新变得灿烂,眼中恢复了光彩,“也是。”
温如玉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间的默契尽在不言中。
与此同时,伍千殇独自坐在后山的悬崖边,脚下便是万丈云海,翻涌如涛。
惊蛰横在膝上,剑身映着天光,泛着冷冽的寒芒,与那云海形成鲜明对比。
山风凛冽,拂过她的发丝,带起几缕飘散,玄铁面具下的脸庞若隐若现,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
她闭着眼,周身剑意内敛,仿佛与这山崖、这云海、这天风融为了一体,进入了一种玄妙的悟道状态。
她在感受风的轨迹,感受云的变幻,感受手中剑的呼吸,让那杀伐之气与天地自然相调和。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却瞒不过她的耳朵。
她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却透着一股清冽,“有事?”
计无双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坐下,望着同样的云海,忍不住笑笑,“路过。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像块石头,过来打个招呼,免得你生锈了。”
他顿了顿,侧头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膝上的惊蛰剑停留片刻,语气中难言感慨,“你变了很多。以前的你,剑是剑,你是你,剑气外露,生人勿近;如今人剑合一,锋芒内敛,连我都看不透你的深浅了。”
伍千殇睁开眼,低头望着膝上的惊蛰,指尖轻轻抚过剑鞘上那几道还算新鲜的划痕,“是吗?”
“是啊。”计无双伸了个懒腰,躺在草地上,望着湛蓝的天空,嘴里叼着一根草茎,“那小子可真舍得下血本,一趟回来,你们几个都大变样了,说是脱胎换骨都不为过。”
伍千殇没有开口,只是玄铁面具下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波动,像是被投下石子的湖面,涟漪微荡。
第953章 设宴饯行
第三日,天色微阴,却不妨碍偏殿内的热闹。
白芷在偏殿设宴,为即将远行的几人饯行。
宴席不大,只摆了一张圆桌,可菜色精致,皆是玄灵大陆特有的灵珍佳肴,每一道菜都蕴含着浓郁的灵气,酒也是窖藏百年的上等灵酒,香气馥郁,还未入口便已微醺。
殿内灯火通明,烛火在水晶灯罩中摇曳,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温暖柔和,驱散了离别的愁绪。
江子彻喝得满脸通红,已然半醉,拉着温如玉非要划拳,输得一塌糊涂,却越输越喝。
鸢九坐在白宸身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果酒,那酒是桃花酿,甜中带涩,她时不时偷眼看他,见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便也安心,只是那酒意慢慢爬上了脸颊,染出两团红晕。
白宸依旧没有喝酒,只是端着一杯清茶,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觉得那目光温柔而深远。
夜何坐在他另一侧,同样滴酒未沾,面前摆着一杯白水,两人如出一辙的安静,与这满室的喧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像是风暴的中心,宁静而坚定,自成一方天地。
酒过三巡,白芷端起酒杯,站起身。
他今日未着殿主正装,只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袍,却更显出尘气度,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众人见状,纷纷安静下来,连江子彻也停下了划拳的手,愣愣地望过去,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这一杯,”白芷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白宸身上,停留了许久,眼中情绪复杂,“祝你们此行顺利,平安归来。天之涯凶险,八大精灵各有脾气,望你们切记,量力而行,保命为先。机缘虽好,不及人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一字一句,仿佛承诺,又仿佛嘱托,“琉璃殿,永远是你们的家,等你们回来。”
白宸站起身,端起茶杯,与白芷的酒杯轻轻一碰,瓷器与玉器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相碰,鸢九喝得急了些,被酒气一冲,呛得直咳嗽,雪白的脸颊涨得通红,眼眶都泛起了泪花。
“慢点。”白宸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自然,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他的手掌温热,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让鸢九本就被酒意染红的脸更红了,连耳尖都红得滴血,像是要滴出血来。
窗外,天色渐暗,似乎有细雨飘落,而殿内的灯火,却愈发温暖明亮,照亮了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也照亮了即将踏上的未知征途。
这三日的休整,如同一场短暂的梦境。
梦里有热粥的甜香,有野花的鲜活,有演武场上兄弟间毫无顾忌的切磋,有偏殿中长辈那一句“等你们回来”的嘱托。
那些温暖如同涓涓细流,暂时冲刷掉了万毒雨林中积淀的血腥与疲惫,让紧绷的神经得以松弛,让那柄始终出鞘的刀终于归鞘。
梦醒时,该走的人还是要走。
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层淡淡的青灰色还笼罩着琉璃殿的飞檐,露珠挂在檐角的铜铃上,尚未滑落,在微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琉璃殿的大门已经敞开,像是张开的怀抱,又像是无声的送别。
白芷负手立于阶前,一袭白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他望着那几道整装待发的身影,像是一幅即将被风卷走的画卷。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一去,天之涯的凶险远非万毒雨林可比,可他也知道,雏鹰总要离巢,利剑总要试锋。
江离站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玄色宽袍如同凝固的夜色,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走吧。”白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白宸对着他微微行了一礼。
传送灵阵的光芒亮起,那光芒起初是柔和的淡蓝,逐渐变得炽盛,如同一轮小太阳在地面升起。
六人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轮廓模糊,像是被水晕开的墨画。
光芒将他们吞没,吞没了他们的身形,也吞没了他们回望的最后一眼。
光柱消散,如同潮水退去,只留下空荡荡的阵基和袅袅升起的青烟。
晨风拂过,带走了最后一丝灵力波动,也带走了白芷和江离的视线所及。
台阶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良久无言,只有风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芷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在江离肩上拍了拍,“走吧,回去吧。他们……会回来的。”
传送的过程比预想的更加漫长,漫长到仿佛穿越了数年。
古籍记载,天之涯所在的地方“云外之云,天外之天”。
那是一个连空间法则都无法轻易触及的地方,是玄灵大陆的边缘,也是世界的尽头,是凡尘与仙境的分界线,是生灵与法则的交汇点。
白宸不是第一次进入天之涯,却是第一次自行前往。以往有绝刀在侧,只需师父随手一挥,空间便如水面般分开,带着他跨越千山万水,从不需要他在途中费神,也不需要他面对那些隐匿在虚空乱流中的危机。
如今的白宸,有飞廉传承赋予的空间感悟,有天工万象盘辅助推演,他对空间法则的理解,早已超越了绝大多数同辈灵者,甚至让许多老一辈强者都为之侧目。
他能感觉到周围空间的褶皱,能预判乱流的走向,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撕开一道裂缝躲避灾难。
但更多时候,这些能力他只是用于战斗中,比如配合九霄刀骨和「杀戮」道源,在越阶挑战时用于撕裂空间,打破对方护体灵力;比如展开那连九重天强者都无法强行破开,只能遵循规则让另一方彻底消亡方才破解的永恒战场,也是对空间法则的极强掌控。
可要像君浅凤那般随手破开空间壁垒,安全地带人完成穿梭,在虚空中闲庭信步,他目前还做不到。
他的空间法则,是杀伐之道,是破局之法,却还不是守护之术。
第954章 通天藤蔓
在琉璃殿仅仅停留了三天,白宸等人便踏入了前往天之涯的征程。如今的白宸有飞廉传承和天工万象盘在,空间法则并不弱,但更多时候是用于战斗,要像君浅凤那般随手便破开空间壁垒,安全地带人完成穿梭,他目前也无法做到。
所幸,他们这支队伍,不需要依靠空间法则来规避危险,他们有足够的实力,去直面虚空中的凶险。
众人凭借道源之力,都与七重天强者有一战之力。
白宸和夜何,更是凭借自燃,有着与九重天一战的资本。
他们的气息在虚空中交织,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试图靠近的乱流与凶兽震慑在外。
这一路上,他们遭遇过虚空乱流的侵袭,张牙舞爪地试图将他们撕碎;遭遇过隐匿在空间裂隙中的凶兽,用纯粹的恶意与贪婪,在黑暗中窥视着生者的灵魂;遭遇过连元神都无法探测的诡异迷雾,腐蚀灵力,能迷乱心智,让人在原地打转直至力竭而亡。
可每一次,都化险为夷,有惊无险。
终于,在第三日的黄昏,当夕阳的余晖透过虚空的缝隙洒落时,他们踏上了天之涯的山脚。
那是一片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大陆,脚下是厚重的云层,踩上去如同实地,却又有柔软的弹性。
前方,是一道望不见顶的绝壁,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借力之处,仿佛天地初开时便矗立于此,见证了万古的沧桑。
这便是无数灵者梦寐以求的天之涯入口,也是无数人葬身于此的绝地。
它矗立在那里,如同一道分割天地的屏障,将凡尘与仙境隔绝开来,将渺小与伟大分隔两侧。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绝壁上,将那光滑的岩壁染成一片金红,像是燃烧的火焰,又像是凝固的鲜血,美得令人窒息,也危险得让人战栗。
“就是这里?”江子彻仰起头,望着那道望不见顶的绝壁,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无力,“这……这怎么上去?”
他话音未落,便见白宸已经迈步向前,目光锁定在绝壁中央。
那里,一株巨大的藤蔓蜿蜒而上,通体碧绿,粗壮得需要数人合抱,像是一条沉睡的青龙盘踞在绝壁上。
藤蔓之上,叶片繁茂,每一片叶子都流转着淡淡的灵光,仿佛在呼吸,在吞吐着天地精华。
藤蔓蜿蜒而上,隐入云层,消失在视野尽头,不知通向何方。
通天藤蔓。
古籍中记载的、通往天之涯的唯一路径。
传说这是上古时期一位大能所植,以自身精血浇灌,历经万年,方成此通天之梯。
那位大能据说是八大精灵的契约者,为了让人间与天之涯有路可通,不惜耗费毕生修为,化作这株藤蔓,守护通往仙境的道路。
藤蔓之上,有那位大能留下的禁制,非有缘者不可攀。
无数灵者曾试图沿着藤蔓攀上绝壁,却大多在半途中被禁制震落,摔得粉身碎骨,化作藤蔓的养分。
那些不甘的怨念与血肉,滋养着藤蔓愈发粗壮,也愈发危险。
白宸望着那株藤蔓,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怅然与怀念。
上一次来这里时,绝刀只是随手一挥,便带着他越过这绝壁,直接落在了天之涯的入口。
当时,他不知那一挥背后,需要多么深厚的空间法则造诣,需要何等的修为与感悟。
如今他知道了,可师父已经不在了。
夜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白宸的肩膀,白宸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重新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白宸面对藤蔓,与夜何对视一眼,后者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颔首,“我来断后。”
得到他的回应后,白宸没有多说,迈步走向那株通天藤蔓。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第一片藤叶。
叶片宽阔如席,托住他的身形,微微下沉,随即将他稳稳托起。
那触感温润如玉,带着生命的脉动,仿佛触摸到了那位上古大能残留的体温。
他正要继续向上攀去,藤蔓却仿佛被触怒,感受到了入侵者的气息。
无数细小的倒刺从藤蔓表面齐刷刷地冒出,密密麻麻,如同荆棘丛林,瞬间将整株藤蔓变成了一条凶恶的巨蟒。
倒刺的尖端泛着幽幽的蓝光,那是剧毒的颜色,是那位大能留下的考验,足以让七重天以下的修士在片刻间失去意识,任人宰割。
白宸也不惯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随手一挥,一缕血色的刀气自指尖射出。
那刀气细如发丝,却锋利得足以撕裂空间,带着「杀戮」道源的意志,如同死神的镰刀。
那刀气顺着藤蔓攀援而上,所过之处,倒刺如被镰刀收割的麦穗,纷纷折断,簌簌落下,像是下起了一场蓝色的雨。
断口处,蓝光黯淡,毒液还未渗出便已被刀气中的「杀戮」意志彻底绞杀,化作虚无,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江子彻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句,“这也行?就这么……砍了?不是说要禁制吗?不是说要考验吗?”
温如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无奈,“他开路,你跟着便是。”
江子彻咽了口唾沫,乖乖闭嘴。
伍千殇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那些被斩落的倒刺上,看着它们尚未落地便化作光点消散,若有所思。
白宸的刀意比万毒雨林时更加凝练,那种杀伐之气已经内敛到了极致,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绝杀。
白宸继续向上攀去。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踏在藤蔓最坚实的节点上,那些倒刺已被他清理干净,藤蔓表面变得光滑如镜,可那残留的杀戮气息依旧在空气中弥漫,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让紧随其后的江子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家伙……开个路都这么吓人。”他小声嘀咕,却不敢大意,连忙跟上。
第955章 云外之云
天之涯山脚下是一道望不见顶的绝壁,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借力之处,唯有中央生长着一株巨大的通天藤蔓,藤蔓蜿蜒而上,隐入云层,白宸率先上前,用刀气为众人开路。
温如玉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攀爬的速度,九鼎道源在周身流转,形成一道护体灵光。
七重天以上,灵者便拥有了肉身飞行的能力。
若只是自己上去,白宸大可以直接腾空而起,越过这绝壁,瞬息之间便可抵达云端。
可队伍里,还有纯粹的灵修,伍千殇和江子彻都未突破七重天,无法凭借肉身飞行,只能依靠这株通天藤蔓。
那株通天藤蔓,是他们唯一的路径,也是他们必须共同面对的考验。
白宸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向上攀去,用自己的刀气开道,将所有阻碍斩尽杀绝。
夜何走在最后,步伐不急不缓,却始终与前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随时支援前方,又能守护后方。
偶尔有遗漏的倒刺从藤蔓侧面探出,试图偷袭,他便会随手弹出一点暗紫色的火焰,将之焚为灰烬。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痕迹,可那股灼热的气息,却让紧随其后的伍千殇微微侧目。
不知攀了多久,云层终于近在眼前。
那云层厚重如棉,翻滚如涛,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泽,美得如梦似幻。
白宸停下脚步,站在一片宽阔的藤叶上,仰头望着那片翻涌的云海。
云层很厚,厚得看不见顶端,仿佛是一道天堑,隔绝了凡尘与仙境。
可他能感觉到,那股古老而磅礴的气息,那股属于八大精灵的、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威压,就在云层之上,在等待着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化作前行的动力,继续向上攀去。
身后,众人紧随其后,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藤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如同远古巨兽低吟的风啸,在耳边回荡。
云层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终于将他们吞没。
云层之上,是另一片天地。
白宸踏上最后一片藤叶,足尖轻点,身形如燕般掠起,拨开那浓稠得如同实质的云雾。
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猛然拉开了遮蔽天地的帷幕,将一幅亘古长存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那一瞬间,连白宸都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呼吸为之一窒。
那是一种面对亘古浩渺时,人本能产生的片刻凝滞,是灵魂在触及超越凡尘的壮丽时,油然而生的敬畏与颤栗。
他站在云海之巅,衣袂在猎猎山风中翻飞,如同一株挺拔的青松,扎根于这天地之极。
身后,江子彻紧随其后攀了上来,还没来得及站稳,便一脚踩在了松动的碎石上,险些滑倒。
他慌忙抓住一旁的岩壁,抬头正要抱怨,却在目光触及眼前景象的刹那,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化作一声颤抖的惊叹,“这……这是……”
只见云海翻涌之上,一座座山峰拔地而起,直插苍穹。
那些山峰并非凡俗的岩石堆砌,而是通体莹白,仿佛由整块的美玉雕琢而成,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柔和而神圣的光泽。
山峰高耸入云,它们本就立于云层之上,头顶是更高更远的青天,那青天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琉璃色,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山峰之间,云雾缭绕,如同仙境。
那雾不是凡间的湿冷之气,而是凝练到极致的灵气所化,每一缕都带着沁人心脾的清香,吸入肺腑,便觉得浑身经脉都在欢唱。
山壁上瀑布倒悬,飞流直下,那水流并非寻常的水,而是液态的灵气汇聚而成,晶莹剔透,在半途被山风一吹,便化作漫天水雾,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的虹光,如梦似幻,美不胜收。
远处的山巅,隐约可见古朴的殿宇轮廓,飞檐翘角,气势恢宏,却被岁月侵蚀得只剩下断壁残垣,石壁上爬满了青苔与藤蔓,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然而,这仙境般的美景之下,隐藏着的是无处不在的杀机。
山间的密林中,灵兽出没,它们形态各异,气息强大。
有的如同寻常走兽,却周身流转着灵光,皮毛上天然生着玄奥的符文;有的生得奇形怪状,三头六臂,背生双翼,仿佛是上古异种的后裔,每一只都散发着不弱于人类强者的威压。
它们或在林间穿梭,带起阵阵腥风;或在溪边饮水,那溪水被它们的灵气浸染,泛起淡淡的银光;或在崖壁上攀爬,利爪扣入玉质的岩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们看似悠闲,可当白宸等人的身影出现在云端边缘时,所有的灵兽,同时停下了动作。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那眼睛里有警惕,有敌意,有审视,还有一种领地被入侵时本能的攻击欲望。
空气中,无形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江子彻下意识地拿出了雪落无声,寒光凛冽;温如玉的九鼎虚影在身后悄然浮现,金色的光芒流转,将他护在其中;伍千殇的手指已经按上了惊蛰的剑鞘,含而不发;鸢九下意识地靠近了白宸半步,拿出了古琴。
白宸没有动,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清冽得如同寒冰,却让他精神一振。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淡青色的气流自他掌心涌出,起初只是一丝一缕,随即越来越盛,在他周身缓缓凝聚,化作一道巨大的虚影。
光芒之中,那虚影渐渐成形,鸟身鹿头,身形修长而矫健,通体覆盖着淡青色的光羽,每一根羽毛都仿佛是由风凝聚而成,在虚空中轻轻颤动。
巨大的淡青色翅膀从虚影背后展开,翼展足有数丈,每一片羽毛都流转着风的气息,轻轻一振,便带起一阵飓风,将周围的云雾吹散。
虚影越来越凝实,越来越清晰。
第956章 天外之天
攀上云端,竟是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根本看不到尽头,山间灵兽无处不在,看到白宸等人的到来瞬间流露出敌意,纷纷围拢,白宸直接施展飞廉传承,飞廉虚影在他周身凝聚,此时已经无比清晰。
甚至能看到那鹿身上细密的花纹,豹纹般的斑点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雀鸟般的头冠高耸,眼中仿佛有星辰在流转,以及那条如同灵蛇般蜿蜒的尾巴,在虚空中轻轻摆动,带起阵阵空间涟漪。
飞廉。
风之精灵,八大自然精灵之一,速度的极致,空间的掌控者。
虚影成型的瞬间,一股古老而磅礴的气息,如同飓风般向四周席卷而去。
那是精灵的气息,超越凡尘、凌驾于万灵之上的存在,是这片天地初开时便诞生的古老意志。
那股威压如同实质,压得人膝盖发软,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些围拢过来的灵兽,在看到那道虚影的瞬间,眼中的敌意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那是刻在血脉深处的恐惧,是低等生灵面对高等生灵时,无法抑制的本能,是猎物面对天敌时,最原始的颤栗。
灵兽们纷纷后退,有的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有的转身便逃,化作一道道流光,消失在林间深处,连头都不敢回。
有的僵在原地,连逃跑都忘了,只是瞪大眼睛,望着那道淡青色的虚影,如同仰望神明,口中发出无意识的敬畏低吼。
山间的杀机,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风停了,兽鸣哑了,连那倒悬的瀑布似乎都安静了一瞬,整个天地只剩下飞廉虚影轻轻振翅的声响,以及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白宸收回手,虚影缓缓消散,化作点点青光没入他的体内,可那股精灵的气息依旧在他周身萦绕,如同一层无形的护盾,久久不散。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召唤飞廉虚影消耗不菲,但眼神依旧平静。
他转过身,望了一眼身后的众人,淡淡地开口,“走吧。”
众人跟上,沿着山间的小径,朝着最高的那座山峰走去。
山道崎岖,碎石嶙峋,脚下的白石圆润光滑,显然是经历了无数岁月的打磨。
不过那些原本该是阻碍的灵兽,此刻都远远地避开了,偶尔有几只胆大的,躲在树丛后偷偷张望,眼中依旧带着深深的忌惮,不敢越雷池一步。
风吹过山间,带起几片枯叶,在他身侧打了个旋,又悄然飘远。那风里带着浓郁的灵气,吹拂在身上,竟有一种被温柔抚摸的错觉。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将山峰染成一片金红,如同燃烧的火焰,又像是神只洒下的金粉。
他们一层,又一层地向上攀登,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云雾。
白宸都已经记不清他们已经穿过了多少层云。
每穿过一层,眼前的景象便会豁然开朗,露出更高处的山峰与更远的天空,仿佛这山峰没有尽头,永远通向更高处。
可不等他们喘息片刻,下一层云便又迎面扑来,将一切都吞没在茫茫白色之中,连身边的同伴都变得模糊,只能依靠彼此的气息来确认位置。
脚下的山道越来越窄,越来越陡,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一侧是峭壁,一侧是万丈深渊。
碎石在脚下簌簌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云渊,许久都听不到回响,仿佛那深渊通向另一个世界。
空气变得稀薄,却愈发清冽,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将冰凉的灵气灌入肺腑,激得人精神一振,却又让肺部隐隐作痛。
白宸时不时回头看向鸢九,见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却始终咬着牙,笑着朝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不需要帮助,眼中满是不愿拖后腿的倔强。
江子彻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石阶上,瞬间被风吹干。
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每走一步都在颤抖,可抬头望去,依旧看不到山顶,只有无尽的云雾和更高处的山峰。
“这……这到底有多高?”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甘,“我们是不是在原地打转?怎么永远也走不到头?”
温如玉走在他前面,步伐虽也沉重,却依旧稳健,每一步都踏得极实。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云外之云,天外之天。你以为是白叫的?天之涯,本就是没有尽头的地方,或者说,它的尽头,就是天本身。”
江子彻闭嘴了,咬着牙,抹去额头的汗水,继续往上爬,心中却对那传说中的八大精灵更加敬畏。
越往上,灵兽越密集,气息也越恐怖。
那些在低处难得一见的珍奇异兽,在这里几乎随处可见,三五成群,悠然自得。
它们的修为,也随着海拔的攀升而节节增高。
从最初的四五重天,到六七重天,再到七八重天,甚至有几道气息,连白宸都微微侧目,那是八重天巅峰的威压,距离九重天只有一步之遥。
那是足以在玄灵大陆开宗立派的修为,是无数灵者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是足以称霸一方的存在。
可在这里,它们只是一只灵兽,一只在山间自由漫步、无需担忧被猎杀的灵兽,是这片天地最普通的居民。
它们看到白宸一行人时,眼中会闪过一丝警惕,可当感受到那道淡青色的飞廉气息后,便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有的甚至懒得睁眼,只是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仿佛这些人类不过是几只路过的蚂蚁,不值得关注。
白宸走得很慢,神色不动,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夜何在他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指微曲,随时准备出手。
可一路上,那些灵兽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没有一只真正发起攻击。
飞廉的气息,如同一道无形的护盾,将他们与这片危机四伏的天地隔离开来,那是血脉的压制,是法则的敬畏。
第957章 到天之涯
凭借着飞廉气息,周围的灵兽面露惊惧,纷纷散去,白宸带着众人朝山巅而去。
温如玉望着不远处一只正在打盹的八重天巅峰灵兽,那是一只形似猛虎却生有双翼的异兽,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周围的灵气震荡。
他忽然想起,古籍中对天之涯的描述,“万兽之冢,灵者之坟”。
他曾以为那不过是夸张之辞,是前人为了吓退宵小才编造的谎言,此刻才知,那是前人用命换来的教训,是血与泪写就的警示。
这里的灵兽密度、修为之高,综合实力比之号称“地之角”的龙之谷,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没有飞廉的气息庇护,他们这一路,只怕要经历无数场生死搏杀,每一场都可能是绝境,根本无法活着走到这里。
江子彻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望着那只打了个哈欠、露出锋利獠牙的翼虎,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声对温如玉说,声音都在发抖,“如玉,你说咱们要是没有小宸的飞廉传承,是不是连山脚都上不来?是不是早就变成那些灵兽的腹中餐了?”
温如玉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知道就好,所以跟紧了,别掉队。
终于,在穿过最后一层云时,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
没有更高的山峰了,因为这里,已经是天穹之顶,是世界的尽头。
头顶的天空不再是寻常的蔚蓝,而是一种深邃的、近乎于黑的深蓝,如同被浓墨浸染过的绸缎,又像是无垠的深海倒悬于头顶。
天空缀着无数闪烁的星辰,那些星辰比在平地上看到的更大、更亮,仿佛触手可及,每一颗都散发着清冷而永恒的光芒,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大地。
脚下是平坦的山巅,铺着细碎的白玉,踩上去沙沙作响,那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天籁。
山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可那风里没有寒意,只有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清爽,仿佛能吹散灵魂中的所有污浊。
白宸站在山巅边缘,望着前方。
那里,是一座古朴的石门。
石门高约三丈,由整块的青玉石雕琢而成,门楣上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天之涯”。
字迹已有些模糊,被岁月侵蚀得斑驳,可那股苍茫悠远的气息,依旧扑面而来,像是穿越了万古时空,带着上古的召唤。
白宸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缓缓升腾,消散在满天星辰之中。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仿佛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微微扬起唇,那笑容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到了。”
白宸收回目光,转身朝着那扇石门走去,步伐坚定而从容。
鸢九和夜何跟了上来,然后是温如玉、江子彻、伍千殇。
六道身影,一前五后,在星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踏入了那扇石门,踏入了天之涯的深处,也踏入了未知的命运。
风拂过山巅,吹散了他们留下的足迹,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星辰在天幕上闪烁,永恒而沉默,仿佛在注视着这几道渺小却坚定的身影,注视着他们在通往至高的道路上,渐行渐远。
石门之后,是另一片天地。
白宸踏入的瞬间,便觉一股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气息不似外界山巅的凛冽刺骨,也不似万毒雨林的潮湿腥甜,反而带着几分春日午后特有的和煦与慵懒,仿佛从寒冬一步跨入了暖春,从刀光剑影踏入了世外桃源。
他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望着眼前这片豁然开朗的山谷,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只见四周青山环抱,层峦叠嶂,山上古木参天,郁郁葱葱,枝叶间漏下的阳光斑驳地洒在铺满青苔的石径上。
山谷中央是一汪碧绿的湖泊,湖水清澈见底,可见五彩的鹅卵石在水底闪烁,几尾锦鲤悠然游弋,偶尔吐出一串气泡,打破水面的平静。
远处,一道瀑布从百丈高的崖壁飞泻而下,如银河倒挂,水声潺潺却不喧嚣,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光,如梦似幻。
近处,灵花异草遍地,争奇斗艳。
有通体莹白、形如铃铛的月光草,有赤红如血、散发着暖意的赤焰花,还有随风摇曳、洒下点点星光的星灵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那香气清冽甘醇,吸入肺腑,便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三分。
几只灵鹤从林间飞起,羽翼洁白如雪,掠过水面时翅膀轻点,惊起几圈涟漪,又向着云端飞去,留下几声清越的啼鸣。
这里没有外界的杀机,没有灵兽的窥伺,也没有那层层云雾带来的压抑,只有一片宁静祥和的、仿佛与世隔绝的仙境。
连风都是温柔的,带着花草的芬芳,轻轻拂过脸颊,像是母亲的手。
“哟,来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打破了山谷的静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湖畔一座雅致的竹屋前,一只神兽正悠闲地卧在石阶上晒太阳。
那神兽鹿身豹纹,背生双翼,雀头蛇尾,通体流转着淡青色的灵光,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周围的微风轻轻旋动,连飘落的竹叶都绕着他飞舞。
正是飞廉。
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半睁半闭,望着白宸,眼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仿佛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后辈,又像是在打量自己精心培育的树苗是否又长高了些。
白宸停下脚步,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他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而诚挚,“见过前辈。”
这一礼,他行得心甘情愿。
若说绝刀是将他引入修炼一途,传授他刀法的恩师,那么飞廉,便是他灵修路上真正的指南针。
自从将风系神级功法《残诀》传授给他后,飞廉便毫无保留地指导他的修炼,每一次他陷入瓶颈,都是这位前辈为他指点迷津,甚至不惜耗费本源之力为他演示。
第958章 竹屋洞天
穿越云层,到达山巅,白宸带着众人进入其中,见到飞廉,白宸恭敬行礼,飞廉是风系精灵,也是白宸灵修路上的导师。
这份师徒之恩,不亚于绝刀,所以白宸对他,也一直是万分尊敬,甚至带着几分对长辈的亲近。
飞廉摆了摆那条灵动的蛇尾,身形一转,淡青色的灵光骤然亮起,那道神兽的身影缓缓拉伸、变形,化作人形。
待光芒散去,一名身着淡青色长衫的俊秀青年立于石阶之上。
他眉目清朗,气质出尘,长发用一根青玉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带着几分随性的不羁。
他的眼眸依旧是那温润的琥珀色,此刻正似笑非笑地望着白宸,眼中带着几分促狭。
“这么久不见,倒是变了不少。”他的声音清润,如同山间溪流撞击玉石,带着几分随性的慵懒,“心魔也除了吧。”
白宸直起身,望着眼前这位亦师亦友的存在,不由得扬了扬唇,“前辈操心了。”
飞廉的目光越过白宸,落在他身后的几人身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缓缓扫过夜何、鸢九、温如玉、江子彻和伍千殇,目光如清风拂面,却让几人感到一种被看透的错觉。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几分真诚的赞赏。
“你小子在哪找的这群人,天赋倒是不赖,气运也旺。”他的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
“特别是这个,”他指了指夜何,“魔祖的后人?”
“还有这个小姑娘,”他说着,目光落在鸢九身上,“好强的武修天赋。”
白宸不由莞尔,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众人,“都是些生死与共的伙伴,贸然带来,还请前辈担待。”
飞廉摆了摆手,转身朝竹屋走去,青衫在身后飘动,如同流动的风。
“行了,先随我来吧,”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带着几分随性,“别在外面站着了,进来喝杯茶。”
众人相视一眼,压下心中的惊叹,跟上了他的脚步。
竹屋之后,别有洞天。
穿过那道看似简陋的竹门,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不再是寻常的居所,而是一座巨大而神秘、却无比绝美的神仙洞府。
洞府高约数丈,穹顶之上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如同满天星辰,洒下柔和而清辉的光芒,将整个洞府照得如梦似幻。
四壁是天然的钟乳石,经过千万年岁月的雕琢,形成了千姿百态的形状,有的如飞瀑流泉,有的如奇峰峻岭,有的如仙人指路,栩栩如生。
脚下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地下河,河水潺潺,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灵荷,荷花盛开,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花瓣上还滚动着晶莹的水珠。
河水中游弋着几尾发光的灵鱼,鱼尾一摆,便在水中划出一道光的轨迹。
洞府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石桌,桌面光滑如镜,其上天然生着纹理,仿佛一幅山水画。
桌上摆着一套古朴的茶具,茶壶是温玉雕琢,茶杯是紫砂烧制,皆非凡品。
飞廉在石桌前坐下,随手一挥,茶壶便自行飞起,注入热气腾腾的灵泉,茶叶在壶中翻滚,茶香袅袅,沁人心脾,瞬间弥漫整个洞府。
白宸在他对面坐下,鸢九、夜何自然而然地站在他身侧,温如玉、江子彻、伍千殇也各自寻了位置坐下,目光却忍不住四处打量,眼中满是惊叹与敬畏。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仙境,这哪里是洞府,分明是神仙居所。
飞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目光落在白宸身上,带着几分洞察一切的了然。
“说吧,”他放下茶杯,语气依旧轻松,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分明带着几分认真,“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可不信你只是来喝茶的。”
白宸咧嘴一笑,也不再隐瞒,“近日里,修炼遇到些许瓶颈,特来求前辈指点。”
“你还能有什么瓶颈?”飞廉面露狐疑,随即恍然,“是空间法则吧?”
飞廉说着,悠哉游哉地抿了口茶,目光深邃,“以你的造诣,空间法则,九重天之下确实没有人能够帮到你了。”
白宸苦笑点头,“什么都瞒不住前辈。”
他对于飞廉能够一瞬间便想明白倒也不奇怪,毕竟风属性本就是与空间法则最为接近的属性,而身为风系精灵的飞廉也自然是现有的九重天中空间法则最为强大的存在。
洞府中的茶香尚未散去,一股清冽的寒意便悄然渗透进来。
那寒意不似冬日的凛冽刺骨,带着呼啸的风与肃杀的意味,而是一种沉静而澄澈的凉,仿佛自九天之上垂落的月华,又似深埋地底万年的玄冰,能洗涤神魂,让人的心神为之一清,连呼吸都变得纯净通透。
空气中的水汽遇冷凝结,化作无数细碎的冰晶,从穹顶簌簌飘落,在夜明珠柔和的光芒下折射出万千幽光,如同一场无声的、梦幻的雪,将整座洞府装点得如梦似幻。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洞口,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一道纤细的身影踏着冰晶缓缓步入。
她仿佛自冰雪中诞生,又似冰雪本身有了灵性,发丝如雪,垂落腰际,每一缕都泛着清冷的银光,仿佛月光凝结而成,在空气中轻轻飘动时带起细微的霜雾。
轻纱拂面,遮掩了下半张脸,却掩不住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清透如寒潭之底,冷冽如极北霜雪,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身形轻曼,步履无声,雪衣稍显宽大,披在她身上却如雪花飘然,自有一番凄清幽寒的气度,惊艳而冷然,让人不敢逼视,又忍不住心生向往。
她走过的地方,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寒霜,如同冬日里第一场雪的痕迹,久久不散,连地面都结出一层薄薄的冰花,在她脚下绽放又碎裂。
倾寒。
白宸站起身,微微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敬重与亲切,如同见到一位久违的长辈,“见过倾寒前辈。”
第959章 倾寒传承
飞廉带着众人来到自己的住所,还未说上几句,倾寒便闻声赶来,白宸见到她连忙行礼。
倾寒走到他面前,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
片刻后,她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不错,这身修为,倒是都回来了。”
白宸唇角微微扬起,笑意真诚,“多谢前辈在琉璃殿的帮助。”
倾寒没有再接话,那双眼眸微微一转,目光越过白宸,落在了夜何身上。
夜何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倾寒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带着几分讶异。
这小子……骨龄与白宸相同,修为竟比白宸还要高上几分,且根基扎实,气息凝练,魔气内敛而不张扬,显然已得魔祖真传。
她微微颔首算作回礼,目光继续移动,掠过温如玉时稍作停留,在那温润如玉的九鼎道源上打量一眼,掠过伍千殇时,在她腰间惊蛰剑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了那道正襟危坐、明显紧张得僵直的身影上。
江子彻。
倾寒的眸光微微一凝,空气中的寒意仿佛又浓郁了几分,洞府中的温度似乎又降了一些,连那袅袅的茶香都仿佛被冻结。
江子彻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那压力不是杀意,却比杀意更让人窒息,仿佛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又仿佛被一座万年冰川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一寸寸扫过,从头顶到脚尖,从内到外,仿佛要将他的骨髓都看透。
他下意识地挺直腰板,双手放在膝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可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白宸说过的话,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想起那个在琉璃殿招生大典上惊鸿一瞥的冰冷身影,心中既是忐忑,又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见过前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却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
倾寒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猎物的冷意,仿佛在评估他是否有资格站在这里。
江子彻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不敢去擦,只能硬撑着,与那双冰冷的眼眸对视。
他感觉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洞府中的寂静压迫着他的耳膜,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良久。
倾寒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霜,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却近乎于满意的意味,“不错,看来这几年你们几个没少扶持,根骨尚可,心性也不算太差,还能保持一份灵气,倒是难得。”
“就是这修为……”她顿了顿,那双冰眸微微眯起,“还是有些低了。廓天境一节,在我这里,连扫地的童子都不如。”
江子彻的脸微微一红,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却还是没有说出,只是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晚辈自知修为浅薄,恳请前辈指点。”
白宸忍不住笑了笑,“前辈,子彻的天赋可不差。知道你放不下浅凤,可也不用谁都跟他比,给他些时间,总不会让你失望的。”
倾寒白了白宸一眼,那眼神里却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显然对白宸的插科打诨早已习惯。
她没有反驳,而是没好气地道,“你小子倒是变化挺大,看样子这身心魔也除了吧,整个人都开始皮了。”
白宸笑笑,举杯示意,“多亏了前辈托举。前辈教诲,晚辈时刻铭记。”
他自然知道倾寒的意思,这个永远孤独一人,连自己生死都不放在心上的疯子,如今竟也会替朋友求情了,确实是变了。
倾寒摆了摆手,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雪衣轻扬,如雪花飘然,步履无声,朝洞口走去。
踏在石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霜痕,每一步都生出冰莲,转瞬即逝。
她的声音从前方飘来,清冷如霜,“跟上。”
江子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对着那道清冷的身影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多谢前辈。”
他又转向白宸,眼中满是感激与兴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句,“白宸,谢……”
白宸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唇角却带着一丝笑意,“去吧,别给我和浅凤丢人。”
江子彻用力点了点头,咧嘴笑了,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他转身快步跟上那道雪白的身影,走到洞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温如玉对他微微颔首,眼中带着鼓励与信任;伍千殇依旧沉默,却轻轻点了点头;夜何面无表情,目光却落在他身上,算是送别;鸢九对他竖了个大拇指,笑容灿烂;白宸已经重新坐回了石桌前,端起茶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那茶杯遮掩下的唇角,微微上扬。
江子彻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踏入了倾寒洞府。
洞府内,是一片与世隔绝的冰雪天地。
与飞廉的春意盎然截然不同,这里是无尽的寒冬。
雪花无声飘落,每一片都大如鹅毛,六角分明,晶莹剔透,将一切都覆盖在一片纯净的白之中,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一丝生机,只有绝对的寂静与寒冷。
远处的山峰银装素裹,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那山峰高耸入云,仿佛撑起了这片冰雪世界的苍穹。
倾寒走在前面,雪衣在风雪中轻轻飘动,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雪花,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她的步伐看似缓慢,优雅从容,却快得惊人,每一步都跨出数丈之远,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足迹,随即被新雪覆盖。
江子彻跟在后面,踩着齐膝的积雪,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冰冷的气息透过衣衫渗入骨髓。
第960章 精灵普化
倾寒听到风声赶来飞廉的洞府,与白宸简单叙旧后,带走了江子彻。
一路上,江子彻的靴子早已被雪水浸透,寒气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冻得他浑身发抖,嘴唇发紫,连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可他不能停,不敢停,也不愿停,前方的那道身影,是他此行的目标,是他追寻了许久的机缘,是他变强的希望。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跨越了一个世纪,前方出现了一座冰晶铸就的宫殿。
那宫殿高耸入云,通体透明,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在阳光下折射出万千光芒,七彩的光晕在冰壁上流转,美得如同梦境,又冷得如同深渊,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殿门大开,高达十丈,门框上雕刻着繁复的冰纹,里面是一片冰蓝的世界,隐约可见冰柱林立,霜花遍地,每一根冰柱中都仿佛封印着古老的秘密。
倾寒在殿门前停下脚步,雪衣在台阶上铺开,如一朵盛开的雪莲。
她回过头,望向那个冻得鼻尖通红、嘴唇发紫、发丝结霜、却依旧咬着牙跟上来的年轻人,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旁人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如同冰层下流淌的春水。
“进来吧。”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从今天起,你就在这里修炼。小宸和君浅凤那小子应该也没少操练你,接下来本座可不会手下留情。”
江子彻望着那座冰晶宫殿,雪白的身影,漫天飞舞的雪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多谢前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响亮,在风雪中传出很远很远。
飞廉的洞府之中,白宸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洞口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仿佛能透过那重重石壁,看到风雪中的那道身影。
飞廉在他身侧,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玩味,“担心他?”
白宸摇了摇头,唇角微微扬起,放下茶杯,“不担心。”
他道,“他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得多。”
温如玉轻笑一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中满是信任,“是啊,子彻那小子,看着跳脱,骨子里比谁都倔。”
飞廉靠在石壁上,望着这一幕,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感慨,轻声道,“有这样的伙伴,倒是你们的福气。天之涯的传承,已有千年未开,今日同时开启几处,看来这天下,真的要变了。”
白宸笑了笑,“这还要多亏了前辈成全。”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盒,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由温玉雕琢而成,盒面上雕刻着细密的云纹,在洞府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白宸双手呈到飞廉面前,动作恭敬而诚挚,“前辈,这是晚辈在泽兑大陆寻到的一点心意,不值什么,还请笑纳。”
飞廉挑了挑眉,伸手接过玉盒。
他的指尖触到盒身的瞬间,便感受到一股清冽的风息从盒中透出,带着亚大陆特有的湿润与生机。
他随手打开盒盖,一股清冽的灵气顿时扑面而来,如同山涧清泉倾泻,瞬间弥漫了整个石室。
盒中静静躺着数枚通体晶莹的灵果,每一枚都约莫鸽蛋大小,果皮呈现出深邃的青色,仿佛将整片森林的精华都凝缩其中,散发着淡淡的青色光芒,隐约可见果核处有流光游动。
“亚大陆的青冥果?”飞廉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与了然,“百年一开花,千年一结果,只在万毒雨林最深处才有,采摘时还需以风系灵力护住果蒂,否则瞬间便会枯萎。”
他合上盖子,随手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并未显得多么珍视那灵果本身,目光却落在白宸身上,带着几分欣慰与慈爱,“你倒是费心了。”
白宸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飞廉收下的不是这枚灵果,而是他这份历经生死、跨越大陆也要带回来的心意。
对于九重天的精灵而言,这青冥果确实算不得什么天材地宝,不过是口舌之欲,但这份跨越千山万水、记得对方喜好的心意,却比任何珍宝都重。
简单叙旧完,白宸起身,对飞廉恭敬一揖,“前辈,晚辈想带他们去拜访其他几位精灵前辈。此次前来,除了晚辈自身的修行瓶颈,也是想为这些同伴寻一份机缘。”
飞廉摆了摆手,语气轻松随意,“去吧去吧,你走后,那几位可惦记着呢。尤其是普化那家伙,前几日还在嘟囔,说你怎么还没来,是不是把他想找的那雷击木给忘了。”
白宸轻笑,点了点头,带着众人离开了飞廉的洞府。
天之涯的八大精灵,各据一方,性格迥异,居所也天差地别。
他们的洞府散落在山巅各处,有的隐于云雾之中,缥缈难寻;有的藏于瀑布之后,水声轰鸣;有的居于古木之上,与天地同呼吸。
众人首先来到一座通体漆黑的洞府前。
还未走近,便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那是雷电独有的味道,刺鼻却又让人精神一振。
洞府入口处,雷光隐隐,银蛇般的电弧在黑色的岩壁上跳跃游走,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仿佛整座山体都是一个巨大的蓄电池,随时可能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
“进来。”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如同闷雷在云层中滚动,震得众人耳膜微微发颤,连脚下的石板都在轻轻震动。
白宸唇角微微扬起,似乎早已习惯这雷鸣般的招呼,他回头对众人点了点头,带着大家踏入洞府。
洞府之内,与飞廉那清幽雅致的居所截然不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四壁是裸露的玄黑岩石,上面布满了雷击的痕迹,一道道焦黑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深浅不一,有的还闪烁着微弱的电光。
洞顶悬挂着几颗巨大的雷晶石,拳头大小,呈不规则的菱形,散发着银白色的刺眼光芒,时不时有细小的电弧从石中窜出,在空中交织成网,噼啪作响,将整个洞府照得忽明忽暗。
第961章 精灵白虎
白宸与飞廉简单叙旧,送上礼物,得到他的点头后,便带着众人依次拜访八大精灵的洞府。
雷系精灵普化的洞府中央,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盘膝坐在一块巨大的雷击木上。那木头通体焦黑,却坚硬如铁,表面布满了雷击留下的孔洞。
大汉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每一块肌肉都仿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古铜色的皮肤上隐约可见雷纹流转,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如同活物。
一头短发根根直立,如同刺猬般炸开,颜色竟是银白之色,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狂气,仿佛一头人形的凶兽。
雷系精灵,普化。
普化抬起头,那银白色的眼眸扫过众人,目光如电,所过之处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皮肤,带来一阵酥麻。
他的视线在夜何身上停留了一瞬,感受到对方体内那股隐而不发的魔气,微微挑眉,又移到伍千殇身上,在她腰间那柄惊蛰剑上顿了顿,剑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鸣。
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得刺眼的牙齿,笑容狂放不羁。
“小子,八九年不见,倒是长大了不少。”他的声音粗犷洪亮,如同战鼓擂动,震得洞府都在微微颤抖,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上次见你还是个小豆丁,现在倒是有了几分人样。”
白宸微微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卑微,“普化前辈,别来无恙。前辈的雷声依旧这般洪亮,晚辈在山下便已听闻。”
“少拍马屁。”普化摆了摆手,蒲扇般的大手带起一阵风,吹得洞中的电弧一阵乱窜。
他的目光落在白宸手中另一个礼盒上,那是一个用黑色玄铁木打造的盒子,表面有细密的雷纹雕刻,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期待,“又带东西来了?拿来我看看,是不是我惦记的那块木头?”
白宸将礼盒递过去,普化一把接过,迫不及待地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雷击木,通体漆黑如墨,表面粗糙,却隐隐有金色的雷纹在深处流转,如同沉睡的雷龙,偶尔闪过一丝金光,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普化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孩童见到了最心爱的玩具。
他将那块雷击木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表面的纹理,爱不释手,“好东西啊!万年雷击木,还带着一丝金雷之力,这可是有价无市的宝贝!你小子从哪弄来的?玄灵大陆哪还有这种好货色?”
“偶然所得,想着前辈或许用得上。”白宸稳住身形,微微一笑,任由对方那如同铁钳般的手掌拍在自己肩上,力道大得让他的身形微微一晃,“前辈喜欢就好。”
这自然不是玄灵大陆所得,而是万毒雨林深处的天材地宝,因此地凶险,鲜有人知,里面的众多机缘倒是被白宸等人搜刮了一番。
“喜欢!当然喜欢!”普化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将雷击木小心收入怀中,又重重地拍了拍白宸的肩膀,“小子,有心了!比你师父强,那家伙从来不知道送礼,只会伸手要!”
笑罢,他的目光落在伍千殇身上,银白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伍千殇依旧沉默,但惊蛰剑却在鞘中微微颤动,剑身上的雷纹与普化身上的气息遥相呼应,发出细微的嗡鸣。
普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满意,“你这女娃也是,多年不见,倒是把本座的传承摸透了。惊蛰在你手中,倒是没埋没了它。”
伍千殇对着普化微微躬身,动作虽轻,却透着一股执弟子礼的恭敬,“还要多谢前辈当年传授,晚辈才能有今日。”
“行了行了,别搞这些虚的。”普化摆了摆手,不耐烦地皱眉,“我这儿不兴这套文绉绉的规矩。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别到本座这碍眼,叽叽喳喳吵得头疼。”
他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指着伍千殇对白宸说,“这女娃留下。本座看她最近的气息,卡在瓶颈了,正好用那块新得的雷击木帮她淬炼一下惊蛰,顺便教她几手。你们几个,该去哪去哪,别在这碍事。”
白宸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了解普化的脾气,这位前辈看似粗犷暴躁,实则最是护短,对传承者更是倾囊相授。
他转头对伍千殇微微颔首,后者会意,默默上前一步。
白宸很自然地行了一礼,带着其余人转身离开。
走出洞府时,身后传来普化那雷鸣般的大嗓门,“女娃,把剑拔出来,让我看看你这些年长进了多少,出招要狠,要快!”
“晚辈明白。”伍千殇清冷的声音随后响起,接着便是一声清越的剑鸣,与洞外天际隐隐传来的雷声遥相呼应。
普化洞府旁边,是一个幽深的洞府,未近其门,便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百兽之王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在脊背之上,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特有的冷冽气息,吸入肺腑,竟能感受到细微的刺痛,像是无数细小的金针在经脉中游走。
洞府入口处,两根巨大的石柱冲天而起,柱身上雕刻着狰狞的兽纹,在幽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破石而出,择人而噬。
白宸在洞府前停下,抬头望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幽暗,微微整理衣衫,然后拱手躬身,声音清澈而恭敬,“晚辈白宸,求见白虎前辈。”
声音在洞府中回荡,激起层层回音,许久才消散。
洞内沉寂了片刻,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随即,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了出来,低沉而浑厚,如同金石交鸣,又似远山的闷雷,带着几分被打扰了清梦的不耐与慵懒,“进来吧,别在外面杵着,吵得本座头疼。”
众人踏入洞府,眼前的景象与之前几处截然不同。
第962章 操练一下
雷系精灵普化性格粗犷,但与白宸和伍千殇都不是第一次相见,简单寒暄后便收下白宸提前准备好的礼物,留下了伍千殇,白宸等人紧接着来到白虎的洞穴。
如果说飞廉的洞府是春日山涧,普化的洞府是雷霆炼狱,那么这里便是一座天然的金属宫殿。
洞府宽阔如殿,高数十丈,四壁是裸露的金色矿石,那不是凡俗的金子,而是蕴含金系灵髓的玄金矿石,在幽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冷冽而锋锐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洞顶垂下一根根钟乳石,却不是寻常的石灰质,而是金属质地的,泛着铜铁般的暗光,有的如利剑倒悬,有的如长枪林立,仿佛整座洞府都是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器,随时可能爆发出毁天灭地的锋芒。
洞府最深处,一块平整的金色石台之上,一头巨大的白虎正蜷卧在那里,如同一座小山。
它的体型比寻常猛虎大了数倍,光是那蜷缩的身躯便占据了半个洞府,毛发并非纯白,而是带着一道道金色的条纹,那是由金系法则凝练而成的纹路,在幽光中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随着它的呼吸明灭不定。
它闭着眼,呼吸悠长,每一声都如同风箱拉动,在洞府中激起低沉的共鸣,震得四壁的矿石微微颤抖,即便在沉睡中,那股属于百兽之王的威压也无处不在,压得人心头发紧。
白宸等人进来,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那条粗壮的虎尾轻轻甩了一下,扫在石台上,发出清脆的金铁交击声,火星四溅,在石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白宸没有介意,神色依旧平静,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玄铁打造的玉盒,双手呈上,动作标准而恭敬,“前辈,这是晚辈在亚大陆寻到的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他打开玉盒,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金属矿石,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淌,如同金色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涌。
那是泽兑大陆特产的金髓矿心,是整条矿脉的精华所聚,千年方能成形,对于金系修炼者而言,是绝佳的淬炼材料。
白虎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慵懒的身躯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它终于睁开眼,那双竖瞳金黄如琥珀,却又比琥珀更加深邃,更加锐利,仿佛能洞穿金石。
它懒洋洋地瞥了白宸一眼,目光在玉盒中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随即又合上,恢复了那副惫懒的模样。
一条粗壮的虎尾卷了过来,那尾巴上覆盖着金属般的毛发,坚硬如铁,却在卷起玉盒时显得轻柔无比,将玉盒轻轻卷走,放在石台一侧,与那些金属矿石滚在一起。
“嗯。”它只发出一个音节,低沉而简短,便不再有任何表示,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力气。
白宸知道,这便是收下了。
白虎向来杀伐寡言,这一个“嗯”字,已是难得的认可。
见对方没有太多兴致,白宸也没准备多留,对着白虎微微拱手,转身便要带人离开。
“等等。”
白虎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慵懒,却多了几分清醒。
白宸停下脚步,回过头,目光平静地望向那道山岳般的身影。
只见白虎已经睁开了眼,那双金色的竖瞳正落在温如玉身上,目光缓缓打量着他,锐利而直接,仿佛能透过皮肉,看到骨髓深处,看到灵魂本源,它从上到下,如同在审视一块矿石的成色,又似在评估一柄剑的锋芒。
温如玉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拱手,语气温和而从容,“晚辈温如玉,见过白虎前辈。”
白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探究,“你身上的道源,是什么?”
温如玉微微一怔,随即如实答道,“「九鼎」。承载国运,镇压八方。”
白虎的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波澜,仿佛有些意外,又仿佛在意料之中。
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开口,声音依旧慵懒,却带着一丝认真的意味,“「九鼎」……倒是有些意思。承载万物,镇压一切,与金之法则的锋锐无匹、无坚不摧,倒是有几分相通之处。”
它顿了顿,虎尾又甩了一下,这一次带起一阵劲风,吹得众人衣衫猎猎作响,“来,陪本座操练一下。让我看看,你这「九鼎」,如何镇住本座的锐气。”
温如玉愣了愣,他下意识地看向白宸。
白宸对上他的目光,后者漆黑的瞳孔依然平静,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那弧度里带着鼓励,眼神仿佛在说,去吧,这是你的机缘。
温如玉收回目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对着白虎深深一揖,声音坚定,“多谢前辈指点,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白虎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那条虎尾又甩了一下,仿佛在赶人,“小子,你可以走了,别在这碍眼。这姓温的小子留下,本座要看看他有几斤几两。”
白宸没有再多留,略作行礼,便带着鸢九和夜何转身离开了洞府。
洞府外,阳光刺眼,与洞内的幽暗形成鲜明对比。
白宸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峰,那些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沉睡的巨兽,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体内那股被白虎威压激起的躁动感压下。
鸢九开口问道,声音轻柔,“接下来,去哪?”
“见个熟人吧。”白宸笑了笑,目光望向山脊西侧,那里有一片苍翠的绿意,在金色的山岩间格外醒目,“青龙前辈想必已经等急了。”
穿过金系洞府的肃杀之气,沿着山脊蜿蜒向西,地势渐渐平缓,空气中的寒意也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清新。
远处,一片苍翠的松柏林映入眼帘,林间雾气氤氲,如同仙境。
隐约可见一座由古木天然形成的洞府,藤萝垂帘,苔痕上阶,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仿佛天地造化自然生成。
第963章 精灵青龙
金系精灵是白虎,他正趴在洞穴内睡眠,听到动静,只是懒洋洋地抬眸看了白宸一眼,收下了他的礼物,白宸准备离开时,他却突然开口,留下了温如玉。紧接着,众人来到青龙的洞穴。
还未走近,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便扑面而来,带着生命初绽的甘甜与岁月沉淀的醇厚,吸入肺腑,便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三分,连灵魂都被洗涤得通透。那是木系灵气浓郁到极致的表现,是生命之力的外显。
白宸的脚步微微放缓,目光柔和下来。
洞府的入口是一道由两株千年古松自然形成的拱门,枝干虬结,针叶苍翠,两只灵雀在枝头跳跃,见有人来也不惊慌,只是歪着头打量,啾啾鸣叫。
白宸在门前站定,正欲开口,里面已传来一道威严中带着几分惊喜的声音,那声音如同春风拂过林海,带着木质的温润与生机,“小宸?快进来,本座可候你多时了。”
白宸微微扬起唇角,带着鸢九和夜何踏入洞府。
洞内与外界截然不同,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穹顶由无数藤蔓编织而成,那些藤蔓不是死物,而是活的,在缓缓生长,缝隙间洒下斑驳的绿光,如同置身于原始森林的深处,阳光透过层层叶冠,化作点点金斑。
脚下是松软的苔藓,厚达数寸,踩上去无声无息,如同踏在云端,每一步都能感受到大地脉搏的跳动。
四壁生长着各色灵植,有的开花,姹紫嫣红;有的结果,香气扑鼻;有的只是静静地舒展叶片,却无一不散发着蓬勃的生机,每一片叶子都在呼吸,都在歌唱。
洞府深处,一株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树冠直抵穹顶,根系盘错如龙。
青龙盘踞在根系之上,身躯长达数十丈,通体覆盖着细密的青鳞,每一片都流转着温润的灵光,如同上好的翡翠雕琢而成,在绿光中熠熠生辉。
龙须垂落,微微飘动,如同柳枝拂水,一双翡翠般的龙瞳正望着白宸,眼中满是笑意与亲切,像是看着自家出息了的后辈。
“三年不见,你倒是变了不少。”青龙开口,声音如同林间的溪流,清澈而悠长,带着几分感慨,“长高了不少,也沉稳了不少。看来这些日子,经历了不少事。”
白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青龙前辈。三年别来,前辈风采依旧,这洞府的生机越发浓郁了。”
青龙轻笑一声,身形一晃,青光大盛。
待光芒散去,化作一位碧发披散的俊美男子,身着一袭青色长袍,面容充斥着异域风情,高鼻深目,却因此刻这随意的姿态而显出几分罕有的亲和。
他走下高台,来到白宸面前,伸手虚扶,“少来这套,你小子又遇到瓶颈了?每次来找我,不是问道就是求药,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
虽是这么说,它的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怪,只有长辈对晚辈的纵容与疼爱。
白宸也不辩解,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盒,那盒子由暖玉制成,上面雕刻着草木纹路,双手呈上,“这是晚辈在泽兑大陆万毒雨林中寻到的一株万年灵木心,听闻对木系修炼有益,还请前辈笑纳。”
青龙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它伸手接过,用龙尾轻轻卷起玉盒,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木心,通体碧绿,温润如玉,隐约可见年轮的纹路,一圈圈如同岁月的涟漪,散发着浓郁到近乎粘稠的生命气息。
那是万毒雨林深处,一株万年古木枯死后留下的精华,蕴含着无穷的生命力,有价无市,可遇不可求,即便是对于青龙这样的存在,也是难得的滋补之物。
青龙沉默了片刻,将玉盒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台上。
他的目光落在白宸身上,那双翡翠般的龙瞳里,多了几分感慨与欣慰,“你有心了。这灵木心,对本座确实有用,尤其是最近感应天地法则,正是需要生命力滋养的时候。”
他的声音依旧威严,却带着一丝郑重,“不过,这份礼太重了。我收下,却不能白收。”
说着,他从身下的古木根系中,轻轻摘下一片放了许久的龙鳞。
那龙鳞通体青金色,纹路清晰如丝,散发着淡淡的荧光,每一片都蕴含着青龙的本源之力。
他将龙鳞递到白宸面前,声音威严,不容拒绝,“这是本座本体上千年才生出蜕出一片的本命鳞片,带在身上,可护你一次致命之伤,哪怕是九重天强者的全力一击,也能挡下。你收下,算是本座的回礼。”
白宸微微一怔,正要推辞,青龙却已经将龙鳞轻轻一送,那片龙鳞便即刻落在他掌心,触手温润,生机盎然,仿佛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知道,这是青龙的心意,再推辞便是不敬了。
“多谢前辈。”他将龙鳞小心收好,贴胸而藏,对着青龙再次行礼,这一次,更加郑重。
青龙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几分追忆与感慨,“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三年前龙之谷的龙族之事,若不是你深入龙族祖地,以命相搏,助劫炁前辈破除心魔,龙祖至今还被困在那无尽的梦魇中,龙族也难有今日的安宁。你对我龙族,有大恩。”
白宸微微垂眸,语气平静,“前辈言重了。那是晚辈分内之事,也是劫炁前辈信任晚辈,给了晚辈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又道,“劫炁前辈对晚辈也有传道之恩,能为他略尽绵力,也是晚辈的福分。而且,若非那次机缘,晚辈至今也难以使用帝印。”
青龙望着他,望着这个三年前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如今却愈发沉稳、深邃如海的青年,眼中满是欣慰与赞赏。
“劫炁那家伙,眼光果然不错,传承都给你了。”他轻声说道,然后摆了摆手,“行了,你忙你的去吧。那几位,怕是等不及了。”
第964章 精灵玄武
木系精灵青龙三年前才与白宸在地之角见过,此刻看到他,意外之际也倍感亲切,面对白宸带来的礼物,他虽是收下了,却也返了一枚龙鳞,并对他帮助龙族解放了龙祖劫炁的心魔而表示感谢。
白宸点头,没有多留,他转身带着鸢九和夜何离开,走出洞府时,身后传来青龙的声音,威严而悠远,如同林间的风,久久不散,“若有什么需要,随时来寻我。天之涯虽远,但对本座而言,不过一步之遥。”
白宸没有回头,只是笑了笑,轻轻回答了一声,“多谢前辈。待晚辈突破瓶颈,再来与前辈叙叙。”
阳光透过松林洒下,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向着下一处洞府,继续前行。
告别青龙,白宸与鸢九、夜何三人沿着山脊继续前行。
地势渐低,如同从云端走回人间,空气中的草木芬芳渐渐被湿润的水汽取代。
那水汽不是凡俗的潮湿,而是蕴含着浓郁水属性灵气的温润,吸入肺腑,便觉得浑身的燥热都被抚平,连灵魂都变得通透起来。
远处隐约传来潺潺流水声,起初如细丝般若有若无,越往前走,那声音便越发清晰,如同天籁之音,又似大地的心跳,在群山之间回荡。
转过一道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汪碧湖静卧于群山环抱之中,如同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大地之上。
湖水清澈见底,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碧蓝色,那蓝色不是天空的倒影,而是湖水本身的颜色,仿佛凝聚了万年的水灵精华。
湖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与四周的苍翠,偶尔有灵鱼跃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芒,又悄然没入水中,只留下一圈圈涟漪,打破了这完美的镜像。
湖畔,一座洞穴依山傍水而建,洞口半没于水中,几级青石台阶从水面上延伸而出,苔痕斑驳,岁月悠长。
那些台阶被湖水冲刷得光滑圆润,每一级都仿佛承载着无数年的时光,踏上去便能感受到历史的厚重,洞顶垂下几株水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同绿色的帘幕,为这洞府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幽静。
这便是水系精灵玄武的居所。
白宸踏上石阶,脚步很轻,湖水漫过他的靴面,带来一阵清凉的触感,那水中蕴含的灵力渗透进来,就连因赶路而躁动的气息都会不自觉平复了几分。
鸢九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眼中满是惊叹。
夜何则沉默地注视着水面,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倒映着湖光,显得格外深邃。
洞内幽深静谧,与外界的明亮形成鲜明对比。
水汽氤氲,如同薄雾般在空气中流动,带着淡淡的咸味与清新的气息,四壁湿润的岩石上生长着发光的苔藓,那些苔藓呈现出柔和的蓝绿色光芒,如同无数颗细小的星辰,将洞府照亮,却又不刺眼,给人一种置身海底的错觉。
洞顶有细小的水珠凝结,偶尔滴落,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洞府中回荡,如同时间的脚步,又似生命的律动。
洞穴深处,地势渐低,形成一片天然的水潭。
潭水幽深,看不到底,却散发着温润的光芒,一只巨大的灵物正半卧于水潭之中,它的形态奇特而威严,蛇首高昂,龟甲宽厚,背甲黝黑如墨,上面镌刻着古老的道纹,不是雕刻而成,而是天然生成,隐约流转着水蓝色的灵光,四肢粗壮如柱,覆着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在呼吸,都在与水灵之气交融。
这便是玄武,水系精灵,八大自然精灵中最为沉稳的存在。
见到众人到来,那双浑浊却温和的眼眸微微一亮,仿佛两颗沉睡的星辰被唤醒。
光芒流转间,巨大的身躯缓缓收缩,化作一副慈祥的老人模样。
白眉垂落,长达数尺,胡须飘飘,如同瀑布般垂至胸前,皮肤如老树皮般褶皱,却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与淡然。
那双眼睛依旧温润,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世间的一切,却又包容着一切。
他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威严,没有审视,只有一种长辈见到晚辈归来的欣喜。
“小友来了,坐吧。”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如同祖父在唤孙儿,带着让人心安的温度,在洞府中轻轻回荡,“别站在水里,老头子我这地方简陋,却绝无怠慢之意。”
白宸恭敬地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而诚挚,“晚辈白宸,见过玄武前辈。冒昧打扰,还望前辈见谅。”
玄武摆了摆手,那动作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慵懒与随性。
“不打扰,老头子我在这儿待了不知多少万年,难得有人来,热闹热闹也好。”他看了一眼白宸身后的夜何和鸢九,目光在夜何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头,又落在鸢九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赞赏,“这位小姑娘在武修上的天分着实超然,身上的气息,隐隐有一丝……信仰之力?”
鸢九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下鸢九,见过玄武前辈。”
玄武摆了摆手,“坐吧坐吧,别站着。”
白宸等人在潭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那石头被水流冲刷得温润如玉,坐上去便有一股清凉的水灵之气渗入体内,让人精神一振。
玄武笑眯眯地望着白宸,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慈祥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直抵灵魂深处。
忽然,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如同远古的回音。
“你这孩子,修为涨得倒是快,可这根基……有点不稳啊。”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在白宸心头,“灵海之中,灵力虽充沛,却有些浮躁,像是被强行压缩的潮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这不是好事。”
白宸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没有隐瞒。
在玄武这等存在面前,任何掩饰都是徒劳,这位前辈的阅历和洞察力,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邃。
第965章 静水流深
告别青龙后,众人来到水系精灵玄武的洞穴,依山傍水,玄武看起来就像一个慈祥的老人,一见面便看出了白宸目前灵修上的瓶颈和困境。
“前辈慧眼。”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困顿,“晚辈灵修已至廓天境巅峰,却始终无法凝聚本源灵丹,迟迟不能突破至碎天境。晚辈尝试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感觉只差一线,仿佛触手可及,却总是功亏一篑,灵力在最后一刻溃散,无法成形。”
玄武捋了捋那长长的胡须,那双慈祥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慈祥,却多了几分直指核心的认真,“廓天境,本就是为凝聚本源灵丹打基础的境界。你从碎天境一路突破上来,太过顺利,反而少了些打磨,少了些对力量的敬畏。”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洞顶那滴落的水珠,仿佛在追忆遥远的过去,“你的先天灵气虽然不佳,但后天的淬体走得极为扎实,帝王之印在身,本就难以遇到瓶颈,又有飞廉那家伙的传承,碎天境的去芜存菁对你而言如同喝水吃饭一般简单。可正因为太过简单,你少了些许沉淀。”
“修炼如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引。你一味地压缩、凝练,却忘了让灵力自然流转,忘了给它时间沉淀。”
白宸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眉头微微蹙起,陷入沉思。
玄武继续说道,声音如同潺潺流水,温润而有力,“到了廓天境,需要的不是更快,而是更稳。是沉淀,是积累,是日复一日的打磨,让灵力在灵海中自然沉淀,如同泥沙在河底淤积,最终形成坚实的河床。而不是一蹴而就的突破,不是强行将潮水塞进一个狭小的容器。”
他望着白宸,目光慈祥,却直指核心,“你太急了,急到忘了修炼的本质,不是征服,而是融合;不是压制,而是引导。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急到把修炼当成了一场必须赢的比赛,而不是一场与天地对话的修行。”
白宸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他一路走来,确实一直在赶路,从妖榜到云梦古泽,从泽兑大陆到天之涯,他从未给自己留过喘息的时间。
突破,战斗,再突破,再战斗,仿佛身后有一只无形的巨兽在追赶,让他不敢停歇。
他必须要前进得足够快,才能追上师父的脚步,才能守护想守护的人,才能……不再失去。
可此刻,玄武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他滚烫的心头,让他那因焦虑而沸腾的血液渐渐冷却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太急了,急到忽略了修炼的本质,把一切都当成了任务,当成必须完成的指标。
“前辈说得是。”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释然与醒悟,仿佛一块压在心头的巨石被移开,“是晚辈心急了。晚辈总想着更快,却忘了更远。”
玄武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欣慰与慈爱,如同祖父看到孙儿终于懂事,“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老头子我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过太多天才,也见过太多天才陨落。”
“天才似乎都有一个通病,太快了,不懂得停歇。快到来不及感受路边的风景,来不及聆听天地的声音,来不及认识,真正的自己。”
他说着,伸出一只干枯却温润的手指,轻轻点在白宸的胸口。
那一瞬间,一股温润的水系灵力渗入他体内,如同涓涓细流,在他灵海中缓缓流转了一圈。
那灵力所过之处,原本浮躁的灵力仿佛被安抚,渐渐平静下来,如同被抚平波澜的湖面。
玄武收回手,慢悠悠地说,“你的灵海根基并不差,只是被你的急躁蒙蔽了。或许可以通过一些外力来引导,但归根结底,还是要靠你自己慢下来,去感受,去沉淀。”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那玉简通体碧绿,温润如水,“老头子我这里有一门心法,名为《静水流深》,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威力,但却可以调整你的修行节奏,让你的灵力自然沉淀,解决你目前的困境。你若愿意学,老头子可以教你。但这心法,需要耐心,需要放下执念,你可愿意?”
白宸站起身,对着玄武深深一揖,行得心甘情愿,满怀感激,“多谢前辈赐教。晚辈愿意。”
玄武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行了,别动不动就行礼。老头子我这儿也不兴这个。你既然愿意,那便好好学,别辜负了这门心法。”
他顿了顿,又道,眼中闪过一丝孩童般的期待,“这回又带了什么小玩意?老头子我可是等了半天了。每次你来,都有好东西,这次可不能让我失望。”
白宸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微微扬起。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那盒子由寒玉雕琢而成,入手冰凉,双手呈上,“这是晚辈在亚大陆寻到的一株万年水灵珠,生于沼泽之渊,吸纳万载水灵之气凝聚而成。晚辈想着,前辈身为水系精灵,此物或许能入前辈法眼。还请前辈笑纳。”
玄武接过玉盒,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通体晶莹剔透,如同凝固的水滴,内部隐约有水流在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带动周围的水属性灵力微微震颤。
那珠子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光芒,仿佛一颗微型的海洋,蕴含着无穷的生命力。
玄武的眼睛亮了,捧着那颗水灵珠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连那长长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好东西!这是沼泽之渊深处才有的水灵珠,至少要万年才能成形,而且采摘时稍有不慎便会消散。难得你有这份心,老头子我好久没见过这么纯粹的水灵珠了,上一次见到,还是三万年前……”
他将珠子小心收好,拍了拍白宸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白宸心头一暖,“行了,心法的事,等你忙完其他几位,再来找我。老头子我这儿随时欢迎你,泡一壶好茶,慢慢聊。”
第966章 精灵黄龙
玄武收下白宸的礼物,与他简单聊了聊他目前修为上的瓶颈和困境,让白宸也感慨良多。
白宸点头,没有多留。
玄武的话他需要时间消化,而他也需要时间去调整。
他微微行礼,转身带着夜何和鸢九离开,走出洞府时,身后传来玄武苍老而慈祥的声音,如同远古的钟声,在洞府中回荡,也回荡在白宸的心底,“慢慢走,你会走得更远。”
白宸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心,比来时平静了许多,仿佛那躁动的潮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开始缓缓流淌,向着更深、更远的地方。
夜何走在他身侧,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他的话,有道理。你确实太急了,急到连我都有些担心。”
白宸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夜何是懂他的,知道他为何如此拼命,但这么长时间,夜何自然也看出来了,他太心急。
他一直在赶着变强,不断突破自己的极限,一刻也没有停歇,仿佛只要一停下,就会失去一切,就会被抛弃,就会……再次经历那种无力回天的痛苦。
可不断压榨潜能的后果,也终于在此刻爆发,他不再和以往一般能够轻易突破下一个瓶颈,不是因为力量不够,而是心急忘了给自己喘息的空间。
玄武说得对,于他而言,慢下来,才能走得更远。
白宸抬起头,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峰,那些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沉睡的巨龙。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在湿润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缓缓升腾,消散在满天星辰之中。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灵海似乎也随着这口浊气,排出了一丝浮躁,变得更加清澈,更加深邃。
告别玄武,白宸与鸢九、夜何沿着山脊继续前行。
地势渐高,空气中的湿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厚重而沉稳的气息,仿佛脚下的大地都在呼吸,与他们产生共鸣。
那气息带着泥土的芬芳,也带着岩石的坚硬,还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感受大地的脉搏。
转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了一座低矮的山丘,与周围高耸入云的山峰相比,它显得如此平凡,甚至有些丑陋。
山丘上寸草不生,只有裸露的黄土与岩石,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土黄色光芒。
然而,众人却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气息,从那山丘深处传来,如同大地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山丘脚下,一道裂缝如同大地的伤口,向下延伸,隐隐有橙黄色的光芒从深处透出,那光芒不是火焰的炽热,而是大地的温暖,是土属性灵气浓郁到极致的表现。
裂缝边缘,几块岩石上长满了苔藓,与周围的荒凉融为一体,却又透着勃勃生机。
这便是土系精灵黄龙的洞府。
白宸在裂缝前停下脚步,微微整理衣衫,然后拱手躬身,嗓音清澈而语气恭敬,“晚辈白宸,求见黄龙前辈。”
话音落下,裂缝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浑厚如大地震颤,却透着几分慈祥与亲切。
“进来吧,等你好久了。飞廉那家伙说你要来,老夫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盼来了。”
声音未落,一道土黄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在洞口凝聚成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面容方正,皮肤呈古铜色,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布满面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记录着一段历史,一个故事。
他身着一件土黄色的长袍,袍角沾着泥土,却丝毫不显邋遢,反而透着一种与大地融为一体的质朴与厚重,仿佛他就是这山丘本身,就是这大地的一部分。
老者头发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固定,一双眼睛如同深埋地底的琥珀,温润而深邃,透着历经沧桑后的智慧与豁达。
他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山,沉稳,可靠,让人心生敬意。
土系精灵,黄龙。
白宸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晚辈白宸,见过前辈。”
黄龙摆了摆手,大笑着走上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了拍白宸的肩膀,那力道沉如泰山,拍得白宸身形微微一晃,却依旧稳稳站着。
“你来,正好陪老夫说说话!”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激动与欣喜,“老夫一个人在这儿待了太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都快闷出病来了。你来了,正好,正好!”
他的目光落在白宸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欣慰与赞赏,“嗯,长高了,也壮实了。劫炁那小子的事,我都听说了。多亏了你,他才能从龙族祖地解脱出来,才能摆脱心魔的纠缠。你可是我们龙族的大恩人,也是我黄龙一脉的恩人。”
白宸微微垂眸,语气平静,“前辈言重了。劫炁前辈对晚辈也有恩,晚辈不过是投桃报李,不敢当恩人二字。”
黄龙摇了摇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比上次轻了些,却依旧带着长辈的亲昵,“你是个好孩子,不骄不躁,知恩图报,劫炁那小子没看错人,老夫也没看错你。”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夜何和鸢九,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这两位是你的同伴?嗯,都不错,根基扎实,心性沉稳,前途无量。尤其是这位…”
说着,黄龙看了看夜何,“魔族的后人?气息内敛,修为深厚,是个好苗子。小姑娘也不错,道源纯净,难得。”
夜何与鸢九两人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算是谢过。
白宸没有接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那盒子由黄土色的灵玉雕琢而成,入手温润,带着大地的温度。
他双手呈上,“前辈,这是晚辈在亚大陆寻到的一点心意,还请笑纳。晚辈想着,前辈身为土系精灵,此物或许能入前辈法眼。”
黄龙接过玉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土黄色晶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如同大地的脉络,又似老树的年轮,散发着厚重而温润的灵光。
第967章 地脉灵晶
拜别玄武后,白宸等人来到了土系精灵黄龙的住所,因为龙族的缘故,黄龙对白宸的到来也显得非常高兴,白宸顺势送上礼品。
那晶石入手沉重,仿佛握着一块浓缩的大地,蕴含着无穷的土灵之力。
“地脉灵晶?”黄龙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两颗被点亮的琥珀,捧着那块晶石翻来覆去地看,眸中欣喜不似作假,连那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这可是地脉深处才有的灵晶,至少要十万年才能成形,而且开采时稍有不慎便会破坏地脉,引发地震。老夫找了不知多少年,都没找到这么纯粹的地脉晶石,你小子从哪弄来的?”
“万毒雨林深处,一处地脉裂隙中偶然所得。”白宸微笑道,“晚辈想着,前辈或许会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黄龙哈哈大笑,声震四野,将晶石小心收好,又重重地拍了拍白宸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白宸差点没站稳,“你这小子,有心了!比青龙那家伙强,他每次来都是空手,只会蹭吃蹭喝。”
白宸微微一笑,正要说什么,黄龙已经转身朝洞府深处走去,声音从前方飘来,带着几分急切与热情,“来来来,别在外面站着了,进来坐坐。老夫虽然没什么好东西,但也不能白收你的礼。进来,咱们好好聊聊,说说你这些年的经历,说说劫炁那小子的近况。”
白宸与夜何、鸢九对视一眼,跟上他的脚步。
洞府之内,别有洞天。
与外表的荒凉截然不同,洞府深处是一片开阔的空间,仿佛整座山丘都被掏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
四壁是土黄色的晶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光芒不是夜明珠的冷冽,而是如同夕阳般的温暖,让人心生安宁。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灵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如同踩在云朵上,却又带着大地的坚实,每一步都能感受到土属性灵气的滋养。
洞府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石桌,桌面光滑如镜,上面天然生成着山川河流的纹路,仿佛一幅微缩的地图。
黄龙在一张石桌前坐下,随手一挥,桌上便出现了几碟灵果和一壶灵茶。
那些灵果都是土系灵植所结,色泽朴实,香气内敛,灵茶则是用灵土培育的茶叶冲泡,茶汤呈淡黄色,温润如玉。
他招呼白宸和夜何、鸢九坐下,笑眯眯地说,“尝尝,这都是我自己种的,虽然不如外面那些天材地宝光鲜亮丽,但也别有风味,吃着踏实。”
白宸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温润醇厚,带着一股泥土的芬芳,不是腥臭,而是那种雨后大地的清新,沁人心脾,仿佛整个人都与大地融为了一体。
白宸放下茶杯,由衷赞道,“好茶。前辈这茶,喝下去无比让人心安。”
黄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又给他倒了一杯,连鸢九和夜何也没落下,“喜欢就多喝点。我这地方别的没有,就是踏实,就是安稳。你们这些年轻人,在外面闯荡久了,需要这种踏实来平衡。”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土黄色的玉佩,那玉佩呈圆形,上面雕刻着山川大地的纹路,散发着温润的光芒,递到白宸面前,“这是老夫的一点心意,你收下。”
白宸微微一怔,正要推辞,黄龙已经将玉佩塞进他手里,力道虽大,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
“别推辞,推辞就是看不起老夫。”黄龙的语气坚定,却又带着几分恳求,“这玉佩是我用本命土灵炼制而成,戴在身上,只要玄灵大陆的大地不沉,便可护你肉身不破。你这一路走来,危险重重,多一分保障总是好的。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也算是老夫对你的一点补偿,感谢你解救了劫炁,也感谢你……还记得来看老夫。”
白宸握着那枚温热的玉佩,感受着其中厚重而温和的力量,仿佛握着一颗跳动的心脏,那是大地的脉搏,是黄龙的祝福。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站起身,对着黄龙深深一揖,“多谢前辈。晚辈定当珍惜,不负前辈所托。”
黄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说了别行礼,你怎么又来了。坐下,喝茶,聊天,别整那些虚的。”
白宸直起身,唇角微微扬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玉佩贴身收好,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份温暖。
黄龙又看向夜何和鸢九,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大多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偶尔提起龙族的往事,眼中便泛起几分感慨。
他说劫炁小时候调皮捣蛋,没少让他操心,说龙族如今式微,年轻一代青黄不接,说他虽然不问龙族之事,却始终牵挂着那些孩子们,说青龙那家伙太严肃,说玄武那老头子太懒散,说飞廉那小子太随性。
白宸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点头,偶尔微笑。
他知道,眼前这位精灵,这位看似粗犷的老人,心里藏着太多的牵挂与无奈,藏着对龙族的爱,对后辈的期望,以及对岁月流逝的感慨。
这些絮叨,不是废话,而是老人最珍贵的倾诉,是他愿意与白宸分享的记忆与情感。
不知过了多久,黄龙终于说累了,摆了摆手,眼中带着几分疲惫与满足,“行了行了,老夫说够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别在我这儿耽搁太久,还有其他几位等着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落在白宸身上,语重心长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智慧,“孩子,路还长,慢慢走,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白宸微怔,原来黄龙也看出来自己的瓶颈,他微微点头,轻声道,“晚辈知道了。”
黄龙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欣慰与期许,转过身,朝着洞府深处走去,背影渐渐融入那片土黄色的光芒之中,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
他的声音从深处飘来,带着几分感慨与不舍,“去吧,有空常来。老夫这儿,随时有热茶,随时有座位。”
第968章 精灵朱雀
黄龙不仅收了白宸的礼物,作为感谢,也回赠了一枚玉佩,黄龙留三人于洞府中相谈甚欢,不知过了多久,才放手让他们离开。
白宸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转身,带着夜何和鸢九离开了洞府。
走出裂缝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晨光洒落,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荒凉的山丘上,却又透着一种温暖的希望。
白宸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温润的触感从玉佩传来,仿佛大地的脉搏,沉稳而有力。
他将玉佩贴身收好,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在清晨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缓缓升腾,消散在渐亮的天光之中。
“走吧。”他道,声音很轻,却比往日更加沉稳,“去见朱雀前辈。”
晨光洒落,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最后的洞府,坐落在天之涯最高处的一座赤红山峰之上。
还未走近,灼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那热度不是凡俗的火焰所能比拟,而是蕴含着古老法则的炽烈,仿佛能将灵魂都点燃。
山间的溪水在这高温下蒸腾起袅袅白雾,如同一条条白色的丝带缠绕在山腰,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为这座冰冷的仙境平添了几分暖意,也增添了几分危险的气息。
山峰之巅,一座洞府如同镶嵌在赤色岩壁上的明珠,洞口呈弧形,边缘流转着淡淡的红光,仿佛有火焰在其中跳动,又似一头沉睡的巨兽微微睁开的眼睛。岩壁上的纹路天然形成火焰的形状,在热浪中扭曲摇曳,让人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象。
白宸在洞府前停下脚步,却没有立刻进去。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侧的夜何,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夜何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挑眉,带着几分询问,“怎么了?”
白宸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夹杂着几分自嘲,“等你这次出来……”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就要彻底打不过你了。”
夜何微微一怔,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一抹淡淡的笑意。
身后,鸢九忍不住轻笑出声,清脆如银铃,在寂静的山巅格外悦耳。
看到两头投来的目光,她连忙捂住嘴,可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愉悦与温暖。
白宸瞥了她一眼,没有计较,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夜何忍不住扬起唇角,“那你要努力了。”
白宸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朝着洞府走去,夜何与鸢九也跟了上来,脚步声在赤红的岩壁上轻轻回响。
白宸与夜何在万毒雨林便没少切磋,哪怕是刚刚踏入那片危机四伏的古老丛林,每天都要面对层出不穷的凶兽与毒虫之际,也没少以切磋来磨砺彼此的实战能力。
那些深夜里的篝火旁,那些黎明前的寒风中,两人刀来剑往,招招致命,却又在最后一刻收手,留下彼此性命。
白宸的九霄刀骨,赋予了他极其恐怖的进攻能力,九霄刀骨中蕴含的刀意,让他可以在瞬间爆发出远超修为的杀伤力,一刀出,山河断。
可作为代价,他的肉身却格外脆弱,那是以攻代守的宿命,是将所有力量都倾注于刀锋的代价。
他的强大,是建立在有明显的弱点之上的强大,是走钢丝般的危险平衡。
每一次越阶挑战,每一次以弱胜强,他都是靠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在生死一线间找到翻盘的机会。
他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利无匹,却也容易折断。
可切磋不是生死之战,没有那种绝境中迸发的潜能,没有那种以命换命的决绝,因此面对夜何时,他总是输多赢少。
夜何的修为始终比他高些,从琉璃殿招生大典时便是如此,到如今依旧如此。
但他的战斗经验同样丰富,魔祖给他的残酷训练一点都不比隐月的严苛磨砺轻松半分,他走过的路,不比白宸舒适,甚至更加孤独。
但夜何的战斗方式攻防兼备,有着一套完美的防御与进攻体系,几乎没有任何短板。
而最让白宸无奈的是,夜何狠起来,能比他还不要命。
那种作为魔族少主骨子里的血性,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磨砺出的锋芒,一点都不比白宸少,甚至更加深沉,更加内敛,如同深渊中的暗流,一旦爆发,便是毁天灭地。
此刻,站在朱雀洞府前,白宸心中五味杂陈。
他并不羡慕夜何,自废灵印的那两个月后,他便知道,自己在灵修这条路上,注定要比夜何慢一步。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从未后悔,也从不后悔。
武修之路,两人并驾齐驱,没有差距,甚至白宸还要更胜一筹。
可一旦夜何得到朱雀的传承,那火系精灵的古老力量,那南明离火的至纯至净,足以让他在修为上再进一步,最终的提升不亚于跨越一个大境界。
到那时,白宸与他的差距,或许将不再是输多赢少,而是毫无胜算,是绝对的碾压。
可他不会嫉妒,不会不甘。
他只会全盘接受,然后以此为动力,更加拼命地修炼。
他和温如玉等人不同,没有与生俱来的天赋,唯一能做的,就是比他们更狠,比他们更拼,比他们更不要命。
夜何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走在他身侧,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你从来没输过。”
白宸微微一怔,侧过头看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带着几分疑惑。
夜何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那道赤红的洞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切磋…不是生死。你若是拼命,我赢不了。”
白宸沉默了片刻,唇角微微扬起。
“行了,进去吧。”他轻声道,步伐加快了几分。
朱雀的洞府,与之前拜访的任何一位精灵都截然不同。
没有飞廉的清幽雅致,没有普化的雷光隐隐,没有青龙的生机盎然,没有玄武的温润如水,没有白虎的肃杀沉凝,也没有黄龙的厚重质朴。
第969章 南明离火
最后的火系精灵朱雀,进去前,白宸看了看夜何,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嘲要打不过他了,面对这番感慨,夜何和鸢九都忍不住一笑,一同来到朱雀的洞府前。
这里只有火,无边无际的火,是火焰的世界,是炽热的王国,是生命与毁灭交织的熔炉。
洞府之内,岩浆如河流般缓缓流淌,将整座洞穴映照得一片赤红。那岩浆不是凡俗的熔岩,而是蕴含着火系法则的灵液,每一滴都足以熔化精铁。
气泡从岩浆中冒出,破裂时溅起细碎的火星,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烟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高温,连空气都在扭曲。
洞顶垂下钟乳石般的赤色晶柱,每一根都在散发着灼热的光芒,如同凝固的火焰,又似倒悬的利剑。
空气扭曲着,视线所及之处,一切都仿佛在燃烧,在融化,在重生。
这里的高温足以让寻常灵者瞬间脱水而亡,即便是七重天强者,也需要以灵力护体,方能勉强支撑。
白宸踏入洞府的瞬间,便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火墙,那热度穿透衣衫,灼烧皮肤,连灵魂都仿佛要被点燃。
他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继续向前走去,步伐沉稳而坚定。
鸢九跟在他身后,脸色微微发白,却咬紧牙关,以真气护住周身,神色很快恢复正常。
夜何走在最后,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扫过四周,平静如常,甚至带着几分亲近。
这里的火,与他的幽冥之火同源,让他感到一种回归母体的温暖。
毕竟火系神级功法《烛照》,本就与火系精灵同根同源。
洞府深处,岩浆汇聚成一片小小的湖泊,湖面平静,却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湖泊中央,一块巨大的赤色晶石如同岛屿般矗立,晶石之上,一只火焰般的凤凰正栖息其上。
它的羽毛并非寻常鸟类的绒羽,而是一片片流动的火焰,从金红到深赤层层渐变,如同燃烧的晚霞,又似凝固的鲜血。
尾羽拖曳,如同燃烧的瀑布垂落岩浆之中,每一次轻微的颤动,都带动周围的火焰随之起舞。
她闭着眼,呼吸悠长,每一次吐息都有细小的火舌从喙中窜出,在空中盘旋片刻,化作一只只微型的火鸟,才缓缓消散。
这便是火系精灵,朱雀。
白宸在湖泊边缘停下脚步,微微拱手,声音在这高温中显得有些干涩,“晚辈白宸,携友拜访朱雀前辈。”
朱雀缓缓睁开眼,一双赤金色的眼眸,如同两团凝固的太阳,炽烈而深邃,带着俯瞰万物的从容与淡然,仿佛世间的一切在她眼中都只是跳动的火焰。
她望着白宸,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审视与回忆,又移向鸢九,在那纯净的真气上微微一顿,最后落在夜何身上。
然后,她动了。
赤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如同一轮太阳在洞府中升起,将那道庞大的身影缓缓包裹。
光芒中,火焰流转,法则交织,待光芒散去时,朱雀已化作人形,一名身着赤红长裙的女子,火焰般长发如瀑,垂落腰际,发丝间流转着淡淡的火光,仿佛每一根头发都是一条细小的火蛇。
她面容绝美,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凌厉的英气,赤足站在岩浆之上,脚下却无半点灼烧的痕迹,仿佛那足以融化金铁的岩浆,不过是她脚下的温泉水,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朱雀挑了挑眉,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白宸手中的玉盒上,那玉盒由赤玉雕琢而成,在这高温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本座这里什么都不缺。”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慵懒,却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白宸将玉盒双手呈上,动作恭敬而诚挚,“一点心意,还望前辈笑纳。晚辈在万毒雨林深处偶得此物,想着或许能入前辈法眼。”
朱雀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拳头大小的赤红色晶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有金色的火焰在缓缓流淌,仿佛一颗凝固的心脏,在微微跳动。
那是万毒雨林深处的火系至宝,万载火髓晶,是整条火脉的精华所聚,即便是对于朱雀这样的存在,也是难得的滋补之物。
白宸为了得到它,曾深入火山腹地,与一头八阶火蜥搏杀三日,险些葬身熔岩。
朱雀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将玉盒随手放在一边,那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然,“有心了。这火髓晶还算纯粹,勉强能入本座的眼。”
她的目光落在夜何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那双赤金色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欣赏,随即又化作几分惋惜,如同看到一块美玉有了瑕疵。
“本座的《烛照》与你倒是契合,”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洞府中回荡,带着几分遗憾,“你的火焰,本就有几分南明离火的影子,若能得本座传承,日后成就不可限量。可惜,你已经将自己的火焰与魔气融为一体,无法承载我的传承,南明离火。”
白宸微微一怔,随即开口,“前辈,没有别的办法吗?晚辈愿以任何代价,换取前辈出手相助。”
朱雀摇了摇头,火焰般的长发随之飘动,“南明离火,乃是我朱雀一族的伴生之火,至纯至净,不容任何杂质。它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火焰,是万物生机的源头,也是毁灭一切的终焉。”
“你的这位朋友,”她指着夜何,“他的火焰中已有魔气侵蚀,虽然与他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但若强行传承南明离火,轻则走火入魔,火焰反噬,重则当场焚毁,连灰烬都不会留下。”
她望着夜何,眼中带着几分遗憾与惋惜,“若论天赋,他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好苗子,与你也不相上下。可惜了,魔气与南明离火,如同水火,不可共存。”
白宸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飞速运转,寻找着任何可能的办法。
第970章 无物不焚
朱雀的洞穴一改其他精灵的华丽优美,而是充斥着恐怖的高温,岩浆滚滚。看到白宸等人的到来,后者化作人形,看着夜何,有些惋惜他虽修炼《烛照》,却已经将自己的火焰与魔气融为一体,无法承载自己的传承南明离火,否则他的确是一个难得的好苗子,与白宸不相上下。
随即,白宸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前辈,能否将魔气剥离?或者,让三者融合?晚辈听闻,南明离火燃烧到极致,无物不焚,是不是也包括魔气。”
朱雀挑了挑眉,那双赤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几分兴趣。
她望着白宸,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
“将魔气剥离……”她沉吟片刻,指尖在岩浆上轻轻一点,激起一圈火焰的涟漪,“可以是可以,但代价极大。南明离火,燃烧到极致,确实无物不焚,包括魔气。若以它焚烧幽冥之火,可以焚去其中的魔气,保留火焰的本源,让火焰回归至纯,从而承载本座的传承。”
“什么代价?”夜何忍不住问道。
朱雀看着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凝重,“但这种程度的焚烧,很难保证不伤及你的肉身。魔气与你融合太深,焚烧魔气,便是焚烧你自己。而且过程痛苦万分,如同将灵魂投入熔炉,一不留神,便会被焚烧殆尽,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有。”
洞府中陷入短暂的沉默,岩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火星在空中飞舞,映照着三人的面孔,明灭不定。
白宸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我可以护住他的肉身和心脉。”
朱雀挑眉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与怀疑,“你?以你六重天的修为,如何护住他?”
