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当伴读书童,你替女少爷考上状元?》 第1章 我家少爷是女的? 阳和县。 碧波潭水,波光潋滟。 孙昀——不,他现在顶着奴籍的名字“孙石头”——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 “唉……”一声绵长的叹息响起,孙昀愁眉苦脸地翻了个身。 他穿到这鬼地方,满打满算一个多月了。 老天爷开的这是什么玩笑?他前世好歹是个泡实验室、啃文献、让同行也得叫声“孙博士”的人物,一睁眼,竟成了这阳和县富甲王家的一介贱奴! 孙博士变成了孙石头,任人呼来喝去,稍有不慎,就被斥骂克扣饷银。 连王家夫人养的宠物狗都过得比他好! 孙昀抬起手虚握了一下,这只以前只翻书拿笔的手,现在干得最多的就是劈柴、倒夜香、给少爷端洗脚水。 这该死的世道! 奴籍,这玩意简直就是套在脖颈上打不开的千斤镣铐。 前程?仕途?想都别想!对他这签了死契的奴仆而言,比天堑还遥不可及,连科举这个理论上封建社会最“公平”的上升渠道,对他这种奴仆,连门缝儿都不给开! 王法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商籍可考,工籍可考,农籍可考,唯独这奴籍贱役,是断断没有资格踏进考场那扇大门的。 “呸!空有一肚子学问,全喂了狗肚子,只能在这烂泥地里打滚。”孙昀啐了一口,心头愈发酸涩憋闷。 他目光瞥见远处王家那气派的宅邸轮廓,冷笑一声,“不过说来也可笑,我这满腹经纶没处使,府上那位少爷却是考场的钉子户!” 王岚,王家的独苗苗,被王老爷和王夫人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那位宝贝少爷。 这位正主倒是有资格考,可问题是…… “考了六年了!整整六年啊!”孙昀心中嗤笑,“年年兴冲冲地去,灰溜溜地回,年年都在入围名单外头晃悠,活脱脱一个‘落榜秀才’的铁帽子王!” 今年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时候!老皇帝蹬腿儿了,十五岁的新帝登基亲政,昭告天下,大赦八方。 为了彰显朝廷爱才、体恤寒窗之意,新帝特意开恩,准许本次参加童试的学子连续参考五次。 五次啊! 这不就是拿着五次“免死金牌”去撞大运么?多少寒门学子梦里都笑醒的好事儿。 结果呢?这位王大少爷,已经去考了三次了。 三次都榜上无名,依旧名落孙山! 至今连个秀才都不是的读书人,那能叫读书人吗?呸,那叫一个下贱! 更是听说最后一次放榜后,大少爷回来就把书房里名贵的端砚都摔了个稀巴烂,也没摔出半点文曲星下凡的迹象。 “啧啧啧,这不是浪费么?天大的浪费!”孙昀咂摸着嘴,讽笑的同时,一股巨大的不甘涌上心头。 “这要是换了我去……” 就在这时,一阵踉跄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把孙昀唤回了神。 孙昀眯缝着眼循声望去,只见一人神情恍惚地走过来,步伐虚浮,身形摇摇欲坠,正是那王家的宝贝疙瘩,刚刚又落了第的王岚少爷! 此刻的王岚,全然没了往日那点装出来的清高书生气,那张平日里白皙清秀的脸庞此刻煞白一片,嘴唇抿得死紧,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这打击真有这么大?”孙昀心里嘀咕着,慢吞吞地从草丛里半撑起身子,想着要不要避一避。 当奴才的,最怕撞见主子失态丢脸的时候,天知道回头会不会把怒火撒到自己头上。 念头还没转完,变故陡生! 王岚走到岸边一块松动青石上时,一个趔趄,整个人重心猛地向前扑去! “啊——!” 一声短暂尖锐的惊呼刚出口,就淹没在了“噗通”一声闷响里! 王岚竟直挺挺地一头栽进了湖中! “救…救命!咳咳!……救我!我不会……咕嘟……” 王岚在水里扑腾着,手脚慌乱地拍打着水面,发出断断续续的呛水和哭喊声,那张惨白的脸上满是惊恐绝望。 孙昀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王老爷就这么一个独苗,如果救了王岚,他就是实打实的救命恩人! 就算王岚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王老爷为了脸面也绝不会对救了他儿子性命的人太差。 孙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少爷!坚持住!” 他大喊一声,跟着跳进了湖里。 下水的瞬间,孙昀就被冻得浑身一哆嗦,这水也太冷了。 但他没时间想太多,王岚已经开始往下沉,他迅速靠近那个胡乱扑腾的身影。 “别怕!别乱抓!”孙昀一边喊着,一边努力稳住气息,猛地从背后紧紧揽住了王岚的腰。 嗯?孙昀微怔,心底猛地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疑惑,这腰是不是太细太柔软了? 但生死关头,这点念头一晃即逝,孙昀没有太注意。 “放松点少爷!我拖您上去!” 孙昀用力箍紧怀里的人,一只手开始奋力向岸边划去。 王岚挣扎幅度略减,但仍然惊魂未定,双手下意识地胡乱攀附,死死抓住孙昀的胳膊不放,指甲甚至隔着破旧的粗布短褐在他皮肉上留下了抓痕。 湖水浸泡下,两人身体紧紧相贴,被水浸透的青布儒衫紧贴在王岚的身上,勾勒出一条被紧紧束缚着的弧线? 那绝不是属于青年男子的平坦胸膛! 更要命的是,慌乱挣扎间,王岚的前襟被孙昀拖拽的力道挣开了一大片,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呼之欲出! 等孙昀终于抱着王岚爬上岸,边大口喘气,边低头看王岚情况—— 怀里人的前襟散乱,湿漉漉的衣衫下,一条明显用于束缚的、同样被水浸透的白布带,清晰地缠绕在胸脯之上。 那蜿蜒缠绕的痕迹,被水浸透后更加分明地勾勒出布料下属于女子的、极其柔美的起伏轮廓! 轰隆! 孙昀感觉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浑身的血似乎都在这一刹那凝固了! 刚才搂在怀中过分柔软的腰肢触感,此刻眼前这绝不可能出现在男子身上的、被特意束缚隐藏的玲珑曲线,他之前所有若有似无的奇怪感觉…… 电光火石间,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呼之欲出。 这位王家的独苗宝贝,日日苦读、王家唯一的希望、连考六年都落榜、遇上新帝五次科举机会的幸运儿,居然是个女子?! 我嘞个大槽! 第2章 还没有人敢打我屁股 孙昀呆呆地抱着怀中这具温软轻颤的身体,石化般僵在原地。 他吞了吞口水,衣服又冷又湿地贴在身上,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本想攀上王家,才拼命把王岚从水里捞起来,结果一头撞破了这个足以让王家灭顶的秘密! “咳……”怀里人忽然细微地呛咳了几声,紧闭的眼睫不停颤动,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 孙昀猛地回过神来。 不管怎样,王岚不能死,否则他孙昀肯定要给这大少爷,呸,大小姐陪葬! 而且还不能让别人发现王岚的女儿身。 孙昀目光迅速扫过四周,这里地方偏僻,少有人来,这会临近傍晚就更没人了。 谢天谢地!好歹没人瞧见。 孙昀双臂穿过王岚的腋下和膝弯,将人抱起,王岚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更轻软。 但现在孙昀无心享受温香软玉在怀的感觉,抱着人冲向了离此最近的地方——王岚平日里读书的小书房。 一路上,孙昀紧张得心如擂鼓,生怕下一刻就有巡院的家丁从哪个角落突然蹿出。 万幸,直到他用肩头顶开小书房门,也没有遇到人。 刚进门,孙昀就用脚把门勾上,将王岚小心地平放在书房内侧的罗汉榻上。 王岚软绵绵躺着,浸透的儒衫紧贴身躯,那条白布带的存在更加无所遁形,湿漉漉的青丝黏在苍白的颊边,若非胸口的束带仍在起伏,几乎看不出生气。 裹胸的布条和衣服都贴太紧了,阻碍了王岚呼吸。 救人要紧,孙昀毫不犹豫地探向王岚领口的盘扣,“咔哒”一声轻响,前襟散开。 孙昀再用力把布条扯掉,眼前春光全部裸露在他面前,他艰难别开视线。 先伸出两指探入王岚口中,清理掉口内可能残留的泥沙和水渍。 随即,孙昀拇指和食指捏开王岚口唇,深吸一口气后,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做人工呼吸。 他另只手摸索着压上王岚胸骨下端,边按压边口对口地将空气送入王岚唇内。 一次,两次,三次…… “咳!咳咳咳……!” 王岚剧烈地呛咳出声,睁开了眼。 对方醒得让孙昀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后退,就看见王岚眼神震惊迷茫后,迅速转变为羞愤。 “你……登徒子!”王岚想也不想,扬手就朝着孙昀的脸狠狠扇去! 操! 孙昀暗骂了声,飞快抬手,用力扣住了王岚的腕骨,没让巴掌落到自己脸上。 “疼……放开我!你这个贱奴……啊!” 王岚嘴里的话还没骂完,扣住腕骨的力度就徒然加大,痛得她浑身都软了下去。 孙昀捏着那截颤抖的手腕,低头看着王岚苍白小脸上愤恨羞恼又惊惧不安。 因为被他扣住了一只手,只能狼狈地用单手勉强拢住散乱的衣襟。 孙昀气得不行,他拼死拼活把人救回来,这大小姐醒来就要打他骂他? 他猛地将捏住的手腕往前拽,带着点凶狠的蛮劲,身体霍然站直,居高临下俯视着狼狈靠在榻沿的王岚。 “我说……少爷……” 孙昀略显刻意的将这两字咬的加重几分,旋即又恶狠狠的道,“呸!我冒死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捞回来,你就这样恩将仇报?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难怪考不中!” “真是最毒妇人心!” 什……什么!? 王岚被戳中痛脚的气愤刚升起,就被孙昀最后那句话惊得脸上血色尽褪! 她死死拢住衣服,嘴硬道:“你在胡说什么?!” “呵。”孙昀冷笑了声,松开王岚的手,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话音,“我说你最毒妇人心。” 他知道了!这个贱奴知道了! 刚刚还气愤不已的王岚,瞬间浑身血液都冷透了,满目惊恐。 女扮男装参加科举,欺君罔上,哪条不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一旦泄露,爹、娘,王家上下恐怕都要被抄家问斩…… 不!不行!绝对不行! 王岚咬着下唇,左手抓到塌上的瓷枕,用尽所有力气向孙昀砸去!眼神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就算他们都死在这里,也绝不能让孙昀把事情透露出去! 不然王家就玩完了! “横竖是死!你这贱奴!给我去死——!” “你他妈疯了?!” 孙昀被王岚这不要命的架势骇得魂飞天外! 眼见那瓷枕就要砸他头上来,求生本能爆发,孙昀攥着王岚手腕猛地向自己身侧一拽,同时身体闪电般向左边拧开。 哗啦! 瓷枕擦着他额头砸到地上。 好险! 孙昀后脊梁瞬间被冷汗浸透,紧接着心底升起一股暴怒! 这蠢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他救了她,这女人居然还一而再地要她的命,真当他好欺负? “不教训你一顿,还真当自己是大少爷,就能肆意妄为了?” 孙昀怒火中烧,把王岚的手反扭到身后,趁人趔趄着向后仰倒时,把人按到了桌上。 王岚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转眼就趴在了平时她读书的那张宽大木桌上! “哗啦”几声,桌上摊开的书、墨锭、笔洗,都被扫落了大半。 未等她挣扎,孙昀就锁住了她双腿,手掌扣住她两只手腕,反压在后腰上,彻底把她其钉死在书案。 这姿势屈辱至极,王岚柔软平坦的腹部死死抵着书桌边缘,“放开我!你这……你这该死的贱奴!!” 王岚口中怒骂着,但怎样都挣扎不开,只能徒劳地扭动,跟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似的。 “恩将仇报!还想要老子的命?!好一个大少爷,或者我该叫你大小姐?” 孙昀怒火中烧,刚刚这女人砸他脑袋的时候,半点力都没收,是冲着要他命去的! 早知王岚是这种恩将仇报的货色,还不如不救了。 什么尊卑!什么礼仪!去他妈的王法! “啪——!” 一声响亮到刺耳的拍打声,在书房里炸开。 孙昀低头看着王岚挣扎间显露的玲珑曲线,一巴掌掴在了那曲线最为饱满挺翘的地方。 “啊——!”王岚惊叫了声,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被孙昀死死按住。 “你,你怎么敢?!” 王岚羞愤欲死,她长这么大,都没试过被人按在桌上打屁股! “我当然敢,你都要我命了,那我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孙昀嗤笑,扬手又啪啪地打了好几掌。 他还义正言辞地道:“我这是在教你这个把书都读到狗肚子里的,什么是礼义廉耻,什么叫知恩图报!” 第3章 少爷,你这秘密我得吃一辈子 “枉你读了这么多年书,日日之乎者也,做的却都是些小人才做的事。” “只要你为什么考了六年都不中吗?就是没有把圣贤书读到心里去!” 孙昀说得大义凛然,手掌又往那处饱满柔软的地方招呼了好几下,把王岚弄得满脸通红。 他用的力气其实不是很大,有点痛,但不多,只是被个下人按在桌子上惩戒,足够让王岚羞愤欲死。 平时目中无人的“少爷”,这会被迫仰起脸,又羞又恼又怕,眼泪把脸都糊满了。 “放……放开我,你到底想怎样?” 孙昀挥到一半的手放下,心里绷紧的那根铉终于松了些,不禁露出几分笑容来。 “大小姐你误会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王府对我来说,那可是恩同再造,再生父母,向来都是有王府一口饭吃,就有我一个碗刷,我和大小姐之间的这个小秘密,那必须得是守口如瓶!” “不过嘛……” 王岚定定地看着他,追问道:“不过什么?” 孙昀脸上露出苍蝇搓手般的笑容:“……得、加、钱。” 加……加钱? 合着你说了这么多就是要加钱? 王岚不禁为之一滞,缓了片刻,这才开口。 “你……只要你不把这件事说出去,你的月钱,我私下给你二十倍!每个月!行了吧?!” 王岚攥紧了拳头,眼神屈辱又绝望地闪动,最终死死咬住下唇,颤着声妥协。 二十倍! 孙昀眼底泛起波澜。 这王家小姐,被逼到绝路时,倒是够舍得下本钱。 他每月月钱六百文,二十倍就是十二两银子。 别看十二两银子好像不多,寻常人家整年都用不了几两银子,对他一个奴仆而言,这几乎是天价。 有了钱,才有离开王家,改变这贱籍命运的资本!这买卖……值! 嘿嘿,少爷,你这小秘密我得吃一辈子啊! 孙昀满意了,压制王岚的力度卸去,只象征性的压制住她,掌心虚搭在王岚肩颈上。 “少爷真是大气啊!不过还请记住你今天的话。”孙昀当即改了称呼,旋即又忽的沉声道:“这钱我拿着,这口我也闭着,但你最好也记清楚——” 他身体前倾,几乎贴到王岚的鬓发,字字冷沉。 “若你反悔,或者王家有其他人知道了这桩‘秘密’,哪怕只透出一丝风……哼,到时候要砍头的,可不止我一个。” 孙昀话音刚落,王岚身体就瞬间绷紧,眼神彻底黯淡下去。 好半晌,王岚才艰难地转动了下僵硬的脖颈,咬牙道:“但你要留在我身边,当我书童。” 这件事牵扯太大,她要把孙昀放眼皮底下盯着才放心。 书童?让自己有机会贴身监视? 看来这大小姐也没那么不可救药嘛。 孙昀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干脆利落地应下。 “可以。” 当书童可比在后院当杂役,干粗活重活轻松多了。 这个结果孙昀还算满意,他彻底松开手,往后退开。 王岚重获自由,手在脸上胡乱地抹着,束发的巾带早已散落,几缕湿透的长发狼狈地黏在细白的颈后,胸前没了布带束缚,柔软的饱满和勒出的痕迹在湿透的浅色里衣下若隐若现。 孙昀瞥了眼就移开目光,走到墙角胡乱散落的书堆旁,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过了好一阵,王岚才扶着书案起身,只是臀上还残余着火辣的微痛感,她忍不住羞恼得红了脸,眉头也拧紧了。 王岚在心里骂了孙昀好几句,背对着孙昀,急忙换了身衣服,收拾好自己。 幸亏她有时看书晚了就在书房留宿,所以书房里有备用的干净衣物。 等孙昀转过身来,王岚除了眼睛有点红肿外,看上去又恢复了往日大少爷的样子。 “我要走了。”王岚干巴巴说完,转身就出门,一眼都不想看孙昀。 …… 王家正院。 王家的主人,王志弘满身酒气地坐在椅子上,眉宇间积郁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新帝开恩允五次参考,这样的天赐良机多难得? 结果,王岚那不成器的,前前后后竟接连考砸了三次! 这口气,堵在王志弘心里不上不下的。 旁边立着的管事正低眉顺目地汇报:“中榜的文章都派人去抄回来了,待会就送到少爷……” 管事话音未落,就被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利女声骤然打断。 “老爷!岚儿落水了!脸色煞白地跑回来,吓死我了!” 王家夫人赵蓉一阵风似地冲进来,满头的珠翠晃动,手里大力绞着条的帕子,满脸的惊怒和后怕。 她几步抢到王志弘跟前,指着刚进门的王岚急道:“你看看!你看看这孩子!定是又因落榜之事心里憋闷才……” 还没说完,赵蓉目光就扫见浑身湿透狼狈,跟着王岚进门的孙昀,猛地竖起眉毛,脸上的嫌弃毫不遮掩。 然后孙昀就被劈头盖脸地怒斥了顿。 “还有这狗奴才!竟让主子落水?是干什么吃的?!来人!把这贱奴给我拖下去……” “母亲!”王岚硬生生截断了赵蓉的话。 她努力平复了下呼吸,目光却不敢完全直视座上沉着脸的王志弘。 “爹,”王岚的声音刻意放低沉许多,努力维持着“少爷”的姿态。 “我落水时,是这孙石头救了我。” 王岚顿了下,斟酌道:“他识文断字,做事也算伶俐,前头那个书童不是告病了吗?我……我想让他做我的书童。” “书童?”王志弘终于正眼看向孙昀,目光鹰隼般锐利。 还不等王志弘说话,赵蓉就冲到孙昀跟前,目光把孙昀上下刮了一遍,鄙夷嫌恶几乎要从眼里漫出来。 “呵!这种杂役奴仆,满身的臭泥腥气,也配进少爷的书房?岚儿金贵,身边要放的是知根知底、懂规矩的清白人。”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签了死契的贱奴,大字识得几个?莫不是想靠着伶牙俐齿攀上枝头变凤凰,指不定今天这落水也是……” “够了!你住口!”王志弘猛地一掌拍在旁边的花梨木小几上! “金贵?金贵还年年考不中?!” 想到他冒着杀头风险,把女儿当成儿子养,还送去读书科举,王岚却连考六年都考不中,王志弘心头就愤怒不已,脖子上青筋都突了出来。 赵蓉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指着王志弘怒骂道: “王志弘!你失心疯了?!为了个狗屁功名入了魔!你自己年轻时不也没考上?考了那么多年什么用?!” “把你这辈子考不上的执念都强压在岚儿身上,想压死他是不是?!” “他不是读书的料!不是读书的料啊!你看不出来吗?你瞎了吗!” 王志弘霍然起身,“你懂什么?士农工商,士农工商!” “我王志弘这辈子就坏在一个功名上!因为没功名,吃了多少窝囊气?受了多少排挤白眼?现在好了,新皇开恩允了五次乡试机会,这是王家翻身唯一的指望!” 王志弘喘着粗气,双目赤红,如同困兽。 “现在倒好!五次也快考没了!还不想法子?找这么个懂点文墨的奴仆怎么了?至少他懂!他识!只要他能帮我儿考上,我王志弘什么都能答应他!” 赵蓉怔怔地看着仿佛魔怔了的王志弘,软倒在旁边的椅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岚儿……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孙昀唏嘘不已,王志弘这是想要功名,想得都疯魔了。 难怪冒着灭族的大罪,也要让王岚女扮男装去参加科举,偏偏这唯一的女儿,也不是读书的料。 他扭头看向王岚。 王岚下颌线绷得死紧,脸色比刚才更加灰败,默不作声地听着爹娘吵架,似乎对这种场景已经习以为常。 王志弘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眼神沉沉地在孙昀身上停留片刻,最后挥了挥手,声音疲惫沙哑。 “罢了,既然岚儿开口,你明日就到少爷房里当值吧。” 第4章 少爷和我,日上三竿 翌日辰时,孙昀难得睡到这时候才起床出门。 他站在自己那间紧挨着后柴房的逼仄小屋门口,低头扯了扯身上的新衣裳。 书童的衣裳是细麻布做的,谈不上体面,但比杂役的粗麻短褐好多了。 就是穿了一个多月的破麻袋片,突然穿好点的衣服,居然有点不习惯这软乎劲儿。 孙昀无奈叹了声,生活磋磨人啊,他在穿越前,就算毕业当了牛马,也算是办公室里的高级牛马,吃穿住行不知比现在好多少倍。 这才多久,他居然连细麻布都觉得软了。 再不赶紧想办法脱离这奴籍,还不知他会被磋磨成啥样。 孙昀深吸了口气,往大小姐的院子走去,谁知还没出后院的月洞门,一道刻意拔高的声音就从旁边响起。 “哎哟!石头哥你起啦!”一个正佝偻着腰打扫落叶的粗使杂役瞧见孙昀,眼睛亮起。 他把手里的扫帚一拄,就挤着满脸谄笑凑了过来,“瞧瞧这一身,啧啧,多精神!我就说嘛,石头哥是金子,藏咱这下人堆里也早晚得发光,以后您跟着少爷,前程无量啊!” 是张癞子,以前跟他一块儿干活时没少被他挤兑,背地里还经常嚼他舌根。 这会看他当了书童,就上赶着来巴结。 孙昀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扯开个堪称客气的笑,“张哥早啊,托少爷的福,混口饭吃罢了,你可别这么抬举我,折煞人不是?” 说话间,他脚下压根没停,声音平静,既没得意,也没趁机挤兑张癞子,报往日的旧怨。 说到底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真得罪这种小人,反而麻烦。 他走出几步,迎面又撞上个端着洗脸水的婆子。 对方平日眼高于顶,此刻竟也咧开了嘴:“石头啊!你可算熬出来了,老婆子我眼力准着哩,打你头天进府就觉得你不像个干粗活的!好好干!帮衬着少爷考上了,咱们王府风光,你也跟着沾大光!” 孙昀侧身让开路,微微颔首:“陈妈妈辛苦。”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说。 沾光?呵,这王府的光怕是不好沾,别被连累得掉了脑袋他就谢天谢地了。 孙昀一路过去,遇上了七八个下人,熟的、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平时甚至没拿正眼瞧过他的,这会全都满脸堆笑地凑上来道喜。 就是话里不知道有多少真心假意了。 他前世在学术圈子里浸润多年,可以说是人情世故里泡大的老油条,应付这些不过小菜一碟。 不过,谁是人,谁是鬼,他心里都记着账呢,他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孙昀绕过进了王岚的院子后,周围骤然安静不少,所有人都蹑手蹑脚的,生怕吵到了府里的“大少爷”。 以后他作为贴身伺候的书童,也要跟着住这里,比他那逼仄,还要住三人的屋子好多了。 想罢,孙昀敲了敲门,“少爷,我过来了。” 里面安安静静,没人应他。 孙昀面露狐疑,该不会还没起吧?他干脆直接推门进去。 外间的陈设和书房没差多少,王岚偶尔也会在屋里读书,不去小书房。 靠墙的书架垒满了书籍,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摆在临窗最好的位置,笔墨纸砚井井有条,侧面架子上挂着件儒衫,看着普通,料子却都是顶好的。 孙昀扫了眼外间,就绕过屏风往里走。 里间的拔步床原本纱帐是该放下的,但估计是王岚嫌热,纱帐被撩开大半,以至于孙昀一进去,就看见了床上的景象。 那位日日期盼着金榜题名,被王老爷寄予全部希望的“大少爷”,正仰面躺在锦被中,睡得毫无形象! 王岚很谨慎地穿了男款的寝衣,但大概是睡得热了,衣襟被她自己蹭散了大半,隐约能瞧见里面的圆润起伏。 更要命的是她的睡姿,双腿劈开霸占了大半床榻,一只手臂还大大咧咧地摊在床沿上,另一只则直接横压在了自己的胸口,生怕别人发现不了胸口的端倪似的。 孙昀眼角狠狠一跳。 他瞬间想起了昨天发现的王岚女扮男装的秘密,这场景还反复提醒他,现在他也成了知情不报的一员,事情败露的话,他也得跟着掉脑袋。 孙昀鼻腔里哼出丝气音,说不清是嘲弄还是烦躁。 这大小姐顶着泼天重罪,顶着家族存亡,顶着父亲疯魔的期望,竟还能睡得如此不设防? 这份心大,也算得上一门绝学。 而且这都辰时了,换算过来都快八点了,还睡得人事不省? 现代高中牲要参加高考的,尤其是乡县不发达的地方,哪个不是六点多就起床早读,晚上十点多,甚至十一二点才睡? 本来就考不上了,还睡到日上三竿,就这还想中举? 况且他是来做书童,不是来伺候祖宗的! 孙昀几步就跨到了床边,果断把手伸向那覆盖着温软身躯的锦被。 手腕骤然发力,一掀! 盖在身上的被子空了,王岚几乎是本能地发出声被不悦鼻音,“唔……谁?我再睡会。” 她眼皮都不掀,伸手捞了两下,没捞到被子,索性翻了个身,趴在冰凉凉的瓷枕上,打算继续睡。 王岚正好翻身面对着孙昀,衣摆也被她折腾得卷了起来,露出修长白腻的双腿。 昨天事发突然,孙昀没心情欣赏,这会见王岚春光乍泄,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只是王岚睡得跟小猪似,没有美感可言,更没有半分旖旎气氛。 既然他当了书童,那当然要履行书童的职责。 孙昀眉梢轻挑,抬手就往王岚腰后的饱满拍去。 “啪!”清脆响亮的一巴掌甩在王岚臀上,力度不重,但臀上骤然炸开的辣感,让王岚惊叫着弹坐起来。 也不知道是被吓了一跳,还是因为昨天被孙昀打屁股留下的后遗症。 王岚下意识捂住后臀,抬头看见孙昀,又意识到孙昀刚刚干了什么,新仇旧恨一块涌上心头,又惊又怒地喝道: “大胆!孙石头你居然还敢……你,谁让你闯进来的?你一个奴仆居然敢闯进本大小姐闺房?” 第5章 不能在床上伺候的能叫书童吗? 孙昀的目光落在王岚胸前。 一番动作后,那件本就有点宽松的男式寝衣被她慌乱之下弄得更开,更要命的是,因为睡觉她胸口没缠布带,这会胸前的饱满露出了不少,随着她微微急促的喘息而起伏。 王岚后知后觉地顺着孙昀的视线,低头看清了自己的模样,顿时又惊叫了声,着急忙慌地拢住衣服,“你——” 她张嘴正要斥骂,孙昀就挑起嘴角戏谑道:“大小姐?少爷怕是睡糊涂了吧?这府里可没有大小姐,更没有闺房。” 回过神来的王岚,顿时一惊,自知理亏的她连忙闭上了嘴巴。 “再说了,我现在是书童,还领了二十倍的月钱,自然要对得起这个位置,督促少爷你起床读书,帮你中榜。” 孙昀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嘲讽地笑了声。 帮这女人中榜?他还没嫌命长! 就这没脑子的憨憨,进了官场,身份不得分分钟暴露,到时候他能跑得了吗?还不是要跟着一块倒霉。 现在他最要紧的是先赚钱赎身,兢兢业业地做好监视这少爷读书的书童本分来赚钱。 反正她也中不了榜,都考六年了,明摆着就不是读书的料。 想到这里,孙昀有点好奇,这大小姐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学渣,怎么能落榜这么多次? 孙昀瞥着王岚精彩纷呈的神色,心念微动。 不过,既然他都在这万恶的封建社会了,士农工商,科举也算是能改变他命运的最大途径,何况他在后世学的可都是凝聚了几千年精华的文化史,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比这些土着的优势多多了。 正好,他可以借当书童的机会,看看这个世界到底都是学什么,考什么。 “孙石头,你别太嚣张,你的奴籍可还在我手里!”王岚怒火中烧地瞪着孙昀,她昨天特意问爹要了孙石头的奴籍,就是打算借此用来拿捏孙昀。 闻言,孙昀无语,这憨憨也不想想,到底是谁手里捏着的把柄严重。 “大小姐,”他刻意停顿了半拍,”你再不裹上布带,可就要原形毕……” “闭嘴!!!” 后面的话被王岚硬生生吼断了。 王岚气得脸和脖子都红透了,但瞥见孙昀冷冷看着她的样子后,想起昨天被他按在书案上教训的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意识到这点后,她忍不住有点愠怒,气自己没出息,气孙石头这个狗胆包天的奴才。 可最终王岚还是认命地低头,嘟嘟囔囔地下床去洗漱了,谁叫她这么大的把柄被孙石头这奴仆捏在了手里。 她还趁孙昀不注意,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屁股,上面还残留着孙昀手拍下来的触感。 这混蛋总挑这个地方动手! 王岚脸色微红,心底泛起点不知是羞恼还是什么的异样感。 实际上,孙昀全看在了眼里,只是这大小姐终于肯挪窝了,便懒得再管她。 趁王岚洗漱,孙昀仔细打量了这房间,身为书童,按规矩,他该搬进这卧房的隔间偏房来,真正是十二个时辰不离身地伺候。 念头转到偏房,孙昀后槽牙无意识地磨了一下。 他前世也不是什么清纯小处男,何况正史野史上,都有不少断袖分桃的记载。 古代书童,哪怕是正经书童,和男少爷的关系也有点不正常,毕竟能当书童的,至少都长得眉清目秀。 谁愿意每天十二时辰身边都跟着个丑八怪? 所以稍微有点另类雅好的富贵少爷家里,书童可能还要侍寝。 比如唐朝的李承乾,身边的称心虽然不是书童,但也是贴身伺候的,最后不就伺候到床上去了? 孙昀抬手摸了摸自己这张脸,好好收拾一下,也算是个小帅哥,若是…… 呃,孙昀急忙打住念头,被恶寒得抖了下,得亏他这是个女少爷,就算真的发生这种事,他好像……也不算亏? 这念头刚冒出来,孙昀脸色瞬间有点发绿,日,老子在想什么! 真跟王岚睡了,日后她女扮男装参加科考暴露,玩九族消消乐的时候,就要捎带上他了! 这时,脚步声再次传来,王岚换了身衣服回来,石青色的儒衫,头上裹着同色方巾,虽然身体线条被重新裹起来,又被宽松儒衫遮挡住。 但是知道了王岚底细后再看对方,有些东西就藏不住了。 儒衫下过分单薄的肩背,骨架天生的小巧,就算被宽大儒袍包裹着,依旧透着股被强硬拗出来的不协调感。 但不得不说,王家血脉不算差,这张脸长得也清俊秀气。 王岚现在才十六岁,只比他如今年龄小一岁,面容还带着些未完全长开的青涩,等长开了,也会是大美人。 “看什么看!”王岚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凶巴巴地瞪过来,只是眼睛还泛着红,气势打了个骨折。 “少爷仪表不凡,小的多看两眼沾点文曲星气,说不定也能开开窍。”孙昀顺嘴胡说八道,脸上表情纹丝不动。 王岚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嘴唇哆嗦两下,最终只能恨恨甩了下袖子,“走!去书房!” 刚踏出房门没几步,王岚动作就猛地顿了下,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 孙昀看得分明,她那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正极其别扭又快速地在自己后腰偏下地方,偷偷地、用力地揉了一把。 他心下了然,眼神揶揄,昨天他可打了好多下,就算力气不大,肯定也泛红微肿了,再加上早上又甩了一巴掌,王岚屁股能舒服才怪。 两人默不作声地穿过游廊。 刚穿过道月洞门,就隐约听到王志弘的书房内传来道刻意又急又怒的训斥,“朽木!五次!五次啊!竟能……唉!” 紧接着是管家王贵诚惶诚恐的低语:“老爷息怒,少爷他,他日日用功至深,何况你不是还给少爷重新请了位举人当夫子?” “谢举人在咱们阳和县,可是德高望重得很啊!下次少爷肯定能考上!” 孙昀的耳朵微动,啧啧,举人,王老爷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 之前他当杂役,虽然没机会接触书,但也打听到这个历史上从不存在的大乾朝,有点像宋朝,重文轻武,还特别重视科举,否则新帝登基也不会那么大手笔,挥手就给了所有读书人连考五次的机会。 甚至在官场上,科举出生的官员,都要比靠荫庇出仕的高出一等! 第6章 字里行间全是男女风流 大乾朝的科举和华夏古代倒是没多大区别,通过县试、府试和院试,就能成为秀才,这三门考试又被合称为童试,然后是参加乡试成为举人,接着是会试、殿试。 这举人虽然没有过会试,但在县里那也是连知县都要礼让的存在,毕竟成了举人就有了做官的机会,谁也说不准眼前的穷酸书生,那天就成了自己的同僚甚至是上司! 一般当夫子都是秀才,王老爷能请动这样的人过来教书,这可不容易。 很快,两人就到了小书房。门半开着,王岚脚步明显凝滞了下,而且越靠近走得越慢,最后跟蜗牛差不多。 孙昀抬头往里瞧,透过半开的门能瞧见里面坐了个老夫子,按理说王岚辰时前就该到小书房等夫子来,现在都过辰时半个时辰了,可想而知谢老夫子在里面等了多久。 王岚磨蹭了半天,才慢腾腾地挪到门口,却又踟躇起来,像是不敢进去。 “少爷,请去读书吧。”孙昀忽然正襟敛容,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语气态度都恭敬不已,半点瞧不出他不久前才揍了“大少爷”的屁股。 王岚面色奇怪的瞥了眼孙昀,这狗奴才鬼上身了? 怎么忽然又这么恭敬地跟她说话?你刚才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察觉到王岚在想什么,孙昀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 逢场作戏还不懂?你可真是个棒槌啊! 在外人面前,书童还能随便摸少爷屁股吗? 那不得好好保持一下主仆的人设?不然要是让有心之人觉察出什么不对劲,大祸临头! 少爷,你是个女儿身这件事,想必你也不想被别人知道吧? 王岚虽然不知孙昀心中所想,但是她瞥见孙昀低眉垂首的样子,想起昨天这奴仆嘲讽她“书读到狗肚子里”,哼道:“一道进去。” 还敢嘲笑她?她今日非得找回场子,让这孙石头知道,读书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是考不中,可这孙石头怕是连书都看不懂! 孙昀倒是想,但书童虽然要陪读,却不能未经夫子同意就进去听课的。 “少爷说笑了,小人只是书童,哪里能进去听夫子讲课?”孙昀暗示性道:“若是不经夫子同意就进去,会冒犯了夫子的。” 谁知王岚半点没听懂话里的暗示,不以为然道:“有什么不能进的,只要你不打扰夫子讲课,多个人少个人,又有何关系。” 屋内垂首看书的谢起闻声抬头看来,目光饶有趣味地在孙昀身上打了个转,王岚没听出这书童话里的意思,他可听出来了,这书童是想进来听课的。 他慨叹了声,招呼道:“你这书童倒是解得规矩方圆,但礼法不碍向学心,你们二人都进来吧。” 孙昀心下一松,得亏这夫子听见了,否则他还不知道要暗示这憨货多少回! 而王岚迈过门槛后,小心翼翼地觑了眼谢起,作揖行礼道:“学生见过老师,因早间吃坏了肚子所以来晚了,还请老师见谅。” 瞎话也是章口就来,看来是很久之前就熟能生巧了。 对此,孙昀心理暗暗翻了个白眼。 谢夫子淡淡点头:“嗯,身体不适确非小事,少爷此刻还有不舒服吗?” “没……没了。”没想到夫子直接就信了她的鬼话,王岚不禁脸色有些微红。 睡懒觉确实是件大事,孙昀暗自腹诽。 也跟着朝谢起弯腰行礼,同时暗中打量这位已经是举人的夫子。 谢起须发如霜雪,梳理得一丝不苟,头戴玄色方巾,穿了身半旧的直裰,袖口沾了点墨渍,明明等了半个多时辰,却气定神闲,半点都不生气。 这气息作派,孙昀前世只在那些德高望重的师长上见到过,这老夫子,明显是浸淫经书典籍几十载的老学究,看上去也不迂腐。 毕竟换作旁人等这么久,早就吹胡子瞪眼了,何况据说他还是举人。 啧,这王岚真是捡到宝了。 谢起随意地挥挥手,“都坐吧,我看了你之前的功课。” 话音刚落,王岚就绷紧了肩背,紧张得头都快埋到胸前,不敢去看谢起。 之前每次夫子提起功课,都会将她训斥一通,把她的功课批得一文不值,可她本来就不爱读书,也不是读书料子。 若不是爹非要她参加科考,她才不会坐在这读书听课。 王岚想到前日落榜后,前夫子直言她朽不可雕也,愤而离开了,她爹这才重新请了个夫子。 也不知道待会夫子会怎样训她。 然而谢起只提了这句,就轻飘飘揭过了,转而道:“你之前学完了《酒诰》,我们就接着看《尧典》。”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 孙昀坐在王岚旁边的小桌子,立马听出了这夫子讲的是《尚书》,五经之一。 他一边听,一边认真翻看大乾朝读书人要学的经书典籍。 四书五经都有,和华夏古代科考内容差不多,都是以儒学经典为主,不同的是,这里的注书不一样,而且注书很多,光是《尚书》就有三四本不同人写的注书。 而且王家全部都收录了,王老爷估计是想让王岚全都学,觉得学得越多越好。 殊不知不同人写的注书,对四书五经的解读各不相同,甚至有的互相矛盾,全都一股脑学的话,反而会混乱,等到考试的时候,都不知道该写谁的,还会记混。 孙昀粗略翻了遍,挑了本他觉得还算可以的注书来看,不过在他看来,这本关于四书的解读,比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差远了。 就在孙昀认真翻阅典籍时,王岚却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起将一切看在眼里,却没生气,反而在简单讲完《尧典》后,忽地笑道:“老夫首日授课,不妨对联消遣,若能得妙句,今日就放你二人离去,赏赏这满园春色也是桩美事。” 什么? 没听错吧? 王岚惊得回过神来,这意思是,只要能对出来,今天就能放假? 今天才上了半个多时辰的课,放在以前,她连中午用膳休息都只有半个时辰,放假更是想都不敢想! 王岚”唰”地站起,双眼亮晶晶的,”请夫子赐题!” “哈哈哈!”谢起捋着长须,朗声道:“春读书秋读书春秋读书读春秋。”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王岚。 王岚没发现,她被连着几个“读书”砸得耳朵嗡鸣,咬着唇想半天,脑袋还是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想不出来。 她有些尴尬地站着,余光瞥见孙昀神色从容的模样,鬼使神差地看了过去。 孙昀看书看得入神,冷不丁被人拽了下衣角,他抬头望去,就见王岚求助似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谢起忽然问道。 孙昀起身后,脑中灵光闪过,趁机道:“小人孙石头,但另外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孙昀。” 谢起有些讶然,重新打量起孙昀,“昀,日光也,比皓字少一分张扬,又较熙字多一分明朗,你这名字倒是起得好。” 这可不像普通书童能起的名字,且方才在门口,这书童还坚持要得他首肯才进来。 书童说到底也是富贵人家的奴仆,少爷准他进来听课,按理说早就兴高采烈进来了,少有这般知礼的,还一个劲暗示自家少爷帮忙问夫子。 谢起来了点兴趣,嘴角微微翘起。 “既然你家少爷看中你,你身为书童,那就由你来对下联吧。” 第7章 好活,当赏! 孙昀看了眼正襟危坐的夫子,视线又在自己和王岚之间徘徊片刻,惹得王岚不禁眼神闪缩。 不是,你这狗奴才,夫子让你对对子,你就对呗,看我做什么呀? 别看我别看我啊! 我也不会啊! 孙昀见王岚这幅害怕的窘迫模样,不禁微微挑眉,嘴角不自觉的浮出一抹莫名的笑意。 这小妮子还真有点笨蛋学渣美人的感觉,不如逗逗她好了。 上首的夫子眼皮轻跳了下,有种不妙的预感。 孙昀眼珠左右转了圈,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男学生女学生男女学生生男女。” 书房里霎时安静下来。 罪魁祸首满脸从容,孙昀就是故意的。 古人本就保守,这夫子瞧上去也比较正经,他对的下联是合辙押韵了,但有点调皮诙谐,必然不会是古代夫子喜欢的。 他现在只是个书童,也不想太过张扬,这样不出错,又不讨夫子喜欢的下联恰到好处。 王岚死死抿着唇,肩膀却细微地抖了下,她大约是想到了什么,又死死压下去,只喉头滚动,含混而短促地“咕”了一声。 心里的小人却是捧腹笑成了一片,在脑海中疯狂的满地打滚。 哈哈哈哈,太逗了,神他妈的男女学生生男女! 这不得把夫子给气死? 孙昀眼角余光扫到,心下了然。 这笨少爷,诙谐的对子倒是听懂了七八分,读的书总算没全糟蹋在狗肚子里。 可令两人没想到是,谢夫子听完却并未立刻发火,反而抚须细细品咂了一番,旋即爽朗的竟是哈哈一笑。 “哈哈哈!少年心性,着实有趣!” 说着,谢起眼底精光一闪,又出了道题。 “那老夫便再出一联,你且听好了。” 啊这?还来? 孙昀不禁有些傻眼,不过也只能乖乖听话。 “有了。”谢起朗声,“洞中泉水流不尽。” 孙昀愣了愣,诧异地看了眼一本正经的夫子。 听起来像是在说泉水淙淙,流转不休,但他刚对了个不太正经的下联,这句上联的“洞”就莫名带了点狎昵指向。 没想到啊……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老夫子,人看着倒是正正经经,内里却这么……轻浮? 这个对子正不正经我是不知道,不过你这个人的成分就很难讲啊! 瞧着这五官轮廓分明,眼神迥然,算的上是个中老年帅哥一枚,想必年轻的时候估计也是风流妙人一个。 王岚倒是什么都没听出来,还被这对子弄得两眼发直,绞尽脑汁都想不出合适的下联,下意识又看向孙昀。 孙昀心一横,豁出去了,管这夫子到底是什么用意的,他就是一个小小书童,总不至于让举人老爷为了个对子就和自己不死不休了吧? 孙昀故作思索,满脸认真的开口道:“那我对,草间惊蟒去又来。” 洞中泉水流不尽。 草间惊蟒去又来。 “这联对得妙啊。”王岚眼睛微亮,她是对不出来,但读了这么多年书,好歹还是有点鉴赏能力的。 洞中仄平对草间,泉水平仄对惊蟒,“流不尽”平仄仄对“去又来”仄平平。 尾字“尽”仄声、“来”平声,一个‘惊’字更是点睛之笔! 对中含义,洞泉二字,清幽意象,草蟒却是危险动荡。 水流不尽,绵延不断,蟒蛇又来,往复威胁,两种不同的“永不止息”形成张力,泉水叮咚声与蟒蛇游走的窸窣声,让人不觉如同在耳边响起。 妙!太妙了! 怪不得先前孙昀骂她读书都读进了狗肚子,和他一比,不承认都不行,看来,这个狗奴才还真是有些学识,确实有资格给自己当书童。 想着想着,王岚不禁在心里给自己的位置拔高了几分。 也就是孙昀不知道她此时所想,不然必定扣上一个大大的阿q精神。 “山洞对草间,泉水对惊蟒,这对得恰到好处!夫子如何看?”王岚对孙昀有些刮目相看,不自觉的念了出来。 听了王岚的话,孙昀却幽幽瞥了她一眼,这傻东西,还念出来了。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章口就来? 他移开目光,只敢用眼角去觑谢起的神情。 对方仍是没有生气,指着孙昀促狭地笑道:“真是少年气性,急智是有了,这风流也藏不住!” 王岚茫然四顾,风流?这对子和少年风流有关系吗? “罢了!”谢起拂袖起身,动作爽利,“既然对出来了,那今日课业就到此为止,自个玩去吧!” 竟然……竟然真的给他们放假了?! 王岚霍然抬头,也不想什么对子了,一双杏眼亮得惊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夫子,又飞快地瞟了眼孙昀。 一整日! 今日都不用听那之乎者也,也不用背经义! 这惊喜来得太意外,王岚强忍着才没跳起来,朝夫子揖腰,激动道:”谢老师!” 出了书房门,王岚就不断瞥向孙昀,欲言又止。 “少爷有什么话,说就是了,不用吞吞吐吐的。”孙昀抄着手,面上看着挑不出错来,压低的声音却没有半点对主子的恭敬。 王岚仅存的那点感激,瞬间就被孙昀的语气打散了,哼了哼。 狗奴才就是狗奴才! 她直接甩袖离开了,只扔下句话:“自个干活去吧,今天我爹忙得很,根本没空管我,本少爷要出去玩了。” 干活是不可能干活的,这辈子以后都不可能干活的,只能先看看书勉强维持一下生活啦。 孙昀直接拿了王岚的书去看,既然他日后也打算走科举改变命运这条路,总要对这时候的典籍更熟悉点才行。 可他还没看多久,就被一个下人前来叫去了堂屋,说是老爷找。 老爷找? 刚刚王岚不是还说,王志弘今天忙吗?怎么有空找自己? 不过孙昀还是只能乖乖前去。 堂屋里只有王志弘一人在悠悠喝茶,看上去心情不错。 孙昀不知道叫自己来干什么,喊了声“老爷”就站着不动了。 “谢老夫子说,你今天表现不错,还对出了两联,你读过书?”王志弘状似无意地问道。 孙昀瞬间绷紧了神经,斟酌道:“还在老家时,悄悄去学堂偷听过。” 王志弘淡淡“嗯”了声,神色看不出信没信,但没继续追问,转而道:“谢老夫子今天夸岚儿了,还说你对的对子虽是急智,却也引得岚儿对这有了点兴趣。” 想到今天对的那两联的内容,孙昀面色有些古怪。 王志弘没留意,他甚至没正眼看孙昀,是不是真的有学问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岚儿有兴趣去读书,能帮到岚儿读书科考就行。 他本来是听说谢老夫子放了假,还以为那不肖女又惹夫子生气了,吓得急忙过去找谢起,生怕他不肯教了。 他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将人请来的! 谁知道,居然能听见谢老夫子夸了岚儿!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岚儿读书这么久,就没个夫子夸过她的,不来找他告状,他都偷笑了。 而且夸人的还是阳和县里颇有名望的谢举人! 他可算是又看到了点希望。 王志弘心里高兴,看孙昀也就更顺眼了,大手一挥,慷慨道:“差事办得不错,赏你五两银子,去管家那里领吧。” 卧槽?五两银子? 孙昀眼中精光闪烁,这都赶上他二十倍月钱的一半了! 有了这笔钱,离他给自己赎身,摆脱奴籍就又近了一步。 虽然说,在大乾朝想要摆脱奴籍,并不是只要有钱就行了,但若是没钱,这桩子事儿,那必然是想都不用想。 或许,他可以多“帮”一下王岚,拿多点赏银,好早日把自己赎出来。 再说了,王岚连童试都还没过,童试后还有乡试、会试和殿试,就算都考过了,除非能进前三甲,不然等拿到官职,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只要他在王岚当官前抽身,风紧扯呼就可以了。 原身签的是死契,赎身不仅要三百两的天价,还要主家首肯。 他能帮王岚过童试的话,也更容易让王志弘松口。 心念百转间,孙昀露出笑,躬低身喜道:“谢谢老爷赏!小人一定好好督促少爷读书!做好书童的职责,提前恭贺少爷明年中榜!” 王志弘睨了眼孙昀,“你这书童倒是会说话,行了,下去吧。” “是是是!”孙昀有些迫不及待地转身去领赏银,银子拿到了手了才真的算自己的! “等等。” 孙昀脚步顿住,转身赔着笑脸问:“老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对了,方才问了问谢夫子,今日上课时对的是什么对子?”王志弘略感好奇,他自个女儿是何种性子,他是知道的,难得听说岚儿对读书相关的事感兴趣。 孙昀笑容僵住了。 卧槽! 王岚未出阁的姑娘听不懂那对联隐晦的含义,但王志弘这个读过书,又一把年纪的老男人,不可能听不出来! 真说了,他怕是不止赏银飞了,还要挨顿毒打,甚至还可能被赶出王岚院子! 谢老夫子,你这回可真是害死我了! …… 第8章 坏人变老了啊! 我了个大槽。 一听王老爷问出这话来。 孙昀顿时后背的冷汗都渗了出来,心里暗骂那谢老夫子忒不厚道。 夸人也没夸到点子上,他不信谢起不懂那对子是什么意思,居然还把这捅给王志弘了! 这人果然不光年轻时不正经,现在人老了还更加蔫坏! 果然啊,世风日下,不是老人变坏了,是坏人变老了! 孙昀脑子疯狂转动起来。 第一个对子倒是还好说。 春读书秋读书春秋读书读春秋。 男学生女学生男女学生生男女。 哪怕王老爷觉得不妥,自己也可以狡辩说是诙谐,顶破大天左右也不过是惹句骂得了,不痛不痒的。 但有了第一个对子的基础上,再度抛除第二个对子,那就不得不惹人遐想连篇了…… 不行,绝不能说那第二个下联,必须先想办法遮掩过去这遭再说。 一念及此,孙昀猛地一咬牙,硬是在脸上挤出十二分敦厚又带着点不解风情的傻气,躬着腰,语气诚惶诚恐却又老实巴交: “回老爷话,夫子出了‘春读书秋读书春秋读书读春秋’的上联。小人愚钝,只想得起自个当杂役时四季都沾水落不得闲,便对了个‘春落水秋落水春秋落水落春秋’,粗鄙不堪,惹得少爷发笑罢了。谢夫子大约是说小人这份老实笨拙,倒误打误撞逗乐了少爷?” 话音落下,孙昀的心悬得老高,大气不敢喘。 王志宏略微品咂。 平仄音律倒是对得上了,不过倒是没有多大意趣,有些拾人牙慧罢了。 王志弘目光又在孙昀那张刻意伪装得质朴木讷的脸上逡巡片刻,顿时没了再问另一个对联的兴趣,摆了摆手,“蠢笨倒也有蠢笨的用处,下去吧。” 听闻此言,孙昀当即松了好大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王老爷还算挺识相的,不然若是追问下去,那就实在难以收场了! 不过孙昀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应对的准备。 笔底烟云绘难穷。 转虚写意,呼应自然。 谷底松涛听未休。 以声续势,松涛阵阵。 天际孤云自卷舒…… 云卷云舒,悠远之境。 这三句,皆可对上谢夫子那上半阙的洞中泉水流不尽,只是方才刻意展露的老实笨拙不太好自圆其说了就是。 不过一切还好…… “谢老爷!要是没别的吩咐,那小的先行告退。” “嗯。”王志弘淡淡的应了一声,挥了挥手。 孙昀如蒙大赦,急忙像兔子一样溜了。 从老爷房里出来,孙昀先去管家那里领了赏银,揣着沉甸甸的银锭,嘴上不禁咧开了花。 虽说王岚少爷答应私下里给他二十倍的月钱,他先前月钱是六百文钱,二十倍就是一万两千文,合计十二两! 孙昀也知道,王岚估计没胆子骗他,可这府中经济往来终究还是王老爷做主,天晓得万一她哪天拿不出这么多钱可怎么办? 自己又不能真的鱼死网破,毕竟现在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啊。 而且,不论是先前做奴仆的六百文,还是现在做书童的八百文,那月钱都还没到自己口袋里,看不见摸不着的,终究是少了些实感。 但现在这五两银子的赏钱可不同啊,那可是明晃晃的摆在眼前,真真的! 看了看头顶湛蓝的天空中,炽热的日头渐渐偏移,临近中午,孙昀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肚子。 拿了赏银心里高兴了,小金库也进账了五两银子,就是腹内还空荡荡的。 日头已近正午,差不多到了吃饭的时候。 要还是之前当杂役的时候,这会就该跟着群粗使杂役蹲在厨房后角门外的墙根下,人手捧个粗瓷海碗,扒拉着几乎不见油星的粗粮疙瘩汤。 吃起来没滋没味的,唯一的好处就是管饱。 可如今他是少爷身边的书童,按府里规矩,伺候笔墨的同时,也跟着少爷的份例走。 王岚小院里设有独立的小厨房,不止顿顿有荤腥,听说掌勺婆子的手艺也很好,那糖醋小酥肉更是府中一绝……嘶溜。 念头转到这里,孙昀的脸当场就垮了半截。 王岚那狗少爷溜得比兔子还快! 她不在,小厨房肯定也不会开火了。 难道要去厨房跟以前的老伙计凑合一顿? 孙昀回想了那粗粮疙瘩汤的味道,嫌弃地撇了撇嘴,能吃更好的,他才不要去吃那跟猪食差不多的玩意。 至于自个花钱出去打牙祭,吃顿好的? 呸!都有头能薅羊毛的肥羊在了,还花自己的钱买肉吃? 这是何等败家行径! 眼神转了转,孙昀眼神贼亮地射向王府大门方向,已然是打定了注意。 “嘿嘿,肥羊跑了没关系,去找就行了。” 再说了,他也不是去蹭饭,主要是盯着这憨货不要惹祸,顺带督促她回来读书,毕竟他可是王老爷钦点的书童,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填饱肚子要紧!”孙昀一拍大腿,瞬间做了决断,脚下生风地朝离得最近的侧门的跑去。 王岚交好的就那几个人,平时最爱招猫逗狗,去那些玩乐的地方找,准能找到人! 路过侧门门口,一个平日里熟络的小门房看到他风风火火的跑过来,本想拦一下。 毕竟身为府中奴仆,基本上没什么人权可言,平日里想要出门那也是得主人家首肯才行。 不过话刚一到嘴边,忽又猛地想起。 孙昀今时不同往日啊,早就不是他们这等低等杂役了,而是少爷的专属书童,可不能得罪了。 于是连忙换了个灿烂笑脸。 “石头哥,大中午的哪去啊?” 孙昀边出门边琢磨着另一件事,他要想赚更多赏银,就得真的督促王岚读书,可怎么让这个学渣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本来就是个榆木脑袋,她要是继续这样上课开小差,下课不愿学,那他的赎身之路岂非道阻且长? 不行,得想个办法才成。 此时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孙昀不禁一愣,旋即回过神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秦老哥啊,今日怎么跑这偏门来了?少爷方才出门去了,我这是去寻他。” 这一声老哥,着实叫的人心里暖暖的。 门房小秦没来由的有些感动。 就算是孙石头当了书童,也没有狗眼看人低,小看了他们这些平日里的难兄难弟,真是个好人啊。 “好啊,那你且快些去吧,若是找不到少爷晚些回来也不打紧,我这小门给你留着。”小秦眨了眨眼睛说道。 孙昀自然一下子听出了其中示好的意思。 “那就先谢过了!改日请你喝酒!” 孙昀出门而去,同时心里对大乾朝这个三六九等,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今天一天真是有了一个清晰且真实的认知。 …… 就在孙昀打着蹭饭盘算风风火火离府的同时,另一头,提前结束了一天课业的谢起,此刻也慢悠悠踱出了王府大门。 王府门外,一处不显眼的地方,正静静地停着辆寻常的青蓬马车。 一个身材中等,穿着半旧褐色短打的中年男子坐在车辕上。 男子模样看着憨厚老实的,却长得极为精壮,袖口下鼓胀的臂肌将粗布衣料都绷得有些紧,搭在膝上的手指腹间覆着厚厚的老茧。 见谢起从门中出来,车夫豁然抬头,从车上跳下,连忙迎来上来。 他声音敦厚,眼神却精光内敛。 “大……老爷,这才一个多时辰?” 男人下意识的开口,不过连忙就收声改掉,听起来像是喊了一声不伦不类的大老爷。 一边说着,男人目光锐利地扫过王府大门,眉头微微皱起,“可是那王家怠慢了老爷?” 谢起捋了捋自己那把长须,闻言哑然失笑。 他没有立刻上车,反而在石阶上站定,回头又望了眼王府那略显陈旧却依旧难掩昔日辉煌气度的门楣,眼中流淌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感怀。 “松明啊,你想多了。” 他悠悠叹了声,“王家的根基,在这阳和县或许能称富甲,可在老夫眼中早就不算个什么了,老夫答应王志弘当王岚的夫子,不过是为了一份故人之谊罢了,谈何怠慢呢?” 说着,谢起微微摇头,语气之中流露出些许怀念。 “若非当年王老太爷相助,我谢起后来哪有那般风光?更莫提今日能归隐故里,做这闲散夫子了。” 提到最后那句时,谢起眼底却闪过抹阴沉。 车旁名为松明的车夫垂下了眼,不敢再多言,只是无意间逸散出锐利之气,又迅速收敛。 “本是想看看老太爷的后人,还值不值得老夫这份念想。”谢起显露出几分兴致。 “没想到,今日倒是意外撞见个颇有意思的小书童。” 谢起想起他离府前去跟王志弘时,意外听见的那番话,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在王志弘面前提起对子是他故意的,没想到这小书童不止机灵地装傻卖惨,还又对了个新的下联。 想来是真的有些才学,却是故意在自己跟前藏拙了。 而那个“男学生女学生男女学生生男女”,看来也是他故意的。 “走吧,松明。” “是,老爷。” 谢起不再多言,撩开有些发旧的车帘,矮身钻了进去。 …… 第9章 纨绔联盟 果然如同王岚自己所料想的那般,今日老爹忙得很,根本无暇管顾她是否禁足在家中。 而且即便被逮住了,大也可以说是夫子特许放自己假,谅老爹也说不出什么来,毕竟老爹最是敬重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更不会违逆夫子的意思。 王岚顺利溜出了府门,如同一只被久闭笼中的鸟雀,到处撒欢。 可直到当她走到人流如织的大街上,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了。 她愣愣站在人声鼎沸的街口,神色怔仲。 为着那场可能永远也看不到头的科举,她每日都被摁在书房里读书,上次出门玩都不知道是何时的事了。 而且,她还连着落了整整六年的榜…… 王岚五味杂陈,既开心能出来玩,想到科举又嘴里泛苦。 罢了罢了,先把这难得的空档享了再说! 不知道去哪,她索性朝县里一贯最喧嚣的西市晃了过去。 刚进西市,各种腔调的吆喝和讨价还价的争执就扑面而来,热闹得不行。 王岚转过个杂货铺拐角,就看见斗鸡圈那里,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得水泄不通,吆喝喧闹得厉害,有人兴高采烈地叫好,还有的在懊丧地骂娘。 “喔唷!啄它!啄它啊我的花将军!” “完咯完咯,又他娘的赔了!” “哈哈哈!张仕诚,你这常胜将军今儿是变常败将军了?再来一斗!” “来就来!李皓,掏银子!” 三个穿着鲜亮绸衫的年轻男子,一个个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挤在最前头,脖子伸得老长,一个个面红耳赤,眼睛瞪得溜圆。 王岚一下子就认出这三个小子,是跟王家世代交好的张家、李家、赵家的三个儿子——张仕诚、李皓、赵扶风。 这三块料,虽顶着秀才功名,身上的纨绔劲儿却半点没被书本洗去,依旧是阳和县响当当的纨绔子弟。 他们四个一起长大,她年纪最小,但因为打小这三个就打不过她,被她揍了好几顿后,就认了她当老大。 张仕诚瘦高个,家里做着阳和县最大的房产买卖,此刻他那只威风凛凛的“花将军”蔫头耷脑被对手踩在脚下。 他气得直跺脚,一脚踩偏,泥点子直接溅到旁边李皓的裤子上。 李皓家是开书局的,性子比张仕诚斯文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揪自己被弄脏的衣服冲张仕诚叫唤:“诶诶!我的新裤子!” “踩脏了咋了?你家印书的墨不比这脏?”张仕诚没好气地呛回去。 赵扶风是唯一没掺和斗鸡、只抱着膀子在旁边看戏的。 他家是世袭的武官,虽然大乾朝是以武立国,但在历经朝堂的百年风云变幻的如今,大乾朝武官的地位早已不复当初荣光,在把持权柄的文官眼中,他们这些武官不过是路边一条。 所以赵扶风整个人也没什么太多架子,和几个商贾之流的子弟混迹在一起,早已熟稔。 他人不如其名,身形壮硕,此时笑起来声如洪钟:“得了得了,一只鸡嘛!老张,我看你那花将军干脆改名叫败将军得了!” 说着,赵扶风一抬眼,目光随意扫过人堆,然后猛地定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扯过还在斗鸡的两人,不由得脱口惊呼一声:“卧槽,你们快看快看!快瞧那是谁啊?!” 听到他的呼喊声,张仕诚和李皓几乎同时转头,原本不耐烦的表情顿时大变! “老大?!”张仕诚第一个蹦了起来,撞开挡路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就蹿到王岚跟前。 李皓紧随其后,赵扶风更是咧开大嘴笑着也挤了过来。 三人呼啦一下把王岚围在中间,脸上全是见鬼般惊愕又掺杂着高兴的神情。 “老大!真是你啊?”张仕诚上上下下使劲瞅着王岚,“你爹不是铁了心要把你锁死在书房里,考不上秀才就不放风?今儿个是……” 他促狭地眯起眼,拖长了调子,“偷跑出来的?” 旁边李皓拿扇子点了点额头,一副恍然忆起的戏谑模样。 “唔,想起来了!上回老赵家送桂花糕,王伯父还在门前跟下人吩咐,说少爷读书读到紧要关头,天塌下来也不准放人进门打扰。” 他故意瞟着王岚清秀的脸蛋,压低声音打趣,“老大,您今儿出来,该不会是……” 赵扶风嘿嘿一笑,蒲扇大的巴掌“啪”一下拍在王岚瘦削的肩膀上,差点把她拍个趔趄,声若洪钟地补刀:“天塌了?没见塌啊?还是说老大你终于把那劳什子秀才给考趴下了?!” 三人互相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 周围有几个原本专注斗鸡的闲汉也被这动静引得扭头看过来,好奇地打量过来。 王岚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子根“腾”地一下直冲头顶。 不行!在昔日的小弟面前丢脸?绝对不行! 王岚仰起下巴,试图撑出点昔日揍遍三个发小的气势,硬着头皮道:“胡扯!是我新拜的老师,谢起谢举人慧眼识珠,说我有才思敏捷,有读书天赋,是妥妥的科举种子,但劳逸结合才是读书正道,特意放了我一天假,懂不懂?” 啊? 才思敏捷?读书种子? 空气静了一瞬。 三人飞快地交换了个茫然又极其古怪的眼神。 哪个好人家的读书种子连考三次童试都不过,至今连个秀才功名都考不上啊…… 不过谢举人?那可是他老子张员外请客几次想攀谈都未能请动的人物,而且…… 夸王岚有天赋?劳逸结合?放学生休沐? 真的假的? “慧眼识珠?”李皓慢吞吞地重复,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信你才有鬼”。 “休沐?”张仕诚跟着重复,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咧起。 赵扶风最直接,他满脸“你在蒙鬼呢”的表情,问道:“老大,谢夫子真这么说?” 王岚刚撑起的气势就要垮下去,脸皮发烫,目光游移,“当……当然!” 突然,她目光瞥见人群外还有个眼熟的人,听见这边动静,正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居然是她那混账书童! 电光火石间,王岚身体比脑子更快,下意识地冲过去,一把薅住了孙昀的胳膊,把人扯了过来。 孙昀猝不及防,被得趔趄了下,差点一头撞在王岚肩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见王岚急匆匆地道:“他是我书童,他能作证!你说今天谢老夫子是不是夸我了,还放我一天假。” 话没说完,王岚就悄悄朝孙昀挤眉弄眼,眼神还带了点威胁之意。 孙昀视线极快地扫过眼前面三个穿着体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年轻男子,再联想到王岚那番话,顿时恍然大悟。 这是吹牛皮被质疑了,还被狐朋狗友们当场抓包,扯他过来圆谎? 孙昀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王岚,悄悄伸出两根手指冲着王岚晃了晃。 圆谎可是技术活,要你二两银子不过分吧? 王岚此刻最是紧张关头,生怕孙昀不仅不肯帮她圆谎,还拆穿她,对孙昀的一举一动都瞧的真切,心灵福至,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技术活,当赏! 孙昀微微一笑,紧跟着故意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少爷你说的是这事啊……” 三个小弟都紧紧盯着他,对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倒是没察觉。 下一刻,孙昀语气夸张地拔高声音道:“这话是谢老夫子说的,夸少爷天资聪颖,根骨清奇,前途无量,大智若愚呢!” 王岚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太对劲,她怎么觉得孙昀这语气,不像是在夸她呢? 怪怪的。 那边孙昀还在继续发挥,“当时小人就在书房,谢老夫子他老人家就这样拍着少爷的肩膀说……” 说着,孙昀“啪”地拍在王岚肩膀上,捏着嗓子语重心长地道:“岚儿啊,你很是勤勉,然过犹不及,科举之道,在于厚积薄发,更要张弛有度,今日休沐,便是为师授你休养生息、以利再战的方略!” 他越说越顺溜,越说越有鼻子有眼的,什么谢夫子捻须微笑,眼神满了慈爱和期许,说得绘声绘色,听得张仕诚、李皓和赵扶风三人都有点呆滞。 连围观的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王岚吞了吞口水,倒……倒也不用这么夸张吧? 你说的我自己都快信了…… 李皓手里的扇子下意识地开合了两下,狐疑的目光在王岚那张强撑镇定的脸和孙昀那双写满真诚的眼睛之间逡巡片刻。 他“唰”一声合上扇子,“书童是吧?你说得诚恳,听起来还挺像有那么回事的。” 旁边的张仕诚立刻心领神会,挤眉弄眼:“就是就是!老大的书童嘛,那自然是……一、条、心!” 他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慢,眼神瞥向王岚,里面的揶揄藏都藏不住,“老大,你说是也不是?” 赵扶风更是直接,一只大巴掌重重拍在孙昀另一边肩膀,大咧咧的说道。 “老大,他是你的书童,自然是向着你说话的,难道他一个小小书童,还敢违逆主人的意思不成?不过这书童忠心护主,机灵非凡,倒是好样的!不过嘛,哈哈,咱们都是自己人,懂的都懂!” 懂?懂什么了你们! 看着三人完全衣服油盐不进的表情,顿时有些气急。 一时难掩小女儿家心性,恶狠狠的瞪了孙昀一眼。 狗怪你这狗奴才办事不利,吹得也太过火了! 孙昀无辜的撇了撇嘴,心说这能怪我吗?还不是你平日里给人的形象太草包了? 不过既然收了钱,那售后自然是包的啊老弟。 孙昀使了个颜色,让她把先吃进肚子里。 糊弄几个纨绔而已,瞧我的。 第10章 花萼相辉之楼 被狐朋狗友们当面开大的王岚,怎么可能放得下心,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里。 别人都看不起你,想要争辩,但偏偏她自己也最不争气,几个小弟说的又都是事实,王岚憋得面红耳赤,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几位少爷误会了,我这说的可是事实!”孙昀义正言辞,拍着胸口保证,“绝无虚言,不信的话可以去找谢老夫子求证!” 说罢,孙昀就近拉住了张仕城,“走走走,我们去找谢老夫子,你们可不能污蔑少爷!” 几人都有点傻眼。 赵扶风吓得连忙甩开孙昀的手,他可不想去见什么老夫子!被他爹压着考了个秀才已经够痛苦了,他宁可上演武场和人打上几架,也不想再去读书了,更不想看见张嘴就“之乎者也”的老夫子。 “诶,信信信,我们当然信了。”张仕城连忙道,还不忘后退,跟孙昀拉开距离。 李皓岔开话题,指了指天,“看这天色也到了午膳时候了,咱们先去吃饭怎么样?” 开玩笑,去见谢老夫子那不是去找不自在吗? 那些夫子年纪越大越迂腐,也一贯最看不上他们这些纨绔子弟,去了不仅要被说教一通,再被家里人以为他们喜欢读书,逼他们去考举人怎么办? 考个秀才就是他们极限了,他们可不想像老大那样被拘在府里。 “是有点饿了。”赵扶风摸摸肚子,脑中灵光一闪,“要不我们去城南的花萼楼吧?虽然是新开的,但听说生意很好。” 张仕城立马就同意了,还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那老板娘长得也漂亮,据说还很有手段!” 李皓顿时暧昧的笑了,“哪方面的手段?” “想啥呢!我说的是她经营酒楼很有一手!”张仕城没好气地捅了下李皓,“你可别瞎说啊,要是传出去,被我爹误会的话,非得扒了我的皮!” 他爹别的时候都算好说话,但他要是敢流连花丛,乱搞的话,肯定能打断他的腿! 赵扶风两步跑到王岚旁边,屈着手肘搭在王岚肩膀,“老大,这么久都不出来见我们,这回是不是该你请客,表示表示?” “赵扶风,你又被你爹扣零用钱了吧。”王岚嫌弃地把他的手甩下去。 话虽如此,但她也没拒绝,反而瞥向了孙昀。 孙昀微微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花萼楼他没有听说过,但能让这几个少爷有印象,怎么也得是大酒楼,差不到哪里去。 何况他今天就是来蹭饭的,他们的提议还省了他把事情拐到用饭上的功夫。 不知道晚上还会不会在外面吃,古代的酒楼应该也能打包吧?王岚都请客了,那他打包点回去当宵夜也不过分吧? 孙昀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的时候,王岚四人已经敲定了就在花萼楼用饭。 请不请客的,王岚不怎么在意,但孙昀帮她解围,请他吃顿饭当酬劳也是应该的。 “走走,我们去花萼楼!庆祝老大出狱……咳咳,出关!”李皓那句“出狱”顺口溜出来,立马被张仕诚瞪了一眼。 王岚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心里恨不得把这三货再按小时候那样挨个胖揍一顿,“走走走!再胡咧咧,你们就都回家吃去!” 另外三人嘻嘻哈哈地笑闹着,显然没把王岚的威胁放在心上。 孙昀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暂时是糊弄成了,而且也成功蹭上了饭,可谓是双杀! 他抬脚准备跟上,王岚攥着他胳膊的手却丝毫没松的意思,仿佛抓的不是书童,是个能替她挡箭的盾牌。 孙昀认命地被她一路“拖”着,在三个纨绔公子哥嘻嘻哈哈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直奔城南而去。 …… 花萼楼矗立在城南,阡陌交通,占据地脚最好的一处。 楼宇飞檐画栋,弧锐锋利直刺天空,屋脊蹲锯着青铜脊兽,默默注视着底下客似云来。 门前挂着两盏硕大的长明灯,灯下还衔着水晶风铃,随风一摆,发出细碎轻响,如同环佩叮当,风雅奢华却又不失低调。 巨大牌匾其左上右下,分别镌刻盛开的牡丹与荷花,居中位置,则是银钩铁画的勾勒着当今官家最偏爱的瘦金体——花萼相辉之楼。 孙昀驻足仰头,望着眼前此景,此时此刻心中只浮现出一个大字——贵! 是他来不起的地方。 这趟出来找王岚,果然不亏! “几位公子爷!打尖还是住店?”一个机灵的矮胖伙计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眼睛在四人身上溜了圈,立刻有了判断,热情地往里引。 输了斗鸡的张仕诚,这会儿倒是兴致盎然,“今天我们老大请客吃饭,待会儿都给我你们楼里挑招牌上!” “好嘞,里边请里边请!几位爷来得可正是时候,今儿楼里还有彩头呢!” “彩头?”张仕诚最爱凑热闹,又是第一个接话。 伙计笑眯眯地,一边将众人引向二楼的敞轩雅座。 等到五个人全部落座之后,伙计又极其有眼力见的侍候在一旁。 “几位公子,既然要享用咱们楼里的招牌菜肴,那必须绕不开,太白鱼头、松鼠鳜鱼、得月童鸡这三道菜,另外小的再给你推荐两道新上的菜色。” “分别是铜钱包、蜜汁火方和西施玩月,不知公子们可还满意?” 饭量最大的赵扶风听完点头,又补充道:“之前我们吃过的西江粉蒸肉和白切鸡要上一份,另外再来几个素菜。” 李皓在一旁也道:“许久不见老大,小弟们都想念得紧啊,必须得喝上一杯,就来一坛碧光酒吧,老大你没意见吧?” 见几人同时看向自己,王岚兴致缺缺的点头应声:“来吧来吧,撑不死你们几个。” 见请客的正主应下,跑堂伙计笑着唉了一声,连忙转身去吩咐后厨。 不多久,几人点的美味佳肴全部依次上桌,孙昀也不客气,直接就大快朵颐起来。 这个时代没有味精等前世那么多调味剂的加持,但这大酒楼厨子手艺确实不一般,总之比起之前自己在府中吃到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孙昀毫不吝啬地味蕾全开,狼吞虎咽。 其他三人也是纷纷动筷,唯有王岚似乎心事重重,没什么食欲的样子。 等到几人吃的差不多时,跑堂伙计又迎了上来。 一边指着大堂中央柱子上贴着醒目宣纸,一边讲解之前的彩头为何物。 “瞧那柱子,咱们东家开业当天就贴上去的谜题,到今天了都没人能解开。东家说了,谁能解了它,当天在楼里的花费就全免单!” “可惜喽,到现在都没人能解开,不知难倒了多少举人秀才老爷,还有专程从府城赶来的才子呢!喏,您瞧那边的就是。” 他努嘴示意不远处靠窗的一桌。 几个穿着半新不旧儒衫的年轻书生,围着张桌子,个个对着柱子上的谜题指指点点,争论得唾沫横飞。 孙昀啧啧称奇,这花萼楼的老板果真是好手段。 免单本就能引来不少感兴趣的人,若能第一个解开,更是能在一众文人才子里扬名,两相叠加下,来酒楼的客人就更多了。 而这宣传手段,付出的代价仅仅是一张谜题和一份免单。 “又酸!酸掉牙了!”赵扶风瞧着那群书生,撇了撇嘴,满脸嫌弃,仿佛自己这个秀才不属于书生似的。 他随手抓了把桌上的瓜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王岚嚷道,“老大!你不是说谢老夫子都夸你天资聪颖吗?该你露一手了!把这谜题给他解了!好让咱哥几个也露回脸!” 赵扶风这一嗓子嚷得毫无遮拦,声音又大,顿时把那桌书生和附近几桌食客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那些书生瞧见这几个穿着光鲜、举止都透着纨绔气的公子哥儿,眼神里立刻就带上了看热闹和不屑的意味。 至于赵扶风口中的谢老夫子,他们根本没把人和县里的谢举人联系在一起,只当是哪个也姓谢的夫子。 王岚刚有了点饿的感觉,抬起筷子准备吃两口,这一颗心还没来得及放回肚子里,就被赵扶风这只蛮牛猛地踹到了风口浪尖上! 王岚瞬间感觉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脑子顿时嗡嗡作响。 完了! 她哪里会解谜啊? 可赵扶风三人都看着她,李皓还让店里伙计拿了纸笔上来,把谜题抄了递到她跟前。 想到自己撒的谎,王岚一咬牙,硬着头皮接了过来,然而她才低头看了眼,就蒙住了。 只见上面写着:“朝天一个洞,里面热烘烘,进去硬邦邦,出来软绒绒。” 这……这是什么谜题? 洞? 王岚莫名想起上午夫子出的那个对子,再瞧瞧这谜题,隐约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洞……等等! 王岚感觉自己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一股无法形容的滚烫热流,从脚底板噌地冲到了天灵盖,又猛地倒灌而下,席卷全身! 她转头瞪向孙昀,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第11章 东家也不知道谜底? 什么洞,泉水,草蟒的,还有这个硬邦邦、软绒绒,根本就是勾栏里那些不堪入目的词汇! 简直粗鄙,不堪入目! 亏她上午还夸孙昀对得好! 想到这里,王岚几乎要窒息了,浑身烧得更烫,她从未试过遇到这么羞窘难当的事,都怪孙昀! 孙昀不明所以,凑过去瞥了眼谜题,直接脱口念道:“朝天一个洞,里面热烘烘,进去硬邦邦,出来软绒绒。” 王岚本就羞红了脸,没曾想一旁的孙昀竟还朗声读了出来!!! 这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让她这个“少爷”情何以堪? “孙石头,你瞎读什么呢!” 王岚羞赧地训斥了一句。 孙昀玩味一笑,心想这憨憨肯定想歪了! 不过,这谜题看上去也确实不太像什么正经谜题。 张仕诚瞧着王岚那窘迫得快自燃的样子,忍笑忍得龇牙咧嘴,故意问:“老大,咋样?猜出来没?说出来让哥几个也开开眼嘛!” 张仕诚的心里其实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但他羞于启齿,于是想让王岚猜测,他顺带印证一下自己内心的想法。 王岚的思绪被张仕诚的话音拉回现实,在意识到张仕城说什么后,她更加慌乱无措,下意识看向孙昀。 孙昀也在琢磨,这谜题看着似乎不太正经,惹人遐想,但细细想来,这说的不就是……烤红薯吗?也就是北方冬天大家喜闻乐见的烤地瓜。 朝天一个洞,不就是火炉口吗?里面热烘烘就是炉膛里的火! 生红薯硬得像石头,可不是进去硬邦邦,烤熟之后,吃起来又软又糯,自然就是软绒绒了。 但是,大乾朝有烤红薯这玩意吗? 他穿来一个多月,见都没见过啊,更没听别人提起过,难不成,那东西在这里不叫红薯? 就在孙昀回想红薯在古代的叫什么名字时,胳膊就被人掐了下。 他扭头望见王岚那快要崩溃求助的眼神,略微沉吟后,试探性地对伙计说道:“谜底是,烤红薯?” 伙计一怔,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年龄不大的……书童?竟然真的给出一个答案。 “几位爷稍等哈,我这就将你们猜出来的谜题转述给老板娘,具体是与不是,只有老板娘知道。” 伙计利索地跑去找老板娘了,但他也没太放在心上,他听都没听过烤红薯这东西,要不是看那几位爷穿得光鲜亮丽,他都不想跑这趟。 况且看那书童不确定的样子,肯定是糊蒙的,每天都有这样的人,他见多了。 “烤,烤红薯?”王岚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是个什么鬼东西?她听都没有听过。 “噗——!” “哈哈哈!” “啥?红薯?还烤红薯?红布我倒是见过!” 张仕诚他们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连带着旁边几桌看戏的食客们也哄堂大笑起来,那桌酸书生们对着孙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当真是世风日下,文坛衰退,连个书童都敢出来讨教文学了。” “连我等文人雅士都猜不出其中玄机,他这小小书童,还妄想来胡蒙?” “简直可笑,我们虽然猜不出这谜题的答案,却也不是傻的,随口说出一个我们没听过的词汇,就以为可以蒙混过关嘛?” …… 赵扶风笑得最过分,差点把瓜子皮喷到李皓脸上:“老大,你这书童是饿疯了吧,怎么的?想拿红布烤来吃?还是想啃那灶膛里的泥疙瘩?” 王岚捂着脸,血色尽褪。 完了,今天这脸是彻底丢尽了,还丢了回大的。 孙昀拧了拧眉,这时候还没红薯?可这谜题除了红薯外,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对应的了。 总不能真的是男人下面那玩意吧? 众人轰然大笑时,却见楼梯上有道人影袅袅而下。 款款走来的女子云鬓高挽,金钗斜插,面容艳丽,一颦一笑都摄人心神,不是常年坐镇后堂,极少露面的花萼楼东家又是谁? 而且女子身后还跟着方才去回禀孙昀那桌给出的谜题答案的伙计。 众人齐齐愣住了。 东家亲自来了?! 竟被一个“烤红薯”的答案引了出来?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汇聚向孙昀几人所在的小桌,议论纷纷。 孙昀先是愣了愣,随即从其他人的交谈里听出端倪来。 这老女子就是出谜题的东家,亲自过来很可能是他给的答案是对的,但是对的话,为什么所有人都没听说过红薯? 总不能是对方觉得答案太离谱才过来吧? 孙昀还没想明白,花萼楼东家就走到了桌旁,视线在五人身上一扫,就精准地锁住了孙昀。 “谜底,是你答的?” “是我。”孙昀拱手作了一揖。 “烤红薯?”花萼楼东家重复着这三个字,柳眉微蹙,“此为何物?细细说来。” 啊?孙昀茫然抬头望去,这东家不知道烤红薯是什么? 他试探性地问:“东家,敢问谜底是烤红薯吗?” 花萼楼东家柳眉轻扬,避而不答,只催促道:“你先细细说说这烤红薯是什么。” 孙昀咂了咂嘴,隐约明白过来了。 这谜题估计不是花萼楼东家出的,搞不好,她也不确定谜底是什么,但能被他的答案吸引过来,许是知道谜底和食物之类的相关。 不是?你谜底是啥都不知道,就把谜题放出来? 孙昀简直是叹为观止,他还以为花萼楼东家出个谜题是为引流,感情还想借广大文人书生,集思广益弄清楚谜底是什么。 一举两得啊! 孙昀心里转过种种念头,斟酌了下言辞,解释道:“小人曾在某本游记里听闻过红薯。” “是海外番邦所产之物,形似圆根块茎,皮通常是赤褐紫色,剥开皮后,里面是橙黄色,把它放进火炭里煨烤熟透之后,就能剥皮食之,而且味道香甜软糯,又很能果腹。” 他顿了顿,抬眼快速觑了下老板娘的神色,见她听得入神,孙昀愈发肯定了心里的猜测。 “但是小人在大乾没有亲眼见过,可能有外邦来的商船有夹带点红薯,落到极少数贵人或豪商手中,所以鲜有人听闻。” 这也是孙昀猜测的,既然有烤红薯的谜题,意味着大乾应该是有红薯的,至少有人见过,不然也不会有这样一道谜题。 总不能是这世上还有第二个穿越者吧? 第12章 书童?他们也想要! “这红薯是长在树上,地面?还是地下?”花萼楼东家几乎迫不及待地追问,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孙昀。 “长在地下。” 对了! 孙昀话音刚落,花萼楼东家眸光就颤动了下,彻底亮了起来。 曾经留下谜语的人,只提示过她谜底是样吃食,且告诉了她这东西长在地下的。 还要她解答出谜底后,才能去见他。 这红薯既能对应上谜题,又附和那人留下的提示,应当就是谜底了! 花萼楼东家嘴角慢慢牵起弧度,目光灼灼上下打量孙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谜底就是烤红薯!”花萼楼东家嗓音带着罕见的激动,微微发着颤,“这一桌的所有花费,免了!” 哗! 此言一出,整个花萼楼几乎沸腾起来! 若说先前他们还抱了点侥幸心思,这会是彻底死心了,花萼楼的东家都亲自承认了,谜底就是那个他们听都没听过,刚刚还嘲笑得尤为起劲的“烤红薯”! 那桌嘲笑的最大声的酸书生匆匆丢下吃饭花的银子,几乎掩面而逃。 花萼楼东家这会满心高兴,问了孙昀名字后,就指挥人把柱子上写了谜题的宣纸摘了下来,转身脚步轻快又迫切地回了楼上。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程砚,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纯粹的震惊。 李皓瓜子也不吃了,桌上其余四人望了望孙昀,又瞧了瞧花萼楼东家远去的背影,齐齐发起愣来。 不是,这书童真的答对了啊? 困扰了大家这么久的谜题,被一个书童,富贵人家里的奴仆给解出来了? 张仕城回神后,倒吸了口凉气,一把抓住王岚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免单?!王兄,你这书童真的答对了!?” “乖乖……”赵扶风啃着手指,眼神发直。 王岚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边为孙昀答对高兴,毕竟孙昀是她书童,他解了其余人都解不出来的谜题,也是在给她长脸,但一边又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她扭头去看镇定自若的孙昀,只觉得这书童忽然变得无比陌生。 又是对对子,又是解谜,他以前真的是个杂役吗? 王岚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难道真的是她太蠢笨了,读了那么多年书,连个前杂役、现书童的奴仆都比不过? 不过,当她环顾四周,见酒楼里有不少读书人也都惊掉了下巴,尤其是同桌的张仕城三人,又悄然松了口气。 就算她真的笨,也不止她一个人嘛,大家都解不出来,就孙昀例外而已。 赵扶风的目光忍不住盯向孙昀,越看越觉得这个书童不一般,哪家奴仆会腰背这么挺直,看上去还有股书卷气。 之前不怎么觉得,但孙昀安静下来,或者在思考事情时,就总有种被书本腌入味了的感觉。 他忽然起了一个大胆又荒唐的念头。 赵扶风凑到王岚身边,舔着脸道:“老大,你府上这书童,卖不卖?或者换也行,总之你开个价。” 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下。 李皓猛地转头瞪向赵扶风,“我说赵扶风,你这也太不厚道了,老大的墙角你都挖?” “就是就是!”张仕城紧跟着谴责赵扶风,然后他扭头朝王岚讨好一笑,“老大,我能出比赵扶风更高的价!” 李皓:??? 他怔了片刻,立马不甘落后地道:“老大!我能给更高!” 想想看,孙昀这样一个有能力有学识,长得也不赖的书童跟在身边,平时带出去,那得多有面子啊! 孙昀有些发蒙,他本来还在惋惜,原本是王岚请他吃饭,最后变成了他凭一己之力帮她免单了。 琢磨着,能不能让王岚把这顿饭给他补回来,比如可以直接给他银子之类的。 哪知道,他就走神了这一会,那三个纨绔少爷就开始争着抢着要把他买回去做书童了。 他转头看向王岚,这虎娘们可别真的答应啊! 他意外发现了王岚的秘密,才能拿捏住这大小姐,要是真被卖给这些少爷公子哥了,他上哪找把柄威胁他们? 舒服日子还没过完一天,孙昀可不想又回到点头哈腰当下人的日子。 现在好歹在只有王岚时,他不用装作忠心耿耿且听话的奴仆。 “别想了!你们三当小爷我脑子被门挤了还是怎地?!这是我王岚的书童,少在这打我的主意!”王岚气得不行,特意拔高了声音,让临近几桌都能听见,末了还狠狠瞪了起头的赵扶风一眼。 最后仍不解气地往三个小弟腿上一人踹了一脚! 她又不傻! 这书童手里捏着她女扮男装的秘密,关系到她王家上下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怎么可能交出去? 况且她算是看出来了,孙昀怎样都不像是个寻常书童。 她以前身边也有书童,但没见过哪个书童像孙昀那样胆大包天的,且掌握的那些学识,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懂的。 大乾朝以文立国,人人都尊崇读书科举,但也不是谁都读得起书的。 买书要钱,笔墨纸砚要钱,去参加科举,吃喝住行也都要钱,寻常百姓维持生计就不容易了,哪来的银钱供读书人呢? 一个被卖进府里的粗使杂役更不用说了。 王府上下的杂役,怕是大字都不识几个! 孙昀略松了口气,看来王岚还没有蠢到家。 赵扶风三人尴尬地笑了笑,没敢再提这事,平时插科打诨就算了,这次王岚明显生气了。 只是三人目光还是忍不住屡屡瞥向孙昀。 可恶! 还是很想要个这样的书童,真的很有面子! 于是三人用了饭后,下午也不去玩了,匆匆跑回家里,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索要了个书童。 三家的家长都高兴得喜极而泣。 儿子这是终于对读书感兴趣了啊!都主动索要书童了,那他们是不是该让他们去考个举人回来? 丝毫不知自己未来可能要面临什么的三人,还在围着新得到的书童打转。 “你!”李皓指着刚刚找出来的谜题道:“告诉我谜底是什么?” 第13章 小院深夜来客 书童“啊”了一声,双眼茫然,“少爷,我认不全上面的字。” “什么?认不全字?” 李皓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纸上堪称简单,他都能猜出来的谜题,谜题简单,纸上的字也都不是什么生僻字,怎么就认不全呢? 在花萼楼的时候,孙昀就都认得谜题上的字! 不过,可能是孙昀学认字读书的时间比较长,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嘛,或许他这个书童只是在认字这方面比较薄弱,搞不好别的地方比孙昀还要厉害。 李皓安慰了下自己,他给书童念了遍上面的谜题,“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猜一个字,你觉得是什么?” 书童认真想了想,又想了想,头脑一片空白。 他对上自家少爷希冀的眼神,诚实地摇摇头,“少爷,我不知道。” 几乎话音刚落,书童就见少爷脸色骤然黑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可他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可能会是什么字,他瞎猜了一个,“是孙字?” 李皓满脸疑惑,“你为什么觉得是孙字?孙字和这个谜题有什么关联吗?” 谜题里有哪句话跟“孙”字沾边吗? “呃……小人也不知道,就是瞎猜的……”书童在李皓愈发黑沉的视线下,声音越来越小。 李皓深吸一口气,没关系,尺有所长,寸有所短。 他转身从书架上拿下四书五经,九本书在桌案上排开,“说吧,四书五经里,有哪篇文章你会诵读的?” 不会谜题没关系,或许他书童比较擅长读书。 书童羞愧地道:“少爷,小人只开蒙时学过千字文,现在还没法诵读完全篇千字文。” 李皓僵硬地抬头,“那你会什么?” “伺候少爷?” 他要个只会伺候人的书童有什么用啊!要找伺候人的,找美娇娘不好吗?! “去去去,把我爹给我选的另外几个备用书童都叫来!” 李府给李皓挑书童时,不止送了一个过来,而是选了好几个,然后让李皓自个从里面选一个。 李皓觉得那些书童里,就属这个书童长得还算俊,气质也还行,虽然比不过孙昀,但长相在这批书童里算是最出色的了。 “是是是,少爷我这就去!”书童不敢耽搁,急忙跑下去叫人了。 很快,捎带上原本被挑出来长得不错的那个书童,八个书童在院子里一字排开。 府里瞧见的人都在私下窃窃私语。 “少爷这是怎么了?这架势看着可真不像是在选书童,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挑通房丫头。” “说啥呢你,传到少爷那里去,看少爷会不会把你皮给剥了。” 两个丫鬟嬉闹了几句,就走远了。 李皓丝毫不知道自己在府里被传成了什么样,一门心思要挑个和孙昀差不多的书童出来。 “你,”李皓站在第一个书童面前,对方挺直脊背,长得比他还高,但脸又瘦又长,活脱脱像张马脸。 李皓回想了下孙昀的清俊模样,糟心地摆摆手,“下去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 被点中的书童激动又忐忑,结结巴巴道:“小,小人叫,叫二,二狗!” 李皓:“……你也下去!” 名字还能改,可这说句话都结巴成这样,和孙昀可差太远了。 孙昀面对他们一干少爷公子,还有花萼楼东家那样的美娇娘时,都能侃侃而谈,谈吐大方,不见半点畏缩。 “你来看看这个谜题,能看懂吗?”李皓走到下个书童面前,亮出写了谜题的纸。 “能!”备选书童3号大声念了出来。 准确无误! 李皓大喜,急忙问道:“那你能猜出谜底是什么吗?” 备选书童3号卡住了,尴尬一笑,“不,不知道。” 李皓没放弃,追问道:“那你看过什么书?中庸?论语?尚书?或者游记也行。” 3号面色更尴尬了,“没,小人都是偷学认的字,没正经看过任何书。” 闻言,李皓瞬间收起了笑容,孙昀不一定看完了四书五经,但能看游记,肯定也会看过其余书。 结果这书童连书都没正经看过一本。 李皓不死心地把剩下的几个备选书童都问了,最终彻底死心了。 论长相,比不过孙昀。 论谈吐,不如孙昀从容大方,甚至还没孙昀嘴皮子利索,当初孙昀可是就谢夫子夸老大这一件事,就侃侃而谈了一刻钟有余! 论学识学问,这些书童更是拍马都赶不上孙昀。 他不得不承认,同样是书童,他家这些比老大家那个,差得远了! 类似的情况在赵家和张家同时上演…… 三人最终只得悻悻作罢,再聚头时,忍不住彼此互相抱怨。 “奇了怪了,怎么咱们找的都是些歪瓜裂枣,老大找的书童就那么厉害?” 赵扶风迟疑,“总不能真的是老大天赋异禀,才教出个这么厉害的书童吧?” 但那谜题,老大看起来好像是真不会来着。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王岚和孙昀所说的谢夫子夸赞老大天资聪颖是真是假了。 …… 夜幕降下,月色明亮。 清静的小院外,一道曼妙身影自夜色中出现,悄无声息接近小院。 宅院偏房内,一个长相憨厚老实的男人坐在桌边。 只是身上的带着的杀伐之气,与面相截然不同。 昏黄油灯照亮了这一小块地方,桌上小碟里只剩几颗油亮的茴香豆,一只粗粝的手掌捏着陶碗,正要将碗里浑浊的酒液送入口中,动作却忽然顿住。 男人耳朵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了下,随即面色微变。 “哼!”他冷哼了声,把酒杯“当啷”一声摔到桌上,“这年头来行刺的人可真多,被我杀了这么多,居然还有不怕死敢擅闯!” 话罢,他闪电般抄下常年挂在墙上的一柄厚重朴刀。 下一瞬,男人佝偻的身影猛然暴起,直接撞破糊着薄纸的窗格,整个人已如大鹏般飞掠而出! 他看见院门口那道刚刚落下的曼妙身影,毫不犹豫地冲对方当头斩落! 刀势快若奔雷,大开大阖,毫无半分试探之意,直取性命! 第14章 提刑司罗网天字号暗卫 小院外的那道曼妙身影,在刀光树影中蓦地抬起头来,赫然是花萼楼的东家,本名林雀的老板娘! 林雀望着劈砍而来的刀光,浑身汗毛瞬间炸立! 好快的刀!太快了! 这刀势又快又猛,她都来不及解释,只能先行闪避。 纤腰几乎扭成一道不可思议的圆弧,林雀足尖在地上奋力一旋,向侧后方急退! “嗤啦——!” 锐利的刀锋几乎贴着她的胸腹掠过,瞬间撕裂了她的袖口。 好险! 林雀心头巨震,她仓皇间只瞥清了出手之人憨厚老实的面孔。 虽然大人不许他们这些旧部前来相见,但是她也曾远远的观望过,这人正是大人身边那位马夫! 果然,能跟在大人身边的,都是绝顶高手,哪怕是个马夫,都不是等闲之辈。 这马夫手狠辣凌厉,用的是大乾军中只求毙敌快刀术,身上这股腾腾杀气,她只在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兵上见过! 心思电转间,林雀身形急退,手臂一抖,一柄藏在衣袖中的精钢峨眉刺已滑入掌心,寒光闪烁,迎着那刀光格挡而去! “铛!!!” 林雀脚下连退十数步,被峨眉刺上传来的巨力震得气血翻涌。 “且慢!”林雀急急喊了声,哪知对方根本不理会她。 马夫一刀被格挡,身形只是微微一晃,就毫不停歇地握刀卷土重来! 能在这深更半夜摸到此地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奔着取大人性命而来!根本无需多言! 林雀几乎招架不住,她的峨眉刺原本长于近身缠斗,此刻却被那大开大阖的刚猛刀势完全克制。 每次格挡都像是撞上了一堵移动的铜墙铁壁,只能狼狈地闪转腾挪,在如潮的刀光的缝隙中勉强躲避反击。 渐渐被越逼向院墙的死角。 马夫浑浊的老眼精光爆射,心底微凛。 这贼婆娘看起来娇滴滴的,手底下功夫竟然有两下子,看来这行刺之人是意识到自个以前派来的都是废物了。 马夫扯起嘴角,残酷地笑了,正好,光杀那些废物有何意思? 马夫彻底认真起来,刀光居然又迅猛了许多! 林雀应对得愈发艰难,手臂酸麻得快要失去知觉,而她后背不知不觉间重重撞上了冰冷的青砖院墙! 退无可退! 眼看马夫的刀就要朝着她头颅悍然劈落,林雀急忙大喊:“我不是刺客!我没有恶意,我是来见谢大人的!” 在刀锋离林雀脖颈仅剩三寸时,马夫顿住了动作,眯起眼,“哦?你是谁?” “花萼楼东家林雀!”命在别人手里,林雀答得很快。 马夫目光瞬间变得阴沉,居然连花萼楼的一个东家都是来刺杀大人的刺客,这幕后之人为了铲除大人,还真是下了血本了。 “是吗?那明天我会把你的脑袋送回花萼楼!” 话罢,马夫举刀再度劈下!“松明,住手。” 谢起站在正屋门前,身形清瘦,穿着半旧的儒衫,手上甚至还拿着一卷翻阅到一半的书册,跟院子里的刀光剑影格格不入。 但就是这样一句话,却让马夫心甘情愿低下头颅,没有问一句,直接收刀退回谢起身后,只眼睛仍紧紧锁住林雀。 林雀这会全然顾不上防贼一样盯她的马夫,或者说李松明。 在看见屋内走出来的人时,她眸子骤然亮了,抬脚就想要上前,又意识到自己现在多狼狈,生生顿住了脚步。 她迅速理了理因为打斗而狼狈不堪的姿容,这才急切又带着本能恭敬地上前行礼,“提刑司罗网天字号暗卫,天蛇,参见大人!” 林雀声音兀自发颤,却充满了激动和欣喜。 她终于又见到了这位日思夜想的仰慕敬畏之人。 谢起目光如古井深潭,冷声道:“天蛇,我早与你言明,不答出谜题,不准来见我,你是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了吗?” 他扫过李松明拄在手里的刀,愈发不悦,若非他恰好未眠,听见了林雀声音,及时出来,怕是林雀就成了松明的刀下亡魂了! 他特意出了那道谜题,就是不想林雀来见他。 那道谜题的答案,红薯,大乾朝没有此物,乃是海商偶然从海外番邦中带回来进贡给陛下的。 因为极其稀少珍贵,少有人知晓红薯。 即使他贵为宰相,也只有幸在御宴吃过一回。 谢起是笃定了林雀答不出来,才故意出那道谜题。 结果,现在林雀已经胆大包天得擅自闯来了。 林雀闻言抬头,克制着激动道:“回禀大人,属下不敢,只是今日寻来,是因为我已经解开了答案!” 什么? 解出来了? 谢起不禁眉头轻锁,看向林雀,微微眯起了眼睛。 林雀这短短一句话,瞬间在院子里激起了千层浪! 谢起握着书卷的手指瞬间绷紧,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以至于耳背了,要不然他怎么会听见林雀说谜题解开了? 怎么可能!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谜题有多难了! 大乾朝里见过红薯,吃过烤红薯的人屈指可数,林雀上哪猜出来的? 而且拿到谜题,他刻意出的极其刁钻歧义,若是解出的答案没有十足的把握,天蛇一个女子决计不会贸然前来。 谢起询问的目光看向李松明。 李松明追随他多年,一下子就看出了谢起的意思,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确实说谜题解开了。” 谢起冷静的神色崩裂开,满目惊愕地望着前面激动欣喜的林雀,看起来,林雀似乎真的猜出来了…… 不对! 不一定就猜中了。 或许只是林雀以为自己猜中了,她不可能见过红薯,这小小的阳和县里,更不可能有人听闻过。 谢起敛起惊讶的神情,淡声问道:“既然你说解开了,那谜底是什么?” “是……烤红薯。”林雀深吸了口气,壮着胆子抬头看向大人。 然后就看见大人身形僵住,眼神看上去似乎也有点呆滞。 谢起难以置信地望着林雀,知道烤红薯的就那点人,也都不是会在外炫耀张扬的人。 她是从哪里知道红薯这一物的?! “你……”谢起素来喜怒不言于色,这会也绷不住了,论理说,除了他,京城之外不该再有人知道烤红薯……且慢! 谢起目露探究,林雀虽聪颖,但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知晓红薯的存在,更遑论知道红薯可以烤来吃了。 “是谁解出的谜题?”谢起追问道。 他想起来,林雀追着他跑来阳和县后,开了家花萼楼,还把谜题贴了出去。 这事谢起是知晓的,只是不放在心上。 红薯这种秘闻,岂是市井之人能晓得的? 所以,到底是谁? 第15章 什么?是一个小小书童解开的? 但林雀如今猜出来了,很可能就是有人去花萼楼看见谜题,解了出来。 可阳和县这种小地方,竟然有人能知道红薯? 谢起觉得匪夷所思,又心生警惕,莫非是京城中有人,知晓林雀与他的关系,故意拿此事接近林雀? 若是如此,那人来头必然不小,哪怕是在京城,知道红薯的也只有那寥寥几个。 林雀却没答,脸上浮现出一抹神秘而灿烂的笑容,但眼里的忐忑紧张都要溢出来了。 她反问道:“大人,当初您答应我,只要解开谜题就能回来见你,可还作数?” 谢起沉默地看着阶下执拗的女子,长叹了一声,“罢了罢了,你要回来就回来吧。” 他如今已致仕,她还是要追随左右,连他当年留下的近乎刁难的约定都遵循了,这般死心眼又赤忱,还真能将人又赶走不成。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仿佛抽走了林雀所有支撑的力气。 她眼中的急切与忐忑瞬间化作了巨大的狂喜和如释重负的轻松,嘴角不住地上扬。 林雀猛地俯身拜下,高兴的同时,声音却带上了明显的哽咽,“谢大人!” 谢起微微抬手虚扶了一下,示意她起身,“先进来吧。” “是!”林雀慌忙爬起,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便跟着谢起进了屋。 一进门,不等谢起再问,她就将今天花萼楼的事全数交代了。 “回大人,当初大人出的谜题,属下久久想不到答案,到了阳和县后,索性把这谜题拿出来,给大家解闷。” 林雀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觑向谢起。 她这可称得上钻空子了。 当初大人让她解出谜题,却没说不许她找人帮忙,她才想出了把谜题挂在酒楼里,集思广益的法子。 但大人真要计较的话,也能说她投机取巧,故而不作数。 林雀见谢起依旧风轻云淡,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才彻底放松下来,继续道: “今日中午,有几个少爷公子来楼里吃饭,其中一人带了个书童,谜底便是他猜出来的……” 她详细描述了当时的情景,还将孙昀的话复述了一遍。 谢起还在寻思蓄意接近林雀的人,会是他哪个“老朋友”的下属时,冷不丁听见林雀的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个,书童?”他难以置信地抬头,露出震惊的神情。 这些富贵人家的书童,哪个不是在自家当奴仆当了好几年,才有可能放到家中少爷身边跟着? 若是答出来的人是书童,那几乎不可能是他那些“老朋友”的下属了。 他来阳和县满打满算连一年都不到,而在他来之前,阳和县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县城。 京城那些人,除非是脑子抽了,否则不可能会派下属来这里潜伏好几年。 可是…… 什么时候,连个书童都能知道红薯这种珍奇之物了? 谢起有点怀疑人生。 况且若是有游记曾记载了红薯,他谢起也算得上博览群书了,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记录了番邦海外之事的游记? 更叫他心惊的是,这书童猜测红薯鲜为人知的原因,猜得十分精准! 谢起暗自琢磨,书童可买不起书来看,很可能是在他少爷那里看到的,也就是说,真有这本游记的话,书铺中应该会有。 他要不要抽空,把全阳和的书铺翻一遍? 那游记记录了红薯,兴许还会记录有更多的海外番邦之物。 沉吟片刻,谢起问道:“你可知那书童是谁?或者带书童来的人是谁?” 林雀骤然哑声,心虚地眨眨眼。 她当时得了答案,过于高兴,便忘记问了。 林雀干巴巴地道:“那书童是谁,属下也不是很清楚,带书童来的那位少爷也很面生。” “不过同行的另外三个是常来花萼楼吃饭的纨绔,属下走前听见他们议论那位少爷似乎是……”林雀竭力回想当日的情况,“王家的少爷?” 谢起刚平复了些许的神色,再次骤然一变! 王家?这阳和县的富裕人家里,姓王的可只有王志弘一家,那王家少爷岂非就是王岚,书童不就是孙昀? 他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因着孙昀在课堂上对的对子,表现不俗,他还私下问过王志弘。 这孙昀在王府当杂役好几年了,被卖进来时,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户出身的泥腿子。 若说能对出两个对子,算是有些急智,或许是自学成才。 但能猜出烤红薯来,这奇怪了,而且听林雀复述,谢起觉得孙昀不像是在游记中见过烤红薯,至少不只是如此,很可能还吃过。 一个前杂役,现书童,吃过寻常达官显贵都吃不到的珍奇之物? 谢起目光微闪,有趣,看来这书童身上,怕是有不少秘密。 他细细追问了孙昀在酒楼中的表现后,又与林雀略略聊了些到阳和县后的事。 眼见月上中天,林雀不舍地起身告辞,“时候不早了,不打扰大人休息了。” 谢起挥了挥手,屈指轻点桌案,望着林雀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 次日清晨,小书房里。 谢起放下书卷,淡笑着问道:“都听明白了?” “听,听明白了。”王岚结结巴巴地道。 事实上,她脑子一片空白,方才谢起教的那篇文,从左耳进去,又从右耳钻出来了,几乎半点都没留在她脑子里。 谢起微微颔首,然后起身背着手踱步出去,只扔下一句话。 “那你先自己读,半刻钟后,我回来考校你。” 啊? 王岚瞪大了眼睛,望着谢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彻底傻眼了。 她低头看了看案上的书卷,上面是夫子刚刚教读过一遍的《尚书·洪范》篇的文章,抬起头后,王岚神色空白。 《尚书·洪范》篇写了什么来着?刚刚夫子教读的时候是怎么读的来着?在哪里断句来着? 啊啊啊啊啊! 王岚捏着书页,抓耳挠腮,足足两页的文章,半刻钟怎么够? 半天还差不多! 她求助地往孙昀方向看去,哀声道:“狗……” 话音刚出,王岚立马反应过来,连忙换衫笑脸,巴巴地瞅着孙昀,“孙昀……” 第16章 叫声哥哥来听听 孙昀斜睨了她一眼,冷冷地“呵”了一声。 “你刚刚想叫我什么?是不是狗奴才?” “没有没有!”王岚拼命摇头,眼神诚恳,“我怎么可能会这样叫你。” 孙昀嘴角下撇,“你叫得还少吗?” 光他听见的都不知道有多少回了,更不用说王岚肯定还在心底偷偷叫! 他冷淡地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翻看手里的书,连个眼神都没再分给王岚。 “孙昀!”王岚气结,但一想到是她有求于人,语气立马又软了下来,她搬着凳子挪过去,抓着孙昀胳膊晃了晃。 “待会夫子就要回来了,可我还不会读,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帮帮我嘛!” 因为着急,王岚晃孙昀胳膊的幅度有点大,好几次都擦着自己前胸而过,偏偏因为裹了布带,王岚完全没有察觉。 可孙昀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数次擦过一片柔软的地方,而且这憨憨盛气凌人的很气人,软着声音撒娇的时候又可爱得要命。 卧槽!孙昀连忙止住念头,可爱个鬼啊,刚刚这憨憨还要喊他狗奴才呢! 想了想,他侧身撑着书案,懒懒地抬起眼皮,“办法我的确有,不过嘛……” 迎着王岚骤然变亮的眸子,孙昀挑起嘴角,“你先叫声哥哥来听听,喊得我心情好了,我就帮你。” 王岚的脸“腾”的红透了,把孙昀胳膊甩开,瞪着他,“你别得寸进尺!” 她长这么大,还没叫过谁哥哥呢! 何况……何况这念出来总觉得有点不正经,跟情哥哥似的。 呸呸呸!她在想什么! “不叫?”孙昀满脸无所谓地转回身去,顺带提醒道:“半刻钟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夫子也快回来了。” 过了会,孙昀耳边传来细细弱弱的一声“哥哥”,声音小得跟蚊蝇扇翅膀声差不多。 他故意掏了掏耳朵道:“你叽里咕噜的在说啥呢,大点声。” 王岚睁大眼睛,气得胸口急促起伏,可想到很快就回来的夫子,整个人又跟破了洞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算了,豁出去了! 她眼睛一闭,大声道:“哥哥!昀哥!可以了吗?” 孙昀听得身心舒畅,终于满意了。他勾了勾手指道:“把你书拿过来吧。” 辅导功课而已,前世他又不是没干过,顶多就是学生憨了点,但看在赏银的份上,也不是不能接受。 还能听见这个大小姐喊他哥哥。 王岚高兴不已,决定这笔账就不跟孙昀算了,只要他能帮她平安度过这次考校! 书刚被拿过来,孙昀就提笔在书上“唰唰唰”落下几笔,就见上面的文章多了许多个标点符号出来。 今天这节课,他算是看出来,不要说背诵了,王岚连读都读不好,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这小妮子都学了什么。 这时候还没有标点符号,书上的所有文章自然就都没有断句,学生全靠跟着夫子诵读,记下在哪里断句。 以王岚的脑子,显然是记不住的。 但有了这标点符号,王岚只需要在听谢起教读时就标好这些符号,以后就能直接念了。 解决了王岚句读的问题,怎么着都能得到一大笔赏银吧?孙昀美滋滋地想。 “这像颗大痣一样的东西是什么?”王岚不解地指着那个“逗号”,看上去丑丑的。 孙昀噎住片刻,“什么大痣,这叫逗号,可以帮你断句的。” “逗号是用在一句话尚未结束,但又需句中短暂停顿的时候。”孙昀简单讲解了一次,紧跟着就挑了好几个句子作为例子,掰碎了给王岚解释。 王岚似懂非懂地点头,“哦哦,那这个像洞的东西又是什么?” 她话音刚落,小书房里气氛徒然凝滞下来。 王岚吸了口气,顿时想起了这个字之前出现在哪里,脸颊瞬间变得滚烫通红,窘迫得不行。 都怪孙昀!她现在都没法直视这个字了! 被怪罪的孙昀把王岚的面红耳赤收归眼底,戏谑地笑了声,“大少爷,你想到哪里去了?这就是句号,表示一句话说完了而已。” 孙昀故意凑到王岚耳边,压低声音道:“你该不会是想到了……” “不是!”王岚急急推开孙昀凑过来的脑袋,脸红得快要滴血了! 孙昀见好就收,再逗下去,这纯情大小姐怕是脑袋都要冒烟了,就彻底读不了了。 他把几种常用的标点符号都告诉了王岚,又教人按照标点符号读一遍。 第一回时王岚还有点磕巴,第二回就很流畅了。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被标了数种符号的文章,“这个标点符号也太好用了!” 她还是头回这么快就记住了! 就在这时,谢起推门进来,“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王岚笑容灿烂,几乎是迫不及待就开始诵读。 “……唯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彝伦攸叙……” 谢起本来见王岚这般兴致勃勃,只觉得诧异,但随着王岚将整篇《尚书·洪范》读完,他简直大为震惊。 这篇文章谢起早年参加科举时就倒背如流了,可这会他还是忍不住低头去看手中书卷,逐字检查。 没有一个字错漏! 谢起难以置信地上下扫视王岚,这还是王岚吗? 半刻钟流畅地诵读出《尚书·洪范》篇,难度不高不低。 可这是对资质尚可的学子而言的,就王岚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上课还时不时就开小差的,估计要半个时辰。 还是他带着王岚读半个时辰。 谢起故意只教读一遍,就是想要让王岚知难而上,向他讨教,他也好趁机掰一掰王岚总走神的习惯。 结果,王岚居然读得一字不差! 这可真是匪夷所思! 谢起捋着长须,半响回不过神来,他觉得自打当了王岚夫子后,每日发生的事都出乎他意料…… 慢着,谢起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高兴的王岚片刻。 昨日他接连两次感到意外,是因为谁来着? 孙昀悄悄瞥了眼面露惊诧的谢起,又转头看向读完后,一脸骄傲等着夸奖的王岚,磨了磨牙齿。 这蠢丫头! 第17章 小小书童,居然踏平了困住寒门士子的门槛! 能读就能读,炫耀个什么劲,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用了标点符号吗? 孙昀正在心里嘀嘀咕咕时,忽然发觉有道探究目光直射而来,他抬起头就对上了谢起的视线。 孙昀心里咯噔了下。 要糟! 果不其然,谢起收回目光,悠悠地问王岚,“不错,只听我读一回就能记下句读的地方,读得这么流畅,难得。” 紧接着,谢起话锋一转,“但我问过你以前夫子,这篇《尚书·洪范》难度的文章,你要记住句读之处,流畅诵读,需要半天时间。” “所以,今天怎的如此快就能读得这般流畅了?” 王岚被夸得美滋滋,听见夫子问话,下意识道:“是孙昀帮我断句了。” 卧槽! 孙昀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谢起的目光已经完全落在他身上了。 他在心里把王岚骂得狗血淋头! 这憨货!他帮她解决困难,她给他找麻烦是吧? 这时候可没有标点符号,谢起明显是钻研学问几十年的老学究了,可没有王岚那么好忽悠。 所以,他一个杂役出身的书童,怎么会用这种闻所未闻的标点符号进行断句?按理说,他能准确断句这件事都不太正常! 对个对子还能说是急智,这可是五经之一的《尚书》! “原来如此……”谢起捋着长须慢悠悠道。 王岚后知后觉地发现气氛不太对,悄悄地偏头去瞄孙昀时,就见少年已经生无可恋地闭了闭眼。 就在王岚偷瞄孙昀的功夫,谢起已经走了过来,拿起王岚的书翻阅。 他困惑地看着书上新添的古怪标记,“这是什么?” 看着跟鬼画符似的,就是这些鬼画符在位置似乎都是应该断句的地方,谢起心底隐隐浮现一抹猜测,又不太敢相信。 “哦哦!”王岚完全没察觉到孙昀的心思,心想,她刚刚被夫子夸了,但这功劳是孙昀的,该让夫子也夸夸孙昀才是,毕竟这标点符号真的很好用! 这狗奴才虽然偶尔很可恶,这两日帮了她不少忙。 她这个当少爷的,应该要有点表示表示。 于是王岚兴致勃勃地把标点符号介绍了一遍,速度快的孙昀来不及阻止。 孙昀面如死灰,瞥了眼谢起震惊得表情都消失了的脸,顿时明白谢起肯定看出来这标点符号面世会引起多大震动了。 这法子要是推广开来,他怕是能成为所有世家士族的眼中钉肉中刺。 算了,毁灭吧! 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被王岚这铁憨憨说了。 就如孙昀所猜,谢起确实看出了这个标点符号能在大乾朝掀起多大的轩然巨浪。 他眼神死死地盯着书上的标点符号,哪怕是极度震惊下错手拔下了好几根长须都没能唤回他的心神。 这可是句读的利器啊!也是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希望! 为何科举场上中举的,大多是家境尚可的士子?就是寒门士子没有钱请夫子交束修! 笔墨纸砚就已经花费掉大笔银子,每月的束修价格更是昂贵,寻常人家根本难以承担,可没有夫子传授学业,仅仅是句读就足以阻拦许多人了。 想要参加科考,至少要读完四书五经,要读完四书五经,那便要清楚四书五经的文章如何断句! 多少人卡死在了这读书的第一步啊! 可现在有了这标点符号,这道门槛就轻而易举地被踏平了! 就这样被个小小书童,就用这些墨点墨圈的古怪符号给踏平了!彻底踏平了啊! 不对,这哪是什么古怪符号,这分明是天下寒士的救命稻草! 谢起猛地转头,也不看书上的标点符号了,眼神火热地盯着孙昀,“这标点符号,是你想出来的?” 那眼神灼热得差点在孙昀身上烧出两个洞来,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孙昀被盯得头皮发麻。 若不是古代没这技术,他都要怀疑谢起是不是想抓他去做实验了! 这眼神,简直就像是他们学历史的,挖出了什么新的重大史料,然后恨不能抱着新挖出来的东西研究个三天三夜,研究得透透彻彻才肯罢休。 换作是孙昀,他也会高兴得不行,可如果他就是被挖出来的史料,那就另当别论了。 老天!都怪王岚那蠢丫头! 简直是明晃晃告诉谢起,他这个书童不对劲啊! 孙昀脑子疯狂转动,有没有什么办法把谢起糊弄过去? 不行,谢起可不像王岚那么蠢,不好糊弄,万一没糊弄成功,反而惹得对方怀疑就更糟了。 他张张嘴,果断卖惨道:“是,是小人读书上没有天赋,以前又没法请教夫子,所以就想出这个笨办法,在书上标记好句读的地方,下次就不会再忘记了,这种旁门左道的小伎俩让夫子见笑了。” “胡言乱语!”谢起皱起眉头,拔高了声音怒斥了声。 王岚再迟钝,这会也察觉到小书房里的氛围似乎不太对。 她,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王岚看着谢起怒气冲冲地快步走向孙昀,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 不过谢夫子明明那么生气,怎么看孙昀的眼神,像是饿了三天的狗看见了肉骨头似的。 念头刚起,王岚就急忙刹住了。 呸呸呸!怎么能把夫子比喻成狗呢?! 孙昀也有点懵,不是,就算不信,也不至于生气吧? 他茫然且不解,然后就听见谢起愠怒地问他,“何人说你读书上没有天赋?这个标点符号,可是能救天下无数寒门士子!怎会是笨办法!” 啊?孙昀懵逼地看着谢起,感情不是对他生气,是觉得他的说法贬低了他自己。 孙昀松了口气,不管怎样,谢起的反应至少是正向反应。 “夫子言重了,这只是小人瞎琢磨出来的东西。”孙昀很谦虚地作了个揖。 瞎琢磨?多少人认真琢磨大半辈子都琢磨不出标点符号来! 谢起重新细细打量这个接二连三给他带来惊喜的书童,身姿端正,仪态从容,言之有物又很知礼知分寸。 他见过的孙昀这个年纪的人里,竟没几人能够与这个小书童比肩的,而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各自家族用金银供养出来的,孙昀奴仆出身就能有如此气度本事,整个大乾朝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就是出身限制了他,若是有朝一日,除了奴籍,必定是不鸣则已,一飞冲天! 第18章 休沐,但休沐回来就考试 谢起有些蠢蠢欲动,出身问题好解决,只要他收孙昀为弟子,奴仆出身这件事就不会再对孙昀造成影响。 能想出这个标点符号,哪怕不是天才,也绝非池中之物! 这趟阳和县,他可算是来对了! 谢起没再就这件事多说什么,只在课后留下孙昀,细细询问了孙昀关于标点符号的所有内容。 离开小书房时,孙昀后背都差点被冷汗浸透了。 草! 谢老夫子平时看着就是个性格不错的老学究,结果这他娘的就是头不显山不露水的老狐狸! 短短两刻钟,给他设了不知道多少语言陷阱,要不是他警醒,好几次都差点漏了马脚,就算这样,他还是被谢起挖光了所有中文标点符号。 不过……孙昀狡黠一笑,这最后结果也算合他意。 既然标点符号都被王岚捅出来了,也面世了,他把标点符号全告诉了谢起,那就相当于把谢起给拉上船了。 到时候标点符号真的推广开,被触犯利益的世家士族想拿他泄愤时,也还有谢起这个举人挡在前面。 接下来的几天,王岚在学的书上都悄然爬满了各种标点符号。 王岚的诵读能力突飞猛进! 不像以前那样,光是弄明白和记住句读,都能耗费她一整天的时间。 就连对经书典籍内的文章的理解都进步了许多,有了标点符号帮忙断句,只要谢起稍加点拨,王岚也能理解其大意核心。 虽然只是皮毛,但比以前一问三不知的情况好了不知多少。 短短几日,孙昀就被高兴得合不拢嘴的王志弘又赏了五两银子,还明确告诉他: “只要少爷能继续好好读书,赏银少不了你的!” 孙昀笑得眼睛都弯了,看王岚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头随时会拉金豆子的大肥羊,恨不能让人头悬梁锥刺股,好让他拿多点赏银,早点攒够赎身钱! 于是在孙昀不遗余力的鞭策下,王岚的进步更加显着。 谢起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每日授课进度不紧不慢,对王岚的进步也只是偶尔颔首,没有过多赞誉。 但心里早就掀起了滔天巨浪! 王岚的水平如何,他早就摸清楚了,王岚这几日的进步,就是标点符号的巨大作用的最有力的实证! 连这样资质愚钝的人都能有如此进步,何况是那些本就有天资的寒门士子和平头百姓? 谢起目光复杂地望着下方的孙昀,困住天下寒门士子的门槛之一,就这样被个书童轻飘飘地踏平了。 和标点符号比起来,什么对对子、解谜、红薯,都不值一提了。 他有种预感,孙昀能带给他更多的惊喜。 …… 临近下课时,王岚将写好的功课交给谢起。 “尚可。” 短短两个字,却让王岚喜出望外,小脸激动得发红。 她读书这么久,遇到谢起这个夫子前,就没被老师夸过! 这几日,光是谢起表示认可的点头,平淡的“尚可”、“不错”的评价,都能叫她高兴得不行。 孙昀能理解,但还是觉得这憨憨太没出息了。 不就是能背下一篇两三百字的文章吗?只有《阿房宫赋》字数的一半。 他望着王岚,在心里腹诽,面上却不显。 谢起扫过下面一平静一高兴的两人,“明天休沐。” 王岚一听“休沐”,嘴角立刻拼命往上扬,天知道她多想现在就不用再坐在这小书房里了! 然而,谢起的下一句话,往她头上泼了盆冷水。 “休沐三日后,”谢起慢悠悠地捋着长须道:“进行开课以来第一次正式考试。范围便是这些时日所授文章。” “好了,下课吧。” 王岚直愣愣地看着谢起背着手,悠哉悠哉地踱步出去,整个人都蔫了。 “怎么还要考试啊……” 孙昀倒是适应良好,读书考试,这简直是刻在华夏学生dNA里的东西,对于现代学生来说,那更是家常便饭了。 不仅有期中期末考,还有月考、周测,平时还会有随地大小测。 特别是高三,他那会还分文理科,他们学校每周都要统一周测,一天考完语数英文综四科,从早上六点半考到晚上十点半。 王岚三天后考试就相当于周测,考试范围还那么窄,就几篇文章,压根不算是事。 再说了…… 孙昀露出笑容,要考试的是王岚,又不是他。 然后孙昀就看见王岚扭过头来,可怜巴巴的盯着他,“孙昀,你肯定有办法的,帮帮本小姐,要不然我考得太差,我爹肯定会生气的。” 孙昀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天杀的! 他差点忘记了,要考试的的确是王岚,可王岚考不好,倒霉的很可能是他! 王老爷为了科举早就疯魔了,别看这几日王岚进步了,王老爷笑得合不拢嘴,还给了他赏银,一旦三日后的考试王岚成绩不理想,他可能第一个就被拿来开刀! 舍不得打骂女儿,还舍不得打骂他这个书童吗?! 孙昀幽幽看向王岚,但是相对的,如果王岚考好了,他肯定少不了赏钱。 可就王岚这个学渣,就算考试范围只有几篇文章,她也未必能考好。 最重要的是,万一这小妮子死到临头也不肯抱佛脚怎么办?! 不行,要先勾起王岚的兴趣。 想要驴跑,也得拿根萝卜吊着她是不是? 他得想个好办法,拿故事引起王岚的兴趣,吊着她去读书?可用什么故事比较好? 就在孙昀琢磨时,一张清秀小脸突然凑了过来,带着明显的不悦之色。 “喂!你在想什么呢!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帮我应对休沐后的考试?”王岚不满地竖起了细眉。 孙昀悠然道:“哦,也不是没办法,但是大少爷要叫我什么?” “什么……”王岚猛地想起来,前几日孙昀要她喊哥哥才肯帮忙的事。 白皙的面颊瞬间爆红! 王岚又羞又恼,一想起那日的场景,她就觉得有股热气冲向头顶,把她整个人都烘得发热! “你你你!孙昀你别太过分了!” 孙昀眉梢轻扬,也不说话,好整以暇地欣赏王岚面红耳赤,又气又纠结的模样。 意思显而易见。 想我帮忙?可以啊,先叫声好哥哥听一下! 第19章 搬入少爷房间 “你想都别想!”王岚纠结半响,铁了心不屈服。 不就是考试吗?她最近的功课可做得都不错,就算不能考得多好,肯定也不至于考很烂。 这狗奴才,休想她再叫他哥哥! 上次只不过是迫不得已! 王岚冷哼了声,大步出了小书房。 见状,孙昀耸了耸肩,也不着急,慢腾腾地收拾好小书房里的笔墨纸砚,这才悠悠然地出门。 刚走出门口,他就看见王岚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一见到他,立马就恢复了冷脸,瞥了他一眼不吭声,但也不肯走。 孙昀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少爷可还有事?若无事我就先下去了。” 话罢,他也不等王岚答复,绕过王岚就往外走,半点都没有当书童的样子,更没把王岚这个少爷放在眼里。 王岚最初没理孙昀,抱着手臂站着,过了会,眼看孙昀真的要走了,她终于急了。 “站住!”王岚噔噔噔地跑到孙昀面前,怒气冲冲地瞪他,“我还没让你走呢!书童就该跟着本少爷,本少爷还在这里,你怎么敢走!?” “少爷,我还有事要做呢。”孙昀说完就往旁边绕路。 他说的是实话,今天确实还有别的事要办。 可王岚觉得孙昀是仗着手里有她把柄,故意不想搭理她,气得捏紧了拳头。 她咬了咬牙,气咻咻了半响,扭头叫住了快走出院子的孙昀,“喂!” 喊得气势汹汹的,孙昀以为她是想要摆少爷架子,接着就听见这大小姐忍气吞声地开口: “我,昀,昀哥,帮帮我!” 孙昀诧异回头,这憨憨该不会是吃错药了吧? 王岚被他看得愈发气闷,又无可奈何,“只要三日后我的考试成绩不错,能让夫子和我爹满意,我也可以给你赏钱。” 看着王岚一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领了我爹赏钱”的表情,孙昀笑了声。 “我那是凭本事赚的钱,算是辅导你功课的家教费懂吗?” “什么家教费?”王岚皱了皱鼻子,她听不懂,这也不重要,她追问道:“那你到底愿不愿意帮我解决考试。” 就算王岚不说,孙昀本也打算帮她渡过考试这一劫,他可不想被王老爷迁怒,还有赏钱拿,何乐而不为呢? 只不过,逗逗这个憨憨还挺好玩的。 孙昀故作冷淡地道:“怎么,这就是王大少爷求人的态度?”他故意咬重了“大少爷”三个字音。 “你!” 王岚咬着唇,妥协道:“昀哥,能不能请你帮我通过夫子的考试。” “还漏了个字。”孙昀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提醒她。 王岚咬牙切齿:“昀哥哥,能不能请你帮我通过夫子的考试?” 爽! 夏洛呐喊.jpg 孙昀身心舒畅地喟叹了一声,“昀哥哥”听起来挺肉麻的,但一想到叫他的人是曾经压在他们这些奴仆头上的大小姐,他就觉得爽! “行,我答应你!”孙昀满意了,爽快地答应下来。 王岚松了口气,然后果断过河拆桥,把孙昀扔下自己去玩了。 “你不是有事要忙吗?去忙吧!” …… 入夜,天彻底黑透。 王府后宅小院里,王岚的小偏房内灯火通明。两个粗使丫鬟正手脚麻利地往房里搬东西。 东西不多,一卷铺盖和一个简单的柳条箱,这就是孙昀在王府里的所有家当。 东西搬进来后,孙昀就自己简单收拾了下。 以后他就不用再睡在杂役的大通铺,而是住在这偏房,贴身照应王岚的起居。 王岚抱着手臂,站在偏房门口,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地面,下巴扬着,杏眼带着明显的挑剔和不自在。 房间里突然要住进来一个陌生的、还是男子,这感觉让她浑身不得劲,偏生还是她自己要求的。 “你……你晚上睡觉别磨牙!”王岚憋了半天,先给孙昀立了个规矩。 孙昀正弯腰铺自己简陋至极的木板床,闻言抬起头,“少爷,小人不磨牙,但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但是什么?”王岚警惕地瞪圆了眼睛。 “但是小人有时候做梦会梦到在背书,还会背出声。”孙昀一本正经,甚至带着点“我也很烦恼”的表情,“我一背书就来劲,停不下来。” “不过,我相信少爷你就算听见应该会睡得更香。” “噗嗤!”旁边一个圆脸的丫鬟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直抖。 王岚小脸一红,不就是之前背书背着背着睡着了吗?这狗奴才居然敢当众拿这事编排她! 她恶狠狠道:“你要是敢背出声,我就让人把你轰出去!” 孙昀禁不住想笑。 得了吧,睡得跟猪似的,他真说梦话也吵不醒她,上回还是要他打了她屁股才真正醒过来。 “小人尽量,尽量。”孙昀敷衍地点头,完全无视了王岚飞来的眼刀。 王岚拿他没办法,只能恨恨地走了,打定主意,只要孙昀说一回梦话,就把他扔到院子去睡! …… 与此同时,隔着几重院落,主院正房内的气氛却迥然不同。 王夫人赵蓉穿了件宽松的锦缎寝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帮她取下头上的金钗。 镜子里的她,柳眉紧蹙,脸庞紧紧绷着,显出不悦。 “老爷!”等丫鬟一走,屋里只剩下她和王志弘后,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不满。 “你真就让孙昀住进岚儿的房间?他一个男子住在大小姐的闺房,成何体统啊!” “府里没什么大小姐!只有少爷!”王志弘先低声呵斥了声,见赵蓉闭上嘴不说话了,这才淡声道:“不过是书童值夜罢了,而且只是住在偏房。” 赵蓉霍然转身,“值夜罢了?孙昀几岁了?岚儿几岁了?男女七岁不同席!传出去的话,岚儿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日后议亲可怎生是好?”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已然带了哭腔,“我当初就说了,找个丫鬟陪着识字就成了,就算是书童也该找个识字的丫鬟来当,你倒好,让个杂役当了岚儿书童!” “糊涂!” 王志弘低斥道:“你没见孙昀给岚儿当书童这几天,谢老夫子夸了好几回岚儿吗?甚至私底下还跟我夸了好几次孙昀!” “谢老夫子可是阳和县的举人!听说还是从京城回来的,学问高深着呢!你见过这样的人物会夸一个小小书童?” 第20章 半夜温书?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能让谢老夫子夸奖,还能让岚儿读书有了长进,男子又如何,孙昀又不知道!等岚儿中榜了,我们王家就能翻身了!你别目光那么短浅!什么男女大防都是小事!” “你别在这里犯糊涂!孙昀就是岚儿书童,以前岚儿那个女书童跟她住一块,换成孙昀就不住偏房了,这不是凭空惹人怀疑吗?” “何况岚儿现在的情况,你还想给她议亲?你莫不是想我们王家死!日后别在说这种话,岚儿就是我们儿子,我们没有女儿!” 王志弘字字句句都敲在了赵蓉心头,她红着眼,“还不是因为你,非要她……去考科举,日后岚儿议亲的事可怎么办啊!” “妇人之见,只要她能中举,日后找个听话的招进房里就是了,还不用担心她在夫家受委屈。”王志弘甩了甩袖子,懒得再和赵蓉多言。 赵蓉哑口无言,可为人娘,谁不想自己女儿能有段正常的婚姻? 她怔怔地看着王志弘眼中那熟悉的疯狂,肩膀颓然地垮了下去。同床共枕多年,她太清楚王志弘了,只要岚儿没能考出个前程来,他都不会罢休。 罢了罢了,或许也未必是桩坏事,日后岚儿能有出息,且不用担心她在夫家那边会不会受气。 赵蓉终究没再说什么,但这芥蒂还是在心里扎下了根。 …… 王家两个主人争执时,他们争执的对象,一个睡得正香,一个被吵醒了。 为了防止少爷晚上有事吩咐,书童却没听见,所以偏房的门是不许关的。 于是外面床榻上传来的呼噜和梦呓声全灌进了偏房,把孙昀给吵醒了。 声音其实不算大,但孙昀本身就不是睡得特别熟的人。 被吵醒后,他从偏房里溜达出来,就见王岚睡得跟小猪似的,整个人变成了斜躺在床上,脑袋再往外点都能掉下来。 殷红的唇微张,小小的呼噜声冒出来,时不时还冒出几句梦话。 “狗奴才!” “可恶!” “我……我要打你屁股!” 嗯? 本来被吵醒还有点不爽的孙昀差点笑出声来,这憨憨还惦记着这事呢,当初要不是她恩将仇报,想杀他灭口,他也不至于捉着人打了那么多下。 “啧啧,梦里喊狗奴才,醒来还不是得叫哥哥。”孙昀揣着手走过去,弯腰在王岚脸上戳了戳。 “还让我晚上不许磨牙打呼噜,不然就轰我出去,结果你倒是打起呼噜来了。” 不过,孙昀也能猜到,估计是这几日学得比较用功,累到了,才会打起呼噜来。 前日管家教他书童晚上要留意少爷情况时,就在晚上带他过来了一趟,那会就没听见王岚打呼噜。 但是这声音虽然不大,他也肯定会睡不好。 孙昀眯了下眼睛,忽然咧嘴一笑。 “人嘛,还是我舒服最重要,何况我也不是君子,就没必要怜香惜玉了。” 再者,这王府里只有大少爷,又没有大小姐。 对“大少爷”,他怜什么香,惜什么玉啊! 孙昀恶向胆边生,弯腰捏住了王岚鼻子,俯身在她耳边吹了口气,“大少爷——” 王岚只觉得耳朵痒痒的,抬手揉了把,准备翻个身继续睡时,忽然觉得有股凉气吹在她耳朵上。 同时还有道幽幽的声音响起,“大少爷,该起来温书啦——” 温书?大半夜的温什么书? 她迷迷糊糊地想,哪来的声音——! 王岚意识到那股冷气和声音是哪里后,垂死梦中惊坐起! “啊……唔唔唔唔!”她吓得张嘴刚要惊叫,就被捂住了嘴,顿时被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呜呜呜呜呜鬼,有鬼啊! 王岚眼泪花都冒出来了。 孙昀忽然有点心虚,是不是吓过头了。 他恢复了正常声音,“少爷,是我。” 我?你谁啊?谁知道你是啷个……等等,王岚后知后觉发现,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她扭过头,孙昀那张清俊的脸放大在她眼前,瞬间明白过来。 王岚顿时气得瞪大了眼睛,用力扯开孙昀捂着她嘴的手,“孙昀!你半夜三更不睡觉,跑来吓我!真不怕我把你轰出去是吗?!” “你以为我不想睡?”孙昀瞥着她,平静地指出事情起因,“是因为我被你打呼噜的声音吵醒了。” 王岚第一反应是不信,“怎么可能!本小姐怎么可能会打呼噜,你别想找这种理由糊弄我!我以前的书童就没说过我打呼噜。” “以前不打,不代表你现在不会打,你不信的话可以让别人也进来,听听你待会睡着后有没有打呼噜。” “而且就你之前的那个书童,每天跟个鹌鹑似的,就算你打呼噜,她还敢说出来?” 当然啦,也许王岚并没有说谎,可能是这几日她的确是前所未有的用功学习,导致身体乏累,睡眠质量更上一层楼,才会打鼾实属正常。 不过孙昀此刻并没有放过调侃王岚这个憨憨的机会。 孙昀想了想,扬起个露出八齿的笑容,“不仅如此,你还骂我狗奴才,说要打我屁股。” 王岚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她刚刚做了个梦,就是把孙昀按在桌子上打屁股来着。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敲响,外面守夜的护院问道:“少爷,我听到你房里有动静,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王岚低头看了眼自己去了裹胸布带的寝衣,急急忙忙道:“不用进来!我就是半夜睡醒了而已!” “是,少爷。” 门外重新恢复了安静,王岚这才松了口气,抬头就对上了孙昀笑不达眼底的模样。 她嘀嘀咕咕,“还不是因为之前你打我。” 嘀咕完,她往被子下一钻,重新躺了回去,“算了,本少爷宽宏大量,不跟你多计较!” 宽宏大量? 孙昀还是没忍住,泄出了声笑,惹来王岚瞪他也不收敛,还问道:“那大少爷你再打呼噜怎么办?” 王岚已经有七分信了,她羞愤地把被子扯过头顶,垂死挣扎道:“都说了我不可能打呼噜!” 话罢,怎样都不肯再理孙昀了。 “行吧,那你再打呼噜,我就再像刚刚那样叫醒你。” 孙昀耸了耸肩,非常好说话地放过了王岚,看在刚刚不小心把人吓得有点狠的份上。 当然,要是她再打呼噜,他也不介意再帮她回顾一下刚刚是怎样醒来的。 孙昀暗搓搓地想。 后半夜王岚不知是不是被孙昀的威胁吓到了,倒是没有再打呼噜,也没再说梦话,但嘴里哼哼唧唧的,十有八九还是在悄悄骂孙昀。 第21章 三大家族,联袂请书童! 翌日。 日头正好,王家“大少爷”却蔫头耷脑地坐在书案前,屁股动来动去,跟凳子上有针在扎她屁股似的。 “烦死了烦死了!”她烦躁地站起身,“不行!我要去找李皓他们几个玩!” 好不容易盼来了休沐,结果昨天被谢夫子一吓,又被老爹耳提面命不得懈怠,她倒也想学,好顺利通过三日后的考试,但坐在这就是觉得不得劲。 起身时,王岚还悄悄瞥了眼孙昀。 孙昀扭过头去,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看到孙昀站在那里,似乎并没有任何要阻拦她的意思,王岚不禁咧嘴笑了笑。 她用力踩了两下地,铆足了劲,“嗷”!的一声就冲了出去。 只是,脚刚一踏出房门,一只穿着厚底皂靴的大脚,就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王岚抬头一看,小脸当时就垮了。 “去哪儿?” 王志弘手里握着一卷书,威严俯视着女儿。 “嘿嘿,爹,我不去哪啊,您怎么忽然来了?” 瞧见这一幕的孙昀,忍不住咧嘴笑出声来。 果然啊,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其实他早就看到王志弘来了,才故意没拦王岚,也没提醒她,任由她被王志弘逮住。 昨天还要他教她怎样通过考试,今天就又想着出去玩了,就活该被教训一顿长长记性! 王志宏铁着脸:“是吗?” “爹……”王岚小脸上连忙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同时微微扭头,恨恨地悄瞪了眼孙昀,可恶的狗奴才,她爹什么时候来的居然都不告诉她! 孙昀挑挑眉,那咋了? 王岚抬头,继续冲王志弘露出笑脸,拉长了调子,带着显而易见的求饶撒娇起来。 “今天休沐呢爹,谢夫子昨天还夸我了呢,我就出去玩半天,一小会儿也行……” “是吗?我怎么听说是书童帮了你?” 王志弘只扫了眼孙昀,目光就如同实质般在女儿脸上巡梭一圈,看得王岚头皮发麻后,才淡声抛出一个问题。 “《洪范》五行,如何对应五事?若是答出来,就放你出去。” “啊这……” 王岚拼命回想谢夫子教《洪范》篇时说过的话,脑子却还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当时难得顺畅读了出来,但里面具体内容是什么来着? 她想回头去看孙昀,又想起刚刚爹的警告,只好绞着手指,眼神飘忽:“爹,我前几天学了还没来得及复习。” “哼,休沐并非纵你顽耍。”王志弘的声音陡然加重,“是谢夫子让你温习往日所学内容,休沐结束就要考试了,给我回去坐着温书!” 他袖袍一拂,语气不容置疑,“孙昀,盯好少爷!他要是出去了,我唯你是问!” 站着看戏都被连累,孙昀倍感无语,但面上殷勤地应下了,“老爷放心,我一定看好少爷,让他乖乖读书!” 王岚猛地转头,瞪圆了眼睛,如果视线能化作实质,这会她已经在孙昀身上烧出好几个洞了。 狗奴才!王岚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 头上却忽然传来爹请飘飘的“嗯?”,她彻底变作了苦瓜脸。 看来今天是出不去了。 就在她准备灰溜溜地回里间时,前院突然传来小厮急促的通报声: “老爷!少爷!赵家、李家和张家的少爷们来拜访大少爷!” 原本蔫蔫的王岚一听这三个熟悉的名字,瞬间支棱起来! 她猛地抬头,眼巴巴地瞅着王志弘。 他们三个来了,爹总不好在朋友面前训斥自己,不让自己见客吧? 王志弘皱紧了眉头,这几家都是阳和县有头有脸的人家,情面上是断不能拒之门外的,且这三小子虽然混不吝了些,可也是考上秀才了的。 他深吸了口气,压住对女儿贪玩的不满,冷硬的表情松动了些许,“既是你的朋友来了,自当好生招待。” 紧跟着,王志弘又警告性地补充道:“可在府中招待,但不许出府门一步!” “是!谢谢爹!”王岚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转头就往前厅跑,兴冲冲的样子,哪里还有方才的蔫巴。 孙昀懒得向王志宏行礼,借着由头,也连忙拔腿朝着王岚追了上去,这憨憨,平时读书要死要活的,一到去玩就精神了。 等孙昀和王岚两人到时,花园水榭里,里面已经有三个人坐着了,正是先前见过的那三位纨绔子弟。 看到他们两人过来,李皓最先蹦起来,勾住王岚的肩膀后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嘿嘿老大!,你知不知道昨儿个花萼楼的东家,差人去我们几家问了!” “花萼楼?”王岚正在懊恼爹不让出门,准备跟他们几个诉苦,闻言一愣,“那不是酒楼吗?她找你们做什么?” “当然问孙昀的事啊!”张仕城挤了过来,边说边朝孙昀挤眉弄眼的。 “喏,就你这个书童,说是多亏他解开了她的心事,了却她一块心病,要当面重谢!但她没记住名字模样,只认得我们,就派人来问我们谁认识这么位小书童。” 话落,来做客的三个少爷都不由幽幽地看向孙昀。 这几天他们都想找个和孙昀差不多的书童,结果找了这么多天,什么歪瓜裂枣都见着了,就是孙昀这种出色的书童,半个都没找着! 孙昀被看得莫名其妙,这几人怎么跟求而不得的怨妇似的。 他摇摇头,心中茫然不解。 他不是就猜出了一个谜题答案吗?不至于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吧? 直接找上了阳和县四大家族中的三个,还口口声声说要道谢。 这就要重谢一个书童了?这解决老花萼楼东家的心事也太容易了了吧? 孙昀满脸狐疑。 王岚同样不解,“她问孙昀作甚,不就是个谜题。” “嗨!管它那么多呢!”赵扶风一拍大腿,“老大,你爹不让你出去,可没说不让孙昀出去吧?让孙昀跟我们走吧,怎么样?” 赵扶风话刚落,李皓和张仕城跟着使劲点头。 “妙啊!你爹只说不准你出去,没说孙昀不能出去!走走走!老大你好好温书,我们带孙昀出去!”李皓兴奋地搓手,作势就要起身带孙昀走。 孙昀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几个少爷过来,就是冲他来的。 也不知道花萼楼的东家给他们几个纨绔子弟,许诺了什么好处,居然这么卖力? 妙什么妙! 这群少爷小姐能不能在乎一下他的死活! 这事要是传到王老爷耳朵里,或者不小心暴露了,最先倒霉吃挂落的,绝对是他这个小书童! 王老爷那望女成凤几乎成魔的心态,能饶了他搅和小姐不务正业? 不行!绝对不行! 那边王岚既愤愤不平自己的三个小弟过来只想拐带孙昀出去,又生出别的念头。 眼见王岚清了清嗓子,小脸压抑着兴奋就要开口,孙昀脑中警铃大作,抢先一步道: “三位少爷实在抱歉,老爷让我盯着少爷温书,怕是没法出去了。” 四人脸色齐齐一垮。 完了,花萼楼老板娘许诺他们的免单大餐,看样子要没着落了! 他们几家都颇有家资,自然不在乎一顿饭钱,不过花萼楼的名声在阳和县风头正盛,若是能带亲朋好友们一齐上门被掌柜的亲自宴请,那倍有面儿啊! 王岚更是道:“孙昀,我带你出去就行了,就一小会不会被发现的,就算被发现了,我也会把事情都揽下来,不会让你受罚的!” 说着,王岚拍了拍胸脯保证。 呵呵!孙昀嘴角掀起,冷笑了声,你保证个屁!你这条小胳膊还能拧过王老爷的大腿不成? 他脸色不咸不淡地道:“少爷,刚刚老爷把你逮回去的时候,你可是半个字都反驳不了老爷。” 孙昀没管脸色大变的王岚,把刚刚发生的事吐露出来后,又对上皱着眉头似有不满的另外三个大少爷。 他脸上堆起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容:“不过,小人倒是有个更好玩的提议,保管几位少爷感兴趣。” “怎么样?几位要不要听听?” 第22章 猴哥的魅力无人能挡! 更好玩的提议? 真的假的? “要不……说来听听?” 李皓本来张嘴就想说“你个小小书童,在吃喝玩乐上还能比他们更有想法?”可他转念一想,孙昀也不像个普通书童,话到嘴边就改了口。 “你除了会盯我温书,还能有什么好玩的提议。”王岚刚被揭了溴事,颇为不满,嘟嘟囔囔地道。 孙昀眉梢轻扬,特意身体前倾,神秘兮兮地道:“小人昨夜里,做了个光怪陆离的大梦!梦见了山崩地裂之时,从一块仙石里,蹦出个惊世骇俗、能掀翻天庭的大人物来!” “掀翻天庭?”原本还不屑一顾的赵扶风支起耳朵,立马看了过来,神色间浮现了几缕兴致。 张仕城摇摇扇子,一脸匪夷所思,“仙石里蹦出来的,还能是人吗?” “能啊!”王岚噗呲笑出来,眼神一下下地瞥向孙昀,“这不就有一个?孙石头,你这梦里从仙石里蹦出来的,该不会是你自个吧?” 其余几人愣了愣,赵扶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笑道:“哈哈哈哈!原来你以前叫孙石头,你这是梦到你自己了吧?” 李皓想起前几日,自己挑书童时听见的那些书童五花八门的名字,心里诡异地平衡的。 他还说怎么孙昀连名字都要胜过那些书童,现在看来孙昀还是有样短处的。 比如,孙石头。 孙昀视线平静地扫过乐不可支的四人,尤其是王岚,恶魔低语道:“如果我是从仙石蹦出来的,掀翻天庭后,就把天庭改造成学堂,考试不合格就不许离开,好帮几位少爷早日考中功名。” 水榭里笑声戛然而止,四人齐齐打了个激灵。 王岚干笑两声,试图把话题掰回来:“说详细点,什么大人物能掀翻天庭,还是从仙石里蹦出来的,莫非蹦出来个法力高强的神仙?” 孙昀高抬贵手放过了她。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秘密,引得其余四人忍不住更仔细去听。 “仙石里蹦出来的,乃天生地养的一只灵猴!天生神力,眼放金光,直射凌霄宝殿,出世当天天庭就震了三震!吓得那满天仙神都不得安宁!” 孙昀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眼巴巴瞅着他的四个人,李皓瞬间瞪大眼睛,屏住呼吸,赵扶风完全被“射穿凌霄殿”画面震住,张仕城两眼放光,身体前倾得几乎要站起来。 最后落在王岚巴巴望着他,好奇不已的杏眼上。 稳了! 孙昀嘴角翘起,就知道没人能抵挡猴哥的魅力! 猴哥在现代都能在五花八门的娱乐故事中脱颖而出,何况是在这话本都是老一套书生美人的古代? 硬控几个大少爷,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而且《西游记》里,唐僧师徒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取得真经,正好给王岚灌输灌输读书求学需要恒心毅力的道理,省得天天坐不到五分钟就想出去玩。 “几位少爷,不如小人把这个关于仙猴闯龙宫、闯地府、大闹天宫,最后上天求取大道的奇梦,讲给诸位解解闷儿?” 王岚看看小弟们眼中抑制不住的好奇,又看看孙昀脸上带了点神秘的笑容,鬼使神差地,她心底那点翻墙出去玩的强烈冲动,竟被掀翻天庭的猴子给暂时压了下去。 她抿了抿嘴唇,强忍好奇道:“行!我倒要看看你是真做了个奇梦,还是编了个虎头蛇尾的故事。” 旁边的张仕城从故事里抽身出来,惊奇地看着王岚,故作夸张道:“老大,你都会用虎头蛇尾的成语啦?” 王岚拳头硬了,“我只是还没考上秀才,不是文盲!” 孙昀差点没忍住笑出来,的确不是文盲,但也仅限于识字了。 他都怀疑王岚连四书五经都没法全部诵读完,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一边学一边忘记的。 不过,这会还是正事要紧。 孙昀扬声打断四人即将爆发的口角之争,“若是讲得无趣少爷尽管责罚小人!” “那成!”赵扶风一屁股挤开李皓,坐到离孙昀最近的地方,又拍着自己旁边的位置,“来这里坐!讲得好了小爷我有赏,讲得不好我就叫老大好好收拾你这个说大话的书童!” 孙昀大大方方地坐下,不看衣服,他混在四人里完全不像是个下人,从容得仿佛自己也是少爷中的一员,惹得张仕城几人瞥了他好几眼。 王岚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孙昀,招手让人送了点心和些许小吃食上来。 四人就瞅着孙昀,等他继续往下讲。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孙韫清了清嗓子,带着点抑扬顿挫的开场韵律。 “盘古开天辟地,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我说的这件奇闻,就发生在东胜神洲傲来国海外,一座受日月精华照耀的花果山上!” 从石猴蹦出,到群猴拜王称美猴王,再到为求长生,漂洋过海寻访仙山…… 孙昀将前世烂熟于心的西游记开篇娓娓道来。 直至讲到菩提祖师为猴子取姓名。 “猢字去了个兽旁,乃是个古月。古者老也,月者阴也,老阴不能化育,教他姓狲,狲字去了兽旁,乃是个子系。子者儿男也,系者婴细也,正合婴儿之本论,所以姓孙。” “孙?”王岚狐疑的瞥了一眼孙昀,忍不住插嘴道:“喂,这只猴子该不会真的是叫孙石头吧?” “非也,非也。”孙昀笑着摇头,“我可没这么自恋。” 孙昀随口应付了一句,王岚倒也没有揪着这个姓氏不放,只是一双美目炯炯有神,等着他下面的故事。 孙昀轻咳一声,继续说道:“菩提祖师道:我门中有十二个字,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金水为真空之性,悟得此空,你便叫作悟空吧。” 孙——悟——空! 一个响亮的名字不由的齐齐浮现在四人心头。 “好名字啊,不知为何,光是听到这个名字,我就觉得热血沸腾起来了!”李皓摩拳擦掌,满脸亢奋。 张士诚也摇头晃脑:“是极是极!这名字取得极好,颇有道门佛理的糅杂真意。” 赵扶风想了想,补充道:“俺也一样!” 王岚不耐烦的挥挥手:“你们几个别打岔,孙昀,你继续往下讲。” 孙昀点头,继续开讲。 他没有刻意卖弄辞藻,反而说得通俗易懂,偶尔语气还会故作夸张,再带点肢体小动作,把故事讲得活灵活现。 四人听得两眼发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了他们把孙昀围坐在中间。 赵扶风听到猴子大闹龙宫,抢夺定海神针金箍棒时,激动得差点从矮墩上蹦起来! 李皓一见孙昀似乎嗓子发干,清嗓子,就殷勤地给他倒茶水。 张仕城倒还算好些,但手里的扇子早就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 王岚张着嘴,一块刚塞进嘴里的核桃酥都忘了嚼,眼睛发直地盯着孙昀,心里懊悔不已。 她早知道孙昀这么会讲故事,就早将人调过来了! “……那猴子口中骂道:玉帝老儿!竟如此藐视老孙!我堂堂一个太乙散仙,做个齐天大圣有何不可?!” 孙昀讲得兴起,滔滔不绝地把孙悟空大闹天宫,与天庭诸神仙大战三百回合,又与如来打赌,讲得栩栩如生。 在水榭内气氛攀升到顶点,所有人都不自觉屏息静气时,孙昀感慨地叹道:“齐天大圣就这样被压在了五指山下,只露出个猴头和双手。” “这一压就是五百年,每日吃的只有铜汁铁丸,还要遭受雷打风劈,也就偶尔有个好心的小牧童,闲暇时会来给大圣摘几个桃子吃……” 讲着讲着,孙昀眼睛眨了眨,忍不住恶趣味涌上心头。 “这日子一久,这大圣头上就长出了蘑菇。” 孙昀古怪地笑笑:“后世也因此多了一个美味吃食,就叫猴头菇!” 神他妈的猴头菇! 孙昀自己说完,心里先忍不出笑了几声。 不过显然,其他几人一个个眉头紧蹙,捶胸顿足的模样,根本都没有听明白他这个冷笑话。 这让孙昀顿时有些索然无味,心里不禁涌起些淡淡的怅然寂寞之感。 第23章 不讲武德!这不是欺负咱老实人的吗? “靠!这如来可真不要脸啊!”赵扶风拍案而起,嘴里骂骂咧咧,“这不是欺负咱老实人的吗?” “他能赢,分明就是靠偷,靠骗,还偷袭!简直是不讲武德!” 旁边的张仕城欲骂又止,但他好歹还有点理智,吞下了即将出口的骂声,还拽了下赵扶风,“干啥呢你,佛祖能轻易骂吗?小心给自己造口业。” 王岚双手撑着脸,听到小脸都皱起来了,急声问道:“那后来齐天大圣怎样了?他这般厉害,总不能就这样被压在五指山下了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立马巴巴望向孙昀。 “当然不是,刚不是说了嘛,五百年,齐天大圣被压了五百年后就出来了。”孙昀慢悠悠道。 “然后呢?”赵扶风是个心急的,已经撑起身,把脑袋都怼到了孙昀面前,“他是怎样出来的?有没有去找如来算账?” 四人八只眼睛,又气又急,抓耳挠腮,一副恨不能立刻将孙昀脑子里的后续剧情全部挖出来似的。 孙昀看在眼里,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努力绷着一本正经:“后面……”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就在四颗心提到嗓子眼时,嘴角扬起一个狡黠的微笑:“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啊?!”王岚率先发出不甘心的尖叫,“孙昀你个狗奴才,你也太狗了吧!” “孙昀!!!”赵扶风哀嚎着就要扑上来摇他。 “岂有此理!急死我了!”李皓气得怒拍桌子。 张仕城差点把扇子掰断了,“吊人胃口,天打雷劈!” 孙昀清了清嗓子,后退一步,避开张牙舞爪的赵扶风。 他满脸正色地道:“非是小人不乐意讲,实在是小人昨晚做的梦就到这里,后续如何小人也不清楚。” “我不信!你编的!定是你现编的!”王岚早看穿了孙昀这看似正经,实则蔫坏的性格,气鼓鼓地戳穿他。 “少爷明鉴啊!”孙昀立刻叫屈,“如此奇妙的故事,小人一个书童哪能编得出来?只是小人做梦得遇仙缘,才有幸窥见!” 孙昀说得信誓旦旦,就差竖起三指发誓了。 然而实际上,他心里快笑疯了。 小样,还搞不定你们几个十几岁的少爷公子哥不成。 孙昀胡诌了个仙缘论,把几个少爷的嘴都给堵住了,王岚憋得小脸通红也不知道如何反驳。 可她真的好想知道后面的故事啊! 那边张仕城听了孙昀的话却若有所思,忽然灵机一动。 “编不出来才好!孙昀,把你记得的这些写下来,若是刊印出来,必定大火,赚得盆满钵满。” 他家就是印书的,以这故事的精彩程度,绝对能大卖! 孙昀从没想过写书,闻言有些微愣。 紧跟着,张仕城就哥俩好似地勾住了他肩膀,挤眉弄眼地道:“我家就有印书馆,也有书铺,你写了之后交给我,利润我们七三分成如何,我七你三。” 孙昀彻底回神了。 他幽幽瞥向张仕城,心里唾骂了声,奸商!果然是无奸不商! 他才是负责写书的那个,居然只给他三成?良心呢?都被狗吃了? “怎么样?”张仕城被看得毫不心虚,还在循循善诱道:“你只管写,后续都不用你操心,然后就只需要坐着等分成就好了。” 孙昀语气不明,“张少爷,不如我七你三,你觉得如何?” “喂!当着我的面忽悠我的书童,你皮痒了是吧?”王岚忍无可忍,一连踹了张仕城好几脚,把人踹得嗷嗷叫。 狗奴才是可恶了点,但也还轮不到别人来欺负。 还当着她面欺负,还把不把她这个老大放在眼里了? “我错了!老大你轻点!五五,五五分成!”张仕城屁股都被踹了两脚,连忙求饶,偏偏另外两个还嬉笑着凑热闹。 孙昀双手抄在袖口里,心里生出两分诡异的欣慰。 不枉他这几日都帮王岚解决识文断字的问题,这憨憨还知道维护他了。 然后孙昀就仗着王岚站他这边,张口道:“六四,我六你四。” 他如果是个书生,还能跟张仕城谈七三分成,他拿七成那种,但让个书童占七成利润,就算张仕城同意,张家估计也不会答应。 五五分成倒是像现代写小说,作者和网站五五分成,可是…… 孙昀微微一笑,谁叫张仕城这奸商最开始打算只给他三成,何况难得王岚给他撑腰,他当然要尽可能拿最大比例的分成。 六成刚好踩在张家的底线上。 张仕城神情变了又变,纠结犹豫得不行,没等他纠结出结果,屁股就又被踹了一脚。 “说话!”王岚怒道。 “嗷!答应!我答应还不行吗!”张仕城捂着屁股,满脸哀怨,“老大你变了。” 王岚细眉轻扬,嗤笑道:“是变了,比小时候揍你们揍得少了。” 旁边凑热闹的两人默默挪远了点。 孙昀看得咂舌,没想到啊,这憨憨还是个小霸王啊。 “诶,孙昀,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写?什么能交给我?”分成都成定局了,张仕城也不再纠结,凑过来开始追稿。 孙昀浅叹了口气,“小人就是个伺候笔墨的书童,认得几个字罢了,写点简单笔记都磕磕绊绊。” 他无视了旁边嘴角抽搐,欲言又止的王岚,满脸诚恳地看着他们,“若是能有你们几位精通文墨、才学过人的读书人肯出手相助,共同参详,那就再好不过了。” 孙昀特意加重了里面个别字音。 精通文墨!才学过人!读书人! 四个人顿时支棱起来了! 哪怕王岚知道孙昀前面自谦的话很可能是在胡说八道,也还是被孙昀那两三个词勾得婚婚欲醉。 居然……居然有人夸她精通文墨,才学过人! “好!”王岚满口答应下来,就算她不行,那不还有张仕城他们三个秀才。 呸!她也行!孙昀都夸她精通文墨、才学过人了! 赵扶风有些蠢蠢欲动,这听起来可比读那些圣贤书有意思多了。 李皓和张仕城都蠢蠢欲动,他们参与的话,那是能在书上留下姓名的,到时候这书在阳和县大卖,他们的名字岂非也跟着传开了? 但张仕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要把六成利润给孙昀,还要帮忙写书??? “没问题!我们现在就能开始写!”赵扶风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对对,还有我!”李皓不甘落后。 张仕城左瞧瞧,右看看,最后一咬牙,“那好吧,也加上我!” 第24章 是兄弟!一起“刑”是吧? “好!”王岚一拍石桌:“就这么定了!我们四个加上孙昀,一起把这书写出来,今天就动笔!” 王岚挥手就让将笔墨纸砚送上来,气势十足,仿佛已经看到这书卖遍阳和县的场景了。 主意已定,五人立刻行动起来。 下人忙不迭地重新收拾好茶盏碎片,又在石桌上铺开宣纸,研墨伺候。 反而是孙昀这个书童,舒舒服服地坐在旁边,边吃边看。 王岚已经煞有介事提笔蘸饱了墨,眼巴巴地看向孙昀。 “第一章的名字就写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就是齐天大圣出世之事。”孙昀说完,就往嘴里塞了块肉脯。 嗯,还真别说,古代虽然烹饪技术和各色香料都不行,但富贵人家吃的肉,都是肉质顶好顶香的。 他嚼着肉脯,就伸长脖子去看王岚落笔写的内容。 这憨憨神情专注地坐在桌前,一本正经的样子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 孙昀视线顺势下扫,落在纸上:“……” 他默然无语地盯着纸上歪歪扭扭的一行字,惨不忍睹地撇开了头。 有一说一,他真的有被这字丑到。 这憨货到底是怎么考上童生的啊?! 他一个现代人写的毛笔字都要比王岚这手字好看! 王岚写得额头冒汗,信心被纸上忽大忽小,还歪歪扭扭的字打击得荡然无存,只得小心翼翼看向孙昀。 孙昀为了眼睛着想,已经挪开视线,看向另外三人了。 赵扶风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憋出几个字来,纸上涂抹了长长一横。 “……” 孙昀抱了点希望看向张仕城,再怎么说,他家也是经营书铺和印书的,应该不会差太多。 然后孙昀就看见纸上写着:“花果山有一块仙石,仙石里有一个猴子,猴子有一天出世了。” 干巴巴的白话文。 孙昀眼皮跳了跳,还不等他去看李皓的情况,耳边就传来对方急吼吼的声音。 “完了完了,又废一张!” 孙昀循声一看,就见李皓手边已经团了两张纸。 不是,认真的吗? 王岚学渣就算了,可你们三个不是秀才吗?! 别告诉我,这就是大乾朝的秀才的水平啊? 孙昀一脸懵逼,能考上秀才,起码写点故事小文章不成问题吧?结果三个秀才一个童生,全都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几位少爷……不是秀才吗?”孙昀神情恍惚。 王岚抠抠手指,理直气壮道:“我还在考呢!” 另外三人闭嘴不言,只朝孙昀尴尬地笑笑,又齐齐躲开了他的视线,低头一副专心写书的样子。 如果他们写出来的东西,有一句话能用的话。 孙昀心头浮起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几个人,低头的低头,装傻的装傻的。 等等! 你们的秀才,该不会都是掺了水分的吧?! 赵扶风被看得受不了了,轻咳了声,压低声音道:“我们就是,借了点小帮助。” 小帮助? 什么小帮助,考院试的时候作弊的小帮助吗?! 这他娘的不就是科举舞弊! 孙昀吞了吞口水,眼神发直,难怪你们四个能当兄弟,可真刑啊,真是太刑了。 一个女扮男装参加科举,三个科举舞弊,全都是抄家杀头的大罪。 他想回到几分钟前掐死多嘴问了那一句的自己。 问什么问,现在好了,这四个落网的话,他也要搭上条知情不报的罪名! 孙昀有些悲愤,天杀的,人在家里坐,罪从天上来。 “你……没事吧?”王岚目光悄悄瞥过来,暗含担忧。 孙昀略感诧异,还有点欣慰感动,这大小姐也会关心人了,然后他就听见王岚嘀嘀咕咕道: “万一你有什么事,没人告诉我后面的故事怎么办。” 孙昀立刻收起笑容,面无表情道:“着书是个慢功夫,几位少爷写得都有些疲惫了,不如先各自休息下,也可以先看看别的书是如何写的?”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写这奇书,与少爷们平日读的圣贤书不同,需要另外下些功夫。” 说完,孙昀都佩服自己,这时候还给他们找补,全了他们的脸面。 什么与圣贤书不同,说白了就是这几个水货的水平,离着书差远了! 想写?就得多读书,多练字! 此言一出,四人身心舒畅。 他们不是听不出孙昀真正的意思,但明面上,这话说得让人听得舒服。 好像他们写不好,不是因为他们读书差,而是因为他们读的圣贤书和写故事不同! 四人难得被燃起了斗志,圣贤书读不好就算了,故事还写不好吗? 学!今天回去就学怎样写故事! 张仕城三人也不想出去玩了,跟王岚孙昀告辞后,就匆匆回家学写故事书,转眼水榭里就只剩下王岚和孙昀。 搞定! 孙昀施施然起身,提醒道:“少爷,另外三位少爷已经回家读书了,我们是不是也回去温书了?” 王岚惦记着学怎样写故事书,没怎么听清孙昀的话,后半句只注意到“回去”二字。 她敷衍地点点头,这个要怎么学呢?或者先练字? 他们几个里,就属她的字最丑,好歹她也是老大。 回到小书房,过了半刻钟后。 孙昀面无表情地盯着王岚,“呵”笑了声。 他还以为有西游记在,王岚能多坚持会,结果根本白搭,没过一会儿就原形毕露了。 王岚手里捧了卷书,脑袋一点一点的,眼见下巴就要砸到桌上,又冷不丁清醒过来,晃了晃脑袋,拖着长尾音道:“百姓照明,协同万邦……” “是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孙昀一把抽出王岚手里的书卷,把那行字怼到她面前。 “噢噢噢!”王岚跟着念了一遍,然后眼睛又快要闭上了。 孙昀想了想,忽然道:“话说齐天大圣被压在五指山下,日日风吹雨打,好生憋屈,直至五百年后……” 他声音戛然而止,再抬头,就见王岚神采奕奕,哪里还有方才睡眼迷蒙的样子。 还摇着他的手臂追问道:“五百年后怎么样了?他们不在这,现在只有我们俩,你就告诉我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不好嘛?” 孙昀打了个激灵,卧槽,王岚这是在撒娇?! 第25章 高三班主任附体!打鸡血划重点! 不过嘛…… 撒娇也没用! 为了他的赏银,为了不被迁怒,王岚今天必须得好好温习功课! 孙昀心里警铃大作,板着脸,义正言辞道:“不行,这三日结束后就要考试了,你要坐在这里好好温书,难不成你到时候想交白卷吗?” “可是……” “没有可是。”孙昀果断锁死王岚退路,“你复习完了我再继续给你讲后面的故事,要是考砸了,那齐天大圣从五指山下出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你就没法知道了。” 王岚横眉冷对,“狗奴才!我才是少爷,本少爷命令你把后面的内容告诉我!”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这狗奴才还敢威胁她,她今天还就非要听后面的故事了! 孙昀岿然不动,只撩了撩眼皮,“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只是故事的开头,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我命令你给我讲!” “少爷你该温书了。” “你!”王岚气得跳脚,她很想硬气地说,大不了她不听了。 可是,可是那猴子真的很有趣……所以猴子怎么逃出的五指山,逃出来后发生了什么…… 孙昀把王岚纠结的神色收归眼底,淡淡地又加了最后一根稻草。 “少爷,昨日可是你求我帮你通过考试的,想想老爷,想想谢夫子。” 王岚怒目而视,然后……坐到了书案前。 “哼,狗奴才,别让我捉到你的把柄!”王岚不情不愿地翻开书,嘴里还哼哼唧唧的。 孙昀正准备教王岚怎样快速背诵,就见王岚肩膀忽然朝下垮去,歪头往桌面一压,愁眉苦脸的。 “可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记性差,悟性也差,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就比如《洪范》里的什么五行五时五句九政的,绕来绕去,我看着就头晕,哪里能考好嘛!” 孙昀叹了声,听出来你头晕了。 他纠正道:“是五行五事五纪八政。” 神他妈的五行五时五句九政,孔子听见了,棺材板都压不住。 王岚的脸色更苦了,双眼无神绝望,喃喃自语道:“完了,这也记错了,考试真的完了,我怎么这么笨,这点东西都记不住。” “少爷此言差矣。”孙昀心里万分认同,背篇文章都要死要活的,但嘴上却温言宽慰。 “所谓成功就是百分一的天赋和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同样都是两只眼睛一个脑袋,谁天生就比谁聪明多少?能成功的人,都是靠后天努力!” “何况脑子不用,就是死水一潭,用得勤了,就是智慧活泉!少爷你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办法而已,找准办法了,少爷你一样也是天才!区区科考,不过手到擒来。” “只要你这三天愿意安安分分地坐在这温书,我保管你这次考试能通过……” 孙昀滔滔不绝,洋洋洒洒地说了足足一刻钟,宛如高三班主任附身般,拼命往王岚嘴里灌心灵鸡汤。 不自信怎么行? 想要人跟打了鸡血似的勤奋读书,就得先把信心建立起来,至少要相信自己能行。 王岚被心灵鸡汤灌得迷迷糊糊,“真,真的吗?我,我也能是天才?也能中榜?” 当然是假的,百分之一的天赋有时候就能打倒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 不过,鸡汤嘛,最重要的是喝下去有用就行,至于是真鸡汤还是假鸡汤,是心灵鸡汤还是毒鸡汤,就不要计较太多了。 孙昀面不改色地道:“当然是真的。” 他还补充了句,“只要你听话温书,我就继续给你讲齐天大圣后面的故事。” “好!我们现在就温书!”王岚眼睛立刻亮了,马不停蹄地翻开了《尚书》。 孙昀惦记着方才王岚记错的地方,索性就拿“五行五事五纪八政”当例子,教她怎样记得快。 “你可以试试利用谐音来记,比如五行的水火木金土,就是睡觉摸金土。五事的貌言视听思,就是猫眼看耳朵会死。” 王岚惊道:“还能这样记?” 她重复了一遍,又琢磨了会,笑容灿烂起来,“这个办法好用诶!这样记有趣多了,多念几遍我就能记住!” 王岚眼中的迷茫和退缩自卑,渐渐被跃跃欲试取代,拽着孙昀胳膊要他给自己要背诵的文章想谐音。 哪里还有刚才对书本文章避之不及的样子。 孙昀不仅教了她谐音记忆,还把文章内容编成小故事讲给王岚听。 多亏了古代的经书典籍,都是记人记事记双方的交谈内容,编起故事来要方便许多。 除此之外,孙昀还给王岚划了重点。 临阵磨枪,最重要的就是先复习重点了。 “你怎么知道这是重点?”王岚抱着被圈圈点点的书卷,狐疑地盯着孙昀。 那谢起上课时,除了传授学问,还喜欢就典籍上提及的内容,引申到如今大乾的政事。 一看就是喜欢出与民生百姓和朝廷政策相关的题目的人。 按照谢起的喜好,挑出重点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孙昀刚想解释,就见这憨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骤然亮起,脸上交织着惊诧和感动的神情,还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盼,神秘兮兮地把脑袋凑过来。 孙昀:??她又想到哪里去了? 下一刻,孙昀就听见王岚用气音问他: “孙昀,你是不是为了我,偷偷去看了谢夫子出的考卷?” 孙昀忍了忍,抬手给了王岚一个脑崩儿,“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谢夫子在家里,我连他住哪都不知道,还能去他家偷看卷子?” “喂!你这狗奴才简直胆大包天!”王岚捂着被敲痛的地方怒喝道:“少爷你都敢打!” 孙昀悠悠提醒她,“我不仅敢敲少爷的脑瓜,还敢揍小姐的……唔唔!” “别说了,再提这件事我跟你没完!”王岚面红耳赤,急忙扑过去捂住孙昀的嘴,这家伙怎么还记得这事! 但是莫名的,明明这件事过去好些天了,被孙昀提起后,她隐约又回想起当时孙昀手掌落下时的触感……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王岚热得脑瓜都快要冒烟了,尤其是她手还捂着孙昀的嘴。 她跟被烫到似的,慌张失措地松了手,从椅子上蹿起来,连退了十数步。 “你……你又要干嘛?” 第26章 考的都会!蒙的都对! 至于吗? 反应这么大? 这一幕看得孙昀好气又好笑,他又不是洪水猛兽,至于吗? 再说了,这事儿都过去多久了,这憨憨居然还能害羞成这样。 孙昀生出几分恶趣味,故意往前凑近几步,就见王岚吓得急忙往后退,她退一步,他就往前两步。 直到把人逼到了墙边,王岚急得额头沁出汗来,“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休想再那样对我……” “少爷在胡说八道什么?”孙昀抄起手,一本正经地道:“我是想让少爷过来看我划出来的重点。” 王岚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孙昀是在故意使坏吓她! 可恶的狗奴才! 孙昀伸出右掌,上下左右翻了翻,“少爷,时候不早了。” 王岚瞪着那只可恶可恨的手掌半晌,没出息地妥协了,就是挪过来的速度跟蜗牛差不多。 接下来的两天休沐日,王岚都跟着孙昀埋头苦读。 第二天休沐的时候,张仕城三人又过来了,但提笔对着纸,半天都没能把齐天大圣第一章的故事写出来。 于是三人毫不犹豫地决定放弃。 又见王岚忙着学习,孙昀忙着教王岚,这几天明摆着是不会再给他们讲后续故事了,就又溜出了王府,另外找乐子玩了。 只是三人离开,走到王府门口时,想到走前看见的场景,怎么想都觉得很怪异。 赵扶风挠了挠头,“书童教少爷读书,我真是头回见到。” 不应该是少爷大发善心,教书童认字读书吗? “那孙昀也不是寻常书童,你见过哪个书童能说出这样的故事?他昨日在水榭讲故事时,字字句句虽通俗,却都生动精彩,字词用得精准,肚子里没点墨水可做不到。” 张仕城回头望着王府大门,眼内精光微闪。 这孙昀可真是不简单。 此外。 王志弘这几日也是暗暗纳闷,休沐三日,岚儿居然这么安分,没翻墙溜出去玩? 他没少装作路过王岚的院子,还悄悄躲在门外往里瞧,每次瞧见的景象,都让他怀疑自己眼花。 那个端端正正坐着,认真读书背书的人,真的是他女儿? 王志弘简直难以置信,他居然有天能看见女儿改邪归正,乖乖读书! 令他诧异的是,孙昀坐在旁边,似乎是在教岚儿读书。 一个书童,教他读了多年书的女儿读书? 他的女儿,他是清楚的,蠢笨是蠢笨了些,但也没完全傻,且性格有些刁蛮,跟假小子似的,若孙昀不是能让她心服口服,是断不会能坐在这听孙昀教她的。 王志弘一时都不知道该惊讶孙昀的本事,还是该羞愧自家女儿连个书童都不如。 最后王志弘还是没有多言,只当不知道孙昀私下在教王岚。 他虽不喜孙昀一个书童,不站着,反而没大没小地坐在主子旁边,但只要孙昀能帮岚儿读书,没规矩点就没规矩点吧。 和读书科考比起来,这些都不算回事! …… 三日时间,弹指而过。 早上孙昀正要跟着王岚进小书房时,却被拦住了。 “且慢。”谢起把卷子递给王岚,话却是对准备踏进门的孙昀说的,“今日考试,王岚一人进来就可以了,孙昀不必进来。” 王岚拿着卷子,懵懵地看向谢起,“可是……” “没有可是,去考试吧。”谢起没给王岚说话的机会,挥手把人赶去座位上了。 孙昀望望蔫头耷脑,几度看过来的王岚,又看看背着手的谢起,顿时了然。 这是怕他帮王岚作弊呢。 谢夫子还真是看得起他,一个人监考两个人,哪里有机会作弊。 何况他是这种作弊的人吗! 孙昀暗自腹诽,脚却非常知趣地缩到门槛后,并朝谢起作揖行礼后,果断撤了,假装没看见王岚投过来的视线。 笑话,王岚在考试,他不能进去,那不就意味着他能休息,能去玩了吗? 傻子才留在这看王岚考试。 孙昀脚步矫健地溜了。 眼瞅孙昀的背影就要消失,王岚急得差点想起身。 “笃笃——”面前书案被人敲了两下,谢起淡声道:“专心。” 王岚像是被镇压的猴子似的,蔫蔫地收回目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都放在卷子上。 希望不会太……嗯? 嗯?! 王岚眼睛微微睁大,这题目,不就是孙昀圈出来的重点吗? 只有一道考校经义的题目不在孙昀圈出的重点里,其余全部都在! 原先的惶恐不安顷刻消散掉,王岚眼睛亮晶晶的,执笔蘸墨就开始答题。 她这三日,可是重点复习了这些内容!现在都还记得! 王岚心里喜不自胜,偷偷抬眼,觑了觑上方端坐的谢起,就兴高采烈地开始答题。 她正要落笔,又想起孙昀交代的卷面整洁,就先抽了张草稿出来,在上面列下重点。 边写边拼命回想孙昀给她分析过的内容。 谢起往下一瞥,本以为会看见王岚抓耳挠腮,愁眉苦脸的样子,哪知对方脸上虽然偶尔露出思索之色,但很快就会变得兴高采烈。 她写得很慢,但确实是在有条不紊地从上往下做。 谢起微讶,这是……题目都会做不成? 书房外,王志弘在不远处的廊下踱步,时不时望一眼门楣紧闭的书房。 说不紧张是假的,这是落榜后,谢起担任岚儿教书先生后的第一次考试,何况休沐那三日,王岚转变如此之大,乖乖地在家里温书,王志弘难免生出些许希冀来。 可他想到以前每次夫子考试,他女儿交上去的卷子,每每都把夫子气得火冒三丈,来跟他告状。 王志弘顿时心里又没底了。 一个半时辰眨眼即过,此时书房内。 王岚捧着答卷呈给谢起,她不敢多看夫子表情,低头退到一边,心跳如擂鼓,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谢起接过卷子后,目光先是习惯性地扫过卷面,纸面干净整洁,字形虽然稚拙,称不上好看,却也写得整整齐齐,让人一目了然。 他有些讶然,这可真难得,就王岚那手字,他看她作业时,没少为这头疼。 谢起瞥了王岚一眼,从头开始细读。 第27章 孙昀被卖得又快又干净 默写的章句,都写对了,经义释义,除了有一道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其余几道都答出了七八成。 最后的小策论,以谢起的眼光来看,水平很一般,放在以前他都不会多看一眼,可他现在看着这份小策论,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小策论的水平再一般,按理也不是王岚的水平能够写出来的! 这还是那个提起功课就两眼茫然,听见考试就神色惊惶,落笔就群魔乱舞的王家少爷吗? 谢起的手无意识地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越捻越快,视线差点把卷子烧出个窟窿来。 若非试卷只放在他家,他今早带过来后就没有离过身,且孙昀也始终没有踏入考场半步,他都要怀疑王岚是不是作弊了。 可现在作弊是不可能了,没有条件。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那三天休沐时间,王岚进步神速。 但未免也太神速了吧? 默写和经义就罢了,这几日王岚听课还算认真,但他可是见过王岚以前写的策论文章,简直能称作是惨不忍睹。 涵养差些的夫子见了,都能被气得七窍生烟。 结果,仅仅三天休沐,王岚写的小策论就能从以前的通篇废话,进步为眼前这份言之有物的答卷,这就让人匪夷所思了。 谢起心中猛地一跳,脑海浮现孙昀的身影。 是了!定是他! 除了孙昀,还有谁能办到? 谢起想到孙昀书童的身份和奴籍,心中愈发惋惜。 能够用三天时间就让王岚有如此大进步,饶是他自诩学问高深,也做不到,而孙昀有如此能耐,却受身份所累。 他在心里叹道:“虽非池中物,却落入泥沼。” 这瞬间,谢起之前萌芽的收徒念头愈发旺盛。 如此人才,任由其在泥沼中蒙尘,便太过可惜了! 谢起思绪起起伏伏,面上却分毫不显,他缓缓放下卷子,语气比往日更温和。 “王岚。” “学生在!”王岚下意识绷紧身体。 谢起点了点她的卷子,详细说了答得妙和有待改进的地方,最后露出笑来,“卷子答得不错,堪称进步神速。” 进步神速! 王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前所未有的喜意直冲上天灵盖! 她王岚,居然有一天能被夫子夸“进步神速”! 这简直是她读书以来听过最好听的话! 王岚脑子都有点晕眩了,她想起孙昀之前说的话,激动差点“哇”一声叫出来。 原来那狗奴才不是在哄她,只要足够勤奋,她真的也有可能成为天才! “这都是因为夫子的教导。”王岚激动得小脸涨红,深深地往下躬身作揖,声音雀跃不已。 谢起却没有应,反而捻着长须笑道:“老夫可没这本事,是休沐三日时,孙昀教你如何应对这次考试了吧?” 王岚有些不好意思,“嗯,他教了我一些办法。” 果然,他就知道是孙昀那小子。 谢起不动声色地继续道:“哈哈哈,挺好的,只是不知他教了你什么办法?我很少见到有学生像你这样,进步如此之大。” 又被夸了。 王岚被夸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上,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这三天孙昀教她的内容全吐出来了。 吐得干干净净。 直到跨出小书房门槛,迎面被风吹了一脸,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好像又把孙昀给抖落个干净了。 王岚心虚地缩了下脖子,但在左瞧右看都找不到孙昀人影后,立马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说就说了,谁叫这狗奴才自己跑了,不在外面等她? 王岚气汹汹的走了,没有发现身后谢起略带深意的目光。 …… 与此同时,花萼楼内。 孙昀穿的细麻衣服,在普通人里还算不错,在花萼楼里就显得格格不入了。 且不说花萼楼装横奢华,进出的人哪个身上穿的不是绫罗绸缎? 他没有理会四周投来的视线,从容不迫地招呼楼里伙计过来。 “……客官,您要吃点什么?”跑堂上下打量着孙昀,语气迟疑谨慎,既觉得孙昀不像能吃得起花萼楼的人,又怕他是什么有特殊癖好的富人,就喜欢穿便宜衣服。 孙昀单手背在身后,淡定地道:“来份素面。” 这花萼楼东西再贵,素面肯定也贵不到哪里去。 吩咐完了,孙昀抬脚就要往看中的窗边位置走去,可他腿还没迈开,就听见了跑堂为难的声音。 “客官,咱们这没有素面。” 孙昀一顿,轻咳了声,改口道:“那就来份最便宜的面。” “那你等等。”跑堂一言难尽地看着孙昀,眼神有些不屑,原来还真是个穷鬼,来花萼楼点份最便宜的面,也不嫌丢脸。 “打肿脸充胖子。”跑堂嘀嘀咕咕地跑去厨房传话了。 离得近的几桌客人哄然大笑起来,各色轻蔑嫌弃的目光纷纷落在了孙昀身上。 偏偏当事人恍若未觉的样子,从容地在窗边的空桌子上落座,对大堂里传来的大声奚落毫不在意。 但孙昀脸上的从容,在看到跑堂端上来的面的时候,就绷不住了。 孙昀低头和这碗香气浓郁,摆盘非常漂亮,光是闻着就知道很美味的汤面,相顾无言。 香是香了,可这面一看就很贵啊! 用料全是鲍鱼这类价格昂贵的海鲜,那汤色泽浓白,一瞅就知道熬汤的材料肯定也不便宜。 而且那么多海鲜都不腥,肯定用了香料。 香料……古代的香料很贵的啊! 他只是觉得为了道谜题就寻他道谢有点奇怪,所以才来瞧瞧到底怎么回事,可没打算真的在这里大出血! 孙昀闭了闭眼,试图挣扎一下,“这碗面,要多少银子?” “这是咱楼里最便宜的面了,不贵,就二两银子。”跑堂说着,狐疑地望着孙昀:“客官,你该不会付不起钱吧?” 卧槽?!多少? 一碗面,二两银子!他拿一次赏银叶才五两! 这哪里是酒楼,这分明是销金窟啊! 但是点都点了,哪能说付不起,何况他又不是没有钱。 孙昀面露不爽,“二两银子而已,我又不是没有。” 他挥手赶人,“行了,少不了你们一分银子。” 第28章 打机锋 等跑堂一走,孙昀脸色顿时苦了下来,他是能付得起,但花二两银子点份面条,还是肉痛。 希望待会花萼楼东家见到是他,能自觉帮他免了这份面钱。 想到这里,孙昀又支棱起来了,既然对方为了打探他消息,都给张仕城他们几家送礼了,总不能还跟他要这碗面的钱。 他来前可是打探过了,半个时辰前花萼楼东家回来就没出去过,现在还在楼里。 孙昀拍拍兜里的银子,顿时放下心来。 正如孙昀所料,他面条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穿着利落短打,腰间别着干净抹布,显然不是普通跑堂的年轻男子快步走过来。 对方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声音不大却清晰:“这位公子,我们东家有请三楼雅间一叙。” 大堂倏然安静下来,众人惊愕地看着孙昀,尤其是方才奚落孙昀一个穷酸鬼也敢来花萼楼吃饭的人。 花萼楼东家有请?请这么个看着就很穷酸的人家伙? 众人眼睁睁看着他们以为的穷酸鬼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冲年轻男子一点头,“麻烦带路。” 然后就跟着上了三楼,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哗! 大堂的食客一片哗然。 “怎么回事?那小子就穿了件细麻衣,看上去就像是哪家的下人,花萼楼东家怎会请他上去?” “难不成是因为他家主子?有人知道这是哪家的人吗?” “谁知道啊,面生得很,还以为是个穷酸鬼,结果看走眼了,来头还不小。” 有经常来花萼楼的食客觉得孙昀瞧着有点眼熟,仔细回想后,惊得拍案而起。 “那不就是前几日,解了那道谜题的小子吗?当时花萼楼东家还亲自出面免了他那桌的单!” 众人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声。 “据说那人是个书童,看衣着,对上了!” “我就说,先前大家都奚落他,他都能如此从容不迫,肯定不是寻常人!” “一个书童解了阳和县那么多学子都解不开的谜题,本事不小啊!可惜刚刚没有仔细看清他长什么样。” “可惜了,只是个书童。” 大堂里的食客,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伸长了脖子往楼梯瞅。 可惜孙昀的影子早就见不着了。 各个捶足顿胸,追悔莫及,早知道刚刚就瞧仔细点了! 全然忘记了,刚刚自己还在不屑地奚落孙昀,笑话孙昀是穷酸鬼。 接待孙昀的那个跑堂脸色又青又白又红,懊恼不已,他竟然没认出来! 他们楼里这些人,比那些食客知道的更多,这几日东家可都在寻这解了谜题的书童呢! 跑堂又不由庆幸,幸亏当时他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否则他这会就可以卷铺盖走人了。 …… 三楼,孙昀对下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跟着带路的人,绕过几个弯,最后停在尽头的房门前。 年轻男子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昀推门而入。 雅间不大,布置却极精雅。 靠窗一张方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点心,并一套玲珑的青瓷茶具,女子就端坐在桌旁。 林雀今日未施粉黛,发上也仅斜插了支素银簪,却更显清艳。细腰带勒出玲珑有致的线条,盈盈不足一握,抬眸间,眼底掠过的锐光,平添了几分气势。 好一个成熟清艳的美人! 孙昀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承认,他就是个视觉动物,就喜欢看漂亮的东西。 毕竟,美人谁不喜欢看啊! 而且虽然在大乾朝,林雀这位老板娘二十八九岁的年纪,已经算是大龄剩女,甚至是人老珠黄,但在孙昀看来,这才是女人最有魅力的时候啊! 这些古人都不懂得欣赏美人啊! 林雀少有遇到胆子这么大,敢盯着她不放的。 可孙昀眼中只有欣赏,没有任何垂涎和色欲,加上孙昀确实生的少年俊俏,林雀倒也不觉得反感。 “总算再见到你了。”林雀手掌撑着脸,红唇扬起,给本就清艳的容貌又添了些许艳丽,“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她当初把孙昀名字抛到了脑后,没能想起来,本来见大人当时神色有所异样,想问大人是否知道那书童是谁,又不太好意思问。 毕竟,认真算起来,这谜题本该她自己想出答案的,却钻了大人的空子。 “不敢担公子称呼,我就是个一个小小书童,孙昀,东家直接叫我孙昀便可。”孙昀姿态不卑不亢。 林雀示意他在对面坐下,亲自给他斟了杯清茶,“一些粗茶点心,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孙昀视线扫过桌上精致的点心,端起茶杯喝了口,动作顿了下,然后面不改色地喝完了。 “东家真是自谦了,这么好的茶,我这辈子还是头回喝到。”孙昀忍了忍,才没露出仇富的眼神。 粗茶点心,这分明是上好的龙井茶,还是雨前龙井! 这都叫粗茶,那他平时在王家喝的那些算什么? 学历史的,总会有点附庸风雅的小爱好,前世孙昀就喜欢喝茶,品茶功夫虽然没多厉害,但还是能尝出茶的品种来。 茶水一入口,他就知道这是雨前龙井。 如果不是林雀还在这,他都想舒服地喟叹一声了。 当杂役时,喝不到几口茶,都是凉的井水,偶尔喝到的茶,一口下去,也全都倒沫子。 