“我体内有他的魔丹。”白宸解释道,目光坦然,“凭借这份联系,我可以使用帝王之印,护住他的心脉,稳住他的肉身,确保他不会有生命危险。帝王之印,本就是为守护而生。”
朱雀望着他,望着那双漆黑而平静的眼眸,望着其中那抹不惜一切的决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赏,也带着几分无奈,“你真是个疯子。帝王之印,以你目前的掌控,最多也只能护住心脉一瞬。而焚烧魔气,根本无法知晓需要的时限,你愿意为了他,突破自己的极限,忍受不知要持续到何时的灼烧之痛,还要承受过度使用帝印的反噬。你可知道,那反噬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尽断,沦为废人?”
“无妨。”听到这里,白宸反而松了一口,轻笑道,“既然能够实现,那便没有问题。”
夜何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白宸说到做到,他若坚持要护,便一定会护到底,哪怕自己遍体鳞伤,哪怕自己油尽灯枯,他也不会退半步。
然后,夜何摇了摇头,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放弃传承。”
白宸的眉头微微蹙起,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不赞同,“哥……”
“我不需要你用命来换。”夜何打断了他,声音更加冷硬,却掩饰不住其中的关切,“你的帝王之印,本就还没能彻底掌控,强行使用,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说着,他顿了顿,“我已经有了《烛照》,有了魔祖的传承,足够了。不需要再冒险,不需要你为我牺牲。”
“不会出事。”白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我说能,就能。你相信我。”
夜何望着他,望着那张难得执拗的脸,不肯退让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复杂。
他知道,自己无法说服白宸,正如白宸无法说服他。
他们太像了,都为了对方可以不顾一切,都不愿让对方为自己冒险。
两人对视着,谁都不肯让步,目光在空中交锋,洞府中的温度似乎更高了,岩浆翻涌,火星四溅,连朱雀都微微后退了一步,避开那股无形的张力。
鸢九站在一旁,望着这两个人,心中焦急,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无法介入这份兄弟之间的羁绊,只能默默地为他们祈祷。
朱雀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
她活了无数万年,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见过太多的背叛与算计,却很少见到这样纯粹的、不惜一切的兄弟之情。
良久,夜何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妥协的无奈,“那你答应,不打晕我,不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做决定。”
白宸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也带着几分温柔的感激,“好。”
夜何望着他,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朱雀轻咳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既然你们决定了,那就开始吧。”
她站起身,赤足踏在岩浆上,走到夜何面前,那双赤金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郑重与严肃,“过程会很痛苦,比你想象的还要痛苦百倍。你若撑不住,随时可以喊停。本座虽然脾气不好,但还不至于见死不救。”
夜何摇头,声音平静,“不必。我撑得住。”
朱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白宸,轻轻叹了口气,“两个疯子。本座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们这样的。也好,让本座看看,你们能走到哪一步。”
她转过身,朝着洞府深处走去,赤红的裙摆在岩浆上飘动,如同一团行走的火焰,“跟我来。去本座的修炼室,那里的火焰更加纯粹,也更加危险。是生是死,看你们的造化。”
白宸与夜何对视一眼,跟上了朱雀的脚步。
鸢九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那两道身影在赤红的光芒中渐渐模糊,仿佛要融入那片火海之中。
洞府深处,岩浆翻涌,火焰升腾。
第971章 切断联系
白宸答应不会主动打晕夜何,从而让夜何答应了接受朱雀的传承。
纯白色的火焰从朱雀掌心涌出,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粹。
那不是寻常的火,没有灼热的气浪,没有翻腾的浓烟,没有噼啪的爆裂声,只有一片纯净到极致的白,白得仿佛能吞噬世间一切色彩,白得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光,又似万物终结时的最后一抹寂灭。
这火焰凝练如实质,在空中缓缓流淌,如同液态的光,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微微扭曲,仿佛承受不住这份极致的纯粹。
南明离火,朱雀一族的伴生之火,至纯至净,无物不焚,却又不染尘埃。
夜何盘膝坐在岩浆湖中央的赤色晶石上,双目微阖,神色平静得可怕。
他赤裸着上身,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身躯,皮肤在火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纯白色的火焰自他头顶涌入,如同一道白色的瀑布倾泻而下,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火焰顺着经脉向下蔓延,所过之处,幽冥之火中缠绕的魔气如同遇火的冰雪,滋滋作响,寸寸消融,化作缕缕黑烟,还未来得及飘散,便被南明离火焚烧殆尽,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这是剥离,也是淬炼,是将他修炼了十余年的火焰打碎重铸,是将融入骨血的魔气生生剥离,如同剥去一层层的皮,刮去一寸寸的肉。
痛。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痛,痛入骨髓,痛彻心扉,痛到灵魂都在颤抖。
夜何的额头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扭曲的蚯蚓,汗水如雨般滚落,还未滴下便被周围的高温蒸腾成雾气,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朦胧的水汽。
他的牙关紧咬,咬得咯咯作响,力度之大,嘴唇几乎瞬间就被咬破,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赤色晶石上溅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随即又被高温烤干,留下暗红的痕迹。
他的双手死死扣在晶石表面,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指甲在坚硬的晶石上刮擦,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划痕。
他后背的肌肉紧绷如铁,每一块都在痉挛,颤抖,都在无声地哀嚎。
可他一声不吭,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具正在承受焚身之痛的身体不是他的,仿佛那正在经脉中肆虐的纯白火焰只是温柔的春风。
白宸盘坐在他身后,两人背脊相抵,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烫得惊人。
白宸胸口亮起璀璨的金光,帝王之印在他体内全力运转,那枚代表着帝王之命的印记,此刻正发挥着它最本源的力量。
魔丹在他体内微微震颤,与夜何体内的魔丹本源共鸣,两人的丹田处,同时爆发出炽热的红色光芒,一明一暗,如同两颗跳动的心脏。
白宸闭上眼,心神沉入魔丹,准备通过那道两人之间无形却坚韧的纽带,替夜何分担一部分痛楚。
他知道这很危险,知道这可能让他也陷入同样的痛苦,但他不在乎,从踏入这个洞府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准备,要与夜何共同承担这焚身之苦。
然后,他愣住了。
魔丹之中,空空荡荡。
没有痛楚,没有灼烧,没有任何他预想中会传来的感觉,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感通过共鸣传递过来。
安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平静得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他与夜何之间的联系被什么东西生生切断了。
白宸猛地睁开眼,瞳孔微缩,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胸口,望着那道金色的光芒从自己体内涌出,顺着丹田处的魔丹渡入夜何体内,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帝王之印的力量在流逝,能感觉到魔丹在震颤,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消耗生命本源去维持那道守护的光芒。
可他感觉不到夜何的痛苦,一丝一毫都感觉不到。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即脸色微微发白,因为恐惧,因为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无力感。
他试着调整魔丹的共鸣频率,试着将心神更深地沉入那道纽带,试着去寻找那本该存在的痛楚,去触碰那本该共享的感觉。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魔丹的联系依旧存在,帝王之印的力量依旧可以渡过去,但痛楚的通道被关闭了,被一道无形的墙阻隔了。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魔丹出了问题,而是夜何单方面屏蔽了白宸对痛苦的感知。
夜何能做到,因为魔丹本就是他的,本就是他从自己身上剥离了一部分本源,种在白宸体内的,因此主导权始终在夜何手中,他可以自行抉择要开放,还是共享,还是关闭。
此刻,他选择了关闭,选择了独自承受,选择了将所有的痛苦都封锁在自己体内,不让白宸分担一分一毫。
白宸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自己的意志反向侵入那道纽带,试图强行突破夜何设下的屏障。
他的元神化作一道血色的流光,冲向那道阻隔。
可他的元神刚一触碰到那道屏障,便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撼动的力量弹了回来。
那力量不带攻击性,却坚韧如铁,如同夜何本人,看似淡漠,实则固执到了极点。
这是夜何以自己的意志,以自己的灵魂为代价,筑起的一道高墙。
高墙之内,是他独自承受的焚身之苦,是那纯白色火焰在经脉中肆虐的剧痛,是魔气被剥离时如同刮骨疗毒的煎熬。
高墙之外,是白宸一无所知的平静,是他徒劳地输送着帝王之印,却连对方有多痛都不知道的无力。
白宸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想强行突破,想用更粗暴的方式撕开那道屏障,哪怕只能分担一丝一毫,哪怕只能替对方承担万分之一的痛苦,也好过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也好过这种被保护在外的无力感。
可他知道,不能。
一旦他强行突破,帝王之印的力量也会随之紊乱,届时不仅无法护住夜何的心脉,反而会让他陷入更危险的境地,甚至可能直接导致火焰失控,将两人都焚为灰烬。
第972章 净化魔气
朱雀纯白色的南明离火在夜何本源灵丹中肆虐,帝印的力量也传导至夜何体内的本源灵丹和经脉,炙烤般的温度让夜何一瞬间汗如雨下。白宸正准备通过魔丹为他承担部分痛苦,却没想到魔丹中没有传来丝毫痛苦,想要屏蔽夜何对白宸痛苦的感知,却无奈地发现,一旦他单方面屏蔽,那么帝印的力量也无法通过魔丹传到夜何身上。
夜何算准了这一点,算准了白宸不会拿他的命去赌,算准了白宸只能接受,只能沉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独自承受一切。
白宸默默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眼中的痛苦与挣扎。
他望着夜何的背影,望着那道挺直的、即使在焚身之痛中也未曾弯折的脊梁,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无力感,那无力感中夹杂着愤怒,夹杂着心疼,更夹杂着深深的感动与愧疚。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贸然闯入魔界,在魔宫中孤身质问魔族,凭借一腔热血就想讨回公道,已经做好了拼尽一切才能逃脱的准备,也做好了九死一生的觉悟。
可最终,还是夜何挡在他面前,用所有的力量阻止他的行动,为他挡下了所有伤害,甚至不惜任由自己被魔族打晕。
正如此刻,青年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颤抖通过相抵的背脊传递过来,细微却清晰,汗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在晶石上汇成小小的血泊,可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始终没有向白宸传递一丝一毫的痛苦。
他只是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唇角却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承受着那焚筋蚀骨的剧痛,承受着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白宸望着那道在纯白火焰中若隐若现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各种情绪翻涌如潮。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魔界时,夜何总是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下所有的责罚,那些鞭子本该抽在他身上,却都被夜何默默接下,背上的伤痕纵横交错,却从未在他面前喊过一声疼。
想起在云梦古泽时,夜何毫不犹豫地闯入他的心魔试炼,在意识深处与他并肩作战,替他挡下那些疯狂的冤魂。
想起在泽兑大陆时,夜何以七重天的修为硬撼八重天巅峰的万霄羽,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却从未退后半步,只为防止万霄羽与傀儡鸢尾联手,给他争取一线生机。
想起在万毒雨林的每一个夜晚,夜何总是守在他帐篷外,在他修炼到力竭时及时出现,递上一杯水,一颗丹药,一个沉默却可靠的背影。
他从来都是这样,从来都是这样……
无时无刻,不在他面前,替他挡住一切风雨,替他承担所有苦难,将所有的温柔与守护都藏在那张淡漠的面容之下,藏在那些看似随意的举动之中。
白宸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夜何的后背上,那触感滚烫,仿佛能灼伤皮肤,却又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他没有说话,没有劝他放开屏障,没有说“让我替你分担一些”,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无用,夜何不可能接受。
他只是静静地盘坐在那里,用自己的方式,陪他度过这漫长的、焚筋蚀骨的煎熬。
岩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火星在空中飞舞,纯白色的火焰在夜何体内无声燃烧,将幽冥之火的魔气一点一点剥离、焚毁、净化。
那过程很慢,慢到每一息都像一年那样漫长,慢到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
可白宸知道,夜何撑得住。
他一直都撑得住,因为他是夜何,是那个永远站在他身前,为他遮风挡雨的哥哥。
白宸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只留下最纯粹的帝印之力,通过魔丹,源源不断地传递给那个正在独自承受一切的背影。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七七四十九天。
岩浆湖中的赤色晶石依旧矗立在湖心,被纯白色的南明离火日夜炙烤,表面的纹路已变得如同琉璃般剔透。
那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从未停歇,仿佛大地的心脏在永不停歇地跳动,火星在空中飞舞,如同永夜中不灭的流萤。
在这近乎永恒的炽烈与光明中,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却又因那每日每夜的煎熬而显得格外漫长。
晶石之上,夜何已经瘦得脱了形。
那件原本合身的墨色长袍,此刻空荡荡地搭在他身上,衣袂在热浪中轻轻飘动,却像是挂在衣架上一般,露出内里形销骨立的身躯。
他的颧骨高耸,如同刀削斧凿,在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眼窝深陷,如同两口枯竭的深井,曾经黑宝石般明亮的眼眸此刻紧闭着,被一层厚厚的血痂与尘土覆盖。
他的嘴唇干裂得如同旱地,渗出的血丝刚冒出头来,便被周围灼热的高温蒸干,结成暗红色的、层层叠叠的血痂,覆盖在原本淡色的唇上,显得触目惊心。
他的双手搭在膝上,十指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僵硬着,指甲已全部碎裂,不是脱落,而是在极致的痛苦中,被他自己硬生生攥拳攥裂的。
指尖血肉模糊,露出森白的骨茬,凝固的鲜血将手指与衣料黏连在一起,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黑褐色。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脊背挺直,如同一棵在风霜中屹立不倒的枯松,哪怕树皮已经剥落,枝干已经干裂,依旧不肯弯折,不肯倒下。
哪怕此时,他体内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缕游丝般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白宸在他身后,右手死死抵在他后背,掌心早已无汗可出。
在这四十九天里,他的汗水早已流干,流尽。
他的脸色比四十九天前更加苍白,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近乎透明的惨白,眼窝同样深陷,唇色发乌,那是过度使用帝王之印的反噬在体内堆积、侵蚀脏腑的结果。
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感觉到体内经脉如同被砂纸摩擦般的刺痛,那是帝印之力透支后的哀鸣。
第973章 四十九天
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焚烧,久到夜何早已油尽灯枯,白宸一直在等他失去意识,自己就能通过魔丹为他承担痛苦,但整整四十九天,夜何连牙都咬碎了,也硬撑着没有让自己晕过去。
过度使用帝印的反噬让白宸脸色苍白,可帝印的金色光芒从未中断过。
那道金色的光流,如同一道永不干涸的河流,从白宸的胸口涌出,透过相抵的背脊,源源不断地注入夜何体内,死死护住他的心脉与灵丹,将南明离火那毁灭性的力量隔绝在性命攸关的要害之外。
白宸在等,他从第一天起就在等,等夜何撑不住的那一刻,等他昏过去,意识彻底陷入黑暗,那道屏蔽痛苦的屏障便会自然消散,然后他就能通过魔丹,冲进去,将那焚筋蚀骨的痛苦夺过来,替他承担。
这是他从第一天就做好的打算,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可夜何没有给他机会。
七七四十九天。
一千一百七十六个时辰。
夜何连牙都咬碎了,碎裂的齿渣混着浓稠的血水被他生生咽下肚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仍旧一声不吭。
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徘徊,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临炼狱,可那根弦,始终没有断。
哪怕意识已经模糊到分不清今夕何夕,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他依旧死死守着最后一丝清明。
他知道白宸在等什么,所以他不能晕。
他不希望自己一闭眼,醒来时看到的是白宸替他承受一切后倒下的身影,不希望看到那双漆黑的眼眸失去光彩,不希望感受到魔丹那头传来属于白宸的痛苦。
所以他撑着,用那早已油尽灯枯的躯体,用那已经被南明离火焚烧了无数次、变得如同焦炭般的经脉,用那最后一丝几乎要消散的、却坚韧如钢丝般的意志撑着。
白宸还是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在他身后,一只手抵着他的背,一只手撑在灼热的晶石上,看着他的背影一天比一天瘦,看着他的肩胛骨越来越突出,看着他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又平复,平复又暴起。
他只能听着他咬碎牙齿的声音,听着他咽下血水的声音,听着他每一次呼吸时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嘶鸣,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比帝印的反噬更让他痛苦,比万毒雨林的任何一场生死搏杀都更让他绝望。
第四十九日的黄昏。
天之涯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瑰丽的赤金色,夕阳的余晖透过洞顶的缝隙洒落,将岩浆湖映照得如同熔化的黄金。
岩浆湖中的赤色晶石上,夜何的身形已经摇摇欲坠,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的视线彻底模糊,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红与黑,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纯白色的火焰中飘摇,即将熄灭。
朱雀站在岩浆湖对岸,那双赤金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她不是第一次传授南明离火,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曾有龙族,有人族,有妖族,有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上古异种,曾跪在她面前,祈求这份力量。
他们中有天赋卓绝者,有意志坚定者,也有半途崩溃、被火焰焚为灰烬者。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已经油尽灯枯,明明每一寸经脉都在叫嚣着放弃,明明只需要闭上眼,就能结束这一切痛苦,获得解脱。
可他偏不。
他偏要撑着,用那具早已不属于自己的躯壳,用那副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骨头,硬扛到最后一刻,硬扛到魔气尽除,硬扛到昏迷前的最后一瞬,都不肯将痛苦分担给身后那个人。
最后一缕魔气,终于从夜何的指尖被逼出。
那是一缕漆黑的、粘稠的、如同活物般扭曲的雾气,蕴含着最深沉的魔性,从他碎裂的指甲缝中缓缓溢出,在空气中挣扎、扭动,仿佛不甘心就此消散,发出无声的尖啸。
然而,纯白色的南明离火立刻缠绕而上,那缕魔气在火焰中挣扎了片刻,随即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化作一缕青烟,最终连虚无都不曾留下,彻底净化。
朱雀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复杂,“成了。”
话音未落,夜何的身形,终于向前栽倒,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枯木,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没有向后靠,而是向前扑,仿佛即便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也不想撞到身后的白宸。
白宸早有准备,那只一直抵在他背后的右手迅速伸出,稳稳地接住了他,将他揽入怀中。
夜何落入他怀中,轻得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一片燃烧的灰烬,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仿佛这四十九天的焚烧,已经将他体内所有的杂质、所有的重量都烧尽了,只剩下这一具空荡荡的、伤痕累累的躯壳。
白宸低头望着他,望着那张瘦得脱相的脸,深陷的眼窝,干裂的、满是血痂的嘴唇,紧闭的、再也没有力气睁开的眼。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平静得仿佛只是在看一个睡着了的人,只是那平静的表面下,是汹涌的波涛。
可他的手在颤抖,剧烈的颤抖,连带着他的肩膀,他的全身都在颤抖。
然后,反噬来了。
帝印的力量在他体内骤然抽空,那股被压制了四十九天,早已积压如山的反噬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涌回他体内,冲击着他的经脉,撕裂着他的脏腑。
白宸的身体剧烈一颤,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溅在夜何的衣襟上,溅在赤色的晶石上,溅在他自己苍白如纸的手背上,殷红得刺目。
他没有擦,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仿佛那喷出的不是自己的精血。
他小心翼翼地将夜何平放在晶石上,从靴中拔出那柄从不离身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锋利的刀刃划过皮肤,鲜血顿时涌出,殷红而温热,带着浓郁的,属于“鬼血”的特殊气息。
第974章 血浓于水
回到体内的帝印反噬让白宸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但他却不顾上许多,只是一刀割开手腕。
他将手腕凑到夜何唇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掰开他紧咬的牙关,将那蕴含着强大生机与治愈之力的血液,一滴一滴,流入那张干裂的、苍白的唇,顺着嘴角滑落,染红了夜何的下巴。
夜何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在本能地吮吸着,那力道很轻,轻得如同婴儿在吮吸母乳,又如同干涸了万年的土地,在贪婪地吸收着甘霖。
每一次微弱的吞咽,都让白宸的脸色更白一分。
白宸跪在他身侧,任由鲜血从自己腕间的伤口流入他口中,神色平静,仿佛那流出的不是自己的血,而是最普通的泉水。
他看着夜何的喉结微微滚动,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看着他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稳。
朱雀站在岩浆湖对岸,望着这一幕,那双赤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一个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命,另一个却宁愿自己粉身碎骨,也不愿让他分担一丝一毫。
这就是……双生子吗?
血浓于水,心意相通,明明自己也是从黑暗中走来,却又谁都舍不得对方受苦,都恨不得替对方承受这世间所有的痛。
岩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火星在空中飞舞,洞府之中,只有鲜血滴落的滴答声,清晰而规律,和夜何微弱,却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当夜何的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下来时,洞府中的岩浆似乎都安静了几分,那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变得迟缓,仿佛连这片炽烈的天地都感受到了那份劫后余生的宁静,不忍再打扰。
朱雀蹲下身,赤金色的眼眸扫过夜何苍白的脸,那张脸上还残留着痛苦煎熬后的痕迹,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微弱却平稳,如同风中残烛终于稳住了火苗。
她探出纤细的手指,按在他腕脉上,凝神感应了片刻,指尖传来微弱却坚定的跳动。
她微微颔首,眉宇间那紧绷的线条稍稍舒缓。
“命是保住了,本源也无大碍。”她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只是这身子,被南明离火焚烧了四十九天,经脉重塑,气血枯竭,少说也要调养三五个月,才能恢复如初。这几个月,他都得留在我这儿。”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白宸身上。
这个年轻人跪坐在夜何身侧,身形同样单薄得可怕,看着他腕间那道正在愈合却依旧触目惊心的伤口。
匕首割开后,伤口深可见骨,边缘还泛着不正常的苍白,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再看看他苍白如纸的脸色,连唇上都失去了血色,整个人仿佛一尊即将碎裂的白玉雕像。
朱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洞府中回荡,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无奈与心疼,“你这孩子,真是不要命。你知不知道,若你再输半刻血,你自己就先油尽灯枯了?”
白宸没有接话,甚至没有抬头看她。
他只是轻轻将夜何平放在赤色晶石上,替他掖好衣角,理顺那凌乱沾血的长发。
确认他还活着,胸膛还在起伏,便够了。
至于自己如何,他似乎已经无暇顾及。
然后他撑着地面站起身,身形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栽倒。
鸢九一直守在洞府入口,见状立刻冲了过来,从身后一把扶住他,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倒下。
她的眼眶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咬着唇拼命忍住,没有哭出声来。
“走吧。”白宸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砂纸摩擦过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却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让他休息。”
鸢九扶着他,感受着他身体的重量几乎全压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朝洞府外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白宸的腿在发软,却强撑着不肯倒下。
朱雀望着他们的背影,那两道相互扶持、踉跄而行的身影,忽然开口,“他留在我这里,比去任何地方都安全。南明离火虽焚尽了他体内的魔气,但也留下了最纯粹的火种。等他醒了,我会传授他南明离火的传承,这是他应得的,也是他撑下来的奖赏。”
白宸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多谢前辈。他……就拜托您了。”
然后继续向前走去,步伐虚浮,出了洞府,山风迎面扑来,带着天之涯特有的清冽与寒冷,吹散了身上残留的灼热与血腥味。
白宸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刚吸入肺腑,便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弯下了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咳出的血沫溅在洁白的雪地上,殷红刺目,像是一朵朵绽放的红梅。
鸢九紧紧扶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你慢点……你慢点走,歇一歇好不好……你这样子,会出事的……”
白宸摆了摆手,直起身,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迹,尽管那袖子上早已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他望着远处飞廉洞府的方向,眼神平静,“我没事。不能停,停了,就走不动了。”
他说,然后迈步朝着飞廉的洞府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仿佛在丈量自己还剩多少力气,又仿佛在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
鸢九跟在他身侧,一手搀着他的胳膊,一手扶着他的腰,不敢松手,也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他走。
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紧抿的唇,额角渗出的冷汗,她的心疼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回到飞廉洞府时,已是深夜。
月光如水,洒在洞府前的石阶上,泛着清冷的光。
飞廉正盘膝坐在石桌前,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似乎在思索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白宸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
第975章 想要未来
待夜何生命体征稳定,朱雀留下了他。白宸被鸢九搀扶着回到飞廉洞穴中,飞廉看到的,就是他一副狼狈的样子。
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凌乱的发丝,腕间胡乱缠了几圈的绷带,绷带已被鲜血浸透,还在往下滴着血,滴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他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疲惫,“每次回来都这样,不要命的疯子。去吧,先去休息,什么都别想。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后天再说,等你养好了伤再说。”
他看向鸢九,微微颔首,目光温和,“麻烦你扶他去后面那间石室,让他好好睡一觉,别打扰他。”
鸢九点头,扶着白宸朝洞府深处走去。
白宸经过飞廉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道,“多谢前辈。”
飞廉摆了摆手,没有看他。
石室不大,却收拾得很整洁,一张石床,铺着厚厚的兽皮褥子,柔软温暖,床头点着一盏油灯,火光微弱,却将整间石室照得暖黄,石桌上摆着一壶清水,还有几枚新鲜的灵果。
鸢九扶着白宸在床边坐下,蹲下身替他脱了靴子,又去打了热水,用布巾浸湿,轻轻替他擦去脸上和手上的血污。
她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低着头,一遍一遍地擦,动作轻柔,仿佛怕弄疼了他。
白宸靠在床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咬住下唇、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模样。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发丝,那发丝如绸缎般顺滑,却带着几分凉意。
“我没事,别怕。”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仿佛只要他说没事,就真的没事。
鸢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白宸的手背上,滚烫,像是能灼烧人的温度。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的声音哽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没有抬头,不敢让他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每次都说没事,每次都是一身伤回来。你知不知道,我……我有多担心。我怕哪一天,你突然就不回来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那手冰凉,却在他的掌心渐渐回暖。
“下次不会了。”他说,声音很轻。
鸢九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试图在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找到一丝敷衍或虚假,却只看到了歉意,看到了难得的温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承诺。
那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许过的诺,那是他愿意为她改变的证明,那是他开始学会珍惜自己的开始。
没有人知道,对于他而言,这条承诺有多么难得。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许诺未来的人,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未来。
但此刻,看着她流泪的眼睛,他想要有未来,想要让她不再担心,想要……为了她,活得久一点。
鸢九怔了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替他掖好被角,然后起身,吹灭了油灯。
“你好好休息,我在外面,有事叫我。”她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借着月光,看到白宸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鸢九轻轻合上门,靠在门板上,仰起头,将眼泪逼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日,白宸几乎都在沉睡。
那是深度的、无梦的睡眠,是身体在本能地修复,是鬼血在疯狂地运转,修补那些破损的经脉和脏腑。
飞廉每日都会来看他几次,替他诊脉,查看他腕间伤口的愈合情况,换药,然后默默离开。
他看着白宸的呼吸一天天平稳,脸色从惨白到有了些许血色,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却也带着几分担忧。
鸢九寸步不离地守在石室外,端来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白宸一口都没吃过。
他其实不需要吃,他的身体在自我修复,鬼血强大的自愈能力让他即便在沉睡中也能汲取天地灵气。
她只是静静地守着,偶尔进去替他擦擦额头的汗,或者只是看着他沉睡的脸发呆,心中默默祈祷。
第五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石室的缝隙洒落时,白宸终于走出了石室。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步伐依旧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可那双漆黑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沉静,如同深潭之水,不起波澜,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深邃。
飞廉看到他,正坐在石桌前喝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哟,这谁呀,可算醒了啊。”
白宸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到洞府中央,对着飞廉行了一礼,动作虽缓,却标准,“让前辈担心了。”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望着飞廉,开门见山,“前辈,晚辈有一事相求。”
飞廉挑了挑眉,放下茶杯,看着他,“说。”
“请前辈传授空间法则。”白宸直起身,目光坦然,“时至今日,晚辈对空间法则的理解仍仅用于配合刀意,撕裂空间,用于战斗杀伐,而不得真正的要领。晚辈想学会真正的空间掌控。”
飞廉望着他看了片刻,看着他眼中的执拗,叹了口气,“你这小子,伤还没好利索,就想着修炼?你师父当年可没你这么拼,他至少知道先养好了伤再说。”
白宸微微垂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沉默表达着他的坚持。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但他更知道,时间不会等人,危险也不会等他伤好才来临。
飞廉摇了摇头,无奈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行吧,既然你开口了,我还能不教?你这个疯子,真是个不要命的主。不过先说好了,撑不住就喊停,别硬扛,听到没有?”
白宸跟了上去,脚步还有些虚浮,语气却很平静,“我明白。”
鸢九站在石室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目送他离去,眼中满是担忧,却又满是理解。
第976章 突破咸天
白宸待身体好转,便请求飞廉传授空间法则,后者对他的坚持和刻苦感到十分无奈,却也只能答应了他。
白宸的空间法则并不弱,否则也不可能六重天便能轻易地切割空间,在战斗中撕裂对手的防御。
但比之君浅凤和飞廉这等空间法则的集大成者,还是有些差距。
白宸现在要做的,就是缩小这些差距,学会真正的空间之道,甚至超越他们。
接下来的日子,白宸白天随飞廉修炼空间法则,晚上则盘膝静坐,修炼玄武传授的那门心法《静水流深》。
天之涯的晨昏来得格外分明。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将飞廉洞府前的古松染成金色时,白宸便已起身。
飞廉的教导方式与绝刀截然不同,绝刀天赋卓绝,很多时候都是一蹴而就,没有经历过普通人的过程和曲折,因此他的教学更多的是实战派,在生死搏杀中领悟。
而飞廉更像是一位引导者,带着他在空间的褶皱中漫步。
“空间不是刀,不是用来斩裂的,”飞廉负手立于悬崖边,衣袂在罡风中纹丝不动,“它像水,像气,是万物存在的载体。你之前用刀意撕裂空间,那是破坏;现在要学会抚平它,感受它的纹理,那是创造。”
白宸闭目凝神,指尖轻轻划过面前的虚空。
起初,他习惯性地想要催动刀意,却立刻被飞廉一道清风打断。
“别急,”飞廉的声音如同远古的钟鸣,“感受风的轨迹,它如何绕过山崖,如何穿过指缝。空间亦然,它一直在呼吸,只是你从前跑得太快,听不见它的脉搏。”
逐渐的,白宸学会了慢。
他站在悬崖边,一站便是一整日,从日出到日落,感受阳光如何在空间中流淌,感受云雾如何填补虚空的缝隙。
他开始能看到那些肉眼不可见的节点,这些节点既是空间最脆弱的褶皱,也是最坚韧的纽带。
他不再粗暴地用刀撕裂,而是学会了梳理,如同梳理一匹华贵的绸缎,顺着纹理,轻轻巧巧地便能打开一扇门。
而当夜幕降临,繁星满天之时,白宸便回到洞府深处的静室,点一盏青灯,修炼《静水流深》。
那心法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简单得有些简陋。
它没有任何招式,没有任何杀伐之意,只是一门呼吸吐纳的法门,教人如何将呼吸放慢,将心跳放慢,将灵力的流转放慢。
慢到极致,慢到与天地同频,便能听到自己身体最细微的声音,感知到灵海中每一丝灵力的脉动。
白宸起初很不适应。
十余年的生死磨砺,早已将他的神经锻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本能地反击。
让他慢下来,比让他与九重天强者死战更让他感到困难。
第一夜,他坐在蒲团上,试图将呼吸放缓,可越是刻意,心跳反而越快,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潮,如同脱缰的野马,根本无法平息。
“你太急了,”飞廉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倚着门框,月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急着变强,急着守护,急着去追赶什么。可你有没有想过,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白宸没有放弃,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开始试着不去控制,而是去聆听。
第二夜,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
第三夜,心跳慢了些,他听到了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声音,如同山涧溪流,潺潺作响。
第七夜,他听到了骨骼轻微的摩擦声,听到了脏腑运转的细微嗡鸣。
第十五夜,他终于听到了灵海的声音,不是惊涛骇浪,而是深海的潮汐,一波接着一波,沉稳而恒久。
然后,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他看到了那颗本源灵丹。
它仿佛一直在那里,悬浮在灵海的最深处,被汹涌的灵力潮汐遮掩,被他自己焦躁的心神忽略。
不是没有凝聚,而是他太快了,快到来不及看清它,便已经掠过了它,如同策马狂奔的旅人,错过了路边最珍贵的明珠。
此刻,它静静地悬浮在灵海中央,通体晶莹,流转着淡淡的青色光芒,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如同天然生成的符文。
不大,只有拇指大小,却凝实得如同一颗微缩的星辰,每一次脉动都与他的心跳同频,每一次闪烁都带动整个灵海的共鸣。
白宸睁开眼,望着自己的双手,掌心之中,分明有灵力在流转,比以前更加凝练,更加内敛,更加随心所欲。
那灵力不再如脱缰野马,而是如臂使指,温润如玉。
咸天境一节。
他突破了,在玄武的心法《静水流深》帮助下,在无数个夜晚的静坐与内视中,他终于凝聚了本源灵丹,迈入了七重天咸天境的门槛。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狂暴的灵力风暴,只有一种水到渠成般的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飞廉站在他身后,望着他周身渐渐平稳的气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欣慰。
“还不错,”他的声音依旧慵懒,却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比我预想的,要快一些。我还以为你这急性子,至少得卡个一年半载。”
白宸站起身,转过身,对着飞廉深深一揖,行的是标准的弟子礼,“多谢前辈指点。”
飞廉摆了摆手,转过身朝洞府外走去,青衫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要是没那个悟性,我教再多也没用。心若静不下来,便是神仙也难救。”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行了,别站着了,去吃点东西。你那个小丫头,天天在我这儿念叨,说你不吃饭,烦都烦死了。我这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白宸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微微扬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不过那小丫头倒也不赖,本就很有天赋,还被你带的过分努力了。这几日我指点她几手,学得倒快,比你当初机灵多了。”飞廉回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第977章 夜何出关
在飞廉的帮助,和玄武传授的心法下,白宸的本源灵丹顺利凝聚,突破至咸天境。
面对飞廉的调侃和感慨,白宸忍不住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宠溺,“那是自然。她一向比我聪明。”
“给你小子得意的。”飞廉笑骂一声。
白宸走出洞府,阳光洒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连日修炼的疲惫。
远处的云海翻涌如涛,近处的古松苍翠欲滴,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鸢九正站在不远处的松树下,手里端着一个食盒,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看到他出来,眼睛一亮,像是星辰落入了眸中,快步迎了上来。
“你饿不饿?我让厨房炖了汤,还热着呢。加了当归和黄芪,补气养血的。”她的声音轻快,却掩饰不住眼底的关切,上下打量着他,“脸色好看多了,是不是突破了?飞廉前辈说你今日定能出关,果然被他说中了。”
白宸望着她,望着那张被阳光映得柔和的脸,望着那双干净的、充满关切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接过食盒,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好,正好饿了。”
鸢九笑了,眉眼弯弯,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的使命,引着他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白宸端着食盒,站在松树下,喝着那碗已经温热的汤。
汤是鸡汤,加了灵药,味道不算鲜美,带着淡淡的药香,却让他从胃里暖到心里,一路暖到四肢百骸。
他喝着汤,鸢九便坐在一旁,托着腮看着他,偶尔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落叶,或是轻声说着这几日发生的琐事。
谁家的小兽生了崽,哪里的花开了,飞廉前辈又教了她什么新的术法。
远处,飞廉负手站在洞府门口,望着这一幕,望着那松树下相依的两道身影,望着白宸眼底那抹久违的放松与温柔,唇角微微扬起,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回了洞府,不忍打扰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时间在天之涯的山巅一点点过去,如同山间的云雾,看似静止,实则总是在无声中流转。
山间的日出日落成了最寻常的风景。
当第一缕金光刺破云海,将整片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白宸便已在悬崖边吐纳。
傍晚,当夕阳沉入云海之下,留下漫天紫霞,他才收功而归。
云海的聚散离合每日上演,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轻纱曼舞,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超脱,仿佛山下那个喧嚣的世界、那些未竟的恩怨、即将到来的风雨,都与这里无关,都被隔绝在那万重云海之下。
空间法则博大精深,远比白宸想象的要深奥得多。
它不仅仅是撕裂与穿梭,更是构建与重构,是理解天地运行的底层逻辑。
白宸如同一块干涸了太久太久、几乎要龟裂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养分,每一个飞廉随手演示的虚空涟漪,他都反复揣摩,直到彻底理解其中的纹理。
白日里,他在飞廉的指导下,学习如何在虚空中构筑稳固的通道,如何将远距离的空间折叠成咫尺,如何在战斗中利用空间错位规避致命攻击。
夜晚,他则在《静水流深》心法中沉淀,将白日所学与自身的灵力融合,让那股本源灵丹在灵海中缓缓旋转,如同一颗真正的星辰,照亮他前行的路。
夜何完成朱雀传承后,又在洞府中休养了整整半月,才彻底恢复过来。
那四十九天的焚烧,虽然焚尽了魔气,却也几乎燃尽了他的生机,即便是朱雀亲自调养,即便有南明离火的火种在他体内重新点燃生命之火,也需要时间让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重生。
他走出石室那日,是一个难得的晴天。
白宸正在洞府外的古松下练习空间法则。
他并指如刀,在虚空中轻轻划动,每一次划动都带起细微的空间涟漪,如同在水面上写字,笔画所过之处,空间微微凹陷,又缓缓平复,留下淡淡的痕迹。
他正在尝试飞廉前几日教授的空间留痕,在虚空中留下自己的印记,以便日后瞬间挪移,也是瞬影的更高层次用法。
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同于鸢九的轻快,那是一种沉稳的、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声响。
白宸回过头,两人四目相对。
夜何瘦了许多,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此刻更是瘦削,颧骨还微微凸着,衬得眼窝愈发深邃。
可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甚至比从前更加深邃、更加明亮,仿佛那四十九天的焚烧,不仅烧去了魔气,也烧去了他眼底最后一丝阴霾,只剩下最纯粹的、如同深渊般的沉静。
他的肤色也变了,原本略显苍白的肌肤,此刻透着一种健康的玉色,仿佛被火焰淬炼过的琉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气息。
他的周身,隐隐有纯白色的火焰流转,那火焰不同于幽冥之火的暗紫,也不同于寻常灵火的炽烈,那是南明离火,至纯至净,仿佛能够焚尽世间一切污秽,却又不会灼伤无辜,静静地在他衣袂间流淌,如同有生命的光晕。
白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眉心那一闪而逝的火焰纹路上停留片刻,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也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好了?”
夜何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却沉稳有力,“好了。”
他没有说感谢的话,白宸也没有问疼不疼,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这些。
白宸只是将手中凝聚的空间刀刃随手散去,任由刀刃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他朝夜何走来,步伐稳健,“飞廉前辈在等我们,今天讲空间折叠。你醒了正好,可以旁听。”
夜何挑了挑眉,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走入洞府。
飞廉看到夜何,从石凳上站起身,负手绕着夜何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甚至带着几分惊叹。
第978章 空间法则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夜何也完成了朱雀的传承,准备与白宸一同加入到空间法则的学习中,飞廉看到他后,面露惊叹。
“不错,朱雀那家伙倒是没藏私。南明离火与你的体质契合度竟如此之高,看来这七七四十九天的罪,没白受。你小子现在的气息,比从前凝练了不止一倍。”
夜何微微颔首,算是谢过前辈的赞赏。
飞廉也不在意他的寡言,挥了挥手,一幅由风属性灵力凝聚的空间法则演化图便在洞府中央徐徐展开。
那图形繁复玄奥,如同微缩的宇宙,星辰流转,轨迹交错,“好了,人都到齐了,今日我们讲‘空间折叠’。这是短途挪移的基础,也是战斗中最实用的技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而充实。
白宸与夜何一同修炼空间法则,两人在松树下切磋时,不再仅仅是刀气之间的碰撞,还有灵力的较量,更增加了空间的博弈。
白宸会突然在夜何身后撕开一道空间裂缝,而夜何则会以南明离火焚烧空间节点,迫使裂缝闭合。
偶尔,当夕阳将云海染成金红色,他们会坐在悬崖边,沉默地喝着飞廉珍藏的灵茶,看着云卷云舒,不需要言语,只是并肩坐着,便是一种慰藉。
温如玉偶尔会从白虎洞府传来消息,通过传讯玉简,他的声音总是温和而充满力量,“白虎前辈虽然脾气臭,说话直来直去,但教导起来毫不藏私。我的九鼎道源在金属性的淬炼下愈发凝实,如今已能召唤出第四尊实体化的鼎了。”
江子彻的消息则要少得多,倾寒的传承极其严苛,他几乎没有任何闲暇。
偶尔传来的讯息总是简短而仓促,“冻死了!但是爽!等我出去,一定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绝对零度!”
伍千殇更是杳无音讯,普化的雷法训练想来也不会轻松,但白宸知道,以她的性子,必定在默默变强。
鸢九倒是常来。
她师承花拾月的「自然」道源与八大精灵都息息相关,八大精灵各自代表着自然界的极致力量,因此她时常到各大精灵府上串门,无论是飞廉的风、朱雀的火、玄武的水,还是青龙的木之生气,都能带给她不小的感悟与帮助。
她的天赋也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无论是什么属性的法则,只需要前辈稍微提点,她便能迅速掌握其精髓,并且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白宸和夜何往往需要大量训练、无数次失败才能融会贯通的技巧,她往往看一遍便能模仿,练三遍便能精通,其灵性与悟性,与这两人这等靠死磕和拼命才能进步的“普通人”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每次串门回来之后,她总都会带着食盒,装些从各处搜刮来的灵果点心,坐在那株他们常坐的古松下看白宸修炼。
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偶尔替他添杯茶,偶尔替他拂去肩上的落叶,偶尔在他练得满头大汗时,递上一方带着淡淡香气的手帕。
白宸修炼时从不分心,可每次鸢九来,他都会在修炼间隙睁开眼,看她一眼,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却足以让两人都心安。
直到有一天,飞廉忽然宣布,“明日,你们都不许修炼。”
那是个寻常的傍晚,飞廉正在教白宸如何构筑稳定的空间通道,话说到一半,突然收了手,负手而立,脸上露出一个难得一见的神秘笑容。
白宸微微挑眉,手中的空间之力散去,“为何?”
夜何也面无表情地看了过去,眼中带着询问。
飞廉却卖起了关子,摆了摆手,那动作里带着几分孩童般的狡黠,“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不知道。本座这还有些别的任务,需要你们养精蓄锐。总之,明日一早,鸢九那丫头会叫你们,听她安排便是。”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白宸还在石室中打坐调息,便被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惊醒。
门被轻轻推开,鸢九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几分雀跃,几分神秘,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她走到白宸身边,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腕,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快走快走,大家都在等你呢。”
白宸不明所以,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却也没有挣扎,任由她拉着起身。
他披了件外袍,跟着她走出洞府。
洞府外,阳光正好,金色的晨曦穿透薄雾,将整片松林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松树的针叶上挂着昨夜的露珠,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缀满了细碎的钻石,空气清新而微凉,带着草木的清香,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
夜何已经被提前叫走了,踪影全无。
白宸跟着鸢九,走过他们每日修炼的松林,走过那条蜿蜒的山脊,晨风吹拂,带来远处瀑布的轰鸣。
他们来到一处从未去过的平台,平台位于山脊的尽头,探出悬崖之外,仿佛悬浮在云海之上。
平台不大,却平坦开阔,地面由整块的青石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
三面是悬崖,云海在脚下翻涌,仿佛只要踏出一步,便能凌虚御空。
一面靠着山壁,山壁上不知何时被人凿出了一个浅浅的龛,龛中供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牌位前的香炉中还燃着几炷清香,青烟袅袅,上升,飘散在晨光中,带着一种庄重而神圣的气息。
平台上,已经站满了人。
飞廉负手站在左侧,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衫,发丝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青玉簪固定,难得地正经肃穆,平日里那股子慵懒随性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青龙化作人形,一袭青袍,玉冠束发,正含笑望着白宸,眼眸中满是慈爱。
玄武依旧是那副慈祥老人的模样,拄着一根木杖,笑眯眯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位等待孙儿归来的祖父。
黄龙魁梧的身躯立在玄武身后,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欣慰,见白宸来了,还重重地点了点头,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微微发颤。
第979章 二十而冠
三个月后,飞廉突然神秘兮兮地让众人无需修炼,而是在这一天清晨将白宸带到了一处从未去过的平台,当白宸赶到时,便发现众人早已在此等待。
白虎也化作了人形,一袭白衣,倚靠在崖边的松树上,金色的竖瞳懒洋洋地半阖着,手中把玩着一片落叶,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一直落在白宸身上。
普化盘膝坐在一块大石上,赤着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雷纹在皮肤下隐隐若现,平日里最爱调侃的他,此刻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眼中带着几分郑重。
倾寒也难得一笑,眉眼间那几分清冷疏离悄然散去,只静静立在一旁,目光柔和地看着眼前众人,不言语,却也不疏离。
朱雀一袭赤红长裙,晨风吹动她的衣袂,如同燃烧的火焰,那双赤金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温柔。
而在这些前辈身后,温如玉站在飞廉身侧,一袭白衣,温润如玉,见白宸来了,轻轻颔首,嘴角扬起温暖的弧度。
江子彻则是站在他身侧,看起来瘦了不少,脸颊都凹了进去,显然是被倾寒折磨得不轻,可精神却奕奕,桃花眼里满是笑意,甚至带着几分促狭。
伍千殇靠在崖边的另一棵松树上,惊蛰横在膝上,她双臂环抱,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白宸身上,见他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而夜何……
夜何站在平台中央,面前放着一只檀木托盘,托盘上铺着鲜红的绸缎,红绸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套冠服。
玄色的深衣,边缘用银线绣着云纹,庄重而典雅;素色的中单,质地轻薄,透着温润的光泽;绯色的腰带,颜色正而不妖,系成复杂的宫绦。
以及两顶沉甸甸的玉冠。
玉冠,白玉为质,温润如脂,触手生温,冠顶雕着祥云纹路,简单而庄重,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白宸的脚步顿住了。
他望着那两顶玉冠,那两套冠服,望着周围这些熟悉的面孔,以及他们眼中的笑意与期待,望着那山壁龛位中袅袅升起的青烟,忽然明白了什么。
弱冠。
男子二十,行加冠礼。
他从小流浪,没有人为他过过生辰,更不曾有人为他筹备过各大礼节。
后来跟随绝刀,师父不拘小节,从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修行之人,本也无需在意年岁。
再后来他脱离隐月,独自一人行走天下,生死都顾不过来,哪里顾得上生辰是哪个日子,哪里记得自己今年几何。
可他今天,二十岁了。
飞廉走上前,从托盘中取过那套玄色深衣,走到白宸面前。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不容亵渎的仪式,眼神专注,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
“二十而冠,是谓成人。”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慵懒随意,而是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你虽无父无母,无宗族长辈,却有朋友,有我们这些虽非血亲、却看着你长大的前辈。今日,我们替你行冠礼,为你正名,愿你自此而后,立身行道,不负此生。”
白宸望着他,望着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放荡不羁、此刻却写满了认真与慈爱的脸,望着他手中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礼服。
他的喉咙微微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些什么,想道一声谢,想叫一声前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眶微热。
飞廉微微一笑,展开深衣,替他披上。
那衣服很合身,不知是谁暗中量过的尺寸,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仿佛为他量身打造。
玄色的衣料衬得他愈发挺拔,银线的云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
白宸垂下眼帘,任由飞廉替他系好衣带,理好衣襟,抚平肩头的褶皱,动作温柔而细致,让他想起了遥远的、几乎已经模糊的记忆中,母亲的手。
然后是素色的中单,贴身穿戴,柔软舒适;绯色的腰带,束在腰间,象征着成人的责任与担当。
一件一件,如同在为他披上成年的铠甲,也是在为他卸下过往的孤勇,赋予他新的力量。
夜何那边,是朱雀在替他着衣。
朱雀的动作比飞廉更加轻柔,那双赤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母性的光辉。
她仔细地替夜何整理衣领,系好腰带,低声说着什么,夜何微微侧头听着,偶尔点头。
“你们俩,都是好孩子。”朱雀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罪。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但你们不再是一个人了。”
夜何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朱雀的肩,落在白宸身上。
白宸也在看他,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着同样的感慨,同样的温暖,以及同样的归属感。
衣毕,冠至。
飞廉双手捧起那顶玉冠,举到白宸面前,动作恭敬而庄严。
玉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凝聚了所有人的祝福。
“今日加冠,愿你从此立身行道,无愧于心。愿你刀锋所向,皆为顺遂。愿你前路漫漫,终有归途。愿你……有人可依,有处可去。”
他将玉冠轻轻戴在白宸发顶,调整好位置,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欣慰与骄傲,甚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好孩子,从今天起,你是真正的大人了。”
朱雀也在同时为夜何加冠,她的动作更加缓慢,仿佛在镌刻一段时光。
“愿你从此,心有所向,行有所止。愿你火中淬炼,终成栋梁。愿你沉默如渊,却有人懂。愿你……不再孤独。”
玉冠落在夜何发顶,庄重而沉静。
夜何微微垂眸,那双向来没有波澜的黑宝石般眼眸里,此刻竟也泛起了极淡的涟漪,像是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
平台之上,所有人都望着他们。
温如玉轻轻鼓掌,掌声清脆,在平台上回荡。
第980章 紧急召集
白宸和夜何两人在一众精灵和伙伴的见证下过了第二十岁的生辰,仿照民间的二十岁弱冠进行加冠礼。
江子彻吹了声口哨,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大声喊道,“恭喜两位,以后就是大人了,可别像以前一样没轻没重,要懂得照顾自己啊!”
伍千殇依旧沉默,可她也走了过来,微微颔首,算是道贺,眼神却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鸢九站在一旁,笑得无比灿烂。
普化难得没有调侃,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手,那掌声如雷,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咧嘴大笑。
黄龙哈哈大笑,声音浑厚如钟,在云海间回荡,“好!好啊!今日当浮一大白!”
玄武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点头,眼中满是慈爱。
青龙轻轻叹了口气,眼眸里满是感慨与欣慰,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终于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
白虎依旧懒洋洋地看着,眸子却完全睁开了,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认可。
倾寒唇角微扬,难得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声音清冷却温和,轻声道,“恭喜。”
飞廉退后一步,与朱雀并肩而立。
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那种看着后辈终于长大时,那种复杂的、欣慰的、又带着几分不舍的心情。
白宸站在那里,玄衣玉冠,身姿挺拔如松。
山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他发顶的玉冠,冠上云纹流转,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而坚定的光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那双曾握刀无数次、沾满鲜血、也握过无数生死的双手,此刻干干净净,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分明,却仿佛拥有了比以前更强大的力量。
那种被信任、被爱护、被期待所赋予的力量。
他恍惚间想起,师父曾拍着他的肩说,“等你二十岁,师父给你行冠礼,教你最后一刀。”
他永远也无法等到那一天了,绝刀已经消散在天地之间。
但今天,有八大精灵,有这些不是师长、却胜似师长,给予他指导与庇护的前辈。
有温如玉,有江子彻,有伍千殇,有鸢九,有这些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与他生死与共的朋友。
还有夜何,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灵魂相契的兄弟。
白宸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翻涌的云海,以及云海之上那片更高的、更广阔的天空。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却不再灼热,而是温柔地包裹着他,如同一个无声的拥抱。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松涛的声音,带来鹤唳的声音,带来生命拔节生长的声音。
“二十而冠。”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像是对天地的宣告,像是对自己的承诺,“愿不负此生。愿不负……诸位。”
夜何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玄衣玉冠,风姿卓然。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白宸一眼,那眼神里有着同样的坚定,同样的感激,以及同样对未来无所畏惧的勇气。
鸢九忍不住会心一笑,温如玉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白宸的肩,又拍了拍夜何的肩。
“恭喜。”他说,声音温和。
山巅之上,阳光洒落,将所有人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温暖而神圣。
云海翻涌,松涛阵阵,远处传来几声鹤唳,悠远而清亮,像是来自天界的祝福。
今日,他们二十岁。
今日,他们成年。
时间一点点过去,众人在天之涯的修行又持续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山巅的云海依旧翻涌如涛,古松在罡风中挺立,日复一日地见证着这些年轻人的成长。
白宸的空间法则已能在百丈之内短距离瞬移,身形如鬼魅。
夜何的南明离火也运用自如,那纯白色的火焰已能随心而发,化作护盾或利刃。
鸢九的「自然」道源更是突飞猛进,已能初步沟通天地元气,引动四季轮转。
温如玉的九鼎道源已经凝实到了第四鼎,厚重如山。
江子彻在倾寒的严苛训练下,已能承受极寒之地的七日苦修,冰系灵技愈发凌厉。
伍千殇的惊蛰剑在雷霆淬炼下,剑身已隐隐有雷纹浮现,剑出如龙。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天之涯的山巅罕见地没有云雾缭绕,湛蓝的天空如同一块巨大的蓝宝石,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松涛阵阵,带来远处飞瀑的轰鸣,偶尔有几只仙鹤掠过天际,发出清越的鸣叫,在静谧的山谷间回荡。
白宸正在那株古松下盘膝修炼。
身前,一道由星光凝聚的空间法则演化图缓缓流转,图中星辰明灭,轨迹交错,他正试图将其中一条复杂的空间褶皱理顺,以便日后能在战斗中瞬间发动,达到“缩地成寸”的境界。
下一瞬,右腕内侧那道曼珠沙华的纹身骤然发烫。
那热度来得毫无征兆,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直直按在皮肉之上,剧痛从腕骨直窜入心脉,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麻痹了一瞬。
白宸闷哼一声,手指猛地一颤,身前那幅耗费了大半个时辰才构筑完成的演化图应声碎裂,化作漫天光点飘散在空气中,如同破碎的星辰,闪烁着黯淡的光芒后归于虚无。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道纹身平日里通体漆黑,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只在被召唤时才会显现。
而此刻,它正缓缓从皮肤下浮出,颜色从漆黑迅速转为赤红,又由赤红向暗红蔓延。
那是血将凝固前的暗沉,是生死一线的信号,是隐月最高等级的召集令。
“哥。”
他忍不住说道。
夜何几乎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左腕内侧的纹身同样灼痛难忍,那痛感不是普通的召唤,而是带着某种血腥味的急迫,仿佛千里之外正有人在濒死之际呼唤他们的名字,又像是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血脉。
白宸站起身,将袖口放下,遮住那道仍在发烫的纹身。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可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隐月的召集令,很急。暗红色,是末刃的生死急召。”
第981章 回归玄灵
众人在天之涯的修行又持续了两个月,这天,白宸和夜何手腕上的曼珠沙华纹身上突然传来剧痛。
鸢九从松树后探出头,手里还端着刚沏好的灵茶。
她看到白宸腕间那道隐约可见的暗红纹身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走过来,脚步匆忙间险些打翻了茶盏,“这是……末刃的召集?可是你不是已经……”
“脱离了组织,但印记还在。”白宸打断她,目光望向远方翻滚的云海,眼神深邃如渊,“末刃不养闲人,也不放无用之人。既然急召,必是发生了连隐月都无法解决的大事。”
夜何已经站起身,走到他身侧,同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眉头紧锁,如同刀刻,“两人同时急召,看来这事与我们都有关,而且……很危险。”
白宸点头,立即以元神传音。
那道意念如同无形的涟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穿透层层云海,越过座座山巅,在虚空中荡起细微的震颤,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片刻之间,温如玉自西侧山道疾步而来。
他身后跟着白虎洞府方向的流风,一袭白衣猎猎作响,额角还带着切磋后的薄汗。
他目光落在白宸腕间那道隐约可见的暗红纹身上,神色微凝,瞳孔微缩,“出事了?”
紧接着,东侧天际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伍千殇踏着惊蛰剑光破空而至,剑身上缠绕的雷纹尚未完全收敛,噼啪作响,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她落在平台边缘,玄铁面具下的眼眸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白宸脸上,微微颔首,算是询问。
“倾寒前辈放我出来了。”江子彻的声音从云海下方传来,伴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他狼狈地爬上平台,头发眉毛上还挂着冰霜,显然是从极寒之地刚刚脱身,连气息都未调匀,便已察觉气氛的凝重,“我刚听到传音,末刃的召集?暗红色的?”
白宸看着陆续赶到的众人,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片刻,缓缓抬起右手,将袖口捋至肘部,露出那道已经完全浮出皮肤表面的曼珠沙华纹身。
花朵盛开,色泽暗沉如凝固的鲜血,花瓣边缘隐隐有黑色的纹路蔓延,那是隐月最顶级的召集令,见令如见死,非灭门之祸不启。
“末刃的紧急召集令。”夜何的声音低沉,同样露出左腕,那道纹身与白宸的一般无二,正散发着幽幽的红光,“两人同召,必是组织遇到了连九重天都无法解决的危机,或者说……”
“是陷阱?”江子彻擦去眉上的霜花,桃花眼眯起,闪过一丝锐利。
“不。”白宸摇头,指尖轻轻抚过那朵发烫的花,感受着其中传来的急切与绝望,“印记的感应做不得假。隐月从不发无用之令,既然动用了它,说明隐月……真的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鸢九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她虽不是末刃之人,却也听白宸提起过那个神秘的地下组织。
那是玄灵大陆最锋利的刀,也是最黑暗的影,如今连这柄刀都要折断了么?
“你要回去?”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如同风中残烛。
白宸转头看她,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歉意,随即化作坚定,如铁如钢,“必须回去。我身上依旧烙着末刃的印,无论当初为何离开,这份因果未断,便不能见死不救。”
“我们与你同去。”温如玉上前一步,九鼎虚影在身后一闪而逝,青铜色的光芒照亮了阴沉下来的天空,“末刃虽神秘,但能让其发出召集令的敌人,绝非善类。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对头。”江子彻活动了下手腕,虽然冻得发抖,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火焰。
伍千殇沉默地按了按腰间的惊蛰,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迟疑,“为何我的召集令没有动静?”
白宸眯了眯眼,看着伍千殇,若有所思。
“想来……这事只与我和哥有关。”
“诸位。”
白宸想着,飞廉的声音从云端传来,带着几分凝重。
众人抬头,只见八大精灵不知何时已立于云海之上。
飞廉一袭青衫,朱雀红裙如火,玄武拄杖而立,黄龙魁梧如山,白虎慵懒地倚着云气,普化周身雷光隐现,青龙与倾寒并肩而立,八双眼睛注视着下方的年轻人,目光中满是关切与不舍。
“此去凶险。”飞廉轻叹,袖袍一挥,八道灵光自他掌心飞出,分别落入白宸等人体内,化作温暖的流质融入四肢百骸,“这是我等凝练的本源之力,可在关键时刻保你们一命。记住,天之涯永远是你们的归处,若事不可为……”
“就回来。”朱雀接过话头,赤金色的眼眸罕见地柔和,如同冬日暖阳,“命比什么都重要。”
白宸躬身行礼,夜何随之,温如玉等人亦深深一揖。
这一礼,谢的是授业之恩,护道之情,数月来的指点与庇护。
“去吧。”玄武慈祥地笑着,木杖轻点虚空,一道裂缝缓缓展开,“老头子我给你们开条近路,直通玄灵大陆中部,可省三日路程。”
飞廉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十分精致的卷轴,通体泛着青玉般的光泽,上面有着他亲手书写的符文,“小子,你那个空间法则还没学完,剩下的,你自己努力吧。这是我对空间法则的所有领悟,从入门到精深,皆在其中。”
白宸怔了怔,接过卷轴,只觉入手温润,重若千钧。
他对着飞廉深深一揖,又转向其他几位精灵,同样行了一礼,声音铿锵,“多谢诸位前辈这些时日的教导与照顾,晚辈铭记于心。待事了,必当再回天之涯,向诸位前辈请安。”
他直起身,朝着那道虚空裂缝走去,步伐坚定。
夜何、鸢九、温如玉、江子彻、伍千殇紧随其后。
六道身影,迎着山风,踏着云海,一步一步,朝着未知的命运走去。
第982章 各自回宗
白宸和夜何手腕上的紧急召集令启动后,连忙与众人说明情况,带着温如玉等人迅速动身,准备回到各自的宗门。
身后,八位精灵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去。
飞廉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洞府,青衫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青龙摇了摇头,也走了,留下一声悠长的龙吟。
玄武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年轻人嘛,总要经些风雨。”
黄龙声音浑厚,“多去闯荡也好。”
朱雀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墨色身影,那双赤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与担忧。
白虎依旧懒洋洋地看着,金色的竖瞳中却藏着一丝不舍。
普化盘膝坐在大石上,轻轻叹了口气,雷光在指尖跳跃。
倾寒目送他们离开,微微摇了摇头,转身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消失在雪峰之间。
山风呼啸,将那几道身影渐渐吞没。
裂缝中的光芒亮起,将六人笼罩其中。
白宸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活了数月的地方,松林、雪峰、云海、飞瀑,还有那些亦师亦友的精灵。
然后,光芒吞没了一切。
短暂的失重感过后,双脚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大地。
玄灵大陆的气息扑面而来,清冽而熟悉,带着尘世独有的烟火气与血腥味。
白宸睁开眼,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那山脉在暮色中如同沉睡的巨龙,蜿蜒起伏。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脚下大地坚实的触感。
手腕上的曼珠沙华依旧灼痛,暗红色的纹身在袖口下隐隐发光,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提醒着他前方等待着的,必是一场血雨腥风。
山脚下,传送阵的光芒已经彻底消散,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灵纹在青石地面上缓缓黯淡,如同燃尽的烛火,最终归于沉寂。
白宸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身后那几道熟悉的面孔。
晨光透过稀疏的松林洒落,金色的光束穿过层层叠叠的针叶,在众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温暖的金边。
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特有的清香,混合着清晨露水的湿润气息,那是天之涯独有的味道,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从这里开始,他们将要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如同溪流终究要汇入不同的江海。
“就送到这里吧。”白宸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林间的飞鸟,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
他的目光从温如玉温润的面容,江子彻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最后落在夜何那张冷峻如冰的脸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温如玉微微颔首,那双温和的眼眸里带着几分不舍,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衫,将袖口处因切磋而微微皱起的褶皱抚平,动作优雅而从容。
作为琉璃殿的翘楚,他深知此刻的离别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责任的开端。
江子彻站在温如玉身侧,平日里最是跳脱的他,此刻却显得格外安静。
他张了张嘴,想开几句玩笑冲淡这离别的气氛,想说“小宸你可别死在半路上,不然我的酒没人请了”,想说“等下次见面咱们再比划比划,看看谁的进步更大”,可话到嘴边,看着白宸腕间那道若隐若现的暗红纹身,看着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里藏着的疲惫,那些玩笑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变成了一句闷闷的,“保重。”
白宸没有接话,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连续施展空间法则带来的巨大消耗。
一道淡青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起初只是一缕细若游丝的光晕,随后越来越盛,在空气中缓缓凝聚、旋转,如同一个微缩的星河漩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那是空间法则的力量,是他在天之涯数月苦修,跟随飞廉前辈日夜揣摩,在无数次失败中终于领悟的精髓。
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稳定,淡青色的光芒中开始浮现细密的符文,那是飞廉传授给他的空间道纹。
最终在众人面前形成一扇光门,门框由纯粹的空间之力凝聚而成,泛着琉璃般的光泽。
门的那一边,隐约可见琉璃殿的轮廓,飞檐翘角,在晨光中静谧如画,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又仿佛近在咫尺。
“空间通道。”白宸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分明藏着几分疲惫,那是元神之力大量透支后的虚弱,“只能维持半炷香,快走。通道那头我设在了琉璃殿山门外,你们……万事小心。”
温如玉没有犹豫,对着白宸拱了拱手,又对夜何、伍千殇、鸢九一一颔首,眼神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踏入了光门,白衣飘飘,没入那淡青色的光芒中,连背影都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江子彻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桃花眼里满是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忽然大步走回来,用力拍了拍白宸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白宸微微一晃,“小宸,下次见面,我请你喝酒,你得喝两杯了。”
白宸唇角微微扬起,点了点头,“好。”
江子彻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没入光门。
光芒一闪,两人的身影连同那扇光门一同消散,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灵力波动,如同水面的涟漪,渐渐平息。
白宸收回手,那一直绷着的肩膀微微松了几分,可眉宇间的凝重却未散去。
他知道,回到琉璃殿的温如玉和江子彻,也将面临各自的挑战,末刃最紧急的召集令既然发出,整个玄灵大陆恐怕都将陷入动荡。
夜何站在他身侧,望着那道光门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山风吹动他的衣袂,发出猎猎的声响。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也该走了。”
他也要去魔族的方向,去接受魔祖的传承,去完成他身为魔族少主必须承担的使命。
第983章 不是小事
山脚下,白宸用空间法则为温如玉和江子彻打开了一扇属于琉璃殿的空间通道,目送他们离开。
随即,白宸转过头,望着夜何。
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冷峻得像一块寒冰,可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分明有几分复杂。
两人对视良久,无需言语,便已明白彼此的心意。
那是数次生死与共培养出的默契,是血脉相连的双生子之间独有的感应。
白宸轻轻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说出两个字,“去吧。”
夜何微微颔首,退后一步。
一道纯白的火焰从他脚下蔓延开来,火焰化作一个繁复的六芒星阵,将他笼罩其中,阵纹闪烁着圣洁的光芒。
阵法亮起的瞬间,夜何的目光越过白宸,落在他身后的鸢九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
鸢九微微一怔,随即对他点了点头,眼神坚定而温柔,那意思是……放心,我会照顾他。
夜何收回目光,最后看了白宸最后一眼。
阵法光芒骤盛,纯白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他的身影吞没。
下一瞬,光芒消散,原地已空无一人,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如同雪后初晴般的清冷气息。
山脚下,只剩下白宸、伍千殇和鸢九。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呜咽。
白宸望着夜何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转过身,对伍千殇说,“走吧,去隐月。”
伍千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战意。
她按了按腰间的惊蛰,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仿佛也在期待着即将到来的战斗。
白宸抬起手,再次凝聚空间法则。
这一次,他比之前更加谨慎,灵力输出更加平稳,每一道符文都仔细勾勒,不敢有丝毫差错。
光门缓缓成形,这一次的光芒不再是淡青,而是带着一丝暗红,仿佛预示着门那边的世界充满了血腥与杀戮。
门的那一边,是隐月总部那熟悉的灰暗天空,是终年不见阳光的葬魂谷,也是他们即将面对的未知命运。
他迈步踏入,身影没入那暗红色的光芒中,背影决绝而坚定。
伍千殇紧随其后,灰色的身影如同一道影子。
鸢九走在最后,踏入光门前,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这片他们生活了数月的地方。
那苍翠的松林,那皑皑的雪峰,那翻涌的云海,还有远处那隐入云端、若隐若现的山巅,那里曾有他们的欢笑,有他们的成长,有他们最纯粹的时光。
然后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光门。
光芒消散,山脚下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风还在吹,松还在响,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
只有那几片被踩过的落叶,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淡淡血腥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证明着那些年轻人曾经在这里驻足,曾经在这里告别,然后奔赴各自的战场。
白宸从光门中踏出时,一股压抑得近乎实质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末刃特有的气息,肃杀、沉凝、不见天日。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血腥与腐朽混合的味道,仿佛千万次暗杀在此地留下的残痕已渗入岩壁,化作这永无止境的阴冷,头顶是地底那永远厚重的岩层,遮蔽了天光,只有几盏悬挂在石壁上的幽蓝鬼火在无声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诡异。
白宸抬头望了一眼那昏暗的穹顶,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袖中的手腕,那里曼珠沙华的纹身仍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此行的凶险。
他迈步朝深处走去,靴底踏在青黑色的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回响。
伍千殇跟在他身后,步伐无声如同幽灵,玄铁面具下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阴影。
鸢九走在最后,好奇地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天地,四周是刀削般的岩壁,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那是末刃历代积累下的禁制与杀阵。
她虽然心中惊疑,却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握紧了白宸的衣袖,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以此驱散这地底深处的寒意。
冥逆已经等候多时。
他倚在议事厅外的石柱上,一袭黑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手中把玩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当看到白宸三人从光门中现身时,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目光落在了鸢九身上,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是鸢九吧?你小子……这就到手了?”
鸢九被他这般直白的话语逗得俏脸微红,下意识地往白宸身后躲了躲,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白宸没好气地瞪了冥逆一眼,眼中却并无真正的怒意,只是此刻心事重重,不愿多费口舌,“有屁快放。”
冥逆不由得一笑,对伍千殇点了点头,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你先带鸢九姑娘去偏殿休息一下,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我和白宸去见左大人,有要事相商。”
伍千殇和白宸对视一眼,见后者微微颔首,才低声道,“好。”
她转向鸢九,声音虽冷,却透着一丝安抚,“跟我来。”
白宸也对着鸢九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放柔了几分,“等我。”
鸢九知道他的意思,乖巧应下,眼中虽有担忧,却强作镇定,“好,你……小心些。”
目送二人消失在长廊尽头,冥逆才轻轻叹了声,脸上的嬉笑之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走吧,左大人已经在等了。”
说着,他迈步朝隐月深处走去,步伐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白宸最后看了鸢九离去的方向一眼,目光在那拐角处停留了片刻,才颇有几分恋恋不舍地回过头,和冥逆并肩而行。
长廊两侧的火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也不是什么灭门的大事。”白宸淡淡道,目光却始终盯着前方那扇紧闭的玄铁大门。
冥逆没有否认,而是神秘兮兮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苦涩,“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小事……”
第984章 活捉夜何
白宸回到末刃后,冥逆看到鸢九的第一面竟是打趣,这让白宸虽心下不安,却也察觉到或许并不是大事,冥逆只是回答于他而言不算小事。
白宸看了他一眼,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冥逆带着他来到议事厅,沉重的玄铁门无声滑开。
厅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燃烧,只见左暮负手而立,背对着门口,一袭玄色长袍在穿堂风中微微摆动。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立即转身,只是那原本挺拔的背影似乎比往日佝偻了几分。
“师父。”冥逆微微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人带来了。”
白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左暮缓缓回过头,对着冥逆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
随即看向白宸,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无奈与疲惫,才叹了口气,“你这小子,如今怕是我也打不过你了。这几年的修行,看来让你脱胎换骨了。”
“何事?”白宸开门见山,不想再多做寒暄。
他太了解左暮,若非天大的麻烦,这位向来从容的左大人不会露出这般神情。
左暮无奈,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有一个任务。”
“说。”白宸皱了皱眉,左暮如今的顾左右而言他让他感到十分不安,那种被命运扼住咽喉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左暮闭了闭眼,仿佛在斟酌措辞,最终直直盯着白宸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十二星宫与我们取得联系,重金……活捉夜何。”
白宸瞳孔骤然收缩。
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冷冽下来,连烛火都为之摇曳不定。
“不接。”白宸几乎想都没想,立即回答道,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左暮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并未动怒,只是叹了口气,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那永恒的黑暗。
“小宸,你冷静听我说完。十二星宫的眼线早已在魔界周边徘徊,就等着魔族出动。按照他们的风格,应该是等魔界周边城池大幅沦陷,民不聊生之际,才会打着为民除害的幌子,当众斩杀魔族少主鼓舞士气、提升威望,随即一呼百应,展开反攻。”
“魔祖还要多久?”白宸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可怕。
左暮也抬眸看他,却只是看到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左暮心下一跳。
他意识到了什么,白宸这般试探,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左暮闭了闭眼,回应了他的试探,声音沙哑,“三天。魔祖还需三天才能彻底稳固境界,率军出征。”
“所以隐月会做什么?”白宸追问,步步紧逼。
“什么都不做。”左暮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力,“我们不能插手,也不敢插手。”
“那为何要帮助十二星宫活捉夜何?”白宸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愤怒,“末刃向来中立,从不站队,这次为何要破例?”
“他们开出了一个我们无法拒绝的条件。”左暮叹了口气,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白宸,那眼神中竟带着几分怜悯。
“什么条件?”白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以玄灵之力,让亡者再生。”左暮轻声道,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白宸的心头。
白宸瞳孔骤缩,身体猛地一颤,突然一个踉跄,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扶住身旁的石柱,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嵌入坚硬的岩石。
师父……
绝刀师父那消散在永恒战场的身影,那碎裂的绝念手环,那最后温柔的笑,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闪过。
很显然,十二星宫便是抓住了他无法拒绝复活绝刀这一点,才能提出如此要求。
他们调查得如此清楚,知道绝刀是他的软肋,知道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一边是有着血缘关系,永远都在守护他的孪生兄弟,是那个为他挡下无数风雨的夜何……
一边是在自己最危难的时刻将自己拉出泥潭,带着自己修炼,领着自己一步步变强,最终为他魂飞魄散的师父绝刀……
白宸只觉得头痛欲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凌迟,是要他在心口上生生剜下两块肉。
“那位的决定……是答应他?”白宸听见自己用颤抖的嗓音问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左暮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你知道的,夜何在那位眼里,和……和狗没有什么区别。为了玄灵之力,为了末刃万年的基业,牺牲一个夜何,在他看来是值得的。”
“而且,你的召集令还掌握在那位手里。”说着,左暮语气悠悠,却透着刺骨的寒意,“这是那位的意思,你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因为你不照做,那位可以让你死……甚至,可以让你们所有人死。”
“我去找他。”白宸几乎毫不犹豫地转身出门,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
“小宸!”然而,他还没有走出两步,却被冥逆拉住了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你冷静一点!”
“那是我亲哥,你叫我怎么冷静?”白宸回头盯着他,几乎是嘶吼出声,眼眶通红,“难道要我去亲手捉他?还是要我看着他死?”
“你现在的状态,除了激怒他,去送死,还能干什么?”冥逆皱着眉,冷声呵斥。
白宸咬了咬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鲜血从嘴角渗出,“如果我不去,这件事情就没有任何转机。我不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当作祭品。”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不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左暮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沉重而压抑,“末刃是地下黑市,不可能站队,一旦有了立场,失去中立地位,我们将会成为十二星宫,乃至整个人类的盯梢和打击对象。”
第985章 致命软肋
左暮让白宸接受活捉夜何的任务,白宸瞬间难以保持冷静,冥逆和左暮只能好言相劝。
“这样末刃的存在便没有任何意义,历经万年建立的遍布全大陆的情报网络将会毁于一旦。到时候,死的不只是夜何,还有我们所有人,还有……你师父复活的唯一希望。”
“我来解决。”白宸毫不客气地直视左暮,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不就是三天,我来拖延这三天,魔族出兵之前,我会让他们没有时间和精力找末刃的麻烦。”
“小宸,你变了。”突然,冥逆轻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白宸愣了愣,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试图平复体内翻涌的气血。
“心魔一除,你变得更像个人类了。”冥逆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变得有七情六欲,会愤怒,会恐惧,会为了守护的人不顾一切,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如同一把冰冷的兵器,只知道执行命令,不知痛苦,不知欢喜。”
“你想说什么。”白宸淡淡地道,声音依旧紧绷。
冥逆道,“死士,还是更适合做一把兵器。有了感情,就有了弱点,就有了……致命的软肋。”
白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平静下是波涛汹涌的暗流。
“以玄灵之力,让亡者再生。”冥逆接着道,语气凝重,“他们能够许诺这样的条件,说明已经掌握了部分玄灵之力,而我们,目前手里只有五枚卷轴,还剩三枚,才能八图重聚,彻底解开玄灵之力的封印。”
“在那之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不能打草惊蛇。”
白宸瞳孔微缩。
八图重聚,那是关乎整个大陆命运的秘密,也是末刃存在的最终意义。
“你的命有更重要的事去做,知道吗?”左暮也叹了口气,道,“你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那位手里。”
白宸微微垂眸,沉默了许久。
阴影中,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再失态。
许久,他长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种决定,眼中的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坚定,“我还是去一趟吧。”
这次,冥逆没有阻拦,而是点了点头,松开了手,“你能想清楚,就好。”
白宸抿了抿嘴,淡青色灵力微闪,便消失在原地。
左暮和冥逆对视一眼,皆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小子……终归是个孩子,也算是有足够致命的弱点了。
魔界的天空,永远是那种沉甸甸的暗红,如同凝固了千万年的血浆,又似一块被烈火炙烤过的巨大铁幕,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将大地上的一切生灵碾为齑粉。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硫磺与铁锈混合的气息,刺鼻而呛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灼热的砂砾。
偶尔有风从那深不见底的裂谷深处吹来,穿过嶙峋的怪石与累累的白骨,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如同无数亡魂在低声啜泣,诉说着这片土地上亘古不变的悲凉与暴虐。
白宸独自站在魔宫前的广场上,一袭白衣在这暗红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目,如同一簇倔强的雪,落在血染的尘埃里。
山风猎猎,卷起他的衣袂与发丝,在空中狂乱地飞舞。他
微微仰着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那扇门高达十丈,通体由玄黑色的陨铁铸就,门上雕刻着狰狞的魔纹,在暗红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
门后,便是魔祖夜孤,那个站在玄灵大陆权力巅峰、翻云覆雨的男人。
他没有犹豫,没有畏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迈步上前,右手按在那冰冷的门扉上,掌心传来刺骨的寒意。
微微用力,沉重的殿门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吱呀”声,缓缓开启,如同巨兽缓缓张开的口,将他吞入腹中。
殿内幽暗得近乎诡异,与外界那压抑的暗红截然不同,这里是一片深沉的黑,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
唯有穹顶之上,稀疏地镶嵌着几颗硕大的夜明珠,投下惨白而微弱的清辉,如同墓地里摇曳的鬼火,将高踞于王座之上的那道身影衬得愈发威严难测,也愈发……不像活人。
夜孤单手支颌,斜倚在那张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巨大王座上。
他身姿慵懒,仿佛一尊沉睡了万年的雕塑刚刚苏醒,又仿佛只是在假寐。
那双深邃得如同无底深渊的眼眸半阖着,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分辨不清他究竟是在小憩,还是在以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姿态,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他一头墨色的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如同流淌的夜色,又似倾泻的瀑布,垂落在玄色的锦袍上。
周身没有丝毫气息外泄,没有灵力的波动,没有威压的释放,可就是这种近乎“虚无”的状态,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低头臣服,仿佛那不是一个生灵,而是这片天地本身的意志化身。
白宸站在大殿中央,与王座相隔数十丈。
脚下的黑石地面光滑如镜,却冷得刺骨,寒气透过薄薄的靴底,一寸寸侵蚀着他的肌肤。
他没有行礼,没有低头,脊背挺得笔直,只是直视着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怯懦,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愤怒与质问。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声音平静,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下汹涌的暗流,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在空旷死寂的大殿内回荡,撞在四壁之上,碎成无数冰冷的回响。
夜孤缓缓睁开眼。
那双漆黑如渊的眼眸终于完全睁开,如同两轮黑洞降临世间,落在白宸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喜怒,没有温度,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只有一种俯瞰蝼蚁的淡然,一种看待尘埃的漠然。
仿佛白宸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器具,一个数字,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被抹除的符号。
第986章 召集控制
得知隐月交给自己的任务是活捉夜何后,白宸孤身前往魔族,因活捉夜何的任务而与魔祖对峙。
“这是你的任务。”夜孤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悦耳,如同大提琴最低的弦音,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不接受这个任务。”白宸的声音发冷,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夜孤望着他,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件原本以为已经了解透彻的器物。
片刻的审视后,他轻轻地笑了笑。
那笑容极淡,极轻,像是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却让白宸的瞳孔猛地收缩。
夜孤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白宸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的舒展,看清那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看清那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温润而冰冷的光泽。
然而,就在那手腕内侧,一道暗红色的曼珠沙华纹身若隐若现,那花纹与白宸腕间那道一模一样,甚至连花瓣舒展的弧度、花蕊盘踞的姿态都分毫不差,仿佛出自同一柄刻刀,同一片灵魂。
白宸心下猛然一沉,像是突然坠入万丈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夜孤轻轻动了动手指,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拨弄琴弦,又像是在牵引着无形的丝线。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白宸的右腕传来。
那不是攻击,不是压迫,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带来肉体上的疼痛,却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刻入骨髓的牵引。
那力量温柔得可怕,如同母亲牵着孩子的手,如同蜘蛛操控着落入网中的飞蛾,如同傀儡师提着丝线的末端。
它无视了白宸的意志,无视了他所有的修为与抵抗,直接作用于那枚烙入血脉的印记,作用于他最本源的生命链接。
砰!
白宸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膝盖弯曲,重重砸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
那撞击声沉闷而惊心,在死寂的大殿内格外刺耳。
他跪下了。
跪在夜孤面前,跪得笔直,脊梁依旧如同一杆标枪,却跪得毫无反抗之力。
他想要撑起身体,想要调动灵力,想要撕裂空间,可所有的力量在那一瞬间都仿佛被封印在了身体深处,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他只能跪着,像是一个被抽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尊严被碾碎在冰冷的地板上。
夜孤站起身了。
他走下王座,一步一步,缓慢而从容,玄色的锦袍拖曳在黑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的白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得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他的声音淡得没有丝毫感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真以为,杀了一个万妖之主,就有资格在我面前叫板?”
白宸双膝跪地,看着自己右手手腕。
那道曼珠沙华纹身正在以一种妖异的方式缓缓蠕动,仿佛活过来一般,漆黑的纹路中竟溢出了鲜红的血液。
那血不是从伤口流出,而是仿佛从纹身本身渗透出来,一滴滴,一串串,将原本漆黑的花纹染得鲜红,宛若一朵真正的、盛开在黄泉彼岸的曼珠沙华,妖艳,诡异,触目惊心。
剧痛从腕骨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抬起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末刃背后的创立者,果然是你。”
难怪,难怪夜何能够随意进入隐月,随意使用鬼刀的身份,随意参与锻骨炼魂塔,甚至能在隐月最核心的区域来去自如,而整个隐月的高层却无一人提出质疑,无一人敢有半句微词。
那所谓的规矩,禁忌,在真正的掌控者面前,不过是一纸空文。
夜孤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轻蔑,像是在夸奖一个刚刚学会数数的孩子,“以你的脑子,应该不止猜到这点吧。”
白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灰般的冷静。
他继续说着,声音愈发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是你和苍河共同创立,对吗。”
“否则,若是不能确保绝对掌控,琉璃殿怎么可能允许鬼刀这样的存在成为少殿主,君浅凤这种一大门派的招牌人物怎么可能随意进出琉璃殿,如同进出自家的后花园。”
“原来是因为,不论是鬼刀,还是君浅凤,都只是琉璃殿手里的棋子,都是你们布局天下、操控众生的一枚枚无足轻重的筹码。”
夜孤冷笑了一声,没有否认。
那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也是最冰冷的默认。
“让我代替他去。”白宸道,他抬起头,直视着夜孤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你要向十二星宫交差,拿我交出去。”
“本座倒是想让你去,”夜孤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是淬了毒的匕首,“但是你服下髓陨丹后,只有修炼鬼血才能生还。他们知道鬼刀必然修炼鬼血,因此只要他们对你动手,你的鬼血会瞬间将你暴露,连一丝一毫辩驳的余地都不会有。你去了,不过是白白送死,还会打草惊蛇,坏了本座的全盘计划。”
白宸脸色刷的惨白,毫无血色。
“别说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想不到,对你的脑子而言未免太过虚伪了些。”夜孤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本座留你性命,只是因为你的命,是阿翊用命换来的。否则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还有资格跪在本座面前大吵大叫?”
“想清楚自己的位置,”夜孤微微俯身,那俊秀的面容在白宸眼前放大,吐出的气息冰冷刺骨,“不该你多嘴的时候就闭上。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别动多余的感情,或许还能多活几日。”
白宸沉吟了片刻,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第987章 玄灵之力
白宸与夜孤对峙,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夜孤只是心念一动,从右手手腕处传来的力量便让白宸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下跪。夜孤,原来才是这道召集令背后的操控者。
许久,白宸长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带着血腥味。
声音也缓了下来,不再是刚才的激烈与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一种暴风雨后的废墟般的荒芜。
“我会让他们在魔族出征之前,都不再有精力关注这件事情。”
说着,他在魔祖微微收缩的瞳孔注视下,顶着周身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心悸的碰撞声,一点一点,一寸一寸,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在颤抖,膝盖在剧痛,腕间的曼珠沙华纹身血流如注,顺着修长而苍白的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漆黑的地面上,发出触目惊心的滴答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白宸却只是神色平静,静静地看着夜孤。
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淡漠,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的命是师父给的,所以我愿意用命来偿还他的恩情,但不代表,我会对你言听计从。”
白宸的语气平静异常,平静得让人心惊,“师父为我而死,你又是师父的执念,是我在这世上斩不断的因果。所以我不会将召集令泯灭,也不会断臂求生,召集令就在这里,我的命你可以随时取走,但若是你没有动这条命……”
他顿了顿,伸出那只染血的手腕,血液顺着手臂滑落,滴在衣襟上,绽开一朵朵凄厉的红梅。
“我就笑纳了。”
说着,白宸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再看夜孤一眼,径自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殿门走去。
白衣染血,背影挺直,如同一柄折断后又重新锻造的刀,带着满身伤痕与不屈的锋芒,消失在魔宫那沉重的黑暗之中。
然而,白宸走出大殿,还未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就响在耳畔。
“去哪里。”
白宸愣了愣,脚步顿在原地。他缓缓转过身,魔宫长廊幽暗深邃,壁上的长明灯将光影拉扯得斑驳不定。
只见夜何就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一袭玄衣几乎与殿内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张苍白的脸在昏暗中格外清晰。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白宸,目光却死死锁在白宸右手腕上。
那里,曼珠沙华的纹身仍在渗血,暗红的血珠顺着手腕的弧度滑落,滴在洁白的衣袖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你为何会在此?”白宸皱了皱眉,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问道。
夜何看着他,淡淡地反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这里是魔族,我为何不会在此?”
“你被召集令召回,难道不是因为十二星宫?”白宸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潮水般漫了上来。
“是。”夜何点了点头,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我自愿去十二星宫。”
“为什么?”白宸的语气中不免带了几分焦躁,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难以抑制的急迫,“你一旦落入他们手里,九死一生。他们会让你受尽凌辱,把你当众斩首,将你的头颅挂在旗杆上鼓舞士气,你……”
“你能问出这种问题,说明脑子还不太清醒。”夜何看了他一眼,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像是一根针,狠狠刺进白宸的心脏。
白宸心下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
夜何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殿外那暗红色的天空,声音低沉而清晰,“他们敢以玄灵之力作为筹码,就说明哪怕他们如今无法控制,也是已经找到了召唤玄灵的方法,或者有把握使用玄灵的力量。玄灵……那是凌驾于九重天之上的存在,足以毁灭整片大陆的灾厄。”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落在白宸染血的袖口上,眼神暗了暗,“在我们有足够的能力对抗玄灵之前,隐月若是公开立场,无异于将最后的火种亲手熄灭。末刃是地下势力,是阴影里的刀,一旦站到阳光下,就会被第一个焚毁。”
“他们提出这样的条件,表面是交易,实则是威胁。”夜何的声音依旧淡淡,却透着一股透骨的寒意,“若是玄灵有能力毁灭整片大陆,那么末刃现在的选择,或许能够让我们留下一线希望。哪怕忍辱负重,哪怕苟且偷生,至少还能够谈将来,不至于全军覆没。小宸,大局为重,这四个字,你不该不懂。”
白宸神色微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当然懂,可他不愿懂。
“况且……”夜何说着,突然转过头看向他,唇角竟微微扬起,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却显得格外刺眼,“用我的命,换绝刀的命,一条命还清我们兄弟俩的恩情,我觉得不亏。甚至很划算,不是吗?”
“我的恩情不用你来还。”白宸咬了咬牙,眸光深沉如墨,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如此轻易地将你交出去,让末刃怎么想,让魔族怎么想?能够为了一己之私在战前将自己的少主送往敌人手中,这样的势力,这样的领袖,日后谁还敢追随?谁还愿意卖命?”
夜何闻言,却只是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满是自嘲与苍凉。
“丢出去一条狗,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了。”
“什么?”白宸神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
“魔族不需要向魔祖行跪礼,只有我要。”夜何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重砸在白宸心上,“从小到大,无论我做了什么,无论我为魔族流过多少血,在那些人眼里,我始终是耻辱,是魔祖一时兴起捡回来的异类。这就意味着无论我能做到哪一步,都不会被魔人真正看得起。”
第988章 交换情报
白宸强行突破召集令的控制,从魔宫中走出后,却被夜何拦住,夜何冷静地给他分析利弊,在白宸质疑这个选择是否可靠时,自嘲地坦白了自己在魔族的真实地位。
“既然如此,不如废物利用,用我这条不值钱的命,换大家一个将来。”
“不过……这也是我的选择罢了。”夜何微微垂眸,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他兑现了当初应允的所有承诺,给了我活命的机会,给了我变强的可能。我就不会背叛自己答应的条件,也永远不会背叛他,这是我做出当年的选择时,就欠他的。”
白宸抿了抿唇,喉头哽咽,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那些话堵在胸口,化作一阵尖锐的疼。
他当然知道夜何的用意。
若是能够让鬼刀为自己所用,那么十二星宫哪怕玄灵降世,对末刃网开一面的机会也非常大。
毕竟是遍布全大陆的情报网络,和一把最锋利的刀,哪怕末刃并不能百分百归顺,但只要能够获取其中的训练体系和绝对忠诚的召集令,对十二星宫而言都有着不小的利用价值。
这样即使琉璃殿和魔族都不在了,也能够尽最大的力量保住白宸,保住这颗最后的种子。
从这个角度来看,牺牲一人,却可以最大程度保留希望,也不怪夜孤会忍痛做出这样的抉择。
只是这牺牲的人……是他在世的唯一亲人啊。
夜何见他神色痛苦,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他悄悄地对他使了个眼色,然后上前一步,抬起手,故作宠溺地揉了揉白宸的头发,将那原本整齐的发丝揉得微乱。
“进去吧。”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哄劝,“不在这说了。”
白宸咬住下唇,将那股几乎要冲破眼眶的酸涩生生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看夜何的眼睛,只是跟在夜何身后,一步一步,默默地重新踏入那幽深如渊的魔宫。
玄衣与白衣的背影在长廊中并肩而行,一暗一明,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主人。”
夜何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空旷得近乎死寂的魔宫大殿内轻轻回荡。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节,玄色的衣袂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在漆黑如镜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浓重的阴影。
夜孤高踞于王座之上,单手支颌,姿态慵懒而散漫。
当他看到跟在夜何身后踏入大殿的白宸时,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忍不住扬了扬唇,似笑非笑地开口,“想通了?”
白宸站在夜何身侧半步之后,一袭白衣在这幽暗的殿内显得格外刺目。
他偏过头去,不再看王座上的男人,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
他没有回答,沉默便是他此刻唯一的反抗。
夜孤似乎早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也不恼,只是轻笑一声,抬起右手,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刹那间,一道无形的屏障自王座向四周蔓延开来,如同一滴墨汁落入清水,迅速晕染、扩张,最终将整个魔宫正殿笼罩其中。
屏障所过之处,空气中的尘埃仿佛都被凝固,光线变得扭曲而模糊,殿外那暗红色的天光被彻底隔绝,连风声都消失殆尽。
此刻,这座大殿仿佛被从整个世界中剥离出来,成为一个独立存在的、绝密的囚笼。
“好了,该演的也演完了。”夜孤撑着下巴,淡淡地道,语气中那股属于魔祖的威严瞬间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随意,“说说吧,你们俩到底是怎么想的。这里没有外人,也没有眼线,有话直说。”
“我要知道情报。”白宸冷哼一声,终于转过头来,直直刺向王座上的男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意与急切,“全部的情报。从十二星宫到安居,从萧琴月到太阴玄灵,我要知道隐月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你小子还记仇呢。”夜孤面带戏谑地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当时萧琴月可是你亲手带进魔界,也是你以命相保才让她活了下来。否则,以她当时的能力,怎么可能还能让她偷偷留下那么个玩意儿监视本座?也不至于当着那玩意儿的面,本座不得不用召集令委屈你演那么一出戏。”
“你自己不也没废掉那玩意儿,还反过来利用上了。”白宸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虽冲,却透着一股熟稔的默契,“萧琴月现在怎么样了?”
“这得你自己去接头了。”夜孤摊了摊手,姿态无奈,“你当年留下的眼线尝试过与我们接触,但不确定我们是否能够信任,试探出假的鬼刀并不是你本人后,就糊弄走了。那小子滑得像条鱼,如今又藏在十二星宫,连隐月的人都摸不清他的具体位置。”
白宸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目光如炬,没有半分闪躲,那双漆黑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夜孤对上他的目光,更加无奈,知道这家伙没有那么容易打发。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终于开口道,“根据现有的情报来看,太阴玄灵的召唤方式,与萧琴月应该有着无法分割的关系。甚至可以说,她就是那把钥匙。”
“嗯。”白宸轻轻点头,陷入沉思。
他微微蹙眉,在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沟壑,片刻后抬眸,“若是十二星宫如此拥护太阴玄灵的原因是十二星宫乃太阴一脉的后裔,那么整个十二星宫直系血脉的灵力【星斗】,和萧琴月的灵力【太阴月华】截然不同,就很说明问题。普通的星斗之力不过是借助星辰余晖,而太阴月华却是直接沟通月之本源,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如同萤火与皓月。”
“看十二星宫对萧琴月的重视程度,明显是【太阴月华】要高于普通的【星斗】。”夜孤补充道,声音低沉而凝重。
第989章 关于安居
夜何将白宸劝服后,两人回到魔宫中,夜孤对宫殿内部设下禁制,双方这才开始互换情报,白宸直接问起了萧琴月的去向。
“若是如此,十二星宫近万年才出一个【太阴月华】,那可就值得推敲了。他们把她当宝贝一样供着,不应该只是因为她天赋异禀,而应该是因为她身上流着开启某种禁忌的鲜血。”
“我也是这么想的,萧琴月极有可能是召唤太阴玄灵的关键祭品,或者说……容器。”白宸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阴霾,“末刃监测不到萧琴月的行踪吗?以你们的情报网,连一只蚂蚁都逃不过,何况是个大活人?”
“监测不到。”夜孤摇了摇头,眉头罕见地皱了起来,“自从妖榜大比结束后,她就好像在十二星宫彻底消失了。哪怕是几次重要的秘境出世,也没有看到她的身影。仿佛被什么人刻意藏了起来,藏在一个连末刃都探查不到的禁地之中。”
“我明白了。”白宸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重,“我会与林青初接头。他是我在十二星宫埋得最深的一颗棋子,若连他都不知道,那事情就真的麻烦了。”
说着,他抬起头,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关于安居,查到哪里了?”
夜孤闻言,不由得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赏,也带着几分凝重。“倒是被你问到关键了。”
“隐月在无尽渊海中锁定了‘安居’的根据点,那地方藏在海底火山群的腹地,被天然的迷阵和人工的禁制层层包裹,寻常人连靠近都做不到。”夜孤缓缓道,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我们花了整整三个月,才确定里面的气息没有九重天的波动。确认安全后,让影卫悄悄地潜入了。”
白宸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静待下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道已经结痂的曼珠沙华纹身。
“可惜,里面早已人去楼空。”夜孤无奈地摊了摊手,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桌椅散乱,茶杯里的茶水尚温,连炼丹炉里的火焰都未完全熄灭。所幸是他们明显是突然察觉到什么,仓促撤回,留下不少痕迹。最后,冥逆凭借着一些蛛丝马迹,在三百里外的暗礁群中设计抓到一个‘安居’成员,现在还没有拷问出结果。那家伙的嘴硬得很,像是被下了某种禁制,一旦触及核心机密,就会神魂剧痛。”
“就在这个关头,十二星宫帮他们解围了?”白宸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时间卡得这么准,未免太过巧合。”
“对。”夜孤笑了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事关十二星宫和小何的安危,隐月对‘安居’的调查虽不至于完全停滞,却也着实需要放缓一段时间。毕竟,十二星宫开出的条件,足以让末刃内部那些老狐狸们暂时转移注意力。他们这一招围魏救赵,用得漂亮。”
白宸略作沉思,指尖在石壁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只需要帮助他们拖延到第二次人魔大战爆发,整片大陆源源不断的情报传来,隐月也不会有这么多心思再去关心‘安居’的死活。到时候,战火一起,谁还顾得上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
“对。”夜孤肯定了他的猜测,长出一口气,靠在王座上,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不出意外,十二星宫和所谓的‘安居’……必然有脱不开的联系。甚至我怀疑,安居根本就是十二星宫养在暗处的一条狗,专门替他们做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若是如此,夜何这一趟,怕是不得不送了。”白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否则十二星宫就能名正言顺地以末刃不配合为由,让隐月根本无法继续调查下去。他们会用各种手段施压,直到我们交出夜何,或者……直到我们被彻底吞并。”
一直垂首安静侍立一旁的夜何闻言,神色平静地看了白宸一眼,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又很快垂下眼眸,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不论他们的选择是什么,他早已做好了准备,从踏入这座大殿的那一刻起。
“正是如此……”夜孤叹了口气,声音忽然变得悠远而苍凉,半是缅怀,半是感伤地道,“当年我和你师父,也是这样走到了对立面。那时候,也是这般内忧外患,也是这般身不由己。”
白宸抬眸,目光如炬,“关于我师父的死,你究竟知道什么?”
“等你查到‘安居’,不就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夜孤也看着他,轻声道,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痛楚,“阿翊的死,从来都不是意外。那背后牵扯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要黑暗得多。我现在告诉你,对你没有任何意义。”
“只不过……以我对十二星宫的了解,萧漠那老东西极其擅长玩弄人心,当初正是利用了你师父的年少轻狂,将他架在正派魁首的位置,才不得不以身作则,带头诛魔。”夜孤长叹,“否则,我也不至于走到被阿翊亲手封印的地步,若是我在,他也不至于……身消道殒。”
白宸沉吟片刻,又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无用,最终道,“行。你不说,我自己查。”
“那你说,眼前我哥这事,怎么办?”白宸没好气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躁,“总不能真把他洗干净了脖子送过去吧?”
“你们兄弟俩自己安排。”夜孤懒洋洋地撑着下巴,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的感伤只是一场幻觉,“任务很简单,既要将他送给十二星宫,让他们以为拿捏住了我们的命脉,又要让他活着回来。至于怎么做到……那是你们的事,本座只看结果。”
说着,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隐月的人手你都可以调动,包括那批从不轻易示人的影卫。必要的时候,可以暴露几条暗线,只要能把人带回来,代价再大也值得。”
第990章 将计就计
白宸在夜孤口中获取了关于萧琴月和安居的情报后,回归眼下活捉夜何的任务,夜孤将隐月的人马皆交予他调遣,要求将夜何送到十二星宫,却又安全带回。
白宸闻言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跟我走。”走到夜何身边时,他低声道了句。
夜何朝着夜孤微微行礼,直到后者摆了摆手,才直起身,默默地跟在白宸身后离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魔宫那幽深的长廊尽头,只留下殿内那盏摇曳的灯火,和夜孤那道孤独而深沉的目光。
冥河边。
这里是魔界的边际,天地间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斧劈开了一道裂痕。
只需越过脚下一条蜿蜒如墨龙的冥河,便是属于人族的光明世界,而另一边,则是魔界那永远沉甸甸的暗红天空。
河水并非寻常的水流,而是由无数亡魂的执念与怨气凝聚而成,漆黑如墨,黏稠如浆,无声无息地流淌着,偶尔翻起一两个气泡,破裂时散发出腐朽的腥甜。
河面上没有桥,只有终年不散的灰白雾气,如同招魂的幡,在河面上缓缓飘荡。
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在河畔,背对着魔界,面向那从冥河对岸望去,隐约可见的、属于玄灵大陆的苍翠远山。
他身着一袭黑衣,宽大的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黑纱垂落,随风轻轻摆动,遮住了面容,也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鬼刀。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块被风沙侵蚀了千年的礁石,沉默,冷硬,不见底。
黑纱之下,那双眼睛正凝视着河面,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三个时辰,从日暮站到月升,任由河面上飘来的阴寒湿气浸透衣衫,任由那刺骨的冷意一寸寸侵蚀骨髓。
夜何从冥河结界走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道身影。
他踏出光晕的瞬间,脚步微顿,黑宝石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鬼刀”,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按照计划,他本该独自前往约定地点,而不是在魔界的边缘就被拦下。
“你怎么来了?”夜何开口,声音在冥河边显得格外清冷,被河风一卷,便碎成了几缕。
身着鬼刀装饰的青休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只水囊,那水囊是玄黑色的皮革缝制,上面用金线绣着末刃的暗纹,递了过去。
“路上带的,魔界的酒太烈,怕你喝不惯,试试这个。”他的声音依旧是招牌式的雌雄莫辨,带着几分闲适与随意,仿佛只是在寒暄,关心一个即将远行的友人。
夜何看着他,目光在那只水囊上停留了片刻。
他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复杂地看了眼前这个无比熟悉的身影一眼,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沉默地接过水囊,拔开塞子。
一股清冽的香气飘散出来。
这不是酒,是水。
山泉水的味道,清甜,凛冽,带着玄灵大陆特有的草木气息,仿佛能让人一瞬间回到天之涯那片苍翠的松林下,回到那些并肩看云卷云舒的午后。
夜何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在水囊的皮面上压出几道白痕。
他抬眸,深深地看了青休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了黑纱,仿佛直直看进了对方的眸子里。
然后,他仰头饮了一口。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沁人心脾,却也在那一瞬间化作一道寒流,窜入四肢百骸。
他又饮了一口,动作比第一口更加缓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拖延。
最后,他还是将水囊递还给青休,声音低沉,“多谢。”
青休接过水囊,垂下眼帘,黑纱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只片刻,夜何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无力,仿佛全身的力气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抽离。
灵力在飞速流逝,如同沙漏中的细沙,拦不住,留不下,丹田处那枚刚刚稳固不久的南明离火火种,此刻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他的腿开始发软,视线开始模糊,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砂砾。
他扶着身旁的石柱,缓缓滑坐在地,玄色的衣袍铺散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是一朵凋零的花。
他抬起头,望着那道黑衣身影,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终于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却又迅速被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和认命所取代。
“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青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风拂过,吹动他帷帽上的黑纱,遮住了那一双翻涌着痛苦、挣扎与决绝的眼眸。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密集而沉重,踩碎了冥河边死一般的寂静。
数十道身影,从暗处走出,从雾气中浮现,从河对岸的岩石后闪出,将夜何团团围住。
率先现身的十二人,他们身着统一的暗色劲装,胸前绣着星辰图案,每一颗星都代表着十二星宫中的一位座下,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银辉。
其中不少都是早已闻名大陆的身影,比如曾经有过多次接触的萧云归,此刻正抱着剑,倚在一块巨石上,眼神复杂地望着场中。
为首之人,是一名中年男子,面容阴鸷,鹰钩鼻,薄嘴唇,嘴角噙着一丝志得意满的冷笑。
他腰间悬着一柄星辰长剑,剑未出鞘,剑意却已弥漫全场,压得冥河的水面都微微下沉。
梁弦。
十二星宫的十二星座之一,八重天初期的修为,在玄灵大陆也算是一方人物,以心狠手辣、精于算计着称。
他走到夜何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轻蔑与嘲讽,仿佛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野兽。
“魔族少主?呵。”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夜何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动作粗鄙而轻慢,如同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也不过如此,谅你有天大的能耐,也是一个中药后会倒下的废物。”
第991章 将人带走
鬼刀装扮的青休将夜何骗出魔界,一碗掺了药的清水喂给夜何,让他短时间内灵力尽失,浑身无力。十二星宫的人马适时出现,为首之人梁弦对夜何进行打量。
夜何任由对方打量,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碗水里的药,是十二星宫秘制的“锁灵散”,无色无味,专封灵脉,让他在短时间内灵力尽失,浑身无力,甚至连抬手都变得困难,仿佛全身的骨骼都被抽去,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他只能冷冷地望着梁弦,那双好看的黑宝石般的眼眸里,只有一种近乎于平静的、仿佛在看死人的冷漠。
那目光里没有屈辱,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写下结局的死人。
梁弦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不喜欢这种眼神,极度不喜欢。
这个明明已经沦为阶下囚、命悬一线的家伙,却依旧高高在上,依旧用那种俯瞰蝼蚁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梁弦才是不值一提的尘埃。
这种眼神让他想起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天才,想起了那些他费尽心机才能扳倒的对手,想起了……自己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自卑。
他松开夜何的下巴,站起身,然后,猛地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那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冥河边格外刺耳,如同惊雷炸响,惊起了河面上栖息的寒鸦。
力道之大,带着灵力外泄的劲风,将夜何的头狠狠偏向一侧。
夜何的嘴角瞬间溢出一缕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玄色的衣襟上,殷红刺目,在暗红的背景下绽开一朵凄厉的花。
他的脸颊很快肿了起来,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印,可他没有吭声,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只是缓缓转过头,再次望向梁弦,那双眼睛里的冷漠,丝毫未减,反而更深了几分,像是在说,你就这点本事?
青休的身形微微一动。
仿佛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反应,是他握刀的手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养成的、无法抑制的肌肉记忆。
杀意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一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伪装。
他的手已经按上了灵戒,指尖触到了那柄黑色彼岸冰冷的刀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全身的灵力都在咆哮。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亮出黑色彼岸。
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指节发出咯吱的声响,指甲刺破掌心,任由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滴在冥河边的黑石上,发出细微的、被河风吞没的滴答声。
黑纱之下,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那是他自己咬破了舌尖。
梁弦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挑衅与试探,“怎么?鬼刀大人,心疼了?莫非这魔族少主,与末刃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青休没有说话,他的手缓缓从灵戒上松开,垂落身侧,掌心一片血肉模糊,可他看都没有看一眼。
他微微抬起头,帷帽下的目光透过黑纱,冷冷地迎上梁弦的视线,声音冰冷,“梁弦大人,人已经交到你们手里了。按照约定,验货之后,便与末刃无关。你若是想节外生枝,本座不介意让十二星宫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鬼刀。”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梁弦见状,嗤笑一声,似乎对鬼刀的威胁不以为意,但也没有继续挑衅。
他收回目光,挥了挥手,不耐烦地道,“带走。”
十二星宫的人马一拥而上,将夜何粗暴地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特制的星辰锁链缠绕上他的手腕与脚踝,那锁链上铭刻着封印灵力的符文,一触及皮肤便深深嵌入,勒入皮肉,勒出一道道血痕。
他们没有因为他是魔族少主而手下留情,反而更加用力,有人甚至故意踩在他的手指上,发出令人牙心悸的骨裂声。
夜何没有太多的力气挣扎,甚至没有发出一声闷哼,只能闭上眼,任由他们摆布,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只是在被拖拽起身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越过梁弦的肩膀,望向那道黑衣身影,平静得出奇。
临行前,梁弦走到青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虚伪的熟稔与调侃,“不愧是未曾失败的鬼刀大人,这次多亏了你。回头,我会在宫主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说不定日后十二星宫与末刃,还有更多的合作机会。”
青休冷哼一声,侧身避开他的手掌,语气淡漠如冰,“还望十二星宫不要忘记答应给末刃的报酬。末刃做事,向来钱货两清,不欠人情,也不留把柄。”
梁弦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那是自然,只要他能够平安回到十二星宫,十二星宫允诺的条件,自然不会抵赖。”
他着重强调了“平安”二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青休语气渐沉,寸步不退,“药是十二星宫给的,他也已经按照十二星宫的要求服下,人是按照十二星宫的要求约在冥河边,我已经活着交到了你手里。若是途中遭遇不测,被魔族劫了,被安居截了,或者你们十二星宫自己没本事将他护送回府,可赖不到我末刃身上。”
梁弦皮笑肉不笑,眼神微眯,“鬼刀大人说的哪里话,十二星宫也是希望不要抓住什么证据,将这个事情赖到末刃头上。毕竟,鬼刀大人亲手送出的水,亲手迷倒的人,若是又被鬼刀大人亲手救下,这传出去……”
青休语气微冷,寸步不让,黑纱下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那您尽管放心好了,末刃绝不会让十二星宫查出分毫破绽。倒是梁弦大人,路上小心些,魔族少主虽失了灵力,可毕竟还是魔族的少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您这十二星座的位置,怕是也要挪一挪了。”
梁弦依旧皮笑肉不笑,道,“如此甚好。那便……后会有期。”
青休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帷帽下的黑纱随风轻摆,遮住了他紧抿的唇。
第992章 半路搭救
梁弦将夜何粗暴绑走,临走前与青休对峙,谁也不让谁。
梁弦说完后会有期后,便笑了笑,转身离去,星辰长袍在冥河边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十二星宫的人押着夜何,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冥河对岸的浓雾之中。
夜何被拖行在地,玄色的衣袍磨破,露出血肉模糊的膝盖,在漆黑的河滩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
他甚至没有多看青休一眼,只是望着前方那片属于人族区域的天空,那永远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乌云,缓缓闭上了眼睛。
青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看着那抹玄色最终被浓雾吞没。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胸膛在剧烈起伏,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几乎要窒息。
这是真正的鬼刀,白宸才应该有的姿态,他已然模仿得入木三分。
冷硬、无情、不择手段。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白宸那层黑衣之下,那颗心早已千疮百孔,血流如注。
夜何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属于人类区域的远方。
青休缓缓闭上眼,那双深邃的眼眸被眼帘遮住,也遮住了里面翻涌的所有情绪。
他扭头,朝着乾陵的方向走去,一步,两步,步伐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渐渐消失在魔界那暗红的天幕下,如同一滴融入血海的墨,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此刻,冥河边空无一人,只有那滩血还在石板上,殷红刺目,在河风的吹拂下渐渐干涸、变黑,证明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证明着有人曾在这里亲手将半条命交给了深渊,证明着那份比冥河更深、比暗红更沉的羁绊。
押送夜何的马车,在荒无人烟的小路上缓慢前行着。
这是一片被遗忘的荒原,地面龟裂,寸草不生,暗红色的岩土在暮色中泛着铁锈般的光泽,仿佛整块大地都曾浸泡在血泊之中。
车轮碾过碎石与枯骨,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吱声,像是某种垂死巨兽的低吟。
拉车的是四头被驯化的低阶灵兽,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鼻息喷吐间带着硫磺的腥臭。
十二星宫的押送队伍分散在马车四周,个个神色紧绷,手按剑柄,警惕地扫视着这片死寂中潜藏的危机。
几乎没有人会认为,魔族能够如此轻易地让他们将夜何带走。
“放肆!”
突然,一道声音自半空中炸响,如同惊雷撕裂天幕,又似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灵府之上。
那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震颤,震得在场众人耳膜生疼,灵力运转都为之一滞。
拉车的灵兽发出惊恐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车厢掀翻。
梁弦的手僵在半空。
那只刚刚抚过夜何下巴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皮肤冰冷的触感。
他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阴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浓烈的兴味所取代。
天际尽头,暗红色的云层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撕开,一道身影疾射而来。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所过之处,空间都隐隐扭曲,留下一道道漆黑的裂痕,仿佛连虚空都无法承受那股力量的碾压。
灰白色的袍角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宣告死亡的幡。
梁弦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他笑了。
他的笑容阴冷而得意,如同一只嗅到猎物气息的豺狼,又像是赌桌上终于等到对手亮出底牌的赌徒。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底跳动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看样子,救你的人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丢在马车角落的夜何,伸手抚过他下巴上那道被自己指甲划出的血痕,指腹沾了血,在夜何衣襟上随意一抹,留下一道暗红的污迹,“可惜啊,来的人不知道够不够看。”
夜何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他半阖着眼眸,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浓重的阴影,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他的呼吸微弱而绵长,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梁弦也不在意,转身走下马车,靴底踏在坚硬的岩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整了整衣袍,抬头望向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星辰长剑。
这时,马车内,夜何咬紧的牙关才微微一松。
那一直绷着的、如同弓弦般随时会断裂的意志,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随即又被无边的疲惫淹没。
一股鲜红自唇角流下,顺着下巴滴落,在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上晕开一朵刺目的血花。
他的十指指尖已然血肉模糊,指甲碎裂,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有的伤口深可见骨,被粗糙的麻绳反复摩擦,早已结痂又被磨破,反反复复,惨不忍睹。
梁弦状若疯魔,简直是一个以折磨人取乐的不折不扣的疯子。
为了逼问魔祖的近况和魔族的部署,愣是一根一根掰碎了他的指甲。
那过程漫长而残忍,每一下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都伴随着梁弦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夜何记得那痛楚,记得指甲被硬生生剥离时,那种连灵魂都在颤抖的绝望。
此时的夜何,脸上、身上、手臂上,到处都是血痕,鞭伤、烫伤、利刃划破的口子纵横交错,短短几个时辰,已经不成人样。
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右腿膝盖处肿得老高,是被星辰锁链生生砸裂的。
可他始终咬着牙,没有开口,没有发出任何一声痛呼。
哪怕在最痛的那一刻,他也只是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将所有的嘶吼都咽回肚子里。
他只是沉默地承受着,如同过去无数个独自舔舐伤口的日子一样。
马车外,天空中的身影已经逼近。
那是一道修长的身影,灰白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仿佛携带着黄泉的阴冷气息。
第993章 双绝对峙
在十二星宫的人马将夜何押送回城的过程中,一道声音自半空中炸响,灰白身影迅速逼近。
他的面容模糊,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迷雾笼罩,唯有那双眼睛清晰可见,沉静如渊,深邃如海,瞳孔深处仿佛有万千蛊虫在游动,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淡然,以及一种看透生死轮回的漠然。
鬼渡人。
魔族的传说,以蛊入道,行走于阴阳两界的存在。
有人说他已活了上万年,有人说他早已死去,如今只是一具被蛊虫驱动的躯壳。
无论真相如何,他的名字在玄灵大陆便是禁忌,是连九重天强者都不愿轻易招惹的噩梦。
这身影气息略显虚浮,周身灵力波动并不凝实,似乎并不是他的本体,只是一具以秘法凝聚的分身。
可即便如此,那股威压依旧如同实质般倾泻而下,让在场的十二星宫众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脸色发白,握着武器的手心渗出冷汗。
他抬起手,动作轻缓,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
然后,一掌拍下。
那一掌无声无息,没有罡风呼啸,没有气浪翻涌,甚至没有任何灵力外泄的光芒。
只有一股无形的、却足以在规则层面超越生死的意志,如同天穹塌陷,如同黄泉倒灌,直直朝着囚车笼罩而下。
他的目标不是梁弦,甚至不是那些押送的十二星宫弟子,而是那辆囚车。
他要一掌震碎囚笼,救出夜何。
掌力未至,囚车四周的地面已经开始塌陷,那些铭刻着封印符文的星辰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仿佛下一秒就会寸寸断裂。
然而,就在掌力即将落下的瞬间,另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鬼渡人与囚车之间。
同样气息虚浮,同样只是一具分身,可那道身影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又似一道横亘在天地间的天堑。
他负手而立,衣袂飘飘,面容清隽如古画中的仙人,唇角甚至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似温和儒雅,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仿佛掌控万物的威严。
萧漠。
十二星宫的先祖,与苍河、魔祖、鬼渡人齐名的绝巅强者,真正的九重天巅峰,半步踏入那传说中的境界。
他只是轻轻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便有一股柔和的星光自他掌心涌出,化作一面流转着万千星辰的屏障。
鬼渡人那足以毁天灭地的一掌落在屏障上,竟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被尽数挡下,消弭于无形。
“鬼小子,几十年不见,你还是如此莽撞啊。”
萧漠开口,声音悠远而空灵,如同从九天之上传来,又似在每个人的耳畔低语,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臣服。
鬼渡人收回掌,那双沉静的眼眸冷冷地望着萧漠,瞳孔深处的蛊虫似乎躁动了一瞬。
“让开。”他的声音极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萧漠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无奈,又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从容。
“鬼小子,想从我十二星宫手里抢人,你啊,还是嫩了些。”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下方那辆囚车,“魔祖既然已经将他交了出来,你又何必多此一举?莫不是……魔族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鬼渡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两具分身,两道目光,在虚空中交汇,碰撞出无形的火花。
空气仿佛凝固,时间仿佛停滞,下方的众人只觉得呼吸困难,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胸口,连心跳都变得艰难。
两人在空中对峙,谁都没有再出手。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一具分身之间的胜负早已没有意义,真正的博弈在眼神与意志的交锋中已然展开。
萧漠微微侧过头,对下方的梁弦淡淡道,“带他走。”
他的声音很轻,却随着无形的灵力波动,清晰无比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如同神谕,不可违抗。
梁弦如梦初醒,连忙挥了挥手,十二星宫的人马押着囚车,迅速朝远方驶去。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急促而慌乱的咯吱声,很快便消失在夜色沉沉的荒原尽头。
鬼渡人依旧立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没有追。
他知道,萧漠既然亲自出手,哪怕只是一具分身,也必然在四周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不能追,一旦本体贸然降临,便是提前引发两个绝巅势力之间的全面战争,那样的代价,即便是魔族,此刻也承担不起。
他只是望着囚车消失的方向,那双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萧漠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在夜风中飘散。
“既然魔祖已经做出了抉择,你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呢。鬼刀交给本座之前,你没有察觉,而今到了本座手里,本座定然不会让他轻易离开。”
鬼渡人收回目光,冷冷地看了萧漠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死去的故人。
“鬼刀……”
他口中默念,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身形缓缓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夏夜的流萤,又似祭奠亡魂的纸钱,飘散在夜色中,归于虚无。
萧漠负手站在原地,望着那些光点飘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夜风拂过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确认那道气息不会卷土重来,鬼渡人真的已经离去,才缓缓转过身,朝着囚车消失的方向望去。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属于十二星宫的巍峨神殿。
一步踏出,身形便已在千丈之外,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星光残影,以及荒原上那辆空荡荡的、破碎的囚车残骸。
十二星宫的地牢,建在地下三十丈处。
这里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死寂,仿佛是被整个世界遗忘的坟墓。
甬道狭长而曲折,每一步踏下去,都能感觉到脚下石板上黏腻的湿滑,那是经年累月积攒的血垢与潮气混合而成的污秽。
第994章 夜下救援
鬼渡人分身出手,想要将夜何救下,却被萧漠的分身拦住,他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离开。
十二星宫地牢的墙壁由整块的黑曜石砌成,石面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封灵阵法,暗红色的符文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如同一条条蛰伏的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
任何灵力在此都无法运转,一旦踏入,便如同被拔去了爪牙的猛兽,只能任人宰割。
牢房狭窄低矮,只有三尺宽,五尺长,七尺高,如同一口竖起的棺材,将人活活困死在方寸之间。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霉味、铁锈的腥气,以及某种肉体开始溃烂后的甜腻恶臭,吸入肺腑,便让人作呕。
夜何被丢进去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口气。
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铁链吊在头顶,手腕高高悬起,脚尖勉强触地,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一双早已不堪重负的手腕上,铁链深深勒进皮肉,磨破了皮肤,嵌进了骨头,每一次细微的晃动,都带起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双手已经看不出原来修长白皙的样子,十指血肉模糊,指甲全部碎裂,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有的指尖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茬,在污浊而潮湿的空气中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的脸上满是干涸与新鲜的血污,交错纵横,如同一张破碎的面具。
左眼肿得完全睁不开,眼皮呈紫黑色,高高隆起,右眼角有一道深深的裂口,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滴在衣襟上,早已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
他的嘴唇干裂,布满咬痕,那是他在剧痛中为了不发出声音而硬生生咬出来的。
他的衣袍被扒去了外袍,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中衣上满是鞭痕、刀割的痕迹,布条翻飞,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皮肉。
肋骨断了三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破碎的骨骼,带来撕裂般的绞痛,左臂脱臼,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右腿小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隐约可见断裂的筋脉,明显是梁弦用匕首一刀一刀、故意放慢速度割出来的。
可那双眼睛依然半阖着,瞳孔涣散,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却没有流露出半分情绪。
梁弦站在牢房外,隔着铁栏望着他,手中还捏着那把染血的匕首。
他眼中满是阴鸷与不甘,他折磨了整整四个时辰,用尽了手段,这个魔族少主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更别提吐露半点魔族的情报。
这让他感到一种被蔑视的暴怒,却又无可奈何。
“魔族少主,也不过如此。”他啐了一口,将匕首在铁栏上擦了擦,转身离去,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甬道尽头。
地牢恢复了死寂。
夜何闭着眼,呼吸微不可闻。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如同溺水的人,抓不住任何东西,四周是冰冷刺骨的海水,一寸寸淹没他的口鼻。
可他依旧死死咬着牙,舌尖抵着上颚,用那一点尖锐的痛楚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没有让自己晕死过去。
一旦彻底失去意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入夜。
十二星宫的地牢,迎来了它建成以来第一位不速之客。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那些封灵阵法在他面前仿佛形同虚设,暗红色的符文甚至未曾亮起警示的光芒。
只有一道隐藏在阴影中的淡青色光芒,在绝对的黑暗中无声亮起,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又似黄泉路上引魂的鬼火,静谧而致命。
沿途的守卫几乎都在一瞬之间悄无声息地倒下。
他们甚至来不及眨眼,来不及拔刀,喉咙便被一道细若发丝的空间之刃轻轻划过,连鲜血都未曾喷涌,便已软软瘫倒在地,瞳孔涣散,死不瞑目。
光芒之中,一道墨色身影缓缓浮现。
白宸。
他站在牢房外,隔着那根根乌黑的铁栏,望着里面那道被吊在空中的身影。
他的身形隐匿在空间的褶皱里,如同一道不存在的幻影。
漆黑的眼眸在看到夜何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道无形的空间刃,薄如蝉翼,锋锐无匹。
刃光一闪,精准地斩断了铁栏上的锁链,切口平滑如镜,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
锁链断裂的脆响,在死寂的地牢中显得格外刺耳。
白宸推开牢门,走了进去。
那扇门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呀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白宸从靴中拔出一柄短刃,刃身漆黑,没有反光,踮起脚,割断了吊着夜何手腕的铁链。
那铁链早已与血肉黏连,割断时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撕裂声。
夜何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前栽倒,白宸伸手接住了他,双臂稳稳地环住那具残破的躯体。
他很轻,轻得可怕,仿佛这数日的折磨已经抽干了他所有的血肉与骨骼,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架子。
白宸抱着他,感受着怀中那具遍体鳞伤的躯体的重量,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非人的高热与冰冷交替的温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那酸涩直冲眼眶,烧得他眼底生疼。
他低头望着夜何的脸,那张曾经妖孽般绝美、令无数人侧目的脸上,此刻满是血污与伤痕,肿胀、开裂、苍白,几乎辨不出原来的模样,左眼肿得睁不开,右眼半阖着,瞳孔涣散,看不到焦点,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哥。”白宸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尾音却在颤抖。
夜何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如同被风吹动的蝶翼。
那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一点一点,艰难地,最终落在了白宸脸上。
他看了很久,很久,仿佛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在看。
然后,他的唇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却让他整张破碎的脸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温柔。
第995章 安全撤离
当夜何被带到十二星宫的地牢时,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然而当夜,白宸便悄然潜入了地牢中。
“你来了。”夜何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那三个字里,没有责怪,没有委屈,只有难以言说的信任与释然,像是漂泊了千万年的孤舟,终于看见了彼岸的灯火。
白宸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夜何身上的伤口,一手揽住他的肩背,一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
夜何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微弱的气息拂过白宸的颈侧,带着血腥味,却让白宸觉得那是这世上最珍贵的温度。
他转身,淡青色的光芒再次在脚下亮起,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中。
空间开始扭曲,牢房的墙壁、断裂的铁链、地上的血污,都在光芒中变得模糊、遥远。
光芒骤盛,随即消散。
地牢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有铁栏上那两截断裂的锁链,静静地散落在冰冷的石地上,切口平整光滑,是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唯一的证据。
“快点!”
几乎就在两人消失的同一瞬间,甬道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铠甲碰撞的铿锵声。
梁弦带着大批人马赶到,火把的光芒将昏暗的甬道照得通明。
他站在空荡荡的牢房前,望着那断裂的铁链,望着那空无一人的牢房,脸色铁青,手在剧烈颤抖。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一双眼睛里燃烧着暴怒与难以置信的火焰。
那目光扫过地上死去的守卫,扫过那平整得不可思议的切口,最终落在那片空荡荡的黑暗中。
“找!”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在甬道中回荡,惊起一片令人心悸的回响,“给我找!到底是谁救走了他,人在哪里!就算是把十二星宫翻过来,也要把他们给我找出来!”
火把的光芒在甬道中剧烈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头困兽,在黑暗中无声咆哮。
魔界的夜,比玄灵大陆更长,更沉,更冷。
这里没有星辰,没有月光,只有无边无际的墨色苍穹低低压在天际,像是被一只巨手捂住了口鼻,透不进一丝光亮。
寒风从魔渊深处呼啸而来,卷着细碎的黑雪,拍打在魔宫高耸的石壁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千万个亡魂在暗夜中低声哭泣。
魔宫深处的寝殿里,烛火被厚重的鲛绡帐幔隔绝了风声,却依旧在无形的气流中微微摇曳,将四周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恍若鬼魅。
白宸将夜何安顿在魔宫深处最隐秘的寝殿中,四壁由墨玉岩砌成,能隔绝一切神识探查,殿角燃着安魂的龙涎香,袅袅青烟在昏暗中缓缓升腾,散发出苦涩而清冽的气息。
他将夜何轻轻放在那张宽大的玄玉床上,后者的身体陷入柔软的锦被中,苍白的脸陷在玄色的枕面上,几乎要与那深色融为一体。
白宸打来一盆温水,浸湿了素白的软布,亲手替他擦拭身上的血污。
那水换了一盆又一盆,从清澈到浑浊,从温热到冰凉,仿佛永远也洗不尽那些渗入皮肉的肮脏。
夜何的中衣早已被血浸透,与伤口黏连在一起,白宸只得用短刃小心翼翼地挑开布料,每揭开一片,都能看到下面狰狞的创面。
鞭痕纵横交错,像是一张张扭曲的蛛网覆盖在苍白的肌肤上,刀割的伤口皮肉外翻,有些已经开始泛白溃烂,那道深可见骨的小腿伤最是触目惊心,断裂的筋脉在血肉中若隐若现,像是一条条死去的蚯蚓。
白宸的手很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取来魔宫珍藏的九转还魂膏,用指尖挑了少许,轻轻涂抹在那些翻卷的伤口上。
药膏触及血肉的瞬间,夜何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微微痉挛了一下,眉头紧蹙,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白宸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暗色,然后继续包扎。
夜何已经昏死过去,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奇异地平稳。
苍白的脸上,那些伤痕在灵药和他体内鬼血的作用下缓慢愈合,青紫渐渐褪去,红肿渐渐消散,可那曾经飞扬的眉眼间,却仿佛被刻上了某种洗不去的疲惫。
他的十指被白宸用浸过药汁的细布仔细包裹,每一根手指都被妥帖地安置在锦被之上,不再悬空,不再受力。
白宸跪在床边,低头望着他,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表情。
可若有人凑近细看,便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烛火在床头跳动,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那双漆黑的眼眸映得幽深如潭,潭底似有暗流翻涌,随时可能决堤。
身后,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压,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韵律之上,让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白宸没有回头,整个魔界,敢不敲门就进入夜何寝殿的,只有一个人。
夜孤站在门口,负手而立。
他身着一袭玄色广袖长袍,衣摆上绣着暗金色的魔纹,在烛火中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越过白宸的肩头,落在床上那道遍体鳞伤的身影上,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深潭中落入了一粒石子,涟漪微起,转瞬又归于沉寂。
“十二星宫……”他的声音低沉而慵懒,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压迫感,“好大的胆子。”
白宸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转身与之对视,身形在夜孤面前显得格外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夜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白宸也没有避让,坦然迎上。
“你救他出来,用的是飞廉的空间法则?”夜孤问道。
白宸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第996章 下鬼刀令
白宸利用空间法则,亲自潜入十二星宫将夜何无声无息地救出,安全带回来魔界。
夜孤得到答案,微微颔首,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只是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背影在门框中勾勒出一道孤绝的剪影。
“萧漠的本尊就在十二星宫坐镇,你能从他眼皮底下把人救走,倒是出乎本座的意料。”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白宸神色不动,没有说话。
夜孤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鬼刀令的事我听说了。你自己小心,救人是救人,杀人是杀人。下一次,就没那么好运了。”
白宸终于抬眸,望着门口那道玄色的背影,烛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
“十二星宫,我是灭不掉。”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来的,带着淬了血的冷意,“但区区梁弦,等着吧。”
夜孤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他一眼,神色不明。
他没有再说什么,迈步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殿外无尽的夜色之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寝殿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夜何浅淡的呼吸。
白宸收回目光,低头望着夜何那张苍白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同一时刻,隐月深处。
这里与魔宫的森严不同,更像是一处被世人遗忘的幽境。
灰蒙蒙的天空下,连绵的殿宇隐没在终年不散的薄雾之中,没有鸟啼,没有虫鸣,只有风穿过回廊时发出的低低呜咽。
左暮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神色平静。
他一身青衫,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素淡,像是一株生长在断崖边的孤松。
冥逆坐在他身后的案几旁,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汤的颜色深得发褐,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冷雾。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杯沿,指节修长,动作慵懒,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眸中,却透着几分凝重。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仿佛在等什么,又仿佛只是在享受这片刻的沉默。
片刻后,一道黑影无声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身形如烟似雾,几乎与地上的影子融为一体。
“大人,最新情报,梁弦的寝殿,收到了鬼刀令。”那声音低沉而急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左暮的眉头微微一挑,原本平静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波澜。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黑影身上,“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鬼刀令悄无声息地破开十二星宫的护殿大阵,直直钉入梁弦寝殿的床头,入木三寸。梁弦……看到后,被惊得连滚带爬。”
冥逆放下茶杯,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无奈。
“那小子,还真是片刻都不愿意等。”他站起身,走到左暮身侧,两人并肩而立,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无奈与担忧。
左暮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飞廉的空间法则,出乎了萧漠的意料。他能从十二星宫把人救走,靠的是萧漠没来得及反应,靠的是那老狐狸的轻敌。可暗杀梁弦……”
左暮话音微顿,神色复杂,眉宇间凝起一层淡淡的霜色,“萧漠不是傻子,同样的招数,不会中两次。那老狐狸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此刻怕是已经将十二星宫守得铁桶一般,就等着那小子自投罗网。”
冥逆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虚无的灰雾,“是啊……梁弦不是普通人,他是十二星座中出手最狠,最听话好用的刀,也是萧漠最得意的棋子。萧漠一定会在他身边布下天罗地网,请君入瓮。那小子若是敢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那将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杀局。
左暮转过身,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远处的雾气翻涌着,像是隐藏着无数未知的凶险。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这小子,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冥逆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滑入喉间,带着透心的凉意。
他抬眸望向魔宫所在的方向,目光悠远。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隐月依旧沉静如水。
……
牛斗之墟。紫薇垣。
十二星宫。
暮色沉沉,最后一缕天光被巍峨的宫墙吞没,整座大殿陷入一种近乎实质的幽暗之中。
十二根盘龙巨柱高耸入顶,柱身上镶嵌的星辰石在黑暗中泛着冷冽的幽蓝微光,如同一双双俯瞰众生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殿内的一切。
穹顶之上,一幅巨大的星图缓缓流转,那是以灵力驱动的十二星宫护宫大阵的具象化投影,星辰轨迹交错纵横,本该是固若金汤的象征,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
萧漠端坐在大殿深处的玄玉高台之上,身影被星图投下的斑驳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一身白袍,衣摆上绣着的暗纹在幽光中若隐若现,面容隐没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刀锋,此刻正死死盯着眼前梁弦双手呈上的那枚鬼刀令。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牌,非金非铁,非木非石,材质似是从九幽黄泉中捞出的冥铁铸就,触之生寒。
令牌正面刻着曼珠沙华纹饰,以及一柄狰狞的短刃,刃口处有一道暗红色的血槽,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
背面则是两个古篆大字“鬼刀”,笔画扭曲如鬼爪,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
令牌斜斜地钉在梁弦捧着的檀木托盘上,入木三寸,切口平整得不可思议,仿佛那不是木头,而是豆腐。
萧漠看着那枚鬼刀令,神色灰暗难明,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下汹涌的暗流。
第997章 身份之谜
白宸在十二星宫救下夜何后,顺手给梁弦的床头插了一枚鬼刀令,引起轩然大波。
萧漠缓缓抬起手,指尖在令牌上方虚虚一握,一缕灵力缠绕上去,却在触及令牌的瞬间被一股阴冷的气息弹开。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的阴霾又浓重了几分。
“本座不是在锁灵散动了手脚,只要鬼刀碰过锁灵散,这几天内都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和位置。”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激起层层回音,“让你们监视鬼刀,为什么昨夜,还能有人出现在十二星宫?还能有人悄无声息地带走魔族少主?”
梁弦跪伏在地,双手高举托盘,头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面。
他脸上冷汗直冒,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面前的青石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单薄的衣衫紧贴着皮肉,在殿内阴冷的气流中微微发抖。
“先祖……”梁弦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鬼刀的行踪一直都在隐月,属下的人日夜盯着,不敢有半分懈怠。而且鬼刀昨晚……确实在执行任务,任务现场甚至有不少人能够作证。属下实在不知,这鬼刀令究竟是如何……”
“够了。”萧漠冷冷地打断他,目光如电,在梁弦身上扫过,像是要将他里里外外剖开看个透彻。
梁弦顿时噤声,整个人伏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
萧漠神色微沉,修长的手指在玄玉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梁弦的心口上。
“那是谁?”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除了鬼刀,还有谁有能力无声无息地带走他?还有谁能悄无声息地突破十二星宫的护宫大阵,在本座的眼皮子底下留下这枚鬼刀令?”
大殿内一片死寂,唯有星图流转时发出的细微嗡鸣,像是某种巨兽在黑暗中低吟。
这时,一直侍立在一旁阴影中的萧云归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开口提醒道,“先祖,圣女不是在魔界留下了一枚天眼吗?魔族少主即便要逃,也必须回到魔族。只要天眼还在,他无论逃到何处,都逃不过我们的追踪。”
萧漠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思索。
他抬起右手,五指在空中虚虚一握,掌心处顿时绽开一道刺目的白光。
那光芒迅速扩散,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幕,悬浮在大殿中央。
光幕中画面流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的水镜,先是泛起层层涟漪,随即渐渐清晰。
画面里,正是魔界那片永夜的天空。
一道淡青色的光芒撕裂了厚重的魔云,如同流星般坠入魔宫深处。
光芒散去,显露出白宸的身影。
他怀中横抱着一个人,那人衣衫破碎,浑身是血,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正是奄奄一息的夜何。
白宸的脚步很快,几乎是瞬间便没入了魔宫最深处的殿宇之中。
随即,画面剧烈一颤,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黑手猛然捂住了镜头,所有的影像都在刹那间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虚无。
“魔祖……”萧漠盯着那片黑暗,语气森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光幕应声碎裂,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白宸……”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杀意,“这个人的身份,你们查了多少年,到现在还没有查出来?”
萧云归和梁弦同时低下头,不敢接话。
萧漠猛地站起身,白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负手走下高台,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星辰石便暗灭一颗,仿佛连这大殿的阵法都在畏惧他的怒意。
“他出现的时候,你们说他是鬼刀,”萧漠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现在他和鬼刀同时出现,如果他是鬼刀,那鬼刀又是谁?如果他不是鬼刀,那昨夜在隐月执行任务的人又是谁?你们当本座是傻子,还是当这天下人都是傻子?”
萧云归忍不住问梁弦,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困惑与凝重,“昨夜出现鬼刀是真的吗?你亲眼所见?”
“千真万确。”梁弦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锐,“出手方式,步法路数,与鬼刀一模一样。那柄标志性的黑色彼岸,那神出鬼没的身法,属下绝不会认错。而且……而且昨夜的任务现场,确实死了人,死法也与鬼刀惯用的手段分毫不差。”
萧漠停下脚步,转向萧云归,目光如炬,“那天交货的鬼刀是真的吗?”
萧云归神色复杂,回忆着当日的情形,缓缓道,“与鬼刀的气息,语气,身形,也没有半分区别。”
“你的意思,”萧漠的神色明显变得难看了几分,眼底像是酝酿着一场雷霆风暴,“是末刃随便找一个人,都可以伪装得和鬼刀一模一样,连你一个八重天都看不出来?还是说,这世上凭空多出了第二个鬼刀?”
“是属下失职。”萧云归无奈而不甘地低下头,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早知道,当时就应该逼鬼刀出手,验明正身。”
“在末刃的面前对鬼刀出手,你是想与末刃开战吗?”萧漠实在是有些气笑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你以为末刃是什么?是街边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还是你觉得自己已经强到可以无视君浅凤的地步了?”
“先祖,与末刃开战,我们又有何惧?”萧云归抬起头,年轻的面庞上写满了不服与傲气,“十二星宫底蕴深厚,又有先祖坐镇,难道还怕了一个藏头露尾的杀手组织?”
“你知道末刃的底细吗?你就开战?”萧漠没好气地道,伸手指了指萧云归,又无力地放下,像是对这个后辈的莽撞感到头疼。
第998章 护你周全
白宸在十二星宫留下鬼刀令的举动,让萧漠对他和鬼刀的身份产生了怀疑,萧云归表示应该直接对鬼刀出手验明正身,萧漠无情驳回。
“你觉得他左暮凭什么能在短短数十年间,将末刃发展到如今的地步,连玄灵大陆各大势力都要忌惮三分?你怎么知道末刃没有九重天?还是说你觉得现在的君浅凤杀不了九重天?”萧漠冷声道。
“他才骨龄三十多……”萧云归明显面露不服,低声嘟囔道。
萧漠摆了摆手,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与凝重,“绝刀二十多就能达到九重天,你凭什么觉得他君浅凤不行?这世上从来不缺天才,缺的只是能活下来的天才。而君浅凤,显然活得很好,而且活得比大多数人都好。”
萧云归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却被萧漠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那不是还有太阴降临,能够带领我们获得最终的胜利。”萧云归又道,语气中带着对那位传说中存在的狂热信仰。
萧漠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沉重。
他重新走回高台,缓缓坐下,像是被抽去了几分精气神。
“太阴至少还要三五年。”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三五年,足够发生太多事情了。足够白宸成长到我们都压不住的地步,也足够末刃将刀锋抵在我们的咽喉上。”
“那您怎么还答应末刃,能够借太阴之力复活一人。”萧云归愣了愣,不解道,“既然太阴还未降临,这承诺岂不是空中楼阁?”
“末刃也不是傻子,知道本座是在敲打。”萧漠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穹顶那流转的星图,眼神深远而复杂,“他们看出了敲打,才会答应本座的要求,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博弈。我们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末刃与白宸之间有所联系,哪怕我们要找他的麻烦,也无从下手。末刃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不然你以为,左暮凭什么能坐稳那个位置。”
“可鬼刀令,不正是白宸放的吗?”萧云归指着梁弦手中那枚漆黑的令牌,不解道,“这难道不是证明白宸就是鬼刀最好的证据?”
“你又如何证明,鬼刀令是白宸所放,而不是末刃的其他雇佣兵?”萧漠看了他一眼,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末刃麾下高手如云,除了鬼刀,还有影魅、冥逆、雷魔,哪一个不是神出鬼没之辈?你凭什么断定这就是白宸的手笔?若是左暮那老东西反咬一口,说我们污蔑,你拿什么去对质?”
若是萧琴月在此,必然问不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萧漠心中暗叹,那个丫头虽然性子冷,但心思缜密,远非萧云归这等莽夫可比。
“可鬼刀公然对十二星座动手,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末刃其心可诛?”萧云归仍不死心,梗着脖子道,“他们接了我们的委托,转头就对我们的人下手,这难道不是背信弃义?”
“你能给出超越魔族少主的价值,末刃就能给你活捉魔族少主。如今有人给出了超越十二星座的价值,末刃便取下他的项上人头,这有什么问题吗?”萧漠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这就是末刃的规矩,也是他们的生存之道。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是……白宸这小子竟是如此狠辣的性子,前脚在十二星宫吃了亏,后脚就要找回场子,连一刻都不肯等。”
梁弦在一旁听着,越听越是心惊胆战。
他想起昨夜那枚破开护宫大阵、直直钉入他床头的鬼刀令,想起那道几乎将他神魂都冻结的杀意,顿时一急,膝行几步,几乎是爬到高台之下,声音带着哭腔,“先祖,您得救救我啊。他能轻易带走夜何,就能带走我的命!那小子既然敢放鬼刀令,就敢取我的项上人头。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我梁家世代为十二星宫效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萧漠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厌恶,却又很快敛去。
他淡淡道,“本座自然不会不管你,但鬼刀手段诡谲,锁灵散的气息三天后未必能够锁定了。十二星宫也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从今日起,你搬来主殿居住,本座会亲自布下阵法护你周全。”
说着,他想了想,目光转向殿外那无尽的夜色,“叫林青初出手吧,让他负责这件事情。有他在,至少能保你三日无虞。”
“多谢先祖!多谢先祖!”梁弦眼前一亮,感激涕零,连连叩首,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安居……”萧云归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道,“安居那边的人,该如何处置?他们与我们联络甚密,若是末刃顺藤摸瓜……”
“你和本座分身一起去一趟。”萧漠目光微冷,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死人,“让安居把与十二星宫相关的痕迹全部抹除。所有的密信、所有的交易记录、所有的联络暗号,一件不留。若是末刃最终还是查到了,就让他们和末刃的重要人物自曝,死也要拉上几个。人魔战事在即,十二星宫没有那么多精力,一次又一次去保住这些废物。”
“为何不让他们继续转移?”萧云归忍不住问,“转移总比抹除来得稳妥。”
“本座第一次用空间法则,刻意隐瞒下,没有君浅凤他们看不出来。”萧漠叹了口气,摆摆手,像是不想再多费口舌,“若用第二次,那就是破绽了,冥逆也不是傻子。那些老狐狸盯着我们很久了,就等着我们露出马脚。”
“别问了,”萧漠说着,有些疲惫地闭上眼,“星杓快出关了,你拿不定主意的,找他去。”
“是。”萧云归低下头,恭敬应声,不再多言。
大殿再次陷入沉寂,唯有星图流转的嗡鸣声,像是某种永恒的宿命在低声吟唱。
第999章 一雪前耻
鬼刀令之事让萧漠肉眼可见的感到疲惫,他睁开眼,望着穹顶之上那缓缓旋转的星辰,目光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层层虚空,落在了魔界那片永夜的土地上。
“琴月在魔界留下的天眼,要是能够听到声音便好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若是能听见,我们也不必如此被动,不必像瞎子摸象一般,在这盘棋局中步步惊心。”
星光幽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头垂暮的雄狮,在黑暗中独自舔舐着爪牙,等待着那场终将到来的风暴。
三日后。
魔界的天仿佛从来没有晴过。
暗红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便可触及,却又厚重得如同凝固的血浆,沉甸甸地悬在头顶,将整片天地都浸泡在一片猩红的幽光里。
那云不是寻常的云,而是由千万年积攒的魔气与戾气凝结而成,偶尔有暗紫色的电光在云层深处无声地游走,像是一条条蛰伏的雷蛇,将天际撕裂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伤口,随即又被翻滚的云浪吞没。
风停了,连裂谷深处那永不停息的呜咽声也消失了,整片魔界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铁锈,灼烧着肺腑,压迫着神魂。
魔宫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不是普通的魔族士兵,而是夜孤亲卫。
那支从不轻易示人、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魔军血薇。
他们身着统一的玄黑战甲,甲片由深渊寒铁铸就,在暗红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哑光,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薄如蝉翼却又坚逾精钢,紧密相叠,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某种巨兽在黑暗中缓慢蠕动。
面覆鬼面,那面具并非雕刻而成,而是以秘法将真正的上古凶魂封入玄铁之中,每一张面容都狰狞扭曲,獠牙外露,眼眶处深陷的黑暗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眸,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只有纯粹的、经过千锤百炼的杀意。
战甲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有胸口处镌刻着一道紫红色的曼珠沙华,花瓣层叠,花蕊如丝,在幽暗中流转着诡异而妖冶的光芒,仿佛是以活人的精血浇灌而成,随着心跳微微搏动。
数千人肃立无声,如同一片沉默的死亡之海,连呼吸都被压制到了极致,整齐得可怕。
他们的修为,最低也在六重天,周身灵力内敛,却隐隐在头顶汇聚成一片压抑的煞云。
为首的十位统领,皆是八重天,十道气息如十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凶兵,虽未出锋,却已让方圆百丈内的空间都微微扭曲。
这是魔界最锋利的刀,是整个魔族花费数百年光阴,以无数天材地宝与鲜血白骨亲手锻造的杀戮机器。
他们不为荣耀而战,不为信仰而战,只为夜孤一人拔刀。
夜孤负手立于高台之上,玄黑长袍在无风中纹丝不动,衣摆上暗绣的魔纹在暗光中若隐若现,像是活物般缓缓游动。
他的身形并不如何魁梧,甚至称得上修长,可当他站在那里,整座广场仿佛都以他为中心塌陷下去,天地间的魔气都在向他臣服、汇聚。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片沉默的方阵,眼神深邃如渊,没有激昂的战前动员,没有慷慨的陈词,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像是直接在神魂深处响起。
“二十二年的等待和隐忍,今夜,随本座踏平十二星宫,一雪前耻。”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
数千血薇同时单膝跪地,右拳抵胸,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一个被精密操控的杀戮整体。
那沉闷的甲胄摩擦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如同远古巨兽苏醒前的第一声心跳,沉重、压抑,却又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地面都在这股声浪下微微震颤,广场边缘的石柱上簌簌落下几缕积年的尘埃。
夜孤微微颔首,深邃的面容上没有丝毫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有一簇沉埋了二十二年的火焰,在这一刻终于悄然复燃。
他转身望向身侧的白宸。
白宸站在高台边缘,一身墨色长袍被远处乍起的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高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的情绪。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漆黑的眼眸望着十二星宫所在的方向,那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魔云,穿透了千里疆土,落在某个他必须要解决的人身上。
那里,也有他今夜的目标。
青休已然收到消息,会提前前往十二星宫,在魔族人马到达之际,趁乱潜入。
他身上还残留着萧漠留下的记号,即便气息已然十分微弱,几乎难以察觉,却足以迷惑十二星宫,让他们在混乱中无法分辨鬼刀究竟是谁。
夜孤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确定,不需要鬼叔配合?”夜孤再次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了几分,“萧漠有一具分身,或许会在关键时刻出现。”
白宸没有看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不必。杀梁弦,我一人足矣。”
夜孤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劝。
“萧漠的本尊和分身,本座和鬼叔都可以替你拖住。”夜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但萧漠随时会找琉璃殿求援,九重天的速度只在瞬息之间,跨越万里也不过是眨眼的工夫。所以你的时间只有一炷香。”
“一炷香后,无论成与不成,你必须撤。多一息,都是死局。”
白宸终于转过头,看了夜孤一眼,他的目光平静得出奇,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波澜,没有畏惧,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漠然。
“够了。”他说。
夜孤没有再说什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下高台。
玄黑的衣袂在空气中划出冷冽的弧度,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战鼓的节点上。
第1000章 人魔之战
白宸将夜何救走,发出鬼刀令的三天后,夜孤率领的魔族兵马准备出征,整个魔界风雨欲来,跃跃欲试。
血薇在他身后列阵而行,步伐整齐,甲胄铿锵,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缓缓涌出魔宫,涌向远方,无声无息,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所过之处,连魔界干裂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白宸站在原地,望着那片黑色洪流渐渐远去,融入暗红色的天际。
风吹起来了,从裂谷深处呼啸而来,卷起漫天沙尘与细碎的黑雪,扑打在他的脸上,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刀子。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云层在翻涌,在旋转,仿佛有什么古老而恐怖的东西正在其中酝酿、苏醒。
二十二年了,从那个雨夜开始,一切的血与火、仇与恨,都将在这一战做一个了断。
人魔之战,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白宸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转瞬又被风吹散。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望着自己右腕内侧那道曼珠沙华,暗红色的纹身在皮肤下微微发烫,如同在呼应着远方那片血薇的战意。
然后,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道淡青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起初只是一点萤火,随即迅速膨胀,化作一道锋锐的光刃,切割着周围的空气,发出细微的嘶鸣。
与之同时,夜孤和鬼渡人与他形成三角之势,各自手中都有一股狂暴的空间乱流在凝聚。
夜孤手中是一团漆黑如墨的暗紫色魔焰,鬼渡人手中则是一道翠绿色的光束。
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广场中央交汇、碰撞、缠绕,最终,三道光芒同时砸向一处虚空。
轰——!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仿佛来自天地本源的震颤。
那片空间如同被重锤击中的镜面,先是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扩大,最终轰然碎裂。
混乱的空间风暴在裂缝中肆虐,将周围的光线都扭曲吞噬。
在这片混乱之中,一扇空间之门缓缓开启,门框由凝固的空间碎片铸就,门内是一片旋转的星海,星光尽头,便是十二星宫的方向。
白宸迈步,踏入空间之门。
他的身影在星海中微微一顿,随即整个人悄然没入阴影,与黑暗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夜孤与鬼渡人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带领着整支血薇紧随其后,黑色的洪流无声地涌入那扇光门,消失在魔界的夜空之下。
很快,整个魔宫都空无一人。
风还在吹,卷起几片枯叶,在空旷的广场上打了个旋,又悄然飘远。
暗红色的云层依旧低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空间撕裂后的焦糊气息,和广场上那几道浅浅的、由空间之力灼烧出的焦黑痕迹,沉默地诉说着一场风暴,即将降临。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玄铁,沉沉地压在十二星宫上空。
这座屹立于玄灵大陆数万年的庞然大物,此刻正沉浸在一片虚假的寂静之中。
守夜的弟子倚在朱漆廊柱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中的长枪斜斜拄在地上,枪尖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秋虫的嘶鸣,凄切而短促,随即被夜风吹散,卷过山峦间那些巍峨的殿宇与浮空的星台。
一切如常,平静得如同过去无数个波澜不惊的夜晚。
没有人抬头望一眼头顶的星空,也没有人察觉到,那片亘古不变的星河,正在悄然扭曲,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缓缓搅动这池凝固了万年的墨。
一道裂缝无声无息地撕开夜幕。
不是闪电,没有雷鸣,更不是流星划过时的璀璨。
那是空间被强行撕裂时发出的、如同布帛破裂般的细微声响,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诡异震颤。
裂缝起初只有一线,如同美人面上的一道疤痕,迅速向两侧蔓延、扩张,边缘处空间碎片如琉璃般剥落,露出后面混沌的虚无。
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最终化作一道横亘数里的巨大空间之门,悬在十二星宫的正上方,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来自深渊的巨眼。
夜孤率先踏出。
玄黑长袍在万丈高空的罡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如墨龙狂舞。
他负手而立,身形并不如何魁梧,却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魔山,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脚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
那双深邃得如同无底渊潭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种俯瞰尘埃的漠然,仿佛他即将踏碎的,不是名震大陆的十二星宫,而只是一窝碍眼的蚁穴。
身后,血薇如同潮水般从空间之门中涌出,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杀意。
那是魔族最精锐的暗杀军团,也是夜孤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数千人列阵于夜空之中,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连星光都被吞噬殆尽。
他们面覆惨白的鬼面,只露出下颌与嘴唇,身着玄黑战甲,甲片在幽暗中不反光,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
每人手持一柄狭长的直刀,刀身漆黑,刃口却泛着淡淡的蓝光。
他们沉默地悬浮着,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甲胄碰撞的杂音,如同一片沉默的死亡之海,静得能听见高空的罡风呜咽。
鬼渡人立于夜孤身侧,灰白色的长袍在风中飘动,与周遭的漆黑格格不入。
他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扫过下方十二星宫的层层禁制,淡淡开口,声音被风送得很远,却清晰地落入夜孤耳中,“东南、西北、正北三处哨塔,已清除。护宫大阵的阵眼,也已埋下蛊种,随时可破。”
夜孤微微颔首,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他抬起右手,五指修长,然后轻轻落下,如同君王在棋盘上落下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
血薇动了。
没有喊杀声,没有号角声,没有战鼓雷鸣。
只有甲胄摩擦时发出的、整齐划一的铿锵声,和利刃破空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声。
第1001章 兵分三路
白宸和夜孤、鬼渡人共同构建空间通道,魔祖亲卫在夜孤和鬼渡人的带领下通过空间通道杀至十二星宫。
数千道黑影从夜空中俯冲而下,如同一场黑色的流星雨,又似无数只嗅到血腥的蝙蝠,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砸落在十二星宫的建筑群中。
火光冲天而起,惨叫撕裂夜幕。
血薇的刀很快,快到人死前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呼喊,也很准,每一刀都割向咽喉、心脉、丹田,绝不浪费半分力气。
一座座浮空的星台在爆炸中崩塌,坠落的巨石砸穿殿宇,将睡梦中的人永远埋在废墟之下。
巡逻的弟子刚刚拔剑,喉咙便已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闭关的长老尚未睁眼,护体灵力便被某种诡异的蛊虫蛀穿,身首异处。
十二星宫措手不及。
他们从未想过,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更未想过,那个人,会是魔界的至尊。
数万年的安逸与傲慢,让他们忘记了魔族与他们的仇恨,也让他们错估了夜孤的疯狂与决绝。
当警钟终于被敲响时,一切已然太晚,鲜血已在夜色中大面积绽放,如同一朵朵妖艳而凄厉的花,染红了白玉台阶,染红了星辰旗帜。
夜孤负手立于夜空之中,俯瞰着脚下的杀戮,神色平静得出奇。
他的衣袍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如同浸透了鲜血。
他静静地看着,看着这座曾与他齐名的势力在火光中颤抖、崩塌,如同看着一场早已写定结局的戏。
与此同时,魔界通往人类领地的边境线上。
夜何站在高坡上,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翻卷。
他望着前方那片沉睡的大地,人类城镇的灯火在远方星星点点,如同地上的星辰,静谧而安详。
他的身上还缠着绷带,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依旧平静得古井无波,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身后,数万魔族士兵列阵肃立。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甲胄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长刀如林,旌旗猎猎,在夜风中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大地在他们脚下沉默,空气在他们周围凝固,这支军队像是一块巨大的、缓缓移动的玄铁,沉重,冰冷,不可阻挡。
夜何缓缓抬起手。
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手指微微张开,然后干脆利落地向前一挥。
身后,数万魔族士兵同时迈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汇聚在一起,如同战鼓擂动,大地在颤抖,在哀鸣。
他们没有喊杀,没有怒吼,只是沉默地、坚定地、不可阻挡地向前推进。
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漫过边境线,漫过荒芜的田野,漫过沉睡的村庄,朝着人类领地的腹地奔涌而去。
夜何走在最前方,步伐不疾不徐。
他的伤还没有好,每走一步,断裂的肋骨都在隐隐作痛,像是有人用钝刀在胸腔里缓慢地割。
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始终锁定在远方那片灯火阑珊处。
夜孤与鬼渡人对十二星宫宣战,白宸孤身刺杀梁弦,而他,则是要让这场战争,开一个对他们最有利的好头。
以雷霆万钧之势,在人类联军反应过来之前,撕开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前方,第一座人类城镇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夜何望着那些温暖的灯火,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怜悯,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静。
“上。”
他说。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魔族士兵耳中,如同死神的低语。
黑色的洪流,淹没了第一座城镇。
没有激烈的抵抗,没有凄厉的惨叫,甚至没有惊醒几个梦中人。
魔族士兵如幽灵般穿行在狭窄的街道上,刀光在窗棂间一闪而逝,鲜血在枕席间无声流淌。
他们占领了城楼,控制了粮仓,封锁了每一条退路。
天亮之前,这片土地,将不再属于人类。
夜何站在城镇中央的广场上,仰头望着天空。
天空依旧漆黑,星辰依旧闪烁,仿佛对地上的杀戮视而不见。
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那缠满绷带的指尖,带来远方硝烟的气息。
他长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随即消散。
他转过身,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黑色的洪流紧随其后,涌向更远的地方,涌向那片尚未被血色染红的黎明。
萧漠立于十二星宫最高处的观星台上。
这座观星台以万年寒玉为基,千丈高的台身直插云霄,台顶方圆不过十丈,四周以白玉栏杆环绕,栏柱上雕刻着诸天星斗的图纹。
夜风在这里已非寻常的风,而是凌厉如刀的九天罡风,寻常灵者站上一瞬便会被撕成碎片。
然而此刻,这足以摧金裂石的罡风在靠近萧漠身周三丈之处,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悄然湮灭,连他衣角都未能掀起半分。
他手中握着那枚不断震颤的传讯玉简,玉简通体莹白,此刻却因接连不断的紧急传讯而泛起刺目的血红色光芒,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催命的符咒,在他掌心灼烧。
每一条新到的战报都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一分,那沟壑纵横的纹路间,沉淀着数百年的从容与淡然,此刻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一点点蚕食。
“报——玄灵大陆西北哨塔失守,魔族前锋已突破第一道防线!守将玄灵子战死,三千灵者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玉简中传出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战场特有的血腥与绝望,尾音被某种巨大的爆炸声吞没,随即彻底断绝。
萧漠的指节微微发白。
“报——牛斗之墟东南粮仓被焚,火势蔓延三百里,边境守军全军覆没!”
第二条战报接踵而至,声音里带着哭腔。
萧漠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东南粮仓那堆积如山的灵谷与丹药,那是十二星宫储备了十年的战备资源,足以支撑一场长达数年的大战。
第1002章 对外求援
血薇的杀来让整个十二星宫措不及防,与之同时,夜何带着其余的魔族士兵,从魔界踏上了人类的领地,迅速占领土地。
萧漠接到一条又一条战报,十二星宫的粮仓原本足以支撑一场长达数年的大战,如今,却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报——梁弦大人的寝殿……传来鬼刀的气息波动,疑似有人潜入!守卫已倒下十二人,皆是咽喉中刀,一击毙命!”
萧漠的呼吸终于有了一丝紊乱。
他猛地睁开眼,深邃如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
鬼刀……那个如同梦魇般的名字,竟然真的敢在他坐镇的十二星宫核心之地现身。
他下意识地想要分出一缕元神探查,却在下一瞬硬生生止住。
因为他感知到了一股更加恐怖的气息,一股让他骨髓都为之冻结的威压,正从极高远的天穹之上,缓缓降临。
“报——紫微垣……紫微垣……上方出现了空间之门……疑似……疑似魔祖亲临!”
最后一条战报已经语无伦次,传讯之人的声音被某种巨大的空间震荡撕扯得支离破碎,最后一个字化作一声短促的惨叫,玉简上的血光骤然熄灭,碎裂成数块,从萧漠指间滑落,掉在寒玉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
萧漠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入肺,冰冷刺骨,带着九天之上独有的清冽,却无法浇灭他胸腔中那股骤然腾起的怒火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苦涩。
他睁开眼,望着远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东南方向的夜幕已被烧成了暗红色,浓烟滚滚,即便是隔着千里之遥,他依旧能嗅到那股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西北方向,灵力爆炸的光芒此起彼伏,如同除夕夜的烟火,却带着死亡的色彩。
而正上方,紫微垣之巅,那片他最为熟悉的星空,此刻正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撕扯、扭曲。
他低估了魔族,也低估了那个年轻人。
他以为,夜孤不会在第一天就亲自动手。
那位魔祖已经沉寂了二十二年,二十二年的隐忍足以磨平任何锐气,他本该继续蛰伏,等待最佳时机。
他以为,鬼刀不敢在有他坐镇的十二星宫的地盘上动手。
有他萧漠在,十二星宫便是玄灵大陆最不可撼动的堡垒,任何宵小都该在千里之外便望风而逃。
他以为,有他在,十二星宫固若金汤。
可夜孤来了。
魔族倾巢而出。
鬼刀也来了,孤身潜入,如入无人之境。
而他在这一刻,却只能站在这千丈高台之上,眼睁睁地看着下方的烽火连城,看着二十二年的布局在这一夜之间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让北斗做好战斗准备。”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砂纸打磨过的铁器中挤出,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与不甘,“去,去向琉璃殿求援。”
身后的传令兵愣住了。
那是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着十二星宫核心弟子的银甲,面容尚带着几分稚气。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他们的先祖萧漠,可是玄灵大陆第一人,怎么可以求援?
求援便意味着承认,连他也无法独自守住十二星宫。
这句话在他舌尖转了又转,最终却被萧漠一个眼神制止。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决然。
“去。”萧漠的神色罕见凝重,一字一顿,“告诉苍河,十二星宫若破,下一个便是琉璃殿。唇亡齿寒,让他自己掂量清楚。”
传令兵浑身一颤,终于低下头,转身飞奔而去,银甲在罡风中碰撞,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被风声吞没。
萧漠负手而立,望着远方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
他的身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像是一株扎根于悬崖边的古松,独自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海啸。
然后,他的身形渐渐模糊,如同一滴墨落入水中,缓缓晕开,消散在夜色里。
这是九重天巅峰强者对空间法则的极致运用,身化虚无,与天地融为一体。
下一刻,十二星宫紫微垣上空的云层骤然炸裂。
那不是雷鸣,不是闪电,而是两股九重天的恐怖气息如同两柄开天辟地的利剑,从夜空中直刺而下,蛮横地撕开了天穹的帷幕。
方圆千丈内的云海被瞬间蒸发,露出其后深邃而冰冷的星空,然而连那些星辰都在这股威压下黯然失色,仿佛畏惧地闭上了眼睛。
一道玄黑如墨,一道灰白如霜。
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脚下的宫殿群。
他们悬于万丈高空,脚下是绵延百里的十二星宫,万家灯火在此刻显得如此渺小,如同蝼蚁的巢穴。
夜孤负手而立,玄黑长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暗金色的魔纹如同活物般在布料上游走。
他的面容在星光与火光的交织下显得格外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双眼睛像是两口吞噬了万载岁月的深潭,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俯瞰众生如视草芥的漠然。
他没有释放任何灵力,可周身的空间却在微微扭曲,仿佛连天地法则都在他面前退避三舍。
鬼渡人立于他身侧,灰白色的长袍飘动,那颜色不是苍老的白,也不是雪亮的银,而是一种仿佛被岁月漂洗过无数次的、带着死寂气息的灰。
他此刻没有如同以往一般刻意掩住面容,面容俊秀,发丝随风轻摆,看起来竟有几分仙风道骨,可那双沉静的眼眸却冷得像万载玄冰,冷冷地望着下方,如同在看一片坟茔。
他的身形时而凝实,时而虚幻,仿佛同时存在于这片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又仿佛根本不在这个世界。
萧漠的身影在他们对面百丈处凝实。
他依旧是一袭素袍,纤尘不染,面容清隽如古画中的隐士,可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平日的淡然与从容,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暴风雨前宁静的凝重。
第1003章 以一敌二
十二星宫深处,先祖萧漠接到一条又一条战报,脸色阴沉,他也没想到,魔族这次竟如此来势汹汹。随着魔祖和鬼渡人共同出手,感受到九重天的气息,他只能说一句向琉璃殿求援,便不得不现身迎敌。
萧漠、夜孤、鬼渡人三人呈三角之势悬于虚空,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可三人之间的那片空间已经开始不堪重负地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即将碎裂的琉璃。
“夜孤。”萧漠率先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地穿透了狂风,在每一寸空间中回荡,“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夜孤望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好久不见啊,老东西。”他的声音慵懒而低沉,像是在与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寒暄,“二十二年了,你的样子,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这般……令人作呕的道貌岸然。”
萧漠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再说话,因为夜孤已经出手了。
夜孤上一句话音刚落,下一瞬间便一掌拍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罡风,没有撕裂耳膜的气浪,甚至连灵力波动都微不可察,只有一股无形的、仿佛能碾碎一切的意志,从他掌心倾泻而出。
那不是试探,不是虚招,而是九重天强者的全力一击。
掌力所过之处,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层层塌陷,星光在那一掌的轨迹上湮灭,连光线都被吞噬,留下一道漆黑的、仿佛能通往九幽地狱的真空通道。
若是这一击未能拦下,即便萧漠无事,掌力余波倾泻而下,整个紫微垣乃至下方方圆十里的宫殿群,都将在这股力量下灰飞烟灭,化为尘埃!
萧漠冷笑一声,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道繁复的印诀,素袍无风自动,周身骤然亮起万千星辰般的光点。
那些光点迅速汇聚,在他身前凝成一面巨大的、流转着星辉的护盾,护盾之上,诸天星斗的轨迹缓缓流转,仿佛将一整片星空都搬到了人间。
灵技:玄天星罡。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没有巨响。
因为在碰撞的中心,声音已经被彻底湮灭。
只有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以超越音速千百倍的速度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冲击所过之处,云层被荡平,罡风被撕裂,就连下方十二星宫的几座偏殿的穹顶,都在这股余波下如同纸糊般被掀飞,瓦砾碎石冲天而起,又在更高的空中被后续的能量乱流碾成齑粉。
整片天地都在颤抖,空间壁障上出现了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纹,像是破碎的镜面,从中渗出令人心悸的虚空风暴。
萧漠身形微晃,向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他脚下的虚空塌陷出一个三尺见方的黑洞,久久未能愈合。
而夜孤,寸步未退。
就在萧漠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刹那,鬼渡人的身影动了。
他如同鬼魅,却没有出手,没有释放任何杀招,只是身形一闪,便凭空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出现在萧漠左侧七丈处,又在一眨眼间出现在萧漠身后三丈,再一眨眼,又回到了原位。
他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柄悬在萧漠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又可能永远不会落下。
不出手,比出手更可怕。
因为萧漠不得不分出一半心神来防备他。
当他每一刻做好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进攻时,对方往往可以选择不出手,可一旦他放松心神,鬼渡人就会给予他致命一击。
九重天强者之间的对决,胜负只在毫厘之间,一半的心神分散,意味着他只能发挥出五成的实力。
他的元神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锁定着鬼渡人那不断变幻方位的身影,可每一次锁定,都像是抓向一团虚无的雾气,徒劳无功。
三人战至半空,缠斗在一起。
夜孤的攻势凌厉如刀,每一招都直取要害。
他并指如剑,一道暗紫色的魔焰从指尖喷薄而出,化作百丈长的刀芒,横斩萧漠咽喉;抬腿如鞭,腿影重重,每一腿都蕴含着崩山裂地之力,踢向萧漠心腹;化掌为爪,五指间缠绕着扭曲的空间法则,直取萧漠天灵。
招式之间毫无间隙,如同狂风暴雨,不给对手丝毫喘息之机。
鬼渡人的身形飘忽不定,总是在最危险的时刻出现在最致命的位置。
当萧漠侧身避过夜孤的魔焰刀芒时,鬼渡人恰好站在他闪避的落点。
当萧漠抬手格挡夜孤的鞭腿时,鬼渡人的气息又出现在他防御最薄弱的肋下。
他始终未曾真正出手,可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萧漠越缠越紧。
可萧漠,以一敌二,竟也没有陷入败势。
萧漠九重天巅峰的修为,比夜孤和鬼渡人都要强上一线。
他的灵力更加浑厚,法则更加圆融,万年的积淀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左手画圆,以“太极星引”卸去夜孤的魔焰刀芒,将那足以焚毁山河的火焰引向高空,化作一朵巨大的、凄艳的火莲,在夜空中无声绽放。
他右掌横推,以“不动如山”硬接夜孤的鞭腿,掌心与腿影相撞,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气浪翻滚,将下方的一座钟楼拦腰斩断。
他身形微侧,以“咫尺天涯”的步法,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鬼渡人那如影随形的威慑,每一步踏出,脚下都生出一朵星光凝聚的莲花,托着他在这片狂暴的战场中游走自如。
即便面对两位同境界强者的围攻,他依旧守得滴水不漏,甚至偶尔还能反击一二。
他并指一点,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星辰光束激射而出,逼得夜孤不得不横臂格挡,袖袍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袖袍一挥,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劲气扫向鬼渡人,虽未伤及对方,却也让那道灰白的身影不得不暂退十丈,以避锋芒。
第1004章 鬼刀气息
萧漠与与魔祖和鬼渡人战在一起,九重天巅峰的修为比魔祖和鬼渡人还要强上一线,一打二竟也没有陷入败势。
只是,他无法对战局产生任何决定性的作用。
下方的十二星宫,已经化作一片火海与血海。
血薇如同黑色的潮水,分散在十二星宫的各个角落,与十二星宫的弟子们战在一起。
他们出手狠绝,铁血刚毅,每一刀都直取要害,每一剑都不留余地,战斗力远非寻常宗门弟子可比。
一名血薇战士被三名十二星宫弟子围攻,他不退反进,任由两柄长剑刺入肩头,手中短刃却精准地划过了第三人的咽喉,随即反手拔出肩头的长剑,将另外两人钉死在地。
他们以伤换命,以命搏命,如同一群没有痛觉、没有恐惧的杀戮机器。
一时间,整个十二星宫损失惨重。
建筑在崩塌,火焰在蔓延,惨叫声与喊杀声交织在一起,冲上云霄,又被高空中的能量风暴撕碎。
萧漠的神色愈发阴沉,他几次想要抽身去援救下方,却被夜孤和鬼渡人死死缠住。
夜孤的攻势愈发凌厉,仿佛看穿了他的每一分心思,每一次他想脱离战圈,都有一道致命的攻击逼迫他回身自救。
然而,即便如此,萧漠始终没有急于拼命,没有给眼前的两人露出致命的破绽。
以一敌二,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保存体力,拖住这两人,等琉璃殿的援军。
只要苍河一到,局势便可逆转。
夜孤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攻势更加凌厉,掌影重重,如同漫天魔云压顶。
“你在等援军。”他的声音很淡,却清晰地穿透了战斗的轰鸣,传入萧漠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萧漠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应对着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素袍上已出现了数道裂口,有鲜血从其中渗出,却又在瞬间被灵力蒸干。
夜孤继续说道,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怎么,堂堂玄灵大陆第一人,没有援军就不敢打了吗?二十二年前,你仗着绝刀在手,人多势众,围杀魔族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他语气愈发讥讽,字字如刀,剜向萧漠心底最深处,“二十二年前,没有绝刀不敢动的你,如今,还是不敢动。你这一生,是不是只敢在占据绝对优势时,才肯露出獠牙?”
萧漠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的气息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虽然很快便恢复如常,却没能逃过夜孤的眼睛。
夜孤一掌逼退他,掌力如山,将萧漠震退三丈。
萧漠胸口一闷,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下。
夜孤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玄黑的长袍在能量风暴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战旗。
“我猜猜,你这次是找了谁?”夜孤神色讥讽,目光如炬,仿佛要将萧漠的灵魂都洞穿,“如今大陆上还在世的九重天,只剩下苍河那个老不死的了吧?你猜猜,他会不会来呢?”
萧漠微微眯了眯眼,没有回答。
他望向远方,那片被战火映红的天际尽头,依旧没有他期待中的那道气息出现。
风更急了,火更旺了,而高台之上,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三头在末日中搏杀的远古凶兽,不死不休。
下方。
十二星宫的下方,已是一片修罗场。
火光冲天,将夜空烧成暗红的颜色,浓烟滚滚,遮蔽了星月。
残垣断壁间,血薇的黑色身影如同索命的鬼魅,在火光的间隙中穿梭,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喊杀声、惨叫声、建筑崩塌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冲上云霄,又被高空之上三位九重天强者交锋的余波撕得粉碎。
梁弦就站在这片修罗场的中央。
他的刀,原本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每一刀挥出,都裹挟着凛冽的罡风,将扑上来的血薇战士逼退。
刀光纵横,在他身周三丈之内形成一片绝对的禁区,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具血薇的尸体,黑色的战甲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曼珠沙华在血泊中显得格外妖冶。
他喘着粗气,握刀的手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虎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刀柄蜿蜒而下,滴在脚下龟裂的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然而,他的刀,第一次出现了破绽。
那是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偏差。
一刀斜斩而出,刀锋本该封住左侧血薇的咽喉,却偏了半寸,只在那玄黑的面甲上擦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体内灵力运转,本该如江河奔涌,却在经脉某处滞了一息,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脚下步法变换,本该瞬移三丈,却慢了半步,让一记本可避开的拳风擦着他的肋下掠过,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可对于在生死边缘游走的他来说,这半寸、一息、半步,足以让他的心沉到谷底。
他感觉到了。
那道萧漠所留记号残留的气息,就在附近,很近,近得仿佛贴着他的后颈在呼吸。
那道气息,隐晦、冰冷,如同一根浸透了剧毒的针,藏在暗处最浓稠的阴影里,随时会刺入他的要害,将毒液注入他的骨髓。
鬼刀。
那个以暗杀闻名天下、从不正面交手、如同鬼魅般的存在。
他什么时候来的?
是混在血薇之中,还是伪装成了十二星宫的弟子?
又或者……他就在自己身边?
梁弦不知道,也没有时间去想。
因为他的破绽已经暴露,周围血薇的攻击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群,瞬间疯狂起来,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
刀光、剑影、拳风、掌劲,黑色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要将他彻底吞没。
他挥刀格挡,刀光却不再凌厉,变得凌乱而仓促。
灵力散乱,再也无法凝聚成有效的防御,脚步踉跄,在血薇的围攻中左支右绌。
一柄短刃划过他的左臂,带起一蓬血雾;一记重拳砸在他的后背,震得他喉头一甜,鲜血狂喷。
第1005章 暗杀梁弦
正在战事无比焦灼之际,正在战斗的梁弦已经能够感觉到残留的鬼刀气息,他心中暗叫不妙,招式混乱,险些中了攻击。
他像是一头被困在陷阱中的孤狼,四周都是猎人雪亮的刀锋。
此刻,求生的渴望压倒了一切,让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战场,离开那道藏在暗处、随时会取他性命的杀机。
可他退不了。
血薇的围攻如同铁桶,水泄不通,将他死死困在中央。
那些鬼面之下的眼眸冰冷无情,没有愤怒,没有兴奋,只有纯粹的、机械的杀意。
他们配合默契,进退有据,每一次攻击都恰到好处地封死他的退路,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绞肉机,要将他一寸一寸地磨碎。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侧翼杀出。
那人身着星辰纹路的暗色劲装,衣料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微光,面容冷峻如刀削,身形矫健如猎豹。
他手中一柄短剑翻飞,剑光点点,如同夜空中骤然亮起的寒星,精准地格开了两柄斩向梁弦后心的长刀,又侧身一撞,将一名欺近的血薇战士撞得倒飞出去。
“大人,快走!”他的声音急促,带着几分焦灼,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属下北斗死卫,奉先祖之命前来接应!”
梁弦认出了那身装束,北斗死卫,十二星宫最精锐的死士,从不轻易出动,每一人都是千锤百炼的杀戮机器。
在这绝境之中看到这支传说中的力量,梁弦的心中涌起一丝狂喜,仿佛在溺水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的浮木。
他借着北斗死卫的掩护,强提一口灵力,朝外围突围。
剑光在前开路,刀芒在后策应,那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竟真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看到了生路,看到了逃离这片修罗场的希望,看到了活下去的曙光。
然后,他身上亮起了一道星辰般的光罩。
那光罩来得毫无征兆,却璀璨夺目,仿佛将一整片星空都压缩在了方寸之间。
无数细碎的星纹在光罩表面流转,交织成一幅繁复而古老的阵图,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是萧漠在梁弦身上留下的禁制,是那位九重天巅峰强者亲手种下的保命符,只要宿主遇到生死危机,便会自行弹出,可挡哪怕九重天强者的任何攻击。
与此同时,高天之上,正以一敌二与夜孤、鬼渡人缠斗的萧漠,心头猛地一悸。
他下意识地分出一缕元神,穿透层层能量风暴,朝下方投来一道目光。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隐藏在战场暗处的萧漠分身,也感应到了禁制的触发,身形如鬼魅般从阴影中掠出,朝梁弦所在的位置迅速逼近,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残影。
梁弦心中大骇,本能告诉他,危险并未解除,反而更加致命。
他第一时间便出手反击,手中长刀挟着残存的灵力,朝身前那道暗色身影狠狠斩去,刀光如虹,要将一切威胁斩于刀下。
然后,他就死了。
白宸的反应更快。
空间法则在这一刻被运用到了极致。
那枚一直藏在指缝间的柳叶刀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在星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它脱手而出,没有破空之声,没有灵力波动,因为在它飞出的那一瞬,周围的空间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漆黑的裂缝。
刀片没入裂缝,穿越了现实的阻隔,再出现时,已然在那星辰光罩之内。
光罩能挡万法,却挡不住相同层次的空间法则。
那枚刀片精准无误地划破梁弦的咽喉,切入颈动脉,切断气管,然后从另一侧飞出,带起一蓬凄艳的血雾。
刀法,九九归一。
凝练到极致的刀意被压缩在一枚薄刃之上,于一点爆发,即便是萧漠亲手布下的禁制,在空间法则与九九归一的双重穿透下,也如同薄纸般被撕裂。
梁弦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脖颈处那道细细的血线,起初只是一条红线,随即迅速扩大,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
他伸出手去摸,指尖触到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那是他自己的血,带着生命的温度,正在飞速流逝。
他张开嘴想喊,想叫,想质问,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气之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在临终前的最后抽动。
他抬起头,望着那个刚刚还在替他挡刀、此刻却静静站在血雾中的人。
北斗死卫的面容依旧冷峻,眼神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深处,此刻正倒映着梁弦自己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那平静不是忠诚的平静,而是猎人看着猎物咽气时的漠然。
梁弦的瞳孔骤然放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彻骨的绝望。
他想通了,却已经没有机会说出口。
他的身体缓缓向后倒下,像是一截被伐倒的枯木,重重砸在血泊中,溅起一朵小小的、凄艳的血花,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那片被火光烧红的天空,至死都没有闭上,仿佛要将这世间的虚伪与残酷都刻进眼底。
白宸低头望着他,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快意,没有悲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伸出手,那枚染血的柳叶刀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无声无息地落回他的掌心,薄刃上的血珠顺着刀身滑落,滴在地上,与梁弦的血融为一体。
就在此时,萧漠的分身已然逼近,那道素袍身影裹挟着滔天的怒意与杀机,一只手掌朝白宸当头罩下,掌心处星辰汇聚,仿佛要将他连同这片空间一起碾碎。
白宸的身影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战场之中。
淡青色的光芒在他脚下微微一闪,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将他的身形吞没。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破空之声,仿佛他从未在此地出现过,只留下一地狼藉,一具尸体,以及那枚钉在梁弦咽喉处、已然被鲜血浸透的柳叶刀片,在火光中泛着冷冷的幽光。
夜空中那道最激烈的战场,三道身影依旧纠缠不休,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天地变色,仿佛要将这片苍穹彻底掀翻。
第1006章 着手撤离
就在梁弦陷入慌乱之际,一位十二星宫死卫【北斗】装饰的成员,借着掩护梁弦之际,让他放松警惕,随即一枚刀片抹了他的脖子,梁弦死前瞪大了眼睛,却再也叫不出声。
与之同时,在夜空中,夜孤与鬼渡人联手,正在与萧漠缠斗。
三人的战场从万丈高空打到破碎的地面,又从崩塌的山岳打到翻滚的云层之上,所过之处,空间如同被重锤击打的镜面,绽开无数漆黑的裂纹,裂纹中渗出令人心悸的虚空风暴,将途经的一切吞噬殆尽。
下方的大地早已面目全非,千丈山岳被拦腰斩断,断口平滑如镜。
百里江河被蒸腾干涸,河床龟裂成狰狞的蛛网。
就连十二星宫那坚不可摧的护宫大阵,也在三人交锋的余波中剧烈震颤,星光黯淡,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萧漠的脸色,已经不再从容。
他的素袍上染了血,有几缕发丝从冠中散落,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渊、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暗潮。
他亲自对梁弦设下禁制,那道星辰光罩凝聚了他三成的法则之力,足以在生死关头挡住九重天强者的致命一击。
他甚至放弃了九重天战场的优势,让自己的分身藏在暗中,寸步不离地保护。
他以为,这样的布置已是万无一失,即便鬼刀亲至,也绝不可能在瞬息之间突破层层防御。
可即便如此,梁弦还是没有逃脱被瞬间暗杀的命运。
甚至连一息都未曾拖延,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那道禁制被破得如此干脆,那具分身赶至时只来得及看到一具倒下的尸体。
鬼刀杀得如此轻松,离开得如此轻易,仿佛那铜墙铁壁般的防御在他眼中不过是纸糊的窗棂,一捅即破。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手段诡谲,从未失手的鬼刀吗?