等当了书童,才能蹭到王岚房里的好茶,可跟这雨前龙井比起来,那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孙昀不着痕迹地瞥了林雀几眼,王家在阳和县可是四大家族之一,都喝不上这雨前龙井,看来这花萼楼东家的身份不简单呐。 “若你喜欢,待会可以带点回去。”林雀微微一笑,当即就让人去拿一罐茶叶给孙昀。 卧槽?雨前龙井说给就给了?这么壕? 孙昀有些怔愣地看着递到眼前的茶罐,陶瓷做成的茶罐体积不小,里面的茶叶他天天喝都能喝上小半年了。 “你解开那个谜题,帮了我一个很大的忙,不过是区区一罐茶罢了,你喜欢的话,明年我让人给你留多些。” 林雀的大方,让孙昀不禁都有些惊诧了。 不过今天叫他过来,说这么多有的没的,就是为了喝口茶? 总感觉眼前这个女人不简单,孙昀有心留意,只觉得眼前女人举止矫健,气息绵长,很像是江湖传闻中的武道高手,绝对不似寻常的酒楼东家,莫非是话中有话? 孙昀低头看着茶罐,忍不住询问:“敢问东家,这茶在大乾朝作价几何,我倒是从未在王家喝过。” 林雀忍俊不禁,“这雨前龙井,没点人脉关系,是很难买到的,王家在阳和县里的买卖做得确实不小,全阳和县最大的布庄就是王家。” “可这也只是在阳和县,何况买卖做大了,就要找点靠山,与官府打好关系,那就无可避免地会卷入不少纷争,还会有想分一杯羹的竞争对手。” “所以这王家在阳和县算厉害,只是放到外面也不过如此,买不到雨前龙井也是正常。” “但阳和县同样做布匹生意的陈家,我倒是听说他家今年倒是用了不少好茶。” 啧啧。 不过如此? 孙昀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番话很值得品咂啊,这是在暗示自己? 此时王家这棵看似庞然的大树,实则根基不稳,有人……比如那陈家,已经忍不住要对王家动手了? 第29章 弟弟,你好深啊 闻言,孙昀若有所思,看来林雀的后台,是阳和县之外的大人物。 忽然,他听见林雀放轻了声音问:“你既有本事,有没有考虑过脱离奴籍?” 孙昀神色微顿,他不意外花萼楼东家能知晓他身有奴籍,毕竟那日他是以王岚书童身份出现的,富贵人家的书童,可不是单纯雇佣来的,都是奴籍出身,主家掌握了卖身契,才会让人当能贴身伺候少爷的书童。 只是她为何要提这事? 孙昀不动声色地道:“东家说笑了,我不过凑巧看过红薯的记载,才解了那个谜题而已,哪有什么本事?” “至于脱离奴籍,哪个入了奴籍的人不想脱离?可入奴籍简单,脱奴籍何其困难。” 说着,孙昀露出了苦笑。 他倒是也想脱离奴籍啊! 哪个原本生活在人人平等的二十一世纪的人,愿意眼睛一闭一睁,头上就多了个奴籍? 问题是,他现在连钱都还没攒够,等攒够钱了,也不知道王家那边愿不愿意松口让他赎身。 王家不愿意的话,他还得另想办法。 林雀轻笑了声,望着孙昀的眼神饱含深意,“你不必谦虚,为了解开谜题,我曾经也找了许多游记来看,但都没见过关于红薯的记录。” 孙昀心头咯噔了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紧跟着,他就听见林雀问他,“倒是不知道你当初看的是哪本游记?我翻遍了阳和县的书铺,都没有找到记录了红薯的游记。” 他随口胡诌的理由,压根就没有这本游记,当然找不到。 孙昀万万没想到,这女人居然还去翻了全县的书铺! 他抬头对上林雀探究的目光,克制着不露出异样情绪,认真道:“那游记的名字叫百度。” 在林雀追问前,孙昀抢先堵住了对方的嘴,故意露出气愤的神色,“那本书不知被谁偷了,我至今都没能找着!” 林雀想说的话都被孙昀说完了,只能狐疑地望了他几眼。 “那就太可惜了,本来还想问你借来一阅,不过,百度这个书名,听起来还真是与众不同。” 面对林雀的试探,孙昀稳若泰山,面不改色地道:“我也觉得,当初就是因为名字太与众不同,才会去看。” 当然与众不同了,什么都能查的度娘,别的凡物能和它相提并论吗! 林雀又试图追问了几次游记的事,孙昀不是三两拨千斤地拨了回去,就是信口胡诌了些别的理由。 几次之后,林雀也瞧出来了,孙昀虽然只有十六七岁,但也不是省油的灯,无论游记有何秘密,她今日都是问不出来了。 她果断转向了今天的另一个目的。 “那你考不考虑脱离奴籍?”林雀捻起块荷花酥,状似随意闲聊般,“如今这世道啊,士农工商,壁垒分明,我们这等做商贾营生的,平日都也少不了仰人鼻息的时候,你出身奴籍的话,处境就更为艰难了。” “但你若是有意脱离奴籍,或许我也能帮忙一二。” 孙昀心弦微动,看来这就是林雀寻他的另一个目的了。 如果只是单纯想谢他,早就能从张仕城他们三家那里打听到他的消息了,打听他一个小小书童的消息,还不简单? 一边大张旗鼓地找他,一边又不上门,分明就是想引他上门,所以他今天才会走一趟花萼楼。 所以,这是打算招揽他? 反正肯定不是为了报答他才提出可以帮他脱离奴籍,否则就会直接提出“作为谢礼,可以帮忙解决奴籍的事了”。 用不着拐弯抹角地问他是否有意脱离奴籍,毕竟哪个入了奴籍的人不想脱离? 孙昀暗自腹诽,这些经商的,果然是够奸诈的。 他敢保证,只要他应下了,日后他肯定少不了要为花萼楼东家办事。 这天下可没白吃的午餐! 孙昀淡笑道:“自然是想脱离奴籍,但是暂时不麻烦东家了。” 等王家不肯放人,他再找对方帮忙也不迟,不到迫不得已,他可不想上一条不知底细的船。 林雀眸光微深,听出了孙昀话外之意,忽然扬唇笑起来,“孙昀小弟弟,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防备,我说过,你解开谜题算是替我了了桩心愿,算是我欠了你一个人情。” 闻言,孙昀朝林雀露出和善笑容,仿佛放松了下来,“东家话说重了,我解谜只是为了那个免单而已。” 实则孙昀在心里已经骂骂咧咧起来。 这简直倒打一耙,还不是你先试探的,我能不心生防备吗?! 林雀瞥了眼孙昀,轻笑一声,试探是真,心怀感激也是真。 只是没想到,这孙昀年纪小,城府却是不浅,看似放松了,实则半点戒备都没有放下,还是防她防得密不透风。 连她说的欠人情也没怎么信,还用当时的免单把她的话踢回来了。 进可以借此撇清二人之间的人情关系,退也可以说是句自谦的话。 若非她跟随大人左右,见惯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还真听不出孙昀话中的戒备,被他给糊弄过去了。 孙昀不知林雀心中所想,他想起了一件事,“脱离奴籍,除了准备好赎身的银子,和主家答应放人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原身对脱离奴籍的事了解不多,而他也不好问王家里的人,他还不清楚王志弘会不会答应他赎身,万一他想赎身的事提前传开了,但王志弘不同意,那他就要遭殃了。 “有是有,但赎身是最直接的,银子到位了,主家也肯放,官府立了档,便能换个清白身。” 林雀解释道:“至于别的路嘛,比如立下大功,得到恩赦。或有达官显贵愿意替你作保,向官府申请,又或者碰巧遇上朝廷大赦之类的美事,你就能不用经过主家同意,交够了当初契约上规定的赎身银子,就能解除奴籍。” “但这几条路,难如登天。” 孙昀僵住了,林雀提及的别的路,有一个很耳熟。 他都希望自己是听岔了。 可他抬头看见林雀略带惋惜的神色时,就知道他没听错。 卧槽!他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朝廷大赦这种稀罕事,已经发生过了啊,王岚能连续考那么多次院试,不就是因为朝廷大赦吗? 可他穿来的时间晚了点,直接错过了! 他娘的!都要穿越了,能不能穿个好点的时间节点? 孙昀郁卒不已,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穿到这没网络没手机生活水平低得令人发指的古代就算了,还穿成了奴仆,还错过了大赦的赎身机会! 孙昀人都蔫了,点心也吃得没滋没味的,只好多欣赏会美色,平复下心情。 他和林雀又天南地北地聊了会,两人越聊越投机。 孙昀在心中不禁暗暗感慨,这位花萼楼林东家的见识,远非这大乾朝的寻常妇道人家可比,甚至比当下一些读书人都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经过这一番交谈,更为心惊的则是林雀。 她本以为孙昀能解开谜题只是有些小聪明,却没想到她无论是谈吐举止还是城府算计,都绝不是一个小小书童能拥有的水准,可他偏偏又只是王府一个小小书童…… 大概,这世上真的有天生的妖孽天才吧。 见天色已经不早,孙昀喝完了杯中最后一点茶,缓缓起身准备告辞离开。 不谈林雀的试探,能边吃点心边喝雨前龙井,还有美色欣赏,美人陪聊,今日的小日子属实是太惬意了。 “告辞了,林掌柜。” “慢走,奴家便不送了。” 林雀盯着孙昀转身走出房门,背影消失不见,也仍还久久沉浸在方才与之谈天说地的高谈阔论之中,仿佛有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却不想。 下一秒。 一颗挂着璀璨笑容的脑袋,忽然从门外又伸了进来。 “林掌柜,方才差点忘了,其实我……还有一事相商。” 第30章 脸还真能当饭吃! “什、什么?” 林雀被这突如其来又折返回的孙昀,搞得一头雾水。 愣了一下后,她这才含笑点头。 “但讲无妨。” “嘿嘿,是这样……” 孙昀刚走出房门,就忽然又想起了他那碗二两银子的海鲜面还没结账,脚步往后一退,这才又走回来了。 他对上林雀疑惑的目光,掩唇轻咳了声,“咳咳,方才我在楼下点了碗面,有点小贵,那个面钱能不能免了?” 什么? 说小爷不要脸? 脸有什么用,脸能当饭吃吗? 林雀怔了下才反应过来孙昀什么意思,顿时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 “自然可以,以后你来花萼楼都给你免单。” 哇! 孙昀眼睛“蹭”的一下亮了! 花萼楼贵是贵,但东西是真的好吃啊!要是以后都能免单,那不就相当于找了个长期的免费食堂! 孙昀的态度瞬间比方才好了一百八十度,“那我就先谢过东家了!” 卧槽了,没想到,自己的脸以后还真能当饭卡用了! 眼见孙昀脚步轻快地离开,林雀扶着额笑个不停。 她刚刚还说孙昀城府深,老气横秋的,如今这模样倒是有几分少年的真性情。 …… 孙昀踩着暮色回到王家,刚把抱着的雨前龙井茶罐放好,一直跟在王志弘身边的家丁王吉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比往日更热切三分的笑容。 “哎哟,孙昀你可算回来了!老爷早就在书房等了你好半天了!” 王志弘等他? 孙昀心头一跳,该不会是王岚考砸了吧? 他打探道:“不知道老爷等我有什么事?” “大喜事啊!”王吉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老爷要赏你!快跟我来吧!” 孙昀心头顿时放松下来,看来那憨憨不仅没考砸,还考得不错。 他跟着王吉到了王志弘的书房,刚进去就被王志弘和善的语气吓了跳。 “孙昀来啦?快进来。”王志弘的声音温和不已,他来王家这么久,还是头回听见王志弘这么温和的样子。 且眉梢眼角的喜意藏都藏不住。 孙昀瞥了眼桌上整齐码放的两个银锭,眼睛骤然亮了。 十两银子! 这可比上次的赏银翻了一倍! 王志弘望着孙昀的眼神很满意,“今日谢夫子考试,岚儿进步斐然,连谢夫子也大感意外,赞不绝口,还特意夸你给岚儿提了几个读书法子,很是有用,岚儿能有这么大进步,你功不可没。” “这十两银子就是给你的嘉奖,拿着!” 孙昀连声道谢,然后手脚麻利地把银子揣进怀里。 银子的重量,就是让人觉得踏实。 就是谢夫子对他的态度好得出奇,竟然还在王志弘面前专门夸了他? 而且王志弘对他的态度和以前相比,那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之前王岚读书有进步时,王志弘对他可没这么温和。 王志弘看着孙昀收下银子,脸上笑容更深:“好好干,只要你能好好辅佐岚儿学业,府里不会亏待你的。” 孙昀应了声,心里那股违和感却更浓了。 这听起来,不像只是嘉赏下人,还像是在拉拢他。 好端端的,拉拢他一个书童作甚? 除非是王志弘发现了什么,或有人在他面前提了他不少好话,才让王志弘起了这心思。 孙昀心思百转,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受宠若惊和感激涕零:“老爷放心,小人必定竭尽全力!” 不就是当辅导老师吗? 课时费这么丰厚,这辅导老师当得也不亏。 辞别了喜气洋洋的王志弘,孙昀揣着那沉甸甸的十两银字,脚步轻快地走向王岚小院。 他刚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几声清脆的呼喝: “快!把我的书案收拾出来,就是窗边那张黄花梨的,还有那个湘妃竹笔架,就用那个!” 是王岚的声音,兴奋中带着点急切。 等孙昀进门,王岚浑身散发着昂扬喜气,但一见到他就不怎么高兴地哼哼了声,“去哪里了?居然不在外面等本少爷考完试出来!” 孙昀眼都不眨,随口胡诌:“饿了,出去找东西吃。” “王家还能短了你吃喝不成?还要去外面找吃的?”王岚被孙昀这不走心的敷衍气到。 但想到今天通过考试,还被谢夫子和爹轮流夸了,少不了孙昀帮她温书,刚升起的气焰就又降了下来。 她撇撇嘴:“算了,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 王岚转眼就换上了笑脸,“快快快!我已经考完试了,快继续给我讲齐天大圣后来怎样了?还有你什么时候动笔写?” 自打讲了西游记后,天天被催更的孙昀已经习以为常了,但他想到进院子时听见的动静,突然福至心灵。 那书案该不会是给他准备的吧? 果然,孙昀紧接着就听见王岚抬起下巴,得意地道:“我可是专门让人给你收拾了张书案出来,以后你就有地方把故事写下来了。” 孙昀看着王岚一脸的“是不是很感动?快夸我”,心里生出些许暖意。 想不到嘛,这憨憨能想到给他准备书案。 如果不是为了催更那就更好了。 孙昀走到窗边那特意收拾出来新书案旁,顺手拿起那支崭新的狼毫笔试了试手感。 嗯,不错,这笔和王岚平时用的是同一个档次的。 他环顾了圈屋内,下人都出去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后续啊……”孙昀拖长了调子,在椅子上舒服地坐下,看着眼巴巴的王岚,故意逗她,“我还没有梦到后来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王岚就猛地扑了过来,脸上笑容不见了,杏眸意欲喷火,抓着他肩膀使劲摇晃。 “狗奴才!别想骗我!” “这压根就不是你做的梦,谁做梦能梦得这么清楚的?赶紧说,后来怎样了,你今天要是不把后面的故事告诉我,我就把你扔出去!” “等等!等等等等!我说!” 孙昀被摇得头晕,急忙开口,同时伸手按住了王岚的手,试图从她魔爪下逃出来。 “你先说!”王岚怒气冲冲地不肯放手。 孙昀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恶向胆边生,猛地一用力,直接将王岚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将其狠狠地按在桌案上。 “啪!” “啪啪啪!” 第31章 猴哥取经!九九八十一难! 孙昀抬手往王岚后面隆起的柔软狠狠拍了一记又一记,直到过足了手瘾,这才嗤笑一声道。 “到底是你讲故事还是我讲故事?让你松手还不肯松了?” 王岚面颊涨红,落在臀部的手掌用的力气都不小,她后面现在火辣辣的,而且似曾相识的姿势让王岚心里有些慌张。 “我松手了,我不摇了。”王岚双手捂住后面,连声讨饶,生怕孙昀又跟之前那样,把她按在这里揍她屁股。 说着,她又有些委屈,“狗奴才,明明是你不肯给我讲后面的故事,我都听你的,温书三天了,还通过了考试,夫子今天还夸我了。” 孙昀理不直气也壮,“谁让你摇我,再说了,你温书也不是给我温的,是你要考科举。” 掌下按着的人低着头不说话了。 孙昀探头从下面往上看,王岚不仅脸红了,这会眼睛也红了。 等等!该不会是要哭了吧? 当初他打了她屁股那么多下都没哭,这会怎么就逗了一下,拍了一下,就要哭了? 这不对啊,记得当初自己还是下人的时候,远远的看着这位王府少爷,那样子真叫一个生冷勿近,合着都是装出来的? 现在这会儿,在自己面前撒娇,都快变成绝活了! 孙昀挠挠头,连忙道:“又不是真的不给你讲后面的内容了,就是逗逗你罢了。” 王岚抬起脸瞅他,不怎么相信,“真的?” “骗你干什么?” “你骗我还少嘛。”王岚抱怨道:“那你先把我放开。” 行行行! 孙昀松了手,让王岚能站直起来。 一得了自由,王岚就揉了揉屁股,还瞪了孙昀一眼,“下次不许再打。” 孙昀乐了,“就拍了那一下,也没用多少力气,这也算打你?” “你要是再大力点,就肿了!”王岚没再被孙昀钳制住,脾气又回来了,对着孙昀怒目而视,“总之,你下次不许再打!” “行。”孙昀爽快答应了,下次的事下次再说。 王岚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几句,就磨磨蹭蹭地蹭了过来,“你说了给我讲后面的内容。” 孙昀没打算再逗她,他本来也是会将后面故事讲完,不过……他瞥了眼书案上压着的厚厚一沓纸,咧嘴笑起来。 “当然没问题。” 不等王岚催促,孙昀就补充道:“但是我给你讲,你要负责把故事写下来。” 王岚有些犹豫,“可是我写不好……” 那日她提笔琢磨了半天,才写了几行字,而且写得干巴巴的,一点都不生动,是她自己都不会看的水平。 孙昀摆摆手,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我说你写就行。” 他就是懒得动笔,还能借机练练王岚那手字。 见王岚意动,孙昀挑挑眉,又往上加了筹码,“这样你就能是所有人里,第一个知道后续故事的人。” 王岚眼睛骤然亮了,狠狠点了头,“好!” 她迫不及待地摊开宣纸,“快说,我现在就写!” 看在王岚给他当免费劳动力的份上,孙昀亲自动手给王岚研墨,边研墨墨条,边继续往下说了一段孙悟空被唐僧放出来后,取经前期的故事。 …… 翌日早上,小书房里。 孙昀单手撑着脸,眼皮不停往下坠,抬手打了不知道第几个哈欠。 “趁夫子还没来,你继续给我讲一段,孙悟空有没有把那猪妖收了,救回高家的女儿?” “以孙悟空的能耐,肯定把那猪妖打得嗷嗷叫对不对?”王岚边摇着手里拽着的胳膊,边滔滔不绝地说话,明明眼底血丝密布,人却亢奋得像打了鸡血似的。 孙昀艰难地掀起眼皮瞥了眼王岚,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昨晚明明都是寅时才睡的,拢共才睡了两个时辰,他困得要死,这憨憨怎么能精神成这样? 他一把推开这个害得他昨晚晚睡的罪魁祸首。 昨晚王岚缠着他,非要他继续往下讲,还要把他讲的内容全都写下来,他想睡都不让他睡。 “孙昀你干什么!你快点讲,待会夫子就要来了,孙悟空是怎么打猪八戒的,” “祖宗,快上课了,你就歇会吧,咱下次再讲。”孙昀抬手捂住脸,闷声道。 他知道猴哥的魅力大,但他真不知道王岚会这么痴迷小说! 眼见王岚还想继续纠缠,孙昀直接动手把人按回座位,刚准备溜回自己位置,顺便再把桌子拉远点时,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喂!夫子又还没来,你给我讲讲孙悟空怎么了?我又没让你一次性讲完他们历经的九九八十一难!” “孙悟空?九九八十一难?是什么?” 孙昀僵硬地转身,只见谢起立在门口,眉梢轻扬。 瞬间,孙昀彻底醒了,半点都不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脑门冷汗。 卧槽! 谢起站在那多久了?他听了多少? 那边的王岚已经呆住了,结结巴巴地道:“夫……夫子……” 谢起从容走进来,语气温和,“我在门口听见你们谈孙悟空打猪八戒,还有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这是什么?” 许是谢起的语气太温和,没有任何动怒的迹象,反而带了点好奇,王岚心头微松。 她小心翼翼觑了眼谢起,开口道:“是孙昀讲的一个新奇故事,孙悟空是只从仙石里蹦出来的石猴,大闹天宫……” 孙昀很想捂住王岚的嘴,但这样太可疑了。 他只能希望王岚这憨货能少说点,万一他圆不过来就糟了! 所幸王岚就算因为谢起语气温和而放松,面对夫子时她还是有些怂,怕惦记这种故事被骂不务正业,只简单概括了两句,就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猴子?”谢起目光微深,视线转而落在孙昀身上。 “这是哪里的话本故事?本朝《太平广记》辑录精怪八百,《酉阳杂谈》载海外奇谭三百,我却从没听说过有大闹天宫和去西天取经的猴子。” 谢起的语气平淡温和,但落在孙昀耳朵里,却宛若一道雷在耳边炸响! 惊得孙昀头皮发麻,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谢起在怀疑他! 第32章 遭贼了?我的小金库! 从对对子,到标点符号,再到他帮王岚想的复习办法,还有现在的闻所未闻的西游记故事,光看这些,任谁都想不到,这些全是一个书童干的。 如果他不是当事人,他都会觉得这个书童浑身上下都是疑点。 孙昀喉头滚了滚,试图补救:“回夫子,是我梦见的,我觉得这个梦很有意思,就当成故事讲给少爷听了。” 谢夫子没说信不信,目光晦暗不明地盯了会紧张的孙昀,忽然捋着长须笑起来,“哈哈哈,梦见只猴子大闹天宫,还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去西天取经,这梦确实有趣。” 王岚终于嗅出不对,急声道:“夫子莫怪!我同孙昀正打算将这个梦里的故事辑录成册,等写完一定给夫子呈上!” “那就写完一卷后就送过来吧,老夫也想看看,这是何等大梦,上能容纳天宫,下能看见猴子所经历的九九八十一难。” 说罢,谢起还颇有深意地瞥了眼孙昀。 孙昀头疼不已,这话说得,不就是明摆着不信这是他做梦梦见的吗?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王岚虽然也不信这是他梦见的,但那憨货纯粹是因为想听后续的故事,才死活坚持他说的做梦是假的。 真要她说原因,绝对三棍子都打不出个屁来。 而谢起一听就听出了哪里有问题,做梦的话,记得再清楚都不可能把九九八十一难的内容全记住的。 但这时候,寻常人应该也猜不到穿越这种事。 孙昀苦中作乐地想,甭管谢起怀疑了什么,至少不会把他当成精怪妖鬼之类的东西,然后放把火将他给烧了。 后面的课,孙昀都听得心不在焉的。 一是虽然被谢起吓醒了,但熬夜后脑子转不动,二是在想谢起怀疑他的事。 想着想着,他瞥了眼王岚现在的样子,忍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 那憨憨听课听得满脸认真。 谢起可能是认识到王岚对话本故事的痴迷,于是这节课讲解文章释义时,引用了不少话本里的内容。 把王岚勾得兴致盎然。 但课上王岚听得再津津有味,下课后也扛不住了,昨晚熬到寅时,只睡了两个多时辰,又上了一天的课,整个人身心俱疲。 一散学,她就跑回房间,倒头就睡。 孙昀也进了偏房补觉,过于疲惫下,他睡得比平时更熟。 天色渐渐暗下来后,一条黑影灵活翻进小院,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李松明无声合上房门,眼珠在昏暗中闪着精光。 他先走到书案后,细细扫了眼,上面用镇纸压着几张字迹不堪入目的稿纸,潦草写着“孙悟空擒高老庄猪妖”。 翻开书箱,里头除了书,便是王岚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来的芝麻糖一类的吃食。 他在外间里间翻找完,又潜入偏房搜寻,几乎将偏房翻了个底朝天。 床上的孙昀翻了个身,直到李松明离开,也毫无察觉。 …… “回老爷,没有发现任何密信和信物,也没有任何与他国有关的东西……”李松明单膝跪在地上,把在偏房里翻找到的东西全部念了出来。 紧跟着,他递上一封密函,“户籍也查实了,阳和县孙家庄人士,永和六年大水淹了爹娘,兄长孙栓携妻刘氏并幼子过活,那刘氏……” 他顿了顿,“乡邻都说是个夜叉性子,三年前把孙昀卖进王府抵了十两债。” 李松明说完,谢起也翻完了那份密函,里面详细记录了孙昀的生平,无论是他在孙家庄时,还是在王家时,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孙昀看见的话,肯定会感慨,这上面记录得比原主的记忆还要清晰。 谢起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一个按理从没上过学,只在村子和王家待过的农家子,居然能对对子,能想出标点符号这种主意,能知道红薯,还能教人温书复习。” 偏偏孙昀的家世经历,能称得上清白,也不可能是他国细作。 他望向窗外,正是王家的方向。 半响,谢起将密函扔进火盆,挥了挥手,“退下吧。” 不管孙昀隐藏了什么秘密,既然他不是帝国细作,又有如此才能,若培养起来,可堪大用。 …… 孙昀睁眼醒来的时候,外头天都黑了。 他扶着有点昏沉的脑袋爬起来,口里渴得紧,他摸索着下床找水喝。 脚刚沾地,孙昀眼角余光就扫到角落箱子有点不对劲。 盖子倒是盖得严实,可那铜搭扣的锁鼻本该朝着外侧,现在竟朝里扣着! 孙昀心口猛地一跳,遭贼了? 他想到自己藏在箱子里的银子,几步冲了过去,急急掀开盖子,在最下面翻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他拆开数了数,里面四个银锭,一个不少。 还好还好,钱没事,看来应该不是遭贼了。 孙昀悬着的心还没放下,就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 不是贼,那溜进他房里的人是谁? 孙昀起身仔细观察了遍屋内情况,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 别的地方都没有什么痕迹,只有积了层薄灰尘的角落,留了半个脚印。 但连角落都有脚印,这意味着潜进来的人已经将他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而且他睡觉比较轻,哪怕今天因为太困,睡得比较沉,可他敢保证,只要对方动静稍微大上点,他都能醒来。 然而他半点都没察觉,只能说明来人潜行功夫不低。 这样的人,来他房间里找什么?谁派他来的? 谢夫子?王老爷?还是府里看他不顺眼的下人? 孙昀想了一圈都想不出结果。 不行,这段时间他暴露的东西有点太多了,之后要更谨慎行事。 孙昀吨吨吨灌了几杯水润嗓子后,若有所思地盯着茶壶出神。 虽然他不能百分百确定潜入他房间的人是谁,但最有可能的就是谢起了。 毕竟时间太巧了,白日他才被谢起怀疑,转头就有人潜入房间搜查他的东西。 问题是,就算谢起怀疑他有古怪,他一个教书先生,言语试探就罢了,派人溜入他房间调查他干什么? “来人!”外面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打乱了孙昀的思绪。 第33章 小小纨绔,扬名立万! 刚醒来的王岚朝外面喊道:“把晚膳送进来给本少爷!” 他们睡到了天黑,已经错过了晚膳。 孙昀摸了摸肚子,有点饿了,还是填饱肚子最重要,他把这件事埋到心底,就溜溜达达地走出偏房,去蹭王岚的晚膳。 反正无论是谁,再怎么查都查不出问题来。 原身的经历清清白白,谁又能想到是身体里的灵魂换了。 …… 翌日。 孙昀刚逮住王岚去温书,院子里涌入了四个人,小院顿时热闹起来。 “老大恭喜啊贺喜!听说你昨天考试不错,还被谢夫子夸了,我们几个特意过来道喜!” 张仕城顶着张圆脸冲在最前面,李皓和赵扶风两个挤在后面嘻嘻哈哈的,一个接一个地开口。 “上次我还以为是老大吹牛,没想到谢夫子真的夸你了!” “诶诶诶,老大我可没有不信,是赵扶风不信!你小子可别乱说,老大聪明着呢!” 王岚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同时觉得有些奇怪,“你们怎么知道的?” 昨日她考的只是谢夫子自己出的卷子,也不是什么大的考试,这三个是怎么知道的? 赵扶风嬉笑着凑过来,“哈哈哈哈,昨天你爹在外面逢人就说这事,不止我们,现在许多人都知道老大你进步颇大,连谢夫子都夸你进步神速!” 抄着手跟在后面的孙昀抽了抽嘴角。 原来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家长都是一个样,家里儿女考试考好点,出去就恨不得拿个喇叭让所有人都知道。 不过……孙昀盯着跟着张仕城三人进来,但和现场格格不入的中年文士,疑惑地问:“几位少爷是来道贺的,那这位是……” 王岚既得意,又不好意思,正支支吾吾地不知该怎样接话时,就听见孙昀的话,顺势望了过去。 中年文士留了个山羊须,眼神里透着精明,又带了点茫然,似乎也不是很清楚现在的情况。 张士诚猛地一击掌:“哎呀!差点忘了,这是我们兄弟几个来给老大你贺喜,怎么能空手来!” 他把中年文士拽上前,“这位是城南的柳先生,柳先生写的话本,一直是我们书铺里卖得最好的,孙昀你那石猴的故事,只管再同柳先生细说一遍,润笔费我们兄弟包圆儿!” 孙昀顿时明白了,来贺喜是次要的,主要是为了西游记。 既觉得自己分了六成利润出去,还要帮忙写书不划算,又等不及他和王岚慢慢写,想拿到后续的故事。 难怪这仨今天这么热情。 那柳先生也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眼底却不以为然,显然没把眼前这几个少年郎当回事。 孙昀心下雪亮,刚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欢呼。 “这主意好!这下我们就能很快写出第一卷了!”王岚觉得这主意妙极了,她不用再继续对着书稿愁眉苦脸了。 她拍拍张仕城肩膀,夸道:“平时没看出来,你这脑袋还挺灵光的。” 张仕城幽幽瞥了眼王岚,这是夸他呢,还是损他呢? “既然老大也同意了,那咱们这就走吧?赶紧把第一卷写出来!”得了王岚支持,李皓立刻把视线投向孙昀。 赵扶风直接上手拉人,“孙昀,走走走,我们连茶水点心都备好了,就差老大和你了!” 孙昀被拽得脚下趔趄了下,急忙反手拉住赵扶风。 你们几个还真是想得美! 他特意讲西游记的故事,还要王岚动笔写,主要是为了激励王岚学习的,还能练练字。 要是找了代笔的人,那他原本的打算岂非全泡汤了。 这几个纨绔子弟,歪点子还真是多。 孙昀故意沉下脸,严肃道:“不行,怎能找人代笔?这石猴的故事我们自己着!” 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 柳先生脸上的笑容僵住。 赵扶风和李皓互相瞅着,神情微惊,他们还是首次被孙昀这样严肃的拒绝。 “这不是省心嘛?有现成的不是更好。”张仕城眼睛在孙昀脸上滴溜溜转了圈,上前几步勾住孙昀脖子。 “你想想,有柳先生帮忙写,我们是不是轻松了许多,书也能早点写出来,早点印了售卖,你也能早点拿到钱,是不?” 是你个鬼! 孙昀斜睨了眼张仕城,这几个人打的什么主意,他还不知道? 不就是想偷懒和早点知道西游记后面的剧情。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这几个纨绔如愿,否则他讲这个故事的打算就全没用了,还要另想办法激励王岚学习。 他循循善诱道:“张少爷,与其找人代笔,不如我们几人着书,然后扬名天下,这不是更好?” 说罢,孙昀抬眼环顾了圈所有人的神色。 那个柳先生面色有些不屑,王岚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赵扶风和李皓没有半点意动的迹象,至于张仕城,眼睛左右转着,明显还在打着说服他的主意。 孙昀简直无言以对,这群家伙压根就不在意扬名立万,脑子里只想着话本故事! 软的不行是吧?那就别怪他来硬的了。 孙昀拿下张仕城的胳膊,淡声道:“如果你们坚持要找代笔,那故事我就不讲了。” “一个字都不会再继续说。”孙昀强调道。 四个纨绔都傻眼了。 王岚急忙道:“不行!你怎么讲一半就不讲了?!” “不是一半。”孙昀一本正经地纠正道:“现在讲的内容顶多只有三分之一。” 如果算上后世衍生的什么西游记后传之类的作品,那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王岚神情凝固片刻,顿时更急了,“我们自己写!你不能没把故事讲完就不干了。” 能偷懒最好,不能的话,写话本故事也不是不行,总好过听不到后续! 孙昀瞥向另外被威胁到了的三人,慢悠悠道:“你们听过前面部分,也知道这个故事有多精彩,难道不想在这本书风靡阳和县的时候,让所有人都看见,书上着了你们的名字吗?” “到时候,阳和县里人人都知道你们大名,你们还能拿着书,告诉你们家中长辈,你们合力写了本书,想想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三个纨绔少爷面面相觑,迟疑不定。 心中越想孙昀的这番话,越是惊涛骇浪! 第34章 捉奸?小男女被撞见了! “咕嘟!”李皓吞了吞口水,神色蠢蠢欲动,“我,我觉得咱们自己写也不是不行。” 张仕城觉得孙昀这张嘴太厉害了,明明他是要来撬开孙昀的嘴,拿到后续故事的,怎么到头来,又回到了原点,他还是要亲自写书? 可他想了下,他拿着着了他的名字,还在阳和县内卖爆了的书递给他爹看的话…… 张仕城可耻地心动了! 他犹豫再三后,深吸了口气,重重点头:“好!那就我们自己写!” 赵扶风其实不太乐意,他家是武官世家,能混个秀才回来,他爹娘就很满意了,着书立说,扬名天下的事,他不是很感兴趣。 但他们四人里,有三人都同意了。他只好也跟着道:“那,那行吧。” 最后柳先生茫然地被张仕城提溜过来,又茫然地离开。 孙昀五人则都挤进了这会空着的小书房。 李皓和张仕城哼哼唧唧地拿起了笔,赵扶风则完全是一副被强按牛头喝水的丧气样。 书案上铺开了上好的宣纸,孙昀刚提起笔,就见张仕城凑了个脑袋过来问道:“这书叫什么名字?” “西游记。”孙昀眼睛都不眨地道。 张仕城琢磨了下这个名字,眼睛微亮,“这名字不错,西游记,去西天取经。” “好了,张少爷,动笔吧。”孙昀把试图借机偷懒的张仕城按了回去。 “孙昀,”王岚笔尖悬在半空,脸上浮现困惑,“这里的心性修持大道生,这大道二字,能用道法吗?抑或用玄机更好?” “还有猴王所见的霞光瑞霭,描写得要细致,但怎么下笔才能显出仙家气象不俗?” 王岚抛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显然都是认真思考过的。 孙昀先是微怔,随即欣慰不已,大小姐这是真的有进步了! 不枉费他这段时间,天天逮着王岚学习,天天在她旁边教她读书。 还是有成果的! 换作以前,王岚哪里会去想用哪个词更合适,去琢磨怎么描写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以前王岚都是想到什么词就用什么,只要能用,没有错就行。 孙昀心里生出成就感,高兴之下说得更细,把王岚提到的几个字词进行解字,又互相做对比,还把怎么描写仙家气象,掰碎了说给王岚听。 力图让王岚能听懂,能听进去。 在场的另外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孙昀教,王岚认真学的场景。 赵扶风捅了捅李皓,“我是不是眼花了?刚刚问出那堆问题,现在认真学习的人,真的是老大吗?” 老大以前不是坐在书桌前不到半刻钟,就浑身难受吗? 现在这个,真的是老大吗? 赵扶风怀疑自己眼花了。 旁边的张仕城神色复杂,“难道你们不觉得,孙昀这个书童在教老大更让人难以置信吗?” 他知道孙昀这个书童不寻常,也有学问,但是孙昀现在展现出来的学问,比他原先以为的还要厉害! 能说文解字,还能对词语句子运用如此自如。 张仕城特意瞧了眼孙昀笔下的稿纸,上面的字写得比他们的还要好看! 孙昀留意到张仕城的目光,给自己扯了块作为掩饰的布料,“谢夫子提过类似的。”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只有王岚疑惑地看向孙昀。 孙昀无视了王岚困惑的视线,并且在这憨憨出声拆他台前,先岔开了话题,“时间不早了,还是赶紧写书吧。” 张仕城三人又蔫下去了。 坐了小半个时辰,三个纨绔少爷字没写多少,但人却是坐不住了。 “那个,老大,孙昀,我突然想起来家里书铺还有份稿子没校对,我就先回去忙活。”张仕城扔下句话,率先溜了。 赵扶风急忙追上去,边追边回头道:“我,我家里也有点事,老大我先走了!” “等等,还有我!”李皓震惊地看着转眼就溜走,连背影都快看不见的伙伴,果断扔下笔,“老大,孙昀,实在抱歉,我,我今天得早点回去!” 片刻时间,书房里就只剩下了孙昀和王岚两个人。 王岚瞪圆了眼睛,不满道:“这三个家伙,居然就这样跑了?我还没答应呢!下次见到他们,我非得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老大!” 孙昀不仅不觉得不满,还乐得他们早点跑,免得发现了更多他与寻常书童不同的地方,生出怀疑。 两人并肩伏在案上写写画画,孙昀时不时解答下王岚的疑问,就像之前监督和帮王岚温书复习时一样。 突然,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夫人赵蓉迈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个手捧红漆食盒、低眉垂眼的小丫鬟。 “岚儿,读一日书了,娘让厨房炖了燕窝莲子羹……”赵蓉嗓音温柔,不像和王志弘吵架时那般尖锐。 却在目光扫过书案时,骤然冻结,死死盯着孙昀与王岚几乎挨在一起的肩头和手臂。 赵蓉进来得太快,孙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注意到对方视线的落点后,他暗道不好。 平时有外人在,尤其是王家人在的时候,他都会装得好好的,不会做古人眼里对少爷大不敬的事。 但这会他就和王岚并肩坐着! 下一刻,赵蓉尖锐的呵斥声炸开! “放肆!”赵蓉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幕,胸口剧烈起伏着,快步上前,食指尖几乎要戳到孙昀的鼻梁上。 “狗奴才!给你几分颜色,连主仆尊卑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少爷在这里,也是你这腌臜东西能胡乱坐的?!滚出去!” 操!这骂得也太脏了吧! 孙昀猜到赵蓉会发作,但被这样侮辱怒骂,他脸色还是克制不住地沉了下来。 就在他犹豫是找回场子,还是暂且忍了时,王岚倏然站起来。 “娘!孙昀在这里是帮我着书和教我读书的,我这些时日能取得进步,就少不得他的帮忙,况且他是我的人,娘要骂,不如连我一起骂算了。” 王岚细眉紧紧蹙起,挡在了孙昀和赵蓉中间。 赵蓉怔住了,愣愣地看着王岚,“岚儿,你……你这是在帮他说话?” 第35章 这卖身契就给我了? “娘!”王岚小跑过去抱住赵蓉胳膊,蹙眉抱怨道:“我们这会在写书呢,你突然跑进来把孙昀骂一通,他又没犯错,还是我的书童,我当然要替他说话了。” 赵蓉目光在王岚和孙昀之间徘徊,心里惊疑不定。 这还是岚儿第一回替人说话! 还是替个书童?! 孙昀心中同样诧异,他真没想到王岚会在这时候出来帮他挡下赵蓉的谩骂,心头微暖。 憨是憨了点,但人还是挺不错的。 既然有王岚出面,赵蓉又没再尖声责骂他,孙昀索性就没说话,在感受到赵蓉投来的不善视线,他也只微微垂头站着,岿然不动。 却不知赵蓉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上次在厅堂里,她只顾着和王志弘争吵,没留意过这个奴仆,没想到这奴仆居然长得还算清俊。 赵蓉心里控制不住升起担忧来。 少年艾慕,这书童听说有点学问,又长了张不赖的脸,还跟岚儿日夜相处。岚儿该不会喜欢这书童吧? “娘,娘,娘?”王岚一连唤了好几声,见赵蓉没反应,抬手在人眼前挥了挥。 赵蓉回过神来,牵起嘴角笑了下,“哦,刚刚想到了些事情。” 她扫了眼孙昀,眼底露出嫌恶之色,扭头叮嘱赵蓉道:“不管怎样,书童就要有书童的样,坐你旁边算怎么回事?” “规矩就是规矩,你待那些下人宽容,万一把人的心养野了,你就知道错!” 王岚心里嘀咕,哪里用得着她养,以前孙昀就敢按着她打屁股。 想到这里,她脸色微红,嘴上却道:“娘,不会的,我有分寸。” 赵蓉瞥见王岚泛红的脸,心里咯噔了下,该不会真让她猜中了吧? “哎,时间也不早了,我还有很多要写,也还要温书,娘你就先回去吧。”说着,王岚指挥丫鬟把莲子羹放下。 “岚儿,总之以后你不能再让他坐你旁边,听见没有?” “娘,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没办法,赵蓉只能忧心忡忡地走了。 出了门,她回头不放心地看着重新关上的门,捏着帕子的手指非常用力。 不行,岚儿方才脸红的反应太不对劲了,就算岚儿现在没有这意思,时间久了,也有可能会日久生情。 她得想个办法,杜绝这种事发生! 王夫人前脚刚走,孙昀后脚就拖了张椅子坐下,长长松了口气。 可算是走了。 王夫人盯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拐跑她宝贝女儿的渣男的似的,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招手想让王岚赶快继续写,就见憨憨绞着手指,偷偷觑了他一眼,然后又觑一眼。 王岚心里过意不去。 她性格是刁蛮些,可也不是是非黑白不分。 孙昀平时是总把她气得骂他狗奴才,王岚心里却清楚,这段时间孙昀帮了她挺多的。 她女扮男装的事,孙昀任何风声都没透露出去,读书时帮她解围,帮她解决了总是记不住句读位置的苦恼,还教她温书学习的办法,帮她通过了考试,还给她讲齐天大圣的故事,教她写书…… 然而今天却因为她,被她娘痛斥了一顿。 她低着脑袋,“明明你是坐在这教我,却害得你被我娘误会,还被骂了一顿,这事怪我,对不起。” 孙昀倒是完全不怎么在意这件事,抓起王岚前面写的稿子校对,随口道:“这事不怪你,我本来就是下人,主家骂下人多正常的事。” 他随口一说,王岚却有些急了,她扭头搬出个小箱子,在里面翻翻找找。 孙昀不解,把脑袋凑过去,“你在找什么……”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一张卖身契怼到孙昀面前,上面写的名字赫然是“孙石头”。 王岚把卖身契塞到孙昀手里,“呐,卖身契还给你,以后你就不是下人了,现在是我聘请你当我的书童。” 孙昀拿着卖身契,意外地看向王岚。 憨憨脸上有些不安和紧张,眼睛紧紧盯着他,手指还揪着衣角,都快把衣角揪出个洞来了。 但是他拿到这份卖身契,其实没什么用。 他真溜了,转头王家就能告到官府,说是他偷了这个契约,然后把他给逮回来。 这时候可没人听个奴仆辩解,谁有钱,谁有权,那就谁说了算。 就算官府知道这契约是王岚给他,只要王老爷开口,也会闭着眼睛说他偷了契约,犯不着为了他这个奴仆,得罪王志弘。 不过孙昀想了想,还是收下了卖身契,省得王岚继续愧疚。 果然,他把卖身契塞入怀里后,王岚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孙昀瞥了她一眼,故意敲了下桌上还没写完的稿纸,“大少爷,你再不快点写,这卷书得写到猴年马月?” 他好心提醒道:“你不赶紧写完,是听不到后续内容的。” 他不打算把故事讲两遍,所以在王岚把前面讲过的部分写完前,他都不太想继续往下讲。 要把故事讲得绘声绘色,那是件费精力体力还得费感情的事,孙昀不想重复讲。 几乎是孙昀话音刚落,王岚就睁圆了眼睛,火急火燎地拿起笔继续写,同时试图跟孙昀讨价还价。 “前面还有那么多没写完!还要写很久,孙昀你不能这么过分,好歹也往下讲一点啊。” “我可以先写后面的,然后再找时间补前面的!” 孙昀抄着手坐下,舒舒服服地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然后冷漠无情地道:“没门,你哪里有时间边写后面剧情,边补前面部分?” 就这憨憨的速度,写一章都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平时还要上课,还要温书,还要写作业,根本不可能再抽出更多时间。 就好比,你能指望高三牲不仅写小说,还日更万字吗? 王岚恨恨地瞪了孙昀一眼,扭头急忙加快手上的速度。 …… 在王岚急急忙忙赶稿的时候,王夫人回到房间,越想越觉得担忧。 虽然岚儿日后恢复女儿身很难,但万一呢? 万一她能恢复女儿身呢? 到时候岚儿好不容易能恢复女儿身了,却被孙昀这个书童给毁了清白,那可怎么办! 想着想着,王夫人突然眼睛一亮,计上心头! 第36章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她捏着帕子自言自语,“肯定是岚儿被拘着,又因女扮男装,平时身边没多少玩伴陪她,突然得了个还算有趣的书童在身边,难免会将注意力都放在书童身上。” 既然如此,那她就给岚儿找个玩伴。 她记得娘家有个侄女,有几分才学,不如将人叫来陪岚儿好了。 总归比任由岚儿跟个男子厮混强! 老爷为了科举已经疯魔了,她必须要为岚儿多着想些才行! 王夫人立刻就提笔写信。 …… 孙昀早上准时准点爬起来,洗漱时往脸上扑了把冷水,被激得一个哆嗦,彻底清醒过来。 他洗漱完就像平常那样去叫王岚起床。 这憨憨的赖床能力一流,不叫她的话,能睡到日上三竿。 孙昀刚走到王岚房间门口,就愣住了。 房门是开着的,难道王岚已经起床了? 他出去洗漱的时候,走的偏房那边的门,没有走房间正门,所以还真没留意到王岚起没起。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孙昀边嘀咕,边惊奇地跨进房间。 结果,他没在房间里看到起床的王岚,反而看见了一道陌生身影。 屋内一个陌生侍女正往里间走,听见动静回头望了他一眼,冷淡地吩咐道:“夫人说,以后少爷的起居由我负责,你先下去准备少爷上课要用的东西。” 话罢,侍女就绕过屏风往里走。 这下孙昀哪里还不明白,这侍女是王夫人派过来专门盯着他的! 昨晚王夫人虽然被王岚半劝半赶地弄走了,但估计是不放心,立刻就派了个侍女过来盯他,还让侍女接手王岚的起居。 孙昀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一家子的魔怔人,不愧是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 王志弘为了科举魔怔到让女儿女扮男装去参加科考,赵蓉这个当娘的,为了让女儿能好好做个女子,也魔怔到失智。 但这府里知道王岚是个金枝玉叶的,除了王老爷王夫人两个做爹娘的,只有他这个书童。 急吼吼地派个侍女过来日夜监视,是生怕旁人瞧不出端倪? 别说签了死契的丫鬟奴仆会忠心耿耿。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签了死契就稳妥的话,王老爷也不会把女扮男装的事瞒得这么好。 孙昀摇摇头,开始收拾外间书案上的稿纸。 昨晚王岚为了赶进度,写得很晚,写完就把稿纸扔到书案上,不收拾就爬上床睡觉了。 隔着屏风,里间侍女叫王岚起床的动静传了出来。 “少爷,已经辰时了,该起床了。” 侍女的声音比方才温柔许多,但孙昀熟知王岚赖床的本性。 这样叫,能把人喊起来才怪! 孙昀抬头看了眼里间方向,又估算了下时间,也不急着去帮忙。 反正还来得及去上课。 唯一的问题是,王岚平时睡觉都会将胸前的布带拆下。自打他这个知道王岚秘密的书童负责叫她起床后,这憨憨在睡觉时就愈发不注意遮掩女扮男装这件事了。 只是在他住进偏房后,以前偶尔会挂起的帐幔,每晚都被她放下来,遮挡得严严实实。 但是这个侍女胆大些,直接撩开帐幔的话,可能就会发现王岚隐藏的秘密。 院子里服侍王岚时间比较久的下人都知道王岚脾性和习惯,以前叫王岚起床时,也不会随意进门,更不会撩开帐幔。 这个侍女就不一定了。 孙昀留意着里间动静时,王岚还在卷着被子呼呼大睡,对帐幔外侍女温声细语的叫唤充耳不闻。 她咂咂嘴,觉得今日孙昀有点太反常。 叫她起床时居然这么温柔,既不掀开她的帐幔,更没来掀她的被子。 “这也太难得了。”王岚嘟囔两声。 但孙昀都不急着拎她起床的话,再睡会肯定也没关系。 “少爷?少爷,该起床了,快醒醒。” 睡着睡着,王岚隐约觉得不对劲,这听起来不像是孙昀的声音,倒像是女声…… 王岚:!!! 她猛地弹坐起来,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是什么情况,就见一只手伸了进来,准备撩开帐幔。 王岚手比脑子快,扯过被子往身上一卷。 同时帐幔也拉开了,露出床外站着的侍女。 “少爷,辰时了,再有两刻钟,谢夫子就来了,您该起来洗漱了。” 侍女笑得温温柔柔的,却把王岚吓了一大跳,“彩衣?你不是在我娘那边吗?怎么会在这?!” 她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生怕有哪里不该露出来的地方露出来了,目光越过彩衣看向后面走过来的孙昀。 “你怎么不叫我起床?”王岚边说边向孙昀使眼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觉睡醒,娘的贴身丫鬟会跑到她房间里叫她起床? 彩衣可不知道她是女子的啊! 孙昀是听见侍女叫了许久,怕对方真掀开帐幔,才过来瞧瞧情况。 他给王岚回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王夫人脑子抽了想出来的主意,他一个小小书童,还能把侍女塞回去不成? “少爷,”彩衣往旁边挪了一步,挡在孙昀和王岚中间,解释道:“夫人说你读书辛苦,怕院子里的人伺候得不够好,就派我过来照顾你的起居了。” 王岚听见“夫人”两个字,顿时蔫了。 “娘也真是的,我哪里用得着这么多人服侍。”她嘟嘟囔囔地抱怨,但除非她央得娘同意叫走彩衣,不然彩衣是不可能走的。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我这就起床。” 王岚挥手赶人,彩衣在这,她都不敢掀开被子。 “少爷,我伺候您更衣吧,洗漱的热水也都准备好了。” “不用不用!”王岚急忙道:“我自己就可以了!” 见王岚坚持,彩衣犹豫了下,还是退下了。 路过看戏的孙昀时,她拧起眉:“少爷待会上学要用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当然还没有。 孙昀睁着眼睛说瞎话,“已经收拾好了。” 闻言,彩衣眉头略松了些,“走吧,少爷不需要伺候,你也别杵在这里了。” 孙昀撩起眼皮看看蔫头耷脑的王岚,心情莫名好了许多,抄着手跟在彩衣后头离开了。 等两人都收拾好,往小书房走去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后面。 第37章 毫无风骨谢夫子! 孙昀回头一看,不禁微微蹙眉,只见彩衣已经无声无息的跟了上来。 啧,阴魂不散啊。 孙昀微微挑眉,其实他也不意外,王夫人专门派了彩衣过来盯他防他,肯定是会贴身跟着王岚。 王岚却不干了。 她扭头瞥了一眼,俊秀的眉毛一拧,不太高兴地道:“彩衣你跟这么紧作甚?我这儿用不着别人伺候。” 说着还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彩衣走开。 彩衣眼皮都没抖一下,依旧是那种温和恭敬腔调:“少爷,夫人让奴婢随侍少爷左右。” 王岚再憨,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她身边都有孙昀跟着了,根本用不着再跟个侍女。 彩衣这样寸步不离地跟着,比起服侍,更像是在监视她! 王岚细眉蹙起,张嘴就想要发作。孙昀眼疾手快拉了下她袖子,冲她摇摇头。 没必要对这侍女发作。 对方听命行事,没有王夫人的命令,王岚再怎么发作驱赶,也是白费力气,彩衣是不会走的。 王岚张开的嘴抿成一条倔强的线,胸膛起伏了两下,终究没吭声。她扭过头,脚步重重地踩着脚下的青石板泄愤。 彩衣默不作声地低头跟在后面。 夫人吩咐她监视孙昀,寸步不离地守着少爷,不让两人过多亲近,她不明白为何要这样防备一个书童。 但她只是个侍女,听命行事就是了。 三人一路沉默地到了小书房。 谢夫子来得比往常早些,三人在小书房门口就遇上了刚来的谢起。 “哦?今日多带了个人来?”谢起看向彩衣。 王岚眼睛微亮,似乎想到了什么主意,边朝谢起挤眉弄眼,边拽了两下孙昀,示意他去看谢起。 她支使不开彩衣,可以找谢夫子帮忙啊! 孙昀领会到了王岚的意思,朝谢起刻意眨了眨眼,又偏头斜眼示意后面跟着的彩衣。 彩衣腰绷得笔直,从容道:“回夫子的话,奴婢彩衣,夫人吩咐奴婢随侍少爷左右。” 言外之意,就是待会要跟着进小书房。 谢起目光在三人之间徘徊,顿时猜出了这是什么情况。 他回阳和县后,就调查了王家。 王家把王岚女扮男装的事藏得很好,但他罗网遍布天下,王家这点破事瞒不过他,他只是当作不知道罢了。 这侍女,应该是王夫人见王岚和孙昀亲近,不放心,特意派来盯住他们的。 彩衣被谢起看得有些紧张,那目光不算严厉,却让她有种被看透了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过,她不觉得自己会进不去小书房。 连杂役出身的孙昀都能进去,她是夫人的贴身丫鬟,又有夫人的命令在,谢夫子肯定会给夫人薄面。 “老夫上课有老夫的规矩,既是上课,怎能还带个丫鬟在旁边伺候,你就在外面候着吧,或者等下课了再来接你家少爷。” 谢起说罢,就背着手进小书房,还朝孙昀和王岚招手,让他们两人进来。 “且慢!”彩衣已经呆住了,见他们都要进去了,急忙叫住谢起,“夫子,是夫人让奴婢……” 谢起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老夫说过了,课堂上用不着丫鬟伺候,王岚是来上课的,不是来老夫课上当大少爷的,难道你还要老夫再说一遍?” “奴……奴婢不敢。” 彩衣身子一僵,低头道:“遵夫子教诲,奴婢便在廊下等候。” 说完,默默退到檐廊外候着,向着小书房的方向。 谢起不再看她,目光扫过孙昀和王岚,微微颔首:“进吧。” 三人进去就把小书房的门关上,隔绝了彩衣的视线。 彩衣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她苦恼地咬了咬唇,“不行,进不去也看不到少爷和孙昀的情况,得去禀报夫人。” 彩衣急匆匆地奔向主院。 她没有发现的是,她前脚走,后脚长廊拐角处就有个下人探头探脑地走了出来。 冬喜平时主要负责打扫小书房,昨晚少爷用了太多宣纸,他怕少爷今天还要用很多,就想去库房里多拿些宣纸放小书房里备着。 谁知道拿了宣纸回来,就正好碰上这一幕。 他奇怪地看了眼彩衣离开的方向,“夫人这是派彩衣盯着少爷和孙昀?好端端的,夫人为何要盯着他们?” 单独盯任何一个,都说得过去。 但是彩衣留意的是“少爷和孙昀的情况”,这就奇怪了。 冬喜望着小书房,若有所思。 …… 书房里燃着熏香,屋内氤氲着淡淡香气,不浓,闻着很舒服,还很提神。 孙昀用力嗅闻了下,觉得头脑都清醒许多,然后就听见谢起在提点王岚。 “老夫帮你解了围,你可要好好读书。” 他瞥过去的目光瞬间变得诡异。 谢起的语气听起来也太意味深长了。 正常人不是会奇怪王岚为何要找人帮忙支开侍女吗?谢起看起来就像是知道个中缘由。 知道王夫人找人盯着少爷和书童,并且还不觉得奇怪疑惑。 孙昀脑海突然浮现了一个令人惊骇的猜测,谢起总不会是知道王岚女扮男装吧? 不不不! 不可能,府里那么多人,和王岚朝夕相处了十几年,都没人发现王岚是女子,如果没有那次落水的意外,他也想不到府里的大少爷原来是大小姐。 谢起一个教书先生,教王岚读书的时间,满打满算还不够一个月,不应该会发现王岚真正性别。 孙昀勉强把这个猜测按下去,然后它又浮上来了。 前提是,谢起真的只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他瞅了瞅谢起,总觉得这谢夫子不太像一般的教书先生。 偏偏王岚还毫无所觉,点头乖乖应道:“夫子,学生会的。” 在孙昀悄咪咪打量谢起,看出蛛丝马迹前,对方就回望了过来,精准抓住了偷看的孙昀。 “孙昀,你是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孙昀没有任何被抓包的不好意思,朝谢起摇摇头,一脸正经。 谢起:“……今日来讲诗赋。” 说罢,谢起就提笔写下一首诗。 “对酒不觉暝,落花盈我衣。醉起步溪月,鸟还人亦稀。” 谢起将诗展示给他们看,“这是大乾有名的诗人杜安所作的一首诗,你们觉得这诗如何?” 这诗写得挺好的,语言质朴,但孙昀能品出这短短四句诗里的意蕴丰厚,语秀气清,趣声意远。 但是…… 孙昀目光幽幽地盯在这首五言诗的每一句末尾,忍不住斜觑了一眼谢夫子。 你这拿来主义未免用的有点太溜了吧?话说你读书人的风骨呢! 第38章 这憨憨有时候也不憨啊 他敢保证,杜安写这首诗时,绝对没有用标点符号! 孙昀真没想到,谢起这么快就把标点符号用得这么顺溜了。 旁边的王岚也盯着诗看了半响,不同的是,她什么都没看出来,小心翼翼地道:“写得很好?” 她边说还边看谢夫子。 谢夫子顺势追问道:“好在哪里?” 啊?王岚茫然抬头,和纸上的四句诗面面相觑。 这……她哪里知道好在哪里,她顶多只能看出诗还可以,真要她说,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 王岚想习惯性地去看孙昀,但谢夫子还在看着她。 谢夫子的目光平和,她却莫名不敢动,只能支支吾吾半天,既答不出来,又不敢转头找孙昀帮忙。 “夫子,我觉得这诗念起来……”孙昀见王岚憋得脸都有些泛红了,起身替她解围。 孙昀眉头故意拧成个疙瘩,像是在掏肠刮肚地挤词:“有种幽静又凄清的感觉,看着像是诗中的人有些落寞伤心。” 他停住,在谢夫子看过来时,局促地笑笑,像是不好意思,“我瞎琢磨的,不知道有没有说错。” 他全绕着个人感觉打转,一句诗都没有解读,还特意佯装成半懂不懂的样子。 他在谢起这里露的马脚太多了,这回可不能再露了。 再说了,解读诗是谢起这个当夫子的事,他总不能抢了别人的工作。 谢起瞥了下孙昀,在心里哼笑了声。 什么瞎琢磨,这小子分明是看懂了这诗,却在这里装傻。 真是瞎琢磨的话,能句句都切中这首诗的意境? 不过,懂分寸,知道藏拙,没有仗着才华就张扬显摆,还算不错。 孙昀被谢起瞥的那一眼,弄得汗毛直立,但对方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还开始给王岚解读这首短诗。 他回想了下,确定刚刚确实没有暴露后,就把这个插曲抛到了脑后,琢磨着怎样才能把彩衣弄走。 留彩衣在这,太不方便了。 王岚的秘密随时可能被发现不说,他也要时时刻刻装成普通书童,太累了。 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孙昀可不想又回到时时装成奴仆,听人呼来喝去的时候。 但是彩衣是王夫人派来的,她有王夫人这个免死金牌在,他还真不好处理。 直到下课,孙昀都在琢磨这件事。 王岚急吼吼地回去继续写书了,他在小书房的书架上找书,耽搁了些许时间。 倒是彩衣不知道是不是去找王夫人汇报了,不见踪影。 孙昀出了小书房,路过主院时,一道咆哮声直灌入耳! “愚不可及!你真是愚不可及!” 是王老爷! 孙昀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听这个八卦,就听见里面的人提起了“彩衣”,他立刻驻足,竖起了耳朵。 隔着墙,主院内吼出的动静像是要把屋顶掀翻,王夫人的辩解驳斥夹在其中,又被王志弘更大声的叱骂掐断。 “小书房是谢夫子上课的地方,何等清贵雅重之地,派个不长眼的蠢婢去守门?!你想干什么?啊?!我是让岚儿去读书,是去求功名!光耀我王家的门庭!不是让你派人去盯夫子教书的!” “我费了多少力气才请来谢老夫子?近些时日岚儿功课好不容易有了长进,结果今天谢夫子就告诉我,莫要让侍女在岚儿上课时随侍,我才知道你做了这种蠢事……”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王志弘似乎意识到吼得太大声,会被许多人听见,刻意压低了声音。 这谢夫子怎么回事?孙昀微惊,他才考虑赶走彩衣的事,转头谢夫子就更王老爷提这件事了。 彩衣的事,到底和谢夫子没多少关系,尽早斥退彩衣,也是因为他和王岚的暗示,谢夫子没必要跟王老爷提彩衣的事。 可他还是提了。 孙昀有种错觉,谢夫子像是知晓他在想什么似的。 不过,谢夫子跟王老爷提这件事,倒是帮了他大忙,他不用再去想办法解决彩衣了。 孙昀翘了翘嘴角,这可是他和大小姐间的秘密,他还要靠这个秘密吃大小姐一辈子呢。 可不能让其他人也知道。 回到王岚的小院,孙昀也没有看见彩衣,只有王岚在奋笔疾书,努力补上之前已经说过的那部分故事。 孙昀一回来,立刻就被她缠住了。 “你回来得也太慢了,赶紧过来帮我看看这里要怎么写!”王岚拽着孙昀胳膊把人拖到书案后。 “我写得头都秃了,刚回来的时候,彩衣见我要写东西,还凑上来想看我写什么,我哪敢让她看到啊。” “彩衣识字,被她看到,告诉我娘我在写话本故事的话,她肯定要说我。” 王岚边抱怨,边把自己刚写的那页纸怼到孙昀面前。 孙昀低头看了眼,熟练地无视王岚那手字,标出王岚要修改的地方,又跟对方讲了一遍,等人半懂不懂地点头后。 他反手抽出另一张纸,拍了拍。 “先把作业给写了。” 王岚抬起脸,神色茫然,“作业?什么作业。” 孙昀斜睨了她一眼,在这跟他装傻呢? 下课前,谢夫子布置了份作业,让王岚作首诗,明日上课时交上去。他不信这憨憨才半个时辰就忘了。 “写诗。”孙昀言简意赅道:“写完作业再写书。” 见蒙混不过关,王岚灵动的眸子闪了闪,放软了声音讨好道:“哥,昀哥,我写文,你帮我写作业,怎么样?我一个人真写不了这么多。” “不怎么样,自己写。”孙昀冷酷无情地拽过王岚的手,把笔塞了进去。 笑话,他替王岚写作业,谢起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到时候不是王岚喜提新作业,就是他也被布置作业,或者他们两个一块倒霉。 王岚哀嚎一声,拉住孙昀不放,“那你念诗给我听,我来写。” 好家伙,这主意打得可真够妙的。 孙昀像是才认识王岚,上上下下把她重新打量一遍,啧啧称奇。 他以前还看漏眼了,在想歪点子时候,这憨憨是一点都不憨啊。 “怎,怎么了吗?”王岚不解地低头看了下自己,没发现哪里有问题,就继续拽住孙昀,急着让他答应自己。 孙昀在王岚期待的目光中眨了眨眼,扬唇笑起来,声音却冷酷无情。 “想得美,快写!” 说罢,他就把笔墨纸砚都往王岚那里推,自己绕去另一张小点的书案上,悠悠然地看刚刚从小书房里拿回来的书。 王岚看看面前空白的纸,又望望铁了心不帮她的孙昀,当即就要丢了笔扑向孙昀。 扑到一半,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少爷!”王管家拱着手,在门外探头探脑地往里瞧,“您在房里吗?” 王岚被吓了一跳,脚下失去平衡,猛地栽向了孙昀,她惊得双手乱扑,不小心把小书案上的笔架给甩下来了。 “啪”的一声砸在地上,特别响亮。 门外王管家急忙问道:“少爷?!出什么事了?” 说罢,他就要直接推门进来。 卧槽! 孙昀看了下他们现在的暧昧姿势,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第39章 王岚女装!? “本少爷没事!别进来!” 王岚一边急忙朝外吼,一边手忙脚乱地撑着孙昀胸膛爬起来。 要是让管家看到,爹娘肯定会知道,再把孙昀叫去骂一顿怎么办? 王岚下意识忽略了方才心里升腾起的异样。 门外的管家手举在半空,没直接推开门,但仍在外面探头探脑,试图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少爷,您真的没事吗?您有事的话,小人可以进来帮忙!” 孙昀刚爬起来,就见映在门上的那道身影,竟然又想要推门进来,显然管家不放心。 操! 刚刚王岚那番话说得太急太慌,反而让管家更怀疑担心了。 他瞥了眼自己被王岚抓得凌乱的衣服,又看了下慌乱之下,整理衣服越理越乱的的王岚。 他娘的,真让王管家进来看到这幕。 要么王岚的身份暴露,他被误以为和假少爷真小姐的王岚有点不干不净的关系,然后被暴怒的王老爷王夫人乱棍打死。 要么王管家以为少爷和书童搅浑在一起,传到王老爷王夫人耳朵里,他还是得玩完! 情急之下,孙昀迅速把王岚推回了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扯过挂着的外套往王岚身上一盖,然后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 几乎是孙昀坐下的瞬间,房门就被王管家擅自做主打开了! 王管家忧心忡忡地进来,茫然地呆愣在原地。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幕——少爷裹着大氅,孙昀坐在地上只露出个脑袋。 虽说入秋了,外出要披件大氅御风,但今天阳光猛,也没什么风,屋内更是窗都没开,一点风都吹不进来。 好端端的,少爷怎么用大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还有那书童,居然坐在了地上? 这两人……都是什么造型啊? 孙昀先发制人,“少爷读书读到比较难的地方,正在苦思冥想,不想被人打扰。” 说着,孙昀在底下戳了下王岚的腿,示意她赶紧说话。 府里王管家也算是他上司,他一个小小书童,直接把人斥退,难保不会被记恨在心。 腿上突然传来另一个人的温度,惊得王岚打了个激灵。 王岚终于反应过来,飞快端出副愠怒的样子,横了王管家一眼,“没事就赶紧滚,别在这里打扰本少爷!” “有事有事!” 王管家顾不得去想眼前这幕到底怎么回事,急声道:“是老爷夫人让小人过来跟少爷说一声。” “彩衣不知礼数,冲撞了少爷和谢夫子,老爷已经处置了,夫人本是心疼少爷您这段时日读书辛苦,派彩衣过来照顾您,没想到彩衣这么莽撞,不懂规矩,已经把遣去内院杂役处当差了。” 话里话外,把王夫人摘得干干净净。 孙昀早料到最后错处都会被推到彩衣头上,真听见时,还是忍不住心凉。 果然要尽快想办法真正脱离奴籍,奴仆在这个时代,和货物差不多,他们根本不会把奴籍出身的人当人对待! 王岚点了点头,表示了然,挥手道:“行,我知道了,你赶紧走吧。” “是是是!”王管家不敢再多留,只是退出房间后,他不免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 屋内。 王岚长长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吓死我了!” “被吓死的人是我才是。”孙昀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王岚掉链子,全靠他拼命遮掩圆话。 王岚晃了晃脑袋,笑盈盈道:“反正这下娘不会再派人来跟着我了。” 王夫人真会这样就罢休了?孙昀若有所思地瞥了眼主院方向,“但愿如此吧。” …… 之后,孙昀和王岚又恢复了一人读书一人督促的状态。 转眼就过去了一个多月。 孙昀顶着个书童的头衔,私下里把老师的活也干了。 虽然时不时就被王岚这个学渣气到,但好在王岚的进步也不小,把《尚书》被了大半,考校经义时也能勉强合格。 就连写书,都在孙昀的鞭策下,写到孙悟空跳出炼丹炉,和如来打赌了。 这日。 日头沉到屋脊后面,只剩一点余晖照在屋顶上。 孙昀去花萼楼蹭了顿饭,刚溜达回来。 他回到小院,左右瞧了圈,都没看见王岚的身影。 “还没回来?”孙昀有些意外。 今天一下课,王岚就被王老爷和王夫人叫走了,不知道具体是为什么事。但王岚不在,他吃不到小厨房的饭菜,索性就去花萼楼蹭顿晚膳。 可孙昀没想到,他都吃饱喝足回来了,王岚还是没见人影。 以王老爷天天都想王岚坐在书案后读书,尽快考上科举的疯魔样,除非有要事,不然都不会把王岚叫走这么久的。 孙昀琢磨了下,算了,真有什么事,待会人回来,他就知道了。 王岚不在,他这个书童也没别的事做,孙昀在院子里走了圈,干脆往小书房走去。 在府里溜达,被王管家他们撞见了,还会被骂懒,给他找活干,还不如躲小书房去啃闲书。 正好,早上他看的那本杂记还没看完。 孙昀绕过长廊,熟门熟路摸到了小书房门口。 小书房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指宽的缝儿,孙昀没多想,以为是谁走的时候没关好门。 他伸手就推了上去。 然而孙昀半只脚刚踏进门槛,眼皮就猛地抬起来。 王岚平时坐的那张书案后,竟多了道纤细的身影! 那人穿了身月白色襦裙,单手支着脸,正专心致志地翻书。因为低着头,又被手挡住了近半张脸,孙昀看不太清对方的样子。 孙昀的爪子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愣愣地看着那道身影。 衣着打扮完全不像府里的侍女丫鬟,又坐在这个位置……除了王岚还能有谁?! 孙昀脑子都宕机了。王岚是疯了吗?换了女装坐在小书房里? 这母子俩是都嫌自己平时伪装得很好的是吧? 万一有别人推门进来看见,捏着王家秘密的人就又多了一个,搞不好明天他就能看见王家人被下大狱了! 他迅速跨过门槛,反手“嘭”的把门关上,愠怒地张嘴:“你……” 第40章 草包表哥原来不是草包! 书案后的人听见动静,终于抬头看过来。 露出来的脸清丽脱俗,眉目疏淡,气质清雅出尘,和王岚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孙昀的话卡在喉咙里,这谁? 这人不仅不是王岚,他在府里也没见过对方。 不等他出声询问,屋内的人先一步出声。 “你是何人?” 对方的目光在孙昀身上打了个转,蹙起眉尖。 “孙昀,我是少爷身边的书童。”孙昀解释完,试探地问:“不知道你是……?” 闻言,女子眉头松开,只是语气依旧疏淡:“我姓叶,叶清婉,姑母今日刚让我暂住府中。” 叶清婉?姑母? 那不就是王夫人的娘家侄女? 有次闲聊,孙昀听王岚提起过叶清婉,据说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王岚提起对方时,语气既佩服,又有点艳羡。 难怪王岚一下课就被叫走了,应该就是因为这叶清婉过来了,王岚这个“表哥”要去招待。 问题是…… 王夫人让叶清婉这种看上去就不像好糊弄的人长住府中? 这赵蓉是脑子让门夹了还是进水了?! 真是活腻歪了。 这叶清婉看上去,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憨货。 他强压住翻白眼的冲动,脸上的笑几乎有点挂不住:“原来是表小姐!没想到表小姐在这,那小人就不打扰您清静了!” 说完,孙昀转身就想溜。 叶清婉在这,他也不好窝在小书房里看杂记。 “且慢。”叶清婉的声音再次响起,清冷冷的两个字,拦住了孙昀的步伐。 叶清婉并未抬头,只伸出食指点向靠墙的一排书架,“你方才进来时,似要去那处书架?”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里的审视之意比方才更甚一层,还夹杂着探究和怀疑,“你是来给自己拿书的?你识得这么多字?” 孙昀头皮瞬间发麻,这姑娘眼睛也太利了吧? 他就是刚进来没发现小书房里有人,所以当时抬脚就准备往放了杂记的书架走去。 可他当时只是面向书架方向,抬起了一只脚! 孙昀避开了叶清婉的问题,只干笑道:“是跟少爷听谢夫子讲课时,学了不少。” 叶清婉不悦地蹙了下眉,对孙昀的感官下跌了几分,这书童分明是在敷衍她。 表哥虽是草包,但也考了童生,夫子授课的内容,绝不是一个书童能听得懂的,即使侥幸从中多学会了几个字,也看不了这种杂记。 但叶清婉没继续就此事多说什么,孙昀是表哥的书童,她总不好训斥或刨根问底。 许是姑父专门挑了个识字较多的书童陪表哥读书。 她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去拿了你想看的书,就快些离开。” 孙昀如蒙大赦! 这姑娘比他以为的还要敏锐,他可不想继续在这应付叶清婉。 孙昀快步走过去,抽出那本杂记揣怀里,就准备溜之大吉。 “慢着。”叶清婉的声音又响起。 孙昀脚下差点趔趄了下,这位姑奶奶又闹哪样?! 他转身维持着笑脸,“表小姐还有吩咐?” 叶清婉没看他,只是指着书案上摊开的一卷书。 书架离叶清婉坐着的书案很近,孙昀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那卷书上的内容。 这不就是他教王岚的标点符号吗? 自从王岚学会后,就喜欢给自己要读的书都添上标点符号,书案上放着的几本书,全部都有。 “这行间所画的点、圈、横斜是何用法?”叶清婉略带好奇,“是你家少爷自己标注的?” 孙昀瞅了瞅那标点符号,又瞥了眼叶清婉眼底明晃晃的好奇和期待,还有点急切。 这姑娘,是看出这标点符号的妙用了? 他诚实道:“是少爷写的。” 他这标点符号,王岚现在用惯了,这一个多月来,谢起也有越用越顺手的迹象,叶清婉在这长住,用不了多久也能知道这标点符号的作用。 所以孙昀也没隐瞒,直接解释了下标点符号的用处。 下一刻。 孙昀就看见,叶清婉原本清冷疏淡的表情凝滞住了。 她摸了摸书卷上的标点符号,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喃喃自语道:“以微小之符,定文句之起承转合?王岚表哥竟有这等才华?”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做梦的震撼,“看来那些坊间传闻,分明是荒谬谣言!” 等等。 孙昀有些傻眼了。 他只是怕叶清婉追问他,所以才“如实”说了是王岚写的标点符号,想赶紧应付完叶清婉走人。 但这反应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叶清婉猛地抬眼看向孙昀,眼神灼灼,“那他……” “狗奴才,你在这呢,我找你好一阵子了!” 王岚嚷嚷着小跑进来,看见屋内场景后,又急忙刹住脚,飞快地整理衣襟,绷住脸,端着一副沉稳矜贵的样子。 “清婉表妹,原来你在这里。” 孙昀眼神惊异地看过去,王岚不止看上去骤然变得端庄沉稳,连声音都刻意压得比平时沉了几分。 看不出来啊,这憨憨居然还是个影帝。 他目光在王岚和叶清婉中间徘徊了下,这是表妹在这里,要面子了? 孙昀嘴角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被王岚暗瞪了一眼后,勉强忍下笑。 真没想到,王大小姐原来也有装模作样的时候。 叶清婉没注意到孙昀的异样,她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岚,抓起书卷就快步走了过去,步伐显得有些急切。 “表哥,我今日才知表哥有如此巧思,竟能想出标点符号这种这等精妙的东西!” “若这标点符号能够推广,读书时就无需再在句读上耗费力气了!” 说话间,叶清婉已经走到了王岚跟前,矜持地抿了下唇问:“不知道表哥能否教我这标点符号如何运用?” 清凌凌的墨眸还抬起瞥了眼王岚。 姑母突然叫她过来长住,陪表哥读书,无非是想撮合她和表哥。 她收到信,没多犹豫就答应下来了。 她平生只有两个爱好,一是书,另一个嘛……叶清婉目光落在王岚身上。 第41章 小小书童有这本事? 表哥虽然是有名的草包,还屡试不第,但是个长得顶好看的草包。 叶清婉以前见过几回王岚,矜贵俊美,这副皮囊,她实在喜欢得紧。 未来夫婿若是长表哥这样,没有才学就没有吧,那张脸能补足表哥草包的缺点了。 可让叶清婉没有料到的是,王岚表哥不像传闻中那般草包! 能想出标点符号这种断句方法,腹中多多少少都是有点墨水的! 这会叶清婉再瞅王岚,可以说是满怀惊喜了。 然而王岚却被叶清婉夸懵了,她这表妹的才名,她是有所耳闻的,长得清冷漂亮又有书香气。 反观她读书差劲得要命,以至于王岚每次见了叶清婉,都下意识露出自己最好的那面,不想被比下去了。 哪怕其他人不知道她也是女子。 她现在居然被表妹这个才女夸了? 王岚有些晕乎乎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她勉强绷住了矜贵沉稳的模样,颔首道:“没问题,表妹想学的话,我自然可以教。” 话落,她忽然反应过来叶清婉话中的意思,瞥向孙昀,解释道:“不过标点符号是孙昀想出来的,也是他教我的。” 孙昀? 叶清婉怔了瞬,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顺着王岚视线望向孙昀时,才想起这是那个书童的名字。 什么意思?这标点符号是这书童想出来的? 叶清婉被王岚这句话砸懵了,惊愕地看着孙昀。 这怎么可能? 一个书童,能够认多些字,能够看书,都算难得了,怎么可能想得出用标点符号断句。 叶清婉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她自问才学虽比不过秀才举人,但也远超一个小小书童,她都未曾想过用类似办法协助句读,孙昀一个书童,不可能能想得到。 她拧眉道:“表哥莫要开玩笑了,区区书童,怎么可能有这般能耐。” “孙昀虽是书童,但他很厉害的。”王岚说得很认真,还朝孙昀看了眼,示意他说话。 孙昀迎着叶清婉探究质疑的目光,坦然点点头。 然后叶清婉就不感兴趣地收回了视线,转头看向王岚的眼神愈发热切敬佩。 她方才可是看见了!表哥对那个书童使了眼色! 叶清婉想到传闻中,王岚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顿时明白过来。 表哥这是想要藏拙! 无论是传得沸沸扬扬的草包谣言,还是把想出标点符号的事迹推给书童,都是想要掩盖自己的才华! 什么连考六年落榜不中,表哥能想出这种句读妙法,区区院试根本不在话下,他是故意落榜的! 虽然叶清婉想不明白表哥为何要这样做,但想必表哥自有他的道理。 她“嗯嗯”两声,附和道:“是,表哥说的是,是你书童想出来的。” 既然表哥要藏拙,那她也不能让表哥暴露了。 孙昀瞥见叶清婉神色明显不信,但还是点头附和,一脸“表哥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的样子,顿时乐了。 这表小姐该不会以为王岚在藏拙吧? 他又看向不知道叶清婉脑补了什么的王岚,恶趣味地笑了下,抄着手围观看戏。 王岚觉得叶清婉反应不太对,但又看不出哪里有问题,只好清了清嗓子,岔开这个话题道: “表妹,你许久没来过府里了,要不我带你逛逛?咱家荷塘里那几尾锦鲤还是顶精神呢!” 她又觑了一眼窗外天色,语气里带上点更真切的雀跃,“或者我们可以出去走走。” 闻言,孙昀极其轻微地撇了下嘴角。 这憨憨的尾巴都要藏不住了,说是带叶清婉出去逛,估计就是想寻个由头溜出去玩罢了。 叶清婉还羞恼得很,尤其是两个当事人都在这里。 她移开视线,目光只虚虚地落在地上,“天色不早了,就不麻烦表哥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好!”王岚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落在了“以后”,当作叶清婉答应了以后让她陪同出府,高兴得就要扬起笑来。 临到头,她又想到要注意形象,急急忙忙收敛了嘴角近半的弧度,改成淡笑。 “日后表妹要出府,只管叫我就是。” 最好天天都要出府! 她这个“表哥”,一定会尽地主之谊,每次都陪同! 孙昀看得头疼,这憨憨还在高兴有借口可以出去玩呢。 以叶清婉的敏锐,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她的本性,等相处再久些,早晚会发现她女扮男装的端倪。 “少爷,你今日的功课写了吗?明日要交给谢夫子。” 王岚唇角僵住,恶狠狠地瞪了孙昀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眼见叶清婉看过来,王岚急忙朝孙昀招了招手,“我差点忘记了,表妹,我们先走了,你今天舟车劳顿,晚上早些歇息。” 说罢,王岚就带着孙昀急匆匆溜了。 刚和小书房拉开一段距离,王岚就气愤地朝孙昀道:“你都不知道,我娘不仅让表妹在这边玩一段时间,还要她陪我一块读书!” 孙昀早就猜到了,要让王岚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他这个书童身上,首先就要找个人平时来陪王岚读书。 旁边的王岚狠狠踢了下脚下的青砖,郁闷得厉害,喋喋不休地跟孙昀抱怨。 “干嘛要让叶清婉来陪我读书,她是个才女,陪我这个草包读书,心里指不定多不乐意……” 孙昀听着听着,觉得王岚情绪有点微妙,不像是因为多了个人一块读书,而是对叶清婉有意见。 “你不喜欢叶清婉?”孙昀迟疑地问。 “也不是。”王岚撇了下嘴,“大家都喜欢拿我跟她对比,一说起我这个草包,就会提起叶清婉这个才女,一提起叶清婉,就会说我这个草包。” 孙昀懂了,读书的时候,总是会对身边长辈嘴里的“别人家小孩”有意见,可以说是不喜欢,也可以说是嫉妒艳羡。 好歹是自己教了这么久的人,能算半个学生了,孙昀拍拍王岚脑袋,安慰道:“你比以前进步了不少,不能说是草包了。” 顶多是学渣。 “你虽然不是读书的料子,但也不是那种蠢笨的纨绔子弟。” 憨是憨了点,但不至于蠢。 王岚眼睛亮了,紧张又忐忑地盯着孙昀追问:“真的吗?我真的进步了很多,也聪明?” 孙昀被噎了下。 不是,最后那个结论,这憨憨是怎么得出来的? 但迎着王岚期待的眼神,孙昀还是昧着良心点了点头。 “对,没座!大聪明说的就是你!” 第42章 大闹天宫,新书连载 次日是休沐,王岚本就因为叶清婉过来的事心烦意乱,在书案前坐了不到两刻钟,就坐不住了。 她装模作样地去问叶清婉要不要带她出府逛逛,被拒绝后,转头就央着孙昀翻墙溜出府去玩。 最近王岚读书和写书都蛮用功,孙昀考虑到劳逸结合,也没拦着,但是翻墙前,他去找了王管家。 “管家,少爷遇到个难题,急着想解决,休沐又不好打扰谢夫子,所以想出府寻几位读书人一同讨论讨论,麻烦您跟老爷说一声,我们去书铺。”孙昀满脸正色道。 他还加重了“读书人”和“书铺”的读音。 王管家笑了,“是你带少爷出去的话,那就没问题了。” 孙昀诧异地看着王管家,“不用禀告老爷?” “不用不用,这是老爷吩咐的。”王管家挥挥手,“快去吧,早去早回。” 孙昀咂了咂舌,王老爷这是把王岚的禁足权给了他啊。 一刻钟后,孙昀和王岚大摇大摆地从正门离开。 王岚脚步轻快得要蹦起来,“我爹居然答应让我出来了,还是你有办法!” 她拽着孙昀胳膊,兴冲冲地直奔阳和县最繁华的西街,“走走走!我们去春和楼!” “等等,你说你要去哪?”孙昀表情空白了一瞬,春和楼那可是青楼! 就算春和楼宣传的是卖艺不卖身,但那也是青楼! 让王老爷知道,给了他王岚的禁足权,却让王岚去了青楼,他皮都要被剥下一层! “春和楼啊。”王岚拽着孙昀,神神秘秘道:“你是不知道,最近春和楼来了位鹂衣姑娘,嗓音极好,唱歌一绝!我们去听听!” 孙昀连忙拉住抬脚就要飞奔去青楼的人,“不行,先去书铺,要是你爹知道我们一出来就去了青楼,以后你都别想再出门了。” 至少要装模作样地去书铺走走。 他把王岚拖去书铺晃悠了一圈,走时还带上了正好来自家书铺巡视的张仕城。 等他们到春和楼的时候,张仕城已经把赵扶风和李皓都喊来了。 …… 孙昀懒散地倚在软垫上,美人捶肩捏腿,斟茶递水,他只用张嘴和听曲。 这三个纨绔,一进春和楼就熟门熟路地要了个上好的雅间,再点了那位传闻中的鹂衣姑娘唱曲,叫了酒叫了小食,还叫了几个美人作陪,还给他这个书童也叫了。 “诶,老大,孙昀,那个故事你们写完没?”张仕城挪了挪屁股,蹭过来追问道。 另外两人一听,纷纷把脑袋凑了过来,眼神火热地盯着孙昀。 “对啊,已经一个多月了,后面的故事应该都写完了吧?”李皓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扇子。 赵扶风直接勾住孙昀肩膀,建议道:“还没写完也没关系,可以先给我们讲完。” 孙昀还没应声,那边的王岚就先不干了。 她挤出脂粉堆,非常不爽地指着三个小弟:“催什么催?你们仨才动笔就不愿意写了,现在全是我在写,要不是有孙昀帮忙,可能都还不能写到现在的一半!” “再催你们就自己写!” 被骂的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张仕城张了张嘴,纳闷道:“但当初谈合作分成时,不是说好书稿是孙昀提供吗?” 就算他们不写,也应该是孙昀写吧?怎么听起来全变成老大的活了? 王岚满腔的不爽滞住了。 “咳咳!这是给你们着书,扬名立万的机会!”孙昀连忙打断张仕城,转移话题道:“少爷写到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的时候了,也能印刷成册售卖了,没必要等全部写完。” “把第一册先刊印售卖,然后再写第二册,有了第一册的热度,第二册会卖得更好。” 满室安静下来。 不仅是围着他们伺候的几个美人呆愣地望着孙昀,原本唱曲的鹂衣姑娘都停下来了,震惊地看着孙昀。 她平时打发时间,就会看些话本故事。 但她还没见过,谁把一个故事拆成好几册卖的! 还是因为没写完,所以就先写一部分刊印了去卖? 这书童的脑瓜,怎么想出这种主意的?! 有个姑娘回过神来,给鹂衣使了个眼色,她才反应过来,抱着琵琶继续弹奏唱曲。 突然,“嘭”的一声巨响,张仕城激动得蹦了起来,直拍大腿,“好啊!这个主意妙啊!” “还能先拿第一册试水,反响好的话,肯定会有更多人买第二册,反响不好的话,还能及时止损……呸!” 张仕城拍了下自己的嘴,“什么反响不好,这本书一定能大火!” “而且全部故事装订成一册书进行售卖,只能卖一本书的钱,价格再怎么往上提都有限,分成几册,一整个故事就能卖更多的钱!” 说着,张仕城已经眼神发直,仿佛看见了《西游记》大卖特卖,无数银子飞入他口袋,连他爹都对他大夸特夸的场景。 赵扶风目瞪口呆,“话本居然还能这样卖……”他平时见到的都是已经写完整个故事,一本就是一个故事的。 李皓目露震惊后,立马上前握住了张仕城的胳膊,“仕城啊,城哥,咱们兄弟一场,那书印出来后,你可要先给我留一本……不,留十本!每册都要给我留啊!” “没问题!一定给你留!” 忽然,赵扶风质疑道:“这样的话,大家看完第一册,看不到后面的内容不会骂吗?” 孙昀抬眼,“骂就骂呗。” 他慢悠悠地喝了口酒,“换作是你,就算你把作者把书铺骂得狗血淋头,难道出第二册了你就不买了?” 屋内的琵琶声卡顿了下,惹得孙昀瞥了眼过去,见鹂衣正低头拨动琴弦,随意看了两眼,就收回了视线。 “当然要买!”赵扶风下意识道。 张仕城嘿嘿一笑,“那不就成了,你骂得再狠不还是会花钱买,也不影响我们赚钱。” 操啊!赵扶风真心实意地骂道:“奸商!” “骂谁呢你!”王岚反手给了赵扶风一下。 在场阳和县四大家族,除了赵扶风家是武官世家,另外三家家里都是经商的,赵扶风这一骂,直接把三家人都给骂进去了。 孙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嘴上骂着奸商,书印出来的时候,还不是得乖乖掏钱。 四对一,赵扶风识时务地闭嘴了。 鹂衣满心震惊,耳朵里还回响着孙昀和张仕城的话,手指都颤了下,差点拨错了音。 第43章 抽卡和盲盒,再来一个典藏版 这书童想出来的主意,对他们写书和卖书的来说,是个好主意,但能不能管管他们这些看书的死活? 她们兴致勃勃看完第一册,后面的内容却没了,等第二册的时候岂不是抓心挠肺。 而且就算再怎么骂作者和书铺只写一册就把书出了,等第二册出来,她们还是要迫不及待地跑去买,捏着鼻子把钱送进他们口袋。 光是想想自己看书时遇到这种情况,鹂衣都觉得又气又无可奈何,还要边骂边抱着喜欢的书夸。 她幽幽地看向孙昀,这书童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跟那些奸商一样呢? 王岚头疼地抓了抓脸,“不行啊,写好的稿子也不够印第一册啊,那么点页数,太薄了。” “老大!那你赶紧写啊!”张仕城被兜头浇了盆冷水,急吼吼地催道。 孙昀回想了下昨晚检查的书稿的厚度,确实是薄了点,但也不是没办法解决。 “我有个办法,不用继续往下写也能凑够一册书刊印,还能让这册书更受欢迎。” 所有人唰的看向孙昀。 “故事里有不少精彩的地方,找个画师,给这些地方画上插图,然后一起刊印进去,这样书的厚度就差不多了。” 孙昀想了想,又补充道:“还可以画张比较大幅的画印刷出来,画得比插图更精细点,然后作为书的赠品。” 王岚还是头回听说插图这种说法,可她想了下书里写的那些精彩片段。 比如孙悟空成为美猴王、大闹龙宫、大战二郎神,还有跳出丹炉那一幕等等,如果这些场景能够变成画呈现出来…… 她的眼睛“蹭”的亮了,“你怎么想到画插图的!要是能把这些图画出来放进话本里,整本书的档次都变高了!” 换作是她,不仅要买回来看,还要买个十本八本回来收藏! 鹂衣心念微动,压抑着雀跃看向孙昀。 这主意好! 如果她喜欢的话本故事里,那些精彩的片段都能配上插图,那可太棒了! 鹂衣轻咬了下唇,怎么以前那些印书的就没人想到这个呢? 她有好几个喜欢的话本,要是也能像这样配了插图就好了。 希望这几个纨绔少爷出书后,阳和县里的其余书铺都能有样学样,以后出话本故事都配上插图! 她一定会多买几本! 李皓和赵扶风已经呆住了,他们从来没想过话本故事里还能画插图。 “但是印刷图画的话,雕刻印刷板的时候,应该很费功夫吧?”李皓道:“图越精细就越难刻印。” “这有什么关系!只要钱到位,多难都能刻出来!” 张仕城听了孙昀的建议后就被砸懵了,他瞬间就在脑海里计算起绘制插图的成本和能赚到的利润有多少。 他刚算出来,就听见李皓的质疑,立马反驳了回去。 他激动难耐地道:“有了插图,这书册的价格还能往上调一调!算下来,多赚的钱比绘制刊印插图的成本可多多了!” 张仕城耳边都能听到银子掉进口袋的声音,他兴奋地蹦到孙昀面前,一把握住了孙昀的肩膀。 “哥!昀哥!以后你就是我昀哥!你怎么能想出这么多的好点子?!” 他顺着孙昀想的法子发散思维,“还有那个赠图,可以多画几张,然后买一本书或者两本书就随机赠送一幅,集齐全部赠图后,就可以拿到最精美的那一幅,昀哥你觉得这怎么样?” 这不就是变相的抽卡和开盲盒吗? 妈的,不愧是经商的,在赚钱敛财上,头脑都灵活得很。 他只是提了赠图的建议,张仕城就把现代大家又恨又爱的抽卡和盲盒机制发明出来了。 孙昀眼神复杂地看着激动的张仕城,然后高兴地道:“你还可以做些彩色的图,然后分成彩色插图和黑白插图两种书,彩色插图的书是典藏版。” “这样一套书就能卖出两套书的价格,典藏版的价格还能更贵些,专门卖给不差钱的那批人。” 孙昀心想:对,可以卖给沪爷,可惜大乾没有沪爷。 有钱不赚是傻子! 赵扶风吞吞口水,蹭到同样被孙昀的主意震惊得失神的王岚旁边,“老大,你这书童,是不是太有奸商的天赋了。” “这叫经商天赋。”李皓勉强回过神来,纠正道。 王岚看着正在和激动得无法自拔的张仕城交流的孙昀,神情恍惚地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啊……” 她知道孙昀经常有很多新奇的主意,但她没想到孙昀对印书赚钱都有这么多鬼点子。 “铮——” 鹂衣一个错手,拨错了个音,但在场的四个少爷都没人注意到。 几个被孙昀那番话震惊到的姑娘倒是因此回神了,只神色复杂地看着勾肩搭背的孙昀和张仕城。 孙昀也抬眼看过来,目光似乎有些诧异。 鹂衣扬唇歉意地朝孙昀笑笑,就连忙低头继续弹奏,心里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她才为话本故事能配上插图高兴,这书童居然又借此想出了这样的赚钱主意! 喜欢的故事能有各种精美的图画,还是彩色的插图,鹂衣自然高兴得不行。 可又要收集赠图,又有典藏版和普通书册的,还没买,她都能想象到喜欢这书的人,要往里掏多少钱了! 她喜欢的书,要是有赠图有典藏版,她肯定是要都买都收集的。 可恶啊! 这书童的主意真是叫人又爱又恨! 幸亏这几个纨绔少爷加个书童,写出来的话本故事肯定好不到哪里去,她应该是不会感兴趣。 但是……鹂衣既想阳和县里的书铺也能出彩图出典藏版,又心疼自己的银子。 想到这里,鹂衣望向孙昀的眼神,愈发幽怨了。 但她看着兴致盎然地给《西游记》的刊印售卖出谋划策的几人,心念微动,想起一个人来。 她忽然出声道:“几位公子要给话本故事画插图的话,奴家倒是认识位画师,他画的画栩栩如生,精美漂亮,或许能合几位少爷的意。” 李皓等人这才想起,他们原本是过来听曲作乐的。 “那你有没有那个画师的画?”张仕城随意道,他乐得给美人面子,但也没对鹂衣口中的画师多上心。 鹂衣笑颜如花,“自然是有的,奴家去取过来。” 很快,鹂衣就把画取了回来。 孙昀随意瞥了眼后,旋即缓缓坐直了身! 第44章 书童就是书童,哪里还会作诗 鹂衣带来的画,一共有三幅,一副是秋天的江畔图,两幅是人物肖像。 他把三幅画扯过来细看。 这画师的画风明显是偏向写实那一派,无论是景色还是人,都画得栩栩如生,又精致繁丽,用色也非常大胆。 一眼望去,非常夺人眼球。 和时下流行的写意画截然不同,但正好适合做插图! 孙昀很满意。 “鹂姑娘,你能不能帮我们联系到这画师?”孙昀抬头问道。 “那自然是可以的,这画师是奴家一位姐妹的相好,奴家可以将他的住址给几位少爷。”鹂衣没有因为孙昀只是个书童就轻视她。 她方才看出来了,这书童看似是这几人里身份最低的,可一张口,另外四个少爷就会不自觉听他的,被他牵着走。 包括这所谓的话本、出书,这个书童都隐隐处在主导地位。 鹂衣有预感,只要这个书童同意了,另外几个少爷都不会反对。 “好!改日我们就去寻他给话本故事画插图!” 果然,孙昀拍了板后,其余人都没有意见。 孙昀屈指敲了敲画纸,绘制插图的人选有了,书稿也写好了,这本书再校对一遍,就能开始绘图并刊印了。 不过……西游记能写成,也少不了谢起帮忙。 王岚有时候遇到一些地方不知道怎么写,谢夫子碰见,都会提点几句。甚至王志弘得知王岚在写话本故事,觉得玩物丧志时,也是谢起帮忙说话。 现在第一册书要准备刊印了,这可是能名留青史的事,他总不能什么都不表示啊…… …… 于是,孙昀和王岚商量后,在休沐结束的第一天上课时,就把书稿给揣上了,准备下课后找谢起说书稿的事。 课上。 小书房里多添了个叶清婉,坐在王岚的左后方。 谢夫子捋着长须,眼神扫过下面三人,悠悠道:“休沐前老夫布置了写诗的作业,让以‘雪’为主题写一手诗,可有人起来念一念自己所作的诗?” 王岚瞬间僵住了。 她偷偷挪了下桌上的书,把本就垫在最下面的那张纸遮挡得更加严实。 孙昀知道她挡住的那张纸就是王岚写的作业。昨晚王岚绞尽脑汁,写了首五言绝句,写得很烂。 她自个也知道,但她想不出来更好的了,又好面子,不想被叶清婉看见自己写的诗那么烂。 所以王岚原本是打算上课前或者下课后,偷偷摸摸把作业交给谢起,不让叶清婉看见的。 上课前叶清婉紧紧跟着他们,憨憨没找到机会,只能等下课。 现在好了,谢夫子要王岚在课上把自己写的诗念出来。 “孙昀——”一道气音在孙昀左侧响起,他扭头就看见了王岚期盼恳求的眼神。 “拜托拜托!”王岚没敢再出声,怕被谢起发现,只做了口型,还趴在桌子上,侧头偷偷朝孙昀双掌合十拜了拜。 她真的不想在叶清婉面前丢脸! 孙昀看得好笑,准备出声替王岚解围前,叶清婉清凌的声音就先响起了。 “夫子,我想到了一首。” 叶清婉起身道:“夜半琼芳至,推门素满檐,寒窗立久看,忽觉树森严。” 话罢,她朝谢起行了一礼,“作的不好,让夫子见笑了。” 谢起捻了下胡须,“写出了雪夜之美,尚可。”他只淡淡点评了一句,就没有再多言。只能写出景,却没有多少意蕴,这种水平的诗,在小地方能算是才华不错,却入不了他的眼。 他转而看向王岚和孙昀。 “孙昀,哥,帮帮我……”王岚脸色更苦了,眼巴巴地望着孙昀。 “既然叶清婉已经作了一首诗……” 顶着王岚期盼哀求的眼神,孙昀在谢起把话说完前,霍然起身打断了他。 “夫子,我也想到了一首诗,想请夫子听听。” 谢起目光轻瞥松了口气的王岚,顿时笑了,“行,那你说来听听。”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千片万片无数片……”孙昀不紧不慢地念道。 他还没念完,叶清婉就不感兴趣地收回了目光,果然那标点符号不可能是这书童想出来的。 这作的哪里能算是诗? 撑死了算是个打油诗罢了。 期待着孙昀作出首不错的诗作的谢起,捋着长须的手都顿住了,他迟疑地想,难道孙昀不擅长作诗? 也是,孙昀毕竟是农家子出身,之前那些本领虽不知道是哪来的,但吟诗作赋需要的文学功底更深,没经过教导的话,孙昀不会才是正常的。 王岚悄悄掀开书,看了眼纸上自己写的诗,眨眨眼。 她觉得,她写的这首诗比孙昀念的还好。 难怪狗奴才一直不肯帮她写作诗一类的作业,也不肯教她,每次看完她写的诗就转移话题让她读书。 原来是狗奴才也不会写! 甚至写的诗还没有她好! 王岚瞬间支棱了起来,一边为自己终于有个地方胜过孙昀而高兴,一边又觉得感动不已。 明明写诗写得这么烂,狗奴才却愿意自己出丑也要帮她解围! 王岚猛地看向孙昀,眼睛里闪着微光。 孙昀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停顿了下才把最后一句说完,“飞入梅花总不见。” “嘶!”谢夫子一个不慎,手上失力拔下了几根胡须,痛得吸了口气,忍不住揉了揉惨遭拔须的下巴。 在孙昀看过来的时候,他又若无其事地放下手,背到身后。 “这诗写得不错,删繁就简,简单直白却将雪的动态写得淋漓尽致,最后那句堪称点睛之笔!雪融入梅林倏然消隐,梅雪相映,既见其高洁品性,又留白引人遐想,妙!妙啊!” 谢起越说,兴致越高昂。 他还以为孙昀不擅长作诗,没想到,最后一句,短短几个字,就让前面三句的大白话都变得生动起来,骤然拔高了整首诗的意境。 如此巧思,着实精妙绝伦! 王岚眼露惊叹,她还当这狗奴才真的不会写诗呢!没想到写得这么好! 想到孙昀是她的书童,王岚忍不住挺了挺胸膛,与有荣焉,还悄悄看了眼同样怔住的叶清婉。 叶清婉怔怔地看着孙昀,有了最后那句点睛之笔,孙昀所作的这首诗,水平远超于她。 可他不就是个书童吗? 难道…… 第45章 表哥果然是在藏拙! 这首诗其实是表哥所作?! 叶清婉心头的困惑骤然消散,是了!方才表哥和孙昀交头接耳,想来是表哥不愿意出风头有,所以才让书童来答! 她目露崇敬地看向王岚。 表哥不仅才华高绝,还如此自谦,当真是难得的美男子! 丝毫不知叶清婉所想的孙昀在谢起点评过后,顺势道:“夫子,休沐前所讲的《立政》,少爷与我都有几处地方不太明白,想请夫子讲解一下。” 王岚脑瓜灵光了一回,连忙接话道:“是,至于休沐时的作业,学生下课后再交给夫子可好?” 谢起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一唱一和的两个人,放过了王岚,“那就下课再交吧,你们有哪里不会,细细说来。” 闻言,王岚顿时松了口气,不用在叶清婉面前丢脸了。 叶清婉悄悄握拳,望着王岚的眼睛发亮。 表哥果然是在藏拙!故意私下把诗作交给夫子,就是不想在人前过于张扬显露! 要是她能看到表哥所写的大作就好了,叶清婉遗憾地想。 孙昀坐下时,往王岚尤为在意的叶清婉的那里看了一眼,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这叶清婉看起来,怎么好像更佩服那憨憨了? …… 刚下课,叶清婉就被王夫人遣人来叫走了。 王岚大松了口气的同时,拧眉嘟嘟囔囔道:“这叶清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整节课都盯着我不放,看得我发毛。” “每次夫子问我问题,她就盯得更紧,我答不出来或者答得不好的时候,她看过来的视线就会变得更蜇人,肯定是在看我笑话!” 不,可能是觉得你不管做什么都很厉害,毕竟,脑残粉都这样。 把王岚的抱怨听入耳朵里的孙昀有点匪夷所思地想。 但眼见谢起准备起身走人了,他也顾不上叶清婉的误会,拿出装订成一册的书稿,上前叫住谢起。 “夫子!有一事想请夫子帮忙。” 王岚也想起正事,凑了过来。 “我和少爷写了本书,名为西游记,期间多亏了夫子的教导启发,想请夫子当西游记的第一个读书之人,也想麻烦夫子能帮忙斧正,也想将夫子的名字一同写下。” 说着,孙昀把书递了过去。 谢起一下就听出了孙昀的言外之意,他抬眼笑了,“怎么,以为老夫会贪这个扬名的功劳?” 话虽如此,谢起还是将书稿接了过去。 孙昀松了口气,朝谢起热切地笑了笑,“学生哪敢……就是想麻烦夫子帮忙斧正。” 管谢起贪不贪这个扬名的机会,只要他愿意应下,有了谢起和王岚的名字在前,他就能赚钱的同时,又不会引来太多人的惊异和怀疑。 听见孙昀自称学生,谢起脸上的笑深了些。 虽然他没有收孙昀为徒,但这些时日,孙昀听他讲课,他们也算有师徒之名了,孙昀也是个可塑之才。 至于孙昀和王岚他们写书的事,他有所耳闻,只是几个少年郎小打小闹写的话本故事,他听了一耳朵就没再留意。 孙昀把书稿送到他跟前了,谢起也来了兴趣,但他今天还有事。 他应道:“我先拿回去看看,这两日改完后再给回你们。” 孙昀看出谢起似乎有事急着要走,侧身让开路道:“那就麻烦夫子了。” 谢起微微颔首,拿起书稿就离开了。 孙昀和王岚没走,他留在小书房里督促王岚继续读书。 他专门打听过科举考试的大致题目,其中一道就是诗词,以王岚的水平,作诗作词就能把她试卷分数拉胯。 孙昀打算给王岚搞个诗词速成课,不用写出多么精妙、流传千古的经典诗作,能及格,别把整张卷子的成绩拖垮了就行。 “作诗最起码要符合平仄调,平仄都不符合的话,你再怎么琢磨用词,考官都不会看一眼的。” “除了平仄,你背一下有象征意义的词……” 孙昀把椅子搁在王岚书案旁,手把手教她怎样快速做出一首合格的诗作时,原本听得很认真,脑袋都不自觉往他这边凑的人,忽然坐直了身,眼睛也不看他写在纸上的作诗注意事项了。 随手拽了本书,装模作样地看书,另只手还提笔蘸了蘸墨水,一副认真读书,还很有才干的自信书生模样。 “???”孙昀满头雾水地抬头,就见叶清婉走了进来,还目标明确地向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行,这憨憨又演起来了。 他无语地放下笔,有心提醒王岚,叶清婉对她的误解已经很深了,不用再加深对方的误解了。 “少爷你还要学诗吗?” 王岚惊恐地看过来,“你你你,什么学诗,你在说什么?” 在王岚辩解的时候,叶清婉颇感兴趣地探头看了眼,见到纸上写的内容,恍然大悟,“原来表哥是在教书童学诗。” “专门记些用得比较多的,且有象征意义的词,确实适合只识字,没什么才学的人用最短时间学会作诗,表哥你想的这法子真好。” 叶清婉夸完王岚的巧思,又对孙昀道:“你这是书童真够幸运,这世上都没几个少爷愿意教书童作诗的。” 本是想提醒她们之间有误解,却让叶清婉愈发误会的孙昀,把纸收了起来。 叶清婉继续待在小书房的话,王岚估计也不会当着叶清婉的面继续学诗了。 为了避免日后误会解开,王岚羞窘难当,孙昀最后还是好心地又提醒了一次,“少爷,还要学吗?” 他刻意咬重了“学”的音调,还暗中给王岚使了个眼色。 叶清婉看向王岚,“表哥,你还要教他学诗吗?” 孙昀:“……” 半点没有理解到孙昀真正意图的王岚,满心都是庆幸。 还好叶清婉误会了! 没让叶清婉发现她不会作诗! 王岚捧着书,摆摆手道:“不了,我看会书,孙昀你也回自己位置上看书吧。” 得,这憨憨是根本没考虑到,叶清婉在府里长住,早晚会发现自己误会了她的才学,到时候场面会有多尴尬。 孙昀把椅子搬回自己书案后,他已经有些想知道,到时候王岚和叶清婉会是什么反应了。 孙昀一撤,叶清婉眼睛就亮了,“表哥,正好课上我有处地方没听明白,表哥你能不能教我?” 第46章 女人只会影响我赚钱的速度! 叶清婉说话间,已经去翻书找出自己没听懂的地方。王岚趁机扭头拼命朝孙昀使眼色,就差没把眼角挤抽筋了。 孙昀泰然自若地看书,完全没有看见王岚求救的眼神……至少表面上没有。 可恶的狗奴才! 王岚敢肯定,孙昀看见了!这狗奴才故意不救她! “表哥,就是这处地方,能不能给我讲讲?”叶清婉把书往王岚跟前一搁,放柔了声音,目露期待。 对王岚来说,却堪比洪水猛兽! 她勉为其难地往书上飞快地瞥了一眼,心如死灰地收回眼神,是她也听不懂,还等孙昀给她讲解的内容。 王岚脑子拼命转动,端着张俊美却神情疏淡的脸,把书推回给叶清婉,一本正经道:“表妹,这里不难,只要你仔细推敲就能理解其中释义,比起我讲解,你自己领悟的话,会更有益处。” 旁边的孙昀听了一耳朵,这话好熟悉。 不就是他偶尔懒得给王岚解答时,随口胡诌的借口吗? 叶清婉眼睛更明亮了,满脸敬佩,“表哥这番话说得在理!”她拿回自己的书,神采奕奕地琢磨去了。 没有看见王岚劫后余生的神情。 这次在小书房待的两个时辰,孙昀边看书,偶尔观赏会王岚坐立不安,又要端着架子扮演矜贵沉稳美男子,还要绞尽脑汁应付叶清婉的养子。 见王岚实在难受,看不懂书,学不进半点东西,孙昀最终大发慈悲地给她找了个借口溜走。 “少爷,你不是要回房间校对书稿吗?” 王岚立刻道:“对!我都忘记这事了,孙昀你陪我回去!” 话落,王岚拽着孙昀迅速溜了,后面的叶清婉想跟上去,但眨眼功夫,小书房里就只剩下她一人。 叶清婉迟疑:“……什么书稿让表哥如此着急?” …… 书稿当然是幌子,事实上他们连房间都还没回,就被张仕城叫走了。 “这画师绘制插图需要时间,画得不好还要重画,与其等校对完书稿再找画师,不如同时进行!这样也能早点把书印出来!” “走走走!老大,昀哥,咱们先去找那个书生!” 张仕城一手拖一个,把人拖上了马车。 孙昀觉得能早点刊印也是好事,这样他就能早点赚够银子。王岚更不用说了,能避开叶清婉,能出府,她乐得就差没蹦起来了。 但等他们抵达鹂衣给的地址时,齐齐愣住了。 王岚揉了揉眼睛,踹了张仕城一脚,“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没找错啊!柳条县尽头的屋子,这破巷子尽头就只有这一间屋子!”张仕城呆愣愣地道。 “可这是能住人的屋子吗?”王岚朝前一指。 “他要是真住在这里,哪来的钱跑去春和楼当恩客喝花酒?” 小小一间茅草屋,屋顶的茅草估计是被风卷走了不少,稀疏得很,下雨的时候,绝对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一阵风吹过,用稻草扎出来的门晃了晃,然后……被风吹散架了。 孙昀拍掉扑到脸上的茅草,语气复杂地道:“应该没走错,鹂衣说的书生,大概就是他了。” 门被吹散后,屋内急急忙忙跑出来个书生,穿的袍子洗得发白,上面还打了许多补丁,但修补衣服的人手艺不错,衣服看着寒酸却不破烂。 书生局促地捞住被风吹走的茅草抱在怀里,抬头看见他们时,目露警惕。 “你们是谁?来这里作甚?” 张仕城和王岚都被书生的贫困惊呆了,孙昀只能自己上。 “请问你是曾书吗?是春和楼的鹂衣姑娘推荐我们来的。” 孙昀刚说完,眼前的书生就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了。 “原来是鹂衣姑娘让你们来的,那就别在外面站着了,进屋里坐吧。” 孙昀带着恍恍惚惚的二人进屋,然后发现屋内除了床和张桌子,连凳子都只有一张。 “坐吧。”书生拿碗给他们倒了三碗纯天然井水,就招呼他们坐下。 王岚左看右看,一脸懵逼,“只有一张凳子,我们有三个人,怎么坐?” “喏,可以坐那。”书生指了指墙边放着的旧蒲团,“庆和寺的和尚嫌旧不要了,我就带回来了,都洗干净了的,坐就好了。” 孙昀干脆利落地把那两个蒲团拖过来,自己盘腿坐了其中一个,还拍拍旁边的蒲团,“张少爷,坐吧。” 曾书诧异地看了眼孙昀,对他的好感倒是涨了不少。 他也不等王岚和张仕城扭扭捏捏地考虑坐不坐,直白地问孙昀,“你们来找我,可是鹂衣姑娘有事要帮忙?” “不是,是鹂衣姑娘推荐我们来的,据说你画画不错,所以想请你给一本话本画几幅插图。” 孙昀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小沓书稿。 写的时候,因为修改和要给谢起精修,他们写了不少与给谢起的书稿内容差不多,只是修改痕迹较多的废稿。 但用来提供给画师参考,已经足够了。 但是孙昀还没将书稿递过去,曾书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我不接,你们请回吧。” 张仕城顿时就不干了,“诶?我看过你的画还挺不错的,你怎么就不接?画插图的银子可不少!” “我不知道插图是什么,但我是读书人,岂能给话本故事画画!那对不起我读的圣贤书!”曾书义正言辞。 他是穷,可他是有骨气的!读书人怎能给坊间画画? 丢读书人的脸! “你这话什么意思,话本怎么了?”王岚气得瞪圆了眼睛,撸起袖子就要跟曾书理论算账。 孙昀忙将人拦下,“少爷,这书生瘦得弱不禁风的样子,经不起你打。” 说着,他转头看向曾书,“你读书科考都要大量银子吧?” 曾书梗着脖子:“那又如何,我辈读书人,当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 “每三日去一次春和楼,想必也要倾家荡产了吧?” “呃……”曾书一时语滞。 “一幅画给你三两银子,我们至少要十张画。”孙昀张嘴甩出价格,“如果你画得足够好,事后还能再给你一笔银子。” 曾书差点咬了舌头,“三两银子一幅?” “三两银子。”孙昀肯定点头。 “我画!”曾书迅速夺过孙昀手里的废稿,大致翻阅一遍后,斩钉截铁地道:“没问题,我能画,你们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先画一幅交!” 对方答应得太快,孙昀准备了满腔的劝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他幽幽望着曾书。 说好的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呢? 果然,无论是英雄还是书生,都难过美人关啊。 孙昀对此不屑地撇了撇嘴。 呵,女人只会影响我赚钱的速度! …… 夜深时分,隐居小院。 谢起处理完手上密信,正打算去校对下孙昀给他的书稿,刚一走近书房,就发现有人已经坐在其中。 谢起表情从容的推开门。 只见一个穿着华贵的年轻人,正手里拿着份眼熟的书稿,似乎是在细细品读。 此人名为齐楚天,是三年前,他在京城时收的一个弟子。 近日因为齐家的政敌动作频频,朝堂局势紧张,为了防止家里这根独苗苗出什么意外,就把人送到他这里小住一段时间。 谢起自诩,虽然自己已经致仕多年,久不在朝堂的风云诡谲里,但给一个年轻人一点小小的庇护自是没问题的。 他与齐家有些旧交,齐楚天又是他的学生,谢起便直接答应了下来。 而且,近日自己也有些事情,需要个人帮自己来往连络一番。 齐家连夜把齐楚天送了过来,昨日晚上就到了阳和县。 今晚本该在读书的齐楚天,这会毫无困意,正拍着大腿,连声叫好! “好!写得好啊!旷世奇作啊!” 谢起奇怪地看着这个平日还算稳重的学生,“你这是怎么了?” “拜见老师!” 齐楚天一跃而起,行了个礼后,就急不可耐地捧着书稿凑到谢起面前。 “这书稿的作者王岚是何人?如此大才,难道是您在阳和县新收的弟子?这书写得太好了!老师您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的好!” 嗯? 大才? 王岚? 这两个词怎么放一块,他就有点听不懂了。 “我还没来得及看,真有你说的那样好?” 谢起将信将疑地翻开书稿。 他翻开看了第一页,迅速扫视了一眼。 “嗯?” 看到末尾后视线又重新上移,从头细细品读起来。 “嘶——” 然后谢起缓缓翻页,继续看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第47章 什么书竟能让大人熬夜苦读!? 读到第四页的时候,谢起已经彻底双手捧着书,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盯着书稿看。 “妙,此处极妙啊!” 这一看就看到了天亮! 谢起的书房里间或传出各种动静。 “啪!”伴随着拍大腿的声音响起,“哎呀!可惜可惜!” “嘭”的拍案声传出,紧接着就是谢起大笑着赞叹的声音,“好!妙啊!写得妙啊!好个孙悟空,好个齐天大圣哈哈哈哈!” 齐楚天跟着附和:“没错没错,齐天大圣当真厉害!” 院子里早起练武的李松明从一开始的困惑不解,到担心,再到偷偷瞧了下,发现大人只是在看书后,就神色淡定地继续练武了。 只是忍不住好奇,大人究竟看的是什么书,怎么如此疯魔……不是,如此着迷? 屋内,看书看得疯魔,呸!着迷的谢起正爱不释手地握着书卷,克制了好几次,才忍住没有继续翻阅第二遍。 时候不早了,他还要给书稿修改些遣词造句不太适当的地方,来不及再看一遍了。 他真是万万没想到,孙昀和王岚写的《西游记》,竟然会如此好看! 旷世奇作啊旷世奇作! 齐楚天激动道:“老师,如何?学生没说错吧?书铺里那些话本故事,与西游记比起来天差地别!不对,拿西游记和坊间的话本相提并论都是在侮辱此书!” 谢起颔首道:“老夫从未想过,一个话本故事能写得这般精彩出色!好个逆袭成才,从石猴成长为齐天大圣的孙悟空!” 这孙昀,居然还藏了这种写书本事! 什么?书稿上作者的名字是王岚? 他还能不知道王岚有几斤几两吗?莫说王岚想不出这样新奇精彩的故事,此书的行文虽有个别地方用词用句还要精进,但语言凝练老成,绝不是王岚那个水平能够写出来的! 孙昀必定才是《西游记》真正的作者! 谢起捻着长须哼笑,“孙昀平时看着随意慵懒,原来心中野心也不小,怕是被书童身份束缚,不得不收敛自己的志向。” 瞧瞧,书中的孙悟空,本是花果山的一只无父无母的石猴,却不辞辛苦去三星洞学艺,又从花果山的美猴王,一路打到天庭,竖旗自称齐天大圣。 不正是折射了孙昀自己,想脱离奴籍,脱离书童的奴仆身份,想大展拳脚,成为显赫一方的人物吗?! 谢起心说,或许孙昀志向不只是当显赫一方的人物,毕竟孙悟空这个齐天大圣,可不仅是显赫一方。 “老师,所以这本书其实是这个叫孙昀的书童写的?你该不会是想收这个孙昀为徒吧?” 齐楚天聪慧至极,从谢起的只言片语间就察觉出了蛛丝马迹,这也是为何谢起会收他为弟子的缘故。 齐楚天看着谢起,既好奇又期待。 老师收了孙昀为徒的话,他这个师兄麻烦师弟多写些话本故事,不过分吧!? 谢起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且先再看看吧。” 他提笔将书稿的行文文笔精修了一遍,听着外面逐渐响起的鸡鸣声,摸着书稿犹豫地想:嗯?已经天亮了?不如……再看一遍? 时间虽然不够看完第二遍,但只看些精彩片段应该还有时间。 这般想着,谢起迅速翻开了书稿第一页。 石猴出世如此大事,怎么不算精彩片段! 等谢起最终合上书稿时,外面天色已经完全大亮了,齐楚天精神抖擞地准备拿过他校对修改完的书稿,似乎打算看一遍最终版本。 他打了个哈欠准备休息,书房门却被敲响了。 “大人,时候差不多了,要去王府授课了。” 谢起:“……备车吧。” 谢起强撑着精神,给王岚三人讲了一个早上的课。 台下的王岚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本就困顿,又被王岚传染的谢起也想打,但课堂上夫子打哈欠,太不成体统了! 他憋回去了。 孙昀频频张望向谢夫子,是他的错觉吗?谢夫子今天精神似乎不太好,眼下还有乌青! 状态看起来就像以前熬夜玩手机,然后第二天早八爬起来去上课的自己。 让孙昀更惊讶的是,下课后,谢起把他和王岚留下来了,然后拿出了已经修改校对过的书稿。 “都已经修过了。”谢起指指书稿,“打算什么时候刊印?” 这么快?! 孙昀震惊了,他还以为谢起即使答应帮他们修文,也是有空的时候改改。 他都做好等上四五天才能拿到谢起改完后的书稿的准备了,结果一晚上过去,谢起就把书修完了? 虽然只是第一册,只写到了孙悟空被压五指山,但是字数也不算少了。 孙昀接过书稿,看着谢起再次忍下打哈欠的冲动,还有眼窝的青黑,犹豫地问道:“夫子,你该不会是为了帮我们改书稿,熬了夜吧?” “……顺利刊印后,告诉我一声。”说罢,谢起就不耐烦地赶人,“行了,都走吧,别打扰老夫干正事。” …… 被赶走的孙昀,在翻看过谢起修改过的书稿后,直接拍板敲定了这个最终版本,出门找张仕城去了。 既然最终稿已经定下了,那就可以早点开始准备刊印了! 得知定稿了的张仕城,比孙昀还高兴! “走!去书铺!” 阳和县里有五间较大的书铺,其中四家都是张家的,就连府城里也有张家的书铺,所以两人挑了直接挑距离最近的一家。 “少东家?我说尽早书铺外怎么有喜鹊叫,原来是少东家今日要过来!” 孙昀和张仕城刚迈进书铺,掌柜就热情洋溢地迎接了上来,不仅招呼他们进到书铺后边的雅间,还亲自给张仕城斟茶倒水。 “少东家,您今儿是来巡视的?”殷勤招待归殷勤招待,掌柜这会也摸不准张仕城过来干嘛。 前几天才巡视完,总不能真的又来巡视吧? “不是!是让你们印本书!”张仕城心情正激荡,大声反驳了掌柜的话后,热切地看向孙昀。 孙昀把书稿拿出来放到桌面上,“这是名为《西游记》的话本故事的第一册书稿。” “印得越快越好!这可是老大和昀哥写的书稿!”张仕城在旁边补了一嘴。 啊? 这昀哥掌柜没听说过,可少东家的老大,不就是王家那个屡试不第的草包少爷吗? 他写的话本,能看吗? 掌柜狐疑地打量着孙昀,看穿着打扮,应该是书童,既是王岚的书稿,那这王家少爷的书童? 就在掌柜打量孙昀时,他家的少东家兴致勃勃地问那书童:“昀哥,你觉得先印多少册比较好?” 什么玩意!? 掌柜瞪大眼,少东家对一个书童喊哥!? 这对吗? 第48章 打赌这书卖不出十本! “小兄弟,这话本是你写的?”掌柜怀抱最后一丝希望看向孙昀。 孙昀摇头。 掌柜顿时松了口气,他就说嘛,王家的草包少爷就算了,小小书童怎可能写得出书来? 然后孙昀开口:“是我家少爷写的,我主要是在旁边提点意见,只负责动口。” 他负责讲,王岚负责写,他可不就是负责动嘴嘛! 顶着张仕城惊愕的视线,孙昀理直气壮地想,他这话又没有说错! 掌柜眼前发黑,小小书童确实写不出合格的话本故事来,但王家那个草包少爷铁定也写不出来啊! 少东家这是胡闹啥啊! 他欲言又止地看向张仕城。 “看我作甚?”张仕城急着尽快印书,催促道:“还不赶紧安排下去?” 掌柜连翻开书稿看的想法都没有,王家少爷写的话本,除非是找人代笔捉刀,不然能写出什么东西来? 他看了看自家少东家铁了心要印书的神情,痛下决心道:“既然这书稿要交给我们书铺进行刊印,那稿费也不能少,三十两买断,如何?” 孙昀还没说话,张仕城就拔高了声音,不满地呼道:“三十两?!” “贵了?”掌柜思忖,看来少东家还没糊糊涂透顶,知道这书稿不值三十两,“那就二……” 张仕城气得拍案而起,指着掌柜大声道:“什么叫贵了?便宜了!稿费至少要给昀哥一百两!然后立刻给我安排下去,先印……先印个三千册!” 多少? 掌柜吓了一大跳,看着张仕城的眼神仿佛在看失心疯,惊得嗓子眼都劈叉了。 “少,少东家,这也太贵太多了!” 他连连摆手:“百两银子的稿费,还要一下子印三千册,这事我可做不了主,您要去找老爷才成!” 张仕城的脸挂不住了,他信誓旦旦地说印书卖书的事都包在他身上,结果在自家书铺,连印个三千册都被掌柜拒绝了。 这多丢面子呐! 他转身拍了拍胸膛,豪气冲天:“昀哥,这事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办妥了,我这就去找我爹,就几千册书和百两稿费而已,你等我好消息!” “且慢!”孙昀叫住扭头就要冲回家的人,拒绝了,“张少爷,我不要百两银子。” 张仕城呆了一下,小心翼翼道:“昀哥该不会气了吧?”说着他恼火地瞪了眼低头装死的掌柜。 “当然不是。” 他又不是小孩,不至于因为掌柜的偏见就跟无关的人生气。 孙昀手指点点书稿,“张少爷,之前在王府水榭里,我们说好了的,书稿赚的银子你我分成。” “这样,”他干脆给了个方案,“第一册书我拿三十两稿费作为保底,后续书售卖出去的利润,我们按之前说好的分成,卖得好的话,我们日后再讨论保底分成的事。” 西游记是个会下金蛋的金鸡,能源源不断地给他供银子。看现代某些书,十年了都还能不停更新和出周边赚钱! 他脑子又没坏,干出一百两银子就把这只金鸡给卖了的蠢事。 张仕城提着的心放下了,瞥见还站着装死的掌柜,不满地踹了一脚过去:“还愣着作甚,赶紧给昀哥那银子去!” 掌柜没法子,只能拿了银子给孙昀,然后眼睁睁看着少东家抱起书稿火急火燎地跑回家找老爷。 那个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蛊惑了少东家书童,反而悠哉悠哉地踱步回王家方向。 “掌柜的,”看了全程的书铺伙计探头过来,“少东家这么重视,会不会是那本《西游记》确实写得不错?” 掌柜冷笑:“呵!就凭王家少爷的水平和一个书童?我敢保证,这书印了都卖不出十本!” “少东家非要瞎胡闹,要么是少东家看在王家少爷的面子上,要么就是这书童耍手段骗了少东家!” 伙计觉得不至于,“应该能卖超十本吧?”十本都卖不出去,这得写得多垃圾啊? 掌柜言辞凿凿,斩钉截铁地道:“能卖超十本,我就在书铺门口,把这书生吞入腹!!” …… 瞎胡闹的张仕城一回到家,就找到他爹嚷嚷道:“爹!我这边要出本书,想先印个三千册!” 张坤端着茶杯,啜饮一口,才慢悠悠地问:“三千册?谁想出书找上你了?让他自个带书稿去书铺,让书铺掌柜看了先。” “不是谁,是我老大王岚!他和他书童一块写了本书,叫西游记,非常好看,我去找了书铺的林掌柜,但他说印三千册他做不了主,让我来找你!” 张仕城毫不客气地道:“爹,你跟林掌柜说一声,让人赶紧印三千册出来,越快越好!” “噗!”张坤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站在张坤面前的张仕城被喷了个正着! 他接过下人急忙递来的帕子抹了把脸,埋怨道:“爹,你喝茶就喝茶,干嘛还喷出来。” 张坤气得后仰,“啪”的一声搁下茶杯,指着不肖子的鼻子骂骂咧咧。 “还不你在这胡言乱语!” “早跟你说了,别跟王岚那草包玩,你现在还要替他出书?你们懂个屁的写书!” “张口就要印三千册,咱家书铺开了这么多年,收过那么多话本书稿,都没有哪本一下子就印三千册的!” 张仕城不服气,嚷得比他爹还大声,“王岚是我老大,那就一辈子都是老大!” “再说我们怎么就不懂了?以前没有书一次性印三千册,现在不就有了吗?!” 他往旁边椅子上一坐,丝毫不顾他爹被气得铁青的脸,“我不管!你不给我印,我就不去书院了!举人啥的我也不考了!” 他话都放出去了,要是没能给老大和昀哥办到,多丢脸啊?赵扶风和李皓那俩小子铁定会找机会笑话他。 再说这本书是他一路看着写成的,他虽然没写几个字就不写了,但感情也非同一般! 张坤原本被气得想抽儿子,冷不丁听见张仕城威胁的话,震惊得愣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张仕城,不怒反喜:“这么说,你肯去书院了?答应去考举人了?!” 张仕城:??? 等等!刚刚威胁他爹的时候,他说了什么来着? 第49章 你的书童我的书童,好像不一样! 自从上次张仕诚回家,问他爹要了书童以后,他爹就跟抽风似的,一天到晚的唠叨他去青园书院继续读书,再去考乡试,拿个举人回来光耀门楣! 张仕城左耳进右耳出,任他爹怎么诱惑都不为所动。 笑话,乡试和童试能一样吗? 他这个秀才水分大得很,童试还能动动手脚,去考乡试,他分分钟钟原形毕露。 也就是王伯父一根筋,非要老大凭自己实力,才会现在也没能拿个秀才回来。 可就在刚刚,他一时顺嘴,居然说了去书院和考举人的事! 张仕城当即就要反悔,“爹,我刚刚……” “这话可是你说的!”张坤立马把儿子的话给堵了回去,紧跟着吩咐下去:“快!快备好束修送去青园书院,就说我儿明日入学!” 张仕城大惊失色:“不行!” 他爹威胁的眼神看了过来:不去书院,印书的事门都没有! 张仕城迫于淫威,被迫改口:“行……但是不是明日,你得先把事情给我办好了!” 印本书就能让儿子乖乖去读书,这买卖值当,但商人本性,让张坤最后还是试图讨价还价。 “这……三千册有点太多了,改成三百册。” “三千册哪里多了?这话本写得极好,三千册肯定能够卖得完!”张仕城万分相信自己的眼光,信誓旦旦地道。 “爹,你不信的话,你自个看看话本,书稿就在这!” 说罢,张仕城把书稿拍到了他爹面前,一副自信十足的样子。 张坤看了他一眼,将信将疑地拿起书稿,王岚那草包,能写出好书? 他翻了翻书稿,快到嘴边的质疑下意识吞了回去。 这……这开头好像写得不错。 张坤越看越入神,越看越着迷,眼睛都快要黏上去了,等看完最后一页,他还盯着书稿回不过神来。 “咋样,爹?”张仕城弯腰从下往上去看他爹的表情。 突然! 张坤攥着书稿,霍然起身,神情激动难抑,“好!好书!这书一定能大火!立刻让书坊那边先印这本书,就印三千……不!印五千册!” 他在书铺这行干了几十年,眼睛毒得很,一眼就能看出这本《西游记》必然会爆火! 这下是真的要发了! 张坤仿佛看见了不久的将来,自己赚得盘满钵满,张家的产业能够借机再上一层楼…… “我就说这书极好!”张仕城得意洋洋,顺带提醒道:“对了爹,这书我已经给了昀哥三十两稿费,就是老大身边那个极厉害的书童,这书能写出来也是他的功劳。” 三十两?张坤老怀大慰,儿子这做生意的头脑越来越厉害了,三十两就买下了这么一本注定能爆火的书。 “……所以,我跟昀哥说好了,第一册书的利润,咱们和他六四分成。” 张坤满腔的欣喜打了折扣,但王岚的书童,就是王家的,这书就相当于他们和王家合作。 “给王家四成……罢了,也不是不行。” “当然不行。”张仕城诧异地看向他爹,“是他们六成,咱家四成,这个分成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 这话相当于给张坤兜头浇了盆凉水,彻底浇灭了他方才的畅想,他抖着手,瞪着张仕城。 “咱家出人出书,还要负责后面的售卖,就只占四成!?” 张仕城理所当然地点头:“这书是他们的,没这书,咱们连四成都赚不到。”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没能占到利润大头,张坤就是觉得哪哪都不舒服,浑身难受。 但做生意讲的是个“信”字,何况王家也不是他能耍赖的对象。 “罢罢罢!四成就四成吧!”张坤一脸肉疼地答应了。 张仕城倒是高兴不已,“那便说好了,还有咱这书可以印两种,额外印款典藏版……” 他把当日商量的插图、赠图和典藏版等等营销策略通通告诉了张坤,听得张坤一扫先前的肉疼。 “天才啊!能想出这些营销办法的是天生的奸商,呸!是难得的经商天才啊!” “什么?又是那个王家那个书童……叫什么来着?!” “孙昀,我昀哥。”张仕诚与有荣焉。 “对就是他,这个书童了不得啊!不过……”张老爷纳闷道,“都是书童,怎么咱家的书童和人家家里的,好像不一样啊?” …… 张家名下的数个书坊,全部运作起来,在张坤命令下,其余书都往后排,众人加班加点地印刷《西游记》。 在曾书把画好的插图送来后,书坊的工人麻利地印出黑白和彩色两款画稿,还重新设置了《西游记》典藏版的书封,连书页都弄了点花纹,力求看上去奢华精致。 就在书只差装订成册时,王府内,王岚脚步匆匆地跑回小院,脸上笑容比太阳还灿烂! 快到小院门口时,偶遇了散步的叶清婉。 “表哥?是发生了什么大喜事吗?你看起来……很高兴。”叶清婉惊讶地看着嘴角快咧到耳根,因为笑容太灿烂而显得有点傻里傻气的王岚。 和平时矜贵稳重的样子大相径庭。 王岚迅速收敛笑意,试图压下嘴角,但她努力了好几回,嘴角还是忍不住翘起,“算是一桩大喜事吧,我与孙昀写的书,书铺已经印好,准备售卖了。” “书?表哥你着书了?”叶清婉迅速将方才王岚傻里傻气的样子丢到九霄云外,顺带无视了王岚口中提及的孙昀,满心满眼都只剩一件事。 表哥居然写了书! 厉害!不愧是大才子表哥! 叶清婉眼露崇拜,走近几步,期待地问:“表哥你太厉害了!已经能够着书立说了!不知道表妹能不能看看表哥的书稿?” 王岚被叶清婉的眼神看得身心舒畅,她得意地抬抬下巴,含蓄地炫耀道:“只是话本,不足称道,你想看的话,到时候我让书铺给你送一本过来。” “那就先谢过表哥了!”叶清婉喜不自胜,还想更进一步,想借此和王岚培养培养感情,“表哥那……” “那就先不说了,我还有急事,改日你看了书,可以再跟我聊聊。” 聊聊我亲手写的书,写得有多好! 王岚转身进小院找孙昀,只剩叶清婉惋惜地站在原地。 还想多欣赏欣赏表哥的美色,再和表哥交流交流文学。 但叶清婉很快就打起精神来,无碍,表哥说了可以看完书后再去寻他聊,这是在邀请她私下见面畅谈,相当于变相的约会。 另一边的王岚压根不知道叶清婉的思绪歪到了哪里去,因为她正急着找孙昀商量一件十万火急的大事! 第50章 西游记风靡阳和县! 孙昀刚咬了一口手里的香梨,房门就被人从未‘嘭’的一声撞开了。 孙昀吓了一跳,只见是王岚,她进门快速扫了眼房间,然后目标明确地向他快步奔来。 “狗奴才!书快印好了,但是署名要写什么?把咱们俩的名字都写上去?” 孙昀“嘎吱嘎吱”嚼着梨,含糊不清地道:“我倒是差点忘记了,就叫文抄公吧,写我们自己的名字上去太张扬了。” 自己都把吴承恩的《西游记》拿来用了,总不能连署名都改成自己的,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过意不去滴,他孙某人可是要脸的! 当然,最重要的就算是要扬名,当下也得低调着来才是。 稳妥,才是王道! 文抄公,最贴切不过了。 “啊?可我们不是说要着书立说吗?不写自己名字,别人怎么知道是我们写的。”王岚不禁满脑袋的小问号。 夸都没法明确夸到他们头上啊! 孙昀摇摇手指,意味深长地道:“你不懂,等《西游记》爆火,人人都会试图去扒文抄公的马甲,就算我们不写真名,早晚他们也会发现是我们写的。” “而且,你不觉得,比起大摇大摆的写上自己的名字,被人扒出来,喔!原来西游记竟然是他写的啊?这种感觉来的更爽吗?” 别小看读者的实力,一个不慎,连底裤都能给你扒干净。 王岚想了想,脑袋上的灯泡忽然就是一亮。 “唉!好像还真是这样!那就听你的!果然狗奴才还得是你啊!” “那我这就去告诉张仕城,署名就写文抄公。” “不过,文抄公是什么意思啊?”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孙昀漫不经心的随口敷衍道,“快去吧,我还能骗你不成?” “好的。”王岚风风火火又跑出了门去。 不过刚一出门,她就再度愣住了。 “不对啊,我们俩到底谁是少爷啊?怎么跑腿的活都是我在干!” …… 张家书坊又花了数日时间,把《西游记》装订成册,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开售! 眼见首日开售临近,饶是孙昀相信《西游记》的魅力,也不由紧张。 这可是他在这大乾朝,真正迈开的第一步! 开售首日,听了孙昀建议,阳和县里,张家名下四间书铺门口,都摆了张长桌,左侧是普通版《西游记》,右侧是典藏版《西游记》,摞了满满几沓,惹来了不少视线。 “咚咚咚!”书铺伙计提了个锣鼓狠敲了几下,扯着大嗓门嚷嚷道:“今天是话本《西游记》的开售首日,由张家名下的书铺独家刊印出版!” “走过路过的都瞧一瞧诶,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目前只印了书坊只印了五千册,卖完就没了,手快有手慢无啊!” 书铺的林掌柜面无表情地抄着手站在书铺大门的位置,倍感丢人。 就这破书,偷偷卖就算了,还要嚷得全县都知道,这不是上赶着丢人吗?偏偏老爷还同意了让少爷这样胡闹。 没错,事到如今,林掌柜还是没有翻开《西游记》看过一眼。 草包少爷写的书能有啥好看的,有这时间,不如多收两本书稿。 原本就对书铺今天与众不同的卖书方式好奇不已的路人,听见书铺伙计的话,大为震惊! “五千册?刚开售就直接印了五千册?这张老爷好有胆量!” “这是什么书,能让张老爷一口气印五千册,还敢放话说手慢无?” “走走走,去瞧瞧!” 很快,一群人就呼啦一声,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西游记》讲的是什么,但书铺伙计守口如瓶,只道:“您买本看了就知道了,绝对物超所值。” “那这种也是《西游记》?”有人指着精美绝伦的典藏版问道。 “没错!这是典藏版,书封书页都是专门设计过,用的纸是顶好的宣纸,就连里面的插图都是彩色的!” 专门设计?彩色插图? 乖乖,刊印书册还能这样搞? 但这典藏版实在漂亮,封面画的祥云和那只身披盔甲的猴子都栩栩如生,惹得围观的许多人都心痒痒。 有不差钱的,直接买了一本普通版和一本典藏版,当众就翻阅起来不说,还大声念了出来。 “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小国之界,有一座花果山,山上有一仙石……”那人念着念着,眼睛就渐渐往书上贴过去,声音也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直接没声了! “诶?你咋不念了?是啊是啊,快些念!那猴子发现瀑布后有个山洞,然后呢?有没有跳过去?山洞里有什么?” 众人正听得如痴如醉,结果听着听着就没下文了。 “念什么念!你们自个买书看去,我要回去挑个清净好地方,慢慢品读这本书。”第一个买书的人挤开人群,急匆匆地往家里奔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石猴石猴,好个从仙石里蹦出来的石猴,以猴为主角,太妙了!谁说这书不好的?这书写得简直太棒了!” 故事听了个开头就没了,这谁能忍? 围观的人纷纷开始掏钱,没多少钱的就买本普通版,不差钱的就买典藏版。 那典藏版,就算书的内容不好看,能有这样一本高颜值的书在手,光是拿着都觉得倍有面! “给我来一本!来本普通版的!” “我要典藏版的!就拿你手上那本!” “我两本都要,普通版和典藏版给我各来一本!” 书铺伙计们手忙脚乱了好一会,才应付完第一批买书的人。 后头站着的林掌柜瞪大了眼睛,他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刚刚那人念的就是王家那个草包少爷写的书?刚刚那么多人都是要买那本他以为写得贼烂的《西游记》?! 他用力掐了把胳膊,恍恍惚惚道:“不疼?看来我真的是在做梦。” “掌柜,您掐的是我的胳膊!”路过被掐了的伙计疼得死命揉着被掐的地方。 被掐的是我,你当然不疼了! 林掌柜勉强回神,怀抱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刚刚卖出了多少本书?” “三十七册!”长桌后负责记账的伙计高兴得合不拢嘴,“掌柜,半时辰不到,卖了三十七册!” 伙计嘴里的掌柜想到自己当日放的豪言壮语,眼前一黑,差点厥了过去! 然而,三十七册只是个开始。 第一批买了书的人,有的跑回家看去了,有的等不及,就近挑了酒楼茶馆就坐下来翻看,还有的边走边看。 然后许多人就看见,他们时而拍案叫好,时而痛心疾首地咒骂“狗屁天庭”,遇到同样在看书的,还会兴高采烈地讨论几句剧情。 “那孙悟空太厉害了,居然能和二郎神大战三百回合!” “要不是太上老君那老登偷袭,孙悟空一定能打赢二郎神!” “废话!那可是齐天大圣!跳出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后,就直接把天庭闹得天翻地覆!要是没有如来,这玉帝的宝座就归猴哥的了!” “孙悟空这只猴子,真是我辈楷模啊!” 听闻此故事情节的人全都好奇不已。 一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自封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天翻地覆!还大战二郎神? 妙啊!光是听着就很有意思!不行,我得买本瞧瞧去! 等问清楚这是张家书铺在卖的话本后,一传十,十传百,又一群人涌去了张家书铺…… 《西游记》在阳和县,火了! 第51章 只印了五千册?有钱都不会赚! 春和楼。 “鹂衣姑娘,奴婢无能,我……我没能买到《西游记》的典藏版。”春和楼里的丫鬟哭丧着脸。 倚在软榻上美滋滋看《西游记》普通版的鹂衣闻言,旋即大惊失色,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怎么会没买到?” “四家书铺都围满了人,我好不容易挤了进去,结果一问,都说典藏版没有了!” “不是今天才开卖吗?怎么会没了?典藏版可是要三两银子一本!”鹂衣震惊得拔高了声音。 她原本是因为书荒,听说那日在张王李赵四家少爷在讨论的《西游记》开售了,她想着,反正没喜欢的书看,不如买本来瞧瞧写得怎么样。 然后看了没几页,就完全入迷了! 想到更精美漂亮,还有彩色插图的典藏版,鹂衣狠狠心,一咬牙,派了个楼里的丫鬟帮她再去买本典藏版回来。 花三两银子,买本话本回来收藏,这可太奢侈了。 只是她实在喜欢这本《西游记》。 结果,现在告诉她,典藏版已经卖没了? “现在阳和县的人,已经变得这么阔绰了吗?三两银子的话本说买就买了?” 鹂衣震惊,鹂衣不敢相信。 丫鬟唉声叹气地道:“那倒不是,只是架不住家里有钱的,十本八本地买啊!甚至还有人专门买来送人的。” …… 书铺门口。 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各个都红光满面,神情激动,手里还挥舞着银子。 “给我来十册典藏版!”有个公子哥豪气冲天地喊。 “卧槽!十册?你买十册来干什么?总不能是打算十本一起看吧?” 公子哥不屑地睨了说话的人一眼,“你懂啥,这是典藏版,自然是买回去收藏的!不买个十本八本,万一时间久了,书籍有损坏怎么办?” “这《西游记》写得如此之好,定能名留青史成为经典,我要把这些典藏版传给子孙后代,日后这些可就都是珍稀昂贵的初版书!” 公子哥想得很美好,但被书铺伙计拒绝了,“没了,典藏版没有了!” 这话惹得众人都惊叫起来。 “没了?怎么这么快就没了!” “典藏版没了,那给我多来几本普通版!” 书铺伙计被围得满头大汗,他指着空荡荡的长桌,“所有库存都搬出来,这会普通版典藏版全没了!” 买书的人大怒:“你们怎么回事,这么好的书怎么不多印点?就印那五千册,有钱都不会赚!” 林掌柜一脸“麻了”的表情。 五千册还少?书铺里其他话本,五千册卖半年都未必能卖完! 人群外的一处茶馆,五个十几岁的少年郎围坐了一桌,其中四个冲书铺方向笑得见牙不见眼,尤其是听见有人在夸《西游记》时,脸上的笑容就更盛几分,甚至激动得脸色通红。 这五人,就是孙昀五人。 孙昀喝着茶,面皮发烫,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一方面是桌上这四个家伙,激动兴奋的样子有点太夸张了,一方面是隔壁几桌聊天的书生,已经夸了足足两刻钟了! 夸的人头皮发麻,饶是孙昀也有点顶不住了。 就坐在孙昀后面的书生身着锦袍,看起来就是家境不差的主,手边摞了足足十本《西游记》,其中八本都是典藏版,引得茶馆里许多人频频看过去。 坐书生对面的两人,是因为和书生聊得兴起,于是端了酒菜坐过来拼桌。 锦袍书生不是别人,正是来谢起家小住的齐楚天。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面前摊开了本普通版的《西游记》,“以石猴当主角,更古未见,还把这猴子写得活灵活现,聪慧又可爱!” 对面的书生疯狂点头,指着书上的字道:“这语言也凝练老道,瞧瞧第四回里写的南天门。” “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 “我虽没见过天庭仙宫,但一看这书中所写,就有种这就是天宫的感觉!这文抄公简直像是亲眼见过天宫一般!” 隔壁桌的书生探过头来,“也许人家就是文曲星下凡呢?文曲星见过天宫也不足为奇。” “什么叫也许!”齐楚天不悦地打断了对方,斩钉截铁地道:“能写出这样旷世奇作的人,必定也是旷世奇才!肯定是文曲星下凡!” 他知道的内情更多,那晚在老师那里看到书稿后,他就追问了老师是何人写的,却得知是位叫“孙昀”的书童,年纪比他还小两岁! 他当场惊叹不已,再想追问时,老师却不肯再多说了。 齐楚天想象着孙昀可能会是什么样子:“想来这作者必然长得风流倜傥,博学儒雅,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位博览群书、才学渊博的旷世奇才,光是跟他打照面,都能受到他身上的文学才识熏陶。” “可能现在遭遇了些困境。”比如现在在落魄得沦为书童。 “但是金子总会发光!”比如现在《西游记》大火特火! “只要他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自觉聚到他身上,移不开眼,都会发现他是位百年难遇的天才!” 孙昀听得默默掩面,他娘的,这说的哪里是天才,是聚光灯吧? 旁边的王岚却听得很高兴,不自觉地侧过耳朵仔细听齐楚天的夸赞。 这人真有眼光! 这书是她和孙昀写的,这书生夸的人是孙昀,也是她! 王岚美得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在家中,叶清婉看了书稿后,满眼赞叹地夸了她将近半个时辰。 出来看,随处都可以看见那些书生手里捧着她写的,嘴里夸着她这个作者之一。 苍天!她活了十几年,还没被人这么夸过,还没这么爽过! 有眼尖的瞥见了王岚,讥笑着开口:“哟!这不是王家那个考了六年,就落榜了六年的王岚?怎么,你也来拜读《西游记》这本大作?” 那人目光落在王岚他们桌上放着的《西游记》,立马借《西游记》来踩王岚。 “要我说,你读多少遍也没用,就算你再学一百年,都写不出西游记这样的书来,连西游记作者的百分之一才气都不会有哈哈哈哈!” 王岚虽然少出门,但在读书人圈子里还是鼎鼎大名的,认得她的人也不少。 年年考,年年不中,这事早就被当成笑话,在圈子里传开了。 于是,茶馆里的书生们,听见“王岚”这个名字,顿时哄然大笑,揶揄、戏谑、鄙夷、看戏的眼神,通通落在了王岚身上。 唯独齐楚天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记得,最初他以为书稿是王岚所写,后面才从老师那里得知,王岚是孙昀的少爷,书稿真正的作者应是孙昀,王岚是代笔的。 那王岚在此,孙昀岂非也在此! 第52章 什么草包?分明是文曲星下凡! 孙昀听乐了,他扭头看过去。 那张桌子也坐了五个人,看起来都认识王岚,这会都在讥讽嘲笑王岚。 呵呵,就是不知道,等待会儿他们知晓这书是王岚写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刚落地,耳边忽然就炸起了赵扶风等人不服气的声音。 “陈晓光,你胡咧咧什么呢?看在同窗一场,老子今天先不揍你了,但你给我记住了,这书就是我老大王岚和孙昀写的!” 赵扶风撸起袖子,起身一脚踩到了椅子上,指着那群人大声道。 “没错!”李皓眼神不屑地扫过去,“你们口中才华横溢的作者,就是老大和孙昀。” 张仕城摇着扇子,轻飘飘吐出四个字,“不知所谓。” 满室寂静,所有人都震惊地看了过来。 什么玩意? 孙昀是谁他们不知道,但王岚他们都听说过啊!一个连青园书院都上不了草包! 考中了秀才就可以入青园书院读书,而王岚考了六年都没能拿到进去读书的资格! 这书是这样一个草包写的?开玩笑的吧? 那五人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尤其是最先嘲笑王岚的人,也就是陈晓光,指着他们大笑道:“哈哈哈哈!你们是在做白日梦吗?就王岚这草包,也能写出这种大作的话,那我不就是人人敬佩的大儒了!” 王岚刚嘚瑟地抬头,就听见了这番话,顿时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白日做梦的人是你!这书就是孙昀口述,然后我来写的!” 在场的人,除了王岚这桌的五人,还有知晓部分内情的齐楚天外,其余没人相信王岚写了这话本。 但许多人看了书后,都抓心挠肺地想知道这文抄公究竟是谁,这会从王岚几人嘴里,再三听见“孙昀”这个陌生名字,有人抱了点希冀地问: “这孙昀是谁?” 王岚骄傲抬头,“我书童!” 茶馆里顿时一片嘘声,陈晓光更是笑弯了腰,拍着桌面笑个不停。 “哈哈哈哈书童,你们说大话也要打草稿啊,一个草包少爷,加一个书童,写出一本旷世奇作,这事谁信?” 张仕城大怒:“书是我家印的,难道我还不清楚作者是谁吗?” 跟陈晓光同桌的几人里,有人不屑道:“你们都是一伙,谁知道呢?” 王岚气得脸都涨红了,“这事谢夫子也知道,谢起谢老夫子,书稿还有谢夫子帮我们斧正过呢!” 谢起可是鼎鼎有名的才学渊博的举人,不少人都将信将疑起来。 难道这几人没说大话,书真是王岚和一个书童写的? 陈晓光眼睛骤然亮了,像是抓到了王岚的把柄,超大声道: “你王岚有多草包,阳和县的读书人谁不知道?你口中的谢举人帮忙斧正,该不会是几乎都是谢举人写的吧!” 茶馆里的许多人顿时恍然大悟。 是了! 王岚真有写这书的能力,又怎么可能屡次落榜?肯定是谢举人斧正时大改特改,甚至重写了一遍,才有今日的西游记! “啧啧,原来是占了谢举人的功劳,出来沽名钓誉。” “读书不好就算了,这人品看来也不行。” 陈晓光自觉发现了真相,得意又鄙夷地看着王岚,指指点点道:“我们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能力如何,何必弄虚作假?做人诚实点不好吗?” 眼见王岚已经气得跳脚,赵扶风他们几个也满脸怒容,捋起袖子一副要干架的样子,孙昀伸手拉住王岚。 对付这种人,没必要动手动脚,先动手的反而会落入下风。 但他刚拉住王岚胳膊,就被怒火正盛的王岚用力甩开,“孙昀,你别拉我!我今天非得教教他怎么说人话!” 孙昀? 这名字以前大家很陌生,但王岚刚刚提到,文抄公就是她和孙昀! 众人目光“唰”地望了过来。 “哦,”陈晓光斜眼轻蔑地上下打量孙昀,张嘴就要嘲讽:“原来你就是那个跟着主子一起沽名钓誉的书童?写书?你能认得完西游记里的所有字吗?” 陈晓光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孙昀也等着陈晓光说完,然后怼回去的时候,一道夹杂着震惊、喜悦、崇拜等等情绪的声音骤然插了进来。 “你就是孙昀?!” 孙昀循声望去,还没看清说话的人,对方就激动地扑了过来,“原来你就是孙昀!那个文抄公!写了西游记的旷世奇才!” 茶馆里所有人都傻眼了,茫然地看着眼前堪称荒诞的一幕。 刚刚把《西游记》的作者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青年书生,猛虎扑食般扑到了那个书童身上,死死抱住对方,神情激动,唾沫横飞。 “天哪!果然是少年天才啊!” “小小年纪就能写出这样的旷世奇作,天才!天才啊!简直是当代文曲星啊!” “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样,长得一表人才,只要看上一眼,就能认出你是个博学多才的天才!” 孙昀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对啊,不是没人相信这书是他这个书童和草包少爷写的吗? 这人怎么一听到他名字就扑上来了。 何况……他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也没见你一眼就能认出来啊。 “这位兄弟,你能不能先松手?”孙昀语气复杂,仰头避开对方夸奖他时四处乱飞的唾沫。 齐楚天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又理了理衣袍,一脸正色地朝孙昀行了个揖礼。 “在下齐楚天,谢举人也是我老师,在老师那里听闻这书是师弟所写后,就一直想拜访,却苦于没机会。” 说到后面,齐楚天语气欢快起来,“没想到,今天就在这里偶遇了师弟,果然是缘分呐!” 茶馆里围观的众人神情恍惚,谢举人的学生?那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岂不是王岚那几个草包纨绔说的也是真的了?! 孙昀恍然大悟,原来是谢夫子的学生。 这点,孙昀莫名的没有怀疑。 只因这眼前之人,看着就和谢夫子一个路子,一看就都不是啥正经人! 谢起对王岚的水平很清楚,肯定猜出了这本书主要是他讲述,王岚负责记,那这书生作为谢起的学生,也知道这事并不奇怪……才怪! 这书生知道归知道,可他什么时候成了他师弟? 孙昀疑惑地道:“楚天兄,你可能误会了,我并非你师弟。” “那你是不是孙昀?” “自然。” “那你平时是不是跟你家少爷一起听老师的课?” “……这倒也是。” 说着说着,孙昀心里忽然涌起了一抹微妙的预感。 第53章 啊对对对,我就是文抄公! “那这不就都对上了吗?” 齐楚天勾住孙昀肩膀,逻辑自洽:“你既上了老师的课,那就能算作老师的学生,而我也是老师学生,又比你早入门,自然就是你师兄了!” “师弟不用拘谨害羞,能得你这样的师弟,是师兄三生有幸!你可是文抄公,这西游记的作者啊!” 齐楚天这一嗓门嚷得贼大,茶馆的门又是大敞着的,连外面街道上的人都听见了。 文抄公?西游记作者? 街道上今天看了或者听说了西游记的人,闻言不禁纷纷全都看了过来! 而陈晓光终于从齐楚天信息含量巨大的话中回过神来,他震惊地瞅着孙昀和齐楚天两人。 “他就是个书童,怎么可能会是文抄公?!” 齐楚天冷下脸,喝骂道:“书童怎么了?师弟只是一时落魄,他有如此才华,飞黄腾达不过是时间问题!” “日后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被人骂不如一个书童,还是王岚的书童,陈晓光大怒,指着齐楚天鼻子,“呸!你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家伙,是不是谢举人的学生还说不准呢!” “谁知道是不是王岚找来搭戏的!” 王岚绷着脸,怒声斥回去,“这就是事实,哪里用得着搭戏?!” “就是就是!” “老大和昀哥就是才华横溢,陈晓光,你该不会是嫉妒吧?” “我看你就是嫉妒,发现自己比不过咱们,就污蔑无辜!” 张仕城三人,一人一句,把陈晓光气得想动手。 不过一想,自己这边只有五个人,而对方有六个,这波啊,优势不在我。 非常识时务的陈晓光,立刻又冷静了下来。 孙昀抄着手,不禁感慨万千。 “古往今来,大家吵起架来都是一个样啊,无论是有学问的还是市井小民,吵架时都是如出一辙的泼妇骂街样。” 忽然,孙昀肩膀被人拍了下,他扭头就看见刚刚坐齐楚天对面,对文抄公大夸特夸的书生之一。 “你……真的是文抄公?”书生神情恍惚地问。 孙昀眉梢扬起,坦然地道:“对,我是文抄公。” 都是抄的,可不就是文抄公。 他说的可都是大实话。 然而听了他的话的书生,却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连书童都能写出这等绝篇……” 就在这时,孙昀余光瞥了眼茶馆门外,头皮瞬间发麻。 茶馆里的动静不小,又有齐楚天刚刚喊的那一嗓子,许多听见的人都往这边来了,还从最初的只是将信将疑地张望,变成现在打算进来了! 一传十,十传百,待会肯定还会有更多人过来。 真等到他们都挤进茶馆,那他们就别想走了,搞不好还会发生踩踏! 孙昀急忙拽住王岚,另只手拉住齐楚天,抬头冲张仕城四人喊道:“别吵了,快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几个吵着架的,顺着孙昀的话回头看了眼茶馆门外,表情齐齐一变。 “走走走!快走!” 六人慌忙跑了,身后还传来叫喊声,直到跑过三条街,才甩开那些听见“文抄公”三个字追来的人! 茶馆里的人顿时炸开了锅。 “那个书童孙昀,他承认他是文抄公了!” 陈晓光想都不想就吼道:“他说你就信了?我还说我是文抄公呢!” “还有谢举人的弟子!连他也说《西游记》就是他俩写的!谢举人的弟子怎么会骗人?”又有人喊道。 想来和王岚等人不对付的陈晓光自然还是不信,或者说不愿意信,仍是扯着嗓子和众人唱反调。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可惜这会茶馆里的人没人听他的,热议声快将茶馆的房顶都掀翻了。 “可那齐楚天是谢举人的学生!他不可能撒谎假扮谢举人学生,这种事一问就会穿帮了。” “是啊,谢举人学生说的,就算有夸大的地方,也八九不离十了。” “我是真没想到,这书居然是王岚那个考了六年童试都没能通过的草包写的!” “还有那书童!你没瞧见齐楚天扑过去的样子,这书童恐怕才是撰写西游记功劳最大那个!” “……” …… 长街上,有几个书生偶遇谢起,大着胆子问了这件事。 “谢举人,那《西游记》,您是不是修改了很多内容?” 谢起今日有空,来书铺寻孙昀曾跟林雀提过的记载了红薯的游记,结果被人拦住了。 他皱起眉头,“为何这般说?” 书铺里其余人注意到两人谈话内容,顿时竖起了耳朵,离得远的还悄悄凑近了些。 谢起没有第一时间否认,大胆询问的瘦高书生似乎以为这是谢起变相承认了,心里一喜。 他就说,光凭一个草包少爷和一个书童,怎么可能能写出这种脍炙人口的佳作! 他义愤填膺地道:“就凭王岚和那个书童孙,孙……” “孙昀。”谢起提醒。 “对对对!就是孙昀,就凭他们俩的水平,怎么可能写得出这样的书?肯定是耗费了谢举人您大量精力,修改了许多内容才有《西游记》这本堪称经典、足以流传千古的佳作!” 瘦高书生越说越激动,大声地为谢起打抱不平,“然而这两人却恬不知耻,把这些功劳都归功于自己,还串通您那学生齐楚天,让大家误以为《西游记》是他们两个写的。” “无耻!实在是太无耻了!” “那确实是他们写的。”谢起颇为不悦地望着这个大肆批判王岚和孙昀的瘦高书生。 且不说这两人都是他学生,当着他这个老师的面嘲讽他学生? 何况孙昀的才华,寻常人拍马都赶不上,还对孙昀的学识大肆嘲讽? “没错,这分明就是……”瘦高书生慷慨陈词到一半才发觉不对,嘴磕巴了下,“谢,谢举人,您刚刚说什么?” “呵!”谢起冷喝道:“依我看,你倒是个无知之徒!” “《西游记》确实是孙昀和王岚所写,当日他们拿书稿过来请我帮忙校对,原书稿就写得极佳,老夫不过是对遣词造句做了少量修改,所修改内容甚至不足全文的五十分之一!” 想起那晚看到书稿时的震撼,谢起的语气也控制不住激动起来。 “古往今来,如此水平的佳作,哪部不是传世之经典?老夫能够参与这样一本经典大作的校对,实乃老夫平生之幸!” 谢起想到当初孙昀提议给他署名时,他拒绝了,说不贪图这些虚名。 不过是一本书的署名罢了,他当时还有些不以为然。 现在谢起恨不能回到过去,捂住那张嘴! 这是虚名吗?这分明是名留千古的机会啊! 一想到此事,谢夫子便悔地,差点忍不住当街直拍大腿! 第54章 童试将至!落第秀才又落榜了? 结果呢? 他就这么大方地丢了出去!想想都觉得悔不当初。 谢起追悔莫及时,书铺里众人也懵了。 谢起的几句话,犹如平地惊雷,“轰”的一声,把书铺里所有人都炸得不轻! 居然能让谢举人说出“平生之幸”!还仅仅是参与校对工作而已! “那……那我们能够见证这样一本足以名留青古的经典面世,也是件极为难得的幸事。”有人吞吞口水,两眼发光,喃喃自语道。 旁边的人忍不住开口:“可作者是个草包和书童,总觉得这样的人写出一本经典之作,心里怪别扭的。” “书童怎么了?书童吃你家大米了?怎么就不能写出经典之作了?!”一个衣着寒酸的书生大怒,指着对方鼻子就骂了起来。 “《西游记》的作者一个是草包,一个是书童,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一个青衫书生激动地拍了下掌,“你们想想看,两个十几岁就能写出经典之作的天才,尚处于微末之时。” “而我们,能够见证两名天才从落魄、不如意,再到崛起的光辉之路!是两名天才诞生的见证人!” “他们还是我们阳和县的才子!” 众人静了静,好……好像,很有道理! 谢起闻言,动作微顿,面上云淡风轻,眼睛却亮了。 他们只能做见证人,他却算得上天才的半个老师! 谢起快步走到柜台前,“你们书铺里,还有没有《西游记》?” 掌柜正被那青衫书生说得心情激荡,冷不丁听见谢起的话,下意识道:“没了,普通版和典藏版都没了,新一批还要等五至七天。” 谢起沉吟片刻,“松明,到时候你过来买几本。” “是,老爷。”李松明沉声应下,随即又觉得疑惑。 “但是齐少爷那天不是买了十多本回去吗?王家少爷和孙昀也送了您一套,到时候我要给您买多少本?” 书铺里其余人闻言,都暗戳戳朝这边张望。 听这意思,谢举人明明有典藏版的《西游记》,却还要买? 谢起背着手,幽幽地瞥了一眼李松明,就往书铺外走。 “平时话不多,如今倒是话多起来了。” 齐楚天天天抱着那十几本书,宝贝得不行,他当老师的,岂能夺人所爱? 至于孙昀成书后就送了一套给他……那也只有一套。 既然是收藏,自然是要多多益善为好! 李松明被看得莫名其妙,但老爷都要走了,他便跟了上去,驾车驾到半路,他才恍然大悟。 老爷这是想收藏多几本,又不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明言! 等回到小院,李松明心痒难耐,问齐楚天借了本《西游记》普通版。 他倒要瞧瞧,这书出彩在何处,把老爷迷成这样。 这一看,李松明就连晚膳时间都错过了,数次看到精彩的地方都忍不住拍案叫好! 他力气大,这一拍,就把桌子拍得砰砰作响。 把外面路过的齐楚天吓了一跳,“李叔,你没事吧?” 李松明是跟在谢起身边的老人了,齐楚天作为谢起的学生,便喊他一声李叔。 小屋安静了一瞬,李松明难得局促的声音传出来,“……没事,我在练武。” 齐楚天挠头,嘀咕道:“练什么武要朝着桌子使劲?什么仇什么怨啊?” …… 谢起在书铺里的话传了出去,亲口承认了书就是孙昀和王岚写的。 且直言原书稿就极佳,他只是锦上添花,校对了一番,修改内容极少! 消息一出,整个阳和县都震了三震! 这本旷世奇作,居然真的是王家那位屡试不第的草包少爷和书童写出来的! 县内的读书人既惊喜又萎靡不顿。 阳和县里出了个大才子,他们与有荣焉。 但这人却是他们以往都瞧不起的草包! 连王岚这种草包都能写出这种让人读之流连忘返的书了,他们岂不是连昔日鄙夷的草包都不如?! 也就王岚至今落榜还未考中秀才,这才让他们又重新拾回了些自信! 不过下一场童试,距今也不过剩下不到两个月了。 如今少爷和书童二人被捧得如此之高,届时,等着看笑话的人必然也不在少数。 …… 阳和县最大的书院——青园书院。 今天书院内的所有学子都神情恍惚,有人拿出《西游记》,看得入迷时,冷不丁又想起这书是谁写的,表情痛苦扭曲了一瞬。 然后屈服地继续往下看。 没办法,太好看了! 张仕城踩着上课的时间来的,和他一块的,还有同样被家里人送进书院的李皓和赵扶风。 跟书院里其他复杂纠结的同窗不一样,三人可谓是神清气爽,昂首挺胸地进门。 在夫子宣布,这堂课专门赏析昨日开始风靡阳和县的《西游记》时,更是得意洋洋,尾巴都要翘到天上了。 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仨是西游记的作者。 张仕城三人表示,虽然他们不是,但他们老大和昀哥是,四舍五入一下,夸老大和昀哥,也是在夸他们! 讲台上,夫子专门挑了自个最喜欢的第四回进行讲解,他捧着书,满目赞叹,如痴如醉地道:“看看,这西游记里连描写几匹马都写得栩栩如生,嘶风逐电精神壮,踏雾登云气力长,一看就知道是天马,不是凡马能比的。” 张仕城拿书挡住嘴,跟坐在他旁边的李皓交头接耳,“夫子这是赏析西游记,还是想找人听他夸西游记呢?” “讲了大半节课,都是在夸西游记哪里好哪里好。” 李皓目不斜视,压根不搭理张仕城。 张仕城:??? 就在这时,夫子怒吼声响起,“张仕城!你不学就别打扰其他同窗!” 夫子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张仕城道:“这书就是你家刊印的,有如此好的条件,你最该好好研读!” “别看这只是话本,里面的遣词造句,凝练老道,精妙绝伦,有得你们学呢!要是学好了,保管你们写文章的水平能更上一层楼!” 李皓和赵扶风两人瞥着被逮住挨批的张仕城,幸灾乐祸地偷笑。 还没笑完,夫子就转头看向他们俩,痛心疾首地道:“你们两个也是,平时你们三个与王岚交情最好,现在王岚都如此出息了,你们三还不奋发图强,尽快赶上?!” “是!夫子说得是!”三人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应下。 夫子这才满意地捋了捋短须,“这才差不多,我告诉你们,这西游记不光是写得惟妙惟俏,里面寓意也深得很!” 夫子洋洋洒洒地讲了一整节课西游记,许多人都听得聚精会神,也很满意。 但陈晓光却忍不住了。 一下课他就把书往书案上一扔,大声嘲讽道:“孙昀?王岚?他们算什么东西!”。 “就算王岚能写出一本出色的话本又怎么样?呵呵,结果他还不是连童试都考不过?” 第55章 他要能考上秀才,我当众游街! 陈晓光抱着手臂,忿忿不平,以往都只有他踩在王岚头上,嘲讽王岚草包的份,哪能容忍王岚凭本话本,就踩到他头上来? 甚至连王岚的书童奴仆,都因为这个话本,踩到了他头上! 从昨天到今天,人人都在夸这对主仆写的话本有多厉害! 他嘴角一掀,讥讽道:“话本不过是我们消遣时才看的玩意罢了,能科考中举才是大事、正事!” “会写话本却考不上科举,以后也只能写写话本故事,或者给人代笔,赚点润笔费,只有科考,才能真正一展宏图!” 陈晓光笃定地下结论,“就算王岚写出了《西游记》,一个多月后的童试,他还是过不了!” 说话间,陈晓光仿佛预见了到时候王岚落榜的失魂落魄模样,得意地翘起了嘴角。 “话虽如此,但那书童也参与了写书,一个书童能写出如此精彩的书,着实稀罕难得。”有人替王岚和孙昀说话。 陈晓光闻言,却更不屑了,“那又如何,就算他很会写话本故事,也还是书童,依然是一介奴仆!” 讲舍里一下子没声了,众人面面相觑。 话糙理不糙。 陈晓光说话是难听了点,但也句句在理。 光是头顶的奴籍,任凭孙昀再出色,那也不可能有什么出息,既没法正儿八经读书,更不可能考科举。 再有才华,也是和货物差不多,能随意买卖的奴仆。 张仕城三人恼怒地捏紧了拳头。 陈晓光这狗东西,嘴是真臭啊! 可昀哥确实是奴籍出身,再过一个多月,老大又要去参加童试了。 昀哥的奴籍倒是不难办,他们三家也都是颇有家财,在阳和县里也有面子,只要昀哥他点头,他们几个小弟就能分分钟把这个事给办了。 唯二的难点就是不知道王家肯不肯放走昀哥这样的人才,第二嘛,就是也不知道昀哥愿不愿意到他们府上来。 可让他们哑口无言,无法反驳的,还是老大这次的童试。 老大都考六年了,都没过,这次童试怕是也悬! 见他们三个不吱声,陈晓光顿时更得意了,张狂地点评道:“别以为会写话本就很厉害了,没有多少实力就高调张扬,早晚就摔成肉泥!” “真要炫耀,等他考过了童试,当了秀才再说!小小童生,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嘁!” 有人听不下去,替王岚说话道:“陈晓光,你话也别说得太绝对了,王岚能写出《西游记》,定是最近有很大进步,或许这次童试能考过。” “但离上次童试才过去不到半年,当时王岚还是个落榜的草包,转头就能写出这么好的书?该不会……他之前都是在藏拙吧?!” 另一个人脑洞大开,脑回路奇妙地和叶清婉重合了。 他激动叫道:“王岚若是真的藏拙,那童试肯定能轻而易举拿下!” “我呸!”陈晓光气得啐了一口,就那个草包,他还藏拙?他藏个屁的拙! 有能力考上却故意落榜? 图啥? 他愈发气不过,尤其是这些往日都跟他一块鄙夷嫌弃王岚的同窗,如今却被本《西游记》给收买了! 陈晓光猛地站起来,踩在椅子上,当着讲舍里所有同窗的面大声道: “一个多月后,他王岚要是能考过这次童试,我陈晓光就在沿着阳和县的街道,喊一天‘王岚是天才,我是大傻逼’!” “好,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赖账!”李皓道。 张仕城插嘴:“那孙昀呢?孙昀平时可是有教老大读书!” “他?”陈晓光哈哈大笑起来,轻蔑道:“让个书童教王岚,果然是草包少爷。” 他大手一挥,信誓旦旦地道:“他不是奴籍出身吗?既然你说他教王岚读书,那只要王岚通过一个多月后的童试,我就解决他的奴籍!” 至于非奴仆主家,很难替对方解决奴籍?这不是问题。 因为…… 陈晓光压根没想过自己会输! 他就等着一个多月后,童试放榜日时,当众嘲笑一通这俩货! …… 但是,无论陈晓光再怎么不忿和等着童试那天看王岚笑话,在童试前,《西游记》在阳和县还是越来越爆火。 张家名下的工坊日以继夜地刊印,都差点供不应求。 《西游记》在阳和县卖得太好,张老爷就盯上了府城那边的市场。张家在府城也有两间书铺,《西游记》一摆出来…… 不出意外地爆火了! 街市上四处可见拿着《西游记》,高谈阔论的读书人,还有没钱买书,只能偷听一小部分故事的穷困百姓。 几乎复刻了《西游记》在阳和县里爆火的场景! 不同的是,因为阳和县离青州府城较远,府城的消息远不如阳和县里的人那么灵通。 府城的读书人大部分都还不知道文抄公是谁,听见些许风声的那一小撮人,也因为消息传来传去,发生了亿点偏差。 比如…… “什么?!这本书是阳和县一个屡试不第的草包少爷和他书童写的?!” “你听说没,《西游记》是阳和县里的一个草包少爷写的!” “据说写了《西游记》的那个大少爷,是个天才!只是平常都低调不张扬,所以大家都不知道他有这样的才能!” …… 此时,青州府城一座大宅内。 一位头发花白但身体健朗,精神十足的老者,正在教训贪玩的孙子。 “课都不上,就跑去买这话本,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师长了!”老者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手里握着的戒尺把书案敲得啪啪作响。 被训斥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梗着脖子道:“我又不是逃学去玩,我是去买书铺抢书,等上完课再去,这书就被买光了!” 老者被孙子这番话气得更狠,戒尺一指书案上那本精致的典藏版《西游记》,怒喝道:“简直胡闹!你逃课难道就为了这本玩物丧志的东西?” “混账东西!为了抢本话本,你就逃课?买不到就买不到了!话本能有上学重要吗?!” 说着,老者就拿起话本,作势要撕,“今日我就把你这书给撕了——” 第56章 区区童试,手到擒来? “祖父!不要!” 少年惨叫着扑过来,死死扒拉着老者的胳膊。 “祖父!我好不容易才抢到的!你撕了我又要等书坊那边刊印了才能再去抢了!” 少年叫的不像是话本要被撕了,倒像是祖父要死了一样。 弄得老者都愣了下。 “这书写得极好,是旷世奇作啊祖父!我敢说,你书房里收藏的那堆书,没几本比得上它的!” “胡说八道!那里面可有好些孤本!” 就这话本,能和他那些心爱的孤本相提并论? “我倒要看看,区区一本话本,能写得有多好!”老者不服气地打开了《西游记》。 然后……一刻钟过去了,老者丢掉了手里的戒尺,两只手捧着书。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老者坐到书案后,聚精会神地看书。 一盏茶时间过去了,看得津津有味的老者不耐烦地把凑过来的孙子推开,“滚远点,别打扰老夫看书!” 少年委委屈屈地缩到一边去。 等老者终于看完最后一页……他猛地抬头,“未完待续?这书还没写完?!” 角落的少年小声道:“是,这只是第一册,作者还在写第二册。” 看书看到一半才发现后面还没写完,老者难受地坐了一会,“……罢了,这书写得这般好,写得慢点也是理所当然。” “祖父,我就说这书写得极好!” “不错,是本顶尖的佳作!” “那祖父,你能不能把书还给我?”少年一脸期待地伸手。 老者吹胡子瞪眼,“把手收回去!逃课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这书我就没收了,算是小惩大诫。” 呵斥完孙子,老者小心翼翼地把书收进怀里。 “对了,你可知这文抄公是谁?能写出这等佳作的,必然是位学识渊博的老学究!” 老者面露期待,“阳和县居然出了位这样厉害的大儒,老夫定要去与他好好结交一番!” 少年盯着老者放书的地方,心不在焉地道:“据说是阳和县里的一位少爷王岚,才十几岁,有小道消息说,他考童试都屡试不第,还只是个童生。” “祖父,还有一个多月童试就要开始了,您最近不是在忙童试吗?不如把书给我好好研读一番……” 老者不是别人,正是青州府城的学政徐远伯,也是声名远播的大儒。 徐远伯先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勃然大怒。 “这是哪里来的谣言!能写出这等佳作的,怎么可能是个屡试不第的童生?!” “这水平,你祖父我都未必能比得过!” “若王岚真只有十几岁,那他就是我们青州的天才俊杰!老夫敢说,这青州年轻一辈里,没有一个比他更出色的!” “区区童试,于他而言,不过手到擒来!” “若是一个多月后的童试,王岚真的参加,拿下头名都不成问题!” …… 王府。 “赏!我儿有了出息,这种大喜事,让府里所有人都高兴高兴!” “普通杂役每人赏银二两,各个院子里的丫鬟小厮,每人赏银三两!贴身的丫鬟书童赏五两……不,孙昀功劳最大,再多赏十两!” 王志弘笑得合不拢嘴,大手一挥,就给府里所有下人都赏了银子。 这笔银子可不算少,府里上下一片欢庆。 赵蓉同样笑得眉眼弯弯,她握住叶清婉的手,欣喜道:“定是你近日陪岚儿读书,卓有成果。” “清婉啊,姑母真的要好好谢谢你,有什么想要的,都尽管跟姑母开口,不用害羞拘束。” 叶清婉心神还沉浸在方才看的《西游记》中,哪怕已经看第二遍了,她还是为这小小一册书震撼无比。 表哥是怎么想到用猴子当主角的! 而且写得如此绘声绘色,遣词造句凝练得没有几十载功夫都磨不出来这种水平! 果然,表哥平时就是藏拙了,还藏得极好! 她听见赵蓉的话,勉强把心神抽了回来,表情疏淡,眼睛却亮晶晶的,“姑母,这都是表哥的功劳,表哥是个名副其实,百年难遇的天才!” 什么? 他们听见了什么? 王家夫妇愣在当场。 王志弘神情空白,“清婉,你说的天才……是你王岚表哥?” “是啊,怎么了吗?”叶清婉不解。 赵蓉干笑两声,“那个清婉啊,你是不是说错人了?” 就算她看岚儿,觉得岚儿哪里都很好,也说不出这种话来啊! 天才?赵蓉想半天,也没发现这两个字和岚儿哪里有关系。 叶清婉蹙了蹙眉,很快又松开。 表哥也真是的,怎么连姑母姑父都瞒着。不过表哥既然要瞒,那她也就不能揭穿了。 叶清婉神神秘秘地笑了,“是,我是说错了。” 王家夫妇面面相觑,他们怎么觉得清婉不像是真的认为自己说错了,语气听起来倒像是在哄他们。 赵蓉把这个念头甩出脑袋,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岚儿有了出息,我们该好好庆贺一番,不如办场宴席怎样?正好让岚儿放松放松。” “不行!”王志弘立马收起了脸上笑容,板着脸道:“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要童试了,现在是关键时候,不能掉以轻心!” “岚儿如今能写出《西游记》这等佳作,谢夫子也夸了她许多次,想来进步许多,想来这次应该能通过童试,成为秀才!” 赵蓉蹙着眉头不满意,“就办一场宴会,能耽搁什么时间?” “一场也不行!” 王志弘疾言厉色道:“童试虽半年举办一次,但岚儿以往都是每两年才愿意去参加一次,如今才半年,她就愿意参加一个多月后的童试,说明她正是信心十足,激情洋溢的时候。” “绝不能用宴席打扰了她!” 叶清婉觉得办不办宴席都影响不了表哥,能写出《西游记》的旷世奇才!怎么可能会被场宴席影响? 只要他想,秀才这种功名不过是随手拈来! 但表哥平素低调行事,又怎么会在意一场庆功的宴席? 但赵蓉显然很不满意,捏着帕子,嘴里说个不停。王志弘却没再认真听,此刻他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 童试! 他呼吸已经急促起来了。 六年啊! 他已经无望了六年! 如今他总算看到了希望! 王岚能写出《西游记》,就很有可能可以通过这次童试啊! 王志弘忍不住憧憬起来,“要是这次岚儿通过了童试,成了秀才,日后再考个举人、进士回来,那就真的光宗耀祖了!” 坐旁边的赵蓉没忍住白了他一眼,“现在整个阳和县都在讨论岚儿写的书,我听人说,这书能名留千古!” “这还不够光耀你王家的门楣吗?” “你说得对!”王志弘激动地站了起来。 赵蓉吓了一跳,嗔怪道:“对就对,这么激动作甚?” 王志弘吩咐管家把《西游记》的普通版和典藏版都拿一本过来,他当时一口气各买了二十本! 然后他就抱着两本书,兴奋地出门找朋友炫耀去了。 “既然光耀了门楣,那这事就该炫耀炫耀!” 而王岚也因此连续几天都爆发出极大的读书热情,每日都神采奕奕的,孙昀叫她起床都比以前容易许多。 但是今日冬来觉得有些奇怪。 他抱着工具在廊下角落等王岚离开小书房后就进去打扫。少爷从屋里出来时,蔫头耷脑的,手捂着腹部出来,似乎是肚子不舒服。 廊下离小书房门口很近,王岚跟书童说话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我肚子有些痛,回去躺会。” “好,我先送你回去。” 叶清婉跟了出来,担忧道:“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看看?” “太麻烦了,我就是吃点心吃多了肚子胀得难受,躺会就好了。”王岚熟练地找借口,只是在听见“请大夫”时,神色有瞬间不自然。 叶清婉没有注意到,一个小厮模样打扮的人影站在不远处,将王岚的整个神色变化尽归眼底。 第57章 女子月事!身份曝光? 等三人走后,冬来才从角落出来,倍感奇怪。 “腹痛不仅不请大夫,而且提到大夫时,少爷看上去好像……有点紧张?” 这反应怪怪的。 还有上次夫人莫名其妙派人去盯着孙昀和少爷。 难不成是少爷隐瞒了什么事,请大夫过来看的话就会暴露? 冬来打扫小书房时,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甚至打扫完小书房后,就悄悄往王岚院子走去。 他躲在了王岚院子后面,叠了两块大石头踩上去,扒着院墙上镂空雕刻的图案往里瞧。 这个位置平时少有人来,而且只要少爷屋子里有人出来,都能看见。 冬来扒了好一会,都没发现有动静,就在他打算先离开时,就看见王岚小心翼翼地从房间后面的门出来。 王岚左手拎着个小布包,右手拿了把小铲,探头见后面没人,就把小布包搁在后院空地上,掏出火折子把小布包点燃了。 火舌灼烧掉外面的布包,里面包裹的东西很快露了出来,是两条带了血迹的布带。 还没烧干净前,王岚紧张地左顾右盼,生怕有人这时候过来了。 等布包布带都烧成灰后,她用小铲挖了个小坑,把烧剩下的灰全埋了进去,埋好后又踩了好几脚,才鬼鬼祟祟地拎着小铲回了房间。 这一切全落在扒着墙的冬来眼里。 “那烧的是什么?布带?”冬来百思不得其解。 他离得有一定距离,火烧起来后,只能看出布包里裹着的像是布带一样的东西。 但是少爷为啥要烧这些布带,还要偷偷摸摸的。 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吗? 冬来转身跳下用来垫脚的石头,把石头搬回原处时,他都在想这事。 腹痛、不敢看大夫、偷偷烧掉的布带…… “冬来?你在这干什么?”一道疑惑的女声传来。 刚把石头放回原处的冬来吓得差点蹦了起来! 他急忙转身,只见少爷院里,给厨房的厨娘打下手的丫鬟翠衣走了过来,对方脸色有些苍白,疑惑地望着他。 “翠衣姐!”冬来紧张地吞吞口水,面上勉强维持住镇静,“我,我就是想躲这里偷偷懒。” 翠衣闻言笑了,“我说你怎么在这,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去告发你。” 她和冬来算是半个同乡,两人平时关系还可以,何况偷懒这种事,府里哪个下人没做过? 翠衣笑话了冬来两句,就摆手准备走,“我身子不太舒服,就不跟你多说了,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我也是今天不舒服,抄近路走了这边,你可以在这多偷懒一小会。” “翠衣姐是哪里不舒服?”冬来随口问了句,却被翠衣嗔怪地瞥了一眼。 “女子每月都有那么几天不舒服……你一个男子,就别问这么多了。” 话罢,翠衣挥挥手,往院子里走去。 冬来却呆愣在原地。 女子的月事? 他有种拨云见月的感觉,方才的困惑一下子就解开了! 女子来月事时,就有可能会腹痛,还会用到布带……如此一来,少爷的反常就说得通了。 冬来的心跳声立刻鼓噪起来!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惊骇不已,难不成,少爷是女子? 不行,光凭这没法说明什么,他得再去找点蛛丝马迹。 冬来急匆匆往外走,刚离开王岚院子附近,就看见孙昀迎面走来,他惊得心头重重跳了两下。 孙昀认出了冬来是打扫小书房的小厮,但只随意打了声招呼就擦肩而过,也没心思多分一个眼神给冬来。 他最近因为叶清婉,头疼不已。 叶清婉得知《西游记》是王岚和他写的后,就一心觉得《西游记》实际上是王岚一个人的杰作,拉上他只是为了找个挡箭牌,避免太高调。 然后比以前还要热情地缠着王岚。 每天找着机会就往王岚身边凑,活脱脱一个追星的小迷妹,和清冷疏淡的外表截然不同。 这不,听说王岚病了,立马就跑过来,守在王岚床头嘘寒问暖的。 再这样下去,叶清婉早晚会发现王岚的身份异常! 而叶清婉带来的麻烦事不止这一件。 因为叶清婉天天跟在王岚身边,读书也要挤一块,加上王岚又好面子,只要叶清婉在,她就会装模作样,不想被比下去。 以至于严重影响了王岚读书。 等王岚月事过去后,眼瞅叶清婉又捧了书过来,要坐王岚旁边,跟着一起读书。 孙昀连忙拉了王岚出去,“我跟少爷说点事。” “怎么了?”王岚不解。 “叶清婉误以为你是大才子,以为标点符号、课堂上我读的那首诗,还有《西游记》,全部都是你想出来的……” 孙昀把叶清婉误会了的事通通说了出来。 真等王岚发现,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童试了,没时间给王岚浪费了! “她觉得你是个低调不张扬,故意落榜六年的隐藏天才,所以才天天黏着你。” 王岚懵逼的“啊?”了一声,被孙昀这番话砸得回不过神来。 她指了指自己,“我?大才子?隐藏的天才?她怎么想的啊?” 他怎么知道。 孙昀也觉得无语,好几次王岚都明白告诉叶清婉,这些不是她想出来的,但叶清婉都能自动脑补成王岚是在藏拙。 跟眼瞎耳聋了一样。 这就是追星追到失智的粉丝吗? “总之,你赶紧跟她澄清,再过不久就是童试了,她呆在旁边,你就会不懂装懂,再这样下去,今年童试你又要陪跑了。” 王岚纠结不已,“但是我去告诉她,我不是才子,我是草包,其实我很多都不懂,也太丢脸了。” 她扒拉着孙昀,试图商量:“要不你跟她说吧?” “……我倒是想,问题是你说了她都不一定信,我去说她就更不会相信了。”孙昀头疼。 这事不解决,王岚不能全心全意备考童试的话,想要考过童试可能就悬了。 他还指望王岚读书有成后,借此让王志弘松嘴给他解除奴籍。 “要不这样吧!” “我有一个好主意!” 王岚脑袋上的灯泡忽然就是一亮! 第58章 哈哈哈,我悟了! “要不然这样,我以后当着她的面再也不装模作样了,就让她自己慢慢发现,也不会显得过于突兀,如何?” 呜呜呜,虽然少了个敬仰自己的人,但总好过让她跟叶清婉摊牌后丢个大脸! 孙昀想来想去,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点头道:“那就先这样吧,待会就试试。” 两人避着叶清婉鬼鬼祟祟商量完,又若无其事地回了书房。 “咳咳!孙昀,这里我看不懂,你帮我看一下。”王岚清了清嗓子,忍着丢脸的羞耻,故意大声道。 她边说还边去瞥叶清婉。 看得孙昀好气又好笑,他喊了声“少爷”,示意王岚把脑袋拧回来,别做得太明显。 然后就着王岚说的地方,滔滔不绝地讲解起来。 旁边的叶清婉看着他们,瞪大了眼睛,似乎非常震惊。 王岚使眼色:她应该能够发现了吧? 孙昀不抱什么希望:希望吧。 他平时给王岚讲解都尽量简洁易懂,今天为了让叶清婉不再误会,还特意卖弄了一番。 然而,当孙昀余光瞥向叶清婉,留意叶清婉的神色变化时。 发现这姑娘震惊过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用一种崇拜、了然的眼神看着王岚。 不是,她又脑补了什么? 孙昀匪夷所思地收回了视线,想不明白,答案都拍叶清婉脸上了,她是怎么做到通过脑补,完美错过正确答案,然后继续一头扎进自己挖的坑里的? 就在这时,小书房门被敲响,跟着被推开。 冬来抱着一沓纸和一盒墨条进来,他朝里面的三人点头哈腰地行了个礼,就轻手轻脚地加纸加墨。 孙昀扫了他一眼,就没再留意,低头继续梳理王岚的问题,尽可能地讲得更加易懂。 也就没有发现,冬来加纸加墨时,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在四周转来转去,最终落在王岚身上。 他视线隐晦地看向王岚脖子的位置。王岚低头提笔写字时,衣襟微动,露出的脖子上光滑一片,没有任何喉结! 冬来全身绷紧,用尽全部力气才克制着没有流露出异样。 少年的喉结虽然不明显,但认真观察的话,还是能看见的。 可少爷喉咙那里根本没有! 少爷平时穿的衣服衣襟素来比较高,也不会有人去留意少爷有没有喉结,以至于竟然没有人发现! 他还跟负责府里主子衣服的姑娘婉绣打探过,少爷每个月都要用不少布带,据说是学习时需要用到。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读书还要用到布带的。”婉绣想不通,但也没在意,“咱们不懂字,也不懂读书,少爷既然要,我们就每个月往他房里送一批布带。” 冬来也不懂,可他知道那些布带最后都被少爷偷偷烧掉了! 若少爷真是读书时要用布带,小书房里肯定能看见,但他从没见过,况且真是读书要用,少爷也不用偷摸烧掉。 那这布带是用来做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少爷不是少爷,少爷是女子! 所以喉咙那里会没有喉结,所以每月会来月事,腹部不舒服,要用布带,布带用完沾了血不能见人,只能偷偷烧毁。 冬来低头掩盖自己隐隐露出激动的表情,加完纸和墨条后,迅速出了小书房。 “哈哈哈哈!这是老天送来的泼天富贵啊!” 冬来忍不住激动地笑起来,兴奋得神情都有些狰狞。 拿捏住了这个惊天大秘密,还怕拿捏不了少爷吗?! 以后还不是他要什么,少爷就该乖乖给他什么! “呸!”冬来啐了一口,“什么少爷,是小姐才是。” 说着,他又忍不住笑起来,他几乎可以看到以后他的小日子能过得多滋润了。 “得找个时间,跟咱们的大小姐好好聊一聊。” …… 无论是王岚,还是孙昀,都没有想到,继孙昀后,第二个发现这个秘密的人,不是他们现在担心的叶清婉,而是洒扫小书房的一个小厮。 下课后,孙昀就先去了水榭。 张仕城三人就在水榭里等他和王岚下课。 这仨天天打听他们什么时候写《西游记》第二册,听说今天会继续写,立马跑了过来。 但王岚被谢起留下来说功课的事了,他只能先过来招待着三个家伙。 离得远远的,孙昀就瞧见水榭里的三人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聊什么,各个眉飞色舞,神情激动。 张仕城三人看见他,立马就飞扑了过来。 “昀哥!可算是等到你来了!快来坐!”张仕城热情洋溢地招呼孙昀过去,不仅装模作样地用袖子擦了擦凳子,才让孙昀坐下,还朝水榭里候着的小厮道: “去拿些昀哥喜欢吃的东西来!” 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张仕城是孙昀的书童!伺候得这么殷勤备至。 小厮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恍恍惚惚地走了。 李皓嘿嘿笑起来,也跟着张仕城喊:“昀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写?我现在就给你们磨墨!” 闻言,孙昀眉梢一扬,提醒道:“是王岚写,我只负责讲。” 又讲又写,他才不干。 “没问题!只要昀哥你讲的时候都让咱们来听听就行。” 赵扶风终于找着机会献殷勤,倒了被茶递过去,“来,昀哥你先喝杯茶润润嗓子,对了,老大呢?” 孙昀舒舒服服地坐下,接过茶杯惬意地喝了好几口,才慢悠悠道:“她被夫子留下来讲功课。” 话落,他打量着这三个今天格外反常的纨绔,“三位少爷,你们今天怎么了?还伺候起我这个书童来了。” “我看老大也没把你当书童对待,再说了,你也不是普通书童,普通书童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赵扶风说着,想起自家找的那个书童,颇为郁闷。 “我的那个书童,连字都认不全,弄得我都不想带他出门,太丢脸了。” “谁说不是呢?”李皓抱了杯茶坐在旁边,唏嘘地表示认同。 孙昀心头却突突了一下,诧异地看向赵扶风。 这人看着像个只会武的莽夫,平时说话也直来直去,莽莽撞撞的,没想到只是说话直,实际上也聪明得很。 他在外会装一装书童的样子,但他毕竟不是原身,在这里当了好几年奴仆,对尊卑贵贱的规矩刻进了骨子里。 加上他捏着王岚秘密,又教王岚读书,渐渐的,王岚也没有只把他当书童看待。 嘴上叫着狗奴才,实际上已经隐隐把他放在平等位置。 问题是……这三位少爷就算看出来了,甚至打心眼里觉得他厉害,但也没必要待他这么殷勤啊,难道这几个货色又暗搓搓的在搞什么阴谋? 第59章 小人物和大秘密 张仕城还好说,他们现在有合作关系,对方还指着他继续出《西游记》后面几册的书稿给他们书铺。 李皓和赵扶风态度转变这么大,又是因为什么? “三位少爷,你们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最近与他有关的大事,只有一件,他推测道:“跟《西游记》有关?” 李皓拍了拍孙昀肩膀,眉开眼笑地夸道:“不愧是昀哥,这就猜到了!” 他手一拐,就勾住了孙昀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是不知道,现在我们三个在书院里称得上名人!” “那些人知道《西游记》是你和老大写的后,各个都往我们面前凑,热情且殷勤,把陈晓光给气得鼻子都歪了哈哈哈哈哈!” 