萧漠的心底,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浓重的忌惮,甚至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错估了那个年轻人的狠辣,也错估了他的成长速度。
然而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了一道从十二星宫深处升起的、属于琉璃殿先祖苍河的气息。
那气息古老而磅礴,如同沉睡万古的巨龙在这一刻缓缓睁开了眼,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不可抗拒的威压,从地底深处苏醒,冲破层层建筑,直冲云霄。
那威压所过之处,连肆虐的虚空风暴都为之一滞,仿佛连天地法则都在向这位真正的古老存在低头。
苍河正在飞速逼近,那速度超越了肉眼所能捕捉的极限,每一息都在缩短着与战场的距离。
夜孤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道气息,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与鬼渡人对视一眼。
多年并肩,生死与共,两人之间的默契早已深入骨髓,无需言语,甚至无需眼神的暗示,便能洞悉彼此的心意。
下一刻,两人同时出手。
夜孤身形未动,右掌却已然拍出。
那一掌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掌缘所过之处,空间被硬生生压出一道漆黑的真空通道,九重天的全力一击被压缩在方寸之间,没有半分外泄,所有的毁灭性力量都凝聚于一点,直取萧漠面门。
掌风未至,那股仿佛能碾碎元神的意志已让萧漠眉心刺痛,识海翻涌。
几乎在同一瞬间,鬼渡人的身形如同真正的鬼魅,毫无征兆地消失在原地。
他没有带起一丝风声,没有扰动一缕灵力,仿佛彻底融入了这片天地的阴影之中。
再出现时,他已站在萧漠身后三尺之处,灰白色的长袍在能量乱流中纹丝不动,一只苍白的手掌从袖中探出,掌心处凝聚着一团灰蒙蒙的光晕,那不是灵力,而是更加诡异的「生命」道源之力,无声无息地印向萧漠的后心。
两人联手,一前一后,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萧漠瞳孔骤缩。
他抬手格挡夜孤那正面轰来的魔渊掌力,双掌交叠,星辰之力在胸前凝成一面流转的星盾,同时腰身一拧,侧身欲避开鬼渡人那致命的背袭。
可他挡得住前面,便避不开后面;避得开后面,便挡不住前面。
九重天之间的对决,本就在毫厘之间,更何况是两位同阶强者的绝杀合击。
夜孤的那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萧漠胸腔内炸开。
星盾碎裂,化作漫天流萤。
萧漠只觉一股蛮横至极的魔渊之力冲入体内,如万千毒蛇般在经脉中肆虐,将他的灵力运转搅得七零八落。
他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撞碎了三座悬浮的观星台,最终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下头,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那血色泽暗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黑气,是魔气入体的征兆。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对面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夜孤收手,负手而立,玄黑长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嘲讽的轻蔑,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鬼渡人站在他身侧,灰白色的长袍在风中飘动,那双沉静的眼眸冷冷地望着萧漠,依旧没有说话,可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撤。”夜孤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轰鸣与喧嚣,如同一道冰冷的命令,落入每一个血薇亲卫耳中。
今夜的任务已然完成。
梁弦已死,十二星宫已乱,萧漠已伤。
而那苍老而磅礴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再不走,便真的走不了了。
白宸在下方听到那声“撤”,立刻从阴影中现身。
他身形一闪,出现在战场下方的虚空之中,抬手在虚空中一划,掌心处淡青色的光芒大盛。
天工万象盘骤然出现在半空。
第1007章 血薇易主
白宸完成任务。借着琉璃殿苍河的气息逼近,在最上方缠斗的夜孤和鬼渡人联手一击将萧漠打退,发出撤退指令。白宸接收到指令,拿出了天工万象盘。
那是一件通体由青铜铸就的古老法器,圆盘直径丈许,盘面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精密齿轮与可活动的机关符文,那些齿轮自行转动,咬合,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咔嗒”声,仿佛在推演着天地至理。
罗盘中央是一枚琉璃球体,球体内有星云流转,此刻被全力催动,绽放出刺目的淡青色灵力波动,将周围的空间都映照得一片通透。
一道淡青色的空间之门在战场上空缓缓开启,起初只是一道细长的裂缝,随即迅速扩张,化作一扇高达百丈的巨门。
门的那一边,是魔界那暗红色的天空,翻滚的云层如同凝固的血海,在召唤着归人。
夜孤依旧在与萧漠隔空对峙着,气机相互锁定,谁也不敢先动。
鬼渡人则是分出手来,袖袍一挥,一道翠绿色的灵力波动注入天工万象盘中,那灵力温润而绵长,如同春雨润物,却精准地填补了空间之门边缘那些不稳定的裂痕,协助白宸稳固这扇通往魔界的通道。
然而没有夜孤的协助,仅凭白宸与鬼渡人,要维持足以容纳数千人同时通过的巨型空间之门,消耗堪称恐怖。
白宸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握着万象盘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指节咯咯作响。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每一息都在透支着他的极限,可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逐渐稳定的光门。
血薇开始在鬼渡人的配合下井然有序地撤退。
没有慌乱,没有拥挤,如同他们来时一样,沉默而高效,黑色的洪流在废墟与火海中穿行,向着天空中的光门涌去。
受伤的被同伴搀扶着,断臂的用布条草草缠住伤口,战死的被小心地抬在担架上,黑色的战甲覆盖着染血的白布,没有人掉队,没有人犹豫。
他们的脚步踏在血泊中,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奇异地整齐,像是一首无声的挽歌,为这场杀戮画上句点。
夜孤留在最后。
他站在空间之门前,玄黑的身影将身后的淡青色光芒都遮去了大半。
他望着对面那道素袍染血的身影,萧漠也望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隔着百丈虚空对视,目光在空中碰撞,激起无形的火花。
萧漠的脸色苍白,呼吸微乱,嘴角的血迹尚未擦干,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血薇尽数撤离后,白宸和鬼渡人看了夜孤一眼,然后转过身,一前一后踏入空间之门。
淡青色的光芒将他们的身影吞没,消失不见。
夜孤冷笑了一声,淡淡地说了句“后会有期”,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萧漠耳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随即他不再犹豫,身形一闪,紧随其后,没入那片淡青色的光芒之中。
此刻,十二星宫在燃烧。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遮蔽了星月。
废墟之中,断壁残垣林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汇聚成小溪,在龟裂的地面上蜿蜒流淌。
昔日辉煌壮丽的宫殿群,如今只剩焦黑的骨架,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萧漠独自站在那片废墟之上,素袍染血,白发散乱,如同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松,孤独,苍凉,却依旧不肯倒下。
他的目光越过燃烧的火焰,崩塌的宫墙,望向那扇正在缓缓闭合的空间之门。
很快,光门缓缓闭合,将那片火光与硝烟隔绝在外,将魔界的身影彻底吞没。
最后一缕淡青色的光芒消散在夜空中,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萧漠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神色晦暗不明,眸中的光芒明明灭灭,却没有去追。
追不上了。
即便苍河即刻赶到,夜孤等人也已安然返回魔界,而十二星宫……已然元气大伤。
夜风卷起他的染血袍角,猎猎作响。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那带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灌入肺腑。
魔界的夜色,从未如此漫长。
那暗红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像是一床浸透了陈血的棉被,沉沉地盖在魔界广袤的大地上。
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云层深处偶尔游走的暗紫色电光,将整片天地照得忽明忽暗,恍若一座巨大的、永不见天日的坟墓。
风从魔渊裂谷的深处呼啸而来,卷着砂砾与细碎的黑雪,扑打在魔宫高耸的石壁上,发出呜咽般的哀鸣,像是千万个亡魂在暗夜中低声哭泣,为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战争唱着挽歌。
魔宫前的广场上,血薇列阵,沉默肃立。
数千道玄黑的身影如同一片凝固的死亡之海,在暗红色的幽光中纹丝不动。
甲胄上的血迹尚未干透,那是从十二星宫带回来的、尚带着余温的鲜血,此刻在幽暗中泛着冷冽的色泽,顺着甲叶的缝隙缓缓滑落,滴在脚下龟裂的黑曜石地面上,积成一小片一小片暗色的水洼。
没有人去擦拭,没有人去整理,甚至连呼吸都被压制到了极致。
他们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柄柄收入鞘中的凶刀,锋芒内敛,却杀意凛然。
夜孤负手立于高台之上,衣袂在无风中纹丝不动,唯有衣摆上暗绣的魔纹在幽光中若隐若现,像是活物般缓缓游走。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那片沉默肃立的方阵,从每一张鬼面之下冰冷的眼眸中掠过。
那目光不重,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威压,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玄铁面具,直直看到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淡,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如同在神魂深处直接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从今日起,血薇归夜何统辖。”
没有激昂的誓词,没有隆重的授印仪式,没有响彻云霄的欢呼。
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命令,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1008章 扩张领土
白宸在天工万象盘和鬼渡人的协助下打开空间通道,掩护剩下的魔祖亲卫离开。回到魔族的阵营后,夜孤让魔祖亲卫血薇受夜何管辖。
那数千名血薇士兵,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同时单膝跪地,右拳抵胸,动作整齐划一,数千道沉闷的甲胄铿锵声在广场上汇聚成一股洪流,回荡不休,如同远古巨兽从长眠中苏醒时发出的第一声低吼,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夜何站在高台下方,微微抬起头,望着高台上那道玄黑色的身影。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虚弱。
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血薇是整个魔族花费数百年心血锻造的利刃,是魔界最锋利的刀,如今却交到了他的手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单膝跪地,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都敛入眼底,右拳抵在胸口,感受到心脏在掌下有力地跳动。
夜孤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深潭中落入了一粒石子,涟漪微起,转瞬又归于沉寂。
他微微颔首,随即转过身,负手离去,玄色的衣袂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度,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魔宫深处的阴影之中。
高台上只剩下白宸与夜何。
白宸从台阶上缓步走下,在夜何面前停下。
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却稳稳地扶住了夜何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搀起。
指尖触及那单薄的肩骨,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过分消瘦的轮廓,白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不会死吧。”他看着夜何苍白的脸色,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调侃,可那微微发紧的尾音却出卖了他心底的担忧。
夜何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那动作牵动了颈侧的伤,让他轻轻“嘶”了一声,随即又强自压下,斜睨着白宸道,“你多虑了。倒是你,脸色比我还难看,不知道的,还以为被关在地牢里受刑的人是你。”
白宸忍不住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他面容柔和了几分。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再说话。
夜风从广场尽头吹来,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又悄然飘远。
夜,还很长。
魔界的军队如同黑色的洪流,从边境线奔涌而出,涌入人类领地。
那是一支由魔族精锐与各族附庸组成的庞大军团,黑色的战旗在暗红的天幕下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曼珠沙华在火光中妖冶绽放。
铁蹄踏碎了边境的界碑,碾过了人类引以为傲的防线。
魔族战士身披重甲,手持巨刃,每一步落下都像是死神的鼓点,敲在守军的心头。
占领,占领,再占领。
一夜之间,魔族连下十七城。
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十二星宫的势力被夜袭打残,高端战力死伤惨重,群龙无首。
人类联军尚未集结,各大宗门甚至还未收到完整有效的消息,便已被黑色的潮水吞没。
有些城池的守将甚至在睡梦中便被斩下了头颅,城门从内部被魔族的暗桩打开,等到天明时分,城头飘扬的已是魔族的战旗。
魔族大军长驱直入,所过之处,势如破竹。
黑色的洪流席卷平原,踏碎山丘,将一切敢于阻挡的障碍碾为齑粉。
人类的灵者在慌乱中组织起零星的反击,却在魔族铁血的冲锋下如同浪花撞上了礁石,瞬间粉碎。
火光在十七座城池中同时燃起,浓烟遮蔽了人类领地原本晴朗的天空,将白昼染成了黄昏。
而在占领区的后方,魔族的工兵正在昼夜不停地修建营地。
巨大的黑色巨石从魔界运来,每一块都重达万斤,由魔象拖拽,碾过焦黑的土地,发出沉闷的轰鸣。
那些巨石被垒成高墙,墙面上以魔血绘制着狰狞的图腾,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封灵阵法被镌刻在地基深处,无数暗红色的符文如同蚯蚓般钻入地底,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防止敌人从地下渗透或施展土遁之术。
哨塔拔地而起,每隔百丈便有一座,塔顶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魔焰,将方圆百里尽收眼底,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了望者的眼睛。
这里将成为魔族在人类领地的第一个永久据点,也是他们继续推进的桥头堡。
一座有着魔族特色的建筑,正在人类的领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夜何站在正在修建的城墙之上,望着远方。
那里,是人类领地的腹地,灯火通明,如同地上的星辰。
那些城池尚未被战火波及,依旧维持着繁华与安宁,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用不了多久,那片灯火便会熄灭,被黑暗与血腥吞噬。
他收回目光,望着脚下这片刚刚被占领的土地。
土壤是黑色的,不是魔界那种天生的黑曜石之色,而是被鲜血浸透后的深褐与焦黑。
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人的血,它们在泥土中混合、发酵,散发出一股腥甜而刺鼻的气息,吸入肺腑,让人作呕。
几只食腐的乌鸦落在不远处的尸堆上,发出嘶哑的叫声,啄食着战争的残羹。
“继续修。”夜何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工兵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防御工事。”
没有人回答,只有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更加急促,像是催命的鼓点,在夜色中回荡。
工兵们挥汗如雨,魔族的监工手持长鞭,目光如炬,整个工地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轰鸣。
临时营帐内,夜孤负手站在舆图前。
那张巨大的羊皮舆图被悬挂在帐柱之间,上面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红色的箭头代表魔族的进攻路线,黑色的叉号代表已被占领的城池,蓝色的圆圈则是人类宗门的据点。
此刻,红色的箭头如同一柄柄刺入人类领地心脏的尖刀,而蓝色的圆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蚕食。
第1009章 进退维谷
魔族士兵趁着夜色疯狂扩张领土,同时在后方扎营,建立临时驻扎地,做好长久作战的准备。
临时营帐内,白宸靠在帐柱上,闭目养神。
他的脸色还有着明显的巨大消耗之后的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显然维持那扇巨型空间之门的代价尚未完全恢复。
他的呼吸很轻,很缓,像是睡着了一般,可那双微阖的眼眸下,眼珠偶尔转动,证明他依旧清醒。
夜孤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咂舌,打破了帐内的沉寂,“你小子倒真是敢,明知道他身上有萧漠的保护还动手。萧漠的分身若是反应过来对你出手,你不死也要脱一层皮。你可知道,九重天强者的一击,哪怕只是分身,也足以将你打得魂飞魄散?”
白宸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帐内显得格外幽深。
他没有辩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承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夜孤转过身,望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可知道,此举有多疯狂?”夜孤继续说道,语气比先前重了几分,“那天晚上你在萧漠的眼皮子底下直接杀了梁弦便罢了,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放鬼刀令,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还会来。”
“这不是打他的脸吗?这是把他的尊严踩在地上,还要碾上三碾。他情愿放下身段向琉璃殿求援,自己一打二,也要直接用分身来盯防你。你小子也是命大,若是他分身早到一息,或者你慢上半分,想过后果没有?”
白宸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帐角的风灯在气流中轻轻摇曳,将他的侧脸切割得明暗不定。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从齿缝间迸出来的,带着一种淬了血的决然,“我不会失手。”
夜孤挑眉。
白宸抬起头,望着他,漆黑的眸子里平静异常,没有波澜,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漠然。
那漠然之下,是早已燃烧殆尽的疯狂,也是历经无数次生死边缘淬炼出的绝对自信。
“否则,”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活不到今天。”
夜孤望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望向舆图,没有再说话。
营帐角落,鬼渡人盘膝而坐,灰白色的长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素淡。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望着白宸,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倒是觉得这小子干得漂亮。”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打破了帐内略显凝重的气氛。
夜孤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可负在身后的手指却轻轻敲击着腰间的玉佩,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暂且不说这小子当着萧漠的面挑衅,让魔族士气大涨,”鬼渡人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鬼刀令一出,十二星宫也士气大减。鬼刀的凶名太过有压制力,只要鬼刀令一出,就意味着这个人必死无疑。如今梁弦已死,十二星宫上下人人自危,生怕下一枚鬼刀令就钉在自己床头。这种恐惧,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管用。”
说着,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舆图上十二星宫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且,萧漠原本的计划,是等人魔两族战到白热化,双方两败俱伤之际,他以救世主的姿态出场,力挽狂澜,坐收渔翁之利。到那时,他便是玄灵大陆当之无愧的领袖,所有人族势力都将向他俯首称臣。”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幸灾乐祸,“可现在……魔族连夜进攻十二星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咱们是冲着十二星宫来的,是冲着他萧漠来的。此刻他再联合人类共同抗魔,不仅不能民心所向,反而更像借助人类的力量,对抗他自己的私人仇敌。这样他还想联合全人类、号令天下的计划,可就难以执行了。他越想当那个救世主,就越不能暴露自己的私心;可越不暴露私心,就越无法解释为何魔族专挑他下手。”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这盘棋,他已经落了下风。”
夜孤依旧没有说话,可他也不由得扬了扬唇,那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望着舆图上那片被红色箭头蚕食的区域,目光深沉。
白宸没有再参与他们的对话,重新靠在帐柱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
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却泄露了他心底并未放下的紧绷。
营帐外,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在继续,士兵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魔象低沉的嘶鸣与石块摩擦的轰鸣。
夜色深沉,魔界的暗红色云层在头顶缓缓翻涌,像是一片凝固的血海。
翌日,天光未亮,消息便如野火般席卷了整个玄灵大陆。
从十二星宫废墟上刮起的风,裹挟着血腥与焦糊的气息,一夜之间越过高山,越过江河,钻进了玄灵大陆每一个角落。
当第一缕晨曦尚未穿透厚重的云层,天穹之都的琉璃瓦上仍凝结着冰冷的霜花时,这场风暴便已敲响了每一扇紧闭的大门。
天穹之都。
琉璃殿。
议事大殿坐落在九重玉阶之上,殿顶以万年琉璃铸就,在天光下流转着七彩的霞光,平日里祥瑞而庄严,此刻却在那霞光中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肃杀。
殿内,三十六根盘龙柱高耸入顶,柱身上的金龙在幽暗中瞪着冰冷的眸子,仿佛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风雨。
白芷端坐于主位。
他一身月白长袍,衣袂上绣着细密的云纹,面容清俊得像是从古画中走出的谪仙。
此刻,他手中握着一枚传讯玉简,那玉简通体赤红,像是被鲜血浸透,每一条纹路都在微微发烫。
他的眼眸低垂,目光落在玉简上,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下暗流汹涌,可他面上的神情却依旧是一片沉静。
第1010章 当真不顾
夜孤数落了白宸留下鬼刀令暗杀梁弦此举疯狂,但鬼渡人却夸他干得漂亮,让十二星宫士气大减,也打破了十二星宫的计划。第二天,各大势力得知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后,遍地哗然。
琉璃殿议事大殿之下,诸位长老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嗡嗡作响,如同一群被惊扰的蜂群,窃窃私语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汇聚成一股令人心烦意乱的嘈杂。
“魔族夜袭十二星宫?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何事先没有半点风声?”
“梁弦死了?被鬼刀暗杀?就连十二星宫都没能防住那小子吗?他如今的实力……到底到了什么层次……”
“二十二年前的人魔之战,又要重演了吗?这一次,谁又能挡得住魔族的铁蹄?”
白芷抬起手。
那动作很轻,只是微微一抬,可殿中却骤然安静,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像是山岳倾覆前的宁静,“传令下去,天辰帝国边境诸军即刻进入战备状态,所有关隘加派三倍人手。所有在外历练的弟子,无论身处何地,一律召回,违令者以叛宗论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穿透了殿门,穿透重重云海,落在那片正在燃烧的土地上。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却更加凝重,“还有,联系天辰帝国姬瀚文,本座要和兮玖玖还有庚辰见一面。”
……
天辰帝国,皇宫。
观星台位于禁宫最深处的摘星楼上,百丈高的台身以汉白玉砌成,四周无遮无拦,夜风猎猎,可将整座帝都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此刻,天际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远处的朝霞如同浸了血的锦缎,正在缓缓铺展开来,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凄艳的绯红。
庚辰站在观星台边缘,负手而立。
她一身玄色宫装,衣袂上绣着暗金色的蟠龙纹,长发高束,以一支白玉簪固定,面容端庄而冷峻,眉宇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她望着远方那片渐渐亮起的天际,望着那被朝霞映红的云层,那双平静的眼眸里,分明有惊涛在翻涌,像是深潭下潜伏的巨龙正在苏醒。
身后,一名黑衣密探单膝跪地,身姿伏得极低,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面。
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夜行千里后的疲惫与沙哑,将昨夜发生的一切一一道来。
魔族的夜袭,血薇的锋芒,梁弦的惨死,鬼刀的幽灵,萧漠的挫败,以及那扇通往魔界的巨大空间之门。
庚辰静静地听着,神色不变,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可她那负在身后的双手,却缓缓攥紧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十二星宫……梁弦……”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萧漠那老狐狸,也有失算的时候。他算计了天下人一辈子,却没想到会在一个年轻人手里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她转过身,望着那名密探,目光如炬,“上报陛下,让边境驻军提高警戒,所有传送阵严加管控,未经许可擅自启动者,格杀勿论。还有……”
她顿了顿,望向琉璃殿所在的方向,眼神复杂,“就说……吾需要见琉璃殿主一面。事关人族存亡,容不得半点拖延。”
……
乾陵。
隐月。
议事厅内陈设简朴,没有金玉装饰,只有几张紫檀木椅和一张巨大的青石案几,案几上摆放着一套紫砂茶具,壶嘴中正袅袅升起一缕白雾,茶香清冽,在这凝重的话题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奇异地安抚着人心。
夜里早已接到消息的隐月此刻反而显得无比镇定,一众高层都显得悠闲自在。
左暮甚至有功夫坐在案几前,慢条斯理地温杯沏茶,动作娴熟而优雅,热水注入壶中,茶叶在沸水中翻滚沉浮,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他一身青衫,面容清癯,像是一位隐居山林的墨客,而非令整个玄灵大陆闻风丧胆的隐月副主。
“安居那边,现在进展如何?”左暮将一杯沏好的茶推向对面的冥逆,头也不抬地问道。
冥逆接过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他一身墨袍,声音低沉,“和我们预料的大差不差,夜何被救走后,安居便没有更多的动静。根据影卫传来的情报,里面出现了细微的空间波动,与第一次在无尽渊海深入时的空间波动如出一辙,这次却没有人员减少。”
左暮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察一切的了然,“看来是做好准备,迎接我们进去了。萧漠那老狐狸,知道安居保不住,便想设个局,让我们往里面跳。”
“是。”冥逆点了点头,将茶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已经让影卫做好准备,按照以往的惯例,他们极有可能会直接自爆,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我们要做的,就是如何想方设法多保留活口,从他们嘴里撬出更多的秘密。”
左暮点了点头,将茶壶轻轻搁在案上,“你自己安排吧,务必小心。”
“人魔之战,末刃当真不管不顾?”
这时,座下一位女子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银铃般清脆,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仿佛只消稍加挑拨,便能使得人们不由得心神荡漾,连灵魂都要跟着那声音飘走。
那是隐月五大座下之一,羽座:颜言。
她有着烈焰般火红的波浪长发,每一缕发丝都像是燃烧的火焰,在昏暗的厅内显得格外夺目,面容妖媚至极,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自有万种风情,唇色嫣红如血,仿佛刚饮过琼浆。
她斜倚在椅中,身姿曼妙,一袭轻薄的纱衣若隐若现地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正是影魅的师父,在隐月代号焰姬,不仅有着八重天七节的恐怖修为,末刃老一辈中综合实力仅在左暮之下,更是将天生媚骨发挥到极致,媚术超群。
第1011章 不出所料
各大势力得知魔族精锐夜袭十二星宫,时隔二十二年人魔之战再次拉开,梁弦顺利被鬼刀暗杀后,遍地哗然,一桩桩一件件,无不令人感到诧异。
隐月,颜言问到末刃的态度,对于这位焰姬,哪怕是媚术早已闻名大陆的影魅,也不过只学到她的皮毛,在她面前,连直视都需要莫大的定力。
左暮听到她的问题,点了点头,目光从茶汤上移开,“以末刃如今的地位,和君浅凤那小子的压制力,有能力选择维持传统,拒不站队。末刃能在大陆上屹立不倒,靠的就是不偏不倚,谁给钱便替谁办事。一旦卷入这种阵营之战,我们的中立地位便荡然无存,十二星宫也懂,不会蠢到这种地步,强行让末刃站队。”
“不过……如果我没猜错,十二星宫首战吃了大亏,应该还是会想方设法联合人类阵营。”他补充道,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仅凭十二星宫目前的实力,还是无法与有两位九重天的魔族正面抗衡,更何况他们如今的心思,应该更多的都放在太阴玄灵身上,连安居都无力施以援手,更不可能全力与魔族开战。更何况……太阴玄灵一旦现世,十二星宫如今的困境便可迎刃而解,轻重缓急,他们自然分得清。”
“即便联合所有的人类势力,末刃和琉璃殿不站队的话,魔族毕竟有两大九重天坐镇,十二星宫依然拿魔族没有任何办法。”颜言又道,纤长的手指轻轻绕着自己的一缕红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玩味,“除非……萧漠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让琉璃殿不得不出手。”
“就看十二星宫,要用什么手段,让琉璃殿出手了。”左暮不由得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末刃在这个问题上,是不可能动的。”
颜言若有所思地撑着下巴,红唇微启,“看来上面的意思,是要我们全力攻破安居。”
“对。”左暮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安居是十二星宫在人类领地最大的暗桩,也是他们情报网络的枢纽,专为他们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拔掉这颗钉子,十二星宫就成了瞎子、聋子。”
……
牛斗之墟,紫微垣。
十二星宫。
曾经辉煌壮丽的宫殿群,如今已化作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间,余烟袅袅,尚未完全熄灭。
星辰旗帜被撕成碎片,浸透了鲜血,无力地垂落在焦土之上,那原本璀璨的星纹已被践踏得模糊不清。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血腥味以及某种灵力燃烧后的刺鼻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萧漠负手而立,站在曾经是大殿正门的位置。
他的脚下,是被烧焦的土地,横七竖八的尸体,有被血薇斩杀的门人,也有战死的魔族战士,层层叠叠,无人收殓。
他的衣袍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暗褐色的斑块在素白的布料上格外刺眼,发丝散乱,几缕白发垂在额前,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面容疲惫,眼窝深陷,像是数日未曾合眼。
可他的目光却没有太多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仿佛一口枯井,所有的波澜都已被埋在了最深处。
身后,一名长老小心翼翼地上前,脚步踩在碎瓦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恐惧于即将说出口的话,“先祖,琉璃殿那边……回话了。他们说,苍殿出手震慑魔族,让其不敢在人类的地盘撒野,已是看在同为人类的面上……仁至义尽……琉璃殿……依然不会对魔族开战。他们还说……还说请先祖以大局为重,莫要将私人恩怨凌驾于种族存亡之上。”
那长老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细若蚊呐,头埋得极低,不敢去看萧漠的背影。
萧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林青初那边可有进展?”萧漠问道,声音沙哑而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先祖,青初凭借着您留下的气息,倒是顺利跟到鬼刀。只是……”那长老欲言又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说。”萧漠看了他一眼,淡声道。
那一眼不重,却让长老浑身一颤。
“只是……鬼刀潜入乾陵之后,便消失了,再次出现,和以往一般,出现在乾陵正中心,却无法查到在哪。那小子……那小子像是彻底融入了阴影,连一丝气息都捕捉不到。”那长老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挫败与不甘。
“乾陵……”萧漠眉头微皱,那沟壑纵横的纹路间掠过一丝阴霾,“鬼刀和白宸,到底是谁杀的梁弦?”
那长老犹豫了片刻,还是垂头答道,“看不出来。”
“出手之人易容水平极高,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无论是身形、步法还是出手之狠,与以往的鬼刀并无两样,所用的空间法则,也本就是鬼刀所擅长的。属下……属下实在分辨不出。”那长老补充道,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惶恐。
萧漠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倒也……不出所料。
无论是白宸还是鬼刀,亦或是两人本就是一体,都已不再重要。
梁弦死了,十二星宫的脸面被踩在了泥里,而他萧漠,成了天下人眼中的笑话。
那长老又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别的指示,如蒙大赦,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废墟尽头。
萧漠独自站在废墟之上,晨风吹起他染血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目光投向远方那片渐渐亮起的天际,晨曦穿透云层,洒下万道金光,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凄艳的轮廓,也将他那道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株被雷劈过的枯松,倔强地伫立在荒原之上。
“夜孤……”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这次……倒是让你破了第一局。”
他轻声呢喃,目光变得幽深而遥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在暗中布局的年轻人。
第1012章 会怎么做
魔族出手的消息如野火般席卷了整个玄灵大陆,萧漠根据手头的消息,不出所料地没有查到关于鬼刀的分毫。
他不由感慨夜孤破了自己的第一局。
“可想出这个主意的,到底是你……还是……白宸呢。”
随即,萧漠转过身,拂袖而去。
素白的袍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将身后的晨曦、废墟与尸体,统统抛在了身后。
……
玄灵大陆的各个角落,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着同一个话题。
魔族夜袭十二星宫,人魔之战再次拉开帷幕。
天辰帝国都城最大的茶楼内,早已人满为患。
三教九流汇聚一堂,有身着锦袍的世家子弟,有背着长剑的散修,有满脸风霜的猎户,也有提着鸟笼的闲汉。
众人围坐在茶桌前,酒气与茶香混杂,议论声嘈杂得如同菜市场,将屋顶都要掀翻。
有人拍案而起,面红耳赤,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十二星宫也有今天!平日里趾高气扬,不把咱们散修放在眼里,动辄以‘玄灵正统’自居,如今被魔族杀上门去,连核心弟子都被人宰了,活该!这叫什么?这叫报应!”
也有人忧心忡忡,愁眉不展,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却浑然不觉,“人魔之战一旦全面爆发,最先遭殃的还是咱们这些没有宗门庇护的散修。说什么风凉话,还是想想怎么保命吧!魔族的铁蹄可不长眼,到时候管你是十二星宫还是平头百姓,统统都得死!”
更有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揣测,“听说鬼刀令再现江湖,梁弦便是死于鬼刀之手。那鬼刀神出鬼没,连萧漠都防不住,咱们这些小鱼小虾,若是被盯上,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争论不休,莫衷一是。
有人恐惧,有人兴奋,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摩拳擦掌准备在这场大乱中搏个前程。
可无论态度如何,所有人都知道,这片大陆的平静,已经被彻底打破了。
那扇关闭了二十二年的战争之门,正在缓缓开启,而门后,是尸山血海,是山河破碎,是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乱世。
风,起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站在魔界某座临时营地的城墙上,遥遥望着人类的方向。
这座营地建在刚被占领的人类城池旧址之上,黑色的巨石垒成高墙,墙面上还残留着昨夜激战的痕迹,刀劈斧凿的缺口间渗出暗褐色的血迹。
城墙之下,魔族的工兵正在忙碌,巨大的黑石被魔象拖拽着碾过焦土,发出沉闷的轰鸣。
封灵阵法的符文在城墙根基处若隐若现,暗红色的光芒如同血管般在石块间蜿蜒流转。
晨雾尚未散尽,薄薄地笼罩着这片刚刚易主的土地,让远处的山峦与河流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灰蓝之中。
白宸负手立于城头,晨风拂过他的白色长袍,衣袂猎猎作响。
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像是一张被漂洗过度的宣纸,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虚弱,可那双漆黑的眼眸却始终沉静如渊,望着远方那片被朝霞渐渐染亮的天际。
那里是人类领地的腹地,城池连绵,炊烟袅袅,与魔界永夜般的暗沉截然不同。
也是他曾经的家。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腕内侧那道曼珠沙华的纹身,暗红色的纹路在晨光中微微发烫。
“下一步,如果十二星宫还想要像二十多年前一样让整个人类与魔族为敌,会怎么做?”
一道玄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身侧,没有脚步声,没有灵力波动,仿佛从一开始便站在那里。
夜孤负手而立,玄黑长袍上的暗金魔纹在晨曦中若隐若现,深邃的眼眸顺着白宸的视线望向远方,开门见山地问道。
白宸侧首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我是人类,你魔祖和我讨论这个,是不是有些唐突了。”
“你就算是人类,不也帮魔族打赢了这第一场舆论战吗?”夜孤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昨夜那一刀,斩的不只是梁弦,更是斩断了萧漠号令天下的根基。如今整个玄灵大陆谁不在传,十二星宫连自家弟子都保不住,如何保十二星宫?”
白宸收回目光,望向城墙下忙碌的人群,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那是他们欺人太甚。但凡他们没有第一天就对我哥用刑,我也不会动杀心,自然不会设计这一出。他既然敢做,就要敢承担后果。”
夜孤挑了挑眉,侧首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的侧脸。
晨光将白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像是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锋芒毕露的短刃。
夜孤忽然道,“你是想让我去问你哥?”
白宸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城墙粗糙的石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轻了几分,“我毕竟是人类,魔族也不会认可我的存在,所以我不太想参与太多魔族的决策。魔族的未来,终究要由魔族自己定夺。”
说着,他顿了顿,又抬眸看了夜孤一眼,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而我能想到的东西,他也能想到。甚至……身为魔族少主,他能想得比我更深,更远。”
夜孤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身形一闪,如同一滴墨落入水中,悄然消融在晨风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
很快,夜孤便出现在夜何所在的营帐中。
营帐内陈设简朴,一张玄木案几,几卷兽皮地图,一盏以魔渊鲛油为燃料的青铜灯盏在帐角静静燃烧,散发出昏黄而稳定的光芒。
案几上堆满了奏折与军报,竹简与玉简交错,有些还沾染着未干的墨迹。
夜何正坐在案后,手中握着一枚朱笔,在一份关于前线粮草调度的奏折上批注,字迹清隽有力,笔锋却透着一股凌厉,如同他的人。
察觉到帐内气流的微妙变化,夜何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一眼,便已知道来者是谁。
第1013章 收回承诺
人魔之战的消息在玄灵大陆疯传,夜孤亲自来询问白宸对萧漠下一步的看法,白宸却将之推给了夜何。
感受到夜孤的出现,营帐内的夜何放下朱笔,从案后站起身,垂眸行礼,动作恭敬而流畅,“主人。”
夜孤点了点头,大步走到案前,毫不客气地坐到了夜何原来的座位上。
他随手拿起一份奏折扫了一眼,又搁回案上,目光落在夜何低垂的眼帘上。
“萧漠接下来的动作,你有什么看法?”夜孤问道,语气平淡。
夜何有些诧异地抬了抬眸,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显然没料到夜孤会突然来此询问军略,更没料到他会直接问及萧漠的动向。
但他很快收敛了神色,重新垂下眼眸,声音轻而清晰,“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联合人类势力,尤其是琉璃殿。”
夜孤点了点头,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要如何联合琉璃殿?”
“利诱。”夜何轻声说道,本是朱红的唇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许以足够的价值,让琉璃殿同意与十二星宫结盟,组成一个长期的利益共同体。十二星宫手中握有不少天材地宝,还有二十二年前人魔之战的诸多遗泽,只需运用得当,对琉璃殿而言,都是无法拒绝的筹码。”
他微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道,“再以此为根基,扩大联盟,收纳除龙族这个不问世事的种族之外的三国九派。背靠十二星宫与琉璃殿这两棵大树,三国九派选择联盟利大于弊。若再有不从,十二星宫亲自出手,打上魔族同党的旗号,杀鸡儆猴,也不难在短时间内促成联盟。在这样的基础下,威逼利诱,让剩下的宗门不得不加入联盟,共同对抗魔族。”
夜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赞赏,“依你之见,我们应当如何?”
夜何挑了挑眉,沉默了片刻。
帐内的鲛油灯盏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帐幔上交叠又分离。
“萧漠此举,实则对我们更加有利。”夜何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冷静。
夜孤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目光却始终未从夜何脸上移开。
夜何道,“萧漠想要通过利诱促成联盟,就必须付出足够大的代价。琉璃殿不是傻子,苍河更不是省油的灯,没有足够的利益,绝不会轻易下场。而为了让琉璃殿真心出力,萧漠势必会让琉璃殿在联盟中占据更加主导的地位,甚至很有可能让琉璃殿掌控联军。因为十二星宫中除了不知所踪的萧琴月,并没有足够天赋卓绝的将才,而琉璃殿中,却有一个……温如玉。”
夜何顿了顿,抬眸看了夜孤一眼,见对方神色未变,才继续道,“温如玉此人,虽修为未必有绝刀、君浅凤这等妖孽顶尖,但运筹帷幄之才,天下少有。若由他执掌联军帅印,人魔之战很难速战速决,战事将会陷入焦灼。双方拉锯,互有胜负,看似热闹,实则……”
“实则如何?”夜孤问道。
“实则我们的目的,不也只是安居吗?”夜何轻声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夜孤耳中。
夜孤忍不住一笑,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夜何微微抬起了头,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您让我去魔族演这一场戏,不正是为了牵制十二星宫,创造机会,给末刃突破安居这一条线索。而今人魔之战越是焦灼,便意味着十二星宫的精力越被前线牵制,末刃对安居的调查将会越是顺利。一切正合您所料。”
“如果我没有猜错,能够让您和末刃做到这一步的,安居内应该藏有关于八大卷轴的线索吧。”夜何顿了顿,声音很轻,“人魔之战的重心……最后还是会放在玄灵之上,只是看哪一边,更先找到玄灵。萧漠想借太阴之力翻盘,而我们,要抢在他之前。”
夜孤笑了笑,起身绕到夜何身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他没有说话,便径直朝帐外走去。
夜何不明所以,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帐外,晨风猎猎,吹起满地沙尘。
远处的城墙在晨曦中勾勒出黑色的剪影,工兵的吆喝声隐约传来。
夜孤在帐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夜何,玄黑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绝。
“当年本座提出让你终生为奴,只是为了试探你对实力的渴望是否纯粹和诚心。”夜孤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带着几分追忆,几分感慨,“本座也未曾想到,你会如此果断,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便应了下来。近二十年……你做得很好,好得超出了本座的预料。”
说着,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眼眸直直望入夜何眼底,“如今……形势所需,本座不需要你做到这一步了。”
夜何愣了愣,像是没听懂这话中的含义。
夜孤看着他,一字一顿,“你,要如何才能收回这个承诺?”
夜何回过神来,却只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他垂下眼眸,沉默了许久,然后有些苦涩地勾了勾唇,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执拗,“您没有对不起我。是您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收下了我,给我功法,为我洗髓,教我修炼……近二十年的恩情,我始终铭记。不管我最终走到哪一步,也永远不会背叛您。”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夜孤的视线,声音虽轻,“我和小宸一样,永远不会对召集令下手。我这条命是您救的,您给了我新生,也可以随时取我性命。这一点,从未变过。”
晨风吹过,卷起夜何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张妖孽却执拗的面容。
夜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如渊,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我不是在试探你。”
第1014章 有失远迎
夜孤找到夜何,果然从他口中得到了对方关于人魔局势的无比透彻的看法,他意味深长地询问夜何如何才能收回承诺,却只得到夜何略带自嘲的忠诚,夜孤见状,只好坦白自己并非试探。
夜何再次一愣,瞳孔微微收缩。
他忍不住抬眸看着夜孤,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习惯了服从,习惯了将夜孤的每一句话都当作命令去执行,却从未想过,有一天夜孤会站在他面前,认真地告诉他。
收回这个承诺。
……而不是试探他的忠诚。
夜孤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和真诚,“本座不会怀疑你的忠诚,从来没有。所以,本座想让你真正地掌控整个魔族。”
他说着,又上前一步,伸手再次拍了拍夜何的肩头,力道比先前重了几分,像是一种托付,也是一种认可。“以你如今的实力,明明绰绰有余,却始终困在那个承诺里,对本座俯首称臣。这对魔族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一个永远活在阴影下的魔族少主,如何让万魔归心?如何让血薇真正效死于你,而非仅仅因为本座的一道命令?”
他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方那片正在修建中的城墙,声音轻了几分,却更加凝重。“就当是为了整个魔族,你考虑一下吧。本座……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继承者,而非一个永远跪着的奴仆。”
说着,他最后看了夜何一眼,那目光里有期许,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然后,他转身离去,玄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营地喧嚣的尘烟之中。
夜何愣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如同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晨风卷起沙尘,扑打在他的脸上,带着粗粝的刺痛。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朱笔的墨迹,以及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下着黑雪的冬夜,夜孤向他伸出手,说“跟我走,但你要终生为奴”时,他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那时他觉得,能活下去,能变强,能报仇雪恨,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哪怕终身为奴又如何。
可如今,那个给他戴上枷锁的人,却亲手将钥匙递到了他面前。
远处,城墙之上,白宸的身影若隐若现。
夜何抬起头,望向那个方向,嘴唇轻轻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许久,他都没有动作。
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晨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株在狂风中摇曳的芦苇,终于等到了扎根的那一刻。
……
事实也果然如夜何所料。
当魔界的黑雪还在人类领地的边境线上翻卷,当十二星宫的废墟上尚未燃尽的余烬还在冒着袅袅青烟,整个玄灵大陆的局势便已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层层扩散,再也无法归于平静。
同一时间,天穹之都,琉璃殿,牡丹殿。
牡丹殿作为琉璃殿中规模最为宏伟的主殿,向来极少开启。
殿门以万年玄玉铸就,平日里紧闭着,将一切喧嚣与纷扰隔绝在外,仿佛一位沉睡的巨人,不屑于理会世间的蝇营狗苟。
然而今天,那两扇高达十丈的殿门却豁然敞开,门轴转动的低沉轰鸣声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惊起了檐角几只栖息的玄鸟。
殿内,三十六盏琉璃长明灯悬于穹顶,灯焰以鲛人脂膏为燃料,燃烧时发出幽蓝而稳定的光芒,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如昼,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森严与冷寂。
殿中央,一座以整株千年牡丹根雕而成的巨大屏风静静伫立,屏风上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以真正的金箔镶嵌,在灯光下流转着华贵而耀眼的光泽。然而此刻,这满殿的富贵与奢华,都不过是陪衬。
苍河盘膝坐于灯下的蒲团之上。
他一袭素袍,纤尘不染,白发如雪般垂落,一直铺散到身后的蒲团边缘,仿佛一片凝固的霜华。
他的面容苍老得看不出年纪,皱纹如同干涸河床上纵横交错的裂痕,深深地刻在眉宇之间,仿佛承载了万古的沧桑。
可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得惊人,像是少年人手中刚刚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锐利得能洞穿一切虚妄。
他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是一套青玉茶具,壶嘴中正袅袅升起一缕白雾,茶香清冽,在这凝重的大殿中缓缓弥漫。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确的丈量,踏在殿前白玉阶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
萧漠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一袭素袍,面容清隽,发丝梳得一丝不苟,以一根青玉簪固定,衣袂平整得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若非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血丝,以及唇角那道微微抿紧的弧度,几乎要让人以为昨夜那场惨败从未发生,他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睥睨天下的大陆第一人。
“萧老。”苍河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像是从远古传来的钟磬之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层层回响,“许久不见,是老夫有失远迎啊。”
萧漠迈步走入殿内,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
满殿的琉璃灯火,满眼的金玉辉煌,还有那座象征着琉璃殿底蕴的牡丹屏风,每一样都在无声地宣示着这座古老宗门的深厚根基。
他闻言,没好气地轻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你这殿门打开,殿内茶香四溢,怎么也不像没有准备的样子。苍河,你我相识数万年,这些虚礼,免了吧。”
“呵呵,以十二星宫如今的局势,已没有多少选择,想来是殿中小辈不懂事,直接拒绝了您。”苍河也不避讳,笑吟吟地打着圆场,那笑容温和得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者,可眼底却精光闪烁,“阿芷年纪小,做人做事多有不周,还望萧老海涵啊。他若有您一半的沉稳,老夫也就不用操这么多心了。”
第1015章 巨大让步
事实也果然如夜何所料,十二星宫不得不主动出手,与琉璃殿谈判,萧漠与苍河两位玄灵大陆资历最老的先祖方一见面便各有深意地进入寒暄。
“苍殿这是哪里话,白芷年少有为,胆识过人,处事周全,哪怕是老夫,都满怀招揽之心啊。”萧漠皮笑肉不笑地道,话语里像是裹着蜜糖的刀子,甜腻之下藏着锋芒。
他在苍河对面三步处停下,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位琉璃殿的定海神针,试图从那张苍老的面容上找出一丝破绽。
苍河没有接话,只是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提起青玉茶壶,为萧漠面前的杯中缓缓注入一道茶汤。
茶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清亮透彻,热气袅袅升腾,在幽蓝的灯光下竟折射出几分温暖的色泽。
然而那香气却极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仿佛所有的精华都被锁在了那液体深处。
“坐吧。”他轻声道,“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
萧漠眯了眯眼,目光在那杯茶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在苍河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端起那杯茶,指尖触及杯壁,感受到那恰到好处的温热。
他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很苦。
苦到舌尖瞬间发麻,苦到味蕾仿佛被千万根细针同时刺穿,一股涩意从舌根直冲天灵,连神魂都为之轻轻一颤。
那不是普通的苦,而是类似于岁月沉淀后的苍凉,类似于希望破灭后的绝望,浓烈得化不开。
可萧漠没有皱眉,甚至没有眨一下眼,只是慢慢地喝着,一口,又一口,仿佛那杯中的不是苦茶,而是他这些年来的心酸与屈辱。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大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鲛人脂膏燃烧的灯焰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浅淡得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开口,等那个率先打破僵局的人露出底牌。
终于,萧漠放下茶杯。
那青玉杯底与矮几相触,发出一声清脆而孤寂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抬起头,直视苍河的眼睛,那双曾经深邃如渊、如今却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然。
“魔族危机在前,你我同为人类,本就唇齿相依。”萧漠轻轻地道,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齿缝间一点点挤出来,“虽然魔族如今的动向是针对十二星宫,但唇亡齿寒的道理,苍殿不会不懂。一旦十二星宫被魔族剿灭,琉璃殿也无法保证他们下一步的计划,就不是你们。魔族的胃口,可未必会因为吃饱了一口就停下。”
苍河抿了一口茶水,微微摇头。
他放下茶杯,抬眸看向萧漠,那双清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像是一柄藏于鞘中的剑终于露出了半截锋刃。
“上一次人魔之战,如果老夫没有记错的话,是由十二星宫率先挑起。”苍河的声音依旧平和,可话语中的内容却如同利剑,直刺要害,“如今第二次人魔之战,魔族目标明确,深入腹地也要打击十二星宫弟子,连梁弦那等核心人物被暗杀也与之脱不了干系。这很难不让人怀疑……十二星宫与魔族,除了非我族类这层关系,究竟是否还有私仇在内啊。萧老,您说是吗?”
萧漠瞳孔微缩,像是被针狠狠刺入了眼底。
他静静地看着苍河的眼睛,在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看到了洞察一切的清明。
苍河没有给他留面子,也没有给他留退路,直截了当地将那层窗户纸捅破。
十二星宫与魔族的恩怨,不是种族之战那么简单,而是私人仇杀。
既如此,琉璃殿为何要为了十二星宫的私仇,去与魔族那样的敌人正面交锋?
此次谈话,苍河从始至终都没有卖关子,也没有等他开口求人。
而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知道你是来求我的,我也知道你如今形势不妙,我更知道你十二星宫与魔族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恩怨。
如此态度……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想要在他身上获取足够多的代价,二是他根本无心合作。
目前的姿态,苍河明显更倾向于前者。
他在等萧漠开价,等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价格。
萧漠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长,长到殿内的灯焰都似乎暗淡了几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玉杯的杯沿,指尖在温润的玉面上留下一道道微不可察的痕迹。
然后,萧漠开口了。
“老夫想要让整个玄灵大陆的人类势力达成灵者联盟。”他的声音依旧很低,却不再沙哑,反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平静,那是将一切退路斩断后的坦然,“除了面对眼前的魔族,日后参考妖榜,按照统一的制度管辖各大秘境、灵脉、天材地宝,共同对抗各种危机。无论是魔族入侵,还是妖兽暴动,亦或是秘境坍塌,皆由联盟统一调度,不再各自为战。”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直刺入苍河眼底,“而联盟之中,以你我为尊。除此之外……”
萧漠的声音轻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碎裂,可他依旧说了下去,字字清晰,“十二星宫所有弟子,皆可听从琉璃殿的号令。”
苍河瞳孔一缩。
即便他早已料到萧漠会付出惨重代价,却也没想到,这代价竟惨重到如此地步。
十二星宫,玄灵大陆传承最悠久的宗门之一,数万年的骄傲与荣光,竟要在这一刻,向琉璃殿让步。
这不仅仅是结盟,这是巨大的让步,是萧漠亲手将十二星宫的尊严碾碎,捧到琉璃殿面前。
随即,萧漠伸手,从袖中取出两个锦盒,轻轻放在了矮几上。
那锦盒以紫檀木制成,盒面上以金丝镶嵌着繁复的星图纹路,每一颗星辰都以细小的宝石点缀,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微而神秘的光芒。
两个锦盒并排摆放,一个略大,一个稍小,却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仿佛盒中藏着的不是死物,而是两头沉睡的远古凶兽。
第1016章 加入联盟
面对苍河的态度明确,萧漠知道自己不出点血便很难达成联盟,于是开口便提出十二星宫所有弟子,皆可听从琉璃殿的号令,同时拿出两个锦盒。
萧漠抬手,轻轻掀开第一个锦盒的盒盖。
一道混沌色一般的光芒骤然从盒中迸射而出,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开天辟地般的苍茫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盒中,一枚丹药静静躺着,约莫龙眼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沌色泽,仿佛包含了世间所有的颜色,又仿佛什么都不曾包含。
丹药表面,密密麻麻的剑纹如同活物般缓缓游走,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剑意,或凌厉,或柔和,或霸道,或诡谲。
混沌剑源丹。
丹成则万剑朝宗,可通三千剑道。
九品灵丹,夺天地造化而生,丹成之时必有剑鸣九天的异象。相传服之可觉醒本源剑体,令灵者与剑道产生玄妙共鸣,演化万般剑意,皆能随心而变。
这几乎是为温如玉量身打造的九品丹药,只要他服下一枚,对他的提升无可估量,甚至有可能借此一举突破体质上的桎梏,成就大成庚金剑体。
萧漠没有停顿,又掀开了第二个锦盒。
盒中静静地躺着一枚太初星陨。
那是一枚诞生于星辰核心的墨色金属,约莫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如墨,却又在深处透着点点星芒。
金属表面天然形成的星图纹路缓缓流转,仿佛将一整片星空都压缩在了这方寸之间。
它散发着一种古老而磅礴的气息,仿佛来自宇宙初开之时,带着令人神魂震颤的威压。
它的价值,更是难以估量,将之与灵武一同打造,更是能够强化灵武,使之器胚重塑,承载神兵级的力量灌注而不会崩碎。
温如玉的庚辰骨剑,本就与神兵仅一步之遥,有了这枚太初星陨,几乎便已是将这一步稳稳跨过。
日后只需他对道源的掌控足够,唤醒重明的残魂,使庚辰骨剑觉醒器灵,触动天道,经历器劫,便是一柄几乎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神兵,其最终的价值绝不会亚于十大神兵。
看到这两样东西,饶是见多识广、活了无数岁月的苍河,此刻都难以保持淡定。
他的神色未变,可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分明有惊涛在翻涌,连握着茶杯的手指都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萧漠看着他,竟再次加码。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在苍河耳边炸响,“日后,联盟的年轻一辈联军统帅,十二星宫会坚决拥护……温如玉。”
苍河眯了眯眼,那苍老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波动。
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茶几相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抬眸看向萧漠,目光如炬,像是要将这个老对手的灵魂都洞穿。
“年轻一辈中,最适合那个位置的人……应该是,鬼刀。”苍河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鬼刀的实力和地位,毋庸置疑。若由他统帅,魔族的夜何,也要忌惮三分。”
“确实,鬼刀的实力和地位毋庸置疑。”萧漠长出一口气,那气息中带着几分苦涩与无奈,“但末刃,未必会参与这一场战争,不是吗?魔族,也是末刃的客户。而温如玉……他是琉璃殿的人,是你苍河的传人,由他执掌帅印,琉璃殿在联盟中的地位,便再无人可以撼动。”
苍河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没有否认。
萧漠趁热打铁,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恳切,“琴月虽然修为在温如玉之上,但是比起威望和统帅三军的能力,却未必有温如玉出色。她性子太冷,不善与人交际,更不懂兵法韬略。此次又是有求于琉璃殿,那么,十二星宫做出退让,未尝不可。这统帅之位,本就该能者居之。”
苍河静静地听着,他太清楚这些代价意味着什么。
十二星宫数万年的根基,萧漠数万年的骄傲,都要在这场结盟中化为乌有。
联盟的主导地位,将彻底划分至琉璃殿之上,萧漠亲手将十二星宫从神坛上拉下来,垫在了琉璃殿的脚下。
不管是站在什么样的角度,琉璃殿都无法拒绝这个条件。
为温如玉的未来,为琉璃殿的万世基业,为那柄即将诞生的神兵。
苍河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杯中的热气彻底消散,那琥珀色的茶汤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冷雾。
久到殿外的日影从东窗移到西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久到萧漠以为他会拒绝,心一点点沉下去的时候……
然后,他缓缓点头。
那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千钧之力。
这一点头的瞬间,便已改变了整个玄灵大陆的格局。
“好。”苍河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一种无可挽回的决然,“老夫代表琉璃殿,答应了。”
萧漠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满意,也有无奈;有如愿以偿的释然,也有壮士断腕的悲凉。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苦茶,举起,与苍河轻轻一碰,两杯相击,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响声,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像是一声悠远的叹息,又像是一曲乱世的开篇。
“合作愉快。”萧漠轻声道。
苍河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杯已凉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冰凉刺骨,苦意依旧浓烈,却在舌尖化开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玄灵大陆的天,要变了。
魔族的大军如同一柄烧红的铁犁,从边境线一路向北推进,所过之处,城镇易帜,土地易主。
那是一支由魔族精锐、四大家族以及被征服人类领地中征召的仆从军组成的庞大军团,黑色的洪流在广袤的平原上蔓延,一眼望不到尽头。
铁蹄踏碎了冻土,每一步落下都像是死神的鼓点,沉闷而有力地敲在大地的心口。
魔象拖拽着巨大的攻城器械,那些以黑曜石与寒铁铸就的撞城锤和投石机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幽光,轮轴碾过之处,留下深深的沟壑,仿佛大地被撕裂的伤口。
第1017章 三国已定
萧漠让出联盟主导权,送出天材地宝托举温如玉,一系列的巨大代价,让苍河同意促进联盟。
魔族军队在大肆扩张领土,暗红色的旌旗插上每一座被攻占的城墙,旗面上以金线绣着的曼珠沙华在风中猎猎作响,花瓣妖冶绽放,如同用鲜血浇灌而成,在灰暗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宣告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与一个新时代的血腥开篇。
夜何坐镇中军,指挥若定。
他高踞于一辆由八头魔犀牵引的玄铁战车之上,战车周身镌刻繁复的防御阵法,暗红色的符文在黑色的金属表面流转不息,将流矢与法术余波尽数弹开。
夜何一身墨色战甲,外罩玄色大氅,长发以一根玄玉簪高高束起,露出那张妖孽却冷峻的面容。
他的伤势尚未完全痊愈,唇色浅淡,可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却沉静如渊,目光越过前方厮杀的战场,落在更远处的山川河流之上。
他手中的令旗每一次挥动,都有数千魔族战士如同精密的齿轮般变换阵型,或突进,或包抄,或合围,将人类守军的防线一点点蚕食、碾碎。
占领区每天都在扩大,魔族营地如雨后春笋般在人类领地深处拔地而起,黑色的巨石垒成高墙,封灵阵法在地下嗡鸣运转,哨塔上的魔焰日夜不熄,将方圆百里尽收眼底。
而人类这边,也没有坐以待毙。
十二星宫的萧漠亲自出面,以十二星宫数万年的底蕴为根基,开始了一场波及整个玄灵大陆的联盟风暴。
他素袍染尘,面容疲惫,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单凭十二星宫一己之力,已无法与拥有两位九重天强者的魔族抗衡,他必须将整个人类世界绑上自己的战车,用无数人的血肉,去填补十二星宫与魔族之间的鸿沟。
三国九派,是这片大陆最强大的力量。
这些势力,平日里各自为政,明争暗斗,为了灵脉、秘境、天材地宝,彼此间的恩怨纠葛足以写满整座藏经阁。
如今在萧漠的斡旋下,竟开始坐到了一张桌前。
那张桌子摆在十二星宫的紫微大殿中,桌面以万年寒玉制成,冰冷刺骨,围坐在桌旁的每一张面孔都写满了戒备、算计与迫不得已。
十二星宫代表出面的是十二星宫现任宫主,萧星杓。
他看起来也就中年模样,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目光炯炯宛若少年,看得出来是个道心十分纯粹之人。
他身着一袭绣着星辰纹路的素白长袍,衣袂纤尘不染,样貌与萧云归有三分相似,却比之萧云归多了几分气度,和身为宫主的沉稳。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如剑,不言不语时,便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威仪。
当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诸位,魔族铁蹄已至,人类存亡系于一线,今日请诸位来,不是商议,而是定夺。”
“琉璃殿与十二星宫联手提出,创建一个由人类势力组成的联盟。”
话音落下,一众门派话事人窃窃私语。
苍河与萧漠的密谈,虽然没有公之于众,可结果已经摆在台面上。
琉璃殿的精锐弟子倾巢而出,开赴前线。
天辰帝国紧随其后。
天辰帝国本就与琉璃殿是多年盟友,两国之间互通姻亲,利益纠葛早已盘根错节。
琉璃殿的消息传到帝都时,庚辰正在观星台上夜观天象。
她望着那颗代表战乱的赤星,它在北方的天幕上异常明亮,红得像是随时会滴下血来,旁边一颗象征着十二星宫的辅星却黯淡无光,摇摇欲坠。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被风吹散,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
然后在她的示意下,姬瀚文提笔写下诏书,朱红的印玺重重盖在绢帛之上,盖下了整个帝国的命运。
“即日起,天辰帝国与琉璃殿、十二星宫结盟,共抗魔族。边境诸军即刻开拔,粮草器械优先供给,敢有延误者,斩。”
幽羽帝国犹豫了几日,最终还是点了头。
不是因为义愤,不是因为同仇敌忾,而是因为魔族的大军已经逼近他们的边境线,黑色的潮水在边境线上翻涌,战火烧到了家门口,由不得他们不答应。
幽羽帝国的老皇帝在御书房中枯坐一夜,望着边境加急送来的军报,那上面染血的字迹让他双手颤抖。
他知道,不结盟,幽羽帝国迟早会国破家亡;结盟,至少还能在联盟的庇护下苟延残喘。
因此,翌日,使者便带着结盟书,颤颤巍巍地递到了紫微大殿,交给了萧星杓,当众表态。
沧浪帝国最是爽快。
慕雪依听闻梁弦被杀、十二星宫被袭,当场拍案而起。
她一身月白宫装,时间让这位亡国公主的眉宇间带着一股不输男儿的英气与狠辣,眸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魔族欺人太甚!传朕旨意,沧浪帝国,加入联盟!全军备战,朕要亲征!”
她并不是为了人类或是义愤填膺,而是对于如今百废待兴、摇摇欲坠,在风雨飘摇中苦苦支撑,根本经不起风浪的沧浪帝国而言,抱团取暖,加入联盟,是他们唯一的路数。
沧浪帝国已经经不起再一次的灭门,上一次能活一个慕雪依,下一次,还能活吗?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没有联盟庇护的弱者,只会被第一个吞噬。
三国已定,九派震动。
萧星杓第一个看向的便是左暮,或者说,他的目光正中心,乃是坐在左暮身旁那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
鬼刀。
左暮一身青衫,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神态悠闲得不像是在商议生死存亡的大事,倒像是在与老友对弈。
感受到萧星杓的目光,他抬起眼,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却疏离。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答应了联盟,却也强调会维持末刃的一贯传统。
第1018章 灭太虚门
琉璃殿答应联盟后,十二星宫牵头促进三国九派的加入,三大帝国出于各自的考量,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便加入了联盟。至于九大门派,萧星杓第一个看向末刃,左暮也是笑眯眯地同意加入联盟。
“联盟可以,末刃也愿意为联盟提供应有的帮助,无论是情报、暗杀还是护卫。但末刃是商人,魔族作为末刃的买主之一,末刃不会公然对魔族开战。这是末刃的规矩,也是末刃的底线。”
他顿了顿,指尖的棋子在灯光下转了转,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但联盟依旧可以选择支付足够多的报酬,买动末刃执行任务,对付任何人。只要价格合适,末刃的刀,可以为任何人出鞘。”
这个结果显然在萧漠的意料之中,因此这种结盟的关键时刻,萧星杓也没有过多纠缠。
他深深看了那道阴影中的身影一眼,爽快地点头认可,“可。末刃的中立,本座明白。”
药王府代表出场的依旧是端木钩吻和端木瑾。
端木瑾比之妖榜之前,眉宇间已经显得成熟了许多,却依旧是看起来亲和淡然的模样。
药王府向来不问世事,他们和末刃采取了一样的措施,爽快答应联盟,但不会主动对任何势力开战。
端木钩吻的声音缓慢,“药王府注重因果,不擅杀伐。联盟之事,药王府应下了,可提供丹药、救治伤员,但绝不会派一兵一卒上阵杀敌。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还望萧宫主体谅。”
药王府尽管并没有太强的战斗力,但其因果缘分连十二星宫也需忌惮三分,毕竟谁都不敢保证自己日后不会求到药王府的头上。
因此萧星杓微微颔首,并未反对。
而风云阁和烟霓殿出场的也正是两大门派的话事人,花不悔和元璧雪,也就是传说中的冰魂雪魄。
此乃一对道侣,八重天修为,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男的俊逸出尘,女的冷艳绝伦,并肩而立时,连大殿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原本这番实力并不足以让风云阁和烟霓殿稳稳站在九大门派的位置上,但两人却让十大上古神兵中的冰凤凰双双认主,以至于哪怕综合实力强于两大门派的宗门,也不敢在其面前造次。
冰凤凰乃是一对双剑,一柄名为冰凤,一柄为冰凰。
花不悔腰间悬着冰凤,剑身通体晶莹,散发着幽幽的寒气;元璧雪手中握着冰凰,剑刃如雪,锋锐无匹。
二者分开便有神兵之威,若二者相合,心意相通,剑意交融,即便是九重天强者也需避其锋芒。
两大门派本就与幽羽帝国交好,又是大军压境,同时冰魂雪魄二人也能看出这场联盟势在必行,索性主动请缨。
花不悔上前一步,声音清朗,“我夫妇二人愿替联军布设‘玄冰天罡大阵’,可挡魔族铁蹄,可冻九幽冥火。但有个条件,阵成之后,风云阁与烟霓殿需在联盟中占据一席长老之位,且战后分得魔族领地中三座灵脉。”
萧星杓与琉璃殿出场的白芷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可。”
唯独太虚门,迟迟没有表态。
太虚门的掌门,是个极有骨气的中年人。
他名唤清虚子,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胸,目光清澈而执拗。
他不喜欢十二星宫人尽皆知的霸道,也不喜欢琉璃殿将他们的剑修压上一头,更不喜欢被人当枪使。
在联盟商议的大殿上,他拍案而起,声音洪亮如钟,“我太虚门传承三千年,修的是清净无为,求的是天道自然。不参与任何纷争,不介入任何杀伐,这是祖师爷定下的规矩!什么魔族,什么联盟,与我太虚门何干?诸位,老道就不奉陪了。”
他拒绝了一切拉拢,闭门不出,声称太虚门“不参与任何纷争”。
使者三番五次登门,都被他拒之门外,甚至最后一次,他直接将十二星宫的使者打出了山门。
最后,消息传到萧星杓耳中。
那时他正在审阅联盟的名册,烛火在案前跳动,将他的侧脸切割得明暗不定。
他沉默了片刻,手中的朱笔在“太虚门”三个字上停顿良久,墨汁晕染开来,像是一滴浓稠的血。
然后,他抬起眼,那双星辰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太虚门……魔族同党。”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
各大门派代表面面相觑,有人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衣角。
萧星杓的眼神告诉他们,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这个能坐上十二星宫宫主之位的男人,远非萧云归这等年轻气盛的莽撞之人可比。
他的平静之下,是早已决断的杀意。
那一夜,没有月亮,没有星光,浓稠的夜色像是一床浸透了墨汁的棉被,将整座太虚山脉捂得严严实实。
十二星宫真正的精锐倾巢而出。
十位八重天长老带队,百余名七重天弟子随行,他们身着星辰纹路的素白战袍,在夜色中如同一群无声的猎鹰,扑向太虚门的山门。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从山后悬崖攀援而上,如同鬼魅般潜入。
太虚门的掌门清虚子在睡梦中被惊醒。
他披衣而起,推开窗棂,看到的不是晨曦,而是一片火海。
十二星宫的人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甚至没有给他拔剑的时间。
他们冲入山门,见人就杀,见屋就烧。
剑光如雪,刀芒如电,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太虚门的弟子有的还在睡梦中,被剑气穿透帐幔,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毙命。
有的仓促应战,可他们哪里是十二星宫精锐的对手。
一名七重天的太虚门长老刚祭出本命飞剑,便被两名十二星宫长老联手绞杀,飞剑寸寸断裂,化作废铁。
一名年轻弟子跪地求饶,却被一剑穿喉,温热的鲜血喷溅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第1019章 天阙联盟
有了琉璃殿和三大帝国带头,九大门派加入联盟也没有太多困难,唯独清高太虚门当众表示拒绝,却被萧星杓冠以魔族同党的帽子。
当夜,太虚门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山门前的石阶,顺着台阶蜿蜒流淌,像是一条条猩红的小溪。
藏经阁被浇上了火油,烈焰冲天而起,将无数珍贵的典籍化为灰烬。
炼丹房在爆炸中坍塌,药香与焦糊味混杂在一起,刺鼻而凄凉;祖师祠堂被一剑劈开,牌位散落一地,被践踏在泥尘之中。
不到一夜,太虚门便从玄灵大陆的版图上被抹去了。
清虚子被斩于剑下。
他至死都瞪着眼,似乎不敢相信十二星宫竟真的敢对他动手。
他的头颅被割下,悬挂在山门之上,双眼空洞地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
弟子死伤殆尽,山门被夷为平地,曾经仙气缭绕的太虚山脉,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与冲天焦臭。
十二星宫的人在废墟上竖起一块石碑,上面以剑气刻着八个字,入石三寸,狰狞如血。
“魔族同党,诛灭九族。”
翌日,消息传遍整个玄灵大陆。
九派之中,各自有各自的考量,却心照不宣地都没有任何表态。
药王府关闭了山门,末刃的探子悄然撤回,风云阁与烟霓殿加紧操练弟子。
所有人都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句不该说的话,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被灭门的理由。
剩下收到联盟邀请的各大门派,那些还在犹豫的、还在观望的、还在想着如何从中牟利的,在太虚门的废墟面前,全部闭上了嘴。
他们争先恐后地派出使者,递上结盟书,生怕晚一步就会被扣上“魔族同党”的帽子。
有的门派甚至主动献上宗门珍藏的法宝与灵石,以表忠心。
十二星宫,萧漠站在舆图前,望着那些新插上的旗帜,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那些旗帜代表着一个个曾经独立的宗门与帝国,如今都插上了代表联盟的标记。
威逼利诱,杀鸡儆猴。
这一套他用了数万年,依旧百试百灵。
太虚门的血,换来的是整个玄灵大陆的臣服,这笔买卖,在他看来,划算得很。
琉璃殿那边,白芷听闻太虚门被灭的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牡丹殿的窗前,望着远方那片被晚霞映红的天空,那红色像极了太虚门冲天的火光。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对身边的温如玉等人说,“萧漠此人……手段之狠,比魔族,更加可怕。魔族杀人,尚是明刀明枪;萧漠杀人,却是借正义之名,行屠戮之实。与这样的人为盟,你们要时刻警醒。”
温如玉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中满是忧虑。
人族联盟,在十二星宫的全力促进下,顺利形成。
他们以天阙为名,取“天帝宫阙,承天受命”之意,三国七派为首,宗门林立,无数散修,数十万大军,在萧漠等核心成员的统帅下,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开始缓缓转身,面向北方。
那里,是魔族大军的铁蹄,战火蔓延的方向。
营帐连绵数百里,旌旗蔽日,刀枪如林,灵力波动汇聚成海,连天空中的云层都被冲散。
前线,夜何站在刚刚占领的城墙上,望着南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际。
他的身后,是魔族新筑的黑色城墙,墙上血迹未干,是广袤的人类腹地,如今已成为两军对垒的战场。
寒风卷起他的玄色大氅,猎猎作响。
他的手中,握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情报,那是一份以特殊密法封存的玉简,来自隐月安插在大陆各地的探子。
夜何以神识探入玉简,情报很短,只有一行字,却重若千钧。
“太虚门灭门,人族联盟已定。名为,天阙。”
字迹的末尾处,刻着一枚雪白的匕首纹路,那是末刃独有的标记。
夜何看完,将情报递给身侧的白宸。
白宸接过,扫了一眼,神色不变,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望着玉简上那行字,轻声重复了一遍,“天阙……天帝的宫阙……”
他不由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这是在暗示自己承天受命,高悬于魔族之上,守护苍生。那老东西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夜何也笑了笑,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连绵的营帐,那里灯火如龙,灵力冲天。
“他们下手,倒是比想象的快些。太虚门……可惜了。”
白宸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
那里,有数十万大军正在集结,有无数强者正在磨刀霍霍,有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联盟正在成形。
人类的愤怒、恐惧与野心,都被萧漠巧妙地编织成了一面名为“正义”的战旗,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而他们,有不到五万的血薇,一群被人类压制太久、格外有血性的魔族士兵,和一些刚刚占领的、人心未定的城池。
兵力悬殊,资源悬殊,甚至连后方根基都尚未稳固。
“准备好了吗。”白宸轻声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夜何看了他一眼,又望向那片越来越近的灯火,淡淡地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整个魔族,早在二十二年前落败的那一刻,便准备着。”
他顿了顿,伸手按住城墙粗糙的石面,指尖微微用力,“二十二年前,魔祖输了,魔族血流成河。从那一天起,每一个魔族战士的骨血里,都刻着一句话……”
“宁战死,不跪生。”
……
幽羽帝国,北境。
这里曾是连绵起伏的大漠荒原,枯黄的野草在朔风中起伏如浪,天地间一片苍茫萧瑟。
然而不过数日之间,一座新建的点将台便在这片荒原上拔地而起,台高九丈,以整块万年青石砌成,台面打磨得平滑如镜,却又以秘法刻满了防滑的符文。
四面旌旗猎猎,上书“天阙”两个大字,每一笔都以金线绣成,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两条苏醒的金龙,随时准备腾空而起。
第1020章 联军集结
萧漠和十二星宫给不愿加入联盟的太虚门冠以魔族同党的帽子,一夜之间将之灭门,此番杀鸡儆猴之下,人类联盟顺利成立,取名为天阙。
这天,幽羽帝国北境的点将台后方,是一片绵延数十里的联营,黑色的帐幔与白色的营帐交错林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铺展开来,像是一片突然从地底生长出来的森林。
台下,数万大军列阵肃立。
甲胄如林,刀枪如雪,从台前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仿佛一片沉默的钢铁海洋。
士兵们身着各色的战袍与铠甲,在晨曦中折射出冷冽的寒光。
战马在阵后不安地打着响鼻,铁蹄踏碎霜冻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灵兽的低吼、傀儡关节的摩擦、阵法运转的嗡鸣,交织成一曲大战将至的肃杀序曲。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皮革的气息,还有某种灵力高度凝聚后产生的焦灼味道,吸入肺腑,便让人热血沸腾。
三国五派的旗帜在晨光中飘扬,旌旗在风中翻飞,如同一片色彩的海洋。
天辰帝国的金龙旗、幽羽帝国的玄鸟旗、沧浪帝国的沧浪旗,与琉璃殿的琉璃莲纹旗、十二星宫的星辰旗、风云阁的流云旗、烟霓殿的霓裳旗,以及其他大小门派的标识,在晨风中交织碰撞,发出猎猎的声响。
每一面旗帜下,都站着一群眼神坚毅的灵者,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师承,此刻却被同一个名字凝聚在一起。
天阙。
今日,是天阙联军正式成军的日子。
各派精锐弟子从四面八方赶来,在幽羽帝国北境这片荒原上集结。
他们都是各派青年一代的翘楚,修为最低也在四重天以上,每一个人都带着宗门最精良的装备,眼中都燃烧着战意与某种更为复杂的东西。
有对魔族的仇恨,有对功业的渴望,也有对未知命运的忐忑。
晨光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将那些或紧张或兴奋的神情照得纤毫毕现。
琉璃殿的队伍由白芷亲自带队,三百名内门弟子身着统一的白色殿服,衣袂上以银线绣着细密的琉璃殿纹,在晨光中流转着柔和而圣洁的光泽。
他们列阵于左翼,队列整齐得如同用刀切过,每一个人都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透着一股养尊处优却不失锐气的从容。
为首的正是温如玉,他白衣如雪,外罩一件轻薄的银色软甲,面容依旧儒雅温润,如同一块历经打磨的暖玉,可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却罕见的坚定,像是两簇在寒风中也不肯熄灭的火焰。
魏紫军未随军出征,却并非没有前来。
远处的云层之上,隐约可见数十艘巨大的飞舟悬停于联军上方,舟身以玄铁与灵木铸就,表面覆盖着厚重的装甲与攻击法阵。
飞舟的甲板上,江离一身黑袍,负手而立,身后站着七重天之上的强者,他们如同一群蓄势待发的猎鹰,冷眼俯瞰着下方的战场。
魏紫不动,这场战争便还只是弟子层次的小打小闹,可若是双方七重天之上的校尉加入战场,那么所产生的破坏力与弟子之间根本不是一个量级,意味着这场战斗进入真正的不死不休。
一个七重天的阵亡,已经足以让任何一个门派都感到肉疼。
这是各方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柄利剑。
天辰帝国的队伍立在右翼。
这明显是一支从无数次战争中生死拼杀出来的真正的军队,军纪斐然,气势铁血。
士兵们身着玄黑色的重甲,手持制式的长枪与横刀,队列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连呼吸都仿佛整齐划一。
他们的铠甲上满是刀劈斧凿的痕迹,那是真正的战功,而非装饰。
而他们的领队,却是一名面容冷冽的青年女子。
她身着金黄色的玄铁鳞甲,每一片鳞甲都以秘法淬炼,在晨光中流转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手持一杆金色长枪,枪身长达一丈二尺,枪尖寒芒吞吐,仿佛随时会饮血而鸣。
绛红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如同一道燃烧的烈焰,将她的身影衬得格外醒目。
她的眉眼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凌厉与果决,目光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女武神:兮玖玖。
这些年兮玖玖在天辰帝国军队中的威望早已不同往日。
她从一介边关小将,一步步踏着敌人的尸骨走到今天,军中的将士只知有兮玖玖,不知有帝王。
哪怕是姬瀚文也无法遏制她的成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朝堂中的势力如日中天,却无可奈何。
其他人不知道,他姬瀚文又如何敢忘,兮玖玖,究其根源,可是琉璃殿的人。
以姬瀚文如今的微妙的地位和形势,温世安造反之后,天辰帝国的国运之力被温如玉掌控,军队落入兮玖玖手中,世家贵族、核心强者对庚辰的存在愈发推崇,他这个天辰帝王早已名存实亡,权柄分散,皇室和帝王就像是整个帝国的工作者,手握一定的权力,却要为琉璃殿源源不断地提供气运。
这是白宸留他一命的作用,也是他最后的价值。
所以姬瀚文即便对于兮玖玖的日益壮大再不满,也只能把这一份不满咽进肚子里。
他现在没有任何资本对琉璃殿的人动手。
此刻,兮玖玖骑在一头通体漆黑的战马上,金色的长枪斜指地面,目光冷冽地望着点将台方向,像是一柄已经出鞘、只等号令的利剑。
而十二星宫的队伍则是位于正中,如同一根定海神针,将整个联军的核心牢牢钉在原地。
一众弟子身着十二星宫特有的星袍,月白色的袍面上以银线绣着繁复的星图,气息流转间仿佛有星辰环绕,每一个人的周身都隐隐有灵光闪烁,如同一片移动的星空。
这支队伍由萧星杓亲自带出,而萧云归等十二星座使和死卫北斗的强者,也如魏紫一般,悬停在半空的飞舟中等候调令。
第1021章 联军统帅
天阙联盟的联军在幽羽帝国北境的点将台集结。
萧云归等十二星座使和死卫北斗的强者周身灵力内敛,却隐隐与天上的某颗星辰产生共鸣,仿佛随时都能引动星力降世。
尽管几大门派都是倾巢而出,但当真正的战争开始,谁也不会希望自己这边的顶尖强者会率先加入战斗。
这是博弈,是制衡,也是一场无声的默契。
风云阁和烟霓殿在阵法之上颇有造诣,两宗弟子在后方忙碌着,布设传送阵、防御阵、攻击阵。
花不悔与元璧雪并肩立于阵眼之中,冰凤与冰凰双剑悬于身侧,散发着幽幽的寒气。
阵纹在他们脚下蔓延,如同蛛网,又如同树根,将整个营地连为一体。
灵光在地面上流转,时而化作防御的壁垒,时而化作攻击的锋芒,将这片荒原打造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至于各式各样的大小门派,丹霞谷的弟子身着赤色丹袍,穿梭于各个营地之间,分发丹药,救治伤员,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灵兽山庄的弟子带着各自的灵兽,在营地外围巡逻,那些或凶猛或神异的灵兽低吼着,嗅探着风中可能存在的危险。
傀儡宗的弟子操控着巨大的战斗傀儡,在营地中央列阵,那些以玄铁与灵木铸就的巨人高达数丈,关节处发出沉闷的机械运转声,如同一排沉默的钢铁巨兽,随时准备践踏一切敌人。
阴冥教的弟子隐在暗处,周身阴气缭绕,所过之处连草木都结上了一层薄霜,让人不敢靠近。
辰时三刻,点将台上响起了九声钟鸣。
那钟声并非寻常的青铜之音,而是以秘法催动的“醒世钟”,每一声都像是直接在神魂深处敲响,悠扬而沉重,传遍整个营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那座高台之上。
钟声余韵未散,一道素白的身影已从天际缓缓落下。
萧漠的身影,落到点将台上。
他一袭素袍,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以一根青玉簪固定,面容清隽而疲惫,眼窝深陷,仿佛数日未曾合眼。
可当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一股无形的威压便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像是一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的出现,让台下的议论声骤然安静,数万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萧漠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数万大军,深邃的眼眸里,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在看一盘已经布局完毕的棋局。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魔族犯境,杀我同胞,占我土地。他们焚我城池,戮我百姓,将刀锋抵在了每一个人的咽喉之上。此仇不报,妄为人族。”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了几分,沙哑却锋利,“今日,我们以天阙之名,在此结盟,共抗魔族。不是为了某一个人,某一个门派,而是为了这玄灵大陆上亿万生灵,为了我们的故土,为了我们的传承!他日,必让魔族血债血偿,让他们知道,人类之土,不可轻犯!”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怒吼,“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数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惊雷,在天地间回荡,震得云层都在颤抖,战马嘶鸣,灵兽咆哮,刀枪碰撞,汇成一股足以撕裂苍穹的声浪。
萧漠抬起手,那素白的手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怒吼声渐渐平息,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他微微侧身,望向台下左翼那道白衣身影。
“天阙联军的统帅,”萧漠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金石之上,“由琉璃殿温如玉担任。”
台下再次骚动。
有人惊讶,有人不解,有人不满。
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温如玉?他不过六重天修为,在场比他强的大有人在,凭什么?”
“琉璃殿的少殿主……这是十二星宫在向琉璃殿示好吗?”
“一个年轻人,如何能统帅数万大军?萧漠老祖是不是糊涂了?”
萧漠没有解释,只是望着台下那道白衣身影,目光深沉如渊。
温如玉深吸一口气。
那气息入肺,冰冷而清冽,带着北境特有的霜寒。
他迈步向前,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踩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沉稳而清晰的声响。
那声响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台下的嘈杂,像是一柄小锤,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随着他一步步踏出,「九鼎」自他周身缓缓浮现。
起初只是一点金色的微光,在他眉心处闪烁,随即迅速扩大,化作九尊巨大的鼎影,悬浮于他的头顶与身侧。
那九尊鼎影形态各异,有的古朴厚重,有的锋芒毕露,有的温润如玉,有的威严如山。
鼎身上刻满了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农耕渔猎的图纹,每一道纹路都在缓缓流转,仿佛承载着整个人间烟火。
巨大的九尊鼎影绽放出灿金色的霞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包容万物的温暖,笼罩在乌压压的人群之上。
整个场地充斥着镇压八荒的浑厚气韵,仿佛在这一刻,天地间的气运都汇聚到了这九尊鼎影上。
随即,在众人或惊讶,或迟疑,或震撼的议论声中,九尊鼎影缓缓垂落,如同九轮金色的太阳沉入了人间。
灿金色的光芒化作无数细碎的流萤,渗入每个人的眉心处。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凭什么是这样一个年轻人,能统帅数万大军。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宁静渗入每个人的灵府之中,仿佛有一汪清泉洗涤了所有的疲惫、恐惧与杂念。
在他们眼中,此刻的温如玉不再是那个六重天的年轻灵者,而是天地气运的化身,是山河社稷的守护者。
他的身影在金光中显得高大而伟岸,能够给所有人提供一种无形的信念,仿佛燃起了一团不灭的火焰,照亮了前方未知的黑暗与血路。
第1022章 阵前挂帅
天阙联盟各大门派精锐弟子集结,组成联军,温如玉阵前挂帅,面对联军的质疑,「九鼎」虚影缓缓浮现,并沉入人间。
与之同时,金色的符文如流萤般环绕在所有人周身,那些符文古老而神秘,蕴含着某种源自天地本源的力量。
天地间的灵力在此刻疯狂地汇聚,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注入他们的体内,不仅驱散了他们身上的疲惫与伤痛,更让他们的气息变得愈发强盛,经脉中的灵力流转更加顺畅,让他们每一寸血肉都重新焕发出生机,仿佛被某种神圣的力量加持。
「九鼎」道源所蕴含的国之气运,能够让所有受到照拂之人的战斗力得到巨大的增益。
士兵们感受到体内澎湃的力量,眼中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有人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感受到枪身与自己仿佛融为一体;有人运转灵力,发现原本滞涩的经脉此刻畅通无阻。
而只要他们对这尊「九鼎」有着足够的信念,又能够源源不断地补充气运,气运被温如玉吸收后反哺于民,会再次让「九鼎」带来的增益愈发强大。
这是一个完美的循环,信念越强,增益越强;增益越强,信念越坚。
可以说只要在战场上,只要温如玉不死,联军不乱,几乎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九鼎所向,民之所归。
温如玉缓缓登上点将台,站在萧漠身侧,面对台下那数万双眼睛。
晨风吹起他的白衣与长发,将他的身影衬得如同一尊临世的神明。
那双温和的眼眸里,没有紧张,没有怯懦,只有一种近乎于平静的坦然,仿佛他早已为此刻准备了无数个日夜。
他右拳抵胸,微微躬身,声音清朗而坚定,穿透了晨风与金光,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在下温如玉,愿为人族而战,必不辱使命!”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某种誓言,某种契约,在天地间回荡。
琉璃殿的弟子率先高呼,声音整齐划一,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温帅!”
那呼声渐渐感染了周围的人,天辰帝国的士兵、十二星宫的弟子、风云阁与烟霓殿的灵者,乃至那些大小门派的散修,都被这股情绪所裹挟。
漫天的九鼎金光中,震天呼声响彻云霄,汇聚成一股足以撼动山岳的洪流。
有弟子敲响了阵鼓,鼓声如雷,为这些呼声助威,每一声鼓响都像是敲在心跳的节点上,让所有人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温如玉伫立在点将台上,听着那震天的呼声,望着那无数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豪情,有压力,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一种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释然。
眼前这似曾相识的画面,让他突然明白了,白宸在琉璃殿这两年间所做一切的良苦用心。
为什么要逼着琉璃殿与青冥楼开战,逼着他觉醒道源,逼着琉璃殿弟子互相切磋练习实战,逼着天辰帝国的一国气运尽数加于他身。
就是为了让他能够在这一刻,在这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在这震天的呼声中,信誓旦旦地说出那句“必不辱使命”。
那个将所有算计都埋在心里,喜怒皆不形于色,就连笑都总是淡淡的少年,早在踏足琉璃殿的那一刻,就已经算到了这一天。
他用两年时间,为温如玉做了一块最完美的磨刀石,却又不与琉璃殿弟子产生太多交集,在妖榜结束后潇洒离开,让他能够顺利接任少殿主,也让他有足够的能力为迟早会到来的今天,做好了一切准备。
白宸……你究竟还布了多少局?
温如玉在心中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投向北方,那片魔族所在的方向。
萧漠望着他,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里面有赞赏,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到温如玉手中。
令牌通体漆黑,以冥铁铸就,入手冰凉沉重,正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帅”字,笔画间蕴含着凌厉的杀伐之气。
背面刻着联盟三国五派的徽记,以金线镶嵌,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从今日起,天阙联军,皆由温如玉统领。”萧漠朗声道,声音传遍四野,“违令者,你有权将其逐出联盟,斩立决!”
温如玉握紧那枚令牌,掌心的重量冰冷而真实,足以托着整个玄灵大陆的命运。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望向北方那片战火蔓延的土地,望向那片被魔族铁蹄践踏的焦土。
“属下明白。”他道,声音平静。
台下,欢呼声此起彼伏,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片翻涌的海洋。
晨光穿透云层,洒落在那座点将台上,洒落在那道白衣的身影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光晕与九鼎的霞光交相辉映,仿佛天地都在为这位年轻的统帅加冕。
而在远方的天际,乌云正在汇聚,雷声隐隐。
一场席卷整个大陆的风暴,即将在这片金色的晨光中,正式拉开序幕。
翌日。
晨光未亮,天阙联盟的大营已是一片肃杀。
北境的荒原上,霜花凝结在枯黄的草茎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盐,在幽暗中泛着冷冽的惨白。
寒风从裂谷深处呼啸而来,卷着沙砾与细碎的冰碴,扑打在营帐的皮革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如同千万面战鼓在同时擂动。
号角声自营帐深处拔起,低沉而悠远,那声音不是青铜的清脆,而是以妖兽骨角吹奏出的呜咽,如同远古巨兽从长眠中苏醒时发出的第一声嘶鸣,在天地间回荡,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直直刺入神魂深处,将最后一丝睡意彻底撕碎。
旌旗猎猎。
数十面旗帜在晨风中翻飞,最中央那面大纛高达十丈,以玄铁为杆,以蛟筋为绳,旗面上“天阙”二字以金线绣成,在渐亮的朝阳下熠熠生辉,每一笔都像是用剑气刻上去的,锋芒毕露。
第1023章 两军对峙
温如玉凭借着「九鼎」道源在战场上的优势,堵住一切质疑,成为天阙联盟的联军统帅。联军与魔族的军队在北境相遇,旌旗猎猎,旗帜翻飞。
大纛四周,三国八派的旗帜如同众星拱月般环绕,金龙、玄鸟、沧浪、琉璃、星辰、流云、霓裳……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交织成一片色彩的海洋,却又奇异地统一在那面黑色帅旗的威压之下。
温如玉立于中军大纛之下。
他一袭银白战甲,甲片以秘银与寒铁混铸,在晨曦中流转着柔和却不失锐利的冷光,头戴帅盔,面覆护具,只露出一双温和而坚定的眼眸,那眼眸在护具的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口沉静的深潭,潭底压着翻涌的暗流。
他腰间悬着那枚漆黑帅令,令牌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偶尔撞击在甲胄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轻响,手中握着庚辰骨剑,白玉剑身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与头顶缓缓旋转的九道鼎影交相辉映。
九尊鼎影悬浮于他头顶十丈之处,每一尊都高达数丈,形态各异,或方或圆,或厚重或锋芒。
鼎身上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图纹在晨光中缓缓流转,镇压八方,将方圆数里的气运凝聚于己身。
金色的霞光如同瀑布般从鼎口倾泻而下,笼罩着中军数万将士,让每一个人的眼眸都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辉光,疲惫被驱散,恐惧被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信念。
三国四派,数十万大军,在黑压压的旷野上铺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头。
北方,魔族的阵营同样严阵以待。
那片土地已被魔气浸染,土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黑色,仿佛被烈火焚烧过,又仿佛被鲜血浸泡了千万年。
血薇列阵于最前方,面覆鬼面,甲胄漆黑,如同一片沉默的死亡之海。
他们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没有战马的嘶鸣,没有兵器的碰撞,甚至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数千道玄黑的身影在晨风中纹丝不动,像是一柄柄收入鞘中的凶刀,只等出鞘的那一瞬。
他们的旌旗上,绘着暗红色的曼珠沙华,在风中妖异地摇曳,花瓣如同滴血。
身后,是数以万计的魔族士兵。
他们身着粗糙的皮甲与玄铁战衣,手持长刀,刀刃在晨曦中泛着幽蓝的寒芒。
魔族战士的体型普遍比人类高大,肌肉虬结,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魔纹,那些魔纹在战意升腾时微微发亮,像是燃烧的火焰。
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疯狂的嗜血与渴望。
杀气冲天而起,与天空中的魔云交织,将那片天际都染成了暗红。
夜何骑在一头墨鳞兽背上。
那墨鳞兽高达丈许,通体覆盖着墨玉般的鳞甲,四蹄踏火,鼻息喷吐间有黑色的火星溅落。
夜何一身黑色战甲覆身,甲面上以暗金纹路勾勒出曼珠沙华的图腾,长发以玄玉冠高束,面容冷峻如冰,仿佛一尊由寒玉雕琢而成的塑像。
他的手中握着君夜,刀身纯白如雪的长刀,此刻隐约有纯白色的火焰在刃身上流转,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微微扭曲。
他的目光越过广袤的旷野,越过那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土地,落在对面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上。
温如玉。
两人曾并肩作战,在云梦古泽的迷雾中背靠背斩杀妖兽,在万毒雨林的毒瘴中相互扶持走出绝境,在泽兑大陆的废墟中分享过同一个天材地宝。
那些无数个日日夜夜,刀光剑影中结下的情谊,此刻却被这广袤的战场切割得支离破碎。
如今,他们一个身着银甲,一个黑袍染尘;一个统帅人族,一个号令魔军。
终是要在这战场上兵戎相见,以彼此的鲜血,书写各自的立场。
夜何的眼眸里没有波动,没有痛楚,没有怀念,只有一种无比淡漠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又仿佛早已将所有的情绪都埋进了心底最深处的那座坟墓。
温如玉的目光中则明显流露出几分复杂,他握着庚辰骨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或许,他们都对这一天有所预料,在无数个深夜里都曾推演过这样的场景。
但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当真要拔剑相向时,温如玉的性子还是让他无法保持平静。
那不仅仅是对昔日友人的不忍,更是对这场战争本身的质疑。
数十万人的性命,真的要在这旷野上化为枯骨吗?
温如玉侧过头,看了身侧的江子彻一眼。
江子彻一身青衫,外罩软甲,手中握着那惯用的雪落无声。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对面那道黑色的身影上,神色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地对温如玉摇了摇头。
所幸,白宸并未现身出战。
温如玉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却又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那个少年若是出现在战场上,无论是站在魔族一方,还是隐于暗处,都会让温如玉和江子彻都难以面对。
他们欠他的,太多,这份纠葛,比眼前的刀兵更加锋利,更加难以招架。
温如玉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都压入心底。
他看了左翼带队的兮玖玖一眼,那位女武神骑在漆黑战马上,金色长枪斜指地面,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战意。
温如玉缓缓抬起庚辰骨剑,剑锋直指北方。
那一瞬间,九道鼎影同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灿金色的霞光大盛,笼罩全军。
他的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直接在每个人的元神深处响起,响彻全军,“天阙诸军,出击!”