坐对面的赵扶风搭腔道:“不止陈晓光,书院里因为我们三个成绩差,那些人以前都眼高于顶,瞧不起我们,现在还不是巴巴地跑来跟我们打听《西游记》。” 孙昀大约听明白了,但是…… “不止这样吧。”他斜睨了眼这三位大少爷。 张仕城握着扇子点了点对面的赵扶风和李皓,“就说瞒不过昀哥,让你们直说就行,还非得在这弯弯绕绕的。” 话落,他转头朝孙昀换了幅嘴脸,满目期待地问:“昀哥,这后面的几册《西游记》能不能把我们三个的名字也加进去?” 李皓迅速补充道:“不用把我们加在作者那里,就说我们三个是帮忙的。” “我们也能帮忙写!”赵扶风伸长了脖子过来。 “没问题,多一个人写也能早点把第二册写出来。”孙昀无所谓地点头。 当初本来就是他们四个一起写的,只是这三个还没写满一页纸就溜了,最后就只剩王岚自己。 “我就说昀哥肯定会答应!”赵扶风兴奋地一拍桌子。 李皓和张仕城两人不搭理他,一个开始研墨,一个拿起了笔,赵扶风瞅见,也往自己面前摊了张纸。 “昀哥,你快讲,我们现在就开始写!” 孙昀喝了口茶,淡淡地提醒道:“你们这是不等少爷了?” 三人齐齐一僵,然后讪讪地放下手里的笔墨纸。 赵扶风干笑:“忘记了。” …… 而被孙昀惦记的王岚,正从小书房里出来,火急火燎地往水榭这边赶。 她走到一半,就被人拦下了。 “冬来?”王岚今天才见过对方,一眼就认了出来,她皱眉不悦道:“你拦本少爷有何要事?” 冬来咧着嘴,揣着手,脸上全然没有平时的恭敬讨好。 “于我来说,不算是要事,对少爷来说,就不一定了。” 王岚冷下脸,喝斥道:“有话就赶紧说,不说就赶紧走,本少爷还有事。”她说着就绕过这个胆大包天的下人。 “少爷不急着走啊。”冬来伸臂挡住,他看着王岚愈发不高兴的神情,笑得更兴奋了。 “不对,应该叫小姐才对,您说是吗,小姐?” 轰隆! 两声“小姐”如同惊雷在王岚耳边炸响,宛若晴天霹雳! 她回过神前,就已经露出了惊恐的神色,被冬来看在了眼里。 冬来揣着手,愈发笃定自己没判断错。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岚惊慌之下几乎语无伦次起来。 她咬了咬唇,“冬来是吧?你再在这里胡说八道,当心我把你发卖出去!” 冬来却半点不怵,他笑嘻嘻地把脸凑过去,“小姐你要是把我发卖了,明天王家少爷女扮男装的事,就能传遍阳和县。” “你最近写的那个《西游记》很火吧?这会传出你女扮男装的事,肯定能很快就传遍全县。”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岚面无血色,死死掐着掌心才没有继续失态,勉强冷静了下来。 冬来烦了,“啧”了声,“还死鸭子嘴硬,少爷,你没有喉结,每月都要用不少布带,昨天还偷偷烧了个布包,里面装的就是用完的布带。” “你要是不肯承认,那就等我说出去,官府那边派人来查验时,证明我是胡说八道。” 他怎么会知道她昨天偷偷烧了东西! 明明她观察过,后院没人,那个时间也不会有人来后院才动手烧的! 王岚脑子跟被锤子狠狠砸了下似的,嗡嗡作响。 她掐着手,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法避免地弥漫上恐慌,“你想怎么样。” 冬来迫不及待地道:“很简单,你花钱,我闭嘴,只要你给的银子让我满意。” “一百两,我最多给你一百两,你不能将这件事说出去。”王岚不敢给太少,也不敢给太多。 太少可能会惹怒冬来,太多可能会让对方愈发贪婪。 可是对于一个下人而言,一百两银子,已经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想的了! 冬来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睛兴奋得泛起猩红,“好!一百两!你现在就给我,我就帮你保密。” “我没带这么多银子,要回去拿,但现在张仕城他们在等我,我晚点拿给你。” “那就不是这个价了。”轻而易举就到手了一百两,冬来克制不住地生出了更大的贪欲。 这少爷能拿出一百两,就能拿出两百两。 王家家大业大,区区百两银子算什么? 而且他捏着王岚的秘密,要多少王岚都只能给他! 冬来无耻地把价格翻了倍,“傍晚,还是这里,但我要两百两。” 王岚愕然地睁大了眼睛,“你不如去抢!就算是我一下子拿出两百两也不容易!” “那是你的事!傍晚我看不到两百两的话,你就等着吧!”冬来脸色立刻阴沉下来,讥讽道:“堂堂王家少爷,拿两百两银子出来都吃力,骗谁呢!” 王岚咬牙辩解道:“那是因为我爹管得严,平时也不会给我太多银子。” “我呸!说了那是你的事!你是要等官府上门查,还是给我两百两银子,自己选!” 冬来啐了口唾沫,放下狠话就走了。 王岚六神无主地在原地站了会,等到了水榭也依然神思恍惚,焦虑难安。 一见到她的神色,孙昀就皱起了眉。 “老大,你可算来了!”赵扶风却压根没注意,见到王岚来了就兴奋地跳起来,“快快快,老大你可算来了,我们现在开始写《西游记》第二册?” 第60章 不是帮我平事吗?怎么当场分赃! 张仕城打量了下王岚,嬉笑着想要向王岚胳膊撞来,却被对方轻巧的躲了过去。 张仕诚也不以为意,只是揶揄道:“我说老大,你该不会是被夫子骂了吧?怎么这么没精打采的。” 王岚勉强抬了下嘴角,心不在焉的轻轻“嗯”了一声。 “诶呦,赶紧的,等写了这第二册出来,保管谢夫子还会追着老大你夸的!”李皓迫不及待地拿起笔递了过去。 孙昀看到王岚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禁微微蹙眉。 被谢夫子骂了?不太像啊。 孙昀摸索着下巴。 且不说谢起本就不是那种会狠狠批评学生的夫子,就算是挨骂了,按照王岚大咧咧的性格恐怕转眼也就恢复如初了。 难道忘了,哪怕是王岚上次童试落榜,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也都完全没有现在这般惶惶不安。 不过此时赵扶风三人都在,也不好明目张胆的询问。 于是,孙昀先是讲了两段《西游记》后面的内容,趁着几人回味知己,这才低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王岚摇摇头,提笔闷头就写,只是写出来的东西一团糟。 孙昀眉头不禁皱地更紧了几分。 之前的《西游记》写完了第七回,孙昀耐着性子索性讲完了第八回的一半,看向三人开口。 “既然你们三个也想参与到着书的事业中来,那就不准和上次一般半途而废,否则,哼哼……行了,今天就讲到这里,回去琢磨一下如何下笔吧。” “昀哥,这次你就瞧好吧,我肯定奋发图强!”张仕诚胸脯拍的嘭嘭响。 李皓也忙表决心:“没错,这次我争取第一个写出来!绝不拉胯!” 赵扶风:“俺也一样!” 等到把张仕城三个打发走了。 孙昀慢悠悠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抬眼瞧向王岚,不轻不重道。 “现在人都走了,说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我……”王岚低头绞着手指,满脸藏不住的惶恐焦虑。 半晌,她才堪堪抬起头,眼睛泛红,“刚刚冬来拦住我,说他知道了我的身份,威胁我给他两百两银子,否则就会把我的身份传出去。” 我了个大槽! 听闻此言,孙昀顿时就懵住了。 冬来?打扫书房的那个小厮? 没想到这么多人都瞒的好好的秘密,居然被一个小厮给察觉出端倪来了? 孙昀微微眯了眯眼睛,陷入思索。 之前见到冬来和王岚院子里的丫鬟搭话,还有今天进小书房加纸加墨的场景。 孙昀若有所思。 通常是王岚不在小书房时,下人才会进来备东西,而且他们今天才开始继续写书,用纸用墨都不算多,根本不需要中途进来加纸加墨! 也就是说,那时候冬来是特意进来,就是为了观察王岚! 哎呦,这个狗一样的东西! 这是要砸他这个书童的饭碗啊? 这个得吃一辈子的秘密,只有他孙昀才能吃! 孙昀沉吟片刻,缓缓问道:“所以……他现在只要两百两?” “是,他约我傍晚见,到时候没见到钱的话就要把我的秘密宣扬出去。”王岚满面焦急,坐也坐不住了,起身走来走去。 “一开始还说好是一百两银子,转头就翻了一倍!我怕……” 直接翻一倍? 孙昀眼神顿时冷了下来,冬来这狗东西是见王岚着急,就坐地起价啊! “这种贪得无厌的,两百两只是一个开始。” 这种人尝到甜头后,就会愈发贪得无厌。 偏生他手里握了能让王家上下玩命的秘密。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尤其是手中掌握了点权势和秘密的小人,则是更加难缠啊。 像冬来这种,有点小聪明,但不多,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孙昀思索片刻,“傍晚我先陪你去看看,带上银子。” “好。”王岚狠狠点头,长松了口气。 好歹傍晚孙昀会陪她去,不用她自己去面对冬来。 而且孙昀这样说了,应该会帮她吧…… 她想起以前的事,忍不住道:“当初你也威胁我,但跟他比起来,你要好多了。” 孙昀气笑了,这憨货,居然拿自己跟冬来那狗东西比,他也配? “你也不看看当初你都干了什么事,我救了你,你转头就要杀我,那我当然要出口恶气了。” 最开始他救人,可是只打算借这个恩情让自己过得好些,谁知道最后演变成了如今这幅局势,古人诚不我欺,世事难料啊。 不过……“要是你像当初那样,当场对冬来动手,又没能顺利解决掉对方的话,现在事情还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样。” “比以前长了点脑子。” 孙昀既欣慰,又有些憋闷,他扫了眼王岚,“怎么当初对我就下那么狠的手?” “那不正是因为经过你那回,我才发现原来男子力气那么大,我根本打不过,所以我学聪明了嘛。”王岚不满地嘟嘟囔囔,“都怪李皓他们三个一直让着我,让我以为自己打架很厉害呢。” 孙昀:“……” 不是他们让着你,而是他们几个从小被你打怕了啊,简称——童年阴影。 …… 傍晚时分,天际悠云夕阳尽染。 府中这条平日里罕有人至的偏僻小径,冬来已经攒着手蹲在地上等了有好一会儿了。 看到孙昀和王岚两人一起朝着这边走来,冬来猛地眼睛一亮,从地上蹿了起来。 冬来不耐烦地质问:“怎么来得这么慢!等得我花儿都谢了!少爷,你是真不怕自己的秘密被旁的人发现是吧?” 话落,冬来这才忽然反应过来,盯着孙昀打量了会,不禁咧嘴一笑。 “难怪少爷对你这书童那么好,现在又一起过来,原来你这书童也知道此事啊。” 一边说着,冬来又扭头看向王岚,呲牙咧嘴的笑道:“少爷,我要的钱带来了吗?” 孙昀面色从容,倒也没有隐瞒,听着冬来不怀好意的问询径自点点头,语气平淡开口。 “没错,我原本想靠着这个秘密吃少爷一辈子呢,没想到现在又多了你一个,盘个道吧,说说想怎么办?以后少爷的钱咱们一人一半?” 嗯? 王岚听到孙昀这番话,不禁瞬间满头问号,满眼怔肿之色的看向身旁之人。 王岚:“???” 不是,你等等,你不是来帮我出头解决此事的嘛? 怎么直接当着她的面就分起赃来了? 第61章 少爷你润不润啊? 冬来闻言,也是当即一懵。 本来他觉得是孙昀这个小小书童和王岚少爷沆瀣一气,想着威胁一个是赚,敲诈两个也不亏! 现在这个孙昀到底什么情况?一下子都给他整不会了! “我……”冬来晃了晃有点发懵的脑袋,欲言又止。 不等他开口说完,孙昀当即又摆摆手,打断了他。 “最多五五分成,我那份少一点都不成,大不了咱们就鱼死网破,陪着王府上下一起陪葬!” “咱们都是王家的死奴,主家被问罪,我们一样难逃死路,不过你应该和我一样都是聪明人,应该不会做这种蠢事吧?” “还有,我告诉你冬来,咱们熟归熟,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孙昀又是滔滔不绝的一套连环拳,威逼利诱,打的冬来脑子转不过弯来,只能呆呆的顺着孙昀的意思点头。 本来他也没想那么多,不过此时停孙昀这样一说,他也是有点怕了。 要是少爷女儿身的秘密暴露,搞不好他真的也要一起死,能源源不断的诈点银子好像才是王道啊,果然还得是石头哥! “那……那也行吧,一人一半就一人一半,不过这事你也不能再让别人知道了,不然我能分的钱就更少了。” “自然。”孙昀满意点头,旋即看向王岚。 “少爷,把答应给我、们、的钱拿出来吧。” 我们二字,咬的尤其之重。 “在这里。”王岚把四张银票递了出去,每张银票面额五十两,她咬牙强调道:“但你要保证,拿了钱就不许透露出去。” 冬来眼睛发光,猛地上前就想把银票拽过去。 却被孙昀抢先一步捏在了手里。 冬来脚步一顿,眼巴巴的看着孙昀手中的银票。 孙昀自是不急,慢悠悠地往指头上啐了口唾沫,一张两张的数了数,这才更加沉得住气的从里面抽出两张,递给了冬来。 冬来忙不迭的接过,嘴角止不住的笑容。 整整一百两啊!按他的月钱,恐怕一辈子也攒不出这么多钱来! 不过……嘶,怎么总感觉好像有哪不对劲呢? 不管了,钱到手就行了! 反正…… 他望向王岚,目光愈发贪婪起来。 “咳咳!” 孙昀轻咳一声,打断了他的浮想。 “少爷问你话呢。” 冬来把银票小心翼翼塞进了怀里,笑嘻嘻道:“当然可以,只要少爷你以后继续给我钱,我就不会说出去。” 王岚脸色大变! “我们明明说好了,两百两!” “我说的是这次两百两!小人的嘴可不怎么严啊,这平日里最爱说梦话了,又爱喝点小酒,万一胡言乱语的时候被屋子里的其他人听见……”冬来笑得无比无赖又嚣张。 气的王岚牙根痒痒,偏偏又无可奈何。 “少爷,你的秘密也不想再被第三个……”冬来说着忽然一顿,又连忙冲着孙昀友善的笑笑,“呃哈哈,是被我和石头哥之外第四个人知道吧?” “嗯,此言在理,两百两就想让我们守住这个天大的秘密,少爷你有点不厚道了哈。”孙昀适时捧哏。 王岚秀眉微凝,死死地盯着笑的一脸畅快的孙昀,恨不得现在就把他嚼吧嚼吧吃了! 不过王岚倒没真觉得孙昀和这个冬来沆瀣一气,没有声张,是因为她早就学聪明了,选择相信孙昀。 “少爷,那我就不打扰您温书了,等钱花完了再来找您。”冬来迫不及待地揣着银票走了。 等到冬来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欺人太甚!他这是打算拿这事威胁我一直给他银子!” 王岚气得踹了脚树,反而把自己的脚踹痛了,抱着腿疼得眼睛发红。 孙昀瞥她一眼,将手中的那两张五十两银票递还回去,好整以暇道。 “怎么样?三句话,让男人给你花一百两!” “拿着吧,给你省了一百两不说,还免费给你上了一课,记住了,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记得请客吃饭哈。” “我都快被气死了,哪有心思吃饭?”王岚郁闷地瞅着孙昀,“只要他继续源源不断地朝着我要银子,一百两和二百两又有什么差别。” “呵呵,那也得他有本事拿到了再说。”孙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王岚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别想那么多了,既然我收了你的封口费,售后服务肯定到位。”孙昀姿态轻松道,“咱们先稳住他,从长计议,这件事交给我就好了。” “不是,你就真的一点不生气吗?” 孙昀摇摇头。 呵呵,生气?和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生气的? 孙昀望向冬来离开的方向,看似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笑意直达眼底冰寒之处。 王岚看着孙昀始终一副漫不经心的轻松模样,不由地难掩急躁。 只是狗奴才既然都这样说了,她除了选择信任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有孙昀在,她心底翻腾的不安情绪压下了些许。 虽然这件事也可以告诉她爹王志弘,让人打杀了冬来,可是如此一来,恐怕同在身边伺候的孙昀也保不准会有生命危险。 这绝不是她想看到的局面! 狗奴才是不一样的。 孙昀瞧着她出神思索的模样,微微一笑,似乎也瞧出了她此时心中所想。 他伸出一只手,在王岚脑袋上按了按,温声开口。 “少爷别怕,一切有我呢。” 嗯? 狗奴才怎么随便摸人脑袋? 他怎么敢的啊! 不过……好像还挺舒服的。 王岚小脸微微一红,借着用力点头,顺势将脑袋埋了下去,没让孙昀看到她此时的表情变化。 王岚低着头愤愤不平,闷声道,“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没冬来那奴才从中分一半钱,我的钱哪怕都给你我也愿意。总好过给这个小人!” “那是自然,少爷,你这个秘密我可是要吃一辈子的!” 孙昀笑的畅然。 咦,等等,又是加钱,又是一辈子的小秘密的,怎么忽然感觉自己才像个真的反派? 不对,好像还差一点。 差哪一点呢…… 孙昀眯了眯眼睛,缓缓摩挲着下巴上下打量王岚。 就是不知道,少爷她,润不润啊…… 第62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次日挨到谢夫子宣布放课,孙昀便径直出府,往花萼楼而去。 无论是前世今生,他可都是个读书人,拿捏一下王岚这种假少爷还凑合,打打杀杀的事情还真做不来。 不过若是有人,真的将其当做一个柔善可欺之辈,那就大错特错了。 自身尚无打铁的本领,那就须得向外借些刀兵之力。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不就成了? 其实孙昀心中昨日就已经有了两个人选,不过其一嘛,得劳烦一下谢夫子,但杀鸡焉用牛刀,欠下一个大人情却用在冬来身上可太亏了。 说起人情,另一位,倒是正好欠自己的人情未还。 而此人,正在这花萼相辉楼之中。 孙昀抄着手,不紧不慢地往花萼楼方向走。 “谁能想到,花萼楼的东家,人人都以为她只是位比较精明善经商的美人,却没想到,这还是朵霸王花。” 孙昀啧啧摇头。 自从可以去花萼楼刷脸吃饭,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想法,孙昀倒是一点也没客气。 去的次数多了,和楼中伙计们也熟识了不少,自然也听说了不少关于东家林老板的小道消息。 加上有心留意之下,没见过猪跑但吃过不少猪肉的孙昀,轻易便察觉出林雀的指肚、掌心和虎口之上遍布茧痕。 这可不是用笔多或干活多能留下的。 这分明是常年捉握兵器,练武留下的茧子。 这位林东家看似娇弱,但步伐矫健生风,行止速度极快,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练家子啊。 再想到他怎么打听都没人听说过红薯这种东西,林雀却能拿出烤红薯的谜题…… 他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出这林雀的身份绝非寻常女子! “师弟!” 走到半路的孙昀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道惊喜的大呼小叫突然从耳侧传来。 他眼皮微跳,扭头只见齐楚天正兴高采烈地跑过来。 “没想到出来逛逛都能遇到师弟,我们果真是有缘分!” 孙昀被这缘分论整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敷衍地抬了抬嘴角,“原来是齐兄,你……” “这时间正好,师弟可有要事要办?没有的话,不如我们去喝上一杯,师兄请客!” 齐楚天自来熟地伸臂搭上孙昀的肩,张嘴就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 “花萼楼如何?花萼楼的迎春酒味道醇香,尤为好喝!” 这他娘的也太巧了吧? 孙昀一时不禁怔住了。 若是拒绝,万一齐楚天自己还是执意要去花萼楼怎么办?这不和自己同路了吗? 答应的话就更不行了,自己此去可是为了密谋一桩杀头的勾当,哪有当着外人面光明正大商讨杀人放火的啊。 孙昀还没对这位自来熟的师兄信任到如此地步。 孙昀眉头微凝,正思忖着是否该将齐楚天引开,稍后再独自折返花萼楼时,一道刺骨的寒意骤然逼近! 一种极强烈的危机感猛地刺开他头皮钻了进来。 他几乎是凭直觉,一脚踹开齐楚天,然后自己猛地就地一滚! “嘭——!” 一柄环首刀轰然砸在刚刚他们站的地方! 孙昀蓦地抬眼望去。 一道穿着干练劲装的壮硕身影,头戴斗笠遮容,出现在街旁一侧的二幢小楼檐角之上,如大鹏展翅般直扑而下。 兔起鹘落的瞬间,便重又抓住了深深插入地面的环首刀。 目光凛冽,二话不说,转身提刀就再度向齐楚天劈去,刀锋眨眼就逼近了齐楚天面门! “卧槽,躲开!” 齐楚天整个人都被吓傻了似的,一动不动,看得孙昀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 “刺啦——!” 电光火石间,一枚暗器斜插进来,锐力径直撞歪了刀锋。 刀刃险而又险地插着齐楚天脖子劈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逾数尺的刀痕! 紧跟着,一名瘦削却身形灵活的长脸男人不知从何处出现,刹那持剑冲来,快得只能看见剑影的长剑逼得壮汉步步远离齐楚天身周。 孙昀趁机将人扶起,“齐兄,你没事吧?” “还,还活着……我的妈呀,刚刚吓死我了,幸亏有师弟你。” 齐楚天腿都软了,要不是孙昀扶着他,这会他能又一屁股栽倒地上去。 “你到底跑阳和县干嘛来了?这杀手应该是冲着你来的吧。” 孙昀望着那边的刀光剑影,哪怕隔了一段距离,他都能感受到那两人出剑挥刀时所带的剑气刀气! 穿越大乾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惊心动魄的高手对决! 孙昀浑身血液都烧起来了,目光灼热地盯着交战的两人,一股冲动从心底升起。 既然这个世界也有武学,若是有机会,是不是自己也能学上个一招半式的?毕竟谁还没个武侠梦呢? 古代人命如草芥,有武艺傍身,无疑能多几分安全,至少他要是像齐楚天一样遇到追杀的,不用只能站着等人砍。 “我来避难的呀,没想到居然阴的不行,直接派杀手来干我,什么仇什么怨啊?不过师弟你别怕,那剑客应该是家里派来保护我的。”齐楚天缓了过来。 他郑重其事朝孙昀拱手道谢。 “方才多谢师弟了,否则等不到他来救我,我就命丧那凶徒的刀下了,还请师弟受我一礼!” 孙昀坦然受了。 这时,一辆马车缓缓在他们旁边停了下来。 “齐少爷,老爷让我护送你回去。”李松明坐在车辕上,顺口问道:“要不要送昀哥儿一程?” 孙昀自然认得对方。 谢起的马夫! 每次谢起来王府授课时,都是这个叫李松明的马夫接送。 对方憨厚的长相搭上和煦的笑容,望上去就像一个老实人。 但老实人? 呵呵,老实人可不会看见这种场面还能从容自若地驾着车。 这马夫要是个普通的老实人,他的名字倒过来写。 真正的老实人们,像原本街道上的百姓,早就吓得跑的跑,躲的躲了! “谢谢李叔,不过我还有事,不顺路。”孙昀笑着回了一声。 旋即深深看了眼李松明,见对方似乎有些不放心自己留下,于是便继续朝越来越远离他们的两个江湖高手抬了抬下巴。 “这两人看起来快转移战场了。” 用剑的那个明显比环首刀凶徒更厉害,只是不好在闹市里把人解决,所以一路引着人往外走。 这会都已经要打到隔壁街了,不会影响他去花萼楼。 齐楚天欲言又止,“师弟,主要是这会外面危险,就算他们转移战场,难保不会有第二个凶徒。” “他们要杀的又不是我。”孙昀揶揄地看了一眼齐楚天,“你走了我自然不就安全了?” 那环首刀凶徒明摆着是冲齐楚天去的,就算后续再有凶徒埋伏,那也不会来找他。 毕竟找他又没用,难不成挟持了他这个塑料师弟,威胁齐楚天乖乖就范? 这是凶徒又不是蠢货。 齐楚天莫名从孙昀眼神里看出这个意思,他尴尬地笑了笑。 齐楚天:“呃……为兄我竟然无法反驳。” “好,那我就先走了,师弟你小心些。”齐楚天干笑了下,连忙钻进马车了。 李松明目光锐利地扫过孙昀,转眼又恢复了那副憨厚老实的样子,朝孙昀点点头,驾车走了。 “啧,虽然早就猜到谢夫子的身份不简单,不过他到底什么来头啊,跑到阳和县这么个小地方教书,难不成是什么特殊癖好?” 一个普通举人,哪会有这样处变不惊、深藏不露的马夫? 会武功的酒楼老板娘,疑似知道不少事、还有个不简单的马夫的举人谢夫子,敢为了科举,冒着诛九族大罪,让女儿女扮男装参加科考的疯魔老爷。 孙昀抄着手,摇头感慨:“小小的阳和县,暗流汹涌啊。” “风浪越大,鱼越贵,但我不过一小小书童啊,只希望风起时,风浪别太大了。” 第63章 帮我杀一个人,如何? 孙昀没在原地多逗留,见拼杀的两人渐行渐远,街上伸长难道看热闹的行人慢慢多了起来,他也放宽了几分心,继续往花萼楼快步行去。 “诶呦,昀哥儿来了?” 孙昀刚进门,还不等招呼什么,楼里的跑堂就先一步迎了上来,热情洋溢道: “今天打算吃什么?今早楼里收了两只新鲜的草原羊,昀哥儿要不要尝尝?那肉鲜嫩得很!” 作为能被东家亲自迎去雅间的熟客,楼里的伙计如今见到他都客气热情,也很好说话。 孙昀对此习以为常,开门见山地问:“你们东家在吗?我找她有些急事。” “在,你稍等,我去跟东家说一声。” 很快,跑堂的就笑容满面地回来,请孙昀上三楼雅间。 “也不是第一回来了,我自己上去就行,你们忙你们的吧。”孙昀摆摆手,熟门熟路地上楼、往林雀所在的雅间走去。 他来花萼楼蹭饭次数不少,偶尔林雀有空的时候就会叫他上去聊天。 一来二去的,他对花萼楼就熟了。 但是这次孙昀推门进去时,有瞬间的惊愕。 羊肉火锅的香味扑鼻而来,林雀穿着简单利落的衣裙,吃得表情餍足,俏脸冒汗。 “来得正巧,坐下来一块吃吧。” 孙昀吞吞口水,成功被勾起了腹中馋虫。 穿越过来后,他就再没吃过火锅这种美味。 没想到,大乾这会儿已经有火锅这种吃法了。 他坐到林雀对面,克制住先干饭的冲动。 “林东家,这次过来是问件事。”孙昀拿着筷子,把眼睛从火锅上撕开,看向林雀。 林雀没抬头随口应道,“你说。” “当初你说解谜的事算你欠我一个人情,不知道这个人情,如今还作不作数?” 林雀终于抬头望来,细眉微挑,“当然作数,你想我帮什么忙?” “帮我杀一个人,如何?”孙昀克制住心头紧张的情绪,脸色故作轻描淡写道。 对面落座的林雀闻言,不禁深深望着他,忽然勾唇笑了:“昀哥儿今日莫不是喝了酒过来,怎么都说起醉话来了。” 她低头继续把筷子伸向铜锅,手背却青筋凸起,握着筷子的手指用力得泛白。 只有她自己知道,孙昀这番话有让人惊骇! 好在孙昀一直留意着林雀,没有错过她细微的表情变化。 看来自己猜对了。 这林雀确实不简单。 都如此直白的揭穿她了,还能这般不动声色。 孙昀见状反而放松了下来,他先林雀一步把筷子伸进了铜锅,边解释道:“你手上的茧子,只有习武之人,常年握兵器的人才会有。” 孙昀目光诚恳:“我也只是想请你帮个忙,并无他意,对你的身份经历也不好奇。” 说完,羊肉卷也已经被他夹进了嘴里,一股浓郁却不腥膻的香气瞬间铺满了口腔,唇齿留香,真是享受! 只可惜,就是没有芝麻酱,少了些滋味。 没有麻汁的火锅,那还能叫火锅吗! 孙昀暗自惋惜摇头。 下肚之后,孙昀旋即抬头定定地看着林雀,没有半分人情相挟的意思,语气平静。 “所以,那个人情,还作数吗?” “嗒。” 林雀不轻不重地把筷子搁在桌上,美眸似笑非笑。 “昀哥儿今日可真叫我意外,若是旁人跟我说这些话,今日他定会走不出这房间了。” 嗯? 孙昀头皮瞬间发麻。 操!这绝对是赤裸裸的威胁! 然而下一刻,林雀却话锋一转,妩媚含笑的双手撑住了下巴,语调悠然:“不过,昀哥你不同。” 话罢,林雀又若无其事地拾起了筷子,夹了片羊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什么意思? 孙昀打量着林雀恢复如常的神色,一时间猜不准林雀的话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这是答应了? 可为什么他不同? 就因为他知道红薯?还是林雀欠了他一个人情? 总不能是暗恋他吧! 在孙昀天马行空地想着时,林雀红唇一勾,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要杀谁?” “冬来,王家的一个小厮。”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冬来的画像,递了过去。 既然林雀不愿意说,他追问也没有用。 与他有关,总有一天他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雀看也不看,把折起来的画像往腰间一塞,就继续吃火锅。 心头大患得以解决,孙昀心情也舒畅许多,抓着筷子大快朵颐起来,吃得肚子滚圆了才回去。 “吱呀”一声,门打开又合拢。 林雀望着孙昀背影消失,指尖在桌面一点一点的,语气莫名。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孙昀小弟弟,罗网本不能随意出手,可谁让大人重视你呢。” …… 吃饱喝足,扬长而去的孙昀自然没有听见这话。 他一身轻松地回到府里,正巧撞见叶清婉冲他走来。 叶清婉柳眉蹙起,神情无比担忧,“你平日里总跟着表哥,可否知道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我见他这两天都心不在焉的。” “哦,这个啊。”孙昀不甚在意地挥挥手,“没什么大事,这不是因为最近西游记话本让少爷风头无两嘛,一下子站得太高了,难免有些飘飘然,迷茫点也正常的嘛。” “当真?”叶清婉狐疑盯着他,眼底尽是探究之色。 孙昀满脸诚恳地点头,“自然,不出几日定重新还你一个意气风发的少爷,表小姐请安心。” 等把冬来这个路边一条搞死,王岚自然就不会继续焦虑了。 “真不用帮忙?” “不用,小事一桩罢了。”孙昀摆摆手,送走了将信将疑的叶清婉。 叶清婉前脚刚走,王岚就急匆匆的跑回了小院。 左顾右看,见没有人后。 她抓着孙昀胳膊惶惶不安道:“孙昀,冬来今天又找上我了!” 孙昀微微挑眉。 冬来这个狗一样的东西,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 “他张口就问我要三百两银子,说最晚三天就要给他!” 王岚急得额角冒汗,愤愤地攥起了拳头:“前几天才给了他一百两,转头又要三百两,再来多几次,我的零用钱哪里够给他?” 孙昀“啧”了一声,眉眼笼罩了层寒意。 这才过去多久?居然敢绕过他单独跟王岚要钱了? 这冬来,比他想的还要贪婪无耻。 八成是上次拿到一百两银子太轻而易举,彻底吃到甜头了,这会就迫不及待地又来讨第二回。 “怎么办?这样下去我早晚会拿不出钱来供他的。”王岚松了手,颓废地坐在椅子里,垂头耷脑的,整张脸都苦巴巴地皱了起来。 孙昀沉吟片刻,这或许是个机会。 “你约他在城郊见面,就三天后,也不要被其他人知道,剩下的我来解决。” “啊?为什么要去城郊?”王岚抬起脸,困惑不解地看向孙昀,“直接约府里或者城里找个地方见面不行吗?” 约去城郊……总感觉怪怪的,又不是要杀人灭口……是吧? 第64章 一刀杀了! 孙昀随意找了个理由:“经常在府里见面容易被人发现,你现在也出名了,出门很多人都认得出你,被看见了同样不好解释。” 杀人这事他不打算告诉王岚。 憨货一看就知道没经历过什么残酷血腥的事,冬来的威胁于她而言,就已经是有生以来遇到的最严重的事了。 闻言,王岚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说得也是……但你有什么办法?” 孙昀挑眉笑道:“他不是威胁你吗?找个东西也威胁回去就好了。” 话音刚落,原本还颓废地窝在椅子里的王岚立刻蹦了起来,“这么说,你找到了能威胁到他的事了?” “嗯。”孙昀含糊不清地道:“算是吧。” 拿他的命去威胁,怎么不算呢? 他把王岚重新按回椅子上,“总之这事你不用再担心,跟他约好时间地点,然后那天我陪你过去一趟,你就不用再管了,剩余的事交给我。” 王岚好奇地眨眨眼,“你找到了他什么把柄?” “好奇这么多干什么?” 孙昀顶着王岚探究的目光,神情自若,反手从书案上抽出了王岚的作业。 “你这两天都没怎么读书,先把今天夫子布置的课业写完再说吧。” “还有,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考童试了,你这手字虽然比以前好了不少,但还需要练。” 王岚虽憨但不傻,看出了孙昀在转移话题。 可她看了看孙昀平静的神情,莫名觉得安心,也没有追问,只嘟嘟囔囔地拖着椅子坐到书案前。 王岚开始练字,孙昀在旁边盯了会,就悄然离开了。 他去给林雀递了消息。 …… 赴约当日,孙昀和王岚一下课就离府了,说的是和张仕城几人商量《西游记》第二册的事。 春和楼。 赵扶风看着准备溜走的孙昀和王岚,大大咧咧地问:“老大,昀哥,你们俩个去哪?” 正准备趁在场的人弹琴的弹琴,听曲的听曲,没有注意到他们时溜走的孙昀和王岚:“……” 他们既然找了张仕城几人做借口,总不能连面都不见。 孙昀干脆就把人约来春和楼了,歌舞升平的时候最容易悄悄溜走一段时间。 谁知道赵扶风这货眼睛这么利! 还这么没眼力见! 没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是打算悄悄溜走吗? 孙昀面不改色地胡诌:“有东西忘记买了,我和少爷下去买。” “这么麻烦干什么?直接叫春和楼里的人去买就行了。”赵扶风大手一挥,直接探头朝外喊:“来——” 他才张嘴,就被故意装作没看见孙昀和王岚偷溜的两人捂住了嘴。 李皓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一点都不醒目的赵扶风。 老大和昀哥那贴着墙角,偷偷摸摸的样子,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他们发现啊! 张仕城笑呵呵地道:“那你们快去快回。” 孙昀给两人投了个赞赏的眼神,然后就和王岚溜了。 那边赵扶风挣扎着拉开了李皓的手,一脸莫名其妙,“李皓,你干什么呢?好端端地捂我嘴干嘛。” “还有张仕城你也是,买什么东西用得着麻烦老大和昀哥的,再不济,咱们仨去买也成。” 被点到的两人翻了个白眼。 张仕城抓了把核桃全塞进赵扶风嘴里,“吃点核桃,补补脑子吧你!” 被塞了满嘴核桃,还被噎到了的赵扶风:??? …… 另一边。 孙昀和王岚一路溜出了城,快走到郊外时,王岚不安地问: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我们连银子都不带,万一冬来被惹急了,直接跟我们鱼死网破怎么办?” 出门的时候,她拿了一百两银票往身上揣,揣到一半就被孙昀劫走了。 还让她不用带银票。 孙昀神情笃定:“放心,都说了我有办法。” “那……咱们要不要走快点?快迟到了。”王岚紧张不已,话也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 “不用。”孙昀摇头。 要的就是迟到。 他摸不准林雀具体哪个时间动手,万一林雀没有在路上解决掉冬来,而是冬来到了他们约见的地方后,林雀才动手的话。 他们去太早,很可能就会撞上凶杀现场,或者是没处理完的尸体。 孙昀自觉能接受,王岚可未必。 可惜的是,人算不如天算。 “操!”孙昀看着眼前这幕凶杀现场,直接骂出了声。 这什么破运气!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为了避免撞见冬来被杀的现场,故意晚来。 冬来为了给王岚这个少爷下马威,也故意拖到很晚才过来。 以至于他们两拨人,这会撞个正着! 冬来惊恐地看着面前持刀的蒙面黑衣人,锐利刀锋已经快要逼近他面门! 孙昀和王岚刚拐过路口,就直接撞见了这场面,惊得两人齐齐停下了脚步。 听见动静的冬来眼角余光看见了两人,眼中顿时迸发出希望,急忙扭头朝两人喊道:“救……” “噗呲——!” “操!” 利刃劈砍下头颅的声响和孙昀的骂声几近同时响起! 孙昀都想指着贼老天骂了! 到底是他倒霉还是王岚倒霉? 他眼疾手快地捂住了王岚眼睛,掌下的人浑身冰凉,打着冷颤,战栗不止,就算孙昀把手掌盖上来,也毫无反应。 一时间,孙昀也不知道王岚这个倒霉蛋有没有看到冬来头颅被砍下来的一幕。 他娘的! 有人呢! 就不能换个文明点的杀法吗?! 冬来话都没说完,脑袋就从脖子上被砍了下来,掉到地上,往孙昀这边的方向咕噜噜滚了一圈。 任务完成的蒙面人目光在孙昀身上转了圈,就快速离去,眨眼就不见了人影,凶杀现场就只剩下孙昀和王岚两人。 孙昀难以置信地看着蒙面人潇洒离去的背影。 不是,哥们?尸体都不处理一下就走了吗? 管杀不管埋? 服务水平那么差的吗?! 孙昀看看地上躺着的无头尸,和距脚边不到半步距离,眼睛正直愣愣瞪着他的脑袋。 手上顿时起了不少鸡皮疙瘩。 他忍着不适,伸腿把脑袋踢远了点,难得感到了棘手。 “没事了,你别睁眼,待会我……”孙昀一手捂着王岚眼睛,一手带着安抚意味,罩住了王岚发顶。 王岚喃喃低声:“狗奴才,我……我看到了。” 第65章 咱们恶人先告状不就好了? 已经看到了吗? 孙昀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道:“已经没事了,你闭眼转过身,我处理一下咱们就走。” 他语速逐渐飞快,握着王岚的肩膀把人转过去,光是刚才那一幕就够这妮子做噩梦的了。 再看到眼前这尸首分离,腥红彪溅的血腥场面,还不知道会被吓成什么样。 就在孙昀准备安置好王岚,就去处理冬来尸体时,他握着王岚肩膀的手冷不丁被反握住了。 王岚掌心全是冷汗,她吞了吞口水道:“我,这事……是不是你找人做的?你故意这么晚出发的,还一直不肯告诉我具体的解决冬来的办法。” “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 除了第一句,王岚越说到后面,语气越肯定。 盯着孙昀的眼睛,在得到答案之前不肯再挪动半分。 孙昀不禁撇撇嘴。 这憨憨怎么反倒这时候机灵起来了…… 孙昀与王岚四目相对。 王岚眼睛都吓红了,却还执着地盯着他索要答案。 算了算了。 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既然已经都猜出来了,再隐瞒也没什么必要。 孙昀垂眼再度对上王岚眼尾泛红的眼睛,坦然点头。 “少爷果然聪慧过人,的确是我找的人出手,只是没想到咱们正巧撞上了凶杀现场。” 说到这里,孙昀不禁有些幽怨。 本来带着王岚过来,不过就是想让她看看一下冬来被杀的尸体罢了,好让她见识一下这世道的残酷,日后凡事多长些心眼。 却没想到……vip席位看了个全程直播。 他双掌同时握住王岚双肩,语气比往日低沉些许。 “别怕,这已经我们是最好的处理办法,冬来虽然只是个小厮,但一个握了巨大秘密的小人物,也是能把天捅穿窟窿的。” “这种贪婪成性的人,你喂不饱他的,早晚会把这个秘密暴露出来。” “他不死,未来死的可能就是你们一家了。” 王岚低下头,绞着手指不吭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昀盯她看了一会,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目光幽幽。 “不对啊,话说这个道理你不是也明白吗……当初我发现了你的秘密,你拎着瓷枕就往我脑门拍。” “就是太突然了……再说,那时候不是被你吓到了,情急之下就直接动手了,这次有你在,所以我就没……” 王岚嘟嘟囔囔的,白净脸庞上还是被吓得惨白一片的样子,神情却缓和了不少,还自以为隐晦地觑了孙昀好几眼。 得。 这次有他在,所以就没有吓得慌乱到直接动手是吧? 孙昀有些气,又有点想笑,但见王岚明显缓过神,放松了许多,他也放下心来。 这憨憨虽然没经历过什么大事,但看起来心理承受能力还不赖。 他用力揉了把王岚的头发,发泄掉心里那点郁闷,就把人往外推,“你先走远点,我要处理下尸体。” 尸体光扔在这里可不行,按他的计划,还需要动些手脚。 “狗奴才!”王岚连忙抱住脑袋,护住了自己头发,狠狠瞪了眼孙昀,却站在原地,没有听话走远点的迹象。 她重新扒拉好自己被揉乱的头发,瓮声瓮气地道:“我帮你一起处理吧。” 孙昀都抬脚走向方才被他一脚踢远的脑袋了,闻言顿住看向垂头走过来的王岚。 对方看见地面的惨状时,脸色又白了许多,眼睛也往旁边瞥,不敢看地上的尸体。 她尾音还有些发颤,“冬来本就是冲着我来的,这个烂摊子总不能全都扔给你。” 孙昀想了想,也罢,让这憨憨亲眼见见未必是件坏事。 让她明白,有些事一旦暴露,不够心狠果断解决掉的话,尸首分离的可能就会是她自己了。 他便点点头,“其实也不用怎么麻烦处理。” 孙昀蹲下身,没有管滚到一边的脑袋,而是在冬来的尸身上摸索了一会,掏出一个钱袋,里面装了张五十两银票和一点碎银。 他把银票塞回给王岚,“又给你讨回五十两。” “我不要了,你,你自己拿着吧。”王岚嫌弃地看着那张银票,边摆手边后退,看向孙昀的目光也一言难尽。 “这尸体里掏出来的银票……不然就不要了,太渗人了。” “大少爷,你这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五十两银子,能够让很多普通人连命都豁出去了。” 孙昀睨了她一眼,把银票塞进自己怀里。 “再说了,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留在冬来身上。” “为什么?”王岚不解。 孙昀把冬来身上值钱的东西全扒干净后,才起身解释:“与其等以后尸体被人发现,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状告冬来盗窃,偷了银子跑路。” “结果运气不好,半路遇到劫匪,被人劫财杀了。” 孙昀轻描淡写的就给冬来定了罪名。 既然是劫财,那冬来身上就不能留有任何值钱东西。 “走吧,先回去,至于冬来,你就当根本不知道这事。”孙昀擦干净手掌,按了按王岚发顶。 然后就见王岚惨白着脸推开他,跑到不远处扶着树大吐特吐。 “呕——”王岚捂着胸口,吐到后面几乎都是在干呕。 从看见冬来被杀开始,她就一直在忍着腹腔翻滚的反胃恶心感,现在一切处理完,尘埃落地后,她反而忍不住了。 她扶着树,依然心有余悸。 这种尸首分离的血腥场面,对她来说还是太超过了,一想到那场景就忍不住犯恶心。 忽然,她后脑勺搭上了一只熟悉的手掌。 莫名的,王岚平静了许多。 孙昀担忧的声音传来,“没事吧?” 王岚摇摇头,掏出帕子擦了擦嘴,想塞回去又有些嫌弃,扔了吧,万一冬来尸体被发现,惹来怀疑就遭了。 左思右想,王岚把帕子往孙昀腰间一塞,灵活地钻出孙昀掌心。 “我们赶紧回去吧,出来那么久了,赵扶风他们再傻也会察觉到不对劲。” 孙昀低头看看腰间塞的沾了点脏污的帕子,又抬头望望王岚背影,磨了磨牙。 这憨货! 孙昀快走两步追上去,抽出帕子夹在手指间,然后伸开左臂若无其事地搭在王岚肩膀上。 紧跟着,快速将帕子往对方衣襟一塞,就迅速跑开了。 王岚在原地懵了懵,反应过来后气得直喊:“狗奴才!你给我站住!” 仗着腿长走得快,孙昀朝后摆摆手,悠悠道:“少爷,咱们再不走快点,你那三个小弟可能都要怀疑我们被绑架了。” “而且我们还得恶人先告状……去官府报官呢,走起!” 第66章 说好报官,怎么成追星现场了? 阳和县县衙,大门外。 不远处的拐角。 孙昀前前后后检查了两人数遍,确定他们身上没沾上不该有的血迹之类的东西后,就用手点着王岚脑袋提醒她。 “待会就说你的银子被府里下人偷了……不!” 孙昀托着下巴考虑了会,“你就装出银子被下人偷了的气愤模样就行,别的都不用开口,我来说。” “哦哦,这样吗?”王岚认真回想了下被冬来敲诈勒索的事,真情实感地恼怒了。 眉毛下沉,双眸染上愠怒,还有被冒犯的恼火。 孙昀咂舌,“演技不错,看上去挺像这么一回事,待会你慢慢走。” 话音落下,他顺滑地切换了副着急气愤的神色,迅速冲了出去,直奔向县衙门口! 王岚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张嘴想喊,想起孙昀嘱咐,只能慢腾腾地坠在后面跟上去。 那边孙昀已经冲到了县衙门口,被衙卫门口的差役拦了下来。 “干什么?衙门口岂是你能擅闯的?仔细你的脑袋!” 孙昀神色着急,满脸气愤,“官爷,我要报官!我是王家的书童孙昀,有人偷了我家少爷的银子!” “孙昀?!” 门口的四个衙役眼睛齐刷刷亮了,不错眼地盯着他。 “你就是那个和王家少爷一起写了《西游记》的书童孙昀?”一个较为年轻的衙役斜插进来,把孙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看着确实像是读过书的。” 不是? 孙昀差点没能维持住脸上伪装出来的怒意。 他是来报官的,书迷追偶像也先看看场合和正事吧? 他一把拉住了那个已经伸手往怀里掏书的年轻衙役,着急上火地拔高了声音:“是我,但是现在我家少爷的银子被人偷了!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 围着孙昀,满腔都充斥着见到文抄公的欣喜的四个衙役这才回神过来。 年轻衙役热情地带孙昀进县衙,“放心,这事咱们衙门一定帮两位文抄公把贼人追回来!” 孙昀:“……” 虽然知道你没这意思,但我怎么总感觉你再内涵我? 眼见孙昀已经进了衙门,听从指挥在后面慢腾腾走来的王岚这才刚到门口。 比起孙昀,这阳和县里认识王岚这张脸的人可要多得多。 毕竟她可是连续六年落榜,鼎鼎有名的落第秀才! 王岚身影方出现在大门外,剩下的三个衙役立刻认出了她。 其中一个衙役反应极快,立刻殷勤地迎上前,笑容洋溢:“王少爷!您家书童就在里面登记呢,我带您进去!” 说着,他便急忙引着王岚往里走。门口仅剩的两个衙役看着同僚的背影,呆愣半晌,反应过来后顿时扼腕不已——又晚了一步! 王家这么一尊大财主,要是替这位王家少爷办好了事,赏银那还不是大大的有? 更何况,此时的这阳和县中,别管识不识字,上到八十岁老叟,下到垂髫小二,耳濡目染之下,还有谁不是西游记和文抄公的粉丝? 哪怕是得不到赏钱,能和偶像亲密接触,那说出去也是一桩值得吹嘘炫耀的大好事啊! 无论是王岚,还是衙门内的孙昀,都被这过分的热情弄得一脸茫然。 衙役们热络得,仿佛他们不是来报官,而是来给衙门送银子的! 孙昀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但眼下要紧的是先回答关于“案子”的情况。 “那一百两银票,少爷原本放在了挂在房间的外衣里。” “因为约了张家赵家和李家三位少爷,少爷急着出门,就没多注意,披了外衣就走了,结果……” 孙昀愤怒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绘声绘色地道:“结果,到了春和楼,少爷一摸银票,发现不见了!被人偷了!” 在场的衙役一听,顿觉棘手,“会不会是路上掉了?” “必不可能!”孙昀信誓旦旦地道:“我昨天傍晚看见府里一个下人,冬来鬼鬼祟祟地在少爷院子附近徘徊。” “今早我还看见他匆匆忙忙跑出府,我还当他是有急事,现在想来十有八九就是他偷的,今早是怕被发现,畏罪潜逃!” 孙昀故意不满地嚷嚷,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的衙役和走过来的王岚听清。 “原本少爷说好了,那一百两是要赏给我的。” 几名衙役相互对视,看出彼此都松了口气。 富贵人家的案子不能不上心解决,有嫌犯的话就好办多了。 带孙昀过来的那名衙役当即应下:“你们放心,我们衙门这就派人去搜捕冬来!” 王岚神色迟疑,这就能直接搜捕了? 这于他们而言是件好事,但是…… “不用先找到人确定是不是他偷的吗?” 都还没定罪,怎样都用不到搜捕这种说辞吧? 一衙役“哈哈”笑了两句,模糊不清地把这件事带过,“等把人抓回来,拷问一番,不就知道是不是他偷的了。” 其余衙役也是一脸的理所应当。 “就是就是,一个奴籍的下人罢了,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莫说追捕,只要王少爷一声令下,当场咱就替您打杀了出出气便是!” 一旁的孙昀闻言,不禁咧了咧嘴,但很快便释然。 是啦,这就是个吃人的世道喽,就在不久之前,他也是这般无二的贱奴一枚! 就连安排捕快去找人的捕头,让人按照孙昀的描述画了冬来画像后,也是张嘴就来。 “城东、城南、城西和城北,各派两个人去城门问问,有没有见过盗了王家少爷银子的贼人冬来!” 言语间竟是已经把盗窃银子的罪名扣到了冬来头上。 “若是敢拘捕,就打断他三条腿,直接扔大牢里去!” “是!头儿!” 所有衙役都神色如常,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盗银子的是不是冬来不重要,一个奴仆而已,这种银子不知道具体在何时何地被偷的案子,最难查。 有个嫌犯能让他们赶紧交差才是要紧的。 至于那百两银子,在冬来身上最好,不在的话,王家少爷估计也不缺这点银子,想来报官也是气不过,不想惯着贼人罢了,他们替王少爷把事办得漂漂亮亮的就成! 登记的衙役似乎没把这件小人小事太放在心上,他笑嘻嘻地掏出一本《西游记》。 “两位文抄公,能不能在这上面替我签个名?” “还有我!” “我我我,我也是!” “我二舅姥爷家七侄女的外孙女老喜欢你们了!” “啊对对对!俺也是!” “……!” 第67章 青楼里写功课?还得是你们啊! 领着孙昀和王岚进门的衙役们,此刻纷纷迅速地掏出了藏在怀里,闲暇时用来解闷的《西游记》递到了两人面前,眼巴巴瞅着两人。 捕头派了几个衙役先去城门口问问消息后,看到这一幕,一脚一个踹开了挡在前面的捕快和衙役,自己连忙堆笑拿着书凑上了前去。 “让我先签!” 好些闻风而来的衙役都纷纷举着《西游记》眼巴巴的望向王岚和孙昀,一个个眼神无比热切,妥妥的一个大型追星现场! 孙昀嘴角抽搐了下。 怪不得方才这么急着迎他们进衙门,大街之上人来人往多有不便,这是关起门来好办事啊。 “别急别急,都有都有,一个个来。”王岚绷着脸矜持地点头,眼底却快笑开花了。 看到王岚点头,一本本《西游记》迅速放到了他们两个面前,衙役还十分贴心地把状告冬来的状纸卷到一边,空出桌面给他们。 孙昀只得在衙役们递来的话本上签字。 “好字!好字啊!”一个衙役腹中有些墨水,满脸喜色地欣赏手里签名。 孙昀的字,笔锋如行云流水,有骨有肉。 他再看挨着孙昀签名的王岚的字……呃。 “写得清晰可见,风格独特,也不错不错。”这衙役干巴巴地夸道。 要去搜寻冬来踪迹的几名捕快已经走到外面了,隔着墙听见动静,心里羡慕不已,又忍不住对冬来生出恼怒。 都怪这贼人,不然他们这会就能在里面请文抄公给他们签名了,又错过了一个和亲朋好友们炫耀的机会! 呔,感觉自己丢了一万两! 穿越异世,竟是难得享受了一遭,前世身为顶尖文学博士都无缘得见的万人追捧。 揉着发酸的手腕,孙昀和王岚,一前一后,在衙役们热情的欢送下,离开了衙门。 两人前脚刚走不久。 下了堂在后院休憩的县太爷,便听师爷禀报了此事,瞬间大为恼火,猛地一拍桌子。 “成何体统!” “简直是胡闹!衙门乃是本老爷办公之所,居然被这群狗东西搞成了菜市场不成?” 师爷见县太爷动怒,连忙规劝:“老爷莫生气啊,这王家毕竟是咱阳和县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卖他些面子不打紧的。” “哼!”县太爷冷哼一声,“本老爷生气的是这个吗?本老爷气的是你!” “啊?”师爷有些懵逼。 “两位文抄公都走了你才禀报,我那册典藏版西游记找谁签去!?” 县太爷一边说着,一边拍案而起。 “快,替本老爷更衣,想是两人应该还没走远,随我到前衙去!” …… 一刻钟后。 身后府衙的大门在已经视线中变得模糊。孙昀这才侧过头,看向一旁眉头微蹙、若有所思的王岚。 “怎么了?”孙昀问,“有话要说?” 王岚秀眉蹙紧,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脸颊,满脸的困惑。 “你说这些衙门里的人,怎么一副已经给冬来定了死罪的架势?虽然对咱们是好事,可……总觉得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少爷你虽然读书不咋地,但人情世故方面也同样拉胯啊。 大乾第一清澈愚蠢大学生的称号,恐怕非你莫属。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孙昀嘴角不禁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里仿佛带着洞悉世情的嘲讽之意。 “咱们作为报案人,已经指明了嫌犯,嫌犯又是个无足轻重的奴仆,生杀予夺,本就是你这个主家说了算,报官也不过是走了流程,等人抓回来,管他到底偷没偷银子,严刑拷打一番便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隐隐透着一丝寒意。 “若那嫌疑人就此‘认罪’了,案子岂不就能顺顺当当地结了?” 毕竟……大家方便,才是真的方便嘛。 王岚看着孙昀唇边那抹刺眼的讽笑,一时怔住,竟无言以对。 过了半晌,才问:“嫌疑人是什么?” “嫌犯呗。”孙昀漫不经心的随口敷衍,“这都不懂,你这少爷当的就是逊啦。” 两人转过街角,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 县令火急火燎地赶来了前衙,平时登记案情的地方,身后跟着的衙役还抱了五本典藏版《西游记》! 这处平时没什么人的角落,十几个衙役正美滋滋地抱着书欣赏签名。 “孙昀小哥这手字,还真是风骨灵秀!” “王少爷的字也不差啊,你看这个字,又大又圆!” 县令探头张望了一圈,“不是说文抄公来了吗?人呢?” “县令大人!” 一众衙役急忙把书藏回怀里,纷纷行礼。 捕头答道:“两位文抄公,刚刚都已经走了。” “诶呦!”县令一拳砸在掌心上,懊悔不已,“果然来晚了一步!” 他堂堂县令,又不好意思直接上门问王岚和孙昀要签名,好不容易等到机会,结果又错过了! 县令满脸不悦,随口问道:“他们是来报案的?报的是什么案?” 登记的衙役简要说了王岚银子被盗窃的事。 县令摆摆手,“别把王家的案子拖太久,既然很可能是这个下人偷盗了银子,那就赶紧将其捉捕归案,给王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喏!” …… 另一边,孙昀和王岚风风火火的赶回了春和楼。 孙昀两人刚推门进去,就听见赵扶风扯着大嗓门嚷嚷:“去买什么东西能买这么久,搞不好老大和孙昀就是发现什么好玩的,丢下我们自己去玩了。” “我们能丢下你们跑去玩什么?”孙昀摸了摸下巴,走到赵扶风身后慢悠悠地问。 早看见孙昀和王岚进门的李皓二人,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都假装没看见他们两个。 只剩下无知无觉的赵扶风,一脸不忿地拍桌,“斗鸡斗蟋蟀啊!老大以前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这话说得可真是怨气冲天。 孙昀看向了王岚方向,憨憨原本是想径直坐回自己原本的位置,这下脚步一拐,折起袖子快步冲到了赵扶风跟前。 “怎么?你有什么意见?!”王岚握着拳头怼到了赵扶风面前。 赵扶风抬头就看见王岚阴森森盯着他,眼前的拳头不大,但他想起小时候被王岚按着揍的心里阴影。 整个人打了个哆嗦,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没,没有意见!”赵扶风讨好地笑笑,“这不是担心老大你和昀哥嘛,怎么,怎么可能会对老大你有意见。” “来来来,老大你坐,喝茶,出去一趟买东西累了吧?” 李皓煽风点火,“刚刚谁说老大和昀哥没义气,自己跑去玩了的?” “还能有谁,不就是姓赵的。” “你们两个不说话,没人当你们是哑巴!”赵扶风恶狠狠瞪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两人。 孙昀没掺和进去,他正满脸困惑地拎起面前案上的宣纸,又看了圈只有他们五个的屋内。 瞬间大惊失色。 卧槽! “发生了什么?你们在春和楼写……功课?” 第68章 儿子逛青楼遇到老子 孙昀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不是,啥情况? 他年纪轻轻的眼就瞎啦? 这三个纨绔子弟什么时候好学到在青楼写功课了? 孙昀话音刚落,眼前三个纨绔子弟齐齐面色一垮,皱成了苦瓜脸。 “你和老大一直没回来,我们本来是想出去看看,结果开门就撞见了我爹,然后我爹就要拎我们三个回去。” 李皓侧头砸在桌案上,生无可恋地道:“张仕城这货就想了个歪主意,说你和老大是带我们来这里写书的,只是你们回去拿东西了。” “我爹二话不说,就让人送了笔墨纸砚进来,还让我写完回去的时候要拿给他看。” 没办法,他们三个家里人都有来往,李皓的爹知道了,就约等于他们的爹也知道了。 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把之前孙昀说过的《西游记》后续故事写了。 “哈哈哈哈哈!谁叫你们找的这个烂借口。”王岚笑得歪倒在身后孙昀坐着的桌案上,乐得不行。 孙昀欲言又止,槽点太多,他都不知道是该说他们在青楼写书,还是该说…… 儿子逛青楼,结果遇到老爹,也是没谁了。 “有没有可能……”孙润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你爹来逛青楼,被儿子撞见,更尴尬慌乱的是他?” 根本就不用找借口啊。 谁不知道他们三个纨绔是什么德性,来青楼写书这种借口,只有傻子才会信。 明摆着就是李皓他爹太尴尬了,有人找了个借口解释,他就赶紧借驴下坡,把这事给揭过去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啊!”李皓惊呼一声。 “卧槽,好像还真是这样!”张士诚也是后知后觉。 赵扶风把笔一摔,“我都说了敷衍过去就行了,不用真的写!” 说完,他便风风火火地冲到门口,拉开门朝外喊: “来人!之前唱曲的那几个姑娘,都叫上来!” 张仕城把桌案上的东西推开,把放在桌角的瓜子盘挪到了面前,“娘的!亏我还坐在这写了小半时辰。” “还不是你出的好主意。”李皓剜了张仕城一眼,整个人舒畅地伸了伸懒腰。 孙昀无语地看着眼前三人,转眼就恢复了纨绔子弟本性。 他缓缓起身,招呼老鸨,把刚准备进来的姑娘们又赶走了。 “既然都开始写了,那就先写一部分再回去吧。” 他在四人的位置溜达了一圈,收走了除笔墨纸砚以外的东西。 最后施施然坐回自己桌案后,喝一口酒,吃一口点心,偶尔嗑即刻瓜子核桃,盯着这四个人愁眉苦脸地写书。 不得不说,看人苦哈哈地干活,还挺快乐的。 尤其是自己能坐在一边吃吃喝喝的时候。 看别人打工就是爽啊。 等到日暮夕迟时分,几人要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时候,包括王岚在内,孙昀已经压着他们分别写了整整三大页纸。 几个纨绔子弟看着手中的书稿,一股满足感也是油然而生。 “得,这下能给我爹交差了!” …… 王岚和孙昀回到王府没多久,管家就提着衣摆匆匆来了小院。 “少爷!外面有衙役过来寻你!据说是有要事!” 孙昀眉梢不禁微扬,咂舌道:“这么快?这县衙的办事速度倒是利落。” “走吧少爷,咱们出去瞧瞧,到底怎么个事儿。” 王府前院中,待孙昀和王岚赶到时,已有不少下人伸长脑袋在看热闹。 来人正是白日那位引孙昀入府衙的年轻衙役。 他目光触及二人,上前拱了个手,叹气开口。 “盗了王少爷银子的冬来找到了,但是人已经死了,死在野外。” !!! 还真这么快就找到了! 王岚略有些紧张地攥紧手指。 孙昀满脸从容地上前两步,流露出几分怒色,旋即皱眉追问:“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偷了银子后逃跑了吗?” 旁边的管家愣了愣,随即勃然大怒,“什么?!冬来偷了少爷的银子?!” 他们刚回到府,坐下还没一刻钟,孙昀还没来得及和管家说这件事,于是他简单解释了下。 毕竟老爷夫人那边,还得让管家去解释一下,他可懒得去。 年轻衙役道:“身上的银子都没了,估计是逃跑的时候遭遇了劫匪,被人劫杀了,荒郊野外的,带着一百两银子,被劫杀也很正常。” “王少爷,昀哥,若两位再无异议,县衙便就此结案了。”年轻衙役宣告道。 孙昀故意“啧”了一声,神色不甘且郁闷无奈,“那就麻烦官府结案吧。” 旁边的管家啐了一口,“这狗娘的,吃王家的喝王家的,居然还偷少爷的银子,死了活该!” 他转头又拿出几两碎银子塞到衙役手里,笑眯眯道:“麻烦官爷跑这一趟了,我送您出去吧。” 年轻衙役见状,连忙摆手推辞。 “唉,管家客气了,给王少爷和昀哥办事,那还能要银子啊?” “应该的应该的,千万不要嫌少啊。” 衙役为难地看向孙昀和王岚。 王岚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孙昀笑了笑:“兄弟见外了不是,这可是王家给的办案经费,该拿就拿,再不要可就伤了情分了。” “好,既然昀哥这么说了,那我收着便是。” 衙役掂掂手里银子,满意地笑了笑,“行,诸位,那我就先走了。” 管家去送衙役,路过孙昀身边时不由地顿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小小书童什么时候有这么大面子了。 虽说这些衙役算不得什么人物,但好歹是官府的人,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见之发怵,还是不敢轻易招惹的,没想到居然这么给孙昀面子。 孙昀推推一脸怅然若失的王岚,“走吧。” 此事,终于尘埃落定。 冬来的死,由官府结案,是因为盗了银子逃跑时遇到劫匪抢劫杀人,与他们毫无关系。 等重要的几人一走,府里的下人这才吵闹开来。 “看不出来啊,这冬来胆子不小,连少爷的银子都敢偷!” “这家伙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好人……” 府里下人叽叽喳喳议论了几句,不知道谁提到了晚饭。 “诶,你们说今晚厨房会不会有肉?我都快有十天没见过荤腥了。” “这几天应该能有吧?” 众人顿时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晚饭有没有肉来。 仿佛冬来的一条性命,远不如晚饭有两口肉吸引人。 众人一哄而散。 唯有平日里和冬来算是半个同乡的翠衣,忽然听闻冬来盗窃离府,半路又被歹人截杀的死讯,不免有几分神伤。 不过她并没有丝毫要探究此事的念头。 他们这些下人,命如草芥,就算侥幸不死被官府逮回来,也逃不过被主家打杀的命。 怪就怪他不该贪图少爷的银子罢。 等到众人渐渐散尽,翠衣亦转身走了。 …… 第69章 狗奴才乘人之危! 王家小院。 半夜,虫鸣窸窣。 孙昀渴醒了。 他爬起来,摸了摸自己偏房里的茶壶,冷的。 孙昀转头往外面王岚的房间走,大半夜的,他可不打算喝冷茶。 刚走出偏房准备拐去外间,孙昀就听见了里间传来很低低的说梦话声。 声音很小,听不清。 他脚步一转,转身向里间的床榻走去,梦话声也愈发清晰。 “不要……别,别说出去……” 孙昀果断撩开床帐! 只见王岚满面潮红,眉头拧得紧紧的,不安地抓着被子,嘴里不停地在呢喃,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少爷?”孙昀试探地叫了一声,却换来王岚蜷缩得更厉害了。 他干脆伸手推醒王岚,刚碰到手就被王岚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反手再摸了下王岚额头,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不已。 太烫了。 这温度都能把鸡蛋烫熟了,也不知道这憨货烧了多久! 居然也不知道喊自己一声。 孙昀转身就想叫人喊大夫,没走两步才想起来,这憨货睡觉的时候会解开裹在胸口的白带! 他没办法,只能从衣柜里翻出王岚备用的白带,然后回到床边给她裹上。 只是要裹得严实,难免要上手按住。 等目不斜视地裹完,孙昀出了一身的汗。 憋的。 他再用被子把王岚裹严实后,果断回偏房披了件外套,挡住不能被人看见的反应后,才拉开门喊: “来人!少爷发烧了!” “快去喊大夫!” 什么? 少爷发烧了! 谁不知道,少爷可是整个王家的宝贝疙瘩。 此言一出。 顿时。 整个王府都兵荒马乱起来! 王志弘和王夫人夫妻两人很快就问询赶来了。 赵蓉方一进门,便忍不住横眉冷对地瞥了孙昀一眼,“你这书童就别在这里碍事了,赶紧出去。” 王夫人打的什么心思,孙昀自然一清二楚。 不过就是介意他这个男子一直待在在她女儿的闺房里,倒不是针对他这个人,所以孙昀很有身为书童的自觉。 也没多说什么,慢悠悠的挪到了门口。 房间里除了王家夫妇俩,就只留了大夫和两个丫鬟在房里。 但是孙昀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只看到丫鬟火急火燎地出来叫人去抓药煎药,逮着一个丫鬟问了之后才知道,王岚没有半点退烧的迹象! 在当下这个时代,发烧可是能烧死人的! 偏偏赵蓉还让人守在门口不让人进去! 孙昀不自觉的有些心急起来。 他上前一步,冷冷地扫了眼挡在门口的小厮,语气不容置喙:“让开。” 拦在门口的两个小厮被孙昀的眼神看得发毛,但老爷夫人吩咐了不能放人进去…… 没等小厮纠结要不要请示老爷夫人,或者让人将孙昀带下去,孙昀就一把推开了他们,大步闯了进去! “诶?昀哥你这……” “算了算了,石头哥平日待咱们不薄,顶多咱们挨句骂呗。” 房间里,夫妻两人在床榻前忙前忙后,关心则乱。 “我怎么感觉岚儿烧得更烫了?” 赵蓉焦急得近乎失态,鬓发散乱,许是哭过了,眼皮红肿,频频去摸王岚的额头。 王志弘虽然没吭声,但也在旁边徘徊不断,满脸担忧之色。 被请来看诊的大夫坐在床榻边的凳子上把脉,时不时抬手擦擦额头的汗。 “要尽快降温,不然就算能救回来,也有可能会被烧成傻子。” “你们府里有没有冰?光是井水恐怕没法把令郎的体温降下来。” 旁边的丫鬟边用冷水打湿帕子给王岚擦脖子,边苦着脸道:“这会才秋天,哪有冰啊!” 王家虽然修建了冰窖,但存的冰夏天都用光了,要等冬天才能重新储存新的冰块。 孙昀刚一进来,就瞧见了这兵荒马乱的一幕,自然也将几人的谈话尽收耳底。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再任由王岚这样烧下去,这憨货恐怕真就要变成傻子了! “昀哥?你怎么又进来了?” 旁边端起水盆准备去换盆更冷的水回来的丫鬟,看到孙昀进屋不禁脱口道。 赵蓉正着急上火,看见孙昀闯进来,当即叱道:“你这奴才,进来碍什么事?赶紧滚出去!” 连平时待孙昀比较友好的王志弘也沉着脸,“孙昀,你先出去吧!” “我有办法帮她降温。” 孙昀都懒得跟他们多话,他直接指使端着水盆准备出去的丫鬟。 “去拿酒来,越烈的酒越好!” “你,你真有办法替岚儿降温?”赵蓉蹭起站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孙昀。 孙昀斩钉截铁地道:“有!” 王志弘想到孙昀当书童以来的种种事迹,能压得住岚儿读书,还能教岚儿功课,还会写书,或许他是真的有法子! 他当机立断道:“来人!赶紧去把府里最烈的酒拿来!” 屋内的丫鬟急匆匆跑去了。 赵蓉不太相信孙昀,但事已至此,她也想不出更好办法,只能看向老大夫。 大夫捋着白须,“老夫虽然从未听过烈酒能降温,但酒水挥发极快,说不定……既然没有冰,或许可以一试。” 闻言,赵蓉咬咬牙,扭头朝孙昀道:“你这法子最好有用,我……我儿治病出了什么事,我就、我就……!” 说着说着,赵蓉说不下去了,担心焦虑的只抹眼泪。 孙昀视若无睹,皱眉看向榻上的王岚,此刻,她正难受得直哼哼个不停,让自己的心也不由得紧了几分。 被府里的动静吵醒,得知消息后,叶清婉也从自己的居所匆忙赶来。 此时也听见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不过显然,在这些人里,她对孙昀的信心更足些。 表哥读书的时候,这书童都跟在身边,表哥懂那么多,这个书童耳濡目染,说的法子肯定也是有用的! 等烈酒取来,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瞅着孙昀。 孙昀一怔,旋即大手一挥,开始赶人。 “老爷,夫人,大夫,要麻烦你们都出去,屋里人多不利于我施展。” 众人都傻眼了。 孙昀可不管他们怎么想的。 接下来,他是要用烈酒给王岚擦身的。 人这么多,衣服一解,王岚的身份就得暴露了。 待会人救回来了,却因为身份暴露,转头又被逮进了牢里,那就真的是招笑了。 赵蓉蹙起眉,很是不愿意离开女儿,她扯开嗓子正想说话,王志弘就已经答应了下来。 王志弘脸色几经变幻,最后一咬牙,“行,你一定要让岚儿尽快退烧!” “老爷,你就这样相信他了?万一……” “别犯糊涂!现在给岚儿退烧才是最紧要的!真妨碍了他给岚儿治病,把脑子烧坏了耽误了科举,你后悔都来不及!” “科举科举!我们岚儿都这样了你还想着科举!” “行了别说了!” 王志弘怒斥了一通赵蓉,拽着人出去了。 老大夫花白的眉毛打了个结,倒也没说什么,拎着药箱,跟在王志弘夫妻俩后面离开了房间。 很快,房间里就只剩下孙昀和王岚两人。 孙昀“啪”的一下将房门关了,把一群人关在屋外。 他把酒倒在帕子上,松了王岚腰带,手举着帕子,缓缓地沿着光滑细腻的小腹,往亵衣里伸了进去…… 第70章 少爷,你真润! 孙昀手指碰到王岚小腹上的肌肤,只觉得滚烫细腻,烧得他手都不禁有些微微发热。 王岚小腹算不上平坦,微微有点隆起,不过远不算上胖,只能说作为少爷的生活还是太滋润了。 许是酒液挥发的凉意让王岚舒服了些,她晶莹润泽的唇瓣微张,低低呻吟了两声,不自觉地向孙昀靠拢过去。 王岚猝不及防的动作之下,让孙昀的手不一小心……就碰到了被白带束缚起来的柔软。 若是有帅逼读者大佬问起: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孙昀内心小人无奈摊手。 真的是一不小心。 绝对不是故意的不小心! 这柔软的触感,虽然一触即分,不过还是让孙昀忍不住浮想联翩,顿时回忆起了之前替王岚裹白带时的手感。 尤其正值此刻,王岚这个铁憨憨烧得满面潮红,香汗淋漓,脸颊更是透出了几分媚色。 草! 不是动词! 一团邪火往下直冲,孙昀额角青筋凸了凸。 但王岚还发着烧,他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这时候干点什么,那真就太禽兽了。 孙昀给王岚擦了好几遍全身,酒精挥发带走了体表的大量灼热。 等到再伸手去探她额头温度时,明显降了不少,虽然没有完全退烧,但比之前情况好多了。 他把帕子扔进水盆里,打算给王岚系好衣服,就把老大夫等人喊进来。 但孙昀还没来得及起身,一双玉臂忽的就拢住了他脖子,昏睡得迷迷糊糊的人下意识搂着他脖子往上蹭。 嘴唇“吧唧”一声,就冲着孙昀的嘴唇亲了上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烧口渴,她唇舌微动,甚至还用力吮吸了几口并不存在的茶水。 卧槽? 刚刚灭下去的邪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偏偏始作俑者意识不清楚,还在那哼哼唧唧。 而且因为没完全退烧,憨憨贴过来的皮肉都还微微发着烫。 卧槽!不忍了! 再忍下去,他就真成柳下惠了! 孙昀猛地俯身,微微用力,一把就将王岚将欲撑起的身子压了下去,瞬间反客为主! 男子坚实的胸膛狠狠的覆盖在了对方柔软之上,两人身下床榻倏地向下塌陷。 孙昀一只手强硬的控住了王岚胡乱挣扎的纤纤细腕,另一只手更是胆大放肆到,直接捏住了她的下颚,迫使她微微扬起脸。 再不存在丝毫的犹豫,清冷的唇便便狠狠擒住了那双微张的,意识模糊的滚烫唇瓣。 所有的挣扎与呢喃,都在这狂风骤雨中刹那间被碾得粉碎。 许久,两人分开。 孙昀不禁微微有些回味。 啧,没想到少爷这小嘴还挺润,又润又热还滑。 被烈酒擦过身后就舒服了很多的王岚,终于被孙昀亲得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她盯着近在咫尺的脸,一下子没能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发呆了一会,反应过来后,这才下意识就要喊叫起来。 孙昀眼疾手快地捂住王岚的嘴,另只手“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王岚身后的柔软。 “别乱叫,你爹娘、叶清婉和大夫,还有府里下人都在外面,把人叫进来,你现在这副样子,身份立马就能暴露。” 闻言,王岚狠狠瞪着孙昀,但等孙昀把手松开,她也没有叫出声。 这狗奴才! 居然敢趁她生病的时候轻薄她! 可恶的狗奴才! 尤其是王岚感受到孙昀钻进来的大掌就贴着她被布带裹起来的地方,羞愤得脸更红了。 “你……你这狗奴才怎么敢乘人之危,对我做这种事!” 王岚嘴上骂着,但最初的气愤过后,剩下的更多是羞涩。 这狗奴才也太过分了,她还发着烧呢,好歹也……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王岚的脸瞬间爆红,也不敢再看孙昀,只能伸手推了推,试图捡起自己大少爷的气势,恶声恶气地道:“你快起来!” 然而她现在脸比胭脂还红,还因发烧,额头、面颊、鼻尖都沁着汗,看上去一副事后羞涩疲累的模样,声音也被烧得沙哑。 看上去不仅没有半点气势,还显出欲拒还迎的媚色。 孙昀笑得有些无赖,不止没有起来,手还动了动,满意地看见憨憨脸更红了,他才悠悠开口。 “怎么,现在翻脸不认账了?” “我本来是在帮你擦身退烧,刚刚也不知道是谁伸手就抱着我亲,现在还骂我乘人之危。” 王岚呆住了。 什么意思?她先动手,不是,先动嘴的? “这怎么可能……”可是她还犯迷糊没完全醒来的时候,好像真的抱住了什么东西亲…… 记忆回笼,王岚咽了咽唾沫,冲孙昀讪讪笑了下。 似乎还真是她先动手的。 她心虚了一会,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我当时是神志不清,你也可以推开我,可你,你还……分明就还是你乘人之危!” “我又不是吃素的和尚,送上门的肉还不吃。” 王岚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搁在她身后的手掌威胁性地拍了拍。 她猛然想起当初被这人按着打屁股的经历,顿时泄气了,蔫蔫地嘟囔几声。 “行了,你烧还没退,收拾一下,我让大夫进来再给你看看。”孙昀用了点力气捏了一把,就松开了手。 他还不至于在门口有人守着,这憨憨发着烧的时候把人吃干抹净。 他动作利索给王岚重新系好衣服,又盖上被子,才从床上爬下来去开门叫人。 王岚偷偷摸摸看了他几眼,想到方才孙昀帮她收拾时,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又碰到了她好几个地方。 她脸上的潮红愈发明显。 而且被这狗奴才轻薄,她虽然觉得羞愤,但其实也没多生气,更不觉得羞辱。 她……她该不会是对这狗奴才…… 王岚羞得整个人都往被子里钻了钻。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孙昀已经开门把人喊进来了。 赵蓉提着裙子,匆匆走到床边,见王岚醒了,顿时欣喜不已,“岚儿,你可算是醒了,把娘给吓坏了你!” “娘……”王岚唤了一声,想到方才狗奴才轻薄她的时候,爹娘他们就在外面,她又觉得满脸臊得慌,又悄悄地觑了眼一本正经的孙昀。 赵蓉这会满心欣喜庆幸,见王岚面颊眼睛和嘴唇都红红的,只以为她是烧的,完全没想到,孙昀竟然会胆大包天到,在屋内轻薄了自己女儿! 王志弘提着的心也放下了,他偏头看向孙昀,眼底精光闪过。 “咳咳,孙昀,我有话对你讲。” 第71章 什么?你把王岚身子看光了! “好的老爷,不过还是少爷此时身子要紧,我且先同大夫交代一声。” “嗯,去吧。”王志弘微微颔首。 这书童的本事,怕是比他先前料想的还要了得。 王志弘忽的想起一事,谢夫子曾经有回盛赞孙昀,言其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那会他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当时也只是看中了孙昀能让岚儿认真读书的本事。 如今仔细想想,谢夫子那番话,恐怕正是在提点他,孙昀此子,可堪重用啊! 王志弘盯着孙昀浮想联翩时,老大夫已经把药方写了,温声嘱咐开口。 “按这个方子捡三贴药,三碗水煎作一碗水,每日一碗,喝三日,这病就好得差不多了。” 话音落地,他又扭头看向一旁的孙昀,捋着白须满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似乎是有心想问用烈酒如何能降温,但又张不开口的窘迫。 这法子搞不好是人家的家传秘法,他要是若是托大问人要,也忒不要脸了,若是人不肯说,那自己可就更丢脸了。 孙昀被老大夫无声盯了好一会,见对方支支吾吾的也不肯开口,纠结得老脸都皱了起来,自然明白他心中所想,于是索性道: “老大夫若是想问烈酒如何降温的话,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 “主要源于物理作用,酒里面含有酒精,酒精自然挥发时会大量吸热降温,越烈的酒,酒精含量就越高,降温速度就越快。” “另外,酒精的比热容和汽化热也更低,短时间内能从皮肤吸热效率更高。” 孙昀倒不是刻意卖弄,而是故意用了一大堆现代词汇。 直接把老大夫说得两眼发直,茫然不已。 挥发? 比热容? 汽化热? 这……这都是什么? 为什么感觉自己在这个书童面前,反而像是一个真正的文盲! 孙昀见状,不禁微微勾唇。 废话,要不然还直接告诉你,只要用烈酒擦遍全身就能降温吗? 那不就等同于直接告诉王老爷王夫人,他刚刚在屋里是给手王岚擦身子? 呵呵,这跟作死有什么区别? 不说赵蓉听见他轻薄了自己女儿会不会气得掐死他,王家也绝不可能留他这个发现了王岚身份秘密的人活命。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神,而是是人心啊。 即便自己已经是王岚两次的救命恩人,但孙昀依旧不会去赌。 孙昀从容淡定,也不给老大夫继续解答了,只神神秘秘道:“你老回去试试就懂了。” 老大夫晕晕乎乎地走了,走时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琢磨:“酒精……挥发……” “孙昀啊。”老大夫前脚刚走,后脚孙昀面前就又多了一个人。 王志弘面露笑容,难得没有在下人面前摆老爷架子,温声和气,“你救了岚儿一命,可有什么想要的?” 孙昀心念一动,试探道:“我的奴籍……” “银子是吧?没问题!”王志弘抬高声音打断了孙昀,爽快的一挥手,哈哈一笑,“待会我就让管家给你拿赏银,赏你二十两银子!” 嚯! 屋里屋外听见这话的下人全都傻愣愣地看过来,眼神羡慕嫉妒恨。 二十两银子啊! 他们在府里干一辈子,拿到的赏银加起来都没有二十两! 同样是府里奴才,这孙昀未免也太走运了! 四面八方都投来羡慕嫉妒的眼神,孙昀却嘴角抽搐地想骂人。 这个老狐狸……什么赏银,《西游记》光第一册等结算就不知道能赚多少银子了,真当他很稀罕这二十两赏银吗? 他说的明明是奴籍! 这王志弘,分明是故意装作听错,就是不想给他脱离王家的机会! 王志弘打算用奴籍把他绑死在王家的话,那王岚给回他的契书,就真的用处不大了。 孙昀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不显,抬抬嘴角,假惺惺地露出个高兴的笑,“那就谢谢老爷了。” “嗯。”王志弘亲切地拍拍孙昀肩膀,意有所指地道:“只要你好好干,我王家不会亏待你的,你想要的也会有的。” 孙昀敷衍地笑笑,“老爷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搁这给他画饼呢? 这画饼的手段和前世的黑心老板比差远了! 摆明了知道他想要脱去奴籍,所以拿这当萝卜钓着他,却又不肯明说出来,等以后还不是王志弘说什么就是什么。 真把他当成十六七岁,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愣头青? 王志弘的确觉得一个十七岁的小子玩不过他,自认为施了恩,孙昀肯定会对王家感激涕零。 他又对王岚嘘寒问暖一会,这才带赵蓉一块走了。 这会正是深夜,下人收拾了一通屋子,又煎了药给王岚服下后,就都下去了,只在屋门口守着,以防王岚病情再反复需要叫人。 孙昀探头摸摸王岚额头,应该只是低烧,睡一觉就差不多了。 于是他轻拍两下王岚脑袋,“赶紧睡吧。”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回你的偏房去。” 王岚大半张脸都缩进了被子里,听了孙昀的话后,整个人都转过身去,不耐烦地挥挥手。 “还有,之前那件事不准说出去,我那是烧糊涂了!”王岚咬牙恶狠狠道。 孙昀耸耸肩:“你看我长得和你一样傻吗?” “你……!走走走!” 王岚感觉自己脑门都开始冒烟。 她又想起了刚醒来孙昀在亲她时的事! 那会孙昀也是这样盖着她脑袋,摁着她…… 啊啊啊啊啊! 王岚在心里尖叫一声,这下脸脑袋都缩进了被窝里。 床榻边的孙昀抄着手欣赏了会这憨货羞得就差挖个洞钻进去的模样,然后才给她放下床帐。 走前还隔着被子,恶劣地拍了一记王岚的屁股。 王岚拽着被子,咬牙暗恼:可恶的狗奴才! …… 次日,王岚就彻底退烧了,又修养了一日,就又活蹦乱跳了。 但是…… 孙昀单手支脸,边翻书边听谢夫子讲课,余光瞥向坐在左边的王岚,啧啧称奇。 自打病好后,王岚整个人都变了样。 以前上课,听了一会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如同小鸡啄米一般。 然后只有在孙昀或者谢起提醒时,被惊得醒过来。 但是现在,王岚手里抓着毛笔,聚精会神地听谢起讲课。 下课后,孙昀刚想检查王岚上课学得怎么样,憨憨就抓着书卷,凑到了他旁边,积极地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狗奴才,这几个地方我都听不懂。” 孙昀扭头看了眼王岚求知若渴的眼神,有些匪夷所思,“你最近怎么变勤快了这么多?鬼上身了?” 第72章 书院最受追捧三人组 平时,不都要他眼疾手快地逮住这个下课就溜的憨货,把人压在书案前抽查学得怎么样,然后又给她查漏补缺吗? 今天也太积极了吧? 积极得都不像学渣了。 王岚嘴硬道:“我什么时候不勤快了?我一直都勤快得很!” 话说出来,她觉得有些心虚,毕竟她以前是真的懒。 她瞄了眼孙昀,把书往孙昀面前怼了怼,瓮声瓮气:“就是觉得继续这样下去不成样子,……总之你赶紧给我讲讲这里是什么意思。” 王岚愤愤的想:我也想能尽快拥有能保护别人的能力啊。 孙昀忍不住笑了。 看来是经过冬来的事后,幡然醒悟,决定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啊。 他满意地按按王岚脑袋,憨憨总算是知道努力了,“懂事了,那今天多学一个时辰。” 王岚倏然瞪大了眼睛,“喂,你这就有点过分……” 话没说完,她猛然想起什么,又泄了气,“好吧,马上就要童试了,多学一个时辰就多学一个时辰吧。” …… …… 青园书院。 大清早,讲舍里只有几个人,张仕城、李皓和赵扶风,三个平时踩点到的人,这会已经坐在了各自书案前,埋头狂写! 赵扶风写着写着,眼皮渐渐合拢,一脑袋砸在了桌子上! “嘭”的一声,惹得将讲舍里的书生全都看了过去。 李皓坐在赵扶风后面,头都不抬,腿往前一伸,就踹了脚赵扶风的凳子。 同时,坐在右边的张仕城,抬脚踹了下赵扶风的腿。 “早上才写了不到两刻钟,你就已经往桌子上栽第三回了,你昨晚做贼去了?” “能不能专心点,老大最近为了童试奋笔疾书,天天早起晚睡,你这个当小弟的写写书就犯困成这样,丢不丢脸。” 李皓和张仕城一右一后,同时开嘲讽。 赵扶风抬起脑袋,用力抹了把脸,没好气地拍在张仕城正奋笔疾书的稿纸上,骂道。 “光会说我,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也困得不行了吧?昨晚夜敲寡妇门去了?” 把话扔回给张仕城后,赵扶风又扭头往李皓桌面一看。 李皓连忙将稿纸一收,但赵扶风还是看见了一段内容,咧嘴嘲道:“孙悟空写成了卡卡罗特,困不困啊李皓?” “话说卡卡罗特是什么?” “不知道,不过不重要,可能听昀哥提起过吧,没印象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哦哦。” “嗯?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去,熏悟孔又是什么鬼?” “彼此彼此。” “承让承让。” 两人讪讪一笑。 “说真的,咱们也不急着出第二册吧?何必写那么急。”赵扶风往椅背上一瘫。 讲舍里另外几个支着耳朵听的书生猛地抬头:“当然急了!” “这书是要卖的,你们不给我们看能理解,但至少要赶紧把第二册写出来吧?” 另一个书生也嚷嚷道:“就是啊,我们都帮你们写功课了,也不问你们三个要什么报酬,好歹也早些把第二册写完印出来。” 张仕城满口答应下来,“没问题,我们肯定尽快写完第二册。” 说完,张仕城就踢了踢赵扶风的桌腿,“别瘫着了,赶紧起来!老大最近要准备童试,又还惦记着这书。” “咱们把写书的事包圆下来,好让老大能安心读书准备童试。” 李皓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又顽强地摊开稿纸继续努力,“陈晓光那小子天天在书院里嘲讽老大这次童试准落榜。” “咱们让老大好好备考,兴许老大这回就能考上,狠狠打脸陈晓光!” “兴许?小心老大听了揍你!” “要我说,陈晓光就是看老大和昀哥写出了这样的惊天巨作,眼红病犯了,就想在童试上找回面子。” 话虽如此,赵扶风还是坐直起来,提笔继续写。 要是老大真的能考上,他们三个当小弟的也能长脸! 到时候还能把抄录下来的中榜名单甩陈晓光脸上,狠狠嘲笑他一番! 想到这里,赵扶风顿时动力十足。 讲舍里人越来越多,每个书生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往张仕城三人那边张望,见他们在勤勤恳恳写书,纷纷眼露期待。 “来来来,三位少爷,这是我家自己做的肉馅饼,香得很,快尝尝,吃饱了也能写得快点。” “还有我路上买的豆花,这家的豆花好吃!” 讲舍里,几乎所有书生进门的第二件事,就是拿着早餐或者小吃之类的东西,到张仕城三人那边晃悠一圈。 一边热情地给他们送吃的,一边伸长了脖子,试图看到稿纸上的只言片语。 可惜这仨遮挡的严实,众人每次都只能遗憾离开。 但是几乎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发出大的动静,免得打扰他们三个写书。 张仕城仨写得快一点,他们就能早一点看到书! 只除了一个人。 陈晓光进门看见张仕城三个又在写书,而讲舍里所有人都或明或暗地瞅着他们,满眼期待。 早上的好心情顿时一扫而空! 他把书册往桌上重重一摔,故意超大声的“哼”了一声。 “天天在讲舍里写书,都不知道是来这里读书的,还是来这写书赚钱的,难怪考不上举人,当老大那个连秀才都还没考上。” 讲舍里不少人翻了翻白眼。 他们还等着《西游记》第二册书呢!巴不得张仕城三个,一天十二时辰都在讲舍里写书。 往日陈晓光嚣张跋扈,他们不想惹事上身,不关他们的事就都假装耳聋眼瞎。 毕竟陈家虽比四大家族差了点,也不是寻常人能惹得起的。 但这次关乎他们能不能早点看到《西游记》后面的故事! 一个长得壮实的书生皱起眉,“吵啥吵!不知道这里是讲舍,是读书的地方吗?说闲话的出去说!” 另一个书生接话道:“就是,天天嚷嚷啥,夫子都知道他们在讲舍里写书也没说什么。” 前排还有人讥笑了声:“考不上举人?也不知道是谁上次乡试落榜了,这该不会是在说他自己吧。” 张仕城三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讲舍里的同窗就一人一句把陈晓光怼得哑口无言,脸色又青又红。 他们抬头欣赏了会脸红脖子红、气愤窘迫的陈晓光,动力满满地低头继续奋笔疾书。 娘的! 看到陈晓光吃瘪,他们写起书来都更有干劲儿了,灵感那是唰唰的来! …… 第73章 我家少爷收徒弟了! 书院散学,陈晓光一脸阴沉地回了家。 他把书随手扔到地上,往软榻上一躺,怒声呵斥道:“一个个都愣着干嘛,没见我刚从书院回来,还不赶紧给小爷我捏腿捶肩?” 房间里的丫鬟们连忙低头围了过来,捶腿的捶腿,捏肩的捏肩,喂葡萄的喂葡萄。 陈晓光舒舒服服地享受了会,才觉得顺气点了。 “少爷,谁惹着你了?小的帮你去找他算账!”平时常跟着陈晓光的小厮陈二狗腿地凑过来。 被提起这事,陈晓光刚压下去的怒气又蹭地往上冒。 “还能是谁?”他气得挥手摔了手边盛了葡萄的瓷碟,也不看被溅起的碎瓷片割伤的丫鬟,拍着软榻怒道: “还不是王岚和张仕城他们四个,不就是会写书吗?写了个话本有什么好得意的!” “书院里那群人居然也都一个个去奉承他们,真是瞎了眼!” 陈晓光骂完,随手抓起砚台就往前一砸。 正巧房门被人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跨步走进来,被砚台砸了个正着! “咚”的一声,直接砸出血了! “爹?!”陈晓光吓得脸都白了。 进门的不是别人,是打算进来考校陈晓光功课的陈晔。 “快快快!赶紧去找大夫!” 屋里的丫鬟下人也吓得不行,急匆匆跑去找大夫。 陈晔捂着额头,被砸了脑袋不说,抬头还看见屋里乱糟糟的,不止有打翻在地的葡萄和酒水,还有五六个丫鬟在,哪里还不知道他这儿子回来后在干什么。 “逆子!”陈晔气得脸色发青,“我还以为上次乡试落榜后,你会懂点事,结果你散学回来不写功课,在房里胡闹享乐?还拿砚台砸你老子我?!” 陈晓光讪讪:“我不知道爹你进来……” “不知道?不知道你就不用读书写功课了吗?” 陈晓光试图争辩:“我刚散学回来,就想先放松一会,待会再写。” “放松?”陈晔指着陈晓光的鼻子怒喝道:“上回你信誓旦旦说肯定能中榜,结果落了榜,背地里多少人嘲讽咱们父子俩,你不赶紧好好读书就算了,还敢放松?” 陈晔越说越气,望着陈晓光的样子更是恨铁不成钢。 他左顾右看,没找到趁手的棍子,索性把腰带一解,握在手里就抽陈晓光。 “你看看王岚,以前人人都骂他是草包,现在呢?阳和县里人人都在夸他是天才!” “不要说咱们县了,连府城的人都听说了王岚的大名,那《西游记》更是传遍了整个青州!甚至有传言,这本书都传到神都京城去了,多少大儒都夸这书写得好。” “你呢?连王岚那个草包都写出了这等旷世名作,你还在这里享乐?你现在真是连王岚都不如!” 陈晔边抽儿子边数落,气得嘴里骂个不停,“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成器的!” “爹!王岚他不就是会写个话本而已,有什么厉害的!”陈晓光憋屈不已,被抽就算了,还要被说不如王岚那个草包。 这能忍? 他话音刚落,下一鞭抽得更狠! “还敢顶嘴了你,他这话本写得能让所有人赞不绝口就是本事!总比你连话本都写不好强!” “给老子站住!” 陈晓光被抽得嗷嗷叫,在屋里四处逃窜,直到大夫被请来看陈晔额头上的伤口时,他才被放过。 得知陈晔脑门上的伤没大碍后,陈晓光就郁闷得出门散心了。 王岚这草包有什么好的,居然连他爹都骂他不如王岚! 陈晓光愈想愈气,打算去找点乐子时,就听见小厮道:“少爷,那个是不是王家少爷?” …… 街边卖陶土人的摊子前,王岚兴致勃勃地挑选着。 “狗奴才,待会咱们逛完,就去花萼楼吃饭吧。” 在府里勤勤恳恳学了这么多天,这趟出门放松,她定要吃好喝好玩好! 孙昀无所谓,点头:“行,你挑不出来的话,干脆都买了。” 反正不是花我的钱,孙昀心里默默补充一句。 “对哦,我这段时间表现好,爹给了我不少银子。”王岚眼睛一亮,当即大手一挥,“全都给我包起来,送到王家府上!” 小摊贩两眼冒光,急忙应下,生怕慢了王岚就反悔了,“没问题!小的立刻给您送!” 孙昀跟着兴高采烈的王岚转身准备走,斜后方就传来道轻蔑的声音。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王岚啊,听说你要参加这次的童试,现在离童试也没多少天了,你赶紧躲府里焦虑着急,还有心情出来玩?” “该不会是打算自暴自弃了吧?” 孙昀转身,就看见了之前在茶馆跟他们起争执的那个书生,叫什么来着? “陈晓光!”王岚已经气愤地叫唤起来,“关你什么事?” “好心提醒罢了。”陈晓光见王岚生气,顿觉高兴,挑着嘴角嘲道:“不过以你的水平,就算不自暴自弃,这次童试肯定也上不了。” 他故意抬高声音道:“谁不知道王岚考了六年都没考上秀才?” 王岚脸色憋得青红交加,但她六年都没考上秀才也是事实。 这里是闹市,不少人听见动静,都围看过来,窃窃私语。 王岚更窘迫了。 这一幕看得陈晓光郁气全解,眼里的讥讽愈发明显,“还是说,你以为写了个话本,就能考上秀才了?” 孙昀记得上次,这小子就因为知道《西游记》是王岚写的,就恼羞成怒得厉害。 他抄着手,懒洋洋道:“那这位陈少爷,不知道你又有什么佳作?” “你考上秀才了吧?有没有什么比《西游记》更出色的佳作?” 陈晓光顿时噎住,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四周的人顿时轰然笑开! “哈哈哈哈哈!就是啊,你写了有什么佳作不如念出来让大家伙听听。” “文抄公写了《西游记》就是厉害,能写出这种旷世奇作的必然是文曲星转世,至少也会比你这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厉害!” “这是陈家那位吧,我记得前段时间他参加乡试不是也落榜了吗?” 阳和县里谁不爱看《西游记》?哪能由人看不起两位文抄公! 感受到四周讥嘲的眼神,陈晓光从脸红到了脖子,又想到他爹抽他时骂他的那些话,连被抽的地方都又火辣辣地疼起来。 王岚不气了,眉开眼笑地看着陈晓光气急败坏的样子。 “你,你……”陈晓光呼吸愈发急促,怒火冲上脑门,“那你也一辈子都只能当个童生!” 孙昀神色冷淡下来,目光凉凉地看着陈晓光,“要是她考上了,成了秀才呢?” “哈!”陈晓光笑了声,搬出当初在书院放的话,当着闹市所有围观百姓的面,大声道:“那我就沿着大街小巷喊‘王岚是天才,我是大傻逼’!再专门写篇文章夸他,刊印出来派给阳和县的百姓们看!” 就这? 孙昀懒懒的撩了撩眼皮,嗤笑一声。 “不够,要是我家少爷真考上了,你就当众拜她为师,行三跪九叩的拜师大礼!如何?” 第74章 低调!表哥其实都是装的! 什么? 拜师! 让他堂堂陈家大少爷,拜王岚这个草包为师? “那他要是没考上呢?!”陈晓光面色变了又变,拜王岚为师和只是沿街嚷几嗓子,或是写篇文章可不一样。 丢脸不说,以后他都要矮王岚一头,还要称呼这个草包为老师! 但拒绝又显得他怕了王岚和孙昀似的! 陈晓光咬咬牙,“那王岚要是这次童试没考上,他要承认自己是废物草包,也要拜我为师!” 他特意加重了“这次童试”的字音。 孙昀自然敏锐捕捉了他话中深意,但毫不在意,只扬了扬眉梢,微微一笑,“可以。” “哈哈哈哈!好!”陈晓光忍不住大笑起来,看孙昀的眼神就跟看蠢货似的。 这个赌他赢定了! 如果再让王岚多考几年,或许还有可能考上秀才。 这次童试? 现在离童试还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任他再努力,都不可能凭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能考上秀才! 到时候,他要在放榜那天,就逼王岚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行拜师礼!承认自己是草包废物! 那时候阳和县最热闹,大家都在关注放榜,王岚一喊,肯定会惹来所有人关注和笑话。 陈晓光开始盘算,到时候他就坐在马车上,让王岚在马车下面朝他行礼,让王岚拜师时喊大声点,最好把阳和县的人都喊来看看。 然后他再勉为其难地收这个草包当徒弟,平时有事没事就使唤他。 或许还能找个人,把王岚那样子画下来,等《西游记》第二册书出的时候,大家都在关注王岚时,他就把画像刊印出去! 陈晓光越想越美,乐不可支地大笑。 王岚听着他的笑声既恼,又有点害怕犹豫,她拉了拉孙昀袖子,“这次童试我心里没底,要不我们换成下一次吧?” 耳尖的陈晓光脸色顿时一变,大声嚷道:“不行!说好是这次就这次,还是说你输不起?” 他咧嘴笑:“或者你直接认输也行。” “不用,你能行”孙昀安抚地拍拍王岚手背,望着陈晓光得意的样子,似笑非笑,“就这次。” 王岚什么水平,就属他这个平时教王岚读书的人最清楚。 按王岚现在的读书劲头,虽然可能考不到多好的名次,中榜却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陈晓光既然送上门来挑衅,正好到时候让他给王岚宣传宣传。 也好彻底把“草包”的名头去掉。 还能出口屡屡被挑衅的恶气。 孙昀伸了个懒腰,没再搭理陈晓光,“少爷,走吧,你不是还想逛逛吗?” “我,要不我们回去吧。”王岚想到这个赌约就压力骤增,忧心忡忡的,想回去赶紧多看两页书。 “读书要劳逸结合,再说了,不就是一场童试,不用担心。”孙昀二话不说拉着王岚走了。 最近王岚奋发图强,连带着他也跟着在府里憋了好些日子。 这会寻到空出来玩会,他可没打算这么快回去。 区区童试罢了。 陈晓光盯着两人的背影,眼底的讥讽蔑然溢了出来,他不屑地嗤笑了声。 “装模作样,本少爷就等着那天王岚丢脸。” 陈二附和着笑话王岚他们,“就是,还有那个书童孙昀,居然敢替自家少爷应这种赌约,到时候王家少爷丢了脸,他这个书童也没好日过喽。” “蠢是蠢了点,但他应下这个赌约,正合我心意。” 陈晓光只觉得在书院受的气,被爹抽和骂的憋屈郁闷,这会全散了个干净,通体舒畅。 那边孙昀安慰了王岚好几回,这憨货都还是担心不已。 最后他们去花萼楼吃了顿饭,就又回府里温书了。 孙昀只得拿了本游记,在旁边一边看,一边辅导王岚读书,再给张仕城他们三个写的稿批注。 过得忙碌又充实。 …… 时间越来越逼近童试开考的日子,王府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紧张。 下人做事时都会下意识放轻手脚,怕吵到王岚读书。 但最紧张的人不是王岚这个要考试的人,而是王志弘和赵蓉。 王志弘坐在厅堂上,眉头紧锁,已经不知道喝第几杯茶了,心不在焉的。 坐在旁边的赵蓉,神色露出明显的担忧紧张,她握着叶清婉的手,“清婉啊,你和岚儿一块读书,你觉得岚儿现在考童试,能考上的几率有多大?” 就连王志弘也竖起了耳朵。 叶清婉神情笃定,“以表哥的能力,只要表哥想,肯定能考上。” 表哥可是天才! 一直以来不过是在藏拙而已,不然也不可能会屡屡落榜,这次童试,只要表哥想中榜,那榜上就一定会有表哥的名字! 甚至表哥想要头名,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过……以表哥低调的性子,就算他愿意考过童试,愿意当秀才了,应该也不会让自己名次太高,弄得太张扬高调。 “真的吗?”赵蓉蹙起的眉眼松开,许是因为叶清婉说得太信誓旦旦,她心头的紧张担忧也散了些,只是下意识继续求证。 “那是当然!” 赵蓉长长吁出一口气,露出笑脸来,“你和岚儿一起读书,肯定清楚岚儿真正的实力,姑母信你。” “既然这样的话,老爷,也不要让岚儿太辛苦了,她这段时间日日都埋书堆里去了,不是有句话说什么,劳逸结合吗?” 王志弘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什么叫只要王岚想就能考上? 前六年,王岚每次都想考上,但最终不都落榜了? 听了赵蓉的话,他神色有些犹疑,“清婉,你为何说只要岚儿想就能考上?她之前连续六年都落榜,此次童试距离上次落榜也才过去半年而已。” 叶清婉眨眨眼,下意识道:“表哥只是在藏拙。” 这话一出,王志弘和赵蓉齐齐懵了。 啊?藏拙? 什么藏拙? 你认真的? 赵蓉转头,神色茫然地望着自己侄女,“清婉,你说岚儿是在藏拙?” 叶清婉也没想到自己一时口快,把表哥藏拙的事暴露了,不过知晓此事的是姑父姑母,应当也没关系。 这般想着,她唇角微弯,眸中流出看透一切的淡淡笑意,肯定地点头,“这段时间,我跟着表哥一起读书,能看出来,表哥的才华绝非寻常人能比,乃是天才!” “只是表哥素来低调,不愿意张扬,才让大家以为他是草包。” 啊?啊??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王志弘震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小眼睛都瞪大了,“他为什么藏拙?就算要低调,也不至于连续六年都故意落榜吧?!” 他就算考过童试,也不影响他低调啊?! 叶清婉蹙着眉想了想,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故意落榜听起来确实有些奇怪……” “许是你误会,岚儿她……”王志弘神情一松。 他女儿是什么实力,他这个当爹不说了如指掌,但多少还是有点逼数的。 藏拙也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藏,考过童试而已,又不是考过童试就成了万众瞩目的天才,连张仕城那三个都考过童试了。 何况他之前没少为了落榜的事大发雷霆,还强硬拘着岚儿不让她出去。 她要是真能考过,不可能还在这装草包,故意落榜。 至于说岚儿是天才? 他女儿要是天才,那他这等能想出让女儿女扮男装参加科考的老爹,就更是绝世天才了! 这里面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王志弘正琢磨着叶清婉是怎么产生了这种离谱的误会时,就听见他叶清婉神情淡然,语气笃定地道: “但是我相信表哥肯定有他的道理!我们相信她就是了!” 王志弘和赵蓉都傻眼了。 不是,这丫头到底为什么认定岚儿是天才啊!跟被人蒙蔽了心智,鬼迷心窍了似的。 而被三人讨论的主人公,这会正和孙昀待在小书房里,托着下巴将信将疑地看着孙昀提笔写在纸上的内容。 “你确定,童试肯定会考这个?” 第75章 狗奴才的晚安吻 “当然没法肯定,我又不是出题学政肚子里的虫子,只是出现这些题目的可能性比较大。” 孙昀单手支着脸,随手拍了拍旁边摞起来足有手掌高的纸张。 “这些都是徐远伯来青州担任学政后,历年科考童试出的题目,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德政和德行修身之类的内容。” “可见他出题就喜欢这一类型的题,你童试里碰上这类题目的可能性最大,重点复习这个准没错。” 说着,孙昀翻了翻自己弄出来的简陋版日历。 一个木头架子上面挂了裁剪得方正的上好洒金宣纸,其中童试的日子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 “没多少时间了,剩下的大半个月,你每天都要做一份我出的题目,还要写一张往年科考童试的卷子……” 孙昀洋洋洒洒地把王岚后面的复习安排都念了一遍,听得王岚眼神略微发直。 她咽了咽唾沫,想说这内容是不是太多了点,但转头想到和陈晓光的赌约,又默默把话吞了回去。 一咬牙,狠狠点头:“好!” 孙昀看着王岚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乐了。 “没你想象的那么难,放心,刷题刷多了,等后面看到题目,哪怕是肌肉记忆也都知道该怎么答了。” 孙昀多少给王岚留了点面子,没直说你脑子里都是肌肉,但别怕,我的刷题大法专攻肌肉。 孙昀想了想,干脆直接高三牲班主任请神上身,先挑道题给王岚讲解。 他点点纸上的第一道题目,“就比如这题,问《尚书·皐陶谟》里的‘九德’与修身,说白了就是怎么保证自己坚守九德。” “宽而栗,柔而立,直而温,把这些品德相关的内容写上去,再引用一下四书五经里和品德还有修身相关的内容,再背点文学大家的相关名句塞进去……” “要是有问到德政的内容,像‘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类以民为本的话进去……” 都是考试,古代考试和现代考试也没差。 不就是答主观题嘛。 碰到不会的题目,把材料内容解释一下,再塞点教科书里的相关句子进去,再塞点术语。 如果是政治的主观题,就再加点时政的内容进去。最后把这几个全部衔接起来。 这样就算拿不到高分,也能拿到点分数,而且还不会跑题偏题。 不会写,还不会把模板套进去吗? 高考英语作文直接背模板,考场上直接套进去默写出来都有可能拿高分呢。 何况古代不像现代,有太多答题模板了,以至于出题人总喜欢出点答题模板解决不了的题目,还喜欢在题目里到处挖陷阱。 更不用说出题和改卷的人里,都少不了他们青州的学政徐远伯,他也是童试的负责人。 是人就有喜好,这种主观题只管往徐远伯喜好的“德”答,保证能赢得徐远伯好感。 孙昀把现代这套应对考试的套路全教给了王岚。 听得王岚一愣一愣的,她喃喃道:“考试……原来还能这样考吗?” 以前她都是糊里糊涂就上了考场。 孙昀惬意地品了品之前在林雀那里拿回来的雨前龙井,“当然能,之前只是你不会考试而已,别把它当成洪水猛兽,科考只是你青云直上的阶梯罢了。” 一开始王岚还将信将疑,直到她按照孙昀说的办法,做了数天卷子后—— 王岚捏着写得满满当当的前年的童试卷子,惊喜地蹦了起来! 她扭身握住孙昀胳膊,激动地摇了孙昀好几下,“好像真的能行!” “我前年童试的时候,几乎是交了大半张白卷上去,这回我居然能写满了!有的瞎套上去的内容,看上去也像模像样的!” 这是她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事! 王岚握了握拳,双眸亮晶晶的,“这下我有五成把握能够通过这次童试了!” “行行行!”孙昀连忙拉开这憨货,“你赶紧背你的答题模板去。” 晃得他头都晕了。 “好!” …… 童试要在府城参加,所以孙昀陪着王岚,再带上几个丫鬟小厮,提前三天就乘坐马车,抵达了王家在府城购置的一处院子。 王岚紧张得窝在院子里复习了三天都没出门。 考前一天晚上,孙昀想着《西游记》第二册该写到哪里结束,才能做一个合格的断章狗,狠狠地钓足读者胃口时,就听见了王岚翻来覆去的砸床声。 典型的高考前亢奋失眠症。 孙昀抬手用力敲了下墙壁。 “大少爷,你再不睡的话,当心明天在考场上睡着了。” 说到这个,孙昀就想起了前几天发生的事。 越临近童试,王岚这憨憨就越紧张,有时候晚上温书到很晚都不愿意去睡觉,有次快寅时了都不肯去睡觉。 等到第二天背书的时候,背着背着,直接趴在书上睡着了! “咳咳,你要是真睡不着,不然小的给你安排一个晚安吻?保准你睡得服服帖帖!” 什么? 里间的王岚吓了一大跳,她一卷被子,急忙闭眼,“狗奴才!我这就睡了!” 之后她也不敢翻身了,眼睛闭着闭着还真就睡着了,小呼噜又打了一夜。 次日。 一大群人拥着王岚去考院。 孙昀抄着手,睁着黑眼圈,打了个哈欠。 他远远看着围着王岚的这一圈人,有些咂舌。 王老爷王夫人就不用说了,肯定会来的,叶清婉也来了,张仕城仨也来了,然后还跟着一串丫鬟小厮。 不过他们都是昨夜刚到,先前并未和他们同行,今早天还没亮,就全都挤了考场门口。 有给王岚整理衣服的,有检查带进考场的行李的,看上去一个个比王岚这个当事人还紧张。 “昀哥,你说老大这次能考上吗?”赵扶风紧张地问。 孙昀抱着手臂看王岚提着篮子走进考院,进去前憨憨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应该能吧。” 他看过往年童试张贴出来的卷子,没意外的话,以王岚现在的能力,考过的可能性还是蛮高的。 李皓摇着扇子,“我们可是都在青园书院放话说老大这次肯定能考上,要是老大没考上,这次就是咱们四个一块丢脸。” “还会丢脸丢到府城来。”张仕城幽幽道。 几人俱是一愣。 他们这一行人太多,过于惹人注目,这会无论是来赶考的学子,还是来送行的亲朋,还有来看热闹的,几乎全都在看向他们这边。 准确来说,是在看王岚。 “那就是王岚吧?写了《西游记》的文抄公,他又来考试了?” “都考这么多年了,他还能考上吗?” “他都写得出《西游记》这等佳作,考个童试没问题吧?” “难说,会写话本页不一定就能考上童试,再说这文抄公不是有两位吗?” 众人叽叽喳喳,几乎全都在讨论王岚,而且声量没有半点减少的意思,一边说,眼睛一边往王岚那边瞄。 孙昀对这情况也不意外,《西游记》在府城大卖,他们肯定也会知道这《西游记》是王岚和他写的。 这会看到王岚来考童试,不八卦才怪。 就在这时,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忽然踱步朝着王志弘夫妇两人走来。 第76章 开赌盘!中榜还是落榜? 陈晔热情地打了声招呼,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王兄,有段时间不见了。” 王志弘面色不太好,沉着脸应了声,“倒是没想到会在这见到陈兄你。” “来府城办些事,恰巧路过这里,看见王兄在这送令郎进考院,就过来打声招呼。” 陈晔笑容满面,只是说出的话却不太中听,“说起来,令郎这是第四次参加童试了吧?” “要我说,你们太着急了,陛下恩准了能参加五次童试,这次若不过,就只剩下一次浪费,五次都不过的话,就能再等下回陛下大赦了。” 说着,陈晔摇摇头,一副为王岚担忧的模样。 王志弘气得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那就不劳陈兄费心了!” “话哪能这样说,你我认识也这么多年了……”陈晔仿佛没有看见王志弘的臭脸,口中滔滔不绝的。 孙昀听得咂舌,低声问:“他们有仇?” 句句都往王老爷心窝子上戳啊。 什么路过。 这次特意过来给王志弘找不痛快的吧? 张仕城压低了声音,“昀哥,这个是陈晓光他爹陈晔,跟王伯父以前是同窗,两家一直都不对付。” “以前王伯父也一心科考,但最终都没考个功名回来,而陈晔虽然也没能在科考上混出多少名堂,但是也考了秀才回来。” “没少仗着自己考了秀才,嘲讽王伯父,久而久之,两家梁子就越结越大。” 李皓摇着扇子,“可不是嘛,老大和陈晓光那么不对付,除了陈晓光那张嘴着实令人生厌,也有两家长辈本就交恶的缘故。” “诶,不说这个了,咱们去逛逛吧,挺长时间没来府城了,老大考试要在里面待两天,我们可以在这里玩个痛快!”赵扶风一手拽一个就想走。 孙昀跟王管家说了一声,就和他们仨一块走了。 到这个世界后,他还没出过阳和县。 府城远比阳和县更热闹繁华,闹市摩肩接踵,喧闹不休。 或许是因为最近童试,不少学子来赶考,府城比平时还要热闹几分。 孙昀两边都站了人,一边肩膀被张仕城勾着,一边肩膀被赵扶风勾着,李皓走在前面,明明是大秋天,却风骚地摇着把扇子。 他肩膀抖了抖,把搭着他的两根胳膊给抖了下去。 尼玛,这两人真是对自己的体重没半点认知。 一个长得人高马大的,一个身上长了不少肉。 “昀哥,你之前没来过府城吧?我带你去看点好东西……”张仕城话还没说完,前面的李皓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急吼吼跑了过去。 还转头朝他们招手喊道:“昀哥!你们快过来!” 孙昀走近才发现那是一家赌场,在门口支了张桌子,上面开了好几个赌局,他一眼就看到守着桌子的伙计麻利地新开了一个赌局。 “《西游记》文抄公之一,阳和县的王岚,这次童试能否上榜?” 卧了个大槽! 王岚进考院都还没有一刻钟吧?连赌局都开起来了?! 而且除了那憨憨的赌局外,其余几个都是谁谁谁能拿下头名,童试前三甲会是谁。 只有王岚那个赌局独树一帜,只赌她能不能考上不说,还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紧跟着,孙昀眼睁睁看见赌场伙计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锣鼓。 “咚咚咚!开新赌局了诶!” “《西游记》的文抄公之一,连续六年都没能考过童试的、阳和县王家有名草包少爷,王岚!参加了这次童试!” “洪方赌场开盘,赌王岚这次童试能不能上榜!” 锣鼓敲起来本就响亮,《西游记》和王岚两个名字这一个多月都在府城传得沸沸扬扬。 几乎是伙计的话音刚落,就有许多人涌了过来。 连洪方赌场内都跑了一小群人出来。 不过片刻,孙昀他们四人的四周就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的。 赌场伙计笑出了一口大白牙,扯着嗓子继续嚷嚷:“想要下注的赶紧下了!这可是《西游记》文抄公的赌局!千年难得一遇啊!” 孙昀看得瞠目结舌! 这时,一个大汉挤了过来,“我下!那可是写出了旷世奇作的文抄公!文曲星下凡!买哪个还用问吗?” 话罢,大汉掏出三两银子,“啪”的一声拍在了桌上。 孙昀定睛一看。 好家伙,三两银子压在了“落榜”上。 “???” “你不是说王岚是文曲星下凡,写出了旷世奇作吗?”怎么还压她落榜? 孙昀忍不住开口,听他的话,还以为这大汉是要压王岚上榜,结果就只是嘴上说得好听? 瞧见的和没瞧见但听到孙昀话的百姓们,顿时嘘声一片。 大汉板着脸,嘁了声,“你们懂什么,就算是文曲星下凡不也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吗?” “童试考的又不是写话本,文曲星能写出精彩绝伦的话本,又不一定能在童试中榜。” “他都考第四回了,前三回全落榜了,说明文曲星就是不擅长四书五经!” “哈哈哈哈哈!”有人大笑出声,“说得有道理!我也压落榜!” 孙昀闻声转头,就见齐楚天笑容满面地挤出人群,豪气地往“落榜”上压了十两银子。 “师弟……” 孙昀眼皮一跳,率先出声,“楚天兄怎么在这里?” 尼玛,他是真不想再听到齐楚天的“你我真是有缘”了。 “府城有位大儒请老师过来交流学问,我就跟过来玩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师弟你!” 赵扶风三人也认出了齐楚天,想到齐楚天那天在茶馆里和他们一块怼陈晓光,三人都热情不已。 赵扶风招呼道:“楚天兄,咱们这两天也打算在府城好好玩一玩,你有空的话,咱们可以一块啊!” “是啊,人多热闹!”李皓摇着扇子搭腔。 齐楚天也是个爽朗性子,当即应下,“没问题!我还是第一回来青州府城,就麻烦几位兄弟带我一起逛逛了!” 孙昀没管迅速打成一片的四人,他们说话间,已经有不少人都下注了。 他拿出了钱袋,盯着赌局沉思。 要下注哪一个呢? 第77章 孙昀手绘春宫图 “师弟,你也打算下注吗?现在赔率都到1:1.5了,我觉得不如还是落……” 齐楚天的话还没说完,孙昀就一口气拿出张五十两的银票,“啪”的一声,用力拍在了“中榜”的赌注位置上。 《西游记》第一册给他赚了不少钱,他现在也算是小有资产了。 下完注,他扭头看向齐楚天,挑眉:“嗯?齐兄刚想说什么?” “没、没什么。”齐楚天喉咙哽了哽,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讪讪笑道:“只是没想到师弟你,倒还挺支持你家少爷的。” “我可是少爷的书童,支持少爷难道不是应该的嘛?”孙昀一脸的理所当然。 至于这话里有多少水分和私心,那就只有孙昀自己知道了。 而且王岚可是他亲自辅导出来的,对方如今学业水平如何他是一清二楚。 再加上有谢起这位学识渊博的夫子坐镇,可以说,区区童试,王岚中个秀才,那是板上钉钉,包的呀! 此时下注,不仅可以帮着自家少爷“摇旗助威”一番,还能小赚一笔,何乐而不为? 至于为何不多下注一些? 正所谓,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强赌灰飞烟灭,靠着大肆捞偏门发横财,说不准对日后自己仕途会给政敌以把柄,不搞不搞!不值当! 周围看客,不少人也都看到了“中榜”那个格子里,孤零零的五十两银票。 或明或暗地看向孙昀,神色一致的同情惋惜。 一个书生下完注后,还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孙昀肩膀,劝道:“这位小哥,虽说王家少爷的《西游记》话本写得很好,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盲目相信他能中榜啊,五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就算是支持,支持个一二两银子,心意到了就够了。” 呵呵。 孙昀嘴角抽了抽。 若是他真的只下个一二两银子,被王岚出来知道了,说不好能半夜起来咬他。 别误会,这个咬字很正经。 孙昀童试还隐约听到旁边有人低声嘀咕。 “这小哥怕是太沉迷《西游记》了吧?” “我也很喜欢这话本,不过也不能盲目追捧啊。” 孙昀无语,没兴趣提醒这些外人什么。 他转头看向准备下注的另外三哥纨绔,正打算提醒他们“中榜”赢钱概率更大时。 却见这三个家伙伸手往袖子里以掏,“嘭嘭嘭!”三声,三人齐齐地把银子拍到了同一个地方。 孙昀定睛看去,不禁微微抽搐。 “可恶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开赌局呢?早知道我也应该提前在书院开个赌局,以《西游记》和老大现在的名气,肯定能赚个盘满钵满!” 张仕城满脸痛惜,仿佛错过了一个发大财的机会。 说着,他又往“落榜”那里追加压了五十两。 搭上孙昀肩膀,“昀哥,你是真讲义气!我也出五两银子支持支持老大!” 话落,张仕城在孙昀的五十两银票旁放了一锭银子,正好五两。 “没错没错,老大童试咱们肯定是要支持的!”李皓啪的收回折扇,煞有介事地道。 然后也有样学样的又拿出五十两,同样放到了“落榜”的格子里。 孙昀:? 赵扶风嗤笑了声,“你们两个也太保守了,既然要下注,那就该赌把大的,赌惊险点的,这样能赚更多。” 说完,赵扶风抬手就往“落榜”的格子里放了一百两银票,又往旁边的格子放了十两银子。 “操!”张仕城从后面一把箍住赵扶风脖子,骂骂咧咧,“我还以为你要赌老大能中榜,你不是说要赌惊险点,赌老大中榜不比落榜更惊险?” “我赌老大中榜赌了十两银子,还不够惊险吗?”赵扶风说得振振有词。 “嘶,言之有理啊!” “确实够惊险!” 孙昀叹为观止,“你们这是觉得王岚肯定会落榜吗?好歹是你们老大,就支持五两、十两?” “昀哥,咱们也想老大中榜。”李皓笑嘻嘻地凑过来,“问题是老大距离上次童试才过去短短半年。” “哪怕是有谢夫子和昀哥你从旁指导,那老大中榜的概率肯定也高不到哪去啊,咱们都是生意人,不能跟钱过不去对不对?” “就是,再说了,我们不是也支持了一下吗?” 孙昀懒得再跟这三个损货多说,等红榜放出来的时候自然就知道到底是谁跟钱过不去。 此时,王岚已经进了考场,两天内杳无音讯,考院前送行的人流也渐渐开始散去。 待在此间亦无事,孙昀用手肘怼了下张仕城,索性道:“你先前不是说要来府城看个好东西吗?走吧,现在去?” 话音刚落,李皓和赵扶风眼睛顿时就亮了,神秘兮兮地探了个脑袋过来。 “是不是那东西?” 张仕城打了个响指,笑得一脸荡漾,“没错!昀哥,走走走!咱们带你去见识一下。” 几人勾肩搭背的一路向西。 直等孙昀看到张仕城口中的好东西时,才终于明白,这三个为什么会笑成那样。 “话说,齐兄,你为什么也跟过来了?”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大家都是哥们嘛,有好东西怎能不一起分享?”齐楚天义正言辞。 算上齐楚天,此时五人正窝在府城最大的书铺的角落里。 面前摊着一本春宫图,色彩鲜艳明丽,动作也很直白。 传统的姿势,坐着的,站着的,侧躺着的……应有尽有。 张仕城三人看得津津有味,齐楚天这个京城来的公子哥,不知为何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耳朵都红了,但眼睛倒是没忘记往春宫图上瞄。 孙昀只看了两页就兴致缺缺地挪开了视线。 就这? 都赶不上他在前世看过的最差劲的小h漫。 他刚迈开腿,就被张仕城拉住了。 孙昀也没回头,“干嘛?” “昀哥,你……”张仕城语气迟疑,吞吞吐吐的,“你”了半天也说不出后面的话来。 孙昀等了半响,转头就对上四双欲言又止的眼睛。 他愣了会才反应过来这四个货是什么意思。 卧槽! 这四个货以为他不行?! 他娘的! 孙昀气乐了,“就这种春宫图,看得没滋没味的,有什么好看的,画得不够活色生香不说,来来去去也就只有这么些姿势。” 齐楚天一脸震惊地看着孙昀,“师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懂?” “这春宫图是青楼里一个专画这东西的行家画的,还是这书铺的掌柜有路子,才能拿到,昀哥你见过比这更好的?” 张仕城看看春宫图,又望望孙昀,搓了搓手,满脸期待:“昀哥,你手里是不是有更好的?” “大家都是兄弟,借给我们也看看?”赵扶风亲切地搂住孙昀脖子,嘿嘿直笑。 李皓同样两眼发光地盯着孙昀。 孙昀长叹一声,“我也想,但是看不到了。” 他那些国漫、日漫、韩漫还有欧美的小h漫,电脑里十几个G的小视频,全都看不到了。 想起这事孙昀就有些伤心,他还没全部看完呢! 张仕城几人狐疑地盯着孙昀,“昀哥,你该不会在溜我们吧?” “谁说的?”孙昀瞥了他们一眼,“改天等我抽时间画两幅,给你们好好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活色生香!” 齐楚天兴致勃勃的追问:“师弟,改天是哪天啊?” “谁是你师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孙昀白了他一眼道,“回头有空,也就过两天有机会的吧。” 所以…… 齐楚天和张士诚等三个纨绔子弟,不禁全都一脸迷茫。 到底是哪天啊? 第78章 押题!下笔如有神! 此时,考场内。 王岚捏着卷子,眸中迸发出喜意。 没想到,竟真的让狗奴才给猜中了题目! 大部分题目都是围绕“德行”、“修身”不说,有一道题目几乎和狗奴才当初出给她的题目一模一样! 《尚书·皐陶谟》的“九德”和“修身”,不就是当初狗奴才给她讲的那道题吗? 王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提起笔,兴高采烈地埋头狂写,下笔如有神! 她甚至灵机一动,还把孙昀随口说的一些听起来就很有学问的话,统统也都写了进去。 王岚停笔,有些忐忑不安地心道,这次,她中榜的机会应该能大些了吧? …… …… 为时两日的童试,转眼而过。 童试结束当日,考院门口被人流堵得水泄不通,附近的酒楼茶馆也全都坐满了人,纷纷伸长了脑袋,只等考了两天的亲朋好友出考场,好及时庆贺一番。| 孙昀倒也没等多久,考院大门便轰然大开,远远的就看到了王岚的身影。 她头发凌乱,衣服也皱巴巴的,手里提着装了笔墨纸砚等杂物的篮子,正蔫头耷脑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这一幕,看得孙昀心里不由咯噔了下。 该不会真没考好吧? 孙昀快步上前,替她接过篮子,又对着她的脸仔细瞅了会,发现脸上没有沮丧之色,就是人蔫蔫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少爷,考得怎么样啊?” 围上来的王老爷王夫人、张仕城三个,还有王家的几个下人,“唰”的一下,全都目露谴责地看向孙昀。 赵蓉更是狠狠剜了孙昀一眼。 这时候问岚儿考得怎么样?!安的什么心啊? 岚儿这神情,八成是又没考好,这会问她,那不是往她心窝插刀吗?! 剜了眼孙昀后,赵蓉转头小心翼翼地道:“没事,考了两天肯定累了,赶紧回去休息休息。” 王志弘打量着没精打采的女儿,长长叹了口气,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神色失落怅惘。 岚儿考完出来这副模样,怕是这次又考不上了。 他王家难道真的就没有科举当官的命吗? 孙昀却顶着王家一干人和三个小弟如剑的目光,泰然自若地盯着王岚,等她的答案。 真考砸了,这憨憨就不只是现在满脸疲惫的样子了,肯定满脸沮丧,然后巴巴地看着他。 之前王岚做卷子时,每次答得不理想就会这样。 至于蔫头耷脑的……在考院的小房间里窝了两天,吃又吃不好,睡又睡不好,能不蔫吗? 王岚累得不行,打了个哈欠,耷拉着脑袋点点头,“还行。”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卷子答得还行,但这副模样落在其余人眼里,就是明明考砸了,还硬撑着面子。 赵蓉心疼不已,急忙护着王岚上马车。 “哎,老大就是嘴硬,考砸了也没什么,还有一次机会,再考就行了。”等王岚上了马车,李皓才唉声叹气地摇摇头。 赵扶风环着手臂,“嗐,老大一向都死要面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老大心情不好,过两天我们找时间,带老大好好玩一玩,散散心。”张仕城说着,已经在盘算哪里有合适的地方了。 这三人嘀嘀咕咕的,孙昀只听了一耳朵,就跟着上了马车,然后就被赵扶风拽了下。 “诶,昀哥,咱们仨离得远,你好好安慰昀哥,别钻牛角尖。” “行行行,放心。”孙昀敷衍地应了两声,没放在心上。 憨货纯粹是累的,就他们想太多。 …… “哈哈哈哈哈哈!” 考院大门外的一辆马车里,突兀传出了一阵大笑声。 四周听见的人纷纷侧目而视,尤其是没考好的书生,以为马车里的人是觉得自己考得很好,这才高兴得大笑。 有书生当即就朝马车方向啐了一口:“有什么好笑!还没放榜,是不是真的能考得好,能不能上榜,还不一定呢!嘚瑟啥!” 马车里的陈晓光听见了外头骂他的话,罕见地不生气,脸上的笑都没能落下去,高兴得直拍大腿! “刚刚你瞧见没,王岚那垂头丧气的模样,铁定是没有考好!” “哈哈哈哈!他那个书童,前些日子还信誓旦旦王岚能考上,还跟本少爷打赌,这会我看他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马车里侍候的陈二抓住机会拍马屁,“就王家少爷那草包,哪里比得上少爷你!” “当初少爷你只考了两回就考过了童试,王家少爷这都第四回了吧?” 本来还在笑的陈晓光,听见陈二的话,脸色顿时一沉,喝道:“闭嘴!用得着你提醒本少爷当初考了两回?” 那时候,他童试第二次才考上,他爹当初没少为此指着鼻子骂他。 这蠢货还跟他提这事! 陈晓光脸色阴沉,不悦地踹了小厮好几脚,尽坏他好心情! 陈二脸都白了,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他急忙扇了自己嘴巴几下,赔着笑道:“是小人嘴笨,说错话了,第十五天就放榜了,到时候少爷就能让王岚当众拜您为师!全阳和县的人,不!全青州的人都会知道,写《西游记》的文抄公都认了您当老师!” “不就是个破话本,若非想看王岚当众吃瘪,以后都矮我一头,我才不稀罕收个草包当学生。” 陈晓光语带嫌弃,嘴角却快要咧到耳根去了,忍不住心动不已。 《西游记》如今在阳和县和府城,乃至整个青州,都广为人知,要是他成了王岚老师,说出去就是写《西游记》的文抄公是他学生! 到时候人人热议和夸赞的,都会是他这个当老师的! 陈晓光恨不能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十五天后放榜的日子。 他目光闪烁着精光,“王岚拜师的时候,闹得大点,本少爷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踩着王岚出名,想想都痛快! …… 在青州府休息了一天后,王家众人便驱车返回了阳和县。 放榜前王岚暂时都不用上课,王老爷也难得没拘着王岚,以至于这几日,王岚几乎天天都在外面玩。 这日。 孙昀和王岚,还有张仕城三个和齐楚天,约在了酒楼里用晚膳。 雅间里,孙昀往后靠着围栏,这个位置扭头就能看见下面大堂的情况,坐他旁边的王岚已经在高兴地点菜。 他和王岚来得比较早,另外四个还没到。 “他们四个过来了吗?”王岚打发走跑堂,探身往一楼看。 孙昀朝下面门口走进来的四个抬了抬下巴,“在那。” “那个是谢夫子的学生齐楚天吧?他们三个什么时候和齐楚天关系这么要好了?”王岚有些纳闷。 他们昨晚约今天来酒楼用饭的时候,原本是没有约齐楚天的。 中午的时候,张仕城突然找人递了话过来,说是晚上来酒楼的时候,多加齐楚天一个。 闻言,孙昀神色有些古怪,“共同爱好吧。” 尼玛,起初在府城时候,张仕城带他去看春宫图那会,他见齐楚天都是偷偷摸摸往春宫图上瞄,不像那三个货,光明正大的看不说,还兴致勃勃地讨论。 他还以为齐楚天是个纯情大男孩。 结果…… 第79章 什么!我咋不知道这次考试很难? 在府城那两天,后来齐楚天看到精彩处,还会煞有介事的点评一番,甚至还在青楼作过一首香艳的诗词。 敢情最开始还不好意思,完全是因为和张仕城他们三个还没混熟! 这不,刚一回到阳和县,齐楚天就迫不及待的掏出了自己从京城带过来的珍藏。 于是这四人迅速熟络起来,勾肩搭背的,好似亲兄弟一般。 天下奇闻哉! 头一次听说来看望老师,还特意带上春宫图来的…… 就这几天,他们四个没少凑在一块观赏雅图,还时不时的催孙昀赶紧画小h图。 “啊?”王岚听的一脸疑惑,不解的问道“什么共同爱好?” 孙昀当然不能直说,斟酌了下言辞,解释道:“就是看些带图画的书……” 他含糊带过了前面的“书”,赶忙转移话题:“你考试这两天,恰好齐楚天也来了府城,所以跟我们一块在府城四处逛逛,一来二去的就熟络起来。” “噢噢!”王岚只随口回了一句,因为她的的注意力压根没放在这上面,她脑袋里在想,小弟们进来这么久,怎么还没上来?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随后她又探身向楼下张望,“奇怪,刚刚他们不是都进来了吗?怎么上个楼要这么久?” 她话音刚落,雅间的门就被人一把推开。 赵扶风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紧跟其后的三人同样神色难看,满面怒容。 “发生什么事了?”孙昀面露疑惑,先是看了看他们,又转头看了一眼依旧热闹的大堂,不解的问道。 “是陈晓光那小子!”赵扶风显然被气得不轻,手掌重重拍着桌子,恨不得把桌子当成陈晓光,拍得啪啪作响! “怎么回事?”王岚连忙追问。 “我们刚一进来,就听到陈晓光那厮在雅间里大放厥词,说老大这回肯定还会落榜,还说……” 王岚也有些生气的追问道“还说什么!” “他还说要老大当众出丑,给他下跪行拜师礼!” 张仕城一屁股坐在赵扶风身旁,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这孙子还嚷嚷得那么大声,简直是恨不得让整个阳和县的人都听到。” 李皓气的扇子都不摇了,直接拍在桌子上道:“这厮在书院里就到处嚷嚷,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他与老大立下了赌约,现在更是过分,还跑到酒楼里宣扬!着实可恨!” 齐楚天没说什么,只撇了撇嘴,表情是显而易见的厌恶。 王岚怒目圆睁,猛地拍案而起,“他凭什么说我一定会输?我卷子明明答得还行!” “他在哪个雅间?本少爷倒是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以前就四处说我是草包,现在还敢乱说,我去撕烂他的嘴!” 说着,王岚撸起袖子就要去找陈晓光算账。 孙昀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王岚的手,唇角微笑,“没必要理会他,任由他叫吧,他现在叫的越欢,放榜的时候就越难堪!” 让子弹飞一会儿。 齐楚天赞同地点点头,“也不知道那厮哪来的自信!” 虽说他从老师的话里推测,《西游记》这个故事八成是师弟想出来的,写得这么精彩,十有八九也是师弟的功劳。 但是,那本书好歹王岚也参与了一番不是? 而且还被他老师和师弟这个旷世奇才教了差不多半年,按理说通过一个童试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也不知道陈晓光到底哪来的自信? 对面的张仕城三人却同时诡异地沉默下来。 孙昀随意瞥了他们一眼,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等等! 这表情……他们三个该不会到现在也还是觉得,他们的老大会落榜吧? 李皓嘴巴张了张,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王岚明显还在生气的神色,余光看见孙昀看过来的视线,冲他干笑了声。 然后用手肘捅了捅赵扶风,示意他开口。 赵扶风直言直语惯了,接收到李皓的意思后,他直言道:“老大,陈晓光那龟孙子虽然惹人厌了点,但你落……” “落榜也好,中榜也好,总之不能让他继续在外面中伤你!”张仕城连忙截过赵扶风的话。 李皓也跟着出声,“我听说这次童试的内容挺难的,所以老大你就算答得不理想,也没啥大不了的,咱还有下次机会呢。” 王岚原本还怒气冲冲,听见了李皓这话有些发懵,脱口而出。 “啊?这次童试很难吗?” 孙昀看着李皓四人面面相觑,最后是齐楚天道:“呃……听说这次童试比往年更难,还考了不少德政相关内容。” 王岚张了张嘴,可是……她觉得这次童试挺容易的啊? 难不成是她理解错卷子题目的意思了?像狗奴才说的那样,答跑题了? 她求助地看向孙昀。 那边张仕城三人已经绞尽脑汁地开始安慰王岚。 “老大,这次你准备时间少,比较仓促,答得不如意也正常。” “是啊是啊,还有一次机会,下回准备充足了再去,肯定能上!” “别听陈晓光那孙子胡说八道,等老大你考上秀才了,那孙子也不见得就能考上举人了,铁定也还是个秀才!” 齐楚天跟王岚不怎么熟,想了半天,憋出句:“真想做官的话,也不一定要通过科举。” 除了荫庇和科举,一些不重要的芝麻官是可以花钱买的,就是这种官通常没什么升官的机会,可能在官场上还会被鄙视。 但好歹也是条当官的路子。 “行了,都还没放榜,依我看,少爷能考中的可能性很大,都别瞎想了。”孙昀直接打断这几个人的胡言乱语,一把将王岚拉着重新坐下。 憨货再听下去,放榜前就恐怕都要担心得睡不着了。 “真,真的吗?”王岚眼巴巴看着孙昀。 孙昀点点头,信誓旦旦地道:“当然是真的,我不是提前给你押题了吗?德政的题怎么答,我可是都教过你了,不用担心。” 闻言,王岚稍稍放松了些,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另外四人眼神佩服地看过来。 不愧是昀哥,要论安慰老大,还得是昀哥有办法! 张仕城悄默默给孙昀竖了个大拇指。 孙昀瞅了瞅这几个,就知道他们没信,王岚的草包形象,以前到底是有多深入人心啊? 其实也怪不得他们,这时候的读书人根本没有押题这个观念,只以为孙昀说的是默写经书典籍和相关经义的题目,恰好是王岚近期温习过的。 也没想过同一类型的策论题,还能套模板。 齐楚天思考了许久,忽然脑袋上灯泡一亮,看向几人沉声开口。 “和那个叫什么陈晓光的赌约,或许我有一策,能解决此事!” 第80章 君舟民水?绝世佳句啊! “哪一策?说来听听。”孙昀随口问道。 “老师他认识主持童试的学政,可以拜托老师提前打探童试的结果,若是落榜的话,我们可以提前找人私下了了赌约的事,到时就不用那么丢脸了!如何?” 齐楚天的话音刚落,张仕城等人眼睛骤然亮起来了。 “这是个办法!虽然这小子不一定能松口,但能提早知道,就能早点做准备!”赵扶风一拍大腿,“老大,你是谢夫子学生,再加上昀哥和楚天兄,应该能请动谢夫子帮忙!” 王岚听得心动不已,总比等到落榜时,被陈晓光大庭广众下逼她拜师好! 孙昀:“……” 还真是师慈子孝啊齐兄,你是巴不得把谢夫子送进去是吧? 怪不得你们几个能成狐朋狗友呢,真刑啊。 几人继续旁若无人,接着聊起落榜的话,基本都是怎样才能让陈晓光妥协,不逼着王岚履行赌注。 孙昀听着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没怎么参与进去,托着下巴琢磨这会王岚的赔率到多少了? 至于没考过……可能性太小了,没有多少考虑的必要。 他问过憨货童试的题目和大致答题情况,给她估算了下成绩,他差不多敢肯定王岚能榜上有名。 只是不知道能排第几名就是了。 而此时,张仕城等人提及的学政徐远伯和谢起,这会都还在府城。 …… 青州府城,考院。 徐远伯一丝不苟地坐在桌前,身后还有近十张桌子,青州府负责阅卷的官员都在此处。 他手边放了两沓卷子,一沓是取中的卷子,但尚未经他审阅,一沓是已经审阅完,确定选中的卷子。 而在他脚边,还随意扔了六七张他觉得不行的卷子。 徐远伯眉头微蹙,随手扯过下一份卷子。 嗯……答得中规中矩,不算特别出色,但也尚可…… 忽然,徐远伯瞪大了眼睛,整张脸都猛地贴到了卷子面前,眼珠子都差点黏了上去,面露震惊。 “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好啊!”徐远伯抚掌大笑,安静的房间里突兀爆开了徐远伯哈哈大笑的声音,把后面阅卷的七八人吓得不轻! 坐在徐远伯正后面的一个官员边往后退了几尺,边懵逼地看着大笑不已的上司,“学政,您这是……?” 该不会是被考生的卷子气得疯了吧? 有这样想法的不止他一个,有人出声劝道:“这次童试交上来的卷子,的确有许多人写了一堆废话,但不能把身子给气坏了啊。” “是啊是啊,学政您消消气。” 阅卷的官员接二连三开口,学政年纪可不算小了,万一真的气出好歹来,那可怎么是好。 徐远伯吹胡子瞪眼,扭头剜了一眼这些满脸忧色看着他的人。 “什么生气,我高兴还来不及!” 看了快一天卷子,难得看到一份写得如此妙的卷子! 徐远伯如获珍宝地小心翼翼拎起卷子,满目赞叹地又看了会。 “真是奇了怪了,这卷子明明答得不算特别好,甚至有些僵硬,但是偶尔却蹦出一两句值得千古吟诵的佳句!” “少见,着实少见!” 但徐远伯很快就把这异样抛到脑后了,连忙继续往后看。 没一会,又直拍大腿,眼睛亮得惊人。 “好好好!这里写得也好!” 坐在后头的官员面面相觑,值得千古吟诵的佳句? 他们青州,还有这等人才? 有个年纪与徐远伯相差不大的官员正皱眉苦思冥想,答题答得普通,却有个别值得吟诵千年的佳句? 突然,他猛地站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是王岚的卷子!” 大乾的童试,与后续更高规格的乡试,会试不同,此等并不会进行严格的糊名阅卷。 徐远伯于原本没注意卷上的名字,此时听了这话,脸色顿时惊异不已。 王岚? 那不是传闻中的《西游记》的文抄公吗? 他竟然真的还没考过童试? 徐远伯往名字那栏瞄了一眼,顿时浑身一震! 还真是王岚! 虽说许多地方都答得中规中矩,但从偶尔蹦出来的这些句子里足以看出来,王岚是有几分真才气在身的! “都瞧瞧!看看上面写的一些佳句,值得咱们这些老骨头好好学学!” 其余人都已经懵掉了。 啥玩意?被学政大人大夸特夸的卷子,竟然是那草包王岚的? 他们可不像学政那样,不是在忙公事,就是醉心于学问,所以对许多市井都流传开来的事也不太清楚。 王岚的草包之名有多厉害,他们可是知道的! 一个多月前的《西游记》就足够令他们震惊了,但这是话本,或许王岚在写话本上有几分天赋并非不可能。 但现在……童试的卷子写得能让素来要求颇高的学政大人,大夸特夸? 众人神情恍惚时,徐远伯已经把卷子往后递了。 七八个人脑袋全挤在一块,伸长了脖子去看,这王岚到底写了什么,能让学政大人那么激动。 唯有取中王岚卷子的那位官员猜到了,他想起卷中的几句话,颇为认同地颔首。 “学政所言不错,这王岚是写了一些佳句,见之便发人深省!” 这时已经有人看见那所谓佳句了,喃喃道:“君舟民水?” 下一刻,那人猛地拔高了音调,“好一个君舟民水!” “还有以民为本,这是把德政最根本的内涵写出来了啊!” 所有看见的人,纷纷大呼小叫起来,七八个脑袋都挤在了一起,你推我,我推你的,各个都抢着去看卷子上的内容。 徐远伯已经把印象深刻的那几句都记下来了,他捋着须发,眼睛亮得惊人,“修身那题,那句‘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妙!太妙了!” “此话既提醒了要时刻反省自身品行,又给出了如何得知自身品行是否有识失的法子!还点出了修身的一重意义!修身修身,便是要明得失,修己身啊!” 徐远伯越说越激动,“此子若好好栽培,日后必成大器!” 若能收其为徒……徐远伯这个念头刚出,猛然想起,王岚似乎是谢起的学生? 因《西游记》这旷世奇作,他就对文抄公青睐不已,只是不好意思低头去结交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 于是他转而结交了文抄公的老师,也就是王岚老师谢起。 这两日,谢起还被他请来府上小住呢! 徐远伯顿时满脸遗憾,怎么就慢了一步,让谢起捡了个这么好的徒弟? 他坐在位置上左思右想了会,从后面几位属官手里拿回了卷子,低头誊抄了一份出来。 紧跟着就拿着誊抄好的那份,连忙起身回府去了! 第81章 此子大才!欲收为弟子! 徐府。 谢起待在徐远伯家中的藏书楼,手捧着一卷孤本,正津津有味看着,偶尔再抿口茶水,惬意得很。 王岚考完童试暂时不用继续上课,京城那边虽然仍旧暗潮汹涌,但用不着他为此劳身伤神。 他索性就应了徐远伯的邀约,在府城这边小住一段时日。 徐远伯忙碌时,他就自看些藏书,或是出去闲逛打发时间,对方有空时,两老头就下下棋,聊聊各种经书典籍和政事民生。 两人都是见多识广,博闻强识的人,从朝堂政局到江湖奇闻轶事,无论聊什么,对方都能说上一二。 谢起刚翻过一页书,藏书楼一楼的门就被人打开了,紧跟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上逼近。 听着火急火燎的。 谢起抬头望去,结果就见本该在考院忙碌的徐远伯,此时手里攥着张纸,正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上来,看过来时眼神颇为复杂,看起来…… 一分高兴、两分羡慕、三分嫉妒和四分遗憾? 谢起难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远伯兄?可是有什么要事?” “不是什么大事。”话是这么说,徐远伯的脚步却半点都没有减缓,快步走到谢起跟前,把誊抄的那份卷子怼到了谢起面前。 赞叹不已:“谢兄,你可真是收了个天赋卓绝的学生啊!” “啊?” 谢起听的一脸茫然。 “能写出《西游记》这种旷世奇作的人果然不是凡物!竟然对德政和修身为人也如此有见解!” “文曲星下凡也不过如此!” 徐远伯坐到了谢起对面,提起德政和修身就想到王岚在卷子上写的那几句绝妙的见解,激动得胡子一抖一抖的。 “这王岚的一些独到见解,连老夫都自愧不如!”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老夫自问对德政与修身颇有见解,但都远不如他!” 谢起还没来得及看怼到自己面前的卷子,就先听徐远伯滔滔不绝地吹了一大通王岚的彩虹屁。 诧异地抬头看着对面这个眉飞色舞的老头。 这说的是王岚? 王岚学业水准几斤几两,他这个当夫子的再清楚不过了。 临近童试前,他也给王岚布置了不少相关功课,只是不知孙昀这小子教了什么法子,总之王岚交上来的功课比以前好上许多。 单说这课业,王岚中榜希望不小,但若是强要说她文章,写的有如何出彩惊艳,那就未免有些夸大其词了。 但徐远伯这老小子,眼光向来挑剔的很,能让他如此失态,想必此次王岚的卷子必然答得不菲。 可这……不应该吧?没道理啊。 思索间,谢起忽然为之一顿,他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孙昀! 难道是他? 谢起神兽,拿起面前明显是誊抄过来的卷子,有些迟疑。 该不会是孙昀想了什么办法,帮王岚科举舞弊吧? 若是如此,那他这个当老师的,可又得帮他们擦屁股了。 不过好在只是个童试,问题不大。 尽管现在自己官身在,但朝中还是有不少势力盘根错节的。 这般想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卷子。 嗯?也就比中规中矩强一些啊。 的确是王岚的常规水平……谢起看着看着,很快看到了君舟民水的比喻,眼睛不受控制的瞪大了些,手也抖了下。 再看见“以民为本”时,捋着长须的手不自觉加大了力气。 看到最后一题中,写到“以人为镜”时,谢起激动得拽掉了两根胡子。 “好好好!写得好啊!” 难怪徐远伯这老家伙激动成这样! 他都没想到,王岚……不对,应该是孙昀在政事上,竟然也有如此卓绝的见识! 若说此前的标点符号、诗作、《西游记》这些,只能看出孙昀是个腹中有墨水,有才学的人。 这几句话就能看出孙昀眼界之宽远! 就算是在朝堂上,都很难找出几个能说出这些话,能有这般见识和眼界的人! “哼!”徐远伯见谢起这激动的模样,哼了哼,羡慕嫉妒得语气发酸,“阳和县竟然有王岚这样好的苗子,还正好被你给捡到了。” 怎么他就没这个运气,收不到一个如此有天赋的学生?! 又想到之前似乎听说王岚是个草包的传闻,徐远伯睨了谢起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这夫子是怎么当的,竟能让王岚这样一个天才少年,被人凭空污蔑造谣成草包?” 谢起的眼睛还黏在卷子上的那几句话上,闻言目光顿了顿。 说王岚是草包……其实也没有太大问题,王岚的资质确实很一般。 而且这几句话,他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王岚能挥笔所致。 他意味深长地扫了眼还在吹胡子瞪眼的徐远伯,也不解释,只笑容莫名地翘了翘胡子。 “你这是起了爱才之心?小事啊,既然远伯兄你这么看好我这弟子,那我便忍痛割爱,将王岚推荐于你就是了。” 什么? 将王岚割爱于我? 徐远伯愕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重复追问:“你要将王岚推荐于我?” “远伯兄是不想要王岚这个学生……” “自然想要!” 谢起话音刚响起,徐远伯立马就打断了。 这等天赋卓绝的学生,他自然想要,但是谢起这老家伙,居然主动提出把王岚这个学生推荐于他? 徐远伯狐疑地盯着谢起,“你没骗我?真的愿意忍痛割爱?” “自然。”谢起抚须颔首,“你我相识多年,我何曾食言?” 反正你惦记的是王岚,又不是这君舟民水背后真正的始作俑者,我也不算诓你啊。 徐远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偏生又说不出来,他看了好几眼一派淡然从容的谢起,没能寻出他话中有什么漏洞,只好按下了心底那丝古怪之感。 随即乐得合不拢嘴。 刚刚还羡慕嫉妒谢起这老家伙能收到一个这样厉害的学生,没想到啊,这学生转头就快要成为他的学生了! 徐远伯越想越乐,朝谢起揖了揖手,“好好好!谢兄这份人情,我徐远伯记下了!” 看着徐远伯开怀大笑的模样,乐得连牙花都呲了出来,谢起忽然难得有了些亏歉之感。 自己这么骗傻子……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啊? 第1章 我家少爷是女的? 阳和县。 碧波潭水,波光潋滟。 孙昀——不,他现在顶着奴籍的名字“孙石头”——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 “唉……”一声绵长的叹息响起,孙昀愁眉苦脸地翻了个身。 他穿到这鬼地方,满打满算一个多月了。 老天爷开的这是什么玩笑?他前世好歹是个泡实验室、啃文献、让同行也得叫声“孙博士”的人物,一睁眼,竟成了这阳和县富甲王家的一介贱奴! 孙博士变成了孙石头,任人呼来喝去,稍有不慎,就被斥骂克扣饷银。 连王家夫人养的宠物狗都过得比他好! 孙昀抬起手虚握了一下,这只以前只翻书拿笔的手,现在干得最多的就是劈柴、倒夜香、给少爷端洗脚水。 这该死的世道! 奴籍,这玩意简直就是套在脖颈上打不开的千斤镣铐。 前程?仕途?想都别想!对他这签了死契的奴仆而言,比天堑还遥不可及,连科举这个理论上封建社会最“公平”的上升渠道,对他这种奴仆,连门缝儿都不给开! 王法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商籍可考,工籍可考,农籍可考,唯独这奴籍贱役,是断断没有资格踏进考场那扇大门的。 “呸!空有一肚子学问,全喂了狗肚子,只能在这烂泥地里打滚。”孙昀啐了一口,心头愈发酸涩憋闷。 他目光瞥见远处王家那气派的宅邸轮廓,冷笑一声,“不过说来也可笑,我这满腹经纶没处使,府上那位少爷却是考场的钉子户!” 王岚,王家的独苗苗,被王老爷和王夫人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那位宝贝少爷。 这位正主倒是有资格考,可问题是…… “考了六年了!整整六年啊!”孙昀心中嗤笑,“年年兴冲冲地去,灰溜溜地回,年年都在入围名单外头晃悠,活脱脱一个‘落榜秀才’的铁帽子王!” 今年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时候!老皇帝蹬腿儿了,十五岁的新帝登基亲政,昭告天下,大赦八方。 为了彰显朝廷爱才、体恤寒窗之意,新帝特意开恩,准许本次参加童试的学子连续参考五次。 五次啊! 这不就是拿着五次“免死金牌”去撞大运么?多少寒门学子梦里都笑醒的好事儿。 结果呢?这位王大少爷,已经去考了三次了。 三次都榜上无名,依旧名落孙山! 至今连个秀才都不是的读书人,那能叫读书人吗?呸,那叫一个下贱! 更是听说最后一次放榜后,大少爷回来就把书房里名贵的端砚都摔了个稀巴烂,也没摔出半点文曲星下凡的迹象。 “啧啧啧,这不是浪费么?天大的浪费!”孙昀咂摸着嘴,讽笑的同时,一股巨大的不甘涌上心头。 “这要是换了我去……” 就在这时,一阵踉跄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把孙昀唤回了神。 孙昀眯缝着眼循声望去,只见一人神情恍惚地走过来,步伐虚浮,身形摇摇欲坠,正是那王家的宝贝疙瘩,刚刚又落了第的王岚少爷! 此刻的王岚,全然没了往日那点装出来的清高书生气,那张平日里白皙清秀的脸庞此刻煞白一片,嘴唇抿得死紧,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这打击真有这么大?”孙昀心里嘀咕着,慢吞吞地从草丛里半撑起身子,想着要不要避一避。 当奴才的,最怕撞见主子失态丢脸的时候,天知道回头会不会把怒火撒到自己头上。 念头还没转完,变故陡生! 王岚走到岸边一块松动青石上时,一个趔趄,整个人重心猛地向前扑去! “啊——!” 一声短暂尖锐的惊呼刚出口,就淹没在了“噗通”一声闷响里! 王岚竟直挺挺地一头栽进了湖中! “救…救命!咳咳!……救我!我不会……咕嘟……” 王岚在水里扑腾着,手脚慌乱地拍打着水面,发出断断续续的呛水和哭喊声,那张惨白的脸上满是惊恐绝望。 孙昀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王老爷就这么一个独苗,如果救了王岚,他就是实打实的救命恩人! 就算王岚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王老爷为了脸面也绝不会对救了他儿子性命的人太差。 孙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少爷!坚持住!” 他大喊一声,跟着跳进了湖里。 下水的瞬间,孙昀就被冻得浑身一哆嗦,这水也太冷了。 但他没时间想太多,王岚已经开始往下沉,他迅速靠近那个胡乱扑腾的身影。 “别怕!别乱抓!”孙昀一边喊着,一边努力稳住气息,猛地从背后紧紧揽住了王岚的腰。 嗯?孙昀微怔,心底猛地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疑惑,这腰是不是太细太柔软了? 但生死关头,这点念头一晃即逝,孙昀没有太注意。 “放松点少爷!我拖您上去!” 孙昀用力箍紧怀里的人,一只手开始奋力向岸边划去。 王岚挣扎幅度略减,但仍然惊魂未定,双手下意识地胡乱攀附,死死抓住孙昀的胳膊不放,指甲甚至隔着破旧的粗布短褐在他皮肉上留下了抓痕。 湖水浸泡下,两人身体紧紧相贴,被水浸透的青布儒衫紧贴在王岚的身上,勾勒出一条被紧紧束缚着的弧线? 那绝不是属于青年男子的平坦胸膛! 更要命的是,慌乱挣扎间,王岚的前襟被孙昀拖拽的力道挣开了一大片,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呼之欲出! 等孙昀终于抱着王岚爬上岸,边大口喘气,边低头看王岚情况—— 怀里人的前襟散乱,湿漉漉的衣衫下,一条明显用于束缚的、同样被水浸透的白布带,清晰地缠绕在胸脯之上。 那蜿蜒缠绕的痕迹,被水浸透后更加分明地勾勒出布料下属于女子的、极其柔美的起伏轮廓! 轰隆! 孙昀感觉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浑身的血似乎都在这一刹那凝固了! 刚才搂在怀中过分柔软的腰肢触感,此刻眼前这绝不可能出现在男子身上的、被特意束缚隐藏的玲珑曲线,他之前所有若有似无的奇怪感觉…… 电光火石间,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呼之欲出。 这位王家的独苗宝贝,日日苦读、王家唯一的希望、连考六年都落榜、遇上新帝五次科举机会的幸运儿,居然是个女子?! 我嘞个大槽! 第2章 还没有人敢打我屁股 孙昀呆呆地抱着怀中这具温软轻颤的身体,石化般僵在原地。 他吞了吞口水,衣服又冷又湿地贴在身上,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本想攀上王家,才拼命把王岚从水里捞起来,结果一头撞破了这个足以让王家灭顶的秘密! “咳……”怀里人忽然细微地呛咳了几声,紧闭的眼睫不停颤动,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 孙昀猛地回过神来。 不管怎样,王岚不能死,否则他孙昀肯定要给这大少爷,呸,大小姐陪葬! 而且还不能让别人发现王岚的女儿身。 孙昀目光迅速扫过四周,这里地方偏僻,少有人来,这会临近傍晚就更没人了。 谢天谢地!好歹没人瞧见。 孙昀双臂穿过王岚的腋下和膝弯,将人抱起,王岚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更轻软。 但现在孙昀无心享受温香软玉在怀的感觉,抱着人冲向了离此最近的地方——王岚平日里读书的小书房。 一路上,孙昀紧张得心如擂鼓,生怕下一刻就有巡院的家丁从哪个角落突然蹿出。 万幸,直到他用肩头顶开小书房门,也没有遇到人。 刚进门,孙昀就用脚把门勾上,将王岚小心地平放在书房内侧的罗汉榻上。 王岚软绵绵躺着,浸透的儒衫紧贴身躯,那条白布带的存在更加无所遁形,湿漉漉的青丝黏在苍白的颊边,若非胸口的束带仍在起伏,几乎看不出生气。 裹胸的布条和衣服都贴太紧了,阻碍了王岚呼吸。 救人要紧,孙昀毫不犹豫地探向王岚领口的盘扣,“咔哒”一声轻响,前襟散开。 孙昀再用力把布条扯掉,眼前春光全部裸露在他面前,他艰难别开视线。 先伸出两指探入王岚口中,清理掉口内可能残留的泥沙和水渍。 随即,孙昀拇指和食指捏开王岚口唇,深吸一口气后,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做人工呼吸。 他另只手摸索着压上王岚胸骨下端,边按压边口对口地将空气送入王岚唇内。 一次,两次,三次…… “咳!咳咳咳……!” 王岚剧烈地呛咳出声,睁开了眼。 对方醒得让孙昀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后退,就看见王岚眼神震惊迷茫后,迅速转变为羞愤。 “你……登徒子!”王岚想也不想,扬手就朝着孙昀的脸狠狠扇去! 操! 孙昀暗骂了声,飞快抬手,用力扣住了王岚的腕骨,没让巴掌落到自己脸上。 “疼……放开我!你这个贱奴……啊!” 王岚嘴里的话还没骂完,扣住腕骨的力度就徒然加大,痛得她浑身都软了下去。 孙昀捏着那截颤抖的手腕,低头看着王岚苍白小脸上愤恨羞恼又惊惧不安。 因为被他扣住了一只手,只能狼狈地用单手勉强拢住散乱的衣襟。 孙昀气得不行,他拼死拼活把人救回来,这大小姐醒来就要打他骂他? 他猛地将捏住的手腕往前拽,带着点凶狠的蛮劲,身体霍然站直,居高临下俯视着狼狈靠在榻沿的王岚。 “我说……少爷……” 孙昀略显刻意的将这两字咬的加重几分,旋即又恶狠狠的道,“呸!我冒死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捞回来,你就这样恩将仇报?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难怪考不中!” “真是最毒妇人心!” 什……什么!? 王岚被戳中痛脚的气愤刚升起,就被孙昀最后那句话惊得脸上血色尽褪! 她死死拢住衣服,嘴硬道:“你在胡说什么?!” “呵。”孙昀冷笑了声,松开王岚的手,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话音,“我说你最毒妇人心。” 他知道了!这个贱奴知道了! 刚刚还气愤不已的王岚,瞬间浑身血液都冷透了,满目惊恐。 女扮男装参加科举,欺君罔上,哪条不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一旦泄露,爹、娘,王家上下恐怕都要被抄家问斩…… 不!不行!绝对不行! 王岚咬着下唇,左手抓到塌上的瓷枕,用尽所有力气向孙昀砸去!眼神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就算他们都死在这里,也绝不能让孙昀把事情透露出去! 不然王家就玩完了! “横竖是死!你这贱奴!给我去死——!” “你他妈疯了?!” 孙昀被王岚这不要命的架势骇得魂飞天外! 眼见那瓷枕就要砸他头上来,求生本能爆发,孙昀攥着王岚手腕猛地向自己身侧一拽,同时身体闪电般向左边拧开。 哗啦! 瓷枕擦着他额头砸到地上。 好险! 孙昀后脊梁瞬间被冷汗浸透,紧接着心底升起一股暴怒! 这蠢女人简直不可理喻! 他救了她,这女人居然还一而再地要她的命,真当他好欺负? “不教训你一顿,还真当自己是大少爷,就能肆意妄为了?” 孙昀怒火中烧,把王岚的手反扭到身后,趁人趔趄着向后仰倒时,把人按到了桌上。 王岚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转眼就趴在了平时她读书的那张宽大木桌上! “哗啦”几声,桌上摊开的书、墨锭、笔洗,都被扫落了大半。 未等她挣扎,孙昀就锁住了她双腿,手掌扣住她两只手腕,反压在后腰上,彻底把她其钉死在书案。 这姿势屈辱至极,王岚柔软平坦的腹部死死抵着书桌边缘,“放开我!你这……你这该死的贱奴!!” 王岚口中怒骂着,但怎样都挣扎不开,只能徒劳地扭动,跟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似的。 “恩将仇报!还想要老子的命?!好一个大少爷,或者我该叫你大小姐?” 孙昀怒火中烧,刚刚这女人砸他脑袋的时候,半点力都没收,是冲着要他命去的! 早知王岚是这种恩将仇报的货色,还不如不救了。 什么尊卑!什么礼仪!去他妈的王法! “啪——!” 一声响亮到刺耳的拍打声,在书房里炸开。 孙昀低头看着王岚挣扎间显露的玲珑曲线,一巴掌掴在了那曲线最为饱满挺翘的地方。 “啊——!”王岚惊叫了声,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被孙昀死死按住。 “你,你怎么敢?!” 王岚羞愤欲死,她长这么大,都没试过被人按在桌上打屁股! “我当然敢,你都要我命了,那我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孙昀嗤笑,扬手又啪啪地打了好几掌。 他还义正言辞地道:“我这是在教你这个把书都读到狗肚子里的,什么是礼义廉耻,什么叫知恩图报!” 第3章 少爷,你这秘密我得吃一辈子 “枉你读了这么多年书,日日之乎者也,做的却都是些小人才做的事。” “只要你为什么考了六年都不中吗?就是没有把圣贤书读到心里去!” 孙昀说得大义凛然,手掌又往那处饱满柔软的地方招呼了好几下,把王岚弄得满脸通红。 他用的力气其实不是很大,有点痛,但不多,只是被个下人按在桌子上惩戒,足够让王岚羞愤欲死。 平时目中无人的“少爷”,这会被迫仰起脸,又羞又恼又怕,眼泪把脸都糊满了。 “放……放开我,你到底想怎样?” 孙昀挥到一半的手放下,心里绷紧的那根铉终于松了些,不禁露出几分笑容来。 “大小姐你误会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王府对我来说,那可是恩同再造,再生父母,向来都是有王府一口饭吃,就有我一个碗刷,我和大小姐之间的这个小秘密,那必须得是守口如瓶!” “不过嘛……” 王岚定定地看着他,追问道:“不过什么?” 孙昀脸上露出苍蝇搓手般的笑容:“……得、加、钱。” 加……加钱? 合着你说了这么多就是要加钱? 王岚不禁为之一滞,缓了片刻,这才开口。 “你……只要你不把这件事说出去,你的月钱,我私下给你二十倍!每个月!行了吧?!” 王岚攥紧了拳头,眼神屈辱又绝望地闪动,最终死死咬住下唇,颤着声妥协。 二十倍! 孙昀眼底泛起波澜。 这王家小姐,被逼到绝路时,倒是够舍得下本钱。 他每月月钱六百文,二十倍就是十二两银子。 别看十二两银子好像不多,寻常人家整年都用不了几两银子,对他一个奴仆而言,这几乎是天价。 有了钱,才有离开王家,改变这贱籍命运的资本!这买卖……值! 嘿嘿,少爷,你这小秘密我得吃一辈子啊! 孙昀满意了,压制王岚的力度卸去,只象征性的压制住她,掌心虚搭在王岚肩颈上。 “少爷真是大气啊!不过还请记住你今天的话。”孙昀当即改了称呼,旋即又忽的沉声道:“这钱我拿着,这口我也闭着,但你最好也记清楚——” 他身体前倾,几乎贴到王岚的鬓发,字字冷沉。 “若你反悔,或者王家有其他人知道了这桩‘秘密’,哪怕只透出一丝风……哼,到时候要砍头的,可不止我一个。” 孙昀话音刚落,王岚身体就瞬间绷紧,眼神彻底黯淡下去。 好半晌,王岚才艰难地转动了下僵硬的脖颈,咬牙道:“但你要留在我身边,当我书童。” 这件事牵扯太大,她要把孙昀放眼皮底下盯着才放心。 书童?让自己有机会贴身监视? 看来这大小姐也没那么不可救药嘛。 孙昀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干脆利落地应下。 “可以。” 当书童可比在后院当杂役,干粗活重活轻松多了。 这个结果孙昀还算满意,他彻底松开手,往后退开。 王岚重获自由,手在脸上胡乱地抹着,束发的巾带早已散落,几缕湿透的长发狼狈地黏在细白的颈后,胸前没了布带束缚,柔软的饱满和勒出的痕迹在湿透的浅色里衣下若隐若现。 孙昀瞥了眼就移开目光,走到墙角胡乱散落的书堆旁,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 过了好一阵,王岚才扶着书案起身,只是臀上还残余着火辣的微痛感,她忍不住羞恼得红了脸,眉头也拧紧了。 王岚在心里骂了孙昀好几句,背对着孙昀,急忙换了身衣服,收拾好自己。 幸亏她有时看书晚了就在书房留宿,所以书房里有备用的干净衣物。 等孙昀转过身来,王岚除了眼睛有点红肿外,看上去又恢复了往日大少爷的样子。 “我要走了。”王岚干巴巴说完,转身就出门,一眼都不想看孙昀。 …… 王家正院。 王家的主人,王志弘满身酒气地坐在椅子上,眉宇间积郁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新帝开恩允五次参考,这样的天赐良机多难得? 结果,王岚那不成器的,前前后后竟接连考砸了三次! 这口气,堵在王志弘心里不上不下的。 旁边立着的管事正低眉顺目地汇报:“中榜的文章都派人去抄回来了,待会就送到少爷……” 管事话音未落,就被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利女声骤然打断。 “老爷!岚儿落水了!脸色煞白地跑回来,吓死我了!” 王家夫人赵蓉一阵风似地冲进来,满头的珠翠晃动,手里大力绞着条的帕子,满脸的惊怒和后怕。 她几步抢到王志弘跟前,指着刚进门的王岚急道:“你看看!你看看这孩子!定是又因落榜之事心里憋闷才……” 还没说完,赵蓉目光就扫见浑身湿透狼狈,跟着王岚进门的孙昀,猛地竖起眉毛,脸上的嫌弃毫不遮掩。 然后孙昀就被劈头盖脸地怒斥了顿。 “还有这狗奴才!竟让主子落水?是干什么吃的?!来人!把这贱奴给我拖下去……” “母亲!”王岚硬生生截断了赵蓉的话。 她努力平复了下呼吸,目光却不敢完全直视座上沉着脸的王志弘。 “爹,”王岚的声音刻意放低沉许多,努力维持着“少爷”的姿态。 “我落水时,是这孙石头救了我。” 王岚顿了下,斟酌道:“他识文断字,做事也算伶俐,前头那个书童不是告病了吗?我……我想让他做我的书童。” “书童?”王志弘终于正眼看向孙昀,目光鹰隼般锐利。 还不等王志弘说话,赵蓉就冲到孙昀跟前,目光把孙昀上下刮了一遍,鄙夷嫌恶几乎要从眼里漫出来。 “呵!这种杂役奴仆,满身的臭泥腥气,也配进少爷的书房?岚儿金贵,身边要放的是知根知底、懂规矩的清白人。”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签了死契的贱奴,大字识得几个?莫不是想靠着伶牙俐齿攀上枝头变凤凰,指不定今天这落水也是……” “够了!你住口!”王志弘猛地一掌拍在旁边的花梨木小几上! “金贵?金贵还年年考不中?!” 想到他冒着杀头风险,把女儿当成儿子养,还送去读书科举,王岚却连考六年都考不中,王志弘心头就愤怒不已,脖子上青筋都突了出来。 赵蓉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指着王志弘怒骂道: “王志弘!你失心疯了?!为了个狗屁功名入了魔!你自己年轻时不也没考上?考了那么多年什么用?!” “把你这辈子考不上的执念都强压在岚儿身上,想压死他是不是?!” “他不是读书的料!不是读书的料啊!你看不出来吗?你瞎了吗!” 王志弘霍然起身,“你懂什么?士农工商,士农工商!” “我王志弘这辈子就坏在一个功名上!因为没功名,吃了多少窝囊气?受了多少排挤白眼?现在好了,新皇开恩允了五次乡试机会,这是王家翻身唯一的指望!” 王志弘喘着粗气,双目赤红,如同困兽。 “现在倒好!五次也快考没了!还不想法子?找这么个懂点文墨的奴仆怎么了?至少他懂!他识!只要他能帮我儿考上,我王志弘什么都能答应他!” 赵蓉怔怔地看着仿佛魔怔了的王志弘,软倒在旁边的椅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岚儿……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孙昀唏嘘不已,王志弘这是想要功名,想得都疯魔了。 难怪冒着灭族的大罪,也要让王岚女扮男装去参加科举,偏偏这唯一的女儿,也不是读书的料。 他扭头看向王岚。 王岚下颌线绷得死紧,脸色比刚才更加灰败,默不作声地听着爹娘吵架,似乎对这种场景已经习以为常。 王志弘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眼神沉沉地在孙昀身上停留片刻,最后挥了挥手,声音疲惫沙哑。 “罢了,既然岚儿开口,你明日就到少爷房里当值吧。” 第4章 少爷和我,日上三竿 翌日辰时,孙昀难得睡到这时候才起床出门。 他站在自己那间紧挨着后柴房的逼仄小屋门口,低头扯了扯身上的新衣裳。 书童的衣裳是细麻布做的,谈不上体面,但比杂役的粗麻短褐好多了。 就是穿了一个多月的破麻袋片,突然穿好点的衣服,居然有点不习惯这软乎劲儿。 孙昀无奈叹了声,生活磋磨人啊,他在穿越前,就算毕业当了牛马,也算是办公室里的高级牛马,吃穿住行不知比现在好多少倍。 这才多久,他居然连细麻布都觉得软了。 再不赶紧想办法脱离这奴籍,还不知他会被磋磨成啥样。 孙昀深吸了口气,往大小姐的院子走去,谁知还没出后院的月洞门,一道刻意拔高的声音就从旁边响起。 “哎哟!石头哥你起啦!”一个正佝偻着腰打扫落叶的粗使杂役瞧见孙昀,眼睛亮起。 他把手里的扫帚一拄,就挤着满脸谄笑凑了过来,“瞧瞧这一身,啧啧,多精神!我就说嘛,石头哥是金子,藏咱这下人堆里也早晚得发光,以后您跟着少爷,前程无量啊!” 是张癞子,以前跟他一块儿干活时没少被他挤兑,背地里还经常嚼他舌根。 这会看他当了书童,就上赶着来巴结。 孙昀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扯开个堪称客气的笑,“张哥早啊,托少爷的福,混口饭吃罢了,你可别这么抬举我,折煞人不是?” 说话间,他脚下压根没停,声音平静,既没得意,也没趁机挤兑张癞子,报往日的旧怨。 说到底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真得罪这种小人,反而麻烦。 他走出几步,迎面又撞上个端着洗脸水的婆子。 对方平日眼高于顶,此刻竟也咧开了嘴:“石头啊!你可算熬出来了,老婆子我眼力准着哩,打你头天进府就觉得你不像个干粗活的!好好干!帮衬着少爷考上了,咱们王府风光,你也跟着沾大光!” 孙昀侧身让开路,微微颔首:“陈妈妈辛苦。”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说。 沾光?呵,这王府的光怕是不好沾,别被连累得掉了脑袋他就谢天谢地了。 孙昀一路过去,遇上了七八个下人,熟的、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平时甚至没拿正眼瞧过他的,这会全都满脸堆笑地凑上来道喜。 就是话里不知道有多少真心假意了。 他前世在学术圈子里浸润多年,可以说是人情世故里泡大的老油条,应付这些不过小菜一碟。 不过,谁是人,谁是鬼,他心里都记着账呢,他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孙昀绕过进了王岚的院子后,周围骤然安静不少,所有人都蹑手蹑脚的,生怕吵到了府里的“大少爷”。 以后他作为贴身伺候的书童,也要跟着住这里,比他那逼仄,还要住三人的屋子好多了。 想罢,孙昀敲了敲门,“少爷,我过来了。” 里面安安静静,没人应他。 孙昀面露狐疑,该不会还没起吧?他干脆直接推门进去。 外间的陈设和书房没差多少,王岚偶尔也会在屋里读书,不去小书房。 靠墙的书架垒满了书籍,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摆在临窗最好的位置,笔墨纸砚井井有条,侧面架子上挂着件儒衫,看着普通,料子却都是顶好的。 孙昀扫了眼外间,就绕过屏风往里走。 里间的拔步床原本纱帐是该放下的,但估计是王岚嫌热,纱帐被撩开大半,以至于孙昀一进去,就看见了床上的景象。 那位日日期盼着金榜题名,被王老爷寄予全部希望的“大少爷”,正仰面躺在锦被中,睡得毫无形象! 王岚很谨慎地穿了男款的寝衣,但大概是睡得热了,衣襟被她自己蹭散了大半,隐约能瞧见里面的圆润起伏。 更要命的是她的睡姿,双腿劈开霸占了大半床榻,一只手臂还大大咧咧地摊在床沿上,另一只则直接横压在了自己的胸口,生怕别人发现不了胸口的端倪似的。 孙昀眼角狠狠一跳。 他瞬间想起了昨天发现的王岚女扮男装的秘密,这场景还反复提醒他,现在他也成了知情不报的一员,事情败露的话,他也得跟着掉脑袋。 孙昀鼻腔里哼出丝气音,说不清是嘲弄还是烦躁。 这大小姐顶着泼天重罪,顶着家族存亡,顶着父亲疯魔的期望,竟还能睡得如此不设防? 这份心大,也算得上一门绝学。 而且这都辰时了,换算过来都快八点了,还睡得人事不省? 现代高中牲要参加高考的,尤其是乡县不发达的地方,哪个不是六点多就起床早读,晚上十点多,甚至十一二点才睡? 本来就考不上了,还睡到日上三竿,就这还想中举? 况且他是来做书童,不是来伺候祖宗的! 孙昀几步就跨到了床边,果断把手伸向那覆盖着温软身躯的锦被。 手腕骤然发力,一掀! 盖在身上的被子空了,王岚几乎是本能地发出声被不悦鼻音,“唔……谁?我再睡会。” 她眼皮都不掀,伸手捞了两下,没捞到被子,索性翻了个身,趴在冰凉凉的瓷枕上,打算继续睡。 王岚正好翻身面对着孙昀,衣摆也被她折腾得卷了起来,露出修长白腻的双腿。 昨天事发突然,孙昀没心情欣赏,这会见王岚春光乍泄,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只是王岚睡得跟小猪似,没有美感可言,更没有半分旖旎气氛。 既然他当了书童,那当然要履行书童的职责。 孙昀眉梢轻挑,抬手就往王岚腰后的饱满拍去。 “啪!”清脆响亮的一巴掌甩在王岚臀上,力度不重,但臀上骤然炸开的辣感,让王岚惊叫着弹坐起来。 也不知道是被吓了一跳,还是因为昨天被孙昀打屁股留下的后遗症。 王岚下意识捂住后臀,抬头看见孙昀,又意识到孙昀刚刚干了什么,新仇旧恨一块涌上心头,又惊又怒地喝道: “大胆!孙石头你居然还敢……你,谁让你闯进来的?你一个奴仆居然敢闯进本大小姐闺房?” 第5章 不能在床上伺候的能叫书童吗? 孙昀的目光落在王岚胸前。 一番动作后,那件本就有点宽松的男式寝衣被她慌乱之下弄得更开,更要命的是,因为睡觉她胸口没缠布带,这会胸前的饱满露出了不少,随着她微微急促的喘息而起伏。 王岚后知后觉地顺着孙昀的视线,低头看清了自己的模样,顿时又惊叫了声,着急忙慌地拢住衣服,“你——” 她张嘴正要斥骂,孙昀就挑起嘴角戏谑道:“大小姐?少爷怕是睡糊涂了吧?这府里可没有大小姐,更没有闺房。” 回过神来的王岚,顿时一惊,自知理亏的她连忙闭上了嘴巴。 “再说了,我现在是书童,还领了二十倍的月钱,自然要对得起这个位置,督促少爷你起床读书,帮你中榜。” 孙昀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嘲讽地笑了声。 帮这女人中榜?他还没嫌命长! 就这没脑子的憨憨,进了官场,身份不得分分钟暴露,到时候他能跑得了吗?还不是要跟着一块倒霉。 现在他最要紧的是先赚钱赎身,兢兢业业地做好监视这少爷读书的书童本分来赚钱。 反正她也中不了榜,都考六年了,明摆着就不是读书的料。 想到这里,孙昀有点好奇,这大小姐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学渣,怎么能落榜这么多次? 孙昀瞥着王岚精彩纷呈的神色,心念微动。 不过,既然他都在这万恶的封建社会了,士农工商,科举也算是能改变他命运的最大途径,何况他在后世学的可都是凝聚了几千年精华的文化史,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比这些土着的优势多多了。 正好,他可以借当书童的机会,看看这个世界到底都是学什么,考什么。 “孙石头,你别太嚣张,你的奴籍可还在我手里!”王岚怒火中烧地瞪着孙昀,她昨天特意问爹要了孙石头的奴籍,就是打算借此用来拿捏孙昀。 闻言,孙昀无语,这憨憨也不想想,到底是谁手里捏着的把柄严重。 “大小姐,”他刻意停顿了半拍,”你再不裹上布带,可就要原形毕……” “闭嘴!!!” 后面的话被王岚硬生生吼断了。 王岚气得脸和脖子都红透了,但瞥见孙昀冷冷看着她的样子后,想起昨天被他按在书案上教训的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意识到这点后,她忍不住有点愠怒,气自己没出息,气孙石头这个狗胆包天的奴才。 可最终王岚还是认命地低头,嘟嘟囔囔地下床去洗漱了,谁叫她这么大的把柄被孙石头这奴仆捏在了手里。 她还趁孙昀不注意,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屁股,上面还残留着孙昀手拍下来的触感。 这混蛋总挑这个地方动手! 王岚脸色微红,心底泛起点不知是羞恼还是什么的异样感。 实际上,孙昀全看在了眼里,只是这大小姐终于肯挪窝了,便懒得再管她。 趁王岚洗漱,孙昀仔细打量了这房间,身为书童,按规矩,他该搬进这卧房的隔间偏房来,真正是十二个时辰不离身地伺候。 念头转到偏房,孙昀后槽牙无意识地磨了一下。 他前世也不是什么清纯小处男,何况正史野史上,都有不少断袖分桃的记载。 古代书童,哪怕是正经书童,和男少爷的关系也有点不正常,毕竟能当书童的,至少都长得眉清目秀。 谁愿意每天十二时辰身边都跟着个丑八怪? 所以稍微有点另类雅好的富贵少爷家里,书童可能还要侍寝。 比如唐朝的李承乾,身边的称心虽然不是书童,但也是贴身伺候的,最后不就伺候到床上去了? 孙昀抬手摸了摸自己这张脸,好好收拾一下,也算是个小帅哥,若是…… 呃,孙昀急忙打住念头,被恶寒得抖了下,得亏他这是个女少爷,就算真的发生这种事,他好像……也不算亏? 这念头刚冒出来,孙昀脸色瞬间有点发绿,日,老子在想什么! 真跟王岚睡了,日后她女扮男装参加科考暴露,玩九族消消乐的时候,就要捎带上他了! 这时,脚步声再次传来,王岚换了身衣服回来,石青色的儒衫,头上裹着同色方巾,虽然身体线条被重新裹起来,又被宽松儒衫遮挡住。 但是知道了王岚底细后再看对方,有些东西就藏不住了。 儒衫下过分单薄的肩背,骨架天生的小巧,就算被宽大儒袍包裹着,依旧透着股被强硬拗出来的不协调感。 但不得不说,王家血脉不算差,这张脸长得也清俊秀气。 王岚现在才十六岁,只比他如今年龄小一岁,面容还带着些未完全长开的青涩,等长开了,也会是大美人。 “看什么看!”王岚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凶巴巴地瞪过来,只是眼睛还泛着红,气势打了个骨折。 “少爷仪表不凡,小的多看两眼沾点文曲星气,说不定也能开开窍。”孙昀顺嘴胡说八道,脸上表情纹丝不动。 王岚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嘴唇哆嗦两下,最终只能恨恨甩了下袖子,“走!去书房!” 刚踏出房门没几步,王岚动作就猛地顿了下,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 孙昀看得分明,她那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正极其别扭又快速地在自己后腰偏下地方,偷偷地、用力地揉了一把。 他心下了然,眼神揶揄,昨天他可打了好多下,就算力气不大,肯定也泛红微肿了,再加上早上又甩了一巴掌,王岚屁股能舒服才怪。 两人默不作声地穿过游廊。 刚穿过道月洞门,就隐约听到王志弘的书房内传来道刻意又急又怒的训斥,“朽木!五次!五次啊!竟能……唉!” 紧接着是管家王贵诚惶诚恐的低语:“老爷息怒,少爷他,他日日用功至深,何况你不是还给少爷重新请了位举人当夫子?” “谢举人在咱们阳和县,可是德高望重得很啊!下次少爷肯定能考上!” 孙昀的耳朵微动,啧啧,举人,王老爷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 之前他当杂役,虽然没机会接触书,但也打听到这个历史上从不存在的大乾朝,有点像宋朝,重文轻武,还特别重视科举,否则新帝登基也不会那么大手笔,挥手就给了所有读书人连考五次的机会。 甚至在官场上,科举出生的官员,都要比靠荫庇出仕的高出一等! 第6章 字里行间全是男女风流 大乾朝的科举和华夏古代倒是没多大区别,通过县试、府试和院试,就能成为秀才,这三门考试又被合称为童试,然后是参加乡试成为举人,接着是会试、殿试。 这举人虽然没有过会试,但在县里那也是连知县都要礼让的存在,毕竟成了举人就有了做官的机会,谁也说不准眼前的穷酸书生,那天就成了自己的同僚甚至是上司! 一般当夫子都是秀才,王老爷能请动这样的人过来教书,这可不容易。 很快,两人就到了小书房。门半开着,王岚脚步明显凝滞了下,而且越靠近走得越慢,最后跟蜗牛差不多。 孙昀抬头往里瞧,透过半开的门能瞧见里面坐了个老夫子,按理说王岚辰时前就该到小书房等夫子来,现在都过辰时半个时辰了,可想而知谢老夫子在里面等了多久。 王岚磨蹭了半天,才慢腾腾地挪到门口,却又踟躇起来,像是不敢进去。 “少爷,请去读书吧。”孙昀忽然正襟敛容,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语气态度都恭敬不已,半点瞧不出他不久前才揍了“大少爷”的屁股。 王岚面色奇怪的瞥了眼孙昀,这狗奴才鬼上身了? 怎么忽然又这么恭敬地跟她说话?你刚才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察觉到王岚在想什么,孙昀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 逢场作戏还不懂?你可真是个棒槌啊! 在外人面前,书童还能随便摸少爷屁股吗? 那不得好好保持一下主仆的人设?不然要是让有心之人觉察出什么不对劲,大祸临头! 少爷,你是个女儿身这件事,想必你也不想被别人知道吧? 王岚虽然不知孙昀心中所想,但是她瞥见孙昀低眉垂首的样子,想起昨天这奴仆嘲讽她“书读到狗肚子里”,哼道:“一道进去。” 还敢嘲笑她?她今日非得找回场子,让这孙石头知道,读书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是考不中,可这孙石头怕是连书都看不懂! 孙昀倒是想,但书童虽然要陪读,却不能未经夫子同意就进去听课的。 “少爷说笑了,小人只是书童,哪里能进去听夫子讲课?”孙昀暗示性道:“若是不经夫子同意就进去,会冒犯了夫子的。” 谁知王岚半点没听懂话里的暗示,不以为然道:“有什么不能进的,只要你不打扰夫子讲课,多个人少个人,又有何关系。” 屋内垂首看书的谢起闻声抬头看来,目光饶有趣味地在孙昀身上打了个转,王岚没听出这书童话里的意思,他可听出来了,这书童是想进来听课的。 他慨叹了声,招呼道:“你这书童倒是解得规矩方圆,但礼法不碍向学心,你们二人都进来吧。” 孙昀心下一松,得亏这夫子听见了,否则他还不知道要暗示这憨货多少回! 而王岚迈过门槛后,小心翼翼地觑了眼谢起,作揖行礼道:“学生见过老师,因早间吃坏了肚子所以来晚了,还请老师见谅。” 瞎话也是章口就来,看来是很久之前就熟能生巧了。 对此,孙昀心理暗暗翻了个白眼。 谢夫子淡淡点头:“嗯,身体不适确非小事,少爷此刻还有不舒服吗?” “没……没了。”没想到夫子直接就信了她的鬼话,王岚不禁脸色有些微红。 睡懒觉确实是件大事,孙昀暗自腹诽。 也跟着朝谢起弯腰行礼,同时暗中打量这位已经是举人的夫子。 谢起须发如霜雪,梳理得一丝不苟,头戴玄色方巾,穿了身半旧的直裰,袖口沾了点墨渍,明明等了半个多时辰,却气定神闲,半点都不生气。 这气息作派,孙昀前世只在那些德高望重的师长上见到过,这老夫子,明显是浸淫经书典籍几十载的老学究,看上去也不迂腐。 毕竟换作旁人等这么久,早就吹胡子瞪眼了,何况据说他还是举人。 啧,这王岚真是捡到宝了。 谢起随意地挥挥手,“都坐吧,我看了你之前的功课。” 话音刚落,王岚就绷紧了肩背,紧张得头都快埋到胸前,不敢去看谢起。 之前每次夫子提起功课,都会将她训斥一通,把她的功课批得一文不值,可她本来就不爱读书,也不是读书料子。 若不是爹非要她参加科考,她才不会坐在这读书听课。 王岚想到前日落榜后,前夫子直言她朽不可雕也,愤而离开了,她爹这才重新请了个夫子。 也不知道待会夫子会怎样训她。 然而谢起只提了这句,就轻飘飘揭过了,转而道:“你之前学完了《酒诰》,我们就接着看《尧典》。”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 孙昀坐在王岚旁边的小桌子,立马听出了这夫子讲的是《尚书》,五经之一。 他一边听,一边认真翻看大乾朝读书人要学的经书典籍。 四书五经都有,和华夏古代科考内容差不多,都是以儒学经典为主,不同的是,这里的注书不一样,而且注书很多,光是《尚书》就有三四本不同人写的注书。 而且王家全部都收录了,王老爷估计是想让王岚全都学,觉得学得越多越好。 殊不知不同人写的注书,对四书五经的解读各不相同,甚至有的互相矛盾,全都一股脑学的话,反而会混乱,等到考试的时候,都不知道该写谁的,还会记混。 孙昀粗略翻了遍,挑了本他觉得还算可以的注书来看,不过在他看来,这本关于四书的解读,比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差远了。 就在孙昀认真翻阅典籍时,王岚却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起将一切看在眼里,却没生气,反而在简单讲完《尧典》后,忽地笑道:“老夫首日授课,不妨对联消遣,若能得妙句,今日就放你二人离去,赏赏这满园春色也是桩美事。” 什么? 没听错吧? 王岚惊得回过神来,这意思是,只要能对出来,今天就能放假? 今天才上了半个多时辰的课,放在以前,她连中午用膳休息都只有半个时辰,放假更是想都不敢想! 王岚”唰”地站起,双眼亮晶晶的,”请夫子赐题!” “哈哈哈!”谢起捋着长须,朗声道:“春读书秋读书春秋读书读春秋。”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王岚。 王岚没发现,她被连着几个“读书”砸得耳朵嗡鸣,咬着唇想半天,脑袋还是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想不出来。 她有些尴尬地站着,余光瞥见孙昀神色从容的模样,鬼使神差地看了过去。 孙昀看书看得入神,冷不丁被人拽了下衣角,他抬头望去,就见王岚求助似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谢起忽然问道。 