“杀——!”
战鼓声骤然炸响。
那不是寻常的皮鼓,而是以妖兽皮革与灵木铸就的“震天鼓”,每一击都蕴含着灵力震荡,鼓声所至,士气大振。
百面巨鼓同时擂响,声如雷霆,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霜花从草茎上簌簌震落,连天空中的云层都被这声浪冲散。
第1024章 战况焦灼
人魔双方正式对战,温如玉和夜何两人曾经并肩作战,此刻却不得不兵戎相见。温如玉在复杂的情绪中,下令出击。
鼓点急促如骤雨,像是死神的脚步,催促着大军向前。
左翼兮玖玖,率先出动。
她一声清叱,胯下战马人立而起,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金色长枪在她手中化作一道白虹,枪尖寒芒吞吐,长达数丈的金色灵力宛若白虹贯日,撕裂长空,直直刺入魔族阵前。
所过之处,魔气溃散,三名血薇战士被枪芒扫中,鬼面下的身躯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玄黑甲胄在半空中便已碎裂。
右翼琉璃殿弟子紧随其后,三百道白色身影同时掠起,身形化作一道道白色流光,剑气纵横,如同一片倾泻的银河,朝魔族阵营疾射而去。
剑光所过,血花绽放,魔族前排的仆从军如同麦浪般倒下。
风云阁和烟霓殿的阵法同时启动。
地面上,一道道传送阵亮起刺目的光芒,灵光交织成网,将数十支突击部队直接送入敌阵后方。那
些弟子从光芒中闪现,刀光剑影在魔族腹地炸开,一时间腹背受敌,乱作一团。
后方,灵兽山庄的巨兽咆哮着冲锋。
铁甲犀牛、烈焰雄狮、冰霜巨狼,这些被驯养的凶兽在主人的驱使下红着眼冲入敌阵,巨大的身躯如同移动的堡垒,将魔族的阵型撞得七零八落。
傀儡宗的钢铁巨偶迈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山岳倾覆,大地在它们脚下龟裂,巨大的铁拳挥出,将魔族战士连人带甲砸成肉泥。
天阙联盟的数十万大军,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张开獠牙,咆哮着朝北方扑去。
尘土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喊杀声汇聚成一股洪流,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魔族的阵营同样动了。
面对眼前那铺天盖地扑来的庞然大物,夜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眸,看着手中那柄燃烧着白色火焰的君夜,然后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魔族战士耳中,冷得像是从九幽黄泉中吹来的风。
“战。”
刹那间,血薇在夜何的号令下,动了。
他们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刃,没有花哨的阵型,没有激昂的呐喊,只是沉默地、不可阻挡地向前推进。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玄黑的身影在旷野上拉出一片模糊的残影,直直插入天阙联军的阵中。
没有冲锋的号角,没有战前的咆哮,只有刀锋划破空气的尖啸,只有甲胄碰撞的闷响。
两股洪流在旷野中央轰然相撞。
那一瞬间,天地失色。
血肉横飞,残肢断臂冲天而起,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将霜白的土地染成猩红。
血薇的战法简单而残酷,以命换命,以血换血。
他们不在乎伤亡,不在乎生死,只在乎是否将刀锋送入了敌人的咽喉。
一名血薇战士被三柄长枪同时刺穿胸膛,他却狞笑着抓住枪杆,任由鲜血从口中涌出,手中的短刃已割开了对面人类的喉咙。
另一名血薇被巨兽撞飞,半空中却掷出了手中的长刀,将那灵兽山庄的弟子钉死在地上。
战场上空,两股恐怖的气息遥遥对峙。
夜孤负手立于云端,玄黑长袍在狂风中纹丝不动,深邃的眼眸望着脚下的厮杀,神色不变,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棋局。
对面百丈之处,萧漠同样站在云端,素袍猎猎,目光冷冽如刀,银发在罡风中狂舞。
两人都没有出手,甚至连气息都内敛到了极致,可两人之间的那片空间却在不断崩塌、愈合、再崩塌。
他们身后的飞舟同样没有动静,魏紫与北斗,魔族四大家族的强者们悬停于高空,冷眼俯瞰。
他们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破绽,也等对方先露出疲态。
七重天之上的对决,不是儿戏,每一个人都有改变战局的能力。
谁先出手,谁就可能露出破绽;谁露出破绽,谁就可能万劫不复。
所以他们只是对峙,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刃,悬在战场上空,那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全场,让下方的厮杀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
日头渐渐升高,从东方天际爬上半空,将整片战场照得惨白。
战况陷入胶着。
天阙联军有阵法加持,有丹药补给,有灵兽助阵,有「九鼎」辅助,士气正盛。
每一次冲锋都有阵法师在后方以灵石催动杀阵,一道道灵光从天而降,化作火雨、冰锥、雷暴,砸入魔族阵中,炸起一片片血肉模糊的坑洞。
丹霞谷的弟子穿梭于营地之间,将续命的丹药送入伤员口中,让他们能重新站起,再次投入杀戮。
魔族有血薇的冲锋陷阵,有夜何坐镇指挥,有悍不畏死的战斗风格。
夜何的令旗每一次挥动,都有新的魔族部队填补缺口,将天阙联军的攻势硬生生顶回去。
君夜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每一次斩出,必有一名人类灵者倒下,刀锋过处,连灵力护盾都被那白色的火焰焚烧殆尽。
双方互有伤亡,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温如玉站在中军大纛下,望着那片血肉横飞的战场,眉头紧锁,银白甲胄上已溅上了几滴鲜血,那是从前方退下来的伤员身上沾染的。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看到左翼一名琉璃殿弟子被血薇的刀锋劈成两半,看到右翼一名天辰帝国的士兵被魔焰烧成焦炭,看到中央阵地双方在不足百丈的范围内反复争夺,尸体堆叠如山,鲜血汇成小溪,在龟裂的土地上蜿蜒流淌。
这样打下去,简直就如同一个绞肉机。
无数精英弟子的身亡,无数同门性命的消耗,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在死去。
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曾在点将台下高呼他名字的战士,此刻正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被践踏在泥尘与血泊之中。
就算赢了,也是惨胜;就算胜了,这胜利的代价也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第1025章 战场之后
人魔大军在幽羽帝国北境展开了惨烈的厮杀,战场上血肉横飞,尸横遍野。
反而是夜何的目光无比平静。
他骑在墨鳞兽上,立于魔族中军,黑色的战甲上已沾满了血迹,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这就是,真正的战场。
没有前辈守护,没有长老撑腰,用弟子的生命去堆砌胜负的绞肉场。
在这里,仁慈是奢侈品,犹豫是致命的毒药。
只有最冷酷的心,才能在这血肉磨盘中存活到最后。
直至日薄西山,夕阳将整片旷野染成凄艳的血红色。
整片战场血肉横飞,尸横遍野,乌鸦从远方飞来,在天空盘旋,发出嘶哑的叫声,等待着夜幕降临后的盛宴。
战士们经过一整个白天的厮杀,早已疲惫不堪,若非有「九鼎」道源源源不断地补给着灵力与体力,怕是早已累倒在地,任由敌人收割。
魔族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尽管魔族战士的体质要比这些宗门庇护的弟子强悍许多,但毕竟没有「九鼎」的指引和加持,也没有源源不断的丹药供给。
双方七重天之下的战力在本质上并无区别,都是血肉之躯,都会疲惫,随时会死。
血薇的伤亡同样惨重,数千人的方阵已稀疏了许多,玄黑的甲胄破碎,鬼面下的眼眸却依旧冰冷。
温如玉对身边的传令兵道,“传令下去,停止进攻,转为防御。鸣金收兵,让前沿部队撤回来。”
传令兵神色复杂,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争辩什么,但看到温如玉那双坚定而不容置疑的眼眸,终究低下头,转身飞奔而去。
“呜——呜——呜——”
天阙联军的号角声变了调子,从激昂的进攻转为低沉的呜咽,那是收兵的号令。
进攻的鼓声停歇,取而代之的是防守的阵鼓,沉闷而缓慢,如同巨兽疲惫的心跳。
大军缓缓后撤,在阵法师的指挥下,重新列阵,以防御大阵固守。
受伤的士兵被同伴搀扶着退回后方,断后的部队结成盾墙,警惕地注视着魔族的动向。
夜何见状,手中的君夜微微一顿。
他望着那片缓缓后退的白色浪潮,又看了看自己这边同样伤亡惨重的魔族战士,淡淡地传令下去,“增派人手,保持警惕。血薇回撤,全军休整。”
他不知道温如玉为何在此时收兵,是不忍再看这绞肉般的惨状,还是另有后手。
但他知道,今天这一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
魔族的进攻也被叫停,血薇沉默地撤回本阵,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
双方重新对峙,隔着不足千丈的距离,中间是一片被鲜血浸透的无人区,尸体层层叠叠,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旷野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寒风卷起沙尘与血腥味,扑打在双方将士的脸上。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呐喊,只有伤员的呻吟与垂死者的喘息,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天的战斗,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胜负,只有伤亡。
双方在各自的大营前燃起篝火,那火光在夜色中摇曳,像是无数双哭泣的眼睛。
而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旷野,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沉默地诉说着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战争,从来没有赢家。
……
乾陵今日的夜空,是灰蒙蒙的。
没有月亮,没有星辰,甚至连寻常城池里该有的万家灯火都稀疏得可怜,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灭了绝大部分光亮。
只有那无处不在的、潮湿阴冷的雾气,从地底深处渗出,顺着狭窄的巷道蔓延,攀上斑驳的墙壁,钻进腐朽的窗棂,将整座城池裹挟在一片混沌之中。
那雾不是寻常的水汽,而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与腐朽交织的气息,吸入肺腑,便让人无端想起陈年的血垢与发霉的棺木。
白宸从空间裂缝中踏出。
那道裂缝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像是一只合上的眼睛。
他落脚处是一条无人问津的小巷,巷子很深,深得仿佛没有尽头,两边的墙壁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那青苔在潮湿中膨胀,如同无数只贪婪的触手,正缓慢地吞噬着砖石的缝隙,脚下的石板碎裂不堪,积着浑浊的污水,水面漂浮着不知名的碎屑,偶尔有老鼠从暗处窜过,踩碎水面的倒影,发出细微的声响。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嘶哑而凄厉,随即又被死寂吞没,仿佛那声音从未存在过。
他刚站稳,甚至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一只手突然从背后的黑暗中探出。
那只手白皙而修长,指节分明,力道很沉,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没有杀意,没有灵力波动,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力,将他整个人拽入更深处的黑暗。
白宸却仿佛早有预料,没有挣扎,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不曾加快,只是顺从地任由那只手牵引着,像是一尾游入深潭的鱼。
他们穿过一道低矮的门洞,那门框上的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散发着陈年的霉味,踩过吱呀作响的木梯,每一级台阶都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
最终,两人落在一处逼仄的、没有窗户的空间里。
身后传来关门声,那是一扇厚重的、以铁板加固的木门,合页生锈,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随着那扇门缓缓闭合,最后一丝从巷口渗入的微光也被彻底切断,像是被掐灭的烛芯。
彻底的黑暗将他包裹,浓得化不开,仿佛置身于一头巨兽的腹中。
白宸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颇为放松地等待眼睛适应这片漆黑。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对方的呼吸声同样平稳悠长,只是刻意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瞒不过他的耳朵。
片刻后,视野渐渐清晰。
这不是简单的黑暗,而是一种经过特殊处理,仿佛能够吞噬光线的幽暗。
第1026章 夜下交易
在前线战争无比焦灼之际,白宸却默默回到了乾陵,在一处小巷角落的阴影处悄然现身,随即被人抓住手腕,一把带入一片黑暗中。
白宸的瞳孔微微收缩,适应了这微弱的环境后,才看清这是一间破旧的小屋。
屋子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墙壁上的泥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那些砖石之间的缝隙里,甚至长出了细小的菌菇,在幽暗中泛着惨白的微光。
屋顶漏了几个洞,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光,却透不进多少,像是几双漠然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间屋子。
抬眸望去,角落里堆着几件早已朽烂的家具,覆着厚厚的灰尘,那灰尘积了足有寸许厚,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只隐约能辨认出椅背和桌腿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霉味和腐朽的气息,混合着地下污水泛上来的腥臭,让人无端想起坟墓的味道,那种被时间遗忘、被生者抛弃的绝望感。
白宸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还真是喜欢这种鸟都不拉屎的地方。”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高,却清晰地撞在四面墙壁上,激起细微的回音。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爽朗,又藏着几分历经世事后的沉郁,像是一杯陈年的酒,初尝清冽,回味却涩。
一道身影从最深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那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响,仿佛他原本就是那片黑暗的一部分,与这腐朽、阴冷、破败的空间融为一体。
一头翠绿的长发,在灰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得刺眼,像是这灰白世界中唯一鲜活的色彩,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
来人面容年轻,却已褪去了初见时的稚嫩,五官轮廓分明,带着少年人向青年过渡时特有的那种棱角与锋利,下颌的线条绷得紧而利落。
唯一没变的,是那张脸上人畜无害的笑容,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仿佛戴了多年的面具,早已与皮肉长在一起。
林青初。
他在墙边一张还算完整的木椅上大剌剌地坐下,那椅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却奇迹般地没有散架。
他双腿交叠,仰头望着白宸,那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在幽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却又让人看不真切。
“再鸟不拉屎,还不是被你找到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
白宸依旧站在屋子中央,没有找地方坐,也没有靠近窗口。
他看了林青初一眼,目光在那张笑容满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声音平静,“萧琴月去哪了?”
林青初眯了眯眼,那双翠玉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未起便已平息。
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甚至抬手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不知道。”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白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看他。
那目光不凌厉,不逼迫,没有审视,也没有怀疑,只是安静地落在他脸上,如同一潭死水,无波无澜,却让人无端觉得沉重,仿佛那目光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人肩头微沉。
在这双漆黑的眼眸注视下,任何谎言都像是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无所遁形。
林青初揉了揉鼻子,那动作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随性,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先前低了几分,也认真了几分,“不过,如果我没猜错,她应该是去接受太阴玄灵的传承了。”
白宸挑了挑眉,眉峰微动,依旧没有说话。
倒是与隐月的猜测不谋而合。
左暮和冥逆曾在议事厅中推演过,萧漠最大的底牌,便是那尚未降临的太阴玄灵。
只要太阴现世,十二星宫如今的困境便可迎刃而解,甚至逆转乾坤。
而萧琴月,作为十二星宫这一代天赋最为卓绝的圣女,无疑是承载那股力量的最佳容器。
“到哪一步了?”白宸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声音在幽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怎么会知道,你真以为那老头会相信我一个外姓人?”林青初没好气地道,摊了摊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与自嘲,“我在十二星宫这些年,表面上风光无限,实则处处受制。核心的机密,萧漠连他亲儿子都不一定全说,更何况是我这个半路捡来的天才。”
“他信任与否重要吗?”白宸居高临下地反问,语气平淡,“在十二星宫这么多年,你什么都发现不了?”
林青初撇撇嘴,那翠玉般的眼眸在幽暗中转了转,像是在权衡。
“看他们那模样,少说也需要两三年。”他缓缓道,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否则大可借夜何被救一事大做文章,向末刃施压,甚至直接对末刃开战。可萧漠没有,他敲打完末刃,便选择了隐忍,唯独不敢对末刃轻举妄动。说明他在等,等一个足以翻盘的机会。”
“十二星宫想对末刃下手?”白宸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林青初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几分,露出底下那层与年龄不符的凝重,“末刃在暗中调查安居,萧漠早就想动手了。安居是十二星宫养了多年的暗刀,里面不知道埋了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末刃这一查,无异于在挖他的根。只是他没有把握战胜君浅凤,也不敢肯定绝刀有没有留下后手。那个老狐狸,没有万全的把握,绝不会轻易亮出獠牙。”
白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屋顶漏下的几缕灰光在空气中缓缓移动,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时。
林青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坐直身体,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认真。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翠玉眼眸,此刻直直地望向白宸。
“隐月的那个鬼刀,是谁?”
他问道,声音沉了下来,不再飘忽,而是像钉子一样敲在空气中。
第1027章 无端信任
白宸在乾陵的一处破旧小屋与林青初暗中相见,问出了萧琴月的情报后,林青初突然问他隐月现在的鬼刀是谁。
白宸抬起眼,望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幽暗中相接,没有火花,没有碰撞,只有一种无声的交锋,像是两把藏于鞘中的剑,在黑暗中试探着彼此的锋芒。
“你想……谍中谍?”白宸的声音很轻。
林青初没有否认。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破败的窗前,背对白宸,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的背影在幽暗中显得格外单薄,声音从前方飘来,带着几分自嘲和坦诚,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以我的能力,特地来到乾陵,却没有带回关于鬼刀的任何情报。你觉得,萧漠会信吗?”
白宸没有说话。
林青初转过身,靠着窗框,双手抱胸,目光落在白宸脸上,像是要将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刻进眼底。
“没有任何消息,才是最大的可疑。”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苦涩,“所以,我需要这个情报,来换我的命。萧漠那老狐狸,疑心重得像座山,我若空手而归,他表面上不会说什么,心里却一定会种下怀疑的种子。而一旦那颗种子发芽,我这些年的经营,就全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要考虑清楚,是我的命更有价值,还是这一条情报。或者说,你愿不愿意赌一把,赌我林青初这条命,值得你用这个秘密来换。”
白宸望着他,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在深处有暗流涌动。
这个少年,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满身是谜,笑容背后藏着刀锋,玩世不恭的表象下是一颗比谁都清醒的心。
可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盟友,更像是纯粹的利用。
林青初摊了摊手,有些无奈地说道,“白宸,我不逼你,我也可以自己去查。你直接告诉我,也不过是为我省下一把时间,能够去做别的事。或者……你若要继续保密,我就去找别的情报了。”
小屋陷入短暂的沉默。
墙角的灰尘在从屋顶漏下的微光中缓缓飘落,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它们落在白宸的肩头,落在他握紧又松开的手背上,落在那身白色长袍的褶皱里。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那个鬼刀,是青休。”
林青初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双向来带着笑意、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翠玉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失语,只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被萧云归所杀的青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白宸轻轻点头。
“是。”
林青初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屋顶漏下的那缕灰光从白宸的肩头移到了腰际,久到屋外传来一声野猫凄厉的嚎叫,久到空气中的霉味似乎都变得稀薄。
他看到了白宸眼中的坦然,看到了那份不设防的信任,看到了这个冷得像刀一样的年轻人,卸下所有防备,将一个足以让整个末刃、整个十二星宫、甚至整个玄灵大陆为之震动的秘密,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交到了他手里。
他原以为……白宸和萧漠一样,对他只是利用,是棋子,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暗桩。
可这个情报的价值,早已超越了利用的层次。
这是白宸的底牌,是末刃的命脉,是足以颠覆战局的钥匙。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你就这么信任我?”
白宸没有回答,只是瞥了一眼林青初,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向来不屑于解释,自然也不会说,从他选择这家伙的那一刻起,从他看着这个满身是谜的少年在十二星宫步步为营、在刀尖上跳舞的那一刻起,他就会无条件地信任他。
哪怕这是一个擅长玩弄人心,谁也猜不出他真心的家伙。
哪怕他明知道,这份信任或许有一天会换来背叛。
“用的是子母涅盘丹,假死。”白宸淡淡地补充道,“青休被救活后,末刃将他暗中接走,以鬼刀的身份重新活了过来。”
林青初翠玉般的眸子里泛起一抹波澜,随即很快便恢复原样。
他忽然笑了,摇了摇头,重新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仰头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你这样警惕的人……应该比我更明白,信任我,总有一天会后悔的。”林青初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慵懒,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会利用你,直到让你连渣都不剩。”
“这是林青初的生存之道,也是我能活到今天的秘诀。”
白宸瞥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屋顶那漏光的破洞,“随你。”
顿了顿,他又道,声音依旧平淡,“只要你不碰我身边的人,我都可以当作没看到。”
林青初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那双总是藏在笑意背后的眼眸,此刻真真切切地露出了一丝错愕。
他没想到,白宸的底线竟然如此简单,又如此清晰。
白宸走到他对面,在墙角的一只破木箱上坐下。
那木箱早已腐朽,坐上去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他却浑不在意。
两人隔着一张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矮桌,面对面坐着,在这间破败得如同坟墓的小屋里,像是两个在末日中分享最后一口酒的亡命徒。
“安居到底隐藏着什么?”白宸面无表情地问道,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林青初皱了皱眉,略作思索,随即道,“安居是十二星宫隐藏在暗中的刀,专为十二星宫处理那些见不得人的阴暗之事。暗杀、劫掠、栽赃、嫁祸,只要萧漠不方便亲自出手的事,都由安居来做。他们像是一群活在阴影里的老鼠,没有名字,没有过去,只有任务和死亡。”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萧漠如今的状态,怕是会准备放弃安居。否则他不会将我派去追踪鬼刀的身份,而是去安居善后。”
第1028章 安居线索
林青初想查出白宸鬼刀的身份,来换自己的性命,白宸没有太多犹豫便将鬼刀的真实身份告诉了他,随即问到安居的秘密。
“但在这之前,十二星宫必然会出手破坏安居中所有与十二星宫有关的关联,密信、账簿、暗号、联络人,甚至包括那些知道太多内情的核心成员。否则安居一旦暴露,琉璃殿便能够迅速反水,凭借着十二星宫这些年在暗中所作的阴暗之事,煽动天阙与魔族联盟,共同对抗十二星宫。到那时,萧漠苦心经营的‘救世主’形象,就会彻底崩塌。”林青初答道。
“所以萧漠必须维持自己的正面形象,打着为民除害、苍生大义的名义,让人魔相斗,最好是两败俱伤,从而不会联手对抗十二星宫,给十二星宫争取时间。”林青初微微抬眸,目光在幽暗中显得格外锐利,“这是他最擅长的把戏,用正义的外衣包裹最肮脏的算计。”
“只是这么简单?”白宸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
林青初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想知道……安居中,有没有八大卷轴的线索?”
“对。”白宸颔首。
林青初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与凝重。“我无法接近安居的核心。那地方被萧漠亲自封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如今萧琴月闭关,萧漠本尊坐镇十二星宫,我也无法验证这点。”
“不过……”林青初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声音压得更低,“我几乎可以确定,有一枚卷轴残卷被藏在十二星宫。不是我亲眼所见,而是这些年从萧漠的只言片语、从萧琴月偶尔流露出的异样、从十二星宫禁地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古老气息中推断出来的。那枚残卷被藏在禁地最深处,有九重天的禁制守护,以我如今的修为,连靠近都做不到。”
白宸瞳孔微缩。
林青初神色复杂,翠玉般的眼眸在幽暗中闪烁着微光,“要在萧漠的手中夺走这枚卷轴,十分不易。而且十二星宫中隐藏的价值远不止这点,你不要打草惊蛇,等我的情报。”
“我知道。”白宸嘴角微抽,没好气地道。
“你知道什么,往十二星宫丢鬼刀令吗?”林青初面带揶揄地看了他一眼,那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你是杀舒服了,当场报仇,可也把萧漠逼急了,他现在对谁都警惕的很。”
白宸白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灰尘,转身朝门口走去。
“谢了。”
这两个字从他身后飘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林青初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离开的位置。
那扇破旧的门被拉开一道缝隙,灰蒙蒙的天光从外面倾泻而入,将白宸的背影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随即那身影便如墨入水,消融在门外的雾气之中。
门又合上了,发出沉闷的声响,将最后一丝光亮也隔绝在外。
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林青初一个人,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仰头望着屋顶漏下的几缕灰光。
许久,他都没有动作。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扶手,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白宸刚才的话。
青休……子母涅盘丹。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他心中那片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信任吗……”他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翠玉般的眼眸缓缓闭上,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窗外,灰蒙蒙的雾气依旧浓重,乾陵的夜空看不到一颗星。
林青初睁开眼,眸中的波澜已归于平静,只剩下一片比夜色更深沉的决然。
“白宸……”他轻声道,“你可别死得太早啊。”
“至少……要活到看我利用完你的那一天。”
日升月落,眨眼间,已是第七日。
天阙联军与魔族的大军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旷野上,已经厮杀了整整七天。
晨曦从东方的云层中艰难地挤出一线微光,却很快被战场上空弥漫的血色雾气吞噬,将整片天地都笼罩在一层凄艳的暗红之中。
战场依旧是那片战场,却又早已不是七日前的模样。
焦黑的土地被反复翻犁,每一寸土壤都浸透了鲜血,踩上去黏腻湿滑,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断裂的旌旗斜插在尸堆之中,旗面上的星辰、曼珠沙华、金龙玄鸟,都被血污糊得面目全非,在寒风中无力地垂落,如同垂死者的手臂。
散落的刀剑插满大地,刀刃卷了口,剑身断了脊,在晨曦中泛着暗淡的幽光,像是这片土地上突兀长出的金属荆棘。
那些永远倒下的人填满了每一条沟壑,染红了每一条溪流。
有些尸体尚算完整,更多的却已残缺不全,被战马踏碎,被灵兽撕咬,被法术的余波焚成焦黑的骨架。
乌鸦与秃鹫在天空盘旋,黑压压地遮蔽了半边天幕,它们的叫声嘶哑而贪婪,为这场永无止境的盛宴唱着挽歌。
可战争依旧没有结束,每一天都有新的军队从后方补充上来,每一天都有新的鲜血浇灌这片早已饱和的土地,仿佛这片土地是一只永不餍足的巨兽,以人命为饲,以杀戮为食。
低阶弟子的命,在战场上如同草芥。
天阙联军的营地连绵数十里,营帐密密麻麻,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河边,像是一片突然从荒原上生长出来的灰色苔藓。
白色的琉璃殿帐、玄色的天辰军帐、赤色的沧浪营帐,以及其他大小门派的各色营帐交错林立,在暮色中显得拥挤而杂乱。
可若走近细看,便会发现那些营帐里住着的,大多都是些年轻的、面带稚气的面孔。
他们不过十六七岁,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有些甚至从未离开过宗门的山门,此刻却握着比自己还高的长枪,在营帐中瑟瑟发抖。
他们是各门派的外门弟子,有临时用灵石招募的散修,也有三大帝国临时征召的民兵。
第1029章 战场消耗
前线战争依旧胶着,但七重天之上的强者依旧没有加入战斗,双方就好像约定好了一样,在有绝对的把握之前,谁都没有让真正的核心成员入场,只能不停地将低阶弟子投入战场,消耗着对方的兵力和士气。
他们的修为大多在三重天到五重天之间,放在平时,连进入核心战场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宗门里做些洒扫、采药、看守藏经阁的杂役。
可如今,他们是主力,是填进绞肉机的第一批血肉,是消耗魔族箭矢与灵力的活靶子。
营帐里时常传出压抑的哭泣声,那是年轻人在深夜里想起远方的故乡与亲人,却又不敢大声,怕被人嘲笑怯懦。
魔族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血薇依旧精锐,玄黑的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鬼面之下的眼眸依旧冰冷无情。
可连续七日的厮杀,让这支铁军也露出了疲态。
甲胄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有些甚至已经残破不堪,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伤员被源源不断地送回后方,补充上来的,是那些刚从魔界各城征召的新兵。
他们修为低微,大多只有三重天、五重天,甲胄简陋得近乎可笑,有些甚至穿着皮质的护胸,连玄铁都算不上,军阵更是排不整齐,在血薇老兵的呵斥下才勉强站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可他们没有选择,魔界的律令如山,不上战场,便是死罪,连坐家人。
北境之外,魔族的旗帜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暗红色的曼珠沙华在暮色中妖冶绽放,像是用鲜血浇灌而成。
七重天以上的强者,至今没有出手。
他们站在各自的阵营深处,如同两座沉默的山岳,隔着数十里的战场遥遥相望,谁都没有动。
那无形的威压笼罩着整片旷野,让下方的厮杀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
天阙联军这边,萧漠坐镇中军大帐。
那帐以万年寒玉为基,帐面上绣着繁复的星图,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他盘膝坐于帐中,素袍纤尘不染,银发一丝不苟,双目微阖,仿佛入定。
可那周身的气息却如同深潭,表面平静,深处暗流汹涌。
十二星宫的北斗悬停于帐外半空,琉璃殿的魏紫在远处的飞舟上负手而立。
冰魂雪魄并肩立于阵法核心,冰凤与冰凰双剑在鞘中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剑鸣。
各大门派的精英长老各自在自己的营帐中闭目养神,他们的气息浑厚而内敛,如同蛰伏的巨兽,只待时机到来,便会露出獠牙。
魔族那边,夜孤负手立于高台之上。
那高台以魔渊黑石铸就,台身上刻满了狰狞的魔纹,在夜色中泛着暗红的光芒。
他玄黑长袍纹丝不动,深邃的眼眸望着南方那片战火连天的天际,神色不变,仿佛在看一盘早已布局完毕的棋局。
鬼渡人隐在暗处,灰白色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如同一柄悬在虚空中的刀,等待出鞘的那一瞬。
八重天的统领们列阵于高台之下,甲胄森严,杀气内敛,可谁都没有动,只是沉默地等待着,如同一群即将扑向猎物的狼,在黑暗中磨砺着爪牙。
温如玉站在中军大纛下,望着那片血肉横飞的战场,眉头紧锁。
他的战甲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污,原本银白色的甲片已变成了灰褐色,干涸的血迹与新鲜的血渍层层交叠,在晨曦中泛着暗红的光泽。
他已经连续七日都不曾安眠,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可那双温润的眼眸深处,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的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插在阵前的帅旗,即便狂风暴雨,也不曾弯折分毫。
双方都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对方先撑不住,等那隐藏在幕后的高阶灵者不得不出手的那一刻。
这七天来,数万人的性命被填进了这片绞肉机般的战场,可真正的胜负手,却始终没有落下。
萧漠与夜孤在云端对峙,魏紫与北斗悬于半空,他们像是一群耐心的猎人,在黑暗中磨砺着爪牙,只等猎物露出最脆弱的咽喉。
“元帅。”一名传令兵飞奔而来,单膝跪地,膝下的泥土被鲜血浸透,溅起暗色的泥点。
他的甲胄残破,肩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草草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前线急报,左翼第三阵被魔族冲破,请求支援。魔族派出了血薇的精锐小队,我方弟兄死伤惨重,阵线已经后撤三十丈!”
温如玉收回目光,那双温润的眼眸在听到“血薇”二字时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平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让预备队顶上,从右翼抽调五百人支援左翼缺口。告诉烟霓殿,我要他们的灵阵往前压五十丈,以冰魄寒气封锁血薇的冲锋路线。还有,让医修跟上,伤员优先撤回后方。”
传令兵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弥漫的烟尘之中。
温如玉转过身,望向北方。
那里,魔族的中军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暗红色的曼珠沙华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妖冶绽放。
他看不见夜何的脸,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穿透了数十里的战场,穿透了层层硝烟与尸骸,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夜何也在望着他,隔着尸山血海,隔着立场与信仰,隔着昔日并肩作战的记忆与今日兵戎相见的现实。
两人隔着数十里的战场,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可他们都清楚,对方也在等。
这是消耗战,也是心理战。
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可能满盘皆输。
每一道命令的下达,每一次阵线的调整,都是棋手在棋盘上落下的子,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暗藏杀机。
魔族中军,夜何坐在墨鳞兽背上,闭着眼,仿佛在小憩。
那墨鳞兽在连日的厮杀中也露出了疲态,鼻息粗重,四蹄不时焦躁地踏动,将脚下的泥土踩出深深的坑洞。
夜何一身玄黑战甲,甲面上的曼珠沙华图腾已被血污糊得面目全非,长发散乱地垂在肩头,有几缕被汗水与血水黏在脸颊上。
第1030章 士气消耗
前线战场,对方陷入溃败,高阶灵者不得不出手之际,利用士气上的优势乘胜追击。
夜何坐在墨鳞兽背上,闭眼小憩,他的面容憔悴至极,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紧闭的眼帘下,眼珠却在微微转动,显示他并未真正入睡。
白宸自战争开始便回到了隐月。
一来天阙联盟的核心绝大多数都是他相熟之人,他并不想亲自对其动手。
二来他在正面战场也并没有太多意义。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威名,所有人都会提防着他,甚至萧漠和苍河开出一具分身同时对付他也不是不可能。
与其在明处被死死盯住,不如隐入暗处,成为一柄悬在敌人头顶、却看不见摸不着的刀。
隐藏起来的白宸,才是对对手最大的威胁。
况且,探查安居也需要他的协助。
那条线索关系到八大卷轴,关系到整个战局的走向,比正面战场的胜负更加重要。
所以此刻,夜何身边空无一人。
洛忘川是想陪在他身旁的,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满眼担忧的女孩,在战前曾红着眼眶求他让自己留下。
一向对洛忘川有求必应的夜何,这次却毫无转圜余地地拒绝了。
战场上不需要感情用事的人。
夜何缓缓睁开眼,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倒映着远方的烽火,火光在他瞳孔中跳动,像是两簇在深渊中燃烧的鬼火。
“还有多久呢……“他轻声呢喃,声音轻得被风吹散,“还要填进去多少人,这场戏才能唱完……”
夜幕,缓缓降临。
双方的号角同时响起,那是鸣金收兵的号令。
天阙联军的士兵如释重负地向后撤退,脚步踉跄,甲胄碰撞发出凌乱的声响。
魔族的血薇沉默地撤回本阵,玄黑的身影如同退潮的海水,无声而迅捷。
营帐中同时亮起了灯火,那火光在夜色中摇曳,像是无数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彼此对视,彼此戒备,却又彼此畏惧。
战鼓声暂时停歇,喊杀声暂时沉寂,只有伤员的呻吟与乌鸦的嘶鸣,在渐浓的夜色中回荡,为这场尚未分出胜负的战争,唱着无声的安魂曲。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与血腥的甜腻,吸入肺腑,便让人作呕。
战场上留下数千具尸体,等着各自的收尸队去认领。
那些还活着的人举着火把,在尸堆中翻找,时而发出一声哭喊,哭声、喊声、呻吟声,在夜风中飘荡,听得人心头发堵,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天阙联军的帅帐中,灯火通明。
帐内陈设简朴,一张巨大的玄木长案占据了大半空间,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以妖兽皮鞣制,上面标注着双方兵力部署、地形地貌、进攻路线,密密麻麻的朱笔与墨笔交错,像是一张被无数鲜血浸透的蛛网。
几盏鲛油灯悬于帐顶,灯焰稳定而明亮,将温如玉疲惫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
他坐在长案后,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时而停顿,时而画圈,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过。
指尖触及之处,是今日新添的伤亡标记,每一个红圈都代表着数十条、数百条生命的消逝。
帐帘掀开,一道素白的身影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压。
温如玉没有抬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保持着应有的恭敬,“萧老前辈,您来了。”
萧漠负手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上,沉默了片刻。
他的素袍在连日的征战中依旧纤尘不染,银发一丝不苟。
这场战争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棋局,而他就是那个超然物外的执子人。
“你做得不错。”他的声音很轻,却难得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七日下来,魔族的士气已经见底。血薇再精锐,也是血肉之躯,连续七日的消耗,他们的锋锐已被磨平了大半。再撑几日,他们可能就会动用血薇的主力,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温如玉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没有因赞赏而流露的欣喜,只有一种深沉的忧虑。
“那我们呢?”温如玉道。
萧漠挑眉,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
温如玉的目光直视着他,不闪不避,“我们的士气,也快见底了。”
萧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渊。
温如玉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苦涩,像是从齿缝间一点点挤出来的,“那些低阶弟子,已经连续打了七天。他们累了,怕了,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每一天醒来,身边都少了熟悉的面孔;每一次冲锋,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他们的眼神变了,从第一天的激昂,到第三天的麻木,再到今天的恐惧。再这样下去,不用等魔族来攻,我们自己就会崩溃。军心一散,便是溃败。”
萧漠望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让他们继续打,而是让他们看到希望。”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人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给他们一个目标,一个信念,让他们相信,只要再撑一下,胜利就在眼前。”
温如玉微微一怔,手指无意识地停在舆图上的某一处。
萧漠转过身,朝帐外走去,素白的袍袖在空气中划出冷冽的弧度。
走到帐帘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背影在灯焰中显得格外孤绝。
“明日,我会让星杓亲自督战。八重天巅峰的气息,足以鼓舞士气,让那些低阶弟子知道,他们并非孤军奋战。”他顿了顿,声音从帐帘外飘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真正的决战,不是靠低阶弟子打出来的。他们只需要撑到高阶战场开启的那一刻,撑到胜负手落下的那一刻,即可。”
然后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风卷入帐内,吹得灯焰剧烈摇曳,将温如玉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帐幔上扭曲变形。
第1031章 乾陵暗战
前线的战斗陷入胶着,双方如今的士气都无比低迷,萧漠让他撑住,并且会派出萧星杓督战,以鼓舞士气。
温如玉望着那晃动的帐帘,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张舆图,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个位置。
魔族中军的后方,那是他们粮草囤积的地方,也是整个魔族大军最脆弱的命脉。
他的指尖在那个位置上轻轻敲击,目光幽深如潭。
翌日,天光微亮。
东方的云层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天阙联军的阵营中,忽然升起一道恐怖的气息。
那不是杀气,不是战意,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八重天巅峰威压。
那威压如同一座山岳从地底拔起,又如同一轮烈日骤然升起,将方圆数里内的云层都冲散,将晨雾都蒸发殆尽。
萧星杓悬于半空,衣袂飘飘,身后一柄巨剑出鞘三寸,剑身长达丈许,通体流转着星辰般的光芒。
剑光和星辰的亮光照亮了半边天空,将下方数十万将士的面容都镀上一层银辉。
天阙联军的士兵们抬起头,望着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那是他们这边的强者,是他们的底气,是他们的希望。
在连日的绝望与疲惫中,这道身影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他们心中即将熄灭的火焰。
有人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有人擦去了脸上的血污,有人低声念叨着同门的名字。
他们还有人守护。
对面,魔族的阵营中,也升起了一道同样恐怖的气息。
鬼渡人的分身悬于半空,灰白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双沉静的眼眸冷冷地望着对面的萧星杓。
他的身形尽管有些虚幻,可那股威压却凝实如铁,与萧星杓的气息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两股八重天巅峰的气息在空中碰撞,激起无形的涟漪,如同水面的波纹般扩散至整个战场。
空间在涟漪中微微扭曲,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即将碎裂的琉璃。
士兵们感受到了那涟漪,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心跳加速,血液沸腾。
营帐内,萧漠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已凉,苦涩入喉,他的目光却投向帐外那片被剑光照亮的天空,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对面,夜孤负手立于高台之上,玄黑长袍纹丝不动,神色不变。
他只是微微抬眸,望了一眼半空中那两道对峙的身影,随即收回目光,望向南方那片依旧战火连天的天际。
……
入夜,乾陵。
这座古老的城池在夜色中沉睡着,灰蒙蒙的雾气从地底渗出,顺着狭窄的巷道蔓延,将整座城池裹挟在一片混沌之中。
废弃的建筑如同巨兽的骸骨,在幽暗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断壁残垣间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散发着陈年的腐朽气息。
林青初蒙着面,蹲在一座废弃钟楼的阴影中。
这座钟楼曾是乾陵的标志性建筑,百丈高的塔身直插云霄,钟声响彻百里。
如今却只剩半截残躯,塔顶坍塌,钟架歪斜,那口巨大的铜钟半埋在瓦砾之中,钟身上布满了锈迹与裂痕。
他藏身于钟楼底层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石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刃。
那短刃通体漆黑,刃长不过七寸,却薄如柳叶,在幽暗中泛着幽冷的寒芒。
翠玉般的眼眸穿过夜色,落在三百步外那道修长的身影上,目光如炬。
青休行走在巷口的石柱边。
鬼刀装束的他,一身玄黑长袍,衣袂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帷帽垂落的黑纱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下颌一道白皙的弧线。
林青初已经跟了三天。
三天里,青休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的步伐、站姿、呼吸的节奏,甚至偶尔抬手拂袖的动作,都和传说中的鬼刀如出一辙。
那种沉默的、内敛的、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气质,那种每一步都踩在阴影边缘的谨慎,那种周身灵力收敛到极致、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凶刀般的压迫感。
林青初曾在十二星宫的密档中无数次研读过关于鬼刀的记载,那些死在鬼刀刃下的亡魂,无一例外都遇到过这种令人骨髓生寒的气息。
他的手指停在刀刃上,唇角微微扬起,翠玉般的眼眸眯了眯,像是一只终于锁定了猎物的猎豹。
他的身形如同一缕烟,从钟楼飘落。
没有借力,没有声响,甚至没有扰动一丝气流。
落地时无声无息,脚尖点地,借力腾空,随即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朝那道黑色身影疾射而去。
短刃出鞘,刃身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幽冷的弧线,直取青休的咽喉。
青休动了。
侧身避让,动作快得惊人,反手以黑色彼岸格挡,刀身漆黑如墨,在幽暗中泛着诡异的暗红。
铮——!
刀刃相交,火星四溅。
那声响在寂静的巷道中格外刺耳,像是金属撕裂了夜幕。
林青初却没有退,配合无处不在的幻术,他手中短刃在青休面前就如同毒蛇吐信,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
幻术与刀法交融,每一刀都仿佛从无数个角度同时斩来,让人分不清虚实。
他的身形在黑暗中不断闪烁,时而出现在左侧,时而出现在右侧,时而从头顶俯冲而下,短刃的寒芒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青休笼罩其中。
青休且战且退,长刀挥舞,勉强挡住。
他的刀法并不精妙,甚至有些笨拙,每一次格挡都显得有些仓促,脚步也在后退中略显凌乱。
黑色彼岸在他手中像是一根沉重的铁棍,只能以最基础的方式挥舞、格挡、再挥舞。
林青初眼眸微凝。
不对。
以刀法见长的鬼刀,不可能在短兵相接的战斗中被打得如此狼狈。
传说中的鬼刀,刀出如鬼魅,一刀封喉,从不与人缠斗。
即便被迫近身,也该是以攻代守,以快打快,而非这般被动挨打。
林青初本就不擅长近身搏斗,即便有幻术加持,也只是让自己的破绽没有那么明显而已。
第1032章 来得正好
前线胶着,白宸却留在乾陵,林青初找到机会,对青休伪装的鬼刀动手,只一个照面,便发现了不对。
可眼前这个“鬼刀”,刀法笨拙,每一招都是临阵磨枪,根本不像传说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鬼刀。
而且他挥刀时用的是手臂的力量,和灵力加持,没有真气流转,纯粹是一个普通灵者的力量。
风属性灵者?
林青初心中一沉,手上加重了力道。
短刃劈下,带着呼啸的风声,青休横刀格挡,却被那股巨力震得后退数步,后背撞在身后的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石屑纷飞,墙面龟裂。
林青初眯了眯眼,迅速跟上,身形如鬼魅般欺近。
青休仓促回防之际,竟是换了一种打法,刀法中常用的劈砍撩刺,换成了剑法的点挑刺削。
他明显对剑法比对刀法熟悉得多,哪怕黑色彼岸并不适合剑法路数,那狭长的刀身在他手中别扭地转动,双方短兵相接,却依旧战得有来有回。
林青初皱了皱眉。
他能看出对方的实力并不比自己高,甚至还要低上一线。
可鬼刀的实力,永远都是深不可测。
林青初心下有了计较,当即悄然结印,指尖在暗中勾勒出繁复的符文,正准备布下下一轮的幻术,将对方彻底困入幻境之中。
这时,青休却借着他一瞬间的分神之际,整个人没入阴影中,步法诡异地闪烁,悄然消失了踪迹。
步法:百影千幻。
林青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微扬了扬唇,却没有去追,翠玉般的眼眸望着青休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如潭。
他站在原地,短刃垂在身侧,鲜血顺着刃尖滴落,在石板地面上晕开一朵暗色的花。
青休回到隐月后,将这个事情告诉了冥逆。
隐月的议事厅内,烛火摇曳,将冥逆的面容切割得明暗不定。
他一身墨袍,听完青休的叙述,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察一切的了然,几分玩味的从容。
“你接下来的三日内不用再行动了。”冥逆淡淡道,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青休皱了皱眉,面具下的面容露出几分焦急,“可是,我今天刚发出去一枚鬼刀令,三日内必须将之暗杀。目标已经锁定,若是不动手,鬼刀的规矩……”
“没事,”冥逆打断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夜空,“他在隐月。”
青休恍然。
三日后,鬼刀装扮的白宸执行任务归来。
他一身玄黑长袍,帷帽垂落的黑纱遮住了面容,步伐不疾不徐地穿行在乾陵的巷道之中。
任务完成得很顺利,那枚鬼刀令的目标已经伏诛,鲜血尚温。
他的心情平静如常,却在踏入某条熟悉的巷道时,脚步微微一顿。
空气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
那杀意隐藏得极好,混在夜风与雾气之中,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他的身形没有停顿,依旧保持着原有的步伐,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已悄然收紧,黑色彼岸只需要一个念头便会出现在手中。
果然,就在他走过巷口那根歪斜的石柱时,一道身影从头顶的断壁后疾射而下。
林青初短刃出鞘,幻术叠加,漫天刀影铺天盖地罩来。
他的身形在幻术中不断分裂、重叠,仿佛有无数个林青初从四面八方同时攻来,每一道刀影都凌厉得仿佛能撕裂空间。
这是他的全力一击,也是他为这一刻准备了许久的杀招。
三天前的那场试探,让他摸清了“鬼刀”的底细,六重天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那刀影织成的网密不透风,将白宸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然而,就在林青初准备动手之际,一道冷冽的气息从背后袭来。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杀意。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战意,只是一种冰冷的、机械的、仿佛在看一具尸体的漠然。
那杀意如同实质,刺得林青初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林青初的瞳孔猛然收缩,身形暴退。
刀锋擦着他的脸颊掠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刀风带起的劲气割破了他的面巾,在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伤口,温热的鲜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
白宸青衣蒙面,站在夜色中,黑衣如墨,帷帽垂落,看不清面容。
可那身形、那气息,与三日前那个笨拙的“鬼刀”截然不同。
黑色彼岸在他手中微微低垂,刀身漆黑如墨,却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在刃口流转,像是渴饮了鲜血后的满足。
林青初不需要看清他的脸,就已经能够确认他是谁。
因为那柄黑色彼岸,同样的一把刀,握在不同的人手中,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姿态。
青休握着它,只是一柄刀,一柄锋利的、冰冷的、却终究只是死物的刀。
而这个人握着它,是死神的镰刀。
刀身与他仿佛融为一体,每一寸弧度都契合着他的呼吸与心跳,刀锋所指,便是死亡降临之处。
林青初握紧短刃,舌尖舔过唇角的血迹,口中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但他的唇角却微微扬起,翠玉般的眼眸里燃烧着炽热的战意。
“来得正好。”
他率先出手,幻术全力展开。
短刃化作漫天刀影,铺天盖地朝着鬼刀罩去。
他的幻术比妖榜之时更加精妙,刀影与幻影交织,虚实难辨,每一道刀光都带着致命的杀机。
六重天的修为被催动到极致,灵力在体内疯狂运转,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却浑然不觉。
这是他的全力一击,也是他赌上性命的试探。
白宸却没有出手抵挡。
林青初的幻术虽然在使用时融入了刀里,无踪无影,无处不在,比之前已经高明了不少,但对于目前的白宸而言依然只是小儿科。
他的眼眸微微一凝,瞳孔深处有淡青色的光芒闪过,乾坤阴阳镜在刹那间运转,将那些幻影的真伪分辨得一清二楚。
很快,他动了。
刀光一闪。
第1033章 两个鬼刀
林青初找到机会,对青休伪装的鬼刀动手,成功试探出他的异常,然而在第二次出手尝试的时候,白宸毫不客气地对他出手。
那一道刀光极快,快到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林青初只来得及看到一道模糊的弧线,像是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然后便觉胸口一凉。
血花飞溅。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他左肩斜斜划过,一直延伸到右肋。
皮肉翻卷,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染红了玄色的衣袍。
那一瞬间,他的身形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石墙上,墙面龟裂,碎石纷飞,烟尘四起。
林青初从废墟中站起,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
鲜血浸透了衣襟,皮肉翻卷,隐约可见惨白的肋骨,剧痛如潮水般涌来,让他的视野都有些模糊。
他抬起头,望着那道黑色身影,眼中的战意不减反增,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手中的短刃握得更紧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鲜血顺着刃柄蜿蜒而下。
他再次冲上去。
身形如电,幻术再起,短刃在黑暗中划出无数道凌厉的弧线。
他知道自己在找死,可有些试探,必须用生命去做。
只有逼出鬼刀的真正实力,才能验证他心中的猜测。
鬼刀依旧没有动。
等林青初冲到身前时,他的身形忽然模糊,像是被风吹散的水墨。
下一瞬便出现在林青初还停留在原地的真身之后。
那漫天幻影中的真身,被他一眼看穿。
林青初瞳孔骤缩,却已来不及转身。
刀光再闪。
林青初的后背绽开一道血口,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整个人被劈飞出去,撞断了路边一棵老树。
树干断裂的巨响在寂静的巷道中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乌鸦。
泛着星辰的光罩在他周身亮起。
那光罩璀璨夺目,无数细碎的星纹在表面流转,交织成一幅繁复而古老的阵图,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是萧漠留下的底牌,能够抵挡九重天强者的全力一击,在生死关头自行弹出。
看到这道明显出自于星辰之力的光罩,白宸追击的手微微一顿。
“十二星宫……”
他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在那星辰光罩上停留了一瞬,黑色彼岸漆黑如墨的光芒在指尖凝聚,却终究没有斩出。
然而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功夫,林青初双手成印,星辰光罩带着他穿越虚空,瞬间消失在原地。
空间扭曲,光芒消散,只留下一地的血迹与断木,证明这里曾发生过一场短暂的交锋。
白宸站在原地,黑色彼岸垂在身侧,刀身上的光芒渐渐黯淡。
他没有再去追。
有萧漠的力量加持,那光罩足以将林青初传送回十二星宫的大本营。
他追上去,只有可能一头扎进萧漠布下的天罗地网,面对九重天巅峰强者的怒火。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与血迹。
白宸收起黑色彼岸,转身没入阴影之中,玄黑的身影如同一滴墨落入水中,悄然消融在乾陵的夜色里。
而在他身后,那棵断裂的老树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
从乾陵到十二星宫,林青初几乎是把命吊在刀尖上撑回来的。
传送阵的光芒亮起时,他已经站不稳了。
那光芒是萧漠亲手布下的星辰传送阵,本该稳定而柔和,此刻在他眼中却扭曲成无数道刺眼的光斑,像是有人将漫天星辰揉碎了洒在他眼前。
守阵的弟子认出他腰间的令牌,那枚以玄金铸就、刻有十二星宫核心印记的腰牌,惊呼一声扑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那推搡的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蚊蝇,却让那弟子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怔怔地望着他。
血从他的衣摆滴落,一滴,又一滴,沿着白玉台阶一路蜿蜒,在空旷的大殿中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那血迹暗红发黑,有些已经干涸,有些尚且温热,在洁白的玉石地面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又强撑着不肯倒下。
直到走进自己的密室,他才终于撑不住。
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密室内没有灯,只有墙壁上几颗嵌着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微的冷光,将这间不足十丈的斗室照得如同水底。
他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壁,那寒意透过破碎的衣袍直刺入骨髓,让他浑身一颤。
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胸口的伤已经结痂,那是白宸第一刀留下的,从左肩斜斜划过右肋,皮肉翻卷,如今结了层暗褐色的血痂,像是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身上。
后背那道刀口还在渗血,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破损的衣袍被鲜血浸透,黏在皮肉上,稍一动弹便扯得生疼。
“白宸……”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他妈下手真狠。”
虽是骂着,但灯下,那张苍白的脸上,翠玉般的眼眸依旧清明。
他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了片刻,任由寒意从石壁渗入后背,稍稍麻痹了那些灼烧般的痛楚。
密室内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四面墙壁间回荡,像是某种困兽的低喘。
然后,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枚留影石,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着。
那留影石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石面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像是封存着无数记忆的琥珀。
里面存储着这两次与“鬼刀”交手的全部影像,每一帧画面都被他以神识精确捕捉,分毫不差。
两次,两个不同的“鬼刀”。
一个刀使剑法、毫无真气波动,笨拙得像是个刚入门的学徒。
另一个刀如闪电、杀意凛然,每一刀都带着收割性命的漠然。
林青初握着留影石沉默了很久,指腹在石面上轻轻摩挲。
然后,他扶着墙,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石壁上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第1034章 情报泄露
林青初试探出有两个鬼刀的事实,白宸本着不能暴露的原则,对他下了死手,却被他以萧漠的禁制躲开致命一击,只是依然受了重伤。
萧漠是在子时赶回十二星宫的。
前线的战事依旧胶着,天阙联军与魔族隔着那片尸横遍野的旷野对峙,每一天都有数千条性命被填进绞肉机。
萧星杓在阵前督战,八重天巅峰的气息如同一轮烈日悬于半空,鼓舞着联军的士气。
可萧漠等不了了,林青初的情报送来时,他正在中军大帐的舆图前与诸将议事,那张薄薄的纸笺上以密语写着“鬼刀有异”,看完那四个字,他沉默了许久,帐内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然后,他只说了一句“我回去一趟”,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没有解释,没有交代,只留下满帐面面相觑的将领。
他的身形在帐中化作一道星光,消散于虚空,只留下那枚纸笺在案几上微微颤动,像是一只垂死的蝶。
密室的石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轰鸣,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萧漠望着靠在榻上的林青初,目光从他胸口的伤移到后背那道已经被草草包扎过的刀口,眉头微微蹙起。
那两道伤口都很深,深到几乎可见白骨,尤其是后背那一刀,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包扎的布条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痕迹在素白的布料上格外刺眼。
“伤得如何?”萧漠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青初咧嘴一笑,那笑容牵动了胸口的伤,让他轻轻“嘶”了一声,却浑不在意。
他大剌剌地靠在软枕上,姿态散漫得像是在自己家中,浑然不顾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
“死不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满不在乎。
萧漠在那张石凳上坐下,素袍纤尘不染,与这密室中的血腥气格格不入,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望着林青初,目光如渊,像是要将他的灵魂都洞穿。
“说,你发现了什么。”
林青初没有绕弯子。
他知道萧漠的时间宝贵,前线的每一息都可能决定数千人的生死。
他将这两次的行动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乾陵的雾气中跟踪青休,到钟楼阴影中的伏击,到短兵相接时的试探与判断。
再到三日后真正的鬼刀现身,那道冷冽的杀意,那两刀几乎夺命的锋芒,以及最后星辰光罩带他逃离的狼狈。
他说得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喝口茶,比划一下鬼刀的刀路,语气平淡,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萧漠静静地听着,神色不变。
可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越来越浓的凝重,像是一层层的乌云,在他眼底堆积,几乎要化作实质性的风暴。
“第一次那个人的战斗方式,让你觉得眼熟?”萧漠忽然开口,打断了林青初的叙述。
林青初点头,将茶杯搁在榻边的矮几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是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一时想不起来。”他伸手从枕边摸出那枚留影石,注入一丝灵力,“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一个戴着面具的老熟人,身形、举止都熟悉,可偏偏对不上号。”
石面亮起,投射出一道光幕,上面正是他与青休交手的画面。
幽暗的巷道,飞溅的火星,笨拙却顽强的格挡,以及最后那百影千幻的步法。
画面以元神记录,清晰得纤毫毕现,连青休黑纱下那道苍白的下颌弧线都看得清楚。
突然,画面定格在青休施展灵力、出手路数转换为剑法的那一刻。
这一瞬间,他的动作明显变得更加流畅而自信,手腕翻转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也变让林青初感到更加眼熟。
那种流畅不是临阵磨枪的仓促,而是多年训练后的本能,像是某种刻入骨髓的记忆被唤醒。
林青初沉默了片刻,从榻边的暗格中翻出一叠留影石。
那些石头大小不一,色泽各异,记录着这些年他收集的各种情报。
他指尖在其中翻检,最终挑出一枚,以灵力激活。
“五年前,鬼刀参加第一届妖榜时期的留影记录。”他将其中一枚递给萧漠,石面上浮现出模糊的画面,“早期的鬼刀,战斗风格与后来截然不同。”
萧漠接过,目光落在那光幕上。
画面中的鬼刀一身玄黑,刀法大开大合,攻守兼备,每一刀都留有余地,每一式都衔接流畅,显然是出身名门的正统路数。
那种战斗风格沉稳而老辣,不留破绽,却也少了后来那种不顾一切的狠辣。
林青初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几分追忆的感慨,“早期的鬼刀,战斗风格与夜何极为相似,都是出生名门的战斗风格,攻守兼备,不留破绽。可后来凭空出现的白宸,战斗风格极为极端,是一种不计后果、以伤换命、以血还血的战斗方式,摒弃了一切防御,只为进攻而战。”
“而青休的鬼刀,与这两者都截然不同。”
他顿了顿,指尖在光幕上轻点,画面切换成三日前与青休交手的影像,“他的风格就不适合用刀,而是适合剑。剑的侠义、高洁,是优雅礼貌的贵公子,而非生死拼杀的死士,与他的战斗风格十分适配。他握刀的姿态别扭,发力方式错误,甚至连刀锋的角度都偏了三分。可当他换成剑法……”
画面再次定格,青休在绝境中以黑色彼岸施展剑招,那姿态瞬间变得行云流水,仿佛那柄刀本就该是剑。
“……就像换了一个人。”林青初轻声道。
因此早期白宸的影像,林青初只是看了一瞬,便去找其他的画面。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在那一叠留影石中翻检,指尖最终停在一枚色泽发黄的石头上。
那是五年前妖榜时期的记录,很快,他从中找到了青休的战斗留影。
画面中的少年一身青衣,墨绿色的长发在妖榜的结界中格外醒目,风属性灵力灵动飘逸,以快着称,每一剑都带着春风拂柳般的轻盈,却又暗藏杀机。
第1035章 等你答案
林青初为了防止萧漠怀疑自己,便假装自己查出的模样,与白宸配合,将鬼刀背后是青休的情报毫无破绽地泄露给了萧漠。
萧漠眉头微挑,目光在那两幅画面间来回移动。
林青初将五年前参与妖榜的青休与三日前与他交手的鬼刀两幅战斗画面并列,两道光幕在密室中交相辉映,像是两面镜子,照出了同一个灵魂的不同躯壳。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笃定,“功法路数,大同小异。”
两幅画面中,两人的身法、步法、甚至青休出剑和鬼刀出刀的角度,几乎如出一辙。
那种风属性灵力特有的轻盈与飘逸,那种在战斗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优雅姿态,那种危急时刻下意识的闪避角度。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林青初又翻出一段妖榜时期青休与其他人交手的影像。
风属性灵力,灵动飘逸,以快着称,剑光如柳絮纷飞,却又在不经意间取人性命。
与眼前这个鬼刀的战斗方式,如出一辙。
“应该是他了。”林青初放下留影石,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萧漠脸上,翠玉般的眼眸里燃烧着发现真相后的灼热,“那个被我试探出来的,所谓的‘鬼刀’,应该就是青休。或者说,是青休在扮演鬼刀,而真正的鬼刀……另有其人。”
密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萧漠沉吟片刻,目光从光幕上移开,落在密室角落那盏摇曳的烛火上。
烛焰在他眼底跳动,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
然后,他让人将萧云归唤来密室。
萧云归来得很快,一身星袍尚未来得及整理,显然是从前线仓促赶回。
他看着两幅并列的画面,又看了看林青初身上的伤,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可能。”他的声音有些尖锐,带着一种被颠覆认知的惊惶,“我亲眼看到叶流觞对他使用星蚀,元神都被击溃,魂飞魄散。那种伤势,不可能还活着。我……我亲自确认过他的尸体,亲手摸过他的脉搏,冰冷,僵硬,没有半点生机。”
林青初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他,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不愿接受现实的孩子。
萧云归的脸色越来越白,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明灭不定,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
他想起那一夜,青休临死前惨烈而狰狞的模样,七窍流血,元神溃散,翠绿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眼眸彻底失去了光泽。
哪怕是如今回忆起来,也没有半分能够活下去的可能。
可眼前的证据,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萧漠依旧沉默,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那节奏很慢,很稳,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却让在场的另外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密室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良久,他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所有的波澜都已沉淀,只剩下一种近乎于冰冷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山雨欲来的凝重。
“继续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这段时间,白宸是否还在魔族?后面的那个鬼刀,到底是不是白宸?青休的命,是怎么救的?”
他看向林青初,目光如炬,“这些问题,我要答案。不惜一切代价。”
林青初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他撑着榻沿,试图坐直身体,却被胸口的伤牵扯得倒吸一口凉气。
“属下明白。”他的声音沙哑。
萧漠站起身,望向萧云归,“你先回去前线,别让任何人看出我们不在前线的异样。星杓一个人撑不住太久,夜孤发现你我不在后,随时可能出手。”
萧云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是化作一个苦涩的点头。
他转身朝密室外走去,星袍在幽暗中划出一道黯淡的弧线。
走到门口时,萧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缓慢,“青休的元神是谁散的?”
萧云归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石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僵硬,像是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石像。
“是叶流觞。”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但我亲自确认过他的死活。他当时绝对死了,死得不能再死。”
萧漠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是一座山,压在萧云归的背上。
“那就继续查。”萧漠的声音从黑暗中飘来,不带一丝温度,“如果真的是青休,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萧云归点点头,消失在石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融入大殿深处的寂静。
密室内,只剩下萧漠与林青初。
萧漠负手站在灯下,望着墙上的舆图。
那是玄灵大陆的全图,以秘法绘制,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宗门势力,一应俱全。
他的目光从北境的战场移到乾陵,从乾陵移到琉璃殿,最后落在魔界那一片暗红色的版图上。
那目光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试图将散落的棋子一一归位。
这一盘棋,越来越乱了。
出现了越来越多不可控的棋子,进行着无法预料的行动。
白宸、青休、鬼刀、末刃、魔族、琉璃殿……每一方都在暗中落子,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算计。
而他萧漠,曾经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执棋者,如今却发现棋盘正在一点点脱离他的掌控。
那些原本被他视为蝼蚁的存在,正在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撼动着他数万年的布局。
而他,必须要在对手落子之前,看清整张棋盘。
看清每一颗棋子的真面目,看清每一条暗线的走向,看清那隐藏在迷雾之后的、最终的胜负手。
“好好养伤,养好了再动。”萧漠转过身,朝密室外走去,素白的袍袖在空气中划出冷冽的弧度,“我等你的答案。”
“是。”
林青初应了一声,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他将留影石收好,靠回软枕上,仰头望着密室昏暗的天花板。
第1036章 展开行动
林青初为了防止萧漠怀疑自己的立场,最终还是在他面前将青休的存在暴露了出去。
夜明珠的冷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一张破碎的面具。
“青休……白宸……鬼刀……”他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越来越有意思了。”
翠玉般的眼眸缓缓闭上,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那些交错的画面。
青休的剑,白宸的刀,以及那两柄黑色彼岸在黑暗中划出的、截然不同的弧线。
有些真相,藏在血里。
藏在生与死交错的缝隙里,等着有心人去拾取。
林青初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拾荒者。
在尸山血海中,在刀光剑影里,一点一点地,拼凑出那个被迷雾笼罩的真相。
密室中,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又过了几日。
这天,在隐月与鸢九温存的白宸终于接到了冥逆的任务。
隐月的深处有一座小院,院中种着一株百年老梅,虬枝盘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着苍劲的枝干。
鸢九正倚在白宸肩头,指尖绕着他的一缕墨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
她一身素白长裙,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媚意,像是一只餍足的猫。
白宸一身白衣,面容比往日柔和了许多,漆黑的眼眸望着院角那株老梅,目光悠远而沉静。
传讯玉简的震颤打破了这份宁静。
白宸取出玉简,神识探入,眸光微微一凝。
鸢九察觉到他的变化,抬起眼,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要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舍,却没有半分挽留的意思。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男人属于黑暗与刀锋,不属于任何温软的怀抱。
白宸点了点头,将玉简收回袖中,“安居的探查已完成,可以出手了。”
他几乎毫不犹豫地起身,回到房中换上鬼刀的服饰。
帷帽垂落的黑纱遮住了面容,他向隐藏在暗处的青休拿了黑色彼岸,那柄标志性的长刀在他手中微微低垂,刀身漆黑如墨,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在刃口流转,像是渴饮鲜血后的满足。
鸢九倚在门框上,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要冒险。”
白宸脚步微顿,转过身,漆黑的眼眸在黑纱后望着她。
他走上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动作带着几分少见的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担忧的猫。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声音从黑纱后传来,“我答应你。”
然后,他转身没入阴影之中,玄黑的身影如同一滴墨落入水中,悄然消融在隐月的夜色里。
安居的藏身之地,藏在一座废弃矿脉的最深处。
那矿脉位于玄灵大陆西北边陲,曾是一座盛产玄铁矿的富矿,开采了数百年后枯竭,便被世人遗忘。
入口隐于一片荒芜的山谷之中,四周寸草不生,唯有嶙峋的怪石和呼啸的北风。
那些怪石被风沙侵蚀得奇形怪状,有的像张牙舞爪的巨兽,有的像跪地哀嚎的亡魂,在暮色中投射出狰狞的影子。
若不是有人带路,谁也不会想到,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竟藏着十二星宫最重要的据点之一。
安居。
暮色像是一床厚重的棉被,将整座山谷捂得严严实实,北风呼啸,卷起砂石与枯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阴影中,冥逆身在最前方,步伐不疾不徐,像是一位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的闲人。
他一身墨袍,面容冷峻,周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北风都绕着他走。
白宸跟在他身侧稍后,黑衣融入夜色,无声无息。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在水面漂浮,每一步落下都不曾惊动一粒沙石。
身后,数十名影卫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影子,贴着地面无声流淌,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们的隐匿之术已臻化境,即便走在开阔地带,若非刻意寻找,也难以察觉他们的存在。
那些影子时而凝聚,时而散开,像是一群在夜色中游荡的幽灵,没有实体,没有气息,只有死亡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矿脉的入口是一道狭窄的裂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两侧的石壁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那是当年矿工们留下的印记,如今已被风沙磨平了大半。
冥逆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轻得不像是手指发出的声音,倒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安居的守夜人、十二星宫最外围的哨兵警觉性极强,即便在黑暗中,也察觉到最细微的异动。
他们藏身于怪石之后,目光如炬,手中握着淬毒的弩箭,正准备探查那声响的来源。
可周遭的阴影却忽然活了过来,那些原本静止的、属于怪石的影子,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唤醒,开始缓缓蠕动、伸展、扭曲。
几道模糊的身影从石壁的暗处浮现,无声无息,如同从水中浮起的幽灵。
他们从哨兵身后贴近,一只手捂住嘴,一只手划过咽喉。
那动作精准而冷酷,像是经过千百次演练的仪式,没有半分多余。
乌压压的一片影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默剧。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鲜血喷溅的声音。
只有尸体倒地的闷响,被北风吞没。
那些哨兵瞪着眼,瞳孔涣散,至死都不明白暗影从何而来。
冥逆收回手,继续向前走去,墨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进入裂缝,是一条蜿蜒向下的甬道。
甬道很窄,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阵纹,那些阵纹以暗红色的灵液绘制,在黑暗中流转着微弱的光芒,像是无数只蛰伏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那是预警阵法,一旦有非安居成员靠近,便会自动触发,将警报传至核心区域。
可此刻,那些阵纹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平静地流转着,像是沉睡的蛇。
第1037章 深入矿脉
白宸又留在隐月几日后,终于接到了冥逆展开行动的任务,冥逆带着白宸和影卫进入了安居的藏身之地。
面对安居的预警阵法,影卫中的灵阵师已经提前出手。
他们藏身于队伍中央,指尖在暗中勾勒出繁复的符文,以灵力扰乱阵纹的运转,符文如同细小的虫子,钻入阵纹的缝隙,篡改着它们的判断,像是在一张精密的网上剪出了几个缺口,让它们误以为来的是自己人。
白宸走在甬道中,目光扫过两侧的阵纹,神色不变,耳朵却在动,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他的感知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方圆百丈内的一切动静都纳入其中。
前方百丈处有脚步声,两个人,步伐沉稳,应该是巡逻队。
左侧的岔道里有呼吸声,三个人,呼吸急促,似乎正在搬运什么东西。
右侧的石壁后有灵力波动,一个人,修为在六重天左右,应该是暗哨。
冥逆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些,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影卫们无声散开,如同一滴墨落入水中,悄然融入四周的黑暗。
前方百丈处的两名巡逻兵,刚转过弯角,便被阴影中伸出的手捂住口鼻,拖入黑暗。
他们的挣扎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归于沉寂,像两颗石子落入深潭,连涟漪都未曾泛起。
左侧岔道里的三名搬运工,还在低头搬着木箱,箱中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像是兵器或是灵石。
他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影子正在悄然逼近,直到一只冰冷的手搭上肩头,才惊觉回头,却只看到一张被黑雾笼罩的面容,以及一道划过咽喉的寒芒。
右侧石壁后的暗哨,只觉一阵微风吹过,带着几分北境特有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袍,却失去了意识。
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刃从他后颈刺入,精准地切断了脊髓,没有鲜血,没有痛苦,只有永恒的黑暗。
没有惊动任何人,顺利地如同在自家后院散步。
冥逆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石门以整块玄铁铸就,高逾三丈,宽逾两丈,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散发着浓郁的灵力波动。
那是安居核心区域的最后一道防线,需要特定的令牌或者八重天以上的修为才能打开。
强行破阵,会触发整个矿脉的自毁装置,将一切埋葬于万丈深渊。
冥逆站在石门前,抬起手,轻轻按在门上。
他的掌心涌出一股墨色冰晶,那冰晶不是寻常的寒冷,而是一种源自九幽深处的阴寒,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结成霜。
冰晶渗入阵纹之中,那些暗红色的符文闪烁了几下,像是垂死挣扎的萤火虫,然后缓缓熄灭。
阵法的核心被冻结、瓦解、崩溃,如同一座精密的机关被抽去了最关键的齿轮。
很快,石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宽敞的空间。
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这是安居核心区域的大厅,穹顶以夜明珠镶嵌,洒下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数十名安居弟子正在忙碌着,有人在看舆图,有人在清点物资,有人在低声交谈。
他们的衣着各异,有的身着特制的法袍,有的则是一身寻常的散修装扮,可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带着同一种特质。
冷漠、警惕、以及久经训练的干练。
听到石门开启的声音,有人抬起头,望向门口。
他看到了一道玄黑色的身影站在门外,面容年轻而俊秀,神色平静,像是一位误入此地的访客。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张嘴欲喊。
可下一瞬间,一只手从阴影中探出,捂住了他的嘴。
刀光一闪,鲜血溅落。
那鲜血在灯火下格外刺目,像是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
与此同时,数十名影卫从阴影中同时现身。
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精准如手术刀,每一个安居弟子身后,都有一道影子悄然浮现。
有的被捂住口鼻拖入暗处,有的被一刀封喉,有的被重击后颈当场昏迷。
那些影子在灯火中穿梭,如同死神的舞者,优雅而冷酷。
从石门开启到最后一名安居弟子倒下,只用了不到三个呼吸。
大厅瞬间恢复了寂静,只有灯火依旧明亮,将那些横七竖八的身影照得如同沉睡的演员。
鲜血在地面上缓缓流淌,汇聚成小溪,却被影卫们以灵力引导,流入暗沟之中,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冥逆负手踏入大厅,目光扫过那些倒下的身影,神色不变。
他的靴底踏过一片尚未干涸的血迹,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却浑不在意。
“继续。”他道,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影卫耳中,“活口留三个,其余的……处理干净。”
影卫们无声散开,如潮水般涌入大厅深处的各个通道,消失在黑暗中。
他们的身影在灯火与阴影的交界处闪烁,像是一群寻血的蝙蝠,钻入这座地下迷宫的每一个角落。
白宸站在大厅中央,微微抬眸,望向大厅尽头那扇以玄玉铸就的门户。
那里,是安居最核心的密室,也是萧漠最不愿让人触碰的秘密所在。
穿过大厅,是一条更加幽深的甬道。
两侧的墙壁上,阵纹越发密集,以暗红色的灵液绘制,比外层的更加古老、更加繁复,每一笔都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它们流转着暗沉的光芒,时而明灭,时而闪烁,如同一条条蛰伏的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在幽暗中缓缓蠕动,随时会暴起噬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血腥气与灵石腐朽后的甜腻,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
冥逆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分明多了几分凝重。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墨色的灵力在经脉中悄然流转,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前方,是安居长老所在的区域。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青铜大门,高约两丈,宽约一丈,门面上布满了斑驳的铜绿,像是被岁月侵蚀了千万年。
第1038章 当场自爆
众人化作阴影继续潜入矿脉中,一旦有人发现异样,还未警示他人,便会被不知从哪出现的影卫瞬间暗杀。影卫明显已经对此十分熟悉,众人十分顺利地深入核心区域。
与之前的石门不同,这扇门上没有任何阵纹,没有任何锁链,没有任何机关的痕迹,只有一道深深的掌印,嵌在门的正中央。
那掌印五指分明,边缘处甚至有干涸的血迹,仿佛有人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按上去的,将自己的骨血与这扇门融为一体。
冥逆在门前停下脚步,抬起手,轻轻按在那道掌印上。
他的手比掌印小了一圈,骨节分明,白净而修长。
当他的掌心触及那冰冷的青铜时,掌印忽然亮起暗沉的光芒,像是沉睡的兽眼被唤醒。
那光芒呈暗红色,从掌印的纹路中缓缓渗出,如同血液在血管中流动,将他的手掌缓缓吸了进去。
青铜大门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某种古老的机关被触发,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那间宽阔的石室。
石室中没有灯,只有穹顶上镶嵌的几颗月光石洒下清冷的光辉。
那些月光石呈淡蓝色,光芒柔和而幽冷,像是几轮缩小的月亮悬于头顶,将整个石室照得如同水底,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寒意之中。
三名老者盘膝坐在石室中央,呈三角形,面朝外,背对背。
他们身着灰白色的长袍,衣料粗糙而陈旧,像是用麻布缝制,与十二星宫平日里那些华贵的星袍截然不同。
他们须发皆白,长发披散在肩头,面容苍老如同枯树皮,皱纹纵横交错,仿佛每一寸肌肤都承载着数百年的风霜。
可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
不是老人应有的浑浊与黯淡,而是如同两簇燃烧的鬼火,在深陷的眼眶中幽幽闪烁,透着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锐利与疯狂。
冥逆踏入石室的瞬间,三双眼眸同时睁开。
六道目光如同六柄利剑,直直刺向门口那道灰白色的身影。
那目光中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久候多时的平静,仿佛他们早已知道这一日会到来,早已在此枯坐了无数个日夜,只为等待这个时刻。
“冥逆。”为首的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如同锈蚀的铁器摩擦,带着一种金属撕裂般的刺耳,“你终究还是来了。”
冥逆没有说话,只是负手站在那里,神色平静。
他的目光从三名老者脸上扫过,像是在审视三具早已风干的尸体,又像是在与三头垂暮的猛兽对视。
白宸站在他身侧稍后,黑衣融入石室的阴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静静地洒向这片石室内部,警惕地感知着这里的一切动静。
空气的流动、灵力的波动、甚至那三名老者心跳的频率。
“你们找不到的。”那老者看到白宸的动作,继续说道,唇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冰冷与嘲讽,“那些东西,你们永远找不到。安居的布局,岂是你们这些末刃的走狗能够破解的?”
他的声音刚落,三人的身体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从他们的丹田处涌出,起初只是一点微光,随即迅速膨胀,如同三轮骤然升起的烈日,将整间石室照得惨白。
那是自爆的前兆,八重天强者的自爆,足以将方圆百丈夷为平地,将这座矿脉连同其中的一切,都埋葬于万丈深渊。
冥逆的瞳孔微微收缩。
“撤退!”
他猛地大喝一声,声音如雷霆般在石室中炸响,身形瞬间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直射向其中一名老者。
他的速度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像是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结成霜。
白宸更是在第一时间直接施展影瞬。
他的身形如同被风吹散的水墨,在原地消散,又在刹那间重组,与冥逆极有默契地一人闪身到一名老者身后。
白宸并指如刀,血色刀光破空而出,「杀戮」道源顷刻间突破老者仓促间凝聚的防御,直击背心。
那老者猛地一口鲜血喷出,自爆的灵力循环被硬生生打断,如同一条被斩断的河流,在体内疯狂冲撞。
然而,他还未有所动作,白宸指尖的刀气凌空射出,化作数道细若发丝的红线,猛地攻向他周身大穴。
老者的身体骤然僵直,随即身上迸发出几道血洞,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在月光石的清辉下显得格外凄艳。
闷响声中,身体软软倒下,眼中的鬼火渐渐熄灭,归于永恒的黑暗。
冥逆的速度快到极致,快到那三名老者甚至来不及催动自爆的最后一瞬。
他的掌心涌出墨色冰晶,那冰晶不是寻常的寒冷,而是一种源自九幽深处的阴寒,所过之处连灵力都被冻结。
另一名老者的周身迅速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甲,从四肢到躯干,再到头颅,整个人被冰封在一座墨色的冰雕之中,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的眼眸在冰层后怒睁,瞳孔中燃烧着不甘与疯狂,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两名长老顷刻间被制伏,可第三名老者的自爆,已经无法阻止了。
那老者的身体膨胀到极致,皮肤下透出刺目的白光,像是一个即将炸裂的灯笼。
他的面容扭曲,笑容狰狞而解脱,仿佛终于完成了某种神圣的殉道。
然后,他的身体炸开了。
轰——!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湮灭。
只有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以恐怖的速度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石室中的空气被瞬间抽空,形成一片真空地带,随即又被后续的能量乱流填满。
月光石在这股冲击下纷纷碎裂,化作漫天荧光,如同一场凄艳的流星雨。
冥逆的身形飞退,双手在身前虚划,一道墨色的冰晶从他掌心涌出,迅速在那老者身边凝聚成厚实的冰屋。
那冰墙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骨的寒意,表面流转着古老的符文,是他以本命灵力铸就的最后防线。
第1039章 清点伤亡
冥逆和白宸随着影卫来着长老所在区域,三名八重天长老看到他们,正准备自爆,冥逆和白宸出手将其中两人打晕,而剩下的一个八重天强者无法阻止,冥逆仓促之下用墨色冰晶回防。
可在八重天自爆的恐怖冲击面前,它只撑了不到一息。
冰墙炸裂,碎片四溅,如同无数柄锋利的刀刃朝四面八方飞射。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血肉碎片,如同一头挣脱束缚的凶兽,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所过之处,石壁龟裂,地面塌陷,连空气都被点燃,化作一片火海。
但这一瞬,也已足够。
在自爆的威能即将靠近之时,白宸祭出天工万象盘。
青铜罗盘骤然出现在半空,盘面上密密麻麻的精密齿轮疯狂转动,琉璃球体绽放出刺目的淡青色光芒。
一道空间之门在刹那间开启,将冥逆和两名被制伏的老者一同吸入天工界之中。
他甚至设下了层层空间防护,用以抵消八重天强者自爆的余威,如同透明的壁垒,在空间乱流中层层叠加,将最恐怖的冲击波隔绝在外。
而白宸自己,更是利用空间法则,身形在原地扭曲、消散,瞬间穿越虚空,出现至千里之外。
他的身影在北方的荒原上凝实,玄黑的衣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回头望去,只见远方天际升起一朵巨大的蘑菇云,暗红色的火光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色。
影卫们在爆炸的瞬间四散躲避,可冲击波太快,快到他们来不及逃出波及范围。
数人被气浪掀飞,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重重撞在石壁上,口中吐出鲜血,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更近的几人被血肉碎片击中,那些碎片蕴含着八重天强者自爆后的灵力残渣,如同烧红的烙铁,穿透甲胄,撕裂皮肉,闷哼倒地,当场死亡。
距离稍远的尽管没有当即死亡,可那股灼热的气浪依旧灼伤了他们的经脉,灵力在体内乱窜,如同千万根细针同时刺入,让他们蜷缩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硝烟散去,石室已是一片狼藉。
地面被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焦黑,隐隐有岩浆般的暗红在缓缓流动。
墙壁龟裂,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至穹顶,碎石遍地,每一块都蕴含着致命的灵力残渣。
整片矿脉几乎都化作了一片废墟,地面躺着横七竖八、缺胳膊少腿的尸体,有影卫的,也有安居成员的,血肉模糊,难以辨认。
影卫损失惨重,不仅距离石室很近的几名被炸得尸骨无存,连潜藏在石室之外的也身受重伤。
八重天强者自爆的威力,本就是毁天灭地,哪怕是九重天也不愿意碰其锋芒。
若非有冥逆情急之下凝结的冰屋挡住了最恐怖的那一波冲击,且对自爆早有准备,只怕参与此次行动的影卫都将尸骨无存。
饶是如此,当白宸回到爆炸中心时,黑衣已经被气浪撕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精瘦的肌肉,有几道细小的伤口正在渗血。
他的脸色略显苍白,唇角有一丝血迹,显然穿越空间时也被余波伤及。
白宸和冥逆本就在自爆的正中心,八重天便已经拥有了突破空间的能力,因此即便白宸已经撤得十分及时,却还是免不了被擦伤。
但他的神色不变,那双漆黑的眼眸扫过那些倒地的影卫,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冥逆也从天工界中撤出,走向那些受伤的影卫。
他的墨袍上沾满了冰屑与血迹,面容冷峻,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其中一人的脉搏,那脉搏微弱而紊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
然后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袋丹药递给身边尚能行走的影卫。
“清点伤亡,让大家服下,原地调息。”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可那微微发紧的尾音却泄露了他心底的沉重,“死者……记下名字,带回隐月,厚葬。”
影卫接过丹药,低头应了一声,声音沙哑而哽咽。
白宸站在废墟中,望着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
那名八重天老者,如今只剩一团焦黑的碎肉,散落在深坑边缘。
他沉默了片刻,月光石的碎片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哀悼。
然后他转过身,朝石室深处走去。
那里,还有最后一间密室,还有他们此行的真正目标。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还没找到我们要的东西。”
冥逆看了他一眼,默默地跟上白宸的脚步,墨袍在焦黑的废墟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迹。
身后,影卫们服下丹药,尚能行动的挣扎着站起身,如同暗影般无声跟上。
他们的脚步踉跄,甲胄残破,可那双眼睛依旧冰冷而坚定,像是一群从地狱中爬出的幽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真狠啊,一句话不说就自爆。”白宸看着被炸成齑粉的石室,忍不住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冷意,“连死都要拉着垫背的。”
冥逆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焦黑的墙壁上,那里曾经刻着安居数百年的秘密,如今只剩一片虚无。
他也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废墟中显得格外沉重,“怕是早就做好准备要与我们同归于尽。萧漠养这些人,养的不是刀,是死士。刀还会怕死,死士……连死都不怕。”
整片矿脉被炸得连渣都不剩,石室中只剩下碎石与尘埃,深坑中岩浆般的暗红渐渐冷却,化作一片死寂的焦黑。
墙壁碎裂,地面凹陷,那道自爆的余威将所有的痕迹都抹去了。
曾经镌刻在石壁上的古老阵纹,如今只剩焦黑的划痕;曾经隐藏在暗处的机关暗格,如今只剩扭曲的金属残骸;甚至可能存在的密道、密室、灵力残留的线索,此刻都已化为齑粉,被八重天强者自爆的恐怖能量彻底湮灭。
第1040章 没有价值
即便有冥逆的墨色冰晶仓促回防,爆炸的余威还是给隐月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冥逆简单地打理战场,安抚伤员后,和白宸回到石室检查了一圈,发现这里已经被炸得连渣都不剩。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与灵力燃烧后的刺鼻气息,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腥甜,吸入肺腑,便让人作呕,连神识都仿佛被灼伤。
冥逆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焦黑的粉末,凑到鼻尖嗅了嗅。
那粉末中夹杂着血肉碎屑与灵石残渣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十二星宫的星辰之力。
然后松开手,任由粉末从指缝间洒落,被夜风吹散,融入这片荒芜的土地。
“没有探查价值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像是一位猎人在猎物自焚后的灰烬前,失去了所有追踪的线索。
白宸停下脚步,站在深坑边缘,低头望着那片废墟,目光却依旧沉静。
“带回去的两个活口,”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冥逆耳中,“撬开他们的嘴。不惜一切代价。”
冥逆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际。
那里的蘑菇云尚未完全散去,暗红色的余烬在晨风中缓缓飘舞,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萧漠很快会知道。安居被毁,三名长老两俘一死,他不会善罢甘休。”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以他的性子,必会疯狂反扑。”
“那就让他来。”白宸转过身,漆黑的眼眸在废墟的幽光中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吞噬了一切光线的深井,看不到底,也看不到波澜,“他越急,破绽越多。一个失去理智的棋手,只会将棋子送入对手的虎口。”
夜风从坍塌的穹顶灌入,卷起灰烬与血腥味,扑打在两人脸上。
白宸抬头望向那轮从破洞中露出的灰白月亮,那月亮残缺而黯淡,像是被这场爆炸震碎了一半,孤零零地悬在灰蒙蒙的天幕上。
他的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快意,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笃定。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冥逆微微颔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名被影卫拖到角落的昏迷长老身上。
他们被封住了经脉,此刻与凡人无异,五花大绑,嘴里塞着浸过药的布条,以防他们醒来后咬舌自尽或再次催动某种秘法自爆。
两人的脸色灰败如纸,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可还活着。
活着的八重天长老,比一具尸体有价值得多。
他们的记忆中,藏着安居数万年的秘密,藏着萧漠最不愿让人触碰的真相。
“你们善后吧。”冥逆对身侧的影卫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冷硬,“清理痕迹,不要留下任何灵力波动。另外,派人盯着这块地方,十二星宫若是派人来查,立刻回报。不要正面交锋,只需远远监视。”
影卫躬身领命,转身去安排。
他们的身影在废墟中穿梭,如同一群在坟茔间觅食的乌鸦,沉默而高效。
冥逆抬起手,墨色的灵力波动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道细密的冰晶,将地面上那具自爆长老的残骸覆盖。
冰晶迅速凝结,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将那些血肉碎块连同尘土一同封入其中,然后缓缓沉入地下。
片刻后,地面恢复如初,只有深浅不一的裂纹,像是一张被撕裂后又勉强缝合的脸,证明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剧烈的爆炸。
影卫们无声地清理着战斗留下的痕迹,将碎裂的石块归拢,将溅出的血迹擦拭,将那些嵌入石壁的金属碎片一一拔出。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石室便恢复了他们闯入前的模样,空旷、死寂、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除了那扇敞开的青铜大门,和少了三名长老的空旷。
冥逆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死寂的空间,目光在那扇青铜门上停留了一瞬。
门上的掌印依旧暗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古老的诅咒。
然后他转过身,朝甬道外走去,墨袍在焦黑的废墟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迹。
白宸跟在他身侧,影卫们押着两名昏迷的长老,紧随其后。
众人的脚步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众人沿着来时的路退出矿脉,穿过那条蜿蜒的甬道,经过那扇被破开的石门,走过那些被暗杀的守卫倒下的地方。
影卫们一路布置着幻阵,将所有的痕迹覆盖,让后来者看不出任何异样。
血迹被灵力蒸干,尸体被沉入地下,甚至连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都被某种秘法驱散,只剩下这一带特有的风沙与枯寂。
走出矿脉入口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洒落在那片荒芜的山谷中,将嶙峋的怪石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仿佛为这片死亡之地披上了一件华美的殓衣。
北风依旧在呼啸,吹散了石缝中残留的血腥气,却吹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死寂。
几只早起的秃鹫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嘶哑的叫声,为这片土地上尚未被发现的尸体唱着挽歌。
冥逆站在谷口,望着远方,深深吸了一口气。
呼吸间有晨露的清冽,也有硝烟散尽后的空旷,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走。”他说。
传送阵的光芒亮起,淡青色的灵光在晨风中摇曳,将众人的身影吞没。
光芒消散,山谷恢复了空寂,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下一瞬,他们已站在隐月总部的暗廊之中。
幽暗的灯火在廊柱间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无数道在黑暗中游荡的幽灵,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某种陈年药草的苦涩。
冥逆吩咐影卫将两名长老押入地牢,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影卫们无声领命,拖着那两道昏迷的身影消失在暗廊尽头,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融入地底深处的寂静。
然后冥逆转过身,望着白宸。
第1041章 长老灯灭
冥逆和白宸检查了一圈,发现被炸得连渣都不剩的废墟没有探查价值,无奈之下只好让影卫善后,带着两个昏迷的老者回到隐月。
冥逆的目光在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了眼底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疲惫。
“你先去休息。”他的声音平静,“接下来的审问,不急在一时。”
白宸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他确实累了,元神上的消耗比他想象中还要多些,空间法则的频繁运用,加上八重天自爆余波的冲击,让他的灵海如同被风暴肆虐过的海面,至今仍在微微震颤。
白宸转身离去,脚步声在暗廊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拐角处,玄黑的身影被幽暗的灯火切割得明暗不定。
冥逆站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里有复杂,有感慨,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默契。
他们都是行走在刀尖上的人,都是将性命押在赌局中的亡命徒,都明白休息是一种奢侈,而清醒是一种煎熬。
不多时,他转过身,朝着地牢的方向走去。
隐月的地牢建在地下百丈处,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石壁上渗出的水珠顺着裂缝缓缓流淌,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溪流,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某种永恒的计时。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血腥混合的气息,吸入肺腑,便让人骨髓生寒。
冥逆穿过一道道铁门,走过一条条暗廊,最终在一间四面封闭的石室前停下脚步。
透过铁栏上的窥孔,他看到那两名长老已经被锁在石壁上,双手吊起,脚尖勉强触地,姿势与当年夜何在十二星宫地牢中的遭遇如出一辙。
他们的身上被贴满了封灵符,那些符纸以朱砂绘制,在幽暗中泛着暗红的光芒,足以让他们连自爆的力气都不会有。
影卫正在给他们灌药,确保他们醒来后不会咬舌,也不会以某种秘法自尽。
冥逆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墨袍在暗廊中飘动,像是一缕在坟墓间游荡的幽魂。
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隐月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不见日光。
云层低低压在天际,像是一床浸透了墨汁的棉被,将整座城池捂得严严实实。
可在那片灰暗之中,隐约有一丝光亮,正在云层后挣扎着透出,微弱却执拗,像是某种不屈的意志。
天,快亮了。
安居长老魂灯灭掉的那一刻,萧星杓正在中军帐中查阅温如玉整理上来的战报。
帐内烛火摇曳,将他的侧脸切割得明暗不定。
案几上堆满了竹简与玉简,每一份都浸染着前线的血腥与疲惫。
伤亡数字、粮草消耗、阵法损耗、伤员救治,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手指在一份关于左翼防线吃紧的战报上停顿良久,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霜色。
那是一盏青铜古灯,灯座上镌刻着安居三长老的名讳。
安无妄。
三个字以古篆刻成,笔画扭曲如鬼爪,在幽暗中泛着暗沉的铜绿。
灯火如豆,幽幽跳动,在帐角的阴影里无声燃烧,如同它代表的那条生命,沉默而卑微,却又不可或缺。
在无数个寻常的夜晚,它都这样安静地燃烧着,无声无息,仿佛会永远这样持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可今夜,那盏灯的火焰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跳动,忽明忽暗,像是垂死者最后的挣扎,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灯焰每一次蹿高,都将帐角的阴影逼退一寸;每一次低落,又让那片黑暗重新吞噬过来。
守夜的弟子神色大变,那双年轻的眼眸中映着那盏诡异的灯,瞳孔因恐惧而骤然收缩。
他用特殊的秘法迅速传讯至前线,指尖在传讯玉简上颤抖,几乎握不住那冰凉的玉石。
片刻后,火焰猛地蹿高,像是回光返照般绽放出刺目的白光,随即骤然熄灭。
没有声响,没有余温,只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帐角的阴影中盘旋片刻,然后消散,仿佛那条生命从未存在过。
萧星杓批阅完最后一份战报,抬起头时,这份密报正好送到他手中。
那弟子跪伏在地,双手高举玉简,头埋得极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宫主,宫内弟子急报,安居三长老……魂灯……灭了。”
萧星杓放下手中的笔,那朱笔搁在砚台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静静地看完玉简中的内容,目光在那行“安居三长老安无妄魂灯熄灭”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沉默地将这份情报收入袖中,起身朝萧漠的营帐走去。
夜风猎猎,吹起他的星袍,衣袂上的星辰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沿途的士兵见他面色凝重,纷纷低头避让,不敢直视。
“见过先祖。”他掀开帐帘,微微行礼,声音低沉而平稳,“安居的三长老,没了。”
萧漠微微挑了挑眉,却没有动。
他盘膝坐于榻上,素袍纤尘不染,银发在烛火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仿佛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面不改色地道,“魂灯留影,何时送来?”
“已经动用灵鸽了。”萧星杓道,“不出一刻钟,定能送到。”
萧漠点了点头,闭上眼,继续调息。
他的呼吸绵长而悠远,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无论外界如何风云变幻,都不曾掀起半点波澜。
萧星杓见状,端坐在一旁,沉默着没有出声。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战鼓余韵。
半刻钟后,帐外传来十二星宫弟子汇报,声音急促而压抑。
萧星杓听到风声,亲自出去将那盏熄灭的魂灯拿了进来。
青铜古灯在他手中显得格外沉重,灯座上的名讳已经黯淡下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去了一半。
触手冰凉,没有一丝余温,仿佛这盏灯已经在这世间燃烧了千万年,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滴灯油。
萧漠望着那盏熄灭的灯,灯座上那行渐渐黯淡下去的名讳,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第1042章 魂灯留影
隐月对安居的行动结束后,三长老魂灯熄灭的消息很快便传到前线萧漠帐中,萧漠望着那盏熄灭的灯,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帐中的温度,无声无息地低了几度,像是有一股寒流从地底涌出,将空气都凝结成霜。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那盏灯残留的余温。那触感冰冷刺骨,像是触摸一具刚刚死去的尸体。
灵力注入,魂灯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亡魂最后的叹息。
随即,灯座上的古篆亮起暗红色的光芒,投射出一道光幕,悬浮在帐中。
那是三长老临死前看到的最后景象。
画面很短暂,却惊心动魄。
一道血色的刀气撕裂黑暗,裹挟着无尽的杀戮意志,如同一头挣脱束缚的凶兽,直直劈向二长老的背影。
那刀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染成了暗红,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刀锋上哀嚎。
紧接着数道劲气凌空一点,如同流星赶月,精准地点在二长老周身大穴,封住他的经脉,让他彻底昏迷,连自爆的机会都被剥夺。
刀气之后,是一道模糊的身影。
墨色长袍,手持长刀,面容被黑纱遮掩。
刀锋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裂,露出后面深邃的虚空。
随即,三长老自爆。
那光芒刺目得让画面都为之颤抖,像是烈日升起。
天工万象盘与空间法则交织出的力量,将两名长老和冥逆一同卷走,那道黑影也在空间乱流中迅速消失,如同一滴墨落入水中,消融于无形。
画面到此为止,光幕碎裂,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萧漠收回手,帐中重新陷入昏暗。
只有那盏熄灭的魂灯,在案几上泛着冰冷的幽光。
他的目光落在那盏熄灭的魂灯上,良久,轻轻开口,“果然是白宸。”
这个名字从唇间吐出时,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恨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终于将悬在头顶的最后一柄剑确认位置的,冰冷的了然。
像是猎人终于看清了迷雾中猛兽的轮廓,像是棋手终于发现了对手埋下的暗子。
「杀戮」刀气,天工万象盘,空间法则……这三者加在一起,已经不需要任何其他证据。
鬼刀不是青休,不是林青初试探出的那个冒牌货,而是白宸。
那个在琉璃殿中温润如玉的少殿主,那个在妖榜之上锋芒毕露的年轻人,那个在十二星宫眼皮底下放鬼刀令、斩杀梁弦的疯子。
萧星杓站在帐中,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在萧漠与那盏熄灭的魂灯之间来回游移,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他想说些什么,可萧漠说出“白宸”二字后,那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而凝重,让他将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萧漠顿了顿,又道,“这个白宸,必须要想办法杀了。哪怕因此和琉璃殿为敌,也在所不惜。”
萧星杓的眉头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如今天阙联盟还需要依赖琉璃殿的配合。十二星宫与鬼刀有不共戴天之仇,对鬼刀下手这是人之常情。可对白宸这个身份动手……”萧星杓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是不是有些冒失了?他不仅是鬼刀,也是琉璃殿的少殿主,苍河的亲传弟子。动他,等于向琉璃殿宣战。届时联盟破裂,人族内斗,魔族坐收渔利……”
萧漠没有说话。
他依旧望着那盏熄灭的魂灯,灯座上的余温已经散尽,触手冰凉,像是一块万年玄冰。
他的目光幽深如潭,仿佛透过那盏灯,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某个正在黑暗中步步紧逼的身影。
“你知道,妖榜大比结束之后,本座为何要让安居的三个八重天,冒着被俘虏、让安居这个存在彻底暴露那么大的风险,也要将白宸斩杀在妖榜?”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追忆的恍惚。
萧星杓微微一怔,然后摇头。
他确实不知道。
那一次,安居调动了三名八重天的死士,甚至不惜暴露秩序之茧,那足以封印魔祖那等存在的、传说中的恐怖灵阵。
而最终的结果,一个当场自爆,剩下两名也被君浅凤俘虏,从而被拷问出安居的第一个据点。
如此不计代价的刺杀,在安居的历史上都属罕见。
当时他只以为是针对琉璃殿的战略布局,可此刻萧漠的语气告诉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萧漠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标注着整个玄灵大陆的势力分布,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宗门势力,一应俱全。
他的目光落在琉璃殿的位置,落在那个标注着“白宸”名字的小小标记上。
那标记不过米粒大小,却像是一根刺,扎在这张舆图的最深处。
“因为聆殇,是白烨的武器。”萧漠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帐中炸响。
可萧星杓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脸色骤变。
白烨,那个九霄一族的族长,武修天赋与绝刀不相上下,骨龄仅二十出头便突破九重天的怪物。
他的刀,名为聆殇。
刀锋所过,万物凋零,连空间都会被那恐怖的刀意撕裂成碎片。
这柄刀已经失踪十数年,所有人都以为它随着白烨的陨落而消失,可它没有。
它在白宸手中。
萧星杓的脸色微微发白,像是被人抽去了血色。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还隔着一层薄雾。
那层雾很薄,薄得几乎透明,却让他看不清真相的全貌。
“白宸身上有九霄刀骨的气息。”萧漠继续说道,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没有看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这是安居第一次对他下手的原因。那一次,出动了传说中的髓陨丹,自爆了一名八重天强者,都是为了毁掉他。髓陨丹,蚀骨销魂,几乎没有任何能力挡住那种从骨髓深处开始的侵蚀。”
第1043章 严刑拷问
萧漠通过已经熄灭的魂灯,看着安居三长老生前最后的留影,最终得出必须杀了白宸的结论,面对萧星杓的犹疑,萧漠说出了白宸拥有九霄刀骨和聆殇的事实。
萧漠说着,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那个小小的标记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只可惜,这都没能杀了他。”
“修炼永生鬼血,让自己成为药人,用如此巨大甚至生不如死的代价换了一条命回来。但凡不是对自己足够狠的人,都做不出这样的选择。所以他能活,本座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萧星杓默然。
安居针对鬼刀的两次刺杀,他都知道。
第一次髓陨丹,白宸奄奄一息,重伤垂死,却修炼鬼血活了下来,从此人不人鬼不鬼,以血为食,以命续命。
第二次三名八重天联手布下秩序之茧,在绝对封闭的空间内三打二,甚至自爆了一名八重天。最终是安居付出了三名长老的代价,白宸依旧活着。
“九霄刀骨,白烨的聆殇,如今都在他手里。”萧漠转过身,望着萧星杓,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真切的不安。
那不安像是一层涟漪,在他眼底缓缓扩散,打破了万年不变的平静,“若再让他有幸得到白烨的传承……”
萧漠的话没有说完。
可萧星杓已经听懂了。
白烨的传承,不知下落,可若白宸得到,九霄刀骨、聆殇、白烨传承于一身,他将成为第二个白烨,甚至比白烨更加可怕。
白烨至少还有九霄一族的羁绊,有身为族长的责任与顾虑,而白宸……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把刀,和一颗狠辣到极致,不惜一切的心。
“所以,他必须死。”萧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像是从齿缝间一字一顿地挤出来,“哪怕与琉璃殿为敌。哪怕联盟破裂,哪怕人族内斗。在他成长起来之前,在他找到白烨传承之前,他必须死。”
帐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烛火在案几上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帐幔上交叠又分离。
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与士兵的吆喝,那是前线的声音,是活着的声音,却与这帐中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星杓望着萧漠的背影,那盏熄灭的魂灯,舆图上那个小小的标记,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沉重,像是一块巨石落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却很快归于平静。
“我明白了。”
萧漠没有说话,只是负手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他的眼中倒映着远方的烽火,可那烽火之外,还有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人,正在一步步走向他。
每一步都踏在刀锋上,每一步都染着鲜血,却从未停下。
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将灰蒙蒙的天空撕开一道口子。
新的一天,又将开始新的杀戮。
……
隐月的地牢,终年不见天日。
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在狭窄的甬道中凝而不散,像一层洗不掉的污垢,附着在每一块石砖、每一根铁栏上。
那霉味源自地底深处渗出的水汽,经年累月在石壁上结出墨绿色的苔藓,一碰便碎,散发出陈年的腐朽气息。
血腥气则更加新鲜,带着温热的甜腻,从审讯室的门缝中丝丝缕缕地溢出,与霉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吸入肺腑便让人胃里翻涌。
墙壁上的火把幽幽燃烧,火焰呈暗红色,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始终无法绽放出应有的光亮。
油脂滴落,落在下方的铁盘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巨兽在黑暗中咀嚼骨肉的动静。
火光将人影投射在石壁上,扭曲变形,恍若鬼魅。
冥逆负手站在审讯室外,透过铁栏上的窥孔,望着里面正在进行的酷刑。
他一身墨袍,面容冷峻如刀削,深邃的眼眸在幽暗中泛着寒光。
行刑者是末刃最老练的一批人,他们知道如何让一个人在保持清醒的同时承受最大的痛苦,也知道如何在对方即将崩溃时恰到好处地收手。
不是仁慈,而是效率。
一个彻底疯掉的俘虏,便失去了所有价值。
两个长老被分开关押,分开审讯,分开用刑。
这既是为了防止他们互相串供,也是为了让他们在孤独中更快地瓦解。
人的意志如同一根弦,独自承受时便会绷得更紧,也更容易断裂。
末刃深谙此道。
左边的审讯室里,二长老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的十指被竹签刺入,每一根指节都被撬开,指甲一片片剥离,露出下面粉红的嫩肉,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双腿被铁箍锁住,膝盖处扎着几根细长的钢针,每一根都精准地刺入关节缝隙,稍有不慎便会挑断筋脉。
身上布满烙痕,皮肉焦黑,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糊味,与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可他的嘴依旧不饶人,咒骂声断断续续,却从未停止。
“末刃的走狗……你们也就这点本事……有本事杀了老子……等渊主回来,会替我们报仇……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右边的审讯室里,五长老同样遍体鳞伤,状态比二长老更差。
他的左眼已经被打瞎,眼眶空洞,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凝结成痂。
牙齿被敲掉了大半,满嘴血沫,说起话来含糊不清,漏风的嘴里依旧挤出恶毒的词句。
他的肋骨断了三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破碎的骨骼,带来撕裂般的绞痛,可他也依旧在骂,骂末刃,骂冥逆,骂白宸,骂这个让他落到如此田地的世道。
影卫的行刑者面无表情地继续着手上的工作,仿佛那些咒骂只是耳旁风。
他们见识过太多这样的场面,每一个被押进地牢的人都会先破口大骂,然后在某个时刻突然崩溃,哭着求饶,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第1044章 悉数奉还
隐月开始对两名活捉的长老严刑拷问,期间他们破口大骂,激烈反抗,尝试自尽,在药物的作用,和行刑者丰富的经验下,没有任何意义。
区别只在于招供时间的长短,以及崩溃的方式。
有人是肉体先垮,有人是精神先塌。
突然,有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韵律上,让甬道中的空气都微微凝滞。
白宸的身影出现在地牢的甬道尽头。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袍,衣料以云蚕丝织就,在幽暗中泛着柔和的微光,发丝干净地束起,以一根青玉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雅的眉眼,面容平静,像是刚刚从一场好梦中醒来。
冥逆转过头,望着他走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白宸在他身边停下,目光落在铁栏后的审讯室里,漆黑的眼眸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吞噬了一切光线的深井。
“看看。”
冥逆沉默了一瞬,没有阻拦。
白宸推开审讯室的门。
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里面的行刑者看到他,微微行礼,停下手中的动作,退到一旁,他们的目光在白宸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低下头,不敢直视。
二长老吊在铁链上,浑身是血,像是一具被剥了皮的牲口。
看到白宸进来的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却不是希望,而是恶毒。
那恶毒像是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刺向白宸。
“哟,这不是鬼刀大人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血沫,可那语调里的嘲讽却清晰得刺耳,“怎么,亲自来审我?也是,你这种人,也就只能在这种地方逞威风了。当年你被抓的时候,可比我现在惨多了,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啧啧啧……安居成立这么久,都没见过谁能被折磨成那副模样,还是个人?”
白宸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张扭曲的脸,神色不变。
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像是在看一具尸体,又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
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二长老见他不说话,骂得更起劲了,像是被激怒的野兽,越是得不到回应,便越是疯狂。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没爹没妈的野种!你师父都在利用你,你还有什么脸活着?你以为夜何把你当兄弟?他不过是可怜你!可怜你这条丧家之犬!”
冥逆也走了进来,听到了二长老那喋喋不休的叫骂声,本想开口制止,却见白宸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任何要打断的意思。
他的侧脸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白净,像是一尊由寒玉雕琢而成的塑像,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直到二长老骂得口干舌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对这个毫无情绪波动的家伙感到无趣,不再开口,白宸才挑了挑眉。
“说完了?”
白宸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像是在询问今日的天气。
二长老神色微僵,看着白宸那双漆黑的、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活人,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所有投进去的东西都吞噬殆尽,连回声都没有。
白宸的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整个审讯室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既然你们都知道,我曾经历过什么,”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如同钝刀割肉,“那就让你们也感受一下这样的待遇。”
二长老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气音。
他的瞳孔紧缩,眼底深处,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不是因为酷刑,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威胁,他做得到。
他真的做得到。
那些关于鬼刀的传闻,那些关于白宸在妖榜之后亲手折磨安居俘虏的留影石,此刻都化作冰冷的现实,压在他的心头。
白宸没有再看二长老,转身走出审讯室。
门在身后合拢,将那张扭曲的脸隔绝在铁栏之后。
铁链碰撞的声响从里面传来,伴随着二长老突然爆发的、歇斯底里的挣扎与哀嚎。
冥逆望着他走出,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看到二长老预想中的崩溃、动摇、甚至任何情绪的波动。
那张脸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仿佛刚才那些恶毒的辱骂只是风吹过耳旁,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你还好吗?”冥逆问,声音比先前低了几分。
白宸看了他一眼,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你说呢。”他翻了一个白眼,那动作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随性,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韧,“你觉得那些话,能伤到我?”
然后他转身,朝甬道外走去。
脚步声沉稳而规律,在狭窄的地牢中回荡,渐渐远去。
冥逆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审讯室里的行刑者道,“继续。”
审讯室里,二长老瘫在铁链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眼中还残留着恐惧,那恐惧比肉体的疼痛更加折磨人。
他想起那些关于鬼刀的留影石。
那个被曾经的八长老亲手折磨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年轻人,受尽酷刑,却连哼都没有哼出一声。
八长老用尽了一切手段,火烙、刀割、针扎、碎骨、刺魂,不仅没能从他那张嘴里撬出半个字,甚至没能看到他的半点情绪波动。
那双眼睛自始至终平静如渊,仿佛承受痛苦的不是自己的肉身,而是一具与己无关的躯壳。
他也曾在妖榜之后,亲手对末刃俘虏的安居长老用刑,整整三天三夜,不重样的手段,各式各样的折磨,是看到一眼都足以发怵的程度。
第1045章 交代情报
白宸去隐月牢里看过安居的两名长老一次,他们在看到白宸后,都用他曾经被抓后受尽酷刑的经历羞辱白宸,却被白宸十分冷静地反击,反而让这两个长老心生恐惧,想到了关于鬼刀的留影石。
那些留影石在十二星宫高层中流传,有人看得面色发白,有人看得呕吐不止,而白宸……他是那个执刑的人。
那样的经历,不是每个人都能活下来的,更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活下来后,对酷刑没有半分恐惧,甚至还能用同样的手段面对曾经的施暴者。
行刑者走上前,手中的烙铁烧得通红,在幽暗中像是一轮缩小的烈日。
二长老闭上眼,不再挣扎。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比之前更加难熬。
那个年轻人说得出,便做得到。
他在这样的地方,最擅长的便是将一个人的意志,一寸一寸地碾碎。
甬道尽头,白宸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地牢的沉寂吞没。
他走过一道道铁门,穿过一条条暗廊,每一步都踏在潮湿的积水与腐朽的气息中。
那些咒骂声、哀嚎声、烙铁灼烧皮肉的滋滋声,都被他抛在身后,像是抛掉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地牢的出口处,一缕灰白的天光从头顶的通风口倾泻而下,将他的身影切割得明暗不定。
白宸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缕天光,微微眯起眼。
“没爹没妈的野种……”他轻声重复着二长老的话,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自嘲,“看来对我没少调查啊。”
然后他迈步走出地牢,白色的衣袂在幽暗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身后,地牢的黑暗重新合拢,将一切血腥与腐朽都吞没其中。
或许是白宸的威胁起了作用。
他去过地牢之后,那两名长老的嘴,突然松了。
他们不怕死。
火烙灼烧皮肉的剧痛,钢针刺入关节的酸麻,甚至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都未能让他们皱一下眉头。
他们是安居培养出来的死士,从踏入这条暗路的第一天起,便将生死置之度外,将恐惧碾碎在骨髓深处。
可他们还是怕了白宸。
怕那双漆黑如渊、看不到底也看不到波澜的眼眸,怕他那轻描淡写的语气里,藏着的比地狱更深沉的东西。
头一个开口的是五长老。
他的左眼已经彻底废了,眼眶空洞,暗红色的血痂凝结在脸颊上,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
右眼也肿得只剩一条细缝,可那最后一丝微弱的视力,还是让他看清了白宸离去时的背影,白色的衣袂在幽暗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不疾不徐。
“我说。”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砂纸打磨过的铁器中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沫与碎肉的腥甜。
可在死寂的地牢中,这两个字却如同惊雷,在四面石壁间回荡,震得火把的火焰都微微一颤。
行刑者停下手中的动作,烙铁悬在半空,烧得通红的铁面上还粘着一片焦黑的皮肉。
他望向铁栏外,目光中带着几分诧异。
这位五长老,可是连续三天三夜未曾松口的硬骨头。
冥逆正倚在墙边,双手抱胸,墨袍在幽暗中与阴影融为一体。
闻言,他抬起眼帘,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却没有急迫地追问。
他只是静静等着,像是一位耐心的猎人,等着猎物自己走入陷阱,等着五长老自己说出下一句。
“渊主……”
五长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那个名字。
那两个字像是从他胸腔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重量,“渊主,在妖榜大比结束不久,与萧琴月在同一时间消失了,至今没有出现。”
冥逆的眉头微微蹙起。
渊主,那个安居真正的掌舵者,竟然与十二星宫圣女同时消失?
根据妖榜之后被虏的安居长老所述,渊主的真身……疑似与某件失落的太初神器融合。
这似乎与林青初的情报“接受太阴玄灵的传承”不谋而合。
这背后藏着的东西,恐怕比他预想的更加复杂。
“之后,我们便通过萧云归与十二星宫联系。”五长老的声音越来越低,“但证据……都已经被萧云归,和二长老的自爆彻底销毁了。萧云归让我们不给末刃留下任何把柄。”
冥逆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五长老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从那肿胀的眼皮到干裂的嘴唇,从焦黑的烙痕到渗血的针孔,一寸一寸地审视,像是在阅读一本被鲜血浸透的书卷,试图从那些扭曲的笔画中找出真伪。
“十二星宫和你们早就知道会被我们找上门来?”冥逆问道,声音低沉而缓慢。
“是。”五长老的头无力垂下,花白的头发黏在血污中,像是一蓬枯萎的乱草。
“为何这次不逃?”冥逆挑了挑眉,那动作带着几分玩味。
五长老叹了口气,那气息从他破碎的胸腔中涌出,带着血沫的腥甜,“当我们察觉到末刃已经盯上我们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们没有那么多空间传送的手段,萧漠也不敢再救我们,否则会留下把柄,让你们掌握到他和安居有牵扯的证据。”
“他如此小心,到底在隐瞒什么?”冥逆道,目光如炬。
“那就看你想知道什么了。”五长老微微抬起了那只肿胀的右眼皮,缝隙中透出的目光带着几分狡黠,像是一头被困在陷阱中的老狼,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冥逆笑了笑。
那笑容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
他抬了抬手,示意行刑者将五长老从铁链上放下。
那具残破的身躯重重跌落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被两名影卫架住,摆成一个稍微舒服些的坐姿。
说是舒服,也不过是让那断裂的肋骨不再刺入肺腑,让那肿胀的膝盖不再悬空受力。
“我想知道他都曾让安居做过什么。”冥逆俯下身,目光与五长老平齐,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语,却让五长老浑身一颤。
第1046章 最后据点
或许是白宸的威胁起了作用,白宸去过以后,两名长老很快就交代了关于安居那位神秘“渊主”的情报,冥逆继续问萧漠都让安居做了什么。
“尤其是对九霄一族,还有绝刀做了什么。”
五长老迎着他的目光,血污满面的脸上挤出近乎乞求的神色。
那只完好的右眼中,倒映着冥逆冷峻的面容,像是溺水者望着最后一根浮木。
“我可以告诉你,但……”他咽了口血沫,那动作牵动了喉间的伤,让他剧烈咳嗽起来,暗红的血从嘴角溢出,“我想换白宸不会亲自对我动手。”
冥逆微微挑了挑眉。
他忍不住问道,“这么怕他?”
“他……”五长老的目光中夹杂着些许恐惧,那恐惧像是一层寒霜,覆盖在他眼底深处,让他的瞳孔都在微微颤抖,“他就不是个正常人类……简直是个疯子……”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在这阴湿的地牢中缓缓弥漫。
“可以,”冥逆嗤笑一声,直起身,负手而立,“只要你积极配合,如实招来,他不会对你动手。”
五长老如释重负地闭上眼,身体瘫软在铁链上,像是一具被抽去了骨头的皮囊。
他的嘴唇翕动着,开始讲述那些被尘封的往事。
关于九霄一族的灭门,关于绝刀的陨落,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暗杀与劫掠,关于萧漠如何借助安居的手,将一切阻碍他道路的存在,一一碾碎在黑暗之中。
二长老那边的交代,不比他晚多久。
他的骨头比五长老更硬些,三天三夜的酷刑,他连哼都未曾哼过一声,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靠近他的人。
可在看到白宸后,又得知五长老已经开口,他最后的坚持也土崩瓦解。
他知道白宸做得到哪一步,知道那个年轻人眼中的平静,比任何酷刑都更加可怕。
他交代的内容与五长老大致相同。
渊主与萧琴月同时消失,去向不明,十二星宫的联系人确实是萧云归,其余证据,早已被毁得干干净净,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不过这些内容显然无法再让冥逆满意。
他在逼问安居过去的所作所为同时,还说这些都已经从五长老口中知晓,若是二长老不能拿出些新的东西,就只能叫白宸来了。
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晚膳,却让二长老的面色骤然惨白。
二长老明显心中一紧,面上有了些许慌乱。
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近乎绝望的神色,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却又被某种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咽喉。
这让冥逆也不免有些唏嘘。
他不知道白宸被安居抓后发生了什么。
白宸不会自己提及,那个年轻人总是将一切痛苦都埋在心底,将一切伤痕都藏在云淡风轻的笑容背后。
他只知道他被救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甚至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肉,心脉也因为髓陨丹而毒入膏肓。
可就是这样一具残破的身躯,还是坚持抱着影魅,一步一步从八重天自爆的余威中稳稳走出。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却走得极稳,极慢,直到将影魅安全交到颜言手上,才让自己彻底晕过去。
就连白宸审问安居长老时,他也没有全程在场。
只知道他出来后,心魔便压制不住,彻底爆发,这才有了后面云梦古泽的事情。
那些留影石他看过一眼,便不忍再看第二眼。
不是画面太过血腥,而是白宸那双眼睛,平静得让人畏惧。
可就是这样的两道留影,却足以让安居这一群为恶多端、刀尖舔血之辈都心生恐惧,不敢落入他手。
“那我用安居最后,也是最隐秘的一个据点的位置,来换白宸不会亲自对我动手。”二长老垂着头,苦笑道。
冥逆眯了眯眼。
那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将二长老的灵魂都剖开来看个透彻。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微微颔首。
二长老长叹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地牢中回荡,带着一种终于解脱的疲惫,“在万妖林海……”
冥逆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安居的最后一个据点,竟然藏在那里?
他又询问了些许细节,才匆匆离开,脚步声在甬道中回荡,急促而沉重,像是一阵骤雨,敲打着这沉寂千年的黑暗。
身后,二长老瘫坐在石板上,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如何,但至少,他不必面对那个白衣年轻人了。
地牢的深处,五长老的讲述还在继续,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从坟墓中飘出的絮语。
而那些被尘封的秘密,正随着他的话语,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地牢的甬道尽头,冥逆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走进隐月高层的议事厅。
门后,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长廊,两侧墙壁上悬着鲛油灯盏,灯火呈幽蓝色,将整条走廊照得如同水底,连人影都泛着一层朦胧的寒意。
议事厅坐落在长廊尽头,厅门以紫檀木制成,门上雕刻着繁复的曼珠沙华图腾,花瓣层叠,花蕊如丝,在幽暗中流转着暗红色的微光。
冥逆推门而入,一股暖香扑面而来,与地牢中的血腥霉味形成了天壤之别。
厅内灯火通明,十二盏琉璃宫灯悬于穹顶,灯焰以灵石为燃料,燃烧时发出稳定而柔和的白光,将整座大厅照得纤毫毕现。
长案以整块寒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触之生凉,案面上天然形成的纹理如同山川河流,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长案两侧坐着隐月的几位核心人物,每一个人的面容都在灯火中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疏离与深沉。
左暮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众人。
他一身青衫,衣袂纤尘不染,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在灯火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第1047章 万妖林海
为了不用面对白宸,二长老交代,安居最后,也是最隐秘的一个据点的位置乃是万妖林海,冥逆拿到这个情报后,迅速带给了隐月高层。
窗外,灰蒙蒙的夜空低低压在天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口鼻,透不进一丝光亮。
远处有山风呼啸而过,卷着细碎的黑雪,扑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左暮的目光落在那片虚无的黑暗中,像是在看一盘尚未落子的棋局,又像是在等待某个迟迟未至的讯息。
郑峤坐在长案左侧,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竹简与玉简交错,有些还沾染着未干的墨迹。
他一身玄袍,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凌厉,正与身旁的商座低声交谈。
商座是个面容清秀的青年,一袭灰袍,手中握着一枚白玉棋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案几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宫座碧玺倚在墙边,手中把玩着一枚碧绿的玉石。
那玉石不过鸽卵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部有丝丝缕缕的翠色在缓缓流转,像是封存了一整片春天的生机。
她的神色慵懒,碧绿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每一缕都像是新生的嫩叶,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与角落里的白宸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着,两人之间看起来十分熟络,偶尔还会露出几分只有旧识才懂的默契笑意。
白宸坐在角落的阴影中,闭着眼,仿佛在小憩。
他一身素白长袍,衣料以云蚕丝织就,在幽暗中泛着柔和的微光,与这厅内的灯火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那微微阖着的眼帘下,眼珠偶尔转动,证明他并未真正入睡,还是会时不时与碧玺搭上两句,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
毕竟在他修炼鬼血之前,他每次都能从生死一线中活下来,还要多亏了这位前辈。
碧玺的本体是碧灵草,汁液可解百毒,精血能续经脉,那些年他在隐月的训练下奄奄一息,是她一次次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这份恩情,他从未忘记,也从未宣之于口。
冥逆走到长案前,将手中的玉简放在桌上。
“安居二长老交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凝重,“安居最后一个据点的位置。”
左暮转过身来。
他目光落在那枚玉简上,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碧玺停下手中把玩的玉佩,微微挑眉。
那翠玉般的眼眸中,慵懒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白宸也缓缓张开了眼。
那双漆黑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刚刚被唤醒的古井,潭底压着翻涌的暗流。
他的目光从玉简移到冥逆脸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郑峤和另外几名座使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们放下手中的卷宗与棋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枚墨玉简。
冥逆将灵力注入玉简,一道幽暗的光芒从简中涌出,在议事厅上空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地图,以灵力凝聚而成,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宗门势力,一应俱全。
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晰得纤毫毕现,仿佛将整个玄灵大陆都压缩在了这方寸之间。
地图中央,一个红色的光点在缓缓闪烁,如同一滴鲜血,滴在了一片苍翠欲滴的绿色之中。
苍茫山脉深处的万妖林海。
那是妖族世代栖息的古老森林,位于玄灵大陆极南之地,绵延万里,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在大陆的最南端。
林中毒瘴弥漫,终年不散,吸入肺腑便会侵蚀经脉;凶兽横行,从低阶的毒蟒到高阶的妖王,层层叠叠,构成了世间最凶险的禁区。
人类灵者轻易不敢踏入,即便八重天的强者,也需结伴而行,稍有不慎,便会葬身兽腹,化为林中的腐土。
厅中骤然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那片标注着“万妖林海”的区域,又落在碧玺身上。
这是一片碧玺再熟悉不过的土地。
那是她的家乡,是她根系所在的地方,是她无论走多远都无法割舍的归处。
碧玺看着那幅地图,不由得挑了挑眉。
她的家乡,那个藏在万妖林海深处、与世隔绝的小村落,竟是安居最后也是最为隐秘的据点?
那个她从小生长、每日与花草为伴、听山泉叮咚的地方,竟然藏着十二星宫最肮脏的秘密?
碧玺是一株碧灵草修炼成人形的妖族,本体生于万妖林海深处的一处灵泉之畔。
那灵泉以万年石乳汇聚而成,水质清冽甘甜,蕴含着浓郁的天地灵气。
她得此灵气滋养,历经千年风吹雨打、日晒霜侵,方在一个月圆之夜,借着月华的洗礼,化形成人。
她的族人,那些尚未化形的灵草灵花,依旧在那片林海中静静生长。
有百年灵芝,有千年人参,有会唱歌的铃兰,有会跳舞的蒲公英。
它们没有人类的贪婪与狡诈,只有最纯粹的草木之性,吸日月精华,饮朝露甘泉,与世无争。
那里是世间最清净的角落。
至少,她以为如此。
左暮从窗前走过来,拿起那枚玉简,反复看了看。
他的指尖在玉简表面轻轻摩挲,像是在感受其中残留的温度与气息。
而后望向碧玺,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几分审慎,几分歉意。
“二长老的交代与五长老相互印证,”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从古井中捞出的水,“再结合他们的面部神态、心跳频率与灵力波动,可以初步判断没有骗我们。”
他说着,看了看众人,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了一瞬,“安居在那个据点经营了不知多少年,想来也没有那么容易一眼看出异常。”
碧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入肺,带着厅内龙涎香的清冽,却让她无端想起万妖林海中的空气。
那是混合着腐叶、青苔、野花与山泉的味道,湿润而清新,带着生命最原始的气息。
第1048章 总要面对
冥逆将安居最后据点的位置传达给左暮和白宸的时候,隐月的高层皆是一惊,这地方,乃是碧玺的家乡。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那枚碧绿的玉石在掌心硌出一道红痕,她却浑然不觉。
白宸睁开眼,从角落的阴影中站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地图上,那个闪烁的红点处,沉默了片刻。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灵力的光芒,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潭,潭底有暗流在缓缓涌动。
“我去看看。”
左暮望向他,微微颔首,“带上几个影卫,不要打草惊蛇。”
碧玺忽然开口,“我也去。”
她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像是琴弦被拨到了极限。
她直起身,碧绿色的长发在灯火下微微发亮,如同一片在狂风中摇曳的叶子。
“我比任何人都熟悉万妖林海的地形。”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左暮脸上,那双翠玉般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若安居真的在那里藏了据点,我能找到。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需要确认,我的族人是否还安好。”
左暮沉默了一瞬。
他望着碧玺,望着这个在隐月待了数百年、却从未真正融入人类世界的女子。
她的根在万妖林海,她的心也在万妖林海,哪怕她如今已修成人形,哪怕她已拥有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那份对故土的牵挂,却从未改变。
然后,他点头,“有你在,倒是不用再带影卫了。你们两个,人手够吗?”
白宸看了碧玺一眼,微微颔首。
那目光交汇的瞬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
“此次行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白宸道,声音平静,“萧漠在盯着我们,要避免打草惊蛇。人多了,气息杂乱,反而容易暴露。”
左暮沉默了片刻,突然道,“你用鬼刀的身份去捣毁安居据点,应该已经被萧漠注意到了。”
白宸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知道。”
顿了顿,他又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冷意,“只要他不敢对我亲自动手,就杀不掉我。”
左暮眯了眯眼,随即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感慨,几分欣慰,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是啊,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了。
武修已经达到八重天的白宸,有聆殇在手,有自燃的底牌,不会畏惧任何一个八重天,甚至面对九重天时,也不会像以往那般吃力。
他已经从那个拼死才能求得一条生路的少年,成长为一柄足以独当一面的凶刀。
“我先去看看。”碧玺转身朝厅外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走到门口时,白宸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沉而缓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若据点是真的,你的族人……”
白宸顿了顿,没有说完。
那句话的下半截太沉重。
若据点是真的,那些灵草灵花,那些尚未开智的草木之精,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是被安居当作药材采撷,还是被当作阵法的祭品,又或者……早已化为了那片土地下的枯骨?
碧玺的脚步顿住。
她背对着众人,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我知道。”
她道,“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说着,她迈步,消失在门外。
那道碧绿色的身影被走廊的幽暗吞没,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再无踪迹。
白宸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也转身朝外走去,素白的衣袂在灯火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厅中,左暮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夜空。
冥逆站在他身侧,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的影子被灯火投射在窗棂上,交叠又分离,像是两株在狂风中相依的古松。
万妖林海深处,碧玺的家乡……那里若真是安居的最后一个据点,那些灵草灵花,那些尚未开智的草木之精,这些年究竟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夜风从窗外灌入,卷起几片枯叶,在厅中打了个旋,又悄然飘远。
……
翌日。
淡青色的空间之门在万妖林海边缘无声裂开,像是一道被无形之手撕开的伤口,边缘处空间碎片缓缓旋转,折射出幽冷的微光。
白宸率先踏出,玄黑的长袍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飘动,帷帽垂落的黑纱遮住了面容。
碧玺紧随其后,赤足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碧绿色的长发被林间的雾气打湿,贴在颈侧,像是一蓬被晨露浸润的藤蔓。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堆积了不知多少年,层层叠叠,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这片森林在刻意掩盖一切闯入者的踪迹。
那些落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暗红色,不是秋日的枯黄,而是被某种古老的汁液浸透后的色泽,偶尔有细小的虫豸从叶缝中钻出,又迅速隐没,像是这片林地本身在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腐果甜香,那甜香不像是寻常果实成熟后的芬芳,而更像是一种发酵后的、带着微醺的腻味,吸入肺腑便让人无端想起陈年的酒窖与发霉的腐木。
偶尔有不知名的毒虫从枝叶间飞过,翅翼折射出暗紫色的微光,像是移动的星辰,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在这片妖族世代栖息的古老疆域中,每一寸空气都藏着致命的温柔。
碧玺走得很从容。
她一身碧色长裙,衣料以万妖林海特有的灵蚕丝织就,轻薄得近乎透明,在幽暗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发间簪着一朵不知名的灵花,花瓣呈淡金色,花蕊中隐隐有灵光流转,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散发出清冽的香气,将周遭的毒瘴悄然驱散。
她赤足踩在落叶上,无声无息,脚踝处系着一串细小的银铃,却诡异地不曾发出半点声响,仿佛连声音都被这片森林吞噬。
她太熟悉这片森林了。
第1049章 瘴气沼泽
白宸用空间法则带着碧玺来到万妖林海,随即在碧玺的带领下朝着她最熟悉的森林深处走去。
碧玺碧绿的眼眸在幽暗的林间微微发亮,如同两盏温润的灯,照亮了前方曲折的路径。
每一株古木的年轮,每一条溪流的走向,每一块青苔覆盖的岩石下藏着怎样的洞穴,都是她记忆中不可分割的部分。
她甚至能叫出那些古树的名字,左边那株三人合抱粗的榕树,她化形那年它刚满三千岁,前方那棵歪斜的老槐树,树干上的空洞里曾住过一窝会唱歌的灵雀,右侧溪边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是她幼时最常打坐的地方。
白宸还是用了鬼刀的装束。
与隐月的成员共同行动时,用白宸的身份反而容易暴露末刃与魔族和琉璃殿的关系。
那身玄黑长袍以魔渊蛛丝织就,轻薄却坚韧,在夜色中如同流动的墨汁,将他的气息收敛到极致。
他跟在碧玺身后三步之遥,步伐同样轻灵,每一步落下都像是经过精确的丈量,脚尖先触地,脚跟再缓缓落下,将压力分散到落叶最厚实之处。
他没有动用灵力,只是以纯粹的肉身之力在林中穿行。
八重天武修的肉身已臻至化境,肌肉纤维在皮肤下微微绷紧,如同一张蓄势待发的弓,避开那些横亘的藤蔓和潜伏的毒虫。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将每一处地形都记在脑海中。
这是多年生死边缘淬炼出的本能,不需要思考,身体便已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前方有一片瘴气沼泽。”
碧玺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风中的声音。
那风穿过古木的缝隙,带着某种湿润而腐朽的气息,像是某种巨兽在远处打了个哈欠。
她的指尖轻轻触上一株蕨类植物的叶片,那叶片立刻卷曲起来,渗出几滴暗绿色的汁液,被她以灵力包裹,悬在掌心观察了片刻。
“过了沼泽,就是我的家乡。”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很久没回来了。”
白宸没有说话,只是跟上了她的脚步。
瘴气沼泽横亘在古木之间,灰白色的雾气从泥沼中升起,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那雾气不是寻常的水汽,而是由无数腐烂的植物、动物的尸骸以及地下涌出的毒泉混合而成,吸入一口便会侵蚀肺腑,让经脉中的灵力运转滞涩。
几根枯木歪歪斜斜地插在沼泽中,表面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勉强可以作为踏脚。
那些枯木早已死去多年,却被沼泽中的某种力量支撑着不曾倒下,像是某种古老的陷阱,等待着冒失的闯入者。
碧玺轻车熟路地在枯木上跳跃,身姿轻盈如蝶,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最稳的位置。
她的赤足在枯木上一点即起,不留丝毫停留,仿佛那些滑腻的青苔对她而言不过是寻常的泥土。
白宸紧随其后,脚下的枯木发出吱呀的声响,却没有断裂,他的重心控制得极好,每一步落下都像是羽毛拂过水面,将压力分散到枯木最坚韧的部位。
沼泽对岸,古木愈发密集。
这里的树木比外围更加高大,树干粗壮得需十人合抱,树皮上生满了青苔和寄生藤,那些藤蔓垂落下来,像是一道道天然的帘幕。
枝叶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穹顶,将天空彻底遮蔽,光线在这里几乎消失殆尽,只有偶尔从缝隙中漏下的几缕光斑,在地面上投下诡异的形状,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某种巨兽的爪印。
碧玺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白宸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绷紧,呼吸也变得轻了几分。
“到了。”她说。
前方,古木的包围中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约莫百丈见方,四周被巨木环抱,如同一个天然的院落。
那些巨木的树干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不是天然的裂痕,而是某种古老的阵法,以灵力绘制,在幽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将这片空地与外界隔绝开来。
空地上散落着几间木屋,屋前有小溪流过,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呈现出奇异的彩色,每一块都蕴含着微量的灵力。
篱笆墙爬满了牵牛花,那些花朵在幽暗中绽放,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蓝色,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紫光。
屋顶的烟囱还冒着袅袅炊烟,那烟不是寻常的灰白色,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青,像是某种特殊的草药在燃烧。
这里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安静,祥和,仿佛外面的纷争与杀戮都与这里无关。
可白宸的目光扫过那些木屋,扫过篱笆墙上的牵牛花,扫过溪水中游弋的几尾灵鱼,神色不变。
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胸口的聆殇。
因为那些木屋的窗棂后,投来了审视的目光。
是那种常年生活在黑暗中、随时准备拔刀的目光。
那些目光冰冷而警惕,没有善意,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纯粹的、机械的戒备,仿佛在看两个误入禁地的陌生人,又仿佛在看两具即将倒下的尸体。
窗棂后的身影若隐若现,有的手持长弓,有的握着短刃,有的指尖有灵力在悄然凝聚,像是一群蛰伏在暗处的猎手,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
碧玺显然也感觉到了。
她站在空地边缘,碧绿的眼眸望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木屋,那些曾经亲切此刻却无比冷漠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记得左边那间木屋的主人,是一株千年灵芝化形的老者,曾在她幼时为她讲述林海深处的传说。
也记得右边篱笆墙下那丛牵牛花,是她亲手种下的,用的是灵泉最清冽的水。
可如今,那些面孔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麻木的冷漠。
“我回来了。”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每一间木屋中,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不知名妖兽的低吼。
第1050章 回到族中
碧玺带着白宸穿越瘴气沼泽,来到了那个万妖林海深处,与世隔绝的小村落。
白宸站在她身后,缓缓抬起右手,天工万象盘在掌心处浮现。
那青铜罗盘不过巴掌大小,盘面上密密麻麻的精密齿轮却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行转动,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咔嗒”声。
罗盘中央的琉璃球体绽放出淡青色的光芒,那光芒柔和得近乎虚幻,像是晨曦初绽时分天边第一缕光,又像是黄泉路上引魂的鬼火,静谧而致命。
光芒从掌心涌出,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如同一株正在生长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分叉、交织。
丝线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空间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折叠、缝合、封固,每一道褶皱都被精确地计算过,每一处接缝都被完美地隐藏。
结界从地面升起,呈半球形缓缓合拢,将整片空地连同下方的地下空间一同笼罩其中,像是一只倒扣的巨碗,将一切都困在了里面。
从外面看,这里依旧是那片古木环抱的空地,炊烟袅袅,溪水潺潺,篱笆墙上的牵牛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可任何想要离开的生灵,都会在踏出空地边缘的瞬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法突破的循环。
向前走,却从后面回来;向上飞,却落回原地;向下钻,却从头顶冒出。
能进,不能出。
这是空间法则最本质的力量,不是幻术,不是阵法,而是对空间本身的扭曲与重塑。
碧玺望着那道正在缓缓消散的光芒,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白宸施展大规模的空间结界。
无声无息,却牢不可破,如同天罗地网。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浑身是伤、跌跌撞撞闯入隐月的少年,那时他还需要拼了命才能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而如今,这个男孩已经成长为可以睥睨当世的存在,举手投足间便能封固一方天地。
她收回目光,与白宸对视一眼。
随即,白宸的身形悄然淡化,如同一滴墨落入水中,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周围的阴影之中。
他的气息、体温、甚至存在感都被压缩到了极致,连空气都不曾扰动分毫,每一步都踏在现实的缝隙之间,每一步都踩在阴影的边缘。
步法:百影千幻。
碧玺深吸一口气,迈步朝村落走去。
碧色长裙在幽暗中微微发亮,衣料上的灵蚕丝纹路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流转,像是水面上的波光。
赤足踏在松软的泥土上,每一步都带着久别重逢的轻缓,却又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她故意放慢了速度,让自己的肩膀微微放松,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怀念与迟疑,这样看起来像一个犹豫的归人,一个近乡情怯的游子。
村口的木屋前,一个老妪正在晾晒灵草。
那老妪佝偻着背,面容苍老如同枯树皮,皱纹纵横交错,仿佛每一寸肌肤都承载着数百年的风霜。
可那双手却异常年轻,白皙细嫩,指节修长,如同少女般娇嫩,与那张苍老的脸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眸望着碧玺,微微透出些许亮光,像是两颗蒙尘的珠子被擦拭了一下,但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喜悦,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回来了?”老妪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打磨过的铁器中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金属撕裂般的刺耳。
碧玺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她的目光在老妪那双年轻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回来了。”碧玺轻声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期待,像是一个真正的归人在询问久别的亲人,“族人们……还好吗?”
老妪犹豫了片刻。
那犹豫很短暂,几乎难以察觉,她的眼珠在眼眶中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在搜寻某个预设的答案,又像是在等待某个无声的指令。
最终,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晾晒手中的灵草。
那态度不算冷漠,也谈不上热情,更像是例行公事的疏离,一种被排练过无数次的、恰到好处的敷衍。
碧玺皱了皱眉,没有再问,继续朝村落深处走去。
身后,老妪抬起头,浑浊的眼眸望着那道碧色的背影,目光阴沉如潭。
那目光中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只有一种纯粹的、机械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分类处理的货物。
她的手停在半空,一株灵草从指间滑落,无声落地,却无人去捡。
那灵草在泥土上微微颤动,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干了生机。
白宸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形隐匿在一株古木的横枝上,与阴影融为一体,连呼吸都被压制到了极致。
整个村落尽收眼底,每一处细节都落入他那双漆黑的眼眸中。
老妪那双不协调的手,孩童们过于整齐的步伐,溪水边垂钓者僵硬的姿态,以及那些从窗棂缝隙中透出的、冰冷而警惕的目光。
他的目光从老妪身上移开,扫过那些散落的木屋。
屋顶的瓦片有新有旧,新的那些色泽过于鲜亮,像是刚被替换不久。
篱笆墙上的牵牛花开得正艳,可那花色过于统一,每一朵的大小、形状、甚至花瓣的层数都如出一辙,仿佛是被某种力量精确复制出来的。
有几间木屋的门窗紧闭,窗棂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那些晃动的频率过于规律,像是被上了发条的傀儡。
一切如常,又一切都不正常。
碧玺继续深入。
她走过溪上的小桥,桥下溪水清澈,几尾灵鱼在水中游弋,见她走近也不躲避,反而凑到水面,鱼嘴一张一合,仿佛在等待投喂。
可那些鱼的眼睛是呆滞的,没有灵鱼应有的灵动与好奇,只有一种被驯化后的麻木。
走过一座破旧的磨坊,磨坊的石碾已经停了不知多少年,碾槽里积满了雨水,水上飘着几片枯叶。
第1051章 村落异常
白宸用空间法则将整个小村落笼罩在一片结界之内,随即悄然消失在阴影中,碧玺向前探索,白宸在暗中掩护,两人共同探入村落中。
雨水上飘落的枯叶,纹理过于清晰,清晰得不像是自然腐烂的,更像是被某种秘法保鲜的标本。
走过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干粗壮,需要数人合抱,树冠遮蔽了半边天空。
树皮上的纹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规律,像是被刻意修整过的,又像是某种古老阵法的具象化。
古树下,几个孩童正在玩耍。
他们看到碧玺,抬起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
可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像是两颗被精心打磨的玻璃珠,映着碧玺的身影,却没有映出任何情感。
“碧玺姐姐!”
一个扎着双髻的女童跑过来,拉住碧玺的裙角。
她的手指冰凉,触感不像活人,更像是一种被灵力维持温度的玉石。
“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碧玺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女童的发顶。
她的手指在触到女童发丝的瞬间微微一顿。
那发丝的触感不对,太硬,太凉,不像是活物的发丝,更像是一种经过精心伪装的丝线,以某种草木之精编织而成,模拟出人类头发的质感,却在细节上露出了破绽。
但她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笑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灵果,塞到女童手中。
那灵果以她的精血浇灌而成,蕴含着浓郁的生机,寻常人食之可延寿数年。
“乖,拿去吃。”
女童接过灵果,开心地跑开了。
她的步伐很轻快,却轻快得过于机械,每一步的跨度、摆臂的角度、甚至脚落地的声响都一模一样,像是在重复某个被精确计算过的动作。
碧玺站起身,望着那道小小的背影,眼中的光芒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她继续向前,步伐比方才快了几分,却依旧平稳,显然是尽力让自己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她的指尖已经在袖中悄然结印,碧绿色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像是一条即将苏醒的溪流。
白宸在暗处跟上。
他注意到碧玺的变化,也注意到那些“村民”的变化。
他们的目光开始汇聚,从四面八方悄然投向那道碧色的身影。
那些目光没有敌意,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像是在等待某个信号,某个指令,某个可以收网的时机。
村落最深处,一座木屋孤零零地矗立在高坡上。
那木屋比其他的更加破旧,屋檐上的茅草已经腐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木梁。
屋檐下垂着几串风铃,以某种兽骨制成,在无风的空气中纹丝不动,像是被某种力量固定在了某个瞬间。
木屋的门框上刻着细密的纹路,不是装饰,而是某种古老的封印,在幽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碧玺在木屋前停下脚步,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门框上的纹路上,那些纹路她记得,是她族人特有的标记,以碧灵草的汁液绘制,可保屋舍百年不朽。
可如今,那些纹路被篡改过了,某些笔画被刻意修改,从守护的符咒变成了某种她看不懂的禁制。
白宸走到她身侧,却没有敛去百影千幻的伪装,而是隐藏在碧玺的倒影中。
他的身形在地面上的影子微微扭曲,像是一道不属于自己的、被强行拼接进去的轮廓。
他只是站在碧玺身后,看着那扇门,等待着她做出下一步决定,指尖有淡青色的光芒在凝聚,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随时准备撕裂这片虚假的宁静。
碧玺抬起手,指尖在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在寂静的村落中格外清晰。
那声响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又像是一道信号,唤醒了某种沉睡的存在。
木门内传来脚步声,沉稳,不急不缓。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经过精确的丈量,踏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吱呀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门后停下,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内外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门开了。
一道身影站在门内,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可那轮廓很熟悉,熟悉到让碧玺的心猛地一紧。
那是她曾经的族人,那个在她化形之日为她送上祝福、在她离开万妖林海时为她饯行的故人。
“好久不见。”那身影开口,声音平静,如同在问候一个远归的老友。
那语调温和而疏离,恰到好处,像是被排练过无数次。
碧玺望着他,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望着那逆着光的轮廓中隐约可见的、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眉眼。
她的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涌到喉间,最终却只吐出两个字,“是啊。”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告别。
“进来吧。”
门内的身影缓缓侧身,让出半扇门的空隙。
光线从屋内透出,昏黄,摇曳,像是油灯的光。
可那也过于稳定,过于均匀,没有油灯应有的闪烁与跳动,更像是某种灵石发出的、被刻意伪装过的光芒。
碧玺迈步跨过门槛,赤足踏在木质的地板上,感受到那地板下传来的、细微的灵力波动。
白宸跟着她的影子,紧随其后。
他的身形在门槛处微微一顿,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阻挡了一瞬,随即又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木屋不大,陈设简朴。
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只粗陶茶壶,壶嘴歪斜,像是被什么人随手捏就。
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画中峰峦叠嶂,云雾缭绕,可那墨迹已经斑驳,山峦的轮廓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泡过又风干的残卷。
桌上一盏油灯,灯芯已烧得焦黑,火焰有气无力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又诡异地坚持着,像是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第1052章 吃不吃肉
白宸和碧玺来到万妖林海村落最深处,一座孤零零的木屋前,与木屋“主人”打过招呼,被迎入屋中。
碧玺的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寸角落,心中却不免警觉。
……太干净了。
不是那种日常居住的干净,而是刻意打扫过的、没有人气儿的干净,像是被某种力量反复擦拭过,将一切生活的痕迹都抹除殆尽。
桌面上没有灰尘,可也没有茶渍晕染的杯底,没有翻卷了边角的书页,没有缠绕着彩线的针插。
墙角没有蛛网,可也没有锄头柄上磨出的包浆,没有药草干透后散发的苦涩,没有木马被小手摩挲得发亮的鬃毛。
这里像是一间被精心布置过的样板房,等人来看,却没有人真正住在这里。
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得虚假,像是一幅被过度修饰的画卷,失去了所有真实的肌理。
她的族人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动作很轻,木门合拢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那门轴被某种秘法润滑过,又仿佛关门的人刻意压制了一切可能暴露的动静。
碧玺转过身,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
他已经化作了人形,面容清秀,眉眼温和,穿着粗布衣衫,脚踩草鞋,一副农家少年的模样。
那衣衫的布料很旧,肘处有补丁,针脚细密,像是某个心灵手巧的女子亲手缝制的,草鞋的边缘磨损得厉害,沾着新鲜的泥土,仿佛他刚刚从田间归来。
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得让人几乎要相信,这就是她记忆中的那个阿木,那个会在溪边捉鱼、在树上掏鸟蛋、在她化形那日送上一束野花的少年。
可他的眼睛不对。
碧玺记得,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透亮如同秋日的暖阳,笑起来时会弯成两道月牙,里面盛着整片林海的星光,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狡黠,有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粹的天真,像是山涧中最清澈的那一泓泉水。
此刻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暗沉,混浊,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原本的光彩。
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只有一种纯粹的、机械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分类处理的货物,又像是在等待某个预设的指令被触发。
“什么时候回来的?”那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那语调不疾不徐,像是被排练过无数次,每一个字的起伏都精确得可怕。
碧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向他的耳廓,从他的颈侧移向他的指尖,一寸一寸地审视,像是在辨认一件被精心仿制的古董。
她看到了他耳后那一道细微的接缝,那是皮囊与本体贴合的边缘,被某种秘法遮掩过,却在灵力感知下无所遁形。
还有他指尖那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农家少年劳作留下的粗糙,而是长期握剑、掐诀形成的、属于灵者的痕迹。
“碧玺?”他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疑惑。
那疑惑很逼真,逼真到几乎让人心软,可那眼底深处依旧是一片死水,没有涟漪。
碧玺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
“你走了太久,连我的名字都忘了?我是阿木啊。”
碧玺没有笑,看着他,翠玉般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怀念,有痛楚,有一种被欺骗后的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她看着那张与阿木一模一样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阿木不吃肉。”她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瞬,像是某个齿轮卡壳了一秒,随即又恢复如常。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后来改了口。”他的语调依旧温和,可那温和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
“不。”碧玺摇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得不容置疑,“阿木会吃肉,但阿木根本不会说谎。他每一次说谎,左手的小指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抖。那是他化形时留下的旧疾,经脉有一处细微的断裂,平日里看不出来,可一旦心绪波动,小指便会不受控制地痉挛。”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的左手上,那只手修长而稳定,指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灵力光芒,此刻正安然垂在身侧,没有任何颤抖的迹象。
“刚才你没有,”碧玺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是一柄薄刃,切开了所有虚假的伪装,“所以你不是阿木。”
那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像是一幅被定格的画卷,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底却已经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屋内的油灯火焰剧烈摇曳,在墙壁上投下狰狞的影子,像是一群正在苏醒的鬼魅。
那人的脸开始变化,进行着一种缓慢的、如同融化的蜡烛般的变形。
五官移位,轮廓模糊,皮肤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骨头上剥离,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胶质般的质感。
片刻后,又凝聚成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棱角分明的脸,中年,眉眼阴鸷,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像是长期皱眉留下的痕迹,嘴角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彻骨的残忍。
他的手也不再是农家少年的粗糙,而是变得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灵力光芒。
“不愧是碧玺。”他开口,声音不再是温和的农家少年,而是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
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被识破后的恼怒,又带着一种近乎赞赏的忌惮,“碧灵草的本体,对生命气息的感知果然敏锐。那张皮囊,我花了三年才养熟,从骨骼到血肉,从毛发到气息,每一处都经过精心的培育与调和,却被你一眼识破。”
他顿了顿,阴鸷的目光在碧玺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评估一件尚未被彻底掌控的猎物。
第1053章 地下空间
碧玺与木屋主人“阿木”打过招呼后,“阿木”将之迎入屋中,却被碧玺两句话炸出他不是阿木的事实。
“不过没关系,你们既然来了,就不用走了。这万妖林海,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阿木”的话音刚落,木屋的墙壁骤然亮起无数道阵纹。
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像是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毒蛇,在幽暗中缓缓蠕动。
那些阵纹以暗红色的灵液绘制,比外层的更加古老、更加繁复,每一笔都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封灵阵、困锁阵、绞杀阵,三重阵法叠加,光芒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间木屋封成一个牢笼。
那网的节点处有星辰般的微光在闪烁,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被困其中的猎物。
碧玺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能感受到那三重阵法的压迫,封灵阵压制了灵力运转,让经脉中的灵力如同陷入泥沼;困锁阵束缚身形,让每一寸肌肉都变得沉重而迟缓;绞杀阵则是最致命的,那些阵纹中蕴含的切割之力,足以在瞬息之间将八重天以下的灵者绞成碎片。
白宸依旧隐藏在阴影中没有动。
他的身形与木屋角落的黑暗融为一体,连呼吸都被压制到了极致。
可那双漆黑的眼眸扫过墙壁上的阵纹,神色不变。
那些阵纹在他眼中,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线条,另一种可以被折叠、撕裂、重组的空间结构。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淡青色的光芒在经脉中悄然流转,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
“安居的人?”碧玺问。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被困在绝境中的人。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那动作优雅而冷酷,像是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乐。
墙壁上的阵纹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暗红色的灵力从阵纹中涌出,化作无数道细密的丝线,朝碧玺缠绕而去。
那些丝线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像是被无数把无形的刀刃同时切割。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朝两人涌来,沉重得如同山岳倾覆,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白宸终于动了。
他没有出刀,只是抬起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抹。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拂去一粒尘埃。
可一道淡青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涌出,如同利刃划过绸缎,将涌来的压迫感生生撕裂。
那些暗红色的丝线在空间法则的干涉下剧烈颤抖,像是被投入了沸水的蛇群,扭曲、断裂、消散。
阵纹在空间法则的冲击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发出刺耳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机关正在被强行拆解。
那人的脸色微变。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阴鸷的目光在屋内急速扫视,试图找出那股力量的来源。
“好强的空间法则……是谁?!”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像是猎人突然发现陷阱中困住的不是猎物,而是另一头更加凶猛的野兽。
白宸没有回答,也没有现身。
他的身形依旧在阴影中,如同一滴墨落入水中,消融于无形。
碧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阿木”被掉包的震惊中抽离出来。
她闭上眼,将自己的感知力从视觉转向嗅觉、触觉、灵力感知。
草木之灵与生俱来的天赋比人类灵者更加敏锐,此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闻到了木屋地下传来的、潮湿的泥土气息,那气息中夹杂着血腥与药香,像是某种巨大的伤口正在溃烂。
地板下传出细微的震动,那不是阵法的波动,而是无数脚步在奔跑、无数心跳在加速的共振,里面有灵力的涌动,杂乱而压抑,像是被刻意压制着不让外泄的、属于活人的气息。
很多活人,至少数百,他们的气息像是被囚禁在深渊中的鱼群,在黑暗中无声地游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是疗伤灵药的气味,说明下面有伤者,而且不少。
那药香很浓,浓得不像是寻常的疗伤,而像是某种大规模的、持续性的救治,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她睁开眼,对隐藏在暗中的白宸点了点头。
“地底下。”她道。
白宸没有犹豫,伸手唤出聆殇。
那柄漆黑的长刃从他掌心涌出,刀身漆黑如墨,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在刃口流转。
他没有挥刀,只是将刀锋朝下,轻轻一刺。
没有华丽的刀光,没有震耳的轰鸣,只有一道无声无息的空间裂隙,沿着碧玺感知到的方向,直直劈入地下。
那裂隙像是一道被撕裂的伤口,在木质地板上蔓延、扩大,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地面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边缘处空间碎片缓缓旋转,折射出幽冷的微光。
下方,有惊呼声、兵器碰撞声、灵力爆发声,以及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和药味的气息,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那气息像是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带着愤怒与恐惧,朝着上方咆哮。
感受到这一刀所蕴含的力量,那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转身,化作一道残影朝屋外逃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轨迹,像是一颗坠落的流星。
白宸没有追,因为下一刻,一道碧色的藤蔓从地面爆射而出,精准地缠住了那人的脚踝。
那藤蔓以碧玺的本命精血浇灌而成,通体翠绿,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在流转。
藤蔓从她袖中伸出,另一端死死缠住那人的腿,越缠越紧,灵力也无法震断。
那是碧灵草最本源的力量,也是草木之灵对大地最深切的眷恋与掌控。
碧玺站在原地,衣裙翻飞,发间的灵花无声飘落。
那朵花在她头顶盘旋了片刻,随即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她的右手虚握,那根藤蔓随着她的心意收紧,将那人拖倒在地。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端的冷意,“阿木在哪里?”
第1054章 深入地下
察觉阿木的不对后,白宸出手打破他埋下的破坏三阵,碧玺发觉地底下的异常,白宸一刀砍出了前往地下的入口。“阿木”察觉到白宸的强大,正欲逃跑,却被碧玺的藤蔓缠住脚腕。
那人挣扎了几下,发现那藤蔓越缠越紧,暗红色的灵力在藤蔓表面闪烁,却无法将其熔断。
最终,他放弃了,半跪在地上,仰头望着碧玺,唇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阿木?你的阿木,早就死了。”
碧玺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人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恶毒的畅快,像是在品尝某种复仇的甘甜,“不只是阿木,你的族人,你的那些灵草灵花,要么乖乖听话,被炼成丹药、制成皮囊、充作阵法的养料,要么……就已经变成了养料,化作这片林海的腐土,连魂魄都被抽得干干净净。”
碧玺的手在颤抖,可那根藤蔓纹丝不动。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的血色,可那双翠玉的眼眸,没有一滴泪水。
这是一种比悲伤更加深沉的、近乎凝固的愤怒,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所有的岩浆都被压在冰冷的外壳之下。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入肺,带着木屋中陈年的霉味、地下喷涌的血腥、以及那人身上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她将这些味道都纳入胸腔,像是要将它们刻入骨髓,刻入神魂,刻入永世不忘的记忆。
然后,她睁开。
“那就让你们……血债血偿。”
藤蔓猛然收紧,那人的小腿发出骨骼碎裂的声响,清脆得像是枯枝被踩断。
惨叫在木屋中回荡,凄厉得不像人声,像是某种野兽被猎杀时的哀嚎。
白宸没有理会他,已经走到那道裂缝边缘,低头望着下方那片黑暗。
他的目光穿透了空间的裂隙,穿透了层层黑暗与混乱,落在那片正在缓缓显露的地下世界上。
黑色彼岸在他手中微微低垂,刀身上的漆黑光芒渐渐明亮唤。
碧玺松开藤蔓,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下方,灯火一盏盏亮起。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随即迅速蔓延,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在灵光照耀下缓缓显露出它的轮廓。
营房、仓库、训练场、炼药房,一应俱全。
那些建筑以黑色的巨石垒成,墙面上刻满了阵纹,在灯火中泛着幽冷的微光。
数百名安居的余孽,正在惊慌失措地奔跑,有人在组织防御,有人在销毁证据,有人在试图从秘密通道逃离。
他们的身影在灯火中穿梭,像是一群被惊扰的蚁群,混乱而绝望。
可他们逃不出去,因为白宸的结界,还没有撤。
那淡青色的空间壁垒笼罩着整片空地,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将一切都困在了里面。
有人试图冲向边缘,却在踏出界限的瞬间发现自己从另一端出现;有人试图遁入地下,却被空间法则扭曲了方向,一头撞上了坚硬的岩壁。
白宸侧过头,看了碧玺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询问今日的晚膳,可那眼底深处,有一种只有并肩经历过生死的人才能读懂的默契。
“动手?”
碧玺望着下方那片黑暗,望着那些曾经屠戮她族人的凶手,望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她的目光从混乱的人群中扫过,从燃烧的灯火中扫过,从那些正在销毁证据的、惊恐的面孔上扫过。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
白宸率先跃下,玄黑的身影如同一滴墨落入深渊,无声无息地没入那片黑暗之中。
黑色彼岸在他手中绽放出漆黑的光芒,像是一轮坠落的血日,将下方的黑暗撕裂出一道凄艳的口子。
碧玺紧随其后,碧色的长裙在裂隙边缘飘动,像是一片被风卷落的叶子,朝着那片深渊缓缓坠落。
她的指尖有藤蔓在悄然生长,灵花在无声绽放,属于草木之灵最本源的力量,正在这片被玷污的土地上,缓缓苏醒。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那片黑暗之中。
裂缝之下,是一座被掏空的地下堡垒。
岩壁以黑曜石与寒铁混铸,高逾十丈,穹顶呈拱形向两侧延伸,仿佛一头巨兽张开的腹腔。
壁面上嵌着数以百计的灵石灯盏,灯火呈幽绿色,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不定,将整座地下空间照得如同水底坟场。
地下空间的通道纵横交错,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条岔路尽头都连着营房、库房或炼药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香与血腥气,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腥甜。
白宸率先落地。
他的身形从空间裂隙中穿出,玄黑长袍在幽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尚未站稳,黑色彼岸已然出鞘。
刀身漆黑如墨,刃口处漆黑的光芒在幽绿灯火中一闪而逝,像是死神睁开的眼睛。
两名扑来的安居死士刚冲出拐角,甚至来不及看清来人的面容,便被那道弧光拦腰斩断,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像是利刃切过熟透的瓜果,鲜血呈扇形溅上岩壁,在灵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顺着黑曜石的纹理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狰狞的血痕。
那两名死士的脸上还凝固着前一瞬的狰狞,瞳孔因兴奋而放大,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仿佛已经看到了猎物倒下的模样。
可那表情永远定格了,上半截身体斜斜滑落,眼中的光芒在刹那间熄灭,化作两潭浑浊的死水。
白宸没有停顿。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在狭窄的通道中左突右冲,每一步都踏在阴影的边缘,每一步都踩在空间的褶皱之上。
百影千幻的步法被施展到极致,他的身影在通道中拉出无数道残影,真假难辨。
迎面冲来的安居弟子只觉得眼前一花,喉间便已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他们捂着脖子踉跄后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张着嘴想喊,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像破旧的风箱在临终前最后的抽动。
第1055章 清剿余孽
碧玺得知阿木和族人的死讯,将安居那人绞杀,两人深入地底,迅速清剿安居余孽。
鲜血从被斩杀的安居弟子指缝间涌出,温热的、黏稠的,将胸前的衣襟染成暗红,随即软软倒地,瞳孔涣散,至死都不明白那道黑影从何而来。
每一刀都精准地了结一条性命,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
刀光所过之处,只有死亡,只有沉默,只有岩壁上不断叠加的血迹。
碧玺紧随其后。
她不像白宸那般凌厉张扬,却有一种草木之灵特有的、近乎优雅的致命节奏。
碧色长裙在幽暗中微微发亮,像是深海中漂浮的水母,带着一种梦幻而危险的美丽。
她赤足踏在血泊中,却没有沾染半点污秽,那些鲜血在触及她肌肤的瞬间,便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悄然吸收,化作她体内灵力的一部分。
袖中的藤蔓如同活物,无声延伸。
它们贴着地面蜿蜒前行,绕过倒地的尸体,攀上岩壁的缝隙,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悄然逼近敌人。
一名安居弟子正举着长刀,准备从侧翼偷袭白宸,脚踝忽然一紧,低头看去,只见一根藤蔓不知何时已缠上了他的小腿。
他瞳孔骤缩,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化作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茫然,仿佛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藤蔓猛然收紧,骨骼碎裂声清脆如枯枝被踩断,他整个人被倒吊起来,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眼中的光芒在剧痛袭来的前一瞬便已熄灭。
另一名安居弟子试图结印释放法术,双手却被藤蔓缠住,越挣扎缠得越紧。
他的面容因恐惧而扭曲,额角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念诵咒诀,却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如同被堵塞的河流,再也无法运转分毫。
藤蔓缓缓爬上他的脖颈,像是一条温柔的蛇,在他的咽喉处轻轻绕了一圈,然后收紧。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翻,嘴角溢出白沫,双腿在空中徒劳地踢蹬,像是一只被吊起的青蛙。
片刻后,踢蹬停止,身体软软垂下,只剩下藤蔓在幽暗中轻轻摇曳,沾满血污的叶尖微微颤动,像是在享受一顿丰盛的餐食。
碧玺的每一步都踏在白宸为她开辟的路径上,两人之间无需多余的言语,只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白宸的刀锋所指,便是她藤蔓延伸的方向;她感知到的危险,便是他刀光降临之处。
“东南方向,有七个人,正在销毁文书。”
碧玺闭目一瞬,草木之灵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触手,蔓延至整座地下堡垒的每一个角落。
她看到了东南通道尽头的那间石室,七名安居弟子围坐在火盆旁,将一摞摞竹简与玉简投入火中。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额头渗出汗珠,手指因慌乱而颤抖,不时回头望向门口,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死神破门而入。
火舌舔舐着绢帛,发出噼啪的声响,那些记载着安居数百年罪恶的证据,正在化作灰烬与青烟。
白宸没有回答,身形已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东南方位的通道中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
七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被强行掐断的哀嚎,像是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鸡在临终前最后的挣扎,随即归于沉寂,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某种液体滴落在石板上的、规律的声响。
白宸从阴影中折返,刀锋上还在滴血,暗红色的血珠顺着刃口滑落,在幽绿灯火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西侧库房,十二人,正在搬运武器。”
碧玺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双碧绿的眼眸里,寒意越来越浓。
她看到了西侧库房中的景象,十二名安居弟子正手忙脚乱地将一箱箱灵器搬上推车,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哭泣,泪水混着汗水在脸上纵横,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只能压抑地抽噎,推车的轮轴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某种垂死者的呻吟。
白宸从阴影中折返,与她擦肩而过时,刀锋上还在滴血。
他没有看她,只是微微侧首,目光投向西方,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片即将被收割的麦田。
碧玺没有看他,因为她知道,西侧那十二个人,已经没有机会搬走任何一件武器。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清剿。
安居的余孽虽多,却大多是五六重天的灵者,重伤未愈者更是不在少数。
他们的强者已在之前的战斗中陨落殆尽,剩下的这些人,放在外面或许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可在白宸面前,如同草芥。
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弟子,刚刚举起武器,便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与身体分离;那些试图结阵防御的灵者,阵法尚未成型,便已被空间法则撕裂成碎片;那些试图跪地求饶的懦夫,嘴巴刚张开,刀光便已划过他们的咽喉。
八重天的修为,黑色彼岸轮回道源的锋芒,空间法则的诡谲,再加上九霄刀骨赋予他的恐怖爆发力。
白宸在这些人中间穿行,简直如同镰刀扫过麦田,所过之处,只有倒伏的尸骸,只有喷涌的鲜血,只有凝固在脸上的、各种各样的恐惧。
有一名年轻的安居弟子,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尚带着几分稚气。
他躲在岩壁的凹陷处,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眼泪从指缝间涌出,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看着白宸从通道中走过,玄黑的长袍上不沾半点血迹,仿佛刚才的杀戮不过是一场幻觉。
那少年的眼中满是哀求,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诵某个亲人的名字,又像是在祈求神明的怜悯。
可白宸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停留,没有波澜,像是扫过一粒尘埃。
下一秒,一道空间裂隙在他身后悄然裂开,将那少年的身影吞没,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岩壁上多了一滩暗红的污渍。
有一名中年灵者,满脸横肉,左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第1056章 空间置换
白宸和碧玺深入地下空间,对安居余孽展开清剿。
有一名中年灵者,他本是这群人中修为最高的,六重天巅峰,平日里作威作福,此刻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他红着眼,挥舞着一柄鬼头刀,口中发出嘶哑的咆哮,朝着白宸猛冲过来。
可他的脚步刚迈出三步,便觉脚踝一紧,低头看去,碧玺的藤蔓已缠上了他的双腿。
他脸上的凶悍瞬间凝固,随即被藤蔓高高抛起,重重砸在岩壁上,骨骼碎裂的声音在通道中回荡,他瘫软在地,口中涌出大股的鲜血,眼中的凶光渐渐黯淡,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的灰白。
碧玺的藤蔓比白宸更加内敛。
她不需要正面交锋,只需要将那些试图逃脱、试图反击、试图引爆身上丹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人,一一缠住、绞杀、拖入黑暗。
她的感知力远超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哪条通道有人,哪个拐角藏了伏兵,哪扇门后正在酝酿自爆,她都能提前察觉,提前告知白宸,提前将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
一名安居女修藏在倒塌的货架后,手中握着一枚赤红色的丹药,那是爆炎丹,足以将方圆十丈夷为平地。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眼中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火焰。
可她的手指刚要捏碎丹药,一根藤蔓便从货架的缝隙中悄然钻出,精准地缠住了她的手腕。
她瞳孔骤缩,脸上的决绝瞬间化作绝望,张嘴欲喊,另一根藤蔓已缠上了她的脖颈,将那声呼喊生生掐断在喉间,丹药从她松开的指间滚落,在血泊中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一颗被遗忘的石子。
两人一前一后,一明一暗,一刚一柔,将这座庞大的地下堡垒一寸一寸地清理过去。
通道中、营房里、库房内,到处都是安居余孽的尸体。
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成团。
鲜血在岩壁上纵横交错,汇成细小的溪流,沿着地势低洼处蜿蜒,最终渗入石缝,将那些黑曜石的纹理都染成了暗红。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药香、硝烟和焚烧纸张的焦糊气息,令人作呕。
幽绿的灯火在血雾中摇曳,将整座地下堡垒照得如同一座巨大的、正在运转的绞肉机。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地下堡垒便已被清理了近八成。
剩下的两百余人聚在堡垒最深处的一间大殿中,以阵法固守,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那大殿以整块玄玉为基,穹顶高逾五丈,四壁刻满了防御阵纹,在幽暗中泛着微弱的金光。
殿门厚重,以寒铁与青铜混铸,门上镌刻着繁复的星辰图腾,即便是八重天的灵者,也难以一击破开。
殿内,两百三十七人挤在一起,有的面色惨白,有的瑟瑟发抖,有的目光呆滞,有的还在低声念诵着某种祈祷的咒诀。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像是被赶入陷阱的野兽,明知死期将至,却还要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白宸站在殿门前,手持黑色彼岸,刀锋上的血迹已经被灵力震落,光洁如初,在幽暗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碧玺站在他身侧,袖中的藤蔓缓缓收回,沾满血污的叶尖微微颤动,像是在消化一顿过于丰盛的餐食。
“里面有多少人?”白宸问。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殿门的阻隔,像是一柄薄刃,刺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碧玺闭目感应了一瞬。
“两百三十七人。”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字,“其中有十七个伤重无法行动,剩下的都在布阵,准备鱼死网破。”
说着,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还有……他们在引爆库房里的灵药和灵石,想用爆炸毁掉所有证据。那爆炸的威力,足以将这座地下堡垒连同方圆数里的地表一同掀翻。”
白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掌心淡青色的光芒涌动,空间法则的力量开始凝聚。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点萤火,随即迅速膨胀,化作一团旋转的星云,在他掌心缓缓流转。
他没有选择破门而入,而是闭上眼,将空间感知力渗入殿门之后,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大殿内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道阵纹的走向、每一处灵药堆放的角落全部刻入脑海。
前排的弟子紧握武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上的肌肉因恐惧而抽搐;中间的灵者正在疯狂地向阵法中注入灵力,额头青筋暴起,眼中满是血丝;后排的几个老者正围着一堆灵石,双手颤抖地布置着引爆的符文,嘴唇哆嗦着,不知是在念诵咒诀还是在祈祷。
然后,白宸睁开眼,手中的淡青色光芒骤然炽盛。
空间置换。
殿门后的空间在无声无息中被撕裂、重组、替换。
站在最前排的安居弟子只觉眼前一花,便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殿门外,站在了白宸的刀锋之下。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惊恐,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有人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却发现双腿已经软得无法支撑;有人甚至还在揉着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黑色彼岸刀光如练,数颗人头冲天而起,鲜血喷涌,在殿门前的石阶上汇成小溪。
那些头颅滚落在地,脸上的表情各异,有的凝固着茫然,有的保留着惊恐,有的甚至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困兽犹斗的狰狞。
碧玺的藤蔓同时爆射而出,将那些被置换出来的、尚未反应过来的安居弟子一一缠绕、绞杀。
藤蔓缠住他们的脖颈,将他们高高吊起,双腿在空中徒劳地踢蹬,像是一串串被风干的腊肉。
他们的眼睛凸出,舌头伸出,双手死死抓住藤蔓,却如同蚍蜉撼树,无法撼动分毫。
白宸连续施展了五次空间置换,每一次都将殿内的一小部分人强行挪移出来,然后与碧玺配合,在瞬息之间了结他们的性命。
第1057章 留下活口
面对隐藏在堡垒最深处大殿做困兽之斗的安居弟子,白宸用空间置换的方式陆续清剿,每一次都将殿内的一小部分人强行挪移出来,然后与碧玺配合,在瞬息之间了结他们的性命。
殿内的安居弟子陷入混乱,阵型崩散,防御阵纹因为操控者的死亡而接连熄灭。
有人开始尖叫,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则彻底疯了,红着眼,挥舞着武器朝身边的同伴砍去,仿佛这样就能杀出一条生路。
第六次置换后,殿内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白宸没有再出手,而是猛地一刀斩向本就摇摇欲坠的殿门和防御大阵。
轰!
刀光与阵纹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个防御体系彻底裂开,星辰图腾在刀光中碎裂,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殿门轰然倒塌,激起漫天尘埃,将殿内剩余的人影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迷雾之中。
碧玺会意,藤蔓从袖中爆射而出,如同数十条碧绿的灵蛇,穿过殿门,精准地缠住那些还在挣扎的安居弟子。
却不是缠住所有人,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那些看起来像是头目的、气息较强的、神色间还能保持镇定的人。
有一名面容阴鸷的中年灵者,即便在如此绝境中,依旧紧抿着嘴唇,目光阴冷地盯着门口,手中握着一柄短刃,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藤蔓缠上他的腰际时,他脸上的镇定终于崩裂,化作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狰狞,短刃疯狂挥舞,却在触及藤蔓的瞬间被绞飞,整个人被拖出殿门,重重摔在白宸脚下,口中发出不甘的嘶吼。
另一名老者,白发苍苍,面容枯槁,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被藤蔓缠住时,没有挣扎,只是闭上了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诵某种古老的咒诀,又像是在接受命运的审判。
被拖出殿门时,他睁开眼,望向白宸的目光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复杂,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踏入深渊的后辈。
其余的人想要反抗,却被碧玺毫不留情地绞杀。
藤蔓在殿内穿梭,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着一切生命。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血肉被撕裂声,在空旷的大殿中交织成一曲凄厉的挽歌。
片刻后,大殿内只剩下一片死寂。
白宸低头望着脚下那些被藤蔓缠住、动弹不得的安居余孽。
一共七个人,个个带伤,有的昏迷,有的还在挣扎,有的目光怨毒地瞪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灵魂,化作厉鬼也要寻他报仇;有的面色灰败、双目失神,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连恐惧都忘记了。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其中一人的颈动脉。
那人是一名年轻女子,面容姣好,左颊却有一道新鲜的刀伤,皮肉外翻,鲜血已经凝固。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
白宸的手指触及她颈侧时,她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像是在梦中也在承受着某种痛苦。
还活着,脉搏微弱,但没有生命危险。
他又检查了另外六人,确认都没有致命伤,然后站起身,对碧玺点了点头。
碧玺收回了藤蔓。
那七个人瘫在地上,有的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像一具具被丢弃的破布娃娃;有的还在本能地抽搐,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有的则艰难地翻了个身,试图爬向殿门的方向,却在爬出不到三尺的距离后,再次瘫软在地,只留下一道暗红的血痕。
碧玺望着他们,那双碧绿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够了。”白宸轻声道。
碧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望着这座被鲜血浸透的地下堡垒,横七竖八的安居弟子尸体,被焚毁的文书、碎裂的兵器、倒塌的货架。
幽绿的灯火在血雾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株在狂风中摇曳的芦苇。
这里曾经是安居最后的据点,是他们在整个玄灵大陆上最后的藏身之处,是他们数百年罪恶的巢穴。
如今,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她的族人不会有复活的可能,阿木也不会再笑着唤她的名字。
那些灵草灵花,那些尚未开智的草木之精,都已被化作养料,融入了这片被玷污的土地。
可她至少,替他们报了仇。
至少,让那些刽子手付出了代价。
白宸走到她身边,将一个玉瓶递给她。
那玉瓶以羊脂白玉制成,触手温润,瓶身上刻着细密的莲纹。
他将玉瓶放在她掌心,指尖触及她冰凉的肌肤时,微微一顿。
“里面有疗伤的丹药,先服下。”
碧玺没有拒绝,接过玉瓶,取出一枚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呈暗红色,入口即化,带着一丝苦涩与甘甜交织的味道。
药力在体内化开,温热的暖流如同春日的溪水,缓缓流入四肢百骸,抚慰着她疲惫的经脉和受伤的脏腑。她闭上眼,感受着那股暖意,唇色渐渐恢复了几分红润。
“接下来,怎么处理这些人?”碧玺问。
白宸的目光落在那七个昏迷的安居余孽身上,他们的身影在幽绿灯火中显得格外单薄,像是一群被遗弃的羔羊,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带回隐月,审。”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如潭,“他们知道的,应该比那两个长老更多。”
“尤其是那个老者,”说着,白宸微微侧首,目光投向那个白发苍苍的身影,“他的气息与旁人不同,应该是安居的核心人物之一。”
碧玺点了点头。
她抬起手,袖中的藤蔓再次伸出,如同温柔的手臂,将七个人轻轻卷起,、藤蔓缠住他们的腰际,没有收紧,只是将他们固定在空中,不至于坠落。
白宸抬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空间之门。
那光芒呈淡青色,起初只是一道细长的裂缝,随即迅速扩张,化作一扇高达丈许的光门。
第1058章 清剿结束
白宸与碧玺配合将隐藏在堡垒最深处大殿做困兽之斗的安居弟子尽数清剿,留了七个活口,准备带回隐月审问。
门的那一边,是隐月总部那灰蒙蒙的空气,是熟悉的、带着霉味与药香的、属于地牢的气息。
碧玺挥了挥手,藤蔓一甩,将这七人送了进去。
他们的身影在光芒中扭曲、消散,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没。
随即,光门缓缓闭合,将这片地下堡垒的黑暗与血腥,彻底隔绝在外。
殿内,只剩下白宸与碧玺。
幽绿的灯火在血雾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玄玉墙壁上,交叠又分离。
远处,还有未被清理干净的火焰在噼啪燃烧,那是安居弟子试图销毁证据时留下的余烬,此刻却成了为他们自己送葬的烛火。
地下的喧嚣渐渐沉寂。
血腥气浓郁得化不开,在每一寸空间中凝滞,混合着药香、焦糊味以及某种肉体开始腐烂后的甜腻恶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吸入肺腑便让人胃里翻涌。
白宸站在大殿中央,黑色彼岸拄在身前,刀尖抵着碎裂的石板。
那石板以玄玉铺就,此刻已被鲜血浸透,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刀尖抵在裂缝交汇处,暗红色的血珠顺着刃口滑落,在玉面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凄艳的花。
他闭着眼,元神如同无形的潮水,从他眉心处涌出,向整座地下堡垒的每一寸角落扩散。
穿过曲折的通道,渗入倒塌的营房,探入崩塌的库房,掠过每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搜寻着任何一丝可能遗漏的生机。
碧玺立在他身侧,碧绿的眼眸半阖,长睫微微颤动。
她的感知方式与白宸不同。
草木之灵与生俱来的天赋,让她的意识如同无数根纤细的根须,扎入岩壁的缝隙,渗入地面的血泊,攀上穹顶的石笋,覆盖着每一道通道、每一间密室。
她能听到岩石内部水滴滑落的声响,能闻到空气中每一丝灵力残留的气息,能触到那些尸体逐渐僵硬的肌理。
她的感知如同一张无形的蛛网,将整个地下世界纳入其中,任何细微的波动都逃不过她的捕捉。
片刻后,两人同时睁开眼。
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只是微微摇头。
没有再侦测到活人的气息。
那些逃窜的、躲藏的、试图在暗处偷袭的,都已被剿灭。
刀光与藤蔓交织出的死亡之网,将这座地下堡垒彻底清洗了一遍,连一只老鼠都没能逃出去。
“走。”
白宸收刀,黑色彼岸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被重新合拢。
他率先朝堡垒最深处走去,玄黑的长袍下摆扫过地面的血泊,却没有沾染半点污渍。
碧玺跟在身后,赤足踏过血泊。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在水面漂浮,每一步落下都在血面上漾起细微的涟漪。
裙角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那是之前绞杀敌人时溅上的,已经干涸,在幽绿灯火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恍若未觉,目光望向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碧绿的眼眸深处,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空洞。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一前一后,不急不缓。
通道两侧的灵石灯盏大多已在战斗中被损毁,只剩下零星几盏还在燃烧,幽绿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岩壁上扭曲变形,恍若鬼魅。
越往深处走,人工雕琢的痕迹越少。
地下堡垒的深处,是一条未经人工雕琢的天然溶洞。
仿佛整座地下世界在这里突然换了模样,从冰冷的军事要塞,变成了一处被岁月遗忘的秘境。
钟乳石从穹顶垂落,有的粗如巨柱,有的细如发丝,在灵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蓝白色光芒,像是无数柄倒悬的利剑,又像是凝固的瀑布。
地面上有浅浅的水洼,不知是从哪里渗出来的地下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头顶的钟乳和两人的身影,将现实与镜像重叠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实的世界。
空气变得潮湿阴冷,与外界的血腥截然不同,反倒有一种原始而静谧的气息。
那气息带着岩石的清冽、水滴的甘甜,以及某种深埋地底千万年的、近乎洪荒的沉静,吸入肺腑,便让人神魂一清,仿佛连之前杀戮带来的戾气,都被这纯净的湿气洗涤了几分。
白宸的脚步忽然顿住。
那停顿很突兀,他的身形突然僵在原地,右手无意识地按上了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碧玺几乎在同一时刻也停了下来。
她的赤足刚要踏入一片水洼,却在半空中停住,如同一只受惊的蝶,翅膀悬停,不敢落下。
她的眼眸微微睁大,碧绿的光芒在瞳孔深处流转,像是两口突然被惊扰的深潭。
有一股极其微弱、几乎被溶洞环境完美掩盖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不是阵法的规律运转,不是灵药的浓郁芬芳,也不是某种机关被触发的震颤。
而是一个活人,一个修为极高的活人,在刻意压制自己的气息后,残留的最后一丝涟漪。
那人的隐匿之术已臻化境,将自身的气息压制到与岩石、水滴无异,仿佛他已经化作了这片溶洞的一部分,就和钟乳石上的一滴水,岩壁中的一道缝没有任何分别。
若非碧玺的草木之灵对生命气息感知敏锐到近乎变态,她根本不可能察觉。即便是白宸,在那一瞬间也几乎错过了那丝波动,直到对方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才猛然警觉。
“左前方,三十丈,钟乳石群后。”
碧玺以元神传音,声音直接在白宸脑海中响起。
黑纱下,白宸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的手按上刀柄,步伐不变,依旧保持着匀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
可他的脊背已经微微绷紧,像是一柄收入鞘中却随时准备出鞘的剑,每一寸肌肉都进入了蓄势待发的状态。
三十丈的距离,在两人的默契中如同咫尺。
第1059章 瞬息自爆
白宸和碧玺将活捉的安居弟子用空间通道送往隐月后,深入地下空间探查,却发现一名隐藏得极深的八重天长老。
他们没有交流,没有眼神的交汇,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不曾改变。
白宸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靴底踏在水洼边缘,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一个正在欣赏溶洞奇景的旅人。
可他的心神已经锁定在了那片钟乳石群后,锁定了那道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身影。
当白宸迈出最后一步,身形骤然从原地消失。
不是空间法则的波动,没有淡青色的光芒,没有空间的扭曲与撕裂。
而是纯粹的肉身速度,爆发出的超越肉眼捕捉极限的极速,快到在溶洞的幽暗中连残影都没有留下,仿佛他整个人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现实中抹除,又在刹那间重组于另一个位置。
灵技:瞬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那根巨大的钟乳石后方。
黑色彼岸的刀锋在幽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直指那道蜷缩在石壁凹槽中的身影。
刀锋未至,刀意已至,那股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将凹槽周围的空气都冻结成霜。
那是一名老者。
须发皆白,长发披散在肩头,每一根发丝都像是枯萎的银丝,失去了所有光泽。
面容苍老如同枯树皮,皱纹纵横交错,深得像是被刀刻上去的,仿佛每一寸肌肤都承载着数百年的风霜与沧桑。
他身着一件灰白色的法袍,袍角沾满了灰尘与蛛网,衣料已经腐朽了大半,露出下面干瘦如柴的身躯。
他盘膝坐在凹槽中,双目紧闭,双手结着一个古老而复杂的印诀,周身没有一丝灵力外泄,连心跳都被压制到了极致,每分钟不过十余下。
若非亲眼所见,即便站在他面前,也很难相信这是一个活人。
他更像是一具被风干的尸体,一具被岁月遗忘在此处的、古老的遗蜕。
白宸的刀锋抵在他的咽喉。
刀尖刺破皮肤,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在幽冷的蓝白色光芒中显得格外刺目,像是一颗骤然绽放的红宝石,顺着老者干瘪的脖颈缓缓滑落,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
老者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很轻微,轻微到像是风吹过枯草,随即,他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浑浊而深邃,瞳孔呈灰白色,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翳,却又在深处透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清明。
如同一潭死水,表面平静无波,潭底却沉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泛起。
他看着白宸,和对方手里那柄抵在自己喉间的长刀,目光仿佛能透过黑纱看到后面那双漆黑如渊的眼眸。
他的唇角缓缓扯动,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冰冷的嘲讽,仿佛一个等待了千年的囚徒,终于等到了行刑的那一刻。
“还是被你们发现了。”
他的声音沙哑,如同锈蚀的铁器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低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坟墓深处飘出的絮语,“可惜……没有意义。”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
那不是灵力运转的光辉,不是法术施展的前兆,而是某种更加本源、更加狂暴的力量在觉醒。
丹田处,凝聚了八重天强者毕生修为的灵丹,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那光芒从皮肤下透出,起初只是点点微光,随即迅速膨胀,将他的身躯照得近乎透明,连骨骼与经脉都清晰可见,像是一盏被点燃的、人形的灯笼。
狂暴的能量从老者体内喷薄而出,如同沉睡万古的火山骤然苏醒,释放出足以将整座溶洞夷为平地的毁灭之力。
空间在这股力量下开始扭曲,岩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钟乳石纷纷断裂,从穹顶坠落,砸入水洼中,激起漫天水花。
白宸瞳孔骤缩。
自爆!