孙昀起身后,脑中灵光闪过,趁机道:“小人孙石头,但另外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孙昀。” 谢起有些讶然,重新打量起孙昀,“昀,日光也,比皓字少一分张扬,又较熙字多一分明朗,你这名字倒是起得好。” 这可不像普通书童能起的名字,且方才在门口,这书童还坚持要得他首肯才进来。 书童说到底也是富贵人家的奴仆,少爷准他进来听课,按理说早就兴高采烈进来了,少有这般知礼的,还一个劲暗示自家少爷帮忙问夫子。 谢起来了点兴趣,嘴角微微翘起。 “既然你家少爷看中你,你身为书童,那就由你来对下联吧。” 第7章 好活,当赏! 孙昀看了眼正襟危坐的夫子,视线又在自己和王岚之间徘徊片刻,惹得王岚不禁眼神闪缩。 不是,你这狗奴才,夫子让你对对子,你就对呗,看我做什么呀? 别看我别看我啊! 我也不会啊! 孙昀见王岚这幅害怕的窘迫模样,不禁微微挑眉,嘴角不自觉的浮出一抹莫名的笑意。 这小妮子还真有点笨蛋学渣美人的感觉,不如逗逗她好了。 上首的夫子眼皮轻跳了下,有种不妙的预感。 孙昀眼珠左右转了圈,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男学生女学生男女学生生男女。” 书房里霎时安静下来。 罪魁祸首满脸从容,孙昀就是故意的。 古人本就保守,这夫子瞧上去也比较正经,他对的下联是合辙押韵了,但有点调皮诙谐,必然不会是古代夫子喜欢的。 他现在只是个书童,也不想太过张扬,这样不出错,又不讨夫子喜欢的下联恰到好处。 王岚死死抿着唇,肩膀却细微地抖了下,她大约是想到了什么,又死死压下去,只喉头滚动,含混而短促地“咕”了一声。 心里的小人却是捧腹笑成了一片,在脑海中疯狂的满地打滚。 哈哈哈哈,太逗了,神他妈的男女学生生男女! 这不得把夫子给气死? 孙昀眼角余光扫到,心下了然。 这笨少爷,诙谐的对子倒是听懂了七八分,读的书总算没全糟蹋在狗肚子里。 可令两人没想到是,谢夫子听完却并未立刻发火,反而抚须细细品咂了一番,旋即爽朗的竟是哈哈一笑。 “哈哈哈!少年心性,着实有趣!” 说着,谢起眼底精光一闪,又出了道题。 “那老夫便再出一联,你且听好了。” 啊这?还来? 孙昀不禁有些傻眼,不过也只能乖乖听话。 “有了。”谢起朗声,“洞中泉水流不尽。” 孙昀愣了愣,诧异地看了眼一本正经的夫子。 听起来像是在说泉水淙淙,流转不休,但他刚对了个不太正经的下联,这句上联的“洞”就莫名带了点狎昵指向。 没想到啊……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老夫子,人看着倒是正正经经,内里却这么……轻浮? 这个对子正不正经我是不知道,不过你这个人的成分就很难讲啊! 瞧着这五官轮廓分明,眼神迥然,算的上是个中老年帅哥一枚,想必年轻的时候估计也是风流妙人一个。 王岚倒是什么都没听出来,还被这对子弄得两眼发直,绞尽脑汁都想不出合适的下联,下意识又看向孙昀。 孙昀心一横,豁出去了,管这夫子到底是什么用意的,他就是一个小小书童,总不至于让举人老爷为了个对子就和自己不死不休了吧? 孙昀故作思索,满脸认真的开口道:“那我对,草间惊蟒去又来。” 洞中泉水流不尽。 草间惊蟒去又来。 “这联对得妙啊。”王岚眼睛微亮,她是对不出来,但读了这么多年书,好歹还是有点鉴赏能力的。 洞中仄平对草间,泉水平仄对惊蟒,“流不尽”平仄仄对“去又来”仄平平。 尾字“尽”仄声、“来”平声,一个‘惊’字更是点睛之笔! 对中含义,洞泉二字,清幽意象,草蟒却是危险动荡。 水流不尽,绵延不断,蟒蛇又来,往复威胁,两种不同的“永不止息”形成张力,泉水叮咚声与蟒蛇游走的窸窣声,让人不觉如同在耳边响起。 妙!太妙了! 怪不得先前孙昀骂她读书都读进了狗肚子,和他一比,不承认都不行,看来,这个狗奴才还真是有些学识,确实有资格给自己当书童。 想着想着,王岚不禁在心里给自己的位置拔高了几分。 也就是孙昀不知道她此时所想,不然必定扣上一个大大的阿q精神。 “山洞对草间,泉水对惊蟒,这对得恰到好处!夫子如何看?”王岚对孙昀有些刮目相看,不自觉的念了出来。 听了王岚的话,孙昀却幽幽瞥了她一眼,这傻东西,还念出来了。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章口就来? 他移开目光,只敢用眼角去觑谢起的神情。 对方仍是没有生气,指着孙昀促狭地笑道:“真是少年气性,急智是有了,这风流也藏不住!” 王岚茫然四顾,风流?这对子和少年风流有关系吗? “罢了!”谢起拂袖起身,动作爽利,“既然对出来了,那今日课业就到此为止,自个玩去吧!” 竟然……竟然真的给他们放假了?! 王岚霍然抬头,也不想什么对子了,一双杏眼亮得惊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夫子,又飞快地瞟了眼孙昀。 一整日! 今日都不用听那之乎者也,也不用背经义! 这惊喜来得太意外,王岚强忍着才没跳起来,朝夫子揖腰,激动道:”谢老师!” 出了书房门,王岚就不断瞥向孙昀,欲言又止。 “少爷有什么话,说就是了,不用吞吞吐吐的。”孙昀抄着手,面上看着挑不出错来,压低的声音却没有半点对主子的恭敬。 王岚仅存的那点感激,瞬间就被孙昀的语气打散了,哼了哼。 狗奴才就是狗奴才! 她直接甩袖离开了,只扔下句话:“自个干活去吧,今天我爹忙得很,根本没空管我,本少爷要出去玩了。” 干活是不可能干活的,这辈子以后都不可能干活的,只能先看看书勉强维持一下生活啦。 孙昀直接拿了王岚的书去看,既然他日后也打算走科举改变命运这条路,总要对这时候的典籍更熟悉点才行。 可他还没看多久,就被一个下人前来叫去了堂屋,说是老爷找。 老爷找? 刚刚王岚不是还说,王志弘今天忙吗?怎么有空找自己? 不过孙昀还是只能乖乖前去。 堂屋里只有王志弘一人在悠悠喝茶,看上去心情不错。 孙昀不知道叫自己来干什么,喊了声“老爷”就站着不动了。 “谢老夫子说,你今天表现不错,还对出了两联,你读过书?”王志弘状似无意地问道。 孙昀瞬间绷紧了神经,斟酌道:“还在老家时,悄悄去学堂偷听过。” 王志弘淡淡“嗯”了声,神色看不出信没信,但没继续追问,转而道:“谢老夫子今天夸岚儿了,还说你对的对子虽是急智,却也引得岚儿对这有了点兴趣。” 想到今天对的那两联的内容,孙昀面色有些古怪。 王志弘没留意,他甚至没正眼看孙昀,是不是真的有学问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岚儿有兴趣去读书,能帮到岚儿读书科考就行。 他本来是听说谢老夫子放了假,还以为那不肖女又惹夫子生气了,吓得急忙过去找谢起,生怕他不肯教了。 他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将人请来的! 谁知道,居然能听见谢老夫子夸了岚儿!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岚儿读书这么久,就没个夫子夸过她的,不来找他告状,他都偷笑了。 而且夸人的还是阳和县里颇有名望的谢举人! 他可算是又看到了点希望。 王志弘心里高兴,看孙昀也就更顺眼了,大手一挥,慷慨道:“差事办得不错,赏你五两银子,去管家那里领吧。” 卧槽?五两银子? 孙昀眼中精光闪烁,这都赶上他二十倍月钱的一半了! 有了这笔钱,离他给自己赎身,摆脱奴籍就又近了一步。 虽然说,在大乾朝想要摆脱奴籍,并不是只要有钱就行了,但若是没钱,这桩子事儿,那必然是想都不用想。 或许,他可以多“帮”一下王岚,拿多点赏银,好早日把自己赎出来。 再说了,王岚连童试都还没过,童试后还有乡试、会试和殿试,就算都考过了,除非能进前三甲,不然等拿到官职,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只要他在王岚当官前抽身,风紧扯呼就可以了。 原身签的是死契,赎身不仅要三百两的天价,还要主家首肯。 他能帮王岚过童试的话,也更容易让王志弘松口。 心念百转间,孙昀露出笑,躬低身喜道:“谢谢老爷赏!小人一定好好督促少爷读书!做好书童的职责,提前恭贺少爷明年中榜!” 王志弘睨了眼孙昀,“你这书童倒是会说话,行了,下去吧。” “是是是!”孙昀有些迫不及待地转身去领赏银,银子拿到了手了才真的算自己的! “等等。” 孙昀脚步顿住,转身赔着笑脸问:“老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对了,方才问了问谢夫子,今日上课时对的是什么对子?”王志弘略感好奇,他自个女儿是何种性子,他是知道的,难得听说岚儿对读书相关的事感兴趣。 孙昀笑容僵住了。 卧槽! 王岚未出阁的姑娘听不懂那对联隐晦的含义,但王志弘这个读过书,又一把年纪的老男人,不可能听不出来! 真说了,他怕是不止赏银飞了,还要挨顿毒打,甚至还可能被赶出王岚院子! 谢老夫子,你这回可真是害死我了! …… 第8章 坏人变老了啊! 我了个大槽。 一听王老爷问出这话来。 孙昀顿时后背的冷汗都渗了出来,心里暗骂那谢老夫子忒不厚道。 夸人也没夸到点子上,他不信谢起不懂那对子是什么意思,居然还把这捅给王志弘了! 这人果然不光年轻时不正经,现在人老了还更加蔫坏! 果然啊,世风日下,不是老人变坏了,是坏人变老了! 孙昀脑子疯狂转动起来。 第一个对子倒是还好说。 春读书秋读书春秋读书读春秋。 男学生女学生男女学生生男女。 哪怕王老爷觉得不妥,自己也可以狡辩说是诙谐,顶破大天左右也不过是惹句骂得了,不痛不痒的。 但有了第一个对子的基础上,再度抛除第二个对子,那就不得不惹人遐想连篇了…… 不行,绝不能说那第二个下联,必须先想办法遮掩过去这遭再说。 一念及此,孙昀猛地一咬牙,硬是在脸上挤出十二分敦厚又带着点不解风情的傻气,躬着腰,语气诚惶诚恐却又老实巴交: “回老爷话,夫子出了‘春读书秋读书春秋读书读春秋’的上联。小人愚钝,只想得起自个当杂役时四季都沾水落不得闲,便对了个‘春落水秋落水春秋落水落春秋’,粗鄙不堪,惹得少爷发笑罢了。谢夫子大约是说小人这份老实笨拙,倒误打误撞逗乐了少爷?” 话音落下,孙昀的心悬得老高,大气不敢喘。 王志宏略微品咂。 平仄音律倒是对得上了,不过倒是没有多大意趣,有些拾人牙慧罢了。 王志弘目光又在孙昀那张刻意伪装得质朴木讷的脸上逡巡片刻,顿时没了再问另一个对联的兴趣,摆了摆手,“蠢笨倒也有蠢笨的用处,下去吧。” 听闻此言,孙昀当即松了好大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王老爷还算挺识相的,不然若是追问下去,那就实在难以收场了! 不过孙昀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应对的准备。 笔底烟云绘难穷。 转虚写意,呼应自然。 谷底松涛听未休。 以声续势,松涛阵阵。 天际孤云自卷舒…… 云卷云舒,悠远之境。 这三句,皆可对上谢夫子那上半阙的洞中泉水流不尽,只是方才刻意展露的老实笨拙不太好自圆其说了就是。 不过一切还好…… “谢老爷!要是没别的吩咐,那小的先行告退。” “嗯。”王志弘淡淡的应了一声,挥了挥手。 孙昀如蒙大赦,急忙像兔子一样溜了。 从老爷房里出来,孙昀先去管家那里领了赏银,揣着沉甸甸的银锭,嘴上不禁咧开了花。 虽说王岚少爷答应私下里给他二十倍的月钱,他先前月钱是六百文钱,二十倍就是一万两千文,合计十二两! 孙昀也知道,王岚估计没胆子骗他,可这府中经济往来终究还是王老爷做主,天晓得万一她哪天拿不出这么多钱可怎么办? 自己又不能真的鱼死网破,毕竟现在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啊。 而且,不论是先前做奴仆的六百文,还是现在做书童的八百文,那月钱都还没到自己口袋里,看不见摸不着的,终究是少了些实感。 但现在这五两银子的赏钱可不同啊,那可是明晃晃的摆在眼前,真真的! 看了看头顶湛蓝的天空中,炽热的日头渐渐偏移,临近中午,孙昀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肚子。 拿了赏银心里高兴了,小金库也进账了五两银子,就是腹内还空荡荡的。 日头已近正午,差不多到了吃饭的时候。 要还是之前当杂役的时候,这会就该跟着群粗使杂役蹲在厨房后角门外的墙根下,人手捧个粗瓷海碗,扒拉着几乎不见油星的粗粮疙瘩汤。 吃起来没滋没味的,唯一的好处就是管饱。 可如今他是少爷身边的书童,按府里规矩,伺候笔墨的同时,也跟着少爷的份例走。 王岚小院里设有独立的小厨房,不止顿顿有荤腥,听说掌勺婆子的手艺也很好,那糖醋小酥肉更是府中一绝……嘶溜。 念头转到这里,孙昀的脸当场就垮了半截。 王岚那狗少爷溜得比兔子还快! 她不在,小厨房肯定也不会开火了。 难道要去厨房跟以前的老伙计凑合一顿? 孙昀回想了那粗粮疙瘩汤的味道,嫌弃地撇了撇嘴,能吃更好的,他才不要去吃那跟猪食差不多的玩意。 至于自个花钱出去打牙祭,吃顿好的? 呸!都有头能薅羊毛的肥羊在了,还花自己的钱买肉吃? 这是何等败家行径! 眼神转了转,孙昀眼神贼亮地射向王府大门方向,已然是打定了注意。 “嘿嘿,肥羊跑了没关系,去找就行了。” 再说了,他也不是去蹭饭,主要是盯着这憨货不要惹祸,顺带督促她回来读书,毕竟他可是王老爷钦点的书童,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填饱肚子要紧!”孙昀一拍大腿,瞬间做了决断,脚下生风地朝离得最近的侧门的跑去。 王岚交好的就那几个人,平时最爱招猫逗狗,去那些玩乐的地方找,准能找到人! 路过侧门门口,一个平日里熟络的小门房看到他风风火火的跑过来,本想拦一下。 毕竟身为府中奴仆,基本上没什么人权可言,平日里想要出门那也是得主人家首肯才行。 不过话刚一到嘴边,忽又猛地想起。 孙昀今时不同往日啊,早就不是他们这等低等杂役了,而是少爷的专属书童,可不能得罪了。 于是连忙换了个灿烂笑脸。 “石头哥,大中午的哪去啊?” 孙昀边出门边琢磨着另一件事,他要想赚更多赏银,就得真的督促王岚读书,可怎么让这个学渣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本来就是个榆木脑袋,她要是继续这样上课开小差,下课不愿学,那他的赎身之路岂非道阻且长? 不行,得想个办法才成。 此时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孙昀不禁一愣,旋即回过神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秦老哥啊,今日怎么跑这偏门来了?少爷方才出门去了,我这是去寻他。” 这一声老哥,着实叫的人心里暖暖的。 门房小秦没来由的有些感动。 就算是孙石头当了书童,也没有狗眼看人低,小看了他们这些平日里的难兄难弟,真是个好人啊。 “好啊,那你且快些去吧,若是找不到少爷晚些回来也不打紧,我这小门给你留着。”小秦眨了眨眼睛说道。 孙昀自然一下子听出了其中示好的意思。 “那就先谢过了!改日请你喝酒!” 孙昀出门而去,同时心里对大乾朝这个三六九等,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今天一天真是有了一个清晰且真实的认知。 …… 就在孙昀打着蹭饭盘算风风火火离府的同时,另一头,提前结束了一天课业的谢起,此刻也慢悠悠踱出了王府大门。 王府门外,一处不显眼的地方,正静静地停着辆寻常的青蓬马车。 一个身材中等,穿着半旧褐色短打的中年男子坐在车辕上。 男子模样看着憨厚老实的,却长得极为精壮,袖口下鼓胀的臂肌将粗布衣料都绷得有些紧,搭在膝上的手指腹间覆着厚厚的老茧。 见谢起从门中出来,车夫豁然抬头,从车上跳下,连忙迎来上来。 他声音敦厚,眼神却精光内敛。 “大……老爷,这才一个多时辰?” 男人下意识的开口,不过连忙就收声改掉,听起来像是喊了一声不伦不类的大老爷。 一边说着,男人目光锐利地扫过王府大门,眉头微微皱起,“可是那王家怠慢了老爷?” 谢起捋了捋自己那把长须,闻言哑然失笑。 他没有立刻上车,反而在石阶上站定,回头又望了眼王府那略显陈旧却依旧难掩昔日辉煌气度的门楣,眼中流淌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感怀。 “松明啊,你想多了。” 他悠悠叹了声,“王家的根基,在这阳和县或许能称富甲,可在老夫眼中早就不算个什么了,老夫答应王志弘当王岚的夫子,不过是为了一份故人之谊罢了,谈何怠慢呢?” 说着,谢起微微摇头,语气之中流露出些许怀念。 “若非当年王老太爷相助,我谢起后来哪有那般风光?更莫提今日能归隐故里,做这闲散夫子了。” 提到最后那句时,谢起眼底却闪过抹阴沉。 车旁名为松明的车夫垂下了眼,不敢再多言,只是无意间逸散出锐利之气,又迅速收敛。 “本是想看看老太爷的后人,还值不值得老夫这份念想。”谢起显露出几分兴致。 “没想到,今日倒是意外撞见个颇有意思的小书童。” 谢起想起他离府前去跟王志弘时,意外听见的那番话,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在王志弘面前提起对子是他故意的,没想到这小书童不止机灵地装傻卖惨,还又对了个新的下联。 想来是真的有些才学,却是故意在自己跟前藏拙了。 而那个“男学生女学生男女学生生男女”,看来也是他故意的。 “走吧,松明。” “是,老爷。” 谢起不再多言,撩开有些发旧的车帘,矮身钻了进去。 …… 第9章 纨绔联盟 果然如同王岚自己所料想的那般,今日老爹忙得很,根本无暇管顾她是否禁足在家中。 而且即便被逮住了,大也可以说是夫子特许放自己假,谅老爹也说不出什么来,毕竟老爹最是敬重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更不会违逆夫子的意思。 王岚顺利溜出了府门,如同一只被久闭笼中的鸟雀,到处撒欢。 可直到当她走到人流如织的大街上,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了。 她愣愣站在人声鼎沸的街口,神色怔仲。 为着那场可能永远也看不到头的科举,她每日都被摁在书房里读书,上次出门玩都不知道是何时的事了。 而且,她还连着落了整整六年的榜…… 王岚五味杂陈,既开心能出来玩,想到科举又嘴里泛苦。 罢了罢了,先把这难得的空档享了再说! 不知道去哪,她索性朝县里一贯最喧嚣的西市晃了过去。 刚进西市,各种腔调的吆喝和讨价还价的争执就扑面而来,热闹得不行。 王岚转过个杂货铺拐角,就看见斗鸡圈那里,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得水泄不通,吆喝喧闹得厉害,有人兴高采烈地叫好,还有的在懊丧地骂娘。 “喔唷!啄它!啄它啊我的花将军!” “完咯完咯,又他娘的赔了!” “哈哈哈!张仕诚,你这常胜将军今儿是变常败将军了?再来一斗!” “来就来!李皓,掏银子!” 三个穿着鲜亮绸衫的年轻男子,一个个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挤在最前头,脖子伸得老长,一个个面红耳赤,眼睛瞪得溜圆。 王岚一下子就认出这三个小子,是跟王家世代交好的张家、李家、赵家的三个儿子——张仕诚、李皓、赵扶风。 这三块料,虽顶着秀才功名,身上的纨绔劲儿却半点没被书本洗去,依旧是阳和县响当当的纨绔子弟。 他们四个一起长大,她年纪最小,但因为打小这三个就打不过她,被她揍了好几顿后,就认了她当老大。 张仕诚瘦高个,家里做着阳和县最大的房产买卖,此刻他那只威风凛凛的“花将军”蔫头耷脑被对手踩在脚下。 他气得直跺脚,一脚踩偏,泥点子直接溅到旁边李皓的裤子上。 李皓家是开书局的,性子比张仕诚斯文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揪自己被弄脏的衣服冲张仕诚叫唤:“诶诶!我的新裤子!” “踩脏了咋了?你家印书的墨不比这脏?”张仕诚没好气地呛回去。 赵扶风是唯一没掺和斗鸡、只抱着膀子在旁边看戏的。 他家是世袭的武官,虽然大乾朝是以武立国,但在历经朝堂的百年风云变幻的如今,大乾朝武官的地位早已不复当初荣光,在把持权柄的文官眼中,他们这些武官不过是路边一条。 所以赵扶风整个人也没什么太多架子,和几个商贾之流的子弟混迹在一起,早已熟稔。 他人不如其名,身形壮硕,此时笑起来声如洪钟:“得了得了,一只鸡嘛!老张,我看你那花将军干脆改名叫败将军得了!” 说着,赵扶风一抬眼,目光随意扫过人堆,然后猛地定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扯过还在斗鸡的两人,不由得脱口惊呼一声:“卧槽,你们快看快看!快瞧那是谁啊?!” 听到他的呼喊声,张仕诚和李皓几乎同时转头,原本不耐烦的表情顿时大变! “老大?!”张仕诚第一个蹦了起来,撞开挡路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就蹿到王岚跟前。 李皓紧随其后,赵扶风更是咧开大嘴笑着也挤了过来。 三人呼啦一下把王岚围在中间,脸上全是见鬼般惊愕又掺杂着高兴的神情。 “老大!真是你啊?”张仕诚上上下下使劲瞅着王岚,“你爹不是铁了心要把你锁死在书房里,考不上秀才就不放风?今儿个是……” 他促狭地眯起眼,拖长了调子,“偷跑出来的?” 旁边李皓拿扇子点了点额头,一副恍然忆起的戏谑模样。 “唔,想起来了!上回老赵家送桂花糕,王伯父还在门前跟下人吩咐,说少爷读书读到紧要关头,天塌下来也不准放人进门打扰。” 他故意瞟着王岚清秀的脸蛋,压低声音打趣,“老大,您今儿出来,该不会是……” 赵扶风嘿嘿一笑,蒲扇大的巴掌“啪”一下拍在王岚瘦削的肩膀上,差点把她拍个趔趄,声若洪钟地补刀:“天塌了?没见塌啊?还是说老大你终于把那劳什子秀才给考趴下了?!” 三人互相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 周围有几个原本专注斗鸡的闲汉也被这动静引得扭头看过来,好奇地打量过来。 王岚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子根“腾”地一下直冲头顶。 不行!在昔日的小弟面前丢脸?绝对不行! 王岚仰起下巴,试图撑出点昔日揍遍三个发小的气势,硬着头皮道:“胡扯!是我新拜的老师,谢起谢举人慧眼识珠,说我有才思敏捷,有读书天赋,是妥妥的科举种子,但劳逸结合才是读书正道,特意放了我一天假,懂不懂?” 啊? 才思敏捷?读书种子? 空气静了一瞬。 三人飞快地交换了个茫然又极其古怪的眼神。 哪个好人家的读书种子连考三次童试都不过,至今连个秀才功名都考不上啊…… 不过谢举人?那可是他老子张员外请客几次想攀谈都未能请动的人物,而且…… 夸王岚有天赋?劳逸结合?放学生休沐? 真的假的? “慧眼识珠?”李皓慢吞吞地重复,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信你才有鬼”。 “休沐?”张仕诚跟着重复,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咧起。 赵扶风最直接,他满脸“你在蒙鬼呢”的表情,问道:“老大,谢夫子真这么说?” 王岚刚撑起的气势就要垮下去,脸皮发烫,目光游移,“当……当然!” 突然,她目光瞥见人群外还有个眼熟的人,听见这边动静,正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居然是她那混账书童! 电光火石间,王岚身体比脑子更快,下意识地冲过去,一把薅住了孙昀的胳膊,把人扯了过来。 孙昀猝不及防,被得趔趄了下,差点一头撞在王岚肩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见王岚急匆匆地道:“他是我书童,他能作证!你说今天谢老夫子是不是夸我了,还放我一天假。” 话没说完,王岚就悄悄朝孙昀挤眉弄眼,眼神还带了点威胁之意。 孙昀视线极快地扫过眼前面三个穿着体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年轻男子,再联想到王岚那番话,顿时恍然大悟。 这是吹牛皮被质疑了,还被狐朋狗友们当场抓包,扯他过来圆谎? 孙昀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王岚,悄悄伸出两根手指冲着王岚晃了晃。 圆谎可是技术活,要你二两银子不过分吧? 王岚此刻最是紧张关头,生怕孙昀不仅不肯帮她圆谎,还拆穿她,对孙昀的一举一动都瞧的真切,心灵福至,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技术活,当赏! 孙昀微微一笑,紧跟着故意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少爷你说的是这事啊……” 三个小弟都紧紧盯着他,对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倒是没察觉。 下一刻,孙昀语气夸张地拔高声音道:“这话是谢老夫子说的,夸少爷天资聪颖,根骨清奇,前途无量,大智若愚呢!” 王岚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太对劲,她怎么觉得孙昀这语气,不像是在夸她呢? 怪怪的。 那边孙昀还在继续发挥,“当时小人就在书房,谢老夫子他老人家就这样拍着少爷的肩膀说……” 说着,孙昀“啪”地拍在王岚肩膀上,捏着嗓子语重心长地道:“岚儿啊,你很是勤勉,然过犹不及,科举之道,在于厚积薄发,更要张弛有度,今日休沐,便是为师授你休养生息、以利再战的方略!” 他越说越顺溜,越说越有鼻子有眼的,什么谢夫子捻须微笑,眼神满了慈爱和期许,说得绘声绘色,听得张仕诚、李皓和赵扶风三人都有点呆滞。 连围观的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王岚吞了吞口水,倒……倒也不用这么夸张吧? 你说的我自己都快信了…… 李皓手里的扇子下意识地开合了两下,狐疑的目光在王岚那张强撑镇定的脸和孙昀那双写满真诚的眼睛之间逡巡片刻。 他“唰”一声合上扇子,“书童是吧?你说得诚恳,听起来还挺像有那么回事的。” 旁边的张仕诚立刻心领神会,挤眉弄眼:“就是就是!老大的书童嘛,那自然是……一、条、心!” 他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慢,眼神瞥向王岚,里面的揶揄藏都藏不住,“老大,你说是也不是?” 赵扶风更是直接,一只大巴掌重重拍在孙昀另一边肩膀,大咧咧的说道。 “老大,他是你的书童,自然是向着你说话的,难道他一个小小书童,还敢违逆主人的意思不成?不过这书童忠心护主,机灵非凡,倒是好样的!不过嘛,哈哈,咱们都是自己人,懂的都懂!” 懂?懂什么了你们! 看着三人完全衣服油盐不进的表情,顿时有些气急。 一时难掩小女儿家心性,恶狠狠的瞪了孙昀一眼。 狗怪你这狗奴才办事不利,吹得也太过火了! 孙昀无辜的撇了撇嘴,心说这能怪我吗?还不是你平日里给人的形象太草包了? 不过既然收了钱,那售后自然是包的啊老弟。 孙昀使了个颜色,让她把先吃进肚子里。 糊弄几个纨绔而已,瞧我的。 第10章 花萼相辉之楼 被狐朋狗友们当面开大的王岚,怎么可能放得下心,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里。 别人都看不起你,想要争辩,但偏偏她自己也最不争气,几个小弟说的又都是事实,王岚憋得面红耳赤,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几位少爷误会了,我这说的可是事实!”孙昀义正言辞,拍着胸口保证,“绝无虚言,不信的话可以去找谢老夫子求证!” 说罢,孙昀就近拉住了张仕城,“走走走,我们去找谢老夫子,你们可不能污蔑少爷!” 几人都有点傻眼。 赵扶风吓得连忙甩开孙昀的手,他可不想去见什么老夫子!被他爹压着考了个秀才已经够痛苦了,他宁可上演武场和人打上几架,也不想再去读书了,更不想看见张嘴就“之乎者也”的老夫子。 “诶,信信信,我们当然信了。”张仕城连忙道,还不忘后退,跟孙昀拉开距离。 李皓岔开话题,指了指天,“看这天色也到了午膳时候了,咱们先去吃饭怎么样?” 开玩笑,去见谢老夫子那不是去找不自在吗? 那些夫子年纪越大越迂腐,也一贯最看不上他们这些纨绔子弟,去了不仅要被说教一通,再被家里人以为他们喜欢读书,逼他们去考举人怎么办? 考个秀才就是他们极限了,他们可不想像老大那样被拘在府里。 “是有点饿了。”赵扶风摸摸肚子,脑中灵光一闪,“要不我们去城南的花萼楼吧?虽然是新开的,但听说生意很好。” 张仕城立马就同意了,还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那老板娘长得也漂亮,据说还很有手段!” 李皓顿时暧昧的笑了,“哪方面的手段?” “想啥呢!我说的是她经营酒楼很有一手!”张仕城没好气地捅了下李皓,“你可别瞎说啊,要是传出去,被我爹误会的话,非得扒了我的皮!” 他爹别的时候都算好说话,但他要是敢流连花丛,乱搞的话,肯定能打断他的腿! 赵扶风两步跑到王岚旁边,屈着手肘搭在王岚肩膀,“老大,这么久都不出来见我们,这回是不是该你请客,表示表示?” “赵扶风,你又被你爹扣零用钱了吧。”王岚嫌弃地把他的手甩下去。 话虽如此,但她也没拒绝,反而瞥向了孙昀。 孙昀微微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花萼楼他没有听说过,但能让这几个少爷有印象,怎么也得是大酒楼,差不到哪里去。 何况他今天就是来蹭饭的,他们的提议还省了他把事情拐到用饭上的功夫。 不知道晚上还会不会在外面吃,古代的酒楼应该也能打包吧?王岚都请客了,那他打包点回去当宵夜也不过分吧? 孙昀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的时候,王岚四人已经敲定了就在花萼楼用饭。 请不请客的,王岚不怎么在意,但孙昀帮她解围,请他吃顿饭当酬劳也是应该的。 “走走,我们去花萼楼!庆祝老大出狱……咳咳,出关!”李皓那句“出狱”顺口溜出来,立马被张仕诚瞪了一眼。 王岚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心里恨不得把这三货再按小时候那样挨个胖揍一顿,“走走走!再胡咧咧,你们就都回家吃去!” 另外三人嘻嘻哈哈地笑闹着,显然没把王岚的威胁放在心上。 孙昀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暂时是糊弄成了,而且也成功蹭上了饭,可谓是双杀! 他抬脚准备跟上,王岚攥着他胳膊的手却丝毫没松的意思,仿佛抓的不是书童,是个能替她挡箭的盾牌。 孙昀认命地被她一路“拖”着,在三个纨绔公子哥嘻嘻哈哈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直奔城南而去。 …… 花萼楼矗立在城南,阡陌交通,占据地脚最好的一处。 楼宇飞檐画栋,弧锐锋利直刺天空,屋脊蹲锯着青铜脊兽,默默注视着底下客似云来。 门前挂着两盏硕大的长明灯,灯下还衔着水晶风铃,随风一摆,发出细碎轻响,如同环佩叮当,风雅奢华却又不失低调。 巨大牌匾其左上右下,分别镌刻盛开的牡丹与荷花,居中位置,则是银钩铁画的勾勒着当今官家最偏爱的瘦金体——花萼相辉之楼。 孙昀驻足仰头,望着眼前此景,此时此刻心中只浮现出一个大字——贵! 是他来不起的地方。 这趟出来找王岚,果然不亏! “几位公子爷!打尖还是住店?”一个机灵的矮胖伙计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眼睛在四人身上溜了圈,立刻有了判断,热情地往里引。 输了斗鸡的张仕诚,这会儿倒是兴致盎然,“今天我们老大请客吃饭,待会儿都给我你们楼里挑招牌上!” “好嘞,里边请里边请!几位爷来得可正是时候,今儿楼里还有彩头呢!” “彩头?”张仕诚最爱凑热闹,又是第一个接话。 伙计笑眯眯地,一边将众人引向二楼的敞轩雅座。 等到五个人全部落座之后,伙计又极其有眼力见的侍候在一旁。 “几位公子,既然要享用咱们楼里的招牌菜肴,那必须绕不开,太白鱼头、松鼠鳜鱼、得月童鸡这三道菜,另外小的再给你推荐两道新上的菜色。” “分别是铜钱包、蜜汁火方和西施玩月,不知公子们可还满意?” 饭量最大的赵扶风听完点头,又补充道:“之前我们吃过的西江粉蒸肉和白切鸡要上一份,另外再来几个素菜。” 李皓在一旁也道:“许久不见老大,小弟们都想念得紧啊,必须得喝上一杯,就来一坛碧光酒吧,老大你没意见吧?” 见几人同时看向自己,王岚兴致缺缺的点头应声:“来吧来吧,撑不死你们几个。” 见请客的正主应下,跑堂伙计笑着唉了一声,连忙转身去吩咐后厨。 不多久,几人点的美味佳肴全部依次上桌,孙昀也不客气,直接就大快朵颐起来。 这个时代没有味精等前世那么多调味剂的加持,但这大酒楼厨子手艺确实不一般,总之比起之前自己在府中吃到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孙昀毫不吝啬地味蕾全开,狼吞虎咽。 其他三人也是纷纷动筷,唯有王岚似乎心事重重,没什么食欲的样子。 等到几人吃的差不多时,跑堂伙计又迎了上来。 一边指着大堂中央柱子上贴着醒目宣纸,一边讲解之前的彩头为何物。 “瞧那柱子,咱们东家开业当天就贴上去的谜题,到今天了都没人能解开。东家说了,谁能解了它,当天在楼里的花费就全免单!” “可惜喽,到现在都没人能解开,不知难倒了多少举人秀才老爷,还有专程从府城赶来的才子呢!喏,您瞧那边的就是。” 他努嘴示意不远处靠窗的一桌。 几个穿着半新不旧儒衫的年轻书生,围着张桌子,个个对着柱子上的谜题指指点点,争论得唾沫横飞。 孙昀啧啧称奇,这花萼楼的老板果真是好手段。 免单本就能引来不少感兴趣的人,若能第一个解开,更是能在一众文人才子里扬名,两相叠加下,来酒楼的客人就更多了。 而这宣传手段,付出的代价仅仅是一张谜题和一份免单。 “又酸!酸掉牙了!”赵扶风瞧着那群书生,撇了撇嘴,满脸嫌弃,仿佛自己这个秀才不属于书生似的。 他随手抓了把桌上的瓜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王岚嚷道,“老大!你不是说谢老夫子都夸你天资聪颖吗?该你露一手了!把这谜题给他解了!好让咱哥几个也露回脸!” 赵扶风这一嗓子嚷得毫无遮拦,声音又大,顿时把那桌书生和附近几桌食客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那些书生瞧见这几个穿着光鲜、举止都透着纨绔气的公子哥儿,眼神里立刻就带上了看热闹和不屑的意味。 至于赵扶风口中的谢老夫子,他们根本没把人和县里的谢举人联系在一起,只当是哪个也姓谢的夫子。 王岚刚有了点饿的感觉,抬起筷子准备吃两口,这一颗心还没来得及放回肚子里,就被赵扶风这只蛮牛猛地踹到了风口浪尖上! 王岚瞬间感觉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脑子顿时嗡嗡作响。 完了! 她哪里会解谜啊? 可赵扶风三人都看着她,李皓还让店里伙计拿了纸笔上来,把谜题抄了递到她跟前。 想到自己撒的谎,王岚一咬牙,硬着头皮接了过来,然而她才低头看了眼,就蒙住了。 只见上面写着:“朝天一个洞,里面热烘烘,进去硬邦邦,出来软绒绒。” 这……这是什么谜题? 洞? 王岚莫名想起上午夫子出的那个对子,再瞧瞧这谜题,隐约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洞……等等! 王岚感觉自己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一股无法形容的滚烫热流,从脚底板噌地冲到了天灵盖,又猛地倒灌而下,席卷全身! 她转头瞪向孙昀,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第11章 东家也不知道谜底? 什么洞,泉水,草蟒的,还有这个硬邦邦、软绒绒,根本就是勾栏里那些不堪入目的词汇! 简直粗鄙,不堪入目! 亏她上午还夸孙昀对得好! 想到这里,王岚几乎要窒息了,浑身烧得更烫,她从未试过遇到这么羞窘难当的事,都怪孙昀! 孙昀不明所以,凑过去瞥了眼谜题,直接脱口念道:“朝天一个洞,里面热烘烘,进去硬邦邦,出来软绒绒。” 王岚本就羞红了脸,没曾想一旁的孙昀竟还朗声读了出来!!! 这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让她这个“少爷”情何以堪? “孙石头,你瞎读什么呢!” 王岚羞赧地训斥了一句。 孙昀玩味一笑,心想这憨憨肯定想歪了! 不过,这谜题看上去也确实不太像什么正经谜题。 张仕诚瞧着王岚那窘迫得快自燃的样子,忍笑忍得龇牙咧嘴,故意问:“老大,咋样?猜出来没?说出来让哥几个也开开眼嘛!” 张仕诚的心里其实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但他羞于启齿,于是想让王岚猜测,他顺带印证一下自己内心的想法。 王岚的思绪被张仕诚的话音拉回现实,在意识到张仕城说什么后,她更加慌乱无措,下意识看向孙昀。 孙昀也在琢磨,这谜题看着似乎不太正经,惹人遐想,但细细想来,这说的不就是……烤红薯吗?也就是北方冬天大家喜闻乐见的烤地瓜。 朝天一个洞,不就是火炉口吗?里面热烘烘就是炉膛里的火! 生红薯硬得像石头,可不是进去硬邦邦,烤熟之后,吃起来又软又糯,自然就是软绒绒了。 但是,大乾朝有烤红薯这玩意吗? 他穿来一个多月,见都没见过啊,更没听别人提起过,难不成,那东西在这里不叫红薯? 就在孙昀回想红薯在古代的叫什么名字时,胳膊就被人掐了下。 他扭头望见王岚那快要崩溃求助的眼神,略微沉吟后,试探性地对伙计说道:“谜底是,烤红薯?” 伙计一怔,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年龄不大的……书童?竟然真的给出一个答案。 “几位爷稍等哈,我这就将你们猜出来的谜题转述给老板娘,具体是与不是,只有老板娘知道。” 伙计利索地跑去找老板娘了,但他也没太放在心上,他听都没听过烤红薯这东西,要不是看那几位爷穿得光鲜亮丽,他都不想跑这趟。 况且看那书童不确定的样子,肯定是糊蒙的,每天都有这样的人,他见多了。 “烤,烤红薯?”王岚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是个什么鬼东西?她听都没有听过。 “噗——!” “哈哈哈!” “啥?红薯?还烤红薯?红布我倒是见过!” 张仕诚他们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连带着旁边几桌看戏的食客们也哄堂大笑起来,那桌酸书生们对着孙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当真是世风日下,文坛衰退,连个书童都敢出来讨教文学了。” “连我等文人雅士都猜不出其中玄机,他这小小书童,还妄想来胡蒙?” “简直可笑,我们虽然猜不出这谜题的答案,却也不是傻的,随口说出一个我们没听过的词汇,就以为可以蒙混过关嘛?” …… 赵扶风笑得最过分,差点把瓜子皮喷到李皓脸上:“老大,你这书童是饿疯了吧,怎么的?想拿红布烤来吃?还是想啃那灶膛里的泥疙瘩?” 王岚捂着脸,血色尽褪。 完了,今天这脸是彻底丢尽了,还丢了回大的。 孙昀拧了拧眉,这时候还没红薯?可这谜题除了红薯外,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对应的了。 总不能真的是男人下面那玩意吧? 众人轰然大笑时,却见楼梯上有道人影袅袅而下。 款款走来的女子云鬓高挽,金钗斜插,面容艳丽,一颦一笑都摄人心神,不是常年坐镇后堂,极少露面的花萼楼东家又是谁? 而且女子身后还跟着方才去回禀孙昀那桌给出的谜题答案的伙计。 众人齐齐愣住了。 东家亲自来了?! 竟被一个“烤红薯”的答案引了出来?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汇聚向孙昀几人所在的小桌,议论纷纷。 孙昀先是愣了愣,随即从其他人的交谈里听出端倪来。 这老女子就是出谜题的东家,亲自过来很可能是他给的答案是对的,但是对的话,为什么所有人都没听说过红薯? 总不能是对方觉得答案太离谱才过来吧? 孙昀还没想明白,花萼楼东家就走到了桌旁,视线在五人身上一扫,就精准地锁住了孙昀。 “谜底,是你答的?” “是我。”孙昀拱手作了一揖。 “烤红薯?”花萼楼东家重复着这三个字,柳眉微蹙,“此为何物?细细说来。” 啊?孙昀茫然抬头望去,这东家不知道烤红薯是什么? 他试探性地问:“东家,敢问谜底是烤红薯吗?” 花萼楼东家柳眉轻扬,避而不答,只催促道:“你先细细说说这烤红薯是什么。” 孙昀咂了咂嘴,隐约明白过来了。 这谜题估计不是花萼楼东家出的,搞不好,她也不确定谜底是什么,但能被他的答案吸引过来,许是知道谜底和食物之类的相关。 不是?你谜底是啥都不知道,就把谜题放出来? 孙昀简直是叹为观止,他还以为花萼楼东家出个谜题是为引流,感情还想借广大文人书生,集思广益弄清楚谜底是什么。 一举两得啊! 孙昀心里转过种种念头,斟酌了下言辞,解释道:“小人曾在某本游记里听闻过红薯。” “是海外番邦所产之物,形似圆根块茎,皮通常是赤褐紫色,剥开皮后,里面是橙黄色,把它放进火炭里煨烤熟透之后,就能剥皮食之,而且味道香甜软糯,又很能果腹。” 他顿了顿,抬眼快速觑了下老板娘的神色,见她听得入神,孙昀愈发肯定了心里的猜测。 “但是小人在大乾没有亲眼见过,可能有外邦来的商船有夹带点红薯,落到极少数贵人或豪商手中,所以鲜有人听闻。” 这也是孙昀猜测的,既然有烤红薯的谜题,意味着大乾应该是有红薯的,至少有人见过,不然也不会有这样一道谜题。 总不能是这世上还有第二个穿越者吧? 第12章 书童?他们也想要! “这红薯是长在树上,地面?还是地下?”花萼楼东家几乎迫不及待地追问,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孙昀。 “长在地下。” 对了! 孙昀话音刚落,花萼楼东家眸光就颤动了下,彻底亮了起来。 曾经留下谜语的人,只提示过她谜底是样吃食,且告诉了她这东西长在地下的。 还要她解答出谜底后,才能去见他。 这红薯既能对应上谜题,又附和那人留下的提示,应当就是谜底了! 花萼楼东家嘴角慢慢牵起弧度,目光灼灼上下打量孙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谜底就是烤红薯!”花萼楼东家嗓音带着罕见的激动,微微发着颤,“这一桌的所有花费,免了!” 哗! 此言一出,整个花萼楼几乎沸腾起来! 若说先前他们还抱了点侥幸心思,这会是彻底死心了,花萼楼的东家都亲自承认了,谜底就是那个他们听都没听过,刚刚还嘲笑得尤为起劲的“烤红薯”! 那桌嘲笑的最大声的酸书生匆匆丢下吃饭花的银子,几乎掩面而逃。 花萼楼东家这会满心高兴,问了孙昀名字后,就指挥人把柱子上写了谜题的宣纸摘了下来,转身脚步轻快又迫切地回了楼上。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程砚,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纯粹的震惊。 李皓瓜子也不吃了,桌上其余四人望了望孙昀,又瞧了瞧花萼楼东家远去的背影,齐齐发起愣来。 不是,这书童真的答对了啊? 困扰了大家这么久的谜题,被一个书童,富贵人家里的奴仆给解出来了? 张仕城回神后,倒吸了口凉气,一把抓住王岚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免单?!王兄,你这书童真的答对了!?” “乖乖……”赵扶风啃着手指,眼神发直。 王岚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边为孙昀答对高兴,毕竟孙昀是她书童,他解了其余人都解不出来的谜题,也是在给她长脸,但一边又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她扭头去看镇定自若的孙昀,只觉得这书童忽然变得无比陌生。 又是对对子,又是解谜,他以前真的是个杂役吗? 王岚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难道真的是她太蠢笨了,读了那么多年书,连个前杂役、现书童的奴仆都比不过? 不过,当她环顾四周,见酒楼里有不少读书人也都惊掉了下巴,尤其是同桌的张仕城三人,又悄然松了口气。 就算她真的笨,也不止她一个人嘛,大家都解不出来,就孙昀例外而已。 赵扶风的目光忍不住盯向孙昀,越看越觉得这个书童不一般,哪家奴仆会腰背这么挺直,看上去还有股书卷气。 之前不怎么觉得,但孙昀安静下来,或者在思考事情时,就总有种被书本腌入味了的感觉。 他忽然起了一个大胆又荒唐的念头。 赵扶风凑到王岚身边,舔着脸道:“老大,你府上这书童,卖不卖?或者换也行,总之你开个价。” 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下。 李皓猛地转头瞪向赵扶风,“我说赵扶风,你这也太不厚道了,老大的墙角你都挖?” “就是就是!”张仕城紧跟着谴责赵扶风,然后他扭头朝王岚讨好一笑,“老大,我能出比赵扶风更高的价!” 李皓:??? 他怔了片刻,立马不甘落后地道:“老大!我能给更高!” 想想看,孙昀这样一个有能力有学识,长得也不赖的书童跟在身边,平时带出去,那得多有面子啊! 孙昀有些发蒙,他本来还在惋惜,原本是王岚请他吃饭,最后变成了他凭一己之力帮她免单了。 琢磨着,能不能让王岚把这顿饭给他补回来,比如可以直接给他银子之类的。 哪知道,他就走神了这一会,那三个纨绔少爷就开始争着抢着要把他买回去做书童了。 他转头看向王岚,这虎娘们可别真的答应啊! 他意外发现了王岚的秘密,才能拿捏住这大小姐,要是真被卖给这些少爷公子哥了,他上哪找把柄威胁他们? 舒服日子还没过完一天,孙昀可不想又回到点头哈腰当下人的日子。 现在好歹在只有王岚时,他不用装作忠心耿耿且听话的奴仆。 “别想了!你们三当小爷我脑子被门挤了还是怎地?!这是我王岚的书童,少在这打我的主意!”王岚气得不行,特意拔高了声音,让临近几桌都能听见,末了还狠狠瞪了起头的赵扶风一眼。 最后仍不解气地往三个小弟腿上一人踹了一脚! 她又不傻! 这书童手里捏着她女扮男装的秘密,关系到她王家上下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怎么可能交出去? 况且她算是看出来了,孙昀怎样都不像是个寻常书童。 她以前身边也有书童,但没见过哪个书童像孙昀那样胆大包天的,且掌握的那些学识,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懂的。 大乾朝以文立国,人人都尊崇读书科举,但也不是谁都读得起书的。 买书要钱,笔墨纸砚要钱,去参加科举,吃喝住行也都要钱,寻常百姓维持生计就不容易了,哪来的银钱供读书人呢? 一个被卖进府里的粗使杂役更不用说了。 王府上下的杂役,怕是大字都不识几个! 孙昀略松了口气,看来王岚还没有蠢到家。 赵扶风三人尴尬地笑了笑,没敢再提这事,平时插科打诨就算了,这次王岚明显生气了。 只是三人目光还是忍不住屡屡瞥向孙昀。 可恶! 还是很想要个这样的书童,真的很有面子! 于是三人用了饭后,下午也不去玩了,匆匆跑回家里,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索要了个书童。 三家的家长都高兴得喜极而泣。 儿子这是终于对读书感兴趣了啊!都主动索要书童了,那他们是不是该让他们去考个举人回来? 丝毫不知自己未来可能要面临什么的三人,还在围着新得到的书童打转。 “你!”李皓指着刚刚找出来的谜题道:“告诉我谜底是什么?” 第13章 小院深夜来客 书童“啊”了一声,双眼茫然,“少爷,我认不全上面的字。” “什么?认不全字?” 李皓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纸上堪称简单,他都能猜出来的谜题,谜题简单,纸上的字也都不是什么生僻字,怎么就认不全呢? 在花萼楼的时候,孙昀就都认得谜题上的字! 不过,可能是孙昀学认字读书的时间比较长,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嘛,或许他这个书童只是在认字这方面比较薄弱,搞不好别的地方比孙昀还要厉害。 李皓安慰了下自己,他给书童念了遍上面的谜题,“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猜一个字,你觉得是什么?” 书童认真想了想,又想了想,头脑一片空白。 他对上自家少爷希冀的眼神,诚实地摇摇头,“少爷,我不知道。” 几乎话音刚落,书童就见少爷脸色骤然黑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可他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可能会是什么字,他瞎猜了一个,“是孙字?” 李皓满脸疑惑,“你为什么觉得是孙字?孙字和这个谜题有什么关联吗?” 谜题里有哪句话跟“孙”字沾边吗? “呃……小人也不知道,就是瞎猜的……”书童在李皓愈发黑沉的视线下,声音越来越小。 李皓深吸一口气,没关系,尺有所长,寸有所短。 他转身从书架上拿下四书五经,九本书在桌案上排开,“说吧,四书五经里,有哪篇文章你会诵读的?” 不会谜题没关系,或许他书童比较擅长读书。 书童羞愧地道:“少爷,小人只开蒙时学过千字文,现在还没法诵读完全篇千字文。” 李皓僵硬地抬头,“那你会什么?” “伺候少爷?” 他要个只会伺候人的书童有什么用啊!要找伺候人的,找美娇娘不好吗?! “去去去,把我爹给我选的另外几个备用书童都叫来!” 李府给李皓挑书童时,不止送了一个过来,而是选了好几个,然后让李皓自个从里面选一个。 李皓觉得那些书童里,就属这个书童长得还算俊,气质也还行,虽然比不过孙昀,但长相在这批书童里算是最出色的了。 “是是是,少爷我这就去!”书童不敢耽搁,急忙跑下去叫人了。 很快,捎带上原本被挑出来长得不错的那个书童,八个书童在院子里一字排开。 府里瞧见的人都在私下窃窃私语。 “少爷这是怎么了?这架势看着可真不像是在选书童,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挑通房丫头。” “说啥呢你,传到少爷那里去,看少爷会不会把你皮给剥了。” 两个丫鬟嬉闹了几句,就走远了。 李皓丝毫不知道自己在府里被传成了什么样,一门心思要挑个和孙昀差不多的书童出来。 “你,”李皓站在第一个书童面前,对方挺直脊背,长得比他还高,但脸又瘦又长,活脱脱像张马脸。 李皓回想了下孙昀的清俊模样,糟心地摆摆手,“下去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 被点中的书童激动又忐忑,结结巴巴道:“小,小人叫,叫二,二狗!” 李皓:“……你也下去!” 名字还能改,可这说句话都结巴成这样,和孙昀可差太远了。 孙昀面对他们一干少爷公子,还有花萼楼东家那样的美娇娘时,都能侃侃而谈,谈吐大方,不见半点畏缩。 “你来看看这个谜题,能看懂吗?”李皓走到下个书童面前,亮出写了谜题的纸。 “能!”备选书童3号大声念了出来。 准确无误! 李皓大喜,急忙问道:“那你能猜出谜底是什么吗?” 备选书童3号卡住了,尴尬一笑,“不,不知道。” 李皓没放弃,追问道:“那你看过什么书?中庸?论语?尚书?或者游记也行。” 3号面色更尴尬了,“没,小人都是偷学认的字,没正经看过任何书。” 闻言,李皓瞬间收起了笑容,孙昀不一定看完了四书五经,但能看游记,肯定也会看过其余书。 结果这书童连书都没正经看过一本。 李皓不死心地把剩下的几个备选书童都问了,最终彻底死心了。 论长相,比不过孙昀。 论谈吐,不如孙昀从容大方,甚至还没孙昀嘴皮子利索,当初孙昀可是就谢夫子夸老大这一件事,就侃侃而谈了一刻钟有余! 论学识学问,这些书童更是拍马都赶不上孙昀。 他不得不承认,同样是书童,他家这些比老大家那个,差得远了! 类似的情况在赵家和张家同时上演…… 三人最终只得悻悻作罢,再聚头时,忍不住彼此互相抱怨。 “奇了怪了,怎么咱们找的都是些歪瓜裂枣,老大找的书童就那么厉害?” 赵扶风迟疑,“总不能真的是老大天赋异禀,才教出个这么厉害的书童吧?” 但那谜题,老大看起来好像是真不会来着。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王岚和孙昀所说的谢夫子夸赞老大天资聪颖是真是假了。 …… 夜幕降下,月色明亮。 清静的小院外,一道曼妙身影自夜色中出现,悄无声息接近小院。 宅院偏房内,一个长相憨厚老实的男人坐在桌边。 只是身上的带着的杀伐之气,与面相截然不同。 昏黄油灯照亮了这一小块地方,桌上小碟里只剩几颗油亮的茴香豆,一只粗粝的手掌捏着陶碗,正要将碗里浑浊的酒液送入口中,动作却忽然顿住。 男人耳朵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了下,随即面色微变。 “哼!”他冷哼了声,把酒杯“当啷”一声摔到桌上,“这年头来行刺的人可真多,被我杀了这么多,居然还有不怕死敢擅闯!” 话罢,他闪电般抄下常年挂在墙上的一柄厚重朴刀。 下一瞬,男人佝偻的身影猛然暴起,直接撞破糊着薄纸的窗格,整个人已如大鹏般飞掠而出! 他看见院门口那道刚刚落下的曼妙身影,毫不犹豫地冲对方当头斩落! 刀势快若奔雷,大开大阖,毫无半分试探之意,直取性命! 第14章 提刑司罗网天字号暗卫 小院外的那道曼妙身影,在刀光树影中蓦地抬起头来,赫然是花萼楼的东家,本名林雀的老板娘! 林雀望着劈砍而来的刀光,浑身汗毛瞬间炸立! 好快的刀!太快了! 这刀势又快又猛,她都来不及解释,只能先行闪避。 纤腰几乎扭成一道不可思议的圆弧,林雀足尖在地上奋力一旋,向侧后方急退! “嗤啦——!” 锐利的刀锋几乎贴着她的胸腹掠过,瞬间撕裂了她的袖口。 好险! 林雀心头巨震,她仓皇间只瞥清了出手之人憨厚老实的面孔。 虽然大人不许他们这些旧部前来相见,但是她也曾远远的观望过,这人正是大人身边那位马夫! 果然,能跟在大人身边的,都是绝顶高手,哪怕是个马夫,都不是等闲之辈。 这马夫手狠辣凌厉,用的是大乾军中只求毙敌快刀术,身上这股腾腾杀气,她只在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兵上见过! 心思电转间,林雀身形急退,手臂一抖,一柄藏在衣袖中的精钢峨眉刺已滑入掌心,寒光闪烁,迎着那刀光格挡而去! “铛!!!” 林雀脚下连退十数步,被峨眉刺上传来的巨力震得气血翻涌。 “且慢!”林雀急急喊了声,哪知对方根本不理会她。 马夫一刀被格挡,身形只是微微一晃,就毫不停歇地握刀卷土重来! 能在这深更半夜摸到此地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奔着取大人性命而来!根本无需多言! 林雀几乎招架不住,她的峨眉刺原本长于近身缠斗,此刻却被那大开大阖的刚猛刀势完全克制。 每次格挡都像是撞上了一堵移动的铜墙铁壁,只能狼狈地闪转腾挪,在如潮的刀光的缝隙中勉强躲避反击。 渐渐被越逼向院墙的死角。 马夫浑浊的老眼精光爆射,心底微凛。 这贼婆娘看起来娇滴滴的,手底下功夫竟然有两下子,看来这行刺之人是意识到自个以前派来的都是废物了。 马夫扯起嘴角,残酷地笑了,正好,光杀那些废物有何意思? 马夫彻底认真起来,刀光居然又迅猛了许多! 林雀应对得愈发艰难,手臂酸麻得快要失去知觉,而她后背不知不觉间重重撞上了冰冷的青砖院墙! 退无可退! 眼看马夫的刀就要朝着她头颅悍然劈落,林雀急忙大喊:“我不是刺客!我没有恶意,我是来见谢大人的!” 在刀锋离林雀脖颈仅剩三寸时,马夫顿住了动作,眯起眼,“哦?你是谁?” “花萼楼东家林雀!”命在别人手里,林雀答得很快。 马夫目光瞬间变得阴沉,居然连花萼楼的一个东家都是来刺杀大人的刺客,这幕后之人为了铲除大人,还真是下了血本了。 “是吗?那明天我会把你的脑袋送回花萼楼!” 话罢,马夫举刀再度劈下!“松明,住手。” 谢起站在正屋门前,身形清瘦,穿着半旧的儒衫,手上甚至还拿着一卷翻阅到一半的书册,跟院子里的刀光剑影格格不入。 但就是这样一句话,却让马夫心甘情愿低下头颅,没有问一句,直接收刀退回谢起身后,只眼睛仍紧紧锁住林雀。 林雀这会全然顾不上防贼一样盯她的马夫,或者说李松明。 在看见屋内走出来的人时,她眸子骤然亮了,抬脚就想要上前,又意识到自己现在多狼狈,生生顿住了脚步。 她迅速理了理因为打斗而狼狈不堪的姿容,这才急切又带着本能恭敬地上前行礼,“提刑司罗网天字号暗卫,天蛇,参见大人!” 林雀声音兀自发颤,却充满了激动和欣喜。 她终于又见到了这位日思夜想的仰慕敬畏之人。 谢起目光如古井深潭,冷声道:“天蛇,我早与你言明,不答出谜题,不准来见我,你是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了吗?” 他扫过李松明拄在手里的刀,愈发不悦,若非他恰好未眠,听见了林雀声音,及时出来,怕是林雀就成了松明的刀下亡魂了! 他特意出了那道谜题,就是不想林雀来见他。 那道谜题的答案,红薯,大乾朝没有此物,乃是海商偶然从海外番邦中带回来进贡给陛下的。 因为极其稀少珍贵,少有人知晓红薯。 即使他贵为宰相,也只有幸在御宴吃过一回。 谢起是笃定了林雀答不出来,才故意出那道谜题。 结果,现在林雀已经胆大包天得擅自闯来了。 林雀闻言抬头,克制着激动道:“回禀大人,属下不敢,只是今日寻来,是因为我已经解开了答案!” 什么? 解出来了? 谢起不禁眉头轻锁,看向林雀,微微眯起了眼睛。 林雀这短短一句话,瞬间在院子里激起了千层浪! 谢起握着书卷的手指瞬间绷紧,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以至于耳背了,要不然他怎么会听见林雀说谜题解开了? 怎么可能!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谜题有多难了! 大乾朝里见过红薯,吃过烤红薯的人屈指可数,林雀上哪猜出来的? 而且拿到谜题,他刻意出的极其刁钻歧义,若是解出的答案没有十足的把握,天蛇一个女子决计不会贸然前来。 谢起询问的目光看向李松明。 李松明追随他多年,一下子就看出了谢起的意思,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确实说谜题解开了。” 谢起冷静的神色崩裂开,满目惊愕地望着前面激动欣喜的林雀,看起来,林雀似乎真的猜出来了…… 不对! 不一定就猜中了。 或许只是林雀以为自己猜中了,她不可能见过红薯,这小小的阳和县里,更不可能有人听闻过。 谢起敛起惊讶的神情,淡声问道:“既然你说解开了,那谜底是什么?” “是……烤红薯。”林雀深吸了口气,壮着胆子抬头看向大人。 然后就看见大人身形僵住,眼神看上去似乎也有点呆滞。 谢起难以置信地望着林雀,知道烤红薯的就那点人,也都不是会在外炫耀张扬的人。 她是从哪里知道红薯这一物的?! “你……”谢起素来喜怒不言于色,这会也绷不住了,论理说,除了他,京城之外不该再有人知道烤红薯……且慢! 谢起目露探究,林雀虽聪颖,但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知晓红薯的存在,更遑论知道红薯可以烤来吃了。 “是谁解出的谜题?”谢起追问道。 他想起来,林雀追着他跑来阳和县后,开了家花萼楼,还把谜题贴了出去。 这事谢起是知晓的,只是不放在心上。 红薯这种秘闻,岂是市井之人能晓得的? 所以,到底是谁? 第15章 什么?是一个小小书童解开的? 但林雀如今猜出来了,很可能就是有人去花萼楼看见谜题,解了出来。 可阳和县这种小地方,竟然有人能知道红薯? 谢起觉得匪夷所思,又心生警惕,莫非是京城中有人,知晓林雀与他的关系,故意拿此事接近林雀? 若是如此,那人来头必然不小,哪怕是在京城,知道红薯的也只有那寥寥几个。 林雀却没答,脸上浮现出一抹神秘而灿烂的笑容,但眼里的忐忑紧张都要溢出来了。 她反问道:“大人,当初您答应我,只要解开谜题就能回来见你,可还作数?” 谢起沉默地看着阶下执拗的女子,长叹了一声,“罢了罢了,你要回来就回来吧。” 他如今已致仕,她还是要追随左右,连他当年留下的近乎刁难的约定都遵循了,这般死心眼又赤忱,还真能将人又赶走不成。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仿佛抽走了林雀所有支撑的力气。 她眼中的急切与忐忑瞬间化作了巨大的狂喜和如释重负的轻松,嘴角不住地上扬。 林雀猛地俯身拜下,高兴的同时,声音却带上了明显的哽咽,“谢大人!” 谢起微微抬手虚扶了一下,示意她起身,“先进来吧。” “是!”林雀慌忙爬起,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便跟着谢起进了屋。 一进门,不等谢起再问,她就将今天花萼楼的事全数交代了。 “回大人,当初大人出的谜题,属下久久想不到答案,到了阳和县后,索性把这谜题拿出来,给大家解闷。” 林雀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觑向谢起。 她这可称得上钻空子了。 当初大人让她解出谜题,却没说不许她找人帮忙,她才想出了把谜题挂在酒楼里,集思广益的法子。 但大人真要计较的话,也能说她投机取巧,故而不作数。 林雀见谢起依旧风轻云淡,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才彻底放松下来,继续道: “今日中午,有几个少爷公子来楼里吃饭,其中一人带了个书童,谜底便是他猜出来的……” 她详细描述了当时的情景,还将孙昀的话复述了一遍。 谢起还在寻思蓄意接近林雀的人,会是他哪个“老朋友”的下属时,冷不丁听见林雀的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个,书童?”他难以置信地抬头,露出震惊的神情。 这些富贵人家的书童,哪个不是在自家当奴仆当了好几年,才有可能放到家中少爷身边跟着? 若是答出来的人是书童,那几乎不可能是他那些“老朋友”的下属了。 他来阳和县满打满算连一年都不到,而在他来之前,阳和县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县城。 京城那些人,除非是脑子抽了,否则不可能会派下属来这里潜伏好几年。 可是…… 什么时候,连个书童都能知道红薯这种珍奇之物了? 谢起有点怀疑人生。 况且若是有游记曾记载了红薯,他谢起也算得上博览群书了,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记录了番邦海外之事的游记? 更叫他心惊的是,这书童猜测红薯鲜为人知的原因,猜得十分精准! 谢起暗自琢磨,书童可买不起书来看,很可能是在他少爷那里看到的,也就是说,真有这本游记的话,书铺中应该会有。 他要不要抽空,把全阳和的书铺翻一遍? 那游记记录了红薯,兴许还会记录有更多的海外番邦之物。 沉吟片刻,谢起问道:“你可知那书童是谁?或者带书童来的人是谁?” 林雀骤然哑声,心虚地眨眨眼。 她当时得了答案,过于高兴,便忘记问了。 林雀干巴巴地道:“那书童是谁,属下也不是很清楚,带书童来的那位少爷也很面生。” “不过同行的另外三个是常来花萼楼吃饭的纨绔,属下走前听见他们议论那位少爷似乎是……”林雀竭力回想当日的情况,“王家的少爷?” 谢起刚平复了些许的神色,再次骤然一变! 王家?这阳和县的富裕人家里,姓王的可只有王志弘一家,那王家少爷岂非就是王岚,书童不就是孙昀? 他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因着孙昀在课堂上对的对子,表现不俗,他还私下问过王志弘。 这孙昀在王府当杂役好几年了,被卖进来时,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户出身的泥腿子。 若说能对出两个对子,算是有些急智,或许是自学成才。 但能猜出烤红薯来,这奇怪了,而且听林雀复述,谢起觉得孙昀不像是在游记中见过烤红薯,至少不只是如此,很可能还吃过。 一个前杂役,现书童,吃过寻常达官显贵都吃不到的珍奇之物? 谢起目光微闪,有趣,看来这书童身上,怕是有不少秘密。 他细细追问了孙昀在酒楼中的表现后,又与林雀略略聊了些到阳和县后的事。 眼见月上中天,林雀不舍地起身告辞,“时候不早了,不打扰大人休息了。” 谢起挥了挥手,屈指轻点桌案,望着林雀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 次日清晨,小书房里。 谢起放下书卷,淡笑着问道:“都听明白了?” “听,听明白了。”王岚结结巴巴地道。 事实上,她脑子一片空白,方才谢起教的那篇文,从左耳进去,又从右耳钻出来了,几乎半点都没留在她脑子里。 谢起微微颔首,然后起身背着手踱步出去,只扔下一句话。 “那你先自己读,半刻钟后,我回来考校你。” 啊? 王岚瞪大了眼睛,望着谢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彻底傻眼了。 她低头看了看案上的书卷,上面是夫子刚刚教读过一遍的《尚书·洪范》篇的文章,抬起头后,王岚神色空白。 《尚书·洪范》篇写了什么来着?刚刚夫子教读的时候是怎么读的来着?在哪里断句来着? 啊啊啊啊啊! 王岚捏着书页,抓耳挠腮,足足两页的文章,半刻钟怎么够? 半天还差不多! 她求助地往孙昀方向看去,哀声道:“狗……” 话音刚出,王岚立马反应过来,连忙换衫笑脸,巴巴地瞅着孙昀,“孙昀……” 第16章 叫声哥哥来听听 孙昀斜睨了她一眼,冷冷地“呵”了一声。 “你刚刚想叫我什么?是不是狗奴才?” “没有没有!”王岚拼命摇头,眼神诚恳,“我怎么可能会这样叫你。” 孙昀嘴角下撇,“你叫得还少吗?” 光他听见的都不知道有多少回了,更不用说王岚肯定还在心底偷偷叫! 他冷淡地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翻看手里的书,连个眼神都没再分给王岚。 “孙昀!”王岚气结,但一想到是她有求于人,语气立马又软了下来,她搬着凳子挪过去,抓着孙昀胳膊晃了晃。 “待会夫子就要回来了,可我还不会读,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帮帮我嘛!” 因为着急,王岚晃孙昀胳膊的幅度有点大,好几次都擦着自己前胸而过,偏偏因为裹了布带,王岚完全没有察觉。 可孙昀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数次擦过一片柔软的地方,而且这憨憨盛气凌人的很气人,软着声音撒娇的时候又可爱得要命。 卧槽!孙昀连忙止住念头,可爱个鬼啊,刚刚这憨憨还要喊他狗奴才呢! 想了想,他侧身撑着书案,懒懒地抬起眼皮,“办法我的确有,不过嘛……” 迎着王岚骤然变亮的眸子,孙昀挑起嘴角,“你先叫声哥哥来听听,喊得我心情好了,我就帮你。” 王岚的脸“腾”的红透了,把孙昀胳膊甩开,瞪着他,“你别得寸进尺!” 她长这么大,还没叫过谁哥哥呢! 何况……何况这念出来总觉得有点不正经,跟情哥哥似的。 呸呸呸!她在想什么! “不叫?”孙昀满脸无所谓地转回身去,顺带提醒道:“半刻钟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夫子也快回来了。” 过了会,孙昀耳边传来细细弱弱的一声“哥哥”,声音小得跟蚊蝇扇翅膀声差不多。 他故意掏了掏耳朵道:“你叽里咕噜的在说啥呢,大点声。” 王岚睁大眼睛,气得胸口急促起伏,可想到很快就回来的夫子,整个人又跟破了洞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算了,豁出去了! 她眼睛一闭,大声道:“哥哥!昀哥!可以了吗?” 孙昀听得身心舒畅,终于满意了。他勾了勾手指道:“把你书拿过来吧。” 辅导功课而已,前世他又不是没干过,顶多就是学生憨了点,但看在赏银的份上,也不是不能接受。 还能听见这个大小姐喊他哥哥。 王岚高兴不已,决定这笔账就不跟孙昀算了,只要他能帮她平安度过这次考校! 书刚被拿过来,孙昀就提笔在书上“唰唰唰”落下几笔,就见上面的文章多了许多个标点符号出来。 今天这节课,他算是看出来,不要说背诵了,王岚连读都读不好,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这小妮子都学了什么。 这时候还没有标点符号,书上的所有文章自然就都没有断句,学生全靠跟着夫子诵读,记下在哪里断句。 以王岚的脑子,显然是记不住的。 但有了这标点符号,王岚只需要在听谢起教读时就标好这些符号,以后就能直接念了。 解决了王岚句读的问题,怎么着都能得到一大笔赏银吧?孙昀美滋滋地想。 “这像颗大痣一样的东西是什么?”王岚不解地指着那个“逗号”,看上去丑丑的。 孙昀噎住片刻,“什么大痣,这叫逗号,可以帮你断句的。” “逗号是用在一句话尚未结束,但又需句中短暂停顿的时候。”孙昀简单讲解了一次,紧跟着就挑了好几个句子作为例子,掰碎了给王岚解释。 王岚似懂非懂地点头,“哦哦,那这个像洞的东西又是什么?” 她话音刚落,小书房里气氛徒然凝滞下来。 王岚吸了口气,顿时想起了这个字之前出现在哪里,脸颊瞬间变得滚烫通红,窘迫得不行。 都怪孙昀!她现在都没法直视这个字了! 被怪罪的孙昀把王岚的面红耳赤收归眼底,戏谑地笑了声,“大少爷,你想到哪里去了?这就是句号,表示一句话说完了而已。” 孙昀故意凑到王岚耳边,压低声音道:“你该不会是想到了……” “不是!”王岚急急推开孙昀凑过来的脑袋,脸红得快要滴血了! 孙昀见好就收,再逗下去,这纯情大小姐怕是脑袋都要冒烟了,就彻底读不了了。 他把几种常用的标点符号都告诉了王岚,又教人按照标点符号读一遍。 第一回时王岚还有点磕巴,第二回就很流畅了。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被标了数种符号的文章,“这个标点符号也太好用了!” 她还是头回这么快就记住了! 就在这时,谢起推门进来,“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王岚笑容灿烂,几乎是迫不及待就开始诵读。 “……唯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彝伦攸叙……” 谢起本来见王岚这般兴致勃勃,只觉得诧异,但随着王岚将整篇《尚书·洪范》读完,他简直大为震惊。 这篇文章谢起早年参加科举时就倒背如流了,可这会他还是忍不住低头去看手中书卷,逐字检查。 没有一个字错漏! 谢起难以置信地上下扫视王岚,这还是王岚吗? 半刻钟流畅地诵读出《尚书·洪范》篇,难度不高不低。 可这是对资质尚可的学子而言的,就王岚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上课还时不时就开小差的,估计要半个时辰。 还是他带着王岚读半个时辰。 谢起故意只教读一遍,就是想要让王岚知难而上,向他讨教,他也好趁机掰一掰王岚总走神的习惯。 结果,王岚居然读得一字不差! 这可真是匪夷所思! 谢起捋着长须,半响回不过神来,他觉得自打当了王岚夫子后,每日发生的事都出乎他意料…… 慢着,谢起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高兴的王岚片刻。 昨日他接连两次感到意外,是因为谁来着? 孙昀悄悄瞥了眼面露惊诧的谢起,又转头看向读完后,一脸骄傲等着夸奖的王岚,磨了磨牙齿。 这蠢丫头! 第17章 小小书童,居然踏平了困住寒门士子的门槛! 能读就能读,炫耀个什么劲,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用了标点符号吗? 孙昀正在心里嘀嘀咕咕时,忽然发觉有道探究目光直射而来,他抬起头就对上了谢起的视线。 孙昀心里咯噔了下。 要糟! 果不其然,谢起收回目光,悠悠地问王岚,“不错,只听我读一回就能记下句读的地方,读得这么流畅,难得。” 紧接着,谢起话锋一转,“但我问过你以前夫子,这篇《尚书·洪范》难度的文章,你要记住句读之处,流畅诵读,需要半天时间。” “所以,今天怎的如此快就能读得这般流畅了?” 王岚被夸得美滋滋,听见夫子问话,下意识道:“是孙昀帮我断句了。” 卧槽! 孙昀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谢起的目光已经完全落在他身上了。 他在心里把王岚骂得狗血淋头! 这憨货!他帮她解决困难,她给他找麻烦是吧? 这时候可没有标点符号,谢起明显是钻研学问几十年的老学究了,可没有王岚那么好忽悠。 所以,他一个杂役出身的书童,怎么会用这种闻所未闻的标点符号进行断句?按理说,他能准确断句这件事都不太正常! 对个对子还能说是急智,这可是五经之一的《尚书》! “原来如此……”谢起捋着长须慢悠悠道。 王岚后知后觉地发现气氛不太对,悄悄地偏头去瞄孙昀时,就见少年已经生无可恋地闭了闭眼。 就在王岚偷瞄孙昀的功夫,谢起已经走了过来,拿起王岚的书翻阅。 他困惑地看着书上新添的古怪标记,“这是什么?” 看着跟鬼画符似的,就是这些鬼画符在位置似乎都是应该断句的地方,谢起心底隐隐浮现一抹猜测,又不太敢相信。 “哦哦!”王岚完全没察觉到孙昀的心思,心想,她刚刚被夫子夸了,但这功劳是孙昀的,该让夫子也夸夸孙昀才是,毕竟这标点符号真的很好用! 这狗奴才虽然偶尔很可恶,这两日帮了她不少忙。 她这个当少爷的,应该要有点表示表示。 于是王岚兴致勃勃地把标点符号介绍了一遍,速度快的孙昀来不及阻止。 孙昀面如死灰,瞥了眼谢起震惊得表情都消失了的脸,顿时明白谢起肯定看出来这标点符号面世会引起多大震动了。 这法子要是推广开来,他怕是能成为所有世家士族的眼中钉肉中刺。 算了,毁灭吧! 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被王岚这铁憨憨说了。 就如孙昀所猜,谢起确实看出了这个标点符号能在大乾朝掀起多大的轩然巨浪。 他眼神死死地盯着书上的标点符号,哪怕是极度震惊下错手拔下了好几根长须都没能唤回他的心神。 这可是句读的利器啊!也是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希望! 为何科举场上中举的,大多是家境尚可的士子?就是寒门士子没有钱请夫子交束修! 笔墨纸砚就已经花费掉大笔银子,每月的束修价格更是昂贵,寻常人家根本难以承担,可没有夫子传授学业,仅仅是句读就足以阻拦许多人了。 想要参加科考,至少要读完四书五经,要读完四书五经,那便要清楚四书五经的文章如何断句! 多少人卡死在了这读书的第一步啊! 可现在有了这标点符号,这道门槛就轻而易举地被踏平了! 就这样被个小小书童,就用这些墨点墨圈的古怪符号给踏平了!彻底踏平了啊! 不对,这哪是什么古怪符号,这分明是天下寒士的救命稻草! 谢起猛地转头,也不看书上的标点符号了,眼神火热地盯着孙昀,“这标点符号,是你想出来的?” 那眼神灼热得差点在孙昀身上烧出两个洞来,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孙昀被盯得头皮发麻。 若不是古代没这技术,他都要怀疑谢起是不是想抓他去做实验了! 这眼神,简直就像是他们学历史的,挖出了什么新的重大史料,然后恨不能抱着新挖出来的东西研究个三天三夜,研究得透透彻彻才肯罢休。 换作是孙昀,他也会高兴得不行,可如果他就是被挖出来的史料,那就另当别论了。 老天!都怪王岚那蠢丫头! 简直是明晃晃告诉谢起,他这个书童不对劲啊! 孙昀脑子疯狂转动,有没有什么办法把谢起糊弄过去? 不行,谢起可不像王岚那么蠢,不好糊弄,万一没糊弄成功,反而惹得对方怀疑就更糟了。 他张张嘴,果断卖惨道:“是,是小人读书上没有天赋,以前又没法请教夫子,所以就想出这个笨办法,在书上标记好句读的地方,下次就不会再忘记了,这种旁门左道的小伎俩让夫子见笑了。” “胡言乱语!”谢起皱起眉头,拔高了声音怒斥了声。 王岚再迟钝,这会也察觉到小书房里的氛围似乎不太对。 她,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王岚看着谢起怒气冲冲地快步走向孙昀,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 不过谢夫子明明那么生气,怎么看孙昀的眼神,像是饿了三天的狗看见了肉骨头似的。 念头刚起,王岚就急忙刹住了。 呸呸呸!怎么能把夫子比喻成狗呢?! 孙昀也有点懵,不是,就算不信,也不至于生气吧? 他茫然且不解,然后就听见谢起愠怒地问他,“何人说你读书上没有天赋?这个标点符号,可是能救天下无数寒门士子!怎会是笨办法!” 啊?孙昀懵逼地看着谢起,感情不是对他生气,是觉得他的说法贬低了他自己。 孙昀松了口气,不管怎样,谢起的反应至少是正向反应。 “夫子言重了,这只是小人瞎琢磨出来的东西。”孙昀很谦虚地作了个揖。 瞎琢磨?多少人认真琢磨大半辈子都琢磨不出标点符号来! 谢起重新细细打量这个接二连三给他带来惊喜的书童,身姿端正,仪态从容,言之有物又很知礼知分寸。 他见过的孙昀这个年纪的人里,竟没几人能够与这个小书童比肩的,而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各自家族用金银供养出来的,孙昀奴仆出身就能有如此气度本事,整个大乾朝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就是出身限制了他,若是有朝一日,除了奴籍,必定是不鸣则已,一飞冲天! 第18章 休沐,但休沐回来就考试 谢起有些蠢蠢欲动,出身问题好解决,只要他收孙昀为弟子,奴仆出身这件事就不会再对孙昀造成影响。 能想出这个标点符号,哪怕不是天才,也绝非池中之物! 这趟阳和县,他可算是来对了! 谢起没再就这件事多说什么,只在课后留下孙昀,细细询问了孙昀关于标点符号的所有内容。 离开小书房时,孙昀后背都差点被冷汗浸透了。 草! 谢老夫子平时看着就是个性格不错的老学究,结果这他娘的就是头不显山不露水的老狐狸! 短短两刻钟,给他设了不知道多少语言陷阱,要不是他警醒,好几次都差点漏了马脚,就算这样,他还是被谢起挖光了所有中文标点符号。 不过……孙昀狡黠一笑,这最后结果也算合他意。 既然标点符号都被王岚捅出来了,也面世了,他把标点符号全告诉了谢起,那就相当于把谢起给拉上船了。 到时候标点符号真的推广开,被触犯利益的世家士族想拿他泄愤时,也还有谢起这个举人挡在前面。 接下来的几天,王岚在学的书上都悄然爬满了各种标点符号。 王岚的诵读能力突飞猛进! 不像以前那样,光是弄明白和记住句读,都能耗费她一整天的时间。 就连对经书典籍内的文章的理解都进步了许多,有了标点符号帮忙断句,只要谢起稍加点拨,王岚也能理解其大意核心。 虽然只是皮毛,但比以前一问三不知的情况好了不知多少。 短短几日,孙昀就被高兴得合不拢嘴的王志弘又赏了五两银子,还明确告诉他: “只要少爷能继续好好读书,赏银少不了你的!” 孙昀笑得眼睛都弯了,看王岚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头随时会拉金豆子的大肥羊,恨不能让人头悬梁锥刺股,好让他拿多点赏银,早点攒够赎身钱! 于是在孙昀不遗余力的鞭策下,王岚的进步更加显着。 谢起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每日授课进度不紧不慢,对王岚的进步也只是偶尔颔首,没有过多赞誉。 但心里早就掀起了滔天巨浪! 王岚的水平如何,他早就摸清楚了,王岚这几日的进步,就是标点符号的巨大作用的最有力的实证! 连这样资质愚钝的人都能有如此进步,何况是那些本就有天资的寒门士子和平头百姓? 谢起目光复杂地望着下方的孙昀,困住天下寒门士子的门槛之一,就这样被个书童轻飘飘地踏平了。 和标点符号比起来,什么对对子、解谜、红薯,都不值一提了。 他有种预感,孙昀能带给他更多的惊喜。 …… 临近下课时,王岚将写好的功课交给谢起。 “尚可。” 短短两个字,却让王岚喜出望外,小脸激动得发红。 她读书这么久,遇到谢起这个夫子前,就没被老师夸过! 这几日,光是谢起表示认可的点头,平淡的“尚可”、“不错”的评价,都能叫她高兴得不行。 孙昀能理解,但还是觉得这憨憨太没出息了。 不就是能背下一篇两三百字的文章吗?只有《阿房宫赋》字数的一半。 他望着王岚,在心里腹诽,面上却不显。 谢起扫过下面一平静一高兴的两人,“明天休沐。” 王岚一听“休沐”,嘴角立刻拼命往上扬,天知道她多想现在就不用再坐在这小书房里了! 然而,谢起的下一句话,往她头上泼了盆冷水。 “休沐三日后,”谢起慢悠悠地捋着长须道:“进行开课以来第一次正式考试。范围便是这些时日所授文章。” “好了,下课吧。” 王岚直愣愣地看着谢起背着手,悠哉悠哉地踱步出去,整个人都蔫了。 “怎么还要考试啊……” 孙昀倒是适应良好,读书考试,这简直是刻在华夏学生dNA里的东西,对于现代学生来说,那更是家常便饭了。 不仅有期中期末考,还有月考、周测,平时还会有随地大小测。 特别是高三,他那会还分文理科,他们学校每周都要统一周测,一天考完语数英文综四科,从早上六点半考到晚上十点半。 王岚三天后考试就相当于周测,考试范围还那么窄,就几篇文章,压根不算是事。 再说了…… 孙昀露出笑容,要考试的是王岚,又不是他。 然后孙昀就看见王岚扭过头来,可怜巴巴的盯着他,“孙昀,你肯定有办法的,帮帮本小姐,要不然我考得太差,我爹肯定会生气的。” 孙昀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天杀的! 他差点忘记了,要考试的的确是王岚,可王岚考不好,倒霉的很可能是他! 王老爷为了科举早就疯魔了,别看这几日王岚进步了,王老爷笑得合不拢嘴,还给了他赏银,一旦三日后的考试王岚成绩不理想,他可能第一个就被拿来开刀! 舍不得打骂女儿,还舍不得打骂他这个书童吗?! 孙昀幽幽看向王岚,但是相对的,如果王岚考好了,他肯定少不了赏钱。 可就王岚这个学渣,就算考试范围只有几篇文章,她也未必能考好。 最重要的是,万一这小妮子死到临头也不肯抱佛脚怎么办?! 不行,要先勾起王岚的兴趣。 想要驴跑,也得拿根萝卜吊着她是不是? 他得想个好办法,拿故事引起王岚的兴趣,吊着她去读书?可用什么故事比较好? 就在孙昀琢磨时,一张清秀小脸突然凑了过来,带着明显的不悦之色。 “喂!你在想什么呢!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帮我应对休沐后的考试?”王岚不满地竖起了细眉。 孙昀悠然道:“哦,也不是没办法,但是大少爷要叫我什么?” “什么……”王岚猛地想起来,前几日孙昀要她喊哥哥才肯帮忙的事。 白皙的面颊瞬间爆红! 王岚又羞又恼,一想起那日的场景,她就觉得有股热气冲向头顶,把她整个人都烘得发热! “你你你!孙昀你别太过分了!” 孙昀眉梢轻扬,也不说话,好整以暇地欣赏王岚面红耳赤,又气又纠结的模样。 意思显而易见。 想我帮忙?可以啊,先叫声好哥哥听一下! 第19章 搬入少爷房间 “你想都别想!”王岚纠结半响,铁了心不屈服。 不就是考试吗?她最近的功课可做得都不错,就算不能考得多好,肯定也不至于考很烂。 这狗奴才,休想她再叫他哥哥! 上次只不过是迫不得已! 王岚冷哼了声,大步出了小书房。 见状,孙昀耸了耸肩,也不着急,慢腾腾地收拾好小书房里的笔墨纸砚,这才悠悠然地出门。 刚走出门口,他就看见王岚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一见到他,立马就恢复了冷脸,瞥了他一眼不吭声,但也不肯走。 孙昀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少爷可还有事?若无事我就先下去了。” 话罢,他也不等王岚答复,绕过王岚就往外走,半点都没有当书童的样子,更没把王岚这个少爷放在眼里。 王岚最初没理孙昀,抱着手臂站着,过了会,眼看孙昀真的要走了,她终于急了。 “站住!”王岚噔噔噔地跑到孙昀面前,怒气冲冲地瞪他,“我还没让你走呢!书童就该跟着本少爷,本少爷还在这里,你怎么敢走!?” “少爷,我还有事要做呢。”孙昀说完就往旁边绕路。 他说的是实话,今天确实还有别的事要办。 可王岚觉得孙昀是仗着手里有她把柄,故意不想搭理她,气得捏紧了拳头。 她咬了咬牙,气咻咻了半响,扭头叫住了快走出院子的孙昀,“喂!” 喊得气势汹汹的,孙昀以为她是想要摆少爷架子,接着就听见这大小姐忍气吞声地开口: “我,昀,昀哥,帮帮我!” 孙昀诧异回头,这憨憨该不会是吃错药了吧? 王岚被他看得愈发气闷,又无可奈何,“只要三日后我的考试成绩不错,能让夫子和我爹满意,我也可以给你赏钱。” 看着王岚一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领了我爹赏钱”的表情,孙昀笑了声。 “我那是凭本事赚的钱,算是辅导你功课的家教费懂吗?” “什么家教费?”王岚皱了皱鼻子,她听不懂,这也不重要,她追问道:“那你到底愿不愿意帮我解决考试。” 就算王岚不说,孙昀本也打算帮她渡过考试这一劫,他可不想被王老爷迁怒,还有赏钱拿,何乐而不为呢? 只不过,逗逗这个憨憨还挺好玩的。 孙昀故作冷淡地道:“怎么,这就是王大少爷求人的态度?”他故意咬重了“大少爷”三个字音。 “你!” 王岚咬着唇,妥协道:“昀哥,能不能请你帮我通过夫子的考试。” “还漏了个字。”孙昀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提醒她。 王岚咬牙切齿:“昀哥哥,能不能请你帮我通过夫子的考试?” 爽! 夏洛呐喊.jpg 孙昀身心舒畅地喟叹了一声,“昀哥哥”听起来挺肉麻的,但一想到叫他的人是曾经压在他们这些奴仆头上的大小姐,他就觉得爽! “行,我答应你!”孙昀满意了,爽快地答应下来。 王岚松了口气,然后果断过河拆桥,把孙昀扔下自己去玩了。 “你不是有事要忙吗?去忙吧!” …… 入夜,天彻底黑透。 王府后宅小院里,王岚的小偏房内灯火通明。两个粗使丫鬟正手脚麻利地往房里搬东西。 东西不多,一卷铺盖和一个简单的柳条箱,这就是孙昀在王府里的所有家当。 东西搬进来后,孙昀就自己简单收拾了下。 以后他就不用再睡在杂役的大通铺,而是住在这偏房,贴身照应王岚的起居。 王岚抱着手臂,站在偏房门口,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地面,下巴扬着,杏眼带着明显的挑剔和不自在。 房间里突然要住进来一个陌生的、还是男子,这感觉让她浑身不得劲,偏生还是她自己要求的。 “你……你晚上睡觉别磨牙!”王岚憋了半天,先给孙昀立了个规矩。 孙昀正弯腰铺自己简陋至极的木板床,闻言抬起头,“少爷,小人不磨牙,但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但是什么?”王岚警惕地瞪圆了眼睛。 “但是小人有时候做梦会梦到在背书,还会背出声。”孙昀一本正经,甚至带着点“我也很烦恼”的表情,“我一背书就来劲,停不下来。” “不过,我相信少爷你就算听见应该会睡得更香。” “噗嗤!”旁边一个圆脸的丫鬟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直抖。 王岚小脸一红,不就是之前背书背着背着睡着了吗?这狗奴才居然敢当众拿这事编排她! 她恶狠狠道:“你要是敢背出声,我就让人把你轰出去!” 孙昀禁不住想笑。 得了吧,睡得跟猪似的,他真说梦话也吵不醒她,上回还是要他打了她屁股才真正醒过来。 “小人尽量,尽量。”孙昀敷衍地点头,完全无视了王岚飞来的眼刀。 王岚拿他没办法,只能恨恨地走了,打定主意,只要孙昀说一回梦话,就把他扔到院子去睡! …… 与此同时,隔着几重院落,主院正房内的气氛却迥然不同。 王夫人赵蓉穿了件宽松的锦缎寝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帮她取下头上的金钗。 镜子里的她,柳眉紧蹙,脸庞紧紧绷着,显出不悦。 “老爷!”等丫鬟一走,屋里只剩下她和王志弘后,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不满。 “你真就让孙昀住进岚儿的房间?他一个男子住在大小姐的闺房,成何体统啊!” “府里没什么大小姐!只有少爷!”王志弘先低声呵斥了声,见赵蓉闭上嘴不说话了,这才淡声道:“不过是书童值夜罢了,而且只是住在偏房。” 赵蓉霍然转身,“值夜罢了?孙昀几岁了?岚儿几岁了?男女七岁不同席!传出去的话,岚儿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日后议亲可怎生是好?”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已然带了哭腔,“我当初就说了,找个丫鬟陪着识字就成了,就算是书童也该找个识字的丫鬟来当,你倒好,让个杂役当了岚儿书童!” “糊涂!” 王志弘低斥道:“你没见孙昀给岚儿当书童这几天,谢老夫子夸了好几回岚儿吗?甚至私底下还跟我夸了好几次孙昀!” “谢老夫子可是阳和县的举人!听说还是从京城回来的,学问高深着呢!你见过这样的人物会夸一个小小书童?” 第20章 半夜温书?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能让谢老夫子夸奖,还能让岚儿读书有了长进,男子又如何,孙昀又不知道!等岚儿中榜了,我们王家就能翻身了!你别目光那么短浅!什么男女大防都是小事!” “你别在这里犯糊涂!孙昀就是岚儿书童,以前岚儿那个女书童跟她住一块,换成孙昀就不住偏房了,这不是凭空惹人怀疑吗?” “何况岚儿现在的情况,你还想给她议亲?你莫不是想我们王家死!日后别在说这种话,岚儿就是我们儿子,我们没有女儿!” 王志弘字字句句都敲在了赵蓉心头,她红着眼,“还不是因为你,非要她……去考科举,日后岚儿议亲的事可怎么办啊!” “妇人之见,只要她能中举,日后找个听话的招进房里就是了,还不用担心她在夫家受委屈。”王志弘甩了甩袖子,懒得再和赵蓉多言。 赵蓉哑口无言,可为人娘,谁不想自己女儿能有段正常的婚姻? 她怔怔地看着王志弘眼中那熟悉的疯狂,肩膀颓然地垮了下去。同床共枕多年,她太清楚王志弘了,只要岚儿没能考出个前程来,他都不会罢休。 罢了罢了,或许也未必是桩坏事,日后岚儿能有出息,且不用担心她在夫家那边会不会受气。 赵蓉终究没再说什么,但这芥蒂还是在心里扎下了根。 …… 王家两个主人争执时,他们争执的对象,一个睡得正香,一个被吵醒了。 为了防止少爷晚上有事吩咐,书童却没听见,所以偏房的门是不许关的。 于是外面床榻上传来的呼噜和梦呓声全灌进了偏房,把孙昀给吵醒了。 声音其实不算大,但孙昀本身就不是睡得特别熟的人。 被吵醒后,他从偏房里溜达出来,就见王岚睡得跟小猪似的,整个人变成了斜躺在床上,脑袋再往外点都能掉下来。 殷红的唇微张,小小的呼噜声冒出来,时不时还冒出几句梦话。 “狗奴才!” “可恶!” “我……我要打你屁股!” 嗯? 本来被吵醒还有点不爽的孙昀差点笑出声来,这憨憨还惦记着这事呢,当初要不是她恩将仇报,想杀他灭口,他也不至于捉着人打了那么多下。 “啧啧,梦里喊狗奴才,醒来还不是得叫哥哥。”孙昀揣着手走过去,弯腰在王岚脸上戳了戳。 “还让我晚上不许磨牙打呼噜,不然就轰我出去,结果你倒是打起呼噜来了。” 不过,孙昀也能猜到,估计是这几日学得比较用功,累到了,才会打起呼噜来。 前日管家教他书童晚上要留意少爷情况时,就在晚上带他过来了一趟,那会就没听见王岚打呼噜。 但是这声音虽然不大,他也肯定会睡不好。 孙昀眯了下眼睛,忽然咧嘴一笑。 “人嘛,还是我舒服最重要,何况我也不是君子,就没必要怜香惜玉了。” 再者,这王府里只有大少爷,又没有大小姐。 对“大少爷”,他怜什么香,惜什么玉啊! 孙昀恶向胆边生,弯腰捏住了王岚鼻子,俯身在她耳边吹了口气,“大少爷——” 王岚只觉得耳朵痒痒的,抬手揉了把,准备翻个身继续睡时,忽然觉得有股凉气吹在她耳朵上。 同时还有道幽幽的声音响起,“大少爷,该起来温书啦——” 温书?大半夜的温什么书? 她迷迷糊糊地想,哪来的声音——! 王岚意识到那股冷气和声音是哪里后,垂死梦中惊坐起! “啊……唔唔唔唔!”她吓得张嘴刚要惊叫,就被捂住了嘴,顿时被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呜呜呜呜呜鬼,有鬼啊! 王岚眼泪花都冒出来了。 孙昀忽然有点心虚,是不是吓过头了。 他恢复了正常声音,“少爷,是我。” 我?你谁啊?谁知道你是啷个……等等,王岚后知后觉发现,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她扭过头,孙昀那张清俊的脸放大在她眼前,瞬间明白过来。 王岚顿时气得瞪大了眼睛,用力扯开孙昀捂着她嘴的手,“孙昀!你半夜三更不睡觉,跑来吓我!真不怕我把你轰出去是吗?!” “你以为我不想睡?”孙昀瞥着她,平静地指出事情起因,“是因为我被你打呼噜的声音吵醒了。” 王岚第一反应是不信,“怎么可能!本小姐怎么可能会打呼噜,你别想找这种理由糊弄我!我以前的书童就没说过我打呼噜。” “以前不打,不代表你现在不会打,你不信的话可以让别人也进来,听听你待会睡着后有没有打呼噜。” “而且就你之前的那个书童,每天跟个鹌鹑似的,就算你打呼噜,她还敢说出来?” 当然啦,也许王岚并没有说谎,可能是这几日她的确是前所未有的用功学习,导致身体乏累,睡眠质量更上一层楼,才会打鼾实属正常。 不过孙昀此刻并没有放过调侃王岚这个憨憨的机会。 孙昀想了想,扬起个露出八齿的笑容,“不仅如此,你还骂我狗奴才,说要打我屁股。” 王岚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她刚刚做了个梦,就是把孙昀按在桌子上打屁股来着。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人敲响,外面守夜的护院问道:“少爷,我听到你房里有动静,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王岚低头看了眼自己去了裹胸布带的寝衣,急急忙忙道:“不用进来!我就是半夜睡醒了而已!” “是,少爷。” 门外重新恢复了安静,王岚这才松了口气,抬头就对上了孙昀笑不达眼底的模样。 她嘀嘀咕咕,“还不是因为之前你打我。” 嘀咕完,她往被子下一钻,重新躺了回去,“算了,本少爷宽宏大量,不跟你多计较!” 宽宏大量? 孙昀还是没忍住,泄出了声笑,惹来王岚瞪他也不收敛,还问道:“那大少爷你再打呼噜怎么办?” 王岚已经有七分信了,她羞愤地把被子扯过头顶,垂死挣扎道:“都说了我不可能打呼噜!” 话罢,怎样都不肯再理孙昀了。 “行吧,那你再打呼噜,我就再像刚刚那样叫醒你。” 孙昀耸了耸肩,非常好说话地放过了王岚,看在刚刚不小心把人吓得有点狠的份上。 当然,要是她再打呼噜,他也不介意再帮她回顾一下刚刚是怎样醒来的。 孙昀暗搓搓地想。 后半夜王岚不知是不是被孙昀的威胁吓到了,倒是没有再打呼噜,也没再说梦话,但嘴里哼哼唧唧的,十有八九还是在悄悄骂孙昀。 第21章 三大家族,联袂请书童! 翌日。 日头正好,王家“大少爷”却蔫头耷脑地坐在书案前,屁股动来动去,跟凳子上有针在扎她屁股似的。 “烦死了烦死了!”她烦躁地站起身,“不行!我要去找李皓他们几个玩!” 好不容易盼来了休沐,结果昨天被谢夫子一吓,又被老爹耳提面命不得懈怠,她倒也想学,好顺利通过三日后的考试,但坐在这就是觉得不得劲。 起身时,王岚还悄悄瞥了眼孙昀。 孙昀扭过头去,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看到孙昀站在那里,似乎并没有任何要阻拦她的意思,王岚不禁咧嘴笑了笑。 她用力踩了两下地,铆足了劲,“嗷”!的一声就冲了出去。 只是,脚刚一踏出房门,一只穿着厚底皂靴的大脚,就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王岚抬头一看,小脸当时就垮了。 “去哪儿?” 王志弘手里握着一卷书,威严俯视着女儿。 “嘿嘿,爹,我不去哪啊,您怎么忽然来了?” 瞧见这一幕的孙昀,忍不住咧嘴笑出声来。 果然啊,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其实他早就看到王志弘来了,才故意没拦王岚,也没提醒她,任由她被王志弘逮住。 昨天还要他教她怎样通过考试,今天就又想着出去玩了,就活该被教训一顿长长记性! 王志宏铁着脸:“是吗?” “爹……”王岚小脸上连忙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同时微微扭头,恨恨地悄瞪了眼孙昀,可恶的狗奴才,她爹什么时候来的居然都不告诉她! 孙昀挑挑眉,那咋了? 王岚抬头,继续冲王志弘露出笑脸,拉长了调子,带着显而易见的求饶撒娇起来。 “今天休沐呢爹,谢夫子昨天还夸我了呢,我就出去玩半天,一小会儿也行……” “是吗?我怎么听说是书童帮了你?” 王志弘只扫了眼孙昀,目光就如同实质般在女儿脸上巡梭一圈,看得王岚头皮发麻后,才淡声抛出一个问题。 “《洪范》五行,如何对应五事?若是答出来,就放你出去。” “啊这……” 王岚拼命回想谢夫子教《洪范》篇时说过的话,脑子却还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当时难得顺畅读了出来,但里面具体内容是什么来着? 她想回头去看孙昀,又想起刚刚爹的警告,只好绞着手指,眼神飘忽:“爹,我前几天学了还没来得及复习。” “哼,休沐并非纵你顽耍。”王志弘的声音陡然加重,“是谢夫子让你温习往日所学内容,休沐结束就要考试了,给我回去坐着温书!” 他袖袍一拂,语气不容置疑,“孙昀,盯好少爷!他要是出去了,我唯你是问!” 站着看戏都被连累,孙昀倍感无语,但面上殷勤地应下了,“老爷放心,我一定看好少爷,让他乖乖读书!” 王岚猛地转头,瞪圆了眼睛,如果视线能化作实质,这会她已经在孙昀身上烧出好几个洞了。 狗奴才!王岚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 头上却忽然传来爹请飘飘的“嗯?”,她彻底变作了苦瓜脸。 看来今天是出不去了。 就在她准备灰溜溜地回里间时,前院突然传来小厮急促的通报声: “老爷!少爷!赵家、李家和张家的少爷们来拜访大少爷!” 原本蔫蔫的王岚一听这三个熟悉的名字,瞬间支棱起来! 她猛地抬头,眼巴巴地瞅着王志弘。 他们三个来了,爹总不好在朋友面前训斥自己,不让自己见客吧? 王志弘皱紧了眉头,这几家都是阳和县有头有脸的人家,情面上是断不能拒之门外的,且这三小子虽然混不吝了些,可也是考上秀才了的。 他深吸了口气,压住对女儿贪玩的不满,冷硬的表情松动了些许,“既是你的朋友来了,自当好生招待。” 紧跟着,王志弘又警告性地补充道:“可在府中招待,但不许出府门一步!” “是!谢谢爹!”王岚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转头就往前厅跑,兴冲冲的样子,哪里还有方才的蔫巴。 孙昀懒得向王志宏行礼,借着由头,也连忙拔腿朝着王岚追了上去,这憨憨,平时读书要死要活的,一到去玩就精神了。 等孙昀和王岚两人到时,花园水榭里,里面已经有三个人坐着了,正是先前见过的那三位纨绔子弟。 看到他们两人过来,李皓最先蹦起来,勾住王岚的肩膀后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嘿嘿老大!,你知不知道昨儿个花萼楼的东家,差人去我们几家问了!” “花萼楼?”王岚正在懊恼爹不让出门,准备跟他们几个诉苦,闻言一愣,“那不是酒楼吗?她找你们做什么?” “当然问孙昀的事啊!”张仕城挤了过来,边说边朝孙昀挤眉弄眼的。 “喏,就你这个书童,说是多亏他解开了她的心事,了却她一块心病,要当面重谢!但她没记住名字模样,只认得我们,就派人来问我们谁认识这么位小书童。” 话落,来做客的三个少爷都不由幽幽地看向孙昀。 这几天他们都想找个和孙昀差不多的书童,结果找了这么多天,什么歪瓜裂枣都见着了,就是孙昀这种出色的书童,半个都没找着! 孙昀被看得莫名其妙,这几人怎么跟求而不得的怨妇似的。 他摇摇头,心中茫然不解。 他不是就猜出了一个谜题答案吗?不至于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吧? 直接找上了阳和县四大家族中的三个,还口口声声说要道谢。 这就要重谢一个书童了?这解决老花萼楼东家的心事也太容易了了吧? 孙昀满脸狐疑。 王岚同样不解,“她问孙昀作甚,不就是个谜题。” “嗨!管它那么多呢!”赵扶风一拍大腿,“老大,你爹不让你出去,可没说不让孙昀出去吧?让孙昀跟我们走吧,怎么样?” 赵扶风话刚落,李皓和张仕城跟着使劲点头。 “妙啊!你爹只说不准你出去,没说孙昀不能出去!走走走!老大你好好温书,我们带孙昀出去!”李皓兴奋地搓手,作势就要起身带孙昀走。 孙昀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几个少爷过来,就是冲他来的。 也不知道花萼楼的东家给他们几个纨绔子弟,许诺了什么好处,居然这么卖力? 妙什么妙! 这群少爷小姐能不能在乎一下他的死活! 这事要是传到王老爷耳朵里,或者不小心暴露了,最先倒霉吃挂落的,绝对是他这个小书童! 王老爷那望女成凤几乎成魔的心态,能饶了他搅和小姐不务正业? 不行!绝对不行! 那边王岚既愤愤不平自己的三个小弟过来只想拐带孙昀出去,又生出别的念头。 眼见王岚清了清嗓子,小脸压抑着兴奋就要开口,孙昀脑中警铃大作,抢先一步道: “三位少爷实在抱歉,老爷让我盯着少爷温书,怕是没法出去了。” 四人脸色齐齐一垮。 完了,花萼楼老板娘许诺他们的免单大餐,看样子要没着落了! 他们几家都颇有家资,自然不在乎一顿饭钱,不过花萼楼的名声在阳和县风头正盛,若是能带亲朋好友们一齐上门被掌柜的亲自宴请,那倍有面儿啊! 王岚更是道:“孙昀,我带你出去就行了,就一小会不会被发现的,就算被发现了,我也会把事情都揽下来,不会让你受罚的!” 说着,王岚拍了拍胸脯保证。 呵呵!孙昀嘴角掀起,冷笑了声,你保证个屁!你这条小胳膊还能拧过王老爷的大腿不成? 他脸色不咸不淡地道:“少爷,刚刚老爷把你逮回去的时候,你可是半个字都反驳不了老爷。” 孙昀没管脸色大变的王岚,把刚刚发生的事吐露出来后,又对上皱着眉头似有不满的另外三个大少爷。 他脸上堆起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容:“不过,小人倒是有个更好玩的提议,保管几位少爷感兴趣。” “怎么样?几位要不要听听?” 第22章 猴哥的魅力无人能挡! 更好玩的提议? 真的假的? “要不……说来听听?” 李皓本来张嘴就想说“你个小小书童,在吃喝玩乐上还能比他们更有想法?”可他转念一想,孙昀也不像个普通书童,话到嘴边就改了口。 “你除了会盯我温书,还能有什么好玩的提议。”王岚刚被揭了溴事,颇为不满,嘟嘟囔囔地道。 孙昀眉梢轻扬,特意身体前倾,神秘兮兮地道:“小人昨夜里,做了个光怪陆离的大梦!梦见了山崩地裂之时,从一块仙石里,蹦出个惊世骇俗、能掀翻天庭的大人物来!” “掀翻天庭?”原本还不屑一顾的赵扶风支起耳朵,立马看了过来,神色间浮现了几缕兴致。 张仕城摇摇扇子,一脸匪夷所思,“仙石里蹦出来的,还能是人吗?” “能啊!”王岚噗呲笑出来,眼神一下下地瞥向孙昀,“这不就有一个?孙石头,你这梦里从仙石里蹦出来的,该不会是你自个吧?” 其余几人愣了愣,赵扶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笑道:“哈哈哈哈!原来你以前叫孙石头,你这是梦到你自己了吧?” 李皓想起前几日,自己挑书童时听见的那些书童五花八门的名字,心里诡异地平衡的。 他还说怎么孙昀连名字都要胜过那些书童,现在看来孙昀还是有样短处的。 比如,孙石头。 孙昀视线平静地扫过乐不可支的四人,尤其是王岚,恶魔低语道:“如果我是从仙石蹦出来的,掀翻天庭后,就把天庭改造成学堂,考试不合格就不许离开,好帮几位少爷早日考中功名。” 水榭里笑声戛然而止,四人齐齐打了个激灵。 王岚干笑两声,试图把话题掰回来:“说详细点,什么大人物能掀翻天庭,还是从仙石里蹦出来的,莫非蹦出来个法力高强的神仙?” 孙昀高抬贵手放过了她。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秘密,引得其余四人忍不住更仔细去听。 “仙石里蹦出来的,乃天生地养的一只灵猴!天生神力,眼放金光,直射凌霄宝殿,出世当天天庭就震了三震!吓得那满天仙神都不得安宁!” 孙昀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眼巴巴瞅着他的四个人,李皓瞬间瞪大眼睛,屏住呼吸,赵扶风完全被“射穿凌霄殿”画面震住,张仕城两眼放光,身体前倾得几乎要站起来。 最后落在王岚巴巴望着他,好奇不已的杏眼上。 稳了! 孙昀嘴角翘起,就知道没人能抵挡猴哥的魅力! 猴哥在现代都能在五花八门的娱乐故事中脱颖而出,何况是在这话本都是老一套书生美人的古代? 硬控几个大少爷,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而且《西游记》里,唐僧师徒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取得真经,正好给王岚灌输灌输读书求学需要恒心毅力的道理,省得天天坐不到五分钟就想出去玩。 “几位少爷,不如小人把这个关于仙猴闯龙宫、闯地府、大闹天宫,最后上天求取大道的奇梦,讲给诸位解解闷儿?” 王岚看看小弟们眼中抑制不住的好奇,又看看孙昀脸上带了点神秘的笑容,鬼使神差地,她心底那点翻墙出去玩的强烈冲动,竟被掀翻天庭的猴子给暂时压了下去。 她抿了抿嘴唇,强忍好奇道:“行!我倒要看看你是真做了个奇梦,还是编了个虎头蛇尾的故事。” 旁边的张仕城从故事里抽身出来,惊奇地看着王岚,故作夸张道:“老大,你都会用虎头蛇尾的成语啦?” 王岚拳头硬了,“我只是还没考上秀才,不是文盲!” 孙昀差点没忍住笑出来,的确不是文盲,但也仅限于识字了。 他都怀疑王岚连四书五经都没法全部诵读完,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一边学一边忘记的。 不过,这会还是正事要紧。 孙昀扬声打断四人即将爆发的口角之争,“若是讲得无趣少爷尽管责罚小人!” “那成!”赵扶风一屁股挤开李皓,坐到离孙昀最近的地方,又拍着自己旁边的位置,“来这里坐!讲得好了小爷我有赏,讲得不好我就叫老大好好收拾你这个说大话的书童!” 孙昀大大方方地坐下,不看衣服,他混在四人里完全不像是个下人,从容得仿佛自己也是少爷中的一员,惹得张仕城几人瞥了他好几眼。 王岚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孙昀,招手让人送了点心和些许小吃食上来。 四人就瞅着孙昀,等他继续往下讲。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孙韫清了清嗓子,带着点抑扬顿挫的开场韵律。 “盘古开天辟地,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我说的这件奇闻,就发生在东胜神洲傲来国海外,一座受日月精华照耀的花果山上!” 从石猴蹦出,到群猴拜王称美猴王,再到为求长生,漂洋过海寻访仙山…… 孙昀将前世烂熟于心的西游记开篇娓娓道来。 直至讲到菩提祖师为猴子取姓名。 “猢字去了个兽旁,乃是个古月。古者老也,月者阴也,老阴不能化育,教他姓狲,狲字去了兽旁,乃是个子系。子者儿男也,系者婴细也,正合婴儿之本论,所以姓孙。” “孙?”王岚狐疑的瞥了一眼孙昀,忍不住插嘴道:“喂,这只猴子该不会真的是叫孙石头吧?” “非也,非也。”孙昀笑着摇头,“我可没这么自恋。” 孙昀随口应付了一句,王岚倒也没有揪着这个姓氏不放,只是一双美目炯炯有神,等着他下面的故事。 孙昀轻咳一声,继续说道:“菩提祖师道:我门中有十二个字,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金水为真空之性,悟得此空,你便叫作悟空吧。” 孙——悟——空! 一个响亮的名字不由的齐齐浮现在四人心头。 “好名字啊,不知为何,光是听到这个名字,我就觉得热血沸腾起来了!”李皓摩拳擦掌,满脸亢奋。 张士诚也摇头晃脑:“是极是极!这名字取得极好,颇有道门佛理的糅杂真意。” 赵扶风想了想,补充道:“俺也一样!” 王岚不耐烦的挥挥手:“你们几个别打岔,孙昀,你继续往下讲。” 孙昀点头,继续开讲。 他没有刻意卖弄辞藻,反而说得通俗易懂,偶尔语气还会故作夸张,再带点肢体小动作,把故事讲得活灵活现。 四人听得两眼发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了他们把孙昀围坐在中间。 赵扶风听到猴子大闹龙宫,抢夺定海神针金箍棒时,激动得差点从矮墩上蹦起来! 李皓一见孙昀似乎嗓子发干,清嗓子,就殷勤地给他倒茶水。 张仕城倒还算好些,但手里的扇子早就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 王岚张着嘴,一块刚塞进嘴里的核桃酥都忘了嚼,眼睛发直地盯着孙昀,心里懊悔不已。 她早知道孙昀这么会讲故事,就早将人调过来了! “……那猴子口中骂道:玉帝老儿!竟如此藐视老孙!我堂堂一个太乙散仙,做个齐天大圣有何不可?!” 孙昀讲得兴起,滔滔不绝地把孙悟空大闹天宫,与天庭诸神仙大战三百回合,又与如来打赌,讲得栩栩如生。 在水榭内气氛攀升到顶点,所有人都不自觉屏息静气时,孙昀感慨地叹道:“齐天大圣就这样被压在了五指山下,只露出个猴头和双手。” “这一压就是五百年,每日吃的只有铜汁铁丸,还要遭受雷打风劈,也就偶尔有个好心的小牧童,闲暇时会来给大圣摘几个桃子吃……” 讲着讲着,孙昀眼睛眨了眨,忍不住恶趣味涌上心头。 “这日子一久,这大圣头上就长出了蘑菇。” 孙昀古怪地笑笑:“后世也因此多了一个美味吃食,就叫猴头菇!” 神他妈的猴头菇! 孙昀自己说完,心里先忍不出笑了几声。 不过显然,其他几人一个个眉头紧蹙,捶胸顿足的模样,根本都没有听明白他这个冷笑话。 这让孙昀顿时有些索然无味,心里不禁涌起些淡淡的怅然寂寞之感。 第23章 不讲武德!这不是欺负咱老实人的吗? “靠!这如来可真不要脸啊!”赵扶风拍案而起,嘴里骂骂咧咧,“这不是欺负咱老实人的吗?” “他能赢,分明就是靠偷,靠骗,还偷袭!简直是不讲武德!” 旁边的张仕城欲骂又止,但他好歹还有点理智,吞下了即将出口的骂声,还拽了下赵扶风,“干啥呢你,佛祖能轻易骂吗?小心给自己造口业。” 王岚双手撑着脸,听到小脸都皱起来了,急声问道:“那后来齐天大圣怎样了?他这般厉害,总不能就这样被压在五指山下了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立马巴巴望向孙昀。 “当然不是,刚不是说了嘛,五百年,齐天大圣被压了五百年后就出来了。”孙昀慢悠悠道。 “然后呢?”赵扶风是个心急的,已经撑起身,把脑袋都怼到了孙昀面前,“他是怎样出来的?有没有去找如来算账?” 四人八只眼睛,又气又急,抓耳挠腮,一副恨不能立刻将孙昀脑子里的后续剧情全部挖出来似的。 孙昀看在眼里,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努力绷着一本正经:“后面……”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就在四颗心提到嗓子眼时,嘴角扬起一个狡黠的微笑:“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啊?!”王岚率先发出不甘心的尖叫,“孙昀你个狗奴才,你也太狗了吧!” “孙昀!!!”赵扶风哀嚎着就要扑上来摇他。 “岂有此理!急死我了!”李皓气得怒拍桌子。 张仕城差点把扇子掰断了,“吊人胃口,天打雷劈!” 孙昀清了清嗓子,后退一步,避开张牙舞爪的赵扶风。 他满脸正色地道:“非是小人不乐意讲,实在是小人昨晚做的梦就到这里,后续如何小人也不清楚。” “我不信!你编的!定是你现编的!”王岚早看穿了孙昀这看似正经,实则蔫坏的性格,气鼓鼓地戳穿他。 “少爷明鉴啊!”孙昀立刻叫屈,“如此奇妙的故事,小人一个书童哪能编得出来?只是小人做梦得遇仙缘,才有幸窥见!” 孙昀说得信誓旦旦,就差竖起三指发誓了。 然而实际上,他心里快笑疯了。 小样,还搞不定你们几个十几岁的少爷公子哥不成。 孙昀胡诌了个仙缘论,把几个少爷的嘴都给堵住了,王岚憋得小脸通红也不知道如何反驳。 可她真的好想知道后面的故事啊! 那边张仕城听了孙昀的话却若有所思,忽然灵机一动。 “编不出来才好!孙昀,把你记得的这些写下来,若是刊印出来,必定大火,赚得盆满钵满。” 他家就是印书的,以这故事的精彩程度,绝对能大卖! 孙昀从没想过写书,闻言有些微愣。 紧跟着,张仕城就哥俩好似地勾住了他肩膀,挤眉弄眼地道:“我家就有印书馆,也有书铺,你写了之后交给我,利润我们七三分成如何,我七你三。” 孙昀彻底回神了。 他幽幽瞥向张仕城,心里唾骂了声,奸商!果然是无奸不商! 他才是负责写书的那个,居然只给他三成?良心呢?都被狗吃了? “怎么样?”张仕城被看得毫不心虚,还在循循善诱道:“你只管写,后续都不用你操心,然后就只需要坐着等分成就好了。” 孙昀语气不明,“张少爷,不如我七你三,你觉得如何?” “喂!当着我的面忽悠我的书童,你皮痒了是吧?”王岚忍无可忍,一连踹了张仕城好几脚,把人踹得嗷嗷叫。 狗奴才是可恶了点,但也还轮不到别人来欺负。 还当着她面欺负,还把不把她这个老大放在眼里了? “我错了!老大你轻点!五五,五五分成!”张仕城屁股都被踹了两脚,连忙求饶,偏偏另外两个还嬉笑着凑热闹。 孙昀双手抄在袖口里,心里生出两分诡异的欣慰。 不枉他这几日都帮王岚解决识文断字的问题,这憨憨还知道维护他了。 然后孙昀就仗着王岚站他这边,张口道:“六四,我六你四。” 他如果是个书生,还能跟张仕城谈七三分成,他拿七成那种,但让个书童占七成利润,就算张仕城同意,张家估计也不会答应。 五五分成倒是像现代写小说,作者和网站五五分成,可是…… 孙昀微微一笑,谁叫张仕城这奸商最开始打算只给他三成,何况难得王岚给他撑腰,他当然要尽可能拿最大比例的分成。 六成刚好踩在张家的底线上。 张仕城神情变了又变,纠结犹豫得不行,没等他纠结出结果,屁股就又被踹了一脚。 “说话!”王岚怒道。 “嗷!答应!我答应还不行吗!”张仕城捂着屁股,满脸哀怨,“老大你变了。” 王岚细眉轻扬,嗤笑道:“是变了,比小时候揍你们揍得少了。” 旁边凑热闹的两人默默挪远了点。 孙昀看得咂舌,没想到啊,这憨憨还是个小霸王啊。 “诶,孙昀,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写?什么能交给我?”分成都成定局了,张仕城也不再纠结,凑过来开始追稿。 孙昀浅叹了口气,“小人就是个伺候笔墨的书童,认得几个字罢了,写点简单笔记都磕磕绊绊。” 他无视了旁边嘴角抽搐,欲言又止的王岚,满脸诚恳地看着他们,“若是能有你们几位精通文墨、才学过人的读书人肯出手相助,共同参详,那就再好不过了。” 孙昀特意加重了里面个别字音。 精通文墨!才学过人!读书人! 四个人顿时支棱起来了! 哪怕王岚知道孙昀前面自谦的话很可能是在胡说八道,也还是被孙昀那两三个词勾得婚婚欲醉。 居然……居然有人夸她精通文墨,才学过人! “好!”王岚满口答应下来,就算她不行,那不还有张仕城他们三个秀才。 呸!她也行!孙昀都夸她精通文墨、才学过人了! 赵扶风有些蠢蠢欲动,这听起来可比读那些圣贤书有意思多了。 李皓和张仕城都蠢蠢欲动,他们参与的话,那是能在书上留下姓名的,到时候这书在阳和县大卖,他们的名字岂非也跟着传开了? 但张仕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要把六成利润给孙昀,还要帮忙写书??? “没问题!我们现在就能开始写!”赵扶风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对对,还有我!”李皓不甘落后。 张仕城左瞧瞧,右看看,最后一咬牙,“那好吧,也加上我!” 第24章 是兄弟!一起“刑”是吧? “好!”王岚一拍石桌:“就这么定了!我们四个加上孙昀,一起把这书写出来,今天就动笔!” 王岚挥手就让将笔墨纸砚送上来,气势十足,仿佛已经看到这书卖遍阳和县的场景了。 主意已定,五人立刻行动起来。 下人忙不迭地重新收拾好茶盏碎片,又在石桌上铺开宣纸,研墨伺候。 反而是孙昀这个书童,舒舒服服地坐在旁边,边吃边看。 王岚已经煞有介事提笔蘸饱了墨,眼巴巴地看向孙昀。 “第一章的名字就写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就是齐天大圣出世之事。”孙昀说完,就往嘴里塞了块肉脯。 嗯,还真别说,古代虽然烹饪技术和各色香料都不行,但富贵人家吃的肉,都是肉质顶好顶香的。 他嚼着肉脯,就伸长脖子去看王岚落笔写的内容。 这憨憨神情专注地坐在桌前,一本正经的样子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 孙昀视线顺势下扫,落在纸上:“……” 他默然无语地盯着纸上歪歪扭扭的一行字,惨不忍睹地撇开了头。 有一说一,他真的有被这字丑到。 这憨货到底是怎么考上童生的啊?! 他一个现代人写的毛笔字都要比王岚这手字好看! 王岚写得额头冒汗,信心被纸上忽大忽小,还歪歪扭扭的字打击得荡然无存,只得小心翼翼看向孙昀。 孙昀为了眼睛着想,已经挪开视线,看向另外三人了。 赵扶风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憋出几个字来,纸上涂抹了长长一横。 “……” 孙昀抱了点希望看向张仕城,再怎么说,他家也是经营书铺和印书的,应该不会差太多。 然后孙昀就看见纸上写着:“花果山有一块仙石,仙石里有一个猴子,猴子有一天出世了。” 干巴巴的白话文。 孙昀眼皮跳了跳,还不等他去看李皓的情况,耳边就传来对方急吼吼的声音。 “完了完了,又废一张!” 孙昀循声一看,就见李皓手边已经团了两张纸。 不是,认真的吗? 王岚学渣就算了,可你们三个不是秀才吗?! 别告诉我,这就是大乾朝的秀才的水平啊? 孙昀一脸懵逼,能考上秀才,起码写点故事小文章不成问题吧?结果三个秀才一个童生,全都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几位少爷……不是秀才吗?”孙昀神情恍惚。 王岚抠抠手指,理直气壮道:“我还在考呢!” 另外三人闭嘴不言,只朝孙昀尴尬地笑笑,又齐齐躲开了他的视线,低头一副专心写书的样子。 如果他们写出来的东西,有一句话能用的话。 孙昀心头浮起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几个人,低头的低头,装傻的装傻的。 等等! 你们的秀才,该不会都是掺了水分的吧?! 赵扶风被看得受不了了,轻咳了声,压低声音道:“我们就是,借了点小帮助。” 小帮助? 什么小帮助,考院试的时候作弊的小帮助吗?! 这他娘的不就是科举舞弊! 孙昀吞了吞口水,眼神发直,难怪你们四个能当兄弟,可真刑啊,真是太刑了。 一个女扮男装参加科举,三个科举舞弊,全都是抄家杀头的大罪。 他想回到几分钟前掐死多嘴问了那一句的自己。 问什么问,现在好了,这四个落网的话,他也要搭上条知情不报的罪名! 孙昀有些悲愤,天杀的,人在家里坐,罪从天上来。 “你……没事吧?”王岚目光悄悄瞥过来,暗含担忧。 孙昀略感诧异,还有点欣慰感动,这大小姐也会关心人了,然后他就听见王岚嘀嘀咕咕道: “万一你有什么事,没人告诉我后面的故事怎么办。” 孙昀立刻收起笑容,面无表情道:“着书是个慢功夫,几位少爷写得都有些疲惫了,不如先各自休息下,也可以先看看别的书是如何写的?”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写这奇书,与少爷们平日读的圣贤书不同,需要另外下些功夫。” 说完,孙昀都佩服自己,这时候还给他们找补,全了他们的脸面。 什么与圣贤书不同,说白了就是这几个水货的水平,离着书差远了! 想写?就得多读书,多练字! 此言一出,四人身心舒畅。 他们不是听不出孙昀真正的意思,但明面上,这话说得让人听得舒服。 好像他们写不好,不是因为他们读书差,而是因为他们读的圣贤书和写故事不同! 四人难得被燃起了斗志,圣贤书读不好就算了,故事还写不好吗? 学!今天回去就学怎样写故事! 张仕城三人也不想出去玩了,跟王岚孙昀告辞后,就匆匆回家学写故事书,转眼水榭里就只剩下王岚和孙昀。 搞定! 孙昀施施然起身,提醒道:“少爷,另外三位少爷已经回家读书了,我们是不是也回去温书了?” 王岚惦记着学怎样写故事书,没怎么听清孙昀的话,后半句只注意到“回去”二字。 她敷衍地点点头,这个要怎么学呢?或者先练字? 他们几个里,就属她的字最丑,好歹她也是老大。 回到小书房,过了半刻钟后。 孙昀面无表情地盯着王岚,“呵”笑了声。 他还以为有西游记在,王岚能多坚持会,结果根本白搭,没过一会儿就原形毕露了。 王岚手里捧了卷书,脑袋一点一点的,眼见下巴就要砸到桌上,又冷不丁清醒过来,晃了晃脑袋,拖着长尾音道:“百姓照明,协同万邦……” “是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孙昀一把抽出王岚手里的书卷,把那行字怼到她面前。 “噢噢噢!”王岚跟着念了一遍,然后眼睛又快要闭上了。 孙昀想了想,忽然道:“话说齐天大圣被压在五指山下,日日风吹雨打,好生憋屈,直至五百年后……” 他声音戛然而止,再抬头,就见王岚神采奕奕,哪里还有方才睡眼迷蒙的样子。 还摇着他的手臂追问道:“五百年后怎么样了?他们不在这,现在只有我们俩,你就告诉我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不好嘛?” 孙昀打了个激灵,卧槽,王岚这是在撒娇?! 第25章 高三班主任附体!打鸡血划重点! 不过嘛…… 撒娇也没用! 为了他的赏银,为了不被迁怒,王岚今天必须得好好温习功课! 孙昀心里警铃大作,板着脸,义正言辞道:“不行,这三日结束后就要考试了,你要坐在这里好好温书,难不成你到时候想交白卷吗?” “可是……” “没有可是。”孙昀果断锁死王岚退路,“你复习完了我再继续给你讲后面的故事,要是考砸了,那齐天大圣从五指山下出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你就没法知道了。” 王岚横眉冷对,“狗奴才!我才是少爷,本少爷命令你把后面的内容告诉我!”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这狗奴才还敢威胁她,她今天还就非要听后面的故事了! 孙昀岿然不动,只撩了撩眼皮,“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只是故事的开头,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我命令你给我讲!” “少爷你该温书了。” “你!”王岚气得跳脚,她很想硬气地说,大不了她不听了。 可是,可是那猴子真的很有趣……所以猴子怎么逃出的五指山,逃出来后发生了什么…… 孙昀把王岚纠结的神色收归眼底,淡淡地又加了最后一根稻草。 “少爷,昨日可是你求我帮你通过考试的,想想老爷,想想谢夫子。” 王岚怒目而视,然后……坐到了书案前。 “哼,狗奴才,别让我捉到你的把柄!”王岚不情不愿地翻开书,嘴里还哼哼唧唧的。 孙昀正准备教王岚怎样快速背诵,就见王岚肩膀忽然朝下垮去,歪头往桌面一压,愁眉苦脸的。 “可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记性差,悟性也差,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就比如《洪范》里的什么五行五时五句九政的,绕来绕去,我看着就头晕,哪里能考好嘛!” 孙昀叹了声,听出来你头晕了。 他纠正道:“是五行五事五纪八政。” 神他妈的五行五时五句九政,孔子听见了,棺材板都压不住。 王岚的脸色更苦了,双眼无神绝望,喃喃自语道:“完了,这也记错了,考试真的完了,我怎么这么笨,这点东西都记不住。” “少爷此言差矣。”孙昀心里万分认同,背篇文章都要死要活的,但嘴上却温言宽慰。 “所谓成功就是百分一的天赋和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同样都是两只眼睛一个脑袋,谁天生就比谁聪明多少?能成功的人,都是靠后天努力!” “何况脑子不用,就是死水一潭,用得勤了,就是智慧活泉!少爷你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办法而已,找准办法了,少爷你一样也是天才!区区科考,不过手到擒来。” “只要你这三天愿意安安分分地坐在这温书,我保管你这次考试能通过……” 孙昀滔滔不绝,洋洋洒洒地说了足足一刻钟,宛如高三班主任附身般,拼命往王岚嘴里灌心灵鸡汤。 不自信怎么行? 想要人跟打了鸡血似的勤奋读书,就得先把信心建立起来,至少要相信自己能行。 王岚被心灵鸡汤灌得迷迷糊糊,“真,真的吗?我,我也能是天才?也能中榜?” 当然是假的,百分之一的天赋有时候就能打倒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 不过,鸡汤嘛,最重要的是喝下去有用就行,至于是真鸡汤还是假鸡汤,是心灵鸡汤还是毒鸡汤,就不要计较太多了。 孙昀面不改色地道:“当然是真的。” 他还补充了句,“只要你听话温书,我就继续给你讲齐天大圣后面的故事。” “好!我们现在就温书!”王岚眼睛立刻亮了,马不停蹄地翻开了《尚书》。 孙昀惦记着方才王岚记错的地方,索性就拿“五行五事五纪八政”当例子,教她怎样记得快。 “你可以试试利用谐音来记,比如五行的水火木金土,就是睡觉摸金土。五事的貌言视听思,就是猫眼看耳朵会死。” 王岚惊道:“还能这样记?” 她重复了一遍,又琢磨了会,笑容灿烂起来,“这个办法好用诶!这样记有趣多了,多念几遍我就能记住!” 王岚眼中的迷茫和退缩自卑,渐渐被跃跃欲试取代,拽着孙昀胳膊要他给自己要背诵的文章想谐音。 哪里还有刚才对书本文章避之不及的样子。 孙昀不仅教了她谐音记忆,还把文章内容编成小故事讲给王岚听。 多亏了古代的经书典籍,都是记人记事记双方的交谈内容,编起故事来要方便许多。 除此之外,孙昀还给王岚划了重点。 临阵磨枪,最重要的就是先复习重点了。 “你怎么知道这是重点?”王岚抱着被圈圈点点的书卷,狐疑地盯着孙昀。 那谢起上课时,除了传授学问,还喜欢就典籍上提及的内容,引申到如今大乾的政事。 一看就是喜欢出与民生百姓和朝廷政策相关的题目的人。 按照谢起的喜好,挑出重点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孙昀刚想解释,就见这憨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骤然亮起,脸上交织着惊诧和感动的神情,还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盼,神秘兮兮地把脑袋凑过来。 孙昀:??她又想到哪里去了? 下一刻,孙昀就听见王岚用气音问他: “孙昀,你是不是为了我,偷偷去看了谢夫子出的考卷?” 孙昀忍了忍,抬手给了王岚一个脑崩儿,“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谢夫子在家里,我连他住哪都不知道,还能去他家偷看卷子?” “喂!你这狗奴才简直胆大包天!”王岚捂着被敲痛的地方怒喝道:“少爷你都敢打!” 孙昀悠悠提醒她,“我不仅敢敲少爷的脑瓜,还敢揍小姐的……唔唔!” “别说了,再提这件事我跟你没完!”王岚面红耳赤,急忙扑过去捂住孙昀的嘴,这家伙怎么还记得这事! 但是莫名的,明明这件事过去好些天了,被孙昀提起后,她隐约又回想起当时孙昀手掌落下时的触感……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王岚热得脑瓜都快要冒烟了,尤其是她手还捂着孙昀的嘴。 她跟被烫到似的,慌张失措地松了手,从椅子上蹿起来,连退了十数步。 “你……你又要干嘛?” 第26章 考的都会!蒙的都对! 至于吗? 反应这么大? 这一幕看得孙昀好气又好笑,他又不是洪水猛兽,至于吗? 再说了,这事儿都过去多久了,这憨憨居然还能害羞成这样。 孙昀生出几分恶趣味,故意往前凑近几步,就见王岚吓得急忙往后退,她退一步,他就往前两步。 直到把人逼到了墙边,王岚急得额头沁出汗来,“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休想再那样对我……” “少爷在胡说八道什么?”孙昀抄起手,一本正经地道:“我是想让少爷过来看我划出来的重点。” 王岚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孙昀是在故意使坏吓她! 可恶的狗奴才! 孙昀伸出右掌,上下左右翻了翻,“少爷,时候不早了。” 王岚瞪着那只可恶可恨的手掌半晌,没出息地妥协了,就是挪过来的速度跟蜗牛差不多。 接下来的两天休沐日,王岚都跟着孙昀埋头苦读。 第二天休沐的时候,张仕城三人又过来了,但提笔对着纸,半天都没能把齐天大圣第一章的故事写出来。 于是三人毫不犹豫地决定放弃。 又见王岚忙着学习,孙昀忙着教王岚,这几天明摆着是不会再给他们讲后续故事了,就又溜出了王府,另外找乐子玩了。 只是三人离开,走到王府门口时,想到走前看见的场景,怎么想都觉得很怪异。 赵扶风挠了挠头,“书童教少爷读书,我真是头回见到。” 不应该是少爷大发善心,教书童认字读书吗? “那孙昀也不是寻常书童,你见过哪个书童能说出这样的故事?他昨日在水榭讲故事时,字字句句虽通俗,却都生动精彩,字词用得精准,肚子里没点墨水可做不到。” 张仕城回头望着王府大门,眼内精光微闪。 这孙昀可真是不简单。 此外。 王志弘这几日也是暗暗纳闷,休沐三日,岚儿居然这么安分,没翻墙溜出去玩? 他没少装作路过王岚的院子,还悄悄躲在门外往里瞧,每次瞧见的景象,都让他怀疑自己眼花。 那个端端正正坐着,认真读书背书的人,真的是他女儿? 王志弘简直难以置信,他居然有天能看见女儿改邪归正,乖乖读书! 令他诧异的是,孙昀坐在旁边,似乎是在教岚儿读书。 一个书童,教他读了多年书的女儿读书? 他的女儿,他是清楚的,蠢笨是蠢笨了些,但也没完全傻,且性格有些刁蛮,跟假小子似的,若孙昀不是能让她心服口服,是断不会能坐在这听孙昀教她的。 王志弘一时都不知道该惊讶孙昀的本事,还是该羞愧自家女儿连个书童都不如。 最后王志弘还是没有多言,只当不知道孙昀私下在教王岚。 他虽不喜孙昀一个书童,不站着,反而没大没小地坐在主子旁边,但只要孙昀能帮岚儿读书,没规矩点就没规矩点吧。 和读书科考比起来,这些都不算回事! …… 三日时间,弹指而过。 早上孙昀正要跟着王岚进小书房时,却被拦住了。 “且慢。”谢起把卷子递给王岚,话却是对准备踏进门的孙昀说的,“今日考试,王岚一人进来就可以了,孙昀不必进来。” 王岚拿着卷子,懵懵地看向谢起,“可是……” “没有可是,去考试吧。”谢起没给王岚说话的机会,挥手把人赶去座位上了。 孙昀望望蔫头耷脑,几度看过来的王岚,又看看背着手的谢起,顿时了然。 这是怕他帮王岚作弊呢。 谢夫子还真是看得起他,一个人监考两个人,哪里有机会作弊。 何况他是这种作弊的人吗! 孙昀暗自腹诽,脚却非常知趣地缩到门槛后,并朝谢起作揖行礼后,果断撤了,假装没看见王岚投过来的视线。 笑话,王岚在考试,他不能进去,那不就意味着他能休息,能去玩了吗? 傻子才留在这看王岚考试。 孙昀脚步矫健地溜了。 眼瞅孙昀的背影就要消失,王岚急得差点想起身。 “笃笃——”面前书案被人敲了两下,谢起淡声道:“专心。” 王岚像是被镇压的猴子似的,蔫蔫地收回目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都放在卷子上。 希望不会太……嗯? 嗯?! 王岚眼睛微微睁大,这题目,不就是孙昀圈出来的重点吗? 只有一道考校经义的题目不在孙昀圈出的重点里,其余全部都在! 原先的惶恐不安顷刻消散掉,王岚眼睛亮晶晶的,执笔蘸墨就开始答题。 她这三日,可是重点复习了这些内容!现在都还记得! 王岚心里喜不自胜,偷偷抬眼,觑了觑上方端坐的谢起,就兴高采烈地开始答题。 她正要落笔,又想起孙昀交代的卷面整洁,就先抽了张草稿出来,在上面列下重点。 边写边拼命回想孙昀给她分析过的内容。 谢起往下一瞥,本以为会看见王岚抓耳挠腮,愁眉苦脸的样子,哪知对方脸上虽然偶尔露出思索之色,但很快就会变得兴高采烈。 她写得很慢,但确实是在有条不紊地从上往下做。 谢起微讶,这是……题目都会做不成? 书房外,王志弘在不远处的廊下踱步,时不时望一眼门楣紧闭的书房。 说不紧张是假的,这是落榜后,谢起担任岚儿教书先生后的第一次考试,何况休沐那三日,王岚转变如此之大,乖乖地在家里温书,王志弘难免生出些许希冀来。 可他想到以前每次夫子考试,他女儿交上去的卷子,每每都把夫子气得火冒三丈,来跟他告状。 王志弘顿时心里又没底了。 一个半时辰眨眼即过,此时书房内。 王岚捧着答卷呈给谢起,她不敢多看夫子表情,低头退到一边,心跳如擂鼓,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谢起接过卷子后,目光先是习惯性地扫过卷面,纸面干净整洁,字形虽然稚拙,称不上好看,却也写得整整齐齐,让人一目了然。 他有些讶然,这可真难得,就王岚那手字,他看她作业时,没少为这头疼。 谢起瞥了王岚一眼,从头开始细读。 第27章 孙昀被卖得又快又干净 默写的章句,都写对了,经义释义,除了有一道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其余几道都答出了七八成。 最后的小策论,以谢起的眼光来看,水平很一般,放在以前他都不会多看一眼,可他现在看着这份小策论,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小策论的水平再一般,按理也不是王岚的水平能够写出来的! 这还是那个提起功课就两眼茫然,听见考试就神色惊惶,落笔就群魔乱舞的王家少爷吗? 谢起的手无意识地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越捻越快,视线差点把卷子烧出个窟窿来。 若非试卷只放在他家,他今早带过来后就没有离过身,且孙昀也始终没有踏入考场半步,他都要怀疑王岚是不是作弊了。 可现在作弊是不可能了,没有条件。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那三天休沐时间,王岚进步神速。 但未免也太神速了吧? 默写和经义就罢了,这几日王岚听课还算认真,但他可是见过王岚以前写的策论文章,简直能称作是惨不忍睹。 涵养差些的夫子见了,都能被气得七窍生烟。 结果,仅仅三天休沐,王岚写的小策论就能从以前的通篇废话,进步为眼前这份言之有物的答卷,这就让人匪夷所思了。 谢起心中猛地一跳,脑海浮现孙昀的身影。 是了!定是他! 除了孙昀,还有谁能办到? 谢起想到孙昀书童的身份和奴籍,心中愈发惋惜。 能够用三天时间就让王岚有如此大进步,饶是他自诩学问高深,也做不到,而孙昀有如此能耐,却受身份所累。 他在心里叹道:“虽非池中物,却落入泥沼。” 这瞬间,谢起之前萌芽的收徒念头愈发旺盛。 如此人才,任由其在泥沼中蒙尘,便太过可惜了! 谢起思绪起起伏伏,面上却分毫不显,他缓缓放下卷子,语气比往日更温和。 “王岚。” “学生在!”王岚下意识绷紧身体。 谢起点了点她的卷子,详细说了答得妙和有待改进的地方,最后露出笑来,“卷子答得不错,堪称进步神速。” 进步神速! 王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前所未有的喜意直冲上天灵盖! 她王岚,居然有一天能被夫子夸“进步神速”! 这简直是她读书以来听过最好听的话! 王岚脑子都有点晕眩了,她想起孙昀之前说的话,激动差点“哇”一声叫出来。 原来那狗奴才不是在哄她,只要足够勤奋,她真的也有可能成为天才! “这都是因为夫子的教导。”王岚激动得小脸涨红,深深地往下躬身作揖,声音雀跃不已。 谢起却没有应,反而捻着长须笑道:“老夫可没这本事,是休沐三日时,孙昀教你如何应对这次考试了吧?” 王岚有些不好意思,“嗯,他教了我一些办法。” 果然,他就知道是孙昀那小子。 谢起不动声色地继续道:“哈哈哈,挺好的,只是不知他教了你什么办法?我很少见到有学生像你这样,进步如此之大。” 又被夸了。 王岚被夸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上,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这三天孙昀教她的内容全吐出来了。 吐得干干净净。 直到跨出小书房门槛,迎面被风吹了一脸,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好像又把孙昀给抖落个干净了。 王岚心虚地缩了下脖子,但在左瞧右看都找不到孙昀人影后,立马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说就说了,谁叫这狗奴才自己跑了,不在外面等她? 王岚气汹汹的走了,没有发现身后谢起略带深意的目光。 …… 与此同时,花萼楼内。 孙昀穿的细麻衣服,在普通人里还算不错,在花萼楼里就显得格格不入了。 且不说花萼楼装横奢华,进出的人哪个身上穿的不是绫罗绸缎? 他没有理会四周投来的视线,从容不迫地招呼楼里伙计过来。 “……客官,您要吃点什么?”跑堂上下打量着孙昀,语气迟疑谨慎,既觉得孙昀不像能吃得起花萼楼的人,又怕他是什么有特殊癖好的富人,就喜欢穿便宜衣服。 孙昀单手背在身后,淡定地道:“来份素面。” 这花萼楼东西再贵,素面肯定也贵不到哪里去。 吩咐完了,孙昀抬脚就要往看中的窗边位置走去,可他腿还没迈开,就听见了跑堂为难的声音。 “客官,咱们这没有素面。” 孙昀一顿,轻咳了声,改口道:“那就来份最便宜的面。” “那你等等。”跑堂一言难尽地看着孙昀,眼神有些不屑,原来还真是个穷鬼,来花萼楼点份最便宜的面,也不嫌丢脸。 “打肿脸充胖子。”跑堂嘀嘀咕咕地跑去厨房传话了。 离得近的几桌客人哄然大笑起来,各色轻蔑嫌弃的目光纷纷落在了孙昀身上。 偏偏当事人恍若未觉的样子,从容地在窗边的空桌子上落座,对大堂里传来的大声奚落毫不在意。 但孙昀脸上的从容,在看到跑堂端上来的面的时候,就绷不住了。 孙昀低头和这碗香气浓郁,摆盘非常漂亮,光是闻着就知道很美味的汤面,相顾无言。 香是香了,可这面一看就很贵啊! 用料全是鲍鱼这类价格昂贵的海鲜,那汤色泽浓白,一瞅就知道熬汤的材料肯定也不便宜。 而且那么多海鲜都不腥,肯定用了香料。 香料……古代的香料很贵的啊! 他只是觉得为了道谜题就寻他道谢有点奇怪,所以才来瞧瞧到底怎么回事,可没打算真的在这里大出血! 孙昀闭了闭眼,试图挣扎一下,“这碗面,要多少银子?” “这是咱楼里最便宜的面了,不贵,就二两银子。”跑堂说着,狐疑地望着孙昀:“客官,你该不会付不起钱吧?” 卧槽?!多少? 一碗面,二两银子!他拿一次赏银叶才五两! 这哪里是酒楼,这分明是销金窟啊! 但是点都点了,哪能说付不起,何况他又不是没有钱。 孙昀面露不爽,“二两银子而已,我又不是没有。” 他挥手赶人,“行了,少不了你们一分银子。” 第28章 打机锋 等跑堂一走,孙昀脸色顿时苦了下来,他是能付得起,但花二两银子点份面条,还是肉痛。 希望待会花萼楼东家见到是他,能自觉帮他免了这份面钱。 想到这里,孙昀又支棱起来了,既然对方为了打探他消息,都给张仕城他们几家送礼了,总不能还跟他要这碗面的钱。 他来前可是打探过了,半个时辰前花萼楼东家回来就没出去过,现在还在楼里。 孙昀拍拍兜里的银子,顿时放下心来。 正如孙昀所料,他面条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穿着利落短打,腰间别着干净抹布,显然不是普通跑堂的年轻男子快步走过来。 对方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声音不大却清晰:“这位公子,我们东家有请三楼雅间一叙。” 大堂倏然安静下来,众人惊愕地看着孙昀,尤其是方才奚落孙昀一个穷酸鬼也敢来花萼楼吃饭的人。 花萼楼东家有请?请这么个看着就很穷酸的人家伙? 众人眼睁睁看着他们以为的穷酸鬼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冲年轻男子一点头,“麻烦带路。” 然后就跟着上了三楼,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哗! 大堂的食客一片哗然。 “怎么回事?那小子就穿了件细麻衣,看上去就像是哪家的下人,花萼楼东家怎会请他上去?” “难不成是因为他家主子?有人知道这是哪家的人吗?” “谁知道啊,面生得很,还以为是个穷酸鬼,结果看走眼了,来头还不小。” 有经常来花萼楼的食客觉得孙昀瞧着有点眼熟,仔细回想后,惊得拍案而起。 “那不就是前几日,解了那道谜题的小子吗?当时花萼楼东家还亲自出面免了他那桌的单!” 众人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声。 “据说那人是个书童,看衣着,对上了!” “我就说,先前大家都奚落他,他都能如此从容不迫,肯定不是寻常人!” “一个书童解了阳和县那么多学子都解不开的谜题,本事不小啊!可惜刚刚没有仔细看清他长什么样。” “可惜了,只是个书童。” 大堂里的食客,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伸长了脖子往楼梯瞅。 可惜孙昀的影子早就见不着了。 各个捶足顿胸,追悔莫及,早知道刚刚就瞧仔细点了! 全然忘记了,刚刚自己还在不屑地奚落孙昀,笑话孙昀是穷酸鬼。 接待孙昀的那个跑堂脸色又青又白又红,懊恼不已,他竟然没认出来! 他们楼里这些人,比那些食客知道的更多,这几日东家可都在寻这解了谜题的书童呢! 跑堂又不由庆幸,幸亏当时他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否则他这会就可以卷铺盖走人了。 …… 三楼,孙昀对下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跟着带路的人,绕过几个弯,最后停在尽头的房门前。 年轻男子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昀推门而入。 雅间不大,布置却极精雅。 靠窗一张方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点心,并一套玲珑的青瓷茶具,女子就端坐在桌旁。 林雀今日未施粉黛,发上也仅斜插了支素银簪,却更显清艳。细腰带勒出玲珑有致的线条,盈盈不足一握,抬眸间,眼底掠过的锐光,平添了几分气势。 好一个成熟清艳的美人! 孙昀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承认,他就是个视觉动物,就喜欢看漂亮的东西。 毕竟,美人谁不喜欢看啊! 而且虽然在大乾朝,林雀这位老板娘二十八九岁的年纪,已经算是大龄剩女,甚至是人老珠黄,但在孙昀看来,这才是女人最有魅力的时候啊! 这些古人都不懂得欣赏美人啊! 林雀少有遇到胆子这么大,敢盯着她不放的。 可孙昀眼中只有欣赏,没有任何垂涎和色欲,加上孙昀确实生的少年俊俏,林雀倒也不觉得反感。 “总算再见到你了。”林雀手掌撑着脸,红唇扬起,给本就清艳的容貌又添了些许艳丽,“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她当初把孙昀名字抛到了脑后,没能想起来,本来见大人当时神色有所异样,想问大人是否知道那书童是谁,又不太好意思问。 毕竟,认真算起来,这谜题本该她自己想出答案的,却钻了大人的空子。 “不敢担公子称呼,我就是个一个小小书童,孙昀,东家直接叫我孙昀便可。”孙昀姿态不卑不亢。 林雀示意他在对面坐下,亲自给他斟了杯清茶,“一些粗茶点心,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孙昀视线扫过桌上精致的点心,端起茶杯喝了口,动作顿了下,然后面不改色地喝完了。 “东家真是自谦了,这么好的茶,我这辈子还是头回喝到。”孙昀忍了忍,才没露出仇富的眼神。 粗茶点心,这分明是上好的龙井茶,还是雨前龙井! 这都叫粗茶,那他平时在王家喝的那些算什么? 学历史的,总会有点附庸风雅的小爱好,前世孙昀就喜欢喝茶,品茶功夫虽然没多厉害,但还是能尝出茶的品种来。 茶水一入口,他就知道这是雨前龙井。 如果不是林雀还在这,他都想舒服地喟叹一声了。 当杂役时,喝不到几口茶,都是凉的井水,偶尔喝到的茶,一口下去,也全都倒沫子。 等当了书童,才能蹭到王岚房里的好茶,可跟这雨前龙井比起来,那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孙昀不着痕迹地瞥了林雀几眼,王家在阳和县可是四大家族之一,都喝不上这雨前龙井,看来这花萼楼东家的身份不简单呐。 “若你喜欢,待会可以带点回去。”林雀微微一笑,当即就让人去拿一罐茶叶给孙昀。 卧槽?雨前龙井说给就给了?这么壕? 孙昀有些怔愣地看着递到眼前的茶罐,陶瓷做成的茶罐体积不小,里面的茶叶他天天喝都能喝上小半年了。 “你解开那个谜题,帮了我一个很大的忙,不过是区区一罐茶罢了,你喜欢的话,明年我让人给你留多些。” 林雀的大方,让孙昀不禁都有些惊诧了。 不过今天叫他过来,说这么多有的没的,就是为了喝口茶? 总感觉眼前这个女人不简单,孙昀有心留意,只觉得眼前女人举止矫健,气息绵长,很像是江湖传闻中的武道高手,绝对不似寻常的酒楼东家,莫非是话中有话? 孙昀低头看着茶罐,忍不住询问:“敢问东家,这茶在大乾朝作价几何,我倒是从未在王家喝过。” 林雀忍俊不禁,“这雨前龙井,没点人脉关系,是很难买到的,王家在阳和县里的买卖做得确实不小,全阳和县最大的布庄就是王家。” “可这也只是在阳和县,何况买卖做大了,就要找点靠山,与官府打好关系,那就无可避免地会卷入不少纷争,还会有想分一杯羹的竞争对手。” “所以这王家在阳和县算厉害,只是放到外面也不过如此,买不到雨前龙井也是正常。” “但阳和县同样做布匹生意的陈家,我倒是听说他家今年倒是用了不少好茶。” 啧啧。 不过如此? 孙昀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番话很值得品咂啊,这是在暗示自己? 此时王家这棵看似庞然的大树,实则根基不稳,有人……比如那陈家,已经忍不住要对王家动手了? 第29章 弟弟,你好深啊 闻言,孙昀若有所思,看来林雀的后台,是阳和县之外的大人物。 忽然,他听见林雀放轻了声音问:“你既有本事,有没有考虑过脱离奴籍?” 孙昀神色微顿,他不意外花萼楼东家能知晓他身有奴籍,毕竟那日他是以王岚书童身份出现的,富贵人家的书童,可不是单纯雇佣来的,都是奴籍出身,主家掌握了卖身契,才会让人当能贴身伺候少爷的书童。 只是她为何要提这事? 孙昀不动声色地道:“东家说笑了,我不过凑巧看过红薯的记载,才解了那个谜题而已,哪有什么本事?” “至于脱离奴籍,哪个入了奴籍的人不想脱离?可入奴籍简单,脱奴籍何其困难。” 说着,孙昀露出了苦笑。 他倒是也想脱离奴籍啊! 哪个原本生活在人人平等的二十一世纪的人,愿意眼睛一闭一睁,头上就多了个奴籍? 问题是,他现在连钱都还没攒够,等攒够钱了,也不知道王家那边愿不愿意松口让他赎身。 王家不愿意的话,他还得另想办法。 林雀轻笑了声,望着孙昀的眼神饱含深意,“你不必谦虚,为了解开谜题,我曾经也找了许多游记来看,但都没见过关于红薯的记录。” 孙昀心头咯噔了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紧跟着,他就听见林雀问他,“倒是不知道你当初看的是哪本游记?我翻遍了阳和县的书铺,都没有找到记录了红薯的游记。” 他随口胡诌的理由,压根就没有这本游记,当然找不到。 孙昀万万没想到,这女人居然还去翻了全县的书铺! 他抬头对上林雀探究的目光,克制着不露出异样情绪,认真道:“那游记的名字叫百度。” 在林雀追问前,孙昀抢先堵住了对方的嘴,故意露出气愤的神色,“那本书不知被谁偷了,我至今都没能找着!” 林雀想说的话都被孙昀说完了,只能狐疑地望了他几眼。 “那就太可惜了,本来还想问你借来一阅,不过,百度这个书名,听起来还真是与众不同。” 面对林雀的试探,孙昀稳若泰山,面不改色地道:“我也觉得,当初就是因为名字太与众不同,才会去看。” 当然与众不同了,什么都能查的度娘,别的凡物能和它相提并论吗! 林雀又试图追问了几次游记的事,孙昀不是三两拨千斤地拨了回去,就是信口胡诌了些别的理由。 几次之后,林雀也瞧出来了,孙昀虽然只有十六七岁,但也不是省油的灯,无论游记有何秘密,她今日都是问不出来了。 她果断转向了今天的另一个目的。 “那你考不考虑脱离奴籍?”林雀捻起块荷花酥,状似随意闲聊般,“如今这世道啊,士农工商,壁垒分明,我们这等做商贾营生的,平日都也少不了仰人鼻息的时候,你出身奴籍的话,处境就更为艰难了。” “但你若是有意脱离奴籍,或许我也能帮忙一二。” 孙昀心弦微动,看来这就是林雀寻他的另一个目的了。 如果只是单纯想谢他,早就能从张仕城他们三家那里打听到他的消息了,打听他一个小小书童的消息,还不简单? 一边大张旗鼓地找他,一边又不上门,分明就是想引他上门,所以他今天才会走一趟花萼楼。 所以,这是打算招揽他? 反正肯定不是为了报答他才提出可以帮他脱离奴籍,否则就会直接提出“作为谢礼,可以帮忙解决奴籍的事了”。 用不着拐弯抹角地问他是否有意脱离奴籍,毕竟哪个入了奴籍的人不想脱离? 孙昀暗自腹诽,这些经商的,果然是够奸诈的。 他敢保证,只要他应下了,日后他肯定少不了要为花萼楼东家办事。 这天下可没白吃的午餐! 孙昀淡笑道:“自然是想脱离奴籍,但是暂时不麻烦东家了。” 等王家不肯放人,他再找对方帮忙也不迟,不到迫不得已,他可不想上一条不知底细的船。 林雀眸光微深,听出了孙昀话外之意,忽然扬唇笑起来,“孙昀小弟弟,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防备,我说过,你解开谜题算是替我了了桩心愿,算是我欠了你一个人情。” 闻言,孙昀朝林雀露出和善笑容,仿佛放松了下来,“东家话说重了,我解谜只是为了那个免单而已。” 实则孙昀在心里已经骂骂咧咧起来。 这简直倒打一耙,还不是你先试探的,我能不心生防备吗?! 林雀瞥了眼孙昀,轻笑一声,试探是真,心怀感激也是真。 只是没想到,这孙昀年纪小,城府却是不浅,看似放松了,实则半点戒备都没有放下,还是防她防得密不透风。 连她说的欠人情也没怎么信,还用当时的免单把她的话踢回来了。 进可以借此撇清二人之间的人情关系,退也可以说是句自谦的话。 若非她跟随大人左右,见惯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还真听不出孙昀话中的戒备,被他给糊弄过去了。 孙昀不知林雀心中所想,他想起了一件事,“脱离奴籍,除了准备好赎身的银子,和主家答应放人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原身对脱离奴籍的事了解不多,而他也不好问王家里的人,他还不清楚王志弘会不会答应他赎身,万一他想赎身的事提前传开了,但王志弘不同意,那他就要遭殃了。 “有是有,但赎身是最直接的,银子到位了,主家也肯放,官府立了档,便能换个清白身。” 林雀解释道:“至于别的路嘛,比如立下大功,得到恩赦。或有达官显贵愿意替你作保,向官府申请,又或者碰巧遇上朝廷大赦之类的美事,你就能不用经过主家同意,交够了当初契约上规定的赎身银子,就能解除奴籍。” “但这几条路,难如登天。” 孙昀僵住了,林雀提及的别的路,有一个很耳熟。 他都希望自己是听岔了。 可他抬头看见林雀略带惋惜的神色时,就知道他没听错。 卧槽!他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朝廷大赦这种稀罕事,已经发生过了啊,王岚能连续考那么多次院试,不就是因为朝廷大赦吗? 可他穿来的时间晚了点,直接错过了! 他娘的!都要穿越了,能不能穿个好点的时间节点? 孙昀郁卒不已,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穿到这没网络没手机生活水平低得令人发指的古代就算了,还穿成了奴仆,还错过了大赦的赎身机会! 孙昀人都蔫了,点心也吃得没滋没味的,只好多欣赏会美色,平复下心情。 他和林雀又天南地北地聊了会,两人越聊越投机。 孙昀在心中不禁暗暗感慨,这位花萼楼林东家的见识,远非这大乾朝的寻常妇道人家可比,甚至比当下一些读书人都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经过这一番交谈,更为心惊的则是林雀。 她本以为孙昀能解开谜题只是有些小聪明,却没想到她无论是谈吐举止还是城府算计,都绝不是一个小小书童能拥有的水准,可他偏偏又只是王府一个小小书童…… 大概,这世上真的有天生的妖孽天才吧。 见天色已经不早,孙昀喝完了杯中最后一点茶,缓缓起身准备告辞离开。 不谈林雀的试探,能边吃点心边喝雨前龙井,还有美色欣赏,美人陪聊,今日的小日子属实是太惬意了。 “告辞了,林掌柜。” “慢走,奴家便不送了。” 林雀盯着孙昀转身走出房门,背影消失不见,也仍还久久沉浸在方才与之谈天说地的高谈阔论之中,仿佛有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却不想。 下一秒。 一颗挂着璀璨笑容的脑袋,忽然从门外又伸了进来。 “林掌柜,方才差点忘了,其实我……还有一事相商。” 第30章 脸还真能当饭吃! “什、什么?” 林雀被这突如其来又折返回的孙昀,搞得一头雾水。 愣了一下后,她这才含笑点头。 “但讲无妨。” “嘿嘿,是这样……” 孙昀刚走出房门,就忽然又想起了他那碗二两银子的海鲜面还没结账,脚步往后一退,这才又走回来了。 他对上林雀疑惑的目光,掩唇轻咳了声,“咳咳,方才我在楼下点了碗面,有点小贵,那个面钱能不能免了?” 什么? 说小爷不要脸? 脸有什么用,脸能当饭吃吗? 林雀怔了下才反应过来孙昀什么意思,顿时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 “自然可以,以后你来花萼楼都给你免单。” 哇! 孙昀眼睛“蹭”的一下亮了! 花萼楼贵是贵,但东西是真的好吃啊!要是以后都能免单,那不就相当于找了个长期的免费食堂! 孙昀的态度瞬间比方才好了一百八十度,“那我就先谢过东家了!” 卧槽了,没想到,自己的脸以后还真能当饭卡用了! 眼见孙昀脚步轻快地离开,林雀扶着额笑个不停。 她刚刚还说孙昀城府深,老气横秋的,如今这模样倒是有几分少年的真性情。 …… 孙昀踩着暮色回到王家,刚把抱着的雨前龙井茶罐放好,一直跟在王志弘身边的家丁王吉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比往日更热切三分的笑容。 “哎哟,孙昀你可算回来了!老爷早就在书房等了你好半天了!” 王志弘等他? 孙昀心头一跳,该不会是王岚考砸了吧? 他打探道:“不知道老爷等我有什么事?” “大喜事啊!”王吉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老爷要赏你!快跟我来吧!” 孙昀心头顿时放松下来,看来那憨憨不仅没考砸,还考得不错。 他跟着王吉到了王志弘的书房,刚进去就被王志弘和善的语气吓了跳。 “孙昀来啦?快进来。”王志弘的声音温和不已,他来王家这么久,还是头回听见王志弘这么温和的样子。 且眉梢眼角的喜意藏都藏不住。 孙昀瞥了眼桌上整齐码放的两个银锭,眼睛骤然亮了。 十两银子! 这可比上次的赏银翻了一倍! 王志弘望着孙昀的眼神很满意,“今日谢夫子考试,岚儿进步斐然,连谢夫子也大感意外,赞不绝口,还特意夸你给岚儿提了几个读书法子,很是有用,岚儿能有这么大进步,你功不可没。” “这十两银子就是给你的嘉奖,拿着!” 孙昀连声道谢,然后手脚麻利地把银子揣进怀里。 银子的重量,就是让人觉得踏实。 就是谢夫子对他的态度好得出奇,竟然还在王志弘面前专门夸了他? 而且王志弘对他的态度和以前相比,那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之前王岚读书有进步时,王志弘对他可没这么温和。 王志弘看着孙昀收下银子,脸上笑容更深:“好好干,只要你能好好辅佐岚儿学业,府里不会亏待你的。” 孙昀应了声,心里那股违和感却更浓了。 这听起来,不像只是嘉赏下人,还像是在拉拢他。 好端端的,拉拢他一个书童作甚? 除非是王志弘发现了什么,或有人在他面前提了他不少好话,才让王志弘起了这心思。 孙昀心思百转,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受宠若惊和感激涕零:“老爷放心,小人必定竭尽全力!” 不就是当辅导老师吗? 课时费这么丰厚,这辅导老师当得也不亏。 辞别了喜气洋洋的王志弘,孙昀揣着那沉甸甸的十两银字,脚步轻快地走向王岚小院。 他刚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几声清脆的呼喝: “快!把我的书案收拾出来,就是窗边那张黄花梨的,还有那个湘妃竹笔架,就用那个!” 是王岚的声音,兴奋中带着点急切。 等孙昀进门,王岚浑身散发着昂扬喜气,但一见到他就不怎么高兴地哼哼了声,“去哪里了?居然不在外面等本少爷考完试出来!” 孙昀眼都不眨,随口胡诌:“饿了,出去找东西吃。” “王家还能短了你吃喝不成?还要去外面找吃的?”王岚被孙昀这不走心的敷衍气到。 但想到今天通过考试,还被谢夫子和爹轮流夸了,少不了孙昀帮她温书,刚升起的气焰就又降了下来。 她撇撇嘴:“算了,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 王岚转眼就换上了笑脸,“快快快!我已经考完试了,快继续给我讲齐天大圣后来怎样了?还有你什么时候动笔写?” 自打讲了西游记后,天天被催更的孙昀已经习以为常了,但他想到进院子时听见的动静,突然福至心灵。 那书案该不会是给他准备的吧? 果然,孙昀紧接着就听见王岚抬起下巴,得意地道:“我可是专门让人给你收拾了张书案出来,以后你就有地方把故事写下来了。” 孙昀看着王岚一脸的“是不是很感动?快夸我”,心里生出些许暖意。 想不到嘛,这憨憨能想到给他准备书案。 如果不是为了催更那就更好了。 孙昀走到窗边那特意收拾出来新书案旁,顺手拿起那支崭新的狼毫笔试了试手感。 嗯,不错,这笔和王岚平时用的是同一个档次的。 他环顾了圈屋内,下人都出去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后续啊……”孙昀拖长了调子,在椅子上舒服地坐下,看着眼巴巴的王岚,故意逗她,“我还没有梦到后来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王岚就猛地扑了过来,脸上笑容不见了,杏眸意欲喷火,抓着他肩膀使劲摇晃。 “狗奴才!别想骗我!” “这压根就不是你做的梦,谁做梦能梦得这么清楚的?赶紧说,后来怎样了,你今天要是不把后面的故事告诉我,我就把你扔出去!” “等等!等等等等!我说!” 孙昀被摇得头晕,急忙开口,同时伸手按住了王岚的手,试图从她魔爪下逃出来。 “你先说!”王岚怒气冲冲地不肯放手。 孙昀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恶向胆边生,猛地一用力,直接将王岚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将其狠狠地按在桌案上。 “啪!” “啪啪啪!” 第31章 猴哥取经!九九八十一难! 孙昀抬手往王岚后面隆起的柔软狠狠拍了一记又一记,直到过足了手瘾,这才嗤笑一声道。 “到底是你讲故事还是我讲故事?让你松手还不肯松了?” 王岚面颊涨红,落在臀部的手掌用的力气都不小,她后面现在火辣辣的,而且似曾相识的姿势让王岚心里有些慌张。 “我松手了,我不摇了。”王岚双手捂住后面,连声讨饶,生怕孙昀又跟之前那样,把她按在这里揍她屁股。 说着,她又有些委屈,“狗奴才,明明是你不肯给我讲后面的故事,我都听你的,温书三天了,还通过了考试,夫子今天还夸我了。” 孙昀理不直气也壮,“谁让你摇我,再说了,你温书也不是给我温的,是你要考科举。” 掌下按着的人低着头不说话了。 孙昀探头从下面往上看,王岚不仅脸红了,这会眼睛也红了。 等等!该不会是要哭了吧? 当初他打了她屁股那么多下都没哭,这会怎么就逗了一下,拍了一下,就要哭了? 这不对啊,记得当初自己还是下人的时候,远远的看着这位王府少爷,那样子真叫一个生冷勿近,合着都是装出来的? 现在这会儿,在自己面前撒娇,都快变成绝活了! 孙昀挠挠头,连忙道:“又不是真的不给你讲后面的内容了,就是逗逗你罢了。” 王岚抬起脸瞅他,不怎么相信,“真的?” “骗你干什么?” “你骗我还少嘛。”王岚抱怨道:“那你先把我放开。” 行行行! 孙昀松了手,让王岚能站直起来。 一得了自由,王岚就揉了揉屁股,还瞪了孙昀一眼,“下次不许再打。” 孙昀乐了,“就拍了那一下,也没用多少力气,这也算打你?” “你要是再大力点,就肿了!”王岚没再被孙昀钳制住,脾气又回来了,对着孙昀怒目而视,“总之,你下次不许再打!” “行。”孙昀爽快答应了,下次的事下次再说。 王岚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几句,就磨磨蹭蹭地蹭了过来,“你说了给我讲后面的内容。” 孙昀没打算再逗她,他本来也是会将后面故事讲完,不过……他瞥了眼书案上压着的厚厚一沓纸,咧嘴笑起来。 “当然没问题。” 不等王岚催促,孙昀就补充道:“但是我给你讲,你要负责把故事写下来。” 王岚有些犹豫,“可是我写不好……” 那日她提笔琢磨了半天,才写了几行字,而且写得干巴巴的,一点都不生动,是她自己都不会看的水平。 孙昀摆摆手,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我说你写就行。” 他就是懒得动笔,还能借机练练王岚那手字。 见王岚意动,孙昀挑挑眉,又往上加了筹码,“这样你就能是所有人里,第一个知道后续故事的人。” 王岚眼睛骤然亮了,狠狠点了头,“好!” 她迫不及待地摊开宣纸,“快说,我现在就写!” 看在王岚给他当免费劳动力的份上,孙昀亲自动手给王岚研墨,边研墨墨条,边继续往下说了一段孙悟空被唐僧放出来后,取经前期的故事。 …… 翌日早上,小书房里。 孙昀单手撑着脸,眼皮不停往下坠,抬手打了不知道第几个哈欠。 “趁夫子还没来,你继续给我讲一段,孙悟空有没有把那猪妖收了,救回高家的女儿?” “以孙悟空的能耐,肯定把那猪妖打得嗷嗷叫对不对?”王岚边摇着手里拽着的胳膊,边滔滔不绝地说话,明明眼底血丝密布,人却亢奋得像打了鸡血似的。 孙昀艰难地掀起眼皮瞥了眼王岚,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昨晚明明都是寅时才睡的,拢共才睡了两个时辰,他困得要死,这憨憨怎么能精神成这样? 他一把推开这个害得他昨晚晚睡的罪魁祸首。 昨晚王岚缠着他,非要他继续往下讲,还要把他讲的内容全都写下来,他想睡都不让他睡。 “孙昀你干什么!你快点讲,待会夫子就要来了,孙悟空是怎么打猪八戒的,” “祖宗,快上课了,你就歇会吧,咱下次再讲。”孙昀抬手捂住脸,闷声道。 他知道猴哥的魅力大,但他真不知道王岚会这么痴迷小说! 眼见王岚还想继续纠缠,孙昀直接动手把人按回座位,刚准备溜回自己位置,顺便再把桌子拉远点时,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喂!夫子又还没来,你给我讲讲孙悟空怎么了?我又没让你一次性讲完他们历经的九九八十一难!” “孙悟空?九九八十一难?是什么?” 孙昀僵硬地转身,只见谢起立在门口,眉梢轻扬。 瞬间,孙昀彻底醒了,半点都不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脑门冷汗。 卧槽! 谢起站在那多久了?他听了多少? 那边的王岚已经呆住了,结结巴巴地道:“夫……夫子……” 谢起从容走进来,语气温和,“我在门口听见你们谈孙悟空打猪八戒,还有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这是什么?” 许是谢起的语气太温和,没有任何动怒的迹象,反而带了点好奇,王岚心头微松。 她小心翼翼觑了眼谢起,开口道:“是孙昀讲的一个新奇故事,孙悟空是只从仙石里蹦出来的石猴,大闹天宫……” 孙昀很想捂住王岚的嘴,但这样太可疑了。 他只能希望王岚这憨货能少说点,万一他圆不过来就糟了! 所幸王岚就算因为谢起语气温和而放松,面对夫子时她还是有些怂,怕惦记这种故事被骂不务正业,只简单概括了两句,就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猴子?”谢起目光微深,视线转而落在孙昀身上。 “这是哪里的话本故事?本朝《太平广记》辑录精怪八百,《酉阳杂谈》载海外奇谭三百,我却从没听说过有大闹天宫和去西天取经的猴子。” 谢起的语气平淡温和,但落在孙昀耳朵里,却宛若一道雷在耳边炸响! 惊得孙昀头皮发麻,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谢起在怀疑他! 第32章 遭贼了?我的小金库! 从对对子,到标点符号,再到他帮王岚想的复习办法,还有现在的闻所未闻的西游记故事,光看这些,任谁都想不到,这些全是一个书童干的。 如果他不是当事人,他都会觉得这个书童浑身上下都是疑点。 孙昀喉头滚了滚,试图补救:“回夫子,是我梦见的,我觉得这个梦很有意思,就当成故事讲给少爷听了。” 谢夫子没说信不信,目光晦暗不明地盯了会紧张的孙昀,忽然捋着长须笑起来,“哈哈哈,梦见只猴子大闹天宫,还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去西天取经,这梦确实有趣。” 王岚终于嗅出不对,急声道:“夫子莫怪!我同孙昀正打算将这个梦里的故事辑录成册,等写完一定给夫子呈上!” “那就写完一卷后就送过来吧,老夫也想看看,这是何等大梦,上能容纳天宫,下能看见猴子所经历的九九八十一难。” 说罢,谢起还颇有深意地瞥了眼孙昀。 孙昀头疼不已,这话说得,不就是明摆着不信这是他做梦梦见的吗?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王岚虽然也不信这是他梦见的,但那憨货纯粹是因为想听后续的故事,才死活坚持他说的做梦是假的。 真要她说原因,绝对三棍子都打不出个屁来。 而谢起一听就听出了哪里有问题,做梦的话,记得再清楚都不可能把九九八十一难的内容全记住的。 但这时候,寻常人应该也猜不到穿越这种事。 孙昀苦中作乐地想,甭管谢起怀疑了什么,至少不会把他当成精怪妖鬼之类的东西,然后放把火将他给烧了。 后面的课,孙昀都听得心不在焉的。 一是虽然被谢起吓醒了,但熬夜后脑子转不动,二是在想谢起怀疑他的事。 想着想着,他瞥了眼王岚现在的样子,忍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 那憨憨听课听得满脸认真。 谢起可能是认识到王岚对话本故事的痴迷,于是这节课讲解文章释义时,引用了不少话本里的内容。 把王岚勾得兴致盎然。 但课上王岚听得再津津有味,下课后也扛不住了,昨晚熬到寅时,只睡了两个多时辰,又上了一天的课,整个人身心俱疲。 一散学,她就跑回房间,倒头就睡。 孙昀也进了偏房补觉,过于疲惫下,他睡得比平时更熟。 天色渐渐暗下来后,一条黑影灵活翻进小院,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李松明无声合上房门,眼珠在昏暗中闪着精光。 他先走到书案后,细细扫了眼,上面用镇纸压着几张字迹不堪入目的稿纸,潦草写着“孙悟空擒高老庄猪妖”。 翻开书箱,里头除了书,便是王岚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来的芝麻糖一类的吃食。 他在外间里间翻找完,又潜入偏房搜寻,几乎将偏房翻了个底朝天。 床上的孙昀翻了个身,直到李松明离开,也毫无察觉。 …… “回老爷,没有发现任何密信和信物,也没有任何与他国有关的东西……”李松明单膝跪在地上,把在偏房里翻找到的东西全部念了出来。 紧跟着,他递上一封密函,“户籍也查实了,阳和县孙家庄人士,永和六年大水淹了爹娘,兄长孙栓携妻刘氏并幼子过活,那刘氏……” 他顿了顿,“乡邻都说是个夜叉性子,三年前把孙昀卖进王府抵了十两债。” 李松明说完,谢起也翻完了那份密函,里面详细记录了孙昀的生平,无论是他在孙家庄时,还是在王家时,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孙昀看见的话,肯定会感慨,这上面记录得比原主的记忆还要清晰。 谢起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一个按理从没上过学,只在村子和王家待过的农家子,居然能对对子,能想出标点符号这种主意,能知道红薯,还能教人温书复习。” 偏偏孙昀的家世经历,能称得上清白,也不可能是他国细作。 他望向窗外,正是王家的方向。 半响,谢起将密函扔进火盆,挥了挥手,“退下吧。” 不管孙昀隐藏了什么秘密,既然他不是帝国细作,又有如此才能,若培养起来,可堪大用。 …… 孙昀睁眼醒来的时候,外头天都黑了。 他扶着有点昏沉的脑袋爬起来,口里渴得紧,他摸索着下床找水喝。 脚刚沾地,孙昀眼角余光就扫到角落箱子有点不对劲。 盖子倒是盖得严实,可那铜搭扣的锁鼻本该朝着外侧,现在竟朝里扣着! 孙昀心口猛地一跳,遭贼了? 他想到自己藏在箱子里的银子,几步冲了过去,急急掀开盖子,在最下面翻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他拆开数了数,里面四个银锭,一个不少。 还好还好,钱没事,看来应该不是遭贼了。 孙昀悬着的心还没放下,就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 不是贼,那溜进他房里的人是谁? 孙昀起身仔细观察了遍屋内情况,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 别的地方都没有什么痕迹,只有积了层薄灰尘的角落,留了半个脚印。 但连角落都有脚印,这意味着潜进来的人已经将他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而且他睡觉比较轻,哪怕今天因为太困,睡得比较沉,可他敢保证,只要对方动静稍微大上点,他都能醒来。 然而他半点都没察觉,只能说明来人潜行功夫不低。 这样的人,来他房间里找什么?谁派他来的? 谢夫子?王老爷?还是府里看他不顺眼的下人? 孙昀想了一圈都想不出结果。 不行,这段时间他暴露的东西有点太多了,之后要更谨慎行事。 孙昀吨吨吨灌了几杯水润嗓子后,若有所思地盯着茶壶出神。 虽然他不能百分百确定潜入他房间的人是谁,但最有可能的就是谢起了。 毕竟时间太巧了,白日他才被谢起怀疑,转头就有人潜入房间搜查他的东西。 问题是,就算谢起怀疑他有古怪,他一个教书先生,言语试探就罢了,派人溜入他房间调查他干什么? “来人!”外面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打乱了孙昀的思绪。 第33章 小小纨绔,扬名立万! 刚醒来的王岚朝外面喊道:“把晚膳送进来给本少爷!” 他们睡到了天黑,已经错过了晚膳。 孙昀摸了摸肚子,有点饿了,还是填饱肚子最重要,他把这件事埋到心底,就溜溜达达地走出偏房,去蹭王岚的晚膳。 反正无论是谁,再怎么查都查不出问题来。 原身的经历清清白白,谁又能想到是身体里的灵魂换了。 …… 翌日。 孙昀刚逮住王岚去温书,院子里涌入了四个人,小院顿时热闹起来。 “老大恭喜啊贺喜!听说你昨天考试不错,还被谢夫子夸了,我们几个特意过来道喜!” 张仕城顶着张圆脸冲在最前面,李皓和赵扶风两个挤在后面嘻嘻哈哈的,一个接一个地开口。 “上次我还以为是老大吹牛,没想到谢夫子真的夸你了!” “诶诶诶,老大我可没有不信,是赵扶风不信!你小子可别乱说,老大聪明着呢!” 王岚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同时觉得有些奇怪,“你们怎么知道的?” 昨日她考的只是谢夫子自己出的卷子,也不是什么大的考试,这三个是怎么知道的? 赵扶风嬉笑着凑过来,“哈哈哈哈,昨天你爹在外面逢人就说这事,不止我们,现在许多人都知道老大你进步颇大,连谢夫子都夸你进步神速!” 抄着手跟在后面的孙昀抽了抽嘴角。 原来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家长都是一个样,家里儿女考试考好点,出去就恨不得拿个喇叭让所有人都知道。 不过……孙昀盯着跟着张仕城三人进来,但和现场格格不入的中年文士,疑惑地问:“几位少爷是来道贺的,那这位是……” 王岚既得意,又不好意思,正支支吾吾地不知该怎样接话时,就听见孙昀的话,顺势望了过去。 中年文士留了个山羊须,眼神里透着精明,又带了点茫然,似乎也不是很清楚现在的情况。 张士诚猛地一击掌:“哎呀!差点忘了,这是我们兄弟几个来给老大你贺喜,怎么能空手来!” 他把中年文士拽上前,“这位是城南的柳先生,柳先生写的话本,一直是我们书铺里卖得最好的,孙昀你那石猴的故事,只管再同柳先生细说一遍,润笔费我们兄弟包圆儿!” 孙昀顿时明白了,来贺喜是次要的,主要是为了西游记。 既觉得自己分了六成利润出去,还要帮忙写书不划算,又等不及他和王岚慢慢写,想拿到后续的故事。 难怪这仨今天这么热情。 那柳先生也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眼底却不以为然,显然没把眼前这几个少年郎当回事。 孙昀心下雪亮,刚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欢呼。 “这主意好!这下我们就能很快写出第一卷了!”王岚觉得这主意妙极了,她不用再继续对着书稿愁眉苦脸了。 她拍拍张仕城肩膀,夸道:“平时没看出来,你这脑袋还挺灵光的。” 张仕城幽幽瞥了眼王岚,这是夸他呢,还是损他呢? “既然老大也同意了,那咱们这就走吧?赶紧把第一卷写出来!”得了王岚支持,李皓立刻把视线投向孙昀。 赵扶风直接上手拉人,“孙昀,走走走,我们连茶水点心都备好了,就差老大和你了!” 孙昀被拽得脚下趔趄了下,急忙反手拉住赵扶风。 你们几个还真是想得美! 他特意讲西游记的故事,还要王岚动笔写,主要是为了激励王岚学习的,还能练练字。 要是找了代笔的人,那他原本的打算岂非全泡汤了。 这几个纨绔子弟,歪点子还真是多。 孙昀故意沉下脸,严肃道:“不行,怎能找人代笔?这石猴的故事我们自己着!” 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 柳先生脸上的笑容僵住。 赵扶风和李皓互相瞅着,神情微惊,他们还是首次被孙昀这样严肃的拒绝。 “这不是省心嘛?有现成的不是更好。”张仕城眼睛在孙昀脸上滴溜溜转了圈,上前几步勾住孙昀脖子。 “你想想,有柳先生帮忙写,我们是不是轻松了许多,书也能早点写出来,早点印了售卖,你也能早点拿到钱,是不?” 是你个鬼! 孙昀斜睨了眼张仕城,这几个人打的什么主意,他还不知道? 不就是想偷懒和早点知道西游记后面的剧情。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这几个纨绔如愿,否则他讲这个故事的打算就全没用了,还要另想办法激励王岚学习。 他循循善诱道:“张少爷,与其找人代笔,不如我们几人着书,然后扬名天下,这不是更好?” 说罢,孙昀抬眼环顾了圈所有人的神色。 那个柳先生面色有些不屑,王岚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赵扶风和李皓没有半点意动的迹象,至于张仕城,眼睛左右转着,明显还在打着说服他的主意。 孙昀简直无言以对,这群家伙压根就不在意扬名立万,脑子里只想着话本故事! 软的不行是吧?那就别怪他来硬的了。 孙昀拿下张仕城的胳膊,淡声道:“如果你们坚持要找代笔,那故事我就不讲了。” “一个字都不会再继续说。”孙昀强调道。 四个纨绔都傻眼了。 王岚急忙道:“不行!你怎么讲一半就不讲了?!” “不是一半。”孙昀一本正经地纠正道:“现在讲的内容顶多只有三分之一。” 如果算上后世衍生的什么西游记后传之类的作品,那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王岚神情凝固片刻,顿时更急了,“我们自己写!你不能没把故事讲完就不干了。” 能偷懒最好,不能的话,写话本故事也不是不行,总好过听不到后续! 孙昀瞥向另外被威胁到了的三人,慢悠悠道:“你们听过前面部分,也知道这个故事有多精彩,难道不想在这本书风靡阳和县的时候,让所有人都看见,书上着了你们的名字吗?” “到时候,阳和县里人人都知道你们大名,你们还能拿着书,告诉你们家中长辈,你们合力写了本书,想想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三个纨绔少爷面面相觑,迟疑不定。 心中越想孙昀的这番话,越是惊涛骇浪! 第34章 捉奸?小男女被撞见了! “咕嘟!”李皓吞了吞口水,神色蠢蠢欲动,“我,我觉得咱们自己写也不是不行。” 张仕城觉得孙昀这张嘴太厉害了,明明他是要来撬开孙昀的嘴,拿到后续故事的,怎么到头来,又回到了原点,他还是要亲自写书? 可他想了下,他拿着着了他的名字,还在阳和县内卖爆了的书递给他爹看的话…… 张仕城可耻地心动了! 他犹豫再三后,深吸了口气,重重点头:“好!那就我们自己写!” 赵扶风其实不太乐意,他家是武官世家,能混个秀才回来,他爹娘就很满意了,着书立说,扬名天下的事,他不是很感兴趣。 但他们四人里,有三人都同意了。他只好也跟着道:“那,那行吧。” 最后柳先生茫然地被张仕城提溜过来,又茫然地离开。 孙昀五人则都挤进了这会空着的小书房。 李皓和张仕城哼哼唧唧地拿起了笔,赵扶风则完全是一副被强按牛头喝水的丧气样。 书案上铺开了上好的宣纸,孙昀刚提起笔,就见张仕城凑了个脑袋过来问道:“这书叫什么名字?” “西游记。”孙昀眼睛都不眨地道。 张仕城琢磨了下这个名字,眼睛微亮,“这名字不错,西游记,去西天取经。” “好了,张少爷,动笔吧。”孙昀把试图借机偷懒的张仕城按了回去。 “孙昀,”王岚笔尖悬在半空,脸上浮现困惑,“这里的心性修持大道生,这大道二字,能用道法吗?抑或用玄机更好?” “还有猴王所见的霞光瑞霭,描写得要细致,但怎么下笔才能显出仙家气象不俗?” 王岚抛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显然都是认真思考过的。 孙昀先是微怔,随即欣慰不已,大小姐这是真的有进步了! 不枉费他这段时间,天天逮着王岚学习,天天在她旁边教她读书。 还是有成果的! 换作以前,王岚哪里会去想用哪个词更合适,去琢磨怎么描写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以前王岚都是想到什么词就用什么,只要能用,没有错就行。 孙昀心里生出成就感,高兴之下说得更细,把王岚提到的几个字词进行解字,又互相做对比,还把怎么描写仙家气象,掰碎了说给王岚听。 力图让王岚能听懂,能听进去。 在场的另外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孙昀教,王岚认真学的场景。 赵扶风捅了捅李皓,“我是不是眼花了?刚刚问出那堆问题,现在认真学习的人,真的是老大吗?” 老大以前不是坐在书桌前不到半刻钟,就浑身难受吗? 现在这个,真的是老大吗? 赵扶风怀疑自己眼花了。 旁边的张仕城神色复杂,“难道你们不觉得,孙昀这个书童在教老大更让人难以置信吗?” 他知道孙昀这个书童不寻常,也有学问,但是孙昀现在展现出来的学问,比他原先以为的还要厉害! 能说文解字,还能对词语句子运用如此自如。 张仕城特意瞧了眼孙昀笔下的稿纸,上面的字写得比他们的还要好看! 孙昀留意到张仕城的目光,给自己扯了块作为掩饰的布料,“谢夫子提过类似的。”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只有王岚疑惑地看向孙昀。 孙昀无视了王岚困惑的视线,并且在这憨憨出声拆他台前,先岔开了话题,“时间不早了,还是赶紧写书吧。” 张仕城三人又蔫下去了。 坐了小半个时辰,三个纨绔少爷字没写多少,但人却是坐不住了。 “那个,老大,孙昀,我突然想起来家里书铺还有份稿子没校对,我就先回去忙活。”张仕城扔下句话,率先溜了。 赵扶风急忙追上去,边追边回头道:“我,我家里也有点事,老大我先走了!” “等等,还有我!”李皓震惊地看着转眼就溜走,连背影都快看不见的伙伴,果断扔下笔,“老大,孙昀,实在抱歉,我,我今天得早点回去!” 片刻时间,书房里就只剩下了孙昀和王岚两个人。 王岚瞪圆了眼睛,不满道:“这三个家伙,居然就这样跑了?我还没答应呢!下次见到他们,我非得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老大!” 孙昀不仅不觉得不满,还乐得他们早点跑,免得发现了更多他与寻常书童不同的地方,生出怀疑。 两人并肩伏在案上写写画画,孙昀时不时解答下王岚的疑问,就像之前监督和帮王岚温书复习时一样。 突然,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夫人赵蓉迈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个手捧红漆食盒、低眉垂眼的小丫鬟。 “岚儿,读一日书了,娘让厨房炖了燕窝莲子羹……”赵蓉嗓音温柔,不像和王志弘吵架时那般尖锐。 却在目光扫过书案时,骤然冻结,死死盯着孙昀与王岚几乎挨在一起的肩头和手臂。 赵蓉进来得太快,孙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注意到对方视线的落点后,他暗道不好。 平时有外人在,尤其是王家人在的时候,他都会装得好好的,不会做古人眼里对少爷大不敬的事。 但这会他就和王岚并肩坐着! 下一刻,赵蓉尖锐的呵斥声炸开! “放肆!”赵蓉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幕,胸口剧烈起伏着,快步上前,食指尖几乎要戳到孙昀的鼻梁上。 “狗奴才!给你几分颜色,连主仆尊卑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少爷在这里,也是你这腌臜东西能胡乱坐的?!滚出去!” 操!这骂得也太脏了吧! 孙昀猜到赵蓉会发作,但被这样侮辱怒骂,他脸色还是克制不住地沉了下来。 就在他犹豫是找回场子,还是暂且忍了时,王岚倏然站起来。 “娘!孙昀在这里是帮我着书和教我读书的,我这些时日能取得进步,就少不得他的帮忙,况且他是我的人,娘要骂,不如连我一起骂算了。” 王岚细眉紧紧蹙起,挡在了孙昀和赵蓉中间。 赵蓉怔住了,愣愣地看着王岚,“岚儿,你……你这是在帮他说话?” 第35章 这卖身契就给我了? “娘!”王岚小跑过去抱住赵蓉胳膊,蹙眉抱怨道:“我们这会在写书呢,你突然跑进来把孙昀骂一通,他又没犯错,还是我的书童,我当然要替他说话了。” 