来不及了。
他距离老者太近,近到刀锋还抵在对方的咽喉,能闻到老者身上那股陈年的腐朽气息。
老者启动自爆的瞬间,便已注定他无法在爆炸发生前逃离。
没有时间出刀,没有时间撤退,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八重天强者以毕生修为为代价的自爆,足以在瞬息之间将方圆百丈化为焦土,将一切生灵碾为齑粉。
可十数年的生死训练,无数次在刀尖上起舞的经历,让他的手比思维更快。
在意识做出判断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动了,像是一头被触发了本能的野兽。
乾坤阴阳镜自灵府中凝聚而出。
依旧是古朴的铜镜,镜面呈银白色,背面刻着繁复的阴阳鱼图腾。
它在半空中急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镜面绽放出璀璨的银白色光芒,如同一轮骤然升起的明月,将幽暗的溶洞照得惨白。
那光芒在瞬息之间凝聚成一道近乎透明的流光屏障,呈半球形,将老者整个人笼罩其中。
轰——!
八重天强者的自爆,在流光屏障的禁锢下,化作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极深处的轰鸣。
那声音不是寻常的爆炸,而是某种空间被强行压缩后的、压抑的咆哮,像是巨兽被闷死在厚重的棉被之中。
屏障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银色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屏障内火光冲天,血肉横飞,那名老者的肉身在顷刻间被炸得粉碎,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狂暴的能量在狭小的空间内疯狂冲撞,将屏障内壁撞出一道道凹陷,却又被强行弹回,如同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凶兽,只能徒劳地撕咬着自己。
屏障外,白宸的身体猛然一颤,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
乾坤阴阳镜的流光屏障,以他的元神为燃料,与他神魂相连。
老者的自爆有多猛烈,他承受的反噬就有多恐怖。
狂暴的能量虽然被隔绝在屏障之内,可那股冲击力透过元神链接,如同决堤的洪水,狠狠灌入他的识海,又如同重锤般砸在他的灵府之上。
第1060章 流光反噬
白宸和碧玺发现安居一名隐藏极深的八重天长老身影,后者却瞬息自爆,千钧一发之际白宸用乾坤阴阳镜的流光屏障将之笼罩,长老的肉身在屏障内被炸得粉碎,但白宸也因此遭受了不轻的反噬。
猩红的灵府疯狂震荡,原本平静的元神掀起滔天巨浪,识海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剧痛从元神深处涌来,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在白宸的脑海中搅动,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每一丝意识都在颤抖。
原本沉睡的修罗战魂自行缓缓睁开眼睛。
那尊盘踞在他灵府深处的、由杀戮与死亡凝聚而成的虚影,手持血刃,身披暗金战甲,面容与白宸有七分相似,却更加狰狞,更加暴戾。
它感受到了宿主的危机,那股足以摧毁神魂的恐怖冲击,足以让它在没有任何指令的前提下苏醒。
于是它动了。
下一刻,它离开灵府,骤然附加至白宸肉身之上。
暗金色的符文瞬间覆盖在白宸肉身上,从他的脖颈蔓延至脸颊,从手腕攀爬至指尖,如同某种古老的图腾在苏醒。
那些符文流转着诡异而威严的光芒,将白宸的状态瞬息恢复至巅峰,在最剧烈的冲击到来之前,倾尽全力稳住他的肉身与神魂。
灵府中的巨浪被强行镇压,识海中的光芒重新亮起,虽然黯淡,却未曾熄灭。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白宸强忍着没有喷出,只是轻轻抿了抿唇,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碧玺脸色也十分难看。
她距离白宸不过数丈,虽然没有被直接波及,可那股八重天自爆的余威透过屏障泄露出来的一丝涟漪,也足以让她的草木之灵感受到了毁灭性的压迫。
她的经脉在颤抖,灵力在逆流,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可她很快冲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颤抖不是恐惧,而是神魂遭受重创后的本能反应。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可他握着乾坤阴阳镜的手纹丝不动,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青筋凸起,像是要将那面镜子捏碎在掌心。
流光屏障内的轰鸣渐渐平息,火光消散,血雾沉降。
老者已经不复存在,只有一滩暗红色的、混合着骨肉碎屑的血泥,附着在屏障内壁,缓缓滑落。
浓郁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令人作呕,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寂静。
白宸缓缓收起乾坤阴阳镜。
镜面上的裂纹清晰可见,像是被重击过的冰面,那些蛛网般的裂痕从中央向四周蔓延,将原本光滑的镜面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件陪伴他多时的护身法器,在这一刻受了重创,灵性大损,镜背上的阴阳鱼图腾黯淡无光,仿佛两条垂死的鱼。
白宸有些无奈,今后要找些天材地宝修补了,否则这件法器怕是难以再承受一次这样的冲击。
“你……还好吗?”
碧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语调微微发颤。
白宸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里有几道细密的伤口,是灵力反噬震裂的皮肉,鲜血正在渗出,暗红色的血珠顺着掌纹蜿蜒,在指尖汇聚,然后滴落。
他没有处理,只是将手收进袖中,用玄黑的衣袖遮住那抹刺目的红。
“安居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矿脉中,万妖林海这个据点里普遍是一些后勤人员,却在这个几乎不会被人察觉到异常的地方保留了一名八重天……”
白宸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神魂受创后的虚弱,却又透着一股凝重,“而且这名八重天在察觉不对的一瞬间自爆,甚至都没有尝试战斗……这里面藏有问题。”
碧玺愣了愣,扶着他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是说……”
“我们想知道的,很可能就在里面。”
白宸抬起头,望向老者先前盘膝而坐的那处凹槽,望向凹槽后方那片更加幽深的黑暗。
他的目光穿透了血雾与尘埃,崩塌的钟乳石,落在某个尚未被发现的角落。
那里,或许藏着安居最深的秘密,藏着萧漠最不愿让人触碰的真相。
“走吧。”
他轻轻挣开碧玺的搀扶,将黑色彼岸重新握在手中,刀柄传来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碧玺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跟上。
溶洞深处,水声滴答,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在黑暗中缓缓流淌。
硝烟已经散尽,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血腥气,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每一滴水汽中,混杂着钟乳石渗出的水汽,两种味道交融,凝成一层薄薄的、近乎实质的阴冷,附着在岩壁上,水洼中,人的肌肤上,像是某种洗不掉的污垢,又像是某种来自地底深处的、无声的叹息。
白宸的目光从那名八重天长老自爆的位置移开。
那里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岩石被高温灼烧后呈现出琉璃般的质感,在幽暗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几块碎裂的骨骼散落在水洼中,被地下水泡得发白,像是被遗弃的瓷器碎片,边缘处还残留着些许焦黑的肉末,很细,很脆,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作齑粉,回归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乾坤阴阳镜的反噬还在体内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识海中缓缓游走,每一下都精准地刺在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却依旧苍白,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被他以袖角不动声色地拭去。
碧玺站在他身侧,赤足踩在湿滑的岩石上。
那岩石被爆炸震得松动,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黏液,是钟乳石渗出的矿物质与地下水的混合物,踩上去滑腻而冰凉。
暗红色的血污与乳白色的石浆在裙摆上交织,形成一种诡异的,有些抽象的花纹。
第1061章 一枚残卷
白宸用乾坤阴阳镜的流光屏障将自爆的安居长老笼罩,让长老的肉身在屏障内被炸得粉碎,但自身也因此遭受了不轻的反噬,察觉到自爆此处不同寻常的两人继续深入探查。
碧玺的目光扫过溶洞四壁,草木之灵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水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渗透进每一道裂缝,每一片碎石,每一滴悬挂在钟乳石尖端的水珠。
那些因爆炸而震碎的石块,棱角锋利如刀,散落在地面上,在幽暗中泛着冷冽的幽光,扭曲的钟乳石,有的从中间断裂,上半截斜斜地插在地面上,像是一柄柄倒悬的断剑,焦黑的岩壁,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化的硬壳,都在她的感知中一一呈现。
每一处细节都带着毁灭后的死寂,每一处痕迹都在诉说着方才那场爆炸的恐怖。
她的目光忽然顿住。
溶洞的最深处,原本被一块巨大的、足有丈许高的岩石遮挡的位置,此刻因爆炸的冲击,巨石碎裂后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
那缝隙约莫一尺宽,不规则地扭曲着,边缘处参差不齐,像是一张被撕裂的嘴。
缝隙被爆炸掀起的烟尘遮掩,灰白色的石粉覆盖在表面,与周围的岩壁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碧玺的感知告诉她,那后面有东西。
是一种异常古老和深邃的存在。
碧玺轻轻拉了拉白宸的衣袖,指尖触及他玄黑的袖口,感受到那衣料下微微紧绷的肌肉。
她愣了愣,却没有说话,只是朝那个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碧绿的眼眸在幽暗中泛着温润而凝重的光芒。
白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瞳孔微微眯起。
那缝隙很不起眼,即便是他,若非碧玺的指引,恐怕也会将其当作爆炸后的寻常裂痕。
可当他将神识凝聚于那一点时,他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纯粹的气息,从缝隙深处缓缓渗出。
那气息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灵力波动,像是某种沉睡万古的存在,正在梦境中轻轻呼吸。
两人一前一后走近那道缝隙。
缝隙很窄,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连灵力感知都被压缩到极致,仿佛那黑暗本身便是一种屏障,拒绝着一切外来的探查。
白宸没有犹豫,侧身挤了进去,玄黑的长袍与粗糙的石壁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碧玺紧随其后,碧色的裙角在缝隙边缘一闪而逝,像是一片被风卷入深渊的叶子。
缝隙后是一间密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
四壁是天然的石壁,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却奇异地平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打磨过。
头顶垂下几根细细的钟乳石,尖端还在缓缓滴水,那水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在这密闭的空间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又像是某种永恒的哀悼。
密室中没有光,绝对的黑暗将一切吞噬,可在白宸和碧玺的感知中,一切都纤毫毕现。
密室正中央,是一方石台。
石台呈方形,边缘圆润,表面光滑如镜,显然经过人工打磨。
石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那灰尘很均匀,均匀得像是被精心布置过,除了中间放置的一物,再无其他。
那物件孤零零地躺在石台中央,像是被供奉了千万年的祭品,又像是被遗忘了千万年的遗骸。
那是一枚卷轴。
卷轴的材质似帛非帛,似纸非纸,颜色泛黄,像是被岁月浸泡了无数个春秋。
边缘焦黑皱缩,像是被火焰舔舐过,却又在最后一刻被抢救下来,留下了这残缺而倔强的痕迹。
卷轴上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阵纹痕迹,没有任何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若非它被如此郑重地安放在密室中央的石台上,任谁都会以为它只是一件毫无价值的旧物,是某个凡人随手丢弃的废纸。
可就是在这破败的外表之下,却流淌着一股无比纯粹的上古鸿蒙之气。
正如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清风,万物诞生前的第一滴露水,是混沌未分时最原始的静谧。
光华内蕴,不张扬,不刺目,却在触及的瞬间,让人的元神都为之震颤。
其间仿佛封存着人类智慧所无法理解的太初混沌,仿佛只要轻轻触碰,便能窥见宇宙诞生之初的奥秘。
上古卷轴。
白宸瞳孔骤缩,走上前,脚步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伸手拿起那枚残卷,指尖触及那泛黄的材质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到极致的苍茫气息,如同水波般缓缓扩散开来。
那气息拂过他的面颊,渗入他的识海,让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年前的景象。
星辰在混沌中诞生,大陆在虚空中漂浮,万物在鸿蒙中苏醒。
他小心翼翼地将残卷展开,只见上面十六个古朴沧桑的字迹,仿佛由大道直接烙印下的字迹,静静地呈现在泛黄的古老材质之上。
那些字迹不是用笔书写,而是某种更加本源的力量刻印,每一笔都蕴含着天地至理,每一划都承载着万古沧桑。
“混沌初开,玄灵陨落;八图重聚,九霄显形。”
十六个字,字字千钧,像是十六座山岳,压在这方寸之间的残卷上。
“安居隐藏至深的东西,居然是这个。”碧玺忍不住轻呼出声,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她望着那枚残卷,碧绿的眼眸里倒映着那些古老的字迹,像是两口被惊扰的深潭。
“回去再说。”白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看了碧玺一眼,神色间也有些诧异,却显得比她平静许多,可他那微微收紧的手指,以及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凝重,泄露了他心底绝非表面这般云淡风轻。
“好。”碧玺点了点头,两人原路退出这道狭窄的缝隙。
走出溶洞时,碧玺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黑暗。
那间密室不知建了多少年,那方石台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那枚残卷又在此沉寂了多少春秋。
第1062章 道别故土
白宸和碧玺深入地下溶洞探查,发现一枚上古卷轴的残卷。
那名八重天长老宁可自爆也不愿被俘,想来除了选择与白宸等人同归于尽,也是为了废掉这枚残卷,让它不被落入外人之手。
他以生命为代价,试图将一切秘密埋葬于火海,可惜,他的自爆没有产生任何作用,残卷还是被带走了。
两人穿过狼藉的地下堡垒,沿着来时的通道向上走去。
沿途是倒伏的尸体、碎裂的兵器、燃烧的余烬,以及尚未干涸的血泊。
那些景象在幽暗中一一掠过,像是一幅被鲜血绘制的画卷。
白宸走在前方,聆殇在手中微微低垂,刀身上的光芒已经熄灭,只剩一柄漆黑的、沉默的刀。
碧玺跟在他身后,裙角拂过地面的血污,赤足踏过碎裂的石板,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
登上地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万妖林海上空的云层散去了几分,透出几缕冷冽的晨光,像是几柄银色的剑,刺破了厚重的夜幕。
那光芒落在村落那些破损的木屋顶上,落在焦黑的篱笆墙上,垂落的花藤上,那些牵牛花还在盛开,暗蓝色的花瓣上凝结着晨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昨夜的杀戮与它们无关。
碧玺站在空地中央,望着这片她曾经熟悉的土地。
她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屋舍。
那间她曾亲手种下牵牛花的木屋,那棵她常在午后乘凉的古树,那条她无数次走过的小溪。
她的目光落在溪水上,水面还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几尾灵鱼在水中游弋,见她走近也不躲避,仿佛还在等待投喂。
她沉默了很久。
那些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人,那些曾经与她一同在林间嬉戏的族人,那些曾经在月光下为她讲述古老传说的长辈……都已经不在了。
他们化作了地下的枯骨,化作了林间的腐土,化作了她神魂深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剩下的,只有这座被安居鸠占鹊巢的村落,和地下那些永远无法安息的亡魂。
风从林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却再也闻不到族人的味道。
白宸站在她身侧,没有催促。
他静静地等着,玄黑的长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村落上,而是落在远方的天际,落在那片正在缓缓亮起来的天空。
直到碧玺收回目光,转过身,对他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然,像是一株在狂风中摇曳了太久的芦苇,终于决定扎根。
“走吧。”她说。
白宸点了点头,抬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空间之门。
淡青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在晨风中缓缓旋转,化作一扇高达丈许的光门。
门的那一边,是隐月灰蒙蒙的天空,是熟悉的、带着霉味与药香的、属于地底的气息。
他率先踏入,玄黑的身影被光芒吞没。
碧玺紧随其后,碧色的裙角在门槛处一闪而逝。
光芒一闪,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身后的村落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破损的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在林间回荡,穿过古木的缝隙,越过溪流的石滩,最终消散在万妖林海那无边无际的苍翠之中。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传送的光芒在隐月总部的暗廊尽头缓缓消散。
如同晨曦初绽时分天边最后一缕薄雾,在幽暗的空气中扭曲、旋转,最终化作点点流萤,融入四周厚重的阴影之中。
白宸与碧玺的身影从空间之门中踏出,一黑一碧,像是两滴从异世坠落的墨,落在这沉寂千年的石板上。
白宸的脚步有些虚浮,玄黑的长袍下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又强撑着不肯露出半点颓势。
碧玺跟在他身侧,裙角上还沾着万妖林海的血污与石浆,在幽暗中泛着暗沉的光泽,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冥逆早已得到消息,负手站在暗廊尽头等候。
暗廊两侧的石壁上悬着鲛油灯盏,灯火呈幽蓝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身后的石壁上,恍若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的目光落在白宸脸上,从那苍白的肤色到紧抿的唇角,再到额角那层尚未干透的细汗,一一扫过,眉头不由自主地微蹙起来。
“你这脸色,发生什么了?”他的声音低沉,目光又移向碧玺,“怎么碧玺前辈在,还让你如此狼狈。”
碧玺闻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没好气,几分无奈,却又懒得解释。
她别过脸去,没有说话,碧绿色的长发在幽暗中微微晃动,发间还残留着一缕溶洞中的水汽,在灯火下泛着细碎的微光。
白宸的目光从冥逆脸上淡淡扫过。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乾坤阴阳镜的反噬还在体内隐隐作痛,神魂如同被无数根细针缓缓游走,每一寸神经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
可他面上不显分毫,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自爆了一个八重天。”
“还有八重天?”冥逆有些诧异,眉梢微挑,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组织的底蕴还真是深厚,拿八重天的性命当武器用。萧漠养这些人,养的不是刀,是死士,连八重天都能毫不犹豫地拉去自爆,这份手笔……”
他没有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暗廊中回荡,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
白宸撇撇嘴,那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让他微微蹙了蹙眉,却很快恢复如常。
“还碎了我一个灵器。”他说着,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那掌心处有几道细密的伤口,是灵力反噬震裂的皮肉,虽然已经止了血,却依旧触目惊心。
他看向冥逆,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光芒,“这你不得赔我点什么?”
冥逆挑了挑眉。
这小子倒是极少向隐月索要什么。
第1063章 如何潜入
白宸和碧玺完成任务,顺利回到隐月后,白宸却调侃似的问冥逆索要赔偿,这让冥逆都有些诧异。
平日里他执行任务,从来都是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连报酬都很少主动提及,如今竟主动开口讨要赔偿,倒是稀罕事。
“想要啥?”他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白宸放下手,目光与冥逆对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据说十二星宫为了拉拢琉璃殿结盟,送了一块太初星陨?”他的声音很轻。
冥逆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浮起几分戏谑。
“你想要直接问温如玉拿,他还能不给你?难不成让我去抢?”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尾音微微上扬,“那小子如今的地位离不开你的帮助,你要什么,他不得巴巴地给你送来?”
白宸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
“你说十二星宫……会不会还有这种好东西。”他顿了顿,悠悠道,“萧漠那老狐狸,数万年的积累,手里总不会只有一块太初星陨。既然能拿出一块来拉拢琉璃殿,难保他的私库里没有第二块、第三块。”
闻言,碧玺都忍不住看向他,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凝重。
“你要干嘛?”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几分不解,“你不会是想……”
“你想去十二星宫干什么,他们现在可是对你恨之入骨。”冥逆也忍不住道,眉头紧锁,脸上的戏谑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凝重,“萧漠刚在安居吃了大亏,正是暴怒的时候。你这个时候送上门去,不是羊入虎口?”
白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那枚上古残卷,残卷泛黄焦黑,边缘皱缩,却流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茫气息。
他将残卷递向冥逆。
冥逆看到残卷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那双眼眸里的寒光在刹那间凝固,化作一种近乎震惊的凝重。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及残卷的瞬间微微一颤,仿佛被那股上古鸿蒙之气烫了一下。
“竟是这个……”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沙哑。
白宸收回手,负在身后,目光投向暗廊尽头那片更加浓郁的黑暗。
“一共有六张残卷了,还剩下两张。”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凝重,“林青初的情报,十二星宫中有一张。”
冥逆微微凝眸。
如此……便只剩一张了。
混沌初开,玄灵陨落;八图重聚,九霄显形……
这十六个字像是一道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将现有的格局彻底颠覆。
碧玺神色也有些诧异,却还是疑惑道,“他们手中有两枚残卷,为何不集中在十二星宫,我们反而要更难获取一些。若是集中保管,以萧漠的修为和十二星宫的防御,岂不是更加稳妥?”
“狡兔三窟。”白宸转过头,望向她,“十二星宫有一张残卷迟早会被发现,为了避免意外,如果是我也会选择分开存放。毕竟只要留住一张卷轴,八图便无法重聚,萧漠的底牌就还在。他活了数万年,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顿了顿,又道,“那几个长老交代的情报里,只是说了这最后一处据点的位置,并没有提及残卷。如果我没猜错,最后那名长老便是专门守在此处,与试图夺取残卷的人同归于尽。他的存在,就是为了确保残卷不会落入外人之手,哪怕代价是整座地下堡垒的毁灭。”
“这是不是说明……残卷根本无法摧毁,否则萧漠拿到手后,必然第一时间将之销毁。”冥逆沉声道,目光落在掌心的残卷上,那焦黑的边缘在幽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他宁可派人守着,宁可让八重天自爆,也不敢轻易尝试毁掉它,说明这残卷的质地,远超我们的想象。”
白宸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他的目光与冥逆相接,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
然后,他微微侧首,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要不你先研究下,”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怎么潜入十二星宫?”
冥逆嘴角抽了抽。
那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口黄连,苦涩又无奈。
潜入十二星宫?
那地方是萧漠的老巢,九重天巅峰强者坐镇,护宫大阵层层叠叠,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会被立刻察觉。
这小子说得倒是轻巧。
碧玺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打破了冥逆的腹诽,“萧漠的老巢,防守森严,连我们的人都几乎渗透不进去。林青初的消息可准确?他虽在十二星宫潜伏多年,可那残卷若是藏在禁地最深处,恐怕连他也未必知晓确切位置。”
“他应该有些把握。”白宸道,声音平静,“况且萧漠若只有一张卷轴,就不会选择把这唯一的底牌放在安居。十二星宫那张,才是他真正的依仗。安居这张,不过是障眼法,是诱饵,是钓我们上钩的钩子。可惜,他钓到了鱼,却拉不上来。”
冥逆沉吟片刻,目光从残卷上移开,望向暗廊穹顶上那些幽蓝的灯火。
“那第八张又在哪里?”他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白宸摇了摇头。
眼下还不得而知。
那片未知的空白,像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八图重聚,缺一不可,可最后一张残卷究竟藏在何处,是萧漠手中,还是另有其人,抑或是沉落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无人知晓。
“十二星宫的残卷,必须拿到。”冥逆的声音很轻,“但现在不是动手的时机。萧漠正盯着我们,安居据点被拔,他必然会加强防备,甚至可能会设下陷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等风头过去,再作计较。”
白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默许。
第1064章 罪证记载
白宸和碧玺带着上古卷轴的残卷回到隐月,距离八图重聚还剩下两张,白宸表示林青初的情报十二星宫内有一张残卷,冥逆让他等待时机。
白宸知道冥逆说得对,冲动只会让局势更加恶化,唯有耐心,才能等到最佳的出手时机。
碧玺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
她想起了万妖林海,想起了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想起了阿木,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族人。
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却让她更加清醒。
冥逆又道,“你们先去休息,接下来的事,不急在一时。小宸,你的伤需要调养,乾坤阴阳镜的反噬不是闹着玩的。碧玺前辈,您也辛苦了。”
两人点头,转身沿着暗廊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一前一后,不急不缓,渐渐远去。
身后,冥逆的声音忽然传来,在暗廊中激起细微的回响,“那个据点……清理干净了?”
白宸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在灯火与阴影的交界处微微一顿,然后,他应了一声,声音从远处飘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让影卫再去查查吧,现在应该安全了。”
他继续向前,玄黑的身影即将被黑暗吞没,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侧首,“我感觉那地方还有些东西。”
冥逆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暗廊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鲛油灯盏的火焰在幽暗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头在黑暗中独自舔舐爪牙的猛兽。
时间在漫长的拷问中缓缓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隐月的地牢从未有过片刻安宁。
刑具碰撞的铿锵声、皮肉灼烧的滋滋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嚎与哭泣,交织成一曲永无止境的哀歌,在潮湿阴冷的甬道中日夜回荡。
那七名从万妖林海带回来的安居余孽,被分开关押在七间相邻的石室中,如同七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翅膀被一点点撕碎,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榨取得干干净净。
影卫们轮班审讯,不眠不休,将每一个人的记忆、每一句话语、每一个眼神都拆解开来,细细研磨。
十二星宫要求安居所行之事皆被罗列在册,暗杀、劫掠、栽赃、灭门,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交易,那些深埋地底的血腥秘密,都被一笔一划地刻录在玉简之上,形成了一份足以撼动整个玄灵大陆的罪证。
尽管物证已被三长老的自爆炸得干干净净,连灰烬都不曾留下,可这些口供,这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供词,却也算有了记载,成了悬在萧漠头顶的一柄利剑。
这天,冥逆独自步入地牢深处。
甬道很窄,两侧的石壁上渗着水珠,顺着青苔的缝隙缓缓流淌,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溪流,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某种永恒的计时。
火把的光芒在潮湿的石壁上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恍若一头在黑暗中游荡的幽灵。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皮肉烧焦后的恶臭,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腥甜,吸入肺腑便让人胃里翻涌。
可冥逆的面色不变,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墨袍在幽暗中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停在第三间石室的铁栏前。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将石室照得半明半暗。
那道蜷缩在墙角的身影微微颤抖,像是一只被雨水打湿的病鸟,在寒风中瑟缩着,连羽毛都在战栗。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修为在六重天左右,原本也算一方高手,此刻却狼狈得如同野狗。
双臂被粗重的玄铁锁链吊起,手腕高高悬过头顶,脚尖勉强触地,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双早已不堪重负的肩骨上。
肩胛骨处钉着两枚封灵钉,那钉子以寒铁淬炼,表面刻满了压制灵力的符文,深深嵌入骨肉之中,每一次细微的晃动,都带起一阵钻心的剧痛。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干涸的血迹与新鲜的伤口交错纵横,像是一张破碎的面具。
左眼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脓血顺着脸颊淌下,在下巴处凝结成暗黄色的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呼吸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里破碎的骨骼,听得人心悸,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裂。
冥逆推开铁门走进去。
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在水面漂浮,可那人却猛地抬起头,如同被针狠狠刺入了神经。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却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到了这一步,死亡反而成了一种奢望,一种解脱。
他怕的是即将到来的折磨,怕的是那些影卫手中花样百出的刑具,怕的是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
他已经被影卫审了一轮,那些刑具一样样用在他身上,烙铁烫过脊背,钢针扎入指缝,竹签刺入指甲,夹棍碾碎膝盖,每一种都精准地避开了致命处,将痛苦放大到极致,却又偏偏留着他一口气,让他清醒地感受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
他是第一批松口的,却不是因为他扛不住。
他扛得住,六重天的修为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意志力,可他也清楚的知道,扛下去也没有意义。
安居,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据点被拔,长老死绝,同伴被屠,连最后的底牌都被掀翻。
他效忠的组织,那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让他甘愿为之赴死的存在,如今已经化作了一片废墟。
他坚持的信仰,早已崩塌。
“我说过了……我都说过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砂纸打磨过的铁器中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沫与碎肉的腥甜。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牵动颈侧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蚯蚓。
第1065章 不想活了
经过半个月的严刑拷问,安居的罪状基本都被交代清楚,冥逆却在此刻来到地牢,进入其中一名安居弟子的牢中。
“安居的事,我都交代了……据点、联络人、藏匿的天材地宝……没有隐瞒了……真的没有了……”那弟子声音颤抖。
冥逆没有说话,只是负手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如同深冬的冰面,冷冽而坚硬。
那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唇哆嗦着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自我辩解。
冥逆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如同一盆冰水浇在那人滚烫的伤口上,让他浑身一颤。
“绝刀的事。”
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像是被针狠狠刺入了眼底,他的身体猛地绷紧,铁链哗啦作响,在寂静的石室中激起刺耳的回音。
肩胛骨处的封灵钉牵动着溃烂的伤口,鲜血顺着衣襟淌下,滴落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可他顾不上痛,只是死死盯着冥逆,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音,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那双充血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仿佛绝刀这两个字本身,便是一种比任何酷刑都更加可怕的诅咒。
冥逆耐心地等着,如同等待猎物流干最后一滴血的猎人。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人的脸,没有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那抽搐的嘴角,那滚动的喉结,那因恐惧而骤然放大的瞳孔。
这个人知道。
那种反应不是茫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被戳中了最深处秘密的、近乎本能的惊惶。
良久,那人的声音才从那干裂的嘴唇间挤出来,断断续续,像是破旧的风箱在临终前最后的抽动。
“我……我不知道……”
冥逆没有动怒。
他甚至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只是抬手,轻轻弹了一下手指。
铁栏外,一名影卫无声走入,身形如烟似雾,几乎与地上的影子融为一体。
手中端着一只木盘,盘上整齐摆放着几件刑具,每一件都擦拭得锃亮,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
有细如牛毛的钢针,有烧得通红的烙铁,有边缘锋利的薄刃,还有一柄造型诡异的、带着倒刺的钩爪。
那人的目光落在木盘上,瞳孔骤然缩。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铁链哗啦作响,封灵钉在血肉中摩擦,发出令人心悸的细微声响。
“我说……我说……”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和颤音,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即将崩断的弦,“绝刀……绝刀是被夜曦杀死的……是被他妻子杀的……”
冥逆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插话,任由那人断断续续地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钝刀,在他心口缓慢地切割。
“夜曦……她被安居所控,从一开始就是。”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像是在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又像是在回忆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她接近绝刀,嫁给他,生下孩子……都被安居所监视。渊主利用她潜伏在绝刀身边,收集情报,等待时机。她的一颦一笑,每一次温存,每一句枕边细语,都是任务,都被算计,成为了写在竹简上的密报。”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牵动了颈侧的伤口,暗红的血从痂缝间渗出,“十二星宫知道白家拥有九霄刀骨的秘密,一开始并没有打草惊蛇,但绝刀的天赋太过恐怖,萧漠担心仍由他这样成长下去,会成为无法拔除的钉子。所以……渊主下令灭门,一个不留……可绝刀太强了,全大陆最年轻的九重天,将空间法则修炼到极致,即便渊主亲自出手也没有把握。所以……所以他控制夜曦出手了,让她在绝刀毫无防备的时候,一刀刺穿了他的要害。”
说到这里,那人忽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中倒映着火把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在看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目光空洞而迷茫,像是穿透了石壁,穿透了时光,落在了那个血与火交织的夜晚。
冥逆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像是要将什么东西捏碎在掌心。
“绝刀……”
那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轻得像是从坟墓深处飘出的絮语,“绝刀没有反抗。”
冥逆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人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像是在讲述一个他亲眼目睹却又无法理解的故事,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恍惚。
“他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胸口那把刀,看着夜曦的脸,她的眼睛。那把刀是他亲手送给她的定情之物,刀柄上还刻着他们的名字。可如今,那把刀插在他的心口,刀锋没入至柄,鲜血顺着刀槽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也染红了夜曦的手。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是……”
他的声音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苦涩的东西,“只是笑了。”
“他说……”
那人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齿缝间一字一顿地挤出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他说……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
冥逆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然后呢?”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是一口冰封了千年的古井,可那井底深处,有暗流在疯狂翻涌。
“然后他就……自爆了。”
那人语气凝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重量,“他不想活了。不是因为他受了伤,九重天的修为,那一刀虽重,却不足以要他的命。”
“他是不想活了。”
“师父、兄弟、同门……全都被安居和其他几家的八重天强者屠杀殆尽。”
第1066章 如何开口
冥逆从被白宸活捉的几名安居弟子口中问出绝刀当年被杀,白家灭门的真相。
“白家的废墟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燃烧的火焰,到处都是他熟悉的面孔,却再也没有一个活人。”
“所以他没有疗伤,没有反抗,而是将残存的力量凝聚成自爆,连同夜曦、连同白家的废墟、连同那些秘密……全部炸成了灰烬。”
地牢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冥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雕。
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那张本就冷硬的面孔显得更加阴郁。
他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芒。
他终于明白了。
绝刀不是被安居杀死的,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夜曦的那一刀,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被挚爱之人背叛,失去了师父、族人、孩子,失去了一切的人,活着的确比死去更难。
与其在废墟中苟延残喘,不如化作一场盛大的烟火,将一切恩怨情仇,都埋葬在灰烬之中。
“夜曦呢?”
冥逆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砂纸打磨过的铁器中硬挤出来的。
那人摇头,动作迟缓而沉重,像是一具被抽去了骨头的皮囊。
“死了。绝刀自爆的时候,她离得最近,连尸骨都没有留下。或者说……绝刀就是为了将她带走,才选择了自爆。他不恨她,或者说,他恨的不是她。他知道她也是被控制的,知道她也是棋子,可他无法原谅,无法面对,无法在没有她的世界里继续呼吸。所以,他带走了她,连同他自己,连同那个被谎言编织了数十年的噩梦,一起化作了虚无。”
冥逆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朝铁门外走去。
墨袍在幽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鼓点上,沉重而缓慢。
身后,那人的声音追了上来,带着几分祈求,几分哀求,像是一只被遗弃的野狗在寒风中哀鸣,“我知道的都说了……都说了……求求你……给我一个痛快……”
冥逆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影卫无声上前,将那人从铁链上解下,拖往更深处的牢房。
那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融入地底深处的死寂,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深潭,连涟漪都未曾泛起。
冥逆走出石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灰蒙蒙的天空透出第一缕晨光,落在他肩上,却没有带来任何暖意。
他站在廊下,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望着那些从云层后挣扎而出的、惨白的光线,沉默了很久。
他该怎么告诉他?
他该怎么开口,告诉他,你的师母亲手刺穿了你师父的要害,你的父亲不是因为不敌而战死,而是不想活了,才选择了自爆。
你的家人,你的族人,你的师父,都死在那场由你师母参与策划的灭门之中。
而你的师母,她也不是无辜的受害者,她是棋子,却也是那把刺入你父亲心口的刀。
他该如何开口?
那些真相太沉重,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意志坚定的人。
白宸已经承受了太多……他还能承受多少?
还能在知道这一切后,继续保持那双平静如渊的眼眸吗?
冥逆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入肺,带着清晨的露气,带着地牢中残留的血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知道,这个秘密不能永远隐瞒。
白宸有权知道真相,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有权知道那场灭门之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他也知道,真相往往比谎言更加残忍,更加致命。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远方,投向白宸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地牢深处走去。
……
冥逆再次踏入地牢深处时,灯火已换过一轮。
新添的油脂在火把顶端噼啪作响,爆开几点火星,溅落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随即被黑暗吞没。
火光将石壁上的水渍映得如同流淌的血痕,那些水珠顺着青苔的缝隙缓缓滑落,在幽暗中拉出细长的、暗红色的影子,恍若某种巨兽在黑暗中无声哭泣后留下的泪迹。
空气里弥漫着比昨日更加浓重的腐朽气息,混合着血腥与药草燃烧后的苦涩,吸入肺腑便让人喉头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他直奔关押二长老的石室。
那是安居俘虏中地位最高、嘴最硬、知道得也最多的一个。
在此之前,影卫已经对他动用了除致命之外的一切手段,火烙、针刑、碎骨、蚀魂,每一种酷刑都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可他始终咬紧牙关,直到白宸那次地牢之行后,这个老人才在恐惧中松了口。
但即便如此,他交代的内容也大多是些边边角角,真正核心的秘密,他始终藏着掖着。
此时的二长老被吊在铁链上,双臂高举,手腕被粗糙的玄铁锁链磨得血肉模糊,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茬。
肩胛处的封灵钉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血痂,那钉子以秘法淬炼,表面刻满了压制灵力的符文,深深嵌入骨肉之中,每一次细微的晃动都带起一阵钻心的剧痛。
他的头低垂着,灰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发丝间还粘着干涸的血迹与脓液,凝结成一块块暗色的硬痂,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到胸膛的起伏,像是随时都会断绝,却又诡异地坚持着,仿佛有什么执念在支撑着这具残破的躯壳。
冥逆在铁栏前站定,没有急着进去。
他只是负手望着那道奄奄一息的身影,目光平静得如同深冬的湖面。
他知道这个人醒了,他在等他自己抬起头。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博弈,谁先开口,谁便落了下风。
地牢中的寂静被无限拉长,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囚犯的呻吟,在这死寂中回荡。
片刻后,二长老缓缓抬起头。
那动作很慢,每一丝肌肉的牵动都伴随着剧烈的痛楚。
第1067章 动手证据
冥逆在安居弟子口中问出关于绝刀亡故的情报后,又前往关押二长老的石室。
二长老缓缓抬头,他的脖颈发出细微的咯咯声,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散乱的白发望着冥逆,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麻木,像是两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只剩下干裂的泥底。
“还要问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如同从砂石中磨砺而出,带着血沫与碎肉的腥甜,“该说的,我都说了。”
冥逆推开铁门走进去。
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狭窄的石室中回荡,像是某种垂死者的哀鸣。
他的脚步声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刻意让那声响在四面石壁间碰撞,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
他在二长老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张苍老而扭曲的脸,望着那遍布伤痕的额头、肿胀的眼眶、以及干裂得如同旱地的嘴唇。
开口便问了一句与之前审讯毫无关系的话。
“夜曦,是怎么回事?”
二长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铁链哗啦作响,肩胛处的封灵钉在血肉中摩擦,发出令人心悸的细微声响,嘴唇剧烈颤抖,喉结上下滚动,却许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在寂静中回荡。
冥逆耐心地等着。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二长老的脸,没有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抽搐的嘴角,滚动的喉结,因恐惧而骤然放大的瞳孔。
这个人知道。
那种反应不是茫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被戳中了最深处秘密的、近乎本能的惊惶。
不知过了多久,二长老的声音才从那干裂的唇间挤了出来,沙哑得仿佛从极深的地底传来,带着一种被砂纸磨过的粗粝。
“你都……知道了。”
冥逆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老实交代,你们是怎么控制她的,什么时候下的手。”
二长老闭上眼,仿佛在回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的眼皮在颤抖,睫毛上沾着血污,在幽暗中微微颤动,像是两只垂死的蝶。
“她的天赋极高,又嫁给了绝刀,是潜入白家最好的棋子。”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弯了脊背,“十二星宫下令后,渊主用了三年时间,以魂印之术在她元神深处种下禁制。那禁制平时沉睡,与她的神魂融为一体,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一旦激活,她便身不由己,如同提线木偶,意识清醒,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脚,控制不了自己的刀锋。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醒来后也不会记得,只会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冥逆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灭门那一夜,是渊主亲自激活了魂印。”二长老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连他自己都不愿再回忆那个夜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淋淋的伤口中抠出来的,“夜曦亲手刺穿了绝刀的要害,不是她愿意的,她控制不了自己。她看着绝刀的眼睛在流泪,可她的手停不下来……”
石室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二长老粗重的喘息,在寂静中交织成一曲凄厉的挽歌。
“绝刀……”二长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轻得像是从坟墓深处飘出的絮语,“绝刀果然如渊主所料的那般,没有反抗。”
二长老轻声叹道,那叹息声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有敬佩,有悲悯,也有一种作为帮凶的、无法抹去的愧疚,“他或许也发现了夜曦身上的禁制,但他没有任何办法为她解除。魂印之术一旦种下,便与元神同生共死,强行拔除只会让她魂飞魄散。他也无法让夜曦身上的渊主离开她的肉身,此刻又是在白家遭遇生死危机之际,他只好……和她……让所有敌人和整个白家同归于尽。”
冥逆的瞳孔微微收缩。
“绝刀自爆的那一刻,狂暴的灵力席卷了整个白家。”二长老的声音越来越飘忽,“若非……太上长老身上有星骸龙棺,这一次自爆,便能与所有参与此事之人同归于尽。那星骸龙棺是上古遗宝,可挡九重天强者全力一击,太上长老正是靠着它,才在爆炸的核心活了下来,却也受了不轻的伤。”
冥逆沉默了很久。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潮湿的霉味,也有血腥气,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绝刀站在血与火中,低头看着胸口的刀,看着妻子流泪的眼睛,然后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将一切埋葬。
那种痛,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神魂被撕裂的痛,是世界在眼前崩塌的痛。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你要如何证明,你的话能够让我相信?”冥逆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一口冰封了千年的古井。
“十二星宫指使安居暗害九霄一族和白家的证据……被藏在了九霄一族的废墟中。”二长老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这是渊主为了防止十二星宫卸磨杀驴,隐藏下来的底牌。他知道萧漠那老狐狸的性子,事成之后必然杀人灭口,所以他提前将证据藏了起来,作为要挟的筹码。”
冥逆的眉头微微蹙起,“既然渊主早有防备,为何如今却还是让你们送死?”
“不知道……”二长老缓缓叹了口气,那气息从他破碎的胸腔中涌出,带着血沫的腥甜,“十二星宫许给了渊主……不惜让安居全军覆没,也会全力配合的代价。或许,他得到了比安居更重要的东西;或许,他本就打算弃车保帅。我们这些棋子,在他眼里,从来都是可以舍弃的。”
冥逆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墨袍在幽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朝着隐月深处走去。
脚步声在石室中回荡,渐渐远去,最终融入地底深处的死寂。
从这个老人嘴里,应该掏不出更多的东西了。
第1068章 早有猜测
冥逆从二长老口中问出渊主操控夜曦的方法及白家亡故的真相,且其透露关于安居暗害白家和九霄一族的证据皆在九霄一族旧址中有所残留。
白宸的静室,在地下百丈处。
那是一间以墨玉岩砌成的石室,四壁光滑如镜,能隔绝一切神识探查。
淡青色的空间结界将内外隔绝,灵力波动平稳而沉静,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无论外界如何风云变幻,都不曾掀起半点波澜。
冥逆抬手在结界上叩了三下。
片刻后,结界裂开一道缝隙,淡青色的光芒从中涌出,如同水波般向两侧分开,露出里面幽暗的空间。
白宸盘膝坐在石室中央,身前悬浮着那面裂开的乾坤阴阳镜。
镜面呈银白色,背面的阴阳鱼图腾黯淡无光,镜面上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在灵力的温养下缓缓愈合,那进度慢得肉眼几乎难以察觉。
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眼眸倒映着冥逆的身影,像两口刚刚被唤醒的古井,潭底压着翻涌的暗流。
“坐。”他淡淡道,声音很轻。
冥逆走进去,在他对面盘膝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那面悬浮的铜镜,镜面微微旋转,将两人的影子扭曲、重叠,又分离。
“问出来了点东西。”冥逆开门见山。
白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冥逆也看着白宸那双漆黑的眼眸,在心中将那些话又过了一遍。
夜曦被魂印控制,渊主操控她刺出那致命一刀,绝刀心如死灰,自爆……
他一句一句地说出来,说得极慢,仿佛生怕说得太快白宸会听不清,又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吐出。
每一句之间,他都会停顿片刻,给白宸消化的时间,也给自己的情绪一个缓冲的间隙。
白宸始终没有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如同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冥逆的脸,瞳孔却像是失去了焦距,穿透了冥逆,穿透了石壁,落在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手指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情绪的泄露。
直到冥逆说完最后一个字,石室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静得能听到乾坤阴阳镜在灵力温养下发出的细微嗡鸣,能听到两人呼吸的节奏,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声响。
白宸才缓缓叹了口气。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果然。”
“你早就知道?”冥逆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白宸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
“以师父的实力,他不想死,玄灵大陆还没有人能杀他。九重天巅峰,空间法则大圆满,即便是萧漠亲至,也未必能留得住他。而能够让他破防的,大概率还是亲人。能够让他放弃抵抗、选择自爆的,只有他最信任、最爱的人。”白宸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无奈。
“况且……魔祖在提到师父的死时,也提到了他的妹妹,叫夜曦。”白宸轻叹,“所以我大概猜到了一些。猜到师父不是死于敌手,而是死于心死,而最关键的那一刀,大概率来自魔祖的妹妹,也就是夜曦师母。”
他说着,垂下眼帘,声音越来越轻,“师父……也没有怪过她,魔祖也没有怪过师父……他们都知道,对方没有选择。”
冥逆没有说话。
石室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淡青色的结界在四周缓缓流转,将一切外界的喧嚣都隔绝在外,只剩下这方寸之间的寂静,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冥逆看着白宸那双低垂的、看不到任何情绪的眼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白宸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弧度,像是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从前在隐月,受限太多……可如今,我能做我想做的事情了。”
白宸抬起眼帘,望着冥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如同深冬的冰面,却又在深处燃烧着某种看不见的火焰,“杀该杀之人,护该护之人。”
他没有说完的下半句,冥逆听懂了。
绝刀没有护住该护之人……而他只能替师父,杀该杀之人。
绝刀选择了与师母同归于尽,选择了将一切埋葬在灰烬中,而白宸,则会代替他,将那些该杀之人,一一送入地狱。
冥逆伸出手,拍了拍白宸的肩膀。
他道,“渊主留下了十二星宫下令杀害绝刀过往的证据,在九霄一族的旧址。”
白宸挑了挑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淡淡的光芒。
“如今渊主下落不明,这条情报不能保证不是陷阱。”冥逆道,眉头紧锁,“十二星宫早已视你为眼中钉,如今确定了你身份,更是会不惜一切代价对你下杀手。九霄一族的旧址,很可能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你自投罗网。”
“那又如何,我总不能在隐月或者魔族,躲一辈子。”白宸看了他一眼,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狂妄,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漠然,“既然知道是以证据作为诱饵,引我上钩,那我去了,不也是做诱饵,引渊主上钩吗?他想要我的命,我也想要他的。就看看最后,谁才是猎人,谁才是猎物。”
冥逆嘴角微抽,“这个渊主来历不简单,至少也有足以牵制萧漠的能力,否则萧漠明知他有二心,便不可能留下他如此之久,还作为心腹。你贸然前去,风险太大。”
“那更要尽早探清他的虚实。”白宸忍不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罕见的少年人特有的锋芒,“至少,就算我出了意外,也会给你们留下报仇的情报。”
冥逆朝着他翻了个白眼,那动作带着几分没好气和无奈,“臭小子,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话?”
“影卫已经前往查探,若是确定有证据隐藏在那,你再动身吧。”冥逆顿了顿,又道,“在此之前,你给我好好养伤,没有流光屏障,你现在拿什么去挡八重天的自爆?”
第1069章 情报属实
冥逆将绝刀亡故的真相和十二星宫动手证据问出后,便告知了白宸,白宸得知一切真相后却表现得相当平静,因为早有猜测。
冥逆让白宸养好身体,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最好记得自己答应过鸢九什么。”
冥逆冷哼一声,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朝静室外走去,迈步踏出结界。
墨袍在淡青色的光芒中一闪而逝,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墨。
身后,淡青色的光芒缓缓合拢,将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重新封入黑暗。
而石室中,白宸撇了撇嘴,独自坐在黑暗里。
乾坤阴阳镜依旧在缓缓旋转,裂纹在灵力的温养下一点一点愈合,只是这进度终究太慢,慢得像是在用一滴水去填满一片海。
镜面上的银白色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垂死者最后的呼吸。
短时间内是用不了流光屏障了。
若是渊主也自爆……他该如何活下来呢?
没有流光屏障的庇护,面对八重天甚至有可能是九重天强者以命换命的自爆,他能依靠的,还剩下什么……
空间法则的瞬移,百影千幻的步法,从不离身的聆殇……
白宸长出一口气,那气息在黑暗中化作一团白雾,转瞬又消散无形。
他重新闭上眼,乾坤阴阳镜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他的轮廓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如同潮水退去后的海面,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地牢深处的审讯还在继续,但那一夜之后,该撬开的嘴都已经撬开。
那些铁齿铜牙的硬骨头,在白宸留下的那两道留影之后,终究没能扛住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影卫们轮班上阵,将那些支离破碎的供述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景,甬道深处不时传来铁链拖拽的声响,以及皮肉灼烧后的焦糊味,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凝滞不散,像是某种永恒的诅咒,附着在这地底的每一寸石壁上。
这天,冥逆从关押二长老的石室中走出时,袖中揣着那份刚刚按下手印的口供。
那口供以血书就,字迹歪斜扭曲,像是爬虫在泥沼中留下的痕迹。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某种古老封印被重新扣上。
他刚踏上暗廊的青石板,潮湿的空气便裹挟着血腥与霉味扑面而来,甬道两侧的火把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他的影子撕扯得忽长忽短,恍若一头在黑暗中游荡的孤魂。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三丈外的拐角无声浮现。
那浮现不是现身,而更像是某种物质从阴影中缓缓析出,先是轮廓,再是形体,最后凝成实质。
影卫单膝跪地,头颅低垂,玄铁打造的面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的气息被压制到了极致,连心跳都被隐匿在黑暗之中,若非肉眼所见,几乎无法相信那里跪着一个人。
“大人,苍梧之野那边有消息了。”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地底裂缝中渗出的气流,沙哑而急促,刚一出口便被潮湿的空气吞没,连石壁都不曾激起半点回响。
冥逆脚步一顿。
苍梧之野。
那是九霄一族曾经的隐居之地,也是渊主藏匿足以将萧漠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铁证的地方。
他等这个消息已经等了太久。
冥逆的瞳孔在幽暗中骤然收缩,又缓缓舒张,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说。”
冥逆的声音同样很轻,却比影卫的更加沉稳,像是深潭中落下的石子,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凝重。
影卫依旧低着头,语速极快,“属下等按照二长老交代的方位,潜入苍梧之野深处,找到了九霄一族遗址。那处废墟被上古阵法笼罩,寻常手段无法进入,但影卫中以破障闻名的几人合力,还是撕开了一道口子。在遗址核心的地宫之中,发现了密室。”
他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暂,却像是某种无声的喘息,“密室内有大量卷宗、书信、账册,以及安居与十二星宫往来的密函。时间跨度从九霄一族覆灭之前,一直持续到绝刀陨落之后。内容足以证明安居策划了九霄一族的灭门,也记录了白家被灭门的完整经过,包括魂印控制夜曦的细节,以及事前安居对夜曦的监视与利用。”
冥逆的瞳孔微微收缩。
影卫继续说道,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凝重,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弯了脊背,“但是大人,那些证据无法直接带回来。”
冥逆抬头看了看他。
“地宫外层的上古阵法虽然被我们暂时撕裂,但阵法本身并非死物,它有自我修复和感知的能力。我们的人在进入时已经尽量小心,可就在接触那些卷宗的瞬间,阵法产生了剧烈的灵力波动。那股波动非常隐蔽,不是冲着我们来的,而是向外界发送了一道信号。”
“信号?”冥逆的声音沉了下来。
“是。属下猜测,这道信号链接的是十二星宫或安居残部的预警系统。一旦有人触碰那些证据,布阵者便会第一时间知晓。我们的人不敢再动,当即撤离,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但是……”
影卫抬起头,那双藏在面甲后的眼睛望着冥逆,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纯粹的冷静,“阵法已经知道有人来过了,也知道那些证据被人动过了。若我们强行取走,对方会立刻察觉,甚至可能赶在我们之前销毁或转移。”
暗廊中陷入短暂的沉寂。
冥逆负手而立,神色不变,可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他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份血书口供,粗糙的玉简表面摩擦着指腹,带来一种近乎刺痛的真实感。
苍梧之野的证据,是揭开一切真相的钥匙,却也是一枚被精心布置的诱饵。
渊主果然不会轻易让人拿到他的把柄。
这盘棋,从绝刀陨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太多人,布下了太多后手。
第1070章 活着回来
影卫来带情报,确认了众人想要找到的证据隐藏在九霄一族遗址,只是一旦出手便会被察觉,难以将之顺利拿回。
影卫接着道,“况且……百影千幻虽然擅长隐匿与刺杀,但只要出手,还是会被察觉,从而失去百影千幻带来的隐匿,会立刻被渊主察觉甚至击杀。”
冥逆没有说话。
他知道影卫说的是实情。
百影千幻是影卫最强的底牌,能够让人隐藏在阴影中彻底藏匿气息和身形,哪怕九重天都无法感知。
但前提是,没有主动暴露。
若隐匿之人主动使用灵力,便会暴露在强者的感知中。
因此影卫执行任务时,都讲究一击致命,白宸更是其中的集大成者,九霄刀骨的加持下,他哪怕是在正面战斗无法使用百影千幻时,都能够做到将所有力量集中一点,瞬间爆发,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便已决出生死。
“那些证据,留在原地,对方会如何处理?”
冥逆轻声问,似乎是在问影卫,又似乎是在问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暗廊尽头那盏摇曳的火把上,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明灭不定。
影卫答道,“以安居的行事风格,他们不会贸然转移,因为转移同样会留下痕迹……最可能的做法是加强看守……引蛇出洞。”
说着,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另外,属下怀疑地宫内部可能已经被安置了触发式销毁阵法,一旦有人强行破阵,那些证据会在瞬息之间化为灰烬。”
冥逆闭上眼,食指在袖中轻轻叩击。
那叩击声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又像是某种无声的推演。
他在脑海中飞速盘算着种种可能,每一种选择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片刻后,他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如同两口被重新冰封的古井,寒光内敛,深不见底。
“我知道了,继续监视苍梧之野,不要靠近地宫,不要打草惊蛇。一旦对方有任何动向,立刻回报。”
影卫躬身领命,身形无声淡化,如同一滴墨落入水中,消融在暗廊的阴影之中,再无踪迹。
冥逆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去。
他缓缓转过身,望着暗廊尽头,那里通向白宸静室所在的方向。
苍梧之野的证据是诱饵,渊主在等白宸上钩,而白宸……那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疯子,他明知道是陷阱,恐怕也会义无反顾地踏进去。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随即迈开脚步,朝着那片更加浓郁的黑暗中走去。
墨袍在幽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脚步声在甬道中回荡,沉重,缓慢,却没有回头。
冥逆立在静室门前,淡青色的结界如同一层薄薄的水幕,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他抬手,指节在虚空中叩击三下,结界应声裂开一道缝隙,幽光从中涌出,如同一只半睁的眼,将他吞入其中。
室内昏暗,白宸盘膝坐在暗影里,一身素白长袍被幽光照得半明半暗,仿佛一尊被冰雪覆盖的石像,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吞噬了所有星光的古井。
“苍梧之野有信了。”冥逆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地牢中未散的血腥气。
他走到白宸身侧,并未坐下,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面残破的铜镜上,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影卫找到了地宫,也找到了证据。”
白宸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清醒。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冥逆将一枚墨色玉简放入他手中。
白宸接过玉简,灵力注入,玉简泛起幽光,一幅立体的地图在两人之间缓缓展开。
山川河流凝成虚影,地宫的甬道如蛛网交错,阵法节点以红光标注,证据所在的密室在核心处闪烁着刺目的金芒。
白宸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线条,像是一柄薄刃在切割无形的布帛,将每一处陷阱、每一条退路都刻入脑海。
他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那金芒便骤然放大,显露出密室内部堆叠的卷宗与密函。
“渊主果然以这些证据为饵,等我上钩。”白宸将所有的信息看完,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抬起眼,望向冥逆,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漠然,“那我便做这鱼钩。”
冥逆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膝上,目光与白宸平齐,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若他自爆呢?”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苍梧之野不是万妖林海,没有溶洞替你挡下冲击。八重天的自爆,只有九重天才能彻底抵御。你的流光屏障已经碎了,拿什么挡?”
白宸站起身,将玉简收入怀中,素白的衣袂在幽暗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所以我独自去。”他侧过头,目光与冥逆相接,那眼神里没有退让,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如果他也自爆,我不能保证还能救下多少人。你们不在,我便没有后顾之忧。”
冥逆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看着白宸将所有退路都封死,将所有牵挂都斩断的决然。
他知道白宸说得对,也知道这个决定背后的分量。
可越是明白,他心口那团郁气便越是翻涌。
最终,他还是抿了抿唇,微微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白宸的肩上。
那力道很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要将某种无法言说的嘱托,通过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活着回来。”冥逆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命令,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白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拂开他的手,朝静室门口走去。
第1071章 强烈预感
为了防止渊主自爆造成不必要的伤亡,白宸准备独自前往对战以证据作为诱饵,引白宸出洞的渊主。
白宸轻轻拂开他的手,那动作看似淡漠,可冥逆分明看到,他拂开自己手掌时,指尖有微不可察的停顿,像是一柄冰冷的刀,在触及温热的血肉时,罕见地迟疑了一瞬。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波动。
那气息温和,如同一缕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执拗。
白宸的眉头微蹙,抬手划开结界。
淡青色的光芒向两侧分开,如同帷幕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开。
鸢九站在门外,一袭红色衣裙,像是一朵在幽暗中骤然绽放的彼岸花。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秋水般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春日深潭中倒映的第一缕晨光,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她看了一眼冥逆,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越过他,直直地盯在白宸脸上。
“你要去找渊主。”她没有问,是陈述。
白宸眯了眯眼,看着她,没有否认。
鸢九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声音微微发紧,“我跟你一起去。”
白宸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此行凶险,我未必能护住你。”
鸢九没有被他的拒绝击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踏入了静室的门槛。
她仰起头,目光直直望着他,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翻涌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情绪。
“我知道,可我还是要去。小宸,我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预感到过,如果这次没有和你一起去,我一定会后悔。”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一根钉入铁石的楔子。
白宸望着她,望着那双眸子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静室内落针可闻,唯有乾坤阴阳镜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会很危险。”他说。
鸢九点了点头,“我知道。”
“可能会死。”白宸轻轻地道。
鸢九依旧点头,声音没有半分动摇,“我知道。”
她说着,突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即便会死,能和你葬在一块,也算是一种满足了。”
白宸沉默了片刻。
冥逆站在一旁,看着白宸眼底那两潭死水中泛起的一丝涟漪,神色愈发复杂。
白宸默默地转过身,朝暗廊深处走去。
“来吧。”
鸢九望着那道背影,唇角微微扬起,跟上了他的脚步。
走在幽暗的廊道中,谁都没有说话。
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旷的暗廊中回荡。
……
苍梧之野位于玄灵大陆东北角,是一片被世人遗忘的蛮荒山脉。
这里终年云雾缭绕,那些云雾不是寻常的水汽,而是某种古老瘴气与天地灵气交织而成的浊流,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如同一匹被撕裂后又胡乱缝补的裹尸布,终年低垂在山脊之上,将整片山脉捂得密不透风。
古木参天,树干粗壮得需十人合抱,树皮上生满了墨绿色的苔藓与暗红色的寄生藤,那些藤蔓垂落下来,像是一道道凝固的血泪,又像是某种巨兽身上溃烂后结痂的伤口。
毒虫遍地,色彩斑斓的蜈蚣在腐叶间窸窣穿行,翅翼折射出幽紫光芒的飞蛾在雾中无声翩跹,连妖兽都不愿久留,偶尔有低沉的兽吼从深处传来,却很快归于沉寂,仿佛连猛兽都惧怕这片土地上沉淀了数百年的血腥与怨念。
人迹罕至,连飞鸟都绕道而行,只有风穿过枯死的枝桠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亡魂在低声啜泣,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哀歌,在这片荒芜的上空日夜回荡。
九霄一族的旧址,便藏在这片荒芜的最深处。
白宸带着鸢九从空间之门中踏出时,天色已近黄昏。
淡青色的空间裂隙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如同一只闭合的眼眸,将隐月总部那熟悉的阴冷气息彻底隔绝。
夕阳的余晖穿过厚重的云层,在苍茫的山脊上投下一片血色的光,那光芒不是温暖的橘红,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暗红,像是某种巨兽濒死时从伤口中涌出的最后一滩血,将整片山脉都浸泡在一种末日般的凄艳之中。
远处的群峰在这血色的光中连绵起伏,如同一柄柄折断后倒插在大地上的巨刀,沉默,苍凉,却又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倔强。
远处一座坍塌的山门半埋在泥土中,石门上的匾额已经碎裂成三块,斜斜地插在乱石堆里,只剩一个“霄”字依稀可辨。
那字迹以古篆体刻就,笔画间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不知是锈迹还是干涸的血,又或许是夕阳的余晖在石头内部渗透了数百年后形成的烙印。
白宸站在山门前,目光落在那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射在满地的碎石与荒草上,像是这片土地本身生出的一道伤痕。
鸢九站在白宸身侧,望着那片废墟,眸中倒映着荒凉与死寂。
这个曾经最强大的刀修传承,如今只剩下一片被野草和藤蔓吞噬的断壁残垣。
她微微侧首,看到白宸的侧脸,那张平日里苍白而平静的面容,此刻在血色夕阳的映照下,竟浮现出一种罕见的怅然。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连喉结都未曾滚动一下,仿佛稍一松懈,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便会从胸腔中喷涌而出。
“这里……就是九霄一族嘛。”鸢九轻声道,声音被山风吹得支离破碎,像是随时都会被这荒野吞没。
白宸没有回答,只是迈步朝那片废墟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靴底碾过碎石与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死寂的荒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鸢九跟在他身后,踩过那些尖锐的石片,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白宸的背影上,看着他漆黑的衣袍在暮色中飘动,像是一朵即将被夜色吞没的云,又像是一盏在狂风中摇曳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灯。
第1072章 探索九霄
白宸带着鸢九来到九霄一族旧址。
两人穿过那道残破的山门,走过被青苔覆盖的石阶,经过半塌的殿宇和倒塌的碑林。
一切都被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可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恢宏。
那些巨大的石柱基座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地,断面处裸露出的纹理如同干涸的河床,又像是某种被抽干了血液的血管。
雕刻着刀纹的墙壁上,那些凌厉的刻痕已被风化得模糊不清,却依然透着一股不屈的锋芒,仿佛即便再过千年,那些刀意也不肯向岁月低头。
铺着白玉的广场上,玉砖碎裂成无数块,缝隙中钻出暗红色的野草,在风中摇曳,像是大地渗出的血,又像是九霄一族未曾干涸的执念。
一切的一切……无不诉说着九霄一族曾经的辉煌,也无声地诉说着那场灭门之夜究竟带走了多少荣光。
白宸走得很慢,目光扫过那些残垣断壁,神色沉静,无波无澜。
可鸢九注意到,他的手始终紧紧握着,藏在袖中的指节泛白,青筋在白皙的皮肤下微微凸起,像是一条条蛰伏的蛇,随时准备破肤而出。
她知道他在压抑什么,这里是他的根,是他血脉的源头,也是他一切苦难的开端。
那些倒塌的石柱,或许曾是他幼时追逐嬉戏的所在;那些风化的刀纹,或许曾是他父亲亲手刻下的传承;那些碎裂的玉砖之下,或许还埋藏着某个雨夜中,一个孩童惊恐而无助的哭喊。
而如今,一切都化作了尘埃,化作了野草,化作了这满地的荒凉。
遗址中央,是一座半塌的大殿。
大殿的屋顶已经塌了大半,露出灰蒙蒙的天空,几缕残阳从破洞中倾泻而下,在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某种古老的审判,将光明与黑暗切割得支离破碎。
殿内的地面碎裂,野草从石缝中钻出,在风中摇曳,大殿最深处,一尊石像倒塌在地,被碗口粗的藤蔓缠绕,只露出半张模糊的脸。
那是九霄一族先祖的雕像,曾经受万民朝拜,如今也被遗忘在此,半张脸埋在泥土中,半张脸望着天空,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悲悯的弧度,仿佛在为这片废墟上最后的两个族人默哀。
白宸在雕像前停下脚步,沉默了很久。
鸢九站在他身后,没有打扰他。
风拂过废墟,吹动两人的衣袍,发出猎猎的声响。
白宸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那颤动很短暂,短暂到像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磐石般的平稳。
“那些证据,在哪?”鸢九轻声问,打破了沉默。
白宸收回目光,朝大殿后方走去。
鸢九跟在他身后。
大殿后方,是一片崩塌的崖壁。
崖壁下堆满了碎石,野草丛生,看不出任何人工痕迹。
白宸抬起手,灵力从掌心涌出,呈淡青色,如同一缕缕实质化的雾气,将那些碎石缓缓移开。
碎石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机关被重新启动,又像是沉睡的骨骼在被强行扳动。
碎石之下,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宽约三尺,深不见底,缝隙边缘有阵纹的光芒一闪而逝,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上古阵法痕迹,笔画繁复,蕴含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威压,仿佛只要多看一眼,神魂都会被吸入其中。
白宸收起灵力,侧身朝缝隙中望去。
下方一片漆黑,连神识都无法穿透,仿佛那黑暗本身便是一种屏障,拒绝着一切外来的探查。有潮湿的冷风从缝隙中涌出,带着地底特有的腐朽气息,以及某种淡淡的、近乎血腥的霉味,拂过白宸的面颊,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回头看了鸢九一眼。
“下面很危险,你跟紧我。”
鸢九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白宸率先跃下,鸢九紧随其后,红色的裙角在缝隙边缘一闪而逝,如同一片被风卷落的枫叶。
黑暗中,只有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像是某种巨兽在深渊中喘息,又像是无数把无形的刀在切割着空气。
白宸的灵力在下方涌动,形成一道柔和的气流托住两人的身形,缓缓下落。
鸢九仰起头,在绝对的黑暗中,她只能看到上方那道缝隙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一线微光,如同悬在头顶的、最后一丝与人间相连的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双脚终于踏上了实地。
白宸取出一枚夜明珠,柔和的光芒从他掌心升起,如同一轮微型的明月,照亮了周围的空间。
这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刀痕,深浅不一,有的如游龙走凤,有的如雷霆万钧,有的纤细如发却暗藏杀机,每一道都蕴含着某种古老的刀意,历经岁月依旧凌厉逼人。
夜明珠的光芒照在刀痕上,竟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在甬道中投下诡异的阴影,仿佛那些刀痕不是死物,而是某种沉睡的意志,在抗拒着一切外来的光芒。
鸢九伸手轻触一道刀痕,指尖瞬间传来一阵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入皮肤,她连忙收回手,指尖已渗出一滴殷红的血,那血珠在夜明珠的光芒中悬浮了片刻,随即被石壁上某种无形的力量悄然吸收,消失不见。
白宸见状,凑上前看过她的手指,确定没有大碍后,才给她抹了抹草药,轻声道,“小心些。”
鸢九嘟囔着“嗯”了一声。
白宸的目光接着落在那些刀痕上,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那是九霄一族的刀意,是他血脉中沉睡的记忆,是每一个族人从诞生之日起便刻在骨髓里的烙印。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一道最深的刀痕上方,没有触碰,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股从石壁中透出的、跨越了数百年的锋芒。
那刀意仿佛认出了他,原本凌厉的抗拒竟微微收敛,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在嗅到同族的气息后,罕见地收起了獠牙。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
石门半掩,门缝中透出微弱的光芒,那光芒呈暗黄色,像是某种即将燃尽的烛火,在幽暗中摇曳不定,又像是某种垂死者最后的呼吸。
第1073章 苍梧之野
白宸带着鸢九来到九霄一族旧址,两人根据影卫探查的情报来到大殿后方一片崩塌的崖壁之下,发现了一扇石门。
白宸走到门前,没有立刻推开,而是将掌心贴在冰冷的石门上,闭目感知了片刻。
石门上残留着几缕陌生的灵力波动,很淡,很隐蔽,却逃不过他的感知。
有人来过,而且就在不久之前,那气息尚未完全消散,像是过客留下的、最后一缕体温。
他推开石门。
那一刻,白宸便知道,那些证据已经不在了。
地宫不大,约莫十丈见方,四壁是整块的青石,地面铺着白玉,中央摆放着一张石案。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气息,那是岁月沉淀后的腐朽与沉寂,混合着某种纸张与玉简特有的、淡淡的霉味,以及一种更加隐晦的、属于陌生人的灵力残留。
石案上空空荡荡,没有玉匣,没有卷轴,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均匀地覆盖在案面上,仿佛从未有人动过,又仿佛有人刻意将它恢复成从未被动过的模样。
鸢九走到他身侧,望着那张空荡的石案,脸色微微一变。
“有人来过。”她低声说。
白宸没有说话。
他走到石案前,蹲下身,指尖在案面上轻轻一抹,灰尘下没有任何痕迹,没有玉简压过的凹痕,没有卷轴留下的边缘印记,甚至连一丝墨香都不曾残留。
他凑近指尖,嗅了嗅那层灰尘的气味,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岩石的冷冽,没有任何人气的温热。
不是匆忙转移,而是从容不迫,从容到连打扫的痕迹都不需要留下。
对方在转移证据后,以某种秘法将这里恢复成了原状,连灰尘都重新铺就,仿佛这里从来就只是这样一个空荡的石室,从未藏过任何秘密。
白宸站起身,目光扫过地宫四壁,那些刀痕依旧凌厉,阵纹依旧沉寂,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没有任何灵力爆发后的焦黑,甚至连一粒多余的尘埃都不曾扬起。
对方知道这里有证据,知道白宸会来,知道他会找到这里。
所以提前一步,将证据尽数转移,就等他上钩。
果然是引蛇出洞。
他们在用证据引他白宸出洞,而渊主就是藏在暗处的那柄刀。
而白宸,是猎物。
鸢九明显也想到了,那张绝艳的脸庞上血色褪去几分,唇色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显得近乎透明。
“他们在等你来。”
白宸点头,神情依旧平静,如同深冬的冰面,不起波澜。
“是啊。”他轻轻地道。
早已预料到的情况,真正发生时,反而一颗心落了下来。
对方会以此作为诱饵,至少说明证据不会被轻易销毁。
那些卷宗和密函对渊主而言还有价值,无论是作为要挟十二星宫的筹码,还是作为将来翻身的底牌,他都不会轻易将它们焚毁。
既然鱼饵还在,钓鱼的人便不会走远。
鸢九走到他身边,秋水般的眼眸看着他,眼底有担忧,却没有退缩。
“那现在怎么办?”
白宸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石案上那层均匀的灰尘上,仿佛在透过这层虚假的平静,窥见背后那张精心编织的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绕着地宫走了一圈,指尖在青石壁上轻轻叩击,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像是在与这座沉睡的地下建筑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四壁回馈给他的,只有沉闷而空洞的回响,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陌生人的灵力余温。
“渊主布这个局,花了不少心思。”白宸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把证据藏在这里,又提前移走,说明他既想引我来,又不敢真的把底牌亮出来。”
鸢九微微蹙眉,“你的意思是,他还在附近?”
“一定在。”白宸转过身,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明,“苍梧之野是他的主场,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处瘴气,每一条暗道。他不会离得太远,他要亲眼看着我踏入陷阱,或者……亲手来收网。”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墨玉简,那是苍梧之野的地图,标注了地宫周围方圆百里的地形。
他将玉简递给鸢九,指尖相触,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你我分头找。渊主若想埋伏,必然不会离据点太远。找到任何可疑之处,不要轻举妄动,以灵鸽传信。”
鸢九接过玉简,心神沉入其中,将地形刻入脑海。
她抬起头,望着白宸,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微微翕动,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小心。”她轻声说。
白宸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空间之门。
门的那一边,是地宫外那片苍茫的荒山,暮色已深,夜色如墨,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缓缓张开大口。
他率先踏出,鸢九紧随其后。
两人落在一片乱石坡上,月光惨淡,带着某种病态的冷冽,像是被稀释了千百倍的霜雪,从苍穹的裂口中倾泻下来,落在嶙峋的怪石之上,将每一块石头都照得如同裸露的骨骼。
乱石坡的缝隙间生长着暗红色的苔藓,在月色下泛着血一般的光泽,偶尔有夜行的毒虫从石缝中窸窣爬过,翅翼折射出幽紫的微光,却在感受到某种气息后骤然僵住,随即疯狂逃窜,仿佛这片山坡在顷刻间变成了它们最恐惧的禁地。
远处,九霄一族的废墟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骸骨,沉默而狰狞,那些倒塌的殿宇轮廓被月光勾勒出一道道锋利的边缘,像是一头死去的巨兽,在黑暗中依旧保持着扑杀的姿态。
白宸目光扫过四周,将方圆数里的地形尽收眼底。
北面是断崖,崖壁如刀削斧劈,在月色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崖底有终年不散的雾气翻涌。
南面是一片密林,树冠连绵如墨色的海浪,在夜风中起伏不定,偶尔有夜枭的啼叫从深处传来,凄厉得不似人声。
东面是乱石岗,巨石堆叠如迷宫,阴影交错间藏着无数视野盲区。
第1074章 果然来了
白宸和鸢九找到地宫,却发现证据已被转移,两人准备主动露出破绽,分头行动。
西面是蜿蜒的山涧,水声潺潺,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那水流撞击岩石的声响里,似乎还夹杂着某种更加隐蔽的、属于活物的呼吸。
每一处都可能是伏兵藏身之地,每一寸阴影都可能藏着致命的杀机。
“我去北面。”鸢九说。
她的声音很轻,被山风撕得支离破碎,却依旧清晰。
白宸看了她一眼,在月光下,她的面容苍白而坚定,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像是欲言又止的潮水,最终却只是凝成一句无声的嘱托。
他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一有发现立刻传信,隐蔽,不要独自动手。”
鸢九望着白宸,眼底的光芒在月色下微微颤动,像是深潭中倒映的星光被风吹皱。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朝北面掠去,红色的裙角在夜色中一闪而逝,如同一片被风卷走的枫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断崖的方向,只留下一缕极淡的香气,很快便被山间的瘴气吞没。
白宸收回目光,迈步朝南面的密林走去。
他没有用空间法则,没有隐匿身形,甚至没有刻意收敛气息。
脚步声踩在枯枝与落叶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故意走得极慢,月光穿过树冠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的漆黑长袍切割得明暗不定,像是一幅被撕裂后又胡乱拼凑的画卷。
他在等渊主现身,以身为饵,将自己完全暴露在猎手的视野之中。
这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也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既然对方要引蛇出洞,那他便做这条蛇,看看最后是谁咬住谁的咽喉。
密林深处,雾气弥漫,枝叶遮蔽了月光,幽暗中只有偶尔几点萤火虫的微光浮动,那光芒呈幽绿色,在雾气中忽明忽暗,像是游荡的鬼火,又像是某种无声的指引。
白宸的脚步没有停,目光扫过四周的每一棵树、每一根藤、每一片阴影。
他的元神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向四面八方蔓延,渗透进每一寸泥土、每一道石缝、每一片落叶之下。
他能感受到地下蚯蚓的蠕动,能感受到树干中汁液的流动,能感受到雾气中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微小虫豸在振翅。
可除了这些属于自然的微弱气息,还有一种更加隐蔽的、近乎虚无的存在,正在某个角落注视着他,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只走入陷阱的猎物,又像是在看一具尚未倒下的尸体。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的雾气中,隐约站着一个人。
那身影修长,一袭灰白色的长袍在无风的林中纹丝不动,那衣袍的材质非丝非麻,非锦非缎,倒像是某种被岁月风化的灰烬重新编织而成,在幽暗中泛着一种近乎死寂的惨白。
那人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仿佛被某种法则之力刻意遮蔽,又仿佛他的脸本身就是一团不断变幻的迷雾,只有一双眼睛,幽深如同万丈深渊,瞳孔中倒映着淡淡的光芒,那不是月光,也不是萤火,而是某种更加古老的、仿佛来自洪荒之初的微光,静静地凝视着白宸,如同两口吞噬了所有星光的古井。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释放威压,没有拔刀,没有任何动作,如同这林中亘古存在的一棵古木,与周围的雾气、藤蔓、阴影融为一体,若非肉眼所见,几乎无法相信那是一个活人。
渊主吗……
白宸看着对方,心跳平稳而缓慢,像是一头被逼近绝境却依旧冷静的猛兽,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却又奇异地放松,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那人开口,声音飘渺,如同从极深的地底传来,又如同从九天之上飘落,带着某种多重叠音的诡异质感,仿佛有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却又汇聚成同一个意志,让人分不清方向,辨不明远近。
“你果然来了。”
白宸看着他,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如同深冬的冰面,却又在冰层之下,有暗流在疯狂翻涌。
“我要找的东西在哪?”
渊主似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的变化,只是那双深渊般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有星光在其中湮灭。
“白宸……你是白烨的后代吧。”
白宸没有说话,手缓缓展开,聆殇长刃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刀身漆黑如墨,却在出现的瞬间,刃口处泛起一抹刺目的血色光芒,像是某种沉睡的凶兽骤然睁开了眼,刀锋上的冷光在幽暗中一闪而逝,将周遭的雾气都切割出一道短暂的裂痕。
刀柄与掌心贴合的刹那,九霄刀骨在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铮鸣,那是血脉与兵器的共鸣,是「杀戮」道源在经脉中苏醒的咆哮。
渊主的目光落在那柄刀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忌惮,也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聆殇……还真是英雄出少年,白烨如此,你也是如此,年纪轻轻便让人看不懂你的成就。”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飘渺的、模糊的,而是变得低沉而厚重,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仿佛不只是一个人在说话,而是有无数声音在同时低语,震得周围的雾气都微微颤动。
“可惜了,你们都来的太早了。若再给你十年,或许能与我一战。现在……”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已经出手了。
“去死吧!”
那一掌拍出,没有罡风,没有气浪,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连衣袖都不曾拂动。
可白宸却感到周遭的空间在刹那间凝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方圆十丈内的空气、雾气、光线、乃至时间本身,都狠狠攥成了一团。
第1075章 对战渊主
白宸和鸢九发现证据位置有变,明显被转移后,知道对方想要逐个击破,于是主动露出破绽,与鸢九分开寻找,渊主也果然现身,对白宸一掌拍出。
那股力量不是灵力,不是法则,而是某种更加原始、更加暴虐的意志,如同一座从远古时代便已存在的山岳,朝着他当头碾下。
白宸的瞳孔微微收缩,刀锋裹挟着「杀戮」道源,直直劈向那股无形之力。
刀身震颤,发出一声凄厉的刀鸣,暗红色的光芒从刃口喷涌而出,在刀锋前凝聚成一道猩红的弧光,像是切开黑夜的闪电,又像是斩落头颅的铡刀。
刀掌相交的瞬间,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种诡异的、仿佛两块大陆在深海中相撞的沉闷轰鸣。
白宸感到一股无法抵御的巨力顺着刀身涌入双臂,那不是单纯的冲击,而是一种近乎蛮横的碾压,像是要将他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每一滴血液,都在刹那间碾成齑粉。
他的身形倒飞出去,视野在瞬间旋转,后背撞上第一棵古木,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如暴雨般炸开,扎进他的肩胛与后背……
第二棵、第三棵,每一棵都在他撞上的瞬间崩裂,最后在第四棵树下,他才堪堪停下,单膝跪地,膝盖砸入泥土与腐叶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低下头,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聆殇的刀身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骨骼与肌肉在承受了超越极限的冲击后,发出的本能战栗。
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淌下,将刀柄浸得湿滑一片。
他抬起头,望着那道依旧站在原地、纹丝未动的人影,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八重天巅峰,法则之力与某种极其古老的力量融为一体,不是单纯的灵力,不是单纯的法则,而是某种更加原始、更加暴虐的力量。
那是很纯粹的道源之力。
可一个照面,白宸却未能看出是什么道源。
那股力量在碰撞的瞬间,仿佛将他的杀戮刀意吞噬、扭曲,又以一种更加蛮横的方式反弹回来,让他有一种自己打自己的诡异错觉。
白宸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用衣角将刀柄上的血与汗一同擦净,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刀。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历?
渊主自然不会回答。
他的身形在雾气中缓缓变化,不再是固定的人形,而是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
灰白色的衣袍如同融化的蜡,顺着他的身体缓缓流淌,又在他脚下重新凝聚。
他的身上流转着幽暗的光芒,时而凝聚成实质的鳞甲,时而散作虚无的烟雾,如同活物,如同某种远古巨兽的眼眸在白宸身上扫过。
那光芒所过之处,连雾气都被腐蚀出细小的黑洞,发出无声的湮灭。
“怎么,大名鼎鼎的鬼刀似乎也不像外界传闻的那般强大。”渊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带着几分嘲讽,“还是说,白烨的后人,终究也只是个徒有虚名的废物?”
白宸眸光微凝,没有回应那嘲讽。
聆殇骤然亮起刺目的血色光芒,「杀戮」道源毫无保留地爆发。
九霄刀骨发出远古战场的金戈之声,像是无数柄刀在同时铮鸣,修罗战魂的暗金色符文从他心脏处蔓延开来,如同有生命的藤蔓,顺着脖颈爬上面颊,从手腕攀向指尖,将每一分力量都催动到极致。
他的瞳孔在瞬间化作猩红,眼白被血丝充斥,整个人如同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修罗。
白宸的身形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道仍在变化的身影疾射而去。
脚下的腐叶在瞬间被踏成齑粉,身后的地面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那是速度太快、力量太猛,将大地都撕裂的痕迹。
渊主没有退,抬手迎上。
他的掌心凝聚出一团幽暗的光芒,那光芒呈漩涡状缓缓旋转,中心处漆黑如墨,边缘处却泛着淡淡的银辉,像是一只正在吞噬星辰的黑洞。
两股力量再次碰撞,震得整片密林都在颤抖。
鸟雀惊飞,走兽奔逃,古木的枝叶簌簌落下,在两人周围堆积成厚厚的一层。
可那些落叶尚未触及地面,便被碰撞产生的余波碾成细碎的粉末,在血色的光芒与幽暗的漩涡之间形成一道灰白色的屏障。
白宸的刀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
九霄刀骨毫无保留地在体内铮鸣,每一次挥刀,骨骼都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仿佛他的身体本身就是一柄正在锻打的兵器。
修罗战魂的暗金色符文在他肉身之上显现,将每一分力量都催动到极致,刀锋所过之处,空间被撕裂出细密的黑色裂痕,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将现实与虚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可渊主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他的攻击落在对方身上,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丝毫波澜。
那幽暗的光芒仿佛能吞噬一切,刀锋切入其中,便如同泥牛入海,力量被无声无息地消解、转移、甚至反弹。
而渊主的每一次反击,都让他气血翻涌、经脉震荡,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的杀戮意志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他,只是更加暴虐,更加蛮横。
白宸且战且退,朝着密林边缘移动。
他绝不是人类……可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加紧迫的危机感压下。
白宸试图拉开距离,重新寻找对方的破绽,可每一次后退,渊主便如影随形地逼近一步,那距离不多不少,恰好一丈,如同被某种精确的法则丈量过。
就在他咬牙深思的一瞬间,渊主身形一晃。
那不是移动,而是某种更加诡异的空间置换,仿佛他原本就站在那个位置,只是白宸的感知被延迟了一瞬。
渊主出现在白宸身侧,一掌拍向他的胸口,那掌心中幽暗的光芒凝聚成实质,像是一枚正在坍缩的星辰。
第1076章 道源:「因果」
白宸与渊主展开战斗,几个照面之下,却只判断出后者的实力在八重天巅峰,渊主空间置换,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白宸反应极快地横刀格挡,聆殇的刀身横亘在胸前,暗红色的光芒在瞬间凝聚成一道薄如蝉翼的屏障。
可那股巨力震在刀身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像是某种活物在承受剧痛。
力量透过刀身,顺着双臂涌入躯干,白宸感到自己的骨骼在呻吟,经脉在尖叫,整个人再次倒飞出去。
他背部撞上一块巨石,那巨石足有丈许高,在撞击的瞬间发出沉闷的轰鸣,随即从中心处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向四面八方蔓延,最后轰然碎裂,化作漫天烟尘。
烟尘弥漫中,白宸从碎石堆里站起,嘴角的血越来越多,握刀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只能凭借骨骼与刀柄的嵌合,勉强维持着不让自己松手。
他的后背传来火辣辣的剧痛,有尖锐的石片嵌入了肩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你太弱了。”渊主的声音从烟尘中传来,“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自信独自来到这里,但就凭你如今的实力,还没有资格从本座手中留下性命。甚至,你连让本座认真的资格都没有。”
白宸咬住牙关,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鲜血从牙龈深处渗出,混合着内脏震荡后的腥甜。
他抬起手中的聆殇,刀尖指向渊主。
“聒噪。”
他说着,身形一闪,猛地出现在渊主身前。
随即,血色领域展开。
一片从虚无中涌出的血海,以白宸的脚下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地面龟裂,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带着无尽的暴虐和毁灭气息,血浪滔天,领域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幻象,断裂的肢体、破碎的兵器、哀嚎的亡魂,它们在血海中沉浮,发出无声的尖叫,将整片密林都拖入了修罗炼狱。
白宸在这片汪洋血海中,猛地挥刀。
一记猩红的月牙形刀罡轰然斩出,那刀罡初时只有三尺,却在脱离刀锋的瞬间疯狂膨胀,吞噬了领域中的一切血气,化作一道足有十丈长的巨大弧光。
刀罡所过之处,空间被彻底撕裂,露出后面漆黑的虚空,像是一道横亘在天际的伤疤,朝着渊主当头斩落。
「杀戮」道源在这一刹那被发挥到极致,无尽的暴虐和毁灭气息凝聚为一点,随着刀罡炸在渊主眼前。
灵技:风陨斩月。
渊主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意外。
那双深渊般的眼眸微微睁大,瞳孔中倒映着那道猩红的刀罡,像是两口古井中落入了一粒火星。
他抬手,掌心凝聚出一道幽暗的光芒,那光芒比之前更加炽盛,漩涡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中心处的漆黑扩张到极致,仿佛要将整片血海都吸入其中。
刀罡与幽暗光芒轰然相撞。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整片密林都在这一刻失声。
血海被掀起的巨浪倒卷,古木被连根拔起,地面被撕裂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岩浆与地下水同时喷涌而出。
白宸的身形再次倒飞出去,这一次,他飞得更远,摔得更重,口中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河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他重重地砸在一片灌木丛中,脊椎撞击地面的瞬间,他感到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发黑,耳中只剩下尖锐的蜂鸣。
他扯了扯嘴角,尝到血与泥土混合的苦涩,咬着牙从地上爬起,用刀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聆殇插入泥土,刀身还在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在为他哀鸣,又像是在催促他继续。
道源:「因果」。
白宸的进攻越强,对方的反击便越强,却与他的进攻呈现出一个十分有规律的倍数关系。
那不是简单的反弹,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近乎法则层面的逆转。
他斩出的每一刀,都仿佛斩在了未来的自己身上,他凝聚的每一分杀戮意志,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截取、复制,然后以更加完美的角度返还给他。
因果逆转,种因得果,他种下的杀机,结出的却是自己的苦果。
而渊主,依旧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那道幽暗的光芒在他掌心缓缓消散,他的衣袍依旧惨白,他的面容依旧模糊,甚至连脚下的位置都不曾移动半寸。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倒是小看你了。”渊主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白宸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月光穿过破碎的树冠,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满是血污的面孔照得惨白。
他的瞳孔已经恢复了漆黑,眼底的猩红褪去,可那握着刀的手,却依旧稳定。
鲜血还在顺着下巴滴落,他却只是望着渊主,唇角缓缓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将生死彻底置之度外的漠然。
因与果,始与终,前因后果皆在其掌控之中。
方才那一刀,白宸分明已经斩中了渊主的咽喉。
聆殇那漆黑的刀锋切入灰白色的衣袍,割裂皮肉,甚至听到了气管被斩断时那如同破旧风箱被撕裂的声响。
鲜血本该喷涌而出,在月色下绽开一朵凄艳的花。
可就在刀锋入肉的触感清晰传递到掌心的刹那,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不讲道理的变故发生了,渊主依旧站在原地,完好无损,那灰白色的衣袍上甚至不曾沾染半点尘埃,而白宸的胸口却骤然一凉,随即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白宸咬了咬牙,低头望去,只见自己左胸至右肋处,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伤口的形状、角度、深度,与他方才斩向渊主咽喉的那一刀分毫不差,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刀,在虚空中复制了他的招式,然后原封不动地刻在了他自己的身躯上。
皮肉翻卷,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浸透了他漆黑的衣袍,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衣角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汇成一片小小的血洼。
第1077章 掌控因果
白宸与渊主展开战斗,终于在一击风陨斩月之下,察觉到了渊主的道源「因果」。
因果反转。
渊主将被斩中的果,以一种白宸无法理解的方式,转移到了攻击者身上。
他自己挥出的刀,最终落在了自己身上。
「因果」道源,可以说是近乎无敌的存在。
但……不可能没有破绽。
可是破绽究竟在哪里?
白宸再次咬了咬牙,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
他撕下一片衣角,草草按住胸前的伤口,随即再次提刀。
两人再次交战在一起,这一次,密林深处的战斗已经彻底脱离了常理的范畴,进入了某种近乎无法理解的,法则与法则的碰撞。
白宸施展出了自己的所有手段,每一招都是他压箱底的杀招,每一击都足以让寻常的八重天强者当场陨落,神魂俱灭。
「杀戮」道源让他周身爆发出刺目的血光,整片密林在瞬间被拖入了一片猩红的领域,地面龟裂,暗红色的液体从地底喷涌而出,化作滔天血浪。
血浪之中,无数扭曲的幻象沉浮,断裂的肢体、破碎的兵器、哀嚎的亡魂,它们伸出手臂,抓住渊主的衣袍,试图将他拖入这片修罗炼狱。
白宸在血海中央,双手握刀,猛地斩出一记横贯十丈的猩红刀罡,刀锋所过之处,空间被撕裂出漆黑的裂痕,像是一道横亘在天地间的伤疤。
可渊主只是轻轻抬手,那足以撕裂空间的刀气便在虚空中无声消散。
那刀罡本该消散,所以消散了。
血浪本该退潮,所以退潮了。
仿佛这片天地在渊主的意志下,重新书写了一段历史,一段刀气从未斩出的历史。
白宸眯了眯眼,将九霄刀骨催动到极致。
胸腔中的刀骨发出远古战场的金戈之声,仿佛有无数柄上古神兵在他体内同时铮鸣,修罗战魂的暗金色符文从心脏处蔓延至全身,将他的肉身强化到超越极限的状态。
他跃至半空,聆殇在手中划出九道玄奥的轨迹,每一道轨迹都代表着一重刀意,九重刀意叠加,化作一朵在虚空中绽放的血色莲花。
那莲花美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花瓣由无数细密的刀罡组成,在绽放的瞬间,便意味着刹那的死寂。
这个美丽的事物将会在在抵达巅峰的刹那凋零,带走周遭一切生命。
血色莲花朝着渊主缓缓飘落,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九劫殇华第六劫·空裂。
渊主终于微微蹙了蹙眉,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那朵足以让九重天强者都为之色变的血色莲花,在触及他掌心的瞬间,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悄然湮灭。
从未绽放。
因果被篡改,那朵莲花在因的层面便被否定,自然不会有果。
看到血色莲花消失的一瞬,白宸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刀挥出,苍穹之上,乌云在瞬间汇聚,雷霆在云层中翻滚,却不是寻常的雷电,而是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仿佛由鲜血凝聚的劫雷。
九道劫雷从天而降,每一道都粗如巨柱,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渊主当头劈落。
战魂武技:天地杀劫。
随着白宸的武修境界达到八重天,天地杀劫也从血色领域中的刀气共鸣,变成了与天地间血色劫雷的共鸣,威能强大了不止一个层次。
地面在劫雷的轰击下融化,岩浆与地下水同时喷涌,整片密林化作了一片火海与雷狱。
渊主抬起头,望着那九道暗红色的劫雷,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
劫雷在距离他头顶丈许处,诡异地偏转了方向,朝着白宸自己轰然劈下。
白宸瞳孔骤缩,立即翻滚躲避,可仍有一道劫雷擦着他的后背落下,将他的左肩至腰际炸得一片焦黑,皮肉翻卷,骨骼外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他再一次从碎石中站起。
身形摇晃得厉害,嘴角的血迹还未干透,新的鲜血又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与旧的血渍混成一片,形成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红。
他以聆殇撑住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及左肩处被劫雷炸得焦黑的创面,带来一阵阵痉挛般的剧痛。
左臂已几乎抬不起来,手肘处的骨骼在方才的碰撞中裂开了细密的纹路,稍微用力便传来钻心的刺痛,右腿每走一步都在颤抖,膝盖处的韧带似乎已被撕裂,全靠意志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叫嚣着痛楚,内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反复揉捏,喉间涌上的血沫被他一次次强行咽下。
可他依旧没有后退半步,只是死死盯着对面那道依旧纹丝未动的身影。
渊主负手而立,灰白色的长袍在无风的林中纹丝不动,面容依旧模糊在迷雾之中,只有那双幽深的眼眸在雾气中微微发亮,像是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古井。
他的气息没有任何紊乱,甚至比战斗开始前更加从容,更加渊深。
方才那数十回合的生死搏杀,那足以让任何八重天巅峰强者都为之色变的连番杀招,于他而言,仿佛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热身,一次随手而为的指点。
鲜血从白宸的额角淌下,那是一道被碎石划开的伤口,皮肉外翻,血珠顺着眉骨滑落,模糊了视线,将眼前的世界染成一片猩红。
他没有擦,只是用那只尚能活动的右手死死攥着聆殇的刀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脑海中飞速运转,如同一台在极限状态下依旧不肯停转的机器。
没有破绽,他找不到任何破绽。
每一次攻击都会被因果扭转,每一次防御都会被因果穿透。
他打出的力量越大,反弹到自己身上的伤害就越重。
他斩出的刀越快,落在自己身上的伤口便越深。
如同与自己的影子搏杀,每一拳都砸在虚空中,却实实在在地落在自己身上。
第1078章 因果反噬
白宸察觉到渊主的「因果」道源后,尝试了用自己的所有手段与渊主战斗,施展各种杀招都无法奏效,找不到任何破绽,每一次攻击都会被因果扭转,每一次防御都会被因果穿透。
这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被法则碾压的酷刑。
渊主望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怜悯,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可他的声音里分明带着几分欣赏,像是在看一件被精心打磨后终于展现出锋芒的器物。
“你比我想象的,撑得更久。”他顿了顿,语调平缓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惜,撑得再久,也改变不了结局。因果已定,你今日,注定要死在这里。”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白宸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不是攻击,不是压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来自命运本身的牵引。
那不是灵力,不是法则,而是更加本质的东西。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膝盖砸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碎石在巨力下碎裂,扎进皮肉,带来一阵新的刺痛。
他跪下了。
不是因为威压,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因果……
他应该跪下,所以跪下了。
这是一种比任何力量都更加蛮横的支配,不是外力强迫,而是内在命运的直接改写。
他的意志在抗拒,他的肌肉在尖叫,可他的身体却忠实地执行了那个被篡改后的果。
白宸咬着牙,双手撑地,指尖抠进泥土与碎石的缝隙中,指甲崩裂,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他一寸一寸地抬起头,脖颈因抗拒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像是一根被强行扳动的生锈机关。
漆黑的眼眸里,依旧没有恐惧,只有令人心悸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在绝望深处燃烧到极致的清醒。
“这就是你的道源?”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淬了血的嘲讽,“篡改因果,扭曲命运。每一次使用,你都会付出代价吧?”
渊主的手指微微一顿。
“若真能随心所欲地篡改因果,你早就将我碎尸万段了,何必与我纠缠这么久?”白宸继续道,血沫随着他的话语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他却浑不在意,声音反而愈发清晰,“你每一次扭转,都会在你身上留下痕迹。你的气息……比刚才弱了几分。”
他说着,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血沫,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却异常显得讥讽,“每一次篡改因果,你的元神都在被天地法则啃噬”
渊主没有说话,可那幽深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白宸说得没错。
因果道源强大无比,近乎是无敌的存在,可每一次篡改因果,都是在与天地法则对抗,是在命运的织锦上强行抽丝剥茧。
天地不允许因果被随意篡改,因为那是秩序的根基、命运的脉络,是维系世界运转的最底层法则。
强行扭转因果者,必被因果所噬。
渊主的体内,有无数道细密的裂痕。
那些裂痕不在肉身,不在灵海,而在元神深处,他与天地法则的连接处。
每一次篡改,裂痕便深一分,如同一张被反复折叠的宣纸,折痕处渐渐脆弱,濒临破碎,每一次扭曲,反噬便重一层,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蚁虫,在啃噬他的神魂本源。
他不能无限制地使用因果道源,因为当裂痕蔓延至神魂核心时,他将被因果反噬,魂飞魄散,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弱点。
如今,被白宸一眼看穿。
渊主缓缓收回手,那道将白宸压得跪下的因果之力随之消散,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
他的目光落在白宸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有赞赏,有遗憾,也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不愧是白烨的儿子,白斩翊的弟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宣判,“被打成这样的战斗中,还能保持如此敏锐的洞察力。白烨和白斩翊当年,可未必有你这份心性。”
白宸撑着聆殇站起身,身形摇晃得厉害,伤口处的鲜血因动作而加速涌出,在脚下汇成一片不断扩大的暗红。
“你还能用几次?”白宸握紧刀柄,「杀戮」道源再次在经脉中涌动,血色刀光在刀锋上跳跃,如同将熄未熄的炭火。
“三次?五次?还是说,你已经在强弩之末,每一次动用因果,都在加速你自己的死亡?”
他向前踏出一步,碎石在靴底发出碎裂的声响,“你不敢用全力,因为你知道,一旦超过极限,因果反噬会先杀你,再杀我。”
渊主没有否认。
他的目光从白宸身上移开,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以为,看穿了我的弱点,就能赢?”他的声音很轻,却流露出些许讥讽,“因果道源的秘密,不止你一个人知道。萧漠知道,十二星宫的几位老怪物也知道。可知道又能如何?你杀不了我。在你撑到我极限之前,我可以先用因果让你自裁,让你亲手斩断自己的咽喉。”
白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鲜血顺着他的衣角滴落,聆殇的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渊主说得对,这是一场时间的赌局,一场意志与耐力的拉锯。
他只要撑到「因果」道源的反噬在渊主身上留下新的裂痕,让那个深渊般的存在再也无法扭转命运的那一刻。
可在此之前,他还要承受多少次因果反转?
渊主似乎也意识到了他的打算,那幽深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
密林深处,风停了。
血腥味在空气中凝滞,月光穿过破碎的树冠,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满地的碎石与血泊上,交叠又分离,像是两柄在黑暗中相互对峙、却都已是残破的刀。
第1079章 无法动弹
白宸通过气息波动判断渊主在使用「因果」道源时正在逐步变弱,猜测到他每次使用「因果」道源,自身也会受到因果反噬。
白宸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渊主,修罗战魂的感知强化骤然拉响警铃。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像是某种古老的野兽在嗅到天敌气息时,浑身的毛发都会根根倒竖。
暗金色的符文在他皮肤下疯狂流转,从脖颈蔓延至脸颊,从手腕攀爬向指尖,如同无数条被惊醒的毒蛇,在皮下急促地游走。
每一道符文都在震颤,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细微而尖锐的嗡鸣,那是修罗战魂在向他示警,在催促他逃离。
眼前这个存在,已经超越了此前一切战斗的范畴。
突然间,密林中的雾气在翻涌。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朝着渊主的方向缓缓汇聚。
那些灰白色的、病态的瘴气如同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渊主身周凝聚,越来越浓,越来越稠,如同实质。
雾气在他脚下汇聚成漩涡,缓缓旋转,将落叶与碎石都卷入其中,碾成齑粉。
他的身影在雾气中渐渐模糊,却又奇异地变得更加清晰,那种清晰不是视觉上的,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近乎神魂层面的感知,仿佛他正在从存在的层面,变得更加真实。
白宸的手再次按上刀柄,可这一次,他的手在颤抖。
那不是疲惫,不是恐惧,而是身体的本能在预警,是血脉深处沉睡的、属于野兽的直觉在尖叫。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渊主体内苏醒。
那种力量不是灵力,不是法则,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更加不讲道理的存在。
它在渊主的灵海深处蛰伏了不知多少年,像是一头沉睡在深渊底部的巨兽,连呼吸都被压制到了极致,此刻,终于露出了獠牙。
渊主那张模糊的面孔,在白宸的视线中渐渐清晰。
对于危险的本能让白宸的感知变得无比敏锐,敏锐到能看清渊主眉宇间每一道细纹,眼底每一丝光芒。
那张脸并不苍老,甚至可以说是年轻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轮廓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俊美。
可那双眼睛里的岁月沉淀,却深得如同万丈深渊,瞳孔中仿佛有无数星辰在诞生与湮灭,有无数世界在兴起与终结。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那是某种见证了太多次洪荒轮回的存在,才能拥有的、近乎神性的冷漠。
渊主抬起右手,动作很慢,慢到白宸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的舒展。
那只手修长而苍白,指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幽光,像是被某种古老的力量浸润了太久,连血肉都化作了半透明的晶体。
当那只手抬到胸前时,整片密林忽然安静了,风声、虫鸣、枝叶摩擦的沙沙声,甚至白宸自己的心跳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屏蔽,而是被某种更加根本的力量抹去。
世界陷入绝对的死寂。
白宸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细微声响,以及灵力在经脉中艰难运转时发出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嘶哑嗡鸣。
他感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审视、称量、评估,仿佛一只蝼蚁站在天平的一端,而另一端,是整个世界的重量。
渊主望着白宸,那双眼眸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淡然,像是在看一粒尘埃,在看一颗即将熄灭的火星,在看一个注定要被遗忘的名字。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不再飘渺,而是变得浑厚而悠远,如同从太古洪荒传来,如同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雷鸣。
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白宸的识海中炸响,震得他的元神都在颤抖,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他的灵府中缓缓收紧。
“本不想用这股力量,但你比我想象的更加难缠。”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几分厌倦,像是在为一件即将被毁掉的精致器物而叹息,“不能再和你纠缠了,结束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气息从渊主体内轰然爆发。
那气息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任何可感知的介质,可它存在的瞬间,白宸便觉得整片天地都在坍塌。
不是形容词,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坍塌。
头顶的天空在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皱的纸张,云层被撕裂成无数碎片,露出后面漆黑的、没有任何星光的虚空;脚下的土地在龟裂,裂缝以渊主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深不见底,从中涌出暗红色的、仿佛岩浆却又带着血腥气的液体;周围的古木在无声无息中化为齑粉,不是被力量震碎,而是因为承受不住那股气息的存在,自行崩解,从分子层面被拆解,化作最原始的尘埃。
白宸脸色大变。
这股力量……不是九重天。
白宸见过九重天的力量,泽兑大陆的鸢尾和万妖之主都是九重天的存在,他甚至还亲手斩杀了九重天。
可渊主此刻展现出的力量,远远超越了九重天,甚至超越了人类范畴。
是一种超越了整个世界的限制,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那气息中带着某种规则层面的碾压,仿佛渊主不是在用力量攻击他,而是在用世界本身否定他的存在。
被渊主的气息锁定的瞬间,白宸便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不是被威压压制,不是被灵力禁锢,而是更根本的、更不讲道理的存在。
他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手指不能动,膝盖不能弯,甚至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他还有意识,能呼吸,能思考,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仿佛他的意志与肉体之间的连接,被某种力量生生切断,又仿佛他的存在本身,被从因果的织锦中抽离,成了一个孤立无援的、被遗忘的节点。
第1080章 超越人类
白宸指出使用「因果」道源的代价后,渊主决定速战速决,突然用出了一种远远超越九重天,甚至超越人类范畴的力量,白宸被他的气息锁定后,根本无法动弹。
渊主抬起的那只手,缓缓向前推出。
动作依旧很慢,慢到白宸能看清他手掌的每一道纹路,那种更加古老的、仿佛天地法则具象化的痕迹,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可那只手推出的瞬间,空间在它面前碎裂,空间的存在被否定,被抹去,露出后面漆黑的虚无。
时间在这股力量周围扭曲,不是加速或减速,而是被折叠,过去与未来在同一个点上重叠,形成某种令人眩晕的疯狂景象。
一切物理法则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重力、惯性、能量守恒,都化作了可笑的儿戏。
白宸眼睁睁看着那一掌朝自己拍来,感受着那股足以将灵魂都碾碎的力量越来越近,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视野中,那只手掌在不断放大,放大到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放大到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那只手,以及手背后那双深渊般的眼眸。
毫无反抗之力。
白宸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催动刀气,想要挣脱那道无形的枷锁。
他的灵府中,「杀戮」道源在疯狂翻涌,化作滔天血浪,暗金色的符文几乎要从皮肤下破体而出。
可他的刀气在渊主的气息面前,如同蝼蚁试图撼动巨树,激不起丝毫波澜。
他体内的九霄刀骨在铮鸣,「杀戮」道源在翻涌,可它们都被那股气息死死压制在灵海深处,连溢出体外的机会都没有。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的全部力量都攥在掌心,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分毫。
这简直是源自于不同层面的碾压。
仿佛是超脱一切的玄灵,冷眼俯视着这个世界。
而这个世界中的生灵,连抬头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渊主的手掌越来越近,近到白宸能看清他指尖流转的幽暗光芒。
那种力量,与之前战斗中使用的「因果」道源截然不同,更加纯粹,更加暴虐,更加接近毁灭的本质。
「因果」道源至少还遵循某种规则,还在因果法则的框架内运作。
而这种力量,却是在规则之外,凌驾在因果之上,是某种源自于更高层次的,用来终结一切的存在。
那一掌即将到来的瞬间,白宸的意识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于顿悟的清明。
仿佛他的元神被某种力量从肉体中抽离,悬浮在战场的上方,冷眼俯视着即将被毁灭的自己。
时间在变慢,慢到他看清渊主手掌的每一道纹路,看清掌风中每一缕流转的幽暗光芒,看清空气中每一粒悬浮的微尘。
可他的身体依旧动不了,被渊主的气息死死锁住,如同琥珀中的昆虫,不得不眼睁睁看着毁灭降临。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在倒数着他剩余的生命,血液在血管中流淌,那温热的、属于生命的液体,即将在下一秒被某种更加冰冷的存在取代。
突然,白宸灵府中的乾坤阴阳镜散发出了璀璨的银辉。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点萤火,从他的灵府深处亮起,随即迅速膨胀,如同一轮骤然升起的明月,将他的整个灵府都照得通明。
光芒顶着渊主的手掌,在半空中旋转、重组、融合,最终化作一缕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芒。
那光芒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威严,仿佛它不是来自白宸,而是来自某个更加古老的、更加本源的存在。
时间法则。
乾坤阴阳镜的核心并非流光屏障,而是白宸自万妖秘境中获取,最终留在其中的一缕时光本源。
那是他在秘境深处,以九死一生的代价,从一处即将崩塌的时空裂隙中捕获的。
无数年来,没有人能试图掌控它,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它的存在。
它太过古老,太过强大,也太过危险,危险到连白宸自己,都只是在生死边缘才敢勉强借用。
即便是白宸曾经的两次使用时间法则,不管是妖榜大比期间尝试逆转绝刀的生死,还是在泽兑大陆对战万妖之主时用出九劫殇华的第九式殇华永葬,都对自己造成了异常严重的反噬。
泽兑大陆那次甚至昏迷濒死,元神近乎枯竭,哪怕有鬼血存在,还是整整半个多月才虚弱转醒。
那反噬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时间本身。
时间不允许被篡改,每一次动用,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那是寿命,是记忆,是情感,是其他更加本质的东西。
可此刻,在渊主那股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压迫下,他只能拼着反噬,再次唤醒那缕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时光本源。
时光流淌的方向,在白宸的感知中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他看到了渊主手掌的轨迹,从抬起,到推出,到即将落在他胸口。
那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面,一个包含了所有可能性的、不断分叉又不断交汇的平面。
他看到了自己体内气血的流转,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心脏的每一次搏动。
他看到了过去、现在、未来,在同一个平面上展开,如同摊开的书卷,每一页都写满了不同的结局。
他还看到了一线生机,极其细微,如同蛛丝,却真实存在。
在那无数交织的时间线中,有一条分支,渊主的掌风偏移了半寸,而他的身体,向右侧移动了三尺。
渊主的攻击停住了。
这道攻击所在的时间,就这样定在了原地。
不是被冻结,不是被延缓,而是被固定在了某一个瞬间,如同一幅被裱框的画卷,无论画卷中的景象多么狂暴,画卷本身都不会再有任何变化。
那缕时光本源从白宸灵府中涌出,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渊主的手掌。
时间法则,在这一刻,以最纯粹的形态降临。
渊主的掌风凝滞在距离白宸胸口三寸处,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此刻如同被冰封的火焰,纹丝不动。
第1081章 时间门槛
白宸被渊主的气息锁定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进攻落在自己身上,千钧一发之际,白宸催动了用乾坤阴阳镜中的时光本源,时间法则让那道进攻定在原地一瞬间。
掌风中流转的幽暗光芒停止了旋转,空气中被拆解的微尘悬停在半空,连那股否定一切的恐怖气息,都被定格在了某一个无法继续蔓延的瞬间。
渊主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双深渊般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情绪波动。
时间法则……
这个年轻人,竟在生死一线的瞬间,激活了时光本源,运用了时间法则。
他竟然……已经触摸到了时间法则的门槛。
那不是借用,不是模拟,而是真正的、本源层面的操控,哪怕只是最微弱的一缕,哪怕只能维持最短暂的一瞬,那也是时间法则,是连他都无法企及的、属于更高维度的力量。
白宸没有犹豫。
他的意识在时间法则的加持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能看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经脉中灵力的每一次流转,肌肉纤维在收缩前的微小颤动。
他迅速侧身,动作快如闪电,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从渊主掌风的锁定中挣脱出来。
那动作在时间法则的视角下,被分解成无数细微的步骤,每一个步骤都在现在完成,却又仿佛跨越了未来的无数种可能,最终选择了唯一正确的那一条。
那缕时光本源只维持了一瞬。
短到不足一次呼吸,短到连眨眼的工夫都不到,短到在常人的感知中,几乎无法察觉任何变化。
可那一瞬,足以让白宸躲开致命一击。
那一瞬,是生与死的距离,是毁灭与存续的分界,是凡人与神明之间,最细微却也最不可逾越的鸿沟。
渊主的手掌擦着白宸的左臂而过。
没有拍中胸口,只是扫过了他的上臂。
可仅仅是擦过,那股恐怖的力量便将白宸的左臂骨头震得粉碎。
骨骼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在血肉中炸开,像是一柄从内部引爆的炸药。
血肉炸开,碎骨飞溅,白宸的左臂瞬间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软软地垂在身侧,像是一截被折断后又胡乱拼接的枯枝。
白宸踉跄后退数步,右手中的聆殇拄在地上,刀尖插入泥土,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左臂已经废了,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泊,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某种古老的祭品。
他的脸色惨白,冷汗如雨,从额角滑落,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与之前的血渍混成一片。
他抬头看着渊主,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依旧平静得出奇,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清醒。
渊主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望着那缕正在消散的时光本源残留的光芒,沉默了很久。
那光芒正在从他的掌心褪去,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像是一滴融入大海的墨汁,转瞬便再无踪迹。
可他知道,那力量真实存在过,那个年轻人,真的在生死一线间,从他手中逃了出去。
不是凭借运气,不是凭借外力,而是凭借他自己对时间法则的领悟,凭借那缕连他都未曾察觉的时光本源。
“时间法则……”渊主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低语。
他的目光从掌心移开,落在白宸身上,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密林深处,风重新开始了流动。
血腥味在空气中重新弥漫,远处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仿佛刚才那绝对的死寂从未存在过。
白宸暴露了时间法则这张最后的底牌,而渊主,也露出了他真正的、超越九重天的力量。
这场战斗,从这一刻起,进入了更加凶险、更加不可预测的境地。
白宸拄着聆殇,缓缓站直了身体。
月光穿过破碎的树冠,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满地的碎石与血泊上,交叠又分离。
时间法则的降临,让渊主真实地感受到了凝滞。
不是力量的压制,不是速度的超越,而是时间本身。
那条从太古流向未来、不可阻挡、不可逆转的长河,在他面前停了一瞬。
哪怕只是一瞬,也足以让他心惊,足以改写生死,足以让一个本该被碾碎的蝼蚁,从他掌心中逃脱。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近乎本能的战栗。
仿佛他站在悬崖边缘,脚下便是万丈深渊,而深渊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睁开眼睛,注视着他。
他抬起头,望向白宸。
那个年轻人站在十丈外一棵断裂的古木残桩前,左臂扭曲垂落,像是一截被狂风折断后又胡乱挂在枝干上的枯藤。
鲜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惨白的月光下汇成一小滩暗红,那血泊的表面还在微微颤动,像是某种活物在无声地呼吸。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被牙齿咬破的舌尖还在渗血,将唇角染出一抹凄艳的红,额头冷汗如雨,顺着眉骨滑落,在睫毛上悬停片刻,随即滴落,混着血污,在下巴处凝结成暗色的痂。
可他还站着。
自己动用了超越人类的力量之后,他还是活了下来,甚至还有再战之力。
渊主的目光落在白宸那双漆黑的眼眸上,那双眼睛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不屑和嘲讽。
那嘲讽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强撑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
尽管白宸的左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经脉中传来一阵阵痉挛般的剧痛,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在皮肉中搅动。
尽管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被一层血色的薄雾笼罩,连渊主的身影都变得影影绰绰。
尽管他只能咬破舌尖,用那最尖锐的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让自己不至于昏死过去。
“代价不小吧?”渊主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早已预料的结局。
白宸没有回答。
第1082章 代价巨大
白宸躲开致命一击后,渊主也感到十分诧异,但白宸也因为强行使用时光法则而遭到严重反噬,渊主嘲讽他代价巨大。
那口涌上喉头的鲜血,被白宸硬生生咽了回去。
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铁锈般的腥甜在口腔中蔓延,烧灼着咽喉,像是吞下了一口熔化的铁水。
他能感觉到体内经脉正在痉挛,那缕时光本源虽然救了他一命,却也在他体内留下了刻骨铭心的伤痕。
灵府中有无数细密的裂痕,如同一面被重锤击过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随时可能彻底碎裂。
那是强行驾驭时间法则的反噬,是凡人之躯触碰神明领域的代价。
时间法则的力量不属于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八重天的灵者。
他以凡人之躯触碰时间,如同蝼蚁试图拖动巨树,如同飞蛾试图扑向太阳。
每一次借用,都是在透支生命,都是在与某种更加古老的、不可名状的存在签订契约,而契约的代价,终将在某个时刻被索取。
“用不着你操心。”白宸的声音沙哑,却带清晰异常,“倒是你,那股力量还能用几次?一次,还是两次?再用一次,你自己还能活着离开吗?”
渊主的眼眸微沉。
那双深渊般的眼眸中,光芒在深处缓缓流转,像是两口被投入了石子的古井,涟漪微起,又迅速归于沉寂。
白宸说的也是事实,他不能无限制地动用那股超越九重天的力量,每一次使用都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都是在因果的裂痕上再刻一刀。
方才那一击,已经让他体内的因果裂痕又深了几分,那些细密的纹路从元神边缘向核心蔓延,像是某种不可逆的侵蚀。
若再强行催动,即便能杀了白宸,他自己也会遭受难以逆转的重创,甚至可能当场魂飞魄散,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这不代表他不能。
渊主缓缓收回手掌,负手而立。
那双幽深的眼眸望着白宸,目光穿透了血色的雾气,穿透了残破的身躯,落在那个年轻人眼底深处那团不肯熄灭的火焰上。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地底裂缝中渗出的气流,“你就是看穿了又能如何?以你的实力,时光本源不可能无限制地使用,你还有什么底牌?”
白宸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右手中的聆殇。
刀锋上,鲜血一滴滴自指尖滴落,血珠顺着漆黑的刀身滑落,在刃口处汇聚,然后坠落,砸在脚下的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声响。
可他握刀的手,却依旧稳定,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微微凸起,像是一条条蛰伏的蛇,随时准备破肤而出。
渊主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如同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他的目光从白宸的脸移向他的左臂,移向他被鲜血浸透的衣袍,微微颤抖的双腿,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毁掉的器物,在评估还有多少残值可以被榨取。
“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一炷香,还是半柱香?”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嘲讽,几分怜悯,那怜悯比嘲讽更加刺人,像是施舍给乞丐的残羹冷炙,“你的左臂已经废了,肋骨断了至少三根,内脏也在出血。强行驾驭时间法则的反噬,滋味不好受吧?灵府裂了,经脉断了,你还能站着,已经是个奇迹。”
白宸不由得笑了一下。
那笑容牵动了胸口的伤,带来一阵痉挛般的剧痛,唇角溢出更多的血沫。
可他还是笑着。
“比你强。”他嗤笑,声音沙哑却锋利,“你连站都不敢站久了。你在拖时间,等我的伤势加重,等你自己的反噬平复。你不敢现在出手,因为你怕我再掏出什么底牌,怕我临死反扑,怕因果反噬在你体内爆发。”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血色的雾气,直直地盯在渊主脸上,唇角那抹嘲讽的笑意更深了,“你活了这么多年,修为通天,却连一个重伤垂死的八重天都不敢正面拿下。”
“你,也不过如此。”
渊主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被戳中最深处的痛处后那种冰冷的杀意。
既然这只蝼蚁不肯乖乖去死,那便亲手碾碎他,连同他的骄傲,他的嘲讽,他那双不肯低垂的眼睛,一同碾成齑粉。
他盯着白宸那张惨白却依旧无波无澜的脸,那双漆黑却依旧平静的眼睛。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方才拍出致命一掌的手,此刻再次亮起幽暗的光芒。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浓烈,更加暴虐,像是某种被强行唤醒的、本不该在这个时代出现的存在。
那股超越九重天、超越人类范畴的力量,如同沉睡的巨兽再次睁开眼,瞳孔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
白宸的身体再次被锁定,比上一次更加彻底。
那股气息如同万丈深渊当头压下,将他的脊背压得弯曲,膝盖发软,连呼吸都被压缩到极致,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他的骨骼在咯吱作响,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像是某种古老的机关正在被强行拆解。
伤口在崩裂,那道深可见骨的胸口伤痕、被劫雷炸焦的左肩、以及无数道细小的刀伤,同时涌出鲜血,将绷带浸透,将衣袍染成暗红,鲜血顺着衣角滴落,在脚下汇成一片不断扩大的血泊。
白宸咬着牙,拼尽全力撑着聆殇,用刀拄住身体。
刀尖插入泥土,在巨力下缓缓下沉,像是一柄正在被大地吞噬的兵器。
渊主望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眸里翻涌着风暴。
“我确实本不该再用第二次。”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冷冽,像是从九幽寒潭底捞起的玄冰,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决绝,“可若是我强行使用,你觉得谁能奈何得了我?”
他顿了顿,掌心的幽暗光芒越来越盛,像是一轮正在坍缩的星辰,“有些事,你做了,就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1083章 超度怨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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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4章 自然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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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5章 神兵净檀
一曲琴音终了,鸢九道出了渊主的真实身份:上古十大神兵之一的净檀。
它不像聆殇那样以杀戮为道,而是以慈悲为刃,以超度为锋,在无数个时代中,为那些无法安息的灵魂指引归途。
它消失了数千年,所有人都以为它已经损毁于未知的过去,湮灭在某场不可考证的神战之中,连最古老典籍中的记载,都只剩下了只言片语的猜测。
可它没有消失。
它变成了渊主。
渊主缓缓转过身。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模糊的面孔终于清晰了几分。
不是人类的五官,而是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有着人类的轮廓,眉眼、鼻梁、唇线的形状都依稀可辨,却没有人类的温度。
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近乎琉璃的质感,仿佛是由某种古老的晶体打磨而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却又在深处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冽。
他那双幽深的眼眸望着鸢九和她怀中的古琴,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两口被投入了无数石子的古井,涟漪层层,久久无法平息。
“净檀……”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如同从极深的地底传来,带着一种被岁月尘封后的沙哑,“这个名字,吾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久到吾以为,它早已随着那些死去的人,一同腐烂在时间的废墟里。”
鸢九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古琴。
那架琴在她手中微微发烫,温度从琴身渗入掌心,像是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正在重新找回跳动的节奏。
琴弦无风自鸣,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那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哀切,像是在回应渊主的呼唤,又像是在为某个迷失已久的灵魂悲鸣。
她轻轻按住琴弦,指尖触及那温润的梧桐木,感受到木纹下某种古老的、正在缓缓流动的力量。
然后她抬起头,秋水般的眼眸直直望着渊主。
“自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便感受到了你与我身上的共鸣。”她的声音很轻,“你对我的琴音有回应,是一种原始,近乎本能的亲近。我原以为那是「因果」道源对「自然」道源的排斥,可后来我发现……不是排斥,是渴望。你渴望被超度,渴望被唤醒,渴望重新成为你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渊主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上,“如我所料,我,就是最适合你的琴师。”
渊主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鸢九,望着那架在他眼中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古琴。
那架琴的轮廓、琴弦的排列、琴身上那道被岁月侵蚀的裂痕,都与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重叠在一起。
他作为净檀的最后一刻,是在某个血与火交织的战场上,他以琴音超度了最后一批亡魂,然后被某种力量强行封印,被某种意志强行扭曲,从一架古琴,变成了一个名为“渊主”的存在。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那笑容在他介于虚实的脸上缓缓展开,像是一朵在废墟中骤然绽放的花,美丽而哀伤,短暂而刺眼。
“吾寻找了数千年,想要找到一个能让吾重新苏醒的人。”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吾走过无数个时代,见证过无数场战争,超度过无数亡魂,也亲手埋葬过无数生灵。吾以为,净檀的灵性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被磨灭,被那道封印彻底吞噬。可吾没想到,会在今日苏醒。”
他顿了顿,目光从鸢九脸上移开,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更没想到,会在你的手中苏醒。在一个……与吾的敌人并肩而立的琴师手中苏醒。”
白宸的眉头紧蹙。
神兵认主,那是世间最难遇见的机缘。
每一件上古神兵都有灵性,会选择与自己道源契合的主人,那种契合不是力量的匹配,而是灵魂层面的共鸣,是某种超越了语言与逻辑的、近乎宿命的吸引。
聆殇认他为主,是因为「杀戮」道源与聆殇的「死亡」相契合,他在尸山血海中长大,以杀戮为生,以死亡为伴,聆殇在他手中,很轻易便找到了最契合的归宿。
净檀若认鸢九为主,则是因为她的「自然」道源与超度之力的共鸣,她能以慈悲为刃,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中,用琴音安抚那些不安的灵魂。
可净檀已经成为渊主……
它是如何从一架古琴变成如今的形态,这其中经历了什么无人知晓。
是封印,是扭曲,还是某种更加残酷的、连神兵都无法承受的折磨?
如今的净檀,究竟算是一个什么存在呢。
是神兵,是魔物,还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连它自己都无法定义的东西……
净檀突然迈步朝鸢九走来。
那步伐很稳,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急切,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的轮廓。
白宸横刀挡在鸢九身前,聆殇的刀锋直指渊主的咽喉,刀身上的血色纹路在月光下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渊主没有看他,目光径自越过白宸的肩头,落在鸢九身上,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杀意,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确认什么的渴望。
“你叫什么名字?”
鸢九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密林中格外清晰,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鸢九。”
渊主轻轻念着这个名字,那语调像是在品味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在舌尖上缓缓滚动,“鸢九……”
他停下脚步,停在白宸刀锋所指之处,距离鸢九不过五步。
那距离近到白宸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古老,近乎洪荒的味道,像是被岁月尘封的典籍,被海水浸泡的礁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与苍凉。
渊主望着她那双秋水般的眼眸,然后缓缓抬起手,将掌心摊开,如同在展示某种被珍藏了太久的、连他自己都不忍直视的伤痕。
第1086章 必须抹除
鸢九道出了渊主的真实身份后,坦白自见到净檀的第一面起,便感觉到她与净檀之间那与生俱来的微妙共鸣,净檀并未否认她的说法,对她摊开手心。
他的手心,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那裂痕不是肉体的伤,而是某种仿佛存在于灵魂深处的、不可愈合的创口。
它没有流血,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微微发着暗光的质地,像是一道被刻在晶体内部的纹路,从掌心向四周蔓延,将整只手掌切割得支离破碎。
它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悸,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那种无法愈合的绝望,仿佛这道裂痕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要伴随他直到永恒的终结。
“吾……作为神兵的灵性,早在吾成为渊主的那一天就被封印了。”渊主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痛楚,“吾用了数千年的时间,试图打破那道封印,试图让净檀重新苏醒。吾杀人,吾布局,吾与十二星宫周旋,吾将无数生灵拖入深渊……可这一切,都没有用。封印太深,深到连吾自己,都渐渐忘记了吾曾经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鸢九脸上,那双幽深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脆弱的光芒,“而你,只用了一曲。”
鸢九没有说话。
她望着那道掌心无法愈合的伤,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是一架迷失了本心的古琴,一个忘记了自己曾是神兵的灵魂。
它变成了渊主,变成了安居的幕后主宰,变成了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可在它最深处,那架以超度闻名的古琴,依旧在等待,等待一个能让它重新苏醒的人,等待一曲能让它找回自己的琴音。
白宸的刀锋依旧指着渊主,却没有出手。
他能感受到,渊主此刻没有杀意。
净檀两个字,让这个沉沦了数千年的灵魂,第一次重新审视自己。
渊主收回手,声音极轻,轻得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低语,“鸢九……你的琴音,不仅是超度亡魂的力量,也是唤醒迷失之心的钥匙。”
他说着,肩膀微微绷紧,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他的气息在剧烈波动,时而凌厉如刀,时而紊乱如潮,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交锋。
一股是净檀的灵性,在琴音的唤醒后,正试图重新掌控这具被扭曲了太久的躯体。
一股是渊主的意志,在数千年的杀戮与布局中,早已根深蒂固,不肯轻易退让。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将他的元神当作战场,每一次碰撞都带来钻心蚀骨的剧痛,让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扭曲变形,时而呈现出净檀的悲悯,时而呈现出渊主的阴鸷。
白宸挡在鸢九身前,聆殇刀锋依旧指着那道背影,杀意从未消散。
他望着渊主那道微微颤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被他当作生死大敌的存在,或许不是一个完整的敌人。
他是净檀,是渊主,是神兵,是魔物,是一个被撕裂了数千年的灵魂,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在慈悲与杀戮之间,无休止地挣扎。
鸢九抱着古琴,秋水般的眼眸望着那道身影,她不知道,这曲琴音带来的,是救赎,还是更加深重的灾难。
净檀的灵性在苏醒,她怀中的古琴越来越烫,琴弦无风自鸣,那声音急促而哀切,如同在呼唤,如同在哀求,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正在将某个沉睡已久的存在,从深渊中缓缓拉回。
月光落在渊主的脸上,那张介于虚实之间的面孔此刻竟然有了几分人类的情绪。
他的目光从白宸身上移开,落在鸢九怀中的古琴上,眼底翻涌着挣扎。
“吾等了数千年,才等到一个能让它苏醒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压抑的痛楚,“吾不想杀你。吾……不能杀你。”
鸢九的手指按住琴弦,止住了那急促的震颤。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渊主的话还没有说完。
渊主的目光移向白宸,那双眼眸里渐渐凝聚起冰冷的杀意。
“可吾更不能让他活着。”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冽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是整个计划中最大的隐患,他活着,十二星宫便无安宁之日,吾数千年的谋划也将毁于一旦。他的血脉,他的刀……都是必须被抹除的存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鸢九,等吾杀了他,再向你赔罪。”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超越九重天的气息再次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决绝。
那不是试探,不是威慑,而是真正的、不计代价的终极一击。
雾气在他身周疯狂翻涌,凝成一道道旋转的黑色涡流,那些涡流不是空气的流动,而是空间本身在被扭曲、被撕裂、被重塑。
地面龟裂,裂缝中涌出暗红色的光芒,碎石悬浮,在无形的压力下缓缓旋转,古木的根系被连根拔起,在空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然后无声无息地化作齑粉。
整片密林都在剧烈颤抖,仿佛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的存在,即将从地图上被彻底抹去。
白宸的身体再次被锁定。
那股气息如同万丈深渊当头压下,将他的脊背压得弯曲,膝盖发软,骨骼咯吱作响。
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条经脉都在颤抖,连呼吸都被压缩到极致,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脚下汇成一片不断扩大的血泊,右肩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顺着衣角淌下,与左臂的血混在一起,将素白的衣袍染成暗红。
渊主的掌心,那道幽暗的光芒再次亮起。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盛,都要暴虐。
那光芒中心处漆黑如墨,边缘处却泛着淡淡的金辉,像是某种正在燃烧的元神,在毁灭的边缘绽放出最后的光华。
他赌上了比之前更多的东西。
第1087章 聆殇之灵
渊主不否认自身道源与鸢九产生的共鸣,但渊主的身份让他不得不坚定执行击杀白宸的任务,在击杀白宸和认主鸢九的进退两难中,最终还是选择了击杀白宸,于是他再次用超越九重天的一击锁定白宸。
不仅是因果裂痕的蔓延,不仅是元神的创伤,还有净檀的灵性。
他将自我意识暂时压制,强行将自身力量催动到极限,让渊主的意志彻底掌控这具躯体,而净檀的灵性,则被重新封印回那道掌心裂痕的深处。
那是燃烧,是献祭,是不计代价的终极一击。
这时,红色的裙角在月光下一闪,鸢九挡在了白宸与渊主之间。
怀中的古琴横亘在胸前,琴弦无风自鸣,发出低沉的、近乎警告的嗡鸣。
白宸神色微变,“小九……”
渊主的神色也不是很好看,那双幽深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痛楚,“你让开!”
“净檀,你若想对他动手,便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鸢九的声音露出了一丝罕见的冷冽,她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仿佛下一秒便会拨出某种与天地同归于尽的音符。
“小九。”
然而不待渊主说话,白宸却是按住了她的肩,将鸢九轻轻拉向身后。
“到我后面去。”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平静,“信我,我不会有事。”
他望着渊主手中那道越来越亮的光芒,望着那道在月光下扭曲变形的身影,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鸢九愣了愣,看着他的目光。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下意识地退到了他的身后。
白宸的右手握紧了聆殇的刀柄。
这把自幼便跟随他的长刀在掌心微微震颤,刀身上的血色纹路流转着淡淡的光芒,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睁眼。
它在回应,在共鸣,在渊主那股超越人类的气息压迫下,终于发出了不甘的咆哮。
刀柄与掌心贴合的刹那,白宸感到某种更加古老的、更加本源的力量,正在从刀身深处缓缓苏醒。
在鸢九唤出净檀的名字之后,白宸忽然明白了什么。
渊主以净檀之身施展出超越九重天的力量,是因为神兵本身蕴含玄灵之力。
那是天地初开时赋予神兵的本源之力,远超人类灵者所能触及的范畴,是某种近乎神明的权柄。
而聆殇,同样是上古神兵,同样拥有那份被封印的玄灵之力。
它在白宸手中多年,白宸知晓它自有灵性,却从未尝试唤醒它。
那份力量太过庞大,太过危险,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噬得体无完肤。
可此刻,在渊主那股远超人类的气息压迫下,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境中,聆殇的灵性……或许,可以试试被唤醒了。
白宸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刀中。
他看到了在那柄漆黑的刀身深处,有一团沉睡的黑暗。
那黑暗不是虚无,而是某种更加浓郁的、近乎实质的存在,像是将世间所有的夜色都压缩在了一起,凝成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它沉寂了不知多少年,被岁月尘封,被鲜血浸染,被无数场杀戮的气息包裹,可它从未消失,从未死去,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能让它重新苏醒的契机。
那是聆殇的玄灵之力,是它作为上古神兵的本源。
白宸的意识触碰到那团黑暗的瞬间,黑暗猛然席卷而来,如同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将他的元神整个吞没。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坠落,穿过无尽的虚空,穿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他看到远古的战场上,聆殇在尸山血海中铮鸣;他看到某个雨夜中,一个少年将刀锋插入仇敌的心脏;他看到无数次生死搏杀,无数次鲜血喷涌,无数次刀光与月光交织成凄艳的弧线。
然后,他看到了「死亡」。
不是某个具体的死亡,而是「死亡」本身。
世间万物,皆被剥夺生的权利。
花草枯萎,星辰陨落,生灵湮灭,世界终结。
那是一种本质的,近乎温柔的接纳,是某种古老的,不可抗拒的宿命。
聆殇。
白宸睁开眼,一股与渊主截然不同却同样恐怖的气息破体而出。
不是灵力,不是法则,而是神兵独有的、超越人类范畴的力量。
那气息呈暗红色,从他周身毛孔中涌出,在空气中凝成一层薄薄的、近乎实质的雾霭。
雾霭所过之处,草木枯萎,虫豸僵死,连月光都似乎变得更加黯淡,像是被某种力量吞噬了光芒。
玄灵之力,「死亡」之道。
渊主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双深渊般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惊。
他望着白宸那柄正在苏醒的聆殇,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聆殇……你竟在这个时候唤醒了它。”
白宸没有回答。
他抬起聆殇,刀锋指向渊主。
那只握着刀的手不再颤抖,残破的身体里涌出源源不断的力量。
玄灵之力在经脉中奔涌,将那些断裂的骨骼、撕裂的肌肉、破碎的经脉一一稳住,将它们定格在某种不会继续恶化的状态,如同琥珀中的昆虫,虽然残破,却不会再腐烂。
他的左臂依旧垂落,可他握刀的右手稳如磐石。
渊主望着那柄正在苏醒的聆殇,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可他很快压下那些杂念,掌心的幽暗光芒已经凝聚到了极限,那光芒中心处的漆黑扩张到极致,边缘处的金辉却愈发刺目,像是某种正在燃烧的元神,在毁灭的边缘绽放出最后的光华。
“真是小看你了。”他的声音喑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苦涩,“但没有用,使用禁忌力量的反噬,你承受不住。玄灵之力不属于人类,你胆敢以凡人之躯触碰神明,最终只会被它吞噬,化作它复苏的养料。”
白宸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将生死彻底置之度外的漠然,以及某种近乎天真的,令人发狂的疯狂。
“那就试试。”
月光穿过破碎的树冠,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满地的碎石与血泊上。
第1088章 神兵之战
当渊主再次用超越九重天的一击锁定白宸时,白宸却已经有了应对之法。神兵本就有着玄灵之力,因此净檀才能以八重天之身施展出超越九重天的力量,所以白宸在千钧一发之际,唤醒聆殇的灵性,与渊主交锋。
白宸说着,聆殇刀身上的血色纹路骤然亮起。
像是某种沉睡万古的熔岩终于冲破了地壳的束缚,一道道刺目的光芒从刀身中涌出,起初只是细如发丝的血线,随即迅速膨胀,交织成网,将白宸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光芒带着一种近乎灼烧的温度,却不是火焰的炽热,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近乎生命层面的滚烫。
仿佛有某种古老的存在,正在将它的意志、它的记忆、它的力量,一点一滴地灌入白宸的血脉之中。
光芒中,白宸感觉到自己与聆殇之间的联系正在发生某种质变。
不再是人与刀的关系,不再是使用者与工具的主从,而是两个生命体之间的共鸣,是某种超越了契约,超越了誓言,甚至超越了因果的,近乎宿命的重叠。
他能感受到聆殇的意志,那种沉睡了数千年,终于得以重见天日的喜悦,像是囚徒走出暗无天日的地牢,第一次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那种渴望战斗、渴望饮血的冲动,像是野兽在漫长的冬眠后苏醒,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以及更加深沉的、隐藏在杀戮表象之下的,某种近乎孤独的、对同类的渴望。
光芒缓缓凝聚成一个实体,一个从刀身中走出,活生生的存在。
聆殇化作了人形,与白宸并肩而立。
他一袭墨色长袍,衣料以某种不知名的材质织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血纹,像是将无数场战斗的痕迹都编织进了经纬之中。
长发如墨,披散在肩头,发梢处却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被鲜血浸染过太多次,面容冷峻,与白宸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凌厉,更加锋芒毕露,像是无数场生死搏杀在五官上刻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的眼眸呈猩红色,瞳孔深处有暗金色的光芒在缓缓流转,像是两口被投入了星辰的熔炉,炽热而危险。
他的手中没有刀,因为他本身就是刀。
他周身流转着血色的光芒,那是「杀戮」道源的具现,是聆殇作为上古凶兵的本源之力,在苏醒的瞬间便无法抑制地溢出体外,将周遭的空气都切割得支离破碎。
渊主的脸色彻底变了。
神兵皆有自己的灵性,但并不是所有的神兵都能凝聚出和他一样宛若实体的器灵……更何况是这把举世闻名的凶刀。
那需要无数次的积累,无数次与主人的共鸣,需要在杀戮与死亡的淬炼中,将无法具象的信念和意识锻造成存在。
更不是所有神兵都愿意为了自己的主人动用本源的玄灵之力……那意味着将自己最强,最核心,却也最本质的道源暴露在他面前,任由他参悟其中,意味着再无法与这个人类区分彼此,一旦对方有生命危险,对自己也是永恒的,无法愈合的创伤。
渊主盯着白宸那双漆黑的、永远无波无澜的眼眸,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白宸选择了聆殇,是聆殇选择了白宸。
他在无数持刀者中选中了白宸,等待他成长,等待他足够强大,等待他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与自己契合的灵魂,成为配得上自己的刀客。
这不是契约,是认同……认同那双眼睛里的平静,认同那份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漠然,认同那种即便面对神明也不肯低头的傲骨。
“净檀。”聆殇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道血色的刀气。
那刀气起初只是一缕微光,随即迅速膨胀,在他手中缓缓伸长,化作一柄与白宸所持一模一样的聆殇长刀。
刀身漆黑如墨,刃口处泛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渴饮鲜血后的满足,又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后的粗粝,“让吾看看,数万年了,你凭什么对吾动手。”
渊主没有说话。
他的身形骤然变化,不再是人类的模样,那道灰白色的长袍被狂暴的力量撕成碎片,碎片在空中化作点点荧光,露出下面那具半透明的、如同玉石雕琢般的身躯。
那身躯不是血肉,而是某种更加古老的、近乎晶体的存在,表面有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中都流淌着暗金色的光芒,像是某种被封印在琥珀中的、正在缓慢燃烧的神魂。
他的四肢拉长,关节逆向弯曲,躯干扭曲,肋骨从皮肤下刺出,化作一根根锋利的骨刺,面孔模糊,五官融化又重组,最终凝成一种近乎野兽的、却又带着某种神性的狰狞。
只剩下一双幽深的眼眸依旧燃烧着疯狂的光芒,那光芒不是来自渊主,而是来自净檀最深处的、被压抑了数千年的暴怒。
“老东西,数万年过去了,你虽是十大神兵中首屈一指的凶刀,但吾也没说过吾会怕你。”他说着,张开双臂,仰头望向天空。
胸口处那道正在溃散的漩涡骤然凝固,然后反向旋转,将那些正在飘散的光点重新吸回体内,漩涡中心处漆黑如墨,边缘处却泛着淡淡的银辉,像是某种正在坍缩的星辰,又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缓缓张开的瞳孔。
他的身躯在那一刻重新凝聚,那具半透明的躯体表面浮现出一道道古老的纹路。
那是净檀的本源符文,每一道纹路都蕴含着天地初开时的玄灵之力,笔画繁复而凌厉,像是某种更加古老的、连神明都无法解读的语言。
符文亮起的光芒不是金色,不是银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微微发着暗光的色泽,像是被封印在晶体内部的、正在缓慢流动的时光。
他的双手化作了利爪,指节拉长,指甲化作半透明的刀刃,每一根都蕴含着因果之力。
背后展开了一对由因果之力凝聚的羽翼,仿佛是无数道交织在一起,半透明的丝线,每一根丝线都代表着一条被扭曲的因果,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如同琴弦断裂般的声响。
第1089章 器灵之战
白宸唤醒聆殇的器灵,化作人形,与渊主一战,渊主的形态发生大变,背后展开了一对由因果之力凝聚的羽翼。
渊主的头顶浮现出一顶幽暗的王冠,那王冠以无数道被压缩的因果编织而成,中心处镶嵌着一颗漆黑的宝石,宝石内部有星辰在诞生与湮灭,仿佛封印着无数个世界的终结。
“吾倒是要领教一番,你这把凶刀到底有什么本事!”
他怒吼一声,展开那双由因果之力凝聚的羽翼,朝着聆殇俯冲而来。
羽翼扇动的瞬间,无数道因果丝线从羽翼上脱落,如同暴雨般朝聆殇倾泻而去,每一根丝线都蕴含着某种被扭曲的因果,仿佛是某种已经被写就的、不可更改的结局。
利爪撕裂空气,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漆黑的裂痕,裂痕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哀嚎。
羽翼搅动风云,将整片密林的气流都搅成一锅混乱的粥,古木的枝叶在狂风中纷纷折断,却连落地的方向都被因果扭曲,朝着不可能的角度飞去。
因果之力在他身周凝聚成一道道黑色的锁链,变成一种更加本质的、近乎法则的束缚,朝着聆殇缠绕而来,试图将他拖入某个已经被预设好的、无法挣脱的结局之中。
“就你。”聆殇嗤笑一声,语气中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轻蔑,以及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得以释放的暴虐。
他迎了上去,脚步在虚空中一踏,暗红色的光芒从他足下爆发,将脚下的空间都踏出一道细密的裂痕。
两股神兵之力在空中轰然对撞。
血色与幽暗交织,「死亡」与「因果」纠缠,两种同样古老,却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这一刻爆发了剧烈的冲突。
空间在震颤中被撕裂出无数细小的黑洞,时间在震颤中被折叠成扭曲的环,因果在震颤中被搅成混乱的线,死亡在震颤中被赋予又剥夺。
震得整片密林都在颤抖,古木从根部断裂,它们「因果」被扭曲,岩石从地面崩起,却不是因为被冲击掀起,而是因为「死亡」被赋予,它们已然死去,所以崩解。
连月光都在颤抖,光线被两种力量撕扯得支离破碎,在夜空中形成一道道诡异的光斑,像是某种被打碎的镜子,将现实切割成无数互不相干的碎片。
他站在地面上,仰头望着那两道在空中纠缠的身影,感受着从聆殇身上传来的,近乎疯狂的震颤。
那是兴奋,是某种沉睡太久后终于得以重见天日的、近乎野兽的狂喜。
他的瞳孔在猩红与漆黑之间不断变换,最终凝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暗金色,聆殇的意志与他自身的意志重叠后的色泽,是人与刀、生与死、杀戮与死亡,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奇妙而强大的平衡。
白宸没有急着加入战斗,而是在地面上观察。
他盘膝坐在一块断裂的石碑上,目光穿透了半空中交织的血色与幽暗,穿透了两道器灵碰撞时产生的、令人眩晕的光斑,落在那些更加隐蔽,更加本质的细节上。
聆殇每一次挥刀的角度,净檀每一次闪避的轨迹,「因果」之力流转的节点,「死亡」道源凝聚的刹那。
他的元神如同一张无形的蛛网,在战场的边缘悄然蔓延,捕捉着每一丝灵力的波动,每一道法则的震颤,每一次呼吸的间隙。
法则之战,这早已不是他目前所能接触的层次,却足以让他受益匪浅。
鸢九也来到他身边,裙摆被夜风掀起,露出纤细的脚踝。
她满目纠结和担忧,那双秋水般的眼眸在半空中两道身影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看一场她无法阻止的、正在撕裂的风暴。
站在她的角度,她不希望两边有任何一边有不妙,净檀刚刚苏醒,那架迷失数千年的古琴正在找回自己;可白宸的伤势同样危在旦夕,那具残破的身躯随时可能彻底崩溃。
但她无力阻止,净檀与她有缘,却没有到足以为她放弃一切的程度。
神兵之间的对决也超越了她的道源所能触及的范畴,她的琴音可以超度亡魂,可以唤醒迷失之心,却无法平息两柄上古凶兵之间的敌意。
最后,她终究还是更在意白宸。
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瓶身温润,里面装着花拾月亲手炼制的疗伤丹药。
她正准备为他处理伤口,手指刚触及他左臂那截扭曲垂落的肢体,却听到白宸轻轻地叫住她,“别急。”
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鸢九怔了怔,手指悬在半空,目光也随着他朝着半空望去。
聆殇作为举世闻名的凶刀,战斗经验明显远超渊主。
一刀一式皆有白宸的影子,有着无数次生死搏杀淬炼出的本能,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锋芒,狠辣果决,却又带着无比精准的控制。
他的身形在血色光芒中穿梭,每一次出现都在净檀最意想不到的角度,每一次挥刀都斩向对方因果流转最薄弱的节点。
刀锋所过之处,空间被切割出细密的黑色裂痕,那些「死亡」道源的具现,也是被聆殇触碰后、注定走向终结的轨迹。
但早早化形数千年的岁月,也让净檀将身为器灵的力量运用到了极致。
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因果法则的奥义,他不是在攻击,是在书写,在命运的织锦上提前写下聆殇的败亡。
每一次闪避都在篡改命运的轨迹,让聆殇斩空,让死亡错过。
他的羽翼在夜空中轻轻颤动,每一根因果丝线都在编织着某种不可见的罗网,试图将聆殇拖入某个已经被预设好的、无法挣脱的结局。
一时间,两人战得不相上下,难舍难分。
血色与幽暗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幅巨大的、不断变幻的画卷,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整片密林簌簌颤抖,古木的残枝从高处坠落,在地面砸出沉闷的声响。
聆殇的刀罡一次次斩破净檀的因果屏障,却又在触及本体的瞬间被因果更本源的法则偏移。
第1090章 关键一瞬
聆殇与净檀展开决斗。
净檀的因果锁链一次次缠绕聆殇的四肢,却又在收紧的刹那被「死亡」道源腐蚀成虚无。
白宸的手握紧了刀柄。
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微微凸起,像是一条条蛰伏的蛇。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半空中的战局,瞳孔在猩红与漆黑之间不断变换,那不是情绪的波动,而是他在与聆殇的器灵共享着视野与感知。
他能感受到器灵的兴奋,那种沉睡太久后终于得以酣畅淋漓的狂喜,也能感受到器灵的疲惫,那种本源之力被不断消耗后的、近乎窒息的沉重。
玄灵的力量,终究不属于这个世界,即便能够使用,代价和消耗也依然是无法理解的。
突然,就在渊主准备发起进攻,一掌拍向聆殇胸口的瞬间,白宸动了。
他将全部的意志沉入灵府深处,触碰到那缕沉寂的时光本源。
剧痛从元神深处炸开,灵府中的裂痕在瞬间扩大,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碎裂。
可他咬紧牙关,将那股力量催动到极致,将渊主所在的时间定格。
定格上古神兵的时间,饶是白宸拼着巨大的代价,也仅能让他停滞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瞬,短到连眨眼都来不及,短到连思绪都无法完成一个转折,短到在常人的感知中,世界仿佛只是微微一顿,便恢复了原有的流速。
但这一瞬,足够了。
聆殇在同一时刻迅速感应到了白宸的意图,那是灵魂层面的共鸣,无需言语,无需眼神,甚至无需思考。
他猛地一刀挥向渊主的胸口,刀锋上凝聚的「死亡」道源在瞬间爆发,暗红色的光芒如同一轮骤然坠落的血日,将整片夜空都染成凄艳的猩红。
渊主的瞳孔猛然收缩。
就像是两颗星辰在瞬间坍缩,幽深的眼眸中倒映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刀光,以及刀光背后、那个正从地面上缓缓抬起头的、苍白而平静的年轻人。
他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因果之力在刚才那一瞬间被强行打断,命运的织锦出现了刹那的空白,而聆殇的刀锋,便从那道空白中穿过,穿透因果屏障,穿透净檀的本源核心。
最后,刀锋从渊主背后刺出,带出无数细碎的光点。
那些光点不是血,不是肉,而是净檀的灵性,是他的本源,是数千年来被扭曲、被封印、被压抑的、属于神兵最纯粹的力量。
它们在夜空中飘散,如同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又像是某种被释放的、终于得以安息的灵魂,将整片密林照得如同白昼,亮得刺眼,亮得哀伤。
“你……”
渊主低头望着胸口那道贯穿自己的刀锋,伤口中没有鲜血涌出,只有越来越多的光点在飘散,像是某种正在融化的、不可挽回的消逝。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某种更加汹涌的、从体内喷涌而出的力量打断。
他胸口的漩涡剧烈震荡,那道被聆殇斩出的裂痕正在扩大,怨魂哀嚎着从裂口中涌出,因果之力疯狂反噬,将他那具半透明的身躯撕裂出无数道裂痕,那些裂痕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像是一面被重锤击碎的镜子,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彻底的崩解。
他抬起手想要抓住这该死的刀,从自己胸口拔出,可他的手在触到刀锋的瞬间,却缓缓放下了。
属于神兵净檀的意志,在抗拒。
那架以超度闻名的古琴,终究不愿再继续沉沦。
它选择了被唤醒,选择了回归,选择了在最后的时刻,以慈悲而非杀戮,来终结这场跨越了数千年的、荒诞的噩梦。
渊主的意志在净檀的灵性面前,如同冰雪遇见暖阳,正在一点一点消融,被取代,回归那个最初的、最纯粹的、以超度为使命的存在。
聆殇将长刀从漩涡中拔出。
刀锋带出的不是血,而是无数细碎的光点,在空中飘散,如同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将整片密林照得如同白昼。
那些光点落在白宸的脸上,落在鸢九的发间,落在满地的碎石与血泊上,像是某种古老的祝福,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渊主唇角扯动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终于卸下重担的释然。
他的眸中倒映着那些飘散的光点,倒映着那架正在缓缓旋转的古琴,倒映着那个正朝他望来的,鲜红的身影。
“原来……这就是……安息……”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随即身形开始崩溃,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细碎的光点,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那些光点不是向上飘去,而是向下沉落,渗入泥土,渗入碎石,渗入那些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像是在回归某种更加古老的、更加本源的存在。
可他溃散的瞬间,有一道温润的光芒从他胸口深处飞出,朝着鸢九的方向飘去。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点萤火,随即迅速膨胀,凝成一架古琴的轮廓。
梧桐木的琴身,天蚕丝的琴弦,琴身上那道被岁月侵蚀的裂痕,以及裂痕中流淌的、淡淡的银辉。
那架沉睡数千年的古琴,终于回归了本真。
它在空中缓缓旋转,琴弦自动鸣响,奏出一曲悠远而空灵的乐章,那乐章里没有怨念,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慈悲,像是某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的轮廓。
它飞到鸢九面前,悬浮在半空中,琴身微微倾斜,仿佛在俯首,在等待,在确认某种跨越了数千年的、宿命的契合。
鸢九望着这架只在传说中听过的上古神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琴身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灵力从琴身涌入她体内,像是春日的溪水流入干涸的河床,抚平了她因战斗而紊乱的气息,治愈了她因超度亡魂而疲惫的灵府。
那灵力带着某种古老的、近乎母性的温柔,在她的经脉中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疲惫消融,创伤愈合,连神魂深处那些因长期抚琴而积累的暗伤,都在这温润的滋养中缓缓修复。
第1091章 净檀认主
净檀与聆殇战斗的过程中,白宸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时光法则将净檀本身的时光定格,让聆殇顺利将之重伤,无法成形,化作古琴模样,与鸢九产生剧烈的共鸣。
净檀认主。
琴弦自动鸣响,那声音不是鸢九拨出的,而是琴身本身在回应,在确认,在表达某种跨越了数千年的、终于得以实现的渴望。
鸢九却仿佛能够理解他的意思,那理解不是来自语言,而是来自某种灵魂层面的共鸣。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抚,奏出一曲与净檀共鸣的乐章,那乐章里有对渊主的告别,有对那些被超度的亡魂的祝愿,也有对白宸的无声感谢。
白宸站在不远处,咬了咬牙,没有开口。
他的身体已经逼近极限,灵府中的裂痕在强行催动时光本源后扩大到了极致,经脉中的灵力近乎枯竭,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右肩的骨骼在方才的战斗中裂开了更加严重的纹路。
夜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袍。
白宸的漆黑长袍与鸢九的红色裙角在月光下交织,像是一幅被撕裂后又勉强拼凑的画卷,凄艳而苍凉。
雾气渐渐散去,那些被战斗搅乱的瘴气在净檀的琴音中缓缓平息。
月光洒落,在满目疮痍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九霄一族的废墟在月光下沉默依旧,像是一头死去的巨兽,在黑暗中保持着最后的尊严。
地面上遍布着战斗留下的痕迹,古木断裂后裸露的年轮、岩石崩解后尖锐的棱角、以及那些被两种神兵之力反复碾压后、化作齑粉的泥土与腐叶,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腥甜气息。
月光落在这些残骸上,将阴影拉得很长很长,恍若无数只从地底伸出的、枯瘦的手,在无声地抓挠着什么。
眼见不再有危险,白宸终于单膝跪倒在废墟中央。
长刀插在身前,刀尖没入泥土三寸,暗红色的血迹顺着刃口滑落,在刀身与地面的交界处凝成一片小小的、近乎黑色的硬痂。
他双手交叠搭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微微凸起,他低着头,喘息粗重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带来一阵痉挛般的剧痛,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沫的腥甜,在冰冷的夜风中化作一团团短暂的白雾,转瞬又消散无形。
他的左臂依旧垂落,像是一截被遗弃的枯枝,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指尖偶尔因神经的残余反应而微微颤动,却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可终究没有生命危险。
甚至比起他过往经历的许多战斗,已经算很好了。
至少他还清醒着,至少他握刀的手还没有彻底废掉。
血色光芒来到他面前。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点萤火,从虚空中缓缓析出,随即凝聚成那道修长的墨色身影。
聆殇的面容依旧冷峻,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像是被刀削过,猩红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暗金光泽。
可他望着白宸的眼神里,分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一柄以杀戮为本源的凶兵,竟露出了如此复杂的神色,这般人性化的波动,本身便是一种奇迹。
“小子。”聆殇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却比方才战斗时多了几分柔和。
他与白宸之间,有着在生死与共后,自然而然流露的亲近。
白宸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带着血沫与碎肉的腥甜,“前辈。”
聆殇望着他那垂落的左臂和还在渗血的伤口,被鲜血浸透的绷带早已与皮肉黏连,分不清哪里是布、哪里是肉,伤口新旧交叠,深浅不一,触目惊心。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在废墟上空回荡。
“你现在的实力,用时间法则代价太大了。”他的声音很轻,“每次使用消耗的都是你的时间,用一分便少一分。你以凡人之躯触碰神明领域,每一次都是在与某种更加古老的、不可名状的存在签订契约,而契约的代价,终将在某个时刻被索取。”
白宸抬起头,漆黑的眼眸望向聆殇。
那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没有任何波澜的平静。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满是血污的面孔照得惨白。
“不用,死的就有可能是我。”
他说得很轻,语气极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有一种将生死彻底置之度外的漠然。
对于他来说,不是不在乎生死,而是在生死之间,有着更加重要的,值得以时间为代价去守护的东西。
聆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他在这具神兵的躯壳中沉睡了数千年,见过无数持刀者,有嗜杀的,以杀戮为乐,最终却被杀戮反噬;有怯懦的,握刀的手永远在颤抖;有为名利的,将神兵当作炫耀的资本,最终在名利的漩涡中溺毙;有求长生的,妄图以神兵之力突破天道,最终在长生路上化作枯骨。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可以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可以在明知代价的情况下,依旧毫不犹豫地燃烧自己。
聆殇忽然明白,为何自己会在数千年的沉睡中,唯独被这个年轻人唤醒。
不是因为他的天赋最高,不是因为他的杀意最浓,而是因为他的道心最纯粹。
纯粹到近乎愚蠢,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没有任何杂质。
“不说这个了,前辈。”白宸望着聆殇,目光落在他那具已经有些虚幻的身形上。
那身形不再如方才战斗时那般凝实,边缘处正在缓缓化作细碎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在夜空中明灭不定。
他的眉头微蹙,“超越这个世界层次的力量,您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承受使用的代价。”
聆殇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尖正在缓缓化作细碎的光点,如同风中即将散尽的余烬。
他点了点头,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在他冷峻的脸上缓缓展开,“嗯,要沉睡了。”
第1092章 神兵沉睡
化作人形的聆殇看向白宸的目光有些复杂,使用玄灵层次的力量后,聆殇也会遭受反噬陷入沉睡,短时间内无法化形。
白宸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多久?”
聆殇摇了摇头,那动作带动身形更加虚幻,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消散在夜风中。
“不知道,或许几天,或许几个月,或许几年。”他说着,抬起头望向白宸,那双向来冷冽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温度,“你小子不错。等了数千年,才等到一个值得我拔刀的人。”
白宸望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凌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动用方才用来定格渊主那一瞬的时间法则,”聆殇接着道,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是你以时间为代价换来的。”
他的目光直直望着白宸,仿佛穿透了血污,穿透了疲惫,穿透了所有伪装与掩饰,落在那个年轻人神魂最深处的、正在缓慢燃烧的本源上。
“你燃烧了自己多少寿命?”
白宸没有说话。
他不会说。
可聆殇也不需要他说,因为他已经从那缕时光本源的强度中推算出了答案。
三年,白宸燃烧了三年的寿命,换取了那一瞬间的定格。
加上之前躲过致命一击时消耗的时光,他已经失去了将近十年的寿命。
对于一个八重天的灵者而言,十年或许不算太多,可对于一个以时间为代价、每一次都在透支未来的年轻人而言,那是一道正在缓慢扩大的裂痕,是某种不可逆转的,正在侵蚀他存在根基的创伤。
聆殇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白宸,最终,所有情绪只化作一声叹息。
“你这性子,倒是与你父亲截然不同。”聆殇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跨越了岁月的感慨,“他自信张扬,年少有为,仿佛就没有他达不成的事。他的刀很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他的心很大,大到装得下整个天下。你不一样,对谁都淡淡的,看着冷,骨子里却热到愿意把自己烧成灰,也要护住身后的人。”
白宸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从不习惯被人这样看穿。
那些藏在云淡风轻笑容背后的执着,那些将一切痛苦都埋在心底的克制,在这一刻被聆殇一语道破,像是一层被强行撕开的伪装,露出下面鲜血淋漓的真实。
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插在地上的聆殇长刀上,刀身上的血色纹路正在缓缓内敛,像是某种活物在收敛锋芒,准备进入漫长的冬眠。
“前辈,我想知道一些关于玄灵的秘密。”他轻轻开口,声音沙哑,“您的本源之力,本质是超越这个世界的……玄灵的力量吧。”
聆殇微微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欣慰,“这些对你来说,还是为时尚早了。现在知道,于你而言并没有太多益处,反而可能成为某种负担,成为在你尚未准备好时,便压垮你的重量。”
白宸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的命运与玄灵本就有着无法分割的因果,”聆殇叹了口气,解释道,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命中注定会有这一场机缘,若是因我而提前,可能会发生无法预料的后果。”
“世间因果,本就玄之又玄,随意牵扯,必将付出代价,哪怕是净檀这样的存在也不例外。你以为鸢九唤醒了净檀,便是终结?不,那是另一个开始,是另一段更加漫长的因果的起点。”
白宸陷入了沉思。
他的目光穿透了聆殇正在消散的身影,穿透了满地的废墟与血泊,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他尚未揭开的真相,有他尚未面对的敌人。
玄灵的秘密,时间的代价,因果的纠缠,所有这些如同一团乱麻,在他脑海中交织成某种更加庞大的、更加不可知的图景。
“好了,我该走了。”
聆殇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虚幻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柔,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缕暖阳,即将被夜色吞没。
他的身形已经变得极其虚幻,几乎要融入夜色中,只剩下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像是两颗不肯熄灭的星辰,在黑暗中闪烁着最后的、倔强的光芒,“如果再次遇到生死危机,依然可以唤醒我……”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某种更加汹涌的、正在吞噬他的力量打断。
本源之力的消耗,玄灵之力的反噬,让他不再能够保留意识。
白宸抬起头,可聆殇的身形已经消散了。
那些细碎的光点在空中飘荡了片刻,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它们没有立刻没入刀身,而是在白宸身周缓缓旋转,像是在将某种无法言说的嘱托,通过这最后的触碰,传递给这个年轻人。
然后,光点一点一点沉降,没入白宸手中的聆殇长刀。
刀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白宸低头望着那柄刀,刀身上的纹路比之前更加内敛,更加温润,像是某种活物在收敛了所有锋芒后,回归了最原始的、最本真的状态。
他将聆殇恢复成玉坠模样,然后撑着地面站起身,却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灵府中的裂痕在强行催动时光本源后扩大到了极致,经脉中的灵力近乎枯竭,连站立的力气都被榨取得干干净净。
鸢九一只手从身侧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她眸中的心疼之色几乎要溢出来,像是两口被春水充盈的深潭,波光粼粼,却又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你答应过我不会再这样了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责备,又像是在哀求,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得以流露的脆弱。
那声音让白宸微微一怔。
白宸望着她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眸,忍不住笑了笑。
那笑容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唇角溢出更多的血沫。
第1093章 净檀器灵
白宸连续两次使用时间法则,身体的反噬十分严重,近乎是以自己的时间换取渊主的时间,但终归没有生命危险。
面对一脸心疼的鸢九,他轻轻抬起右手,揉了揉她的发丝,带着夜风的凉意和净檀琴音的余韵,在指尖缓缓流淌。
“我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平静,“就是反噬重了些。”
他说着,将目光移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像是一柄银色的剑,正在缓缓刺破厚重的夜幕。
苍梧之野的雾气正在散去,那些终年不散的瘴气在净檀的琴音中缓缓平息,露出后面更加辽阔的、更加苍茫的山脉轮廓。
“回隐月吧,”他轻声道,“还有很多事要做。”
鸢九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扶得更稳了一些。
两人的身影在月光下缓缓移动,一黑一红,像是一幅被鲜血与晨曦共同绘制的画卷,朝着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空,一步一步走去。
身后,九霄一族的废墟在晨曦中沉默依旧,像是一头死去的巨兽,在黑暗中保持着最后的威严。
空间之门在隐月暗廊尽头撕裂开一道扭曲的裂隙,淡青色的光芒如同被撕开的伤口,边缘处空间碎片缓缓旋转,折射出幽冷的微光。
白宸率先跌出,身形踉跄数步,靴底在青石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最终以聆殇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
刀尖插入石缝,暗红色的血迹顺着刃口滑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狰狞的花。
鸢九紧随其后,红色的裙角在裂隙边缘一闪而逝。
她见状,连忙扶住他的右臂,指尖触到他袖下冰凉僵硬的肌肤时微微一颤。
暗廊两侧的火把被空间波动激得明灭不定,幽蓝的火光在潮湿的石壁上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撕扯得忽长忽短,恍若两头在黑暗中游荡的孤魂。
守卫的影卫从暗处现身,身形如烟似雾,几乎与地上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们看到白宸浑身浴血的模样,有人转身去禀报,脚步无声却急促,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墨。
有人无声上前试图搀扶,却被白宸抬手制止。
白宸就这样站在那里,左臂垂落,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青石地面上,那声响在死寂的暗廊中格外清晰。
血珠在地面汇成一小摊暗红,在幽蓝的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被牙齿咬破的伤口还在渗血,将唇角染出一抹凄艳的红。
可那双漆黑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永远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急促,每一步落下都像是某种正在逼近的风暴的前奏。
冥逆的身影出现在暗廊尽头,玄黑色的长袍在火把光芒下微微飘动,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阴冷的气流。
他的目光落在白宸身上,从那垂落的左臂到被鲜血浸透的衣袍,再到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一扫过,眉头不由自主地皱紧。
“发生什么了?”
白宸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动作牵动了颈侧的伤口,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却浑不在意,声音沙哑,带着血沫与碎肉的腥甜,“让影卫封锁苍梧之野,现在。”
冥逆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他没有问为什么,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便立即转过身,对身后的影卫沉声道,“传令下去,苍梧之野方圆三百里,许进不许出。动用所有暗哨,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影卫躬身领命,身形一闪消失在暗处,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再无踪迹。
冥逆转过头,却见白宸的身体晃了晃,鸢九连忙扶住他,眼眸里满是担忧,像是两口被春水充盈的深潭,波光粼粼,却又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我帮你包扎一下。”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尽量维持着平稳,“你的左臂再不处理,就真的废了。”
白宸没有拒绝,倚靠在暗廊冰冷的石壁上。
那石壁以墨玉岩砌成,触之生寒,寒意透过衣料渗入后背,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微微颔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冥逆上前几步,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过去。那丹药以羊脂玉瓶盛装,瓶身上刻着细密的莲纹,触手温润,却遮不住内里传来的、浓郁得近乎刺鼻的药香。
“先服下,稳住心脉。”
白宸接过丹药,看也没看便送入喉中。
那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带来一阵痉挛般的剧痛,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药力在体内化开,温热的暖流从胃部向四肢蔓延,像是一股春日的溪水,缓缓流入干涸的河床,稍稍缓解了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
可那缓解只是表象,灵府中的裂痕依旧在扩大,经脉中的灵力依旧近乎枯竭,时间的代价不是一枚丹药能够弥补的。
鸢九蹲下身,从影卫递来的药囊中取出干净的绷带和伤药。
她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将白宸左臂上那已经被血浸透、凝结成硬块的临时包扎拆开。
破碎的布条粘连在伤口上,皮肉与布料早已融为一体,她每撕下一块,白宸的眉头就蹙紧一分,脖颈处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蚯蚓,可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冥逆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白宸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等他开口。
白宸闭上眼,将苍梧之野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渊主现身,「因果」道源,超越九重天的力量,时光本源,聆殇化形,净檀认主,以及最后那道贯穿渊主胸口的致命一刀。
他挑最紧要的说,语气平静得如同在汇报一次寻常的任务,可每一句话落在冥逆耳中,都如同惊雷,在暗廊中激起层层回响。
“渊主就是净檀。”白宸睁开眼,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作为上古神兵,他的道源乃是十大上古神兵中最强的「因果」,而十大上古神兵的本源,是超越九重天的存在。”
第1094章 封锁苍梧
白宸用空间法则带着鸢九回到隐月,见到冥逆的第一面就叫他封锁整个苍梧之野,随即在鸢九为他包扎的同时简单告知冥逆发生了什么。
冥逆瞳孔一缩。
“也就是……传说中的,玄灵。”白宸轻声道。
冥逆的脸色越来越沉,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阴云笼罩,连火光都无法穿透。
玄灵,那是只在传说中存在的境界,是连九重天巅峰强者都只能仰望的、近乎神话的领域。
他知道渊主要比寻常八重天更加强大,却没想到强大到这种地步。
而白宸,竟也以八重天之身,硬生生从那样的存在手中活着回来,还重创了对方。
他看着白宸那张惨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净檀已认鸢九为主,却已陷入沉睡,我要的证据不知流落何处,所以封锁苍梧之野,这样即便净檀将证据留在那里,也能保证不会被其他人夺走。”白宸道。
冥逆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
“苍梧之野已经封锁,渊主跑不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先养伤,其他的事,不急。”
白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闭上眼靠在石壁上。
那石壁的寒意透过衣料,渗入骨骼,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潮水退去后的海面,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鸢九将最后一圈绷带系好,抬起头,看到的就是他那张苍白的脸。
月光从暗廊顶部的缝隙中倾泻而下,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切割得支离破碎,像是一幅被撕裂后又勉强拼凑的画卷。
“你的左臂,骨头碎了,经脉断了。”冥逆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没有办法恢复得快些?”
鸢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低下头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刚刚系好的绷带上,那白色的布料已经被渗出的血迹染红,像是一朵正在缓慢绽放的、凄艳的花。
白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左臂,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近乎麻木的钝痛,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那些药物对鬼血都没有作用,看天命吧。”他的语气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暗廊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冥逆看着那双低垂的,看不到任何情绪的眼眸,神色间难掩复杂。
眨眼间,距离苍梧之野被封锁后,过去了数月之久。
白宸的左臂终于接上了。
断骨再续的过程远比预想中更加漫长,隐月请来了药王谷的医修,以灵药续骨,以灵力通脉,以元神引导碎骨复位。
每一次治疗都是一场漫长的拉锯,白宸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任由那些细如发丝的灵力在他体内穿针引线,将碎裂的骨骼一块一块拼接、固定、催生。
尽管没有喊过痛,可每次治疗结束,枕上都会留下一片被冷汗浸透的湿痕,在幽暗的石室中泛着淡淡的暗色。
冥逆每日都会来,负手站在石室门口看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白宸苍白的脸色上,随即便落在那条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左臂上,然后转身离去,从不踏入门内。
影卫们轮流在门外值守,身形如烟似雾,谁都不说话,只有火把在暗廊中噼啪作响,和远处传来的、医修们低声商议药方的絮语。
鸢九几乎没有离开过。
她每日为白宸换药、喂药、擦拭身体,动作轻柔。
净檀放在她身侧,琴身上的裂纹一日日愈合,流转的光芒一日日温润,却始终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她偶尔会抚琴,琴音轻柔,如同春夜拂过林梢的微风,为这间冰冷的石室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
白宸靠在床头,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动弹不得。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比三个月前好了些,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听着鸢九的琴音。
忽然,琴音停了。
那停顿很突兀,像是琴弦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骤然按住,余韵在空气中颤动了片刻,随即归于死寂。
白宸睁开眼,看向鸢九的方向,那双漆黑的眼眸在幽暗中微微发亮,像两口刚刚被唤醒的古井。
净檀的琴身上,那最后一道裂纹正在缓缓愈合。
那愈合不是修复,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近乎重生的蜕变。
温润的光芒从琴身深处涌出,起初只是点点萤火,随即迅速膨胀,如同一轮骤然升起的明月,将整间石室照得一片通明。
那光芒不是银白,而是某种更加古老的、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慈悲,以及某种刚刚从长眠中苏醒的、近乎懵懂的温柔。
光芒之中,一道虚影从琴身上缓缓升起。
那是一名女子的轮廓,身形纤细,面容模糊,一袭素白长裙在光芒中微微飘动,衣袂翻飞间不带半点尘世的气息,发丝如墨,垂落腰际,每一缕都像是被月光浸润过,泛着淡淡的银辉。
她的五官渐渐清晰,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边带着一丝淡淡的、历经沧桑后的温和笑意,像是一种深沉而近乎悲悯的了然。
净檀。
它没有再化作人形,却以虚影的形式,将自己的灵性具现。
那虚影不是实体,却也不是幻觉,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
是神兵的意志,是数千年来被压抑的灵性的最终释放,是某个终于得以安睡的灵魂,在梦境中露出的、最后一丝微笑。
鸢九望着那道虚影,手中的琴弦微微发颤。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某种更加汹涌的、从心底涌上的情绪堵住了咽喉。
“你……醒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声音稍大,便会惊碎这道刚刚凝聚的幻影。
虚影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从鸢九身上移开,落在白宸脸上,眼眸里倒映着白宸苍白的脸,以及那双依旧平静的黑色眼睛。
第1095章 玄灵真相
经过数月的等待,白宸的断臂终于接上,净檀也恢复了意识。
然后,她微微欠身。
那动作优雅而庄重,如同在行礼,又如同在道谢,素白的裙角在光芒中轻轻摇曳,像是一朵在晨风中缓缓低垂的白莲。
白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道虚影,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像是在确认某种无形的安全,又像是在等待某个尚未揭晓的答案。
净檀的虚影转过身,面向鸢九,嘴唇微微翕动。
她的声音澄澈到仿佛直接响在心底,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某种更加原始的、灵魂层面的共鸣,温柔而空灵,如同远山的回响,在识海中层层荡漾,久久不散。
“谢谢你。”说,“谢谢你,让我找回自我。”
鸢九微怔,不由一笑。
她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那声音不是弹奏,而是与净檀的灵性共鸣,在石室中回荡,如同两颗终于找到彼此的心在同时跳动,琴弦震颤的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像是一缕被春风拂过的溪水,带着某种历经沧桑后的、近乎感恩的暖意。
“净檀。”白宸看着他们,突然轻声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数月来未曾痊愈的虚弱,可那虚弱之下,藏着某种难以揣测的思考。
净檀顿了顿,微微垂眸,许久,才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白宸脸上,眼眸里倒映着年轻人苍白的面容,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永远平静如渊的眼睛。
她轻声道,“好。”
……
隐月深处,一间从不轻易启用的静室之中。
这里四壁无窗,只以阵纹维持灵力流转,淡青色的光芒在石壁上缓缓流淌,像是某种活物的血脉,将室内照得一片昏黄。
石案以整块寒玉雕琢而成,触之生凉,案面上天然形成的纹理如同山川河流,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白宸盘膝坐在石案一侧,左臂的绷带已经拆去,新生的骨骼还在适应,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带来一阵酸麻的刺痛。
冥逆坐在他对面,玄黑色长袍纹丝不动,手中握着一枚墨玉简,那是苍梧之野封锁数月来的所有情报汇总。
每一条都密密麻麻,每一条都耗费了无数影卫的心血,却没有一条提及渊主的下落。
两人都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石案中央那架古琴之上。
净檀静静地躺在那里,琴身上的裂纹已经彻底愈合,温润的光芒从木质纹理深处渗出,如同一层薄薄的月光。
鸢九坐在净檀身侧,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没有弹奏,只是以指尖传递着无声的抚慰。
琴弦微微一颤,一道虚影从琴身上缓缓升起。
依旧是那女子轮廓,一袭素白长裙,发丝如墨,眉目清冷,却比上一次苏醒时多了几分凝实。
她的身影不再如先前那般虚幻得近乎透明,而是有了某种更加稳定的、近乎实质的质感,像是一幅被反复描绘后终于定型的画卷。
她的目光从鸢九身上移开,落在白宸和冥逆脸上,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冥逆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你将九霄一族和白家的证据藏在了何处?”
净檀的虚影沉默了片刻。
她的嘴唇微启,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整间静室之中,空灵而悠远,如同从极深的水底传来,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钟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层层荡漾。
“在苍梧之野,九霄遗址地宫最深处,有一道被因果法则隐藏的暗格。”她说,“吾将那些证据藏于其中,又以因果之力篡改了暗格的存在感,若非以因果之道或相同层次的力量探查,即便站在暗格面前也会视而不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白宸脸上,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曾进入过那座地宫,可曾察觉任何异样?”
白宸微微摇了摇头。
他当时确实感知到了地宫中有阵法的残留,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可他没有发现那道暗格,因果法则的遮掩,不是他目前的修为能够看穿的,那是属于更高维度的、近乎神明的权柄,是凡人之躯无论如何都难以真正触及的领域。
净檀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些许沉重,“吾之所以没有当场销毁那些证据,是因为吾需要它们作为筹码。”
她悠悠道,“十二星宫让安居杀害白家和其背后的秘密,足以让萧漠对安居感到忌惮。”
“可你最终,还是让安居埋葬在了自己的手下。”冥逆道。
白宸也抬了眸,静静地看向她,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依旧平静,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等待。
净檀沉默了片刻。
她轻叹一口气,她知道冥逆想问什么,于是道,“萧漠给予吾一个承诺。”
“只要能够帮他们顺利太阴降临,玄灵大陆的修为壁垒便能打破,吾等,便能够随意发挥自己的力量,而无需担心这片大陆天道规则的反噬。”
“一旦玄灵当真能够降世,那么这片大陆的修为壁垒自然会被打破,这个条件无比真实,吾……无法拒绝。”
白宸皱了皱眉。
他的目光从净檀脸上移开,落在石案上那架古琴上,又移向静室穹顶上缓缓流转的阵纹,像是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寻找着某种更加本质的答案。
“你是说,”他轻声开口,“这片大陆的人类和精灵,历经千万年,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尝试,都无法突破到九重天之上,是因为有修为壁垒?”
净檀点了点头,“对。”
“这片大陆的创始者,乃是九重天之上的玄灵。”净檀轻声道,“因此,他们创造出的物种,自出生起,便被种下禁制,不可能允许他们超越自己。”
“玄灵,是怎么回事?”白宸皱了皱眉,问道。
净檀的虚影微微一颤。
那颤动很细微,却依旧泄露了她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那向来平静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几分波动。
她的目光落在白宸脸上,眼眸里倒映着年轻人苍白的面容,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的漆黑眼睛。
第1096章 其他界面
“玄灵……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来自于比这个界面更加强大的主界面。”净檀轻声道,“吾等十大上古神兵,便是在那个界面中,被遗留下来的灵武。”
此话一出,石室内顿时一片愕然。
冥逆的手指在墨玉简上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要将那枚玉简捏碎在掌心。
隐月对玄灵大陆的由来和空间界面已经研究了许久,也就堪堪发现了妖榜大比时万妖秘境中的下层空间,借此窥伺到了玄灵大陆之外的、因未曾完全融合,或规则冲突而形成的夹缝世界。
那些发现足以震动整个大陆,足以改写无数宗门对世界的认知。
但谁又能想到,真相最终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浮现在他们面前。
不是来自古籍,不是来自遗迹,而是来自一架上古神兵的,跨越了数千万年的自白。
“这个主界面……修炼体系,和综合实力,和我们相差很大吗?”白宸问道。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望着净檀那道在昏黄灯火中微微摇曳的虚影,像是在看一扇刚刚被打开的门,门后是无尽的黑暗,也是无尽的可能。
净檀听到这个问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轻声道,“与玄灵大陆整体上相差不大,只不过主界面的法则相对完善,修为几乎不存在绝对的禁制,九重天之上依然可以继续成长。”
“至于综合实力……”净檀睫毛微垂,“早在千万年前,吾等来到此处之时,主界面的实力与现在的玄灵大陆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玄灵的数量寥寥无几。据吾所知,若非修为禁制的存在,玄灵大陆中必将有人能够成就玄灵。”
“能够成就玄灵的人,就比如像……君浅凤?”白宸眯了眯眼,淡声问道。
净檀愣了愣,眸光复杂地看了看白宸,随即微微颔首,“是。”
“君浅凤是什么来头?”白宸靠近了几分,神色愈发认真起来,“他和主界面,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出来,就连冥逆和鸢九,都忍不住多看了白宸一眼。
净檀神色微变,那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像是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却泄露了她心底某种被触动的、不愿提及的秘密。
最终,她却只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这样的姿态,尽管没有开口,却传达出更加深沉的,近乎无奈的顾忌。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会引发某种不可预料的、连她都无法承受的因果。
“那换个问题。”白宸见状,也没有为难她,继续问道。
他的目光从净檀脸上移开,落在石案上那架古琴上,又移向静室穹顶上缓缓流转的阵纹。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像是在为某个更加庞大的、更加不可知的图景,拼凑着最后几块碎片,“那个主界面,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或者说,主界面任由我们这样一个设下了修为禁制的小界面存在,究竟是什么目的?”
净檀看向他的目光更加复杂了。
她仿佛她看到了这个年轻人正在一步步走向深渊,却无力阻止,甚至不能提醒。
沉默许久,久到静室中的灵力流转都似乎凝滞。
最终,她却只是微微摇头。
“这些问题,本就是你命中注定的机缘,若是吾强行干涉,最终的因果反噬,将会由吾一人承担。”净檀轻轻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命运碾压后的疲惫,以及某种终于得以卸下的、近乎解脱的坦然。
白宸眯了眯眼。
“可前面的问题,你不也回答了?”他道。
“那些问题,你心中早有猜测,不过是寻求一个确切的答案罢了。”净檀轻轻地叹了口气,“可后面的问题……是你尚未触及的禁忌,是连吾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属于更高维度的因果。”
“有些路,必须你自己走,有些答案,必须你自己寻。吾能告诉你的,仅此而已。”
静室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冥逆望着净檀的虚影,望着那道在昏黄灯火中微微摇曳的素白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墨玉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情报,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玄灵,主界面,修为禁制,太阴降临……所有一切如同一团乱麻,在他脑海中交织成某种更加庞大的、更加不可知的秘密。
白宸靠在石案边缘,闭上了眼。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潮水退去后的海面,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静室深处,灯火幽幽,将四人的影子投射在墨玉岩墙壁上,交叠又分离。
而穹顶之上,那些缓缓流转的阵纹,仿佛也在为某个尚未揭晓的,更加庞大的命运,无声地叹息。
白宸轻轻地问道,“玄灵,是什么。”
那声音很轻,却又无比清晰,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深潭,在静室中激起细微的回响。
眼见问题又回到原点,净檀不由得一愣,素白的虚影在灯火中微微摇曳,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拂过。
随即,她缓缓道,“吾只能告诉你,玄灵,是天地初开时遗留的本源之力。”
“既然这个界面不能调动九重天之上的力量,为何上古神兵能够使用玄灵之力?”冥逆忍不住开口问道,他的声音低沉,玄黑色的长袍在幽暗中纹丝不动,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灯火中泛着冷冽的寒芒。
净檀沉默了片刻。
她的虚影在灯火中微微低垂,素白的长裙如同融化的月光,缓缓流淌又凝聚。
随即,她缓缓道,“神兵之所以拥有超越九重天的力量,是因为神兵的器灵,本就是一缕玄灵。”她的声音空灵而悠远,“或是与主人磨合到极致,借着主人的道源产生灵性,就像白宸那把黑色彼岸;又或是与吾一般,乃玄灵陨落后,元神携带着因果道源,与这把灵武融合在一起,成为器灵,从而依旧保持着能够短暂拥有玄灵力量的权力。”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在这片大陆上使用,需要突破天道禁制,那需以燃烧吾的本源为代价,迟早会有彻底枯竭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