赵蓉目光在王岚和孙昀之间徘徊,心里惊疑不定。 这还是岚儿第一回替人说话! 还是替个书童?! 孙昀心中同样诧异,他真没想到王岚会在这时候出来帮他挡下赵蓉的谩骂,心头微暖。 憨是憨了点,但人还是挺不错的。 既然有王岚出面,赵蓉又没再尖声责骂他,孙昀索性就没说话,在感受到赵蓉投来的不善视线,他也只微微垂头站着,岿然不动。 却不知赵蓉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上次在厅堂里,她只顾着和王志弘争吵,没留意过这个奴仆,没想到这奴仆居然长得还算清俊。 赵蓉心里控制不住升起担忧来。 少年艾慕,这书童听说有点学问,又长了张不赖的脸,还跟岚儿日夜相处。岚儿该不会喜欢这书童吧? “娘,娘,娘?”王岚一连唤了好几声,见赵蓉没反应,抬手在人眼前挥了挥。 赵蓉回过神来,牵起嘴角笑了下,“哦,刚刚想到了些事情。” 她扫了眼孙昀,眼底露出嫌恶之色,扭头叮嘱赵蓉道:“不管怎样,书童就要有书童的样,坐你旁边算怎么回事?” “规矩就是规矩,你待那些下人宽容,万一把人的心养野了,你就知道错!” 王岚心里嘀咕,哪里用得着她养,以前孙昀就敢按着她打屁股。 想到这里,她脸色微红,嘴上却道:“娘,不会的,我有分寸。” 赵蓉瞥见王岚泛红的脸,心里咯噔了下,该不会真让她猜中了吧? “哎,时间也不早了,我还有很多要写,也还要温书,娘你就先回去吧。”说着,王岚指挥丫鬟把莲子羹放下。 “岚儿,总之以后你不能再让他坐你旁边,听见没有?” “娘,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没办法,赵蓉只能忧心忡忡地走了。 出了门,她回头不放心地看着重新关上的门,捏着帕子的手指非常用力。 不行,岚儿方才脸红的反应太不对劲了,就算岚儿现在没有这意思,时间久了,也有可能会日久生情。 她得想个办法,杜绝这种事发生! 王夫人前脚刚走,孙昀后脚就拖了张椅子坐下,长长松了口气。 可算是走了。 王夫人盯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拐跑她宝贝女儿的渣男的似的,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招手想让王岚赶快继续写,就见憨憨绞着手指,偷偷觑了他一眼,然后又觑一眼。 王岚心里过意不去。 她性格是刁蛮些,可也不是是非黑白不分。 孙昀平时是总把她气得骂他狗奴才,王岚心里却清楚,这段时间孙昀帮了她挺多的。 她女扮男装的事,孙昀任何风声都没透露出去,读书时帮她解围,帮她解决了总是记不住句读位置的苦恼,还教她温书学习的办法,帮她通过了考试,还给她讲齐天大圣的故事,教她写书…… 然而今天却因为她,被她娘痛斥了一顿。 她低着脑袋,“明明你是坐在这教我,却害得你被我娘误会,还被骂了一顿,这事怪我,对不起。” 孙昀倒是完全不怎么在意这件事,抓起王岚前面写的稿子校对,随口道:“这事不怪你,我本来就是下人,主家骂下人多正常的事。” 他随口一说,王岚却有些急了,她扭头搬出个小箱子,在里面翻翻找找。 孙昀不解,把脑袋凑过去,“你在找什么……”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一张卖身契怼到孙昀面前,上面写的名字赫然是“孙石头”。 王岚把卖身契塞到孙昀手里,“呐,卖身契还给你,以后你就不是下人了,现在是我聘请你当我的书童。” 孙昀拿着卖身契,意外地看向王岚。 憨憨脸上有些不安和紧张,眼睛紧紧盯着他,手指还揪着衣角,都快把衣角揪出个洞来了。 但是他拿到这份卖身契,其实没什么用。 他真溜了,转头王家就能告到官府,说是他偷了这个契约,然后把他给逮回来。 这时候可没人听个奴仆辩解,谁有钱,谁有权,那就谁说了算。 就算官府知道这契约是王岚给他,只要王老爷开口,也会闭着眼睛说他偷了契约,犯不着为了他这个奴仆,得罪王志弘。 不过孙昀想了想,还是收下了卖身契,省得王岚继续愧疚。 果然,他把卖身契塞入怀里后,王岚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孙昀瞥了她一眼,故意敲了下桌上还没写完的稿纸,“大少爷,你再不快点写,这卷书得写到猴年马月?” 他好心提醒道:“你不赶紧写完,是听不到后续内容的。” 他不打算把故事讲两遍,所以在王岚把前面讲过的部分写完前,他都不太想继续往下讲。 要把故事讲得绘声绘色,那是件费精力体力还得费感情的事,孙昀不想重复讲。 几乎是孙昀话音刚落,王岚就睁圆了眼睛,火急火燎地拿起笔继续写,同时试图跟孙昀讨价还价。 “前面还有那么多没写完!还要写很久,孙昀你不能这么过分,好歹也往下讲一点啊。” “我可以先写后面的,然后再找时间补前面的!” 孙昀抄着手坐下,舒舒服服地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然后冷漠无情地道:“没门,你哪里有时间边写后面剧情,边补前面部分?” 就这憨憨的速度,写一章都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平时还要上课,还要温书,还要写作业,根本不可能再抽出更多时间。 就好比,你能指望高三牲不仅写小说,还日更万字吗? 王岚恨恨地瞪了孙昀一眼,扭头急忙加快手上的速度。 …… 在王岚急急忙忙赶稿的时候,王夫人回到房间,越想越觉得担忧。 虽然岚儿日后恢复女儿身很难,但万一呢? 万一她能恢复女儿身呢? 到时候岚儿好不容易能恢复女儿身了,却被孙昀这个书童给毁了清白,那可怎么办! 想着想着,王夫人突然眼睛一亮,计上心头! 第36章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她捏着帕子自言自语,“肯定是岚儿被拘着,又因女扮男装,平时身边没多少玩伴陪她,突然得了个还算有趣的书童在身边,难免会将注意力都放在书童身上。” 既然如此,那她就给岚儿找个玩伴。 她记得娘家有个侄女,有几分才学,不如将人叫来陪岚儿好了。 总归比任由岚儿跟个男子厮混强! 老爷为了科举已经疯魔了,她必须要为岚儿多着想些才行! 王夫人立刻就提笔写信。 …… 孙昀早上准时准点爬起来,洗漱时往脸上扑了把冷水,被激得一个哆嗦,彻底清醒过来。 他洗漱完就像平常那样去叫王岚起床。 这憨憨的赖床能力一流,不叫她的话,能睡到日上三竿。 孙昀刚走到王岚房间门口,就愣住了。 房门是开着的,难道王岚已经起床了? 他出去洗漱的时候,走的偏房那边的门,没有走房间正门,所以还真没留意到王岚起没起。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孙昀边嘀咕,边惊奇地跨进房间。 结果,他没在房间里看到起床的王岚,反而看见了一道陌生身影。 屋内一个陌生侍女正往里间走,听见动静回头望了他一眼,冷淡地吩咐道:“夫人说,以后少爷的起居由我负责,你先下去准备少爷上课要用的东西。” 话罢,侍女就绕过屏风往里走。 这下孙昀哪里还不明白,这侍女是王夫人派过来专门盯着他的! 昨晚王夫人虽然被王岚半劝半赶地弄走了,但估计是不放心,立刻就派了个侍女过来盯他,还让侍女接手王岚的起居。 孙昀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一家子的魔怔人,不愧是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 王志弘为了科举魔怔到让女儿女扮男装去参加科考,赵蓉这个当娘的,为了让女儿能好好做个女子,也魔怔到失智。 但这府里知道王岚是个金枝玉叶的,除了王老爷王夫人两个做爹娘的,只有他这个书童。 急吼吼地派个侍女过来日夜监视,是生怕旁人瞧不出端倪? 别说签了死契的丫鬟奴仆会忠心耿耿。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签了死契就稳妥的话,王老爷也不会把女扮男装的事瞒得这么好。 孙昀摇摇头,开始收拾外间书案上的稿纸。 昨晚王岚为了赶进度,写得很晚,写完就把稿纸扔到书案上,不收拾就爬上床睡觉了。 隔着屏风,里间侍女叫王岚起床的动静传了出来。 “少爷,已经辰时了,该起床了。” 侍女的声音比方才温柔许多,但孙昀熟知王岚赖床的本性。 这样叫,能把人喊起来才怪! 孙昀抬头看了眼里间方向,又估算了下时间,也不急着去帮忙。 反正还来得及去上课。 唯一的问题是,王岚平时睡觉都会将胸前的布带拆下。自打他这个知道王岚秘密的书童负责叫她起床后,这憨憨在睡觉时就愈发不注意遮掩女扮男装这件事了。 只是在他住进偏房后,以前偶尔会挂起的帐幔,每晚都被她放下来,遮挡得严严实实。 但是这个侍女胆大些,直接撩开帐幔的话,可能就会发现王岚隐藏的秘密。 院子里服侍王岚时间比较久的下人都知道王岚脾性和习惯,以前叫王岚起床时,也不会随意进门,更不会撩开帐幔。 这个侍女就不一定了。 孙昀留意着里间动静时,王岚还在卷着被子呼呼大睡,对帐幔外侍女温声细语的叫唤充耳不闻。 她咂咂嘴,觉得今日孙昀有点太反常。 叫她起床时居然这么温柔,既不掀开她的帐幔,更没来掀她的被子。 “这也太难得了。”王岚嘟囔两声。 但孙昀都不急着拎她起床的话,再睡会肯定也没关系。 “少爷?少爷,该起床了,快醒醒。” 睡着睡着,王岚隐约觉得不对劲,这听起来不像是孙昀的声音,倒像是女声…… 王岚:!!! 她猛地弹坐起来,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是什么情况,就见一只手伸了进来,准备撩开帐幔。 王岚手比脑子快,扯过被子往身上一卷。 同时帐幔也拉开了,露出床外站着的侍女。 “少爷,辰时了,再有两刻钟,谢夫子就来了,您该起来洗漱了。” 侍女笑得温温柔柔的,却把王岚吓了一大跳,“彩衣?你不是在我娘那边吗?怎么会在这?!” 她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生怕有哪里不该露出来的地方露出来了,目光越过彩衣看向后面走过来的孙昀。 “你怎么不叫我起床?”王岚边说边向孙昀使眼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觉睡醒,娘的贴身丫鬟会跑到她房间里叫她起床? 彩衣可不知道她是女子的啊! 孙昀是听见侍女叫了许久,怕对方真掀开帐幔,才过来瞧瞧情况。 他给王岚回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王夫人脑子抽了想出来的主意,他一个小小书童,还能把侍女塞回去不成? “少爷,”彩衣往旁边挪了一步,挡在孙昀和王岚中间,解释道:“夫人说你读书辛苦,怕院子里的人伺候得不够好,就派我过来照顾你的起居了。” 王岚听见“夫人”两个字,顿时蔫了。 “娘也真是的,我哪里用得着这么多人服侍。”她嘟嘟囔囔地抱怨,但除非她央得娘同意叫走彩衣,不然彩衣是不可能走的。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我这就起床。” 王岚挥手赶人,彩衣在这,她都不敢掀开被子。 “少爷,我伺候您更衣吧,洗漱的热水也都准备好了。” “不用不用!”王岚急忙道:“我自己就可以了!” 见王岚坚持,彩衣犹豫了下,还是退下了。 路过看戏的孙昀时,她拧起眉:“少爷待会上学要用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当然还没有。 孙昀睁着眼睛说瞎话,“已经收拾好了。” 闻言,彩衣眉头略松了些,“走吧,少爷不需要伺候,你也别杵在这里了。” 孙昀撩起眼皮看看蔫头耷脑的王岚,心情莫名好了许多,抄着手跟在彩衣后头离开了。 等两人都收拾好,往小书房走去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后面。 第37章 毫无风骨谢夫子! 孙昀回头一看,不禁微微蹙眉,只见彩衣已经无声无息的跟了上来。 啧,阴魂不散啊。 孙昀微微挑眉,其实他也不意外,王夫人专门派了彩衣过来盯他防他,肯定是会贴身跟着王岚。 王岚却不干了。 她扭头瞥了一眼,俊秀的眉毛一拧,不太高兴地道:“彩衣你跟这么紧作甚?我这儿用不着别人伺候。” 说着还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彩衣走开。 彩衣眼皮都没抖一下,依旧是那种温和恭敬腔调:“少爷,夫人让奴婢随侍少爷左右。” 王岚再憨,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她身边都有孙昀跟着了,根本用不着再跟个侍女。 彩衣这样寸步不离地跟着,比起服侍,更像是在监视她! 王岚细眉蹙起,张嘴就想要发作。孙昀眼疾手快拉了下她袖子,冲她摇摇头。 没必要对这侍女发作。 对方听命行事,没有王夫人的命令,王岚再怎么发作驱赶,也是白费力气,彩衣是不会走的。 王岚张开的嘴抿成一条倔强的线,胸膛起伏了两下,终究没吭声。她扭过头,脚步重重地踩着脚下的青石板泄愤。 彩衣默不作声地低头跟在后面。 夫人吩咐她监视孙昀,寸步不离地守着少爷,不让两人过多亲近,她不明白为何要这样防备一个书童。 但她只是个侍女,听命行事就是了。 三人一路沉默地到了小书房。 谢夫子来得比往常早些,三人在小书房门口就遇上了刚来的谢起。 “哦?今日多带了个人来?”谢起看向彩衣。 王岚眼睛微亮,似乎想到了什么主意,边朝谢起挤眉弄眼,边拽了两下孙昀,示意他去看谢起。 她支使不开彩衣,可以找谢夫子帮忙啊! 孙昀领会到了王岚的意思,朝谢起刻意眨了眨眼,又偏头斜眼示意后面跟着的彩衣。 彩衣腰绷得笔直,从容道:“回夫子的话,奴婢彩衣,夫人吩咐奴婢随侍少爷左右。” 言外之意,就是待会要跟着进小书房。 谢起目光在三人之间徘徊,顿时猜出了这是什么情况。 他回阳和县后,就调查了王家。 王家把王岚女扮男装的事藏得很好,但他罗网遍布天下,王家这点破事瞒不过他,他只是当作不知道罢了。 这侍女,应该是王夫人见王岚和孙昀亲近,不放心,特意派来盯住他们的。 彩衣被谢起看得有些紧张,那目光不算严厉,却让她有种被看透了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过,她不觉得自己会进不去小书房。 连杂役出身的孙昀都能进去,她是夫人的贴身丫鬟,又有夫人的命令在,谢夫子肯定会给夫人薄面。 “老夫上课有老夫的规矩,既是上课,怎能还带个丫鬟在旁边伺候,你就在外面候着吧,或者等下课了再来接你家少爷。” 谢起说罢,就背着手进小书房,还朝孙昀和王岚招手,让他们两人进来。 “且慢!”彩衣已经呆住了,见他们都要进去了,急忙叫住谢起,“夫子,是夫人让奴婢……” 谢起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老夫说过了,课堂上用不着丫鬟伺候,王岚是来上课的,不是来老夫课上当大少爷的,难道你还要老夫再说一遍?” “奴……奴婢不敢。” 彩衣身子一僵,低头道:“遵夫子教诲,奴婢便在廊下等候。” 说完,默默退到檐廊外候着,向着小书房的方向。 谢起不再看她,目光扫过孙昀和王岚,微微颔首:“进吧。” 三人进去就把小书房的门关上,隔绝了彩衣的视线。 彩衣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她苦恼地咬了咬唇,“不行,进不去也看不到少爷和孙昀的情况,得去禀报夫人。” 彩衣急匆匆地奔向主院。 她没有发现的是,她前脚走,后脚长廊拐角处就有个下人探头探脑地走了出来。 冬喜平时主要负责打扫小书房,昨晚少爷用了太多宣纸,他怕少爷今天还要用很多,就想去库房里多拿些宣纸放小书房里备着。 谁知道拿了宣纸回来,就正好碰上这一幕。 他奇怪地看了眼彩衣离开的方向,“夫人这是派彩衣盯着少爷和孙昀?好端端的,夫人为何要盯着他们?” 单独盯任何一个,都说得过去。 但是彩衣留意的是“少爷和孙昀的情况”,这就奇怪了。 冬喜望着小书房,若有所思。 …… 书房里燃着熏香,屋内氤氲着淡淡香气,不浓,闻着很舒服,还很提神。 孙昀用力嗅闻了下,觉得头脑都清醒许多,然后就听见谢起在提点王岚。 “老夫帮你解了围,你可要好好读书。” 他瞥过去的目光瞬间变得诡异。 谢起的语气听起来也太意味深长了。 正常人不是会奇怪王岚为何要找人帮忙支开侍女吗?谢起看起来就像是知道个中缘由。 知道王夫人找人盯着少爷和书童,并且还不觉得奇怪疑惑。 孙昀脑海突然浮现了一个令人惊骇的猜测,谢起总不会是知道王岚女扮男装吧? 不不不! 不可能,府里那么多人,和王岚朝夕相处了十几年,都没人发现王岚是女子,如果没有那次落水的意外,他也想不到府里的大少爷原来是大小姐。 谢起一个教书先生,教王岚读书的时间,满打满算还不够一个月,不应该会发现王岚真正性别。 孙昀勉强把这个猜测按下去,然后它又浮上来了。 前提是,谢起真的只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他瞅了瞅谢起,总觉得这谢夫子不太像一般的教书先生。 偏偏王岚还毫无所觉,点头乖乖应道:“夫子,学生会的。” 在孙昀悄咪咪打量谢起,看出蛛丝马迹前,对方就回望了过来,精准抓住了偷看的孙昀。 “孙昀,你是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孙昀没有任何被抓包的不好意思,朝谢起摇摇头,一脸正经。 谢起:“……今日来讲诗赋。” 说罢,谢起就提笔写下一首诗。 “对酒不觉暝,落花盈我衣。醉起步溪月,鸟还人亦稀。” 谢起将诗展示给他们看,“这是大乾有名的诗人杜安所作的一首诗,你们觉得这诗如何?” 这诗写得挺好的,语言质朴,但孙昀能品出这短短四句诗里的意蕴丰厚,语秀气清,趣声意远。 但是…… 孙昀目光幽幽地盯在这首五言诗的每一句末尾,忍不住斜觑了一眼谢夫子。 你这拿来主义未免用的有点太溜了吧?话说你读书人的风骨呢! 第38章 这憨憨有时候也不憨啊 他敢保证,杜安写这首诗时,绝对没有用标点符号! 孙昀真没想到,谢起这么快就把标点符号用得这么顺溜了。 旁边的王岚也盯着诗看了半响,不同的是,她什么都没看出来,小心翼翼地道:“写得很好?” 她边说还边看谢夫子。 谢夫子顺势追问道:“好在哪里?” 啊?王岚茫然抬头,和纸上的四句诗面面相觑。 这……她哪里知道好在哪里,她顶多只能看出诗还可以,真要她说,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 王岚想习惯性地去看孙昀,但谢夫子还在看着她。 谢夫子的目光平和,她却莫名不敢动,只能支支吾吾半天,既答不出来,又不敢转头找孙昀帮忙。 “夫子,我觉得这诗念起来……”孙昀见王岚憋得脸都有些泛红了,起身替她解围。 孙昀眉头故意拧成个疙瘩,像是在掏肠刮肚地挤词:“有种幽静又凄清的感觉,看着像是诗中的人有些落寞伤心。” 他停住,在谢夫子看过来时,局促地笑笑,像是不好意思,“我瞎琢磨的,不知道有没有说错。” 他全绕着个人感觉打转,一句诗都没有解读,还特意佯装成半懂不懂的样子。 他在谢起这里露的马脚太多了,这回可不能再露了。 再说了,解读诗是谢起这个当夫子的事,他总不能抢了别人的工作。 谢起瞥了下孙昀,在心里哼笑了声。 什么瞎琢磨,这小子分明是看懂了这诗,却在这里装傻。 真是瞎琢磨的话,能句句都切中这首诗的意境? 不过,懂分寸,知道藏拙,没有仗着才华就张扬显摆,还算不错。 孙昀被谢起瞥的那一眼,弄得汗毛直立,但对方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还开始给王岚解读这首短诗。 他回想了下,确定刚刚确实没有暴露后,就把这个插曲抛到了脑后,琢磨着怎样才能把彩衣弄走。 留彩衣在这,太不方便了。 王岚的秘密随时可能被发现不说,他也要时时刻刻装成普通书童,太累了。 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孙昀可不想又回到时时装成奴仆,听人呼来喝去的时候。 但是彩衣是王夫人派来的,她有王夫人这个免死金牌在,他还真不好处理。 直到下课,孙昀都在琢磨这件事。 王岚急吼吼地回去继续写书了,他在小书房的书架上找书,耽搁了些许时间。 倒是彩衣不知道是不是去找王夫人汇报了,不见踪影。 孙昀出了小书房,路过主院时,一道咆哮声直灌入耳! “愚不可及!你真是愚不可及!” 是王老爷! 孙昀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听这个八卦,就听见里面的人提起了“彩衣”,他立刻驻足,竖起了耳朵。 隔着墙,主院内吼出的动静像是要把屋顶掀翻,王夫人的辩解驳斥夹在其中,又被王志弘更大声的叱骂掐断。 “小书房是谢夫子上课的地方,何等清贵雅重之地,派个不长眼的蠢婢去守门?!你想干什么?啊?!我是让岚儿去读书,是去求功名!光耀我王家的门庭!不是让你派人去盯夫子教书的!” “我费了多少力气才请来谢老夫子?近些时日岚儿功课好不容易有了长进,结果今天谢夫子就告诉我,莫要让侍女在岚儿上课时随侍,我才知道你做了这种蠢事……”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王志弘似乎意识到吼得太大声,会被许多人听见,刻意压低了声音。 这谢夫子怎么回事?孙昀微惊,他才考虑赶走彩衣的事,转头谢夫子就更王老爷提这件事了。 彩衣的事,到底和谢夫子没多少关系,尽早斥退彩衣,也是因为他和王岚的暗示,谢夫子没必要跟王老爷提彩衣的事。 可他还是提了。 孙昀有种错觉,谢夫子像是知晓他在想什么似的。 不过,谢夫子跟王老爷提这件事,倒是帮了他大忙,他不用再去想办法解决彩衣了。 孙昀翘了翘嘴角,这可是他和大小姐间的秘密,他还要靠这个秘密吃大小姐一辈子呢。 可不能让其他人也知道。 回到王岚的小院,孙昀也没有看见彩衣,只有王岚在奋笔疾书,努力补上之前已经说过的那部分故事。 孙昀一回来,立刻就被她缠住了。 “你回来得也太慢了,赶紧过来帮我看看这里要怎么写!”王岚拽着孙昀胳膊把人拖到书案后。 “我写得头都秃了,刚回来的时候,彩衣见我要写东西,还凑上来想看我写什么,我哪敢让她看到啊。” “彩衣识字,被她看到,告诉我娘我在写话本故事的话,她肯定要说我。” 王岚边抱怨,边把自己刚写的那页纸怼到孙昀面前。 孙昀低头看了眼,熟练地无视王岚那手字,标出王岚要修改的地方,又跟对方讲了一遍,等人半懂不懂地点头后。 他反手抽出另一张纸,拍了拍。 “先把作业给写了。” 王岚抬起脸,神色茫然,“作业?什么作业。” 孙昀斜睨了她一眼,在这跟他装傻呢? 下课前,谢夫子布置了份作业,让王岚作首诗,明日上课时交上去。他不信这憨憨才半个时辰就忘了。 “写诗。”孙昀言简意赅道:“写完作业再写书。” 见蒙混不过关,王岚灵动的眸子闪了闪,放软了声音讨好道:“哥,昀哥,我写文,你帮我写作业,怎么样?我一个人真写不了这么多。” “不怎么样,自己写。”孙昀冷酷无情地拽过王岚的手,把笔塞了进去。 笑话,他替王岚写作业,谢起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到时候不是王岚喜提新作业,就是他也被布置作业,或者他们两个一块倒霉。 王岚哀嚎一声,拉住孙昀不放,“那你念诗给我听,我来写。” 好家伙,这主意打得可真够妙的。 孙昀像是才认识王岚,上上下下把她重新打量一遍,啧啧称奇。 他以前还看漏眼了,在想歪点子时候,这憨憨是一点都不憨啊。 “怎,怎么了吗?”王岚不解地低头看了下自己,没发现哪里有问题,就继续拽住孙昀,急着让他答应自己。 孙昀在王岚期待的目光中眨了眨眼,扬唇笑起来,声音却冷酷无情。 “想得美,快写!” 说罢,他就把笔墨纸砚都往王岚那里推,自己绕去另一张小点的书案上,悠悠然地看刚刚从小书房里拿回来的书。 王岚看看面前空白的纸,又望望铁了心不帮她的孙昀,当即就要丢了笔扑向孙昀。 扑到一半,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少爷!”王管家拱着手,在门外探头探脑地往里瞧,“您在房里吗?” 王岚被吓了一跳,脚下失去平衡,猛地栽向了孙昀,她惊得双手乱扑,不小心把小书案上的笔架给甩下来了。 “啪”的一声砸在地上,特别响亮。 门外王管家急忙问道:“少爷?!出什么事了?” 说罢,他就要直接推门进来。 卧槽! 孙昀看了下他们现在的暧昧姿势,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第39章 王岚女装!? “本少爷没事!别进来!” 王岚一边急忙朝外吼,一边手忙脚乱地撑着孙昀胸膛爬起来。 要是让管家看到,爹娘肯定会知道,再把孙昀叫去骂一顿怎么办? 王岚下意识忽略了方才心里升腾起的异样。 门外的管家手举在半空,没直接推开门,但仍在外面探头探脑,试图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少爷,您真的没事吗?您有事的话,小人可以进来帮忙!” 孙昀刚爬起来,就见映在门上的那道身影,竟然又想要推门进来,显然管家不放心。 操! 刚刚王岚那番话说得太急太慌,反而让管家更怀疑担心了。 他瞥了眼自己被王岚抓得凌乱的衣服,又看了下慌乱之下,整理衣服越理越乱的的王岚。 他娘的,真让王管家进来看到这幕。 要么王岚的身份暴露,他被误以为和假少爷真小姐的王岚有点不干不净的关系,然后被暴怒的王老爷王夫人乱棍打死。 要么王管家以为少爷和书童搅浑在一起,传到王老爷王夫人耳朵里,他还是得玩完! 情急之下,孙昀迅速把王岚推回了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扯过挂着的外套往王岚身上一盖,然后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 几乎是孙昀坐下的瞬间,房门就被王管家擅自做主打开了! 王管家忧心忡忡地进来,茫然地呆愣在原地。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幕——少爷裹着大氅,孙昀坐在地上只露出个脑袋。 虽说入秋了,外出要披件大氅御风,但今天阳光猛,也没什么风,屋内更是窗都没开,一点风都吹不进来。 好端端的,少爷怎么用大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还有那书童,居然坐在了地上? 这两人……都是什么造型啊? 孙昀先发制人,“少爷读书读到比较难的地方,正在苦思冥想,不想被人打扰。” 说着,孙昀在底下戳了下王岚的腿,示意她赶紧说话。 府里王管家也算是他上司,他一个小小书童,直接把人斥退,难保不会被记恨在心。 腿上突然传来另一个人的温度,惊得王岚打了个激灵。 王岚终于反应过来,飞快端出副愠怒的样子,横了王管家一眼,“没事就赶紧滚,别在这里打扰本少爷!” “有事有事!” 王管家顾不得去想眼前这幕到底怎么回事,急声道:“是老爷夫人让小人过来跟少爷说一声。” “彩衣不知礼数,冲撞了少爷和谢夫子,老爷已经处置了,夫人本是心疼少爷您这段时日读书辛苦,派彩衣过来照顾您,没想到彩衣这么莽撞,不懂规矩,已经把遣去内院杂役处当差了。” 话里话外,把王夫人摘得干干净净。 孙昀早料到最后错处都会被推到彩衣头上,真听见时,还是忍不住心凉。 果然要尽快想办法真正脱离奴籍,奴仆在这个时代,和货物差不多,他们根本不会把奴籍出身的人当人对待! 王岚点了点头,表示了然,挥手道:“行,我知道了,你赶紧走吧。” “是是是!”王管家不敢再多留,只是退出房间后,他不免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 屋内。 王岚长长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吓死我了!” “被吓死的人是我才是。”孙昀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王岚掉链子,全靠他拼命遮掩圆话。 王岚晃了晃脑袋,笑盈盈道:“反正这下娘不会再派人来跟着我了。” 王夫人真会这样就罢休了?孙昀若有所思地瞥了眼主院方向,“但愿如此吧。” …… 之后,孙昀和王岚又恢复了一人读书一人督促的状态。 转眼就过去了一个多月。 孙昀顶着个书童的头衔,私下里把老师的活也干了。 虽然时不时就被王岚这个学渣气到,但好在王岚的进步也不小,把《尚书》被了大半,考校经义时也能勉强合格。 就连写书,都在孙昀的鞭策下,写到孙悟空跳出炼丹炉,和如来打赌了。 这日。 日头沉到屋脊后面,只剩一点余晖照在屋顶上。 孙昀去花萼楼蹭了顿饭,刚溜达回来。 他回到小院,左右瞧了圈,都没看见王岚的身影。 “还没回来?”孙昀有些意外。 今天一下课,王岚就被王老爷和王夫人叫走了,不知道具体是为什么事。但王岚不在,他吃不到小厨房的饭菜,索性就去花萼楼蹭顿晚膳。 可孙昀没想到,他都吃饱喝足回来了,王岚还是没见人影。 以王老爷天天都想王岚坐在书案后读书,尽快考上科举的疯魔样,除非有要事,不然都不会把王岚叫走这么久的。 孙昀琢磨了下,算了,真有什么事,待会人回来,他就知道了。 王岚不在,他这个书童也没别的事做,孙昀在院子里走了圈,干脆往小书房走去。 在府里溜达,被王管家他们撞见了,还会被骂懒,给他找活干,还不如躲小书房去啃闲书。 正好,早上他看的那本杂记还没看完。 孙昀绕过长廊,熟门熟路摸到了小书房门口。 小书房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指宽的缝儿,孙昀没多想,以为是谁走的时候没关好门。 他伸手就推了上去。 然而孙昀半只脚刚踏进门槛,眼皮就猛地抬起来。 王岚平时坐的那张书案后,竟多了道纤细的身影! 那人穿了身月白色襦裙,单手支着脸,正专心致志地翻书。因为低着头,又被手挡住了近半张脸,孙昀看不太清对方的样子。 孙昀的爪子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愣愣地看着那道身影。 衣着打扮完全不像府里的侍女丫鬟,又坐在这个位置……除了王岚还能有谁?! 孙昀脑子都宕机了。王岚是疯了吗?换了女装坐在小书房里? 这母子俩是都嫌自己平时伪装得很好的是吧? 万一有别人推门进来看见,捏着王家秘密的人就又多了一个,搞不好明天他就能看见王家人被下大狱了! 他迅速跨过门槛,反手“嘭”的把门关上,愠怒地张嘴:“你……” 第40章 草包表哥原来不是草包! 书案后的人听见动静,终于抬头看过来。 露出来的脸清丽脱俗,眉目疏淡,气质清雅出尘,和王岚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孙昀的话卡在喉咙里,这谁? 这人不仅不是王岚,他在府里也没见过对方。 不等他出声询问,屋内的人先一步出声。 “你是何人?” 对方的目光在孙昀身上打了个转,蹙起眉尖。 “孙昀,我是少爷身边的书童。”孙昀解释完,试探地问:“不知道你是……?” 闻言,女子眉头松开,只是语气依旧疏淡:“我姓叶,叶清婉,姑母今日刚让我暂住府中。” 叶清婉?姑母? 那不就是王夫人的娘家侄女? 有次闲聊,孙昀听王岚提起过叶清婉,据说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王岚提起对方时,语气既佩服,又有点艳羡。 难怪王岚一下课就被叫走了,应该就是因为这叶清婉过来了,王岚这个“表哥”要去招待。 问题是…… 王夫人让叶清婉这种看上去就不像好糊弄的人长住府中? 这赵蓉是脑子让门夹了还是进水了?! 真是活腻歪了。 这叶清婉看上去,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憨货。 他强压住翻白眼的冲动,脸上的笑几乎有点挂不住:“原来是表小姐!没想到表小姐在这,那小人就不打扰您清静了!” 说完,孙昀转身就想溜。 叶清婉在这,他也不好窝在小书房里看杂记。 “且慢。”叶清婉的声音再次响起,清冷冷的两个字,拦住了孙昀的步伐。 叶清婉并未抬头,只伸出食指点向靠墙的一排书架,“你方才进来时,似要去那处书架?”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里的审视之意比方才更甚一层,还夹杂着探究和怀疑,“你是来给自己拿书的?你识得这么多字?” 孙昀头皮瞬间发麻,这姑娘眼睛也太利了吧? 他就是刚进来没发现小书房里有人,所以当时抬脚就准备往放了杂记的书架走去。 可他当时只是面向书架方向,抬起了一只脚! 孙昀避开了叶清婉的问题,只干笑道:“是跟少爷听谢夫子讲课时,学了不少。” 叶清婉不悦地蹙了下眉,对孙昀的感官下跌了几分,这书童分明是在敷衍她。 表哥虽是草包,但也考了童生,夫子授课的内容,绝不是一个书童能听得懂的,即使侥幸从中多学会了几个字,也看不了这种杂记。 但叶清婉没继续就此事多说什么,孙昀是表哥的书童,她总不好训斥或刨根问底。 许是姑父专门挑了个识字较多的书童陪表哥读书。 她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去拿了你想看的书,就快些离开。” 孙昀如蒙大赦! 这姑娘比他以为的还要敏锐,他可不想继续在这应付叶清婉。 孙昀快步走过去,抽出那本杂记揣怀里,就准备溜之大吉。 “慢着。”叶清婉的声音又响起。 孙昀脚下差点趔趄了下,这位姑奶奶又闹哪样?! 他转身维持着笑脸,“表小姐还有吩咐?” 叶清婉没看他,只是指着书案上摊开的一卷书。 书架离叶清婉坐着的书案很近,孙昀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那卷书上的内容。 这不就是他教王岚的标点符号吗? 自从王岚学会后,就喜欢给自己要读的书都添上标点符号,书案上放着的几本书,全部都有。 “这行间所画的点、圈、横斜是何用法?”叶清婉略带好奇,“是你家少爷自己标注的?” 孙昀瞅了瞅那标点符号,又瞥了眼叶清婉眼底明晃晃的好奇和期待,还有点急切。 这姑娘,是看出这标点符号的妙用了? 他诚实道:“是少爷写的。” 他这标点符号,王岚现在用惯了,这一个多月来,谢起也有越用越顺手的迹象,叶清婉在这长住,用不了多久也能知道这标点符号的作用。 所以孙昀也没隐瞒,直接解释了下标点符号的用处。 下一刻。 孙昀就看见,叶清婉原本清冷疏淡的表情凝滞住了。 她摸了摸书卷上的标点符号,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喃喃自语道:“以微小之符,定文句之起承转合?王岚表哥竟有这等才华?”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做梦的震撼,“看来那些坊间传闻,分明是荒谬谣言!” 等等。 孙昀有些傻眼了。 他只是怕叶清婉追问他,所以才“如实”说了是王岚写的标点符号,想赶紧应付完叶清婉走人。 但这反应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叶清婉猛地抬眼看向孙昀,眼神灼灼,“那他……” “狗奴才,你在这呢,我找你好一阵子了!” 王岚嚷嚷着小跑进来,看见屋内场景后,又急忙刹住脚,飞快地整理衣襟,绷住脸,端着一副沉稳矜贵的样子。 “清婉表妹,原来你在这里。” 孙昀眼神惊异地看过去,王岚不止看上去骤然变得端庄沉稳,连声音都刻意压得比平时沉了几分。 看不出来啊,这憨憨居然还是个影帝。 他目光在王岚和叶清婉中间徘徊了下,这是表妹在这里,要面子了? 孙昀嘴角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被王岚暗瞪了一眼后,勉强忍下笑。 真没想到,王大小姐原来也有装模作样的时候。 叶清婉没注意到孙昀的异样,她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岚,抓起书卷就快步走了过去,步伐显得有些急切。 “表哥,我今日才知表哥有如此巧思,竟能想出标点符号这种这等精妙的东西!” “若这标点符号能够推广,读书时就无需再在句读上耗费力气了!” 说话间,叶清婉已经走到了王岚跟前,矜持地抿了下唇问:“不知道表哥能否教我这标点符号如何运用?” 清凌凌的墨眸还抬起瞥了眼王岚。 姑母突然叫她过来长住,陪表哥读书,无非是想撮合她和表哥。 她收到信,没多犹豫就答应下来了。 她平生只有两个爱好,一是书,另一个嘛……叶清婉目光落在王岚身上。 第41章 小小书童有这本事? 表哥虽然是有名的草包,还屡试不第,但是个长得顶好看的草包。 叶清婉以前见过几回王岚,矜贵俊美,这副皮囊,她实在喜欢得紧。 未来夫婿若是长表哥这样,没有才学就没有吧,那张脸能补足表哥草包的缺点了。 可让叶清婉没有料到的是,王岚表哥不像传闻中那般草包! 能想出标点符号这种断句方法,腹中多多少少都是有点墨水的! 这会叶清婉再瞅王岚,可以说是满怀惊喜了。 然而王岚却被叶清婉夸懵了,她这表妹的才名,她是有所耳闻的,长得清冷漂亮又有书香气。 反观她读书差劲得要命,以至于王岚每次见了叶清婉,都下意识露出自己最好的那面,不想被比下去了。 哪怕其他人不知道她也是女子。 她现在居然被表妹这个才女夸了? 王岚有些晕乎乎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她勉强绷住了矜贵沉稳的模样,颔首道:“没问题,表妹想学的话,我自然可以教。” 话落,她忽然反应过来叶清婉话中的意思,瞥向孙昀,解释道:“不过标点符号是孙昀想出来的,也是他教我的。” 孙昀? 叶清婉怔了瞬,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顺着王岚视线望向孙昀时,才想起这是那个书童的名字。 什么意思?这标点符号是这书童想出来的? 叶清婉被王岚这句话砸懵了,惊愕地看着孙昀。 这怎么可能? 一个书童,能够认多些字,能够看书,都算难得了,怎么可能想得出用标点符号断句。 叶清婉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她自问才学虽比不过秀才举人,但也远超一个小小书童,她都未曾想过用类似办法协助句读,孙昀一个书童,不可能能想得到。 她拧眉道:“表哥莫要开玩笑了,区区书童,怎么可能有这般能耐。” “孙昀虽是书童,但他很厉害的。”王岚说得很认真,还朝孙昀看了眼,示意他说话。 孙昀迎着叶清婉探究质疑的目光,坦然点点头。 然后叶清婉就不感兴趣地收回了视线,转头看向王岚的眼神愈发热切敬佩。 她方才可是看见了!表哥对那个书童使了眼色! 叶清婉想到传闻中,王岚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顿时明白过来。 表哥这是想要藏拙! 无论是传得沸沸扬扬的草包谣言,还是把想出标点符号的事迹推给书童,都是想要掩盖自己的才华! 什么连考六年落榜不中,表哥能想出这种句读妙法,区区院试根本不在话下,他是故意落榜的! 虽然叶清婉想不明白表哥为何要这样做,但想必表哥自有他的道理。 她“嗯嗯”两声,附和道:“是,表哥说的是,是你书童想出来的。” 既然表哥要藏拙,那她也不能让表哥暴露了。 孙昀瞥见叶清婉神色明显不信,但还是点头附和,一脸“表哥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的样子,顿时乐了。 这表小姐该不会以为王岚在藏拙吧? 他又看向不知道叶清婉脑补了什么的王岚,恶趣味地笑了下,抄着手围观看戏。 王岚觉得叶清婉反应不太对,但又看不出哪里有问题,只好清了清嗓子,岔开这个话题道: “表妹,你许久没来过府里了,要不我带你逛逛?咱家荷塘里那几尾锦鲤还是顶精神呢!” 她又觑了一眼窗外天色,语气里带上点更真切的雀跃,“或者我们可以出去走走。” 闻言,孙昀极其轻微地撇了下嘴角。 这憨憨的尾巴都要藏不住了,说是带叶清婉出去逛,估计就是想寻个由头溜出去玩罢了。 叶清婉还羞恼得很,尤其是两个当事人都在这里。 她移开视线,目光只虚虚地落在地上,“天色不早了,就不麻烦表哥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好!”王岚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落在了“以后”,当作叶清婉答应了以后让她陪同出府,高兴得就要扬起笑来。 临到头,她又想到要注意形象,急急忙忙收敛了嘴角近半的弧度,改成淡笑。 “日后表妹要出府,只管叫我就是。” 最好天天都要出府! 她这个“表哥”,一定会尽地主之谊,每次都陪同! 孙昀看得头疼,这憨憨还在高兴有借口可以出去玩呢。 以叶清婉的敏锐,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她的本性,等相处再久些,早晚会发现她女扮男装的端倪。 “少爷,你今日的功课写了吗?明日要交给谢夫子。” 王岚唇角僵住,恶狠狠地瞪了孙昀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眼见叶清婉看过来,王岚急忙朝孙昀招了招手,“我差点忘记了,表妹,我们先走了,你今天舟车劳顿,晚上早些歇息。” 说罢,王岚就带着孙昀急匆匆溜了。 刚和小书房拉开一段距离,王岚就气愤地朝孙昀道:“你都不知道,我娘不仅让表妹在这边玩一段时间,还要她陪我一块读书!” 孙昀早就猜到了,要让王岚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他这个书童身上,首先就要找个人平时来陪王岚读书。 旁边的王岚狠狠踢了下脚下的青砖,郁闷得厉害,喋喋不休地跟孙昀抱怨。 “干嘛要让叶清婉来陪我读书,她是个才女,陪我这个草包读书,心里指不定多不乐意……” 孙昀听着听着,觉得王岚情绪有点微妙,不像是因为多了个人一块读书,而是对叶清婉有意见。 “你不喜欢叶清婉?”孙昀迟疑地问。 “也不是。”王岚撇了下嘴,“大家都喜欢拿我跟她对比,一说起我这个草包,就会提起叶清婉这个才女,一提起叶清婉,就会说我这个草包。” 孙昀懂了,读书的时候,总是会对身边长辈嘴里的“别人家小孩”有意见,可以说是不喜欢,也可以说是嫉妒艳羡。 好歹是自己教了这么久的人,能算半个学生了,孙昀拍拍王岚脑袋,安慰道:“你比以前进步了不少,不能说是草包了。” 顶多是学渣。 “你虽然不是读书的料子,但也不是那种蠢笨的纨绔子弟。” 憨是憨了点,但不至于蠢。 王岚眼睛亮了,紧张又忐忑地盯着孙昀追问:“真的吗?我真的进步了很多,也聪明?” 孙昀被噎了下。 不是,最后那个结论,这憨憨是怎么得出来的? 但迎着王岚期待的眼神,孙昀还是昧着良心点了点头。 “对,没座!大聪明说的就是你!” 第42章 大闹天宫,新书连载 次日是休沐,王岚本就因为叶清婉过来的事心烦意乱,在书案前坐了不到两刻钟,就坐不住了。 她装模作样地去问叶清婉要不要带她出府逛逛,被拒绝后,转头就央着孙昀翻墙溜出府去玩。 最近王岚读书和写书都蛮用功,孙昀考虑到劳逸结合,也没拦着,但是翻墙前,他去找了王管家。 “管家,少爷遇到个难题,急着想解决,休沐又不好打扰谢夫子,所以想出府寻几位读书人一同讨论讨论,麻烦您跟老爷说一声,我们去书铺。”孙昀满脸正色道。 他还加重了“读书人”和“书铺”的读音。 王管家笑了,“是你带少爷出去的话,那就没问题了。” 孙昀诧异地看着王管家,“不用禀告老爷?” “不用不用,这是老爷吩咐的。”王管家挥挥手,“快去吧,早去早回。” 孙昀咂了咂舌,王老爷这是把王岚的禁足权给了他啊。 一刻钟后,孙昀和王岚大摇大摆地从正门离开。 王岚脚步轻快得要蹦起来,“我爹居然答应让我出来了,还是你有办法!” 她拽着孙昀胳膊,兴冲冲地直奔阳和县最繁华的西街,“走走走!我们去春和楼!” “等等,你说你要去哪?”孙昀表情空白了一瞬,春和楼那可是青楼! 就算春和楼宣传的是卖艺不卖身,但那也是青楼! 让王老爷知道,给了他王岚的禁足权,却让王岚去了青楼,他皮都要被剥下一层! “春和楼啊。”王岚拽着孙昀,神神秘秘道:“你是不知道,最近春和楼来了位鹂衣姑娘,嗓音极好,唱歌一绝!我们去听听!” 孙昀连忙拉住抬脚就要飞奔去青楼的人,“不行,先去书铺,要是你爹知道我们一出来就去了青楼,以后你都别想再出门了。” 至少要装模作样地去书铺走走。 他把王岚拖去书铺晃悠了一圈,走时还带上了正好来自家书铺巡视的张仕城。 等他们到春和楼的时候,张仕城已经把赵扶风和李皓都喊来了。 …… 孙昀懒散地倚在软垫上,美人捶肩捏腿,斟茶递水,他只用张嘴和听曲。 这三个纨绔,一进春和楼就熟门熟路地要了个上好的雅间,再点了那位传闻中的鹂衣姑娘唱曲,叫了酒叫了小食,还叫了几个美人作陪,还给他这个书童也叫了。 “诶,老大,孙昀,那个故事你们写完没?”张仕城挪了挪屁股,蹭过来追问道。 另外两人一听,纷纷把脑袋凑了过来,眼神火热地盯着孙昀。 “对啊,已经一个多月了,后面的故事应该都写完了吧?”李皓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扇子。 赵扶风直接勾住孙昀肩膀,建议道:“还没写完也没关系,可以先给我们讲完。” 孙昀还没应声,那边的王岚就先不干了。 她挤出脂粉堆,非常不爽地指着三个小弟:“催什么催?你们仨才动笔就不愿意写了,现在全是我在写,要不是有孙昀帮忙,可能都还不能写到现在的一半!” “再催你们就自己写!” 被骂的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张仕城张了张嘴,纳闷道:“但当初谈合作分成时,不是说好书稿是孙昀提供吗?” 就算他们不写,也应该是孙昀写吧?怎么听起来全变成老大的活了? 王岚满腔的不爽滞住了。 “咳咳!这是给你们着书,扬名立万的机会!”孙昀连忙打断张仕城,转移话题道:“少爷写到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的时候了,也能印刷成册售卖了,没必要等全部写完。” “把第一册先刊印售卖,然后再写第二册,有了第一册的热度,第二册会卖得更好。” 满室安静下来。 不仅是围着他们伺候的几个美人呆愣地望着孙昀,原本唱曲的鹂衣姑娘都停下来了,震惊地看着孙昀。 她平时打发时间,就会看些话本故事。 但她还没见过,谁把一个故事拆成好几册卖的! 还是因为没写完,所以就先写一部分刊印了去卖? 这书童的脑瓜,怎么想出这种主意的?! 有个姑娘回过神来,给鹂衣使了个眼色,她才反应过来,抱着琵琶继续弹奏唱曲。 突然,“嘭”的一声巨响,张仕城激动得蹦了起来,直拍大腿,“好啊!这个主意妙啊!” “还能先拿第一册试水,反响好的话,肯定会有更多人买第二册,反响不好的话,还能及时止损……呸!” 张仕城拍了下自己的嘴,“什么反响不好,这本书一定能大火!” “而且全部故事装订成一册书进行售卖,只能卖一本书的钱,价格再怎么往上提都有限,分成几册,一整个故事就能卖更多的钱!” 说着,张仕城已经眼神发直,仿佛看见了《西游记》大卖特卖,无数银子飞入他口袋,连他爹都对他大夸特夸的场景。 赵扶风目瞪口呆,“话本居然还能这样卖……”他平时见到的都是已经写完整个故事,一本就是一个故事的。 李皓目露震惊后,立马上前握住了张仕城的胳膊,“仕城啊,城哥,咱们兄弟一场,那书印出来后,你可要先给我留一本……不,留十本!每册都要给我留啊!” “没问题!一定给你留!” 忽然,赵扶风质疑道:“这样的话,大家看完第一册,看不到后面的内容不会骂吗?” 孙昀抬眼,“骂就骂呗。” 他慢悠悠地喝了口酒,“换作是你,就算你把作者把书铺骂得狗血淋头,难道出第二册了你就不买了?” 屋内的琵琶声卡顿了下,惹得孙昀瞥了眼过去,见鹂衣正低头拨动琴弦,随意看了两眼,就收回了视线。 “当然要买!”赵扶风下意识道。 张仕城嘿嘿一笑,“那不就成了,你骂得再狠不还是会花钱买,也不影响我们赚钱。” 操啊!赵扶风真心实意地骂道:“奸商!” “骂谁呢你!”王岚反手给了赵扶风一下。 在场阳和县四大家族,除了赵扶风家是武官世家,另外三家家里都是经商的,赵扶风这一骂,直接把三家人都给骂进去了。 孙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嘴上骂着奸商,书印出来的时候,还不是得乖乖掏钱。 四对一,赵扶风识时务地闭嘴了。 鹂衣满心震惊,耳朵里还回响着孙昀和张仕城的话,手指都颤了下,差点拨错了音。 第43章 抽卡和盲盒,再来一个典藏版 这书童想出来的主意,对他们写书和卖书的来说,是个好主意,但能不能管管他们这些看书的死活? 她们兴致勃勃看完第一册,后面的内容却没了,等第二册的时候岂不是抓心挠肺。 而且就算再怎么骂作者和书铺只写一册就把书出了,等第二册出来,她们还是要迫不及待地跑去买,捏着鼻子把钱送进他们口袋。 光是想想自己看书时遇到这种情况,鹂衣都觉得又气又无可奈何,还要边骂边抱着喜欢的书夸。 她幽幽地看向孙昀,这书童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跟那些奸商一样呢? 王岚头疼地抓了抓脸,“不行啊,写好的稿子也不够印第一册啊,那么点页数,太薄了。” “老大!那你赶紧写啊!”张仕城被兜头浇了盆冷水,急吼吼地催道。 孙昀回想了下昨晚检查的书稿的厚度,确实是薄了点,但也不是没办法解决。 “我有个办法,不用继续往下写也能凑够一册书刊印,还能让这册书更受欢迎。” 所有人唰的看向孙昀。 “故事里有不少精彩的地方,找个画师,给这些地方画上插图,然后一起刊印进去,这样书的厚度就差不多了。” 孙昀想了想,又补充道:“还可以画张比较大幅的画印刷出来,画得比插图更精细点,然后作为书的赠品。” 王岚还是头回听说插图这种说法,可她想了下书里写的那些精彩片段。 比如孙悟空成为美猴王、大闹龙宫、大战二郎神,还有跳出丹炉那一幕等等,如果这些场景能够变成画呈现出来…… 她的眼睛“蹭”的亮了,“你怎么想到画插图的!要是能把这些图画出来放进话本里,整本书的档次都变高了!” 换作是她,不仅要买回来看,还要买个十本八本回来收藏! 鹂衣心念微动,压抑着雀跃看向孙昀。 这主意好! 如果她喜欢的话本故事里,那些精彩的片段都能配上插图,那可太棒了! 鹂衣轻咬了下唇,怎么以前那些印书的就没人想到这个呢? 她有好几个喜欢的话本,要是也能像这样配了插图就好了。 希望这几个纨绔少爷出书后,阳和县里的其余书铺都能有样学样,以后出话本故事都配上插图! 她一定会多买几本! 李皓和赵扶风已经呆住了,他们从来没想过话本故事里还能画插图。 “但是印刷图画的话,雕刻印刷板的时候,应该很费功夫吧?”李皓道:“图越精细就越难刻印。” “这有什么关系!只要钱到位,多难都能刻出来!” 张仕城听了孙昀的建议后就被砸懵了,他瞬间就在脑海里计算起绘制插图的成本和能赚到的利润有多少。 他刚算出来,就听见李皓的质疑,立马反驳了回去。 他激动难耐地道:“有了插图,这书册的价格还能往上调一调!算下来,多赚的钱比绘制刊印插图的成本可多多了!” 张仕城耳边都能听到银子掉进口袋的声音,他兴奋地蹦到孙昀面前,一把握住了孙昀的肩膀。 “哥!昀哥!以后你就是我昀哥!你怎么能想出这么多的好点子?!” 他顺着孙昀想的法子发散思维,“还有那个赠图,可以多画几张,然后买一本书或者两本书就随机赠送一幅,集齐全部赠图后,就可以拿到最精美的那一幅,昀哥你觉得这怎么样?” 这不就是变相的抽卡和开盲盒吗? 妈的,不愧是经商的,在赚钱敛财上,头脑都灵活得很。 他只是提了赠图的建议,张仕城就把现代大家又恨又爱的抽卡和盲盒机制发明出来了。 孙昀眼神复杂地看着激动的张仕城,然后高兴地道:“你还可以做些彩色的图,然后分成彩色插图和黑白插图两种书,彩色插图的书是典藏版。” “这样一套书就能卖出两套书的价格,典藏版的价格还能更贵些,专门卖给不差钱的那批人。” 孙昀心想:对,可以卖给沪爷,可惜大乾没有沪爷。 有钱不赚是傻子! 赵扶风吞吞口水,蹭到同样被孙昀的主意震惊得失神的王岚旁边,“老大,你这书童,是不是太有奸商的天赋了。” “这叫经商天赋。”李皓勉强回过神来,纠正道。 王岚看着正在和激动得无法自拔的张仕城交流的孙昀,神情恍惚地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啊……” 她知道孙昀经常有很多新奇的主意,但她没想到孙昀对印书赚钱都有这么多鬼点子。 “铮——” 鹂衣一个错手,拨错了个音,但在场的四个少爷都没人注意到。 几个被孙昀那番话震惊到的姑娘倒是因此回神了,只神色复杂地看着勾肩搭背的孙昀和张仕城。 孙昀也抬眼看过来,目光似乎有些诧异。 鹂衣扬唇歉意地朝孙昀笑笑,就连忙低头继续弹奏,心里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她才为话本故事能配上插图高兴,这书童居然又借此想出了这样的赚钱主意! 喜欢的故事能有各种精美的图画,还是彩色的插图,鹂衣自然高兴得不行。 可又要收集赠图,又有典藏版和普通书册的,还没买,她都能想象到喜欢这书的人,要往里掏多少钱了! 她喜欢的书,要是有赠图有典藏版,她肯定是要都买都收集的。 可恶啊! 这书童的主意真是叫人又爱又恨! 幸亏这几个纨绔少爷加个书童,写出来的话本故事肯定好不到哪里去,她应该是不会感兴趣。 但是……鹂衣既想阳和县里的书铺也能出彩图出典藏版,又心疼自己的银子。 想到这里,鹂衣望向孙昀的眼神,愈发幽怨了。 但她看着兴致盎然地给《西游记》的刊印售卖出谋划策的几人,心念微动,想起一个人来。 她忽然出声道:“几位公子要给话本故事画插图的话,奴家倒是认识位画师,他画的画栩栩如生,精美漂亮,或许能合几位少爷的意。” 李皓等人这才想起,他们原本是过来听曲作乐的。 “那你有没有那个画师的画?”张仕城随意道,他乐得给美人面子,但也没对鹂衣口中的画师多上心。 鹂衣笑颜如花,“自然是有的,奴家去取过来。” 很快,鹂衣就把画取了回来。 孙昀随意瞥了眼后,旋即缓缓坐直了身! 第44章 书童就是书童,哪里还会作诗 鹂衣带来的画,一共有三幅,一副是秋天的江畔图,两幅是人物肖像。 他把三幅画扯过来细看。 这画师的画风明显是偏向写实那一派,无论是景色还是人,都画得栩栩如生,又精致繁丽,用色也非常大胆。 一眼望去,非常夺人眼球。 和时下流行的写意画截然不同,但正好适合做插图! 孙昀很满意。 “鹂姑娘,你能不能帮我们联系到这画师?”孙昀抬头问道。 “那自然是可以的,这画师是奴家一位姐妹的相好,奴家可以将他的住址给几位少爷。”鹂衣没有因为孙昀只是个书童就轻视她。 她方才看出来了,这书童看似是这几人里身份最低的,可一张口,另外四个少爷就会不自觉听他的,被他牵着走。 包括这所谓的话本、出书,这个书童都隐隐处在主导地位。 鹂衣有预感,只要这个书童同意了,另外几个少爷都不会反对。 “好!改日我们就去寻他给话本故事画插图!” 果然,孙昀拍了板后,其余人都没有意见。 孙昀屈指敲了敲画纸,绘制插图的人选有了,书稿也写好了,这本书再校对一遍,就能开始绘图并刊印了。 不过……西游记能写成,也少不了谢起帮忙。 王岚有时候遇到一些地方不知道怎么写,谢夫子碰见,都会提点几句。甚至王志弘得知王岚在写话本故事,觉得玩物丧志时,也是谢起帮忙说话。 现在第一册书要准备刊印了,这可是能名留青史的事,他总不能什么都不表示啊…… …… 于是,孙昀和王岚商量后,在休沐结束的第一天上课时,就把书稿给揣上了,准备下课后找谢起说书稿的事。 课上。 小书房里多添了个叶清婉,坐在王岚的左后方。 谢夫子捋着长须,眼神扫过下面三人,悠悠道:“休沐前老夫布置了写诗的作业,让以‘雪’为主题写一手诗,可有人起来念一念自己所作的诗?” 王岚瞬间僵住了。 她偷偷挪了下桌上的书,把本就垫在最下面的那张纸遮挡得更加严实。 孙昀知道她挡住的那张纸就是王岚写的作业。昨晚王岚绞尽脑汁,写了首五言绝句,写得很烂。 她自个也知道,但她想不出来更好的了,又好面子,不想被叶清婉看见自己写的诗那么烂。 所以王岚原本是打算上课前或者下课后,偷偷摸摸把作业交给谢起,不让叶清婉看见的。 上课前叶清婉紧紧跟着他们,憨憨没找到机会,只能等下课。 现在好了,谢夫子要王岚在课上把自己写的诗念出来。 “孙昀——”一道气音在孙昀左侧响起,他扭头就看见了王岚期盼恳求的眼神。 “拜托拜托!”王岚没敢再出声,怕被谢起发现,只做了口型,还趴在桌子上,侧头偷偷朝孙昀双掌合十拜了拜。 她真的不想在叶清婉面前丢脸! 孙昀看得好笑,准备出声替王岚解围前,叶清婉清凌的声音就先响起了。 “夫子,我想到了一首。” 叶清婉起身道:“夜半琼芳至,推门素满檐,寒窗立久看,忽觉树森严。” 话罢,她朝谢起行了一礼,“作的不好,让夫子见笑了。” 谢起捻了下胡须,“写出了雪夜之美,尚可。”他只淡淡点评了一句,就没有再多言。只能写出景,却没有多少意蕴,这种水平的诗,在小地方能算是才华不错,却入不了他的眼。 他转而看向王岚和孙昀。 “孙昀,哥,帮帮我……”王岚脸色更苦了,眼巴巴地望着孙昀。 “既然叶清婉已经作了一首诗……” 顶着王岚期盼哀求的眼神,孙昀在谢起把话说完前,霍然起身打断了他。 “夫子,我也想到了一首诗,想请夫子听听。” 谢起目光轻瞥松了口气的王岚,顿时笑了,“行,那你说来听听。”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千片万片无数片……”孙昀不紧不慢地念道。 他还没念完,叶清婉就不感兴趣地收回了目光,果然那标点符号不可能是这书童想出来的。 这作的哪里能算是诗? 撑死了算是个打油诗罢了。 期待着孙昀作出首不错的诗作的谢起,捋着长须的手都顿住了,他迟疑地想,难道孙昀不擅长作诗? 也是,孙昀毕竟是农家子出身,之前那些本领虽不知道是哪来的,但吟诗作赋需要的文学功底更深,没经过教导的话,孙昀不会才是正常的。 王岚悄悄掀开书,看了眼纸上自己写的诗,眨眨眼。 她觉得,她写的这首诗比孙昀念的还好。 难怪狗奴才一直不肯帮她写作诗一类的作业,也不肯教她,每次看完她写的诗就转移话题让她读书。 原来是狗奴才也不会写! 甚至写的诗还没有她好! 王岚瞬间支棱了起来,一边为自己终于有个地方胜过孙昀而高兴,一边又觉得感动不已。 明明写诗写得这么烂,狗奴才却愿意自己出丑也要帮她解围! 王岚猛地看向孙昀,眼睛里闪着微光。 孙昀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停顿了下才把最后一句说完,“飞入梅花总不见。” “嘶!”谢夫子一个不慎,手上失力拔下了几根胡须,痛得吸了口气,忍不住揉了揉惨遭拔须的下巴。 在孙昀看过来的时候,他又若无其事地放下手,背到身后。 “这诗写得不错,删繁就简,简单直白却将雪的动态写得淋漓尽致,最后那句堪称点睛之笔!雪融入梅林倏然消隐,梅雪相映,既见其高洁品性,又留白引人遐想,妙!妙啊!” 谢起越说,兴致越高昂。 他还以为孙昀不擅长作诗,没想到,最后一句,短短几个字,就让前面三句的大白话都变得生动起来,骤然拔高了整首诗的意境。 如此巧思,着实精妙绝伦! 王岚眼露惊叹,她还当这狗奴才真的不会写诗呢!没想到写得这么好! 想到孙昀是她的书童,王岚忍不住挺了挺胸膛,与有荣焉,还悄悄看了眼同样怔住的叶清婉。 叶清婉怔怔地看着孙昀,有了最后那句点睛之笔,孙昀所作的这首诗,水平远超于她。 可他不就是个书童吗? 难道…… 第45章 表哥果然是在藏拙! 这首诗其实是表哥所作?! 叶清婉心头的困惑骤然消散,是了!方才表哥和孙昀交头接耳,想来是表哥不愿意出风头有,所以才让书童来答! 她目露崇敬地看向王岚。 表哥不仅才华高绝,还如此自谦,当真是难得的美男子! 丝毫不知叶清婉所想的孙昀在谢起点评过后,顺势道:“夫子,休沐前所讲的《立政》,少爷与我都有几处地方不太明白,想请夫子讲解一下。” 王岚脑瓜灵光了一回,连忙接话道:“是,至于休沐时的作业,学生下课后再交给夫子可好?” 谢起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一唱一和的两个人,放过了王岚,“那就下课再交吧,你们有哪里不会,细细说来。” 闻言,王岚顿时松了口气,不用在叶清婉面前丢脸了。 叶清婉悄悄握拳,望着王岚的眼睛发亮。 表哥果然是在藏拙!故意私下把诗作交给夫子,就是不想在人前过于张扬显露! 要是她能看到表哥所写的大作就好了,叶清婉遗憾地想。 孙昀坐下时,往王岚尤为在意的叶清婉的那里看了一眼,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这叶清婉看起来,怎么好像更佩服那憨憨了? …… 刚下课,叶清婉就被王夫人遣人来叫走了。 王岚大松了口气的同时,拧眉嘟嘟囔囔道:“这叶清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整节课都盯着我不放,看得我发毛。” “每次夫子问我问题,她就盯得更紧,我答不出来或者答得不好的时候,她看过来的视线就会变得更蜇人,肯定是在看我笑话!” 不,可能是觉得你不管做什么都很厉害,毕竟,脑残粉都这样。 把王岚的抱怨听入耳朵里的孙昀有点匪夷所思地想。 但眼见谢起准备起身走人了,他也顾不上叶清婉的误会,拿出装订成一册的书稿,上前叫住谢起。 “夫子!有一事想请夫子帮忙。” 王岚也想起正事,凑了过来。 “我和少爷写了本书,名为西游记,期间多亏了夫子的教导启发,想请夫子当西游记的第一个读书之人,也想麻烦夫子能帮忙斧正,也想将夫子的名字一同写下。” 说着,孙昀把书递了过去。 谢起一下就听出了孙昀的言外之意,他抬眼笑了,“怎么,以为老夫会贪这个扬名的功劳?” 话虽如此,谢起还是将书稿接了过去。 孙昀松了口气,朝谢起热切地笑了笑,“学生哪敢……就是想麻烦夫子帮忙斧正。” 管谢起贪不贪这个扬名的机会,只要他愿意应下,有了谢起和王岚的名字在前,他就能赚钱的同时,又不会引来太多人的惊异和怀疑。 听见孙昀自称学生,谢起脸上的笑深了些。 虽然他没有收孙昀为徒,但这些时日,孙昀听他讲课,他们也算有师徒之名了,孙昀也是个可塑之才。 至于孙昀和王岚他们写书的事,他有所耳闻,只是几个少年郎小打小闹写的话本故事,他听了一耳朵就没再留意。 孙昀把书稿送到他跟前了,谢起也来了兴趣,但他今天还有事。 他应道:“我先拿回去看看,这两日改完后再给回你们。” 孙昀看出谢起似乎有事急着要走,侧身让开路道:“那就麻烦夫子了。” 谢起微微颔首,拿起书稿就离开了。 孙昀和王岚没走,他留在小书房里督促王岚继续读书。 他专门打听过科举考试的大致题目,其中一道就是诗词,以王岚的水平,作诗作词就能把她试卷分数拉胯。 孙昀打算给王岚搞个诗词速成课,不用写出多么精妙、流传千古的经典诗作,能及格,别把整张卷子的成绩拖垮了就行。 “作诗最起码要符合平仄调,平仄都不符合的话,你再怎么琢磨用词,考官都不会看一眼的。” “除了平仄,你背一下有象征意义的词……” 孙昀把椅子搁在王岚书案旁,手把手教她怎样快速做出一首合格的诗作时,原本听得很认真,脑袋都不自觉往他这边凑的人,忽然坐直了身,眼睛也不看他写在纸上的作诗注意事项了。 随手拽了本书,装模作样地看书,另只手还提笔蘸了蘸墨水,一副认真读书,还很有才干的自信书生模样。 “???”孙昀满头雾水地抬头,就见叶清婉走了进来,还目标明确地向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行,这憨憨又演起来了。 他无语地放下笔,有心提醒王岚,叶清婉对她的误解已经很深了,不用再加深对方的误解了。 “少爷你还要学诗吗?” 王岚惊恐地看过来,“你你你,什么学诗,你在说什么?” 在王岚辩解的时候,叶清婉颇感兴趣地探头看了眼,见到纸上写的内容,恍然大悟,“原来表哥是在教书童学诗。” “专门记些用得比较多的,且有象征意义的词,确实适合只识字,没什么才学的人用最短时间学会作诗,表哥你想的这法子真好。” 叶清婉夸完王岚的巧思,又对孙昀道:“你这是书童真够幸运,这世上都没几个少爷愿意教书童作诗的。” 本是想提醒她们之间有误解,却让叶清婉愈发误会的孙昀,把纸收了起来。 叶清婉继续待在小书房的话,王岚估计也不会当着叶清婉的面继续学诗了。 为了避免日后误会解开,王岚羞窘难当,孙昀最后还是好心地又提醒了一次,“少爷,还要学吗?” 他刻意咬重了“学”的音调,还暗中给王岚使了个眼色。 叶清婉看向王岚,“表哥,你还要教他学诗吗?” 孙昀:“……” 半点没有理解到孙昀真正意图的王岚,满心都是庆幸。 还好叶清婉误会了! 没让叶清婉发现她不会作诗! 王岚捧着书,摆摆手道:“不了,我看会书,孙昀你也回自己位置上看书吧。” 得,这憨憨是根本没考虑到,叶清婉在府里长住,早晚会发现自己误会了她的才学,到时候场面会有多尴尬。 孙昀把椅子搬回自己书案后,他已经有些想知道,到时候王岚和叶清婉会是什么反应了。 孙昀一撤,叶清婉眼睛就亮了,“表哥,正好课上我有处地方没听明白,表哥你能不能教我?” 第46章 女人只会影响我赚钱的速度! 叶清婉说话间,已经去翻书找出自己没听懂的地方。王岚趁机扭头拼命朝孙昀使眼色,就差没把眼角挤抽筋了。 孙昀泰然自若地看书,完全没有看见王岚求救的眼神……至少表面上没有。 可恶的狗奴才! 王岚敢肯定,孙昀看见了!这狗奴才故意不救她! “表哥,就是这处地方,能不能给我讲讲?”叶清婉把书往王岚跟前一搁,放柔了声音,目露期待。 对王岚来说,却堪比洪水猛兽! 她勉为其难地往书上飞快地瞥了一眼,心如死灰地收回眼神,是她也听不懂,还等孙昀给她讲解的内容。 王岚脑子拼命转动,端着张俊美却神情疏淡的脸,把书推回给叶清婉,一本正经道:“表妹,这里不难,只要你仔细推敲就能理解其中释义,比起我讲解,你自己领悟的话,会更有益处。” 旁边的孙昀听了一耳朵,这话好熟悉。 不就是他偶尔懒得给王岚解答时,随口胡诌的借口吗? 叶清婉眼睛更明亮了,满脸敬佩,“表哥这番话说得在理!”她拿回自己的书,神采奕奕地琢磨去了。 没有看见王岚劫后余生的神情。 这次在小书房待的两个时辰,孙昀边看书,偶尔观赏会王岚坐立不安,又要端着架子扮演矜贵沉稳美男子,还要绞尽脑汁应付叶清婉的养子。 见王岚实在难受,看不懂书,学不进半点东西,孙昀最终大发慈悲地给她找了个借口溜走。 “少爷,你不是要回房间校对书稿吗?” 王岚立刻道:“对!我都忘记这事了,孙昀你陪我回去!” 话落,王岚拽着孙昀迅速溜了,后面的叶清婉想跟上去,但眨眼功夫,小书房里就只剩下她一人。 叶清婉迟疑:“……什么书稿让表哥如此着急?” …… 书稿当然是幌子,事实上他们连房间都还没回,就被张仕城叫走了。 “这画师绘制插图需要时间,画得不好还要重画,与其等校对完书稿再找画师,不如同时进行!这样也能早点把书印出来!” “走走走!老大,昀哥,咱们先去找那个书生!” 张仕城一手拖一个,把人拖上了马车。 孙昀觉得能早点刊印也是好事,这样他就能早点赚够银子。王岚更不用说了,能避开叶清婉,能出府,她乐得就差没蹦起来了。 但等他们抵达鹂衣给的地址时,齐齐愣住了。 王岚揉了揉眼睛,踹了张仕城一脚,“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没找错啊!柳条县尽头的屋子,这破巷子尽头就只有这一间屋子!”张仕城呆愣愣地道。 “可这是能住人的屋子吗?”王岚朝前一指。 “他要是真住在这里,哪来的钱跑去春和楼当恩客喝花酒?” 小小一间茅草屋,屋顶的茅草估计是被风卷走了不少,稀疏得很,下雨的时候,绝对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一阵风吹过,用稻草扎出来的门晃了晃,然后……被风吹散架了。 孙昀拍掉扑到脸上的茅草,语气复杂地道:“应该没走错,鹂衣说的书生,大概就是他了。” 门被吹散后,屋内急急忙忙跑出来个书生,穿的袍子洗得发白,上面还打了许多补丁,但修补衣服的人手艺不错,衣服看着寒酸却不破烂。 书生局促地捞住被风吹走的茅草抱在怀里,抬头看见他们时,目露警惕。 “你们是谁?来这里作甚?” 张仕城和王岚都被书生的贫困惊呆了,孙昀只能自己上。 “请问你是曾书吗?是春和楼的鹂衣姑娘推荐我们来的。” 孙昀刚说完,眼前的书生就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了。 “原来是鹂衣姑娘让你们来的,那就别在外面站着了,进屋里坐吧。” 孙昀带着恍恍惚惚的二人进屋,然后发现屋内除了床和张桌子,连凳子都只有一张。 “坐吧。”书生拿碗给他们倒了三碗纯天然井水,就招呼他们坐下。 王岚左看右看,一脸懵逼,“只有一张凳子,我们有三个人,怎么坐?” “喏,可以坐那。”书生指了指墙边放着的旧蒲团,“庆和寺的和尚嫌旧不要了,我就带回来了,都洗干净了的,坐就好了。” 孙昀干脆利落地把那两个蒲团拖过来,自己盘腿坐了其中一个,还拍拍旁边的蒲团,“张少爷,坐吧。” 曾书诧异地看了眼孙昀,对他的好感倒是涨了不少。 他也不等王岚和张仕城扭扭捏捏地考虑坐不坐,直白地问孙昀,“你们来找我,可是鹂衣姑娘有事要帮忙?” “不是,是鹂衣姑娘推荐我们来的,据说你画画不错,所以想请你给一本话本画几幅插图。” 孙昀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小沓书稿。 写的时候,因为修改和要给谢起精修,他们写了不少与给谢起的书稿内容差不多,只是修改痕迹较多的废稿。 但用来提供给画师参考,已经足够了。 但是孙昀还没将书稿递过去,曾书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我不接,你们请回吧。” 张仕城顿时就不干了,“诶?我看过你的画还挺不错的,你怎么就不接?画插图的银子可不少!” “我不知道插图是什么,但我是读书人,岂能给话本故事画画!那对不起我读的圣贤书!”曾书义正言辞。 他是穷,可他是有骨气的!读书人怎能给坊间画画? 丢读书人的脸! “你这话什么意思,话本怎么了?”王岚气得瞪圆了眼睛,撸起袖子就要跟曾书理论算账。 孙昀忙将人拦下,“少爷,这书生瘦得弱不禁风的样子,经不起你打。” 说着,他转头看向曾书,“你读书科考都要大量银子吧?” 曾书梗着脖子:“那又如何,我辈读书人,当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 “每三日去一次春和楼,想必也要倾家荡产了吧?” “呃……”曾书一时语滞。 “一幅画给你三两银子,我们至少要十张画。”孙昀张嘴甩出价格,“如果你画得足够好,事后还能再给你一笔银子。” 曾书差点咬了舌头,“三两银子一幅?” “三两银子。”孙昀肯定点头。 “我画!”曾书迅速夺过孙昀手里的废稿,大致翻阅一遍后,斩钉截铁地道:“没问题,我能画,你们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先画一幅交!” 对方答应得太快,孙昀准备了满腔的劝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他幽幽望着曾书。 说好的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呢? 果然,无论是英雄还是书生,都难过美人关啊。 孙昀对此不屑地撇了撇嘴。 呵,女人只会影响我赚钱的速度! …… 夜深时分,隐居小院。 谢起处理完手上密信,正打算去校对下孙昀给他的书稿,刚一走近书房,就发现有人已经坐在其中。 谢起表情从容的推开门。 只见一个穿着华贵的年轻人,正手里拿着份眼熟的书稿,似乎是在细细品读。 此人名为齐楚天,是三年前,他在京城时收的一个弟子。 近日因为齐家的政敌动作频频,朝堂局势紧张,为了防止家里这根独苗苗出什么意外,就把人送到他这里小住一段时间。 谢起自诩,虽然自己已经致仕多年,久不在朝堂的风云诡谲里,但给一个年轻人一点小小的庇护自是没问题的。 他与齐家有些旧交,齐楚天又是他的学生,谢起便直接答应了下来。 而且,近日自己也有些事情,需要个人帮自己来往连络一番。 齐家连夜把齐楚天送了过来,昨日晚上就到了阳和县。 今晚本该在读书的齐楚天,这会毫无困意,正拍着大腿,连声叫好! “好!写得好啊!旷世奇作啊!” 谢起奇怪地看着这个平日还算稳重的学生,“你这是怎么了?” “拜见老师!” 齐楚天一跃而起,行了个礼后,就急不可耐地捧着书稿凑到谢起面前。 “这书稿的作者王岚是何人?如此大才,难道是您在阳和县新收的弟子?这书写得太好了!老师您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的好!” 嗯? 大才? 王岚? 这两个词怎么放一块,他就有点听不懂了。 “我还没来得及看,真有你说的那样好?” 谢起将信将疑地翻开书稿。 他翻开看了第一页,迅速扫视了一眼。 “嗯?” 看到末尾后视线又重新上移,从头细细品读起来。 “嘶——” 然后谢起缓缓翻页,继续看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第47章 什么书竟能让大人熬夜苦读!? 读到第四页的时候,谢起已经彻底双手捧着书,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盯着书稿看。 “妙,此处极妙啊!” 这一看就看到了天亮! 谢起的书房里间或传出各种动静。 “啪!”伴随着拍大腿的声音响起,“哎呀!可惜可惜!” “嘭”的拍案声传出,紧接着就是谢起大笑着赞叹的声音,“好!妙啊!写得妙啊!好个孙悟空,好个齐天大圣哈哈哈哈!” 齐楚天跟着附和:“没错没错,齐天大圣当真厉害!” 院子里早起练武的李松明从一开始的困惑不解,到担心,再到偷偷瞧了下,发现大人只是在看书后,就神色淡定地继续练武了。 只是忍不住好奇,大人究竟看的是什么书,怎么如此疯魔……不是,如此着迷? 屋内,看书看得疯魔,呸!着迷的谢起正爱不释手地握着书卷,克制了好几次,才忍住没有继续翻阅第二遍。 时候不早了,他还要给书稿修改些遣词造句不太适当的地方,来不及再看一遍了。 他真是万万没想到,孙昀和王岚写的《西游记》,竟然会如此好看! 旷世奇作啊旷世奇作! 齐楚天激动道:“老师,如何?学生没说错吧?书铺里那些话本故事,与西游记比起来天差地别!不对,拿西游记和坊间的话本相提并论都是在侮辱此书!” 谢起颔首道:“老夫从未想过,一个话本故事能写得这般精彩出色!好个逆袭成才,从石猴成长为齐天大圣的孙悟空!” 这孙昀,居然还藏了这种写书本事! 什么?书稿上作者的名字是王岚? 他还能不知道王岚有几斤几两吗?莫说王岚想不出这样新奇精彩的故事,此书的行文虽有个别地方用词用句还要精进,但语言凝练老成,绝不是王岚那个水平能够写出来的! 孙昀必定才是《西游记》真正的作者! 谢起捻着长须哼笑,“孙昀平时看着随意慵懒,原来心中野心也不小,怕是被书童身份束缚,不得不收敛自己的志向。” 瞧瞧,书中的孙悟空,本是花果山的一只无父无母的石猴,却不辞辛苦去三星洞学艺,又从花果山的美猴王,一路打到天庭,竖旗自称齐天大圣。 不正是折射了孙昀自己,想脱离奴籍,脱离书童的奴仆身份,想大展拳脚,成为显赫一方的人物吗?! 谢起心说,或许孙昀志向不只是当显赫一方的人物,毕竟孙悟空这个齐天大圣,可不仅是显赫一方。 “老师,所以这本书其实是这个叫孙昀的书童写的?你该不会是想收这个孙昀为徒吧?” 齐楚天聪慧至极,从谢起的只言片语间就察觉出了蛛丝马迹,这也是为何谢起会收他为弟子的缘故。 齐楚天看着谢起,既好奇又期待。 老师收了孙昀为徒的话,他这个师兄麻烦师弟多写些话本故事,不过分吧!? 谢起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且先再看看吧。” 他提笔将书稿的行文文笔精修了一遍,听着外面逐渐响起的鸡鸣声,摸着书稿犹豫地想:嗯?已经天亮了?不如……再看一遍? 时间虽然不够看完第二遍,但只看些精彩片段应该还有时间。 这般想着,谢起迅速翻开了书稿第一页。 石猴出世如此大事,怎么不算精彩片段! 等谢起最终合上书稿时,外面天色已经完全大亮了,齐楚天精神抖擞地准备拿过他校对修改完的书稿,似乎打算看一遍最终版本。 他打了个哈欠准备休息,书房门却被敲响了。 “大人,时候差不多了,要去王府授课了。” 谢起:“……备车吧。” 谢起强撑着精神,给王岚三人讲了一个早上的课。 台下的王岚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本就困顿,又被王岚传染的谢起也想打,但课堂上夫子打哈欠,太不成体统了! 他憋回去了。 孙昀频频张望向谢夫子,是他的错觉吗?谢夫子今天精神似乎不太好,眼下还有乌青! 状态看起来就像以前熬夜玩手机,然后第二天早八爬起来去上课的自己。 让孙昀更惊讶的是,下课后,谢起把他和王岚留下来了,然后拿出了已经修改校对过的书稿。 “都已经修过了。”谢起指指书稿,“打算什么时候刊印?” 这么快?! 孙昀震惊了,他还以为谢起即使答应帮他们修文,也是有空的时候改改。 他都做好等上四五天才能拿到谢起改完后的书稿的准备了,结果一晚上过去,谢起就把书修完了? 虽然只是第一册,只写到了孙悟空被压五指山,但是字数也不算少了。 孙昀接过书稿,看着谢起再次忍下打哈欠的冲动,还有眼窝的青黑,犹豫地问道:“夫子,你该不会是为了帮我们改书稿,熬了夜吧?” “……顺利刊印后,告诉我一声。”说罢,谢起就不耐烦地赶人,“行了,都走吧,别打扰老夫干正事。” …… 被赶走的孙昀,在翻看过谢起修改过的书稿后,直接拍板敲定了这个最终版本,出门找张仕城去了。 既然最终稿已经定下了,那就可以早点开始准备刊印了! 得知定稿了的张仕城,比孙昀还高兴! “走!去书铺!” 阳和县里有五间较大的书铺,其中四家都是张家的,就连府城里也有张家的书铺,所以两人挑了直接挑距离最近的一家。 “少东家?我说尽早书铺外怎么有喜鹊叫,原来是少东家今日要过来!” 孙昀和张仕城刚迈进书铺,掌柜就热情洋溢地迎接了上来,不仅招呼他们进到书铺后边的雅间,还亲自给张仕城斟茶倒水。 “少东家,您今儿是来巡视的?”殷勤招待归殷勤招待,掌柜这会也摸不准张仕城过来干嘛。 前几天才巡视完,总不能真的又来巡视吧? “不是!是让你们印本书!”张仕城心情正激荡,大声反驳了掌柜的话后,热切地看向孙昀。 孙昀把书稿拿出来放到桌面上,“这是名为《西游记》的话本故事的第一册书稿。” “印得越快越好!这可是老大和昀哥写的书稿!”张仕城在旁边补了一嘴。 啊? 这昀哥掌柜没听说过,可少东家的老大,不就是王家那个屡试不第的草包少爷吗? 他写的话本,能看吗? 掌柜狐疑地打量着孙昀,看穿着打扮,应该是书童,既是王岚的书稿,那这王家少爷的书童? 就在掌柜打量孙昀时,他家的少东家兴致勃勃地问那书童:“昀哥,你觉得先印多少册比较好?” 什么玩意!? 掌柜瞪大眼,少东家对一个书童喊哥!? 这对吗? 第48章 打赌这书卖不出十本! “小兄弟,这话本是你写的?”掌柜怀抱最后一丝希望看向孙昀。 孙昀摇头。 掌柜顿时松了口气,他就说嘛,王家的草包少爷就算了,小小书童怎可能写得出书来? 然后孙昀开口:“是我家少爷写的,我主要是在旁边提点意见,只负责动口。” 他负责讲,王岚负责写,他可不就是负责动嘴嘛! 顶着张仕城惊愕的视线,孙昀理直气壮地想,他这话又没有说错! 掌柜眼前发黑,小小书童确实写不出合格的话本故事来,但王家那个草包少爷铁定也写不出来啊! 少东家这是胡闹啥啊! 他欲言又止地看向张仕城。 “看我作甚?”张仕城急着尽快印书,催促道:“还不赶紧安排下去?” 掌柜连翻开书稿看的想法都没有,王家少爷写的话本,除非是找人代笔捉刀,不然能写出什么东西来? 他看了看自家少东家铁了心要印书的神情,痛下决心道:“既然这书稿要交给我们书铺进行刊印,那稿费也不能少,三十两买断,如何?” 孙昀还没说话,张仕城就拔高了声音,不满地呼道:“三十两?!” “贵了?”掌柜思忖,看来少东家还没糊糊涂透顶,知道这书稿不值三十两,“那就二……” 张仕城气得拍案而起,指着掌柜大声道:“什么叫贵了?便宜了!稿费至少要给昀哥一百两!然后立刻给我安排下去,先印……先印个三千册!” 多少? 掌柜吓了一大跳,看着张仕城的眼神仿佛在看失心疯,惊得嗓子眼都劈叉了。 “少,少东家,这也太贵太多了!” 他连连摆手:“百两银子的稿费,还要一下子印三千册,这事我可做不了主,您要去找老爷才成!” 张仕城的脸挂不住了,他信誓旦旦地说印书卖书的事都包在他身上,结果在自家书铺,连印个三千册都被掌柜拒绝了。 这多丢面子呐! 他转身拍了拍胸膛,豪气冲天:“昀哥,这事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办妥了,我这就去找我爹,就几千册书和百两稿费而已,你等我好消息!” “且慢!”孙昀叫住扭头就要冲回家的人,拒绝了,“张少爷,我不要百两银子。” 张仕城呆了一下,小心翼翼道:“昀哥该不会气了吧?”说着他恼火地瞪了眼低头装死的掌柜。 “当然不是。” 他又不是小孩,不至于因为掌柜的偏见就跟无关的人生气。 孙昀手指点点书稿,“张少爷,之前在王府水榭里,我们说好了的,书稿赚的银子你我分成。” “这样,”他干脆给了个方案,“第一册书我拿三十两稿费作为保底,后续书售卖出去的利润,我们按之前说好的分成,卖得好的话,我们日后再讨论保底分成的事。” 西游记是个会下金蛋的金鸡,能源源不断地给他供银子。看现代某些书,十年了都还能不停更新和出周边赚钱! 他脑子又没坏,干出一百两银子就把这只金鸡给卖了的蠢事。 张仕城提着的心放下了,瞥见还站着装死的掌柜,不满地踹了一脚过去:“还愣着作甚,赶紧给昀哥那银子去!” 掌柜没法子,只能拿了银子给孙昀,然后眼睁睁看着少东家抱起书稿火急火燎地跑回家找老爷。 那个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蛊惑了少东家书童,反而悠哉悠哉地踱步回王家方向。 “掌柜的,”看了全程的书铺伙计探头过来,“少东家这么重视,会不会是那本《西游记》确实写得不错?” 掌柜冷笑:“呵!就凭王家少爷的水平和一个书童?我敢保证,这书印了都卖不出十本!” “少东家非要瞎胡闹,要么是少东家看在王家少爷的面子上,要么就是这书童耍手段骗了少东家!” 伙计觉得不至于,“应该能卖超十本吧?”十本都卖不出去,这得写得多垃圾啊? 掌柜言辞凿凿,斩钉截铁地道:“能卖超十本,我就在书铺门口,把这书生吞入腹!!” …… 瞎胡闹的张仕城一回到家,就找到他爹嚷嚷道:“爹!我这边要出本书,想先印个三千册!” 张坤端着茶杯,啜饮一口,才慢悠悠地问:“三千册?谁想出书找上你了?让他自个带书稿去书铺,让书铺掌柜看了先。” “不是谁,是我老大王岚!他和他书童一块写了本书,叫西游记,非常好看,我去找了书铺的林掌柜,但他说印三千册他做不了主,让我来找你!” 张仕城毫不客气地道:“爹,你跟林掌柜说一声,让人赶紧印三千册出来,越快越好!” “噗!”张坤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站在张坤面前的张仕城被喷了个正着! 他接过下人急忙递来的帕子抹了把脸,埋怨道:“爹,你喝茶就喝茶,干嘛还喷出来。” 张坤气得后仰,“啪”的一声搁下茶杯,指着不肖子的鼻子骂骂咧咧。 “还不你在这胡言乱语!” “早跟你说了,别跟王岚那草包玩,你现在还要替他出书?你们懂个屁的写书!” “张口就要印三千册,咱家书铺开了这么多年,收过那么多话本书稿,都没有哪本一下子就印三千册的!” 张仕城不服气,嚷得比他爹还大声,“王岚是我老大,那就一辈子都是老大!” “再说我们怎么就不懂了?以前没有书一次性印三千册,现在不就有了吗?!” 他往旁边椅子上一坐,丝毫不顾他爹被气得铁青的脸,“我不管!你不给我印,我就不去书院了!举人啥的我也不考了!” 他话都放出去了,要是没能给老大和昀哥办到,多丢脸啊?赵扶风和李皓那俩小子铁定会找机会笑话他。 再说这本书是他一路看着写成的,他虽然没写几个字就不写了,但感情也非同一般! 张坤原本被气得想抽儿子,冷不丁听见张仕城威胁的话,震惊得愣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张仕城,不怒反喜:“这么说,你肯去书院了?答应去考举人了?!” 张仕城:??? 等等!刚刚威胁他爹的时候,他说了什么来着? 第49章 你的书童我的书童,好像不一样! 自从上次张仕诚回家,问他爹要了书童以后,他爹就跟抽风似的,一天到晚的唠叨他去青园书院继续读书,再去考乡试,拿个举人回来光耀门楣! 张仕城左耳进右耳出,任他爹怎么诱惑都不为所动。 笑话,乡试和童试能一样吗? 他这个秀才水分大得很,童试还能动动手脚,去考乡试,他分分钟钟原形毕露。 也就是王伯父一根筋,非要老大凭自己实力,才会现在也没能拿个秀才回来。 可就在刚刚,他一时顺嘴,居然说了去书院和考举人的事! 张仕城当即就要反悔,“爹,我刚刚……” “这话可是你说的!”张坤立马把儿子的话给堵了回去,紧跟着吩咐下去:“快!快备好束修送去青园书院,就说我儿明日入学!” 张仕城大惊失色:“不行!” 他爹威胁的眼神看了过来:不去书院,印书的事门都没有! 张仕城迫于淫威,被迫改口:“行……但是不是明日,你得先把事情给我办好了!” 印本书就能让儿子乖乖去读书,这买卖值当,但商人本性,让张坤最后还是试图讨价还价。 “这……三千册有点太多了,改成三百册。” “三千册哪里多了?这话本写得极好,三千册肯定能够卖得完!”张仕城万分相信自己的眼光,信誓旦旦地道。 “爹,你不信的话,你自个看看话本,书稿就在这!” 说罢,张仕城把书稿拍到了他爹面前,一副自信十足的样子。 张坤看了他一眼,将信将疑地拿起书稿,王岚那草包,能写出好书? 他翻了翻书稿,快到嘴边的质疑下意识吞了回去。 这……这开头好像写得不错。 张坤越看越入神,越看越着迷,眼睛都快要黏上去了,等看完最后一页,他还盯着书稿回不过神来。 “咋样,爹?”张仕城弯腰从下往上去看他爹的表情。 突然! 张坤攥着书稿,霍然起身,神情激动难抑,“好!好书!这书一定能大火!立刻让书坊那边先印这本书,就印三千……不!印五千册!” 他在书铺这行干了几十年,眼睛毒得很,一眼就能看出这本《西游记》必然会爆火! 这下是真的要发了! 张坤仿佛看见了不久的将来,自己赚得盘满钵满,张家的产业能够借机再上一层楼…… “我就说这书极好!”张仕城得意洋洋,顺带提醒道:“对了爹,这书我已经给了昀哥三十两稿费,就是老大身边那个极厉害的书童,这书能写出来也是他的功劳。” 三十两?张坤老怀大慰,儿子这做生意的头脑越来越厉害了,三十两就买下了这么一本注定能爆火的书。 “……所以,我跟昀哥说好了,第一册书的利润,咱们和他六四分成。” 张坤满腔的欣喜打了折扣,但王岚的书童,就是王家的,这书就相当于他们和王家合作。 “给王家四成……罢了,也不是不行。” “当然不行。”张仕城诧异地看向他爹,“是他们六成,咱家四成,这个分成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 这话相当于给张坤兜头浇了盆凉水,彻底浇灭了他方才的畅想,他抖着手,瞪着张仕城。 “咱家出人出书,还要负责后面的售卖,就只占四成!?” 张仕城理所当然地点头:“这书是他们的,没这书,咱们连四成都赚不到。”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没能占到利润大头,张坤就是觉得哪哪都不舒服,浑身难受。 但做生意讲的是个“信”字,何况王家也不是他能耍赖的对象。 “罢罢罢!四成就四成吧!”张坤一脸肉疼地答应了。 张仕城倒是高兴不已,“那便说好了,还有咱这书可以印两种,额外印款典藏版……” 他把当日商量的插图、赠图和典藏版等等营销策略通通告诉了张坤,听得张坤一扫先前的肉疼。 “天才啊!能想出这些营销办法的是天生的奸商,呸!是难得的经商天才啊!” “什么?又是那个王家那个书童……叫什么来着?!” “孙昀,我昀哥。”张仕诚与有荣焉。 “对就是他,这个书童了不得啊!不过……”张老爷纳闷道,“都是书童,怎么咱家的书童和人家家里的,好像不一样啊?” …… 张家名下的数个书坊,全部运作起来,在张坤命令下,其余书都往后排,众人加班加点地印刷《西游记》。 在曾书把画好的插图送来后,书坊的工人麻利地印出黑白和彩色两款画稿,还重新设置了《西游记》典藏版的书封,连书页都弄了点花纹,力求看上去奢华精致。 就在书只差装订成册时,王府内,王岚脚步匆匆地跑回小院,脸上笑容比太阳还灿烂! 快到小院门口时,偶遇了散步的叶清婉。 “表哥?是发生了什么大喜事吗?你看起来……很高兴。”叶清婉惊讶地看着嘴角快咧到耳根,因为笑容太灿烂而显得有点傻里傻气的王岚。 和平时矜贵稳重的样子大相径庭。 王岚迅速收敛笑意,试图压下嘴角,但她努力了好几回,嘴角还是忍不住翘起,“算是一桩大喜事吧,我与孙昀写的书,书铺已经印好,准备售卖了。” “书?表哥你着书了?”叶清婉迅速将方才王岚傻里傻气的样子丢到九霄云外,顺带无视了王岚口中提及的孙昀,满心满眼都只剩一件事。 表哥居然写了书! 厉害!不愧是大才子表哥! 叶清婉眼露崇拜,走近几步,期待地问:“表哥你太厉害了!已经能够着书立说了!不知道表妹能不能看看表哥的书稿?” 王岚被叶清婉的眼神看得身心舒畅,她得意地抬抬下巴,含蓄地炫耀道:“只是话本,不足称道,你想看的话,到时候我让书铺给你送一本过来。” “那就先谢过表哥了!”叶清婉喜不自胜,还想更进一步,想借此和王岚培养培养感情,“表哥那……” “那就先不说了,我还有急事,改日你看了书,可以再跟我聊聊。” 聊聊我亲手写的书,写得有多好! 王岚转身进小院找孙昀,只剩叶清婉惋惜地站在原地。 还想多欣赏欣赏表哥的美色,再和表哥交流交流文学。 但叶清婉很快就打起精神来,无碍,表哥说了可以看完书后再去寻他聊,这是在邀请她私下见面畅谈,相当于变相的约会。 另一边的王岚压根不知道叶清婉的思绪歪到了哪里去,因为她正急着找孙昀商量一件十万火急的大事! 第50章 西游记风靡阳和县! 孙昀刚咬了一口手里的香梨,房门就被人从未‘嘭’的一声撞开了。 孙昀吓了一跳,只见是王岚,她进门快速扫了眼房间,然后目标明确地向他快步奔来。 “狗奴才!书快印好了,但是署名要写什么?把咱们俩的名字都写上去?” 孙昀“嘎吱嘎吱”嚼着梨,含糊不清地道:“我倒是差点忘记了,就叫文抄公吧,写我们自己的名字上去太张扬了。” 自己都把吴承恩的《西游记》拿来用了,总不能连署名都改成自己的,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过意不去滴,他孙某人可是要脸的! 当然,最重要的就算是要扬名,当下也得低调着来才是。 稳妥,才是王道! 文抄公,最贴切不过了。 “啊?可我们不是说要着书立说吗?不写自己名字,别人怎么知道是我们写的。”王岚不禁满脑袋的小问号。 夸都没法明确夸到他们头上啊! 孙昀摇摇手指,意味深长地道:“你不懂,等《西游记》爆火,人人都会试图去扒文抄公的马甲,就算我们不写真名,早晚他们也会发现是我们写的。” “而且,你不觉得,比起大摇大摆的写上自己的名字,被人扒出来,喔!原来西游记竟然是他写的啊?这种感觉来的更爽吗?” 别小看读者的实力,一个不慎,连底裤都能给你扒干净。 王岚想了想,脑袋上的灯泡忽然就是一亮。 “唉!好像还真是这样!那就听你的!果然狗奴才还得是你啊!” “那我这就去告诉张仕城,署名就写文抄公。” “不过,文抄公是什么意思啊?”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孙昀漫不经心的随口敷衍道,“快去吧,我还能骗你不成?” “好的。”王岚风风火火又跑出了门去。 不过刚一出门,她就再度愣住了。 “不对啊,我们俩到底谁是少爷啊?怎么跑腿的活都是我在干!” …… 张家书坊又花了数日时间,把《西游记》装订成册,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开售! 眼见首日开售临近,饶是孙昀相信《西游记》的魅力,也不由紧张。 这可是他在这大乾朝,真正迈开的第一步! 开售首日,听了孙昀建议,阳和县里,张家名下四间书铺门口,都摆了张长桌,左侧是普通版《西游记》,右侧是典藏版《西游记》,摞了满满几沓,惹来了不少视线。 “咚咚咚!”书铺伙计提了个锣鼓狠敲了几下,扯着大嗓门嚷嚷道:“今天是话本《西游记》的开售首日,由张家名下的书铺独家刊印出版!” “走过路过的都瞧一瞧诶,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目前只印了书坊只印了五千册,卖完就没了,手快有手慢无啊!” 书铺的林掌柜面无表情地抄着手站在书铺大门的位置,倍感丢人。 就这破书,偷偷卖就算了,还要嚷得全县都知道,这不是上赶着丢人吗?偏偏老爷还同意了让少爷这样胡闹。 没错,事到如今,林掌柜还是没有翻开《西游记》看过一眼。 草包少爷写的书能有啥好看的,有这时间,不如多收两本书稿。 原本就对书铺今天与众不同的卖书方式好奇不已的路人,听见书铺伙计的话,大为震惊! “五千册?刚开售就直接印了五千册?这张老爷好有胆量!” “这是什么书,能让张老爷一口气印五千册,还敢放话说手慢无?” “走走走,去瞧瞧!” 很快,一群人就呼啦一声,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西游记》讲的是什么,但书铺伙计守口如瓶,只道:“您买本看了就知道了,绝对物超所值。” “那这种也是《西游记》?”有人指着精美绝伦的典藏版问道。 “没错!这是典藏版,书封书页都是专门设计过,用的纸是顶好的宣纸,就连里面的插图都是彩色的!” 专门设计?彩色插图? 乖乖,刊印书册还能这样搞? 但这典藏版实在漂亮,封面画的祥云和那只身披盔甲的猴子都栩栩如生,惹得围观的许多人都心痒痒。 有不差钱的,直接买了一本普通版和一本典藏版,当众就翻阅起来不说,还大声念了出来。 “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小国之界,有一座花果山,山上有一仙石……”那人念着念着,眼睛就渐渐往书上贴过去,声音也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直接没声了! “诶?你咋不念了?是啊是啊,快些念!那猴子发现瀑布后有个山洞,然后呢?有没有跳过去?山洞里有什么?” 众人正听得如痴如醉,结果听着听着就没下文了。 “念什么念!你们自个买书看去,我要回去挑个清净好地方,慢慢品读这本书。”第一个买书的人挤开人群,急匆匆地往家里奔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石猴石猴,好个从仙石里蹦出来的石猴,以猴为主角,太妙了!谁说这书不好的?这书写得简直太棒了!” 故事听了个开头就没了,这谁能忍? 围观的人纷纷开始掏钱,没多少钱的就买本普通版,不差钱的就买典藏版。 那典藏版,就算书的内容不好看,能有这样一本高颜值的书在手,光是拿着都觉得倍有面! “给我来一本!来本普通版的!” “我要典藏版的!就拿你手上那本!” “我两本都要,普通版和典藏版给我各来一本!” 书铺伙计们手忙脚乱了好一会,才应付完第一批买书的人。 后头站着的林掌柜瞪大了眼睛,他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刚刚那人念的就是王家那个草包少爷写的书?刚刚那么多人都是要买那本他以为写得贼烂的《西游记》?! 他用力掐了把胳膊,恍恍惚惚道:“不疼?看来我真的是在做梦。” “掌柜,您掐的是我的胳膊!”路过被掐了的伙计疼得死命揉着被掐的地方。 被掐的是我,你当然不疼了! 林掌柜勉强回神,怀抱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刚刚卖出了多少本书?” “三十七册!”长桌后负责记账的伙计高兴得合不拢嘴,“掌柜,半时辰不到,卖了三十七册!” 伙计嘴里的掌柜想到自己当日放的豪言壮语,眼前一黑,差点厥了过去! 然而,三十七册只是个开始。 第一批买了书的人,有的跑回家看去了,有的等不及,就近挑了酒楼茶馆就坐下来翻看,还有的边走边看。 然后许多人就看见,他们时而拍案叫好,时而痛心疾首地咒骂“狗屁天庭”,遇到同样在看书的,还会兴高采烈地讨论几句剧情。 “那孙悟空太厉害了,居然能和二郎神大战三百回合!” “要不是太上老君那老登偷袭,孙悟空一定能打赢二郎神!” “废话!那可是齐天大圣!跳出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后,就直接把天庭闹得天翻地覆!要是没有如来,这玉帝的宝座就归猴哥的了!” “孙悟空这只猴子,真是我辈楷模啊!” 听闻此故事情节的人全都好奇不已。 一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自封齐天大圣!大闹天宫天翻地覆!还大战二郎神? 妙啊!光是听着就很有意思!不行,我得买本瞧瞧去! 等问清楚这是张家书铺在卖的话本后,一传十,十传百,又一群人涌去了张家书铺…… 《西游记》在阳和县,火了! 第51章 只印了五千册?有钱都不会赚! 春和楼。 “鹂衣姑娘,奴婢无能,我……我没能买到《西游记》的典藏版。”春和楼里的丫鬟哭丧着脸。 倚在软榻上美滋滋看《西游记》普通版的鹂衣闻言,旋即大惊失色,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怎么会没买到?” “四家书铺都围满了人,我好不容易挤了进去,结果一问,都说典藏版没有了!” “不是今天才开卖吗?怎么会没了?典藏版可是要三两银子一本!”鹂衣震惊得拔高了声音。 她原本是因为书荒,听说那日在张王李赵四家少爷在讨论的《西游记》开售了,她想着,反正没喜欢的书看,不如买本来瞧瞧写得怎么样。 然后看了没几页,就完全入迷了! 想到更精美漂亮,还有彩色插图的典藏版,鹂衣狠狠心,一咬牙,派了个楼里的丫鬟帮她再去买本典藏版回来。 花三两银子,买本话本回来收藏,这可太奢侈了。 只是她实在喜欢这本《西游记》。 结果,现在告诉她,典藏版已经卖没了? “现在阳和县的人,已经变得这么阔绰了吗?三两银子的话本说买就买了?” 鹂衣震惊,鹂衣不敢相信。 丫鬟唉声叹气地道:“那倒不是,只是架不住家里有钱的,十本八本地买啊!甚至还有人专门买来送人的。” …… 书铺门口。 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各个都红光满面,神情激动,手里还挥舞着银子。 “给我来十册典藏版!”有个公子哥豪气冲天地喊。 “卧槽!十册?你买十册来干什么?总不能是打算十本一起看吧?” 公子哥不屑地睨了说话的人一眼,“你懂啥,这是典藏版,自然是买回去收藏的!不买个十本八本,万一时间久了,书籍有损坏怎么办?” “这《西游记》写得如此之好,定能名留青史成为经典,我要把这些典藏版传给子孙后代,日后这些可就都是珍稀昂贵的初版书!” 公子哥想得很美好,但被书铺伙计拒绝了,“没了,典藏版没有了!” 这话惹得众人都惊叫起来。 “没了?怎么这么快就没了!” “典藏版没了,那给我多来几本普通版!” 书铺伙计被围得满头大汗,他指着空荡荡的长桌,“所有库存都搬出来,这会普通版典藏版全没了!” 买书的人大怒:“你们怎么回事,这么好的书怎么不多印点?就印那五千册,有钱都不会赚!” 林掌柜一脸“麻了”的表情。 五千册还少?书铺里其他话本,五千册卖半年都未必能卖完! 人群外的一处茶馆,五个十几岁的少年郎围坐了一桌,其中四个冲书铺方向笑得见牙不见眼,尤其是听见有人在夸《西游记》时,脸上的笑容就更盛几分,甚至激动得脸色通红。 这五人,就是孙昀五人。 孙昀喝着茶,面皮发烫,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一方面是桌上这四个家伙,激动兴奋的样子有点太夸张了,一方面是隔壁几桌聊天的书生,已经夸了足足两刻钟了! 夸的人头皮发麻,饶是孙昀也有点顶不住了。 就坐在孙昀后面的书生身着锦袍,看起来就是家境不差的主,手边摞了足足十本《西游记》,其中八本都是典藏版,引得茶馆里许多人频频看过去。 坐书生对面的两人,是因为和书生聊得兴起,于是端了酒菜坐过来拼桌。 锦袍书生不是别人,正是来谢起家小住的齐楚天。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面前摊开了本普通版的《西游记》,“以石猴当主角,更古未见,还把这猴子写得活灵活现,聪慧又可爱!” 对面的书生疯狂点头,指着书上的字道:“这语言也凝练老道,瞧瞧第四回里写的南天门。” “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 “我虽没见过天庭仙宫,但一看这书中所写,就有种这就是天宫的感觉!这文抄公简直像是亲眼见过天宫一般!” 隔壁桌的书生探过头来,“也许人家就是文曲星下凡呢?文曲星见过天宫也不足为奇。” “什么叫也许!”齐楚天不悦地打断了对方,斩钉截铁地道:“能写出这样旷世奇作的人,必定也是旷世奇才!肯定是文曲星下凡!” 他知道的内情更多,那晚在老师那里看到书稿后,他就追问了老师是何人写的,却得知是位叫“孙昀”的书童,年纪比他还小两岁! 他当场惊叹不已,再想追问时,老师却不肯再多说了。 齐楚天想象着孙昀可能会是什么样子:“想来这作者必然长得风流倜傥,博学儒雅,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位博览群书、才学渊博的旷世奇才,光是跟他打照面,都能受到他身上的文学才识熏陶。” “可能现在遭遇了些困境。”比如现在在落魄得沦为书童。 “但是金子总会发光!”比如现在《西游记》大火特火! “只要他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自觉聚到他身上,移不开眼,都会发现他是位百年难遇的天才!” 孙昀听得默默掩面,他娘的,这说的哪里是天才,是聚光灯吧? 旁边的王岚却听得很高兴,不自觉地侧过耳朵仔细听齐楚天的夸赞。 这人真有眼光! 这书是她和孙昀写的,这书生夸的人是孙昀,也是她! 王岚美得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在家中,叶清婉看了书稿后,满眼赞叹地夸了她将近半个时辰。 出来看,随处都可以看见那些书生手里捧着她写的,嘴里夸着她这个作者之一。 苍天!她活了十几年,还没被人这么夸过,还没这么爽过! 有眼尖的瞥见了王岚,讥笑着开口:“哟!这不是王家那个考了六年,就落榜了六年的王岚?怎么,你也来拜读《西游记》这本大作?” 那人目光落在王岚他们桌上放着的《西游记》,立马借《西游记》来踩王岚。 “要我说,你读多少遍也没用,就算你再学一百年,都写不出西游记这样的书来,连西游记作者的百分之一才气都不会有哈哈哈哈!” 王岚虽然少出门,但在读书人圈子里还是鼎鼎大名的,认得她的人也不少。 年年考,年年不中,这事早就被当成笑话,在圈子里传开了。 于是,茶馆里的书生们,听见“王岚”这个名字,顿时哄然大笑,揶揄、戏谑、鄙夷、看戏的眼神,通通落在了王岚身上。 唯独齐楚天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记得,最初他以为书稿是王岚所写,后面才从老师那里得知,王岚是孙昀的少爷,书稿真正的作者应是孙昀,王岚是代笔的。 那王岚在此,孙昀岂非也在此! 第52章 什么草包?分明是文曲星下凡! 孙昀听乐了,他扭头看过去。 那张桌子也坐了五个人,看起来都认识王岚,这会都在讥讽嘲笑王岚。 呵呵,就是不知道,等待会儿他们知晓这书是王岚写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刚落地,耳边忽然就炸起了赵扶风等人不服气的声音。 “陈晓光,你胡咧咧什么呢?看在同窗一场,老子今天先不揍你了,但你给我记住了,这书就是我老大王岚和孙昀写的!” 赵扶风撸起袖子,起身一脚踩到了椅子上,指着那群人大声道。 “没错!”李皓眼神不屑地扫过去,“你们口中才华横溢的作者,就是老大和孙昀。” 张仕城摇着扇子,轻飘飘吐出四个字,“不知所谓。” 满室寂静,所有人都震惊地看了过来。 什么玩意? 孙昀是谁他们不知道,但王岚他们都听说过啊!一个连青园书院都上不了草包! 考中了秀才就可以入青园书院读书,而王岚考了六年都没能拿到进去读书的资格! 这书是这样一个草包写的?开玩笑的吧? 那五人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尤其是最先嘲笑王岚的人,也就是陈晓光,指着他们大笑道:“哈哈哈哈!你们是在做白日梦吗?就王岚这草包,也能写出这种大作的话,那我不就是人人敬佩的大儒了!” 王岚刚嘚瑟地抬头,就听见了这番话,顿时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白日做梦的人是你!这书就是孙昀口述,然后我来写的!” 在场的人,除了王岚这桌的五人,还有知晓部分内情的齐楚天外,其余没人相信王岚写了这话本。 但许多人看了书后,都抓心挠肺地想知道这文抄公究竟是谁,这会从王岚几人嘴里,再三听见“孙昀”这个陌生名字,有人抱了点希冀地问: “这孙昀是谁?” 王岚骄傲抬头,“我书童!” 茶馆里顿时一片嘘声,陈晓光更是笑弯了腰,拍着桌面笑个不停。 “哈哈哈哈书童,你们说大话也要打草稿啊,一个草包少爷,加一个书童,写出一本旷世奇作,这事谁信?” 张仕城大怒:“书是我家印的,难道我还不清楚作者是谁吗?” 跟陈晓光同桌的几人里,有人不屑道:“你们都是一伙,谁知道呢?” 王岚气得脸都涨红了,“这事谢夫子也知道,谢起谢老夫子,书稿还有谢夫子帮我们斧正过呢!” 谢起可是鼎鼎有名的才学渊博的举人,不少人都将信将疑起来。 难道这几人没说大话,书真是王岚和一个书童写的? 陈晓光眼睛骤然亮了,像是抓到了王岚的把柄,超大声道: “你王岚有多草包,阳和县的读书人谁不知道?你口中的谢举人帮忙斧正,该不会是几乎都是谢举人写的吧!” 茶馆里的许多人顿时恍然大悟。 是了! 王岚真有写这书的能力,又怎么可能屡次落榜?肯定是谢举人斧正时大改特改,甚至重写了一遍,才有今日的西游记! “啧啧,原来是占了谢举人的功劳,出来沽名钓誉。” “读书不好就算了,这人品看来也不行。” 陈晓光自觉发现了真相,得意又鄙夷地看着王岚,指指点点道:“我们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能力如何,何必弄虚作假?做人诚实点不好吗?” 眼见王岚已经气得跳脚,赵扶风他们几个也满脸怒容,捋起袖子一副要干架的样子,孙昀伸手拉住王岚。 对付这种人,没必要动手动脚,先动手的反而会落入下风。 但他刚拉住王岚胳膊,就被怒火正盛的王岚用力甩开,“孙昀,你别拉我!我今天非得教教他怎么说人话!” 孙昀? 这名字以前大家很陌生,但王岚刚刚提到,文抄公就是她和孙昀! 众人目光“唰”地望了过来。 “哦,”陈晓光斜眼轻蔑地上下打量孙昀,张嘴就要嘲讽:“原来你就是那个跟着主子一起沽名钓誉的书童?写书?你能认得完西游记里的所有字吗?” 陈晓光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孙昀也等着陈晓光说完,然后怼回去的时候,一道夹杂着震惊、喜悦、崇拜等等情绪的声音骤然插了进来。 “你就是孙昀?!” 孙昀循声望去,还没看清说话的人,对方就激动地扑了过来,“原来你就是孙昀!那个文抄公!写了西游记的旷世奇才!” 茶馆里所有人都傻眼了,茫然地看着眼前堪称荒诞的一幕。 刚刚把《西游记》的作者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青年书生,猛虎扑食般扑到了那个书童身上,死死抱住对方,神情激动,唾沫横飞。 “天哪!果然是少年天才啊!” “小小年纪就能写出这样的旷世奇作,天才!天才啊!简直是当代文曲星啊!” “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样,长得一表人才,只要看上一眼,就能认出你是个博学多才的天才!” 孙昀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对啊,不是没人相信这书是他这个书童和草包少爷写的吗? 这人怎么一听到他名字就扑上来了。 何况……他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也没见你一眼就能认出来啊。 “这位兄弟,你能不能先松手?”孙昀语气复杂,仰头避开对方夸奖他时四处乱飞的唾沫。 齐楚天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又理了理衣袍,一脸正色地朝孙昀行了个揖礼。 “在下齐楚天,谢举人也是我老师,在老师那里听闻这书是师弟所写后,就一直想拜访,却苦于没机会。” 说到后面,齐楚天语气欢快起来,“没想到,今天就在这里偶遇了师弟,果然是缘分呐!” 茶馆里围观的众人神情恍惚,谢举人的学生?那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岂不是王岚那几个草包纨绔说的也是真的了?! 孙昀恍然大悟,原来是谢夫子的学生。 这点,孙昀莫名的没有怀疑。 只因这眼前之人,看着就和谢夫子一个路子,一看就都不是啥正经人! 谢起对王岚的水平很清楚,肯定猜出了这本书主要是他讲述,王岚负责记,那这书生作为谢起的学生,也知道这事并不奇怪……才怪! 这书生知道归知道,可他什么时候成了他师弟? 孙昀疑惑地道:“楚天兄,你可能误会了,我并非你师弟。” “那你是不是孙昀?” “自然。” “那你平时是不是跟你家少爷一起听老师的课?” “……这倒也是。” 说着说着,孙昀心里忽然涌起了一抹微妙的预感。 第53章 啊对对对,我就是文抄公! “那这不就都对上了吗?” 齐楚天勾住孙昀肩膀,逻辑自洽:“你既上了老师的课,那就能算作老师的学生,而我也是老师学生,又比你早入门,自然就是你师兄了!” “师弟不用拘谨害羞,能得你这样的师弟,是师兄三生有幸!你可是文抄公,这西游记的作者啊!” 齐楚天这一嗓门嚷得贼大,茶馆的门又是大敞着的,连外面街道上的人都听见了。 文抄公?西游记作者? 街道上今天看了或者听说了西游记的人,闻言不禁纷纷全都看了过来! 而陈晓光终于从齐楚天信息含量巨大的话中回过神来,他震惊地瞅着孙昀和齐楚天两人。 “他就是个书童,怎么可能会是文抄公?!” 齐楚天冷下脸,喝骂道:“书童怎么了?师弟只是一时落魄,他有如此才华,飞黄腾达不过是时间问题!” “日后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被人骂不如一个书童,还是王岚的书童,陈晓光大怒,指着齐楚天鼻子,“呸!你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家伙,是不是谢举人的学生还说不准呢!” “谁知道是不是王岚找来搭戏的!” 王岚绷着脸,怒声斥回去,“这就是事实,哪里用得着搭戏?!” “就是就是!” “老大和昀哥就是才华横溢,陈晓光,你该不会是嫉妒吧?” “我看你就是嫉妒,发现自己比不过咱们,就污蔑无辜!” 张仕城三人,一人一句,把陈晓光气得想动手。 不过一想,自己这边只有五个人,而对方有六个,这波啊,优势不在我。 非常识时务的陈晓光,立刻又冷静了下来。 孙昀抄着手,不禁感慨万千。 “古往今来,大家吵起架来都是一个样啊,无论是有学问的还是市井小民,吵架时都是如出一辙的泼妇骂街样。” 忽然,孙昀肩膀被人拍了下,他扭头就看见刚刚坐齐楚天对面,对文抄公大夸特夸的书生之一。 “你……真的是文抄公?”书生神情恍惚地问。 孙昀眉梢扬起,坦然地道:“对,我是文抄公。” 都是抄的,可不就是文抄公。 他说的可都是大实话。 然而听了他的话的书生,却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连书童都能写出这等绝篇……” 就在这时,孙昀余光瞥了眼茶馆门外,头皮瞬间发麻。 茶馆里的动静不小,又有齐楚天刚刚喊的那一嗓子,许多听见的人都往这边来了,还从最初的只是将信将疑地张望,变成现在打算进来了! 一传十,十传百,待会肯定还会有更多人过来。 真等到他们都挤进茶馆,那他们就别想走了,搞不好还会发生踩踏! 孙昀急忙拽住王岚,另只手拉住齐楚天,抬头冲张仕城四人喊道:“别吵了,快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几个吵着架的,顺着孙昀的话回头看了眼茶馆门外,表情齐齐一变。 “走走走!快走!” 六人慌忙跑了,身后还传来叫喊声,直到跑过三条街,才甩开那些听见“文抄公”三个字追来的人! 茶馆里的人顿时炸开了锅。 “那个书童孙昀,他承认他是文抄公了!” 陈晓光想都不想就吼道:“他说你就信了?我还说我是文抄公呢!” “还有谢举人的弟子!连他也说《西游记》就是他俩写的!谢举人的弟子怎么会骗人?”又有人喊道。 想来和王岚等人不对付的陈晓光自然还是不信,或者说不愿意信,仍是扯着嗓子和众人唱反调。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可惜这会茶馆里的人没人听他的,热议声快将茶馆的房顶都掀翻了。 “可那齐楚天是谢举人的学生!他不可能撒谎假扮谢举人学生,这种事一问就会穿帮了。” “是啊,谢举人学生说的,就算有夸大的地方,也八九不离十了。” “我是真没想到,这书居然是王岚那个考了六年童试都没能通过的草包写的!” “还有那书童!你没瞧见齐楚天扑过去的样子,这书童恐怕才是撰写西游记功劳最大那个!” “……” …… 长街上,有几个书生偶遇谢起,大着胆子问了这件事。 “谢举人,那《西游记》,您是不是修改了很多内容?” 谢起今日有空,来书铺寻孙昀曾跟林雀提过的记载了红薯的游记,结果被人拦住了。 他皱起眉头,“为何这般说?” 书铺里其余人注意到两人谈话内容,顿时竖起了耳朵,离得远的还悄悄凑近了些。 谢起没有第一时间否认,大胆询问的瘦高书生似乎以为这是谢起变相承认了,心里一喜。 他就说,光凭一个草包少爷和一个书童,怎么可能能写出这种脍炙人口的佳作! 他义愤填膺地道:“就凭王岚和那个书童孙,孙……” “孙昀。”谢起提醒。 “对对对!就是孙昀,就凭他们俩的水平,怎么可能写得出这样的书?肯定是耗费了谢举人您大量精力,修改了许多内容才有《西游记》这本堪称经典、足以流传千古的佳作!” 瘦高书生越说越激动,大声地为谢起打抱不平,“然而这两人却恬不知耻,把这些功劳都归功于自己,还串通您那学生齐楚天,让大家误以为《西游记》是他们两个写的。” “无耻!实在是太无耻了!” “那确实是他们写的。”谢起颇为不悦地望着这个大肆批判王岚和孙昀的瘦高书生。 且不说这两人都是他学生,当着他这个老师的面嘲讽他学生? 何况孙昀的才华,寻常人拍马都赶不上,还对孙昀的学识大肆嘲讽? “没错,这分明就是……”瘦高书生慷慨陈词到一半才发觉不对,嘴磕巴了下,“谢,谢举人,您刚刚说什么?” “呵!”谢起冷喝道:“依我看,你倒是个无知之徒!” “《西游记》确实是孙昀和王岚所写,当日他们拿书稿过来请我帮忙校对,原书稿就写得极佳,老夫不过是对遣词造句做了少量修改,所修改内容甚至不足全文的五十分之一!” 想起那晚看到书稿时的震撼,谢起的语气也控制不住激动起来。 “古往今来,如此水平的佳作,哪部不是传世之经典?老夫能够参与这样一本经典大作的校对,实乃老夫平生之幸!” 谢起想到当初孙昀提议给他署名时,他拒绝了,说不贪图这些虚名。 不过是一本书的署名罢了,他当时还有些不以为然。 现在谢起恨不能回到过去,捂住那张嘴! 这是虚名吗?这分明是名留千古的机会啊! 一想到此事,谢夫子便悔地,差点忍不住当街直拍大腿! 第54章 童试将至!落第秀才又落榜了? 结果呢? 他就这么大方地丢了出去!想想都觉得悔不当初。 谢起追悔莫及时,书铺里众人也懵了。 谢起的几句话,犹如平地惊雷,“轰”的一声,把书铺里所有人都炸得不轻! 居然能让谢举人说出“平生之幸”!还仅仅是参与校对工作而已! “那……那我们能够见证这样一本足以名留青古的经典面世,也是件极为难得的幸事。”有人吞吞口水,两眼发光,喃喃自语道。 旁边的人忍不住开口:“可作者是个草包和书童,总觉得这样的人写出一本经典之作,心里怪别扭的。” “书童怎么了?书童吃你家大米了?怎么就不能写出经典之作了?!”一个衣着寒酸的书生大怒,指着对方鼻子就骂了起来。 “《西游记》的作者一个是草包,一个是书童,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一个青衫书生激动地拍了下掌,“你们想想看,两个十几岁就能写出经典之作的天才,尚处于微末之时。” “而我们,能够见证两名天才从落魄、不如意,再到崛起的光辉之路!是两名天才诞生的见证人!” “他们还是我们阳和县的才子!” 众人静了静,好……好像,很有道理! 谢起闻言,动作微顿,面上云淡风轻,眼睛却亮了。 他们只能做见证人,他却算得上天才的半个老师! 谢起快步走到柜台前,“你们书铺里,还有没有《西游记》?” 掌柜正被那青衫书生说得心情激荡,冷不丁听见谢起的话,下意识道:“没了,普通版和典藏版都没了,新一批还要等五至七天。” 谢起沉吟片刻,“松明,到时候你过来买几本。” “是,老爷。”李松明沉声应下,随即又觉得疑惑。 “但是齐少爷那天不是买了十多本回去吗?王家少爷和孙昀也送了您一套,到时候我要给您买多少本?” 书铺里其余人闻言,都暗戳戳朝这边张望。 听这意思,谢举人明明有典藏版的《西游记》,却还要买? 谢起背着手,幽幽地瞥了一眼李松明,就往书铺外走。 “平时话不多,如今倒是话多起来了。” 齐楚天天天抱着那十几本书,宝贝得不行,他当老师的,岂能夺人所爱? 至于孙昀成书后就送了一套给他……那也只有一套。 既然是收藏,自然是要多多益善为好! 李松明被看得莫名其妙,但老爷都要走了,他便跟了上去,驾车驾到半路,他才恍然大悟。 老爷这是想收藏多几本,又不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明言! 等回到小院,李松明心痒难耐,问齐楚天借了本《西游记》普通版。 他倒要瞧瞧,这书出彩在何处,把老爷迷成这样。 这一看,李松明就连晚膳时间都错过了,数次看到精彩的地方都忍不住拍案叫好! 他力气大,这一拍,就把桌子拍得砰砰作响。 把外面路过的齐楚天吓了一跳,“李叔,你没事吧?” 李松明是跟在谢起身边的老人了,齐楚天作为谢起的学生,便喊他一声李叔。 小屋安静了一瞬,李松明难得局促的声音传出来,“……没事,我在练武。” 齐楚天挠头,嘀咕道:“练什么武要朝着桌子使劲?什么仇什么怨啊?” …… 谢起在书铺里的话传了出去,亲口承认了书就是孙昀和王岚写的。 且直言原书稿就极佳,他只是锦上添花,校对了一番,修改内容极少! 消息一出,整个阳和县都震了三震! 这本旷世奇作,居然真的是王家那位屡试不第的草包少爷和书童写出来的! 县内的读书人既惊喜又萎靡不顿。 阳和县里出了个大才子,他们与有荣焉。 但这人却是他们以往都瞧不起的草包! 连王岚这种草包都能写出这种让人读之流连忘返的书了,他们岂不是连昔日鄙夷的草包都不如?! 也就王岚至今落榜还未考中秀才,这才让他们又重新拾回了些自信! 不过下一场童试,距今也不过剩下不到两个月了。 如今少爷和书童二人被捧得如此之高,届时,等着看笑话的人必然也不在少数。 …… 阳和县最大的书院——青园书院。 今天书院内的所有学子都神情恍惚,有人拿出《西游记》,看得入迷时,冷不丁又想起这书是谁写的,表情痛苦扭曲了一瞬。 然后屈服地继续往下看。 没办法,太好看了! 张仕城踩着上课的时间来的,和他一块的,还有同样被家里人送进书院的李皓和赵扶风。 跟书院里其他复杂纠结的同窗不一样,三人可谓是神清气爽,昂首挺胸地进门。 在夫子宣布,这堂课专门赏析昨日开始风靡阳和县的《西游记》时,更是得意洋洋,尾巴都要翘到天上了。 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仨是西游记的作者。 张仕城三人表示,虽然他们不是,但他们老大和昀哥是,四舍五入一下,夸老大和昀哥,也是在夸他们! 讲台上,夫子专门挑了自个最喜欢的第四回进行讲解,他捧着书,满目赞叹,如痴如醉地道:“看看,这西游记里连描写几匹马都写得栩栩如生,嘶风逐电精神壮,踏雾登云气力长,一看就知道是天马,不是凡马能比的。” 张仕城拿书挡住嘴,跟坐在他旁边的李皓交头接耳,“夫子这是赏析西游记,还是想找人听他夸西游记呢?” “讲了大半节课,都是在夸西游记哪里好哪里好。” 李皓目不斜视,压根不搭理张仕城。 张仕城:??? 就在这时,夫子怒吼声响起,“张仕城!你不学就别打扰其他同窗!” 夫子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张仕城道:“这书就是你家刊印的,有如此好的条件,你最该好好研读!” “别看这只是话本,里面的遣词造句,凝练老道,精妙绝伦,有得你们学呢!要是学好了,保管你们写文章的水平能更上一层楼!” 李皓和赵扶风两人瞥着被逮住挨批的张仕城,幸灾乐祸地偷笑。 还没笑完,夫子就转头看向他们俩,痛心疾首地道:“你们两个也是,平时你们三个与王岚交情最好,现在王岚都如此出息了,你们三还不奋发图强,尽快赶上?!” “是!夫子说得是!”三人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应下。 夫子这才满意地捋了捋短须,“这才差不多,我告诉你们,这西游记不光是写得惟妙惟俏,里面寓意也深得很!” 夫子洋洋洒洒地讲了一整节课西游记,许多人都听得聚精会神,也很满意。 但陈晓光却忍不住了。 一下课他就把书往书案上一扔,大声嘲讽道:“孙昀?王岚?他们算什么东西!”。 “就算王岚能写出一本出色的话本又怎么样?呵呵,结果他还不是连童试都考不过?” 第55章 他要能考上秀才,我当众游街! 陈晓光抱着手臂,忿忿不平,以往都只有他踩在王岚头上,嘲讽王岚草包的份,哪能容忍王岚凭本话本,就踩到他头上来? 甚至连王岚的书童奴仆,都因为这个话本,踩到了他头上! 从昨天到今天,人人都在夸这对主仆写的话本有多厉害! 他嘴角一掀,讥讽道:“话本不过是我们消遣时才看的玩意罢了,能科考中举才是大事、正事!” “会写话本却考不上科举,以后也只能写写话本故事,或者给人代笔,赚点润笔费,只有科考,才能真正一展宏图!” 陈晓光笃定地下结论,“就算王岚写出了《西游记》,一个多月后的童试,他还是过不了!” 说话间,陈晓光仿佛预见了到时候王岚落榜的失魂落魄模样,得意地翘起了嘴角。 “话虽如此,但那书童也参与了写书,一个书童能写出如此精彩的书,着实稀罕难得。”有人替王岚和孙昀说话。 陈晓光闻言,却更不屑了,“那又如何,就算他很会写话本故事,也还是书童,依然是一介奴仆!” 讲舍里一下子没声了,众人面面相觑。 话糙理不糙。 陈晓光说话是难听了点,但也句句在理。 光是头顶的奴籍,任凭孙昀再出色,那也不可能有什么出息,既没法正儿八经读书,更不可能考科举。 再有才华,也是和货物差不多,能随意买卖的奴仆。 张仕城三人恼怒地捏紧了拳头。 陈晓光这狗东西,嘴是真臭啊! 可昀哥确实是奴籍出身,再过一个多月,老大又要去参加童试了。 昀哥的奴籍倒是不难办,他们三家也都是颇有家财,在阳和县里也有面子,只要昀哥他点头,他们几个小弟就能分分钟把这个事给办了。 唯二的难点就是不知道王家肯不肯放走昀哥这样的人才,第二嘛,就是也不知道昀哥愿不愿意到他们府上来。 可让他们哑口无言,无法反驳的,还是老大这次的童试。 老大都考六年了,都没过,这次童试怕是也悬! 见他们三个不吱声,陈晓光顿时更得意了,张狂地点评道:“别以为会写话本就很厉害了,没有多少实力就高调张扬,早晚就摔成肉泥!” “真要炫耀,等他考过了童试,当了秀才再说!小小童生,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嘁!” 有人听不下去,替王岚说话道:“陈晓光,你话也别说得太绝对了,王岚能写出《西游记》,定是最近有很大进步,或许这次童试能考过。” “但离上次童试才过去不到半年,当时王岚还是个落榜的草包,转头就能写出这么好的书?该不会……他之前都是在藏拙吧?!” 另一个人脑洞大开,脑回路奇妙地和叶清婉重合了。 他激动叫道:“王岚若是真的藏拙,那童试肯定能轻而易举拿下!” “我呸!”陈晓光气得啐了一口,就那个草包,他还藏拙?他藏个屁的拙! 有能力考上却故意落榜? 图啥? 他愈发气不过,尤其是这些往日都跟他一块鄙夷嫌弃王岚的同窗,如今却被本《西游记》给收买了! 陈晓光猛地站起来,踩在椅子上,当着讲舍里所有同窗的面大声道: “一个多月后,他王岚要是能考过这次童试,我陈晓光就在沿着阳和县的街道,喊一天‘王岚是天才,我是大傻逼’!” “好,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别赖账!”李皓道。 张仕城插嘴:“那孙昀呢?孙昀平时可是有教老大读书!” “他?”陈晓光哈哈大笑起来,轻蔑道:“让个书童教王岚,果然是草包少爷。” 他大手一挥,信誓旦旦地道:“他不是奴籍出身吗?既然你说他教王岚读书,那只要王岚通过一个多月后的童试,我就解决他的奴籍!” 至于非奴仆主家,很难替对方解决奴籍?这不是问题。 因为…… 陈晓光压根没想过自己会输! 他就等着一个多月后,童试放榜日时,当众嘲笑一通这俩货! …… 但是,无论陈晓光再怎么不忿和等着童试那天看王岚笑话,在童试前,《西游记》在阳和县还是越来越爆火。 张家名下的工坊日以继夜地刊印,都差点供不应求。 《西游记》在阳和县卖得太好,张老爷就盯上了府城那边的市场。张家在府城也有两间书铺,《西游记》一摆出来…… 不出意外地爆火了! 街市上四处可见拿着《西游记》,高谈阔论的读书人,还有没钱买书,只能偷听一小部分故事的穷困百姓。 几乎复刻了《西游记》在阳和县里爆火的场景! 不同的是,因为阳和县离青州府城较远,府城的消息远不如阳和县里的人那么灵通。 府城的读书人大部分都还不知道文抄公是谁,听见些许风声的那一小撮人,也因为消息传来传去,发生了亿点偏差。 比如…… “什么?!这本书是阳和县一个屡试不第的草包少爷和他书童写的?!” “你听说没,《西游记》是阳和县里的一个草包少爷写的!” “据说写了《西游记》的那个大少爷,是个天才!只是平常都低调不张扬,所以大家都不知道他有这样的才能!” …… 此时,青州府城一座大宅内。 一位头发花白但身体健朗,精神十足的老者,正在教训贪玩的孙子。 “课都不上,就跑去买这话本,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师长了!”老者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手里握着的戒尺把书案敲得啪啪作响。 被训斥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梗着脖子道:“我又不是逃学去玩,我是去买书铺抢书,等上完课再去,这书就被买光了!” 老者被孙子这番话气得更狠,戒尺一指书案上那本精致的典藏版《西游记》,怒喝道:“简直胡闹!你逃课难道就为了这本玩物丧志的东西?” “混账东西!为了抢本话本,你就逃课?买不到就买不到了!话本能有上学重要吗?!” 说着,老者就拿起话本,作势要撕,“今日我就把你这书给撕了——” 第56章 区区童试,手到擒来? “祖父!不要!” 少年惨叫着扑过来,死死扒拉着老者的胳膊。 “祖父!我好不容易才抢到的!你撕了我又要等书坊那边刊印了才能再去抢了!” 少年叫的不像是话本要被撕了,倒像是祖父要死了一样。 弄得老者都愣了下。 “这书写得极好,是旷世奇作啊祖父!我敢说,你书房里收藏的那堆书,没几本比得上它的!” “胡说八道!那里面可有好些孤本!” 就这话本,能和他那些心爱的孤本相提并论? “我倒要看看,区区一本话本,能写得有多好!”老者不服气地打开了《西游记》。 然后……一刻钟过去了,老者丢掉了手里的戒尺,两只手捧着书。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老者坐到书案后,聚精会神地看书。 一盏茶时间过去了,看得津津有味的老者不耐烦地把凑过来的孙子推开,“滚远点,别打扰老夫看书!” 少年委委屈屈地缩到一边去。 等老者终于看完最后一页……他猛地抬头,“未完待续?这书还没写完?!” 角落的少年小声道:“是,这只是第一册,作者还在写第二册。” 看书看到一半才发现后面还没写完,老者难受地坐了一会,“……罢了,这书写得这般好,写得慢点也是理所当然。” “祖父,我就说这书写得极好!” “不错,是本顶尖的佳作!” “那祖父,你能不能把书还给我?”少年一脸期待地伸手。 老者吹胡子瞪眼,“把手收回去!逃课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这书我就没收了,算是小惩大诫。” 呵斥完孙子,老者小心翼翼地把书收进怀里。 “对了,你可知这文抄公是谁?能写出这等佳作的,必然是位学识渊博的老学究!” 老者面露期待,“阳和县居然出了位这样厉害的大儒,老夫定要去与他好好结交一番!” 少年盯着老者放书的地方,心不在焉地道:“据说是阳和县里的一位少爷王岚,才十几岁,有小道消息说,他考童试都屡试不第,还只是个童生。” “祖父,还有一个多月童试就要开始了,您最近不是在忙童试吗?不如把书给我好好研读一番……” 老者不是别人,正是青州府城的学政徐远伯,也是声名远播的大儒。 徐远伯先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勃然大怒。 “这是哪里来的谣言!能写出这等佳作的,怎么可能是个屡试不第的童生?!” “这水平,你祖父我都未必能比得过!” “若王岚真只有十几岁,那他就是我们青州的天才俊杰!老夫敢说,这青州年轻一辈里,没有一个比他更出色的!” “区区童试,于他而言,不过手到擒来!” “若是一个多月后的童试,王岚真的参加,拿下头名都不成问题!” …… 王府。 “赏!我儿有了出息,这种大喜事,让府里所有人都高兴高兴!” “普通杂役每人赏银二两,各个院子里的丫鬟小厮,每人赏银三两!贴身的丫鬟书童赏五两……不,孙昀功劳最大,再多赏十两!” 王志弘笑得合不拢嘴,大手一挥,就给府里所有下人都赏了银子。 这笔银子可不算少,府里上下一片欢庆。 赵蓉同样笑得眉眼弯弯,她握住叶清婉的手,欣喜道:“定是你近日陪岚儿读书,卓有成果。” “清婉啊,姑母真的要好好谢谢你,有什么想要的,都尽管跟姑母开口,不用害羞拘束。” 叶清婉心神还沉浸在方才看的《西游记》中,哪怕已经看第二遍了,她还是为这小小一册书震撼无比。 表哥是怎么想到用猴子当主角的! 而且写得如此绘声绘色,遣词造句凝练得没有几十载功夫都磨不出来这种水平! 果然,表哥平时就是藏拙了,还藏得极好! 她听见赵蓉的话,勉强把心神抽了回来,表情疏淡,眼睛却亮晶晶的,“姑母,这都是表哥的功劳,表哥是个名副其实,百年难遇的天才!” 什么? 他们听见了什么? 王家夫妇愣在当场。 王志弘神情空白,“清婉,你说的天才……是你王岚表哥?” “是啊,怎么了吗?”叶清婉不解。 赵蓉干笑两声,“那个清婉啊,你是不是说错人了?” 就算她看岚儿,觉得岚儿哪里都很好,也说不出这种话来啊! 天才?赵蓉想半天,也没发现这两个字和岚儿哪里有关系。 叶清婉蹙了蹙眉,很快又松开。 表哥也真是的,怎么连姑母姑父都瞒着。不过表哥既然要瞒,那她也就不能揭穿了。 叶清婉神神秘秘地笑了,“是,我是说错了。” 王家夫妇面面相觑,他们怎么觉得清婉不像是真的认为自己说错了,语气听起来倒像是在哄他们。 赵蓉把这个念头甩出脑袋,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岚儿有了出息,我们该好好庆贺一番,不如办场宴席怎样?正好让岚儿放松放松。” “不行!”王志弘立马收起了脸上笑容,板着脸道:“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要童试了,现在是关键时候,不能掉以轻心!” “岚儿如今能写出《西游记》这等佳作,谢夫子也夸了她许多次,想来进步许多,想来这次应该能通过童试,成为秀才!” 赵蓉蹙着眉头不满意,“就办一场宴会,能耽搁什么时间?” “一场也不行!” 王志弘疾言厉色道:“童试虽半年举办一次,但岚儿以往都是每两年才愿意去参加一次,如今才半年,她就愿意参加一个多月后的童试,说明她正是信心十足,激情洋溢的时候。” “绝不能用宴席打扰了她!” 叶清婉觉得办不办宴席都影响不了表哥,能写出《西游记》的旷世奇才!怎么可能会被场宴席影响? 只要他想,秀才这种功名不过是随手拈来! 但表哥平素低调行事,又怎么会在意一场庆功的宴席? 但赵蓉显然很不满意,捏着帕子,嘴里说个不停。王志弘却没再认真听,此刻他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 童试! 他呼吸已经急促起来了。 六年啊! 他已经无望了六年! 如今他总算看到了希望! 王岚能写出《西游记》,就很有可能可以通过这次童试啊! 王志弘忍不住憧憬起来,“要是这次岚儿通过了童试,成了秀才,日后再考个举人、进士回来,那就真的光宗耀祖了!” 坐旁边的赵蓉没忍住白了他一眼,“现在整个阳和县都在讨论岚儿写的书,我听人说,这书能名留千古!” “这还不够光耀你王家的门楣吗?” “你说得对!”王志弘激动地站了起来。 赵蓉吓了一跳,嗔怪道:“对就对,这么激动作甚?” 王志弘吩咐管家把《西游记》的普通版和典藏版都拿一本过来,他当时一口气各买了二十本! 然后他就抱着两本书,兴奋地出门找朋友炫耀去了。 “既然光耀了门楣,那这事就该炫耀炫耀!” 而王岚也因此连续几天都爆发出极大的读书热情,每日都神采奕奕的,孙昀叫她起床都比以前容易许多。 但是今日冬来觉得有些奇怪。 他抱着工具在廊下角落等王岚离开小书房后就进去打扫。少爷从屋里出来时,蔫头耷脑的,手捂着腹部出来,似乎是肚子不舒服。 廊下离小书房门口很近,王岚跟书童说话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我肚子有些痛,回去躺会。” “好,我先送你回去。” 叶清婉跟了出来,担忧道:“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看看?” “太麻烦了,我就是吃点心吃多了肚子胀得难受,躺会就好了。”王岚熟练地找借口,只是在听见“请大夫”时,神色有瞬间不自然。 叶清婉没有注意到,一个小厮模样打扮的人影站在不远处,将王岚的整个神色变化尽归眼底。 第57章 女子月事!身份曝光? 等三人走后,冬来才从角落出来,倍感奇怪。 “腹痛不仅不请大夫,而且提到大夫时,少爷看上去好像……有点紧张?” 这反应怪怪的。 还有上次夫人莫名其妙派人去盯着孙昀和少爷。 难不成是少爷隐瞒了什么事,请大夫过来看的话就会暴露? 冬来打扫小书房时,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甚至打扫完小书房后,就悄悄往王岚院子走去。 他躲在了王岚院子后面,叠了两块大石头踩上去,扒着院墙上镂空雕刻的图案往里瞧。 这个位置平时少有人来,而且只要少爷屋子里有人出来,都能看见。 冬来扒了好一会,都没发现有动静,就在他打算先离开时,就看见王岚小心翼翼地从房间后面的门出来。 王岚左手拎着个小布包,右手拿了把小铲,探头见后面没人,就把小布包搁在后院空地上,掏出火折子把小布包点燃了。 火舌灼烧掉外面的布包,里面包裹的东西很快露了出来,是两条带了血迹的布带。 还没烧干净前,王岚紧张地左顾右盼,生怕有人这时候过来了。 等布包布带都烧成灰后,她用小铲挖了个小坑,把烧剩下的灰全埋了进去,埋好后又踩了好几脚,才鬼鬼祟祟地拎着小铲回了房间。 这一切全落在扒着墙的冬来眼里。 “那烧的是什么?布带?”冬来百思不得其解。 他离得有一定距离,火烧起来后,只能看出布包里裹着的像是布带一样的东西。 但是少爷为啥要烧这些布带,还要偷偷摸摸的。 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吗? 冬来转身跳下用来垫脚的石头,把石头搬回原处时,他都在想这事。 腹痛、不敢看大夫、偷偷烧掉的布带…… “冬来?你在这干什么?”一道疑惑的女声传来。 刚把石头放回原处的冬来吓得差点蹦了起来! 他急忙转身,只见少爷院里,给厨房的厨娘打下手的丫鬟翠衣走了过来,对方脸色有些苍白,疑惑地望着他。 “翠衣姐!”冬来紧张地吞吞口水,面上勉强维持住镇静,“我,我就是想躲这里偷偷懒。” 翠衣闻言笑了,“我说你怎么在这,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去告发你。” 她和冬来算是半个同乡,两人平时关系还可以,何况偷懒这种事,府里哪个下人没做过? 翠衣笑话了冬来两句,就摆手准备走,“我身子不太舒服,就不跟你多说了,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我也是今天不舒服,抄近路走了这边,你可以在这多偷懒一小会。” “翠衣姐是哪里不舒服?”冬来随口问了句,却被翠衣嗔怪地瞥了一眼。 “女子每月都有那么几天不舒服……你一个男子,就别问这么多了。” 话罢,翠衣挥挥手,往院子里走去。 冬来却呆愣在原地。 女子的月事? 他有种拨云见月的感觉,方才的困惑一下子就解开了! 女子来月事时,就有可能会腹痛,还会用到布带……如此一来,少爷的反常就说得通了。 冬来的心跳声立刻鼓噪起来!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惊骇不已,难不成,少爷是女子? 不行,光凭这没法说明什么,他得再去找点蛛丝马迹。 冬来急匆匆往外走,刚离开王岚院子附近,就看见孙昀迎面走来,他惊得心头重重跳了两下。 孙昀认出了冬来是打扫小书房的小厮,但只随意打了声招呼就擦肩而过,也没心思多分一个眼神给冬来。 他最近因为叶清婉,头疼不已。 叶清婉得知《西游记》是王岚和他写的后,就一心觉得《西游记》实际上是王岚一个人的杰作,拉上他只是为了找个挡箭牌,避免太高调。 然后比以前还要热情地缠着王岚。 每天找着机会就往王岚身边凑,活脱脱一个追星的小迷妹,和清冷疏淡的外表截然不同。 这不,听说王岚病了,立马就跑过来,守在王岚床头嘘寒问暖的。 再这样下去,叶清婉早晚会发现王岚的身份异常! 而叶清婉带来的麻烦事不止这一件。 因为叶清婉天天跟在王岚身边,读书也要挤一块,加上王岚又好面子,只要叶清婉在,她就会装模作样,不想被比下去。 以至于严重影响了王岚读书。 等王岚月事过去后,眼瞅叶清婉又捧了书过来,要坐王岚旁边,跟着一起读书。 孙昀连忙拉了王岚出去,“我跟少爷说点事。” “怎么了?”王岚不解。 “叶清婉误以为你是大才子,以为标点符号、课堂上我读的那首诗,还有《西游记》,全部都是你想出来的……” 孙昀把叶清婉误会了的事通通说了出来。 真等王岚发现,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童试了,没时间给王岚浪费了! “她觉得你是个低调不张扬,故意落榜六年的隐藏天才,所以才天天黏着你。” 王岚懵逼的“啊?”了一声,被孙昀这番话砸得回不过神来。 她指了指自己,“我?大才子?隐藏的天才?她怎么想的啊?” 他怎么知道。 孙昀也觉得无语,好几次王岚都明白告诉叶清婉,这些不是她想出来的,但叶清婉都能自动脑补成王岚是在藏拙。 跟眼瞎耳聋了一样。 这就是追星追到失智的粉丝吗? “总之,你赶紧跟她澄清,再过不久就是童试了,她呆在旁边,你就会不懂装懂,再这样下去,今年童试你又要陪跑了。” 王岚纠结不已,“但是我去告诉她,我不是才子,我是草包,其实我很多都不懂,也太丢脸了。” 她扒拉着孙昀,试图商量:“要不你跟她说吧?” “……我倒是想,问题是你说了她都不一定信,我去说她就更不会相信了。”孙昀头疼。 这事不解决,王岚不能全心全意备考童试的话,想要考过童试可能就悬了。 他还指望王岚读书有成后,借此让王志弘松嘴给他解除奴籍。 “要不这样吧!” “我有一个好主意!” 王岚脑袋上的灯泡忽然就是一亮! 第58章 哈哈哈,我悟了! “要不然这样,我以后当着她的面再也不装模作样了,就让她自己慢慢发现,也不会显得过于突兀,如何?” 呜呜呜,虽然少了个敬仰自己的人,但总好过让她跟叶清婉摊牌后丢个大脸! 孙昀想来想去,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点头道:“那就先这样吧,待会就试试。” 两人避着叶清婉鬼鬼祟祟商量完,又若无其事地回了书房。 “咳咳!孙昀,这里我看不懂,你帮我看一下。”王岚清了清嗓子,忍着丢脸的羞耻,故意大声道。 她边说还边去瞥叶清婉。 看得孙昀好气又好笑,他喊了声“少爷”,示意王岚把脑袋拧回来,别做得太明显。 然后就着王岚说的地方,滔滔不绝地讲解起来。 旁边的叶清婉看着他们,瞪大了眼睛,似乎非常震惊。 王岚使眼色:她应该能够发现了吧? 孙昀不抱什么希望:希望吧。 他平时给王岚讲解都尽量简洁易懂,今天为了让叶清婉不再误会,还特意卖弄了一番。 然而,当孙昀余光瞥向叶清婉,留意叶清婉的神色变化时。 发现这姑娘震惊过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用一种崇拜、了然的眼神看着王岚。 不是,她又脑补了什么? 孙昀匪夷所思地收回了视线,想不明白,答案都拍叶清婉脸上了,她是怎么做到通过脑补,完美错过正确答案,然后继续一头扎进自己挖的坑里的? 就在这时,小书房门被敲响,跟着被推开。 冬来抱着一沓纸和一盒墨条进来,他朝里面的三人点头哈腰地行了个礼,就轻手轻脚地加纸加墨。 孙昀扫了他一眼,就没再留意,低头继续梳理王岚的问题,尽可能地讲得更加易懂。 也就没有发现,冬来加纸加墨时,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在四周转来转去,最终落在王岚身上。 他视线隐晦地看向王岚脖子的位置。王岚低头提笔写字时,衣襟微动,露出的脖子上光滑一片,没有任何喉结! 冬来全身绷紧,用尽全部力气才克制着没有流露出异样。 少年的喉结虽然不明显,但认真观察的话,还是能看见的。 可少爷喉咙那里根本没有! 少爷平时穿的衣服衣襟素来比较高,也不会有人去留意少爷有没有喉结,以至于竟然没有人发现! 他还跟负责府里主子衣服的姑娘婉绣打探过,少爷每个月都要用不少布带,据说是学习时需要用到。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读书还要用到布带的。”婉绣想不通,但也没在意,“咱们不懂字,也不懂读书,少爷既然要,我们就每个月往他房里送一批布带。” 冬来也不懂,可他知道那些布带最后都被少爷偷偷烧掉了! 若少爷真是读书时要用布带,小书房里肯定能看见,但他从没见过,况且真是读书要用,少爷也不用偷摸烧掉。 那这布带是用来做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少爷不是少爷,少爷是女子! 所以喉咙那里会没有喉结,所以每月会来月事,腹部不舒服,要用布带,布带用完沾了血不能见人,只能偷偷烧毁。 冬来低头掩盖自己隐隐露出激动的表情,加完纸和墨条后,迅速出了小书房。 “哈哈哈哈!这是老天送来的泼天富贵啊!” 冬来忍不住激动地笑起来,兴奋得神情都有些狰狞。 拿捏住了这个惊天大秘密,还怕拿捏不了少爷吗?! 以后还不是他要什么,少爷就该乖乖给他什么! “呸!”冬来啐了一口,“什么少爷,是小姐才是。” 说着,他又忍不住笑起来,他几乎可以看到以后他的小日子能过得多滋润了。 “得找个时间,跟咱们的大小姐好好聊一聊。” …… 无论是王岚,还是孙昀,都没有想到,继孙昀后,第二个发现这个秘密的人,不是他们现在担心的叶清婉,而是洒扫小书房的一个小厮。 下课后,孙昀就先去了水榭。 张仕城三人就在水榭里等他和王岚下课。 这仨天天打听他们什么时候写《西游记》第二册,听说今天会继续写,立马跑了过来。 但王岚被谢起留下来说功课的事了,他只能先过来招待着三个家伙。 离得远远的,孙昀就瞧见水榭里的三人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聊什么,各个眉飞色舞,神情激动。 张仕城三人看见他,立马就飞扑了过来。 “昀哥!可算是等到你来了!快来坐!”张仕城热情洋溢地招呼孙昀过去,不仅装模作样地用袖子擦了擦凳子,才让孙昀坐下,还朝水榭里候着的小厮道: “去拿些昀哥喜欢吃的东西来!” 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张仕城是孙昀的书童!伺候得这么殷勤备至。 小厮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恍恍惚惚地走了。 李皓嘿嘿笑起来,也跟着张仕城喊:“昀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写?我现在就给你们磨墨!” 闻言,孙昀眉梢一扬,提醒道:“是王岚写,我只负责讲。” 又讲又写,他才不干。 “没问题!只要昀哥你讲的时候都让咱们来听听就行。” 赵扶风终于找着机会献殷勤,倒了被茶递过去,“来,昀哥你先喝杯茶润润嗓子,对了,老大呢?” 孙昀舒舒服服地坐下,接过茶杯惬意地喝了好几口,才慢悠悠道:“她被夫子留下来讲功课。” 话落,他打量着这三个今天格外反常的纨绔,“三位少爷,你们今天怎么了?还伺候起我这个书童来了。” “我看老大也没把你当书童对待,再说了,你也不是普通书童,普通书童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赵扶风说着,想起自家找的那个书童,颇为郁闷。 “我的那个书童,连字都认不全,弄得我都不想带他出门,太丢脸了。” “谁说不是呢?”李皓抱了杯茶坐在旁边,唏嘘地表示认同。 孙昀心头却突突了一下,诧异地看向赵扶风。 这人看着像个只会武的莽夫,平时说话也直来直去,莽莽撞撞的,没想到只是说话直,实际上也聪明得很。 他在外会装一装书童的样子,但他毕竟不是原身,在这里当了好几年奴仆,对尊卑贵贱的规矩刻进了骨子里。 加上他捏着王岚秘密,又教王岚读书,渐渐的,王岚也没有只把他当书童看待。 嘴上叫着狗奴才,实际上已经隐隐把他放在平等位置。 问题是……这三位少爷就算看出来了,甚至打心眼里觉得他厉害,但也没必要待他这么殷勤啊,难道这几个货色又暗搓搓的在搞什么阴谋? 第59章 小人物和大秘密 张仕城还好说,他们现在有合作关系,对方还指着他继续出《西游记》后面几册的书稿给他们书铺。 李皓和赵扶风态度转变这么大,又是因为什么? “三位少爷,你们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最近与他有关的大事,只有一件,他推测道:“跟《西游记》有关?” 李皓拍了拍孙昀肩膀,眉开眼笑地夸道:“不愧是昀哥,这就猜到了!” 他手一拐,就勾住了孙昀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是不知道,现在我们三个在书院里称得上名人!” “那些人知道《西游记》是你和老大写的后,各个都往我们面前凑,热情且殷勤,把陈晓光给气得鼻子都歪了哈哈哈哈哈!” 坐对面的赵扶风搭腔道:“不止陈晓光,书院里因为我们三个成绩差,那些人以前都眼高于顶,瞧不起我们,现在还不是巴巴地跑来跟我们打听《西游记》。” 孙昀大约听明白了,但是…… “不止这样吧。”他斜睨了眼这三位大少爷。 张仕城握着扇子点了点对面的赵扶风和李皓,“就说瞒不过昀哥,让你们直说就行,还非得在这弯弯绕绕的。” 话落,他转头朝孙昀换了幅嘴脸,满目期待地问:“昀哥,这后面的几册《西游记》能不能把我们三个的名字也加进去?” 李皓迅速补充道:“不用把我们加在作者那里,就说我们三个是帮忙的。” “我们也能帮忙写!”赵扶风伸长了脖子过来。 “没问题,多一个人写也能早点把第二册写出来。”孙昀无所谓地点头。 当初本来就是他们四个一起写的,只是这三个还没写满一页纸就溜了,最后就只剩王岚自己。 “我就说昀哥肯定会答应!”赵扶风兴奋地一拍桌子。 李皓和张仕城两人不搭理他,一个开始研墨,一个拿起了笔,赵扶风瞅见,也往自己面前摊了张纸。 “昀哥,你快讲,我们现在就开始写!” 孙昀喝了口茶,淡淡地提醒道:“你们这是不等少爷了?” 三人齐齐一僵,然后讪讪地放下手里的笔墨纸。 赵扶风干笑:“忘记了。” …… 而被孙昀惦记的王岚,正从小书房里出来,火急火燎地往水榭这边赶。 她走到一半,就被人拦下了。 “冬来?”王岚今天才见过对方,一眼就认了出来,她皱眉不悦道:“你拦本少爷有何要事?” 冬来咧着嘴,揣着手,脸上全然没有平时的恭敬讨好。 “于我来说,不算是要事,对少爷来说,就不一定了。” 王岚冷下脸,喝斥道:“有话就赶紧说,不说就赶紧走,本少爷还有事。”她说着就绕过这个胆大包天的下人。 “少爷不急着走啊。”冬来伸臂挡住,他看着王岚愈发不高兴的神情,笑得更兴奋了。 “不对,应该叫小姐才对,您说是吗,小姐?” 轰隆! 两声“小姐”如同惊雷在王岚耳边炸响,宛若晴天霹雳! 她回过神前,就已经露出了惊恐的神色,被冬来看在了眼里。 冬来揣着手,愈发笃定自己没判断错。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岚惊慌之下几乎语无伦次起来。 她咬了咬唇,“冬来是吧?你再在这里胡说八道,当心我把你发卖出去!” 冬来却半点不怵,他笑嘻嘻地把脸凑过去,“小姐你要是把我发卖了,明天王家少爷女扮男装的事,就能传遍阳和县。” “你最近写的那个《西游记》很火吧?这会传出你女扮男装的事,肯定能很快就传遍全县。”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岚面无血色,死死掐着掌心才没有继续失态,勉强冷静了下来。 冬来烦了,“啧”了声,“还死鸭子嘴硬,少爷,你没有喉结,每月都要用不少布带,昨天还偷偷烧了个布包,里面装的就是用完的布带。” “你要是不肯承认,那就等我说出去,官府那边派人来查验时,证明我是胡说八道。” 他怎么会知道她昨天偷偷烧了东西! 明明她观察过,后院没人,那个时间也不会有人来后院才动手烧的! 王岚脑子跟被锤子狠狠砸了下似的,嗡嗡作响。 她掐着手,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法避免地弥漫上恐慌,“你想怎么样。” 冬来迫不及待地道:“很简单,你花钱,我闭嘴,只要你给的银子让我满意。” “一百两,我最多给你一百两,你不能将这件事说出去。”王岚不敢给太少,也不敢给太多。 太少可能会惹怒冬来,太多可能会让对方愈发贪婪。 可是对于一个下人而言,一百两银子,已经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想的了! 冬来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睛兴奋得泛起猩红,“好!一百两!你现在就给我,我就帮你保密。” “我没带这么多银子,要回去拿,但现在张仕城他们在等我,我晚点拿给你。” “那就不是这个价了。”轻而易举就到手了一百两,冬来克制不住地生出了更大的贪欲。 这少爷能拿出一百两,就能拿出两百两。 王家家大业大,区区百两银子算什么? 而且他捏着王岚的秘密,要多少王岚都只能给他! 冬来无耻地把价格翻了倍,“傍晚,还是这里,但我要两百两。” 王岚愕然地睁大了眼睛,“你不如去抢!就算是我一下子拿出两百两也不容易!” “那是你的事!傍晚我看不到两百两的话,你就等着吧!”冬来脸色立刻阴沉下来,讥讽道:“堂堂王家少爷,拿两百两银子出来都吃力,骗谁呢!” 王岚咬牙辩解道:“那是因为我爹管得严,平时也不会给我太多银子。” “我呸!说了那是你的事!你是要等官府上门查,还是给我两百两银子,自己选!” 冬来啐了口唾沫,放下狠话就走了。 王岚六神无主地在原地站了会,等到了水榭也依然神思恍惚,焦虑难安。 一见到她的神色,孙昀就皱起了眉。 “老大,你可算来了!”赵扶风却压根没注意,见到王岚来了就兴奋地跳起来,“快快快,老大你可算来了,我们现在开始写《西游记》第二册?” 第60章 不是帮我平事吗?怎么当场分赃! 张仕城打量了下王岚,嬉笑着想要向王岚胳膊撞来,却被对方轻巧的躲了过去。 张仕诚也不以为意,只是揶揄道:“我说老大,你该不会是被夫子骂了吧?怎么这么没精打采的。” 王岚勉强抬了下嘴角,心不在焉的轻轻“嗯”了一声。 “诶呦,赶紧的,等写了这第二册出来,保管谢夫子还会追着老大你夸的!”李皓迫不及待地拿起笔递了过去。 孙昀看到王岚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禁微微蹙眉。 被谢夫子骂了?不太像啊。 孙昀摸索着下巴。 且不说谢起本就不是那种会狠狠批评学生的夫子,就算是挨骂了,按照王岚大咧咧的性格恐怕转眼也就恢复如初了。 难道忘了,哪怕是王岚上次童试落榜,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也都完全没有现在这般惶惶不安。 不过此时赵扶风三人都在,也不好明目张胆的询问。 于是,孙昀先是讲了两段《西游记》后面的内容,趁着几人回味知己,这才低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王岚摇摇头,提笔闷头就写,只是写出来的东西一团糟。 孙昀眉头不禁皱地更紧了几分。 之前的《西游记》写完了第七回,孙昀耐着性子索性讲完了第八回的一半,看向三人开口。 “既然你们三个也想参与到着书的事业中来,那就不准和上次一般半途而废,否则,哼哼……行了,今天就讲到这里,回去琢磨一下如何下笔吧。” “昀哥,这次你就瞧好吧,我肯定奋发图强!”张仕诚胸脯拍的嘭嘭响。 李皓也忙表决心:“没错,这次我争取第一个写出来!绝不拉胯!” 赵扶风:“俺也一样!” 等到把张仕城三个打发走了。 孙昀慢悠悠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抬眼瞧向王岚,不轻不重道。 “现在人都走了,说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我……”王岚低头绞着手指,满脸藏不住的惶恐焦虑。 半晌,她才堪堪抬起头,眼睛泛红,“刚刚冬来拦住我,说他知道了我的身份,威胁我给他两百两银子,否则就会把我的身份传出去。” 我了个大槽! 听闻此言,孙昀顿时就懵住了。 冬来?打扫书房的那个小厮? 没想到这么多人都瞒的好好的秘密,居然被一个小厮给察觉出端倪来了? 孙昀微微眯了眯眼睛,陷入思索。 之前见到冬来和王岚院子里的丫鬟搭话,还有今天进小书房加纸加墨的场景。 孙昀若有所思。 通常是王岚不在小书房时,下人才会进来备东西,而且他们今天才开始继续写书,用纸用墨都不算多,根本不需要中途进来加纸加墨! 也就是说,那时候冬来是特意进来,就是为了观察王岚! 哎呦,这个狗一样的东西! 这是要砸他这个书童的饭碗啊? 这个得吃一辈子的秘密,只有他孙昀才能吃! 孙昀沉吟片刻,缓缓问道:“所以……他现在只要两百两?” “是,他约我傍晚见,到时候没见到钱的话就要把我的秘密宣扬出去。”王岚满面焦急,坐也坐不住了,起身走来走去。 “一开始还说好是一百两银子,转头就翻了一倍!我怕……” 直接翻一倍? 孙昀眼神顿时冷了下来,冬来这狗东西是见王岚着急,就坐地起价啊! “这种贪得无厌的,两百两只是一个开始。” 这种人尝到甜头后,就会愈发贪得无厌。 偏生他手里握了能让王家上下玩命的秘密。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尤其是手中掌握了点权势和秘密的小人,则是更加难缠啊。 像冬来这种,有点小聪明,但不多,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孙昀思索片刻,“傍晚我先陪你去看看,带上银子。” “好。”王岚狠狠点头,长松了口气。 好歹傍晚孙昀会陪她去,不用她自己去面对冬来。 而且孙昀这样说了,应该会帮她吧…… 她想起以前的事,忍不住道:“当初你也威胁我,但跟他比起来,你要好多了。” 孙昀气笑了,这憨货,居然拿自己跟冬来那狗东西比,他也配? “你也不看看当初你都干了什么事,我救了你,你转头就要杀我,那我当然要出口恶气了。” 最开始他救人,可是只打算借这个恩情让自己过得好些,谁知道最后演变成了如今这幅局势,古人诚不我欺,世事难料啊。 不过……“要是你像当初那样,当场对冬来动手,又没能顺利解决掉对方的话,现在事情还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样。” “比以前长了点脑子。” 孙昀既欣慰,又有些憋闷,他扫了眼王岚,“怎么当初对我就下那么狠的手?” “那不正是因为经过你那回,我才发现原来男子力气那么大,我根本打不过,所以我学聪明了嘛。”王岚不满地嘟嘟囔囔,“都怪李皓他们三个一直让着我,让我以为自己打架很厉害呢。” 孙昀:“……” 不是他们让着你,而是他们几个从小被你打怕了啊,简称——童年阴影。 …… 傍晚时分,天际悠云夕阳尽染。 府中这条平日里罕有人至的偏僻小径,冬来已经攒着手蹲在地上等了有好一会儿了。 看到孙昀和王岚两人一起朝着这边走来,冬来猛地眼睛一亮,从地上蹿了起来。 冬来不耐烦地质问:“怎么来得这么慢!等得我花儿都谢了!少爷,你是真不怕自己的秘密被旁的人发现是吧?” 话落,冬来这才忽然反应过来,盯着孙昀打量了会,不禁咧嘴一笑。 “难怪少爷对你这书童那么好,现在又一起过来,原来你这书童也知道此事啊。” 一边说着,冬来又扭头看向王岚,呲牙咧嘴的笑道:“少爷,我要的钱带来了吗?” 孙昀面色从容,倒也没有隐瞒,听着冬来不怀好意的问询径自点点头,语气平淡开口。 “没错,我原本想靠着这个秘密吃少爷一辈子呢,没想到现在又多了你一个,盘个道吧,说说想怎么办?以后少爷的钱咱们一人一半?” 嗯? 王岚听到孙昀这番话,不禁瞬间满头问号,满眼怔肿之色的看向身旁之人。 王岚:“???” 不是,你等等,你不是来帮我出头解决此事的嘛? 怎么直接当着她的面就分起赃来了? 第61章 少爷你润不润啊? 冬来闻言,也是当即一懵。 本来他觉得是孙昀这个小小书童和王岚少爷沆瀣一气,想着威胁一个是赚,敲诈两个也不亏! 现在这个孙昀到底什么情况?一下子都给他整不会了! “我……”冬来晃了晃有点发懵的脑袋,欲言又止。 不等他开口说完,孙昀当即又摆摆手,打断了他。 “最多五五分成,我那份少一点都不成,大不了咱们就鱼死网破,陪着王府上下一起陪葬!” “咱们都是王家的死奴,主家被问罪,我们一样难逃死路,不过你应该和我一样都是聪明人,应该不会做这种蠢事吧?” “还有,我告诉你冬来,咱们熟归熟,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孙昀又是滔滔不绝的一套连环拳,威逼利诱,打的冬来脑子转不过弯来,只能呆呆的顺着孙昀的意思点头。 本来他也没想那么多,不过此时停孙昀这样一说,他也是有点怕了。 要是少爷女儿身的秘密暴露,搞不好他真的也要一起死,能源源不断的诈点银子好像才是王道啊,果然还得是石头哥! “那……那也行吧,一人一半就一人一半,不过这事你也不能再让别人知道了,不然我能分的钱就更少了。” “自然。”孙昀满意点头,旋即看向王岚。 “少爷,把答应给我、们、的钱拿出来吧。” 我们二字,咬的尤其之重。 “在这里。”王岚把四张银票递了出去,每张银票面额五十两,她咬牙强调道:“但你要保证,拿了钱就不许透露出去。” 冬来眼睛发光,猛地上前就想把银票拽过去。 却被孙昀抢先一步捏在了手里。 冬来脚步一顿,眼巴巴的看着孙昀手中的银票。 孙昀自是不急,慢悠悠地往指头上啐了口唾沫,一张两张的数了数,这才更加沉得住气的从里面抽出两张,递给了冬来。 冬来忙不迭的接过,嘴角止不住的笑容。 整整一百两啊!按他的月钱,恐怕一辈子也攒不出这么多钱来! 不过……嘶,怎么总感觉好像有哪不对劲呢? 不管了,钱到手就行了! 反正…… 他望向王岚,目光愈发贪婪起来。 “咳咳!” 孙昀轻咳一声,打断了他的浮想。 “少爷问你话呢。” 冬来把银票小心翼翼塞进了怀里,笑嘻嘻道:“当然可以,只要少爷你以后继续给我钱,我就不会说出去。” 王岚脸色大变! “我们明明说好了,两百两!” “我说的是这次两百两!小人的嘴可不怎么严啊,这平日里最爱说梦话了,又爱喝点小酒,万一胡言乱语的时候被屋子里的其他人听见……”冬来笑得无比无赖又嚣张。 气的王岚牙根痒痒,偏偏又无可奈何。 “少爷,你的秘密也不想再被第三个……”冬来说着忽然一顿,又连忙冲着孙昀友善的笑笑,“呃哈哈,是被我和石头哥之外第四个人知道吧?” “嗯,此言在理,两百两就想让我们守住这个天大的秘密,少爷你有点不厚道了哈。”孙昀适时捧哏。 王岚秀眉微凝,死死地盯着笑的一脸畅快的孙昀,恨不得现在就把他嚼吧嚼吧吃了! 不过王岚倒没真觉得孙昀和这个冬来沆瀣一气,没有声张,是因为她早就学聪明了,选择相信孙昀。 “少爷,那我就不打扰您温书了,等钱花完了再来找您。”冬来迫不及待地揣着银票走了。 等到冬来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欺人太甚!他这是打算拿这事威胁我一直给他银子!” 王岚气得踹了脚树,反而把自己的脚踹痛了,抱着腿疼得眼睛发红。 孙昀瞥她一眼,将手中的那两张五十两银票递还回去,好整以暇道。 “怎么样?三句话,让男人给你花一百两!” “拿着吧,给你省了一百两不说,还免费给你上了一课,记住了,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记得请客吃饭哈。” “我都快被气死了,哪有心思吃饭?”王岚郁闷地瞅着孙昀,“只要他继续源源不断地朝着我要银子,一百两和二百两又有什么差别。” “呵呵,那也得他有本事拿到了再说。”孙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王岚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别想那么多了,既然我收了你的封口费,售后服务肯定到位。”孙昀姿态轻松道,“咱们先稳住他,从长计议,这件事交给我就好了。” “不是,你就真的一点不生气吗?” 孙昀摇摇头。 呵呵,生气?和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生气的? 孙昀望向冬来离开的方向,看似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笑意直达眼底冰寒之处。 王岚看着孙昀始终一副漫不经心的轻松模样,不由地难掩急躁。 只是狗奴才既然都这样说了,她除了选择信任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有孙昀在,她心底翻腾的不安情绪压下了些许。 虽然这件事也可以告诉她爹王志弘,让人打杀了冬来,可是如此一来,恐怕同在身边伺候的孙昀也保不准会有生命危险。 这绝不是她想看到的局面! 狗奴才是不一样的。 孙昀瞧着她出神思索的模样,微微一笑,似乎也瞧出了她此时心中所想。 他伸出一只手,在王岚脑袋上按了按,温声开口。 “少爷别怕,一切有我呢。” 嗯? 狗奴才怎么随便摸人脑袋? 他怎么敢的啊! 不过……好像还挺舒服的。 王岚小脸微微一红,借着用力点头,顺势将脑袋埋了下去,没让孙昀看到她此时的表情变化。 王岚低着头愤愤不平,闷声道,“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没冬来那奴才从中分一半钱,我的钱哪怕都给你我也愿意。总好过给这个小人!” “那是自然,少爷,你这个秘密我可是要吃一辈子的!” 孙昀笑的畅然。 咦,等等,又是加钱,又是一辈子的小秘密的,怎么忽然感觉自己才像个真的反派? 不对,好像还差一点。 差哪一点呢…… 孙昀眯了眯眼睛,缓缓摩挲着下巴上下打量王岚。 就是不知道,少爷她,润不润啊…… 第62章 风浪越大,鱼越贵 次日挨到谢夫子宣布放课,孙昀便径直出府,往花萼楼而去。 无论是前世今生,他可都是个读书人,拿捏一下王岚这种假少爷还凑合,打打杀杀的事情还真做不来。 不过若是有人,真的将其当做一个柔善可欺之辈,那就大错特错了。 自身尚无打铁的本领,那就须得向外借些刀兵之力。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不就成了? 其实孙昀心中昨日就已经有了两个人选,不过其一嘛,得劳烦一下谢夫子,但杀鸡焉用牛刀,欠下一个大人情却用在冬来身上可太亏了。 说起人情,另一位,倒是正好欠自己的人情未还。 而此人,正在这花萼相辉楼之中。 孙昀抄着手,不紧不慢地往花萼楼方向走。 “谁能想到,花萼楼的东家,人人都以为她只是位比较精明善经商的美人,却没想到,这还是朵霸王花。” 孙昀啧啧摇头。 自从可以去花萼楼刷脸吃饭,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想法,孙昀倒是一点也没客气。 去的次数多了,和楼中伙计们也熟识了不少,自然也听说了不少关于东家林老板的小道消息。 加上有心留意之下,没见过猪跑但吃过不少猪肉的孙昀,轻易便察觉出林雀的指肚、掌心和虎口之上遍布茧痕。 这可不是用笔多或干活多能留下的。 这分明是常年捉握兵器,练武留下的茧子。 这位林东家看似娇弱,但步伐矫健生风,行止速度极快,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练家子啊。 再想到他怎么打听都没人听说过红薯这种东西,林雀却能拿出烤红薯的谜题…… 他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出这林雀的身份绝非寻常女子! “师弟!” 走到半路的孙昀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道惊喜的大呼小叫突然从耳侧传来。 他眼皮微跳,扭头只见齐楚天正兴高采烈地跑过来。 “没想到出来逛逛都能遇到师弟,我们果真是有缘分!” 孙昀被这缘分论整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敷衍地抬了抬嘴角,“原来是齐兄,你……” “这时间正好,师弟可有要事要办?没有的话,不如我们去喝上一杯,师兄请客!” 齐楚天自来熟地伸臂搭上孙昀的肩,张嘴就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 “花萼楼如何?花萼楼的迎春酒味道醇香,尤为好喝!” 这他娘的也太巧了吧? 孙昀一时不禁怔住了。 若是拒绝,万一齐楚天自己还是执意要去花萼楼怎么办?这不和自己同路了吗? 答应的话就更不行了,自己此去可是为了密谋一桩杀头的勾当,哪有当着外人面光明正大商讨杀人放火的啊。 孙昀还没对这位自来熟的师兄信任到如此地步。 孙昀眉头微凝,正思忖着是否该将齐楚天引开,稍后再独自折返花萼楼时,一道刺骨的寒意骤然逼近! 一种极强烈的危机感猛地刺开他头皮钻了进来。 他几乎是凭直觉,一脚踹开齐楚天,然后自己猛地就地一滚! “嘭——!” 一柄环首刀轰然砸在刚刚他们站的地方! 孙昀蓦地抬眼望去。 一道穿着干练劲装的壮硕身影,头戴斗笠遮容,出现在街旁一侧的二幢小楼檐角之上,如大鹏展翅般直扑而下。 兔起鹘落的瞬间,便重又抓住了深深插入地面的环首刀。 目光凛冽,二话不说,转身提刀就再度向齐楚天劈去,刀锋眨眼就逼近了齐楚天面门! “卧槽,躲开!” 齐楚天整个人都被吓傻了似的,一动不动,看得孙昀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 “刺啦——!” 电光火石间,一枚暗器斜插进来,锐力径直撞歪了刀锋。 刀刃险而又险地插着齐楚天脖子劈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逾数尺的刀痕! 紧跟着,一名瘦削却身形灵活的长脸男人不知从何处出现,刹那持剑冲来,快得只能看见剑影的长剑逼得壮汉步步远离齐楚天身周。 孙昀趁机将人扶起,“齐兄,你没事吧?” “还,还活着……我的妈呀,刚刚吓死我了,幸亏有师弟你。” 齐楚天腿都软了,要不是孙昀扶着他,这会他能又一屁股栽倒地上去。 “你到底跑阳和县干嘛来了?这杀手应该是冲着你来的吧。” 孙昀望着那边的刀光剑影,哪怕隔了一段距离,他都能感受到那两人出剑挥刀时所带的剑气刀气! 穿越大乾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惊心动魄的高手对决! 孙昀浑身血液都烧起来了,目光灼热地盯着交战的两人,一股冲动从心底升起。 既然这个世界也有武学,若是有机会,是不是自己也能学上个一招半式的?毕竟谁还没个武侠梦呢? 古代人命如草芥,有武艺傍身,无疑能多几分安全,至少他要是像齐楚天一样遇到追杀的,不用只能站着等人砍。 “我来避难的呀,没想到居然阴的不行,直接派杀手来干我,什么仇什么怨啊?不过师弟你别怕,那剑客应该是家里派来保护我的。”齐楚天缓了过来。 他郑重其事朝孙昀拱手道谢。 “方才多谢师弟了,否则等不到他来救我,我就命丧那凶徒的刀下了,还请师弟受我一礼!” 孙昀坦然受了。 这时,一辆马车缓缓在他们旁边停了下来。 “齐少爷,老爷让我护送你回去。”李松明坐在车辕上,顺口问道:“要不要送昀哥儿一程?” 孙昀自然认得对方。 谢起的马夫! 每次谢起来王府授课时,都是这个叫李松明的马夫接送。 对方憨厚的长相搭上和煦的笑容,望上去就像一个老实人。 但老实人? 呵呵,老实人可不会看见这种场面还能从容自若地驾着车。 这马夫要是个普通的老实人,他的名字倒过来写。 真正的老实人们,像原本街道上的百姓,早就吓得跑的跑,躲的躲了! “谢谢李叔,不过我还有事,不顺路。”孙昀笑着回了一声。 旋即深深看了眼李松明,见对方似乎有些不放心自己留下,于是便继续朝越来越远离他们的两个江湖高手抬了抬下巴。 “这两人看起来快转移战场了。” 用剑的那个明显比环首刀凶徒更厉害,只是不好在闹市里把人解决,所以一路引着人往外走。 这会都已经要打到隔壁街了,不会影响他去花萼楼。 齐楚天欲言又止,“师弟,主要是这会外面危险,就算他们转移战场,难保不会有第二个凶徒。” “他们要杀的又不是我。”孙昀揶揄地看了一眼齐楚天,“你走了我自然不就安全了?” 那环首刀凶徒明摆着是冲齐楚天去的,就算后续再有凶徒埋伏,那也不会来找他。 毕竟找他又没用,难不成挟持了他这个塑料师弟,威胁齐楚天乖乖就范? 这是凶徒又不是蠢货。 齐楚天莫名从孙昀眼神里看出这个意思,他尴尬地笑了笑。 齐楚天:“呃……为兄我竟然无法反驳。” “好,那我就先走了,师弟你小心些。”齐楚天干笑了下,连忙钻进马车了。 李松明目光锐利地扫过孙昀,转眼又恢复了那副憨厚老实的样子,朝孙昀点点头,驾车走了。 “啧,虽然早就猜到谢夫子的身份不简单,不过他到底什么来头啊,跑到阳和县这么个小地方教书,难不成是什么特殊癖好?” 一个普通举人,哪会有这样处变不惊、深藏不露的马夫? 会武功的酒楼老板娘,疑似知道不少事、还有个不简单的马夫的举人谢夫子,敢为了科举,冒着诛九族大罪,让女儿女扮男装参加科考的疯魔老爷。 孙昀抄着手,摇头感慨:“小小的阳和县,暗流汹涌啊。” “风浪越大,鱼越贵,但我不过一小小书童啊,只希望风起时,风浪别太大了。” 第63章 帮我杀一个人,如何? 孙昀没在原地多逗留,见拼杀的两人渐行渐远,街上伸长难道看热闹的行人慢慢多了起来,他也放宽了几分心,继续往花萼楼快步行去。 “诶呦,昀哥儿来了?” 孙昀刚进门,还不等招呼什么,楼里的跑堂就先一步迎了上来,热情洋溢道: “今天打算吃什么?今早楼里收了两只新鲜的草原羊,昀哥儿要不要尝尝?那肉鲜嫩得很!” 作为能被东家亲自迎去雅间的熟客,楼里的伙计如今见到他都客气热情,也很好说话。 孙昀对此习以为常,开门见山地问:“你们东家在吗?我找她有些急事。” “在,你稍等,我去跟东家说一声。” 很快,跑堂的就笑容满面地回来,请孙昀上三楼雅间。 “也不是第一回来了,我自己上去就行,你们忙你们的吧。”孙昀摆摆手,熟门熟路地上楼、往林雀所在的雅间走去。 他来花萼楼蹭饭次数不少,偶尔林雀有空的时候就会叫他上去聊天。 一来二去的,他对花萼楼就熟了。 但是这次孙昀推门进去时,有瞬间的惊愕。 羊肉火锅的香味扑鼻而来,林雀穿着简单利落的衣裙,吃得表情餍足,俏脸冒汗。 “来得正巧,坐下来一块吃吧。” 孙昀吞吞口水,成功被勾起了腹中馋虫。 穿越过来后,他就再没吃过火锅这种美味。 没想到,大乾这会儿已经有火锅这种吃法了。 他坐到林雀对面,克制住先干饭的冲动。 “林东家,这次过来是问件事。”孙昀拿着筷子,把眼睛从火锅上撕开,看向林雀。 林雀没抬头随口应道,“你说。” “当初你说解谜的事算你欠我一个人情,不知道这个人情,如今还作不作数?” 林雀终于抬头望来,细眉微挑,“当然作数,你想我帮什么忙?” “帮我杀一个人,如何?”孙昀克制住心头紧张的情绪,脸色故作轻描淡写道。 对面落座的林雀闻言,不禁深深望着他,忽然勾唇笑了:“昀哥儿今日莫不是喝了酒过来,怎么都说起醉话来了。” 她低头继续把筷子伸向铜锅,手背却青筋凸起,握着筷子的手指用力得泛白。 只有她自己知道,孙昀这番话有让人惊骇! 好在孙昀一直留意着林雀,没有错过她细微的表情变化。 看来自己猜对了。 这林雀确实不简单。 都如此直白的揭穿她了,还能这般不动声色。 孙昀见状反而放松了下来,他先林雀一步把筷子伸进了铜锅,边解释道:“你手上的茧子,只有习武之人,常年握兵器的人才会有。” 孙昀目光诚恳:“我也只是想请你帮个忙,并无他意,对你的身份经历也不好奇。” 说完,羊肉卷也已经被他夹进了嘴里,一股浓郁却不腥膻的香气瞬间铺满了口腔,唇齿留香,真是享受! 只可惜,就是没有芝麻酱,少了些滋味。 没有麻汁的火锅,那还能叫火锅吗! 孙昀暗自惋惜摇头。 下肚之后,孙昀旋即抬头定定地看着林雀,没有半分人情相挟的意思,语气平静。 “所以,那个人情,还作数吗?” “嗒。” 林雀不轻不重地把筷子搁在桌上,美眸似笑非笑。 “昀哥儿今日可真叫我意外,若是旁人跟我说这些话,今日他定会走不出这房间了。” 嗯? 孙昀头皮瞬间发麻。 操!这绝对是赤裸裸的威胁! 然而下一刻,林雀却话锋一转,妩媚含笑的双手撑住了下巴,语调悠然:“不过,昀哥你不同。” 话罢,林雀又若无其事地拾起了筷子,夹了片羊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什么意思? 孙昀打量着林雀恢复如常的神色,一时间猜不准林雀的话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这是答应了? 可为什么他不同? 就因为他知道红薯?还是林雀欠了他一个人情? 总不能是暗恋他吧! 在孙昀天马行空地想着时,林雀红唇一勾,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要杀谁?” “冬来,王家的一个小厮。”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冬来的画像,递了过去。 既然林雀不愿意说,他追问也没有用。 与他有关,总有一天他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雀看也不看,把折起来的画像往腰间一塞,就继续吃火锅。 心头大患得以解决,孙昀心情也舒畅许多,抓着筷子大快朵颐起来,吃得肚子滚圆了才回去。 “吱呀”一声,门打开又合拢。 林雀望着孙昀背影消失,指尖在桌面一点一点的,语气莫名。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孙昀小弟弟,罗网本不能随意出手,可谁让大人重视你呢。” …… 吃饱喝足,扬长而去的孙昀自然没有听见这话。 他一身轻松地回到府里,正巧撞见叶清婉冲他走来。 叶清婉柳眉蹙起,神情无比担忧,“你平日里总跟着表哥,可否知道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我见他这两天都心不在焉的。” “哦,这个啊。”孙昀不甚在意地挥挥手,“没什么大事,这不是因为最近西游记话本让少爷风头无两嘛,一下子站得太高了,难免有些飘飘然,迷茫点也正常的嘛。” “当真?”叶清婉狐疑盯着他,眼底尽是探究之色。 孙昀满脸诚恳地点头,“自然,不出几日定重新还你一个意气风发的少爷,表小姐请安心。” 等把冬来这个路边一条搞死,王岚自然就不会继续焦虑了。 “真不用帮忙?” “不用,小事一桩罢了。”孙昀摆摆手,送走了将信将疑的叶清婉。 叶清婉前脚刚走,王岚就急匆匆的跑回了小院。 左顾右看,见没有人后。 她抓着孙昀胳膊惶惶不安道:“孙昀,冬来今天又找上我了!” 孙昀微微挑眉。 冬来这个狗一样的东西,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 “他张口就问我要三百两银子,说最晚三天就要给他!” 王岚急得额角冒汗,愤愤地攥起了拳头:“前几天才给了他一百两,转头又要三百两,再来多几次,我的零用钱哪里够给他?” 孙昀“啧”了一声,眉眼笼罩了层寒意。 这才过去多久?居然敢绕过他单独跟王岚要钱了? 这冬来,比他想的还要贪婪无耻。 八成是上次拿到一百两银子太轻而易举,彻底吃到甜头了,这会就迫不及待地又来讨第二回。 “怎么办?这样下去我早晚会拿不出钱来供他的。”王岚松了手,颓废地坐在椅子里,垂头耷脑的,整张脸都苦巴巴地皱了起来。 孙昀沉吟片刻,这或许是个机会。 “你约他在城郊见面,就三天后,也不要被其他人知道,剩下的我来解决。” “啊?为什么要去城郊?”王岚抬起脸,困惑不解地看向孙昀,“直接约府里或者城里找个地方见面不行吗?” 约去城郊……总感觉怪怪的,又不是要杀人灭口……是吧? 第64章 一刀杀了! 孙昀随意找了个理由:“经常在府里见面容易被人发现,你现在也出名了,出门很多人都认得出你,被看见了同样不好解释。” 杀人这事他不打算告诉王岚。 憨货一看就知道没经历过什么残酷血腥的事,冬来的威胁于她而言,就已经是有生以来遇到的最严重的事了。 闻言,王岚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说得也是……但你有什么办法?” 孙昀挑眉笑道:“他不是威胁你吗?找个东西也威胁回去就好了。” 话音刚落,原本还颓废地窝在椅子里的王岚立刻蹦了起来,“这么说,你找到了能威胁到他的事了?” “嗯。”孙昀含糊不清地道:“算是吧。” 拿他的命去威胁,怎么不算呢? 他把王岚重新按回椅子上,“总之这事你不用再担心,跟他约好时间地点,然后那天我陪你过去一趟,你就不用再管了,剩余的事交给我。” 王岚好奇地眨眨眼,“你找到了他什么把柄?” “好奇这么多干什么?” 孙昀顶着王岚探究的目光,神情自若,反手从书案上抽出了王岚的作业。 “你这两天都没怎么读书,先把今天夫子布置的课业写完再说吧。” “还有,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考童试了,你这手字虽然比以前好了不少,但还需要练。” 王岚虽憨但不傻,看出了孙昀在转移话题。 可她看了看孙昀平静的神情,莫名觉得安心,也没有追问,只嘟嘟囔囔地拖着椅子坐到书案前。 王岚开始练字,孙昀在旁边盯了会,就悄然离开了。 他去给林雀递了消息。 …… 赴约当日,孙昀和王岚一下课就离府了,说的是和张仕城几人商量《西游记》第二册的事。 春和楼。 赵扶风看着准备溜走的孙昀和王岚,大大咧咧地问:“老大,昀哥,你们俩个去哪?” 正准备趁在场的人弹琴的弹琴,听曲的听曲,没有注意到他们时溜走的孙昀和王岚:“……” 他们既然找了张仕城几人做借口,总不能连面都不见。 孙昀干脆就把人约来春和楼了,歌舞升平的时候最容易悄悄溜走一段时间。 谁知道赵扶风这货眼睛这么利! 还这么没眼力见! 没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是打算悄悄溜走吗? 孙昀面不改色地胡诌:“有东西忘记买了,我和少爷下去买。” “这么麻烦干什么?直接叫春和楼里的人去买就行了。”赵扶风大手一挥,直接探头朝外喊:“来——” 他才张嘴,就被故意装作没看见孙昀和王岚偷溜的两人捂住了嘴。 李皓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一点都不醒目的赵扶风。 老大和昀哥那贴着墙角,偷偷摸摸的样子,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他们发现啊! 张仕城笑呵呵地道:“那你们快去快回。” 孙昀给两人投了个赞赏的眼神,然后就和王岚溜了。 那边赵扶风挣扎着拉开了李皓的手,一脸莫名其妙,“李皓,你干什么呢?好端端地捂我嘴干嘛。” “还有张仕城你也是,买什么东西用得着麻烦老大和昀哥的,再不济,咱们仨去买也成。” 被点到的两人翻了个白眼。 张仕城抓了把核桃全塞进赵扶风嘴里,“吃点核桃,补补脑子吧你!” 被塞了满嘴核桃,还被噎到了的赵扶风:??? …… 另一边。 孙昀和王岚一路溜出了城,快走到郊外时,王岚不安地问: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我们连银子都不带,万一冬来被惹急了,直接跟我们鱼死网破怎么办?” 出门的时候,她拿了一百两银票往身上揣,揣到一半就被孙昀劫走了。 还让她不用带银票。 孙昀神情笃定:“放心,都说了我有办法。” “那……咱们要不要走快点?快迟到了。”王岚紧张不已,话也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 “不用。”孙昀摇头。 要的就是迟到。 他摸不准林雀具体哪个时间动手,万一林雀没有在路上解决掉冬来,而是冬来到了他们约见的地方后,林雀才动手的话。 他们去太早,很可能就会撞上凶杀现场,或者是没处理完的尸体。 孙昀自觉能接受,王岚可未必。 可惜的是,人算不如天算。 “操!”孙昀看着眼前这幕凶杀现场,直接骂出了声。 这什么破运气!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为了避免撞见冬来被杀的现场,故意晚来。 冬来为了给王岚这个少爷下马威,也故意拖到很晚才过来。 以至于他们两拨人,这会撞个正着! 冬来惊恐地看着面前持刀的蒙面黑衣人,锐利刀锋已经快要逼近他面门! 孙昀和王岚刚拐过路口,就直接撞见了这场面,惊得两人齐齐停下了脚步。 听见动静的冬来眼角余光看见了两人,眼中顿时迸发出希望,急忙扭头朝两人喊道:“救……” “噗呲——!” “操!” 利刃劈砍下头颅的声响和孙昀的骂声几近同时响起! 孙昀都想指着贼老天骂了! 到底是他倒霉还是王岚倒霉? 他眼疾手快地捂住了王岚眼睛,掌下的人浑身冰凉,打着冷颤,战栗不止,就算孙昀把手掌盖上来,也毫无反应。 一时间,孙昀也不知道王岚这个倒霉蛋有没有看到冬来头颅被砍下来的一幕。 他娘的! 有人呢! 就不能换个文明点的杀法吗?! 冬来话都没说完,脑袋就从脖子上被砍了下来,掉到地上,往孙昀这边的方向咕噜噜滚了一圈。 任务完成的蒙面人目光在孙昀身上转了圈,就快速离去,眨眼就不见了人影,凶杀现场就只剩下孙昀和王岚两人。 孙昀难以置信地看着蒙面人潇洒离去的背影。 不是,哥们?尸体都不处理一下就走了吗? 管杀不管埋? 服务水平那么差的吗?! 孙昀看看地上躺着的无头尸,和距脚边不到半步距离,眼睛正直愣愣瞪着他的脑袋。 手上顿时起了不少鸡皮疙瘩。 他忍着不适,伸腿把脑袋踢远了点,难得感到了棘手。 “没事了,你别睁眼,待会我……”孙昀一手捂着王岚眼睛,一手带着安抚意味,罩住了王岚发顶。 王岚喃喃低声:“狗奴才,我……我看到了。” 第65章 咱们恶人先告状不就好了? 已经看到了吗? 孙昀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道:“已经没事了,你闭眼转过身,我处理一下咱们就走。” 他语速逐渐飞快,握着王岚的肩膀把人转过去,光是刚才那一幕就够这妮子做噩梦的了。 再看到眼前这尸首分离,腥红彪溅的血腥场面,还不知道会被吓成什么样。 就在孙昀准备安置好王岚,就去处理冬来尸体时,他握着王岚肩膀的手冷不丁被反握住了。 王岚掌心全是冷汗,她吞了吞口水道:“我,这事……是不是你找人做的?你故意这么晚出发的,还一直不肯告诉我具体的解决冬来的办法。” “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 除了第一句,王岚越说到后面,语气越肯定。 盯着孙昀的眼睛,在得到答案之前不肯再挪动半分。 孙昀不禁撇撇嘴。 这憨憨怎么反倒这时候机灵起来了…… 孙昀与王岚四目相对。 王岚眼睛都吓红了,却还执着地盯着他索要答案。 算了算了。 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既然已经都猜出来了,再隐瞒也没什么必要。 孙昀垂眼再度对上王岚眼尾泛红的眼睛,坦然点头。 “少爷果然聪慧过人,的确是我找的人出手,只是没想到咱们正巧撞上了凶杀现场。” 说到这里,孙昀不禁有些幽怨。 本来带着王岚过来,不过就是想让她看看一下冬来被杀的尸体罢了,好让她见识一下这世道的残酷,日后凡事多长些心眼。 却没想到……vip席位看了个全程直播。 他双掌同时握住王岚双肩,语气比往日低沉些许。 “别怕,这已经我们是最好的处理办法,冬来虽然只是个小厮,但一个握了巨大秘密的小人物,也是能把天捅穿窟窿的。” “这种贪婪成性的人,你喂不饱他的,早晚会把这个秘密暴露出来。” “他不死,未来死的可能就是你们一家了。” 王岚低下头,绞着手指不吭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昀盯她看了一会,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目光幽幽。 “不对啊,话说这个道理你不是也明白吗……当初我发现了你的秘密,你拎着瓷枕就往我脑门拍。” “就是太突然了……再说,那时候不是被你吓到了,情急之下就直接动手了,这次有你在,所以我就没……” 王岚嘟嘟囔囔的,白净脸庞上还是被吓得惨白一片的样子,神情却缓和了不少,还自以为隐晦地觑了孙昀好几眼。 得。 这次有他在,所以就没有吓得慌乱到直接动手是吧? 孙昀有些气,又有点想笑,但见王岚明显缓过神,放松了许多,他也放下心来。 这憨憨虽然没经历过什么大事,但看起来心理承受能力还不赖。 他用力揉了把王岚的头发,发泄掉心里那点郁闷,就把人往外推,“你先走远点,我要处理下尸体。” 尸体光扔在这里可不行,按他的计划,还需要动些手脚。 “狗奴才!”王岚连忙抱住脑袋,护住了自己头发,狠狠瞪了眼孙昀,却站在原地,没有听话走远点的迹象。 她重新扒拉好自己被揉乱的头发,瓮声瓮气地道:“我帮你一起处理吧。” 孙昀都抬脚走向方才被他一脚踢远的脑袋了,闻言顿住看向垂头走过来的王岚。 对方看见地面的惨状时,脸色又白了许多,眼睛也往旁边瞥,不敢看地上的尸体。 她尾音还有些发颤,“冬来本就是冲着我来的,这个烂摊子总不能全都扔给你。” 孙昀想了想,也罢,让这憨憨亲眼见见未必是件坏事。 让她明白,有些事一旦暴露,不够心狠果断解决掉的话,尸首分离的可能就会是她自己了。 他便点点头,“其实也不用怎么麻烦处理。” 孙昀蹲下身,没有管滚到一边的脑袋,而是在冬来的尸身上摸索了一会,掏出一个钱袋,里面装了张五十两银票和一点碎银。 他把银票塞回给王岚,“又给你讨回五十两。” “我不要了,你,你自己拿着吧。”王岚嫌弃地看着那张银票,边摆手边后退,看向孙昀的目光也一言难尽。 “这尸体里掏出来的银票……不然就不要了,太渗人了。” “大少爷,你这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五十两银子,能够让很多普通人连命都豁出去了。” 孙昀睨了她一眼,把银票塞进自己怀里。 “再说了,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留在冬来身上。” “为什么?”王岚不解。 孙昀把冬来身上值钱的东西全扒干净后,才起身解释:“与其等以后尸体被人发现,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状告冬来盗窃,偷了银子跑路。” “结果运气不好,半路遇到劫匪,被人劫财杀了。” 孙昀轻描淡写的就给冬来定了罪名。 既然是劫财,那冬来身上就不能留有任何值钱东西。 “走吧,先回去,至于冬来,你就当根本不知道这事。”孙昀擦干净手掌,按了按王岚发顶。 然后就见王岚惨白着脸推开他,跑到不远处扶着树大吐特吐。 “呕——”王岚捂着胸口,吐到后面几乎都是在干呕。 从看见冬来被杀开始,她就一直在忍着腹腔翻滚的反胃恶心感,现在一切处理完,尘埃落地后,她反而忍不住了。 她扶着树,依然心有余悸。 这种尸首分离的血腥场面,对她来说还是太超过了,一想到那场景就忍不住犯恶心。 忽然,她后脑勺搭上了一只熟悉的手掌。 莫名的,王岚平静了许多。 孙昀担忧的声音传来,“没事吧?” 王岚摇摇头,掏出帕子擦了擦嘴,想塞回去又有些嫌弃,扔了吧,万一冬来尸体被发现,惹来怀疑就遭了。 左思右想,王岚把帕子往孙昀腰间一塞,灵活地钻出孙昀掌心。 “我们赶紧回去吧,出来那么久了,赵扶风他们再傻也会察觉到不对劲。” 孙昀低头看看腰间塞的沾了点脏污的帕子,又抬头望望王岚背影,磨了磨牙。 这憨货! 孙昀快走两步追上去,抽出帕子夹在手指间,然后伸开左臂若无其事地搭在王岚肩膀上。 紧跟着,快速将帕子往对方衣襟一塞,就迅速跑开了。 王岚在原地懵了懵,反应过来后气得直喊:“狗奴才!你给我站住!” 仗着腿长走得快,孙昀朝后摆摆手,悠悠道:“少爷,咱们再不走快点,你那三个小弟可能都要怀疑我们被绑架了。” “而且我们还得恶人先告状……去官府报官呢,走起!” 第66章 说好报官,怎么成追星现场了? 阳和县县衙,大门外。 不远处的拐角。 孙昀前前后后检查了两人数遍,确定他们身上没沾上不该有的血迹之类的东西后,就用手点着王岚脑袋提醒她。 “待会就说你的银子被府里下人偷了……不!” 孙昀托着下巴考虑了会,“你就装出银子被下人偷了的气愤模样就行,别的都不用开口,我来说。” “哦哦,这样吗?”王岚认真回想了下被冬来敲诈勒索的事,真情实感地恼怒了。 眉毛下沉,双眸染上愠怒,还有被冒犯的恼火。 孙昀咂舌,“演技不错,看上去挺像这么一回事,待会你慢慢走。” 话音落下,他顺滑地切换了副着急气愤的神色,迅速冲了出去,直奔向县衙门口! 王岚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张嘴想喊,想起孙昀嘱咐,只能慢腾腾地坠在后面跟上去。 那边孙昀已经冲到了县衙门口,被衙卫门口的差役拦了下来。 “干什么?衙门口岂是你能擅闯的?仔细你的脑袋!” 孙昀神色着急,满脸气愤,“官爷,我要报官!我是王家的书童孙昀,有人偷了我家少爷的银子!” “孙昀?!” 门口的四个衙役眼睛齐刷刷亮了,不错眼地盯着他。 “你就是那个和王家少爷一起写了《西游记》的书童孙昀?”一个较为年轻的衙役斜插进来,把孙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看着确实像是读过书的。” 不是? 孙昀差点没能维持住脸上伪装出来的怒意。 他是来报官的,书迷追偶像也先看看场合和正事吧? 他一把拉住了那个已经伸手往怀里掏书的年轻衙役,着急上火地拔高了声音:“是我,但是现在我家少爷的银子被人偷了!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 围着孙昀,满腔都充斥着见到文抄公的欣喜的四个衙役这才回神过来。 年轻衙役热情地带孙昀进县衙,“放心,这事咱们衙门一定帮两位文抄公把贼人追回来!” 孙昀:“……” 虽然知道你没这意思,但我怎么总感觉你再内涵我? 眼见孙昀已经进了衙门,听从指挥在后面慢腾腾走来的王岚这才刚到门口。 比起孙昀,这阳和县里认识王岚这张脸的人可要多得多。 毕竟她可是连续六年落榜,鼎鼎有名的落第秀才! 王岚身影方出现在大门外,剩下的三个衙役立刻认出了她。 其中一个衙役反应极快,立刻殷勤地迎上前,笑容洋溢:“王少爷!您家书童就在里面登记呢,我带您进去!” 说着,他便急忙引着王岚往里走。门口仅剩的两个衙役看着同僚的背影,呆愣半晌,反应过来后顿时扼腕不已——又晚了一步! 王家这么一尊大财主,要是替这位王家少爷办好了事,赏银那还不是大大的有? 更何况,此时的这阳和县中,别管识不识字,上到八十岁老叟,下到垂髫小二,耳濡目染之下,还有谁不是西游记和文抄公的粉丝? 哪怕是得不到赏钱,能和偶像亲密接触,那说出去也是一桩值得吹嘘炫耀的大好事啊! 无论是王岚,还是衙门内的孙昀,都被这过分的热情弄得一脸茫然。 衙役们热络得,仿佛他们不是来报官,而是来给衙门送银子的! 孙昀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但眼下要紧的是先回答关于“案子”的情况。 “那一百两银票,少爷原本放在了挂在房间的外衣里。” “因为约了张家赵家和李家三位少爷,少爷急着出门,就没多注意,披了外衣就走了,结果……” 孙昀愤怒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绘声绘色地道:“结果,到了春和楼,少爷一摸银票,发现不见了!被人偷了!” 在场的衙役一听,顿觉棘手,“会不会是路上掉了?” “必不可能!”孙昀信誓旦旦地道:“我昨天傍晚看见府里一个下人,冬来鬼鬼祟祟地在少爷院子附近徘徊。” “今早我还看见他匆匆忙忙跑出府,我还当他是有急事,现在想来十有八九就是他偷的,今早是怕被发现,畏罪潜逃!” 孙昀故意不满地嚷嚷,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的衙役和走过来的王岚听清。 “原本少爷说好了,那一百两是要赏给我的。” 几名衙役相互对视,看出彼此都松了口气。 富贵人家的案子不能不上心解决,有嫌犯的话就好办多了。 带孙昀过来的那名衙役当即应下:“你们放心,我们衙门这就派人去搜捕冬来!” 王岚神色迟疑,这就能直接搜捕了? 这于他们而言是件好事,但是…… “不用先找到人确定是不是他偷的吗?” 都还没定罪,怎样都用不到搜捕这种说辞吧? 一衙役“哈哈”笑了两句,模糊不清地把这件事带过,“等把人抓回来,拷问一番,不就知道是不是他偷的了。” 其余衙役也是一脸的理所应当。 “就是就是,一个奴籍的下人罢了,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莫说追捕,只要王少爷一声令下,当场咱就替您打杀了出出气便是!” 一旁的孙昀闻言,不禁咧了咧嘴,但很快便释然。 是啦,这就是个吃人的世道喽,就在不久之前,他也是这般无二的贱奴一枚! 就连安排捕快去找人的捕头,让人按照孙昀的描述画了冬来画像后,也是张嘴就来。 “城东、城南、城西和城北,各派两个人去城门问问,有没有见过盗了王家少爷银子的贼人冬来!” 言语间竟是已经把盗窃银子的罪名扣到了冬来头上。 “若是敢拘捕,就打断他三条腿,直接扔大牢里去!” “是!头儿!” 所有衙役都神色如常,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盗银子的是不是冬来不重要,一个奴仆而已,这种银子不知道具体在何时何地被偷的案子,最难查。 有个嫌犯能让他们赶紧交差才是要紧的。 至于那百两银子,在冬来身上最好,不在的话,王家少爷估计也不缺这点银子,想来报官也是气不过,不想惯着贼人罢了,他们替王少爷把事办得漂漂亮亮的就成! 登记的衙役似乎没把这件小人小事太放在心上,他笑嘻嘻地掏出一本《西游记》。 “两位文抄公,能不能在这上面替我签个名?” “还有我!” “我我我,我也是!” “我二舅姥爷家七侄女的外孙女老喜欢你们了!” “啊对对对!俺也是!” “……!” 第67章 青楼里写功课?还得是你们啊! 领着孙昀和王岚进门的衙役们,此刻纷纷迅速地掏出了藏在怀里,闲暇时用来解闷的《西游记》递到了两人面前,眼巴巴瞅着两人。 捕头派了几个衙役先去城门口问问消息后,看到这一幕,一脚一个踹开了挡在前面的捕快和衙役,自己连忙堆笑拿着书凑上了前去。 “让我先签!” 好些闻风而来的衙役都纷纷举着《西游记》眼巴巴的望向王岚和孙昀,一个个眼神无比热切,妥妥的一个大型追星现场! 孙昀嘴角抽搐了下。 怪不得方才这么急着迎他们进衙门,大街之上人来人往多有不便,这是关起门来好办事啊。 “别急别急,都有都有,一个个来。”王岚绷着脸矜持地点头,眼底却快笑开花了。 看到王岚点头,一本本《西游记》迅速放到了他们两个面前,衙役还十分贴心地把状告冬来的状纸卷到一边,空出桌面给他们。 孙昀只得在衙役们递来的话本上签字。 “好字!好字啊!”一个衙役腹中有些墨水,满脸喜色地欣赏手里签名。 孙昀的字,笔锋如行云流水,有骨有肉。 他再看挨着孙昀签名的王岚的字……呃。 “写得清晰可见,风格独特,也不错不错。”这衙役干巴巴地夸道。 要去搜寻冬来踪迹的几名捕快已经走到外面了,隔着墙听见动静,心里羡慕不已,又忍不住对冬来生出恼怒。 都怪这贼人,不然他们这会就能在里面请文抄公给他们签名了,又错过了一个和亲朋好友们炫耀的机会! 呔,感觉自己丢了一万两! 穿越异世,竟是难得享受了一遭,前世身为顶尖文学博士都无缘得见的万人追捧。 揉着发酸的手腕,孙昀和王岚,一前一后,在衙役们热情的欢送下,离开了衙门。 两人前脚刚走不久。 下了堂在后院休憩的县太爷,便听师爷禀报了此事,瞬间大为恼火,猛地一拍桌子。 “成何体统!” “简直是胡闹!衙门乃是本老爷办公之所,居然被这群狗东西搞成了菜市场不成?” 师爷见县太爷动怒,连忙规劝:“老爷莫生气啊,这王家毕竟是咱阳和县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卖他些面子不打紧的。” “哼!”县太爷冷哼一声,“本老爷生气的是这个吗?本老爷气的是你!” “啊?”师爷有些懵逼。 “两位文抄公都走了你才禀报,我那册典藏版西游记找谁签去!?” 县太爷一边说着,一边拍案而起。 “快,替本老爷更衣,想是两人应该还没走远,随我到前衙去!” …… 一刻钟后。 身后府衙的大门在已经视线中变得模糊。孙昀这才侧过头,看向一旁眉头微蹙、若有所思的王岚。 “怎么了?”孙昀问,“有话要说?” 王岚秀眉蹙紧,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脸颊,满脸的困惑。 “你说这些衙门里的人,怎么一副已经给冬来定了死罪的架势?虽然对咱们是好事,可……总觉得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少爷你虽然读书不咋地,但人情世故方面也同样拉胯啊。 大乾第一清澈愚蠢大学生的称号,恐怕非你莫属。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孙昀嘴角不禁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里仿佛带着洞悉世情的嘲讽之意。 “咱们作为报案人,已经指明了嫌犯,嫌犯又是个无足轻重的奴仆,生杀予夺,本就是你这个主家说了算,报官也不过是走了流程,等人抓回来,管他到底偷没偷银子,严刑拷打一番便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隐隐透着一丝寒意。 “若那嫌疑人就此‘认罪’了,案子岂不就能顺顺当当地结了?” 毕竟……大家方便,才是真的方便嘛。 王岚看着孙昀唇边那抹刺眼的讽笑,一时怔住,竟无言以对。 过了半晌,才问:“嫌疑人是什么?” “嫌犯呗。”孙昀漫不经心的随口敷衍,“这都不懂,你这少爷当的就是逊啦。” 两人转过街角,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 县令火急火燎地赶来了前衙,平时登记案情的地方,身后跟着的衙役还抱了五本典藏版《西游记》! 这处平时没什么人的角落,十几个衙役正美滋滋地抱着书欣赏签名。 “孙昀小哥这手字,还真是风骨灵秀!” “王少爷的字也不差啊,你看这个字,又大又圆!” 县令探头张望了一圈,“不是说文抄公来了吗?人呢?” “县令大人!” 一众衙役急忙把书藏回怀里,纷纷行礼。 捕头答道:“两位文抄公,刚刚都已经走了。” “诶呦!”县令一拳砸在掌心上,懊悔不已,“果然来晚了一步!” 他堂堂县令,又不好意思直接上门问王岚和孙昀要签名,好不容易等到机会,结果又错过了! 县令满脸不悦,随口问道:“他们是来报案的?报的是什么案?” 登记的衙役简要说了王岚银子被盗窃的事。 县令摆摆手,“别把王家的案子拖太久,既然很可能是这个下人偷盗了银子,那就赶紧将其捉捕归案,给王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喏!” …… 另一边,孙昀和王岚风风火火的赶回了春和楼。 孙昀两人刚推门进去,就听见赵扶风扯着大嗓门嚷嚷:“去买什么东西能买这么久,搞不好老大和孙昀就是发现什么好玩的,丢下我们自己去玩了。” “我们能丢下你们跑去玩什么?”孙昀摸了摸下巴,走到赵扶风身后慢悠悠地问。 早看见孙昀和王岚进门的李皓二人,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都假装没看见他们两个。 只剩下无知无觉的赵扶风,一脸不忿地拍桌,“斗鸡斗蟋蟀啊!老大以前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这话说得可真是怨气冲天。 孙昀看向了王岚方向,憨憨原本是想径直坐回自己原本的位置,这下脚步一拐,折起袖子快步冲到了赵扶风跟前。 “怎么?你有什么意见?!”王岚握着拳头怼到了赵扶风面前。 赵扶风抬头就看见王岚阴森森盯着他,眼前的拳头不大,但他想起小时候被王岚按着揍的心里阴影。 整个人打了个哆嗦,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没,没有意见!”赵扶风讨好地笑笑,“这不是担心老大你和昀哥嘛,怎么,怎么可能会对老大你有意见。” “来来来,老大你坐,喝茶,出去一趟买东西累了吧?” 李皓煽风点火,“刚刚谁说老大和昀哥没义气,自己跑去玩了的?” “还能有谁,不就是姓赵的。” “你们两个不说话,没人当你们是哑巴!”赵扶风恶狠狠瞪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两人。 孙昀没掺和进去,他正满脸困惑地拎起面前案上的宣纸,又看了圈只有他们五个的屋内。 瞬间大惊失色。 卧槽! “发生了什么?你们在春和楼写……功课?” 第68章 儿子逛青楼遇到老子 孙昀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不是,啥情况? 他年纪轻轻的眼就瞎啦? 这三个纨绔子弟什么时候好学到在青楼写功课了? 孙昀话音刚落,眼前三个纨绔子弟齐齐面色一垮,皱成了苦瓜脸。 “你和老大一直没回来,我们本来是想出去看看,结果开门就撞见了我爹,然后我爹就要拎我们三个回去。” 李皓侧头砸在桌案上,生无可恋地道:“张仕城这货就想了个歪主意,说你和老大是带我们来这里写书的,只是你们回去拿东西了。” “我爹二话不说,就让人送了笔墨纸砚进来,还让我写完回去的时候要拿给他看。” 没办法,他们三个家里人都有来往,李皓的爹知道了,就约等于他们的爹也知道了。 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这里,把之前孙昀说过的《西游记》后续故事写了。 “哈哈哈哈哈!谁叫你们找的这个烂借口。”王岚笑得歪倒在身后孙昀坐着的桌案上,乐得不行。 孙昀欲言又止,槽点太多,他都不知道是该说他们在青楼写书,还是该说…… 儿子逛青楼,结果遇到老爹,也是没谁了。 “有没有可能……”孙润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你爹来逛青楼,被儿子撞见,更尴尬慌乱的是他?” 根本就不用找借口啊。 谁不知道他们三个纨绔是什么德性,来青楼写书这种借口,只有傻子才会信。 明摆着就是李皓他爹太尴尬了,有人找了个借口解释,他就赶紧借驴下坡,把这事给揭过去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啊!”李皓惊呼一声。 “卧槽,好像还真是这样!”张士诚也是后知后觉。 赵扶风把笔一摔,“我都说了敷衍过去就行了,不用真的写!” 说完,他便风风火火地冲到门口,拉开门朝外喊: “来人!之前唱曲的那几个姑娘,都叫上来!” 张仕城把桌案上的东西推开,把放在桌角的瓜子盘挪到了面前,“娘的!亏我还坐在这写了小半时辰。” “还不是你出的好主意。”李皓剜了张仕城一眼,整个人舒畅地伸了伸懒腰。 孙昀无语地看着眼前三人,转眼就恢复了纨绔子弟本性。 他缓缓起身,招呼老鸨,把刚准备进来的姑娘们又赶走了。 “既然都开始写了,那就先写一部分再回去吧。” 他在四人的位置溜达了一圈,收走了除笔墨纸砚以外的东西。 最后施施然坐回自己桌案后,喝一口酒,吃一口点心,偶尔嗑即刻瓜子核桃,盯着这四个人愁眉苦脸地写书。 不得不说,看人苦哈哈地干活,还挺快乐的。 尤其是自己能坐在一边吃吃喝喝的时候。 看别人打工就是爽啊。 等到日暮夕迟时分,几人要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时候,包括王岚在内,孙昀已经压着他们分别写了整整三大页纸。 几个纨绔子弟看着手中的书稿,一股满足感也是油然而生。 “得,这下能给我爹交差了!” …… 王岚和孙昀回到王府没多久,管家就提着衣摆匆匆来了小院。 “少爷!外面有衙役过来寻你!据说是有要事!” 孙昀眉梢不禁微扬,咂舌道:“这么快?这县衙的办事速度倒是利落。” “走吧少爷,咱们出去瞧瞧,到底怎么个事儿。” 王府前院中,待孙昀和王岚赶到时,已有不少下人伸长脑袋在看热闹。 来人正是白日那位引孙昀入府衙的年轻衙役。 他目光触及二人,上前拱了个手,叹气开口。 “盗了王少爷银子的冬来找到了,但是人已经死了,死在野外。” !!! 还真这么快就找到了! 王岚略有些紧张地攥紧手指。 孙昀满脸从容地上前两步,流露出几分怒色,旋即皱眉追问:“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偷了银子后逃跑了吗?” 旁边的管家愣了愣,随即勃然大怒,“什么?!冬来偷了少爷的银子?!” 他们刚回到府,坐下还没一刻钟,孙昀还没来得及和管家说这件事,于是他简单解释了下。 毕竟老爷夫人那边,还得让管家去解释一下,他可懒得去。 年轻衙役道:“身上的银子都没了,估计是逃跑的时候遭遇了劫匪,被人劫杀了,荒郊野外的,带着一百两银子,被劫杀也很正常。” “王少爷,昀哥,若两位再无异议,县衙便就此结案了。”年轻衙役宣告道。 孙昀故意“啧”了一声,神色不甘且郁闷无奈,“那就麻烦官府结案吧。” 旁边的管家啐了一口,“这狗娘的,吃王家的喝王家的,居然还偷少爷的银子,死了活该!” 他转头又拿出几两碎银子塞到衙役手里,笑眯眯道:“麻烦官爷跑这一趟了,我送您出去吧。” 年轻衙役见状,连忙摆手推辞。 “唉,管家客气了,给王少爷和昀哥办事,那还能要银子啊?” “应该的应该的,千万不要嫌少啊。” 衙役为难地看向孙昀和王岚。 王岚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孙昀笑了笑:“兄弟见外了不是,这可是王家给的办案经费,该拿就拿,再不要可就伤了情分了。” “好,既然昀哥这么说了,那我收着便是。” 衙役掂掂手里银子,满意地笑了笑,“行,诸位,那我就先走了。” 管家去送衙役,路过孙昀身边时不由地顿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小小书童什么时候有这么大面子了。 虽说这些衙役算不得什么人物,但好歹是官府的人,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见之发怵,还是不敢轻易招惹的,没想到居然这么给孙昀面子。 孙昀推推一脸怅然若失的王岚,“走吧。” 此事,终于尘埃落定。 冬来的死,由官府结案,是因为盗了银子逃跑时遇到劫匪抢劫杀人,与他们毫无关系。 等重要的几人一走,府里的下人这才吵闹开来。 “看不出来啊,这冬来胆子不小,连少爷的银子都敢偷!” “这家伙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好人……” 府里下人叽叽喳喳议论了几句,不知道谁提到了晚饭。 “诶,你们说今晚厨房会不会有肉?我都快有十天没见过荤腥了。” “这几天应该能有吧?” 众人顿时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晚饭有没有肉来。 仿佛冬来的一条性命,远不如晚饭有两口肉吸引人。 众人一哄而散。 唯有平日里和冬来算是半个同乡的翠衣,忽然听闻冬来盗窃离府,半路又被歹人截杀的死讯,不免有几分神伤。 不过她并没有丝毫要探究此事的念头。 他们这些下人,命如草芥,就算侥幸不死被官府逮回来,也逃不过被主家打杀的命。 怪就怪他不该贪图少爷的银子罢。 等到众人渐渐散尽,翠衣亦转身走了。 …… 第69章 狗奴才乘人之危! 王家小院。 半夜,虫鸣窸窣。 孙昀渴醒了。 他爬起来,摸了摸自己偏房里的茶壶,冷的。 孙昀转头往外面王岚的房间走,大半夜的,他可不打算喝冷茶。 刚走出偏房准备拐去外间,孙昀就听见了里间传来很低低的说梦话声。 声音很小,听不清。 他脚步一转,转身向里间的床榻走去,梦话声也愈发清晰。 “不要……别,别说出去……” 孙昀果断撩开床帐! 只见王岚满面潮红,眉头拧得紧紧的,不安地抓着被子,嘴里不停地在呢喃,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少爷?”孙昀试探地叫了一声,却换来王岚蜷缩得更厉害了。 他干脆伸手推醒王岚,刚碰到手就被王岚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反手再摸了下王岚额头,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不已。 太烫了。 这温度都能把鸡蛋烫熟了,也不知道这憨货烧了多久! 居然也不知道喊自己一声。 孙昀转身就想叫人喊大夫,没走两步才想起来,这憨货睡觉的时候会解开裹在胸口的白带! 他没办法,只能从衣柜里翻出王岚备用的白带,然后回到床边给她裹上。 只是要裹得严实,难免要上手按住。 等目不斜视地裹完,孙昀出了一身的汗。 憋的。 他再用被子把王岚裹严实后,果断回偏房披了件外套,挡住不能被人看见的反应后,才拉开门喊: “来人!少爷发烧了!” “快去喊大夫!” 什么? 少爷发烧了! 谁不知道,少爷可是整个王家的宝贝疙瘩。 此言一出。 顿时。 整个王府都兵荒马乱起来! 王志弘和王夫人夫妻两人很快就问询赶来了。 赵蓉方一进门,便忍不住横眉冷对地瞥了孙昀一眼,“你这书童就别在这里碍事了,赶紧出去。” 王夫人打的什么心思,孙昀自然一清二楚。 不过就是介意他这个男子一直待在在她女儿的闺房里,倒不是针对他这个人,所以孙昀很有身为书童的自觉。 也没多说什么,慢悠悠的挪到了门口。 房间里除了王家夫妇俩,就只留了大夫和两个丫鬟在房里。 但是孙昀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只看到丫鬟火急火燎地出来叫人去抓药煎药,逮着一个丫鬟问了之后才知道,王岚没有半点退烧的迹象! 在当下这个时代,发烧可是能烧死人的! 偏偏赵蓉还让人守在门口不让人进去! 孙昀不自觉的有些心急起来。 他上前一步,冷冷地扫了眼挡在门口的小厮,语气不容置喙:“让开。” 拦在门口的两个小厮被孙昀的眼神看得发毛,但老爷夫人吩咐了不能放人进去…… 没等小厮纠结要不要请示老爷夫人,或者让人将孙昀带下去,孙昀就一把推开了他们,大步闯了进去! “诶?昀哥你这……” “算了算了,石头哥平日待咱们不薄,顶多咱们挨句骂呗。” 房间里,夫妻两人在床榻前忙前忙后,关心则乱。 “我怎么感觉岚儿烧得更烫了?” 赵蓉焦急得近乎失态,鬓发散乱,许是哭过了,眼皮红肿,频频去摸王岚的额头。 王志弘虽然没吭声,但也在旁边徘徊不断,满脸担忧之色。 被请来看诊的大夫坐在床榻边的凳子上把脉,时不时抬手擦擦额头的汗。 “要尽快降温,不然就算能救回来,也有可能会被烧成傻子。” “你们府里有没有冰?光是井水恐怕没法把令郎的体温降下来。” 旁边的丫鬟边用冷水打湿帕子给王岚擦脖子,边苦着脸道:“这会才秋天,哪有冰啊!” 王家虽然修建了冰窖,但存的冰夏天都用光了,要等冬天才能重新储存新的冰块。 孙昀刚一进来,就瞧见了这兵荒马乱的一幕,自然也将几人的谈话尽收耳底。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再任由王岚这样烧下去,这憨货恐怕真就要变成傻子了! “昀哥?你怎么又进来了?” 旁边端起水盆准备去换盆更冷的水回来的丫鬟,看到孙昀进屋不禁脱口道。 赵蓉正着急上火,看见孙昀闯进来,当即叱道:“你这奴才,进来碍什么事?赶紧滚出去!” 连平时待孙昀比较友好的王志弘也沉着脸,“孙昀,你先出去吧!” “我有办法帮她降温。” 孙昀都懒得跟他们多话,他直接指使端着水盆准备出去的丫鬟。 “去拿酒来,越烈的酒越好!” “你,你真有办法替岚儿降温?”赵蓉蹭起站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孙昀。 孙昀斩钉截铁地道:“有!” 王志弘想到孙昀当书童以来的种种事迹,能压得住岚儿读书,还能教岚儿功课,还会写书,或许他是真的有法子! 他当机立断道:“来人!赶紧去把府里最烈的酒拿来!” 屋内的丫鬟急匆匆跑去了。 赵蓉不太相信孙昀,但事已至此,她也想不出更好办法,只能看向老大夫。 大夫捋着白须,“老夫虽然从未听过烈酒能降温,但酒水挥发极快,说不定……既然没有冰,或许可以一试。” 闻言,赵蓉咬咬牙,扭头朝孙昀道:“你这法子最好有用,我……我儿治病出了什么事,我就、我就……!” 说着说着,赵蓉说不下去了,担心焦虑的只抹眼泪。 孙昀视若无睹,皱眉看向榻上的王岚,此刻,她正难受得直哼哼个不停,让自己的心也不由得紧了几分。 被府里的动静吵醒,得知消息后,叶清婉也从自己的居所匆忙赶来。 此时也听见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不过显然,在这些人里,她对孙昀的信心更足些。 表哥读书的时候,这书童都跟在身边,表哥懂那么多,这个书童耳濡目染,说的法子肯定也是有用的! 等烈酒取来,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瞅着孙昀。 孙昀一怔,旋即大手一挥,开始赶人。 “老爷,夫人,大夫,要麻烦你们都出去,屋里人多不利于我施展。” 众人都傻眼了。 孙昀可不管他们怎么想的。 接下来,他是要用烈酒给王岚擦身的。 人这么多,衣服一解,王岚的身份就得暴露了。 待会人救回来了,却因为身份暴露,转头又被逮进了牢里,那就真的是招笑了。 赵蓉蹙起眉,很是不愿意离开女儿,她扯开嗓子正想说话,王志弘就已经答应了下来。 王志弘脸色几经变幻,最后一咬牙,“行,你一定要让岚儿尽快退烧!” “老爷,你就这样相信他了?万一……” “别犯糊涂!现在给岚儿退烧才是最紧要的!真妨碍了他给岚儿治病,把脑子烧坏了耽误了科举,你后悔都来不及!” “科举科举!我们岚儿都这样了你还想着科举!” “行了别说了!” 王志弘怒斥了一通赵蓉,拽着人出去了。 老大夫花白的眉毛打了个结,倒也没说什么,拎着药箱,跟在王志弘夫妻俩后面离开了房间。 很快,房间里就只剩下孙昀和王岚两人。 孙昀“啪”的一下将房门关了,把一群人关在屋外。 他把酒倒在帕子上,松了王岚腰带,手举着帕子,缓缓地沿着光滑细腻的小腹,往亵衣里伸了进去…… 第70章 少爷,你真润! 孙昀手指碰到王岚小腹上的肌肤,只觉得滚烫细腻,烧得他手都不禁有些微微发热。 王岚小腹算不上平坦,微微有点隆起,不过远不算上胖,只能说作为少爷的生活还是太滋润了。 许是酒液挥发的凉意让王岚舒服了些,她晶莹润泽的唇瓣微张,低低呻吟了两声,不自觉地向孙昀靠拢过去。 王岚猝不及防的动作之下,让孙昀的手不一小心……就碰到了被白带束缚起来的柔软。 若是有帅逼读者大佬问起: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孙昀内心小人无奈摊手。 真的是一不小心。 绝对不是故意的不小心! 这柔软的触感,虽然一触即分,不过还是让孙昀忍不住浮想联翩,顿时回忆起了之前替王岚裹白带时的手感。 尤其正值此刻,王岚这个铁憨憨烧得满面潮红,香汗淋漓,脸颊更是透出了几分媚色。 草! 不是动词! 一团邪火往下直冲,孙昀额角青筋凸了凸。 但王岚还发着烧,他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这时候干点什么,那真就太禽兽了。 孙昀给王岚擦了好几遍全身,酒精挥发带走了体表的大量灼热。 等到再伸手去探她额头温度时,明显降了不少,虽然没有完全退烧,但比之前情况好多了。 他把帕子扔进水盆里,打算给王岚系好衣服,就把老大夫等人喊进来。 但孙昀还没来得及起身,一双玉臂忽的就拢住了他脖子,昏睡得迷迷糊糊的人下意识搂着他脖子往上蹭。 嘴唇“吧唧”一声,就冲着孙昀的嘴唇亲了上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烧口渴,她唇舌微动,甚至还用力吮吸了几口并不存在的茶水。 卧槽? 刚刚灭下去的邪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偏偏始作俑者意识不清楚,还在那哼哼唧唧。 而且因为没完全退烧,憨憨贴过来的皮肉都还微微发着烫。 卧槽!不忍了! 再忍下去,他就真成柳下惠了! 孙昀猛地俯身,微微用力,一把就将王岚将欲撑起的身子压了下去,瞬间反客为主! 男子坚实的胸膛狠狠的覆盖在了对方柔软之上,两人身下床榻倏地向下塌陷。 孙昀一只手强硬的控住了王岚胡乱挣扎的纤纤细腕,另一只手更是胆大放肆到,直接捏住了她的下颚,迫使她微微扬起脸。 再不存在丝毫的犹豫,清冷的唇便便狠狠擒住了那双微张的,意识模糊的滚烫唇瓣。 所有的挣扎与呢喃,都在这狂风骤雨中刹那间被碾得粉碎。 许久,两人分开。 孙昀不禁微微有些回味。 啧,没想到少爷这小嘴还挺润,又润又热还滑。 被烈酒擦过身后就舒服了很多的王岚,终于被孙昀亲得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她盯着近在咫尺的脸,一下子没能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发呆了一会,反应过来后,这才下意识就要喊叫起来。 孙昀眼疾手快地捂住王岚的嘴,另只手“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王岚身后的柔软。 “别乱叫,你爹娘、叶清婉和大夫,还有府里下人都在外面,把人叫进来,你现在这副样子,身份立马就能暴露。” 闻言,王岚狠狠瞪着孙昀,但等孙昀把手松开,她也没有叫出声。 这狗奴才! 居然敢趁她生病的时候轻薄她! 可恶的狗奴才! 尤其是王岚感受到孙昀钻进来的大掌就贴着她被布带裹起来的地方,羞愤得脸更红了。 “你……你这狗奴才怎么敢乘人之危,对我做这种事!” 王岚嘴上骂着,但最初的气愤过后,剩下的更多是羞涩。 这狗奴才也太过分了,她还发着烧呢,好歹也……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王岚的脸瞬间爆红,也不敢再看孙昀,只能伸手推了推,试图捡起自己大少爷的气势,恶声恶气地道:“你快起来!” 然而她现在脸比胭脂还红,还因发烧,额头、面颊、鼻尖都沁着汗,看上去一副事后羞涩疲累的模样,声音也被烧得沙哑。 看上去不仅没有半点气势,还显出欲拒还迎的媚色。 孙昀笑得有些无赖,不止没有起来,手还动了动,满意地看见憨憨脸更红了,他才悠悠开口。 “怎么,现在翻脸不认账了?” “我本来是在帮你擦身退烧,刚刚也不知道是谁伸手就抱着我亲,现在还骂我乘人之危。” 王岚呆住了。 什么意思?她先动手,不是,先动嘴的? “这怎么可能……”可是她还犯迷糊没完全醒来的时候,好像真的抱住了什么东西亲…… 记忆回笼,王岚咽了咽唾沫,冲孙昀讪讪笑了下。 似乎还真是她先动手的。 她心虚了一会,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我当时是神志不清,你也可以推开我,可你,你还……分明就还是你乘人之危!” “我又不是吃素的和尚,送上门的肉还不吃。” 王岚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搁在她身后的手掌威胁性地拍了拍。 她猛然想起当初被这人按着打屁股的经历,顿时泄气了,蔫蔫地嘟囔几声。 “行了,你烧还没退,收拾一下,我让大夫进来再给你看看。”孙昀用了点力气捏了一把,就松开了手。 他还不至于在门口有人守着,这憨憨发着烧的时候把人吃干抹净。 他动作利索给王岚重新系好衣服,又盖上被子,才从床上爬下来去开门叫人。 王岚偷偷摸摸看了他几眼,想到方才孙昀帮她收拾时,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又碰到了她好几个地方。 她脸上的潮红愈发明显。 而且被这狗奴才轻薄,她虽然觉得羞愤,但其实也没多生气,更不觉得羞辱。 她……她该不会是对这狗奴才…… 王岚羞得整个人都往被子里钻了钻。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孙昀已经开门把人喊进来了。 赵蓉提着裙子,匆匆走到床边,见王岚醒了,顿时欣喜不已,“岚儿,你可算是醒了,把娘给吓坏了你!” “娘……”王岚唤了一声,想到方才狗奴才轻薄她的时候,爹娘他们就在外面,她又觉得满脸臊得慌,又悄悄地觑了眼一本正经的孙昀。 赵蓉这会满心欣喜庆幸,见王岚面颊眼睛和嘴唇都红红的,只以为她是烧的,完全没想到,孙昀竟然会胆大包天到,在屋内轻薄了自己女儿! 王志弘提着的心也放下了,他偏头看向孙昀,眼底精光闪过。 “咳咳,孙昀,我有话对你讲。” 第71章 什么?你把王岚身子看光了! “好的老爷,不过还是少爷此时身子要紧,我且先同大夫交代一声。” “嗯,去吧。”王志弘微微颔首。 这书童的本事,怕是比他先前料想的还要了得。 王志弘忽的想起一事,谢夫子曾经有回盛赞孙昀,言其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那会他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当时也只是看中了孙昀能让岚儿认真读书的本事。 如今仔细想想,谢夫子那番话,恐怕正是在提点他,孙昀此子,可堪重用啊! 王志弘盯着孙昀浮想联翩时,老大夫已经把药方写了,温声嘱咐开口。 “按这个方子捡三贴药,三碗水煎作一碗水,每日一碗,喝三日,这病就好得差不多了。” 话音落地,他又扭头看向一旁的孙昀,捋着白须满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似乎是有心想问用烈酒如何能降温,但又张不开口的窘迫。 这法子搞不好是人家的家传秘法,他要是若是托大问人要,也忒不要脸了,若是人不肯说,那自己可就更丢脸了。 孙昀被老大夫无声盯了好一会,见对方支支吾吾的也不肯开口,纠结得老脸都皱了起来,自然明白他心中所想,于是索性道: “老大夫若是想问烈酒如何降温的话,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 “主要源于物理作用,酒里面含有酒精,酒精自然挥发时会大量吸热降温,越烈的酒,酒精含量就越高,降温速度就越快。” “另外,酒精的比热容和汽化热也更低,短时间内能从皮肤吸热效率更高。” 孙昀倒不是刻意卖弄,而是故意用了一大堆现代词汇。 直接把老大夫说得两眼发直,茫然不已。 挥发? 比热容? 汽化热? 这……这都是什么? 为什么感觉自己在这个书童面前,反而像是一个真正的文盲! 孙昀见状,不禁微微勾唇。 废话,要不然还直接告诉你,只要用烈酒擦遍全身就能降温吗? 那不就等同于直接告诉王老爷王夫人,他刚刚在屋里是给手王岚擦身子? 呵呵,这跟作死有什么区别? 不说赵蓉听见他轻薄了自己女儿会不会气得掐死他,王家也绝不可能留他这个发现了王岚身份秘密的人活命。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神,而是是人心啊。 即便自己已经是王岚两次的救命恩人,但孙昀依旧不会去赌。 孙昀从容淡定,也不给老大夫继续解答了,只神神秘秘道:“你老回去试试就懂了。” 老大夫晕晕乎乎地走了,走时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琢磨:“酒精……挥发……” “孙昀啊。”老大夫前脚刚走,后脚孙昀面前就又多了一个人。 王志弘面露笑容,难得没有在下人面前摆老爷架子,温声和气,“你救了岚儿一命,可有什么想要的?” 孙昀心念一动,试探道:“我的奴籍……” “银子是吧?没问题!”王志弘抬高声音打断了孙昀,爽快的一挥手,哈哈一笑,“待会我就让管家给你拿赏银,赏你二十两银子!” 嚯! 屋里屋外听见这话的下人全都傻愣愣地看过来,眼神羡慕嫉妒恨。 二十两银子啊! 他们在府里干一辈子,拿到的赏银加起来都没有二十两! 同样是府里奴才,这孙昀未免也太走运了! 四面八方都投来羡慕嫉妒的眼神,孙昀却嘴角抽搐地想骂人。 这个老狐狸……什么赏银,《西游记》光第一册等结算就不知道能赚多少银子了,真当他很稀罕这二十两赏银吗? 他说的明明是奴籍! 这王志弘,分明是故意装作听错,就是不想给他脱离王家的机会! 王志弘打算用奴籍把他绑死在王家的话,那王岚给回他的契书,就真的用处不大了。 孙昀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不显,抬抬嘴角,假惺惺地露出个高兴的笑,“那就谢谢老爷了。” “嗯。”王志弘亲切地拍拍孙昀肩膀,意有所指地道:“只要你好好干,我王家不会亏待你的,你想要的也会有的。” 孙昀敷衍地笑笑,“老爷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搁这给他画饼呢? 这画饼的手段和前世的黑心老板比差远了! 摆明了知道他想要脱去奴籍,所以拿这当萝卜钓着他,却又不肯明说出来,等以后还不是王志弘说什么就是什么。 真把他当成十六七岁,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愣头青? 王志弘的确觉得一个十七岁的小子玩不过他,自认为施了恩,孙昀肯定会对王家感激涕零。 他又对王岚嘘寒问暖一会,这才带赵蓉一块走了。 这会正是深夜,下人收拾了一通屋子,又煎了药给王岚服下后,就都下去了,只在屋门口守着,以防王岚病情再反复需要叫人。 孙昀探头摸摸王岚额头,应该只是低烧,睡一觉就差不多了。 于是他轻拍两下王岚脑袋,“赶紧睡吧。”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回你的偏房去。” 王岚大半张脸都缩进了被子里,听了孙昀的话后,整个人都转过身去,不耐烦地挥挥手。 “还有,之前那件事不准说出去,我那是烧糊涂了!”王岚咬牙恶狠狠道。 孙昀耸耸肩:“你看我长得和你一样傻吗?” “你……!走走走!” 王岚感觉自己脑门都开始冒烟。 她又想起了刚醒来孙昀在亲她时的事! 那会孙昀也是这样盖着她脑袋,摁着她…… 啊啊啊啊啊! 王岚在心里尖叫一声,这下脸脑袋都缩进了被窝里。 床榻边的孙昀抄着手欣赏了会这憨货羞得就差挖个洞钻进去的模样,然后才给她放下床帐。 走前还隔着被子,恶劣地拍了一记王岚的屁股。 王岚拽着被子,咬牙暗恼:可恶的狗奴才! …… 次日,王岚就彻底退烧了,又修养了一日,就又活蹦乱跳了。 但是…… 孙昀单手支脸,边翻书边听谢夫子讲课,余光瞥向坐在左边的王岚,啧啧称奇。 自打病好后,王岚整个人都变了样。 以前上课,听了一会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如同小鸡啄米一般。 然后只有在孙昀或者谢起提醒时,被惊得醒过来。 但是现在,王岚手里抓着毛笔,聚精会神地听谢起讲课。 下课后,孙昀刚想检查王岚上课学得怎么样,憨憨就抓着书卷,凑到了他旁边,积极地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狗奴才,这几个地方我都听不懂。” 孙昀扭头看了眼王岚求知若渴的眼神,有些匪夷所思,“你最近怎么变勤快了这么多?鬼上身了?” 第72章 书院最受追捧三人组 平时,不都要他眼疾手快地逮住这个下课就溜的憨货,把人压在书案前抽查学得怎么样,然后又给她查漏补缺吗? 今天也太积极了吧? 积极得都不像学渣了。 王岚嘴硬道:“我什么时候不勤快了?我一直都勤快得很!” 话说出来,她觉得有些心虚,毕竟她以前是真的懒。 她瞄了眼孙昀,把书往孙昀面前怼了怼,瓮声瓮气:“就是觉得继续这样下去不成样子,……总之你赶紧给我讲讲这里是什么意思。” 王岚愤愤的想:我也想能尽快拥有能保护别人的能力啊。 孙昀忍不住笑了。 看来是经过冬来的事后,幡然醒悟,决定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啊。 他满意地按按王岚脑袋,憨憨总算是知道努力了,“懂事了,那今天多学一个时辰。” 王岚倏然瞪大了眼睛,“喂,你这就有点过分……” 话没说完,她猛然想起什么,又泄了气,“好吧,马上就要童试了,多学一个时辰就多学一个时辰吧。” …… …… 青园书院。 大清早,讲舍里只有几个人,张仕城、李皓和赵扶风,三个平时踩点到的人,这会已经坐在了各自书案前,埋头狂写! 赵扶风写着写着,眼皮渐渐合拢,一脑袋砸在了桌子上! “嘭”的一声,惹得将讲舍里的书生全都看了过去。 李皓坐在赵扶风后面,头都不抬,腿往前一伸,就踹了脚赵扶风的凳子。 同时,坐在右边的张仕城,抬脚踹了下赵扶风的腿。 “早上才写了不到两刻钟,你就已经往桌子上栽第三回了,你昨晚做贼去了?” “能不能专心点,老大最近为了童试奋笔疾书,天天早起晚睡,你这个当小弟的写写书就犯困成这样,丢不丢脸。” 李皓和张仕城一右一后,同时开嘲讽。 赵扶风抬起脑袋,用力抹了把脸,没好气地拍在张仕城正奋笔疾书的稿纸上,骂道。 “光会说我,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也困得不行了吧?昨晚夜敲寡妇门去了?” 把话扔回给张仕城后,赵扶风又扭头往李皓桌面一看。 李皓连忙将稿纸一收,但赵扶风还是看见了一段内容,咧嘴嘲道:“孙悟空写成了卡卡罗特,困不困啊李皓?” “话说卡卡罗特是什么?” “不知道,不过不重要,可能听昀哥提起过吧,没印象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哦哦。” “嗯?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去,熏悟孔又是什么鬼?” “彼此彼此。” “承让承让。” 两人讪讪一笑。 “说真的,咱们也不急着出第二册吧?何必写那么急。”赵扶风往椅背上一瘫。 讲舍里另外几个支着耳朵听的书生猛地抬头:“当然急了!” “这书是要卖的,你们不给我们看能理解,但至少要赶紧把第二册写出来吧?” 另一个书生也嚷嚷道:“就是啊,我们都帮你们写功课了,也不问你们三个要什么报酬,好歹也早些把第二册写完印出来。” 张仕城满口答应下来,“没问题,我们肯定尽快写完第二册。” 说完,张仕城就踢了踢赵扶风的桌腿,“别瘫着了,赶紧起来!老大最近要准备童试,又还惦记着这书。” “咱们把写书的事包圆下来,好让老大能安心读书准备童试。” 李皓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又顽强地摊开稿纸继续努力,“陈晓光那小子天天在书院里嘲讽老大这次童试准落榜。” “咱们让老大好好备考,兴许老大这回就能考上,狠狠打脸陈晓光!” “兴许?小心老大听了揍你!” “要我说,陈晓光就是看老大和昀哥写出了这样的惊天巨作,眼红病犯了,就想在童试上找回面子。” 话虽如此,赵扶风还是坐直起来,提笔继续写。 要是老大真的能考上,他们三个当小弟的也能长脸! 到时候还能把抄录下来的中榜名单甩陈晓光脸上,狠狠嘲笑他一番! 想到这里,赵扶风顿时动力十足。 讲舍里人越来越多,每个书生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往张仕城三人那边张望,见他们在勤勤恳恳写书,纷纷眼露期待。 “来来来,三位少爷,这是我家自己做的肉馅饼,香得很,快尝尝,吃饱了也能写得快点。” “还有我路上买的豆花,这家的豆花好吃!” 讲舍里,几乎所有书生进门的第二件事,就是拿着早餐或者小吃之类的东西,到张仕城三人那边晃悠一圈。 一边热情地给他们送吃的,一边伸长了脖子,试图看到稿纸上的只言片语。 可惜这仨遮挡的严实,众人每次都只能遗憾离开。 但是几乎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发出大的动静,免得打扰他们三个写书。 张仕城仨写得快一点,他们就能早一点看到书! 只除了一个人。 陈晓光进门看见张仕城三个又在写书,而讲舍里所有人都或明或暗地瞅着他们,满眼期待。 早上的好心情顿时一扫而空! 他把书册往桌上重重一摔,故意超大声的“哼”了一声。 “天天在讲舍里写书,都不知道是来这里读书的,还是来这写书赚钱的,难怪考不上举人,当老大那个连秀才都还没考上。” 讲舍里不少人翻了翻白眼。 他们还等着《西游记》第二册书呢!巴不得张仕城三个,一天十二时辰都在讲舍里写书。 往日陈晓光嚣张跋扈,他们不想惹事上身,不关他们的事就都假装耳聋眼瞎。 毕竟陈家虽比四大家族差了点,也不是寻常人能惹得起的。 但这次关乎他们能不能早点看到《西游记》后面的故事! 一个长得壮实的书生皱起眉,“吵啥吵!不知道这里是讲舍,是读书的地方吗?说闲话的出去说!” 另一个书生接话道:“就是,天天嚷嚷啥,夫子都知道他们在讲舍里写书也没说什么。” 前排还有人讥笑了声:“考不上举人?也不知道是谁上次乡试落榜了,这该不会是在说他自己吧。” 张仕城三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讲舍里的同窗就一人一句把陈晓光怼得哑口无言,脸色又青又红。 他们抬头欣赏了会脸红脖子红、气愤窘迫的陈晓光,动力满满地低头继续奋笔疾书。 娘的! 看到陈晓光吃瘪,他们写起书来都更有干劲儿了,灵感那是唰唰的来! …… 第73章 我家少爷收徒弟了! 书院散学,陈晓光一脸阴沉地回了家。 他把书随手扔到地上,往软榻上一躺,怒声呵斥道:“一个个都愣着干嘛,没见我刚从书院回来,还不赶紧给小爷我捏腿捶肩?” 房间里的丫鬟们连忙低头围了过来,捶腿的捶腿,捏肩的捏肩,喂葡萄的喂葡萄。 陈晓光舒舒服服地享受了会,才觉得顺气点了。 “少爷,谁惹着你了?小的帮你去找他算账!”平时常跟着陈晓光的小厮陈二狗腿地凑过来。 被提起这事,陈晓光刚压下去的怒气又蹭地往上冒。 “还能是谁?”他气得挥手摔了手边盛了葡萄的瓷碟,也不看被溅起的碎瓷片割伤的丫鬟,拍着软榻怒道: “还不是王岚和张仕城他们四个,不就是会写书吗?写了个话本有什么好得意的!” “书院里那群人居然也都一个个去奉承他们,真是瞎了眼!” 陈晓光骂完,随手抓起砚台就往前一砸。 正巧房门被人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跨步走进来,被砚台砸了个正着! “咚”的一声,直接砸出血了! “爹?!”陈晓光吓得脸都白了。 进门的不是别人,是打算进来考校陈晓光功课的陈晔。 “快快快!赶紧去找大夫!” 屋里的丫鬟下人也吓得不行,急匆匆跑去找大夫。 陈晔捂着额头,被砸了脑袋不说,抬头还看见屋里乱糟糟的,不止有打翻在地的葡萄和酒水,还有五六个丫鬟在,哪里还不知道他这儿子回来后在干什么。 “逆子!”陈晔气得脸色发青,“我还以为上次乡试落榜后,你会懂点事,结果你散学回来不写功课,在房里胡闹享乐?还拿砚台砸你老子我?!” 陈晓光讪讪:“我不知道爹你进来……” “不知道?不知道你就不用读书写功课了吗?” 陈晓光试图争辩:“我刚散学回来,就想先放松一会,待会再写。” “放松?”陈晔指着陈晓光的鼻子怒喝道:“上回你信誓旦旦说肯定能中榜,结果落了榜,背地里多少人嘲讽咱们父子俩,你不赶紧好好读书就算了,还敢放松?” 陈晔越说越气,望着陈晓光的样子更是恨铁不成钢。 他左顾右看,没找到趁手的棍子,索性把腰带一解,握在手里就抽陈晓光。 “你看看王岚,以前人人都骂他是草包,现在呢?阳和县里人人都在夸他是天才!” “不要说咱们县了,连府城的人都听说了王岚的大名,那《西游记》更是传遍了整个青州!甚至有传言,这本书都传到神都京城去了,多少大儒都夸这书写得好。” “你呢?连王岚那个草包都写出了这等旷世名作,你还在这里享乐?你现在真是连王岚都不如!” 陈晔边抽儿子边数落,气得嘴里骂个不停,“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成器的!” “爹!王岚他不就是会写个话本而已,有什么厉害的!”陈晓光憋屈不已,被抽就算了,还要被说不如王岚那个草包。 这能忍? 他话音刚落,下一鞭抽得更狠! “还敢顶嘴了你,他这话本写得能让所有人赞不绝口就是本事!总比你连话本都写不好强!” “给老子站住!” 陈晓光被抽得嗷嗷叫,在屋里四处逃窜,直到大夫被请来看陈晔额头上的伤口时,他才被放过。 得知陈晔脑门上的伤没大碍后,陈晓光就郁闷得出门散心了。 王岚这草包有什么好的,居然连他爹都骂他不如王岚! 陈晓光愈想愈气,打算去找点乐子时,就听见小厮道:“少爷,那个是不是王家少爷?” …… 街边卖陶土人的摊子前,王岚兴致勃勃地挑选着。 “狗奴才,待会咱们逛完,就去花萼楼吃饭吧。” 在府里勤勤恳恳学了这么多天,这趟出门放松,她定要吃好喝好玩好! 孙昀无所谓,点头:“行,你挑不出来的话,干脆都买了。” 反正不是花我的钱,孙昀心里默默补充一句。 “对哦,我这段时间表现好,爹给了我不少银子。”王岚眼睛一亮,当即大手一挥,“全都给我包起来,送到王家府上!” 小摊贩两眼冒光,急忙应下,生怕慢了王岚就反悔了,“没问题!小的立刻给您送!” 孙昀跟着兴高采烈的王岚转身准备走,斜后方就传来道轻蔑的声音。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王岚啊,听说你要参加这次的童试,现在离童试也没多少天了,你赶紧躲府里焦虑着急,还有心情出来玩?” “该不会是打算自暴自弃了吧?” 孙昀转身,就看见了之前在茶馆跟他们起争执的那个书生,叫什么来着? “陈晓光!”王岚已经气愤地叫唤起来,“关你什么事?” “好心提醒罢了。”陈晓光见王岚生气,顿觉高兴,挑着嘴角嘲道:“不过以你的水平,就算不自暴自弃,这次童试肯定也上不了。” 他故意抬高声音道:“谁不知道王岚考了六年都没考上秀才?” 王岚脸色憋得青红交加,但她六年都没考上秀才也是事实。 这里是闹市,不少人听见动静,都围看过来,窃窃私语。 王岚更窘迫了。 这一幕看得陈晓光郁气全解,眼里的讥讽愈发明显,“还是说,你以为写了个话本,就能考上秀才了?” 孙昀记得上次,这小子就因为知道《西游记》是王岚写的,就恼羞成怒得厉害。 他抄着手,懒洋洋道:“那这位陈少爷,不知道你又有什么佳作?” “你考上秀才了吧?有没有什么比《西游记》更出色的佳作?” 陈晓光顿时噎住,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四周的人顿时轰然笑开! “哈哈哈哈哈!就是啊,你写了有什么佳作不如念出来让大家伙听听。” “文抄公写了《西游记》就是厉害,能写出这种旷世奇作的必然是文曲星转世,至少也会比你这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厉害!” “这是陈家那位吧,我记得前段时间他参加乡试不是也落榜了吗?” 阳和县里谁不爱看《西游记》?哪能由人看不起两位文抄公! 感受到四周讥嘲的眼神,陈晓光从脸红到了脖子,又想到他爹抽他时骂他的那些话,连被抽的地方都又火辣辣地疼起来。 王岚不气了,眉开眼笑地看着陈晓光气急败坏的样子。 “你,你……”陈晓光呼吸愈发急促,怒火冲上脑门,“那你也一辈子都只能当个童生!” 孙昀神色冷淡下来,目光凉凉地看着陈晓光,“要是她考上了,成了秀才呢?” “哈!”陈晓光笑了声,搬出当初在书院放的话,当着闹市所有围观百姓的面,大声道:“那我就沿着大街小巷喊‘王岚是天才,我是大傻逼’!再专门写篇文章夸他,刊印出来派给阳和县的百姓们看!” 就这? 孙昀懒懒的撩了撩眼皮,嗤笑一声。 “不够,要是我家少爷真考上了,你就当众拜她为师,行三跪九叩的拜师大礼!如何?” 第74章 低调!表哥其实都是装的! 什么? 拜师! 让他堂堂陈家大少爷,拜王岚这个草包为师? “那他要是没考上呢?!”陈晓光面色变了又变,拜王岚为师和只是沿街嚷几嗓子,或是写篇文章可不一样。 丢脸不说,以后他都要矮王岚一头,还要称呼这个草包为老师! 但拒绝又显得他怕了王岚和孙昀似的! 陈晓光咬咬牙,“那王岚要是这次童试没考上,他要承认自己是废物草包,也要拜我为师!” 他特意加重了“这次童试”的字音。 孙昀自然敏锐捕捉了他话中深意,但毫不在意,只扬了扬眉梢,微微一笑,“可以。” “哈哈哈哈!好!”陈晓光忍不住大笑起来,看孙昀的眼神就跟看蠢货似的。 这个赌他赢定了! 如果再让王岚多考几年,或许还有可能考上秀才。 这次童试? 现在离童试还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任他再努力,都不可能凭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能考上秀才! 到时候,他要在放榜那天,就逼王岚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行拜师礼!承认自己是草包废物! 那时候阳和县最热闹,大家都在关注放榜,王岚一喊,肯定会惹来所有人关注和笑话。 陈晓光开始盘算,到时候他就坐在马车上,让王岚在马车下面朝他行礼,让王岚拜师时喊大声点,最好把阳和县的人都喊来看看。 然后他再勉为其难地收这个草包当徒弟,平时有事没事就使唤他。 或许还能找个人,把王岚那样子画下来,等《西游记》第二册书出的时候,大家都在关注王岚时,他就把画像刊印出去! 陈晓光越想越美,乐不可支地大笑。 王岚听着他的笑声既恼,又有点害怕犹豫,她拉了拉孙昀袖子,“这次童试我心里没底,要不我们换成下一次吧?” 耳尖的陈晓光脸色顿时一变,大声嚷道:“不行!说好是这次就这次,还是说你输不起?” 他咧嘴笑:“或者你直接认输也行。” “不用,你能行”孙昀安抚地拍拍王岚手背,望着陈晓光得意的样子,似笑非笑,“就这次。” 王岚什么水平,就属他这个平时教王岚读书的人最清楚。 按王岚现在的读书劲头,虽然可能考不到多好的名次,中榜却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陈晓光既然送上门来挑衅,正好到时候让他给王岚宣传宣传。 也好彻底把“草包”的名头去掉。 还能出口屡屡被挑衅的恶气。 孙昀伸了个懒腰,没再搭理陈晓光,“少爷,走吧,你不是还想逛逛吗?” “我,要不我们回去吧。”王岚想到这个赌约就压力骤增,忧心忡忡的,想回去赶紧多看两页书。 “读书要劳逸结合,再说了,不就是一场童试,不用担心。”孙昀二话不说拉着王岚走了。 最近王岚奋发图强,连带着他也跟着在府里憋了好些日子。 这会寻到空出来玩会,他可没打算这么快回去。 区区童试罢了。 陈晓光盯着两人的背影,眼底的讥讽蔑然溢了出来,他不屑地嗤笑了声。 “装模作样,本少爷就等着那天王岚丢脸。” 陈二附和着笑话王岚他们,“就是,还有那个书童孙昀,居然敢替自家少爷应这种赌约,到时候王家少爷丢了脸,他这个书童也没好日过喽。” “蠢是蠢了点,但他应下这个赌约,正合我心意。” 陈晓光只觉得在书院受的气,被爹抽和骂的憋屈郁闷,这会全散了个干净,通体舒畅。 那边孙昀安慰了王岚好几回,这憨货都还是担心不已。 最后他们去花萼楼吃了顿饭,就又回府里温书了。 孙昀只得拿了本游记,在旁边一边看,一边辅导王岚读书,再给张仕城他们三个写的稿批注。 过得忙碌又充实。 …… 时间越来越逼近童试开考的日子,王府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紧张。 下人做事时都会下意识放轻手脚,怕吵到王岚读书。 但最紧张的人不是王岚这个要考试的人,而是王志弘和赵蓉。 王志弘坐在厅堂上,眉头紧锁,已经不知道喝第几杯茶了,心不在焉的。 坐在旁边的赵蓉,神色露出明显的担忧紧张,她握着叶清婉的手,“清婉啊,你和岚儿一块读书,你觉得岚儿现在考童试,能考上的几率有多大?” 就连王志弘也竖起了耳朵。 叶清婉神情笃定,“以表哥的能力,只要表哥想,肯定能考上。” 表哥可是天才! 一直以来不过是在藏拙而已,不然也不可能会屡屡落榜,这次童试,只要表哥想中榜,那榜上就一定会有表哥的名字! 甚至表哥想要头名,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过……以表哥低调的性子,就算他愿意考过童试,愿意当秀才了,应该也不会让自己名次太高,弄得太张扬高调。 “真的吗?”赵蓉蹙起的眉眼松开,许是因为叶清婉说得太信誓旦旦,她心头的紧张担忧也散了些,只是下意识继续求证。 “那是当然!” 赵蓉长长吁出一口气,露出笑脸来,“你和岚儿一起读书,肯定清楚岚儿真正的实力,姑母信你。” “既然这样的话,老爷,也不要让岚儿太辛苦了,她这段时间日日都埋书堆里去了,不是有句话说什么,劳逸结合吗?” 王志弘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什么叫只要王岚想就能考上? 前六年,王岚每次都想考上,但最终不都落榜了? 听了赵蓉的话,他神色有些犹疑,“清婉,你为何说只要岚儿想就能考上?她之前连续六年都落榜,此次童试距离上次落榜也才过去半年而已。” 叶清婉眨眨眼,下意识道:“表哥只是在藏拙。” 这话一出,王志弘和赵蓉齐齐懵了。 啊?藏拙? 什么藏拙? 你认真的? 赵蓉转头,神色茫然地望着自己侄女,“清婉,你说岚儿是在藏拙?” 叶清婉也没想到自己一时口快,把表哥藏拙的事暴露了,不过知晓此事的是姑父姑母,应当也没关系。 这般想着,她唇角微弯,眸中流出看透一切的淡淡笑意,肯定地点头,“这段时间,我跟着表哥一起读书,能看出来,表哥的才华绝非寻常人能比,乃是天才!” “只是表哥素来低调,不愿意张扬,才让大家以为他是草包。” 啊?啊??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王志弘震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小眼睛都瞪大了,“他为什么藏拙?就算要低调,也不至于连续六年都故意落榜吧?!” 他就算考过童试,也不影响他低调啊?! 叶清婉蹙着眉想了想,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故意落榜听起来确实有些奇怪……” “许是你误会,岚儿她……”王志弘神情一松。 他女儿是什么实力,他这个当爹不说了如指掌,但多少还是有点逼数的。 藏拙也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藏,考过童试而已,又不是考过童试就成了万众瞩目的天才,连张仕城那三个都考过童试了。 何况他之前没少为了落榜的事大发雷霆,还强硬拘着岚儿不让她出去。 她要是真能考过,不可能还在这装草包,故意落榜。 至于说岚儿是天才? 他女儿要是天才,那他这等能想出让女儿女扮男装参加科考的老爹,就更是绝世天才了! 这里面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王志弘正琢磨着叶清婉是怎么产生了这种离谱的误会时,就听见他叶清婉神情淡然,语气笃定地道: “但是我相信表哥肯定有他的道理!我们相信她就是了!” 王志弘和赵蓉都傻眼了。 不是,这丫头到底为什么认定岚儿是天才啊!跟被人蒙蔽了心智,鬼迷心窍了似的。 而被三人讨论的主人公,这会正和孙昀待在小书房里,托着下巴将信将疑地看着孙昀提笔写在纸上的内容。 “你确定,童试肯定会考这个?” 第75章 狗奴才的晚安吻 “当然没法肯定,我又不是出题学政肚子里的虫子,只是出现这些题目的可能性比较大。” 孙昀单手支着脸,随手拍了拍旁边摞起来足有手掌高的纸张。 “这些都是徐远伯来青州担任学政后,历年科考童试出的题目,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德政和德行修身之类的内容。” “可见他出题就喜欢这一类型的题,你童试里碰上这类题目的可能性最大,重点复习这个准没错。” 说着,孙昀翻了翻自己弄出来的简陋版日历。 一个木头架子上面挂了裁剪得方正的上好洒金宣纸,其中童试的日子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 “没多少时间了,剩下的大半个月,你每天都要做一份我出的题目,还要写一张往年科考童试的卷子……” 孙昀洋洋洒洒地把王岚后面的复习安排都念了一遍,听得王岚眼神略微发直。 她咽了咽唾沫,想说这内容是不是太多了点,但转头想到和陈晓光的赌约,又默默把话吞了回去。 一咬牙,狠狠点头:“好!” 孙昀看着王岚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乐了。 “没你想象的那么难,放心,刷题刷多了,等后面看到题目,哪怕是肌肉记忆也都知道该怎么答了。” 孙昀多少给王岚留了点面子,没直说你脑子里都是肌肉,但别怕,我的刷题大法专攻肌肉。 孙昀想了想,干脆直接高三牲班主任请神上身,先挑道题给王岚讲解。 他点点纸上的第一道题目,“就比如这题,问《尚书·皐陶谟》里的‘九德’与修身,说白了就是怎么保证自己坚守九德。” “宽而栗,柔而立,直而温,把这些品德相关的内容写上去,再引用一下四书五经里和品德还有修身相关的内容,再背点文学大家的相关名句塞进去……” “要是有问到德政的内容,像‘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类以民为本的话进去……” 都是考试,古代考试和现代考试也没差。 不就是答主观题嘛。 碰到不会的题目,把材料内容解释一下,再塞点教科书里的相关句子进去,再塞点术语。 如果是政治的主观题,就再加点时政的内容进去。最后把这几个全部衔接起来。 这样就算拿不到高分,也能拿到点分数,而且还不会跑题偏题。 不会写,还不会把模板套进去吗? 高考英语作文直接背模板,考场上直接套进去默写出来都有可能拿高分呢。 何况古代不像现代,有太多答题模板了,以至于出题人总喜欢出点答题模板解决不了的题目,还喜欢在题目里到处挖陷阱。 更不用说出题和改卷的人里,都少不了他们青州的学政徐远伯,他也是童试的负责人。 是人就有喜好,这种主观题只管往徐远伯喜好的“德”答,保证能赢得徐远伯好感。 孙昀把现代这套应对考试的套路全教给了王岚。 听得王岚一愣一愣的,她喃喃道:“考试……原来还能这样考吗?” 以前她都是糊里糊涂就上了考场。 孙昀惬意地品了品之前在林雀那里拿回来的雨前龙井,“当然能,之前只是你不会考试而已,别把它当成洪水猛兽,科考只是你青云直上的阶梯罢了。” 一开始王岚还将信将疑,直到她按照孙昀说的办法,做了数天卷子后—— 王岚捏着写得满满当当的前年的童试卷子,惊喜地蹦了起来! 她扭身握住孙昀胳膊,激动地摇了孙昀好几下,“好像真的能行!” “我前年童试的时候,几乎是交了大半张白卷上去,这回我居然能写满了!有的瞎套上去的内容,看上去也像模像样的!” 这是她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事! 王岚握了握拳,双眸亮晶晶的,“这下我有五成把握能够通过这次童试了!” “行行行!”孙昀连忙拉开这憨货,“你赶紧背你的答题模板去。” 晃得他头都晕了。 “好!” …… 童试要在府城参加,所以孙昀陪着王岚,再带上几个丫鬟小厮,提前三天就乘坐马车,抵达了王家在府城购置的一处院子。 王岚紧张得窝在院子里复习了三天都没出门。 考前一天晚上,孙昀想着《西游记》第二册该写到哪里结束,才能做一个合格的断章狗,狠狠地钓足读者胃口时,就听见了王岚翻来覆去的砸床声。 典型的高考前亢奋失眠症。 孙昀抬手用力敲了下墙壁。 “大少爷,你再不睡的话,当心明天在考场上睡着了。” 说到这个,孙昀就想起了前几天发生的事。 越临近童试,王岚这憨憨就越紧张,有时候晚上温书到很晚都不愿意去睡觉,有次快寅时了都不肯去睡觉。 等到第二天背书的时候,背着背着,直接趴在书上睡着了! “咳咳,你要是真睡不着,不然小的给你安排一个晚安吻?保准你睡得服服帖帖!” 什么? 里间的王岚吓了一大跳,她一卷被子,急忙闭眼,“狗奴才!我这就睡了!” 之后她也不敢翻身了,眼睛闭着闭着还真就睡着了,小呼噜又打了一夜。 次日。 一大群人拥着王岚去考院。 孙昀抄着手,睁着黑眼圈,打了个哈欠。 他远远看着围着王岚的这一圈人,有些咂舌。 王老爷王夫人就不用说了,肯定会来的,叶清婉也来了,张仕城仨也来了,然后还跟着一串丫鬟小厮。 不过他们都是昨夜刚到,先前并未和他们同行,今早天还没亮,就全都挤了考场门口。 有给王岚整理衣服的,有检查带进考场的行李的,看上去一个个比王岚这个当事人还紧张。 “昀哥,你说老大这次能考上吗?”赵扶风紧张地问。 孙昀抱着手臂看王岚提着篮子走进考院,进去前憨憨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应该能吧。” 他看过往年童试张贴出来的卷子,没意外的话,以王岚现在的能力,考过的可能性还是蛮高的。 李皓摇着扇子,“我们可是都在青园书院放话说老大这次肯定能考上,要是老大没考上,这次就是咱们四个一块丢脸。” “还会丢脸丢到府城来。”张仕城幽幽道。 几人俱是一愣。 他们这一行人太多,过于惹人注目,这会无论是来赶考的学子,还是来送行的亲朋,还有来看热闹的,几乎全都在看向他们这边。 准确来说,是在看王岚。 “那就是王岚吧?写了《西游记》的文抄公,他又来考试了?” “都考这么多年了,他还能考上吗?” “他都写得出《西游记》这等佳作,考个童试没问题吧?” “难说,会写话本页不一定就能考上童试,再说这文抄公不是有两位吗?” 众人叽叽喳喳,几乎全都在讨论王岚,而且声量没有半点减少的意思,一边说,眼睛一边往王岚那边瞄。 孙昀对这情况也不意外,《西游记》在府城大卖,他们肯定也会知道这《西游记》是王岚和他写的。 这会看到王岚来考童试,不八卦才怪。 就在这时,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忽然踱步朝着王志弘夫妇两人走来。 第76章 开赌盘!中榜还是落榜? 陈晔热情地打了声招呼,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王兄,有段时间不见了。” 王志弘面色不太好,沉着脸应了声,“倒是没想到会在这见到陈兄你。” “来府城办些事,恰巧路过这里,看见王兄在这送令郎进考院,就过来打声招呼。” 陈晔笑容满面,只是说出的话却不太中听,“说起来,令郎这是第四次参加童试了吧?” “要我说,你们太着急了,陛下恩准了能参加五次童试,这次若不过,就只剩下一次浪费,五次都不过的话,就能再等下回陛下大赦了。” 说着,陈晔摇摇头,一副为王岚担忧的模样。 王志弘气得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那就不劳陈兄费心了!” “话哪能这样说,你我认识也这么多年了……”陈晔仿佛没有看见王志弘的臭脸,口中滔滔不绝的。 孙昀听得咂舌,低声问:“他们有仇?” 句句都往王老爷心窝子上戳啊。 什么路过。 这次特意过来给王志弘找不痛快的吧? 张仕城压低了声音,“昀哥,这个是陈晓光他爹陈晔,跟王伯父以前是同窗,两家一直都不对付。” “以前王伯父也一心科考,但最终都没考个功名回来,而陈晔虽然也没能在科考上混出多少名堂,但是也考了秀才回来。” “没少仗着自己考了秀才,嘲讽王伯父,久而久之,两家梁子就越结越大。” 李皓摇着扇子,“可不是嘛,老大和陈晓光那么不对付,除了陈晓光那张嘴着实令人生厌,也有两家长辈本就交恶的缘故。” “诶,不说这个了,咱们去逛逛吧,挺长时间没来府城了,老大考试要在里面待两天,我们可以在这里玩个痛快!”赵扶风一手拽一个就想走。 孙昀跟王管家说了一声,就和他们仨一块走了。 到这个世界后,他还没出过阳和县。 府城远比阳和县更热闹繁华,闹市摩肩接踵,喧闹不休。 或许是因为最近童试,不少学子来赶考,府城比平时还要热闹几分。 孙昀两边都站了人,一边肩膀被张仕城勾着,一边肩膀被赵扶风勾着,李皓走在前面,明明是大秋天,却风骚地摇着把扇子。 他肩膀抖了抖,把搭着他的两根胳膊给抖了下去。 尼玛,这两人真是对自己的体重没半点认知。 一个长得人高马大的,一个身上长了不少肉。 “昀哥,你之前没来过府城吧?我带你去看点好东西……”张仕城话还没说完,前面的李皓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急吼吼跑了过去。 还转头朝他们招手喊道:“昀哥!你们快过来!” 孙昀走近才发现那是一家赌场,在门口支了张桌子,上面开了好几个赌局,他一眼就看到守着桌子的伙计麻利地新开了一个赌局。 “《西游记》文抄公之一,阳和县的王岚,这次童试能否上榜?” 卧了个大槽! 王岚进考院都还没有一刻钟吧?连赌局都开起来了?! 而且除了那憨憨的赌局外,其余几个都是谁谁谁能拿下头名,童试前三甲会是谁。 只有王岚那个赌局独树一帜,只赌她能不能考上不说,还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紧跟着,孙昀眼睁睁看见赌场伙计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锣鼓。 “咚咚咚!开新赌局了诶!” “《西游记》的文抄公之一,连续六年都没能考过童试的、阳和县王家有名草包少爷,王岚!参加了这次童试!” “洪方赌场开盘,赌王岚这次童试能不能上榜!” 锣鼓敲起来本就响亮,《西游记》和王岚两个名字这一个多月都在府城传得沸沸扬扬。 几乎是伙计的话音刚落,就有许多人涌了过来。 连洪方赌场内都跑了一小群人出来。 不过片刻,孙昀他们四人的四周就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的。 赌场伙计笑出了一口大白牙,扯着嗓子继续嚷嚷:“想要下注的赶紧下了!这可是《西游记》文抄公的赌局!千年难得一遇啊!” 孙昀看得瞠目结舌! 这时,一个大汉挤了过来,“我下!那可是写出了旷世奇作的文抄公!文曲星下凡!买哪个还用问吗?” 话罢,大汉掏出三两银子,“啪”的一声拍在了桌上。 孙昀定睛一看。 好家伙,三两银子压在了“落榜”上。 “???” “你不是说王岚是文曲星下凡,写出了旷世奇作吗?”怎么还压她落榜? 孙昀忍不住开口,听他的话,还以为这大汉是要压王岚上榜,结果就只是嘴上说得好听? 瞧见的和没瞧见但听到孙昀话的百姓们,顿时嘘声一片。 大汉板着脸,嘁了声,“你们懂什么,就算是文曲星下凡不也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吗?” “童试考的又不是写话本,文曲星能写出精彩绝伦的话本,又不一定能在童试中榜。” “他都考第四回了,前三回全落榜了,说明文曲星就是不擅长四书五经!” “哈哈哈哈哈!”有人大笑出声,“说得有道理!我也压落榜!” 孙昀闻声转头,就见齐楚天笑容满面地挤出人群,豪气地往“落榜”上压了十两银子。 “师弟……” 孙昀眼皮一跳,率先出声,“楚天兄怎么在这里?” 尼玛,他是真不想再听到齐楚天的“你我真是有缘”了。 “府城有位大儒请老师过来交流学问,我就跟过来玩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师弟你!” 赵扶风三人也认出了齐楚天,想到齐楚天那天在茶馆里和他们一块怼陈晓光,三人都热情不已。 赵扶风招呼道:“楚天兄,咱们这两天也打算在府城好好玩一玩,你有空的话,咱们可以一块啊!” “是啊,人多热闹!”李皓摇着扇子搭腔。 齐楚天也是个爽朗性子,当即应下,“没问题!我还是第一回来青州府城,就麻烦几位兄弟带我一起逛逛了!” 孙昀没管迅速打成一片的四人,他们说话间,已经有不少人都下注了。 他拿出了钱袋,盯着赌局沉思。 要下注哪一个呢? 第77章 孙昀手绘春宫图 “师弟,你也打算下注吗?现在赔率都到1:1.5了,我觉得不如还是落……” 齐楚天的话还没说完,孙昀就一口气拿出张五十两的银票,“啪”的一声,用力拍在了“中榜”的赌注位置上。 《西游记》第一册给他赚了不少钱,他现在也算是小有资产了。 下完注,他扭头看向齐楚天,挑眉:“嗯?齐兄刚想说什么?” “没、没什么。”齐楚天喉咙哽了哽,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讪讪笑道:“只是没想到师弟你,倒还挺支持你家少爷的。” “我可是少爷的书童,支持少爷难道不是应该的嘛?”孙昀一脸的理所当然。 至于这话里有多少水分和私心,那就只有孙昀自己知道了。 而且王岚可是他亲自辅导出来的,对方如今学业水平如何他是一清二楚。 再加上有谢起这位学识渊博的夫子坐镇,可以说,区区童试,王岚中个秀才,那是板上钉钉,包的呀! 此时下注,不仅可以帮着自家少爷“摇旗助威”一番,还能小赚一笔,何乐而不为? 至于为何不多下注一些? 正所谓,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强赌灰飞烟灭,靠着大肆捞偏门发横财,说不准对日后自己仕途会给政敌以把柄,不搞不搞!不值当! 周围看客,不少人也都看到了“中榜”那个格子里,孤零零的五十两银票。 或明或暗地看向孙昀,神色一致的同情惋惜。 一个书生下完注后,还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孙昀肩膀,劝道:“这位小哥,虽说王家少爷的《西游记》话本写得很好,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盲目相信他能中榜啊,五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就算是支持,支持个一二两银子,心意到了就够了。” 呵呵。 孙昀嘴角抽了抽。 若是他真的只下个一二两银子,被王岚出来知道了,说不好能半夜起来咬他。 别误会,这个咬字很正经。 孙昀童试还隐约听到旁边有人低声嘀咕。 “这小哥怕是太沉迷《西游记》了吧?” “我也很喜欢这话本,不过也不能盲目追捧啊。” 孙昀无语,没兴趣提醒这些外人什么。 他转头看向准备下注的另外三哥纨绔,正打算提醒他们“中榜”赢钱概率更大时。 却见这三个家伙伸手往袖子里以掏,“嘭嘭嘭!”三声,三人齐齐地把银子拍到了同一个地方。 孙昀定睛看去,不禁微微抽搐。 “可恶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开赌局呢?早知道我也应该提前在书院开个赌局,以《西游记》和老大现在的名气,肯定能赚个盘满钵满!” 张仕城满脸痛惜,仿佛错过了一个发大财的机会。 说着,他又往“落榜”那里追加压了五十两。 搭上孙昀肩膀,“昀哥,你是真讲义气!我也出五两银子支持支持老大!” 话落,张仕城在孙昀的五十两银票旁放了一锭银子,正好五两。 “没错没错,老大童试咱们肯定是要支持的!”李皓啪的收回折扇,煞有介事地道。 然后也有样学样的又拿出五十两,同样放到了“落榜”的格子里。 孙昀:? 赵扶风嗤笑了声,“你们两个也太保守了,既然要下注,那就该赌把大的,赌惊险点的,这样能赚更多。” 说完,赵扶风抬手就往“落榜”的格子里放了一百两银票,又往旁边的格子放了十两银子。 “操!”张仕城从后面一把箍住赵扶风脖子,骂骂咧咧,“我还以为你要赌老大能中榜,你不是说要赌惊险点,赌老大中榜不比落榜更惊险?” “我赌老大中榜赌了十两银子,还不够惊险吗?”赵扶风说得振振有词。 “嘶,言之有理啊!” “确实够惊险!” 孙昀叹为观止,“你们这是觉得王岚肯定会落榜吗?好歹是你们老大,就支持五两、十两?” “昀哥,咱们也想老大中榜。”李皓笑嘻嘻地凑过来,“问题是老大距离上次童试才过去短短半年。” “哪怕是有谢夫子和昀哥你从旁指导,那老大中榜的概率肯定也高不到哪去啊,咱们都是生意人,不能跟钱过不去对不对?” “就是,再说了,我们不是也支持了一下吗?” 孙昀懒得再跟这三个损货多说,等红榜放出来的时候自然就知道到底是谁跟钱过不去。 此时,王岚已经进了考场,两天内杳无音讯,考院前送行的人流也渐渐开始散去。 待在此间亦无事,孙昀用手肘怼了下张仕城,索性道:“你先前不是说要来府城看个好东西吗?走吧,现在去?” 话音刚落,李皓和赵扶风眼睛顿时就亮了,神秘兮兮地探了个脑袋过来。 “是不是那东西?” 张仕城打了个响指,笑得一脸荡漾,“没错!昀哥,走走走!咱们带你去见识一下。” 几人勾肩搭背的一路向西。 直等孙昀看到张仕城口中的好东西时,才终于明白,这三个为什么会笑成那样。 “话说,齐兄,你为什么也跟过来了?”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大家都是哥们嘛,有好东西怎能不一起分享?”齐楚天义正言辞。 算上齐楚天,此时五人正窝在府城最大的书铺的角落里。 面前摊着一本春宫图,色彩鲜艳明丽,动作也很直白。 传统的姿势,坐着的,站着的,侧躺着的……应有尽有。 张仕城三人看得津津有味,齐楚天这个京城来的公子哥,不知为何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耳朵都红了,但眼睛倒是没忘记往春宫图上瞄。 孙昀只看了两页就兴致缺缺地挪开了视线。 就这? 都赶不上他在前世看过的最差劲的小h漫。 他刚迈开腿,就被张仕城拉住了。 孙昀也没回头,“干嘛?” “昀哥,你……”张仕城语气迟疑,吞吞吐吐的,“你”了半天也说不出后面的话来。 孙昀等了半响,转头就对上四双欲言又止的眼睛。 他愣了会才反应过来这四个货是什么意思。 卧槽! 这四个货以为他不行?! 他娘的! 孙昀气乐了,“就这种春宫图,看得没滋没味的,有什么好看的,画得不够活色生香不说,来来去去也就只有这么些姿势。” 齐楚天一脸震惊地看着孙昀,“师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懂?” “这春宫图是青楼里一个专画这东西的行家画的,还是这书铺的掌柜有路子,才能拿到,昀哥你见过比这更好的?” 张仕城看看春宫图,又望望孙昀,搓了搓手,满脸期待:“昀哥,你手里是不是有更好的?” “大家都是兄弟,借给我们也看看?”赵扶风亲切地搂住孙昀脖子,嘿嘿直笑。 李皓同样两眼发光地盯着孙昀。 孙昀长叹一声,“我也想,但是看不到了。” 他那些国漫、日漫、韩漫还有欧美的小h漫,电脑里十几个G的小视频,全都看不到了。 想起这事孙昀就有些伤心,他还没全部看完呢! 张仕城几人狐疑地盯着孙昀,“昀哥,你该不会在溜我们吧?” “谁说的?”孙昀瞥了他们一眼,“改天等我抽时间画两幅,给你们好好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活色生香!” 齐楚天兴致勃勃的追问:“师弟,改天是哪天啊?” “谁是你师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孙昀白了他一眼道,“回头有空,也就过两天有机会的吧。” 所以…… 齐楚天和张士诚等三个纨绔子弟,不禁全都一脸迷茫。 到底是哪天啊? 第78章 押题!下笔如有神! 此时,考场内。 王岚捏着卷子,眸中迸发出喜意。 没想到,竟真的让狗奴才给猜中了题目! 大部分题目都是围绕“德行”、“修身”不说,有一道题目几乎和狗奴才当初出给她的题目一模一样! 《尚书·皐陶谟》的“九德”和“修身”,不就是当初狗奴才给她讲的那道题吗? 王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提起笔,兴高采烈地埋头狂写,下笔如有神! 她甚至灵机一动,还把孙昀随口说的一些听起来就很有学问的话,统统也都写了进去。 王岚停笔,有些忐忑不安地心道,这次,她中榜的机会应该能大些了吧? …… …… 为时两日的童试,转眼而过。 童试结束当日,考院门口被人流堵得水泄不通,附近的酒楼茶馆也全都坐满了人,纷纷伸长了脑袋,只等考了两天的亲朋好友出考场,好及时庆贺一番。| 孙昀倒也没等多久,考院大门便轰然大开,远远的就看到了王岚的身影。 她头发凌乱,衣服也皱巴巴的,手里提着装了笔墨纸砚等杂物的篮子,正蔫头耷脑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这一幕,看得孙昀心里不由咯噔了下。 该不会真没考好吧? 孙昀快步上前,替她接过篮子,又对着她的脸仔细瞅了会,发现脸上没有沮丧之色,就是人蔫蔫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少爷,考得怎么样啊?” 围上来的王老爷王夫人、张仕城三个,还有王家的几个下人,“唰”的一下,全都目露谴责地看向孙昀。 赵蓉更是狠狠剜了孙昀一眼。 这时候问岚儿考得怎么样?!安的什么心啊? 岚儿这神情,八成是又没考好,这会问她,那不是往她心窝插刀吗?! 剜了眼孙昀后,赵蓉转头小心翼翼地道:“没事,考了两天肯定累了,赶紧回去休息休息。” 王志弘打量着没精打采的女儿,长长叹了口气,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神色失落怅惘。 岚儿考完出来这副模样,怕是这次又考不上了。 他王家难道真的就没有科举当官的命吗? 孙昀却顶着王家一干人和三个小弟如剑的目光,泰然自若地盯着王岚,等她的答案。 真考砸了,这憨憨就不只是现在满脸疲惫的样子了,肯定满脸沮丧,然后巴巴地看着他。 之前王岚做卷子时,每次答得不理想就会这样。 至于蔫头耷脑的……在考院的小房间里窝了两天,吃又吃不好,睡又睡不好,能不蔫吗? 王岚累得不行,打了个哈欠,耷拉着脑袋点点头,“还行。”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卷子答得还行,但这副模样落在其余人眼里,就是明明考砸了,还硬撑着面子。 赵蓉心疼不已,急忙护着王岚上马车。 “哎,老大就是嘴硬,考砸了也没什么,还有一次机会,再考就行了。”等王岚上了马车,李皓才唉声叹气地摇摇头。 赵扶风环着手臂,“嗐,老大一向都死要面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老大心情不好,过两天我们找时间,带老大好好玩一玩,散散心。”张仕城说着,已经在盘算哪里有合适的地方了。 这三人嘀嘀咕咕的,孙昀只听了一耳朵,就跟着上了马车,然后就被赵扶风拽了下。 “诶,昀哥,咱们仨离得远,你好好安慰昀哥,别钻牛角尖。” “行行行,放心。”孙昀敷衍地应了两声,没放在心上。 憨货纯粹是累的,就他们想太多。 …… “哈哈哈哈哈哈!” 考院大门外的一辆马车里,突兀传出了一阵大笑声。 四周听见的人纷纷侧目而视,尤其是没考好的书生,以为马车里的人是觉得自己考得很好,这才高兴得大笑。 有书生当即就朝马车方向啐了一口:“有什么好笑!还没放榜,是不是真的能考得好,能不能上榜,还不一定呢!嘚瑟啥!” 马车里的陈晓光听见了外头骂他的话,罕见地不生气,脸上的笑都没能落下去,高兴得直拍大腿! “刚刚你瞧见没,王岚那垂头丧气的模样,铁定是没有考好!” “哈哈哈哈!他那个书童,前些日子还信誓旦旦王岚能考上,还跟本少爷打赌,这会我看他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马车里侍候的陈二抓住机会拍马屁,“就王家少爷那草包,哪里比得上少爷你!” “当初少爷你只考了两回就考过了童试,王家少爷这都第四回了吧?” 本来还在笑的陈晓光,听见陈二的话,脸色顿时一沉,喝道:“闭嘴!用得着你提醒本少爷当初考了两回?” 那时候,他童试第二次才考上,他爹当初没少为此指着鼻子骂他。 这蠢货还跟他提这事! 陈晓光脸色阴沉,不悦地踹了小厮好几脚,尽坏他好心情! 陈二脸都白了,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他急忙扇了自己嘴巴几下,赔着笑道:“是小人嘴笨,说错话了,第十五天就放榜了,到时候少爷就能让王岚当众拜您为师!全阳和县的人,不!全青州的人都会知道,写《西游记》的文抄公都认了您当老师!” “不就是个破话本,若非想看王岚当众吃瘪,以后都矮我一头,我才不稀罕收个草包当学生。” 陈晓光语带嫌弃,嘴角却快要咧到耳根去了,忍不住心动不已。 《西游记》如今在阳和县和府城,乃至整个青州,都广为人知,要是他成了王岚老师,说出去就是写《西游记》的文抄公是他学生! 到时候人人热议和夸赞的,都会是他这个当老师的! 陈晓光恨不能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十五天后放榜的日子。 他目光闪烁着精光,“王岚拜师的时候,闹得大点,本少爷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踩着王岚出名,想想都痛快! …… 在青州府休息了一天后,王家众人便驱车返回了阳和县。 放榜前王岚暂时都不用上课,王老爷也难得没拘着王岚,以至于这几日,王岚几乎天天都在外面玩。 这日。 孙昀和王岚,还有张仕城三个和齐楚天,约在了酒楼里用晚膳。 雅间里,孙昀往后靠着围栏,这个位置扭头就能看见下面大堂的情况,坐他旁边的王岚已经在高兴地点菜。 他和王岚来得比较早,另外四个还没到。 “他们四个过来了吗?”王岚打发走跑堂,探身往一楼看。 孙昀朝下面门口走进来的四个抬了抬下巴,“在那。” “那个是谢夫子的学生齐楚天吧?他们三个什么时候和齐楚天关系这么要好了?”王岚有些纳闷。 他们昨晚约今天来酒楼用饭的时候,原本是没有约齐楚天的。 中午的时候,张仕城突然找人递了话过来,说是晚上来酒楼的时候,多加齐楚天一个。 闻言,孙昀神色有些古怪,“共同爱好吧。” 尼玛,起初在府城时候,张仕城带他去看春宫图那会,他见齐楚天都是偷偷摸摸往春宫图上瞄,不像那三个货,光明正大的看不说,还兴致勃勃地讨论。 他还以为齐楚天是个纯情大男孩。 结果…… 第79章 什么!我咋不知道这次考试很难? 在府城那两天,后来齐楚天看到精彩处,还会煞有介事的点评一番,甚至还在青楼作过一首香艳的诗词。 敢情最开始还不好意思,完全是因为和张仕城他们三个还没混熟! 这不,刚一回到阳和县,齐楚天就迫不及待的掏出了自己从京城带过来的珍藏。 于是这四人迅速熟络起来,勾肩搭背的,好似亲兄弟一般。 天下奇闻哉! 头一次听说来看望老师,还特意带上春宫图来的…… 就这几天,他们四个没少凑在一块观赏雅图,还时不时的催孙昀赶紧画小h图。 “啊?”王岚听的一脸疑惑,不解的问道“什么共同爱好?” 孙昀当然不能直说,斟酌了下言辞,解释道:“就是看些带图画的书……” 他含糊带过了前面的“书”,赶忙转移话题:“你考试这两天,恰好齐楚天也来了府城,所以跟我们一块在府城四处逛逛,一来二去的就熟络起来。” “噢噢!”王岚只随口回了一句,因为她的的注意力压根没放在这上面,她脑袋里在想,小弟们进来这么久,怎么还没上来?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随后她又探身向楼下张望,“奇怪,刚刚他们不是都进来了吗?怎么上个楼要这么久?” 她话音刚落,雅间的门就被人一把推开。 赵扶风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紧跟其后的三人同样神色难看,满面怒容。 “发生什么事了?”孙昀面露疑惑,先是看了看他们,又转头看了一眼依旧热闹的大堂,不解的问道。 “是陈晓光那小子!”赵扶风显然被气得不轻,手掌重重拍着桌子,恨不得把桌子当成陈晓光,拍得啪啪作响! “怎么回事?”王岚连忙追问。 “我们刚一进来,就听到陈晓光那厮在雅间里大放厥词,说老大这回肯定还会落榜,还说……” 王岚也有些生气的追问道“还说什么!” “他还说要老大当众出丑,给他下跪行拜师礼!” 张仕城一屁股坐在赵扶风身旁,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这孙子还嚷嚷得那么大声,简直是恨不得让整个阳和县的人都听到。” 李皓气的扇子都不摇了,直接拍在桌子上道:“这厮在书院里就到处嚷嚷,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他与老大立下了赌约,现在更是过分,还跑到酒楼里宣扬!着实可恨!” 齐楚天没说什么,只撇了撇嘴,表情是显而易见的厌恶。 王岚怒目圆睁,猛地拍案而起,“他凭什么说我一定会输?我卷子明明答得还行!” “他在哪个雅间?本少爷倒是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以前就四处说我是草包,现在还敢乱说,我去撕烂他的嘴!” 说着,王岚撸起袖子就要去找陈晓光算账。 孙昀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王岚的手,唇角微笑,“没必要理会他,任由他叫吧,他现在叫的越欢,放榜的时候就越难堪!” 让子弹飞一会儿。 齐楚天赞同地点点头,“也不知道那厮哪来的自信!” 虽说他从老师的话里推测,《西游记》这个故事八成是师弟想出来的,写得这么精彩,十有八九也是师弟的功劳。 但是,那本书好歹王岚也参与了一番不是? 而且还被他老师和师弟这个旷世奇才教了差不多半年,按理说通过一个童试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也不知道陈晓光到底哪来的自信? 对面的张仕城三人却同时诡异地沉默下来。 孙昀随意瞥了他们一眼,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等等! 这表情……他们三个该不会到现在也还是觉得,他们的老大会落榜吧? 李皓嘴巴张了张,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王岚明显还在生气的神色,余光看见孙昀看过来的视线,冲他干笑了声。 然后用手肘捅了捅赵扶风,示意他开口。 赵扶风直言直语惯了,接收到李皓的意思后,他直言道:“老大,陈晓光那龟孙子虽然惹人厌了点,但你落……” “落榜也好,中榜也好,总之不能让他继续在外面中伤你!”张仕城连忙截过赵扶风的话。 李皓也跟着出声,“我听说这次童试的内容挺难的,所以老大你就算答得不理想,也没啥大不了的,咱还有下次机会呢。” 王岚原本还怒气冲冲,听见了李皓这话有些发懵,脱口而出。 “啊?这次童试很难吗?” 孙昀看着李皓四人面面相觑,最后是齐楚天道:“呃……听说这次童试比往年更难,还考了不少德政相关内容。” 王岚张了张嘴,可是……她觉得这次童试挺容易的啊? 难不成是她理解错卷子题目的意思了?像狗奴才说的那样,答跑题了? 她求助地看向孙昀。 那边张仕城三人已经绞尽脑汁地开始安慰王岚。 “老大,这次你准备时间少,比较仓促,答得不如意也正常。” “是啊是啊,还有一次机会,下回准备充足了再去,肯定能上!” “别听陈晓光那孙子胡说八道,等老大你考上秀才了,那孙子也不见得就能考上举人了,铁定也还是个秀才!” 齐楚天跟王岚不怎么熟,想了半天,憋出句:“真想做官的话,也不一定要通过科举。” 除了荫庇和科举,一些不重要的芝麻官是可以花钱买的,就是这种官通常没什么升官的机会,可能在官场上还会被鄙视。 但好歹也是条当官的路子。 “行了,都还没放榜,依我看,少爷能考中的可能性很大,都别瞎想了。”孙昀直接打断这几个人的胡言乱语,一把将王岚拉着重新坐下。 憨货再听下去,放榜前就恐怕都要担心得睡不着了。 “真,真的吗?”王岚眼巴巴看着孙昀。 孙昀点点头,信誓旦旦地道:“当然是真的,我不是提前给你押题了吗?德政的题怎么答,我可是都教过你了,不用担心。” 闻言,王岚稍稍放松了些,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另外四人眼神佩服地看过来。 不愧是昀哥,要论安慰老大,还得是昀哥有办法! 张仕城悄默默给孙昀竖了个大拇指。 孙昀瞅了瞅这几个,就知道他们没信,王岚的草包形象,以前到底是有多深入人心啊? 其实也怪不得他们,这时候的读书人根本没有押题这个观念,只以为孙昀说的是默写经书典籍和相关经义的题目,恰好是王岚近期温习过的。 也没想过同一类型的策论题,还能套模板。 齐楚天思考了许久,忽然脑袋上灯泡一亮,看向几人沉声开口。 “和那个叫什么陈晓光的赌约,或许我有一策,能解决此事!” 第80章 君舟民水?绝世佳句啊! “哪一策?说来听听。”孙昀随口问道。 “老师他认识主持童试的学政,可以拜托老师提前打探童试的结果,若是落榜的话,我们可以提前找人私下了了赌约的事,到时就不用那么丢脸了!如何?” 齐楚天的话音刚落,张仕城等人眼睛骤然亮起来了。 “这是个办法!虽然这小子不一定能松口,但能提早知道,就能早点做准备!”赵扶风一拍大腿,“老大,你是谢夫子学生,再加上昀哥和楚天兄,应该能请动谢夫子帮忙!” 王岚听得心动不已,总比等到落榜时,被陈晓光大庭广众下逼她拜师好! 孙昀:“……” 还真是师慈子孝啊齐兄,你是巴不得把谢夫子送进去是吧? 怪不得你们几个能成狐朋狗友呢,真刑啊。 几人继续旁若无人,接着聊起落榜的话,基本都是怎样才能让陈晓光妥协,不逼着王岚履行赌注。 孙昀听着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没怎么参与进去,托着下巴琢磨这会王岚的赔率到多少了? 至于没考过……可能性太小了,没有多少考虑的必要。 他问过憨货童试的题目和大致答题情况,给她估算了下成绩,他差不多敢肯定王岚能榜上有名。 只是不知道能排第几名就是了。 而此时,张仕城等人提及的学政徐远伯和谢起,这会都还在府城。 …… 青州府城,考院。 徐远伯一丝不苟地坐在桌前,身后还有近十张桌子,青州府负责阅卷的官员都在此处。 他手边放了两沓卷子,一沓是取中的卷子,但尚未经他审阅,一沓是已经审阅完,确定选中的卷子。 而在他脚边,还随意扔了六七张他觉得不行的卷子。 徐远伯眉头微蹙,随手扯过下一份卷子。 嗯……答得中规中矩,不算特别出色,但也尚可…… 忽然,徐远伯瞪大了眼睛,整张脸都猛地贴到了卷子面前,眼珠子都差点黏了上去,面露震惊。 “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好啊!”徐远伯抚掌大笑,安静的房间里突兀爆开了徐远伯哈哈大笑的声音,把后面阅卷的七八人吓得不轻! 坐在徐远伯正后面的一个官员边往后退了几尺,边懵逼地看着大笑不已的上司,“学政,您这是……?” 该不会是被考生的卷子气得疯了吧? 有这样想法的不止他一个,有人出声劝道:“这次童试交上来的卷子,的确有许多人写了一堆废话,但不能把身子给气坏了啊。” “是啊是啊,学政您消消气。” 阅卷的官员接二连三开口,学政年纪可不算小了,万一真的气出好歹来,那可怎么是好。 徐远伯吹胡子瞪眼,扭头剜了一眼这些满脸忧色看着他的人。 “什么生气,我高兴还来不及!” 看了快一天卷子,难得看到一份写得如此妙的卷子! 徐远伯如获珍宝地小心翼翼拎起卷子,满目赞叹地又看了会。 “真是奇了怪了,这卷子明明答得不算特别好,甚至有些僵硬,但是偶尔却蹦出一两句值得千古吟诵的佳句!” “少见,着实少见!” 但徐远伯很快就把这异样抛到脑后了,连忙继续往后看。 没一会,又直拍大腿,眼睛亮得惊人。 “好好好!这里写得也好!” 坐在后头的官员面面相觑,值得千古吟诵的佳句? 他们青州,还有这等人才? 有个年纪与徐远伯相差不大的官员正皱眉苦思冥想,答题答得普通,却有个别值得吟诵千年的佳句? 突然,他猛地站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是王岚的卷子!” 大乾的童试,与后续更高规格的乡试,会试不同,此等并不会进行严格的糊名阅卷。 徐远伯于原本没注意卷上的名字,此时听了这话,脸色顿时惊异不已。 王岚? 那不是传闻中的《西游记》的文抄公吗? 他竟然真的还没考过童试? 徐远伯往名字那栏瞄了一眼,顿时浑身一震! 还真是王岚! 虽说许多地方都答得中规中矩,但从偶尔蹦出来的这些句子里足以看出来,王岚是有几分真才气在身的! “都瞧瞧!看看上面写的一些佳句,值得咱们这些老骨头好好学学!” 其余人都已经懵掉了。 啥玩意?被学政大人大夸特夸的卷子,竟然是那草包王岚的? 他们可不像学政那样,不是在忙公事,就是醉心于学问,所以对许多市井都流传开来的事也不太清楚。 王岚的草包之名有多厉害,他们可是知道的! 一个多月前的《西游记》就足够令他们震惊了,但这是话本,或许王岚在写话本上有几分天赋并非不可能。 但现在……童试的卷子写得能让素来要求颇高的学政大人,大夸特夸? 众人神情恍惚时,徐远伯已经把卷子往后递了。 七八个人脑袋全挤在一块,伸长了脖子去看,这王岚到底写了什么,能让学政大人那么激动。 唯有取中王岚卷子的那位官员猜到了,他想起卷中的几句话,颇为认同地颔首。 “学政所言不错,这王岚是写了一些佳句,见之便发人深省!” 这时已经有人看见那所谓佳句了,喃喃道:“君舟民水?” 下一刻,那人猛地拔高了音调,“好一个君舟民水!” “还有以民为本,这是把德政最根本的内涵写出来了啊!” 所有看见的人,纷纷大呼小叫起来,七八个脑袋都挤在了一起,你推我,我推你的,各个都抢着去看卷子上的内容。 徐远伯已经把印象深刻的那几句都记下来了,他捋着须发,眼睛亮得惊人,“修身那题,那句‘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妙!太妙了!” “此话既提醒了要时刻反省自身品行,又给出了如何得知自身品行是否有识失的法子!还点出了修身的一重意义!修身修身,便是要明得失,修己身啊!” 徐远伯越说越激动,“此子若好好栽培,日后必成大器!” 若能收其为徒……徐远伯这个念头刚出,猛然想起,王岚似乎是谢起的学生? 因《西游记》这旷世奇作,他就对文抄公青睐不已,只是不好意思低头去结交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 于是他转而结交了文抄公的老师,也就是王岚老师谢起。 这两日,谢起还被他请来府上小住呢! 徐远伯顿时满脸遗憾,怎么就慢了一步,让谢起捡了个这么好的徒弟? 他坐在位置上左思右想了会,从后面几位属官手里拿回了卷子,低头誊抄了一份出来。 紧跟着就拿着誊抄好的那份,连忙起身回府去了! 第81章 此子大才!欲收为弟子! 徐府。 谢起待在徐远伯家中的藏书楼,手捧着一卷孤本,正津津有味看着,偶尔再抿口茶水,惬意得很。 王岚考完童试暂时不用继续上课,京城那边虽然仍旧暗潮汹涌,但用不着他为此劳身伤神。 他索性就应了徐远伯的邀约,在府城这边小住一段时日。 徐远伯忙碌时,他就自看些藏书,或是出去闲逛打发时间,对方有空时,两老头就下下棋,聊聊各种经书典籍和政事民生。 两人都是见多识广,博闻强识的人,从朝堂政局到江湖奇闻轶事,无论聊什么,对方都能说上一二。 谢起刚翻过一页书,藏书楼一楼的门就被人打开了,紧跟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上逼近。 听着火急火燎的。 谢起抬头望去,结果就见本该在考院忙碌的徐远伯,此时手里攥着张纸,正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上来,看过来时眼神颇为复杂,看起来…… 一分高兴、两分羡慕、三分嫉妒和四分遗憾? 谢起难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远伯兄?可是有什么要事?” “不是什么大事。”话是这么说,徐远伯的脚步却半点都没有减缓,快步走到谢起跟前,把誊抄的那份卷子怼到了谢起面前。 赞叹不已:“谢兄,你可真是收了个天赋卓绝的学生啊!” “啊?” 谢起听的一脸茫然。 “能写出《西游记》这种旷世奇作的人果然不是凡物!竟然对德政和修身为人也如此有见解!” “文曲星下凡也不过如此!” 徐远伯坐到了谢起对面,提起德政和修身就想到王岚在卷子上写的那几句绝妙的见解,激动得胡子一抖一抖的。 “这王岚的一些独到见解,连老夫都自愧不如!”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老夫自问对德政与修身颇有见解,但都远不如他!” 谢起还没来得及看怼到自己面前的卷子,就先听徐远伯滔滔不绝地吹了一大通王岚的彩虹屁。 诧异地抬头看着对面这个眉飞色舞的老头。 这说的是王岚? 王岚学业水准几斤几两,他这个当夫子的再清楚不过了。 临近童试前,他也给王岚布置了不少相关功课,只是不知孙昀这小子教了什么法子,总之王岚交上来的功课比以前好上许多。 单说这课业,王岚中榜希望不小,但若是强要说她文章,写的有如何出彩惊艳,那就未免有些夸大其词了。 但徐远伯这老小子,眼光向来挑剔的很,能让他如此失态,想必此次王岚的卷子必然答得不菲。 可这……不应该吧?没道理啊。 思索间,谢起忽然为之一顿,他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孙昀! 难道是他? 谢起神兽,拿起面前明显是誊抄过来的卷子,有些迟疑。 该不会是孙昀想了什么办法,帮王岚科举舞弊吧? 若是如此,那他这个当老师的,可又得帮他们擦屁股了。 不过好在只是个童试,问题不大。 尽管现在自己官身在,但朝中还是有不少势力盘根错节的。 这般想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卷子。 嗯?也就比中规中矩强一些啊。 的确是王岚的常规水平……谢起看着看着,很快看到了君舟民水的比喻,眼睛不受控制的瞪大了些,手也抖了下。 再看见“以民为本”时,捋着长须的手不自觉加大了力气。 看到最后一题中,写到“以人为镜”时,谢起激动得拽掉了两根胡子。 “好好好!写得好啊!” 难怪徐远伯这老家伙激动成这样! 他都没想到,王岚……不对,应该是孙昀在政事上,竟然也有如此卓绝的见识! 若说此前的标点符号、诗作、《西游记》这些,只能看出孙昀是个腹中有墨水,有才学的人。 这几句话就能看出孙昀眼界之宽远! 就算是在朝堂上,都很难找出几个能说出这些话,能有这般见识和眼界的人! “哼!”徐远伯见谢起这激动的模样,哼了哼,羡慕嫉妒得语气发酸,“阳和县竟然有王岚这样好的苗子,还正好被你给捡到了。” 怎么他就没这个运气,收不到一个如此有天赋的学生?! 又想到之前似乎听说王岚是个草包的传闻,徐远伯睨了谢起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这夫子是怎么当的,竟能让王岚这样一个天才少年,被人凭空污蔑造谣成草包?” 谢起的眼睛还黏在卷子上的那几句话上,闻言目光顿了顿。 说王岚是草包……其实也没有太大问题,王岚的资质确实很一般。 而且这几句话,他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王岚能挥笔所致。 他意味深长地扫了眼还在吹胡子瞪眼的徐远伯,也不解释,只笑容莫名地翘了翘胡子。 “你这是起了爱才之心?小事啊,既然远伯兄你这么看好我这弟子,那我便忍痛割爱,将王岚推荐于你就是了。” 什么? 将王岚割爱于我? 徐远伯愕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重复追问:“你要将王岚推荐于我?” “远伯兄是不想要王岚这个学生……” “自然想要!” 谢起话音刚响起,徐远伯立马就打断了。 这等天赋卓绝的学生,他自然想要,但是谢起这老家伙,居然主动提出把王岚这个学生推荐于他? 徐远伯狐疑地盯着谢起,“你没骗我?真的愿意忍痛割爱?” “自然。”谢起抚须颔首,“你我相识多年,我何曾食言?” 反正你惦记的是王岚,又不是这君舟民水背后真正的始作俑者,我也不算诓你啊。 徐远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偏生又说不出来,他看了好几眼一派淡然从容的谢起,没能寻出他话中有什么漏洞,只好按下了心底那丝古怪之感。 随即乐得合不拢嘴。 刚刚还羡慕嫉妒谢起这老家伙能收到一个这样厉害的学生,没想到啊,这学生转头就快要成为他的学生了! 徐远伯越想越乐,朝谢起揖了揖手,“好好好!谢兄这份人情,我徐远伯记下了!” 看着徐远伯开怀大笑的模样,乐得连牙花都呲了出来,谢起忽然难得有了些亏歉之感。 自己这么骗傻子……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啊? 第82章 三日放榜!不见不散! 笑着笑着,徐远伯却不由地想起了王岚被众人造谣污蔑为草包一事,忽然神色一敛。 原先王岚还是别人家的学生,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但如今只要王岚点头,那以后便是他学生了! 既是他的学生,那他必定得好好护着才是! 徐远伯哼了哼,不满道:“王岚被污蔑的事须得好好处理,此等百年难遇的天才,竟然被人说是草包,荒谬,太荒谬了!” 谢起暗自摇头。 罢了,他此时还正在兴头上,还是不要这么早给他泼凉水了。 不地道啊不地道…… “现在不是已经澄清了?”谢起指着誊抄的卷子,笑道:“待这卷子上的内容流传出去,绝不会再有人说他是草包。” 徐远伯顿时噎了噎,瞧了眼谢起那理直气壮的样子,冷哼了声,懒得跟这老家伙继续掰扯这事。 他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事。 “谢兄,北地天灾的事,你可听说了?” 谢起神情微沉,颔首道:“略知一二。” “这次天灾不知多少百姓遭殃……”徐远伯长长叹了一口气,面上浮现疲惫之色。 最近他忙着童试,又忧心北地至今没有解决的天灾,可以说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他瞥了眼沉思的谢起,微叹了口气,一语双关道:“谢兄,你离开的时间也不短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谢起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嗯”了一声,拖长尾音道:“待了这么多天,是该回去了……” 徐远伯神色微喜,有些动容又有些感慨,这老家伙总算开始筹谋重返神都了。 下一刻,徐远伯就听见谢起不紧不慢地把最后一句说完。 “那我便即日启程,返回阳和县了,多谢远伯兄这几日的盛情款待。” 他神情一滞,剜了这个装傻充楞的老东西一眼。 这老东西,还是这么狗啊…… …… 谢起说到做到,没多久他就回了阳和县。 刚回阳和县第二天,孙昀就登门拜访而来。 听到孙昀的声音,原本在自己院中看书的齐楚天也忙跟着跑来凑热闹。 “忽然来寻我何事?”谢起有些惊诧。 若说王岚偶尔还会登门拜访他这位老师,孙昀则绝不会独自登门,每次都是和王岚一起来的。 每回在他面前,都装得像个老老实实的书童。 孙昀开门见山:“楚天兄告诉我们,谢夫子你和青州学政关系不错,所以冒昧上门打扰,想问问谢夫子,知不知道我家少爷有没有中榜?现在离放榜只剩三天,学政那边应该已经拟定中榜之人了?” 最近那憨憨因为童试担心得觉都睡不好,时不时就叹口气,天天在他耳边念叨落榜了怎么办,孙昀不胜其扰。 于是干脆来找谢起,看能不能讨个准确答案。 “中榜名单我倒没有见到,这毕竟不是能随意告诉旁人的事。” 闻言,孙昀浅叹了声,看来憨憨还要多煎熬三天,他的耳朵也要多受三天折磨。 然而。 下一刻,他就听见谢起话锋一转。 “不过,学政倒是在我与我夸过,此次答卷王岚作得很好。” 此话一出,孙昀和齐楚天都懵了。 谢起瞥了他们一眼,从桌边的书里抽出一张纸,打开后,轻描淡写地道:“主要是夸了里面几句话,这是远伯兄誊抄的卷子,你们可以看看。” 说话间,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孙昀。 孙昀抬头对上谢起眼神,顿时有种被看透了感觉,他隐隐有种预感。 王岚到底写了什么,竟然能让学政亲口夸赞,还惹得谢起露出这种表情,看谢起眼神,似乎还与他有关…… 电光火石间,孙昀猛然间想到了什么。 夸的这几句,该不会是他教憨憨的时候,提到的一些前世时学过的古书典籍里的内容吧? 他低头一看。 果然! 他迅速在卷子里找出了他曾经提过的那几句话。 谢起这老狐狸,肯定是看出这些内容是出自他口了。 孙昀眨眨眼,揣着手不吭声。 反正谢起又没明说,他当不知道就行了。 然而,他和谢起,一个没点破,一个装聋作哑,偏偏在场的第三个人丝毫没有发现老师和师弟的默契。 齐楚天一把握住了孙昀的胳膊,目光灼热地盯着他。 “师弟!这些肯定是你想出来的吧?” “好个君舟民水!好个以民为本!好个以人为镜,以史为鉴!”齐楚天激动得唾沫横飞,看着孙昀两眼放光,眼神里满是崇拜敬佩。 卧槽! 孙昀惊得差点没克制住表情。 这小子也这么快就看出来,他的与众不同了? 谢起是个老狐狸,又知标点符号乃是他‘所创’,能猜出是他没什么可意外的。 但齐楚天这小子,平时看着也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子弟,居然也这么敏锐? 不过罢了,反正大家都是自己人,只要他不承认,随便他们怎么想去。 谢起点了点那句君舟民水,手指又往下挪到“以民为本”几个字上,不紧不慢地问: “孙昀,你既觉得国应以民为本,那该如何以民为本?” 他想知道,孙昀还有多少能耐,对国事的见解,又有多少。 孙昀抬头对上谢起眼神,对方神色认真,显然是真想跟他探讨这个问题,而非单纯试探。 他沉吟片刻,“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于百姓而言,最为重要的莫过于安居乐业,其中又以能吃饱饭为头等大事。” “百姓吃得饱穿得暖,谁会想去干这种掉脑袋的事?如此就算有叛贼作乱,不得民心,大多也只有被镇压的份。” 所以古往今来,没有被百姓起义折腾得衰落,却被打得落花流水,国破家亡的,不是统帅兵马的将军叛乱就是外族入侵。 比如上一世的史书之中,被金人打得国都和皇帝都丢了的北宋。 谢起听得神色愈发认真。 孙昀继续道:“此外,就是律法了,律法严明又能做到法不阿贵,绳不挠曲,自然能天下太平。” 但在这种帝王万人之上的时代,这种话也只是说得漂亮而已。 想到这里,孙昀禁不住面露讽意,一时嘴快,又道了一句:“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 几乎是孙昀的话音刚落,谢起和齐楚天就猛地看向了他。 齐楚天目中的惊诧愕然显露无疑。 比起未能很好掩饰情绪的齐楚天,谢起目中没有泄露太多情绪,只眼神幽深地多看了孙昀几眼。 孙昀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回到方才捂住自己的嘴,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这种贵贱尊卑等级分明,权贵不把普通人放在眼里的时代,说贵以贱为本,没有贱民就没有他们这些贵人,简直是明晃晃地讽刺那些自诩比普通人高一等的权贵。 他连忙朝谢起干笑两声,“我就不打扰夫子了,告辞告辞!” 说完,孙昀立刻就溜了,生怕走慢一步被逮着继续追问,再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来。 齐楚天望着孙昀背影,扯着脖子喊。 “师弟,三日后考院放红榜,不见不散啊!” …… 第83章 放榜了! 三天煎熬的等待,一瞬即逝。 放榜当日,考院门口就是张贴红榜的地方,人山人海,几乎所有人都来看热闹。 孙昀问隔壁茶馆借了几张小马扎,和王岚,王老爷,还有张仕城一伙人,大清早就赶来了考院大门。 饶是这样,他们到时门口就已经挤了很多人,他们的马车压根进不来,只能自己进来,坐小马扎上等。 原本他们是想让王老爷在外面的马车上等,毕竟一把年纪了,哪里挤得过年轻人,待会磕到碰到就不好了。 但是王志弘无论如何都不肯在马车里等,跟他们一起坐在小马扎上,挤在人群里。 孙昀瞥了眼紧张到不停用帕子擦汗的王志弘,他都怕红榜还没张贴出来,王志弘就紧张得昏厥过去。 就王志弘眼睑下的那一片青黑,估计昨晚一整晚都没睡着。 孙昀目光往四周随意一扫,还看见好些人是卷了铺盖过来,连夜就在这里守着了。 孙昀这才真切地感受到,科举对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抬手打了个哈欠,撑着脸打算眯一会。 太困了。 原本在谢起那里得到了学政对憨货的卷子的肯定,让憨憨没那么紧张了,结果等到了放榜前一天。 王岚又紧张了起来,拉着他念念叨叨到深更半夜,大清早就又把他拉来考院门口等放榜。 不仅是孙昀,张仕城四个也是哈欠连天,困得东倒西歪的,王岚自己也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 “哟,来得还挺早,不过来那么早有什么用?反正榜上又不会有你名字,看了也没用。” 一道熟悉又欠揍的声音突然响起,孙昀等人骤然惊醒了。 孙昀一抬头,就看见了陈晓光得意洋洋的脸。 陈晓光目光恶意满满地扫过张仕城几人,最后落在孙昀和王岚身上。 “王大少爷,再有一刻钟就放榜了,准备好待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拜我为师了吗?” 他咧嘴笑道:“或者你现在就认输拜我为师,等到待会人更多,你就更丢脸。” “谁说我会落榜了?应该是你准备好当众拜我为师!”王岚气得站了起来,没什么底气,但还是梗着脖子把话还给了陈晓光。 “应该是你识趣的话,现在就认输!待会人多起来,本少爷看你脸还挂不挂得住。” 本来大伙就紧张,陈晓光还跑过来挑衅,张仕城几人哪里还坐得住,纷纷起身朝陈晓光怒目而视,连袖子都撸起来了! “有辱斯文。”陈晓光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张仕城“啧”了声,“考完童试到现在,每天都在到处说老大会落榜,咱们青州童试的放榜时间改了?你亲眼看见了?还是说你还偷偷溜进考院看榜单了?” “哈哈哈哈!我猜都没有,就是嫉妒老大和昀哥写了《西游记》,偏偏自己写不出来,就到处嚷嚷老大落榜。” 赵扶风拍着腿大笑,和张仕城一唱一和,把陈晓光挤兑了一通,将人气得脸色又青又红。 “我嫉妒一个草包和书童?天大的笑话!我好歹也是个秀才,用得上去嫉妒一个秀才都考不上的童生吗!” 陈晓光拔高了声音,“谁不知道,青州各处都开了王岚能不能考上的赌局,赔率都高着呢。” “就问问这里的人。”陈晓光抬手指了一圈,“有谁相信一个草包少爷能考上?” 大家等放榜本就等得着急难耐,见这边有热闹看,几乎全看了过来,人人都望着这里的闹剧窃窃私语。 王岚咬了下嘴唇,愈发气了。 这事她是知道的,绝大部分的人都押她考不中! 想到这里,王岚愈发没有底气了。 就在这时,孙昀皱着眉,霍然起身,“慢着,你说什么?青州各处都设了赌局?阳和县附近的县镇也都设了赌局?赔率有多高?” 李皓弱弱地道:“也设了,赔率最高的已经是1:3.8了,最低的也有1:1.9。”说着,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老大难看的脸色。 哪知道,孙昀的脸色骤然变得比王岚还难看! 虽然孙昀面色很快就恢复如常,但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王岚脸色更白了,张仕城等人的神情也不太好看。 他们神色不妙,陈晓光就高兴了,拍掌大笑,故意抬高音量,“听见没有?这个赔率,整个青州都没多少人押你这草包少爷能中榜。” 说完,陈晓光又故意朝王岚道:“待会你觉得丢人的话,也只能怪你书童,是他要跟我立这个赌约的。” “操!你小子居然挑拨离间!”张仕城心底的怒火噌噌往上冒,恨不能上去给陈晓光一拳。 陈晓光嗤笑了声,笑得嚣张猖狂,“挑拨离间?我这叫实话实……” “早知道开了这么多赌局,我就多跑点地方下注了!”孙昀终于从这个噩耗里回过神来,懊悔得都想打两拳空气或者在这里嚣张挑衅的陈晓光。 他只在府城和阳和县的赌局下了注! 谢起都亲口说了,学政对王岚的卷子很满意,中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如果他多跑几个地方,多下点注,今天肯定能赚翻! 陈晓光脸上的笑容一滞,难以置信地看向孙昀,“你就只关心这个?” 连张仕城等人都面色空白。 孙昀奇奇怪怪地看了他们一眼,“不然呢?这可不是小数目。” 这个赔率,他所有身家都砸进去的话,能翻上一番! 陈晓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突然又缓和了不少,他了然地睨着孙昀:“哦,知道这个赌约必输无疑,所以想靠赌局赚点钱回来?” “要不然,等王岚迁怒于你,把你赶出王家,你又身无分文,那就得在街上当乞丐了。”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李皓下意识道:“那我立刻把昀哥买回来!” “要买也是我买!”张仕城立马道。 赵扶风不甘落后,“还有我呢!” “我!我把师弟的契书买下来后可以立刻帮他脱离奴籍,还能带他去京城!”齐楚天急忙道。 王岚猛地转头看向那几个觊觎她书童的人,“你们想都别想!” 狗奴才是她的书童! 李皓干笑两声:“老大,这不是假设昀哥被你赶走……” “不可能!我才不可能会赶他走!” 张仕城从李皓后面探出头,小声补充:“也可能是伯父伯母赶的……”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赵扶风也添了一句。 王岚被这几个家伙气红温了,跳着脚就要找他们算账,一伙人直接把陈晓光无视了个彻底。 陈晓光懵逼地看着他们抢一个书童。 而被抢的那个当事人没管打打闹闹的几人,盯着陈晓光看了一会,忽然问道:“你是不是下注赌我家少爷会落榜?” “当然!我足足下了压了三百两。”陈晓光皱起眉,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有什么好问的。 孙昀顿时乐了。 也就是说,待会放榜后,陈晓光不仅要丢大脸,还要损失三百两。 他揣着手,悠悠道:“反正也准备张贴红榜了,到底谁输谁赢,待会不就知道了?希望待会陈大少爷你还笑得出来。” “呵!笑不出来的是你们,死鸭子嘴硬!” 陈晓光冷笑了一声,可惜王岚这会知道了张仕城几人居然想把狗奴才买回去当书童,气得不轻,压根顾不上陈晓光的挑衅。 几人哄打成一团,连个眼神都没再分给陈晓光。 陈晓光气结,“你们等着!” 他倒要看看,等红榜张贴出来后,这群人还能不能高兴得起来! 到时候他还要当众好好羞辱唾骂一番这些草包!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 “快看!红榜来了——!” 第84章 红榜有名!二甲头名! 王岚紧张得嘴唇都微微发抖发白。 “孙昀,我……我还没有找到我的名字,我该不会又落榜了吧?” 数来,这都第四次了啊。 不应该啊? 孙昀眉头轻挑,出言安慰道:“少爷别灰心啊,说不准你的名字还在前面呢。” “怎么可能……”王岚眼眶微红,鼻翼也忍不住微微抽动。 她对自己的水平还是很有点逼数的,能出现在红榜上已是万幸,名次怎么可能还更靠前啊! “哈哈哈,本少爷劝你们还是别费功夫找下去了,最后几行都没他王岚的名字,前面怎么可能啊?痴人说梦吧。” 陈晓光从人群中艰难的挤了过来,目光往红榜末尾的位置扫了扫。 顿时笑得呲牙咧嘴。 孙昀压根不搭理他,继续往前看去。 哪怕他的估算不准,但谢起想来不会故意糊弄他。 陈晓光见无人理睬自己,只觉得自讨没趣,脸色霎时阴沉了许多,黑着脸“嗤”了一声。 “异想天开,最后十名里没有王岚,就说明他铁定落榜了!” “本少爷倒要好好瞧瞧,能不能在红榜上找到这个草包名字!” 陈晓光的声音不小,红榜前人头攒动,里里外外的人都或多或少听见了这番大放厥词。 除了一个劲儿急着查看有没有自己名字的书生外,过来凑热闹的人或多或少都把视线投向了孙昀和王岚。 不少人一边瞅着他们两人,一边谈论得热火朝天,一点都不顾及他们嘴里的人哪怕就在近前。 “要我说,陈家少爷说话虽然不好听,但也不是没有道理,看后面那几排名字都没有王家少爷,前面更不可能有了。” “嗐,这王岚落榜也不止一次两次三次了,再来一次又何妨啊?” “我听说,王家和陈家两位少爷有个赌约,王岚要是没有上榜,他就要拜陈晓光当老师!” 几人讨论得眉飞色舞。 这时,王志弘终于也挤到了前面。 王志弘在找了后面五行都没瞧见自己女儿名字后,顿时不由地两眼一黑,腿一软,要不是跟在旁边的下人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怕是已经要四仰八叉的摔到地上去了。 又落榜了啊? 王志弘眼神黯淡下来,若非这会连多余的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都想一屁股直接坐到地上嚎啕大哭两声! “哼,我就说怎么可能不中。” 孙昀唇角微翘,语调里也不不禁带出了几分喜意。 “找到了,在这呢。” 找到?找到什么了? 王志弘反应迟钝地循声望过去—— 孙昀指着红榜中间的某处位置,示意王岚去看。 “王岚”两个字,被端端正正地写在红榜中间。 看得王岚自己的脑袋都有些晕晕乎乎,她张了张嘴,整个人几乎傻掉了一样,“我……我考中了?” “我考中了!” 王岚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嗷”了一嗓子,激动得猛地扑向孙昀,双眼亮得惊人。 “本少爷考中了!而且不是最后几名,而是排在了中间!不是三甲……天啊,是二甲!还是头名!” 王岚快要高兴疯了,她抱住孙昀,高兴得原地跳了好几下。 语无伦次地道:“我,我没想到我真的能考上,太好了!我都以为又要落榜了,孙昀,幸亏有你,要不是你辅导我功课,光靠我自己肯定考不上……” 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了一句话。 “谢谢,真的,我以为我这辈子只能是个小小童生了。” 王岚又高兴又酸涩,低头悄悄抹了把发红的眼角,吸了吸鼻子,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狗奴才。” 孙昀听得有些感动,但感动到一半就听见王岚最后的那个称呼,他决定把剩下的一半感动团吧团吧塞进狗肚子里。 孙昀抱怨归抱怨,还是抬手按了按王岚头顶,“嗯,恭喜少爷你现在是秀才了。” 还在从红榜由下及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查看过去的陈晓光,听到孙昀的话语顿时为之一愣。 本来,他看一个名字不是王岚,看一个不是,看一个乐一个。 结果忽闻此言,还是有些不死心,继续加快了扫视的速度,朝着红榜二甲位置的名单望去。 只一眼,他就彻底呆愣在了当场。 “王……王岚。” 红榜上黑色大字,刺得他眼眶生疼,仿佛两柄利剑直刺他的心窝。 “他……他真的中了?” “这……怎么可能?” 孙昀瞥了眼此时已经傻掉了似的陈晓光,故意抬高声音道:“哦,现在还是另一个秀才的老师了。” 这段时日,陈晓光一找到机会就过来骚扰,耀武扬威,仿佛王岚名落孙山,赌约已成定局,必定要拜他为师了一样。 他早就已经看这只跳脚苍蝇不爽很久了,只是之前碍于童试结果还没出来,让他多嚣张了几日。 这会孙昀眉开眼笑,心情畅快地提醒陈晓光:“陈大少爷,你输了,打算什么时候给我家少爷行拜师礼?宜早不宜迟,我看现在就正合适。” “不可能!这不可能!就王岚那个草包,怎么可能会考中!” 陈晓光回过神来,吞吞口水,死死盯着红榜上的“王岚”二字,这怎么可能呢?不仅没有落榜,还是在第二甲头名! 就凭王岚这草包? 陈晓光仿佛失了魂似的摇着头。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不自觉地往前走,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但在离红榜还差两步时,就被守着红榜的衙役拦了下来。 “干什么?不能再靠近了,退后退后!” “损坏了红榜的话,仔细你脑袋!” 陈晓光头脑一片空白,只能被衙役推着往后踉跄了几步,跟着他的陈二被他惨白的脸色吓了一大跳。 “少爷?少爷你没事吧?” 陈晓光嘴唇抖了抖,喉咙被堵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面无血色,只觉得头晕目眩。 王岚那个草包上榜了,那他岂不是要当众拜他为师? 想到自己之前还把他和王岚的赌约嚷得几乎全阳和县都知道,陈晓光就眼前发黑。 他那会是想着王岚肯定不可能中榜,所以大肆嚷嚷,想让更多人来看王岚笑话! 现在变成了他四处宣扬,引人来看自己的笑话! 陈晓光感觉耳朵嗡鸣一片,一时觉得听不见四周的声音,一时又仿佛听见四面八方传来奚笑嘲讽他的声音。 整个人都傻愣住了,只会不停呢喃:“不可能……” 原本还觉得中榜了,有种不真实的飘忽感的王岚,一听陈晓光在那里嚷嚷“不可能”,王岚立马就站不住了。 她冲陈晓光怒目而视,嘴角却不自觉的勾起。 “什么叫不可能?那么大的名字在这里,你都没看见吗?本少爷如今就是考上了!嘿嘿,陈晓光,你输了!” 孙昀抄着手,慢悠悠道:“看不清可以走近点看,看清后就该履行赌约了,陈少爷。” 不远处的王志弘在王岚高兴得叫嚷起来的时候,就在红榜第二甲的位置上看到了自己女儿的名字。 “真的中了……” 王志宏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径直都往后仰去! 第85章 我儿王岚,有首辅之姿! 王志宏这一举动,登时把扶着他的下人吓了一大跳! 卧槽!少爷考中了,老爷这是激动的要昏死过去了啊! 王志弘最终还是没有昏厥过去,他给往自己人中上掐了一把。 他女儿中榜之际,他这个当爹的怎么能昏过去! “太好了!考上了,六七年了,终于考上了啊!”王志弘喜极而泣,老泪纵横,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去了。 “我就知道!”王志宏喋喋不休,“我就知道我是没错的,我儿王岚,有首辅之姿!” 就在他都以为岚儿这次又落榜了,都快要绝望了的时候,突然一个巨大惊喜就砸到了他头上。 岚儿不仅没落榜,还是红榜第二甲! 第二甲啊! 还是头名! 王志弘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第二甲!岚儿考了第二甲!天佑我王家啊!” 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岚儿呢?快带我去找岚儿!”王志弘一把抓着了小厮的胳膊,把他怼在前面开路,急急忙忙地要往王岚在的地方挤去。 这种时候,他们父女就该聚在一起庆祝! 谁知道,他刚走近,就听见了陈家那小子发疯地喊:“你肯定是作弊了!谁不知道你王岚就是个草包?!怎么可能考上第二甲!” 陈晓光一冷静下来,就立刻想到了这个可能。 不!不是可能,一定是这样! 张仕城那三个纨绔,能考上秀才不也是靠作弊吗?只不过是没有落下把柄而已! 他顿时心神大定,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就凭王岚这种草包,怎么可能考中第二甲? 陈晓光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拽住了王岚作弊的可能。 他指着王岚鼻子,朝四周看过来的众人大声嚷嚷,引得众人围观。 “你们说,王岚要不是作弊了,怎么会考上了?她可是考了六年都没考上!这次离她上次落榜才过了半年时间!” “绝对不可能考上!” 科举舞弊这可是大罪,也是读书人最为厌恶痛恨的。 一时间,无论是参加童试的书生,还是看热闹的百姓,视线都在王岚和陈晓光之间徘徊。 同样在红榜上看见王岚名字,兴高采烈挤过来的张仕城三人,顿时气得肺都要炸了! 张仕城张嘴就想骂,谁知道有人比他还快。 “混账东西!看到我儿子考上了就在这里诬陷我儿子!证据呢?你口口声声说我儿子作弊,拿出证据来!张嘴就在这里胡说八道!” “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爹陈晔就教会了你凭空污人清白吗?!” 王志弘气得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晓光跟前,指着他鼻子就骂不绝口。 “我告诉你!你要是拿不出证据来证明我儿科举舞弊,那你就是诬陷!不说清楚,今天你就别想走了!” 骂完陈晓光,他又居高临下地瞥了眼跟在陈晓光后面的陈二,冷笑一声,“呵!还有你这奴才,回去告诉陈晔!” “他儿子今天敢在考院门口诬陷我儿子,今天除非他亲自过来赔礼道歉,不然就等着我今天把他儿子送进牢里待着吧!” 陈晓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撼的一脸愕然。 王志弘气得逮着陈晔和陈晓光父子俩骂个不停,唾沫横飞,大半都飞到了面前陈晓光脸上。 几乎是陈晓光刚阴沉着脸抹掉,就又被喷了一层。 孙昀等人被王志弘这一通输出惊呆了。 卧槽啊! 孙昀不禁暗暗在心里点了个赞,平时王老爷话不多,骂起人来居然这么厉害!连停顿一下都没有! 他压低声音跟王岚悄悄说:“你爹年轻时候口才肯定很好。” 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突的,陈晓光连插半句话的空隙都没有,偏偏王志弘又是长辈,他身上又还有和王岚的赌约。 既不能指责王志弘鼻子骂回去,又不能当场甩袖离开,只能被动挨骂。 王志弘足足骂了一刻多钟,原本落榜了的考生都来不及失落,只顾着听他骂人了。 等王志弘骂累了,终于停了下来,陈二才连忙给陈晓光递了巾帕擦脸。 孙昀望着陈晓光被喷了满脸口水的样子,莫名生出了点同情。 真惨。 于是孙昀在陈晓光又打算开口时,慢悠悠地截断他话头,“陈少爷,这次考试可是学政徐远伯,徐大人负责的,你说我家少爷舞弊……” 他笑了下,“你是想说徐大人办事不力,竟然让科举舞弊这种事发生在童试里,还是怀疑徐大人被收买了,纵容我家少爷舞弊?” “你没有证据,就这样污蔑徐大人,不好吧?” 陈晓光的脸色倏然大变! “我什么时候说是徐大人……” 他话才说了一半,就猛地止住了,面色比看见红榜上有王岚名字时更白了两分。 孙昀瞥见陈晓光脸色倏然变换,就知道他已经反应了过来,心中冷笑了声,蠢货,有些话是可以乱说的吗? 科举舞弊,无论是用什么方式舞弊,但也只会出现两种情况。 要么是负责科考的官员审查得不够细致严谨,以至于考场出现舞弊也没有发现。 要么是收受了考生贿赂,协助考生舞弊。 不管是哪种情况,负责科考的学政都要为此担责。 这蠢货不敢相信憨憨真的中榜了,就说憨憨是作弊,却忘记了科举舞弊这等大事,可是会牵连上参与科考的一众大小官员。 而且这次负责童试的人可是徐远伯! 徐远伯在青州声名鹊起,学识渊博,品行高洁,青州各地都有大大小小的书院,读书之风盛行,就少不了他多年以来的的致力耕耘。 更不用说,五年前,青州遭遇水灾,接着又是饥荒时,徐远伯拿了大半家财出来救助青州百姓,更是带着一副老骨头,和青州官员、赈灾的官员日夜商讨赈灾事宜。 数年前的那次灾祸,青州百姓能平安度过,没有酿成太大的惨剧,可以说完全是徐远伯的功劳。 青州内上到父母官和一众读书人,下到黎民百姓,不知多少人敬仰钦佩徐远伯,陈晓光这话把徐远伯拖下了水,算是惹了众怒了! 孙昀已经瞥见许多人开始往这里聚拢,望向陈晓光的目光亦是怒不可遏。 “徐学政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你别在这里信口胡说!” “没错!你说王岚科举舞弊,说徐大人办事不力,那就拿出证据来!” “把证据拿出来!” 一声又一声,考院门口的众人几乎是群情激奋! 陈晓光面色惨白得厉害。 完了!他说错话了! 但此时,不远处,还有个比他面色更惨白,脸色还铁青得厉害的人,差点被气厥过去。 他娘的! 什么叫惊喜? 陈晔怎么都没想到,他忙完了就过来想看王志弘的笑话,结果直接被他儿子送了份舞弊大礼包! 这他妈就叫惊喜! 第86章 民不与官斗!父子打戏! 原本陈晔下了马车,远远地瞧见站在红榜前的王志弘和王岚父子二人。 又看到自己儿子此刻也站在那两人面前,似乎是在对峙。 立刻便想起了自家儿子和王岚的赌约,顿时乐笑了,立马让几个下人护着他快步往里面挤,要给儿子站台撑个场面。 结果,陈晔刚走近,却听见了他儿子和孙昀关于科举舞弊的对话,顿时两眼一黑! 他恨不能立刻冲上去,就把这个蠢货打晕了装麻袋带走! “老爷?老爷你没事吧?!”陈晔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被替他开路的家丁眼疾手快搀扶住了。 这番动静,立刻惹来了还在对峙的孙昀等人的注意。 孙昀挑了下眉头,没说话。对面的陈晓光扭头看见了陈晔,顿时惊道:“爹?你怎么来了?” “逆子!你还敢叫我爹?老子要是不来,你怕是要把天捅个窟窿!把我们陈家给害死!” 科举舞弊,科举舞弊,这种话是能当着人面乱说的吗?! 陈晔真的要气昏了,这是把徐远伯也牵连在内了,民不与官斗啊! 他们陈家是有些钱,但在那些掌权者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只不过是有点钱的百姓而已! “徐大人是我们青州的学政,德高望重,品行高洁,为青州办了多少好事?他负责的童试,绝不可能出现什么舞弊问题!” 陈晔急吼吼澄清了一通,又实在想不明白这逆子发什么疯,好端端地说什么科举舞弊。 他直接骂道:“你方才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啊?说话前能不能动动脑子?什么科举舞弊,你有实证吗!” 陈晓光自然拿不出实证来,但是…… 他理直气壮地嚷道:“爹!可王岚那个草包考中了,还是二甲,就他那水平,怎么可能考得中二甲?!” 说完,他又连忙给自己找补道:“我不是质疑徐学政,只是怀疑王岚太过狡诈奸猾,蒙骗了徐学政!” 陈晔一时愣住了,下意识转头看向红榜,就在第二甲的名字里瞧见了王岚的名字。 王岚考上了? 还是第二甲? 陈晔张嘴就想和自己儿子一般,扬言这小子怕不是作弊了吧?! 又猛地想起来,自己刚刚还在责骂陈晓光居然说这次徐学政负责的童试舞弊,何况方才他还信誓旦旦说徐学政负责的童试绝不可能出现舞弊问题。 他讪讪地闭上了嘴。 同时心里也忍不住狐疑起来。 “徐学政被蒙蔽?”孙昀猛地沉下脸,神色显露出怒意,大声斥骂道:“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我家少爷是草包,你的意思是说,徐学政会被一个草包蒙蔽吗?” “我不是……”陈晓光想辩解,然而孙昀压根不给他这个机会。 “况且徐学政负责童试,那么张贴红榜前,就要一一检阅过所有中榜的卷子,你是说我家少爷的卷子有问题,徐学政没有检阅出来吗?!” “还是说进考院时,我家少爷夹带了小抄,而搜身的大人们都没有发现,还是说那些大人们收受了贿赂,众目睽睽之下对夹带的小抄视若无睹?” 孙昀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大声,说得慷慨激昂! “就算击鼓鸣冤也需得有证据!陈晓光,难不成你想要无凭无据就诬陷我家少爷,诬陷徐学政,诬陷青州府的大人们?!” “还有陈老爷,既然你也知要有实证,难道就任凭令郎凭空诬陷徐学政这等清廉高洁之人吗!” 孙昀一番话说得颇具煽动性,王老爷、王岚、张仕城、赵扶风和李皓一群人本来就生气,这会更是怒气不断上涨。 四周百姓望向陈家父子的目光愈发不善。 陈家父子被孙昀这一番话说得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你,你!你……”陈晓光指着孙昀“你”了半天,气得说不出后面的话来。 他明明是把徐学政摘出来了!这奴才分明是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但是他又找不到孙昀的漏洞辩驳回去。 后悔,陈晓光这会后悔死了! 早知道就不说王岚舞弊了,他完全可以事后再找人暗中散播王岚舞弊! 陈晔目光锐利地射向孙昀,这奴才的口齿真是够利的,而且聪明得很! 三言两语就又把这事和徐学政,甚至青州府内参与了童试的大小官员挂钩,如此一来,真正被怀疑舞弊的王岚在这群大人物里,反而显得无关紧要了。 而且……他哪有任凭陈晓光胡言乱语? 分明是你都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陈晔咬咬牙,虽说王岚中了秀才让他心梗不已,若可能的话,他亦想把王志弘的儿子钉在科举舞弊的耻辱柱上。 但是现在话都被孙昀说了,他们再继续嚷嚷童试舞弊,除非真的能拿出相应证据,否则今天就真的要将青州的官员百姓都得罪个遍了! 他心一狠,直接解下了腰带,扬手就甩了陈晓光两下。 “你这个逆子!还不赶紧跪下,向着考院方向,对徐学政和青州府所有大人道歉!” 陈晓光被打得嗷嗷叫,他跳脚往后躲,试图争辩:“爹,可王岚他……” 蠢货! 陈晔被这蠢儿子气得不行,现在是争辩这些的时候吗? 他下手比方才更重了几分,怒吼道:“跪下!听见没有!” 陈晓光被吼得哆嗦了下,不敢再吭声,连忙朝着考院方向跪下请罪,“小子无状,信口遮拦,特向徐学政和青州府各位大人请罪!” “磕头!嗑响点!” 陈晓光心里堵得慌,但还是“砰砰砰”地嗑了三个响头。 陈晔环顾一圈四周,见众人面色好看些了,心头微松,踢了踢蠢儿子,“回家!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话罢,他抬手就让下人把陈晓光带回去。 孙昀悠哉悠哉地看完了这出父子打戏戏,这才伸出手拦住了两人去路,慢腾腾地开口。 “且慢,陈少爷不愧是贵人多忘事,别着急走啊,话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啊?” 忘了什么? 听闻此言,王岚顿时眼睛一亮,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不禁笑逐颜开。 “你也算是求锤得锤了吧陈晓光,现在该你履行赌约了,还不快来拜见为师我!” 第87章 眉头微皱,退至众人身后? 陈晓光眉头微皱,悄悄往众人身后退去的身形瞬间僵硬。 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孙昀的调侃他尚且还能装傻充楞,可王岚大咧咧的一句“快来拜见你师”,此话一出,直接将他的退路在众人面前给堵死了! 让他当着青州府众多青年才俊的面,给一个他向来看不起的草包行拜师大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陈晓光怔了只有刹那,连忙强压下了心头急转的念头,死命埋着脑袋,只想当作没听见,趁着众人不备直接跨上马车。 然后,王岚此言,如同往汹涌的湖水里扔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轰!”的一声。 红榜前围观的人群里直接炸了! “啊对对对!王少爷要是不提此事我都差点忘了,据说他们二人在童试前定了赌约,这王少爷要是此次考中了秀才,这个陈晓光就要拜他为师!” “嗯不错,我也听说过这回事,前几天我还瞧见这个陈少爷,在府城里雇人四处嚷嚷这事。” “我也有所耳闻,这陈晓光到处散步王岚必定落榜的谣言,甚至扬言到时候要在放榜当日让王岚拜他为师!好好的羞辱一番呢!” “只是如今……哈哈,我就笑笑不说话。” 众人纷纷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完全没有收敛音量的意思,直接就是不顾当事人死活。 或明或暗的眼神全都跟不要钱似的,史今往陈晓光身上瞄,看戏的看戏,说风凉话的说风凉话,幸灾乐祸的戏弄眼神不外如是。 众人的窃笑奚落声也全都一股脑的涌了过来,如大潮席卷! 陈晓光面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仿佛溺水之人,却抓不住自己的救命稻草。 就在几日前,他还信誓旦旦的认为,王岚此次童试必定考得奇差。 不上黑榜就不错了,又如何能上得了红榜?还是二甲头名!简直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 所以这才到处派人宣扬散播他们之间的赌约,就为了在今天,让更多人看王岚和王家的大笑话。 结果……现在他自己竟成了青州府最大的笑话! 陈晓光此刻,像是被一根钉子钉在耻辱柱上,进退不得。 不走? 那就要当众拜王岚这个草包为师,这跟给他两个大比兜子有什么区别? 开溜? 可此间所有人也已经都知道他输了赌约! 背信弃义的污名,对一个读书人的伤害有多大,陈晓光也不敢想。 我屮艹芔茻!真是鬼迷心窍了,当初何必到处宣扬这件事啊,自己连半点退路都没有了! 孙昀倒是不知道陈晓光现在心中的波涛汹涌,若是知道,定然补刀。 小子,出来混,迟早都要还的! 陈晓光后悔不迭,当初放话时有多猖狂嚣张,现在就有多狼狈。 踟蹰了半晌后,陈晓光牙关咬的咔咔响。 硬着发麻的头皮,朝着王岚小声道:“王……行拜师礼得准备不少东西,不然我回去准备妥当,改日再登门拜访。” 语气再没有之前的飞扬跋扈,满满的都是低三下四。 陈晓光试图最后挣扎一下,好保留最后的体面。 王岚闻言,求助似的看向孙昀。 孙昀笑笑,摊手:“少爷,今天是你收弟子,不是我,你自己拿主意就好,不管是收还是不收,我都替你准备好了。” 哼,没有人可以欺负我家少爷,除了我! 准备好什么了? 王岚有心想问,但一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是没问出口。 沉吟片刻后,王岚幽幽道:“本来我也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过陈晓光你欺人太甚,昨日因,今日果,以后管好你那张破嘴,你这弟子我今天收定了!。” “既然无法反抗,那就好好享受吧陈少爷。”孙昀补刀道。 “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我家少爷也没打算日后真的教你读书,所以祭拜先圣和拜师帖这些就免了,你行个拜师大礼,再敬杯茶,以后见面尊师敬礼就可以了。” 话落,他还扭头朝王岚笑笑,“少爷,你说是吧?” 王岚用力点头,笑容灿烂,红光满面,“没错!束修这些本少爷也不收你的,你按孙昀说的,行礼敬茶就可以了!” “哈哈哈哈!”赵扶风望着陈晓光青白交加,难看至极的脸色,高兴得捧腹大笑,故意道:“怎么,陈晓光,你该不会是想赖账吧?” “赌约的事,还是你自己嚷嚷得人所周知。”张仕城幸灾乐祸地戳陈晓光的心窝子。 李皓畅快地长吐一口气,催促道:“还愣着干嘛,赶紧啊?磨磨蹭蹭的,输了就要认!” 三人心里爽啊! 当初听陈晓光到处说老大考不上,说到时候要老大怎么行拜师礼,听得他们气愤不已。 现在好了。 全都报应在陈晓光自个头上。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快点快点,咱们还等着呢!” “就是,我记得陈家少爷说过,要在放榜当日,让王岚当众拜他为师,现在他输了,也该当众行拜师礼!” 围观的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有一个算一个地哄闹催促起来。 陈晓光耳朵嗡嗡作响,怎么办?难道他真要当众行拜师大礼?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拜师要敬茶,这里连茶都没有,实在不妥当!” “说得是,王兄,犬子拜师一事,待我们回去准备好了,自会登门。”陈晔同样不想自己儿子当众拜王志弘的儿子为师。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儿子从此矮王岚一头,他也矮王志弘一头吗? 私下拜师,等时间久了,大伙忘记了这事,他们再赖账就是了。 陈晔算盘打啪啪作响,还朝王志弘使了使眼色:都是阳和县的商贾,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陈老爷尽管放心。”孙昀语气轻快,“茶水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 话落,孙昀拍拍手掌,刚刚被他支使去准备茶水的小厮乐呵呵地端着托盘回来,上面赫然放了一个茶壶和两个茶杯。 跟在小厮后面的茶馆伙计,还殷勤地抬了张小桌子过来放茶壶茶杯。 陈家父子呆愣地看着孙昀又吩咐了那小厮几句,对方就从王家的马车上又拿下两样东西。 戒尺和书。 行拜师大礼后,老师要赠学生戒尺和书,意在训诫和叮嘱学生认真读书。 简直是准备齐全,堵住了他们所有借口! 孙昀还补充了一句:“如果陈老爷和陈少爷坚持要拜师帖的话,我也备了帖子,陈少爷当场写一份就行,笔墨纸砚都备着有,还有别的问题吗?” 陈晓光差点怄出一口血来,所有借口都被你给堵住了,他还能说有问题吗?! 绞尽脑汁都没能想到办法赖掉这次拜师,陈晓光面色愈发难看,转头求助地看向陈晔。 爹,你快想想办法啊! 陈晔拼命地朝王志弘使眼色。 只要王志弘同意让他们私下登门再谈此事,那孙昀和王岚也只能认了! 陈晔蓦地开口:“王兄,我突然想起一事!” 第88章 师尊在上,请用茶! “何事啊?”王志宏老神在在道。 “之前王兄不是想寻布庄合作?若王兄愿意合作,我陈家的布庄可以给王兄市价的八成,如何?” 陈晔轻抚须发,话中意思明显。 只要王家愿意退一步,给他们留点颜面,那生意合作上,陈家亦愿意让出部分利益。 闻言,王志弘笑眯眯道:“那就先多陈兄了。” 就在陈晔父子面露喜色时,王志弘话锋一转。 “不过合作之事可以日后再谈,如今还是先给令郎一点时间,拜师可是大事啊。” 哈哈哈哈哈!这种羞辱、落陈晔面子的大好时机,他怎么可能就为了减少两成市价就放过? 王志弘的意思也很明显了,没得谈! 陈晔知道今天此事无法善了,担心真的引来官府注意,耽误了陈家上下的生意前程,干脆心一横,举起腰带就抽向陈晓光。 “逆子!既然当初是你答应的赌约,还不赶紧履行?!” 说完,陈晔直接往陈晓光膝窝踢了一脚。 陈晓光一个趔趄,跪下了。 陈晓光整个人都是懵逼的,扭头震惊不解地看着他爹。 “爹,你……” 陈晓光刚张嘴,就被陈晔无情打断。 “啰里啰嗦什么?愿赌服输,还不快行你的拜师礼!” 陈晔语气义正言辞,仿佛刚刚试图让儿子蒙混过关的人不是他似的。 “陈老爷还真是爽快。”孙昀特意加重了最后两字读音,翘起的嘴角带着明晃晃的嘲讽。 他也不看陈晔骤然沉下的脸色,抬手把王岚推到了陈晓光面前,顺势杜绝了陈晓光最后蒙混过关的机会。 “陈少爷,记得拜师大礼是要三叩首的。” 三叩首?要他对这个草包三叩首? 陈晓光仰头望着王岚得意洋洋的样子,恼恨得差点将牙齿都咬碎了。 四面八方投来的都是看热闹的眼神,还有那些人毫不遮掩的奚落声,像无数根针,刺得他脑门发疼,眼睛猩红,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的。 陈晓光吞下快要到嘴边的谩骂,粗喘着气,额头青筋跳了又跳,艰难地弯下腰,脑门磕在地上。 一次。 两次。 三次。 陈晓光耳朵嗡鸣一片。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我不想活辣! 他拿过小厮递过来的茶杯,往王岚面前递,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来。 “师尊在上,请……用茶。” 王岚眉开眼笑,心情舒畅,接过茶杯直接一口就喝完了茶水,把杯子随手给了小厮,再拿过戒尺和书。 她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端出老师的架子,“咳咳,把手伸出来吧。” 陈晓光动作迟缓地伸出双手,紧跟着掌心一重。 几乎是拿到书和戒尺的瞬间,他就想站起来。 王岚轻轻“嗯?”了一声。 陈晓光苦涩开口:“学生,谢过老师!” “嗯,好徒儿,起来吧。” 方一得到王岚首肯,陈晓光立刻迫不及待地起身,急匆匆地往马车上走去,根本不敢看周围人的神色和议论。 他一个马上就要成为举人老爷的人,居然被逼着拜一个落榜六年,刚刚才考上秀才的草包为师! 可恶啊! 陈晓光默默攒紧了拳头。 都给我等着!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陈晓光愤恨羞愧地上了马车。 “哈哈哈哈哈哈哈!”赵扶风爆出一连串魔性笑声,不停地拍着大腿,乐得不行。 “你们看到陈晓光走时的那个表情没有?哈哈哈哈,我都怕他被气吐血哈哈哈!” 张仕城心情颇好,笑眯眯地道:“不碍事,这里离医馆不远,真气吐血了送医馆去就行了。” “痛快!”李皓长长舒出一口气,笑出了一口白牙,“早就看陈晓光不顺眼了,整日里奚落我们是草包,这会可好,他成了老大的学生,直接比我们都矮了一辈哈哈哈!” 王岚笑得眉眼弯弯,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我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再嘲笑本少爷!” “他再对你出言不逊,那就是不尊师重道。”孙昀微微一笑。 大乾重文,倘若陈晓光被冠上了不尊师重道的名声,那日后读书人的圈子里可真是寸步难行了。 即便日后他考中进士,得以授官,有这个坏名声,他甭想拿到什么好官职,再想晋升亦是难如登天,还会被一群御史盯上。 一旦他再有任何不尊师重道的举止,御史就能把他参个体无完肤! 王岚一锤掌心,双眼亮晶晶,“那岂不是意味着,我可以用老师这个身份,支使他做任何事!”。 仅仅是想象一下,陈晓光百般不愿,又不得不听她话的样子,王岚就觉得扬眉吐气。 不过,这事可以之后再说,现在有一件更紧要的事。 王岚眸子灵动地转了转,伸手抱住了王志弘胳膊,“爹,你看我都考过童试了,能不能在府城这边玩几天?” 之前她满心忧虑到底能不能考中,完全没有玩的心情。 后来才知道,她考试那两天,狗奴才和张仕城那几个家伙在府城玩得贼开心!可把她羡慕坏了! “没问题,你想玩多久就玩多久!”女儿出息,刚给他长了脸,王志弘这会高兴得紧,也好说话得很,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他还大手一挥,给王岚塞了几百两银票当零用,又赏了孙昀足足五十两银子。 “好好为少爷办事,我王家绝不会亏待了你!” 王志弘看孙昀,越看越满意,他拍拍孙昀肩膀,哪家能有这么出色的书童? 有学问,办事也周到,他们王家还真是捡到宝了! 王志弘又激励了孙昀几句,背着手上马车回阳和县。 孙昀“嗯嗯嗯”应了几声,等王志弘一上马车,他立刻便收起了那副乖顺的书童模样,无精打采地伸了个懒腰。 …… 阳和县。 叶清婉和王夫人一起坐在厅堂中等消息。 和叶清婉的淡然从容不同,赵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根本坐不住。 “也不知道岚儿这回能不能考上。” 中不中榜的,实际上她不在乎,只要岚儿好好的就行。 问题是老爷在乎啊! 万一岚儿又落榜了,老爷怕是又要疯魔了! 赵蓉转身瞥见叶清婉半点都不紧张,手里捏着帕子问:“清婉,你说岚儿能考得上吗?她之前考完回来,整个人看起来就很丧气……” 赵蓉越说越担忧。 叶清婉纤纤手腕端着一盏茶,意态闲适的微笑道:“放心吧,姑母,区区秀才而已,表哥必手到擒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突然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夫人不好了!少爷好像又落榜了!” 什么?! 叶清婉手没端稳,茶盏差点摔在地上。 又落榜了?怎么可能!骗人的吧? 表哥明明天纵奇才! 肯定是这个不长眼的下人瞎传消息! 霎时间,一股不真实的荒谬感直冲叶清婉天灵盖。 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如菊淡然的笑容瞬间崩不住了。 第89章 老婆本没了!听取哇声一片! 赵蓉心里咯噔一下,忙上前问道:“你说什么?又…又落榜了?” 听到这消息,她此时心里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庆幸?遗憾?五味杂陈。 “那少爷呢?还有老爷?怎么没见他们人?” 小厮开口解释“夫人刚才命小的出去打探消息,听见有从府城回来的人说起了少爷和陈家少爷的赌约,还有拜师一事。” “我记得咱家少爷和陈家少爷,在童试前确实有过赌约,谁若是输了,就要当众拜另一人为师,小的听到这个消息,便立马跑回来禀告夫人了。” 闻言,赵蓉不禁脸色一白。 “落榜就落榜了吧,反正也不是第一遭,只是岚儿这次居然还要当众受辱?你确定听到的消息无误?” “好像……” 小厮回想了下,他当时听见有人提到拜师,又提到了少爷的名字,就吓了一跳,急忙跑了回来,下意识认为是少爷没考上,当众拜师。 这会仔细想想,似乎并没有听清谁拜谁为师? 但在他的心底认为少爷落榜,被迫当众拜师的可能性比较大。 “好像?” 赵荣一脸严肃的盯着小厮,冷声质问。 小厮吓得一激灵,立马一口咬死。 “没错,确实是少爷落榜了,当众拜陈家少爷为师。” 听到小厮肯定的回答后,赵荣立刻为女儿担心起来,一屁股瘫坐在了椅子上。 叶婉清连忙上前安抚。 小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这时,门外传来下人的通报。 “夫人!老爷回来了!” 赵蓉瞬间六神无主,本来岚儿落榜,就足够让老爷生气了,再当众拜师,还是与老爷素有仇怨的陈家的小子,老爷岂不是要气疯了?! 她生怕女儿被臭骂,忙不迭地提着裙子就快步跑向了门口。 叶清婉也连忙跟了上去,神色迷茫。 她想不明白,表哥既然与陈晓光打赌了,那应当不会故意隐藏实力才是啊? 虽说表哥行事肯定有他的道理,可此次意输给陈晓光,还拜他为师? 这到底是个什么用意啊? 她来阳和县的时日也不短了,自然也知道陈晓光是何人。 就这种酒囊饭袋,还当表哥的老师? 他也配?! 满心忧虑的赵夫人和叶清婉急匆匆赶到府门,抬眼望去,却见刚下马车的王志弘满面春风,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笑得合不拢嘴。 看到这一幕,两人不由地齐齐一怔。 不是说落榜了吗?怎么老爷\/姑父看起来这么高兴?难不成这是怒极反笑?气傻了!? 天啊,那岚儿这次不会被打死吧! 王志弘瞥见她们,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还拎着刚打的美酒,眉开眼笑地问:“夫人,可曾收到消息了?” “听说了。”赵蓉咽了咽唾沫,万分不解,她探头往老爷身后看了看,似乎马车里没人了。 赵荣一脸担忧,有些紧张的问道,“岚......岚儿呢?” 后半句话没敢问出口。 老爷你不会把她扔府城了不管了吧? “哦,我让她在府城好好玩几天,有孙昀陪着你们不必担心,考完了好好放松一下也无妨。” 王志弘随口应着,却根本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虽然你们都知道了,但本老爷还是要再宣布一遍!” “今晚我们阖府上下,必要好好庆祝一回!” 王志弘朝王管家抬抬下巴,意气风发,仿佛考中秀才的人是他。 “交代厨房,今晚酒肉管够!再给府里每人发五两赏银!” 原本王志弘这笑很是畅快,可因先入为主,此时落入赵夫人等人的耳中,却莫名透露着一股可怖阴森之感。 啊? 没有跟去府城的众人不禁都面面相觑。 话说……少爷不是落榜了吗?老爷怎么还高兴成这样? “完了,完了,老爷一定是气疯了!” 赵蓉一脸担忧的看着王志弘,小心翼翼地劝道:“老爷,岚儿真不是读书的料,再考一次,还是没能中榜的话,我看就算了吧。” “让岚儿继承家业也是好事一桩啊。” “好好好……”王志弘下意识点头,话说到一半忽然回味过来,脸色一变。 “什么不是读书的料?什么没能中榜?” 他陡然抬高了声音,连府前街上路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岚儿就是读书的料!她以前考不上,那是没用准……准……” “方法!孙昀那小子提过,学习方法。”王管家在旁及时提醒。 “没错,以前是学习方法不对!有谢老夫子悉心教导,又有孙昀辅导功课,岚儿可真是突飞猛进啊!这次直接拿了二甲头名!” 说着,王志弘又忍不住仰天大笑! 他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岚儿不仅中榜了,还是二甲头名! 他真是做梦都能笑醒,到了地下都能笑容满面地合眼。 那可是二甲头名啊! 离一甲就只有一步之遥! 他们老王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终于出息了! 那声音大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众人俱是一愣。 叶清婉最先回过神。 果然! 她就知道,之前表哥都是在隐藏实力! 否则,一个连续六年都考不上秀才的人,怎么可能短短半年时间就拿下童试的二甲头名? 没有拿下一甲头名,恐怕也是表哥有意为之!深谙藏拙之道。 “王少爷二甲头名?” “那可要恭喜王老爷啊!” 一个背着书箱的书生,路过而来,闻言连忙上前道贺,引得路人纷纷围观。 背着书箱路过的一个书生反应过来王志弘说了什么后,惊得拔高音调尖声叫了起来。 “我就说!文抄公能写出《西游记》这种佳作,这次肯定能考过童试!” 他环顾一圈四周傻眼愣神的百姓,“你们却还觉得文抄公连个童试都拿不下,当真是有眼无珠!” 书生正是画师曾书。 他笑得灿烂,朝王志弘躬身一揖手,“在下曾书,颇为喜爱令郎所撰写的《西游记》,在这里提前恭贺王老爷了,日后令郎定然步步高升!” “哈哈哈好!借你吉言!”王志弘抚了抚须,大方地让王管家拿了锭银子给曾书。 “这锭银子就当是谢礼了!” 曾书笑得更高兴了,毫不客气地收下了银子,朝王志弘再拱了拱手后,又向一众目瞪口呆的百姓拱了拱手。 “也要多谢诸位,若非尔等都押王少爷不能中榜,在下押的赌局,也赢不了这么多钱,多谢,多谢了哈!” 曾书美滋滋地掉头往赌局去。 这下赢的许多钱,又够他喝好几天花酒了! 围观的众人,顿时像是五雷轰顶! “赌……赌局。” 一言出,四海惊! 吃过群众们骤然回神! 忽然,一个惊悚的念头猛地涌上心头——放榜前,县里各大赌坊不都开了盘口,赌王家少爷能否中榜吗? 而当时……几乎全县的人,都或多或少押了银子,赌的还是清一色的——落榜! 可如今…… 卧槽!无情! 他们的银子啊! “他……他怎么就中了啊?” “坑爹呢这是!我的老婆本啊!这下好了,又得打光棍了!我娘回去能打死我!” “哎呀!我怎么就没押中榜呢!栽了!呜呼哀哉啊!” “哇!”甚至有梭哈妄图一夜暴富之人,当场吐血。 府前吃瓜吃到自己身上的百姓们,瞬间炸锅了,一个个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王家门前,哀嚎不绝于耳,听取哇声一片! …… 第90章 少女十二,任君采撷! 大门一关,府外的惨嚎哭叫皆与他们王家无关。 只是赵蓉还是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半年前,岚儿落榜,还说过岚儿不是读书的料,结果转眼岚儿就拿了个二甲头名回来? 赵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老爷……所以岚儿现在是有功名在身了?” “没错!”王志弘捋着须发,又想大笑了,他活了几十载,从未如此高兴过! 等岚儿再拿个举人、甚至进士回来,他们王家在阳和县里,就真的扬眉吐气了! 到时候就算是知县老爷,也得礼让他们三分! 赵蓉喜极而泣,捏着帕子拭了拭眼角,喉间微微哽咽地道:“太好了……” 岚儿总算是熬出头了,日后老爷也不至于再因为岚儿考取不到功名,愈发疯魔了。 王志弘沉吟片刻,叫来管家道:“这是我王家十几年来最大的喜事,合该大摆宴席庆贺一番!” “此事你来办,但凡有头有脸的,和我王家有点交情,都下请帖!” “哦,对了,别忘了给陈家那老东西也送一份请帖......不!我亲自去送!哈哈哈哈哈哈.......” 一想到能再看一遍陈烨那狗东西像吃了屎一样的脸色,王志弘就忍不住有种苍蝇搓手般的快感!一个字,倍儿爽! ...... 孙昀和王岚几人在府城里痛痛快快地玩了三天,这三天全部消费由王少爷买单! 直到府城宵禁解除之后,这才启程返回阳和县。 车轮鳞鳞,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王府门口,孙昀率先跳下马车。 正准备履行好一个书童的职业操守,接王岚下车时,忽然身上一寒,感觉好像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 他随意往四周瞥了两眼,目光忽然顿住。 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蹲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脏兮兮小乞丐,乱糟糟的头发挡住了大半张脸,唯一惹眼的就是那双黑润润的眼睛,正盯着他瞧。 这小乞丐……看起来怎么有点眼熟? 就在孙昀回想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这个小乞丐时,对方忽然朝他跑来,跑得跌跌撞撞的,但速度一点都不慢。 眼见就要扑进他怀里,孙昀连忙伸手去拦。 但是不等他伸手,小乞丐就像是意识到什么,急忙停下了脚步,和他堪堪保持了一尺的距离,然后脆生生地喊: “二哥!” 等等! 二哥? 孙昀直接愣在当场。 刚下马车的王岚冷不丁听见这一声,惊得差点摔在地上,她扶着车辕好奇地朝这边张望,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两人中间徘徊。 “这是……你妹妹?” 兄妹两人都没应声。 孙昀是惊到了,他在原身记忆里扒拉了一会,终于想起来原身确实是有一个妹妹。 问题是,她不应该在孙家滩吗?孙家滩距县城有五十多里路,她一个人怎么会在这里?还是这副小乞丐的模样?! 此时此刻,她满脑袋只有一个念头,她身上那么脏,不能靠太近,弄脏二哥的衣服就不好了。 可小乞丐等了半天,都没能等到二哥的声音,抬头就见自家二哥看着自己愣神。 小乞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二哥是不是没认出她来? 她有些失落地垂下脑袋,但很快又昂起头,二哥离家这么多年,一时认不出她也很正常! “二哥,你不记得我啦?我是锦儿,孙锦,你离家的时候,我才这么点大。” 孙锦说着,双手比划了一下自己六七岁时的身高。 孙昀望着孙锦的双手比划到她自己肩膀的高度,心说:你现在也只有这么点大。 原身离家五年,就只长了一个头的高度,还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但孙昀语气却温和了许多,“记得,可你不在家,怎么跑这里来了?还折腾成这样。” 说话间,孙昀脑海里已经闪过了种种可能。 被原身那个大哥卖了?还是家里发生了什么意外? 然后他就听见孙锦细声弱气地道:“大嫂收了牛家村一户人家的聘礼,要把我嫁过去,我……我有点害怕,所以就偷跑出来,想找二哥你帮我打听一下那户人家的情况。” 卧槽!嫁人? 孙昀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原身记忆没出错的话,孙锦才十二岁吧?! 十二岁连身体都还没发育,放在现代,还是刚升初中的年纪。 就算是古代,也少有十二岁就嫁人的! 孙昀几乎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猛地沉冷下来,“他们收了多少聘礼,又打算让你什么时候出嫁?” 哪有好人家会娶个十二岁的小孩? 下聘的那户人家,八成有问题,而原身大哥大嫂贪那聘礼钱,就把孙锦往火坑里推。 孙锦小心翼翼地看了孙昀一眼,二哥的脸色好恐怖。 她印象里的二哥,平时都唯唯诺诺的,说话大声点都不敢。 这次见到二哥,感觉他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她有点怵冷脸生气的二哥,便老老实实道:“大嫂嗦,三个月后出嫁。” 在旁边听了半天的王岚忍不住了,“你大哥大嫂这哪里是嫁人,分明是把你给卖出去了!” 孙锦抿抿唇,没应声,只小心翼翼地觑了几眼王岚,往她二哥方向靠近了些,小声问:“二哥,这是……” 孙昀低头,一眼就看出这丫头猜到了大哥大嫂的小心思,所以才偷跑出来找他这个早就被卖掉的二哥。 他揉了揉孙锦凌乱的头发,不由想起了记忆里的妹妹。 来到这里之前,他也有一个妹妹,比他小几岁,又乖又可爱,可惜他或许再也见不到她了。 再想到原身大哥大嫂居然要把孙锦一个十二岁小姑娘嫁出去,孙昀眼底一片森冷,锐光一闪而过。 “二哥?” 孙昀回过神,给两人介绍道:“这是王家少爷王岚,我现在就是他的书童,少爷,这是我妹妹,孙锦。” 王,王家少爷?! 那不就是二哥的主子吗? 孙锦吓了一跳,她是知道二哥当初被卖进了大户人家的,否则也不会跑来这里等了。 她双腿一弯就要朝王岚跪下,“我,小人不知道您是王少爷……” “诶诶,起来吧,不用这么见外。”王岚伸手拦住了孙锦下跪的动作,颇为不习惯。 狗奴才当她书童后,基本没行过礼,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乍然被狗奴才的妹妹行这种大礼,王岚觉得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孙锦连忙点头,又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在这里拦住二哥,不仅耽搁了二哥时间,还耽搁了这位少爷的时间。 她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听村里人说,二哥被卖到王家当奴才后,过得很凄惨,每日都要干很多活不说,还经常吃不饱饭,挨骂挨打。 而且因为契书捏在王家手里,二哥只能逆来顺受,否则就算王家把二哥打死了都不用赔钱。 她把二哥拦在这里,就是耽搁了二哥干活,万一王家少爷觉得不满,把二哥打一顿怎么办? 甚至她还因此耽搁了王家少爷的时间,简直是罪不可赦! 孙锦眼前一黑,恐慌从心头一路蔓延,她急忙解释道:“王少爷,我,我只是来找二哥说几句话,不会耽搁他太多时间的,你不要打他。” 说完,她匆忙扭头看向孙昀,偷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轻轻塞到了孙昀手中。 孙宇疑惑问道:“锦儿,这是什么?” 第91章 你的二哥我的二哥,好像不一样! 孙锦小声翼翼的开口:“二哥,这是我偷偷从家里带的,我听村里人说给大户人家当下人,经常吃不饱饭,你拿着偷偷吃。” 说完,孙锦的肚子十分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响了起来,像是肚肚打雷一样。 孙昀挑眉:“你这一路过来,不会还没有吃饭吧?” 突然之间,孙昀只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心酸涌上心头,有时候小孩子太懂事了也不好啊…… “没事二哥我不饿的......” 孙锦埋着脑袋:“二哥,那户人家打不打听其实也不打紧的,我就是担心以后再也见不到二哥了,今天已经见到二哥,我就很开心了,我马上就回家去,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孙昀有些想笑,又有些感动,他哪里看不出,这丫头是发现自己拦下的人里还有王岚这个少爷,担心他受到主家责备。 但他可不是原身,更不是寻常的被主家用契书拿捏的奴仆。 孙昀直接一巴掌抚在了她乱糟糟的发髻上。 “回什么家,给我老实待着。一会二哥请你吃饭,不对,是少爷请你吃饭。” 说着,孙昀朝王岚瞥了一眼,“少爷你说是吧?” “自然!你们兄妹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说完咱们回家吃饭,本少爷请客。” 王岚把胸脯拍的砰砰响。 孙昀看得不禁暗暗咂舌,你也不怕给自己打爆了。 孙锦心头微松,二哥的少爷看起来还算好说话。 这时,孙昀已经把油纸包打开了,他看着里面的杂粮粗饼,一时有些发愣。 “二哥,你快吃。” 孙昀拿着杂粮粗饼的手被推了推,他低头对上小姑娘黑润润的双眼。 小姑娘眼睛飞快地瞄了一眼杂粮粗饼,自以为没人看见,又迅速偷瞄了一眼,喉咙动了动,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全然不知,自己的小动作尽收孙昀眼底。 孙昀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他把油纸重新包好。 “二哥?”孙锦疑惑不解地眨眨眼。 “二哥不饿,有什么话待会再说吧,我先带你吃点好吃的。” 孙昀又继续用力揉了把孙锦的头发,似乎没有嫌弃,旋即转头看向王岚,“少爷,我想让她在府里住一段时间。” “留她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放她回去我也不放心。” 就凭那对哥嫂能做出把才十二岁的孙锦嫁出去的事,想也知道孙锦回去后肯定没好事。 甚至可能会被关起来,直到出嫁那天。 孙锦顿时睁圆了眼睛,目光慌张地在孙昀和王岚之间徘徊。 这……让她住进王府里? 二哥提出这种要求,万一惹王少爷生气了,挨打怎么办? 她是见过的,有奴才就因为说错话,惹主家生气后,被活生生打死了! 孙锦张嘴想替二哥说话,但是她还未出声,就见那位王少爷爽快地一挥手。 “没问题!回去我就让人在我的院子里收拾间空房出来,你尽管让你妹妹住下,住多久都可以。” 孙锦刚滚到喉咙口的话被迫咽了回去,她茫然抬头。 王少爷同意了?二哥既没挨打也没挨骂?甚至王少爷还让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她觉得自己是不是饿昏头,出现幻听了。 直到被二哥带进王府里,孙锦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 她张目四望,屋子都建得很漂亮,还有巨大的假山和流水,看起来就跟仙境似的。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豪华的地方! 孙锦连走路都不自觉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踩脏了脚下的青石砖。 “来人!”王岚一进自己小院,就叫来了大丫鬟,指指孙锦,“收拾一间空房出来给孙昀妹妹住。” 大丫鬟顺着王岚手指看去,就看见了一个乞丐似的小姑娘,孙昀明显护着她,连少爷也好奇地瞅着她。 她心里顿时有了计较,应下后立刻就安排人去收拾离孙昀偏房最近的房间了。 孙昀低头望着紧张的孙锦,“先让人给你打热水洗澡?洗完澡再出来吃饭,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让小厨房给你做。” “不,不用那么麻烦的。”孙锦连忙摆手,“二哥,我自己打水就可以了,吃饭的话,给我一个窝窝头,或者一碗稀粥就行。” 孙锦说着,就把袖子撸起来了,左顾右看,想找水井在哪里。 怎么能让二哥找别人来帮忙,这是要欠人情的! 孙昀眼疾手快地揪住准备自己去打水的小孩,哭笑不得地道:“用不着,你跟着那两位姐姐就可以了。” 兄妹俩说话间,大丫鬟已经手脚麻利地找了两个丫鬟过来带孙锦去洗澡。 孙锦被带走时,还边走边回头,眼神茫然不已。 二哥不是这府里的奴仆吗?怎么看起来还使唤得动王府里的其他下人? 王岚看了看孙锦的背影,问道:“你这哥嫂干的简直不是人事,你打算怎么办?” 孙昀眸色冷了下来,扯了下嘴角,“先找人把情况打听清楚。”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让那两人把孙锦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嫁出去。 …… 另一边。 孙锦紧张地跟着丫鬟去了洗澡的地方,浴桶里已经倒好了热水,上面还洒了花瓣,旁边小托盘上搁着用来洗澡的居然不是草木灰,而是澡豆! 孙锦呆愣愣的,她活了十二年,还没见到过澡豆。 就在她发呆的时间里,两个丫鬟三下五除二,就把她剥干净了塞进浴桶里。 孙锦有些不好意思,“姐姐,我自己来就可以了,真的不用麻烦你们。” “哈哈哈,害羞啦?没关系,姐姐帮你洗。” 两个丫鬟压根不听她的,她们一边帮孙锦搓洗,一边好奇地打听孙昀的消息。 “你是昀哥儿的妹妹,肯定知道不少事情,昀哥儿是不是以前就很厉害?” 孙锦有些懵,二哥吗?她回想了下以前唯唯诺诺的二哥,怎么看都和厉害这两个字不沾边。 她弄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问这些,只能犹犹豫豫地道:“可能……?” “我就知道,昀哥儿肯定打小就聪明,不然也不可能能成少爷跟前的红人,还能和少爷一起写书!”刚刚问话的丫鬟高兴地道。 啊? 孙锦黑润润的双眼尽是迷茫。 少爷面前的红人?写书?这说的是她二哥? 接下来的洗澡时间里,孙锦耳朵里灌满了她二哥在府里的各种事迹。 什么和少爷一起合作写书,能压得住少爷认真读书,经常得老爷夸赞和赏银,有时候连少爷都听二哥的。 孙锦听得神情恍恍惚惚,连被洗出一身脏污,换了三回水都顾不上窘迫了。 “你们说的这人……真的是我二哥?” “当然啦!”一个丫鬟应了一声,让孙锦自己擦干身后,就拿起搁在旁边的衣服给她换上。 孙锦抿抿唇,小心翼翼地摸着身上的衣服,是和两个姐姐一样的丫鬟衣服。 但这布料摸上去柔软顺滑的,她以前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天能穿上这么好的衣服。 “听说岚儿和孙昀带了一个小姑娘进府?人在哪呢?”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道威严女人的声音。 第92章 把妹妹当女儿养? 孙锦吓了一跳,当即就想要往两个丫鬟的身后缩。 可是此时门已经打开了,一抬头便瞧见一位雍柔华贵的妇人正款款走来,神色略显严肃。 旁边的两个姐姐也都快步迎了上去,让她避无可避。 “夫人。” 孙锦吓了一跳,急忙有样学样的跟着两个姐姐行礼。 “你就是岚儿和孙昀带回来的小姑娘?” “是……”孙锦不太敢抬头对上这位夫人的目光,怯生生地点头应了声,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旁边的丫鬟补充道:“夫人,她是昀哥的妹妹,叫孙锦。” “哦?是孙昀的妹妹?”赵蓉闻言有些诧异。 孙昀是被卖进府里的,照理说像这种被家里人直接卖掉的,通常是不会有家里人跑来寻他才对。 自从岚儿考中了秀才,赵夫人多少也想开了些,而且孙昀确有真才实学,对岚儿学业大有裨益,她也不再想之前那般对孙昀时常横眉冷对。 “从乡下到阳和县很远吧,可是家里遇到什么难事?” 孙锦揪着衣角,低垂着脑袋,把大哥嫂子要她嫁人的事说了。 赵蓉瞬间愕然,不可置信地拔高了声音,“嫁人?你才多大,你大哥大嫂就要你嫁人?!”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巴巴,面颊手臂这些地方几乎都捏不出肉来的小姑娘,垂着头的样子看上去更是可怜巴巴。 心头颇为不是滋味。 她也有女儿,将心比心,哪里忍心看到别的小姑娘遭遇这种事?何况这还是孙昀的妹妹。 赵蓉放缓了声音,朝孙锦招招手。 “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孙锦小心翼翼上前,结果一下子就被揽住了,她有些发懵,头上忽然响起这位夫人变得温柔的嗓音。 “你大哥大嫂太不是东西了,你就在这府里住下,反正你哥哥也在这里,一家人也方便。” 紧跟着,她的衣服也被对方捏起来瞧了瞧。 “重新给她拿一套衣服,锦儿又不是我们王家的丫鬟,我记得之前府里置办的衣服里,不是多了一批女子的裙饰吗?里面应该有她能穿下的,放着也是放着,就拿给她穿吧。” 赵蓉蹙眉吩咐。 那批衣服自然不是真的置办多了,实际上是她想给岚儿置办的,各个尺寸款式都有。 岚儿女扮男装,平时不可能碰女装,她只能置办些衣裙,哪怕不能送去岚儿院子里,好歹也能宽慰自己,日后或许有机会让岚儿穿上。 一开始孙锦以为就是普通衣裙,直到一个姐姐取了过来,她才发现这位夫人口中的裙饰,竟然是那些有钱的小姐才穿得起的绫罗绸缎和各式发簪! 孙锦抱着衣服,呆呆愣愣的,完全回不过神来。 “夫人,这……这些衣服太好看看,我不敢穿。” “就几套衣服,有什么不敢穿的,你要不穿那就扔掉!”赵蓉大手一挥。 “别!夫人,我穿!” “嗯,你们两个给她换上新衣。” 片刻后,赵蓉打量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孙锦,满意地颔首。 孙锦一身粉色襦裙,鬓边斜插着蝴蝶钗,衬得气血都好了许多,再吃胖些就更高看了。 看得人满心欢喜! 赵蓉脸上藏不住的温柔笑容,主动牵起孙锦的手,扭头对房间里的两个丫鬟道:“你们告诉孙昀,我带她下去吃点东西,孩子这都瘦成什么样了,天可怜见的。” “还有,就在岚儿院子里收拾间空房出来给锦儿住吧,让孙昀也别住岚儿偏房了,就在锦儿隔壁收拾间空房出来给他独住。” 叮嘱完,赵蓉高高兴兴地牵着孙锦的手走了。 府里的下人,除了王管家还有大丫鬟这种级别的,其余下人可没有独自住一个房间的待遇。 现在她让孙昀独居一屋,还住在他妹妹隔壁,既施了恩,也能避免岚儿继续和一个男子住同一个屋中。 一举两得!不愧是我! 不仅如此,还多了个乖巧听话的小丫头给她养,稍微填平一点她当初只能把岚儿当男孩子养的遗憾。 于是,等孙昀找人给妹妹准备好吃食后,就被告知孙锦被赵蓉带走了。 “你不用担心,夫人很喜欢你那妹妹,还把以前多置办的那些华贵裙饰都让人拿出来给她穿。” 大丫鬟说着,把孙昀上下看了一遍,暗道:这兄妹俩可真是好运气,哥哥受少爷青睐,妹妹又被夫人看中了。 怕孙昀担心,大丫鬟又说了一通王夫人待孙锦有多好,还主动牵着孙锦的手。 孙昀听得暗自咂舌。 这王夫人只能把王岚这个女儿当儿子养,这会该不会是想养他妹妹来过过瘾吧? 不过,这倒是不是坏事。 有赵蓉照顾孙锦的话,他也不用担心孙锦在他看顾不到的时候,受府里下人欺负。 想到这里,他朝大丫鬟春桃笑笑,“那就麻烦春桃姑娘替我向夫人道谢。” “只是锦儿她刚在家里经历了些事,且以前没见过世面,如果有哪里冒犯了夫人,还请夫人海涵一二。” 春桃应下了。 只是让孙昀没想到的是,直到天黑了,孙锦才被送回来。 “二哥。”孙锦神色比刚进府时松泛了许多,她拉着孙昀的袖子,眼睛亮亮的。 “夫人不仅送了我很多裙子首饰,还给我吃了燕窝粥,说以后在府里我想吃肉就有肉吃。” “这是真的吗?” 孙锦想到方才吃的香喷喷的肉,馋得吞了吞口水。 孙昀笑了声,拍拍孙锦的小脑瓜,“当然是真的,只要你想就能吃到肉,府里吃不到,二哥就带你出去吃。” 以他现在手里的银子,带孙锦出去吃肉菜,绰绰有余。 何况王岚院子的小厨房,确实每日都会有肉菜。 孙锦顿时瞪大了眼睛,甚至都不敢眨眼,生怕自己这是在做梦,眨眼了就醒了。 这可是肉啊! 天天都能吃到肉,她只有在梦里才敢想的事,居然实现了! 要知道,自从爹娘去世后,她只有过年才能尝到一点肉味,多数是拿肉煮出来的肉汤,她是吃不到一块肉的。 她喃喃自语道:“这里是仙境吧……” 孙昀听得有些不是滋味,拍拍孙锦的小脑瓜,“别想那么多,走吧,我带你去房间休息一会,看你的黑眼圈,偷跑出来这几天是不是都没怎么睡觉?” 孙锦捏捏手指,“在外面不敢睡……” 闻言,孙昀皱了下眉,幸亏过两日王家要大摆宴席,他和憨货今天就回来了,要是他们再在府城多玩两天,这丫头怕不是会被饿死,或是猝死。 “行了,进房间看看吧,看看喜不喜欢。” 孙锦快走两步,一把推开房门。 眼前的一幕,映入眼帘,孙锦顿时忍不住“哇”了一声。 第93章 孙锦女扮男装当书童?! “这房间好大!二哥这是你的房间吗?” 又大又宽敞,里面甚至还有张桌子! 孙昀看着这间比王岚房间小了一半的屋子,难得被噎住。 原身记忆里,孙锦以前在村里没有自己房间,只能睡在灶房,一家人吃饭用的旧桌板当床。 孙锦不敢在房间里随意走动,只能转着眼睛四处张望,然后她就听见她二哥风轻云淡地说: “这是你的房间,我住的地方不在这里。” 她又呆住了。 孙锦声音飘忽,“二哥,你,你说这是我的房间?我一个人住这么大?” “嗯,好好休息,其余事情你也都不用管,你先府里住下来,别的事交给二哥就可以了。” “有事就找人叫我。”孙昀叮嘱完就先走了。 孙锦进府短短半个时辰里,就数次像是被吓呆了似的,留她一个人在房间里缓缓兴许会更好。 直到房门开了又合上,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孙锦都久久未能回神。 她一屁股呆坐了凳子上,神情恍惚。 她是在做梦吗? 来之前她听村里的人说,二哥在县上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挨打挨骂,每日要干很多活。 可二哥在王府里的情况,看起来和传言里完全不一样! 她不傻,那位夫人和她素不相识却待她那么好,肯定有二哥的原因。 孙锦掐了把自己的大腿肉,疼得她“嘶”了一声,脸上却笑得极为开心。 二哥太厉害了! …… 次日。 孙昀和王岚,大清早就被跑来找他们的李皓吵醒了,两人简单洗漱过后,带着起床气打开了门。 孙昀揣着手,耷拉着眼皮懒得搭理李皓,身边还有个亦步亦趋跟着他的小姑娘孙锦。 王岚打着哈欠,没好气地给了李皓一脚,“大清早的,你干嘛呢,终于不用上课,能睡会懒觉,你还来吵醒我。” “当然是有急事!”李皓一手拽着王岚,另只手去拽孙昀,“老大,昀哥,你们是不是忘记了之前下注的银子!” 卧槽! 孙昀猛然想起来,当初王岚能不能中榜的赌局,他只取了府城赌场里赢的银子,阳和县赌场里赢的银子还没拿! 他们在府城玩了三天,再不去取就过期作废了! “走走走,先把银子取了!” 李皓颠颠地凑过来,“昀哥,拿完银子我们再去玩会呗。” 孙昀想了想,低头去牵孙锦,“你应该没来县城玩过,今天跟二哥一起出去玩玩?” 孙锦呆愣愣地点头。 从那个穿着绫罗绸缎,明显是公子哥的人称呼她二哥为“昀哥”时,她就彻底愣住了。 这这这……她二哥不是书童吗? 就算是王少爷面前的红人,也不至于能跟另一位少爷称兄道弟吧?! 孙锦用力牵住孙昀的手,觉得自己这个二哥恐怕比她昨天以为的还要有出息! 孙锦满脸崇拜地看向孙昀,心脏砰砰直跳。 “二哥?昀哥,这小豆丁是你妹妹?”李皓一脸惊奇地看着眼前瘦瘦小小的女孩。 孙昀瞥了眼瘦小得确实很像豆丁的孙锦,抬眼淡淡扫了一下李皓。 “怎么,难道我们长得不像吗?明明都是帅哥美女,一个模组刻出来的!” “像像像。”李皓嘿嘿笑着连连点头,自动忽略了从孙昀口中蹦出来的奇怪词语,习惯了。 但忍不住频频看向孙锦。 “就是没想到昀哥你还有妹妹,我一直觉得你就像孙悟空一样,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或是从天上下来的,才会这么厉害。” 李皓一直觉得,就像找不到第二个跟孙悟空似的猴子,他也死活都找不到第二个像孙昀这么厉害的书童。 他在心里酸了下他老大的好运气,就把目光投向了孙锦。 你说有没有可能,昀哥的妹妹也和昀哥一样聪明?万一大概说不好,她想给自己当书童呢? 不过好像书童没有女的……倒也无妨,反正年纪还小,男扮女装任谁也看不出来,只当是个俊秀的小郎君! 要是昀哥同意,到时候带出去给张仕诚和找扶风他们看,不给狠狠地酸死他们! 嘿嘿嘿嘿……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李皓心思活络起来,“想不想和你哥哥一样,当一个非常有前途的书童啊?” 李皓刻意夹着的嗓音,听着就觉得油腻,跟想拐卖小女孩的怪蜀黍似的。 孙昀抖了抖鸡皮疙瘩,目露嫌弃。 “孙锦。”孙锦边应了一声,边往孙昀身边躲,黑润润的眼睛看向李皓时,满眼的警惕。 “这名字真好听,我是你二哥的朋友,你可以叫我皓哥。” 操! 孙昀被李皓的夹子音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拉过孙锦快步走向门口,“走走走,咱们不跟傻子玩儿,二哥带你出去逛gai。” 王岚也受不了了,甩了句“李皓你闭嘴吧”,就赶紧追了上去,和李皓拉开距离。 “诶!等等我啊!” 刚走到前院,孙昀就看见王管家指挥着一众家丁布置宴会,他还诧异地发现,不远处还站了一位他的熟人。 “那不是花萼楼的东家林雀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王岚和追上来的李皓也瞧见了,王岚把王管家叫了过来询问怎么回事。 “少爷,李少爷,老爷请了花萼楼的厨子过来准备后日的宴席,林东家正是过来和老爷商讨此事的。” 李皓倒吸了一口气,“王伯父请了花萼楼的厨子?那价格可不便宜吧?” “哈哈哈,不贵不贵,算上宴席的布置,也就花了一两千两银子而已。”管家昂首挺胸,佯装无意地在李皓这个李家少爷面前炫耀了一波。 “少爷中榜如此大的喜事,花点银子,对老爷来说不算什么事!” 孙昀眼神游离了一瞬,拍拍已经被这笔银子惊呆了的妹妹,小嘴微张:这银子可真好赚啊! 他出门路过林雀时,朝她点头打了个招呼,就错身偏过。 就在孙昀前脚走出王府大门,谢起后脚从王老爷的书房里出来了。 两人在门口又聊了几句后,王志弘似乎有什么急事,急匆匆走了。 谢起抬头扫了眼听见动静看过来的林雀。 片刻后。 离前院不远的拐角处,谢起负手而立,林雀就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道:“大人,查清楚了。” “右相派来阳和县的人是户部主事章炳辉,似乎真是目的是针对大人您而来。” “章炳辉?”谢起微眯了下眼,“此人蛇鼠两端,在那老东西的麾下并不得宠信,且为人行事过于冲动,不是能成大事的。” 说着,谢起淡淡笑了一声,“看来这老东西没打算现在就跟老夫动真格,是想用借机王家来敲打警告我。” 谢起沉吟了一下,侧目追问:“此人大概还要多久能到?” “两天左右,大人,我们是否要……先下手为强?” 林雀眉宇间闪过抹狠厉,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第94章 别来沾边!我哥不让我跟傻子玩! “如果大人嫌这只跳蚤惹人眼烦,那属下就在他抵达阳和县前,将其给……。” 谢起自然明白林雀用意,他手指轻敲了两下掌心,沉吟片刻后道:“不必,解决一个章炳辉,还会再来一个陈炳辉,徒增麻烦罢了。” 浑浊的双眼里掠过抹精光,谢起眯起眼睛,“一个小小主事而已,先观望,不必急着插手,看看王家如何应对再说。” 林雀顿时了然。 什么看王家如何应对,恐怕大人真正想看的是孙昀如何应对。 …… 夜深人静,陈府书房门前。 陈晔板着脸摆摆手,“你下去吧,不要让人来打扰我。” 陈府管家应声退下了。 陈晔左顾右盼,确定四周无人后,神色急迫地推门进去。 一进去,陈晔就插上门闩,转头激动地朝书桌后坐着的高大人影拱手行礼,“草民见过章大人!” “事情办得如何了?”章炳辉起身,宽肩厚胸,高大健壮,颌下留着微须,双眼透着阴狠。 陈晔眼睛眯成一条缝,笑道:“大人放心,都已经办妥了,王家最大的三个布庄,里面都安插了草民的人,而且整个阳和县方圆百里内,我也早就打点妥当,只待大人一声令下,随时都可以动手。” “让你的人等我指令。”章炳辉双手负立,目光暗沉,“用不了多久,王家就会垮台,到时候你们陈家布庄,就是阳和县,甚至青州第一大布庄。” 陈晔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睛亮得惊人,“多谢大人!” 他和章炳辉商议了会后续计划,就小心翼翼地送人离开。 转头回到前院时,管家快步走来问道:“老爷,傍晚时王家送了宴席请帖过来,是直接回绝还是……” “不,备份厚礼,明日我带少爷去参加。”陈晔一想到王家蹦跶不了多久了,他就高兴,明日宴席去去也无妨。 王志弘也高兴不了几日了。 管家一脸懵逼地看着老爷脚步轻快地回了书房,这……这王家的贺宴,老爷作甚如此高兴?莫不是失心疯了? …… 宴席当日,王府朱门外的阔道塞满了马车,人头攒动,一派鼎沸的景象,热闹非凡。 “王老爷,恭喜令郎考中了秀才!” 王志弘笑容满面,边指挥家丁收下贺礼,边不停地朝道贺的来客拱手谢道:“多谢多谢,里面请。” 有相熟的,三三两两结伴进门,边走边寒暄。 “听说陈家父子也来了?” “何止啊,看这架势,整个阳和县收到请帖的人,怕是全来了!我过来的路上,都听到许多人在议论王家这场贺宴。” 说话的人朝同伴挤眉弄眼,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王家可是阳和县四大家族之首,这点面子肯定是要给的,更不用说陈家父子也应邀前来……”旁边的人压低声音乐道: “陈家和王家的恩怨阳和县里谁不知道?特别是前段时间陈家父子还被王岚狠狠下了面子,陈家居然还来参加王岚的贺宴,想也知道待会肯定有热闹看。” 路过的一个商贾闻言,顿时笑了,“看来大家都是想来凑热闹的……” 众人闲谈间,纷纷落座。 孙昀也带着孙锦入座,原本书童是没有座位的,只能站在少爷后面侍候,但王志弘给他也安排了一个席位。 自从王岚中榜后,王志弘待孙昀的态度可谓是好得不行,甚至称得上有求必应,除了脱离奴籍。 就连孙柔暂时住在王府里,王志弘也痛快的允了。 宴席没有那么快开始,孙昀就拿了碟点心给孙柔垫肚子。 这会他桌子四周都围满了人,张仕城三个和齐楚天都围了过来,只有王岚被她爹逮去迎客了。 李皓兴致勃勃地给孙柔喂点心,边用手递过去边道:“我打小就想要一个这么乖巧的妹妹,结果我娘只给我生了个叛逆弟弟。” 结果。 孙锦身子往后缩了缩。 看着李皓的眼神满是警惕。 李皓:“锦儿妹妹,咋了这是?不喜欢吃这种糕点?那皓哥再给你拿别的。” 一旁落座的张仕城和赵扶风两人瞧见,也不禁跃跃欲试。 “锦儿妹妹肯定是想吃我们挑的糕点对吧?” “若是没想吃的,你风哥出去给你买!” 然而。 孙锦看着三人摇了摇头,又往后缩了缩。 三人一头雾水。 “锦儿妹妹,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要给你叫大夫?” 孙锦想了想,摇摇头,小声说:“不是……我哥不让我跟傻子玩。” 李皓:“???” 赵扶风:“???” 张仕诚:“???” 孙昀也猛地噗的吐出一口茶水,剧烈的咳嗽了几声。 冲着几人尴尬的笑了笑,然后装作用力的往孙锦脑袋上轻轻一拍。 “这孩子,竟瞎说什么大实话。” “锦儿,别这么拘着了,这几位哥哥都是自己人,想吃就吃吧。” “哦哦,好的二哥。” 得了孙昀首肯,孙锦这才冲着几人手中的糕点眨了眨眼睛 几人瞬间会意,连忙一窝蜂似的纷纷伸手,献殷勤个不停! 孙锦一个个从他们手中接过。 一开始孙柔还有些拘谨紧张,被以前看都不敢看一眼的大少爷……们亲手投喂点心? 她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可她二哥坐在一群少爷公子哥中间,却神情从容自在,聊天时偶尔还会挤兑这些少爷公子哥几句。 那群少爷公子哥,更是一个个都称她二哥为昀哥,唯一一个不喊哥的,口中叫的竟然是“师弟”! 所以孙柔紧张了会,就被孙昀淡定的态度感染了,对这群大少爷的投喂来者不拒。 忽然,齐楚天低声提醒道:“人齐了,看来准备开宴了。” 众人抬头望去,就见阳和县的知县、谢起和王志弘三人一同走进来,王岚亦步亦趋地缀在后面。 席间众人都有些惊异,纷纷起身行礼:“知县大人。” 知县长得面容和善,笑眯眯地摆摆手,“不用多礼,王岚少年才俊,可是咱们阳和县内名声显赫的文抄公,此次他中榜,本官就来凑凑热闹。” 王志弘笑得合不拢嘴,连知县都来赴宴,这传出去,阳和县内谁都得高看他们王家一眼! 他朝知县拱拱手,“大人过誉了,您能过来,是犬子的荣幸!更是让我王家蓬荜生辉!” 说着,他朝王岚招手道:“岚儿,知县大人拨冗来参加宴席,还不快过来跟大人道谢。” 右侧席位上的陈晓光看着眼前这和乐融融的一幕,气得直咬牙。 他娘的,居然连知县都来了,他王岚凭什么? 陈晓光想找他爹吐槽,扭头却看见他爹脸上没有半分怒气,看向王家父子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笑话。 他疑惑地张嘴,正想询问时,他爹就开口了。 “志弘兄,令郎考了六年半才终于考上秀才,确实值得大摆宴席庆贺,不像犬子,他只花了一年时间就考上了。” 众人的目光立马射了过来,来了来了!就知道以这两家的关系,凑到一起肯定有热闹看。 王志弘表情扭曲了一瞬,恨不能现在就把人给扔出去。 本来他给陈晔递请帖,是想故意膈应陈晔,谁知道这家伙居然还真的来参加宴席了。 还在贺宴上戳他痛脚! 陈晔仿佛没有看见王志弘想杀人的目光,嘴角一掀,阴阳怪气道:“不过叫人意外的是,令郎距离上次落榜,只隔了半年,竟然就考到了二甲头名,也不知道使的是什么法子。” 好家伙! 席间众人纷纷露出惊讶神色,这话说得,就差指着王岚鼻子说他作弊了!真是记吃不记打啊这对父子! “陈兄,我儿的贺宴上,你说这话是何意思?!”王志弘几乎是从齿缝挤出这句话。 陈晔面露诧异,随即“安抚”地笑道:“志弘兄误会了,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毕竟还没听过有人能在连续落榜六年后,只用半年时间就考到了二甲头名……” “哦!不过阳和县里也没人光是童试就考了六年。”陈晔笑了笑,还故作惊叹道:“令郎还是咱们阳和县头一个。” 这波嘲讽效果直接拉满! 陈晔盯着王志弘额头凸起的青筋,心情畅快不已,嘴角高高翘起,他还想多踩王岚几脚时,被人打断了。 王管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神情又惊又喜。 “老爷!老爷!青州学政徐远伯大人来了!” 陈晔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不是。 什么情况? 自己刚把嘲讽打开,这位学政大人怎么又来沾边啊?! 第95章 当众收徒!你可愿为我弟子? 席间倏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满脸震惊地望向王管家所站的方向。 谁来了? 学政?青州的徐学政?! 陈晓光用手肘捅了捅他爹,呆滞道:“爹,我刚刚怎么听到王府的管家说徐学政来了?我听岔了?” 陈晔用力捏着颌下短须,他倒是也希望是他们听岔了! 可他转头看了一圈,人人都神情呆愣,显然是都听见了王管家的话。 但是学政大人来一个小小的贺宴作甚? 陈晔满腔挤兑嘲讽王家父子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噗——!”赵扶风刚好在喝茶,惊得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还被呛得不停咳嗽。 “咳咳咳咳!” 一连串咳嗽声在已经安静下来的宴席上非常明显,赵扶风被他爹剜了好几眼,他连忙灌了几口茶水,勉强压下了喉咙的痒意。 他用袖子遮住脸,身子歪向孙昀和王岚的方向,“老大,昀哥,王伯父还请了学政?” “我,我也不知道……”王岚勉强合拢嘴巴,神情恍恍惚惚,“但是就算请了,我爹应该也没这个面子,能让徐学政来参宴。” 孙昀摇摇头,他看向宴席中间同样一脸震惊懵逼的王老爷,明显也是没有料到学政会来,倒是谢起…… 他瞅了一眼老神在在,八风不动的谢起。 谢夫子看起来倒是不意外。 孙昀暗自嘀咕,看来谢夫子肯定知道徐学政为何而来。 堂堂学政,当然不可能无缘无故来参加一介商贾的宴席,毕竟王家和学政又没有交情。 知县被赵扶风那一连串的咳嗽声叫回了神,他张了张嘴,神情还残余着惊愕,“你请了学政大人?” “没。”王志弘甩了甩被他错手拔下来的胡子,“草民哪有这个能耐?” 就算他想请,但他一个小小商贾,递进学政府的请帖估计都递不到徐学政面前! 可现在的情况却是……学政真的来了,还是不请自来! 知县见王志弘神情不似作伪,也顾不上探究到底是怎么回事,连忙快步往门口走,“先随我出去迎接知县大人!” 不过一会功夫,孙昀就看见一位儒雅的老头被知县和王志弘一众人簇拥着走了进来。 老头还捋着白须笑道:“老夫不请自来,倒是打扰你们了。” 席间众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起身热络地迎了上去,哪里还有方才震惊呆愕的模样,各个都挂上了谄媚的笑容。 “学政大人哪里话,您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没错没错,学政大人看上去比往日更精神年轻了!” 此话一出,就有好几个人鄙夷地瞪向了说话的人,说得好像自己以前见过学政一样。 然后那几个人扭头就朝徐远伯谄媚讨好地道:“可不是嘛!看起来年轻了十岁有余!” 徐远伯乐呵呵地摆摆手,和在场的人寒暄了几句,然后就直直看向了王岚。 少年一身青色素袍,面如冠玉,眉目炯炯有神。 好一个俊逸的少年郎! 看上去温文尔雅又显得淡泊,就是瞧着似乎有些紧张。 但是晚辈头回见到长辈时,紧张也很正常! 徐远伯打量着王岚的模样,满意得不行,“尔等不用拘谨,王岚才是此次贺宴的主人公,老夫此番过来,也不过是为了两桩小事罢了。” 两桩小事? 众人不明所以,有什么事与王家相关,还要学政大人亲自过来? “第一件事,便是听闻今天是王岚中榜的庆功宴,想要见一见这位阳和县资质卓绝的文抄公,这才冒昧前来。” 此话一落,席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他们青州的学政,青州府仅次于知府的二把手,竟然是为了王岚的一个童试中榜的小小贺宴不请自来?! 各种震惊诧异的视线全都落在了王岚身上。 王岚何德何能啊?! 就连知县都呆住了,知县看了眼王岚,又望了望一脸满意的学政,果断抓住这次表现的机会。 “哈哈哈,阳和县能出王岚这样一位人才,都是学政施政有方,让我们阳和县的学子能各展才学抱负。” 知县挤开震惊得没能回过神来的王志弘,拍了一大通马屁。 被挤走的王志弘终于清醒过来,狂喜不已,要不是还有这么多人在场,他都想仰天大笑几声。 岚儿真的出息了! 学政居然亲自来参加岚儿的贺宴啊,这在阳和县可是头一遭! 连知县的宴会都未必能请得动徐远伯这位学政! 一时间,席间众人看向王志弘和王岚父子俩的眼神都变了,各种马屁好话,就像不要钱似的砸向学政和王家父子,尤其是王岚。 简直是将王岚说成了天上有,地上无的天才! 甭管学政为何会来参加一个小小学子的贺宴,但王家现在明摆着是搭上学政这艘大船了! 只有陈家父子两人脸色铁青,偏偏还要装模作样地挤出笑容,免得让学政注意到他们的冷脸。 父子两人都憋屈得要死。 陈晔刚刚把王岚嘲讽了一通,还明里暗里指责王岚童试成绩有鬼,转头学政就亲自来参加王岚的贺宴。 显得他刚刚挤兑讥讽王岚的举动特别傻逼。 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都饱含嘲笑。 陈晓光握着茶杯,整个人都快傻了。 不是,为什么啊? 王岚凭什么能让学政都来参加他的贺宴啊? 他们陈家举办的宴席也不少,连知县都请不动!王岚他凭什么啊? 然而王岚这个当事人比他还懵逼。 她迎着学政饱含欣赏的目光,几乎同手同脚地给学政行了个礼。 只有谢起不仅脸上没有半点意外之色,嘴角还翘了翘。 孙昀瞅见,愈发觉得不对劲,特别是学政望着王岚的眼神还带了点骄傲自豪? 学政和王岚毫无瓜葛,王岚取得好成绩,学政有什么可骄傲自豪的? 就在这时,学政亲自伸手把行礼的王岚扶了起来,“这第二件事嘛……” 徐远伯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不紧不慢地扔下一颗巨石。 “王岚,你可愿意做我的学生?” 第96章 传承衣钵?可我只是个草包啊! 轰! 所有人都被徐远伯这番话砸懵了。 学生? 所以徐学政从青州府城跑来阳和县,参加一个秀才的贺宴,就是为了收王岚为学生?! 徐学政口中的做他的学生,明显不是那种没有含金量,只是听过一两节学政的课的学生。 这是要收王岚为自己的弟子啊! 王志弘拉过王夫人,用气音道:“你,你掐我一把,我是不是在做梦?” 王夫人同样震惊得三魂不见了七魄,闻言掐住王志弘的胳膊肉,用力扭了好几下,“疼吗?” “嘶!”王志弘倒吸一口冷气,好悬才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痛叫声。 他用力抚了抚被掐的地方,不停点头,疼死了。 可他却反而笑得合不拢嘴起来,他不是在做梦! 也就是说,学政大人真的要收岚儿为弟子! 天老爷!搁以前的话,他做梦都不敢梦到有一天岚儿被学政大人收为学生! 还是学政大人亲自上门表示要收徒! 他见王岚似乎被这个砸下来的好消息砸傻了,正想提醒一两句,就听见席间有人说:“但是王岚不是谢举人的学生吗?” 王志弘立马闻声望去,看到底是谁想坏他女儿的好事,然后就看见了陈晔那张死人脸。 他娘的,又是这个王八蛋! 可这回陈晔还真不是想搅和掉王岚这桩好事才出声,他已经被“学政亲自上门收王岚为学生”这件事弄得懵掉了。 完全是震惊之下,下意识说出了这句话。 旁边的陈晓光如同被雷击中般,整个人都傻愣在原地,思绪一片空白。 他手抖了一下,手里握着的茶杯直直坠落下来。 眼见茶杯就要摔到地上,陈晓光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捞住了。 他狠狠吞了吞口水,所以说,学政来参加王岚的贺宴,是为了收王岚为学生? 就那个草包,学政居然上赶着来收他为徒? 他娘的! 多少人哭爹喊娘,用尽办法,想拜学政为师都没能成功,王岚考了场童试居然就被学政看上了! 学政大人到底看上了这个草包哪里……且慢! 陈晓光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拜了王岚为师,而王岚又拜学政大人为师的话,那他以后不就是学政的徒孙了?! 陈晓光的眼睛骤然亮了! 卧槽! 当王岚的学生丢脸,但是换成是学政的徒孙就不一样了,说出去别人都要高看他一眼! 旁边的陈晔怎么都想不明白,这场小小的贺宴,怎么会演变成学政大人收徒现场的。 而且王家搭上学政这艘大船,到时候岂非更难对付了? 陈晔绞尽脑汁想着有没有办法搅和掉王岚拜学政为师一事时,旁边的陈晓光瞅了他爹两眼,就知道他爹在打坏主意。 他连忙在桌下踢了踢他爹,压着嗓子道:“爹,您可不能乱来,王岚拜学政为师后,儿子我以后就是学政的徒孙了!” 陈晔神情一滞,搅黄这桩事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硬生生掐灭了。 能让王志弘没法趁机搭上学政这艘大船,诚然是件让人高兴不已的事,但是,他们也失去这个机会的话……着实是让他舍不得啊! 而徐远伯闻言,立刻转头看向谢起,目露警告:老狐狸,当初可是说好了你把王岚引荐给老夫的。 谢起瞥了眼徐远伯,淡淡一笑,“此事老夫早已知晓,学政看了王岚童试的卷子后,就颇为喜欢,故而老夫就成人之美,答应了学政大人,引荐王岚于他。” “只是没想到,学政大人今日就迫不及待过来了,不过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众人更恍惚了。 谢举人这话说得,怎么像是学政大人生怕王岚这个学生被其他人收了,所以着急忙慌地过来收徒? 错觉吧? 结果,他们紧跟着就听见徐远伯哼哼了两声,“万一你这老家伙反悔了怎么办?” 孙昀总算是咂摸出哪里不对劲了。 童试卷子?谢起提过学政徐远伯夸赞过王岚卷子上的某几句话。 那不就是他教王岚时,提过的君舟民水之类的话? 我屮艹芔茻! 徐远伯想收王岚为学生,是因为卷子上的那几句话?! 谢起明知道这实际上是他教王岚的,还故意让徐远伯误以为是王岚,迫不及待地跑来收王岚为徒。 孙昀瞥向还在淡笑的谢起,“啧啧”两声,好你个浓眉大眼的老头,一肚子的坏水。 什么成人之美,分明是知道那几句话不是王岚想出来的,所以乐得看徐远伯误会。 坐在王岚不远处的叶清婉紧紧捏着手指,眼睛明亮得惊人,满目崇拜地看着她表哥。 她就知道,表哥就是天才! 连徐学政都抢着要当表哥的老师! 以表哥的才学,再有徐学政教导,日后表哥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叶清婉万分庆幸,幸亏她当初答应了姑母过来小住,不然都见识不到如此风姿卓越的表哥! 而王岚的三个小弟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变惊呆了。 赵扶风忍了又忍,才没有拍案大叫,只狠狠锤了下自己大腿。 张仕城吞吞口水,惊得整个人恍恍惚惚,扶着桌子才站稳。 李皓捏着把半开的折扇,已经彻底呆住了。 就连齐楚天都呆滞得说不出话来。 这可是徐远伯啊! 就算是在京城的一众大儒里,徐远伯的才学也是响当当的! 只不过他不喜欢京城,所以才跑回青州当一个学政罢了。 那边的王岚眼睛瞪大,傻傻地看着徐远伯,明显已经彻底呆住了。 徐远伯好脾气地又问了一遍,王岚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朝徐远伯躬身作揖。 “愿意!学生愿意!” “哈哈哈哈!好好好!”徐远伯克制不住地朗笑了两声,然后朝跟着他的小厮挥挥手。 那小厮将一直拿在手里的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两样东西递给徐远伯。 那玩意,孙昀前不久才见过,戒尺和书,大乾朝行拜师礼时,老师必须赠予学生的两样东西。 他一言难尽地看着不停暗示王岚现在就拜师的徐远伯。 至于这么着急吗? 生怕王岚跑了似的。 王岚领悟到徐远伯的意思后,连忙跪下三叩首,“学生拜见老师,请老师赐教!” 说着,她双手平举过头顶,等徐远伯将戒尺和书都放到她掌心中,又训诫了一通后才起身。 她抱着戒尺和书,仍然觉得像是在梦中,低垂着头不作声,担心一抬头,梦就醒了。 落在徐远伯眼里,那就是这个学生听话乖巧,认认真真地听他训导。 好好好!这个学生真是收对了! 徐远伯高兴得眼睛都笑弯了,胡须一抖一抖的,伸手从盒子里拿出里面最后一样东西——一方端砚。 “这放端砚赠予你,望你如这砚台般,做个端方守礼的君子。” 徐远伯郑重地将砚台交给王岚,“你天资卓绝,日后为师的衣钵,就靠你传承了。” 王岚紧张地屏住了呼吸,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端砚。 只是…… 她拿着砚台,神情纠结犹豫。 徐远伯瞥见,问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王岚偏头看了看孙昀,吞了口唾沫,然后实话实说道。 “老师,学生觉得以自己的资质,怕是很难传承老师的衣钵啊。” “嗯?” 闻言,徐远伯眉头一挑。 第97章 食色性也!少爷春宫图好看不? 王岚自知,她能把四书五经啃明白,把科考用到的书都背下来,读明白,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还要她传承学政的衣钵? 自己怕是连学政写的文章都没法领会里面的真正含义! 徐远伯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啊你,太谦虚了,为师看过你的卷子,以你的资质,传承为师的衣钵,绝不成问题!” 啊? 王岚骤然抬头看向徐远伯,眸光亮得惊人,强忍着激动追问:“真,真的吗老师?” “当然!”徐远伯斩钉截铁地道。 说完又忍不住乐呵起来。 不错不错,这学生不仅天赋一流,还是个谦虚的性子,这可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苗子啊! 孙昀抄着手,看了眼神色泰然自若的谢起,又转头看着徐远伯一副捡着了宝的模样,目露同情。 希望学政大人以后还能坚信刚刚所说的话。 徐远伯丝毫不知孙昀心中所想,一想到收了王岚这个学生,他就高兴,直接让王志弘把他的席位加在王岚旁边。 整场宴席都兴致勃勃地和王岚闲聊,还考校了王岚的功课。 原本还如在梦中的王岚,愣是被聊清醒了,还紧张得掌心出汗,偶尔答话也结结巴巴的。 和徐远伯想象中的对答如流完全不一样! 徐远伯愣了愣。 但他转念一想,王岚刚刚拜他为师,两人还不熟,紧张之下答得结结巴巴的也很正常。 而席位离王岚比较近的张仕城等人,原本还想找老大说几句闲话,一听徐远伯问起王岚的功课,立马安静得像个鹌鹑似的。 宴席结束后,众人神情恍恍惚惚地离开了。 陈家父子俩人脸色铁青又隐隐有些激动,心情复杂难言,既高兴陈晓光居然成了徐远伯的徒孙,又因为王岚有幸被徐远伯收为学生觉得郁闷。 张仕城几个本来还想往孙昀和王岚这边凑,结果全被自家老爹给提溜回去了。 只有徐远伯轻捋短须,心情是肉眼可见的好。 …… 回到小院,孙昀就见王岚抱着徐远伯送的三样东西,坐在书案后面发呆。 孙昀伸手在她跟前晃了晃,“还没回神?” “不是……”王岚咽了咽唾沫,呆愣地抬头,“学政大人他,他怎么特意过来收我为学生?” 她想了半天,都没发现自己有哪里值得学政大人亲自跑一趟。 “青州那么多才子,学政要收徒……也轮不到我吧?” 孙昀随意拖了张椅子坐下,伸了伸懒腰,“估计是你童试的那张卷子。” 他把徐远伯曾经夸赞过卷子的事说了。王岚顿时惊得跳了起来,“但这几句话都是我听你说的!” “完蛋了!难怪学政大人还夸我天资卓绝!” 她就知道,怎么可能会有人夸她天资卓绝! 王岚顶着张苦瓜脸,绕过书案,伸手过来拽孙昀,“狗奴才,你快想想办法啊,我哪有这个本事写得出这么高深有内涵的话。” “学政早晚会知道我就是个……”王岚把“草包”两个咽了回去,“就是个普通资质的书生,到时候咋办啊?” 孙昀奇怪地瞥她一眼,“这有什么关系?” 王岚:“啊?” 孙昀理所当然道:“拜师礼都行了,还是他自个要收你为学生,就算他后悔了又能怎样?还不是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你还能多一个远近闻名的大儒当老师。” 顶多是徐远伯发现真相后,去找谢起算账罢了。 闻言王岚愣了愣,“好,好像是哦,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亏。” 他拍拍憨货的脑瓜子,“行了,别想这么多,再说了还有我在。” 说完,孙昀就踱步进偏房,开始收拾东西。 王岚溜溜达达跟了进来,欲言又止地看了半响,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真的要搬去东边的厢房?” 自从孙锦入住后,赵蓉就让人在孙锦旁边收拾了间屋子给孙昀住。 明着施恩,实则是想以此为借口,让孙昀离她女儿闺房远点。 孙昀抄着手望了望这间住了数个月的偏房,一时也有些怅惘,毕竟住了这么长时间呢,但是…… 有大房子不住是傻子! 他边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边调侃道:“少爷要是想我的话,我可以偶尔回来小住几天。” 王岚撇撇嘴,蹲到孙昀的装杂物的箱子旁边,声音超大地嘀嘀咕咕:“谁想你了?还偶尔回来小住,等你搬出去,我就拿偏房来放杂物!” 孙昀闻言,转头瞅了瞅王岚的脸色,嘴上说得凶,脸上却只是郁闷,顿时明白这憨憨就是虚张声势。 他翘起嘴角,故意逗她,“那我就只好勉为其难,一直住厢房了。” “你这叫什么勉为其难!我看你巴不得!”王岚睁圆了眼睛,随手抓起箱子里一本封面写着“道德经”的书就往孙昀身上砸。 孙昀也不躲,就这么薄薄一本书,砸过来轻飘飘的,不痛不痒。 他看着书砸到他身上,又落到地上,刚想再调笑王岚几句,眼角就瞥见了一副香艳的画面。 我了大草! 王岚拿的那本书是他最近在画的春宫图! 上回他答应了张仕城那几个家伙,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事真正的艺术,这段时间他就抽空偷偷画了几副。 他特意装订成书的模样,还用了《道德经》的封面,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免得被这憨憨看见。 谁知道这么巧,这憨憨砸他时居然刚好拿到了这一本! 这书掉到地上时,还正好摊开了,露出了一幅栩栩如生、香艳十足的美人挤橙图! 孙昀迅速把书盖上,但他一抬头,便看到憨憨正满脸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你,你……”王岚面颊上的红晕一路往下蔓延,从脸到脖子,全都透着粉意,指着孙昀半点说不出话来。 “……你居然画这种污秽的东西!” “狗奴才,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孙昀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见王岚反应这么大,他反而扬起眉梢,看着王岚脖颈处的粉红继续向下蔓延,隐没入衣服里。 他戏谑地笑了下。 “少爷,这可不是什么污秽的东西,圣人都说了,食色性也,这是人的天性,怎么能说是污秽?” 旋即,孙昀一脸正色继续开口道。 “少爷你肯定没有认真学过这一课,来来来,让我手把手好好教教少爷你!” …… 第98章 书里满满的都是姿势! “少爷,你别往后缩啊,这书里还能有坏东西不成?满满的都是姿势啊!” 孙宇故意将知识二字,饶舌的面目全非。 说完,孙昀就作势要拉住王岚,一块好好探讨一番,究竟何为食色性也? 王岚大惊失色,连连后退跳开,脸色涨红的嗔骂大声呵斥。 “狗奴才,你知不知羞?快把这东西拿走!以后都不准拿这种东西进我房间!” 王岚说完,便像是吓到了似的,急忙忙地快步跑了出去,活像是后面有鬼在追她。 “少爷别害羞啊!这可都是人类文明的珍贵宝库!” 孙昀故意拔高的话音刚落,就见王岚脚下如同生风,溜得更快了,脚步跺的踏踏响,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孙昀乐地前仰后合。 偶尔调戏一下少爷,也蛮有趣的嘛。 …… 和王家的喜气洋洋不同,此时的陈府内,气氛一片凝滞。 陈晔背着手,在厅堂里来回走动,神情凝重阴沉。 坐在一侧的陈晓光目光闪烁不定。 他还在想白日里,徐学政宴席上当众收徒王岚的事。 矮王岚一头,固然丢脸,但翻脸不认账,叛出师门,甚至背刺老师,可是读书人的大忌! 原本他再不爽,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王岚是草包,他给一个草包当学生才会丢脸,但现在王岚可是学政的学生! 他相当于是给学政当徒孙! 若王岚真是天才,那就意味着,他还能多个天才师父。 这样就不是丢脸了,而是长脸了! 所以自己到底该怎么面对自己这个恩师呢?好纠结呀! 就在这时—— “哼!” 陈晔突然冷哼了一声。 “王志弘,暂且先让你得意一阵儿,等着吧……很快有你好看的!” 陈晓光冷不丁就听见他爹说要搞垮王家,一下子被惊醒回过神来。 他爹说完,径直上前,用手戳着他脑门叮嘱: “这段时间,你少点招惹王家,安安分分的,等你爹我搞垮了王家,你再对王岚落井下石也不迟。” “爹,你打算怎样搞垮王家?”陈晓光回过神,小心翼翼地追问。 陈晔睨了他一眼,甩甩袖子,不耐烦道:“你别管这么多,赶紧去读书,下次乡试再考砸了,小心老子抽你!” 陈晓光打了个激灵,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离开堂屋前,他回头看了眼不知道还在判断些什么的陈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神色前所未有的犹豫。 感觉老爹要搞阴谋啊……所以这件事,作为弟子的自己,到底要不要告知恩……恩师呢? …… 数日后。 青园书院的大门外,一辆马车安安静静地停着,半天没有动静。 一群书生在书院的门后等了许久,不少人已经不耐烦的开始探头探脑。 张仕城忍不住了,探头出去望了眼,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盹,马车里面仍是没有半点声音传出来。 “什么情况?老大和昀哥人呢?” 见状,书院又有不少学生在后边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不是,你们不是说王岚要来咱们书院入学呢?这不是王家的马车吗?怎么没看到他人?” “这夫子都快来了,他们好像还在马车里干啥呢?” “该不会是第一天就想被夫子骂吧?” 有人推了推赵扶风几个,“王岚不是你们老大吗?你们当小弟的不去看看是咋回事?” 赵扶风最先蹿了出去,“我去看看。” 他上前,大力一通摇晃,直接把车夫给摇醒了,劈头盖脸地问:“你家少爷呢?还有昀哥,他们干嘛呢?” 车夫没真的睡着,只是闭眼歇会,被晃醒后,他指了指马车里面:“啊?少爷还没下车吗?那就应该还在里面……” 没等车夫把话说完,赵扶风就一把撩开了车帘。 里头的两人睡得东倒西歪的,特别是他老大,斜靠在昀哥身上,睡得嘴巴微张,手脚摊开,就差流口水了。 “他们俩在干啥……”张仕城跟在后面凑过来,望着眼前这场景,顿时没了声。 马车门口窸窸窣窣的,刺目的阳光还射了进来,孙昀被晒醒了。 他撩开眼皮,看了眼堵着马车门的两颗脑袋,“什么时辰了?” 又有一颗脑袋伸了过来,“辰时了,再有一刻半钟,夫子就该来了。” 李皓刚把话说完,孙昀就又闭上了眼,抱着手臂翻了个身,“补个觉,还剩半刻钟的时候再叫我们。” “顺便把车帘放下,刺眼。” 三人下意识把脑袋缩了回去,再放下车帘后,面面相觑。 “你们老大和昀哥呢?在马车里吗?” “在……在睡觉。”张仕城有些懵逼,“让我们在晚点再叫醒他们。” 书院门口霎时安静下来了,就连负责看门的书院杂役,都忍不住对着那辆停在门前一动不动马车投去目光。 半响,有人语气飘忽地说:“每天来书院天不亮就得起床赶路,其实我也困得要死……似乎王岚和孙昀这法子挺好的。” “来晚了怕赶不上,来早了又犯困,不如来到书院后在马车上睡会,只要赶在夫子来之前到讲舍就可以了。” 不用怕迟到被罚,还比在讲舍里睡得舒服。 众人眼神游移。 有点心动…… 孙昀被张仕城几人掐着点喊醒了,从马车上跳下来时,没精打采的。 他娘的。 时隔多年,他居然还要再体会以前上早八课的痛苦。 青园书院不仅上课时间早,离王府的距离也不算近,以至于他们卯时中,也就是早上六点的时候就得爬起来。 而且书院休假的时候,他们还要去府城寻徐远伯,徐学政会专门空出这几日给王岚授课。 简而言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们怕是三百六十天都要上课。 高三牲都没他们惨。 孙昀打了个哈欠,手里还拖着一个眼睛还是睁不开的王岚,刚跨进书院大门,一大群人就蜂拥着涌了上来。 “文抄公!《西游记》第二册什么时候能写完?” “对啊对啊!都过去两个月了,下一册写完了吗?” “听说学政大人收你为弟子了,恭喜啊恭喜!” 孙昀的哈欠还没打完,就被这群扑过来的人惊得憋了回去,耳边嗡嗡响个不停,所有人都围着他和王岚说个没完。 本来还睁不开眼的王岚,直接被书院同窗的热情吓醒了。 “快了快了,都别着急,有生之年肯定能让你们看到。” 这话是张仕城说的,见孙昀和王岚被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他和李皓、赵扶风连忙钻进来解围。 就在这时,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哟!这不是王岚的学生陈晓光吗?你老师在这里,还不赶紧过来给你老师见礼!” 原本围着孙昀和王岚的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孙昀还以为以陈晓光的性子,被这样挤兑肯定要闹起来,谁知道对方神情复杂地看了王岚一眼,就闷不做声地进了讲舍。 孙昀看着陈晓光的背影,略有些迟疑,“他吃错药了?” 进了讲舍的陈晓光没听见孙昀的话,他这会满腔纠结犹豫。 放任他爹搞事,把王家搞垮的话,诚然他可以对王岚落井下石,一雪前耻,扬眉吐气。 但是他现在是王岚学生,他爹搞垮王家,落在世人眼里,就是他这个学生背刺老师,陷害了老师一家。 会变成他一生的污点。 或者帮王岚……背刺他爹? 第99章 好大儿!你真是孝死我了! 反正背刺一下他爹,也只是让他爹谋害王家失败而已。 陈晓光有些蠢蠢欲动。 …… 青园书院内,原本是不允许带书童进讲舍的,但王志弘花银子疏通了关系,让孙昀也能跟着王岚一块上课读书。 至于谢夫子,则不继续在王府授课了。 王志弘是想挽留的,但谢起直言,王岚已经考取了秀才,只有去书院,和同龄人一起上学,探讨学问,才能放宽眼界,继续在府里上课,只会闭门造车。 所以王志弘只能作罢,改为送王岚来青园书院。 但是孙昀脑海中,还是不由地浮现出,那日谢起婉言谢绝的那一幕。 当时谢起捋着须发,温言表示:“日后再有不懂的,也可以来寻我,不过……” “既然你已经拜徐学政为师,我也不好夺人所爱,授课的事就免了。” 说这话时,谢起的语气意味深长,面部肌肉还抖了两下,孙昀都怀疑他在憋笑。 什么夺人所爱。 徐远伯收王岚为徒,还不是被你坑的? 等到徐远伯发现真相的时候,我看你个老不正经的怎么收场! 而孙昀和王岚在青园书院读书的日子平平无奇,每日卯时中就艰难爬起来,洗漱完就把自己塞进马车里,继续呼呼大睡,等车夫掐着点叫醒他们。 上课时,孙昀时不时帮被提问的王岚解围,下课时应付催更的同窗,偶尔还能收到陈晓光投来的复杂纠结的眼神。 而青园书院的师生倒是对他们很满意,除了一些小问题。 比如—— 这日,负责教授史书的柳夫子比平时早了两刻钟到书院。 离书院还有一段距离时,马车就停下了。 柳夫子皱眉,“怎么不继续走了?” 车夫一脸难色:“前面的路堵住了。” 在青园书院教了十几年书,柳夫子还是头回被堵在书院门前,他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探出头来一瞧。 面前的阔道停满了各色马车,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夫还不耐烦地吼了他们一句:“把车往后挪挪,挨这么近,待会就赶不及在夫子们到书院之前走了!” 柳夫子满脸困惑地跳下马车,他朝车夫摆摆手,“你回去吧,这里离大门也就几十步远。” 把车夫打发回去后,他背着手,疑惑地走向离他最近的那辆马车。 “都停在书院门口干啥呢?” 那辆马车上坐着的车夫听见动静,愈发不耐烦了,“你干啥呢,都说了……” 车夫刚回头,就看见了柳夫子凑过来的脸,顿时吓得把后面半截话咽了回去,“柳,柳,柳夫子?!” 柳夫子没管他,扬手撩开了车帘,就瞧见了他教的一个学生,在马车里睡得四仰八叉,怀里还抱着个软枕? 他瞪大了眼睛,抬头看了一圈被马车塞得满满当当的阔道。 这里少说也有二十多辆马车! 柳夫子抖着手,指着这些马车,“全都在睡觉???” 发现了柳夫子的车夫们一声都不敢吭,全都急忙钻进马车里叫醒自家少爷。 不到一会功夫,一个接一个学生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跑下来,急忙朝柳夫子见礼。 “见过夫子!” 最前面的几辆马车渐渐也听见了后面的动静。 张仕城被喊醒时,不耐烦地拍开车夫,“干嘛呢,我看过时间了,还能再睡一刻钟。” “少爷!柳夫子来了!就在后面!” “来就来……卧槽!”张仕城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谁?你说谁来了?” 车夫苦着脸,“今天柳夫子不知道为何,来得特别早,现在就在后边,快走到前面来了。” 张仕城大惊失色,衣服都来不及整理,就慌慌张张地跳下马车,抬头就看见同样狼狈的赵扶风等人。 三个难兄难弟对视一眼。 “睡得真香,是吧?”一道幽幽的声音在张仕城背后响起。 “要是柳夫子没提早来的话,那就能睡得更香了……” 张仕城刚把话说了一半,猛然反应过来,僵硬地扭过头,就看见了正吹胡子瞪眼的柳夫子。 他干笑了两声,“学生……学生刚刚什么都没说。” 柳夫子气得怒吼:“一个个的,不把心思花在读书上,天天尽想着怎么多睡一会懒觉,还跑到书院门口睡觉!这都是谁教你们的?!” 一个人弱弱地举手,试图出卖同窗保全自己,“是……是王岚和孙昀,他们第一天来书院就是这么干的。” 他们顶多是受了点启发…… 柳夫子环顾一圈,没找到对方口中的罪魁祸首,怒声道:“王岚和孙昀呢?” 张仕城等人也后知后觉发现,王家的马车已经空了。 不是,老大和昀哥去哪了? 片刻前,孙昀听见了后面马车的动静,打发车夫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得知是柳夫子提前来了,他当机立断拽起还没睡醒的王岚,赶在被柳夫子看见前,迅速溜进了书院。 又比如—— 讲舍里的学生看着孙昀刚在课上替王岚解了围,这会又在教王岚写功课,羡慕得嗓子眼都冒酸泡了。 “凭什么王岚能有一个这么厉害的书童。” “他到底是从哪里挖来了孙昀。” 赵扶风同样羡慕,语气怅惘,“昀哥以前好像是老大家里的杂役吧,反正我是找不到第二个和昀哥一样厉害的书童了。” 要是能找到,他一定让对方帮他写功课! 杂役? 讲舍里一众学生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主仆二人。 老天,能教秀才读书的杂役?! 其中一人转头问赵扶风三人,语气饱含希冀:“孙昀他有什么兄弟姐妹吗?他的兄弟姐妹会不会也这么聪明?” 赵扶风眼睛一亮,猛地坐直了身,“有!昀哥有一个妹妹!” 李皓“唰”地转过头来,“别想了,昀哥的妹妹我已经看中了!” 而王岚看着一群人羡慕嫉妒她有孙昀这个书童,高兴得昂首挺胸,故意大声道:“你们死心吧,阳和县里绝对找不到第二个孙昀这个的书童!” 一群人在心里骂骂咧咧,他娘的!更酸了! …… 虽说青园书院每日上课时间早,但每旬能休息两日,也就是说,每个月有六天休沐时间。 休沐前一日,散学时书院内的学生,各个都跟被放出笼子的鸟一样,四处扑腾,高兴得不停叽叽喳喳。 只有王岚蔫头耷脑的。 他们是休假了,但她明天还要去府城继续上课。 刚回府,孙昀和王岚就看见王志弘急匆匆地跑去了书房,王岚叫都叫不住对方。 “我爹这么急着去干什么呢?” 第100章 学政懵了!王岚真实水平曝光! 王管家也忙得很,但少爷问话,他也不能当没听见,只好简单开口解释。 “最近阳和县来了一位从神都来的大主顾,阳和县内好几家布庄都在争取这桩生意,陈家那边也跃跃欲试,老爷最近都在忙这件事。” 说完,王管家向王岚告了声罪,也提着袍子快步走了。 王岚对家里生意一窍不通,每次听到都昏昏欲睡。 一听是和布庄的生意有关,她立马就不感兴趣了。 孙昀也没放在心上,催着王岚去小书房写功课,否则明天还要去府城上课,柳夫子布置的作业,就没时间写了。 王岚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没精打采地往小书房走。 翌日清早,孙昀和王岚就赶去府城了。 徐远伯翘首以盼等了许久,为了今日的授课,他可是花了整整一日的时间准备。 这样一位天才,他必须要把王岚的天赋充分激发出来,好好雕琢这块璞玉,让其光彩照人! 万万不能雕琢坏了。 所以孙昀和王岚一进书房,还没寒暄两句,徐远伯就要给王岚上课了。 “老师,平时孙昀都会陪我一同上课读书,能否让他留下?” 徐远伯不怎么介意这种事,大手一挥,就让孙昀这个书童留下了。 他迫不及待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卷子,指着上面的题目问:“这是去年乡试考的一道策论,问的是如今大乾设立常平仓一事,你如何看待此事?” 徐远伯期待地看着王岚,他毕竟是第一回授课,总要先考校一番,摸清王岚的水平。 不过,王岚能在童试中写出那等脍炙人口的佳句,区区常平仓的设立,肯定难不倒他! 或许他还能得到一些新颖有趣、发人深省的看法。 王岚咽了咽唾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卷子,嘴巴却憋不出一个字来,只好苦着脸看向徐远伯。 “老师,我不会。” 什,什么? 徐远伯愣住了,不会? 两人大眼瞪小眼,过了半响,徐远伯才勉强接受这个事实。 好吧,王岚学的都是书上内容,难免会出现纸上谈兵的情况,能理解。 徐远伯换了一道题,他挑了书上的一句话让王岚解读。 “天下顺治在民富,天下和静在民乐,天下行兴在民趋于正,你说说这句话有何涵义?” 王岚头都大了,她扭头向孙昀求助。 但是徐远伯就在旁边盯着呢,这明显是要考校王岚,孙昀总不能这时候插话。 他佯装没看见,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卷。 王岚瞪了狗奴才一眼,只好自力更生,她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以民为本?” “嗯……”徐远伯微微颔首,不错,切中此话的核心主旨了。 然后……然后他等了半天都没能等到王岚继续往下说。 他疑惑地抬头:“没了?” 王岚绞着手指,硬着头皮摇摇头,“没,没了……”她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啊?徐远伯更困惑了,不应该继续解读这句话的涵义吗?这就没了? “老师……?”王岚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无事。”徐远伯想了想,王岚虽然回答简短,但也切中了核心涵义,他便继续考校。 “虑于民也深,则谋其始也精,怎么解读此话?” “民、百姓很重要?” “为国者以富民为本,以正学为基?” “强调富民和正学?” 徐远伯捋着发须的手顿住了,神情染上困惑。 啊?为什么都只答了几个字,就不继续往下解读了? 而且总觉得王岚给的答案怪怪的,就像是拿“百姓”、“民生”这两个字,直接往答案里套。 “你……”徐远伯迟疑地注视着王岚,“解读的方向倒是对了,但是太短了,你往深里多说说?” 王岚茫然地看着徐远伯,半响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师生两人大眼瞪小眼。 “我……我不会了。”王岚硬着头皮坦白,这几句话她听都没听说过,唯一能听得懂的,就是“民”、“富民”、“正学”。 她只能按照狗奴才之前教她的,拿这些关键词直接往里套,至少不会偏题。 可叫她继续往深里解读? 她连意思都看不懂,怎么解读啊! 徐远伯惊得错手拔掉了好几根胡子,他拔高音调道:“你,你不会?!”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他方才问的那几句虽然不在四书五经内,但也不是多难的题…… 且慢! 不在四书五经?! 旁边围观的孙昀目露同情,徐学政这会该知道王岚的真实水平了。 啧啧,上赶着收了个徒弟,满心以为是个天资卓越的弟子,却发现新收的弟子资质平平,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谢老夫子,可真是够坏了。 学政大人这会看起来,都快要崩溃了。 然而下一刻,孙昀发现徐远伯震惊崩溃的神情一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只见他疑惑地“嗯?”了一声。 什么情况? 孙昀挑眉。 “你是不是只学过四书五经?”徐远伯紧紧盯着王岚。 王岚点点头,“是只学过这几本书。”实际上,她连四书五经都还没学透,能记得的,都是狗奴才给她划的重点。 “我就知道!”徐远伯一拍大腿,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他问的那几个问题,王岚都未曾接触过,听都没听过,自然很难解答! 难怪王岚的卷子,虽然有那几句佳句作为点睛之笔,但仍有不少地方写得平平无奇。 原来是因为只学过四书五经,眼界被局限了。 “是我疏忽了,忘记阳和县这种小县城里,都不会教导童生四书五经以外的经书典籍。”徐远伯轻拍了下额头,有些懊悔,“毕竟你也只是刚刚考中秀才而已,是老夫心急了。” 怪他前期准备做得不够充足,竟然忽略了这个大问题。 孙昀缓缓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卷,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卧槽?还能这样?徐学政你这是自我称略成功了? 明明事实就摆在眼前,只差临门一脚,徐学政就能发现真相,偏偏他不仅不踹开门,还拿锁把门锁上了,自己给王岚疯狂找理由。 孙昀莫名想起了叶清婉,对方至今还魔怔地认为,王岚表哥是个天才。 他叹了口气,罢了,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希望徐学政知道自己被谢起坑了后,不会气得撅过去。 “你先看书,你的授课计划我要重新调整一番。”徐远伯丝毫不知孙昀所想,把自己准备了一天的授课内容全部推翻。 同时还忍不住骂道:“谢起那老家伙,白瞎你的天赋了,居然只教了你四书五经!” 以王岚的资质,区区四书五经,肯定早就读透了。 那老家伙不多教一些别的内容,就局限在四书五经。 对普通童生而言,光是四书五经就够他们琢磨了,但王岚这等天才,怎么能当成普通童生看待?! 浪费! 暴殄天物! 幸亏他把王岚收入门下了,不然这块璞玉,非得被谢起那老东西折腾成路边一条。 果然,老家伙玩政治厉害,不代表教书育人也厉害,哼哼,这方面他才是行家! 徐远伯哼哼两声,等下次见面,他定要拿这事好好挤兑一番这老家伙。 徐远伯又重新准备了一番,才开始给王岚授课。 孙昀听得津津有味,不得不说,徐远伯声名远扬不是没道理的,这讲课水平就极好,绘声绘色的。 不过……他看了眼王岚,憨货抓着笔,眼神有些发直,浑身都在用力,仿佛用尽了浑身解数,都没能理解徐远伯方才讲的内容。 课是讲得好,问题是徐远伯误以为王岚天资卓越,讲得太深奥了。 以憨憨的水平,怕是根本听不懂。 而且讲完课,徐远伯还兴致勃勃地拉着王岚说个不停,王岚听得头昏脑涨,眼神哀戚地看向孙昀。 救救我! 孙昀回望了她一眼,自求多福吧,反正多学点,多听点,肯定没坏处。 然后孙昀就自己先溜了。 他一个书童,就算中途开溜,徐远伯也不会在意。 孙昀抄着手,百无聊赖的府中闲逛,就在快溜达出大门时,一个年龄相仿的锦衣少年忽然朝他跑了过来。 少年挡在面前打量了他一会,突然问道:“你就是文抄公身边的那个书童?” “哦,不对,据说文抄公是两人,你便是那其中之一?” 第101章 付钱?我不吃牛肉啊! 锦衣少年说完,便一脸目光灼灼盯着孙昀,等着孙昀的回答。 孙昀只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点了点头,“是我,怎么了?” 他话音刚落,少年脑袋便猛地凑了过来,看孙昀的眼神像在看什么香饽饽似的。 少年自来熟地一把握住孙昀双手,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偶像你好!我叫徐常钦,学政徐远伯的长孙,看样子我比你虚长几岁,你叫我常钦兄就行!” “啊?”孙昀一脸蒙圈“所以……徐少爷,你到底想说什么?” “少爷真就见外了,若是不愿喊我为兄,叫一声弟弟也无妨!”徐常卿大手一挥,“所以你我都是兄弟了,文抄兄,你是不是该跟我说说《西游记》后面的故事?” 徐常钦眨巴了两下眼睛,巴巴地瞅着孙昀。 好家伙! 这小子的算盘珠子都要蹦到他脸上了! 叫一声常钦兄和文抄兄就算是兄弟了,这也忒不值钱了吧。 那陈晓光的老父亲,还时常热情十足的喊王志弘“志弘兄”呢!也没见这两人真成了推心置腹的兄弟不是! “叫我孙昀就行了。”孙昀面无表情地把快贴过来的脸推开,“等第二册刊印问世,徐少爷自然就知道了。” “啊?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徐常钦急得上蹿下跳,他是真的恨不得立刻马上,就能知道齐天大圣被压在五指山下后面的情节! 尤其是那第一册的结尾,断章的让人抓耳挠腮,这几日食肉都无味了! 孙昀敷衍地丢下一句“快了快了”,旋即快步走出了徐府。 然而孙昀未曾料想,徐常钦那小子没有半点死心的意思,纠缠不休地跟了上来。 一路上都紧紧跟着他,嘴里说个不停,各种威逼利诱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结果孙昀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急的徐常钦无计可施,干脆威胁道:“你一个书童,就不怕我让你家少爷收拾你吗?” 闻言,孙昀淡淡睨了他一眼,轻飘飘地抛出一句。 “学政大人让我和少爷一起听他授课,若是少爷知道了,徐小少爷威逼利诱我讲《西游记》后面的故事,怕是学政大人也会知道。” 王岚制裁不了他,但徐远伯肯定能制裁得了他孙子。 徐常钦一下子就闭嘴收声了。 但是他蔫了还没有半刻钟,就转变策略,拉扯着孙昀纠缠哀求:“昀哥!我的好哥哥!你就透露一点点嘛,一点点就好,我保证不会告诉旁人的……” 这小子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孙昀毫无防备之下,竟被他拉得趔趄了下。 猛地用力抽回自己手臂时,似乎因为太过用力,手臂“啪”的一下,好像打到了什么东西。 一匹素色丝绸直接应声被打翻在地,好死不死的,清早的时候下了场雨,地面还是湿的。 白花花的素色丝绸就沾上了大片泥水,脏得不能要了。 而抱着丝绸的胖子,满脸憔悴,两眼失神地看着地上脏了的布匹。 孙昀以为他是心疼这匹被泥水浸脏了的丝绸,才露出这幅模样,毕竟丝绸价格昂贵,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就算是未经染色的素色丝绸,也是十分贵重。 一匹怕是最少要两三两银子。 “抱歉。”孙昀往怀里掏钱袋,“这匹丝绸多少钱,我买了。” “不不不!昀哥!放着我来!”徐常钦连忙拿出一锭银子,往胖子怀里塞,还不忘把孙昀拿出来的钱袋怼了回去,“要不是我刚刚拉你,也不会弄掉这匹布。” 本来昀哥就不乐意给他透露《西游记》的后面故事,此时若是再让文抄公破费,那岂不是更没希望了,徐常钦心中忐忑。 然而,徐常钦刚递出去的银子,又直接被商贾模样的胖子客商阻了回来。 那人摇摇头,语气里透着沮丧:“多谢两位小兄弟的好意,不过不用了,这批丝绸本来就被水打湿过,留了印子,都是卖不出去的东西了,不值钱,怎好让两位破费。” 孙昀闻言,往那匹丝绸上随意瞥了一眼。 只见那匹布上果然有波浪状的水痕,不重,但足够毁掉整匹丝绸了,确实是贱了。 能买得起丝绸的都是有钱人,要求高得很,就算这印迹再浅,他们也不会要了。 所以这丝绸要是想卖出去,就只能贱卖,可能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不过……也不是没办法挽救。 孙昀望着对方转身就要走,连地上那匹布都不打算要了。 他心念微动,把人叫住,“你口中的这批丝绸有多少?” 胖客商不明所以,“大概六万匹,怎么了?” “卧槽!”徐常钦惊得下意识喊了一声,“那你岂不是要亏十几万两银子?!” 本就愁眉苦脸的胖子,听见这话,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老心!扎铁了呀! 孙昀眼中精光一闪。 六万多匹?天赐良机了啊属于是! “这位老板,我倒是有办法说不定可以解决水痕问题。” 孙昀斟酌着开口,没有一下子把话咬死,毕竟出门在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如果你愿意合作,我兴许能保证你不会亏本那么多银子。” 听闻此言,胖子一下子呆住了,他猛然拽住孙昀胳膊,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双目猛地瞪大。 “小兄弟,你,你真的有办法?不是在骗我?” “自然,但这六万匹丝绸,你只能卖给我,而且肯定是要比市价低了。” 他确实是有办法处理水痕,但孙昀可没打算以市价吃下这批货。 他是赚钱,不是做慈善,更不是冤大头! “你说的比市价低……大概是多少?”方才还激动万分的胖客商,立马冷静下来了,恢复了一些商人逐利的本色。 孙昀自然看透了他心中所忧,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问题重新扔回给对方,“不知老板想卖多少?” 胖子想了很久,频频瞥向孙昀,腮帮子鼓起又瘪下,神情纠结犹豫。 最终他握着拳头往掌心一砸,咬牙道:“二两银子一匹!如何?” 二半银子? 素色丝绸通常要二两半银子一匹,若是质量极好,还能卖到三两甚至更多银子! 倒是有的不少赚。 孙宇默默摸索着下巴计算起来。 不过就在这时,徐常钦忽然愤愤不平道:“你这人还真是不识抬举,我昀哥好心收你的贱货,居然还敢卖这么贵?当我们年纪小好诓骗不成?” “昀哥,我们走,不和这个奸商争论!” 说着,就要拉孙昀当场离开。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接盘侠,眼见热闹了对方马上要走,胖商贾一下就急了,连忙伸手疾声开口。 “一两半!就一两半!真的不能再低了!” “可以!那就一两半银子一匹,你先带我去看看你这批货的情况。”孙昀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你……你真的能买得下?”见孙昀这么痛快的答应了,胖客商不仅没有放心,反而忽然有些狐疑。 尤其是他冷静下来,发现孙昀穿的衣服,似乎是有钱人府上的书童仆役才穿的衣裳。 而且年纪估计也就十六七岁,他该不会被人寻开心耍了吧? 孙昀轻呵一声,淡然道:“若是你不信,我们也可以不做这笔买卖,反正还没签契书。” “不过,我是无所谓,你这批货就要砸手里了。” 孙昀抄着手,帮这胖子算了笔帐,“六万匹,按每匹一两半银子,那就是九万两银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话音落下,胖子面皮抽搐了两下,却还是没吭声。 见状,孙昀耸了下肩,一脸无所谓地转身欲走,顺手把懵逼的徐常钦拽上。 他还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胖子急切地喊声。 “等等!” “你真的能拿出这么大一笔银子?” 孙昀没有转身,也没回答胖子的话,只淡淡道:“若是不想把家底输光,不如就跟我赌一把。” 让他一个书童,一次性拿出九万两银子,直接买下这六万匹丝绸? 开玩笑呢。 就算是有《西游记》第一册的分成,再加上把他卖了,也都卖不出九万两银子! 再说了,他可从没答应过,现在就拿银子付款啊…… 第102章 拿我的货赚你的钱?玩我呢! “好!”胖子客商狠狠一咬牙,“我答应你!我现在就带你去看货。” 孙昀抄着手,嘴角轻轻翘起,他转过头,“那走吧,还等什么?” “跟我来!” 路上,胖子客商和孙昀互相介绍了自己。 胖子名叫田章,是青州一个专门经营丝绸的商贾,这批货是他好不容易才拿到的,也是他头回一次性进了六万匹丝绸。 只要把这批货卖出去,他就彻底发了。 结果,数日前一场大雨,堆放丝绸的仓库漏水了,他们没发现,六万匹丝绸都被雨水打湿,晒干后,上面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水痕。 这下不要说发财了,要是这批货砸手里,他就破产了。 孙昀没说太多自己的身份,只说了名字,以及告诉对方可以到阳和县的王家寻他。 “王家?就是文抄公王岚的那个王家?” 孙昀颔首承认了,然后就见田章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一副终于得救的模样。 “太好了!王家布庄在青州可是鼎鼎大名!王家少爷更是旷世奇才!既然你是王家人,那我就放心了。” 孙昀揣着手,只笑了笑,没说他要做的这个买卖,和王家没什么关系。 顶多是会拉王岚入伙,用她的身份撑个场面罢了。 知晓孙昀身份的徐常钦,死皮赖脸跟了上来,这会看看孙昀,又看看田章,欲言又止。 又碍于田章离得太近,不好开口,只能把话憋在肚子里,憋得他整个人都快炸了。 不是,孙昀怎么回事? 他不过一个书童,竟然要做这么大一笔生意?他哪来的银子啊? 而且那丝绸都有水痕了,不要说一两半银子一匹了,能卖出一两银子都偷笑了! 这分明是桩赔本买卖啊? 徐常钦数次去拽孙昀,想要悄悄提醒他三思,结果孙昀不知道是真的没注意到,还是故意的,一次都没鸟他。 孙昀当然是故意的。 他一眼就看出徐常钦想说什么,懒得听他废话罢了。 到了仓库,孙昀抽了几匹丝绸出来检查,水痕不是很深,但很显眼,很多位于布匹中间,没法裁掉。 田章喉咙发紧,“怎么样?能收吗?” “能。”孙昀把手里的布匹放回去,扬起笑,“我们可以商量一下合作细节。” “我能用染色遮掉这些水痕,然后按正常的丝绸料子卖出去,但是买这六万匹丝绸的钱,要我先把它们卖出去了,才能给你结账。” “什么?”田章傻眼了,“你的意思是,你没钱?” 孙昀拍拍身后的布匹,“把它们卖出去就有钱了。” 田章:??? 但我就是因为卖不出去,才找你这个冤大头接手啊! 他试着低价卖给布庄,但是布庄只愿意出一钱银子,一两银子十钱,他一匹布只能卖一钱银子的话,他就真的要亏得裤子都没了。 所以才不得不相信孙昀。 结果现在告诉他,孙昀还要把布卖出去了才有钱? 田章整张脸都涨红了,气的。 他抖着手指指着孙昀,“你……” 孙昀直接打断了他,一脸淡定:“冷静,只要用我家传秘方染色后,遮住了这些水痕,那这些丝绸就能卖出市价。” 他拿起一匹丝绸晃了晃,“你这批货,可都是上乘的料子。” 田章气结:“要是染色能遮住这些水痕,我何至于贱卖!?” “普通的染色自然不行,但扎染可以。” 扎染的颜色本就分布不均匀,有深有浅,正巧能盖住这些痕迹。 “什么扎染?”田章满腔怒火都被孙昀的话堵住了,他完全没听过扎染。 “一种染色类型,你只要知道,它能盖住这些水痕就可以了。”孙昀倚着堆叠的布匹,神色从容自信,“我先拿几匹丝绸回去,几天后我会带样品给你。” “你可以等看过样品后,再签契书。” 孙昀望着脸色青红交加、五官都纠结成一团的田章,随意道:“你可以赌一把,也可以把这些丝绸贱卖出去,都随你。” 田章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白,变幻了数次。 他死死盯着孙昀,仿佛在判断孙昀是不是在信口胡说,腮帮子绷得死紧。 良久,他哑声道:“好,我信你一次,只要你拿来的样品能够盖住水痕,我可以等你把丝绸卖出去了,再收你银子。” 徐常钦眼睁睁看着,孙昀就凭一张嘴,和谁都没听过的扎染,就说服了田章先给货再收钱。 真他娘的厉害啊。 卖完了再给钱,他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有人这样做生意的。 这不就是空手套了六万匹丝绸吗?! 徐常钦满脸惊叹地看着孙昀,难怪能和王岚一起写《西游记》,果然不是寻常人! “那就约个时间吧,约莫一旬后,我就能把样品弄出来。” “那到时候我去阳和县找你,就在花萼楼见。” 孙昀微微颔首,这样也好,省得他还要抱着几匹布跑到府城。 生意谈拢了,接下来就该找几个苦力……呸,合作伙伴了,扎染虽然不复杂,但是也要有工具才成。 而且未必能一次成功。 总之,想要这笔银子的话,还要处理不少琐事,他得多找几个人分担,这样他就能当甩手掌柜了。 孙昀边琢磨人选,边随口问了一句,“你原本卖给布庄,他们给你开了多少银子?” 提起这事田章就气愤,他怒道:“一钱银子!简直是欺人太甚!” 卧槽! 多少? 孙昀愣住了。 这时,徐常钦忽然十分没眼力见的凑到了孙昀耳边,压低声感慨道。 “昀哥,不花一分钱就拿到了六万匹丝绸,空手套白狼,你这生意做得厉害啊!” 厉害个der儿啊! 孙昀忽然有点想骂人。 这回亏大发了,布庄居然只给田章一钱银子!?当然,这多少有点‘吃死绝户’的意思了,田章大概率会鱼死网破,也绝对不会同意如此贱卖。 但是自己完全可以压价到一两银子啊,这下得让自己少赚多少钱呐! 现在每匹布都少赚半两银子,孙昀算了一下账,顿时肉痛得说不出话来。 本来自己可以赚十二万,现在只能赚九万两。 三万两银子,就这么飞了。 四舍五入,那就是一个亿啊! 可恶,简直心痛到无法呼吸。 也就田章不知道孙昀此刻心中所想,不然这会儿必定得跳起来骂娘。 你一分钱不出就凭空赚九万两银子,咱俩到底该谁满地打滚啊? 孙昀自顾自的啧啧摇头叹息,像他这种只知道一心搞学术的读书人,就是心善啊,自己吃点亏,少赚点就少赚点吧。 孙昀也没心情闲逛了,主要是有徐常钦这个狗皮膏药跟着,逛街也不清闲,干脆面无表情地打道回府。 徐常钦刚一回府,就被徐远伯喊了过去,孙昀耳边总算安静了下来。 看到孙昀回来,王岚本来还想抱怨几句,狗奴才居然敢把她一个人丢下,但美眸抬起却瞥见孙昀脸色不善,到嘴边的埋怨又咽了回去,关切询问道。 “狗奴才,你咋了?” “没啥事,就是做了一点小生意,亏了几万两,有亿点不开心,无妨。” 孙昀故作风轻云淡的摆摆手。 “做生意?什么生意?”王岚一脸好奇。 旋即,孙昀便将布匹买卖的来龙去脉告知了王岚,并拉她下水。 染色需要场地和工具,王家是开布庄的,名下也有好几家染坊,场地工具都有现成的。 王岚一听就来了兴趣,“扎染?我还没有见过这种染色办法。” 两人一拍即合。 辞别徐远伯,孙昀和王岚当即急匆匆的乘车往阳和县赶去。 刚回到阳和县,王岚就风风火火地把张仕城几人拽来当苦力了。 只是他们还没走到染坊,出门就先遇到了一个熟人。 众人顿时满脸晦气。 “怎么又是你啊?阴魂不散是不是!” 第103章 不是吧?连你亲爹都防? “是我又如何!”陈晓光怼了张仕城等人一句,就没再搭理他们,眼睛直勾勾盯着王岚。 孙昀敛眉,陈晓光是来寻王岚的? 这小子安分了这么久,原来是憋着大招,在这等他们。 然后孙昀就看见,陈晓光昂起头,盯着王岚,张嘴就道:“王岚,我要跟你谈谈夫子最近在讲的《春秋左传》,其中记载的僖公……” “等等!你给我等等!”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岚打断了。 王岚满脸难以置信地瞪向陈晓光,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你特地跑这么大老远来拦我,就是为了跟我探讨学问?休沐啊大哥!你还要跟我论什么春秋左传?” “陈晓光,你脑壳有泡吧?” 在学堂上了一旬的课,好不容易挨到休沐,结果又要去府城听徐学政授课,终于熬到解放了,能回家了,不用再听什么之乎者也了。 结果,还要被人拦在路上,听什么劳什子的《春秋左传》? 王岚只觉得莫名其妙,还有点破防。 “你是闲着没事做吗?要是想谈什么春秋左传,什么僖公,就去找夫子!” 夫子前几日讲的《春秋左传》,她背了五六天了,都还没能完全记住! 陈晓光这家伙肯定是故意来挑衅她,想拿这当众落她面子!越想越气! 孙昀见状,不禁微微挑眉。 好家伙! 憨憨这是快学疯了啊?反应怎么这么大。 孙昀抬眼,瞥了一眼,被王岚一串连珠炮砸的晕头转向的陈晓光。 这小子看起来,压根也不像是什么好学的家伙。 今日突然拦住王岚,张嘴就是《春秋左传》。 这是始终觉得矮憨憨一头不服气,所以特地跑来和憨憨切磋学问?想掰回面子?挑衅手段如此低劣,应该没这么幼稚的人吧…… 孙昀难免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走走走!我们赶紧走!别搭理这个有病的家伙!”王岚催促众人,麻溜加快移速。 “行,时间不早了,咱们待会还有的忙,不必理会他,走吧。”孙昀也发话了。 张仕城几人纷纷点头应和,绕过陈晓光身旁时,眼神如刀狠狠剜了他一眼。 赵扶风故意膈应他,“陈晓光,既然遇到课本上不懂的知识,来向老师请教无可厚非?只是……” 李皓迅速补刀:“只是!请教就该有个请教的样,直接在路上拦住老师,简直不懂礼数!” 说完,几人哈哈笑着扬长而去。 被怼的一句话说不出来的陈晓光,只能呆呆的地看着一群人像避瘟神一样远离他逐渐走远,脑袋上浮起一个大大的问号。 啊这,不是,为什么啊? 他此行前来,真的只是想提醒王岚,他爹想谋害王家! 《春秋左传》中记载,僖公三十三年,商人弦高路遇秦军偷袭郑国,假借王命犒赏秦军,智退敌军,后却被郑国大夫嫉妒,诬陷他通敌。 他琢磨了好几日,挑出了这个最为合适的典故,想用它来暗示王岚,王家可能会遭同行陷害。 因为怕王岚听不懂,他还特意选了五六日前,夫子正好讲过的内容。 为此,他还苦思冥想了好几天,头发都抓掉了不知道多少根,才终于想到这个如此合适的例子。 结果,他连话都没能说完,王岚就把他臭骂一顿? 陈晓光想到他爹最近早出晚归,还时不时神神秘秘地去见什么人,以及昨日偷听到他爹提及什么“做局”、“王家”、“牢狱之灾”之类的话。 他心情愈发焦急。 真让他爹陷害成功了,他不仅没了学政师祖,还要沾上谋害老师的污点了! 陈晓光冲王岚急急喊道:“王岚!你知不知道,最近我爹和你爹都在争取一个大主顾的买卖?” 他刚说了两句,原本已经走远了的王岚,气得又转回头,“你是想跟我炫耀,你爹一定能拿下这桩买卖?” “还没到最后,鹿死谁手,还说不准呢!” 陈晓光后面的话一下子就被堵在了喉咙。 那边王岚被陈晓光接二连三的挑衅气得不行,先是拿学问挑衅她,接着又拿她爹在谈的生意说事。 不行,她得教训教训这小子,不然显得她怕了这小子,落荒而逃似的。 王岚转身欲回去。 孙昀拽了王岚好几下,憨憨都还是在跳脚。 他索性从后面,单臂圈住王岚的腰,把人往染坊的方向拖。 “少爷,打架有辱斯文。” 王岚骤然被孙昀半抱半拖住,脸一下子就涨红了,挥舞的手脚都不自觉慢了下来。 “狗奴才,你干什么呢!” 孙昀一本正经地道:“坚守书童职责!以防少爷你待会直接蹿出去咬人。” “没错没错。”赵扶风出主意道:“老大,咱们可以趁没人的时候,偷偷给他套麻袋。” 李皓狠狠点头,“否则让夫子知晓我们在外打架斗殴,明日回书院时,肯定会被罚抄。” 仿佛听见了什么恐怖的字眼,王岚一下子就蔫了下来。 是了,明明是休沐,结果明天马上又要回书院读书了。 张仕城瞅了瞅王岚,有些疑惑,“老大,你干嘛脸红了?” 话音刚落,王岚的面颊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了。 “晒的,不行吗?!” “啊?”张仕城抬头望了望天,这会都快傍晚了,日头有这么猛吗? 而且……今天不是阴天吗? 孙昀没管几人的插科打诨,驻足回头看了眼还站在原地愤懑不平的陈晓光,眉宇间若有所思。 从《春秋左传》的僖公,跳到王家如今在谈的生意,太突兀了,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吗? 孙昀虽然听管家提过,王志弘最近为了一桩大生意,忙得脚不沾地,但是具体情况他只是个陪少爷读书的书童,并不清楚。 还是找机会打探一下,王家挣得那桩生意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吧。 他们此行来的,正是王家在城西的一家染坊。 王岚出面,直接让染坊里的工人清空了一片场地给他们。 张仕城几人各自抱着一匹丝绸,站在边上看向孙昀,“昀哥,你说的扎染要怎么弄?” “是啊是啊,这扎染真的那么神奇,能盖住这水痕?” 一旁候着的工人,好几个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什么扎染,他们听都没听过,这几个大少爷,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平时五谷不分,听个书童说什么扎染,就傻傻地跑来染坊里试验。 也不怕闹出笑话来。 管事瞥见张仕城等人怀里抱着的丝绸,好心提醒了句,“少爷,无论这扎染是什么,但这种水痕,染色是盖不住的。” 要不是顾着少爷的面子,他都想问,少爷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说着,管事还鄙夷地看了眼孙昀。 孙昀懒得搭理管事,他托着下巴认真回想扎染的流程。 “就你话多,孙昀都说了扎染能盖住,你们连扎染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胡说八道。” 王岚斜睨了管事一眼,不耐烦地摆摆手。 “你们都下去吧,我们自个来。” “还有,这件事不准告诉我爹,否则少爷我打断你的狗腿!” 管事脚下一个趔趄。 不是吧少爷,这什么扎染真有那么神奇? 用不着连自己亲爹都防吧? 第104章 有事秘书干,没事…… 管事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了。 “少爷,您和几位少爷都没做过这个,不如留两三个人下来帮忙?” 王岚蹙起眉,“不用,没听见我说什么吗?都下去。” “顺便拿些棉线过来。”孙昀回顾完扎染的流程,一边把整匹丝绸拆开,一边补充道。 没办法,管事只能带人下去了。 走前管事把一团棉线和剪刀等一干工具留下,只是没忍住又瞥了一眼孙昀,这书童正招呼张家那位少爷帮忙将丝绸裁开。 看着像个懂行的。 但是他从没听说,染色还要用到棉线的。 管事暗中翻了个白眼,怕是不知道在哪里见过别人染布,就以为自己也能干这活。 这可是技术活,不是老手,染出来的布料着色不好,整匹布就会废掉了。 白瞎了这些丝绸。 管事摇摇头,唉声叹气地走了。 转眼间。 偌大的染坊里,就只剩下孙昀五人。 赵扶风没忍住开口问:“老大,你把他们都遣散走了,这活儿难道就咱们自己干吗?” 王岚随口道:“你没听狗奴才说吗?这扎染是他家的祖传秘方,当然要防着点外人啦。” “你这就不懂了。” 李皓家里也是世代经商,自然明白王岚何意,他单手箍住赵扶风的脖子。 “哪怕是签了死契的奴隶,在有人拿银钱引诱的情况下,都有可能把主家的秘密手艺卖出去。” “何况这染坊里的工人,大部分都只是雇佣来的长短工,人心隔肚皮,得留个心眼。” 李皓拍拍赵扶风胸口,语重心长道:“老弟啊,你可你长点心吧。” “去你的!”赵扶风肩膀一抖,把李皓的手抖落下去,“谁是你老弟?我可比你还大一岁!叫风哥!” 只是他家历来都是阳和县,或青州府的武官,没人经商,所以不懂而已。 张仕城刚和孙昀把整匹丝绸分成了三截,没忍住转头催促道:“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聊了,赶紧来搭把手!” “昀哥,不整匹布染吗?怎么还分成了三块。”李皓颠颠跑过来,随手捞起其中一块。 孙昀闻言,头也不抬,“一匹布太大了,很难染,第一次先裁小块点。” 他埋头忙活着,先用清水把布洗了一遍,又浸泡了一会。 然后剪了一段棉线下来,把它放到丝绸的一角,接着就向着对角方向卷去。 把布卷成一条,再将两端对折,然后把棉线抽紧打结,让整块布都被拉皱成了一团。 他提着这团布,在几个染色池之间晃悠了一圈,最终选了靛蓝色的染料池,直接把手里那团布扔了进去。 王岚和李皓有样学样,学着孙昀的样子,勉强把剩下两块布也弄成一团,然后两人各自挑了一个喜欢的染料池,把布团扔了进去。 张仕城原本是和赵扶风裁另一匹丝绸,见状沉默了一会,问道:“老大,李皓,你们两个扔进池子里的布……洗过了吗?” 兴致勃勃的两人,一个蹲在染料池边,一个拿了根竹竿去戳染料池里的布团。 闻言齐齐一愣。 王岚“呃”了一下,“没,要洗过了才能染色吗?” 这回换成张仕城说不出话来了,他干巴巴地道:“昀哥有洗,应该吧?” 孙昀只随意扫了一眼他们,比起来帮忙,这几个家伙更像是来玩的。 于是,他算了算时间,等差不多了,就指使李皓把染料池内的布团捞起来,放在干净的木板上摊开。 数个脑袋围了上来。 只见有些发皱的丝绸上显出了鳞状纹路,而且色泽从一端向另一端逐渐变浅,颜色越浅的地方,鳞状纹路就越明显,到后面几乎都是白色,只有很浅黄绿色鳞纹。 几人齐齐瞪大了眼睛,满目惊艳。 张仕城磕巴了下,“这,这染色还能染出这种纹路?” 他们的布料上若是想要这种鳞纹,只能用提花机绣出来! 现在居然光凭染色,就直接染出来了? 简直是闻所未闻! 李皓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这看上去,就像是这匹布天生就有这种鳞纹。” 孙昀拍开李皓的手,把布料拿到了染坊内的鼓风机前,还指使赵扶风这个力气去踩鼓风机。 没错。 这会的鼓风机还得靠人力转动。 赵扶风勤勤恳恳地踩鼓风机,没一会他就瞪大了眼睛,从鼓风机上蹿到了布料前。 “卧槽!这匹布的颜色还变了!”他眼睛都快黏上去了,好奇得不行,牢牢盯着逐渐从黄绿色,转变为蓝色的丝绸。 原本是黄绿色时还不明显,如今变成蓝白色后,鳞状纹路与丝绸完美适配,望上去有种波光粼粼的美感。 惊艳得四人一下子都说不出话来。 孙昀长长舒出一口气,成了! 扎染和普通染色没什么区别,唯一的难点就在于扎结布料,扎结好了,和所染的颜色适配,就会非常漂亮。 要是没捆扎好,整匹布就可能报废了。 “来,把这匹布晾起来,等它干了会更好看。”孙昀说完,却没有一个人动弹,他莫名其妙地望过去。 冷不丁对上了四双了灼热的眼神。 “……你们这是……” 孙昀话还没说完,赵扶风就猛地握住孙昀的手,郑重其事地问:“昀哥,你是不是会变戏法啊?” 孙昀无语地甩开赵扶风的手,“这叫哪门子的变戏法?不过是简单的化学变化而已,这种靛蓝色染料,刚染出来是黄绿色,用大风吹干就会变成蓝色。” “就算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染坊工人,虽然不解其中真意,但大多也都知晓此事。” “啊?”李皓纳闷不已,“这是为什么?” “准确来说,是这种染料里含有的靛蓝隐色体导致的,染料池里会加草木灰,所以染出来是黄绿色,但用鼓风机吹干的话,就会快速氧化,变成鲜艳的亮蓝色。” 孙昀说了一大通现代的理论,把四人说得头昏脑涨,两眼迷茫后,就指使赵扶风把染好的布料晾起来。 这块布还没彻底干透,等干透、晒过后,颜色会更漂亮。 张仕城眼睛左右转了圈,嬉皮笑脸地凑到孙昀面前。 “昀哥,你不是有六万匹丝绸吗?这么多丝绸,只有你和老大两个人,忙不过来吧?” “而且买下这批丝绸肯定也要花不少银子吧?小弟我也入伙怎么样?我可以让我爹帮我出这个数!” 张仕城比划了两根手指出来。 “我我我!还有我!”李皓也凑了过来,“我也能找我爹凑二万两!” “操!狗大户!你们真有钱。” 赵扶风骂了声,然后颠颠地探了个脑袋过来,“昀哥,我家钱少点,但也能拿出八九千两。” 孙昀抄着手,摇了摇头,“银子的问题已经解决了,用不着你们凑银子。” 三人既困惑,又失落。 紧跟着就听见孙昀继续道:“但是你们可以分担一下我和少爷的活,然后可以给你们每人一成的利润。” 三人的眼睛骤然亮起来了,赵扶风迫不及待地道:“昀哥,要我们干什么,尽管说!” “少爷可以提供染坊和问管事索要购买染料的渠道,至于工人……这批货是我们几个一起捣鼓,用王家的工人不太好。” “李少爷,你负责找些负责又能保密的工人来,要有染色经验,还要找批足够手巧的人,嘴也要够严。” “张少爷,算账记账,还有和售卖方面,就交给你了。” “赵少爷,你家是武官世家,手里肯定有不少能打的人,能够保护好我们的货物,运货的事就交给你了。” 孙昀三两句就给四人各自指派了任务,迅速快捷,条理清晰,显然是早有预谋。 四人狠狠点头,但点头点到一半时,忽然发觉不对劲。 “不对啊,昀哥,活儿都我们都干了,那你呢?” 不等孙昀回答,只见李皓摇头晃脑道。 “我知道了!” 孙昀挑眉,你又知道了? 李皓道:“咱昀哥现在可是这批布的老板,正所谓做老板的,必须有活秘书干,没活干秘书啊……不过话说昀哥,你这时常挂在嘴边的秘书到底是什么啊?” “切,还以为你真知道什么了呢!”赵扶风鄙夷道,“还不是鹦鹉学舌?” 张仕诚也满脸疑窦:“所以……” 几人全都纷纷好奇地凑了上来,大眼瞪小眼,等待着孙昀的答案。 …… 第105章 花魁鹂衣!挑选入幕之宾! “大人的事儿小孩别打听。”孙昀唇角勾笑,随口应付道,“想知道秘书是什么,等你们也当老板的吧!” “至于我&”孙昀面色从容,弯腰捞起一块新的素色丝绸,“当然是统筹规划,我可得好好想一想,到底要把这些丝绸鳞纹染成哪些形状比较好看。” 王岚睁圆了眼睛,狗奴才这和当甩手掌柜有什么区别? 她刚想吭声,却被孙昀轻飘飘地瞥了一眼。 刹那间,王岚心领神会,她要干的活……好像也很少,自己也是既得利益者。 王岚眨眨眼,默契地闭上了嘴。 张仕城目光在孙昀和王岚之间徘徊,喃喃道:“昀哥……你也太狗了。” 他娘的。 老大只用动动嘴皮子,从自家老爹手里借来染坊,和问管事要到购买染料的渠道就行了。 昀哥只要想出几个扎染的图案,然后甩给他们,自己便能抄着手看他们干活了。 只有他们三个苦力要干活。 孙昀佯装没发现他们幽怨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开始捣鼓第二块丝绸。 除了蓝白色的鱼鳞状扎染,他又试着染了较为复杂的敦煌配色。 张仕城四人呆愣地张大了嘴巴,望着竹竿上挂着的布匹,迟迟说不出一个字来。 半响,赵扶风吞吞口水,“我的娘啊……” 赤色、青色、蓝色、茶色,数种颜色和谐地融汇在一匹布上,绚烂惊艳,望上去华贵典雅。 他们家中都是不缺钱的主,各种华贵锦衣绸缎,他们见过不少,却从未见过,能有什么布料,不用刺绣就已经绚烂漂亮得仿若一幅画。 王岚眸内溢满了惊艳,要是她能有这样一匹布料……算了。 她抿了下唇,眼神黯淡,这种色彩绚烂的布料,只适合用来做成女子的衣裳,她又不能穿。 孙昀从后面按了下王岚的脑袋,“喜欢的话,可以调点男子也能穿的配色,到时候让你家的绣娘,给你做几身衣裳。” 王岚抬头望向孙昀,心脏砰砰直跳。 “噢。”她只应了一声,匆匆挪开了目光,嘴里嘟嘟囔囔着什么。 孙昀没听清,但低头一瞧,憨货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抖动了好几下,像是死命下压嘴角,又克制不住想扬起。 他乐得笑了一声,如愿以偿地看到憨货脸直接红了。 赵扶风煞风景地插了进来,满目惊叹,又颇为不解,“昀哥,你上哪学来的什么……扎染?” 这就要怪现代学生那些乱七八糟的手工作业了。 有一回,他妹妹学校布置了份染布的手工作业,他妹又看中了扎染的布料,为了帮他妹搞定这份作业,他自学了扎染。 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孙昀揣着手,垂眼遮住眼底的怀念,一本正经地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当然是从书里看来的。” “好了,”他岔开话题,指使张仕城三人,“把这些布料全部挂到竹竿上,我们差不多要回去了。” 外面打更的人,都路过两次了。 上马车时,张仕城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扒着马车门,“昀哥,六万匹丝绸,还不用我们凑钱……你上哪弄来的钱?” “我跟那人说好了,等我们的货卖出去了,再给他结账。”孙昀风轻云淡地说完,就让车夫驾车回府。 卧槽! 张仕城目瞪口呆地看着王家的马车远去,神情恍恍惚惚,“先拿货去卖,卖完了再给供应商结货款?” “还能这样?!”张仕城惊得猛地抬高了声音。 …… 翌日清早。 染坊几个工人说说笑笑地走进来,其中一人打着哈欠,正想像往常那样,抱怨几句又要干活了,抬头却看见了前边空地上挂着的布料。 霎时间,脑海一片空白。 他半响才回过神来,急忙捅了捅旁边几个还在啃杂粮饼的伙计,“他娘的,你们快看那边,那些丝绸是谁染的?” “昨晚少爷和张家、李家、赵家的少爷不是都来了,还把我们赶了出来,说是要自己动手。” 说话的人撇了撇嘴,目露嘲讽,“一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能染出什么……卧槽!” 那人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空地上挂着的丝绸,手上拿着的杂粮饼都掉到了地上。 他丝毫顾不上,快走几步来到那匹色彩绚烂的丝绸前,着迷般摸了几下。 “太他娘的美了。” 话音刚落,他猛然想起来,昨晚他们走的时候,这匹布还没挂上去晾晒,那之后就只剩下少爷在…… 而且,一匹布上染了好几种颜色。 他们染坊里从没有这种染法,最有可能的就是昨天少爷和那个书童提过的扎染。 “不会吧?”他呆滞地转过头,看向同样看呆了的几个伙计,“这些……是那几位大少爷染的?” 旁边的的人吞了吞口水,“看起来应该是了。” 几人都觉得脸疼得不行,火辣辣的。 昨天他们走时,私下还嘲讽了好一会,觉得他们肯定连一匹布都染不出来。 可现在,他们看着竹竿上晾晒的布匹,有数种颜色交织融汇在一处的,还有波光粼粼的蓝白色丝绸,也有颜色由深变浅的紫色与青色。 像一个个巴掌,全扇在了他们脸上。 …… 而被染坊工人热议的几人,这会正苦哈哈地在青园书院里上课。 各个都困得眼皮打架,竖起书,躲在后面打瞌睡。 曾夫子敲醒了他们好几次,但没一会,王岚几人又倒下去了。 气得夫子给了他们一人五戒尺。 痛的呲牙咧嘴。 孙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别看这几个家伙被揍时蔫头耷脑的,一旦一下课就立马生龙活虎了。 等到夫子授课结束离开,讲舍里顿时又热闹起来。 “张仕诚!待会喊上你们老大一起,咱们偷溜出去玩吧?” 一个名叫罗宇的同学满脸兴冲冲的提议。 “剩下两节都是自习温书,我看到负责咱们讲舍的几个夫子都走了,待会课上肯定不会有夫子过来了。” 说着,他往外面张望了几眼,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我告诉你们啊,听说今天晚上春和楼热闹得很,鹂衣姑娘当选了春和楼花魁,今天要挑入幕之宾!” “卧槽!真的假的?” “你这消息保真吗?” “呵,我可不信,谁尿黄赶紧来个人呲醒他!” 讲舍“哗”的一声,顿时热闹起来。 孙昀闻言,也忍不住微微竖起了耳朵。 李皓摇着扇子,不禁质疑对方的消息来源:“春和楼向来以风雅着称,尤其是像鹂衣姑娘这等,又不是寻常狎妓,不是都卖艺不卖身吗?怎么会选入幕之宾。” “当然是卖艺不卖身,但是能和鹂衣姑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整整一日!难道你们就不动心吗?” 圆脸学子,也就是罗宇,搓了搓掌心,两眼冒光,嘿嘿直笑。 “再说了,要是你能得鹂衣姑娘首肯,说不准还真能成鹂衣姑娘的第一位恩客!” 第106章 学子书童,集体逛青楼! 霎时间,讲舍人人骚动。 孙昀现在反而八风不动起来,用手地撑着脸,冷眼旁观着躁动学子们的急不可耐。 以他对鹂衣的印象,那姑娘是个有主意的,上次听见他们在谈《西游记》插画的事,就敢直接向他们介绍画师。 这种女人,想当她第一个恩客可没那么容易。 这入幕之宾,十有八九是坐一个房间里,听听小曲,喝点小酒,再多看两眼美色……看得着吃不着,那不是更憋屈吗?一个个的也不知道激动个什么劲儿。 “老大!昀哥!我们也去吧?”李皓蹿到前面,一手箍一个,眼冒绿光。 王岚对做什么入幕之宾没啥兴趣,毕竟她一介女流想入也入不了,但是能凑热闹的事怎么能少得了她! “狗奴才,咱们也一起去吧?”她捅了捅孙昀,说完,不等孙昀回应便蠢蠢欲动地起身了。 孙昀无奈,只好跟着一块,热闹嘛,看看也无妨。 一刻钟后。 讲舍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剩下。 二十多人,浩浩荡荡地往春和楼去。 他们人多,包了几个只用屏风隔开的雅座,把中间的屏风拆开,变成一处不小的空间。 但是没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全扒着栏杆,探头去瞧楼上倚着栏杆的鹂衣。 孙昀几人占了个不错的位置,挨着栏杆,能够把楼上楼下的情况一览无遗。 “鹂衣姑娘说了,谁做的诗能让鹂衣姑娘满意,谁就能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罗宇攥着栏杆,半个身子都快伸出去了,还不忘扭头跟同窗分享情况。 立马有学子急匆匆地喊道:“我!我先来!” 楼上的鹂衣闻声,垂眼望向孙昀这边。 有人顺着鹂衣姑娘的视线望过去,瞧见了孙昀这群少年郎。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原本热闹的春和楼都安静了许多。 孙昀捏着酒杯,慢悠悠喝酒的动作微顿,他抬头对上了鹂衣姑娘的视线,对方冲他盈盈一笑。 不是错觉,鹂衣是真的在看他。 他便提着酒杯,朝鹂衣遥遥敬了一杯。 方才出声的学子也留意到鹂衣的视线,顿时激动得满脸涨红。 鹂衣姑娘看这边来了!莫非是在看他?! 心里浮现同样念头的不止他一个,偷溜出来的二十来人,各个都开始整理衣冠,脊背挺直,装得人模人样的。 “发似墨云盘九重,眼含春水荡三冬。樱唇未启香先到,一笑花开水断流。” 因为过于激动,那人说到最后,声音劈了个叉。 “咳咳咳——”孙昀差点一口酒喷了出来。 他看对方胸有成竹的样子,还以为他有几分本事,结果只做了这样一首歪诗?! 神他妈一笑花开水断流。 众人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这也能算是诗?顶多算首打油诗吧?” “就这水平?还是回家喝奶去吧,别来这丢人现眼了哈哈哈哈!” 讲舍里其他人的面子也挂不住了,一个个把人往后藏,“赶紧躲后头去,丢脸死了。” “我来!一定替咱们讲舍夺回面子!” 罗宇一撩衣袍,双手撑在栏杆上,昂首挺胸,自信十足。 紧接着,他开口道:“佳人脸似牡丹红,腰比河边细柳弓。走路如同风摆麦,声如雀鸟闹春丛!” 几乎是罗宇话音刚落,春和楼内瞬间掀起一片嘘声。 “算了吧!还青园书院呢,就这水平!” “赶紧回家去吧!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罗宇脸色一下子涨红了,“胡说八道!我可是讲舍里,作诗作得最好的了!” 讲舍的众人齐齐静默了下来,默契地往后退了数步,若无其事地挑了张椅子坐下。 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罗宇色厉内茬地争辩了几句,扛不住众人的奚落声,灰溜溜地退了下来。 李皓特意挑了个柱子后的位置,半个身子躲在了后面,“我觉得咱们还是不要丢人现眼了。” “这诗作的也太差劲了吧?”王岚满脸嫌弃,在孙昀耳边嘀嘀咕咕,“你上次做的那首咏雪诗,可比这好多了,狗奴才,不如你给他们露一手。”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雅座突然传来了一道嚣张轻挑的声音。 “你们下舍的人,就别在这里给咱们青园书院丢人现眼了。” 孙昀循声望去,只见他们斜对面的雅座探出了几个人,其中一个脸瘦长如马青年,轻蔑地扫了他们一眼。 “操!上舍那群家伙怎么也在这里?”李皓睁大眼睛,一脸晦气,“早知道他们也在,哪怕是在书院李待着上自习,我都不过来了!” 讲舍里,好些人也纷纷抱怨起来,有几个屁股已经离开凳子,准备走了。 孙昀和王岚有些不解,他看了看那个马脸,“我们和上舍的人,有什么恩怨吗?” 青园书院分上舍、中舍、下舍,一般成绩差和刚进来的人,都是在下舍,每年考试通过后,就能去中舍。 中舍亦能考取上舍。 毫无疑问,上舍聚集了青园书院里,学问最高的那一批学生,也是夫子们眼中的乖乖学生。 “老大,昀哥,你来书院不久,还不知道。” 赵扶风磨了磨牙,“上舍那群人一直看不起我们,每次见面都挖苦嘲讽,没少欺负我们下舍的人。” “特别是刚刚说话那个,叫罗文斌,最为可恶,要不是没找到机会,我都想套麻袋揍他一顿。” “罗文斌?”孙昀心念微动,看向神色不太自在,还隐有愤懑之色的罗宇,“他和罗宇是什么关系?” “罗文斌是罗宇表哥,经常指使罗宇替他办事,罗宇没少跟他表哥起争执,但他爹娘都不信他,反而更信他表哥。”这话是张仕城答的。 孙昀微微眯了下眼睛,“你们说,罗宇从哪里知道的,鹂衣姑娘要选入幕之宾的消息?” 张仕城几人愣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 “罗宇!”李皓急忙朝对方喊道:“你小子从哪听来的消息?” 罗宇呆了下,“我下课出去的时候,听到罗文斌他们在……” 话还没说完,他脸色就变了。 下舍的人虽然读书不怎么样,但也不是傻子。 分明是罗文斌故意把消息透露给罗宇,因为知道他们肯定会按捺不住跑来玩,想要当众下他们下舍的面子! 众人一下子气炸了! 而那边,罗文斌清了清嗓子,“鹂衣姑娘,不妨听听我作的诗。” “芙蓉含笑映清波,步履轻盈胜玉荷。秋水明眸藏璀璨,芳华灼灼胜星河。” “好!这诗写得好!”罗文斌旁边的青年,跟捧哏似的,当即鼓掌喝彩起来。 春和楼内众人交头接耳。 “这诗确实还可以,比之前那俩小子作的好多了。” “我就说,青园书院的学生,不至于只有那种水平。” 听得下舍的学子面红耳燥,又气得牙痒痒。 “罗文斌这货,是拿咱们给他作筏子呢!”张仕城重重搁下杯子,恶狠狠地剜向罗文斌。 偏偏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 赵扶风折起袖子,谋划着“秋后算账”。 “待会罗文斌他们走的时候,我们把他拖到巷子里,揍一顿,出口恶气。” 王岚不爽极了,居然踩着他们出风头,她扯了扯孙昀袖子,“狗奴才,你有没有办法,让我们出口恶气?” “既然少爷都发话了,那本书童……”孙昀微微一笑,“自然是有。” 言罢,孙昀看向一旁李皓,伸出手扬起下巴:“你那个,借我一用!” 第107章 你一个小小书童,还会作诗? “啥?”李皓怔住。 “笨,扇子啊!”孙昀一脸理所当然道,“没听过装逼如风,常伴吾身吗?没扇子怎么起风啊?” 李皓忙不迭点头:“嗷嗷嗷!” 孙昀也不客气,上前夺过李皓的扇子,轻摇着扇子,踱步到栏杆边,一派少年风流的模样。 “是吗?我看这诗也不怎么样。” 罗文斌嘴角的笑容一垮,皱眉看了孙昀半响,“你是……王家那个书童孙昀?” 他目光轻蔑地打量了孙昀一圈,讽笑道:“一个小小书童,还品鉴起我的诗作来了。” “哈哈哈哈!原来你就是王岚带来的书院那个书童啊。” 方才给罗文斌鼓掌喝彩的学子,指着孙昀大笑起来,他朝围观的众人招了招手,故意大声道: “你们说说,一个书童都敢来评价秀才的诗了,你听得懂吗?” “还是说,你能写出更好的诗?” 那学子刚说完,自己都被逗笑了。 围观的众人对着孙昀指指点点,嘲弄的笑声不断。 孙昀依然轻摇着扇子,没受半点影响。 没一会,那些嘲笑孙昀的人就笑不下去了,当事人一点反应都没有,显得他们是跳梁小丑似的。 罗文斌沉下脸,“你说我这诗不怎么样,那你倒是说说,这诗哪里不好了?” “还用说吗?”孙昀惊诧地看向罗文斌,用看蠢货的眼神看着他,“就一首歪诗,你该问这首诗有哪里写得好。” 他笑了笑,轻描淡写地道:“简直是……一无是处。” “我操!” 下舍的一众学子看呆了。 罗宇望着孙昀,惊愕地问王岚几人,“孙昀他原来,这么嚣张的吗?” 他们知道这书童似乎挺厉害的,但孙昀平时看着慵懒随意,没什么攻击性,居然还能这么……霸气。 王岚几人同样懵住了,他们也不知道啊! 但是狗奴才\/昀哥这个样子,也太帅了! 而且太解气了! 不过,也有人担心,“他这样落罗文斌的面子,万一收不了场怎么办?” 王岚对狗奴才有着迷之自信,“不会的。” 她想起那首咏雪的诗,语气肯定:“而且狗奴才作诗很厉害,大不了作一首能压罗文斌一头的诗。” 包括张仕城在内,下舍的人从未听孙昀作过诗,闻言将信将疑。 罗文斌那几个上舍学子怒火上涌,有脾气爆的张嘴就要骂,然而孙昀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他把罗文斌的四句诗批得一文不值后,便淡笑着道:“恰好,我也有一首诗。” “哈!他能做出什么诗来。”上舍一学子当即就嘲讽出声。 罗文斌面露不屑,嗤笑了一声,鄙夷之情不言而喻。 孙昀嘴角笑意不变,他沿着栏杆走了三四步,“啪”的合上折扇,砸在掌心上。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孙昀话音一出,春和楼内倏然一静。 等着看笑话的众人愕然张大了嘴,不自觉地顺着诗句想象起来。 美人所着衣裳若浮云般飘逸华美,容颜如花般美艳,众人仿佛能看见一位雍容华贵的美人站在眼前。 后一句,更是以刚沐过晨露的牡丹,绘声绘色地展现出美人沐浴后的娇艳动人。 所有人都不自觉摒住了呼吸。 鹂衣眸光流转,定定地望着孙昀,心跳如擂鼓。 无论孙昀是不是真觉得她这么美,这两句诗一传出去,她必会声名远扬! 彼时,人人都想一窥她的容颜。 她甚至能……名动青州! 紧接着,孙昀不急不缓地道出后两句诗。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众人彻底失了声。 若说前两句,将一位美人的娇艳写得淋漓尽致,后两句,则让这位俗世中的美人,瞬间成了瑶台上可望不可即的仙子。 整座春和楼安静了许久。 春和楼管事的露娘眨了眨眼,扭头看向身旁的鹂衣,竟然有种鹂衣比以前更美的感觉。 乖乖! 这几句诗传唱出去,鹂衣必然能名声大臊! 连带着她们春和楼,也能声名远扬! 罗文斌脸上血色尽褪,身子摇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什……什么?” “云想衣裳花想容……会向瑶台……月下逢……”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那首诗,不敢相信地摇头。 “一个书童……怎么可能作出这样的奇作?” “不可能,不可能……” 罗文斌大受打击,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居然输给了一个书童,一介奴仆! 他当年可是童试案首! 哪怕是在青园书院的上舍,他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居然输给了一个奴籍出身的奴仆? “文斌?文斌?你没事吧?”同行的几人担忧地看着他。 他们这会也是满心震惊,再想到方才他们大肆嘲笑孙昀,一时间头都抬不起来了,完全不敢看其余人是什么反应。 此时,春和楼内的众人压根顾不上他们。 一群人沸腾了起来! “好诗!若论形容美人的诗,我敢保证没有一首能比得过这首!” “跟这首诗比起来,上一首确实是烂得不值一提!” “极品!这诗堪称极品!我们阳和县竟然出了这样一位大才!” 还有许多人蜂拥而来,被挡在屏风外也不气馁,举着手大喊。 “小友,能否帮我看一首诗?不用花你太多时间,只要点评一两句即可!” “滚滚滚,就你做的那些歪诗,别污了大才的眼!” 有脸皮厚的,年纪比孙昀大了一旬,还冲孙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郎喊: “先生!先生能不能指点我两句?!” “若是先生愿意指点,我愿意立刻拜先生为师!” 说话的是一个年过三十的白面书生,周围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卧槽! 这样都行?! “呃……”孙昀看着外面眼神炙热的众人,贴着栏杆站着,一时间都不敢往外走。 我屮艹芔茻! 他知道李白的诗有多绝,这首清平调一出,肯定能迷倒许多人。 但这是不是太疯狂了些? 要不是下舍的同窗们帮忙,用屏风死死挡住了那些人,他怕是已经被人海淹没了! 下舍众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满脸崇拜、眼睛冒光地盯着孙昀。 仿佛在看什么珍稀品种,还是仅有一只那种。 “昀哥!以后你就是我们下舍的老大!” 其中一个学子激动地大喊。 “我看以后上舍的人还敢不敢嘲笑我们!” “哈哈哈哈!以后他们嘲我们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作出超越昀哥的诗!” “爽!你们看到罗文斌那脸色没,他估计快气疯了哈哈哈!” 爽! 太爽了! 下舍众人扬眉吐气! 如果不是罗文斌与他们隔了段距离,他们肯定要贴脸嘲讽他! 赵扶风一边扶着屏风,免得被热情的众人冲垮,一边把屏风拍得砰砰作响,笑得见牙不见眼。 “风水轮流转啊!这回轮到我们下舍嘲笑他们上舍了!” 罗文斌看着孙昀那边的热闹景象,一股郁气堵在喉咙,不上不下,弄得他气血翻滚。 他张开嘴,“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竟是被气吐血了! 第108章 入幕之宾!春宵一刻! “文斌兄?!” “快快快!快抬去看大夫!” 上舍学子那边的雅座瞬间乱成了一团,罗文斌的几个同窗一人跑去找大夫,另外几人手忙脚乱地抬着人往外走。 孙昀听见那边嘈杂的动静,顺便循声看了过去,轻摇折扇的手不禁一顿。 啧啧啧,你司徒王朗转世啊?谁都敢碰一下? 孙昀不屑地摇头。 “诸位——!”露娘激动的声音穿透了楼中喧闹,“鹂衣姑娘的入幕之宾已定!” 话音方落,露娘便带着两个身形壮硕的打手,硬生生挤开人群,径直推开雅间屏风闯到了孙昀面前。 看到孙昀那张少年风流的俊秀脸庞,露娘目光闪烁,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来自己曾经年轻时,也有武陵年少为她倾慕而来。 她看着孙昀,整张脸都笑开了花。 “贺孙昀孙公子拔得头筹,今晚花魁鹂衣姑娘的入幕之宾,就是您了!” 对此结果,孙昀毫无意外。 毕竟是青莲诗仙为羞花美人杨贵妃所创,既然是比诗,又有美人评判,那自然就没有输的道理。 露娘话音方落,孙昀就忽觉身后有人悄然靠近过来。 不等他有什么反应,腰间软肉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孙昀呲牙咧嘴的扭头一看。 竟是被悄悄凑到身后来的王岚狠狠拧了一把! 只见王岚冲他咧嘴微笑,满脸春光灿烂,却又杀机四伏! “狗奴才,你可真棒啊。” “呵呵,谢少爷夸奖。” “嗯?” 王岚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一双纤细的手指继续示威般晃了晃,作势就要再给他来一下! 孙昀连忙闪身躲开。 这憨憨下手也太狠了!肯定青了! “孙公子!” 露娘趁机上来,挤在了二人中间,手里的帕子朝着孙昀轻轻一扬,甜腻的香气瞬间糊了孙昀一脸。 她笑得明媚,看孙昀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聚宝盆。 “以后啊,你来我们春和楼喝酒,都不收你的钱!” “只要你啊……”露娘抬手指向楼上栏杆前,站了一圈的袅袅婷婷的美人,“有空的时候,能多做几首诗,夸夸春和楼里的姑娘们。” 露娘手里的帕子又挥到孙昀脸上,盈盈笑道:“她们可都仰慕孙公子你的才华呢!” 孙昀眉梢微扬。 仰慕他的才华?是看中他的诗传唱出去,能够让她们名动青州吧? 古时逛青楼,为青楼女子吟诗作对,在读书人里,不仅不以此为耻,反以此为荣。 青楼女子若能得才子赠诗,便能抬高自己的身价,美名远扬。 且她们会将诗作编成曲,吟唱传诵,又能把诗作流传出去,让赠诗的才子也赢得名声。 二者相得益彰,还会被当成一段佳话。 他挥开露娘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帕子,随口应道:“自然,小事一桩。” 华夏上下五千年,吟唱美人的诗作只多不少。 送这些姑娘一人十首都不成问题。 不过你不收我钱是一回事,让我作诗……那这可就是另外的价钱喽! 露娘笑容更灿烂了,亲热地抓着孙昀的胳膊拉他走,“来来来!孙公子可以和鹂衣,好好探讨一下诗作。” 后背射来的灼热视线,几乎把孙昀的脊背都烧穿了。 他清了清嗓子,挣开露娘的手,对身后王岚几人一本正经地道:“我去听听曲,喝点酒,你们玩得开心。” “诶呦!瞧我这记性,孙公子的这些朋友,今天的单全免了!” 下舍众学子欢呼一声,纷纷朝孙昀挤眉弄眼,笑得一脸暧昧。 赵扶风揶揄调侃:“昀哥,只是听曲喝酒,你也不怕让美人寂寞!” “哈哈哈哈!待会是不是就要做诗做到明天早上才回去了?”张仕城努努嘴,嘿嘿直笑。 “你这个诗,他做的是正经诗吗?” 李皓忽然搭上王岚肩头,贱兮兮地调笑道:“老大,昀哥如此艳福,你咋看起来那么生气呢?放宽心啊,改天让昀哥给你也做一首美人诗……” 卧槽? 此话一出,无论是王岚,还是孙昀,皆是心头微惊。 虽然明知李皓应该不可能知道王岚是女儿身的秘密,但两人还是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然后老大你拿着诗,也去抱个美人回来!”李皓说着,自己还忍不住笑了,对孙昀挤了挤眼,“昀哥,有空的话,给我也做一首呗!” 操! 孙昀和王岚在心里同时骂了一声。 王岚给了李皓一脚,横眉冷眼,“做做做!自己做去!” 孙昀不想搭理这货,朝一众同窗拱拱手,转身和露娘走了。 至于拒绝花魁娘子的邀请? 呵呵,孙昀想都没想过。 白嫖什么的,最香了! 春和楼的护卫给他们两个艰难开路,众人看见孙昀出来,跟看见蜂蜜的蜜蜂似的,蜂拥着扑了上来。 “小友!且看看我的诗啊……” “孙先生,孙大家!” “恩师!恩师!请收下弟子吧!” 孙昀艰难地挤出人群,鹂衣朝他风情万种地一笑,将他带进了自己闺房之中。 刚进门,春和楼的小厮就送了上好的酒,还有精致的下酒菜过来。 鹂衣坐在琴后,笑脸盈盈,“你想听哪首曲子?” 孙昀舒服地倚着软榻,挥挥手,“都行,你看着弹吧。” 他也不知道这时候有哪些曲子好听。 他倚着软榻上刚听完一首曲子,鹂衣就款款走来,在他旁边坐下,身子歪了过来,脂粉香扑鼻而来。 孙昀没动,支着头看她。 美人贴了过来,清艳昳丽的脸近在眼前,凑到他耳边,红唇微动。 “孙公子,不知《西游记》的下一册,什么时候写完?可否先让奴家一观?” 孙昀愣住了,举着酒杯的手,都僵在了半空中。 什么鬼啊? 我本以为你是馋我身子,最不济也是馋我才华!结果你倒好,入幕之宾唉,那是来催更的吗!? 这对吗?啊? 鹂衣咯咯笑了起来,“孙公子若是不愿,等第二册出来后,帮我多留几本典藏版也好。” 说到此处,鹂衣目光幽怨。 “第一册的典藏版只出了五批,后面张家的书铺就不再刊印典藏版了。” “奴家派人从早到晚守着,也只抢到了一本。” 孙昀眉角平静,装作没看到,直接无视了鹂衣幽怨的眼神。 当初还是他给了张仕城建议,让书坊印完第五批,就不要再印典藏版,搞饥饿营销来着。 鹂衣却不以为杵,等到孙昀仰头饮尽了杯中酒,又亲自替他斟满了一杯,眼波流转,看着他一动不动。 这是……要干嘛? 孙昀忍不住微微眯了眯眼睛。 鹂衣忽的开口:“春宵一刻值千金,要入夜了,奴家伺候公子早点上榻休息可好?” 孙昀:“!?” 不是吧,你居然要来真的? 第109章 下次一定!睡粉了! 鹂衣啊鹂衣,我真是错看你了! 本以为你虽身处青楼,但品行高洁,暇身自好,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不与这污浊世俗同流,而今却也要步入风尘泥沼里?可叹!可怜!可悲! 但是……我喜欢! 古语有云: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老想着拿后世的价值观,去规束如今的女子,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孙昀自衬自己可不是个傻子。 不过孙昀也不至于被鹂衣一句话就撩拨的春心动荡,总感觉这事情似乎不会这么简单。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又错了,错的很离谱。 孙昀抬起酒杯,指肚沿着杯壁缓缓摩挲,心里正默默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鹂衣忽又凑近了上来,身姿微微伏低,掩藏在低垂眼睫阴影中的眸色清冷摇曳,仰头望了孙昀一眼后复突然颔首,一双樱唇倏地咬在了他手中酒杯之上。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孙昀满脸愕然,手中酒杯不自觉的被那樱唇压低半分,醇厚凛冽的酒水顺着杯沿滑入女子温润的咽喉之中。 鹂衣饮了一口后,身子也骤然拔高了些许,逼近了孙昀耳畔。 “怎么了?孙公子该不会是嫌弃奴家吧?” 鹂衣吐气如兰,带着香甜的酒气,不禁让孙昀只觉得耳垂痒痒的。 我了个大槽,鹂衣居然真的动了初夜献身的念头! 鹂衣那只纤细洁白的玉手,有意无意地朝着孙昀的衣带伸来,她雪白的肌肤更在一身火红琉璃的纱裙中若隐若现,伴随着摇曳的烛光,显得格外诱人。 孙昀心头猛地一震,忽地反应过来。 看来自己……着实低估了诗仙那首赞羞花美人的诗,在这大乾朝勾魂摄魄的分量! 竟让这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洁莲蕊,都甘愿露出这般任君采撷的可人儿模样! 饶是前世也未曾经历过如此香艳场面的孙昀,心中不禁荡起了层层涟漪。 美人投怀送抱,他不是柳下惠,自然没必要拒绝。 可他万万没想到。 就在这时,忽听鹂衣声音娇俏的开口。 “明早官人替奴家梳头时,顺道讲讲那西游记后头的故事可好?” 孙昀已经变得有些不老实的手忽然顿住了。 初夜唉大姐!你怎么还想着催更的事嘞! 顶级书粉啊你! 孙昀神色一黯,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这是在睡粉啊! 睡完不会塌房吧? 最重要的是,王岚在外面雅座,他在里面和花魁厮混…… 还是等下次,他一个人来…… 孙昀起身整理了下衣袍,一本正经地道:“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姑娘了。” “孙公子就这么走了?” “下回来,再与姑娘秉烛夜谈后面的故事,下次一定!” 孙昀着重咬了这个夜晚的夜字。 鹂衣会意掩嘴一笑。 “好,那我们说定了!” 话落,孙昀大步走出鹂衣房间。 没走几步,他隔着栏杆,对上了下舍同窗们惊讶的目光。 “昀哥?这么快?” 孙昀挑眉:“嗯?几个意思啊你。” “哈哈。”张仕城端着酒杯,几步趴到了栏杆上,语气惊异异常,“我还以为你打算在这里过夜!” “这说的什么话。” 孙昀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下衣服,义正言辞地道:“明日还要去书院上课,怎能在青楼留宿?” “何况我都说了,只是听听小曲,喝点小酒,一个个都想得这么龌龊作甚。” 李皓迟疑:“昀哥……原来这么正经的吗?” 王岚绷紧的脸总算松泛了些,冷哼了声。 还算狗奴才识相,没在青楼里胡搞。 然而孙昀的从容淡定,连半刻钟都没撑住。 “快看!孙大家出来了!” 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春和楼的客人们,尤其是读书人,看见孙昀从花魁房中走出,立刻便纷纷捉起了刚刚新作的诗,争先恐后的朝着孙昀所在的方向如饿虎扑食般冲来! 乌泱泱一大群。 孙昀头皮发麻,转身就跑! 一刻钟后。 孙昀站在了与春和楼一街之隔的巷子里,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息。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被人抓乱的头发,正了正衣冠,恢复了几分人样后,这才咽下了要骂人的话。 太操蛋了。 刚刚春和楼那群读书人,差点连他衣服都要扒下来了! 不就是找他帮忙看看诗写得如何吗?一个个如狼似虎的,至于吗? 难不成,诗仙李太白当年,过的也是这种水深火热的日子?时刻要提防被粉丝扒裤子?! 跟着孙昀一起跑出来的赵扶风,也拉了拉自己被扯烂的袖子,两眼无神,“我第一次知道,我们阳和县的人这么恐怖。” “昀哥!”罗宇随意将被拉散的头发,往后一甩,颠颠地跑上来握住孙昀的手,“以后上舍再敢来挑衅我们,就全靠昀哥你了!” “没错没错!昀哥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麻烦,只管叫我们,我们都给你摆平!但是你可千万不要离开下舍啊!” “早餐我们给你包了!” “作业我们给你写了!” 赵扶风心直口快,咧嘴一笑,“你们就安心吧,老大考不上上舍的,只要老大在下舍,昀哥肯定不会走。” 下舍众人顿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对啊! 昀哥是厉害,可王岚的学问不行啊! 昀哥是王岚书童,王岚在下舍,还怕昀哥会抛弃他们,考去上舍吗? 王岚还在琢磨春和楼的事,听见赵扶风的话,恼羞成怒地踹了他好几脚,“什么叫我考不上?你看不起谁呢!” 在上舍、中舍,亦或是下舍,孙昀无所谓,但憨货能考到上舍,自然是好事。 他摸了摸下巴,或许该给憨憨定个小目标了。 …… 与此同时。 青园书院门口停下了两架马车。 柳夫子和曾夫子有说有笑地走向下舍。 “待我把落下的书取了,就去我寒舍里,我们好好下两盘棋。” “哈哈哈哈,可以,不过得拿你最近新得的上好毛尖招待我……” 曾夫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人站在讲舍门口,面色铁青地看着空荡荡的讲舍。 曾夫子怒声吼道:“今天不是有晚课吗?人呢?!” 第110章 哪个男女主,不是一夜七次? 春和楼外。 一群学子们笑闹了半天,却没有一个人提要再回去书院上那劳什子的晚课,干脆直接在路口分开,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丝毫不知道,两位怒气冲冲的夫子此刻还正在讲舍里苦等着他们…… 慢悠悠往王府赶的路上。 孙昀故意走慢几步,被王岚得偿所愿的踩了好几脚,憨憨这才终于消气。 “狗奴才,你当真只是在房间里喝酒听曲?就没干别的?”王岚仍旧将信将疑,一双杏眼瞪着他。 “不然呢?”孙昀反问一声,故意揶揄道:“少爷,就一个时辰,能干什么?” 说着,孙昀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王岚身边几分,刻意营造了几分要说悄悄话的暧昧氛围。 孙昀眼神促狭:低声笑道:“我真要干坏事,一个时辰可不够啊。” 王岚闻言,先是一怔,旋即立刻反应了过来,脸上瞬间浮现出秒懂的红晕。 自从上次不小心看了孙昀所绘的春宫图,王岚心中就仿佛有什么新世界的大门被打开了,很多东西一下子无师自通,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王岚涨红了脸,怒瞪了孙昀好几眼,可惜配上红若艳霞的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连嘴里的骂声都磕巴了下。 “你……狗奴才……你个登徒子!还知不知羞?!” 孙昀“啧啧”摇头,从容正色道:“这有什么不知羞的,这可关系到男人的尊严啊,不是羞耻,是尊严!” “话本里的男女主,哪个不是颠鸾倒凤一整夜,一夜七次?” 王岚哪里听过这种荤话,脑袋“轰”的一下,差点热炸了,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你……你,大庭广众之下,你怎么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王岚跺了跺脚,热着脸跑回小院。 孙昀瞧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不禁唇角勾起了一抹微妙的弧度。 不过笑着笑着,他忽然就是一愣。 等等,自己最近怎么越来越爱调戏少爷了?这是怎么回事? 孙昀赶紧摇摇脑袋,将一堆乱七八糟的思绪抛了出去,然后大步跟上了王岚的脚步,嘴里却是仍没闲着。 “少爷,身为大乾当代男子,你这些害羞的思想可要不得啊,必须得练!” “待会儿我就去找几本珍藏话本,比如什么《霸道山大王狠狠爱》、《书生阿彬和房东姨娘不得不说三两事》让你好好观摩学习一下!” 王岚虽不知道这些书究竟写了些什么内容,但从狗奴才嘴里说出来,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又羞又恼,一溜烟跑得更快了。 堂屋里,王志弘和管家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只道二人是在玩闹。 管家皱了皱眉,“一个书童,敢这样闹少爷,这成何体统!” “小事,随他们去吧。”早就被科举搞魔怔了的王志弘摆摆手,完全不放在心上。 逾距就逾距了,只要孙昀能让岚儿好好读书,不要说这种小打小闹了,天大的事他都能睁只眼闭只眼! 他看向神色激动的染坊管事,“你说岚儿他们弄了个扎染,染出来的布料极为好看?” “正是!”管事手舞足蹈,“小人没文采,形容不出那些布万分之一的美!” “老爷,不如小人回去把布取过来……” “不必。” 王志弘低头喝了口茶,心里不以为然。 两个十几岁的少年郎,能折腾出多好看的布?还能比得上染布染了大半辈子的人不成。 他随口道:“少爷想玩的话,就让他玩吧,他需要什么就给他什么,随他去。” “以后这点小事,不用告诉我。” 啊? 管事懵住,扎染出来的布料,漂亮得举世无双,也算是小事吗? 他还想再说什么,王志弘已经摆手让他下去了,转头与管家商谈别的生意。 管事不敢留在这细听,只好下去了。 离开王府时,他回头看了眼王府大门,仍未能回过神。 难道是他太大惊小怪了? 毕竟是少爷和书童捣鼓出来的东西,老爷或许已经知道了,觉得这些布料不赚钱,所以不放在心上? 管家想不明白,于是直接不想了,老爷高瞻远瞩,定是没问题的。 两人回到正题,王志弘道:“三日后,那位章先生约了好几家布庄吃饭,据说那天就会定下合作的布庄。” “以咱家布庄在阳和县的好名声,这桩生意,非老爷莫属!唯独是……” 管家有些担忧。 “布庄现在能凑到的布匹,只有三万多匹,那位章先生说是要十万匹布……咱还差六万多匹呢。” 王志弘沉吟片刻,“等谈下来后,再去多收些回来就是了,有钱能使的鬼推磨,不要紧。” “实在不够的话,去周边桑农棉农那里收一些原料,让工人连夜赶工一下就是了。” 管家讨好地笑笑,“说得是,收不够的话,可以和其他家布庄调一批,阳和县内的布庄,除了陈家不长眼,现在谁会不给老爷你几分薄面?” 闻言,王志弘得意地笑起来。 “等这笔生意谈下来,陈晔也要给我夹着尾巴做人哈哈哈哈!” …… 翌日清晨。 青园书院。 孙昀和王岚照例在马车上补觉。 马车刚在书院门口停稳,车夫便急匆匆地掀起了帘子,喊道。 “少爷,夫子好像已经来了,小人瞧见柳夫子和曾夫子的马车了!” 王岚一骨碌爬了起来,直接吓醒了,困意全无。 她急忙背上装书的书袋,匆匆下了马车,“夫子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孙昀跟在后面下车,他看了眼今日只停了三辆马车的阔道,其中一辆还是他们的。 那些学他们在门口睡懒觉的家伙们都哪去了? 孙昀心里顿时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尤其是他走进下舍时,平素闹腾的下舍,这会安安静静的。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快步走进讲舍,刚一进去就见里面已坐了大半学子,一个个的,全都像是鹌鹑似的,正端坐在案前满头苦写着什么。 张仕城抬头看见他们时,立刻拼命冲他们挤眉弄眼。 孙昀拧眉,不是哥们,几个意思啊?啥情况这是? 王岚更是一头雾水:“昨日夫子有布置功课吗?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拼命啊?” “你们二人,可都是大名鼎鼎的文抄公,如此聪慧,不妨猜一猜?” 曾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两人身后,声音忽然幽幽响起。 第111章 好巧,你也得了一首好诗? 两人齐齐被吓得打了个激灵。 王岚慌忙转头,失措地朝夫子行了礼,“夫,夫子!” 孙昀也转过身,从容打了个招呼。 “夫子今日来的这般早,莫不是昨夜没睡好?黑眼圈怎么都熬出来了,您可一定要照顾好身体啊,莫要使学生担心。” “哼。”曾夫子吹胡子瞪眼,语气不善地问:“昨日我和柳夫子等到你们半夜,生怕你们出了什么变故,直到去各个府中问信的小厮回来,才敢安心入眠。” “如实招来!昨日你们去哪了?” “我们……这个……”王岚结结巴巴,不敢说,又不敢不答,被曾夫子犀利的目光看得头越来越低。 听到曾夫子这番话,孙昀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落地了。 看来夫子们还不知道,他们一众学子扎堆去青楼抢当花魁恩客的事儿,只当他们是逃课玩乐去了。 那就好办了! 孙昀思绪翻转,很快就有了主意。 “回夫子的话,昨日下午我等欲切磋学问,不由地高声辩论,但讲舍之内需肃静,故而我们便相约一同出去,另寻了个清净之所方便交流。” 话音落地,讲舍内的所有人全都不由地愣住了。 原本还恨不得将头埋进书里的学子们,此刻俱都齐刷刷抬头,一个个的目瞪狗呆! 不是?他们去……切磋学问? 学子们不由都难以置信地瞪向孙昀。 若非他们本人就是昨日逃课的当事人,一道去的青楼观摩花魁,此时看到孙昀这幅信誓旦旦的模样,差点也都信了啊! 昀哥,谁家好人去青楼交流学问啊? 曾夫子目光在讲舍里扫视一圈,又重新落回了孙昀身上,气笑了。 这群不学无术的混账小子还会主动交流学问?滑天下之大稽! 真当我老糊涂了? 商讨去哪里玩还差不多! “哦,呵呵,那孙昀你倒是说说,昨日你们都切磋了什么学问?” 曾夫子目光锐利如箭,仿佛孙昀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就会给他们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孙昀仍旧淡定从容,一本正经道:“交流了诗作,上舍的几位师兄也在,他们还教了我们该如何写诗。” 孙昀神色笃定异常,眼神里也没有一丝慌乱,曾夫子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疑惑。 难道是真的切磋学问?竟还有上舍的学子参与? 他满腔疑虑地追问:“他们是如何教你们作诗的?” “罗文斌师兄为我等现场赋诗一首。”孙昀面不改色地复述出了昨日罗文斌所作的美人诗。 曾夫子眉头微舒,“此诗……尚可,那你们学得如何了?” 孙昀还未出声,罗宇就按捺不住了,他倏然蹿了起来。 “然后昀哥点评了罗文斌师兄的诗作,也即兴作了一首。” “哦?”曾夫子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不等夫子说完,罗宇机已然迫不及待地念了出来。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嘶——! 曾夫子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略微品咂,就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激动的。 “继续!”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罗罗宇追问道:“夫子,你觉得这诗如何?!” 这诗如何? 旷世奇作啊! 曾夫子直接无比激动的在原地转了两圈,随即抚掌大赞,“妙妙妙!寥寥几笔,将女子之美勾勒得淋漓尽致!” “我下舍,竟然藏了这样一个诗才!” 曾夫子看孙昀,就跟看什么宝贝疙瘩似的,“这等功力,连老夫也……且慢。”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神情不可置信,“你说,罗文斌教你们作诗?” “罗文斌师兄只是给我们展示了一番他的诗作。”孙昀如实说道。 那首诗,确实是罗文斌当着他们的面,吟唱出来的。 这话说得没毛病。 “班门弄斧!”曾夫子狠狠一甩袖子,倍觉丢脸,他亦教上舍的学子,罗文斌也算是他学生。 自己学生拿着首歪诗,在真正的诗才面前卖弄? 丢人! 太丢人了! 得亏孙昀亦算是他学生。 否则,他这张老脸就要被罗文斌丢尽了! 教诗?他也配! “你不用理会那小子,待会老夫会去教训他一顿,学了点皮毛,便以为能随意卖弄了?简直丢人现眼!” 曾夫子嘴里骂了几声,接着快步走上讲案,朝孙昀招招手,“来来来!你作出这等惊才绝艳的诗作,怎能不留下墨宝?” 孙昀刚走到讲案后,就被曾夫子往手里塞了支毛笔,“把这诗写下来,老夫要拿回去装裱起来!” 说着,曾夫子亲自铺纸研墨,边研墨,边笑得合不拢嘴。 哈哈哈哈! 他竟然能教导这样一位惊才艳艳的诗才! 这事说出去,能让阳和县里的所有夫子羡慕嫉妒恨! 他甚至想好了,过两日请几位老朋友来家中喝茶,再“不经意”地让他们看见这副佳作…… 曾夫子想着想着,笑得更大声了。 下方的学子面面相觑,夫子这是……高兴傻了? 孙昀听着耳边阵阵传来的笑声,下笔速度快了不少,迅速写完递给曾夫子。 “好好好!诗好!字也好!”曾夫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摇头晃脑地赞叹。 “这字飘逸,又不是劲道,好字!” 曾夫子拿着孙昀的墨宝,捋着短须,乐呵呵地走了。 “这……这就走了?”王岚懵懵地看着曾夫子的背影,飞快消失在讲舍门口。 “我还以为曾夫子会训斥我们一顿。” “哦,”孙昀眉头一扬,抄着手回到自己座位,“曾夫子可能是忘记了吧。” 诗仙的魅力可不是盖的,这首诗足够曾夫子着迷一会了。 哪里还会记得找他们麻烦? 赵扶风低头看看自己抄了好一会的东西,悲从中来,“那我早上岂不是白抄了?!” 他们一早来到讲舍,就被曾夫子逮住了。 被训斥一通后,就罚他们抄写《弟子规》十遍。 孙昀来之前,众人都还在拼命狂抄。 早知道……他们就晚点来了! …… 曾夫子抱着墨宝,兴高采烈地回了公房内。 他方踏入,柳夫子顶着一张同样笑容灿烂的脸,凑了过来。 “曾兄!我今日听到了一首上好的诗作!” “巧了!”曾夫子把怀里的墨宝放下,“我今日也听见了一首!还是下舍的学子所作!” 柳夫子微微昂头,捋着颌下山羊须,神情自得,“你那诗,必然没有我的这首好。” 下舍那群皮猴子,能作出多好的诗来? 他今日本是去茶楼用早膳,却听见邻桌在谈论一首诗。 他一听,就惊为天人! 追问得知,是昨日春和楼花魁,挑选入幕之宾时,青园书院一学子所作。 巧了不是! 他就是青园书院的夫子! 青园书院的学子,岂非就是他学生? 所以他早早就来了书院,想找出这位学子,抢先将其收为正式弟子。 这是他们之间的缘分,否则怎会正好让他听见这首诗? 就算这等绝世诗才,不愿意正式拜他为师也没关系,他可以最先抢到对方墨宝,然后跟几个老友炫耀一番。 一想到几位老友羡慕嫉妒的模样,柳夫子就忍不住想笑。 这会看见曾远山,他便克制不住想要炫耀的心。 “诶?怎么就不如你那首了?” 曾夫子不干了,眉头挑得老高,“我在阳和县,还未见过任何一首夸赞美人的诗,能与此首相媲美!” “胡说!我这就有……”柳夫子话音顿住,面上浮起几分狐疑。 “你听见的,也是夸赞美人的?” 曾夫子眉头拧起,留意到柳夫子的遣词,“也?” “我听见的这首,是昨日有人在春和楼所作。” “我这首亦是昨日所作,但是下舍与上舍的学子,探讨学问时,一学子作的。” 两人面面相觑。 “云想衣裳花想容?”柳夫子试探性开口。 曾夫子接道:“春风拂槛露华浓?” 草! 是同一首! 第112章 一墙之隔,两桩生意 那他岂不是没法跟这老家伙炫耀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 彼此对视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 柳湖恨不能捶足顿胸,早知道,他便该舍下脸面。 守在书院门口,每来一个学子就逮住对方问。 如此一来,就不会被曾远山抢先一步找到那位诗才! 就在这时,曾远山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一亮,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 柳湖斜着眼睛看过去,只见曾远山把纸摊开,上面赫然写着“云想衣裳花想容”这首诗。 落款处还写着孙昀的名字。 “这是孙昀方才赠予我的墨宝,这首诗也正是他所作。”曾远山得意洋洋,特意强调道:“是这首诗的第一份墨宝哦。” 柳湖瞪大眼睛,彻底破防了。 “你这老家伙,动作还挺……” 柳湖忽然顿住,他回想起曾远山方才的话,“你说……这首诗是下舍学子昨日探讨学问时所作?” 等等! 昨日? 春和楼!? 曾远山此刻也反应过来了,脸色铁青,“没错,孙昀说,昨日他们逃课,是与上舍的罗文斌几人交流学问,学习写诗。” 去春和楼里探讨学问,学习写诗? 柳夫子一言不发,冷哼一声,青着脸出了公房大门,径直往讲舍走去。 讲舍里,孙昀座位被一群人围着,没一个人在读书或者罚抄,全在谈天说地,还有人说到兴起时,拍桌大喊。 “都抄完了?” 柳夫子背着手,眼神暗含杀气,扫了众学子一圈。 “既如此,那就每人再吵二十遍《弟子规》!” 讲舍瞬间安静下来,寂静得针落可闻。 孙昀微怔了下,不是,曾夫子前脚刚走,柳夫子怎么又过来提起罚抄的事了? 还多加了二十遍! “昨日和上舍师兄们探讨学问?是在春和楼探讨学问?”柳夫子的语气明明很平静,众学子却听出了一股杀气。 各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孙昀,你没什么想说的?诓骗夫子,你胆子大得很!” 孙昀理直气壮,眼神正直,“回夫子,学生未曾诓骗夫子,学生只是未曾言明探讨学问的地点罢了。” 说完,他又伸出手指比划了下,“只是再稍微修饰了一下措辞。” 竞争是学习的一种方法。 比拼作诗,怎么就不是探讨学问、学习作诗了? 柳夫子噎住。 这小子,真够滑头的! “哼!你们翘课去春和楼,还糊弄曾夫子,老夫罚你们抄三十遍《弟子规》,明日一早交上来!” 柳夫子说不过孙昀,索性直接给这群兔崽子下了判书,然后盯着孙昀看了半响。 “至于孙昀……你上来。” 孙昀倍感疑惑,依言走过去后,便见柳夫子面色和缓许多,捋着发须道: “你把那首诗写下来给我,落款处再加上一句,‘赠予柳湖柳夫子’,我就免了你的罚抄。” 下面的学子各个瞪大了眼睛。 啥?孙昀可以不用罚抄? 可糊弄夫子这事,不是孙昀干的吗?他们哪有胆子糊弄夫子啊! 孙昀毫不犹豫地走到讲案后,铺纸研墨,“唰唰”写下了第二份墨宝。 “不错不错。”柳夫子心满意足地拿着墨宝,转身欲走。 有胆大的学子出声喊道:“夫子,为什么孙昀不用抄书?” 柳夫子哼哼两声,斜睨了那名学子一眼,“如果你能写出这种水平的诗,你也不用抄。” 天才嘛,总该给几分优待。 何况他还想找机会收孙昀为徒呢,得留个好印象。 “夫子,学生还有一事要说。”孙昀忽然出声。 “何事?” “春和楼花魁挑选入幕之宾的消息,我们原本不知晓,是上舍几位师兄告诉我们的。” 孙昀语速飞快,果断把罗文斌几人拉下水。 笑话。 他们要被罚抄,怎么可能让那几个家伙逍遥在外? 罗宇灵光一闪,迅速接话,“昨日表哥还怂恿我们去春和楼。” “而且在春和楼,表哥说我们下舍给书院丢脸,现场做了一首诗,说这才是青园书院的水平。” 孙昀顺便又复述了一遍罗文斌做的那首诗。 “芙蓉含笑映清波,步履轻盈胜玉荷。秋水明眸藏璀璨,芳华灼灼胜星河。” 柳夫子脸都绿了。 大庭广众之下,称这种歪诗是青园书院的水平? 青园书院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柳夫子怒气冲冲地向上舍而去。 此时上舍,罗文斌昨日被气吐血,今日面色仍有些惨白,一想到昨日孙昀所作诗句,他就满腔郁气。 郁闷不甘。 居然输给了下舍的人,还是输给一个小小书童。 讲舍的门突然被打开,上舍众学子愣神的功夫里,柳夫子已经大步走进来,怨气冲天。 “昨日去了春和楼的那几人,给我朝三十遍《弟子规》!” “罗文斌,你额外抄二十遍《兴和文选》!做的什么歪诗,把书院的脸都丢光了!” 《兴和文选》是大乾兴和年间,编纂的诗文总集。 柳夫子怒气冲冲而来,训斥一通后又甩袖离开。 罗文斌几人呆住了。 不是,为什么要罚他们啊? 昨日他们上舍提早散学,他们是散学后才去的春和楼啊? 罗文斌差点又一口血喷出来。 这……这是当着上舍所有同窗的面,打他的脸! …… 孙昀作的那首诗,在阳和县内迅速传开。 人人都知道了青园书院内,出现了一位大诗才! 谢起听闻时,问道:“孙昀现在跟着王岚,一同听徐远伯授课?” “是,听说徐学政近来大半心思,皆放在了如何教导王家少爷上。”李松明神色略显怪异。 “说是……不能浪费王家少爷的天赋。” 谢起顿住了,不可思议地抬头:“他还没发现王岚资质平庸……哦,对,若是他发现了,肯定会来寻老夫算账。” 谢起想不通,徐远伯都教导王岚了,怎么会没发现王岚的真实水平? “真是让人费解啊……” …… 两日后,花萼楼。 阳和县,乃至青州内的数家布庄的东家,全来了,守在门口等人。 章炳辉刚下马车,众人立刻蜂拥而上,热情洋溢地迎他进去。 “章老板,里边请,里边请!” 王志弘一屁股顶开陈晔,殷勤地给章炳辉介绍:“这花萼楼,是阳和县内最好的酒楼。” 他暗戳戳给自己脸上镶金,“像我们王家,亦是阳和县内最大的布庄,在青州也是数一数二的!” “布料质量更是没得说!” 章炳辉板着张脸,“进了雅间再说吧。” 王志弘讪讪笑了笑,“是,是,章老板这边请。” 一行人进了花萼楼的四大雅间之一,翠竹间,旁边就是芝兰间。 孙昀捎带上张仕城,正和丝绸商田章商量后续合作。 双方只隔了一堵墙。 第113章 白银九百万两! 这次和田章见面会敲定合作,还有后续结账等事,所以孙昀把张仕城带上了,由他负责记账。 他推门进雅间时,田章正来回走动,急得额头都出了一圈汗,频频看向房门方向。 “孙公子!”田章一见到孙昀,立马迎了上来。 他这两日急得嘴上都冒燎泡了,每天想到有六万匹压在仓库里,他就吃不好,睡不着,瘦了好几斤! 田章见孙昀两手空空,于是伸长脖子,去瞧跟在后面进来的张仕城。 奈何孙昀恰好挡住了,他把脖子伸得跟鹅脖子似的,也没能看清楚。 “不急。”孙昀脚步一挪,把张仕城怀里的两匹布挡得更严实了,仿佛没看见田章急得满额头是汗。 “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只要我能遮住素丝绸上的水印,你这批丝绸要全卖给我,定价是一两半银子一匹,并且等我将丝绸卖出去后,再结你货款。” 孙昀确认道:“没问题吧?” “没问题!”田章立即答应下来,又伸手擦了擦汗,急得团团转,“孙公子,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给我看看样品!” 孙昀微微一笑,让开了身。 “嘿嘿!怎么样?这丝绸看不出水渍了吧?” 张仕城拍拍丝绸,笑得一脸得意。 “苍天……”田章盯着那两匹丝绸,惊得眼睛都差点掉了下来! 下面压着的那匹蓝白色丝绸,波光粼粼,打眼一瞧,像水光潋滟的湖面似的。 上面那匹更加惊艳,数种鲜艳色彩,竟然完美融汇在一起,宛若用云霞织出来的,艳而不俗。 田章不自觉地快步靠近,眼神痴迷,摸着这两匹丝绸,久久未能回神。 仔细看,还能看到水痕,但这个痕迹已经和布匹完美融合,一点也不突兀。 如果不是这水痕,他怕是以为孙昀拿了别的丝绸框他! “如何?这笔买卖,田老板是答应,还是……”孙昀话还未说完,田章猛地转身,大力握住他双手。 激动得脸上的肉抖动了数下。 “答应!答应!这样举世无双的布,何愁卖不出去?” 他压根不用担心孙昀付不起钱! 田章敢保证,这两匹布一旦放出去,连京城都会震动! 那些布庄怕是抢着收孙昀手里的丝绸! 再想到这些仿若仙女织出来的,只应天上有的丝绸,就是他仓库里的丝绸,田章就觉得与有荣焉。 再往外宣传宣传,他以后的货都不愁卖了! 田章摸着下巴,哈哈大笑起来。 孙昀和张仕城等了半响,这胖子还笑个不停。 “田老板,若是没问题,就该签契书了。”孙昀无语地打断对方。 “好好好!这就签!” 田章堪称迫不及待地把名字签了上去。 妥了! 孙昀满意地收起契书。 这笔生意做成,他能赚个十几万两。 虽说钱财是身外之物,但衣服不也是身外之物,人能不穿衣服吗? 何况在这操蛋的封建社会,他一个奴籍,没点银子傍身可不行,万一真到了撕破脸的那一天,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 隔壁雅间。 在场商户把自己夸得天花乱坠,口干舌燥,终于等到章炳辉这个大主顾发声。 “我实话告诉你们,这批丝绸,我可以开到六两银子一匹。” 卧槽! 六两银子?! 所有商户眼神瞬间变得火热,望着章炳辉,仿佛在看一个行走的金元宝。 上乘的丝绸,最多只能卖到五两银子一匹。 若是按照章炳辉给的价格,这一单生意,他们能额外多赚十万两银子! “不过……” 众商户屏气凝神。 章炳辉笑了笑,“这批货是京城里的贵人要的,要得急,十万匹丝绸,一个月内就要交付。” 听见这个时间限制,在场大半商户心头拨凉拨凉的,彻底绝了心思。 一个月内筹到十万匹丝绸? 只有那种生意做得足够大的布庄,才有这个本事和底气。 比如王家。 王志弘一拍桌子,“章老板你放心,这对王家来说,不成问题!” 一个月内拿出十万匹丝绸虽然很难,但于王家而言,还是不成问题的。 而且除了王家,怕是没人能办到了。 他瞥了陈晔一眼,陈家的布庄也不小,但是十万匹丝绸,怕是也很难办到。 “哦?王老板,你确定能在一个月内,给我十万匹丝绸?” “放心,绝对没问题。”王志弘信心十足,他已经联系过数个商户,一个月内定能筹集到十万匹丝绸 “我王家做不到的话,阳和县内亦没有第二家能办到了。” “好!”章炳辉眼底暗光闪过,抚掌大笑,“那我就放心了。” 紧跟着,他话锋一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我要的丝绸质量要上乘,而且一个月内不能给我十万匹丝绸的话,王家就要三十倍赔偿。” 许多商户轻吸了口冷气。 三十倍赔偿,相当于得赔偿九百万两银子! 把他们家产全卖了都赔不起啊! 王志弘也被这个赔偿惊了一下。 违约通常是十倍赔偿,他还是头回听说三十倍赔偿的。 章炳辉目光扫过桌上众人,“没办法,我只是个办事的,这事没办好,我就要倒大霉了。” 他搁下酒杯,沉声问:“王老板,这桩生意你能不能接?” “自然能接。”王志弘微微一笑,百倍赔偿金确实恐怖,但王家能拿出十万匹丝绸,就算是百倍赔偿金,也没什么关系。 他又不会违约。 陈晔隐晦地与章炳辉对视一眼,故意嗤笑道:“王兄慎重啊,万一到时候拿不出十万匹丝绸,怕是要把家底赔光。” “陈兄说笑了,你陈家拿不出十万匹丝绸,不意味着我王家拿不出来。” 王志弘抬手把叽叽歪歪的陈晔糊到一边。 “章老板,不知何时签契书?” 迟则生变,这可是一笔六十万两的生意。 章炳辉笑了,“现在就能签。” 双方一拍即合,当场签下了契书。 其余商户虽未能拿下这桩生意,但结识了这位大主顾,日后也有机会合作,纷纷热情地敬酒。 雅间内宾主尽欢。 眼见天色已晚,雅间里一行人也起身准备离开。 王志弘想到唾手可得的六十万两,笑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殷勤地送章炳辉出门。 “章老板请放心,十万匹丝绸,定然能准时送到你手上。” 章炳辉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那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就在这时,隔壁雅间的门也开了。 第114章 我的恩师是王岚! 孙昀刚迈出门槛的脚步一顿。 双方面面相觑。 “孙昀?你怎么在此?”王志弘疑惑,他回头看了看雅间门旁挂着的木牌。 是花萼楼的四大雅间之一,没错啊? 这可是花萼楼内最贵的雅间,光是雅间的定金都要几十两银子,且要提早数日定下才有位置。 书童……都能吃得起花萼楼的四大雅间了吗?自己月钱有给这么多? 一分钱没花、当天订房当天来的孙昀,没想到这么凑巧,他跟王志弘打了声招呼,“老爷,好巧。” 说着,他扫了圈王志弘一群人,看起来是在谈生意,善解人意地往后退了退。 “你们人多,先走?” 王志弘回过神,顾不得去想孙昀为什么在这,继续送章炳辉离开。 孙昀随意望了一眼,正巧章炳辉也看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又不以为然地错开视线。 见楼梯被那一大伙人暂时堵住了,田章扭头和张仕城嘀嘀咕咕。 “张少爷,我的货……都记好账了吧?” “放心,都记好了。”张仕城昂头,“保证一文钱都不会少你。” 也绝对不会多给一文钱! 田章眉开眼笑,“那便好,那便好。” 陈晔有意落在最后偷听。 太巧了。 他和章大人刚把王志弘钓上钩,结果王家的书童就在隔壁雅间? 雅间里还有个穿着打扮都像商贾胖子? 关系到能不能把王家掰倒,陈晔必须谨慎。 直到听见张仕城和那胖子的嘀嘀咕咕,陈晔才放下心来,暗笑自己想太多。 估计是张家小子和人谈生意,不知是何原因,将孙昀亦捎带上了。 早听闻王岚身边的书童不简单,和张、赵、李三家的少爷关系都不错。 如今看来,确实有点本事,能让张仕城跟人谈生意时,都捎带上他。 但陈晔没将孙昀放在心上,再有本事又如何,一介书童罢了,还能扭转王家的败局不成。 他放心地走了。 孙昀三人也跟在后面离开。 孙昀上了张仕城马车,契书是签了,可接下来才是有得忙的时候。 上马车前,他余光瞥见王老爷正开怀大笑。 得意洋洋的模样,特别像小人得志……咳咳,志得意满。 尤其是旁边还有个面色铁青的陈晔杵着。 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王志弘趾高气扬地冲陈晔抬了抬下巴,对面的陈晔被气得甩袖离开。 “哈哈哈哈哈!” 王志弘畅笑不已,惹得其余几位商贾纷纷看了过来。 “无事。”他摆摆手,又忍不住笑了两声,“就是想到了高兴的事。” 大伙都听见了王志弘方才向陈晔炫耀的话,这会耳观鼻,鼻观心,假装不知道他是因为气走了陈晔才大笑。 “恭喜啊王老爷,拿下了这么大一桩生意。” “等这笔生意做完,王家又要上一层楼了吧?” “日后还请王老爷多多照拂啊……” 王志弘摸摸须发,脸笑成一朵菊花,“好说,好说!” 不远处,陈家马车上。 陈晔甩下车帘,冷笑一声,“笑吧,你也就这时候还能笑一笑了。” …… 契书签订的第二天,王岚便问他爹要了一间染坊。 正是他们上次去的那间。 几人热火朝天地忙了起来。 赵扶风忙着运素色丝绸、运染料,张仕城得算清每一笔账,包括工人的工资、染料价格、扎染时报废的布料等等。 李皓为了找到尽量多的嘴足够严,又有染布经验,还要手巧的人,愁得焦头烂额。 后来还是孙昀给了他建议,每个人都签雇佣契书,把泄密的代价写进去。 一旦泄密,不仅要赔几百两银子,还要送去官府。 对寻常百姓而言,不管是赔银子,还是被送去官府,都是天大的祸事。 他们绝不敢随意动歪心思。 而孙昀……他发现根本没法当甩手掌柜。 染坊的活,赵扶风三个苦力可以解决掉大部分,但是他要经常去视察,毕竟他们仨,没一个懂扎染的。 除了染坊,他还要教王岚写功课和读书。 王岚如今要写两份功课,一份是青园书院的,一份是徐远伯的。 徐远伯对教导王岚这件事,兴致高昂。 若非王岚要去书院上课,他恨不能每日给王岚授课。 前几日,他居然还派孙子,送了一沓功课过来。 收到功课的时候,王岚天都塌了。 孙昀也双眼无神地在原地站了一会。 王岚写功课,他要在旁辅导。 王岚功课变多,意味着他的辅导任务也变多了。 所以今天青园书院休沐,王岚又要去府城上课时,孙昀果断让她自己一个人去。 他要休息两天。 孙昀从染坊出来,正想着,是待会先把书院的功课写了,还是先回去睡一天。 然后他面前突然蹿出一道人影。 “陈晓光?”孙昀疑惑地看着挡住他去路的陈晓光,“何事?” “不是什么大事。” 陈晓光鬼鬼祟祟地往四周张望了一圈,确定没人注意到这里后,凑近了孙昀几步,压低声音。 “孙昀,你该知道我现在是你家少爷的学生对吧?” 孙昀惊诧地抬眼,这小子怎么回事,平时绝口不谈王岚是他老师这件事,今天居然主动提起了? “之前有点误会,弄得我和老师的关系有些僵硬。” 陈晓光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在孙昀面前抛了抛。 “这样,只要你替我在老师面前多美言几句,让老师愿意接纳我这个学生,这些银子就都是你的了。” 他自信十足地一仰头,“怎么样?这笔买卖值吧?” 卧槽? 孙昀上下打量陈晓光,目光惊奇。 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 居然主动喊王岚老师? 他抱着手臂,没接那袋银子,狐疑地道:“说吧,你到底想我帮你做什么。” 陈晓光仰着的头一下子缩了回来,低声嘟囔:“还挺聪明。” 嘟囔声大得能让孙昀听得一清二楚。 孙昀一时失语,和这小子比起来,他应该算是聪明绝顶了。 他敲敲手臂,“要么赶紧说,要么赶紧走。” 他忙着回去睡觉呢。 陈晓光又环顾左右,鬼祟得跟做贼似的,“你若是能说服老师,带我去拜访师祖,我能给你更多银子。” 好家伙,原来是打这个主意啊。 憨货的师父是徐远伯,也就是陈晓光名义上的师祖。 陈晓光这是想借憨货这根橄榄枝,去攀徐远伯这棵大树啊。 让憨货带陈晓光去拜访徐远伯,于他而言就是一句话的功夫,但是……他为什么要便宜陈晓光呢? 陈晓光见孙昀一直没吭声,以为这个书童不敢接这桩买卖。 他一下子急了,“你不是王岚跟前的红人吗?只要你平时多提提,肯定能说动他。” 他伸出五根手指,“只要你能办到,五十两银子!” 孙昀扫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挪开视线。 区区五十两,他不稀罕。 他懒得在这浪费时间,抱着手臂打算走人时,忽然之间,脑中灵光一闪。 等等! 五十两银子他是不稀罕,但他现在正好缺个苦力啊! 第115章 王家风水也太养人了吧! 孙昀清清嗓子,“想我帮忙,也不是不行,但五十两太少了。” 陈晓光眼睛一亮,“那你说,要多少银子?” “五百两,先给钱再办事。”孙昀张开手掌,又伸出了另一根手指,“另外,再替我办一件事。” “五百两?!” 陈晓光瞪大眼睛,声音猛地拔高,“你还不如去抢!” 五百两于他不多不少,可他又不是傻子。 花五百两银子,孙昀还不保证能说服王岚带他去见徐远伯。 “不愿意?花五百两银子,换一个能拜访学政大人的机会都不愿意,那算了。” 孙昀一脸无所谓,绕开陈晓光,作势要离开。 他刚抬起脚,陈晓光一闭眼,一咬牙,“好!五百两就五百两,你先说要我帮你办什么事?” 孙昀嘴角翘起,转身时又换回了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简单,帮我写功课。” 青园书院的功课特别多,几乎每日都有。 他每天教完王岚写功课,还要写自己的功课,但这些课业于他现在而言,早已没有任何意义了,纯粹是浪费时间。 于是他想找个替他写功课的苦力,已经想很久了。 陈晓光松了口气,写一份功课而已,小事一桩。 他点头,“行,那你尽快说服王岚。” 孙昀终于笑了,拍拍陈晓光肩膀,“成交,我以后的功课就归你了。” “慢着!什么以后?”陈晓光呆住,“不是这次休沐日的功课吗?” “当然不是。”孙昀笑了一声,好心解释道:“是以后书院的所有功课。” “什么?!” 陈晓光眼睛里的光,一下子灭了。 …… 此时,府城,徐府。 徐远伯讲课讲得口干舌燥,中途休息了一会。 他喝了两口茶,润润嗓子,低头看见案上写的一首诗,忍不住赞叹一声。 这首美人诗写得太好了! 尤其是后面两句,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妙!写得太妙了! 这几日,这首美人诗自阳和县,传遍了整个青州,他刚听闻时,就惊为天人,喜不自胜。 继王岚这位大才后,青州竟然又出现了第二位大才! 能写出这样的诗作,日后怕是能成为诗仙! 他高兴得一顿嗷嗷干了三大碗饭。 徐远伯抬头望向王岚,据传,写这首诗的人,乃是青园书院的学子,王岚应会知晓是谁。 可他看到王岚低着头,认真读书,便不忍打扰。 休息时间都如此勤恳地读书,他这个当老师的,怎能打扰学生呢? 但徐远伯低头欣赏了会美人诗,按捺不住地抬头。 打扰一小会,应该也没关系。 “岚儿。”徐远伯唤道。 王岚看书看得头昏脑涨,正出神发呆时,冷不丁被老师喊了名字,吓得她立马回神。 “在……在!” 徐远伯笑眯眯地招手,“过来看首诗。” 啊? 她今天难道还要学写诗吗? 王岚不是很想去,刚刚她听了一个多时辰的课,都没听懂几句话,现在还没琢磨明白。 然而徐远伯开口了,她又不能不去。 她磨蹭了半天,挪到徐远伯旁边,看见了对方所说的那首诗。 咦?这不是狗奴才在春和楼做的那首诗吗? 徐远伯捋着短须,眼神期待:“岚儿,这诗是你书院的同窗所作,你可知是谁?” “能否引荐给老夫认识?” 他不介意再多一个天才徒弟。 王岚悬着的心放下了。 原来是打听狗奴才,不是要她学写诗。 放下心的王岚,痛痛快快地把孙昀卖了。 “老师,其实您认识他。” “啊?我认识?” 徐远伯仔细回想了一下,他还有认识的人在青园书院读书吗? 而且…… 他都写不出这样绝世的诗,若他认识的年轻人里,有人能写出这种水平的诗,他早便收他为徒了。 徐远伯疑惑:“所以……究竟是何人啊?” “这首诗是孙昀写的,上次跟我一同前来的我的书童。” 谁? 徐远伯掏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这诗,是你的书童写的?真的?” 王岚点点头,“不敢欺瞒老师,若是不信,我们讲舍的人,当时都在现场,学院的夫子还问他要了好几份墨宝收藏。” 闻言,徐远伯顿时满目震撼。 书童?这样的诗作居然是一个书童写出来的? 连他都写不出这般好的诗! 阳和县的风水这么好吗?连书童也能写出这等绝世之作。 不对……应该是王家的水土居然这么养人吗? 王岚这个天资卓绝的天才,再加上孙昀这个惊才绝艳的诗才,两个青州百年难遇的诗才,都出自王家! 徐远伯想起自家不成器的孙子,顿时嫉妒了。 “真没想到……”他缓过神后,喃喃道:“上次见他,看上去就是个普通书童,原来是深藏不露。” 很快,徐远伯就振奋了。 王岚的书童都如此厉害,那王岚岂不是更加天才绝世? 徐远伯瞬间又支棱起来了。 上次王岚交上来的功课,写得一般般,看来还是他这个当老师的不够努力所致! 他目光灼热地盯着王岚,此等天才,他要更努力教导才是! 不过……这书童也有大才,放着不管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该一起教才是! “岚儿,下次你再来上课时,记得把你书童带上。” “如此大才,也该好生教导才是,万不可荒废了时光。” 哦!?针不戳!这样一来,狗奴才就不能自己撇下她出去玩了! 王岚立刻飞快点头,“没问题!老师放心,下次我一定带他过来,好好听讲!” 有狗奴才帮她吸引火力,自己之后大概就可以清闲些了吧? 只是王岚的念头刚起,便听见徐远伯兴致盎然地道:“既然日后要多教一人,那我们现在得抓紧时间。” “来!继续上课!今天我们多学一篇骈赋!” 王岚小脸一垮,嘴角忍不出抽搐起来。 什么鬼啊。 明明写诗的是狗奴才,为什么加作业的是自己啊! 徐远伯精神亢奋,讲起课来滔滔不绝,只是偶尔觉得困惑。 只是偶尔……好吧,其实是大多数时候他总会觉得,王岚似乎没听懂他在讲什么。 不过……应该是错觉吧? …… 深夜。 陈晓光的房间烛火通明。陈晔刚和章炳辉商议完后续行动,回来便见到自家儿子房间里,透出的烛火。 他皱了皱眉,推门进去。 陈晓光埋首在桌前,握着笔,在勤勤恳恳地写功课。 “爹?”听见动静,陈晓光抬头唤了一声。 陈晔见状不由的一愣,旋即心中涌起无尽欣慰,这混小子,总算知道发愤图强了。 他语气都温柔了许多,“这么晚了,还在写功课呢?” “是,休沐结束就要交。”陈晓光苦着脸,叹了口气。 陈晔闻言,怀疑是不是自己平时给儿子压力太大了。 他拍拍陈晓光臂膀,劝道:“要劳逸结合,莫要太累了,省得伤了身体,现在时间不早了,先睡吧,明日再写也来得及。” 陈晓光惊了。 每次他爹见到他,不是叫他努力读书,就是说他不成器。 他还是头回听到,他爹劝他早点休息! 陈晓光有些感动,“爹,你也早点休息,儿子写完这里就会休息了。” 他也想睡觉,但是没办法。 今天熬夜把孙昀的功课写完后,明日还要早起写他自己的功课呢…… 第116章 一拳一棍!荡平天下十四州! 把功课丢给陈晓光后,孙昀倒是也没闲着。 直到盯着染坊步入正轨后,他又压着张仕城四人,日夜赶工把《西游记》的第二册给写完了! “昀哥,我们不能把猪八戒去请孙悟空这段剧情,写完了再刊印吗?” 赵扶风犹犹豫豫地攥着稿纸。 他们写到了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唐僧这个没见识的,信了白骨精的话,把孙悟空赶走,转头便在宝象国被妖怪捉了。 猪八戒没办法,只能去花果山请被赶走的孙悟空。 然后……然后昀哥就不让他们继续往下写了! 若非他知道了后面的剧情,这会怕是要抓心挠肺地想知道,猪八戒到底请没请来孙悟空! “不能。”孙昀无情地掰开赵扶风手指,把稿纸揣进怀里,“就是要断在这里。” 不留点悬念,怎么吸引读者看下一册呢? 他就是故意断在这里的。 孙昀揣着稿纸,去找谢夫子斧正了。 赵扶风摇摇头,“昀哥也太坏了,早晚有读者套他麻袋,把他揍一顿。” “就是要读到精彩处,然后戛然而止!”张仕城摇摇手指,一脸“你们不懂”的神情。 李皓喝了口茶,“赵扶风,你说错了,虽然大家都知道,写《西游记》的文抄公不止一个人,但很多人认为,这书主要是老大写的。” “真有人套文抄公的麻袋,套的也是老大。” 谁会去套一个小小书童麻袋呢? …… “笃笃——” 孙昀来到谢起的小院,敲门等了半响才有人来开门。 “何事?”李松明望见是孙昀,眼中的锐色才褪下。 孙昀全看在眼里,谢夫子果真不简单。 刚刚这车夫的眼神,满是煞气,只有那种刀口舔血的凶徒才会有的煞气。 谢夫子的车夫,手里肯定沾着不少人命。 孙昀心思百转,面上却分毫不显,他扬了扬手里的稿纸,“想请谢夫子帮忙斧正《西游记》第二册。” “……进来吧,我先去通禀老爷。”李松明让开了位置。 孙昀边迈过门槛,边疑惑地瞥了李松明一眼。 他怎么感觉李松明听见《西游记》第二册时,目光有一瞬间,直接黏在了稿纸上? 错觉吧? 李松明这种硬汉子,应该不会看话本才是。 孙昀很快把这件事抛到脑后。李松明通禀后,带他去了谢起的书房。 “放这里吧,我看完后会让人送去王府。”谢起坐在书案后,点了点书案的一角。 “你去青园书院读书也有两旬了,感觉如何?” 孙昀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这语气,活像是老师在问学生近况。 “还行,”他诚实道:“课讲得没有您好。” “哈哈哈哈!”谢起捋着长须大笑,毫不谦虚地道:“那是自然。” 他堂堂一朝左相,即便暂时退隐回阳和县,也不是阳和县的寻常夫子能媲美的。 想了想,他开始考校孙昀的功课。 孙昀一一作答,谢夫子早知晓他的水平,孙昀就没藏拙。 以至于最后演变成了两人探讨切磋学问,遇到观点不同的地方还争辩起来。 无论是孙昀还是谢起,都许久没有与人这么畅快地辩论了。 辨到后面,两人从坐着变成站着,从只动嘴,变成手也挥舞起来。 要不是孙昀余光瞥见外面天色不早了,猛然想起他来找谢起,还有另外一件事,两人能辨到天黑! 他急忙刹住话题,“谢夫子,学生这次来,还有一事想请夫子帮忙。” “哦?”谢起意犹未尽地停下,“说来听听。” “上次在闹市中,学生偶然见识到夫子身边的车夫武艺了得,想要请他教习学生武艺,用以强身健体。” 孙昀笑了笑,“所谓三分精神,七分体魄,即使读书,也要有强健的体魄,不然病歪歪的,哪有精力去读书。” “三分精神,七分体魄?哈哈哈,这话说得好。” 谢起头回听见这说法,颇觉有趣,大手一挥便同意了,左右不是什么大事。 “我让松明教你。” 成了! 孙昀笑得更灿烂了,“谢过夫子。” 自从冬来那件事后,他一直想学武,但是没想好找谁教他。 深思熟虑后,他决定还是找李松明。 一来,他认识的人里,会武艺的只有林雀和李松明。 二来,但是林雀表面是花萼楼的东家,无论她背地里有什么身份,对方显然不打算暴露。 他经常跑去花萼楼学武,会显得过于突兀。 李松明就不一样了。 他是谢起的车夫,谢起曾经教导过他,他探望昔日的夫子,理由再正当不过。 很快,谢起把李松明叫了进来,让李松明带他去后院习武。 刚到后院,李松明突然抓住孙昀肩膀,把他浑身上下全摸了个遍! 孙昀一脸懵逼。 “你的筋骨还不错,是个习武的好料子。”李松明神情还算满意。 听说孙昀要学武,跟过来凑热闹的齐楚天瞪大了眼睛。 “李叔,我和昀哥的体格差不多,当初你咋说我不是习武的料。” 李松明瞥了一眼过去,“是不是习武的料,又不是看体格。” 孙昀顿时反应过来,原来刚刚是摸他骨头,看他适不适合学武。 “来,既然你是想强身健体,那我教你一套高祖长拳。” “高祖……长拳?”孙昀喃喃。 据传闻,大乾以武立国,高皇帝姬无凭着一套自创的拳法和棍法,打的天下十四州英雄纷纷俯首。 其所率神武军在之后五年间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结束了藩镇割据的乱世,这才让大乾得以建立,国祚至今已有二百余年。 虽然当下的大乾,文官风头无俩,压得武官们只能缩着脑袋做人,但这只因重文抑武的国策,如今天下江湖武学即便不复百年前巅峰,其中也不乏高手,而这些高手自从少年习武时,这套长拳几乎是人人都习,用来打熬基础。 不过练武一途,也极其看中天赋,至今二百多年,大乾倒是再未出过拳法一道的宗师了。 这套拳法,至今也逐渐有些落寞了。 说完之后,李松明走到后院空地上,松了松筋骨。 “这套长拳共有三十二式,我先给你打一遍。” “第一式,双抄封天!” 话落,李松明右脚撇步上前,双手化掌,向前双抄而上! 紧跟着,他左腿一勾,迅猛地向前踢出! 他身上那股憨厚老实的气质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煞气! “第二式,冲步双掌……” 孙昀看得聚精会神,李松明的招式看似怪异,但尤为多变,步法灵活,虚实并兼。 挥出的每一拳每一掌,都带着破空之声。 他毫不怀疑,这三十二式中的任何一拳落在人身上,都能打得对方骨头断裂! 等李松明耍完一套拳法,孙昀发现,对方连呼吸都没有乱。 高手! 这个车夫绝对是位高手! “都看清楚了?”李松明收拳,负手而立。 孙昀用力点头。 之后李松明带着他打了一遍这套长拳。 第一遍时,孙昀出拳还有些虚软无力,出拳的位置也不是很对,他迅速记下所有发力点。 打第二遍时,孙昀已经能完整打一遍,且不出错了。 到第三遍,孙昀更是打得像模像样,每一拳每一掌都迅猛有力,无论是招式,还是发力点,都极为精准。 李松明原本对教导孙昀这件事还有些不以为然。 随着孙昀一遍遍打下来,李松明的一双眸子也不禁越来越亮。 第117章 杀人技!抢徒弟! 孙昀一连将拳法打了数遍,结束之后,大汗淋漓,浑身说不出来的舒爽。 “不错不错!昀哥,你的悟性着实不错。”李松明绕着孙昀走了一圈,神情满意得不得了。 这套拳法招式不复杂,有的人学完了只能强身健体,有的人学完了,在江湖上少有敌手。 而孙昀此等悟性,明显是后者! 李松明心里蠢蠢欲动,罕见地生出了收徒的念头。 若非老爷也想收孙昀为徒,他都想直接问孙昀,有没有兴趣拜他为师了! 孙昀也很满意。 亲自打了几遍,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套长拳的厉害之处。 一遍打下来,他全身内息都会被牵动,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呼吸、体内的气劲,皆不同以往。 且拳风凌厉刚劲,有些招式是奔着人的命门去的。 这是一套……能杀人的拳法! 只有齐楚天看得神情呆滞,满腔悲愤。 “人和人的差别,怎么能比人和狗还大?” 李叔也教过他这套长拳,但是他练了一个月后,李叔就委婉劝他放弃。 说他没这个悟性,再练十年,也只能打打地痞流氓。 齐楚天咬着手,内流满面。 论文,他不如师弟,论武,他还是不如师弟。 他这个师兄当得,未免太差劲了! 两个心满意足的人,压根没注意到齐楚天的悲愤。 孙昀认真记下李松明说的一些打拳技巧。 李松明说了一大通自己的习武心得,眼见天色很晚了,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这套拳法,你每日早晚都打五至十遍,每日扎一个时辰的马步,练练下盘。” “之后每三日过来一次就可以了。” 孙昀每天要忙的事又多了一项,但是练了几日拳后,他明显感觉自己的五感比以前更好了。 而且每日龙精虎猛的,一口气爬五楼不费劲。 …… 月中时,书院组织了一场秋猎,书院上、中、下舍的学子都要参加。 孙昀得知秋猎消息后,跟李松明紧急学了骑射。 不管是他,还是原身,射箭和骑马都没有学过。 他顶多是以前玩弹弓时,准头很好。 秋猎当日。 几位夫子刚说完“秋猎开始”,乌泱泱一群学子,撒了欢似的冲进了林子。 孙昀夹着马腹,走得慢腾腾的,远远缀在张仕城几人后面。 果然,上课时间能光明正大出来玩,比休沐时出来玩更爽。 这可是额外的假期。 孙昀从马背上取下弓箭,正想找猎物时,罗文斌几人突然冲过来围住他。 “这不是我们书院鼎鼎大名的书童孙昀吗?” 罗文斌看到孙昀这张脸,就克制不住想起在春和楼收到的耻辱,心里的怒火更是噌噌噌往上涨。 打从那天起。 书院人人皆知道了,他罗文斌拿首歪诗在孙昀面前班门弄斧,还被孙昀气得当场吐血。 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笑话他。 罗文斌目光落在孙昀手里的长弓上,轻蔑地笑了,“这弓你会用吗?连骑马都是临时学的吧。” “哈哈哈哈!文斌兄,他一个小小书童,说白了就是一介奴仆,当然不会骑马射箭了。” “搞不好,那首美人诗,也是他从别处听来的,仗着没人知道,说成是自己做的,沽名钓誉。” 堵住孙昀的其余几名上舍学子,顿时哄笑出声,故意指着孙昀大声嘲弄。 “得了王家和书院的恩典,能进来读书,便以为自己和我们一样了,也不瞧瞧你身上的奴籍去掉没有。” “我要是你,现在就赶紧溜了,不会打猎还来参加秋猎,也不怕丢人现眼哈哈哈!” 孙昀把玩着手里的长弓,好整以暇地望着这群跑来找存在感的家伙。 “喂!罗文斌,你们想干什么?” 李皓听见后面的动静,立马掉转马头奔来。 “这群龟孙子!”赵扶风咒骂了声,一夹马腹,率先跑了过来。 张仕城和王岚两人急忙跟上。 双方距离不远,赵扶风一马当先冲过来,结果被上舍几个学子拦住了。 “干什么呢你们,想以多欺少?还要不要脸了!” 说着,赵扶风作势要动手。 罗文斌嗤笑一声,驾马绕着孙昀走了几步,“什么以多欺少,师兄好心劝他没这个实力,就别来……” 突然,孙昀目光越过罗文斌,瞥见了远处的一道身影。 他倏然抽出长箭,搭在弓上。 拉弓,松手。 “咻——!” 罗文斌瞳孔骤然收缩,眼睁睁看着箭矢离他越来越近,僵硬得一动都不敢动。 利箭擦着罗文斌头发疾驰离去,穿过上舍两个学子中间位置,把远处草丛的一头鹿钉在了地上! 孙昀拍拍马脑袋,驾着马,慢悠悠地往草丛方向行去。 “吵什么呢,差点把猎物都吵跑了。” “要不是我手快,今天便吃不上烤鹿肉了。” 原本围堵孙昀的几名上舍学子,不自觉地让开了身,呆滞地望着孙昀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 直到孙昀把鹿拎出来,在场众人的魂才回来了。 罗文斌腿都软了,几乎瘫在了马背上。 刚刚他差点以为,孙昀气急了,要对他射箭! 可他看着那头被一箭洞穿的梅花鹿…… 虽然孙昀没胆子朝他射箭,但他也高兴不起来! 他嘴唇抖了抖,死死攥着缰绳,像是被雷劈中般僵在了原地。 怎么可能呢? 孙昀一个书童,骑射怎么会如此厉害? 这个距离,这个准头,他都办不到! “文斌兄。”一位上舍学子吞吞口水,挪到罗文斌旁边,劝道:“输就输了。” “孙昀作诗厉害,骑射也厉害,输给这样文武双全的人,也不丢脸。” 另一个学子神色震惊,喃喃道:“上回我们刚笑话完下舍学子不懂作诗,孙昀就做了首堪称绝世的美人诗。” “这回我们觉得孙昀一个书童,不会骑射,结果,刚嘲讽完,他就射了头梅花鹿,搞得我们像是话本里又蠢又坏的炮灰反派。” 他抬手搭上罗文斌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再一再二不再三,咱们已经丢了两次脸,别来第三回了。” 罗文斌听得气血翻涌,喉咙一痛,一股血腥味涌了上来,差点有晕过去。 好在他艰难地把血吞了回去,但脸色难看不已。 另一边,王岚回神的瞬间,一拍马屁股,追着孙昀跑了过去,眼睛亮晶晶的,“原来你箭术这么厉害!” “难怪你说不用我找人教你!” 赵扶风直接蹿了过去,满脸惊奇,“昀哥,我看你骑马那么僵硬,还慢腾腾的,以为你刚学骑射呢。” 他瞅了眼那头鹿,箭矢洞穿了脑袋,这可不容易办到,准头和力度少了任何一样,都不行。 赵扶风搓搓手,舔着笑脸凑了过去,“昀哥,有空咱们切磋一下呗。” “张仕城他们几个的骑射烂得不行,切磋起来一点都不得劲。” “行,等忙完这阵。”孙昀满口答应下来。 他也喜欢玩弓箭。 哪个男人不想当个百步穿杨的弓箭手? 何况弓箭这东西,要经常练习才能保持准头。 李皓盯着孙昀,盯了半响,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昀哥以前不是王府杂役吗?怎么会射箭,还准头这么好? 他百般不解地问:“昀哥,你什么时候学的骑射?” 此话一出,包括罗文斌在内的上舍学子们,皆齐齐投去了目光。 孙昀云淡风轻地道:“哦,前几天刚学的。” 草! 众人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前几天学的?才学了几天就能有这般恐怖的准头和力道了? 那他们这些学了好几年,骑射还远不如孙昀的人,算什么? 算他们蠢吗?! 第118章 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孙昀老神在在地揣着手,没办法,他就是有天赋,准头特别好。 以前玩弹弓便玩得溜,所以学射箭上手也很快。 加上这段日子,天天打十几遍拳法,内息贯通全身,目力、气力和对身体的掌控能力变得更强。 何况一法通,万法通。 他的高祖长拳愈发精进,对他身体各方面皆有进益。 赵扶风震惊过后,忽然握住了孙昀的手臂,“昀哥!你学几天骑射便能如此厉害,你是学武的料子啊!” “我教你习武吧!” 如此一来……以后他就是昀哥的师父了! 孙昀拍掉赵扶风的手,“不了。” 想占他便宜?门都没有! 他不走心地扯了个理由,张嘴就胡说八道:“我骑射挺一般的,习武天赋也一般。” 赵扶风一下子失了声音,两眼无神,“昀哥,你这也算一般的话,那老大他们的骑射,岂不是烂得没眼看了?” 王岚被这句话拉回了神。 她抬脚踹了过去,恶狠狠地道:“赵扶风,你再敢对我的骑射叽叽歪歪,我现在就暴揍你一顿。” 说着,王岚捋起袖子,和同样神情“凶狠”的张仕城、李皓二人围了过去。 赵扶风立刻翻身上马,甩了甩马鞭,果断溜了。 “我去看看,林子里还有没有别的梅花鹿!” “赵扶风!你给本少爷站住!” 王岚三人紧跟着上马,追了过去。 孙昀拉了拉缰绳,仍然慢悠悠地缀在他们后面,走前疑惑地瞥了眼罗文斌他们。 “这里动静太大,短时间内肯定没有猎物过来了,你们还待在这里作甚?” 说完,用手虚指了一下脑袋,那意思很明显:你们几个该不会真的脑壳有泡吧? “你……!”罗文斌顿时气急,刚欲开口争辩,却眼见着孙昀骑马而过,马后拖着他刚猎到的梅花鹿,一下子就哑火了。 这难道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吗? 孙昀才习猎几天,竟然就胜过他数年苦功?! 这他么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玻璃心罗文斌的心态又崩了。 直到秋猎结束,日渐暮西山,罗文斌依旧也没能猎到一头足以媲美梅花鹿的猎物。 反观孙昀,他拖回来的猎物,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引得众学子们惊羡不已,纷纷围上来请教。 这一幕看的罗文斌更是牙根痒痒,酸的不行。 难不成自己在孙昀面前,真的文不成武不就,什么都比不上孙昀这个小小书童吗? 可恶啊! 不对! 罗文斌忽然眼睛一亮。 他只是个书童而已,自己肯定有比他强的地方! 等等!哈哈,想到了!钱! 他一个别人府上的书童,能有什么钱? 我罗文斌堂堂罗家大少爷,我的钱肯定比孙昀这个书童多啊! 一念及此,翻涌的气血终于被缓缓压住。 罗文斌终于遏制住了又要被气昏过去的冲动,甚至还露出了,不慌!一切尽在掌握的灿烂微笑! 几个平日里和罗文斌相熟的学子,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被气傻了,更不知他傻笑个什么劲儿,不禁全都纷纷悄悄后退了几步…… …… 暮色四合,马车稳稳地停在了王府大门前,孙昀和王岚依次下车,穿们而入。 只是两人刚经过前院,便看到王夫人正满脸怒容地端坐在厅堂上。 表妹叶清婉和妹妹孙锦也坐在王夫人两边,似乎在低声宽慰着什么。 “娘?表妹?还有锦儿妹妹?”王岚疑惑地上前,“怎么了?你们怎么都在这?” 赵蓉冷哼了一声,“还不是你爹,这几天每日早出晚归,还满面愁容的,问他在忙什么事也不说。” “今日傍晚用完晚膳,我见他心情不好,多追问了两句,便冲我发脾气。” 叶清婉一脸难色,有些不知该如何宽慰。 孙锦小脸更是茫然。 “娘,你别气了,气坏自己身子,等他回来,我帮你骂他。”王岚一屁股坐到赵蓉旁边,抱着她胳膊哄道。 闻言,赵蓉面色和缓了些。 孙昀揣着手立在一旁,这段时日确实很少见到王志弘。 他想起上回在花萼楼遇见王志弘,还有以前王管家提及的一桩大生意。 上次王志弘他们应该是在花萼楼谈生意。 现在满面愁容,是因为那桩生意出问题了? 孙昀盘算着,这几日要出门打听一下消息。 毕竟他奴籍尚在王家手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王家真破产了,自己的奴籍被转卖出去就更麻烦了…… 此时,被他们念叨的王志弘,正在王家布庄的仓库中焦头烂额。 王志弘在仓库外边,可以休息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实在坐不住了,又下到仓库里。 再数了一遍仓库中的丝绸存活后,他神色更焦虑了,来回踱步徘徊。 只有一万多匹丝绸,距离十万匹丝绸,足足还差八万多匹! 王管家步履匆匆地闯进来。 “怎么样?”王志弘快步走上,目含期待地看着王管家。 “老爷……”王管家垂头丧气,“联系了青州内的数个丝绸商,都不愿意把货卖给我们。” 他叹了口气,舌头发苦,“不止是他们,原本谈好的那几位,也反悔了。” 王志弘面色骤然白了几分,怎会如此? “我们可是出了比市价高一半的价格!” 这样的高价,为什么要拒绝? 王管家摇摇头,“他们不肯说,小人刚开口提这件事,他们就直接拒绝,然后把我赶了出来。” 王志弘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本来只要这些丝绸商愿意将货卖给他,他便能在一个月内凑齐十万匹丝绸。 可现在…… 除了王家布庄原有的三万匹,他们半个月时间,居然只买到了一万匹丝绸! 最要命的是,布庄最大的那间仓库,前几日还走水了,毁了大半的存货! “直接去那些织布养蚕的人里收呢?青州这类散户不少,你有没有去看过了?” “看过了。”王管家同样急得满头大汗,“他们说前段时间有人收购了一大批丝绸,所以手上没多少存货了。” “咱们顶多还能收个一两千匹。” 一两千匹能顶什么用啊! “青州外呢?青州境内收不到,那就去外边收!”王志弘手心全是汗,头疼欲裂。 “来不及了啊老爷,去青州外收,一来一回要一个来月,根本来不及!” 王志弘觉得太不对劲了。 怎么这么巧,他刚拿下这桩大生意,就收不到丝绸了? 他粗喘了会气,猛然想起一件事,“我记得有两家丝绸商,已经跟我们签了契书。” 王管家动了动嘴唇,满脸绝望,“他们宁肯付违约金,也不愿意把货卖给我们。” 王志弘神情空白,倒退了几步,脑子嗡嗡作响。 即便他再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承认,他被人设计了。 早在四处收购不到丝绸时,他便有所怀疑,只是不敢信。 若这是场局,目的就是要他们王家违约……这一百六十万两的违约金,差不多能让王家倾家荡产了。 王家虽然家大业大,但处处都要花银子。 且大部分家产,是王家名下的各个布庄,更不用提,有很多银子压在账面上,压根不是能直接提出来的。 他根本拿不出一百六十万两的违约金。 只能变卖铺子。 而且因为急着出手布庄,那些铺子的价格必然要大打折扣。 何况王家遭此大难,其余各家肯定会看准时机,像秃鹫抢食般,将王家瓜分干净。 可是……他和那位章老板究竟有何深仇大恨?要这般做局陷害他!? 第119章 赔钱想得美?此乃杀头大罪! 王志弘惨白着脸,大秋天的,他急出了一身汗,背在身后的手亦微微发抖。 怎么办? 这可如何是好? “老爷。”王管家眼睛一亮,忽然想到:“前段时间,少爷不是讨了一间染坊走吗?” “我听那间染坊的管事说,少爷染的也是丝绸!” “能顶什么用?” 王志弘摆摆手,焦躁之下,语气不太耐烦,“小孩子过家家,捣鼓的那点丝绸,撑死了几千匹,连零头都填不上。” 闻言,王管家的脸色黯淡下来。 也是。 “不行!”王志弘把衣襟扯开了点,他几乎要喘不过气了,“我去找章老板谈谈,看有没有办法。” 事已至此,唯一的办法,便是寻对方弄清楚,为何要给王家设这个局。 次日一早,王志弘便赶去了章老板落脚的地方。 他急得不行,马车刚在门口停稳,就直接跳下了马车。 然而他一抬头,愣在了原地。 陈晔从里面走出,脸带笑容。 他怎么会在这里?! 电光火石间,王志弘瞬间明白过来。 难怪,难怪他和章老板无仇无怨,对方却要给王家挖这么大一个坑。 原来是陈晔和章老板联手设计陷害他! 否则,陈晔好端端的,怎会来这里? 陈晔和章老板没有合作,章老板甚至不是青州人,自花萼楼那顿饭后,两人便不该有交集才是! 王志弘愣神间,陈晔也瞧见了他。 陈晔被抓包也不慌乱,他笑眯眯地跟王志弘打招呼:“王兄,你是来寻章老板吧?他正好在里面。” 说着,陈晔准备钻进自家马车。 王志弘几步跑过来,一把将他拽住了,目光锐利如刀,“你来这里作甚?莫非你和章老板有合作?” “是有一个合作。” 想到王志弘已经踩进坑了,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陈晔也不再掩饰。 他眼含嘲讽地看着王志弘,“说起来,这个合作和王兄你息息相关。” 紧跟着,他话锋一转,拍拍王志弘胸口,意味深长地道:“王兄最近筹集到十万匹丝绸了吗?” 他还讥诮地笑了一声。 “那日王兄拿下这桩生意还有,大笑着跟我炫耀,现在王兄还笑不笑得出来?” “但是我现在,倒是高兴得很。” 直到现在,陈晔仍然一口一个王兄,落入王志弘耳朵内,极具嘲讽。 王志弘脸色难看至极。 他面色不好,陈晔就高兴。 陈晔当着王志弘的面,畅快地大笑出声。 昔日陈家被王家压一头的屈辱,通通散去。 痛快!太痛快了! 再等半个月,他陈家便能踩着王家,跻身阳和县四大家族之一! 他走前撩起车帘,大笑着道:“王志弘,很快,阳和县、青州,就再没有王家,只有陈家了。” “你当年读书时便不如我,注定了以后依然不如我。” 丢下这两句话后,陈晔扬长而去! 只剩下王志弘气得直发抖。 “这……这真是欺人太甚!”王管家恨恨地啐了口唾沫,“呸!小人得志。” 他看向王志弘,“老爷,现在怎么办?” 王志弘面部肌肉抖动了两下,“先去见章老板。” 他和陈家有仇怨,和这位章老板可没有。 陈晔不可能会松嘴放过陈家,但弄清楚章老板与陈晔联手的原因,或许能想办法,让章老板放王家一马。 只要章老板愿意松口,王家便能得救。 他们……还是有一线希望的。 王志弘说明来意,门房带他去了主院。 他穿过月亮门,只见那位章老板穿了件短打,正在院子里打拳,瞥见他时才停下。 章炳辉接过下人递来的汗巾,擦了擦汗。 “王老板过来有何事?” 王志弘勉强挤出抹笑容,试探性地问:“章老板,我方才看见了陈晔,章老板是与陈家也有生意合作吗?” 章炳辉擦汗的动作顿了下,他随手把汗巾扔给下人,笑了。 既然王志弘撞见了,他也懒得隐瞒,继续和王志弘虚与委蛇。 “你不是猜到了?何必多此一问。” 王志弘气得面色青白交加,真是演都不演了。 但是一想到王家如今的处境,他只能暂且压下怒火。 “章老板,我王家与你无仇无怨,你为何要做局陷害我?” “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实话告诉你。”章炳辉在院中的石凳上,大马金刀地坐下,“你我确实无仇无怨,奈何有人挡了路。” “除掉你,算是给他一个警告。” 王志弘愕然瞪大了双眼,所以他王家此番劫难,只是有人想杀鸡儆猴,而王家就是这个鸡?! 荒谬! 简直荒谬! 若是他们有什么仇怨,亦或是同行竞争,他王志弘技不如人,落败了,他尚且还能接受。 如今却告诉他。 王家不过是别人用来警告的、随手扼杀的一只鸡? 王志弘浑身发冷,到底是谁要这般对待王家,那只被警告的猴子又是谁? 他脑子几乎乱成了一团。 章炳辉的声音在他耳边继续响起,仿佛催命符一般。 “既然都说了,我也不妨再多说一点。” 反正是将死之人,等一月之期到了,王家阖家上下入狱后,王志弘也会知晓这些事。 “这批丝绸实质是官府要的。” 什,什么? 王志弘脑子宕机了。 “你做生意的,应该清楚,每年各地上缴税银时,一部分税银会用来购买各地特产,然后再运到京城售卖。” “如此一来,便能用这批税银再赚一笔,用以填充国库,也能省下运税银的路费。” 这一刻,王志弘宁愿自己耳聋了。 他自然清楚此事。 青州的特产是丝绸,以前也有官府的人联系王家,用税银购买丝绸。 可每次对方都会表明身份,以官府身份压低价格。 以至于王志弘从未想过,章老板这桩生意,这桩单价给到六两银子一匹的生意,竟然是官府的生意! 王志弘嘴唇抖动。 是了。 章老板的目的就是要陷害王家,这个价格,无人能想到这桩大生意会与官府有关。 而他们会想方设法,让王家凑不齐十万匹丝绸,让王家违约。 即便六两银子一匹丝绸的价格过高,也无所谓,反正这笔生意做不成。 之后,他们只用买通几个小官小吏,改改价格上报,然后再另寻商贾,表明官府身份,重新买一批低价丝绸运去京城即可。 最终只有王家遭殃。 哪怕有人意识到其中不对劲,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民不与官斗,谁敢多嘴?谁都怕成为下一个王家。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王志弘绝望地闭上眼,头晕目眩,踉跄地晃了晃身体。 最重要的是,与普通人做生意,违约了,只需要赔偿违约金即可。 与官府做生意,没能如期交货,那是要下大狱的! 而且购买丝绸用的是税银,是天家的银子,严格来说,他们甚至算是和天家做生意。 一月期满,却不能按承诺交出十万匹丝绸的话。 这就是欺君大罪,是要杀头的啊! 第120章 哎嘿不疼?我果然是在做梦! “行了,趁现在还有时间,最后好好享受吧,等进了牢里,就没这么舒服了。”章炳辉语气轻飘飘的,挥手让人送客。 王志弘一脸阴沉地走出院子。 在外面候着的王管家急忙上前,“老爷,如何了?章老板怎么说?” “完了,一切都完了。” 王志弘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耳边一阵嗡鸣,听不清王管家说了什么。 他恍恍惚惚地离开章炳辉的宅子,爬上马车时,腿一软,从车辕上摔了下来。 “老爷!?”王管家连忙把人扶起来,手发着抖,声音也发抖,“难不成……章老板不愿意?” 王志弘没吭声。 见状,管家不忍心继续问了,边扶王志弘上车,边宽慰道:“没事,大不了赔一百六十万。” “老爷您能把王家生意做大,肯定能东山再起。” “到时候,咱们慢慢跟他们算账也不迟。” 王志弘始终没吭声,上了马车后便瘫软在车上,呆愣地看着车顶。回到王府了,他也只是躺在榻上,浑身瘫软无力。 活像是魂丢了。 赵蓉听说王志弘回来了,一脸不悦地冲进房间,“老爷,大清早的,你又去……” 说到一半,赵蓉嗓子里抱怨的话忽然卡住了。 她茫然眨了眨眼睛,指着榻上瘫得跟烂泥似的人,问王管家:“老爷这是怎么了?” “半个时辰前才好端端的出去,回来怎么变得如此没精打采,发生什么事了?” 王管家一脸难色,叹了口气,“夫人,您还是问老爷吧,我去让人煮碗安神汤。” 话罢,王管家连忙遁了。 这事还是让老爷解释吧。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告诉夫人这个消息。 赵蓉看看王志弘,又望了眼王管家的背影,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走到榻边坐下,推了推王志弘,“老爷,到底发什么事了?嫁给你快二十年了,还是头回见你这副模样。” 她开玩笑般道:“总不能是我们家要破产了吧?” 话没说完,赵蓉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何止……”王志弘喃喃道:“何止是破产,我们一家老小的命都快没了。” 什么? 赵蓉脸上笑意还没完全绽放就直接僵住了,结结巴巴地道:“老爷,你,你是在说笑吧?” “可不兴拿这种事开玩笑啊?” 王志弘苦笑一声,闭上眼,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何时跟你开过玩笑?何况还是这种玩笑!” 若是可以,他倒是希望这一切只是玩笑。 他把那笔十万匹丝绸的生意娓娓道来,说到最后,王志弘一骨碌爬起来,悲愤地大吼: “我王家造了什么孽啊!竟然这般倒霉!” 最重要的是……死到临头了,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受了谁的牵连,遭此横祸! 而且那章老板明显是个替人办事的,所以他连陷害王家的幕后黑手是谁都不知道。 “草他娘的!还有没有天理了!” 死了都是个糊涂鬼! 赵蓉第一次听见他说粗话,可她完全顾不上此事了。 她呆滞地退后了数步,随即猛地扑到王志弘身上,使劲晃他。 “老爷,我是在做梦对吧?” 不等王志弘回答,她就自顾自道:“对,我肯定在做梦!” 赵蓉说着,还用力掐了把手里的肉。 不疼? 她用尽全力又掐了一把。 还是不疼! 赵蓉笑逐颜开,使劲拍了拍掌下的人,“我就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唔唔唔!”王志弘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赵蓉死命压在他嘴上的手臂推开。 立刻抽着冷气,搓揉着自己被掐得青黑的侧腰。 “你当然不疼了!”王志弘疼得五官扭曲,“你掐的是我的肉!” 赵蓉刚重新恢复的笑脸一下子又败了,跌坐在地上,“所以……我们真的要大难临头了。” “那笔丝绸是官府的生意,姓章的,他们订购这批丝绸用的还是税银,我们交不出货来,就是欺君之罪……” 说着说着,王志弘悲从中来,哽咽了下,“王家上下,连条狗都得被砍头。” “哗啦——!” 刚捧着安神汤过来的王管家,手一哆嗦,茶盏差点直接摔在地上。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听见这番话。 原本以为王家顶多是倾家荡产,结果是……犯了死罪!? 可是管家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他虽在王府身居高位,但终究只是一个下人,即便是满门抄斩,那也只能认命了。 王志弘长叹一声,“事已至此,剩下最后半个月,大家便好好享受……” “不行!”赵蓉眼泪“唰”一下,落了下来,泪流满面地拍着榻上的王志弘,“至少,至少要把岚儿救出去啊!” 王志弘面皮抖了抖,神色痛苦。 他也想。 可哪有这么容易救啊! 最终,他疲惫地合眼,叮嘱赵蓉和王管家,“无论如何,消息不能散出去,只能我们三人知晓,也不准告诉岚儿。” “然后……我再想想办法吧。” 话说如此,王志弘却不觉得还能有什么办法。 哈! 难不成,天上还能掉八万匹丝绸下来吗? “老爷,划给少爷的那间染坊,听说一直在扎染丝绸,不如我们去看看?” “少爷手里的丝绸可能不多,但蚊子腿的肉,也是肉嘛。” 王管家小心翼翼地道。 王志弘一脸不以为意,蚊子腿的肉能顶什么用? 不过……岚儿讨走那间染坊后,他还未去看过,如今王家都快没了,就去看一眼吧。 “也行,走吧,让人备马车。” “诶!小人这就去!” 赵蓉担忧地道:“老爷,你工行回来要不要休息一会?” “不了。”王志弘慢腾腾地下榻,一想到自己快死了,他就半点躺不下去了。 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的感觉,就像是躺在棺材里似的。 毕竟死后自会长眠啊…… 此时的染坊里,一派热火朝天忙碌过后的散工歇息模样。 昨日秋猎,书院夫子考虑到他们回来得比较晚,早上便放了他们半日假。 孙昀听闻染坊内有人琢磨出别的扎染图案,于是过来看看。 王岚也颠颠地跟过来了。 “你有没有觉得,我爹这几天不太对劲?”王岚站在大片大片晾晒的布匹前,回头看孙昀。 “早上我瞧见他急匆匆出门,那脸色看上去,像是去见阎王。” 何止不对劲。 孙昀心说,王老爷那焦灼不安的样子,就差直接告诉他们,王家摊上大事了。 但毕竟事涉商业机密,他尚未打听出来到底是什么事。 “老爷来了!” 染坊门外,管事的大嗓门突然响起。 第121章 多少匹?你说夺少!? 染坊内,原本偷懒的,说闲话的工人,全变得正经起来,个个装作低头勤恳干活。 王岚皱了皱鼻子,嘀嘀咕咕:“我爹怎么过来了?” “估计是过来看看,我们到底在染坊干什么。”孙昀说着,抬脚往门口方向走去。 憨货跟她爹索要了整间染坊,且买了一大批染料,而且染坊里还有他们闻所未闻的扎染,王志弘肯定是要过来瞧瞧的。 他本以为对方会来得更早。 孙昀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而王岚连蹦了好几步,抢在他前面跑过去,“爹……” 然后憨货直接就被她爹一把推开了。 王志弘进门的瞬间就瞪大了眼睛。 染坊内用来晾晒布匹的竹竿上,挂着一匹匹漂亮得令人瞠目结舌的丝绸。 一匹布上,居然能染数种颜色。 且这些颜色融和得恰到好处,望上去就像是一幅画! 不用提花,不用刺绣,仅凭染色便在丝绸上染出了一幅画! “好美……”王志弘推开朝他跑来的女儿,目光完全黏在了丝绸上,完全没看见女儿幽怨瞪向他的目光。 他快步走了过去,神色迷醉地摸了摸晾晒起来的丝绸。 太漂亮了,他经营布庄,经营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丝绸。 也从未见过有任何一种染色技术,能做到如此程度! 管事仔细观察了会王志弘的表情,喜笑颜开地凑上去,得意洋洋地邀功。 “老爷,这些都是染坊的工人染的,这种染色方法叫做扎染!” 他把孙昀曾经给他们介绍的扎染的相关内容,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技术机密倒是不曾涉及。 听得王志弘不停点头。 管事笑容更盛了,不枉费他特意背下来,还每晚都温习一遍。 就等着老爷过来,他能在老爷面前露露脸! “我从没想过,还能把布染成这个样子。”王志弘满目惊叹,“我活了大半辈子,和布匹打了半辈子的交道,却还不如你小子。” “老爷过誉了。” 孙昀笑笑,他走到王志弘旁边,已经准备好,如果王志弘问他索要扎染技术,他该如何应对。 他也不怕王志弘强抢。 现在仍在染坊的工人,包括管事,全部签了契书。 他们一旦泄露扎染秘方,就得坐牢。 即使是王志弘追问,只要他们不想坐牢,就会闭口不言。 哪怕王志弘真的撬开了他们某个的嘴,他也有办法应对。 然而孙昀并没等来王志弘的追问。 只见王志弘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失落,望着丝绸的眼神遗憾又……悲伤? 孙昀:??? 王志弘伤心啊! 如此漂亮的丝绸,若是王家能得到扎染的秘方,足以让王家更上一层楼! 他甚至有望将王家壮大为青州第一家族! 有了扎染的秘方,就算他们要赔姓章的一百八十万两,亦能凭此扎染,东山再起! 可现在……全都白搭。 现今已经不是赔银子的问题了,而是他们犯了杀头大罪。 命都要没了,再要这扎染秘方,有什么用? 王志弘背着手,唉声叹气地转身。 他想走了。 这么好看的料子,能拿下的话,得赚多少银子啊。 偏偏他只能看,再也没机会做这扎染的生意了。 他一想到这,他就浑身难受。 孙昀疑惑地看着王老爷,奇了怪了,王志弘方才还一脸痴迷地看着那些丝绸,怎么问都不问,直接转头就要走? 王志弘走了两步,忽又停住了。 就在孙昀以为他要开口询问扎染一事时,便听见王志弘语气随意地问王岚: “你们打算染多少匹这种丝绸?” “我还有些卖丝绸的路子,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们牵桥搭线。” 好吧。 孙昀揣起手,既然王志弘对扎染不感兴趣,也省了他不少功夫,不用考虑王志弘强夺扎染秘方这个可能。 “嗯……”王岚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六万匹,得染上一段时间呢。” “哦,六万匹啊。”王志弘微微颔首,“那确实要……等等,你说夺少?!” 他点头点到一半才反应过来。 王志弘眼中猛然迸射出两道亮光,一个箭步冲到了王岚面前,激动地握着王岚肩膀用力晃了晃。 “岚儿,你说你们要染多少匹丝绸?六万匹?所以你们手上现在有六万匹丝绸!?” 最后那一句,王志弘连嗓子都喊破音了。 王岚被她爹吓了一跳,“是,是有六万匹丝绸,爹……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问题!” 原来天上真的会有丝绸掉下来啊! 王志弘说完就遏制不住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六万匹丝绸,哈哈哈哈哈哈哈!有六万匹丝绸,我找到了六万匹丝绸!” “天无绝人之路啊!我王家命不该绝啊!” 染坊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王志弘,各个面面相觑。 不是,老爷怎么突然就亢奋成这样? 孙昀的后腰被人捅了捅,憨货满脸疑惑地问:“我爹……咋笑得跟失心疯了一样。” 孙昀不知道。 孙昀也迷惑。 但是王老爷口口声声说着“王家命不该绝”,莫非,这六万匹丝绸能解决王志弘最近一直烦扰的问题? 孙昀手指敲了敲手臂,目光微闪。 “岚儿。”王志弘笑够了,眼神炙热地盯着王岚,谈起了正事,“这六万匹丝绸,你先给爹,爹有急用。” “爹会把银子补给你。” 王岚觑了眼孙昀,为难道:“爹,这丝绸不是我的,是狗……是孙昀的。” 她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人。 “孙昀?”王志弘跟着转了脑袋过去,满脸茫然。 “他不是我们家的书童吗?一个书童,哪来的六万匹丝绸?” 孙昀如实道:“这是我收购的。” 王志弘更迷茫了。 一个书童收购了六万匹丝绸? 这对劲吗? 这话是不是太小众了? 不过这些小事现在都不重要了! 很快,王志弘回过神,不管孙昀哪来的银子收购这么多丝绸,但是这批丝绸现在是王家的救命稻草! 想办法拿到这批丝绸才是最紧要的! 王志弘试图摆摆老爷架子,他清了清嗓子,“孙昀,你将这六万匹丝绸卖与我,我不会少你一分银子的,如何?” 孙昀仔细观察了会王志弘神色,不答反问:“老爷,王家是不是出事了?” 王志弘以为孙昀是故意岔开话题,想坐地起价,或是不想将丝绸卖给他,一下子急了。 刚摆起来的老爷架子,哗啦一下全垮了。 他急切地抓住孙昀的手,“你开个价!只要你愿意把这批丝绸卖给我……五两?不!六两银子一匹,如何?! 第122章 我家这个小棉袄有点漏风啊! 乍听此言,孙昀不禁微微扬了一下眉。 老实说,他方才也只不过是想借机打听一下,王家此次究竟遇到了什么危难,才让王志宏像是热锅蚂蚁一样到处乱窜。 却是没想到,王志弘竟是直接给他抛出了这般高的价格。 六两银子一匹,自己手上一共六万匹,这价格足够让任何一个商人赚的盆满钵满,只是…… “老爷,你不妨还是和我细说一番,咱们王家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关了?” 商场如战场,在商言商,既然是要做生意,那就必须知己知彼。 不然……如何能将价格抬到一个合适的水准呢? 当然,孙昀自衬,自己并非坐地起价的奸商一枚。 另外,他也想趁这王志弘斟酌的间隙,考虑一点的麻烦事。 大乾律法言明,死契奴仆为主家私人财物,奴役本人自然也不存在所谓的私人财产。 之前和王岚合伙出书,分成收益两讫,也是有这方面的考量,混淆视听。 但当下这么大一笔买卖,蒙混过关肯定是不可能的,必然会被有心人盯上。 可同时,自大乾立国二百余年以来,也从未有过任何一个家奴能有数以万计的巨额财产,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以至于这块的律法目前属于白地,日后真对薄公堂,知县老爷到底会如何判罚,不好说啊……他必须好好琢磨一下。 无论自诩君子的王志弘会不会做出这种卸磨杀驴的勾当,孙昀都绝不可能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所谓的信任上。 看到孙昀顾左右而言他,并不接话茬,王志弘激动的神色一下子偃旗息鼓了。 良久。 王志弘一咬牙:“好,你跟我过来。” 王志弘脚步焦躁的率先转身离开,孙昀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两人来到了染坊平日待客的茶房。 王管家克制着激动的神色,缀在最后面,随时侍候。 太好了! 王家还有救! 他这个管家也不用跟着老爷他们,一块被下大狱,被杀头了! 等孙昀和王志弘进去后,他便守在门外。 这事情,可不能再让更多人知晓了。 王岚懵逼地看着老爹和狗奴才,一言不合就把她丢在一旁,跑去茶房里说小秘密,顿时有些不乐意了。 有什么是他狗奴才能听,她这个当女儿的却不能听的吗?! 王岚气势汹汹地冲过去,作势就要直接往里面闯。 王管家头都大了,连忙拦下:“少爷!老爷在里面谈正事呢,您不能进去。” “里面一个是我爹,一个是我书童,我有什么不能进去的?” 诶呦喂!王管家拼着一把老骨头,死命拦着王岚。 老爷早上才说了不能让少爷知晓此事,现在放了少爷进去,老爷能把他的皮扒掉! “少爷啊,这是老爷吩咐的,您,您等老爷出来,问老爷就是了。” 总之,要折腾就折腾你爹去吧,是你爹下的命令,别为难他这副老骨头了! 茶房内。 王志弘三言两语把丝绸相关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地追问:“孙昀啊,既然事情你已经清楚了,就把这六万匹丝绸全卖与我如何?” “虽然你是我家书童,但我也不会让你吃亏的,姓章的给我开了六两银子一匹丝绸,我也照这个价给你!我一分钱不赚!” 好一个分币不赚,主打陪伴! 孙昀听得心里暗暗发乐。 同时,他不禁又琢磨起另一件事。 朝廷在运输税银时,确实会顺便用税银做买卖,用以填补途中的花费和填充国库。 可负责这种买卖的,是户部。 户部的官员专门来阳和县,杀王家这只鸡,那被警告的猴子肯定来头不小。 与王家有关系的人,就数学政徐远伯的官最大,来头最大了。 问题是……一个地方州府学政,虽然有四品,但在京城里肯定不够看的。 户部费尽心思做这样一个局,只为了对付一个地方学政?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们要针对的那人,必然是来头极大! 忽然,一道青衫儒服的身影,浮现在孙昀的脑海之中。 是谢起! 虽然早就猜到谢起身份不俗,但他到底是干嘛的?居然让京城权贵为了他,把手伸到阳和县这么远? 孙昀琢磨的出神,一时间思绪万千,把又被晾在一旁的王志弘急的团团转。 怎么不说话了? 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难不成是对他开的价码不满意?罢了,只要能让王家渡过眼前这道坎,自己不想出点血确实说不过去了! 王志弘忽然眼一闭,牙一咬,腮帮子紧绷,下定了偌大决心开口道: “只要你肯把这批丝绸让给我,我可以出八两银子一匹,现在就能签契书!当场交割,一分不少!” 卧槽? 孙昀不禁被这个八两银子一匹的价格,惊得回神。 那这就是四十八万两啊!可以说是天价了! 而之前孙昀考虑的律法不明这块大石头,也在此刻于心中落地! 既然契书已经在自己手里,就算王志弘翻脸不认账,自己大可以用钱疏通关系,给自己买来一个清白之身。 一千两不行?那就一万两!一万两还不行?那就十万两! 若是花钱求人办事还办不成,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你给的还不够多! 之前自己身家薄弱,这条道路走不通,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自己也是资本本资了呀! 不过……十万两还是有点肉疼,这钱能省则省啊…… “好。”孙昀揣着手,微微一笑,“既然老爷你如此有诚意,那咱们——成交!” 王志弘眼睛“唰”的一下亮了!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王志弘喜出望外,激动得语无伦次,原地转了数圈。 “你放心,这份人情,我王家一定铭记在心!” “日后你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孙昀看着王志弘此时这幅嘴都要笑歪的嘴脸,很想说一句,要不咱走趟官府把奴籍契书销了? 可孙昀心里清楚,王志弘这个老狐狸心里其实也清楚,虽然两人从事始终都并未提及,但大家都门清。 契书现在把他们绑在了一起,只有这张契书还在,只要孙昀不想和王家一起陪葬,就没有办法反悔,也不能反悔,只有这样,王老爷才能安心的和孙昀做成这笔买卖。 你好,我好,大家好。 所以,两人都很识趣的没有在奴籍一事上吱一声。 “这么算来,其实还差两万匹,老爷你打算怎么办?” 王志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他用力抹了把脸。 “再想办法吧,这倒问题不大,我王家在阳和县盘踞多年,好歹也是有底蕴的,想要一口把我王家咬死,也不是那么容易得。” “其实这两万匹,我也能弄到。”孙昀突兀开口。 赚钱这种事,谁会嫌多啊? 王志弘不禁一怔,继续听孙昀缓缓说道。 “无论那姓章的和陈晔用了什么手段,让那些商人不敢卖丝绸给老爷你,但是与王家无关的人去买呢?” “他们囤积那么多丝绸在手里,终究是个累赘,早晚要出手的。” “尤其是对陈晔来说,这也是个负担,会让他手上的流动资金全部动弹不得。” 孙昀摸了摸下巴,狡黠地笑了下。 “我可以找个和王家没有关联的人,去买两万匹丝绸回来,保证他们想不到,这批丝绸最终会落入王家手里。” “真的?”王志弘瞬间大喜过望,斩钉截铁道,“只要你能再弄到两万匹丝绸,我全都按照八两一匹的价格给你!” 孙昀微微一笑:“成交。” 就在这时,门外苦等许久的王岚,终于按捺不住了,扯着嗓子喊。 “爹!这批布我也有份的,谈生意归谈生意,你可不许狠压价啊!不然我告诉娘去!” 心事消散的王志弘正悠闲的喝着茶,忽然听到女儿这番话,不禁喷了一地。 压价? 我倒是想压价啊! 你见过谁把三两银子一匹的布,往八两高里压得? 这女儿怎么越来越胳膊肘往外拐了,小棉袄有点漏风啊! …… 当日下午,孙昀从书院请了假,直奔府城。 一到府城,孙昀直奔田章的落脚处。 孙昀开门见山:“我急着要一批质量上乘的丝绸,大概两万匹,还是那句话,只要田老板信我,保准让你有得赚。” “自然信得过。” 田章一拍手掌,哈哈笑道。 “巧了不是,阳和县的陈家刚联系我,正想要卖一批丝绸!” 没人比田章更合适。 一个外地来做生意的丝绸商,收购丝绸再正常不过了。 且明面上与王家没有任何来往,甚至只有张仕城几人知道卖给他这批丝绸的商贾叫田章。 第123章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阳和县陈家?那不就是陈晔吗? 孙昀很快反应过来,陈晔他们有办法让青州的丝绸商不卖货给王志弘,却无法让散户不把丝绸卖给王志弘。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散户手头的丝绸提前收购走。 青州的特产就是丝绸,养蚕巢丝和织布的散户可不少。 陈晔要收购这么多丝绸,得花费不少银子。 若是章老板那边愿意出银子资助,或许陈晔能支撑到一月期满后再将这些丝绸卖出去。 若章老板没有出银子呢? 陈家未必能撑到一个月后。 所以陈晔必须要先散一批丝绸出去,还不能让这批丝绸落入王家手里。 那么,田章这类外地的丝绸商就很合适了。 他们通常来青州进了货,就会拉货离开青州,到别处贩卖,可能王家尚未来得及联系上这些外地丝绸商,他们已经拉上丝绸离开青州了。 即使联系上了也没关系。 陈晔只需要叮嘱他们几句,或是在契书上附上相应条件即可。 这些丝绸商只要还想来青州进货,他们就不会把丝绸卖给王家。 所以陈晔联系上田章,倒也不奇怪。 不过…… 孙昀忍不住乐了,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他看向田章,“田老板,关于此事,你听我细细道来……。” 一番耳语之后。 田章脸上露出藏不住的笑,“孙公子你放心,这事我一定给你办好!” 昨日孙昀来寻他,得知陈晔想卖一批丝绸给他后,便让他答应下来,想借他的手,从陈晔那里买下一批丝绸。 唯一的问题是…… “咱们的价格压得这么低,陈晔肯买账吗?” 孙昀端起茶杯啜饮了几口,笑道:“自然可以,陈晔手上堆积的丝绸太多,他急着出手,需要银子周转自家布庄,再加上这两匹布的诱惑。” 他拍拍桌边放着的两匹丝绸,一匹蓝白鳞纹,一匹后来工人摸索出来的如意云纹,声音笃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人逐利乃是天性,此人如此贪心却又耐不住性子,我想他会答应的。” 田章一想到,只要谈成这桩生意,他就又能赚上一大笔银子,说不定此行还能扭亏为赢,心头顿时涌起干劲十足。 “好!等我的好消息!” …… 隔日。 阳和县,花萼楼。 雅间门被人推开,陈晔走了进来,田章见状,立刻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 “陈老板,久仰久仰!” “田老板,久仰了!” 两人互相客气寒暄了一阵,才一同入座。 刚坐下,陈晔便看见桌边搁着的两匹布,眼神瞬间定住了。 “这……田老板,你带来的这两匹丝绸是打哪寻到的?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丝绸!” 以他的眼光来看,这两匹丝绸放出去,必然会被哄抢一空! 陈晔扭头想追问。 却只见田章已经起身,去叫酒楼伙计上菜。 还一脸悠然地笑道:“不急不急,已经午时了,陈老板也没用午膳吧?先填饱肚子再谈也不迟。” 谈生意,谁先开口,谁先着急,谁就输了。 没办法,陈晔只能把话憋回肚子里,挤出笑脸,“说得是,不急不急。” 然而酒过三巡,田章都没谈半点正事。 两人天南地北聊了半天,每回陈晔想把话题往这次买卖上引,田章下一句便将话题岔开了。 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急着谈生意,还是故意的。 陈晔已经急得嘴上冒泡,坐不住了。 他把酒杯一搁,开口问道:“田老板,你打算要多少丝绸? “三万匹左右。” 闻言,陈晔眼睛一亮。 他以为像田章这种在各地流动的丝绸商贩,应该最多只会要一两万匹,没想到居然一下子要了三万匹! 这下能清掉他部分库存了。 田章笑眯眯地敬了陈晔一杯,“我要的数量可不算少,陈老板记得给我一个优惠点的价格。” “哈哈哈哈!没问题!”陈晔满口答应下来。 他盘算了下布庄的银子缺口,眼神闪过精光。 “四两五,如何?”陈晔比了比手指,还换了个更亲切的称呼:“田兄,我陈家丝绸的质量绝对上乘,运出青州后,必能卖出高价。” 他拍拍田章臂膀,一脸“这个价绝对值”的神情。 田章差点没能绷住脸色。 四两五?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再上乘的丝绸,他运去京城,最多也只能卖出五两到五两五的价格。 可青州距离京城,千里迢迢,刨除运费,他压根赚不了几两银子。 想卖他四两五银子一匹?痴人说梦啊。 田章没直说不答应,他拍拍桌边的扎染料子,将其摆到陈晔面前,满意地看见陈晔的视线紧跟着黏了上去。 “陈兄。”田章学陈晔,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你觉得这两匹丝绸如何?” “极好!”陈晔毫不犹豫地道。 田章笑容加深,“实不相瞒,我还想问陈兄要一批素色丝绸,最好再有别的素色布料” 他边拆开两匹丝绸,拉出一截布料给陈晔瞧,边不急不缓地解释。 “我偶然遇到会这种染色手艺的人,觉得这种丝绸定然能赚大钱,便与对方达成了合作。” “我为他提供各种未经染色的布匹原料和售卖,他负责染色。” 田章看着陈晔爱不释手地摸着两匹丝绸,目光惊叹,心里便知,计划成功了一半。 他压低声音,循循善诱道:“而且不止丝绸能这般染色,所有料子都可以用这种染色手艺。陈兄想必你也能看出来,这是笔能赚大钱的生意。” “哦?田兄是想与我合作?”陈晔望着掌下的丝绸,狠狠动心了。 这种染色技艺前所未见,前所未闻,一旦面世,必然能引得许多人趋之若鹜。 的确是笔能赚大钱的生意。 “我打算进五万匹素色丝绸,其余棉布、绢、缎等素色布料,各进一万匹。” 田章顶着陈晔不舍的目光,无情地把丝绸收了起来,继续道: “陈兄若是能给我一个优惠的价格,来日这种布匹,我亦能给陈兄一个实惠的价。” 陈晔深知这是博弈的时候,没说答不答应,只问道:“田兄觉得什么价合适?” 田章比了个一两五的手势,“素色丝绸这个价,如何?其余素色布料比市价低五钱银子一匹即可。” “然后前面那三万匹已染色的丝绸,四两一匹。” “……田兄?”陈晔眼珠子黏在田章比划的手势上,险些失态,“你不是在逗我玩儿吧?” 他娘的,这价出的比他方才信口开河还要狠。 这姓田的狗东西,不会是个比自己还要阴险奸诈的奸商吧? 啊呸,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第124章 静待佳音,屋里有人 已染色的成品丝绸,四两一匹尚且说得过去。 但是! 上乘的素色丝绸,市价可是二两半! 田章张嘴就砍掉了一两银子,亏他敢开这个口。 尽管陈晔脸色不善,然而田章并没有任何要提价的意思,仍是笑呵呵道:“陈兄,一两半的价,不算很低了。” 话音一落,田章立马察觉到,陈晔用看奸商的眼神看着他。 田章心里苦哇。 他也觉得一两半一匹素色丝绸,这个价着实过于欺负人了。 他那批丝绸有了水痕,没办法,才一两半银子卖给了孙昀,可陈晔手上的素色丝绸,可是完好无损的上等货。 但孙昀说了,素色丝绸的价不能高于一两半。 他只能硬着头皮,照孙昀的安排继续道: “陈兄,这种手艺染出来的料子,面世后会有多受欢迎,你肯定能看出来。” “这样。”田章思索片刻,佯装肉疼道:“这些素色丝绸,若你能给我一两半的价,染色后的丝绸……” 他指指那两匹丝绸,“我给你四两半的价,如何?” “陈兄该清楚,这种丝绸,就算比以前的丝绸价格贵了一两,也有的是人买。” 陈晔定定看着那两匹丝绸,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了半响,田章也没等到陈晔的回复。 他硬着头皮起身,脸色故作冷淡,“既然陈老板觉得不妥,那便算了,我再与其余人谈。” 用这种手段压价? 陈晔目中精光一闪,他可不吃这套。 商场如战场,谁先撑不下去,谁就输了。 此等丝绸,四两半银子一匹,诚然很吸引人,但若是田章先撑不下去,他便能汲取更多利益。 比如……把价格提到二两银子! 一两半银子一匹,也太欺负人了。 还在心里拨着算盘的陈晔,看着田章起身,看着田章装腔作势的往外走,看着田章假模假样地开门,然后一只脚踏到了门外…… 等等! 陈晔猛地坐直身,田章看起来,怎么像是真要走了? 不是装腔作势,不是压价手段? 他眼皮跳了跳,连忙喊道:“田兄!且慢!” 田章背对着陈晔,长长松出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还好陈晔叫住了他,否则他只能真的就这样走了。 转过身时,田章又恢复了冷淡,“陈老板还有何事?” “田兄太着急了,我没说不答应。”陈晔起身,殷勤地把田章带回座位上。 他想了想,“这样,若我以一两半的素色丝绸价格出给田兄,那我卖给田兄多少素色布匹,来日田兄便要以四两半的价格,卖我多少这种丝绸。” 陈晔指向田章怀里的丝绸,“如何?” “自然没问题!”田章大手一挥,立马换回更亲切的称呼,“陈兄如此有诚心,我怎能辜负?” 两人假惺惺地互相恭维和感谢了一番。 最后陈晔一脸高兴地道:“既如此,我手上的素色丝绸不少,足有七万匹之多,田兄不如都要了?” “全以一两半的价格卖与田兄,只要这些丝绸染出来后,田兄也以四两半的价格卖我即可。” 田章眼角抽动了一下,强忍着没转头,偷偷摸摸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没有笑出声来。 “可以可以,自然可以。” 他想到孙昀提前拟好的、动了手脚的契书,悄悄地看了一眼陈晔,满眼同情。 本来孙昀只打算坑陈晔五万匹素色丝绸,没想到陈晔上赶着多送了两万匹。 也不知道来日陈晔发现真相时,会是什么表情。 田章唏嘘一声,很想亲眼看看。 陈晔细想了下,又张嘴为自己多牟取些好处,“那田兄……可是还约了别的布庄老板?” 自然没有,但田章面不改色地道:“还约了几位。” 这可不行! 陈晔希望陈家能率先拥有这种丝绸,先狠狠赚上一笔。 他算过了。 等田章的丝绸染色出来,王家已经垮台了,他正好可以借这批丝绸,稳固陈家的地位,甚至让陈家生意更上一层楼! 前提是,陈家要比他们更早更快,拿到一批这种丝绸。 陈晔堆起笑脸,“田兄,我陈家卖你的素色丝绸,应该不算少了,不如下回再约他们。” 两人对视一眼,田章看出了陈晔话中深意。 他略一思索,爽快地点头同意了,“行!” 反正孙昀暂时只打算坑陈家。 “哈哈哈哈!田兄爽快!”陈晔高兴得直乐,但又有些不放心,怕田章已经和别的布庄老板有合作了。 他旁敲侧击地问:“对了,除了陈家,田兄可有答应了别家……”他指指桌上丝绸,没把话说得太明白。 但田章听懂了。 陈晔这是担心他把扎染丝绸,先卖给了别家,陈家拿不到第一批扎染丝绸呢。 “陈兄放心!”田章朝陈晔挤眉弄眼,“这种丝绸我还没开始卖呢,陈兄是第一个,与我签这种丝绸的买卖契书。” “哈哈哈哈好好好!田兄仗义!” 陈晔喜不自胜,迫不及待,“那晚些时候,待田兄验过货,我们立刻就签契书!” 夜长梦多,还是赶紧把契书签了,他更放心。 “哈哈哈哈,没问题!”田章也笑了,意味深长地觑了一眼陈晔。 他可没说谎。 陈晔确实是第一个,与他签扎染丝绸买卖契书的人。 先与王家签订了契书的人,是孙昀又不是他。 生意谈好了,田章和陈晔随意聊了几句,就各自上了马车。 陈晔高兴得嘴角的笑落不下去,倚着车壁,时不时就乐得笑几声。 今天真是意外之喜啊! 不仅卖了一批货出去,缓解了布庄银钱暂时周转困难的问题,还发现了如此漂亮的布匹! 一想到王家落败,而他陈家不止会取代王家,还将凭借田章手里独特绝世的丝绸,日益鼎盛,他便想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 到时候,他要去狱中探望王志弘,亲口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想必那王志弘的脸色,必定会十分精彩! 爽!(夏洛挥拳·jpg) …… 陈晔心满意足的离开,田章亲自出门相送,随后也登上了马车,似乎是准备回府城。 眼见着陈晔所乘马车渐渐走远,田章终于松了一口气。 赶车的马夫问:“东家,咱们现在去哪?” “绕着阳和县城门走一圈,然后再回来。”田章漫不经心的吩咐道。 两刻钟后,田章的马车绕着阳和县走了一圈,复又回到了花萼楼,他鬼鬼祟祟地钻进了一个林雀掌柜特意安排的雅间里。 孙昀老神在在的看了眼田章,眼见对方满脸笑容,顿时了然,这桩事情办成了。 两人在房间中继续密谋了一番之后,孙昀率先告辞离开。 “那就静待田老板交割的好消息了,告辞。” …… 回了王家小院,刚合上门,还没等好好歇歇脚。 练拳月余,内息已经小有所成的孙昀不禁面色一凛,目光徒然变得凌厉起来。 屋内有人! 第125章 又把少爷啪啪啪 孙昀不动声色地将门闩插上,转身如以往一般,先倒了杯茶喝,一脸若无其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过,这脚步声听上去沉重得不像是习武之人。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孙昀缓缓收回了伸向桌底的手。 自从上次经历过与齐楚天在大街同行,被人截杀的事后,他便随手带着一把防身的匕首,顺手也在房间里不起眼的桌底也藏了一把有备无患。 来了! 孙昀迅雷般扣住了对方伸向他的手,脚步一错,手一别,眨眼便将人按在了桌上! “疼疼疼!狗奴才你快松开!” 王岚懵了,手被大力扯着反扣在身后,脸被压在了桌上,脑瓜子嗡嗡的。 她不过是想伸手吓吓狗奴才,结果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眼前一花,她就被摁倒了。 还用这么大的力气! 她胳膊都要被扯掉了! 孙昀翻了个白眼,无语地松开手,“少爷?怎么是你啊。” 他手刚松一开,憨货腰身一弹便想跳起。 孙昀顺手又把人摁回去了,但这回用的力气小了许多,只堪堪将人压制住。 “先别动,我检查一下你有没有受伤。” 他仔细摸过王岚的手臂、肩膀和手腕,确定没有韧带被拉伤,只是被扣住的地方红肿了一圈。 “你……你检查完没有?”王岚耳根子都红透了。 狗奴才在她手臂肩膀上摸来摸去的,痒死了。 而且她哪里试过被一个男人这样压着摸,覆上来的手掌体温高,烫得王岚心底升起丝丝缕缕奇怪的感觉。 “呵!”孙昀没好气地往王岚身后隆起的软肉上,甩了一巴掌,“你躲在我房里干什么?” “刚刚若非我及时收手,你现在就不是被我摁在这里了,而是躺在地上,有气进没气出了。” 他方才的确是想直接动刀的。 鬼鬼祟祟躲在房间里的,八成是图谋不轨的,且正好是王家被人算计的时候,难保幕后黑手不会耍更阴毒的手段。 孙昀不敢想,他要是没有收手,直接动刀了,王岚会被自己捅成什么形状。 想到这里,他满脸无奈得又往那两团软肉上甩了几巴掌。 “啪啪啪啪——!” 王岚瞬间梦回当初,她也是被狗奴才压在桌上揍屁股,那时候她只觉得耻辱,羞愤欲绝。 现在反而莫名有种久违的感觉。 一念及此,王朗脑袋“轰”的一下,她觉得她整个人都红成熟透了的大虾! 自己在想什么啊真的是! “狗奴才!你……你赶紧松开我!”王岚面红耳赤地开始挣扎。 孙昀眉头一挑,不仅没松开,还又揍一下,“还敢凶我了,知道错没有?” 屋内的巴掌声响亮异常,王岚听见,脸更红了,生怕孙昀继续揍她,只能妥协服软。 “我……我错了……” “错哪了?”孙昀不依不饶。 王岚扭头瞪了他一眼,又蔫嗒嗒地垮下脸,“我不该躲在你房间里吓你。” “还有没有下次?” “没有下次了!” “再有下次,小心我还把你啪啪啪!”孙昀不轻不重地往王岚臀部上,甩了最后一掌,才把人松开。 王岚一被松开,就张牙舞爪地要扑过来。 孙昀轻飘飘扫了她一眼,憨货就垂头丧气地收了手。 “你躲我房间,就为了吓我这么无聊?” 王岚闻言,立刻想起了正事,她凑近了点,美眸之中满是狐疑好奇地盯着孙昀。 “你和我爹最近都在忙什么?那天在染坊里我爹和你说什么了,你们两个人都神神秘秘的,你不肯说,我爹也不肯说,连管家都支支吾吾的。” “最近你们还总是早出晚归,书院一散学就找不到你的人,可把我急死了,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打听。” 孙昀并不打算告诉王岚实情。 虽说他们已有应对之法,但骤然听见有人想害她全家,憨货怕是会吓到。 他瞥了眼王岚神情,对方牢牢盯着他,显然是得不到答案不会罢休了。 孙昀想了想,“是一桩生意,准备坑陈家一把,你嘴巴严点,遇到陈晓光或别的陈家人,别露馅了,现在是关键时候。” 一听只是生意上的事,王岚便不敢兴趣了。 但听见陈家要被他们坑,她咯咯乐得笑出声。 随即王岚又想起,她过来还有另一件事。 她拽住孙昀胳膊,拿出了求人的姿态,巴巴望着孙昀,“我知道,你每两天都会跑去教你拳法的人那里练武,我也想学,下次带上我吧。” 她也想像话本里的江湖高手那般,有人再敢欺辱于她,就像是上次那个冬来,她当场就要把对方揍得生活不能自理。 况且,她学了武,下次狗奴才就别想这么轻易地摁住她了! 说不定自己天赋异禀,武学一道突飞猛进,到时候把狗奴才压在身下,自己在上面…… 想着想着,王岚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脸色微微一红,停止了遐想。 看着王岚满脸兴奋的模样,孙昀不置可否,只是慢悠悠地道:“教我武艺的,是谢夫子身边的车夫,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去?” 谢夫子? 那岂不是要去夫子家? 王岚打了个激灵,果断拒绝了,去了肯定会被谢夫子考校功课的! 谁假期还要去老师家啊,太可怕了! “对了,我老师徐学政他让你以后跟我一块去府城听课,必须去!不能缺席!” 说完,王岚也不管孙昀作何感想,也不给拒绝的机会,直接慌不择路地溜了。 孙昀神情微僵。 好端端的,徐远伯怎会要求他也必须去听课? 憨货该不会又把他卖了吧? …… 转眼就是一旬时日,青园书院休沐。 休沐当日,孙昀便跟着王岚一块到了徐府。 刚面见过徐远伯,他便被这个儒雅老头拉了过去。 对方边捋着颌下短须,边绕着他打量。 “气质不错,看起来是个读书人的料。” 徐远伯扼腕,上次孙昀来时,他怎么没看出来呢? 孙昀这通身气度,根本不像是普通书童! 他该一早就连孙昀一起精心教导,而不是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幸好,现在还不晚! 孙昀被看得微微有些发毛,不等他出声询问,徐远伯便大步上前问道: “云想衣裳花想容,这首美人诗,可是你所作?” 破案了。 孙昀顿时明白,徐远伯为何点名要他来上课了。 徐远伯好为人师,看到好苗子就走不动路啊! 此诗是他所作,很多人都知晓,也不差徐远伯一个。 他坦然颔首,承认了。 徐远伯神情瞬间激动,捋着短须大笑,“哈哈哈哈好!好!我青州真是人才辈出啊哈哈哈!” 辖下的读书人里,同时有两位大才,谁有他这么好的运气? 他抚掌大笑,“今后,你便随你家少爷,一同听老夫讲课。” “对了。”徐远伯通知道:“下月老夫给你们出一场随堂小测,考校下,你们的学业最近有没有进步。” 又是考试? 孙昀无所谓的耸耸肩,但是他家少爷嘛…… 他扭头朝着王岚瞥了一眼,只见憨货已然是一脸苍白,双眼无神,整个人都因考试带来的过度震惊而当场石化了。 孙昀心中默默道:最近实在是分身乏术,自求多福吧少爷。 哦,还有徐学政。 您老也注意点身子骨吧,年纪大了,可别经受不住打击才是…… 第126章 这个大号想来是废了! 下个月要在徐府考试的噩梦,来的又快又大又猛,对王岚打击太大,直至上完课,返回阳和县,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 一下马车,王岚便直奔府里的小书房,吭哧吭哧地开始读书。 没办法,她连上次的课也没完全搞懂,再不勤快点,下个月的随堂小测,她只能交白卷了! 孙昀刚帮她梳理一遍,就被田章遣人来叫走了,被王岚好一通白眼伺候。 田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陈家已经把所有的丝绸布匹运来了,当场交割完毕。 孙昀和田章又约好了时间,悄悄将这批布匹运去王家仓库。 深更半夜。 王家城东的一间仓库烛火通明,一辆辆堆满了布匹的拉车在门口排开,守仓库的伙计在搬运布匹,忙得热火朝天。 孙昀负手而立,和王志弘并肩站在一旁,默然看着伙计们进进出出。 “老爷,你确定看守这个仓库的人,都信得过吗?” 之前王志弘透露过,他们会缺这么多丝绸,是因为最大的那个仓库被人毁了。 若是这个仓库也被人烧毁,那就真完蛋了。 提起那件事,王志弘怒得五官扭曲了一瞬。 “内奸我已经找出来杖毙了,并安排了信得过的打手,日夜巡逻,且这些工人也与王家签了死契,他们不敢干这种事。” 王家出事,签了死契的奴仆,是要跟主家一块丧命的。 孙昀点点头,眼见他们搬得差不多了,王志弘也一脸高兴地进仓库清点货物。 他踱步走向马车边站着的田章。 “田老板,这回谢了,这是你的货款。”孙昀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塞给田章。 他和田章商量好,压陈家的价格省下来的银子,两人瓜分。 “哈哈哈哈,哪里哪里,是我要谢谢孙公子你才是。”田章也不清点,把银票塞进怀里。 两人相视一笑。 做奸商赚差价,就是爽。 …… 距离丝绸交货的期限越来越近,孙昀和王志弘愈发忙碌起来。 孙昀还算从容,只需每日巡视扎染进度,确保能赶在工期内,将之前的六万匹素丝尽数染好。 王志弘则有些焦头烂额,除了要盯丝绸染色,又要核对繁杂账目,更要严防消息走漏,忙得昼夜颠倒,连续数日都只能勉强睡上两个时辰。 以至于,在每年一度的阳和县经商行会上,王志弘困倦得差点当场睡着。 阳和县每年的各个行业,都会有行会聚首。 总的来说是大家一起吃吃喝喝,聊聊各自情况,然后再谈谈生意。 主要是联络感情,内幕消息彼此通个气,有钱大家一起赚。 王志弘顶着一对黑眼圈,萎靡不振的样子立刻成了席间的焦点人物。 “王老板,你……还好吧?” 坐他身旁的一位布庄老板,眼瞅着王志弘的下巴都要戳进碗里,连忙拉了他一把。 王志弘清醒了些,摆摆手,“无妨,近日俗务缠身,睡得少了些,不碍事的。” “王老板家大业大,听说最近又揽下了一桩大买卖,忙不过来也是正常啊,若实在困乏,不如早些回去歇息?” “是极是极,左右咱们也无甚要紧事,也不差这一回。” 在场的商贾们纷纷规劝,各个言辞关切,好似真的是他们有多记挂王志弘身体似的,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陈晔冷眼旁观这虚伪至极的场面,尽管如此,也觉得十分碍眼。 “吭!”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阴阳怪气道:“我看呐,想来是王家到期拿不出足够的货,所以王兄愁得夜不能寐吧?”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有些尴尬,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人再吭声了。 这事他们其实也都知道,早些时日王志弘私下里都问过,表示自己想从他们手中收购一批丝绸以解燃眉之间。 奈何,陈晔早就上门警告过,说是王家得罪了贵人,这是贵人要收拾王家,让他们不要插手,否则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 一开始大伙将信将疑,直到陈晔拿出了一张契书,是王志弘与章炳辉签订的那张契书,上面加盖了户部的印记! 这意味着,这是一桩官家的生意! 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个印记是后来盖上去的,王志弘手头那份契书,肯定没有。 也就是说,王志弘可能还不知晓,他接的这桩生意是官家的,且是一个陷阱。 可是……他们虽是富商,也不过是个比较有钱的老百姓而已,还不是官府说什么就是什么? 于是,众人三缄其口,并且找各种理由婉言谢绝了王家收购丝绸的请求。 今天若非为打探消息,这些商贾老板们,一个个官府眼中的大肥羊,压根也不想来今日行会。 王志弘被盯上成为了众矢之的了,焉知会不会牵连到他们? 况且,此时看王志弘形容憔悴,分明是为此事忧心得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才挂了一对这么明显的黑眼圈! 他们这会,巴不得王志弘赶紧离开! 王志弘扫了一眼瞬间安静如鹌鹑的众人,面无表情,旋即朝陈晔冷笑一声。 “陈兄知道得可真多,但是没到最后一刻,不一定谁输谁赢。” 说完,王志弘起身大步离开。 再不走,他怕他自己忍不住仰天大笑。 一想到陈晔仍然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他几日后交不出十万匹丝绸,他就想笑。 哈哈哈哈哈哈! 光是想到陈晔彼时精彩纷呈的脸色,王志弘嘴角便下意识上扬。 陈晔不屑地嗤笑了声:“呵,死鸭子嘴硬。” 我看你还能撑到何时! …… 后面连续数日,陈晔在家中,想起王志弘那张憔悴的脸,他便直乐。 陈晓光撞见了好几次,他爹莫名其妙就大笑几声,活像是得了失心疯。 撞见次数多了,他忍不住问:“爹,最近是有什么大喜事吗?” “自然!” 陈晔思索了下,也不瞒着儿子,陈晓光近日发愤图强,常常写功课写到深夜,有了不少长进。 正好借王家这件事,教导他一番。 他把王家的事说了,笑眯眯地道:“上次王岚当众羞辱你,逼你拜他为师,如今王家即将落败,你也算是出了口恶气了。” “为父告诉你这件事,便是想你明白一个道理,若想要成事,便……” 陈晔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晓光大叫着打断了。 “爹!你说你陷害了王家!?”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之前总是和人鬼鬼祟祟地在书房谈事,是要针对王家,可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要置王家于死地!” 陈晓光一脸“天塌了”的表情,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爹,又是懊悔,又是愤怒不解。 “王岚是我老师,是我恩师啊!爹,你怎么能用这种下作手段,你这是陷我于不义!” 早知道,他就直接去提醒王岚了,不管王岚信不信,至少被提醒后也会警惕两分! 他给孙昀写了半个多月的功课,眼见孙昀态度松动了,再坚持坚持,或许便能让恩师带他去见学政大人。 结果……他爹居然把王家给坑了! 搭上学政大人的希望没了不说。 学政大人若知晓,王家的事是遭了他爹的陷害,他必然会在学政大人那里挂上恶名! 而且,传出去,他就是陷害恩师的不义之人! 陈晓光真的觉得天要塌了。 陈晔也觉得天要塌了。 他儿子在说什么混账屁话?! 感觉这个大号废了啊,自己要不要和夫人抓紧重新练一个小号? 第127章 读书读傻了吧你?交货! “什么恩师?他王岚算是哪门子的恩师?你可不要忘了,当初他收你为徒是为了当众羞辱你,就这你还把他当恩师?我怎么生了个你这么个蠢货!” 陈晔简直怀疑,他这儿子是不是失心疯了! 现在才过去多久,居然已经开始称王岚为恩师了? 陈晓光理直气壮,“常言道,如师如父,师长亦可为父!况且此事是爹你不对在先,若是传出去,我这个当学生的,如何自处?” 轰! 晴天霹雳! 陈晔宛若大白天被雷劈了,整个人都呆住了,他指着陈晓光,一口气堵在喉咙不上不下,憋得他脸都涨红了。 “你……你,你还把王岚当爹了?!” 他儿子,居然声称王志弘的儿子是他师长?是他亦可为父的师长?! 那他这个亲爹,岂不是比王志弘矮上一辈! 陈晓光噎住,音量低了些,“那倒不至于,只是一个比喻。” 闻言,陈晔喉咙堵着的气稍微顺畅了些,然后他就听见他儿子道: “爹!你收手吧!趁还没酿成大错,赶紧收手吧。”陈晓光言辞恳切,眼巴巴地望着他爹。 陈晔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冷静下来,但仍然有一股怒火直冲他脑门,冲得气血翻涌。 “且不说此事未必会传出去,顶多只有个别人知晓真相,就算传出去了又如何?”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待我陈家取代了王家,他们便得捧着我们父子俩!阳和县里谁敢乱说话?” 陈晔忍着气,试图跟儿子掰扯清楚,“你要分清楚,孰轻孰重。” “即便学政知晓了是我陈家陷害了王家,他也不可能在乡试上卡你,他甚至要避嫌,否则我们可以说他因公徇私!” “这能一样吗?”陈晓光急的差点跳脚。 他爹怎么如此拎不清呢?看来,光复陈家门楣的重担还是得落在自己身上啊!他必须得力挽狂澜才行! “就算学政大人不会因此故意让我落榜,可我也会和师祖生出嫌恶,得不偿失!” 他忍不住脱口道:“爹!我替孙昀写了整整半个月的功课!他眼看就要松口,准备引荐我拜见学政大人!您别坑我光宗耀祖啊!” “再说了,就算您能成功取代王家,可终究也只是阳和县的一介小小商贾,可是如果我能攀附上学政大人的大腿,他日入了官场,咱家才是真的鱼跃龙门!” 什么玩意儿? 替孙昀写了半个月功课? 陈晔定定站了许久,神情恍惚地看着陈晓光,被这接连打击弄得回不过神来。 所以他以为儿子的发愤图强,每日读书到深夜,合着是在替别人写功课? 陈晔手在发抖,脸上的肌肉也在抖,想他陈晔也算一世英名,怎么,怎么就生出了这样一个拎不清的儿子? “爹?” “闭嘴!”陈晔暴怒,“不许再提此事,滚回你的房间去,好好反省!” 陈晓光还想说什么,陈晔却不想听了,怒不可遏地叫来下人,把陈晓光押回了房间。 怒火过后,他一脸疲惫。 这个儿子废了,真的废了。 拎不清便算了,还……还把心都偏到王岚那边去了。 他陈晔造了什么孽,生了个这么遭心的儿子。 听了全程的管家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嘴巴张合了数次,才勉强找回自己声音,“老爷,那少爷这边怎么处理?” 陈晔看着陈晓光挣扎的背影,用力抹了把脸,“再有两天便到交货期限了,此事不能出意外。这段时间让他在家里读书,书院那边给他请假,省得他不知轻重,给人落下了什么把柄。” 还是等尘埃落地后,再把这蠢儿子放出来。 “老爷,少爷现在这个情况……” “只能慢慢掰了,不然还能怎么办?” 陈晔生无可恋地闭眼,他只有这一个儿子,就算长歪了,也没法扔啊! 正在这时,一个下人跑了进来。 “老爷!外面有人急着要见老爷你,说是有紧急的事寻你!” “你派人守好他,别让他溜出去了。”陈晔交代完,匆匆往外赶。 这时候有急事寻他,很可能与王家有关。 刚来到前院,陈晔认出了来找他的人,是章炳辉的手下。 对方神情焦躁地来回走动,一见到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陈晔心里有股不妙的预感。 “大事不好了,王志弘派人传话给大人,说是已凑齐十万匹丝绸,让大人去验货!” “什么!?”陈晔惊叫。 凑齐了? 怎么可能? 王志弘哪里来的丝绸! 他都准备好,两日后期限一到,要亲眼去看王家被官府抓走。 结果,此时离最后期限尚有两日,王志弘便已经集齐了十万匹丝绸? “这不可能!” 陈晔慌得六神无主,急忙喊道:“备马车!我要立刻过去!” …… 验货的地方是在王家的一间仓库,门口停了一辆辆用以拉货的马车,货物堆得高高的,但是用布盖得很严实,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章炳辉和王志弘,还有孙昀,均站在一辆马车前,正说着话。 “十万匹丝绸,都在这里了?”章炳辉铁青着脸,环视了一圈所有马车,最后目光落回王志弘身上。 “没错没错!”王志弘笑眯眯的,“章老板告诫过我,这批货实质是供给官府的,一旦有误,可能会有杀身之祸,所以我不敢有任何怠慢。” “好在,赶上了,没有延期。” 王志弘说着,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对了,应该唤你章大人才是,章大人能代表官府,与王家做这笔生意,必然是朝廷中的大人。” 章炳辉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陈老板也来了。”孙昀一直抄着手看戏,余光瞥见前边新停了一架马车,抬头望去。 只见陈晔步履匆匆地跑来,看见这二十多辆马车时,身体晃了晃,脚下趔趄了下。 可惜陈晔的管家扶得及时,不然,就能瞧见陈晔摔个狗啃泥的样子了。 章炳辉和王志弘瞬间抬头。 王志弘笑容满面地迎上去,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也合不拢。 “陈兄!陈兄可是特意来恭贺我的?” 他望着陈晔,意味深长地道:“托陈兄的福,若是没有陈兄,我这批丝绸没法这么快凑齐。” 章炳辉眼神瞬间阴翳下来。 陈晔人懵在原地。 不是,你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昀笑而不语,顺手一把扯下了身旁马车上盖着的篷布。 霎时间,满满一车蓝白纹洛,波光粼粼的精美丝绸,展露无疑的曝光在众人眼前。 第128章 贵圈真乱 满满一车的精美丝绸,阳光下正折射粼粼波光,色泽华丽得令人璀璨夺目。 她打开淋雨喷头洗澡,直到把胸口的皮肤搓的都泛红了,好像上面依稀还有口水的味道,刺鼻的很。 眼看着阿玲和马头人身魔族对拼,两人齐齐后退,张遂弯弓搭箭,箭头直指马头人身魔族,弓弦满张,就准备射出去。 正如早上所料,中午吃饭除了继续练习拿筷子的姿势,常嬷嬷又顺便把用勺子的姿势也一并练了,几人一顿饭吃得又是胆战心惊。 “这个世界的龙族其实和我等并没有血脉上的关系!”听到王炎的话,神龙突然叹了一口气,说道。 慕永华兴高采烈地正要去敲门,忽然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肌肤相亲之声。 剑齿虎虽然不及白翼王虎,但也是极为强大,虽然不能战胜嗜血狂狮,但是阻拦她攻击潘振天,那是很容易就能做到。 数声惨叫响起,兔耳朵魔族砸在众驯马师身上,好几个驯马师口吐鲜血。 时间一闪而过,等到王炎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竟然又回到了五庄观之中。 慕天曜一听到她的呵呵两字就感到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一颗颗往外冒着。 王子豪一愣,从她口中刚才说道,她已经干了十几年了,那么难道她从几岁就开始干起想到这里,心中不明,不禁眉头一皱。 退伍已经十多年了,黄博的警觉性下降了不少,而且在西餐厅从来没发生过枪击事件,所以对二牛的动作他也没多想。 “砰!”门突然打开,一道美丽的倩影出现在周天龙面前。今天的李甜儿,穿了一套淡蓝色的衣裙,那优雅的姿态,犹如百花丛中的仙子一般。 “哼,爸,你别瞧不起我,你只要给我足够的人,我也能!”安志毕竟年轻气盛,经不起一激,信誓旦旦的说道。 霎那,天地变色,天空乌云滚滚,雷声轰隆,无数条雷蛇闪烁,脚下的大海更是沸腾了起来,一些承受不了这股气息的鱼类,也是纷纷被震伤,漂浮在沸腾的海上。 当然,最让她震撼的还是雨皇的那一道旨意,使得她对周天龙的身份产生了莫名的惊讶与好奇。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拍卖会如火如荼的举行着。身在森林之中猎取魔兽的人,都是全部赶回。本就是热闹非凡的大街上面,顿时之间人声鼎沸。 铛!一只漆黑的手掌印在青铜鼎之上,一股股浓浓的漆黑毒液直接朝着青铜鼎之上倾泻而去。 而此时穆天宸的头皮也是一阵的发麻,身上的衣袍都是紧贴在身体之上,全身的汗毛都是倒竖而起。 杨不凡和大表哥之间的感情不好,上次杨澜病犯的时候两人差点没打起来。听到他和姨妈来了,于是下床推门走了出去。看到大表哥坐在沙发上正和岳杨氏以及杨澜说着话,另一边,大姨也在坐着。 她用力推开陆随,发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不得不说,美男子的杀伤力就是大,她差点就没把持住。 衣服一层层剥开,里面的躯体即便尸斑点点,也不掩其间风华,因为不能解剖,安若便依靠按压的方式一一向下检查。 第129章 什么?奴籍死契是假的! 孙昀暗暗翻了个白眼。 不是咱们,是老爷你,是你自己的丝绸啊! 钱都已经到手了,这些货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不要是不可能的。 “哗啦!”司徒轩轻轻动了一下右脚,没想到屋顶的一片瓦砖掉了下去。 袁天寿象征性的清了清嗓子,而后一番说辞洋洋洒洒,若不是那句“抽签开始!”唤回了那些神游太虚的年轻人,怕是昏昏欲睡者,已经倒地不起。 “的确是大条了,不过我觉得这也到极致了,如果对方还有底牌的话,那他们刚才也不会放任天堂的一万人惨死。”无名道。 “神界之乱,遗祸千年。九阴齐聚,搅动日月。明主一人,四大金身,阴阳悸动,定掌乾坤!”残魂龙老缓缓念道,声音沧桑而带有颤音,激动异常。 “啪”的一声,火枪爆鸣,十轮火枪齐射,好像是炒豆一样响起来。不一会儿,就硝烟弥漫,遮挡了视线。 “夫人,苟家的这个狗东西怎么处置。”阿大捂着伤口捡起了地上的枪问道。 舞轻灵正跟在雨凡后边,而雨凡好像还不耐烦的以那样的言语相向。 第三阶天梯,主要考核的是修士对术法的理解,但涵盖的东西却不单单就是术法二字,说是包罗万象也并不为过。 她说的是那天雨凡送她出夜空酒吧时,雨凡给她说的话——‘我在梦里告诉你’,没想到她醉了后竟然还记的。 说罢,她逆江奔跑在岸边,不时骂不绝口地从地上拾起石子向江中扔去,无奈她与船舶相距甚远,根本无法如愿,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它从江心溜走。 郭汾这才让收下,薛珊雅听说,也将生活所需之外的财物都收拾了一并送来。 那一拳,是能消弭任何攻击的一拳,即便是接近元神级别攻击力的剑气,在这一拳下,也无声的消融了。 苏唐心里是不服气的,刚才追杀那胡立善追杀得太顺,所以大意了,没想到眼前这黑衣老者比胡立善强得太多,甚至比那莫彩情还要厉害,一时不慎,差点被对方所伤。 “儿臣谢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龙笑水心里大松一口气,终于摆脱了冷蔓言这个丑八怪,他更是忙不迭的谢起老皇帝。 能量流失不可能无端端发生,能量也不可能无端端减少,所以必然是因为某个原因,导致能量泄露,才会出现现在的情况。 眼下银枪敢死营已经被视为北轮台城最强野战精锐,若与田浩部都去救慕容春华而出事,则唐军不但士气要受到打击,而且会再一次陷入无野战之兵可用的可怕境地。 安解语大汗,敢情这是异世版治疗失眠的特效药,还是绿色天然无副作用的。 宁雨飞开始考虑下一站了,既然已经来了,就要好好的了解这里。以后回去,研究北宋的那些资料我都要重新检查,谁能比我更权威 殷白眉口中,可能是龙火,也可能是尸火,又可能是焚天诀的火焰的所谓的“长生烛”。 凌霜将手掌放置自己的胸前,想要凝神聚气却发现灵气根本就聚集不起来。 之前镇天帝称他现在所处的修仙界也将遭到同样的祸端,或许是感应到了什么。 第130章 看信,催更 十万匹丝绸被运走,运回来的是一车车白花花的银子。 王志弘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给孙昀的丝绸开价八两银子一匹,虽说比章炳辉给的价格高出了二两。 可有了这六十万两银子填补进去,他只亏了十八万两银子。 四舍五入,就是没亏! 十八万两,平息这场灭门危机,还有了扎染这种神奇的染色方法。 真值! 然而,陈府此时却是兵荒马乱。 管家把陈晔送回府后,路上派人去请的大夫亦赶来了。 陈晔躺在屋内榻上,陈晓光在外间焦躁地徘徊,频频看向里面。 “怎么回事?我爹怎么突然便晕了?” 明明之前,他爹还中气十足地骂他。 管家叹了口气,把陈晔算计王家不成,反被孙昀坑了一批货的事告诉了陈晓光。 陈晓光狠狠拍了一下屏风。 “我早说了,不能用此等下作的手段,我爹就不听,如今可好?活活把自己气晕了。”陈晓光满脸恨铁不成钢,“果然,陈家门楣,还得靠我扛起啊!” 管家神情呆滞了下。 少爷,这都啥时候了,你还提这茬? 幸亏老爷气晕了,否则听见这番话,没晕都要晕。 过了片刻,大夫走了出来,“没什么大碍,急火攻心才昏厥过去,现在已经醒了。” “我开两贴安神静气的药,服用两三日即可。” 大夫唰唰写完,拎着药箱,带着陈家去捡药的人走了。 陈晓光快步进了里间,坐在床榻边,担忧地唤道:“爹,你还好吗?” 陈晔觉得暖心,“还行,吓到你了?” “差点把我吓坏了!”陈晓光说完,叹息一声,准备开口劝说。 旁边的管家瞅见少爷神情,心头咯噔了下,冲上去就想阻止少爷,但仍然晚了一步。 “爹,日后你万不能用如此下作的手段了,你想胜过王家,亦要用光明正大的手段才是。” 他年少不更事,以前总与王岚对着干,也只是四处踩王岚一脚,从未用过这等狠毒手段。 陈晔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这不就是说他被气晕,是耍阴谋诡计招来的报应吗? 逆子! 逆子啊! 他怎么生了这样一个逆子! 陈晔两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陈晓光大惊失色,“爹?爹!” 与此同时。 阳和县,乃至青州境内的布庄老板,各个都在等两日后,王家倒霉的日子。 有惋惜唏嘘的,有冷眼旁观的,不一而足,他们皆等王家人铃铛入狱后,蜂拥而上,将王家瓜分掉。 谁知,提早两日,他们便收到消息——那批丝绸交货了! 再一打听。 户部的银子也拉到王家了。 “哗啦!”一个大腹便便的商贾手抖了下,茶杯摔到了地上,他看也不看一眼,急忙追问: “你方才说什么?王志弘那装生意成了?” “是啊老爷!小人还以为这次王家会阴沟里翻船,没想到化险为夷了。” 管家一脸不可思议,语气惊叹:“章老板开了高价,王家这回肯定又大赚一笔。” 商贾全听不进去了,大汗淋漓,没一会,后背衣物湿透了。 上次行业聚会时,他还说了两句风凉话,王志弘该不会记在心上了吧? 他霍然起身,连忙吩咐下去,“备一份厚礼,越贵越好,送去……不!我亲自送去王家!” 王家真落败了,几句风凉话,他说便说了,落败的王家又奈何不了他。 可王家这回打了翻身仗! 王志弘若是介怀他那几句话,在生意上给他使点绊子,对他的布庄就是天大的打击! 同样情况,在青州内,各个布庄老板家中上演。 短短两日时间,王家客似云来,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大大小小的布庄的老板均来道贺。 各种谄媚讨好不要钱似砸向王志弘。 连孙昀路过被瞧见,也会被夸一嘴,不愧是王家的书童,长得帅气又精神。 孙昀被相同的话夸了三回后,进出都绕开了前院。 他娘的,夸人能不能夸得走心点? …… 王家事了,孙昀忙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五六日未曾去谢起院子了。 他今日散学后,决定抽空去一趟。 临行前,孙昀左思右想,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将那封信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寥寥数字。 看完之后,有些心安,也有些迷茫和疑惑。 孙昀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半晌后,他重新将信封封好,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出门而去。 刚进门,孙昀眼皮骤然一跳,灵敏地向旁边跃去,躲开了扑过来的人形生物。 齐楚天没扑到人,手臂在空中划了好几圈,勉强保持住平衡,没有摔个狗啃泥。 “师弟,你躲得也太快了。” 孙昀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来了这么多回,经常能碰见齐楚天也在这里,对方没有哪次像这样,一见到他就扑了过来 “你——?”孙昀刚张口。 齐楚天一个箭步冲上前,扯着嗓子嚎叫:“师弟!你怎么能卡在那里!” “猪八戒到底请没请到孙悟空?唐僧和孙悟空怎么样了?” 说着,齐楚天身上去抓孙昀肩膀,被孙昀非常有预见性地躲开了。 他讪讪收手,“师弟,你快写后面的内容,九九八十一难,你还有很多难没写,我们一次性把他写完成不成?” 孙昀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他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结果是来催更的。 他抄着手,灵活躲开再次缠上来的人,慢悠悠道:“这书稿不是我写的。” 齐楚天一脸不信。 “我负责动嘴,把故事讲给他们听和提出修改建议,少爷他们负责写,所以你要催更,得找他们。” 王岚他们写得快,《西游记》就出得快,可不关他的事。 孙昀说完便溜到了后院,甩开齐楚天,找李松明练武。 然后齐楚天在旁边幽怨地盯着他,他练武练了多久,齐楚天便盯了多久。 “昨日老爷校对完你的书稿,他讨了过去,晚上熬夜看完了,就嚎着看后面的内容,不必管,惹烦了老爷,老爷会教训他。”李松明扫了齐楚天一眼,解释了下情况。 孙昀没管。 于是他练完武,去寻谢起拿校对好的《西游记》时,齐楚天阴魂不散地跟在他身后。 语气幽幽:“下一册什么时候更新,更新更新更新……” 活像个怨鬼。 孙昀例行被谢起考校了一番功课,拿起书稿准备回去时,谢起忽然咳了几声。 “咳咳!”谢起面色从容淡定,若无其事地问:“下一册计划何时写完?” 孙昀抱着书稿,回头看看齐楚天,又望望一派泰然的谢起。 不是吧夫子,你也催更? “等忙完这阵……”孙昀含糊地应付了一句,连忙溜了。 孙昀走后,谢起想起《西游记》中戛然而止的剧情,幽幽长叹了一声。 有点想看后面的剧情。 他摆摆手,打发走齐楚天。 半响,李松明推门进来。 谢起轻捋着须发,淡声问:“章炳辉还在阳和县?” “是。”李松明点头,“老爷你猜对了,他寻了户部另一位主事,负责运送丝绸的事。” 第131章 你这断章狗!居然又断章! 李松明眉头皱起,目中锐光一闪而过,“章炳辉小肚鸡肠,算计王家不成,反损失一大笔银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还有右相……” “老夫还在这,他们自然不愿走。” “至于章炳辉,他刚任务失败,没有那老匹夫的命令,他现下不敢轻举妄动,而那老匹夫,不会死咬着一个商贾不放。” 谢起淡淡笑了下,云淡风轻道:“若是章炳辉真的不识相……必要时候,便解决掉吧,把他犯过的事的证据递给御史,足够让他掉脑袋了。” 李松明低声应是。 …… 孙昀拿了书稿,自己翻阅一遍后,次日就送到了张家书铺。 他来的依然是上回过来交稿的那间书铺,上次书铺掌柜看也不看他的稿子,只瞧在张仕城面子上,想拿点银子打发他走。 对他的书稿更是不以为然。 这次孙昀刚踏进书铺的门,掌柜立即笑容满面迎了上来,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 尤其是看见他手里握着书稿时,嘴角咧到了耳根处,激动地伸手去接书稿。 “诶呦!昀哥儿来了!这是《西游记》第二册吧?快来请坐!”掌柜殷勤地把孙昀迎进了书铺的小茶房。 也不叫其他伙计,亲自给孙昀斟茶倒水。 孙昀不跟他客气,泰然自若地饮了两口茶水,“书稿谢夫子校对过了,需要画的插图标出来了,你可以直接寻曾书来画即可,其余的和第一册一样。” “好好好!都听您的!”掌柜忙不迭应下,一边招待孙昀,一边眼神频频瞥向书稿。 他好想看! 孙大圣有没有从五指山下出来了?之后怎么样了? 但是孙昀在这,他总不能不招待人,只顾着自己看书稿。 孙昀瞅着掌柜满腹心思全跑《西游记》上了,索性起身告辞,他本来也是打算送份书稿而已。 若不是掌柜实在是太热情,送完书稿他就像立刻溜了。 “诶诶,昀哥儿稍等!”掌柜转身跑回柜台,拿出两张五百两的银票塞给孙昀。 “老爷说了,这是您的稿费,分成的那笔银子,和第一册一样,每隔一段时间便算一次账。” 孙昀眉毛微挑,千两稿费,不愧是经商的,果然识时务。 《西游记》大赚特赚,张家书铺虽然分成比他少,但不仅借此赚了一大笔银子,还赚了名声。 同时张家亦清楚,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依旧愿意将《西游记》交给张家刊印。 这份千两稿费,算是张家的示好。 孙昀坦然收下了,颔首道:“替我谢谢你家老爷。” 孙昀掂了掂手中的银票。 有点轻啊。 两张银票的分量自然是轻飘飘的,不过倒不是表面上的意思,而是这些银子如今似乎有些少了。 自己也是完全没有料想到,短短数月,自己就已经是坐拥几十万白银的富豪了,这点稿费比起来,完全有点不够看了甚至。 既然都有钱了,谁家正经好人还写书啊!呸,写书?狗都不写! 孙昀自娱自乐的如是想到。 不过也只是一句玩笑罢了,赚钱嘛,不寒碜,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 “昀哥儿放心,我一定转达!” 张家刊印速度很快,收到书稿时,张家所有书坊皆全力刊印《西游记》第二册。 而且还派了托,在各个酒楼茶馆散布《西游记》第二册即将面世的消息。 阳和县、青州,乃至听闻了消息的隔壁州府,全都沸腾起来了。 各个摩拳擦掌,准备抢第一批书。 更有甚者,隔壁州府有许多人跑来了阳和县。 没办法,第一批刊印出来的数量有限,最先供应青州内各县,存活最为充足的便是阳和县。 十月中旬,在众人翘首以盼中,《西游记》第二册正式开始售卖! 开售当日,张家所有书铺门前挤满了人,人潮汹涌,各个手里捏着银子往里冲! “我!我要买三本!三本典藏本!”一只手握着银子,从人群里艰难挪到前面,直接把银子怼到书铺伙计面前。 书铺所有伙计全部出动,依然忙得焦头烂额,闻言拿了银子,塞了一本典藏本过去。 “东家说了,每人每次只能买一本!” 伙计匆忙解释完,找了零钱准备递回去时,已经找不到方才的人了。 他再定眼一瞧,卧槽! 刚刚还在前面的人,一拿到书,立马被人挤到后头去了。 两刻钟后,书铺内,《西游记》第二册的存货全没了,原本摆满了书的桌面,此时空荡荡的。 “卖光了!没买到的人等第二批吧!” 书铺伙计们说完,急忙把桌子往铺子里一般,然后“啪”的一下关上书铺的门。 把那群嚎着叫着要书的人全关在了门外。 “这才多久,怎么就没了?你们张家书铺是不是不行啊!就印这么点!” 买不到的百姓气得不行,砰砰拍门。 “我今早天还没亮,刚到寅时便赶来了,结果一本也没买到!” “甭提了,我也是,还以为自己来得很早了,结果书铺门口围了一堆人!” 但是任凭众人怎么抱怨,书铺门就是不开。 全县的张家书铺,全卖光了,一卖完,动作一致地关了门。 书铺内,几个伙计听着外头的吵嚷抱怨,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幸亏他们关门关得快,否则这会怕是要被这群人生吞活剥了。 一个人悄咪咪从身旁的书柜下方,掏出了几本藏起来的典藏版《西游记》第二册,正好在场众人一人一本。 “在书铺里当伙计,就是这点好,不用抢,能偷偷摸摸自留几本。” 众人喜滋滋地抱着书,各自寻了个地方,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把外面的拍门声抛到了九霄云外。 …… 此时,青州府城。 徐远伯握着书卷,边看边拍大腿! “这唐僧,既为人师,合该清楚弟子的德行,怎能这般不信自己的弟子呢?” “自个没有火眼金睛,一个肉体凡胎,看不出那三人是白骨精所扮就算了,不反省自己,还怪上孙悟空了!” 徐远伯哼哼两声,颇为不满。 孙悟空回花果山也是件好事,倒是唐僧,被抓了又想起孙悟空来了。 他边摇头,边继续往下翻,然后…… “没了?!”徐远伯捏着最后一张书页,瞪大眼睛,翘起胡子,不敢置信地重复看了三次。 真没了! 怎么能断在这里!缺德,太缺德了! 他忍不住起身,反反复复看了数次最后的情节,“猪八戒去花果山到底请没请来孙悟空啊!” 徐远伯想得抓心挠肺。 他这徒弟,太蔫坏了,居然停在了这里,这不是要急死他们这些看书的人吗?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敲响了。 “老师,我们来上课了!” 徐远伯眼睛骤然爆发出光芒,跑过去开门。 没关系,书是他徒弟写的,想知道后面剧情,直接问他徒弟便是了! 第132章 神都京城!直达圣听! “来了?进来吧。” 门一打开,孙昀和王岚齐齐对上徐远伯笑成了菊花的脸,两人面面相觑。 他们每次过来上课,徐远伯心情均不错,但是少有像今天这样,笑得比外面的太阳还灿烂,甚至亲自给他们开门。 孙昀踏进门的脚步慎重了许多。 王岚只疑惑了一瞬,就把徐远伯奇怪的举动抛之脑后了,然后她听见徐远伯问道: “岚儿啊,这《西游记》中的唐僧师徒四人,既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想必唐僧在宝象国这一劫,会有惊无险吧?” 徐远伯边说,边冲王岚挤了挤眉,直说他想知晓后面剧情,徐远伯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好说得委婉了些。 徒弟应该能领会到他暗示的意思吧? 快告诉他孙悟空有没有被猪八戒请回去,师徒四人在宝象国这一劫中经历了什么?再把后面的几十难剧情告诉他! 王岚领会到了,但是……“老师,这个故事是孙昀讲的,我和几位朋友只负责写。” 狗奴才故意吊她胃口,不肯提前告诉她后面的剧情! 啊?啊?徐远伯捋须的手抖了下,《西游记》这个故事是孙昀想的?不是他乖乖徒弟想出来的? 徐远伯先是一惊,转念一想,觉得也合理。 如此天马行空的故事,他们这些循规蹈矩的读书人很难想到。 反而是孙昀这类书童,或普通百姓,没正儿八经受过儒学传统教育,所得学识皆是自行领悟,自己野蛮生长,头脑就更灵活。 而《西游记》如此老练的文笔,则是他徒弟所写。 想到这里,徐远伯立马转头看向孙昀,“孙昀啊,后面的剧情如何了?” 他演都不演了,直接就问后续剧情。 王岚也唰地望了过来。 孙昀顶着两个人期盼的眼神,一本正经地道:“回学政大人,后面剧情尚未构思完成,而且小人认为,保留一些悬念感和新鲜感,能更好地品味第三册的《西游记》。” 王岚眼睛瞬间黯淡下去,连老师都不能让狗奴才开口,她真的只能等第三册开写时,才能知晓后面剧情了吗? 徐远伯定定地看了孙昀片刻,孙昀也定定地看着他,两人僵持片刻,最终徐远伯放弃了。 他哼哼了两声,“好个保留悬念和新鲜感。” 无非是还没想到后面剧情,或是不肯说,故意吊人胃口。 但是徐远伯最终没说什么,故事是孙昀的,孙昀不肯现在说,他还能逼人说不成? 他回身走到桌案后面,拿出两套卷子,“此前提过的随堂小测,你们把这套卷子做了。” 王岚蔫头耷脑地接过卷子,她昨晚特意复习过,但是现在忘得差不多了。 孙昀低头扫了一眼卷子上的题目,就知道憨货要完蛋了。 这些题目全是徐远伯一个月以来教授的内容,而他恰好因为太忙,没怎么帮憨货复习。 果然。 孙昀提笔顺畅地写完了整份卷子时,王岚还在咬着笔头,一脸懵逼地盯着卷子,上面只寥寥写了两道题。 徐远伯在看书,偶尔抬头看两眼他们作答。 看着看着,隐隐觉得不对劲。 孙昀下笔如有神,反观王岚,他的乖乖徒弟,想半天才勉强提笔写一行字。 他有些想去看看怎么回事,又怕他过去后,会给他徒弟造成压力。 没一会,孙昀先交了卷子。 徐远伯拿着卷子,越看眼睛越亮,“好……” 他刚想拍桌大赞一声,猛然想起王岚还在作答,只能暂且把话憋回腹中,不停捋着短须,憋得脸色涨红。 写得太好了! 没想到,孙昀不仅是为诗才,连小策论都写得这般好!一些经义的理解亦未完全按照前人的陈述,而是有自己的理解! 徐远伯最终忍不住,压低声道:“写得太妙了,以你的才华,来日高中进士,绝不成问题。” 不说别的,只说这份策论,许多进士写得都不如孙昀! 孙昀淡淡一笑,“学政大人谬赞了。” 他坐会自己书案后看书,等王岚写完交卷,也不知道憨货会写成什么样,希望徐远伯不会被气晕。 徐远伯没有被气晕,他捏着王岚的卷子,手不停发着抖。 整张卷子大半空白,剩下小半亦是写得一塌糊涂,默写都没有写对,小策论写得逻辑不通,唯一的亮点便是此前曾见过“君舟民水”。 王岚反反复复地写曾经在卷子中写过的“君舟民水”、“以史为鉴”那几句话。 不是,这对吗? 徐远伯整个人都傻住了,心里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这卷子,你……不会做?” 王岚弱弱摇头。 徐远伯深吸一口气,指着卷子上,他曾经翻来覆去品味的那几个绝句,“你能写出这等佳句,怎么不会做这张卷子?” 他出的难度也不高啊! 孙昀就答得极好! 王岚探头瞧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老实道:“老师,这是孙昀曾经说过的话,我考试时觉得合适,就写了上去。” 徐远伯握着卷子的手一松,卷子就飘到了地上,他神情空白呆滞。 从……从别处听来的? 可他当时还和谢起谈过…… 忽然间,徐远伯猛然想起来,他兴高采烈地和谢起谈论这些绝句时,自以为就是王岚想出来的,而谢起那个老狐狸,始终没有承认过这些绝句的作者就是王岚! “骗子……这个骗子……” 徐远伯嘴唇抖了抖,两眼发直,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难怪啊! 难怪谢起那么爽快地表示要把王岚这个天才学生引荐给他,原来天纵奇才不是王岚,而是另有其人! 老狐狸!这个老狐狸! 徐远伯气得心里的小人上蹿下跳,恨不能现在就去找谢起算账,指着他鼻子痛骂一顿。 而且……此事他还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 王岚的贺宴他是不请自去的,徒弟是他上赶着收的,当着阳和县一众人的面收的。 说得不好听点,这徒弟是他倒贴上门,厚着脸皮收到门下的。 这事早传遍了青州! 徐远伯痛苦地想,若是他不能把王岚培养成一个天之骄子。 众人便会知晓,他上赶着收了个资质平庸的徒弟……那他就成笑柄了! 孙昀看了看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的徐远伯,想起贺宴上,谢起八风不动、淡定从容的模样,啧啧摇头。 真够坏的。 把人给坑惨了。 徐远伯此时唯一的欣慰是,他没有完全错过那位真正的大才。 他看向孙昀,重新支棱起来了! 他回想起方才看见的孙昀答的卷子,如此见识,如此才华,这才是他想象中的天才弟子啊! 徐远伯激动得用力捋了两下白须。 好好好!虽然正式收的弟子资质平平,但弟子自带的书童天资卓越啊! 这又何尝不算是他收到了一位天才弟子?! 徐远伯摒住呼吸,两眼发光地问:“孙昀,你是否有老师了?” 话落,徐远伯想起谢起曾给王岚讲过课,孙昀怕是也曾跟着一块听过谢起的课,他连忙补充道:“是正式拜师的那种老师。” “没有。”孙昀如实道。 徐远伯又用力薅了下白须,没有好啊!那就意味着谢起还没把这位天才弟子收入门下! 哈哈哈哈哈! 他还有机会! 他一定要抢在谢起前面把人收入门下! 让谢起这个老狐狸捶足顿胸,后悔莫及! 不过……一码归一码,谢起这个老狐狸骗了他的事,他定要找他算账! 他得找个机会,把谢起堵在家中才行! 孙昀望着徐远伯强忍着情绪,甚至忍得面部皮肉都微微抽搐的样子,暗道:谢起真是不做人,看把徐学政这样一位老人气成啥样了。 …… 此时,京城。 巍峨皇宫中,只着了常服的帝王斜倚在御座中,手里握着书卷,露出来的书封上赫然写着——《西游记》第二册。 皇帝时而眉头舒展,时而眉头紧皱,看到精彩处,还拍着大腿直呼“妙哉!” “哈哈哈哈,这书写得极好。” 不枉费他命人千里迢迢去青州抢第一批,又快马加鞭,以日行八百里的速度,将书送回京城。 只是…… 皇帝偏头看了眼奏折堆积如山的御案,头疼地放下话本。 前段时日,北地旱灾,南方水灾,虽说他及时派遣钦差前往两地赈灾,但是仍然饿殍遍野,流民四起,匪患不断。 草原金帐国又趁机南下打马草劫掠。 偏偏右相处理这些事情没处理好,既未能驱赶金帐国南下的骑兵,亦未能安抚好各地灾民,致使百姓怨声载道。 弄得他最近为了这些事,忙得焦头烂额。 一个搞不好,大乾的根基都有可能被动摇。 想到这里,皇帝面上浮起薄怒,“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忽然间,他想起话本的最后一回中,唐僧被白骨精蒙蔽,赶走孙悟空的插画,不自觉地屈指敲了敲龙椅扶手。 他想起了一人。 曾经的左相,如今已经退隐回青州的谢起。 左相致仕,是被右相一派弹劾所致,但他也派人在其中推波助澜。 比起右相,左相能力绝佳,却权柄太大,他不放心,这才放任右相弹劾,也应允了左相的请辞。 皇帝莫名想到唐僧,将最为厉害的孙悟空赶走,接着自己又在宝象国遇险落难。 皇帝有一瞬间失语。 怎么听起来和他这么像。 他赶走了左相,如今大乾接连遭遇天灾人祸,危机四起……简直和唐僧一模一样。 他方才还在心里骂唐僧昏聩,如今看来,他岂非是连自己也一块骂了? 皇帝脸色瞬间黑了。 可他看着那册话本,心念微动。 左相的能力,他是知晓的,此时大乾有难,恰如唐僧遇难。既然猪八戒能去花果山请孙悟空,他为何不能派人去青州请左相回来? 想到这里,皇帝朝外望了一眼,刚想喊人拟旨。 忽然顿了一下。 似乎是迟迟无法下定这个决心。 好不容易将其手中的权柄收归皇权。 此时岂非是前功尽弃? 而且自己先前准了左相请辞归老,现在遇到一点棘手之事就要拉下脸面去请人吗? 他堂堂九五之尊,终究也是要脸面的啊。 又是沉吟了片刻后,皇帝轻咳一声。 “来人!让杨指挥使来见朕。” ……京城,皇城司。 庭院内,一名身着绯色公服,腰佩银鱼袋的青年正收刀静立其中。 此人正是皇城司指挥使,杨策。 他刚刚用手中的狭锋手刀,温习完一套刀法,此刻正在调息。 忽然,一名太监步履匆匆地行至跟前,尖着嗓子:“杨指挥使,陛下召见。” 杨策睁开眼睛,没有与之寒暄,但身旁伺候的察子已经将一块官银替上官塞进了太监的袖子里。 太监眯眼笑着:“咱们还是快些走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如此多事之秋? 陛下忽然急的召见自己是要为何? 杨策虽是一言不发,但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忐忑。 他面色不显,微微颔首,便迈开步子跟随太监向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内,皇帝正有些烦躁地翻阅着奏折。 见到杨策进来,他才将手中的朱笔放下,开门见山。 “杨策,朕有一事要交给你去办。” 第133章 朕问你,谢起尚能饭否? “请陛下吩咐!” 杨策轻撂官袍衣摆,立刻拱手抱拳,单膝跪地聆听圣意。 桌案前,皇帝沉吟半晌,似乎在组织语言,又等待片刻后才缓缓道:“谢起在青州,身体可算安泰?尚能饭否?” 前左相谢起谢大人? 自谢起致仕之后,朝中左相一位始终空悬。 这会儿陛下怎么忽然问起谢大人了? 帝心难测,杨策也不敢过多揣测,立刻应声答道。 “回陛下,据臣所知,谢老在青州整日读书授徒,怡然自乐,精神势头都很好。” 皇城司直接听命于圣上,有监察百官之权,同时执掌天下情报,作为指挥使的杨策,对于谢起这位前左相,自然一直有所关注。 “嗯。”皇帝看不出神色变化,略微点了点头,“他致仕还乡已有两年了,朕想知道,他可还心有余力?” 杨策依旧低着头:“臣立刻派人前去探访。” “不。”皇帝摇摇头,“朕要你亲自去一趟。” 杨策身形几不可察的微微一顿,随即应声:“臣遵旨。” 皇帝起身,踱步来到窗前,背对着他,语气复杂。 “谢卿是个有大才的人,如今国事艰难,朕有些想念他了,你此去青州明面上是巡查地方防务,暗地里去见一见他。” “陛下的意思是?”杨策试探着问道。 “朕的意思……” 皇帝的声音低沉下来,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话锋一转,最终没有直言。 “北方旱情南方水患,金帐胡胬又虎视眈眈,这桩桩件件,都需要他替朕劳些心力。” 言尽于此,皇帝不再多说。 杨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了。 帝王心术,他懂。 当初默许右相一派将谢起逼走的是陛下,如今国家有难,再下旨将人请回来,陛下的颜面何存? 所以,必须是谢起自己“主动”要求回京,为国效力。 尽管如此,陛下还没下圣旨直接召他回京,但这样一来,消息一旦走漏,恐怕朝中又将掀起惊涛骇浪! “臣明白了。”杨策沉声道。 皇帝满意地转过身来,看着自己最信任的这把刀:“很好,记住,朕要的是结果。至于过程,朕不问。” “臣定不辱命,劝服谢起!” 劝服二字,咬的极重。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重新坐回龙椅,拿起那本《西游记》,却再也看不进去了。 他心中清楚,请神容易送神难。 让谢起回来,无异于引虎入山。 可眼下的困局,除了这头猛虎,又有谁能解? 杨策退出御书房,面容依旧冷峻。 但心里还是不禁一阵犯怵。 “劝服”谢起? 那位曾经权倾朝野,连陛下都要忌惮三分的老狐狸,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服的? 想要让一头猛虎乖乖听话,要么给它无法拒绝的诱饵,要么……就找到它的软肋,用刀抵住它的咽喉! 杨策的脑海中,浮现出皇帝不经意间提起的一句话。 “听说谢卿在青州收了个了不得的弟子,还写了一本叫《西游记》的话本,传得街知巷闻,你倒是可以从这里入手。”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皇宫,几个亲从已经在这里等候。 旋即,杨策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响起。 “来人,备马!让几个暗探即刻动身随我前往青州!” …… 北地,五原郡。 夏末入秋时节,正值粟米灌浆期。 平常年份,这个时节本应多雨,可是今年不知怎么的,气候格外干旱,一连好几个月都滴雨未下。 大片大片的粟田中,枯黄一片,庄稼显然早就被烈日蒸干了最后一滴水分。 皮肤黝黑的老农艰难地挑着水桶,打着河沟里浑浊的泥水浇灌。 可看到田里的庄稼失去最后一丝绿意,他却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贼老天!你真的连一丁点活路都不给人留,要逼着我们都去死吗?” 眼看马上要到秋收时节,庄稼却干成这样。 明摆着这一整年忙活下来,他们的成果为颗粒无收。 加上去年存粮基本吃光,现在又接连遭遇大旱。 老农眼神充斥着绝望,他看不到生存的希望了。 同样的景象,不止发生在一村一户,而是遍及周围诸多郡县。 旱情持续扩散,北方多地大片庄稼干枯而死。 一些尚有力气的青壮,牵着老婆孩子,带上家里最后一点粮食,无奈地开始逃荒。 半大的孩童看着逐渐远去的家乡,迷茫地大哭询问自己爹娘,他们要去哪儿? 青壮汉子将孩子抱起来,眼神同样迷茫看着远离的家乡,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但他们知道自己必须得走,走得越远越好。 因为只有逃出去,他们才能不被饿死。 旱情仍在绵延,田垄早已龟裂,河床裸露着灰白的石骨。 而逐水寻粮的流民们,大部分面黄肌瘦,衣不蔽体,怀里揣着仅存的半块糠饼,或是背着奄奄一息的孩童,脚步声里满是绝望的沉重。 流民所过之处,不安如潮水般漫溢。 而北疆边境的气候,近些年愈发乖戾反常。明明还是初秋,北风却早早裹着刺骨的寒意袭来。 寒风吹过山林时,满树绿叶被一夜染黄。 村口拄杖的白发老者望着满山枯黄的场景,满是皱纹的脸满是愁容。 历经半生的风霜经验,让他们确地今年的冬天,怕是要早来个把月了,他们担心即将到来的大寒冬,家里的牲畜可能熬不过去, 那股深深的不安,悄无声息地在所有人心中蔓延开来。 就像是秋风中的寒蝉,仿佛察觉到了自己的末日。 …… 北方的旱情,落在朝廷的公文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黄河以北有旱。 儿此时,大乾的京城,还是一片安乐祥和的太平景象。 京城的百姓和贵人们依旧享乐探讨。 今日有哪位豪客为了明月楼的头牌名妓一掷万金,只为博美人欢心。 又有哪位纨绔斗鸡输了,在街头大打出手。 当然,其中讨论最热烈的,还要数最近各大书铺争相发行的新话本——《西游记》。 此话本一经上市,那热火朝天的抢购场面,直接就是一个…… 万人空巷! 第134章 买书还要砍一刀?唐僧真是糊涂蛋! 《西游记》话本刚在张家书铺于京城的分店一面市,瞬间就被抢购一空。 其余各家书铺得到消息,也纷纷闻风而动,开始想方设法的找人脉,托关系,就为自家书铺也能有《西游记》可售! 神都最大的书局文轩居,手眼通天,第一个抢到了话本资源,刚上架叫卖,立刻店门前便人满为患。 这不,上午这话本的一二两部,刚运来了合计一万册,不到半个时辰便售罄。 此时,书局门前,仍有无数人伸长脖子,继续排长龙等待。 好在下午,书局东家亲自出面,又弄来了三万本,眨眼之间又没了大半。 这速度不可谓不让人心惊肉跳,于是买书的客人们就更急了。 正在这时,书局门前,甚至有读书人为了购书当街大打出手! “无耻之徒!简直是有辱斯文!明明是我先来的,这本书就应该归我!” “胡说!老子先掏的钱,当然应该卖给我!” 两只手同时按在一本书册上面,奋力抢夺,双方彼此谁也不肯相让。 “你别不识好歹,敢跟我抢书,先吃我一拳!” “敢打老子?给爷死!” 两人争吵不过,开始动起了拳脚,在书铺里互殴起来。 伙计好不容易把他们劝开,两人低头一看,顿时气的头都快掉了。 却见被争抢的书籍早已不见! 原有人趁二人争斗期间,偷偷付了钱把书买走。 两人见状大为气愤,战线立刻统一起来,抓着伙计非要他再找一本给他们。 “两位爷,不是小人不想卖,是实在没有了。”伙计满脸苦笑地赔罪,“我们东家已经发动所有关系,好不容易才弄来几万册。” “本以为能卖个十天半个月,结果还不到半天工夫就销售一空,一本存货都没留下。要不你们再等等?过几天会有新的一批货过来。” 伙计也搞不明白,区区一本《西游记》,不知有什么魔力,竟然引起如此大的轰动。 自从一问世,整个京城顿时掀起一场空前绝后的大抢购。 就连自家掌柜,此时都痴迷地抱着书躲在角落里翻看。 书店火爆的生意都顾不上了,心神全然沉浸在那书中世界中, “哼!” 就在伙计好不容易安抚好争吵要书籍的客人时,伴随着一道轻视的冷哼声,几个穿着打扮十分考究奢华的公子哥走进书店。 为首公子哥身着月白锦袍,领口绣着暗纹流云,墨发用玉冠束得整齐,只抬眼扫了眼书肆前的乱象,眉梢便漫开几分轻慢。 右手捏着柄象牙折扇,漫不经心地敲着左手掌心。 “呵,不过几本拓印的册子,倒引得这群人争得面红耳赤,活像饿狗抢食。” 身旁的人连忙附和:“王兄说的是,这些酸儒平日里总讲‘君子不争’,到了这会儿,倒比市井泼皮还急。” 被称为“王兄”的白衣公子招手示意书店伙计过来。 伙计见到这群公子哥奢华的打扮,自然不敢怠慢,立刻脱离纠缠着自己要书的客人。 “几位公子,有什么吩咐?是否也是要《西游记》?我们店内暂时货…..” “我可不要跟这些人抢同一样的东西。” 白衣公子折扇轻点着伙计的肩膀,头颅微微扬起呈高傲状。 “以我的身份,唯有限量发布的典藏版才配得上。” “典藏版?”伙计微微一愣。 白衣公子身后几位公子开口督促起来。 “没错,我们每人个都要一本,赶紧去取来!” “这….”伙计闻言眉头微微皱起,白衣公子见状眉头皱起,语气变得不善:“怎么?” “不是小人不给几位公子取货,实在是这典藏版不是想买就能买的。” 生怕几位公子误会的伙计连忙解释。 “我们这边的典藏版数量也是有限,供货商给我们书店要求是排队购入,几位来晚了……” “什么?没了?” “我们加钱!” “这不是加钱的事,实在是数量有限。” “啊?有钱都不行!?你小子是不是故意为难我们?” “不是,几位爷,真不是!” 伙计一直小心打量着公子哥们的表情,注意到几人眼看就要发怒。 伙计立刻说道:“虽然加钱不行,但是我们这边有个可以让几位排队靠前的方法。” 白衣公子闻言立刻问道:“什么方法?” 伙计嘿嘿一笑搓着手:“此方法名为砍一刀,几位公子可以拉上自己的亲朋好友一起购入,只要购入的数量越多,排队排名就能越靠前,等到典藏版上货后,就可以优先供给几位。” “砍一刀?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白衣公子等人闻言立刻面面相觑,他们从未想过竟然还有如此购书的方式。 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抢购方式似乎远没有听上去那么简单。 但为了能比别人更先抢到,这会儿也顾不得其他许多了。 伙计为难的挠挠头:“这小的就不知了,只知这是张家书铺东家定下的规矩,小的照本宣科便罢了。” 其实也不然,这规定倒也不是张仕诚他爹定的,自然是出自孙昀之手。 为了能尽快打通在神都京城的渠道,也为了便于更快铺满整座大乾,孙昀无耻的借鉴了一下前世的pdd大法! 损是损了点,不过关键它好用啊! 尽管如此,饶是孙昀也未曾料到,西游记出了阳和县也能如此火爆,不然自己也懒得动着脑筋了。 “行!那本公子这就回来,把府里所有人头都算上,我就不信了,还能抢不到一本典藏版!?” 伙计喜笑颜开拿出档案开始给几人记录,并表示一定会帮几位抢到典藏版。 书局内,《西游记》的哄抢越发热闹。 没抢到首发和二发的客人们,无不捶胸顿足,恨自己为什么昨晚上要睡觉,不早早的来排队。 大街之上的热闹景象也不遑多让,无论大人小孩几乎都在讨论书里的故事和人物,简直吵翻了天。 “唐僧真是太可恨了,完全是个糊涂蛋!孙大圣这样本事高强,真心纯粹的大英雄,怎么能被冤枉?”一个家境不错的小公子正义愤填膺,挥舞着胳膊大声叫嚷着。 周围几个同伴凑在一起,刚看完书,也是连连点头。 “就是!” “逼走了大圣,我看这个唐僧接下来就要倒霉了。” 小孩们爱憎分明,都对唐僧的迂腐作为恨得咬牙切齿,为大圣愤懑不平。 其中一个大点的孩子,倒是多懂几分事,有些得意地叫嚣道。 “哼!那是他活该!识人不明,分不清好赖,我看就该让他遭难,他被妖怪抓住,千万别来求大圣爷相救!” “那你们说,二师兄能把猴哥从花果山请回来吗?” “不知……可恶,为何故事在此处断了啊,好想立马就知道猪八戒又没有顺利找到大圣啊。” “若被我逮住这作者,必定要放狗咬断他的腿,然后把他关进小黑屋,刀片架脖,让他把后面的故事统统写出来!” “……” 街头巷尾,这般热切讨论比比皆是。 相比起街头的热闹非凡。 与此同时,当朝右相林甫的府上,会客厅中气氛却是有些令人窒息般的凝重。 …… 第135章 孙昀!生煮成熟饭! 户部主事章炳添,连夜返京上门求见,可是一连等了好半天,却始终没有见到右相的影子。 此时厅中,只有一个穿着青灰衣服的仆役,傲慢地递上了一杯冷茶:“章大人请回吧,右相大人忙着呢,没空见你。” 章炳添苦着一张脸,连忙讨饶。 他在衣袖里掏了掏,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悄悄塞进仆役手里,才继续求情道:“小哥,帮帮忙,右相大人到底是如何说的,还请如实相告。” 收了银子,仆役这才脸色好看几分。 他扯了扯衣服,学着右相的模样,传了两句话。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有脸上门?户部主事的位置,还是趁早让给别人吧,免得说本相不会用人。” 虽然早知道办砸了事情,右相不会有好脸色。 但是听到如此冷酷之言,章炳添还是一下子慌了神,整颗心如坠冰窟,一下子冷的彻骨。 章炳添知道,右相大人的话可不是随便说说。 只要右相写一道条子,自己的官位立刻就要拱手让人,立刻开口辩解道。 “还请小哥帮忙通禀给右相大人,就说这事我已经查清楚了。本来万无一失,完全可以按照右相大人的吩咐,把那位拉下水。” “结果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名叫孙昀的书童,发明了一种什么扎染技术,一下子坏了我们的大计……” 章炳添说着,又从袖子里搜出五百两银票,有些肉疼地塞给了仆役。 正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别看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仆役下人,能在右相大人面前递话,权力其实比很多五品官都要大。 章炳添又是贿赂又是赔笑脸,好不容易才说动仆役。 却见仆役收起银票,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章大人请回吧,你的话我已经记下了,会如实转告右相大人的。” “至于右相大人如何看待,就不是我一个小小仆役能做主的。”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见到此人的态度,章炳添脸色瞬间黯淡下来,心如死灰。 “孙——昀!” 章炳添嘴唇蠕动,无可奈何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大字。 …… 相府的书房中。 右相林甫听完仆役的转告,只是冷笑两声,满眼厌恶。 “一个小小的书童,连户籍都没有的奴才,就能将其耍得团团转?这种废物真是脏了本相的眼。” 交代的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可不想被其拖累。 虽然有当今圣上做靠山,从而扳倒了谢起,但朝中还是有不少政敌,要跟这些老狐狸斗法,可不能留下把柄啊。 …… 青州府城。 自打被谢起那老东西诓骗,错过了孙昀这个真正的天才,学政徐远伯心里就似堵了一口气,吃饭都不香了。 平日里还能吃上两大碗米饭,如今这会儿顶天去也只能吃一碗半了! 徐远伯自觉,自己这遭可真是食不知味,夜不安寝啊。 “老师,这是我今天的功课。” 王岚推门进来,怯怯地地呈上几张卷纸。 然后头也不敢抬,小腿肚子微微发软,默默准备迎接训斥。 功课做得怎么样,王岚心里很有逼数。 尽管在家中经过孙昀的点拨,比先前自然略有进步,但想要让自己这位文名渊博的老师满意,恐怕还是远远不够的。 徐远伯虽然早知自己这个弟子,实则并没有多少天分,可当他看到卷纸上那一塌糊涂的答案,还是忍不住额头青筋暴跳。 他将卷子往桌上一拍:“‘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是这样解的吗?我昨天才教过,你转眼就忘了?!” “老师,我错了。”王岚像吓坏的小鹌鹑,连忙道歉。 看到她这样一副不争气的模样,徐远伯深吸一口气。 “不生气不生气,生气容易早嗝屁,这是我自己收的徒弟。”徐远伯不断安慰自己,强压着心头的怒火。 打碎牙也要往肚子里咽! 不论怎样,王岚已经拜师,那就是自己的学生。 他身为一州学政,教书育人才是本责,要有师风,要有师德。 才学不够,但只要认真肯学,那自己便要尽心去教,若连耐心都无,又何以为师? 于是这些日子,他倾注心血,亲自授课,悉心指点。 就算是块顽石,在他这般雕琢下也该开窍了,可王岚仍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 一股深沉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你先下去吧。”徐远伯无力地挥了挥手。 “学生告退。”王岚低头,唇角微翘。 耶,今天可以早点下课了! 等到王岚离开,徐远伯这才在椅子上重新坐起,咬牙切齿道:“谢起你个老混账,真是生怕我多活两年?” 徐远伯伸手捂着胸口,感觉有些肝疼。 本来以为找了个不世出的天才,结果被狸猫换太子,塞了个榆木疙瘩进来,整天费心费力,气得要吐血。 真是被谢起给坑惨了。 “老东西,你给我等着,这笔账,老夫早晚要跟你算清楚!” 徐远伯恶狠狠道。 他恨不得现在立马就爬起来,和谢起大战上三百回合! 本来呢,他早就打算去找谢起算账,却一直忙于政务,完全抽不出空来。 转眼已过去大半个月,这口气还一直憋在心里,愈发让人难受。 可若让他就此认输,直接将王岚逐出师门,那是万万不可的,尽管气愤,徐远伯却并未放弃。 “老夫就不信了,一个学生还教不出来!就算是块朽木,只要肯用心,也能雕出花来。等我将顽石化为美玉,定要让你这老东西羞愧见人。” 既然收了徒,他就不会反悔,甚至徐远伯还觉得,帮顽石开窍、朽木雕花,更能体现教育之德。 要是能将王岚教出来,不正能说明他身为人师的高尚水平? 哼哼,到时候,定要让谢起这老东西好看。 除了王岚这个不争气的学生,除了王岚这不争气的学生,更让徐远伯心心念念惦记的,自然还是孙昀。 “孙昀这小子,虽是书童出身,却有惊人天慧,没能收其为徒,好生引导,真乃吾平生一大憾事。” 他喃喃自语,眼中尽是惋惜。 不过叫他这般放弃?绝无可能! “不行!得想个法子,无论如何都要让这小子拜入我门下。” 既然谢起这老东西不讲规矩,给他玩阴的,那他也不用在乎什么脸面了。 不就是耍手段吗?都是千年老狐狸,谁还不会邪门歪道不成? “让老夫想想……” 徐远伯暗自下定决心,准备找个机会,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饭。 反正一个是教,两个也是教,大不了把两人都收为学生。 到时候,就算谢起这老东西再怎么跳脚,也无济于事了。 嘿嘿,光是想想届时那老家伙脸上的精彩表情,徐远伯便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 真是……令人期待啊! …… 与此同时。 阳和县。 王家书房内,三位账房先生手指翻飞,一个个的正奋力扒拉着算盘,一阵噼里啪啦地清脆乱响。 望着繁杂巨硕的账目,每个人头上都沁出一脑门子汗珠。 孙昀在旁满脸悠闲地啃着一颗汁水四溢的香梨,期待地望着他们,开口询问:“几位账房,算出来了没,这回我到底赚了多少银子啊?” 第136章 女大不由爹啊 “这……昀哥稍后,还需些时间。” “所涉账目复杂繁琐,万不可忙中出错,再让我等细细盘算!” “是极是极!” 账房先生们此刻忙于计算的账目,正是孙昀这段时间以来,扎染布匹生意的账册。 目前,所有的丝绸布匹都已经全部交割,自己和王志弘这边也该钱货两讫了。 等待多日,此时尘埃即将落定,孙昀也想要看看自己最后的盈利到底能有多少。 王志弘也在一旁坐着,嘴角含笑,慢条斯理的品着茶。 这笔生意全部经过他的手,大概情况他早就知道,但也有些期待最后的成绩。 虽说这笔生意,自己是每匹多出了二两银子,绝对的亏本买卖! 但相较抄家灭族的大祸,破财免灾,多花点钱算得了什么? 而且这一桩生意做完,他王家布庄的威名可以说是响彻青州,上赶着找他做生意的商户络绎不绝,这点损失权当是投资了,眨眼就能赚回来! 倒是王岚,一从徐府离开回到家,就又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随手抢下孙昀手里的香梨,还挑衅地瞪了他一眼。 “狗奴才,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有好吃的,不知道先紧着本少爷吗?” 孙昀切了一声,懒得计较,重新又从桌上拿起一个,继续开啃。 好半天,账房先生们擦了擦额头的汗,终于抬起头来,脱口惊呼道:“算清楚了!东家,都算清楚了!” “所有账目核毕,您应支付给昀哥儿的银钱,总计八十五万三千二百零八两。” “其中需缴官税十五万两,最终能实到昀哥儿手上的,是整整七十万两现银!” 七十万两——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他们拨弄算盘大半辈子,也极少经手如此惊人的数目。 这数字一出,满屋皆寂,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震惊之后,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七十万两!” 王志弘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账册,有些瞠目结舌。 “一场布料买卖赚的银子,比我整个王家的生意还要多,当真是出乎意料。”这么多银子,放在阳河县绝对是一笔天大的数字。 如此多的现银,堪称天文数字,即便对王家而言,也是一笔足以动摇根本的巨款,几乎抵得上全部家当了。 这……一下子全给出去? 一念及此,王志弘不禁一阵肉疼,赶忙捂住胸口。 虽然他肯定后续也不会少赚,可还是满心的不舍。 到了手的银子,谁愿意再交出去呢?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王志弘倒也不会赖账,也不敢。 孙昀既然有手段能挽大厦之将倾,自然也有办法能让他再度倾家荡产。 于是痛快给钱。 作为这笔银子的所有者,孙昀更是喜形于色,不禁惊叹:“啊呀,我发财了呀!” 嘴上说的轻松,但心里其实已经雀跃不已,甚至差点忍不住就要跳起脚来。 激动之下,孙昀忙悄悄捏了王岚小手一把,好让自己冷静点。 小炒面,淡定! “要死啊你!”王岚恶狠狠地瞪着他,抬手就是一拳,粉面含嗔。 好在王志弘尚且处于浓浓的震惊和心痛之中,没有注意到这两人的小动作。 孙昀放开王岚,又跑过去自行核查一遍账册,确认无误后。 他放下账本,小声嘟囔道:“可恶啊,要不是衙门从中抽了一道,还能再多十五万两。” “我又亏了十五万!” 少赚就是亏,没毛病。 一下子交了这么多税,可把孙昀心疼得够呛。 而且这还是通过王家的人脉关系专门运作之后的结果。 否则,真要依法依规交税,可不止这么亿点。 大乾朝廷一向不怎么看得起商贾,对于经商常常课以重税。 商人想赚点干净钱,可真不容易。 就算是在前世,孙昀也看到过许多明星、富豪或者大企业,想尽一切办法偷税漏税。 以致被抓到后闹出惊天大新闻。 那时他还不明白,为什么都赚了这么多了,还舍不得交一点税。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税负是按比例征收的,你赚得越多,收得越多。 普通平头百姓,基础工资三千,甚至完全可以免税,就算交也只是九牛一毛。 可要是赚了一百万、一千万,按照动辄百分之三五十的比例,让你交五十万五百万,换谁来不心疼? 当然,税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前世孙昀作为爱国的守法公民,多交点税倒也不会多说什么,就当为国家做贡献好了。 可是在大乾,却不一样。 他至今对大乾朝廷半点归属感都没有,而且朝廷收了税,很多都用在皇帝、皇亲宗室的奢侈享受之上。 就算有一些拨款下来,也都被各级官吏层层盘剥贪污掉了。 真正落到老百姓头上的,已经所剩无几。 这种税,傻子才愿意交! 可惜,他现在无权无势,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就算心中不满,也只能暂且忍着。 将念头放在一边,孙昀很快重新高兴起来。 他大手一挥,当众朗声宣布道:“这趟生意能赚这么多,大伙儿都有功劳,既是共苦,更要同甘!” 他目光首先转向田章:“田兄,从你开始。我来替你算算,你该得多少。” 在拿货的时候,他空手套白狼,答应田章,一匹布一两半银子。 本来自己就占了天大的便宜,如今账目清楚,自当信守承诺。 而且后面给陈晔做局的时候,田章也帮忙出了大力,怎么也得再添给他一笔劳务费。 “使不得,使不得!孙兄你已帮我太多……”田章连连摆手,面露惭色。 若非孙昀出手帮他兜底,莫说赚钱,只怕早已倾家荡产,赔的裤衩子都没了! 这钱,他实在不愿再收。 孙昀却不答应,不由分说,直接强按着他的手:“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他默默计算,红利和劳务费加在一起,最后分给了田章凑了个整,算他十万两整。 孙昀数出银票,强行塞进田章手里。 “谢谢孙公子,那……我就愧领了。”田章推脱不得,只能拿了。 本来快亏死的生意,突然赚了这么大一笔,他捧着银票,笑得合不拢嘴。 “还有我的呢?”王岚忽然凑了过来,一脸期待,“你之前可是答应过,让我占股份的。” “现在赚了这么多,可不能少了我的那一份。” 孙昀哈哈一笑,倒是没有故意克扣。 他转头看了看脸色精彩的王志弘,当着他的面,数出一叠银票,大概是一万两的样子。 然后高高举起,像逗猫一样让王岚去抢。 “给我,快给我!” 王岚踮起脚尖,史今蹦跶了好几下,也没搂着。 要看她板起小脸佯怒,孙昀这才笑着放低手,让她如愿抢到了银票。 “孙昀啊……”王志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本想说,这些银子终究都是从他账上出的。 可目光落在女儿紧攥银票,那喜笑颜开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 这漏风的小棉袄,倒是会从他手里掏钱。 真是女大不由爹,胳膊肘尽往外拐…… 第137章 大胆妖孽!本少爷一眼看出你不是人! 王岚小手抓着银票,另一只手情不自禁地狠狠掐向大腿。 嗯?怎么不疼? 难道是在做梦? 王岚小脸一垮。 “哎呦!” 忽然只听一声嚎叫,王老爷痛的呲牙咧嘴。 “岚儿,你掐的是你爹我的腿啊!” “我知道啊爹。”王岚笑着一脸理所当然,“早说你疼嘛,害我差点以为我在做梦呢。” ??? 王志弘头顶冒出三个问号。 王岚乐不可支将手指塞进嘴里舔了舔,沾着唾沫开始一遍一遍地数起了银票:“一万两!我也有钱了!” “狗奴才,你干得不错,以后想吃什么、穿什么,别跟我说,我给你买。” 王岚虽身在富豪之家,从小就没缺过银子花, 但是这超过万两的巨额财富,她还从来没拿到手过。 头一回有这么多私房钱,王岚被钓的像翘嘴一样,那勾起的嘴角就再没放下来过。 她摸着怀里那叠沉甸甸的银票,心头一阵飘飘然——罢了罢了,之前狗奴才在房里偷偷亲她那事儿,就不跟他计较了。 没办法,谁让孙昀这家伙……给得实在太多辣! 王岚咯咯咯地在一旁傻乐。 王志弘瞥了一眼她手上的银票,有些肉疼地摇头叹息:“这么多银子,放在岚儿手里真是白瞎了。” 知女莫若父,自己女儿是个什么德行,没有人比王志弘更了解。 王岚一旦手头宽裕,定会挥霍无度,半分也存不住。 若这笔钱落在他手里,必然会用来扩大生意、增置田产,让财富持续增值,哪会像她这般轻易浪费? 他越想越是不甘,忍不住软言商量:“岚儿,你平日吃穿用度都是家里开销,一时也花不了这许多。要不……先让爹替你收着?” 一听这话,王岚立马警惕的扭过头去,躲到孙昀身后,捂着胸口银票,像是防贼一样看着自家老爹:“不给!” “我的银子我要自己做主,你管我怎么花?” 王志弘脸色一阵青黑,郁闷的快要吐血,几乎憋出内伤。 尤其是他看到,王岚亲昵地拉着孙昀,凑到他耳边笑声说着要去怎么花银子的时候,更是憋屈。 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儿啊! 对一个书童,居然比对自己亲爹还要亲?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才是外人。 好在这桩生意尘埃落定,王志弘日后也必不会少赚,顺带解决了王家的一次抄家危机。 冲着这点,王志弘也不好在孙昀面前充什么长辈的门面。 只能眼不见为净,自个儿扭头出去了。 分完银钱,众人兴致高昂,热热闹闹地摆了一席庆功宴,直至尽兴方散。 接连好几日,王府上下仍沉浸在这场劫后余生的生意带来的喜悦,久久无法平静。 王岚更是豪气地大手一挥,表示,自己作为少爷赚钱了,必须要给有功之臣狠狠打赏。 于是特地给孙昀置办了好几套衣衫,强硬要求孙昀必须穿上。 “狗奴才,快来试试这身衣裳,我特地为你挑的,看看合不合身。” 王岚取过一件青色书生长衫,亲手为孙昀披上。 不得不说,王岚衣品确实不俗。 待得孙昀换上这身衣裳,身形挺拔,顾盼间竟真透出几分清朗书卷气,俨然一位翩翩少年郎。 “不错嘛,还挺会挑。”孙昀低头理了理衣襟,语气里带着赞许。 随即他目光一转,落在正低头为他系扣的王岚身上,唇角微扬,忍不住打趣道:“特别是此刻你低头系扣的模样,倒真有几分贤妻良母的温婉样子。” 贤什么妻什么? 王岚不禁脸色微红。 “狗奴才,讨打!”王岚粉面含煞,直接就是一拳。 两人打打闹闹,来到了书房。 又到了今日的功课时间。 自从拜师之后,徐远伯可一直都盯着呢,布置了大量功课,还要经常检查,搞得王岚想偷懒都不行。 闷着头看了半天书,外面的日头越来越盛,房间内就更是闷热。 王岚扯了扯衣领,不经意间露出一抹雪白,有些不耐烦道:“这鬼天气,明明都入秋了,还这么热,真让人受不了。” “狗奴才,你有没有什么降温的办法?让我凉快凉快。” 青州今年的天气实在难耐,秋老虎威力十足,让人不胜其扰。 王岚本来读书就读得有些郁闷,现在一热,更是半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孙昀收回目光,有些意犹未尽,撇撇嘴。 “虽然少爷你颇具大雄(大胸)之风,但我真不是哆啦A梦啊。” 还别说,少爷虽然规模不大,倒是挺有型的。 “什么是哆啦A梦?”王岚满脸好奇,“好奇怪的名字。”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孙昀随口敷衍,“总之,我可没有呼风唤雨的神仙手段。” 王岚继续扇着风,凑到孙昀的耳边:“可是天太热了,我读书都读不进去,要不然我们今天先休息一天好不好?” “不行!” 孙昀直接否决,不给她半点偷懒的机会。 本来王岚读书就不怎么聪明,要是再不用功,到时候徐远伯检查,弄不好又要将自己引火烧身, “我不管,热成这样,我读不下去!”王岚耍赖,大咧咧的椅子上一仰。 瞅着孙昀低头的间隙,她忙把书本一合,从椅子上跳下来,撒腿就要往外溜。 孙昀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纤纤手腕。 “我说少爷,春困夏热秋打盹,什么时候才是读书的好时节呐?” 王岚哪里肯依,在他手里扭来扭去,眼看就要使出“就地打滚”的看家本领,孙昀只得摇头认输。 “行行行!怕了你了!” “你嫌热是吧?我弄点冰块出来降温,等凉快下来了,就给我老老实实好好读书。” 这个时代可没有空调,即使让人打着扇子,扇出来的也是一阵热风,唯有寒冷的冰块才是降温神器。 “冰块?”王岚听得一愣,“你不是说你不会法术吗?难道还能变出冰块来不成?” 这时的人们倒也不是没有储存冰块的手段。 趁着寒冬腊月,在地底深挖地窖,运送大量冰块进去,然后做好保温隔热的措施。 待到夏天炎热时节,就可以取出中心没有融化的冰块来使用。 不过这种做法耗时费力,不是王公贵族那样的大户人家,基本不会提前储备。 就连皇宫的娘娘,夏天能用的冰块也是有数的。 孙昀突然说自己能弄出冰来,顿时让王岚兴趣大起。 她一把抓住孙昀的胳膊,大喝一声逼问:“大胆妖孽!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怪不得你能写出《西游记》呢,快说,你是什么妖怪变的?别让我用照妖镜照你!” 王岚一番怪叫,让孙昀哭笑不得。 他挣脱胳膊,用食指点了点王岚的眉心:“不早点把徐学政布置的课业完成,西游记后面的故事你就别指望我讲给你听了。” 王岚小脸一垮,托腔拉调:“知—道—拉。” “不过咱们得把话说在前面,狗奴才你得先把冰块变出来才行。” “一言为定。”孙昀也懒得详细解释,直言道,“去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第138章 舌吻! 院子里,几个下人已经在王岚的指挥下,将孙昀所需的几样物品都搬了过来。 “大铜盆、小铜罐,清水、硝石,就这几样东西,你就能变出冰块来?不是骗我的吧?”王岚一脸不信。 就差直接把“你看我像傻子不?”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瓶瓶罐罐和清水不说,都是最常见的事物。 而硝石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各大药铺都常备着,是一种常用的矿物药材。 只听说过能用来清热解毒,却从未听说它能凭空造出冰来。 看到王岚眼睛里快要溢出的好奇,孙昀一把将她推开:“说了你也不明白,瞪大眼睛看好,下面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孙昀将一大一小两个铜盆都装满清水,把小铜盆放在大铜盆里,像条船一样漂浮,然后将硝石撒入大铜盆的水里,用筷子搅拌,加快其融化。 没过一会儿,铜盆里竟真的开始冒出丝丝寒气! “凉了!真的变凉了!”王岚伸出手,偷偷摸了一下铜盆,一阵凉意袭来,脱口惊呼。 孙昀一筷子拍开她的手:“别乱动,耐心点。” 他继续搅拌,随着硝石的融化,盆里的水温度越来越低,甚至表面开始慢慢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来。 铜的热传导性极为优良,几乎一前一后,小铜盆里的水面也开始结冰,慢慢累积起一层冰凌。 王岚看得痴了,一双美目睁得圆圆的,眨也不眨。 她不知何时已紧紧攥住孙昀的手,越掐越紧。 孙昀有所察觉,故意挠了挠她的手心,却都一直没有反应。 王岚的小手细细软软的,握着很舒服,让人有些舍不得放开。 好半晌,王岚觉得痒痒的,忽然警觉,这才慌忙挣脱开。 孙昀若无其事地从小盆中取出一片薄冰,塞进王岚手里:“喏,感受一下。” 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冰凉舒爽,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王岚眸光晶亮,满脸崇拜地望向孙昀:“快说,你究竟怎么做到的?这简直跟孙猴子的七十二变一样神!” “想学啊?我教你啊!” 孙昀简单解释了几句硝石溶水吸热的道理,虽是浅显的化学常识,王岚听得云里雾里,兴致反而更高。 听不懂,果然是神仙手段! 孙昀望着盆中冰屑,却摇了摇头:“硝石还是少了,制不出大块的冰。”不过用来消暑,倒也足够。 “如今有了冰,总能安心读书了吧?” 王岚眼中狡黠一闪而过。 “这个……可是我不止身上热,心里、肚子里都燥得慌,你要有办法让我从里到外都凉快下来,我就乖乖跟你回去做功课。”” “没完了是吧?”孙昀扬手,“看打!” 王岚却似早有防备,捂着屁股迅速逃开。 “狗奴才,还想打我?我才不会傻站在原地不动呢。” 她躲到门口,有些得意的望着孙昀。 孙昀看着空落落的手掌,有些怀念之前的手感了啊。 威逼不成,就只好利诱了。 “说吧,到底要怎样才肯静心读书?” 他深知这先例开不得——有了第一次,便会有无数次,纵容她一回,往后就难管了。 王岚也有点心虚,不敢直接跑,又不想读书,于是搜肠刮肚提起的要求:“我……我不仅外面热,身体里面也热,心都是烦躁的,实在读不进去。” “你要是有本事,让我的心和肚子都凉快下来,我就跟你回去继续做功课。 这个要求,不可谓不刁钻。 孙昀听了却只是淡然一笑:“就这?轻而易举。” “不过你得答应,这次绝不再耍赖。否则——”他故意顿了顿,“我可真要把你捆起来,好好教训一顿,让你三天下不了床。” 各种意义上的。 王岚脸上一热,显然想起了先前被打屁股的窘迫。 她鼓着腮帮子,一双明眸瞪得溜圆:“这可是你说的!若你做不到让我从里到外都凉快,今天就不许再逼我读书!” 孙昀不假思索,伸手与她拉钩为誓。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达成约定,王岚再次凑了上来,满脸的好奇:“我倒要看看,这次你还能用什么妖法。” 孙昀哈哈一笑,指了指面前铜盆里的冰块:“不用什么妖法,现成的,给你做一盘水果冰沙就行了。” “水果冰沙?那是什么?”王岚一脸小猫似的好奇。 却不知为何,伸出粉舌不自觉地舔了舔嘴角。 水果冰沙,光听这名字,就让人垂涎三尺。 水果冰沙其实很简单,只需要把新鲜的水果切成丁,再和粉碎的冰块混在一起,加点糖蜜搅拌即可。 现在冰有了,水果更不稀奇。 王家身为大户人家,家里也备着一些蜂蜜当做甜食。 孙昀很快找齐材料,仔细加工起来。 没一会儿,一大碗秋梨葡萄水果冰沙就做好了。 他找来一个勺子,轻轻舀起一勺送进自己嘴里。 冰沙的清凉、水果的酸甜,再加上蜂蜜的调和, 各种滋味和谐地混杂在一起,滋味绝妙至极。 “嗯,好吃!”孙昀大声赞叹道,“真是消暑解渴的无上圣品。” 能在这个时代吃上一口水果冰沙,简直比什么都满足。 看到他这般享受的模样,王岚再也忍不住了,一个劲地摇着他的胳膊:“给我给我,快一点,给我尝一口!” 孙昀用勺子和碗一起递给王岚:“来,尝尝看。” “要是不够甜,就再加点蜂蜜。” 王岚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跟孙昀共用一个勺子。 她舀起满满一勺水果冰沙往嘴里一送,顿时眯起眼睛,美得不成样子。 “美味,真是美味!”王岚含着勺子,模糊不清地嘟囔着。 她又继续吃了好几口,直到被冰得打了个寒颤,才终于暂时止住:“这么好吃的做法,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孙昀看着被王岚含在嘴里的木勺,忍不住微微挑眉。 王岚粉嘟嘟的嘴唇,还有一条小香舌正在和勺子纠缠。 而这个勺子,片刻之前刚进了他的嘴里。 这不就是间接接吻吗? 第139章 我哥和少爷在偷吃! 孙昀微微挑眉:平日天天叫我狗奴才,这会儿还不是要吃我的口水! 真不知道少爷你是心真大,还是蓄谋已久啊? “喂,我问你话呢!”王岚见他怔怔出神,不满的嗔怪道,“你个狗奴才,眼里还有没有本少爷了?又在暗搓搓的想什么东西?” “没什么。”孙昀收敛心神,缓缓摇头笑道。 王岚浑然未觉,仍含着木勺细细品味,把先前这勺子是孙昀用过这茬早就因美食冲击,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到底是怎么做的啊?”王岚好心宝宝似的追问。 “当然是菩提祖师梦中传授的啊,你信不?”孙昀随口敷衍。 这种事本就难以解释,不如推给神仙方术,似是而非。 “我信你个鬼!你个狗奴才,嘴里就没一句实话。”王岚没好气地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孙昀也给自己来了一碗,倒也没用勺子,直接连碗端溜边吃了起来。 两人相顾无言,只顾着享受地水果冰沙的美味和冰爽。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笑语。 抬头望去,只见赵蓉领着孙柔与叶婉清,三女款步而入。 三个人言笑晏晏,尤其是赵蓉和孙柔亲昵的宛若母女一般。 几人手中皆提着各式包裹,显是刚逛街采买归来。 自知晓孙柔身世后,赵蓉便对这乖巧伶俐的女孩格外怜惜,孙柔的温顺懂事恰合她心。 而她正好也缺这么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 比起终日女扮男装,嚷着要考科举,见不得光的亲生女儿,这般贴心小棉袄才是她梦寐以求的孩子啊。 这些时日,赵蓉待孙柔宛若己出,时常添置锦衣玉饰。 孙柔有些受宠若惊,自然是连连推辞,不肯接受。 因为这些东西都太过贵重了,不是她一个平民家庭出身的小女孩能够享用的。 而孙柔这番知进退、守礼节的懂事模样,也让赵蓉更加喜爱。 一度动了要把她收为义女的念头! 只是还考虑到她哥哥孙昀的态度,一时之间没有付诸行动。 不过两人之间的感情,也是日渐深厚。 “哥,你们在偷吃什么呢?” 孙柔蹦跳着凑近,好奇地打量着二人手中的冰沙。 闻言,孙昀顿时脸就是一黑。 这孩子,会不会说话。 谁大白天的偷吃啊? 不过自己和王岚“偷吃”被抓了个正着,也不好让旁人眼巴巴的干看着。 他只好连忙放下碗,起身又做了三份水果冰沙,给几人一份。 “夫人,表小姐,还有小妹,大家一起尝尝看吧。” 瞥见桌子上铜盆里残留的冰块,赵蓉猛地瞪大眼睛:“等等,这是什么?莫不是……冰?!” 说着,她不可置信地凑上前来,用手指捻起一块薄冰放到眼前仔细观察。 孙柔和叶婉清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再三确认就是冰块后,一个个顿时大呼小叫起来:“哥,天这么热,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冰块?” “岚儿,莫不是你有了钱便大手大脚把?”赵蓉神色一肃,不禁斥责道,“我们王家虽然薄有家财,可这也是你爹拼死拼活经营所得来,挣钱不易,无度挥霍可不该是我王家家风。” 叶婉清也是有些讶异,好看的眉眼微蹙:“姨母,应该不是如此,我听说,只有青州府城这样的大地方,才有冰块卖。” “即使买回来,上百里路程运回来,也早就化了。” 不怪她们如此惊奇。 这个时节,冰块可是稀罕货,很多人想买都不知道上哪儿买去呢。 不待孙昀解释,王岚就跳了出来,得意洋洋道:“才不是买的呢,是孙昀在家里自己造出来的!” 那骄傲的小胸脯挺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冰块是她造的。 这话一出,三女不禁全都瞪大双眼,情不自禁捂住看吃惊的小嘴。 孙昀……自己造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 难道他真有什么神仙方术不成?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赵蓉连连摇头,美目中满是难以置信,“这般酷暑天气,竟能凭空变出冰块来?莫非真是仙家法术?” “哥,你快告诉我嘛,到底是怎么变的?”孙柔扯着孙昀的衣袖,撒娇央求个不停。 叶婉清也同样上前,不过表哥当面,她没好意思抱住孙昀的另一只胳膊,只是睁大眼睛,满眼好奇和探究。 自打她来到王家,这个书童带给她太过新奇和震撼了。 被几个女人缠的没招,孙昀只好开口,简单解释一下经过。 见众人仍是一脸茫然,他只好又取了些硝石,重新演示一番。 亲眼看到水一点点变得冰寒,缓缓从盆里凝结出冰块,三女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 王岚嘴角勾笑。 呵呵!震惊吧凡人们! “天爷啊……这、这真是仙术!”赵蓉以帕掩唇,看向孙昀的目光中已带了几分敬畏,“昀哥儿,莫非你真如《西游记》里那般,身怀神通?” 孙柔与叶婉清更是满眼崇拜,眸中几乎要闪出星光来。 一旁的王岚见状,不由嘟起嘴来:“娘,您别被他唬住了!不过是些江湖把戏,我也会的!” 说着便依样画瓢,自顾自地忙碌起来,非要证明给众人看。 眼看四女都围着铜盆,一副看魔术表演的样子,孙昀有些无奈。 还没看够啊…… 这清凉诱人的甜品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细腻的冰屑裹着鲜果的香甜,入口即化,沁人心脾的凉意顿时驱散了夏末秋初的燥热。 “我也要再来一碗!”王岚小学生举手。 孙昀重新调制一碗,递了过去,嘱咐一声:“今天最后一碗,再吃肚子要疼的。” 等到四个人心满意足地放下碗勺,孙昀这才暗自松了口气,知道制冰这事总算翻篇了。 赵蓉端庄地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笑眯眯地望着孙昀:“柔儿今天跟我出去,买了不少好看的衣裳,你看她这身打扮怎么样?漂亮吗?” “这么好看的小姑娘,就该好好打扮,等再长开一点,不知要迷倒多少青年才俊呢。” 赵蓉一边夸赞着孙柔,一边不着痕迹地瞥了王岚一眼。 意有所指。 显然,她对于自己这个喜欢女扮男装的女儿,有些恨铁不成钢。 然而王岚毫无所察,自顾自绕着孙柔转了两圈,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嗯,这身衣裳确实衬得柔儿妹妹很可人。” 她观察的时候,凑的很近,甚至鼻息都扑到孙柔脸上了。 孙柔俏脸发红,却又知道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份,不敢抗拒,只能用求助的眼光看向孙昀。 一旁的叶婉清秀眉一竖,拉开王岚,就开始教训起来,“表哥,男女有别,你注意着点!” “人家还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呢,有你这样看人的吗?” “你再这般轻浮,你我之间的婚约可就……可就不作数了!” 叶婉清一时口不择言,竟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她来姨母家可不仅仅是走亲访友,娘临走之前悄悄告诉她,若是可以,就跟表哥王岚定下婚约,好亲上加亲。 所以在叶婉清心里,已经把王岚当做了自己的未婚夫。 看到他和其他女孩凑的太近,自然是又急又气。 “什么?你说什么?” 王岚闻言一下子呆住了,如遭雷击一般瞪大了双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什么鬼? 她怎么就要跟表妹成亲了? 第140章 狠狠买房!全款拿下! 王岚自幼隐藏身份,常年一直都是女扮男装,外人根本不知道她的真实性别。 当下这个时代,表兄妹联姻也是很常见的事情,并不算在近亲之内。 然而叶婉清无意间吐露的心声,却将王岚吓了一大跳。 她脸蛋刷的一下瞬间熟透了。 不是害羞,也不是恐慌……总之,十分复杂,情绪五味杂陈,比八宝粥还要丰富。 想要辩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下子急得直跺脚。 “表妹,你……我……” 此时此刻,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岚身上,这感觉让她,如鲠在喉,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话一出口,叶婉清便自知失言,霎时间羞得连耳根都红了,慌忙掩住朱唇连连摇头。 “没……方才都是我胡言乱语,表哥定是听错了!” 她只觉心口怦怦直跳,仿佛有只小鹿要撞出胸膛。 只是,在羞愤之余,叶婉清还是忍不住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王岚。 一股莫名其妙的心思悄悄升腾:“不知道表哥到底对我有没有意?” 穿着秀才长衫的王岚,面容清秀,气质绝佳,完全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书生才子。 又刚中了秀才,还是二甲头名,少年意气,风头可谓无俩。 女子会对表格动心,是很正常不过的事。 自从见到王岚表哥,相处下来之后,叶婉清其实便不再抗拒这场父母期盼下的联姻。 毕竟,她可不知道王岚其实也是个女儿身。 两人怪异的对视,各怀鬼胎。 这一刹那,好像时间都被按下了暂停键,院中众人面面相觑。 一旁的赵蓉听得心惊肉跳,掌心里渗出一片冷汗岑岑。 哎呀!这都是什么事啊?婉清跟岚儿……这怎么可以? 真要是成亲入了洞房,岚儿身份暴露,怕是要惹出天大的祸事来。 如果是一般人家,生女硬说儿,最多惹人嘲笑,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王岚如今不仅多次参加科举,还考中了秀才。 官府的档案里,是实打实的男儿身。 这要是暴露,甚至可以定王家一个欺君之罪。 所以赵蓉当然不敢放任,连忙挡在两人中间,赶紧转移话题:“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岚儿还要考科举呢。” “婉清,先别打扰你表哥读书了。” “就是就是!我还要读书呢。”王岚也赶紧点头如小鸡啄米。 在心里暗暗给老娘的助攻点了个赞。 有了借口,她如蒙重释,立马转头就跑进房间,拿起书本,将脑袋埋了进去。 叶婉清也是脸颊滚烫,在这里一刻都待不下去了,一跺脚捂着脸回房。 她到底是个黄花闺女,脸皮子薄。 今天这事,闹得她有些没脸见人。 好在,有着赵蓉居中说和,总算糊弄过去了。 孙昀看完这出好戏,强忍着几乎要溢出嘴角的笑意。 他自然不会点破这个秘密,随着王岚一同进了书房。 见王岚心神不宁地捧着书册,孙昀挑眉轻咳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喂,‘少爷’,您这书——拿反了。” 这声刻意加重的少爷,让王岚顿时羞愤交加,脸颊烫得几乎要冒出热气来。 孙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王老爷为了圆自己的科举梦,自小让王岚女扮男装,如今这般诸多局面,还真是有些没办法收场了。 造孽啊!(夏洛挥拳·jpg) 不过孙昀心中丝毫不慌。 之前他确实担心自己会被牵连,但自从看过了王志弘给他的那封信之后,反而有底了。 天塌了,还有一位高个子顶着呢,他愁个什么劲儿。 “要你管!”王岚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孙昀监督王岚做了一会儿功课,出门透口气的间隙,看到妹妹孙柔俏生生地站在院子里张望,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怎么了小妹?府里有人欺负你了?”孙昀见状,关切询问。 要是有人敢欺负他妹妹,他定不会轻饶。。 “没有没有。”孙柔连忙摆手,“没有人欺负我,大家都对我挺好的。” “特别是赵姨,简直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如今我吃穿用度都像大户人家的小姐,日子过得像做梦一样。可越是如此,我越觉得……心慌。” 孙柔说着,慢慢低下头来,神色有些不自在。 说到底,她和赵蓉没有血缘关系,对于自己的出身来历,孙柔一直是心中有数的。 赵蓉对她好,那是别人的慈爱。 可她却不能恃宠而骄。 就像被收养的小孩,对比起亲生的来,心思总是格外敏感。 别人给的越多,反而越是受之有愧。 “傻丫头。”孙昀有些心疼的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叹了一口气。 他能明白孙柔的敏感心思。 毕竟,在孙柔眼里,自己这个做哥哥的也不过是王家的书童,到底还是一个奴仆下人。 他们在王家,始终都是寄人篱下。 一切恩泽宠爱,都是源于主家的好心,可要是主家态度变化,也能一句话把她赶出去。 什么都寄托在主人家的心情上,就如同无根浮萍。 所以,哪怕孙柔平时看起来古灵精怪,好似和王岚一般大大咧咧,但实则心里一直没有安全感。 如履薄冰。 孙昀对自己倒是信心十足,哪怕不依靠任何人,他也一样能够安身立命,活出风采。 但孙柔不同,她年纪尚小,既无一技之长,心性也还不够坚韧。身为兄长,孙昀深知自己必须为她撑起一方天地。 略一思索,孙昀很快有了主意,温声道:“小妹,跟我来。” “现在你哥我手上有闲钱,正准备置办一间小院,需要个人帮忙照看,非你莫属。” 刚赚了大几十万两银子,孙昀不缺钱,也不在乎这点花销。 其实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已久。 前世年轻人想要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可谓十分艰难,饶是自己堂堂文学博士,想在魔都那种寸土寸金之地全款买房,也是十分奢望的事情。 另外,无恒产者无恒心,没有一处家宅产业,总是不够心安,没地方扎下根来。 现在有钱了,必须买房! 孙柔却依然有些忐忑:“二哥,还是不用了吧?我听说城里的房子可贵了,买间院子得花多少钱啊。” 城里可不比乡下,即使再小的院子,也得几百两甚至上千两。 孙昀揉了揉她的头发,挺起腰肢:“你小看你哥了不是?” “不过就是一间院落?洒洒水啦,又不是要买什么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孙昀心下明白, 自己现在的身份,还只是一介书童。 就算有钱,也不好太过张扬,惹人眼红。 而且城里真正的大宅子,不光是有钱就能住的,必须得有相应的身份。 最起码,也得是个秀才老爷吧。 要是王家来买还合适,一个书童置办这样的产业,就太过招摇过市了。 “什么?你要买宅子?!” 屋中的王岚,听到这风声,直接扔下书蹿到了孙昀面前。 她心中瞬间跳出无数个念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狗奴才,你什么意思?” “你不想给我当书童了吗?” 第141章 二哥和王少爷?断袖之癖! 方才在屋中假装看书的王岚,听到孙昀有买宅子的打算,便忍不出冲了出来。 王岚闻言,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沉,无数纷乱的念头如潮水般涌来。 “狗奴才,是本少爷待你不好吗?”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是如今赚了几个银子,就觉得翅膀硬了,想要远走高飞?”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那么痛快地把奴契还给他。 当然王岚也并不知道,自己跟老爹要来的那张契书,其实是假的。 虽然孙昀已经从王志弘口中知晓了一切,但也从未将此事告诉过她。 毕竟王岚是一番好心。 这份情孙昀得承! 一想到孙昀要离开,甚至再也不会回来,王岚心里就像空了一块。 她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上次自己发烧时,那奇特的一吻。 自从那一天开始,她对孙昀这个书童的感觉,发生了一种莫名的转变。 似乎两人之间多了一些细腻的变化,好像突破了某种界限,不再是单纯的主仆,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只是平常时日,两人一直相伴左右,尚不觉得有所触动,可现在孙昀突然要在府外买房,王岚才猛然惊觉:自己好像已经……离不开他了。 “狗奴才!”她声音里带着哽咽,忽然伸手在孙昀身上不轻不重地捶了几下,“你个没良心的。” 打着打着,自己的眼角却莫名有水光闪烁。 看到少爷忽然露出几分女子特有的娇滴滴的神态气韵,孙昀不禁怔了一下,心头莫名一软。 他目前倒是没有立刻离府的想法,买个小院,一是为了妹妹孙柔,二也是为了来日未雨绸缪。 可看到王岚这般激烈反应,就好像自己犯了什么持棍逞凶的天条一样。 愣了一刹那,孙昀忙将那一瞬间的悸动压了下去。 并接王岚的话茬,转而哈哈一笑:“怎么,少爷舍不得我,已经离不开我这么好用的书童了?” “你放宽心吧,再怎么滴,也得让你先考中举人不是?” “我当书童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要是带的少爷连个举人都考不上,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孙昀半是开玩笑,半是承诺,让王岚心里莫名一松。 她猛地推开孙昀,一脸认真地看着他:“你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孙昀没好气道,“说让你考中秀才这不就考上了?” 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颗钉的好吧。 得知孙昀并非要离开,王岚顿时阴转晴,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为掩饰方才的失态,她赶忙岔开话题:“你要买房的话,本少爷亲自出马替你参详参详。” “说起来,李皓那小子的老爹就是专门做地产生意的,阳和县乃至整个青州,不知多少产业和牙行都是他家的。” “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让你的银子便宜了别人,不如照顾一下兄弟的生意好了。”王岚言不由衷道。 不过孙昀一眼就看出,王岚这是想给他省钱啊。 孙昀不禁莞尔,何乐而不为呢,毕竟谁会和白花花的银子有仇? 王岚这番话倒是提醒了他,孙昀当即拊掌笑道:“说得在理。” “既然李皓家是做这行当的,那咱们就去走一遭吧,倒也不贪图人情便宜,主要还是要安心。” 多花点银子少花点银子,对现在的孙昀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买房置地里面,却有很多外人不知道的陷阱,但凡踩上一个,就能把人恶心够呛。 比如原房主的产权有什么纠纷,或是旁边有什么恶邻。 甚至是水井不能用,屋顶漏水这样的小问题,等你住进来,也够折磨人的。 孙昀自问不怕麻烦,却也不愿平白招惹是非。 更何况这院子是要给妹妹安身立命的,少出差池为妙。 “小妹,跟哥走,哥带你买房儿去!”孙昀大手一挥。 “等等,我也要去!” 眼看孙昀要领着妹妹出门,王岚一个箭步拦在门前,扯住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孙昀有些无奈:“你去干嘛?这是我给小妹买的院子,将来准备给她住的。” “你该不会是又打算偷懒,不想读书吧?” “才不是!大不了我晚上回来把功课补上。”王岚立刻否认道。 她眼睛眨也不眨,伸手拦在孙昀面前,满脸执拗:“你别想甩开我。” 你在外面买的房在哪我都不知道,要是以后一声不响的搬走了,自己上哪找人去? 王岚心里暗搓搓的想到。 “那就一起吧。” 孙昀见她把话说到这个地步,终究不忍再拒,只得由着她跟来。 孙柔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眨呀眨。 在孙昀和王岚身上来回打量,心下不禁暗暗腹诽。 怎么瞧着二哥和王岚少爷两人之间,这么不对劲儿呢? 想着想着,她忽然小脸一红。 天呐,该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自从来了阳和县,她也是不小心听到过一些,关于书童的房中秘事传闻滴。 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还是说,二哥他做了兔儿爷!? 城市套路深,我想回农村……二哥,你为了能让我过上好日子,牺牲真是太大了! 想到此处,她鼻尖一酸,望着孙昀的背影暗暗发誓:二哥对我实在太好了,这份兄妹情义,柔儿此生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当然,孙昀对于妹妹凭空生出的这些荒诞心思,浑然未觉。 三人一起出了府门,本意要去李家寻人。 却不想半路上,就在春和楼门口正好撞见了从里面偷偷溜出来的李皓。 李皓看了看三人,大眼瞪小眼。 半晌,李皓慌忙的辩解:“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今日来是受人所托!” “好了,这都不重要,有事找你。”王岚见怪不怪。 孙柔好奇的伸长脖子,望楼里莺莺燕燕的景象瞅了一眼,不过很快就被孙昀揪住耳朵扯了回来。 “其实是我有事找你。”孙昀接过话头,“是这样,我准备置办一处房产……” 听完了孙昀的来意,李皓倒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昀哥想买个小院?这不专业对口了吗?小事,包我身上!”李皓胸脯拍的嘭嘭响。 真的是,他和昀哥儿什么关系啊? 李皓二话不说,当即领着众人往牙行去。 方踏进李记牙行的门槛,早有眼尖的管事立刻堆满笑容疾步迎来,连连躬身作揖。 “少爷,您怎么来了?” “带我朋友看几套院子,好生伺候着。” “喏!” 管事连忙掏出厚厚一大叠图册,让孙昀和李皓随便选:“少爷,这位公子无论想看什么样的院子,我们这儿都有。” “要是全都不符合口味,小的立刻就找人把原本的建筑推平,现建一栋!” 少东家亲自前来,牙行自然当大爷伺候着。 李皓大为得意,在孙昀面前总算有了一回面子,格外扬眉吐气。 他热情地搂着孙昀,呲牙笑着:“昀哥儿,你要院子不要?只要你开尊口,我立马让人过户,咱们谁跟谁啊,送你一套得了!” 孙昀惊奇挑眉:“你小子有这么大方?” “反正都是家里的钱,不花白不花。”李皓一脸理所当然,“嘿嘿,只要你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 孙昀嗤笑一声,就知道这里面儿有事。 他没好气的瞥了这小子一眼,不过也有些好奇,问道:“哦?什么要求,说来听听。” 第142章 花魁逼问,初夜你还要不要了? 如果能白捡一套小院子,孙昀当然不会傻乎乎地给钱。 白嫖的快乐,让人拒绝不了。 如果不是什么过分的请求,他也不是不能帮一帮。 却见李皓老脸一红,有些歉意地拱手:“之前我想让昀哥给我当书童,是我狗胆包天了。” “如今知道昀哥是何等人物,我自然不敢再奢望。” 他说着,忽然目光一转,看向站在孙昀身后的孙柔,嘿笑道:“昀哥,孙柔妹妹聪明机灵,能说会道,想必跟你一样才思过人。” “要不然……让她女扮男装,上门来给我当书童怎么样?” 李皓边说着便疯狂摆手,“当然!柔儿妹妹决计不是下人!书童只是个名头罢了,我肯定把她当自己的亲生妹妹看待!” 一旁的王岚听到“女扮男装”这四个字,脸色骤然一变。 李皓这个狗东西,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今天这一个个都怎么了,非得逮着她的小辫子不放了是吧? 搁这点我呢? 李皓忽然背后一凉,顿觉有杀气袭来。 不过左右看看,都是熟人,不至于啊? 莫不是自己想让孙柔给自己当书童的要求太过分了? 迟疑了一瞬,李皓继续嗫喏着开口。 “昀哥你放心,柔儿妹妹给我当书童,我肯定不会亏待了她,衣食起居都和本少爷一个标准,月钱也开到最高,我的零花钱还分她一半!” 孙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勾笑。 “哦?” “只要昀哥儿你点头,不光院子白送,我还……”李皓似乎也察觉出气氛有点不太对,口气愈发小心翼翼的低了下去。 果然,不等他把话说完。 孙昀一个暴栗直接扣在了他的脑门上。 “还女扮男装当书童?我看你在想屁吃!” 李皓吃痛嗷了一声,抱着脑袋满脸委屈。 “昀哥,我是真心诚意的。” 天见可怜,他的确没有任何图谋不轨之心。 孙昀环臂抱胸:“赶紧给我收回不该有的念头,我最近练拳练的手痒,小心我揍你。” 说着,便要再次扬手作势要打,李皓吓得抱头鼠窜。 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孙昀倒是不怀疑李皓的画的大饼。 只是,他自己已经吃过了贱籍的苦。 自然要为妹妹撑起一把伞。 无论李皓设想的多么美好,可在如今的大乾,下人终究是下人,自己吃过的苦,就不要妹妹再尝一遍了。 他挣钱,是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让自己和亲人生活得更好。 本末倒置,非他所愿。 孙昀又瞪了李皓一眼:“别废话了,老老实实带我看院子,我直接付钱,否则连折扣都不用你打。” “再敢打我妹妹的主意,我就让王岚找你爹告状,把你天天逛青楼的事儿都给你抖落出来。。” “我哪有天天逛啊?”李皓苦着一张脸,“我今天去春和楼真是受人所托,鹂衣姑娘让我给你带句话,问你,她这新晋花魁娘子的梳拢之夜你到底还要不要了?” 孙昀闻言顿时一僵,小声道:“这种事你就不能私下说嘛?狗东西,你在报复我对吧?” “不敢,不过昀哥儿你上次借口开溜,搞得鹂衣姑娘怨念很大啊……”李皓幽幽道。 花魁?? 捕捉到关键词的王岚,一双耳朵刷的竖了起来。 一双眼睛微微眯起,意味深长的瞪了孙昀一眼。 孙昀轻咳一声,“此事改日吧,还是先看院子。” “小妹,看好了没有?有没有喜欢的?” 孙昀当即转移话题。 既然是给妹妹买的小院,当然要以她的意见为主。 “哥,我觉得都挺好的。”孙柔摇了摇头,“你选吧,我都听你的。” 她的确没有什么主意,甚至有些挑花了眼。 没办法,孙昀只能亲自带着她一连逛了好几家。 最终相中一所离县衙不远的小院,此处治安井然,环境清幽,布局更是精巧。 院子虽不算大,只有十几间房舍,却胜在院墙高深,私密性好,后院还带了个半亩多的园子。 这方小天地既能侍弄花草,也可种瓜种菜,甚至养些鸡鸭家禽。 孙柔自幼在乡间田野长大,见了这片熟悉的土地,顿时眼眸一亮,脚步便挪不动了。 “好,就它了。”孙昀看出妹妹的心思,毫不犹豫地拍板。 他转身找来牙行管事问价。 管事搓着手,面露难色:“公子,这院子地段好,布置也讲究,价钱嘛……自然要稍高些。” 说话间眼角余光不时瞥向一旁的李皓,显然颇为顾忌。 毕竟少爷在一旁看着呢。 报高了就是打少爷的脸,报低了东家吃亏,回头自己还得挨瓜落。 孙昀眉头微蹙:“少废话,直接说价,银子少不了你的。” 管事只得伸出五指,硬着头皮道:“五千两,这是卖家给牙行的底价,我们只挣一份手续钱,您若应允,立时便可签契过户。” 嘶——! 五千两。 这对从小在贫苦村里长大的孙柔,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孙柔当场吸了一口凉气,连忙摇手阻止:“哥,别!” “太贵了!花这么多银子,只为买一间小院,太不值当,我,我怕住坏了……” 孙柔手指攒紧衣角,小脸上尽是不安和抗拒。 放在乡下,五千两别说买一间小院了,就是买上好的良田,都能买上一百多亩。 “正经房子哪有住坏的?那叫豆腐渣工程!” 孙昀哈哈一笑,当场拍板掏钱。 “这是五千两银票,你数清楚,房契在哪儿?” 管事喜出望外,没想到这么顺利做成这么一大笔生意,立刻开始忙活起来。 虽然不挣钱,但也不会被开罪。 很快,双方签字画押,房契便交到了孙昀手里。 孙昀二话不说,将其往孙柔手上一拍:“小妹,拿好了。” “这间小院,以后就属于你,这是我们的家了!” 孙柔还傻傻愣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房契,像是在做梦一样。 好半天,她才终于原地一蹦三尺高。 “从今往后,我们就有自己的家了!” “哥!你对我真好!” 她猛地蹦到孙昀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不过哥你也要答应我,一个人的牺牲不可以那么大,适可而止!” 孙柔一脸认真道。 哈? 孙昀满脸茫然? 牺牲?自己牺牲啥了? 第143章 打死书童不偿命?求主人赐名! 孙柔沉浸在成为有房一族的喜悦中。 不久之前,她还是村里一个,被哥嫂强逼着要嫁给老光棍当媳妇的可怜小姑娘。 结果转眼之间,就在城里有了自己的小宅院。 这种天翻地覆的转变,让她整个人飘飘然的,仿佛身在云端。 虽然这间院子在二哥口中不算大,但对孙柔来说,其实已经大的离谱了。 她甚至觉得,那么多房间有些空荡荡的。 “哥,晚上我要是一个人住在这儿吗?我有点害怕。” 孙昀听了她的话,哈哈一笑:“怕什么?你要是嫌一个人孤单,我再给你买两个小丫鬟。” “挑选老实本分,年纪跟你差不多的,正好给你做个伴。” “而且,我平时有空也会过来,你可得给我留一间房啊。” 孙柔重重地点头:“哥,你什么时候来都有你的房间。” 她才不会像哥哥嫂子那那般薄无情,把亲人给卖掉! 看着兄妹二人欢喜的样子,王岚唇角也不禁微微勾起。 忍不住想,要是爹娘当初也给自己生个弟弟,自己是不是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整日被逼着读书了? 李皓更是识趣,立刻笑道:“昀哥想要丫鬟还不简单,我这就让牙行挑人送过来。” “一定选聪明伶俐,相貌清秀,又没有什么坏心思的,包你满意。” 方才他提议让孙柔女扮男装当书童,触了霉头,现在可得抓住机会将功补过! 他一招手,很快让牙行管事回去挑选出合适的人。 约莫还不到半个时辰,管事就带着两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赶了过来。 两哥小姑娘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衣裳,小脸上满是忐忑不安,可怜兮兮的抬头打量着众人。 孙柔一看,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心头倏地一软,不禁泛起阵阵酸楚。 就在不久之前,她其实也是这般凄苦无助的模样,幸亏老天爷顺利让自己找到了哥哥。 管事见状,忙躬身陪笑,殷勤问道:“孙公子,您瞧着这两个丫头可还入眼?” 不等孙昀开口,孙柔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口,眼巴巴地望着他:“哥,把人留下吧,她们看着太可怜了。” 孙昀轻笑点头,示意她安心。 不过也没急着应承下来,而是看向牙行管事询问,神色温和却不失审慎: “李管事,这两个小丫鬟是什么来历?身世如何?家中现下是什么光景?如实说来。” “可莫要是那放印子钱的逼得人家破人亡,才鬻女抵债的吧?” 两个丫头虽惹人怜惜,孙昀却未放松警惕。他担心孙柔年纪小、心肠软易被蒙骗。 他这个做哥哥的,得把好关。 牙行管事一听这话,吓了一跳,连忙开口解释。 “我们东家向来仁善,不做这种逼人卖儿卖女的恶业的,这两个丫头身世也简单,是因为家里孩子多,父母养不起了,才不得不让她们卖身为奴。” “而且她们两个父母都签了卖身契,要是敢不听话,尽管动手打骂,就算打死了,也不用偿命,只要赔点钱,衙门也不会管……” 奴籍之所以是奴籍,就是在官府衙门眼里,已经不被当成个人了。 这才是奴仆下人的真正地位。生杀予夺的大权,都在主家手里。 也正因如此,主家用起来才放心。 管事并不知晓孙昀如今仍是奴籍,言辞间便少了许多顾忌。 这也难怪,哪个为奴为仆的能随手掷出五千两买一处宅院? 在他眼中,孙昀既能与自家少东家平辈论交、关系匪浅,必是出身不凡的富家公子,故而谈及底下人时,语气中不免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 “打死也不过赔几个银子了事……” 听闻此言,孙昀目光不禁骤然一冷。 “好了,不必多言。”他一声冷哼打断了管事的话,“我孙家上下可从不是这等视人命如草芥的禽兽。” 管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惹了不悦,讪讪一笑,连忙闭上了嘴。 话虽如此,在这青州的富庶之地,是少有主家随意打杀下人的。 终究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就算是蓄奴成风的富贵门第,也总要讲一点良心和底线,否则传出去名声就臭了。 具体如何行事,终归是看个人。 而这,也正是大乾律法为奴籍定下的规矩。 按照牙行管事的说法,他现在要是被王家打死了,也只用赔点钱罢了。 这让孙昀一时间不禁感慨万千。 一旁的王岚发现他神色不对劲,也恍然察觉到了什么,赶忙上前拉着他的手,轻声安慰:“孙昀,你别多想。” “我们王家是正经人家,就算下人犯了错,也会以教育为主,最多将其开革出去。” “绝不会随意私下打死人。” “再说了,我不是已经把你的契书还你了吗?” 王岚虽将“狗奴才”挂在嘴边,心底却从未真将孙昀视作奴仆。 反而像是一种伪装,隐藏着一种另类、别扭的知交之情。 她早就想着帮孙昀脱籍,可另一方面,又有些舍不得,陷入纠结。 孙昀咧嘴一笑:“想什么呢,我只是看到这两个小丫头,一时心生怜悯而已。” “呃……公子,这两个小丫头,您还要不要了?”牙行管事不明所以,试探着询问道。 孙昀当即点头;“要了!” 他明白牙行管事所言皆是世情,并未多加责怪。 既然两个丫头身世清白,孙柔又真心喜欢,他便再无异议。 随即转身,温和地望向她们:“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个小丫头知道孙昀才是真正能做主的人,赶忙低头跪在地上,恭敬地答话: “回老爷,我叫二丫,她叫春妮。” “我们会洗衣扫地、烧火做饭,打理各种家务,也会伺候人,求求老爷收留我们!” 两人脸色带着惶恐,知道此刻是决定她们命运的时刻。 听到两人的名字,孙昀不由摇了摇头:“这些都是乳名吧?没有大名吗?” 春妮和二丫,这都是乡下最普通女孩的小名,重名的一大堆,而且也不好听。 而且既然卖身为奴,还叫以前的乳名,总有些不合适。 “我们既然跟了老爷,就请老爷赐名。”两个小丫头倒是有眼力见,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她们虽然只有十一二岁,却早就懂事了。 虽然身形瘦弱,像两根豆芽菜似的,却依旧要表现出自己的能干。因为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被留下来。 孙昀和孙柔这对兄妹,显然是善良的好主家,两个小丫头早就心中意动。 否则,要是被退回去,不知道会被卖给哪个地主老爷家了。 孙昀缓缓摸索着下巴。 赐名吗? 叫什么好呢? 第144章 从今天开始,活成当家主母模样! 孙昀略作沉吟,忽然心中一动,笑着开口道:“既然这样,那你们就一个叫初一,一个叫十五吧。” “初一新月如钩,十五月满清辉,皆是好意象。” 两个小丫头虽然不懂其中深意,但也知道好像是个很有文化涵义的好名字,终于怯生生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原来老爷是个读书人啊,自己也跟着有文化起来了! 两人二话不说,再次跪地磕头:“初一,十五叩谢老爷,多谢老爷赐名!” 见到两个小丫头怯生生的模样,孙昀温声笑道:“你们不用怕,我又不会吃人。” “买你们过来,是让你们给我妹妹做个伴,平时做一些简单的日常家务,不会太过累着你们。” “而且也不必喊我老爷,叫公子吧。” 孙昀可不想使唤童工。 而且这小院里也没有什么繁重家务,可要是真什么都不让她们做,反而会让她们更加不安。 “初一、十五谢谢公子小姐!我们一定好好做事!”两个小丫头喜出望外,连连点头道。 留下了两人,孙柔也很是高兴,不知从哪摸出一份糕点,分给两个小丫头。 “这是稻花斋的糕点,甜得很,你们都来尝尝。” 见孙昀收下丫鬟,办妥手续,李皓悬着的心才算落定,他凑近笑道:“昀哥,我就知道你不会真同我计较。” 方才他提议让孙柔女扮男装时,孙昀和王岚老大那倏然沉下的脸色,着实让他后怕。 “狗奴才,院子也买了,下人也招了,还不跟我回去?” 王岚伸手抓住孙昀的胳膊,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你该不会耍什么手段,想赖在这里不走了吧?” “我告诉你,你…你要是想甩开我,我,我就要你好看!” 直到现在,王岚也依旧有些害怕。孙昀买了房子之后,就住下不走了。 所以,她想着早点完事,早点把孙昀带回去。 孙昀被她扯得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顿时有些无语。 “你这么急干什么,就这么怕我跑了?” 他挣开王岚的手,并没有立即离开。 而是转过头,来到孙柔面前,郑重其事地看着她:“小妹,以后咱们这个小家,就交给你来负责了,你有信心管好吗?” 小院里各种家具饰物一应齐全,只要把随身行李搬进来,就可以正式入住。 孙昀自己没有那么多功夫,自然只能将其交托给孙柔。 就是不知道,孙柔这么大点年纪,能不能撑得起来。 “哥,你放心,我能管好!” 孙柔小脸一板,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十分严肃地承诺道。 她别看年纪不大,其实心里的主意正着呢。 要不然,也不会独自离家出走,远远跑过来投奔孙昀。 小院里只有两个小丫头,又没有多少迎来送往的人情交道,对孙柔来说,并不算困难。 “好,哥相信你。”孙昀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温和地笑道,“从今以后,你就是这个家的当家主母了。” “我给你一笔银子,作为日常开销,你自己规划着使用。” 孙昀说着,掏出几百两面额不一的银票,一股脑塞给孙柔。 没有给太多,也没有给那种大额度的,很多都是五两、十两,便于日常使用。 否则,要是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手持巨款招摇过市,肯定会引来祸患。 孙柔欢喜地接过:“谢谢哥,我以后一定管好这个家。” 如果是外人给的钱,她还会有些不敢拿。 但孙昀是她的亲哥。 只要自己不浪费、不大手大脚地花银子,这钱她就拿得心安理得。 她也早已决定,从今开始,要活成大人的模样! 好好帮孙昀守着这个家。 无论孙昀什么时候回来,在外面遭遇了什么,都能有一个安心住下的地方。 再也不会有人能赶他走! “你们还没说完吗?天都要黑了。”王岚有些不耐烦地开口打断。 不知为什么,看到这两兄妹相亲相爱的样子,她总感觉自己有些多余。 好像自己跟这个小院处处格格不入。 所以王岚想着赶紧回到王家。 孙昀看到王岚生气,只能赶紧拉起妹妹的手:“小妹,我们先回去吧。” “你的东西都还在王家,今天这里也还没有收拾好,暂时还不能住人。” “明天我再找人专门帮你搬家,再添点生活用品、米面油盐,这里就能开火做饭了。” 孙柔点了点头,有些不舍地回望一眼小院。 “初一、十五,你们两个就在这里休息。” “明天我会带人过来,到时候再带你们好好把家里打扫一遍。” 难为她还记得这两个刚买来的小丫头。 两人除了身上的一件衣服,也没有什么行李,倒是可以直接入住。 好在小院房间里还有床单和被褥,倒是不怕没有地方睡。 两个小丫头连忙点头:“多谢小姐,奴婢一定听话,乖乖的守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孙柔又留下了一些点心做干粮,才终于跟着孙昀一起离开。 …… 回到王家。 王家众人听说了孙昀在外面买了一间小院,要让孙柔搬过去,都有些惊讶。 赵蓉一脸担心,拉着孙柔的手,依依不舍:“哎呀,你才多大?一个人搬过去住,不怕吗?” “还是继续留在这里,跟我做个伴吧。我们王家也不缺你这点吃穿用度。” 赵蓉是真的有点把孙柔当做亲女儿。 她要搬走,心中很是舍不得,都快要掉眼泪了。 可是孙柔却一脸正色,坚定地摇了摇头:“赵姨,您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可我到底不是王家的人,不能一辈子都住在您家里吧?有个自己的家,我才是真正有了根。” “您放心,我以后会经常过来看看您的。” 孙柔小嘴跟抹了蜜一样,很快把赵蓉哄得眉开眼笑。 以前在哥嫂家里没有容身之处,差点被卖给老光棍当媳妇。这种寄人篱下,命运被别人掌握的感觉,她再也不想要了。 所以,孙昀给她买了小院之后,她比谁都更想要搬过去。 因为只有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家。 第145章 少爷!用嘴! 这边孙柔小嘴甜的快把王夫人哄成胚胎,而另一边,王志弘也将孙昀单独请到了书房。 王志弘抿了口茶,神色间透着几分踌躇,半晌才望着孙昀开口道。 “孙昀,虽然我之前就经人指点过你的一身才华,但以前终还是我小看你了,如今我虽知王家留不住你,却还是想多问一句,你也要随着妹妹就此离开吗?” 王志弘心知肚明,像孙昀这样有本事的人,绝不可能一辈子屈居人下,甘心做个小小书童。 可真到面对这一刻,他仍觉措手不及,甚至连一句像样的挽留之词都想不出。 不知从何时起,整个王府上下,竟都已离不开这个少年郎了。 孙昀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淡淡笑了笑:“老爷放心,王家上下对我挺好的,我并非忘恩负义之人。” “最起码在少爷考上举人之前,我一定会尽好王家书童的职责。” 尽管如今的他早已不必畏惧王志弘,反而王志弘却需要瞧他的面子,不过看在王岚的份上,孙昀还是轻声安抚。 “那就好,那就好!”王志弘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既如此,你去督促岚儿读书吧,替我好生管着她。”王志弘道,“若是不听话,尽可以打她手心,不必顾虑我和她娘这边。” 严师出高徒,这个道理王志弘还是懂的。 自孙昀助王岚考中秀才起,王志弘便再未将孙昀视作普通书童,而是当作王岚真正的师长看待。 孙昀心里暗暗发笑,何止打手心啊,不知道多久之前,屁股都打过了。 老爷放心,我这就去督促少爷好好读书。”孙昀说完,径直转身离开。 王志宏也全然没有察觉到,孙昀不知何时起似乎连告退等一些礼节也省了,但他却没觉得有半点不妥。 …… 王岚的小书房里。 此时,王岚正心烦意乱地翻着书页,目光在字里行间游移,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孙昀拎着一根戒尺,笑吟吟地踱步进来。 王岚抬眼瞧见他这副优哉游哉的模样,没好气地哼道:“狗奴才,你是不是又去我爹那儿告状了?” 看着王岚表面佯装生气,心里却不断打鼓的怂包模样,孙昀不禁一乐。 他故意板着一张脸,拿起戒尺放在手心。 “你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吧?” “老爷说了,你要是不好好听我的话、不认真读书,就让我狠狠教训你,用戒尺打你手心。” “怎么样,怕了没?” “你、你别过来!”王岚盯着那戒尺,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狗奴才,你敢打我,我就……就咬你!” 说着,她便张大嘴巴,露出一口雪白的贝齿,作势欲咬。 孙昀端详片刻,淡淡评道:“嗯,牙口倒是不错,不见蛀痕。舌苔也净,看来不曾上火,身子养得挺好。” “既然如此,今晚正好挑灯夜战,把白日里落下的功课一并补上。” 王岚气得瞪圆了眼睛,这奴才真是越来越放肆,竟敢这般戏弄她! 当她是街上卖的!牲口吗? 她一时恶向胆边生,猛地抓起他的胳膊,狠狠一口,咔嚓一声咬了下去。 “我去!” “你属狗的啊?怎么咬乱人呢!” 孙昀急忙一把捏住王岚的下巴,稍一用力就轻松掰开她的腮帮子。 看着手腕上两排红彤彤的牙印,孙昀啧啧道:“这么会咬?有本事你分开,一半一半来啊!” 王岚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咬你还能咬一半?” “不约儿童,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孙昀挥挥手表示嫌弃。 他轻轻揉着被咬的地方,此刻上面竟然渗出了丝丝血迹,小声嘀咕:“以后记得下嘴轻点,别给我咬断了。” 王岚没听出他话语中的调戏打趣,看着出血了,顿时有些心虚。 “对……对不起,很疼吗?” “你说呢?”孙昀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幸亏是咬的手,要不然下半生的幸福都没了。” 王岚嗫喏着小声呸了一声,似懂非懂,但也大约猜出什么好话了。 不过心底还是生出了几分自责。 “那怎么办?我去找金疮药给你擦擦吧。” “大可不必。”孙昀忽然笑道:“我听说,口水能够消毒,动物受了伤,都是靠自己舔伤口。” “要不,你也来试试?” “真的吗?”王岚将信将疑,但仔细一回想,好像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家里的狗、牛啊受了伤,的确会自己舔伤口。 她想了想,轻轻端起孙昀的胳膊,将嘴唇凑了上去。 温热的鼻息,扑到孙昀手臂上,有些痒痒的。 孙昀看着王岚近在咫尺的俏脸,心跳莫名漏了一个节拍。 “你不会骗我吧?”王岚刚要舔上去,却又忽然停下,满脸狐疑的抬头。 她总感觉这个狗奴才不怀好意。 “我骗你干嘛?有什么好处吗?”孙昀不屑道。 王岚一想也是。 于是继续低下头,湿润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条粉色小香舌。 她试探着,用舌尖在孙昀手腕的伤口轻轻一舔。 瞬间。 一股湿湿热热、极为柔软的感觉,突然从伤口上传来,让孙昀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他低下头,看着一脸天真单纯的王岚,不知道怎么的,心神微微荡漾。 粉粉的,软软的,热热的小舌头,在手腕上游走,像小狗一样。 那感觉温香萦绕,令人不自觉地沉溺其中,只想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瞬间。 然而,正当他心神迷醉之际,这美妙的感觉却乍然中断。 “好了,你可以滚了。”王岚一把推开他,抹了抹嘴唇,一脸嫌弃的样子。 孙昀目光一挑,只见王岚的脸颊上,忽然飞上了一抹俏红。 显然,她已经知道自己被骗了,只是刚才气氛太过奇妙,不好拆穿,所以干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昀也乐得装傻,轻咳一声:“既然你已经真心实意的道歉了,那我就大发慈悲的放你一马。” “好了,赶紧读书吧,徐学政因为收你为徒一事被谢夫子摆了一道,你这功课若是再做不好,他脾气再好也得戒尺伺候了。” 王岚被这一番提点,脑海中顿时就浮现出了徐夫子那张,和谢夫子截然不同的严肃刻板的老脸,不禁打了个寒颤。 学渣就是学渣,一瞬间就将刚才那点旖旎忘了个一干二净。 …… 第二天一早。 王家府中的一帮下人,听说孙昀给妹妹买了院子要搬家,个个自告奋勇地前来帮忙。 孙昀本意拒绝,却架不住往日这些熟识‘同事’们的热情,只好等着稍后一人封个红包,聊表心意。 孙柔自己的东西不多,大多是赵蓉后来为她添置的,反而大包小包装了满满一大车。 到了小院,众人又是忙活了半天才将一切打点妥当,孙昀又让人购置了柴米油盐,将厨房填满。 他正吩咐着物品摆放,忽见两个熟悉的身影自门外走来。 “你们怎么来了?” 孙昀有些意外。 “昀哥,听说你买了院子,如此乔迁之喜,哥几个怎么能不来祝贺?”最近一段时日以来,被《西游记》第二册上市,忙的脚不沾地的张仕诚,竟也和赵扶风联袂而至。 一进门,就笑呵呵拱手祝贺。 两人身后,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杂役,抱着一面长方形的东西,用一块大红绸盖着,不知是什么。 孙昀笑了笑,拱手回礼:“多谢了,本来没打算惊动大家,不过看来今天是不得不宰我一顿了?” 也不知他们从何得知的消息,不过来者是客,自当欢迎。 孙昀望着两人身后抬着的东西,有些好奇:“这是……?” “这是我们备的一份心意,还请昀哥亲自揭开。” 张仕诚笑着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第146章 两个孙崽?我本想义正言辞的拒绝! 孙昀也不客气,上前一步抓住红绸,猛然一扯。 红绸滑落,一面静心打造的牌匾赫然露了出来。 上好的红木为料,涂了一层黑漆,中间两个描金的大字跃然而出。 字体隽秀有力,如刀劈斧凿,骨骼清奇,和如今流行的瘦金体比起来,别有一番独特的风骨。 “昀哥,这木料是我选的,上面的字是赵扶风亲自书写刻画,怎么样?不错吧?”张仕诚一脸得意地炫耀。 为备此礼,二人确然费了不少心思。 “这字……是你写的?”孙昀望着赵扶风那张普通中带着一丝硬朗的脸左看右看,诧异的笑了笑,“看不出来,老赵你还挺反差的呢,有一手。” 赵扶风挠头憨笑一声:“嘿嘿,昀哥,你只说,我这字送的如何?” 孙昀还能说什么?竖起大拇指,给他点了个赞。 “棒棒哒,简直及时雨啊。” “不如你们帮我挂上吧,扶风相赠墨宝,总得让过往之人都瞧见才是。” “得嘞,包的!” 两人二话不说,立刻招呼人搬梯子把牌匾挂上。 黑底金漆,映着朗朗日光,熠熠生辉,即使小门小院,也自有一番悠闲气象。 小妹孙柔仰着脖子看的入神,轻轻拽了拽孙昀胳膊:“哥,这两个看起来很好看的字……怎么念啊?” “昀哥儿,你这个大忙人,怎么还没教小妹识字啊?” 看着孙柔那仰起的小脸蛋,还有那对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 张仕诚和赵扶风两人喜滋滋地蹲了下来,“没事,我们来教。” 还没开口,就被孙昀一脚踢开。 “滚犊子,我妹我来教。” 孙昀指着牌匾上的两个描金大字,一字一顿道:“孙——宅。” “孙……崽……” 孙柔学着哥哥的发音,指着牌匾大字,小声地跟着念了一遍。 “对,就是孙崽!” 孙昀闻言,立刻乐呵了起来。 伸手将妹妹的小手下移,指着张仕诚和赵扶风道,“小妹,再来一遍,跟我念,孙——崽!” 小妹孙柔不理解,但还是乖乖地多念了几遍。 惊得张仕诚和赵扶风两人连连躲闪,嘴里还在控诉: “昀哥儿,你瞎教啥呢?别把我们的小妹带坏了。” 而后又挨了孙昀不留情的两脚。 “这是我妹!” 孙昀看向妹妹,人真的温声道:“重新跟我读,孙——宅!” “孙!宅!”孙柔字正腔圆,铿锵有力。 她蓦地抬头,眼睛一直默默盯着牌匾大字,眼中闪过泪光。 “哥,这就是我们家的名字吗?我们有家了!” “对,这就是我们家的名字。” 孙昀伸手将妹妹搂进怀里,肯定地点点头,“从今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孙宅……我们有家了……” 孙柔低声重复了几遍。 小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孙昀的衣袖。 她不用再担心被大哥和嫂子赶出家门了,她有家了。 二哥给了她一个家。 张仕诚和赵扶风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 张仕诚拍拍手,笑道:“好了好了,牌匾也挂上了,这才算真正有了家的气象!” “昀哥儿儿,柔儿妹妹,乔迁新居,恭喜恭喜啊!” 赵扶风也憨厚笑着附和:“俺也一样!” 孙昀也不与他们继续打闹,而是郑重拱手。 “多谢两位。” 他看了眼院内,随后道,“虽然刚搬家,但还是有地方能坐的,要不喝杯茶?” 张仕诚连连摆手。 “昀哥儿说笑了,我们的关系还要言谢吗?你都让我们赚了多少银子?” “我们就是来送个匾,《西游记》那头还有一堆事要忙活呢。” “等改日你和柔儿妹妹安顿好了,我们再好好庆贺一番!” 赵扶风也点头称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恭喜的话,便告辞离开。 送走两位好友,孙昀回头继续指挥下人将最后一些杂物归置整齐。 而孙柔,则背着小手,像个小监工一样,开始在院子里踱步。 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我是大人了,从今天起,我就是当家主母啦!” 她挺直胸膛,眼睛直勾勾的打量这大宅院。 正屋门口,初一和十五正费力地擦拭着桌椅。 孙柔轻轻咳嗽一声,努力板起小脸。 “初一,十五,擦拭家具要仔细些,边边角角都不能落下。” “我们孙家虽小,但凡事都要讲究个整洁。” 声音虽然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但语气却模仿着记忆中那些大户人家主母的派头。 初一和十五连忙停下手中的活,恭敬地应道:“是,小姐,我们记住了。” 孙柔满意地点点头,又踱到院子里,看着下人们摆放盆栽。 她指着墙角的一处:“左侧兰花往前移两公分。” 两个小丫鬟依言移动花盆。 孙柔负手而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孙昀一直跟在小妹的身后,看着她故作大人的模样忍俊不禁。 但故意没有笑出声。 不忍打扰小妹这认真的模样。 谁让她这么可爱! 不过,这种状态并没维持多久。 初一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盘赵蓉特地送来的精致点心,轻声问道:“小姐,您忙了半晌,要不先用些点心?” 孙柔正准备像个大人一样,义正词严地拒绝。 下一刻,卡姿兰大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点心是稻花斋新出的花样,还特意雕刻成了小兔子的形状。 赵蓉也懂。 这正是她最爱吃的! 孙柔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拿,但手伸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现在可是个大人了,动作顿时僵住。 内心挣扎片刻,主母威严终究没能敌过兔子点心诱惑。 她飞快地抓起一块兔子点心,塞进嘴里。 心满意足地咂咂嘴。 然后,就看见了一旁一直偷笑的孙昀。 “哥!” 倍感丢人的孙柔直接就把身子藏在了桌子底下,只是另一手还探出来,想要摸走两个兔子点心。 “都看光了,藏啥呢?我们的当家小主母。” 孙昀特意拉长最后的音,随之而来的就是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的羞红小“兔子”,还有那嗔怪的小眼神。 孙柔不开心,哥哥笑得没良心。 而这时候,孙柔注意到了一旁静静站立的初一和十五。 她们虽然乖巧的低下脑袋,可是目光总是不时的盯着兔子点心。 孙柔立刻想起自己在大哥家的时候,也只能看着大哥大嫂吃肉,自己连口汤都没有。 连忙拿起两块点心,塞到两个小丫头手里。 “你们也尝尝。” 初一和十五不可思议的看着手中甜点,连连道谢:“谢谢小姐!” 也不顾手脏,直接塞进嘴里。 孙柔看着她们吃得香甜,自己也忘了矜持,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至于混蛋二哥? 孙昀双手空落落。 孙昀在一旁看着妹妹这般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她也许久没有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笑得这般自然开心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 就比如王家,夫人赵蓉现在是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至于王老爷,如今在家的日子,那就更怎是一个‘惨’字了得? 第147章 这是送礼还是拆家? 赵蓉坐在厅里,看着孙柔往日住的房间方向,心里像堵了团棉花,闷得难受。 瞧见王志弘踱步进来,她立刻将一腔怨气撒了过去。 “都怪你!” 赵蓉没好气地瞪了王老爷一眼,“当初我就说,干脆认下柔儿做义女,你偏要顾虑这个顾虑那个!” “现在好了,孩子搬出去了,这家里空落落的,我这心里也空落落的!” 王志弘无缘无故挨了顿埋怨,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讪讪道:“这怎么能怪我?当时情况不是……” “唉,再说孙昀给他妹妹置办产业,那是他们兄妹情深,我们怎好阻拦?” “我不管!反正就是你没用!连个干女儿都给我留不住!” 赵蓉越说越气,扭过身子不去看他。 唯一的闺女如今硬是被养成了少爷,整日里偷溜出去,哪还半点女子模样。 好不容易有个小宝贝孙柔,又搬了出去。 赵蓉撇着嘴,她容易嘛! 就想要个贴心小棉袄,怎么这么难。 王志弘被老婆数落得头皮发麻。 自从孙柔搬出去,他已经被数落了不知多少次,都要撑不住了。 日子难过!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孙昀正从院门进来。 连忙抬高声音,“孙昀?你来得正好,夫人有事找你!” 一边说,一边快步朝外走,经过孙昀身边时,脚步微顿。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交代,“夫人正不痛快,是为柔丫头的事。” 说完,也不等孙昀回应,便故作匆忙地甩下一句:“啊,想起来了,我那还有一堆生意上的事要亲自处理。” 随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孙昀看着老爷近乎仓皇的背影,还能不懂。 肯定是被唠叨得烦了,早就想跑了! 这是把自己抓过来挡枪。 他整了整神色,步入厅内,对着犹自生闷气的赵蓉恭敬行礼:“夫人。” 赵蓉见是他,脸色稍缓,但语气里还是带着责备:“孙昀,你来得正好。” “我问你,你怎么就如此狠心?柔儿才多大点,你就放心让她一个人搬出去住?” “外面世道是那么容易的吗?在我们王家,有我顾着,不好吗?” 孙昀自然知道夫人是真心疼爱小妹,也不着恼,态度谦恭地解释道。 “夫人息怒,您对小妹的疼爱,小人兄妹二人铭感五内。” “只是正因夫人待她如亲女,小人才更不能让她一直客居于此。” 他抬起眼,目光诚恳:“小妹看似柔弱,内里却极有主张,内心渴望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不用再寄人篱下。” “我这做哥哥的,如今略有能力,若连她这点心愿都不能满足,岂不枉为人兄?” 他见赵蓉神色微动,继续温言道:“夫人若是想她了,随时可以过去看她,只当是女儿家另立门户,您这做长辈的过去走动,更是名正言顺,也更显亲厚。” “小人也定会嘱咐她,时常回府给夫人请安,陪夫人说话。” 这番话入情入理,既点明了孙柔的内心需求,又给了赵蓉一个持续关怀的身份和理由。 赵蓉听着,心里的气闷渐渐消散。 是啊,若柔儿一直是客,总有离开的一天。 如今在城里扎了根,有了家,自己再常去探望,或者叫她回来小住,反而更自然长久。 这么一想,眼前的分离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她脸上的愠怒终于褪去,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张嘴啊……总是你有道理。罢了,你们兄妹商量好的事,我还能硬拆开不成?”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几分怅然。 “只是她一个人,我终究是不放心。” 孙昀立刻道:“夫人放心,小人都安排妥当了。买了两个本分的小丫头做伴,左邻右舍也都是安分人家。” 赵蓉点了点头,心思已然活络开来。 她忽然站起身:“不行,乔迁之喜,我怎么能空着手?我得去库房看看,给柔儿挑几件合用的东西!” 她瞬间将离愁别绪抛诸脑后,兴致勃勃地开始盘算起来:“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几匹适合小姑娘的鲜亮料子,正好给柔儿做几身新衣裳。” “还有,她那里厨房新开火,碗碟瓢盆定然不全,得挑套细瓷的送去。” “对了对了,摆设也不能少,我那尊白玉送子观音……呃,这个好像不太合适……” 看着夫人瞬间沉浸在送礼大业中,孙昀松了口气。 “夫人您慢慢挑,我先去少爷那儿看看。” 孙昀趁机告退。 赵蓉胡乱地挥挥手,心思早已飞到了库房那边。 …… 书房里。 王岚正对着课业抓耳挠腮,见孙昀进来,立刻丢下书,凑过来好奇地问。 “我刚才听见我娘那边闹哄哄的,怎么回事?是不是因为你妹妹搬走的事?” 孙昀点点头,简略说了两句。 王岚撇撇嘴:“我娘就是太喜欢柔儿了,恨不得那是她亲生的。” 她话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酸。 但很快又兴致勃勃起来。 “不过柔儿有了自己的院子,以后我去找她玩就更方便了!不用总是在家里,被我爹娘盯着。” 孙昀挑眉:“你去干嘛?别带坏我妹妹。” “狗奴才!说什么呢!” 王岚气得拿起书就要砸他,“本少爷是去关心妹妹!再说了,你那院子还是我……我让李皓帮忙找的呢!我去不得?” “去得去得,少爷您想去哪儿不成?”孙昀敷衍地应着,拿起戒尺敲了敲桌面。 “不过在那之前,您是不是该先把今日的功课做完?” 一提功课,王岚顿时蔫了,悻悻地坐回椅子上。 …… 另一边,赵蓉雷厉风行,带着嬷嬷丫鬟将库房翻了个底朝天。 “这匹杭绸颜色娇嫩,给柔儿做襦裙正好!” “这套青花瓷的茶具雅致,小姑娘家用着也合适。” “这插屏……嗯,略显老气,不行。” “哎呀,这红珊瑚摆件寓意好,放着也喜庆!” 她挑挑拣拣,很快便整理出了一大堆东西。 从布料到瓷器,从摆件到日常用具,琳琅满目,恨不得把半个库房都给孙柔搬过去。 王志弘过来看了一眼,吓了一跳:“不是,夫人,我这库房都要空了!” 王志弘本就爱收藏些好玩意,库房里往往被塞得满满当当。 可这下好了。 整个库房空了一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赵蓉身后那十多个大箱子。 这哪是送礼,这是拆家啊! 赵蓉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头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我太心急了,那就先挑这几样要紧的送过去。” 她指挥着下人将选好的礼物仔细打包,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明日我就给柔儿送过去,看看还缺什么,下次再补上。” 想到明日就能见到孙柔,还能参观她亲手布置的小家。 赵蓉心中的那点离愁彻底被期待所取代。 第148章 哥哥和少爷都睡一起了,没啥好担心的 翌日,赵蓉果然带着几大车礼物,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孙宅。 孙柔早已得了消息,带着初一、十五在门口迎接。 见到赵蓉,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扑了过去:“赵姨!” “哎哟,我的乖柔儿!” 赵蓉搂住她,上下打量,见小丫头气色红润,眼神明亮,这才彻底安心。 她拉着孙柔的手走进院子,看着门口簇新的孙宅牌匾,点头称赞:“这字写得不错,有风骨。” 又环顾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院,见虽然简朴,却处处透着干净温馨,心中更是满意。 “赵姨,您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来……” 孙柔看着下人们源源不断往里搬东西,有些不知所措。 “乔迁之喜,当然要送礼!这些都是你用得到的。” 赵蓉笑着,亲自指挥人将东西摆放好。 孙柔看着赵蓉为她忙前忙后,鼻尖微微发酸。 她拉着赵蓉的衣袖,小声道:“赵姨,您对我太好了。谢谢您。” 这些东西,往日里虽然也在大哥家见过。 可她几乎碰都没碰过,一伸手就会被大哥抽手。 据说随便一个物件都比她命贵。 可她现在居然有了这么多! “傻孩子,跟赵姨还客气什么?” 赵蓉怜爱地摸摸她的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也是赵姨的另一个家,我会常来看你的。” “你在王家住过的房间,我也给你留着,想回来住几天随时都可以。” “嗯!” 孙柔重重地点头,眼眶湿润。 初一和十五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又是惶恐又是新奇,手脚麻利地端茶倒水,小脸上也满是激动。 这可是王夫人啊,没想到自家小姐能被王夫人这么看重, 看着赵蓉带来的各色礼物几乎将小厅堆满,又细心嘱咐了诸多日常琐事。 孙柔心中被暖意填得满满的。 她拉着赵蓉的手,依偎在她身边,仿佛又回到了在王家被精心呵护的日子。 赵蓉见她这般依恋,心中更是柔软。 又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日头偏西,府中还有事务需处理,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柔儿,缺什么、少什么,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定要立刻派人来告诉赵姨,知道吗?” 赵蓉临上马车前,仍不放心地回头叮嘱。 轻轻拉着孙柔的手,一直舍不得放开。 “知道啦,赵姨,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孙柔站在门口,用力挥着小手,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放下。 回到突然安静下来的院子,孙柔看着满屋的新物件,心头却莫名空了一块。 初一和十五乖巧地开始整理归置物品,动作轻手轻脚。 她背着手,在各个房间里踱步。 哥哥给她买了宅子,赵姨送来这么多用度。 她再也不用担心挨饿受冻,更不用怕被赶出家门。 也不用被迫嫁给老光棍了 可是……然后呢? 似乎除了吩咐初一、十五做些简单的清扫,就没啥事儿好做。 最多时不时陪赵姨出去逛街。 一种无所事事的空虚感,悄然爬上心头。 要是能给自己找点事干,忙活起来就好了。 二哥天天都那么忙,反倒是自己无所事事。 巧的是下午,不料王岚偷摸摸地来到了孙宅。 “柔儿!柔儿!快出来,有好事情!” 人未到,声先至。 只见王岚穿着一身利落的男装,额角还带着细汗,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光彩,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食盒。 “王岚少爷,你怎么来了?” 王岚正准备进来,听见她这称呼顿时愣住,不满道,“叫什么少爷,叫我姐……不是,王岚哥哥就好。” 说着,用手揉了揉柔儿可爱的小脑袋。 孙柔小妹又懂事又可爱,王岚本就喜爱怜惜,更何况赵夫人早就想认她做女儿。 这不便是自己的亲妹妹吗? 她可早就想要一个妹妹了。 “乖,叫哥哥。” 孙柔有些不解,但还是甜甜道,“岚哥哥。” 而后,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王岚,目光打量身后,一脸诧异道,“我哥呢?” 她可知道二哥是王岚的书童,平日里两人也都是紧紧的呆在一起,衣食住行都在一块,听说还睡在一起。 孙柔倒也听过那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和书童会同床共枕,干些大人才能干的事儿。 她细细打量王岚,二哥应该不至于吧? 不过二哥若是喜欢,也没啥办法! 世俗不认可,她也认可! 王岚听见孙柔提起孙昀,连忙捂住她的嘴,“别管那个狗奴才,我好不容易才趁着他不在溜出书房,专门来找你玩。” “要是被他发现了,又得抓回去补功课。” 王岚嘟着嘴,那狗奴才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明明我才是少爷,可在书房里,次次都这么放纵! 她都要吃不消了。 “岚哥哥,你来这里是?” 孙柔乖巧的闭嘴不提,但还是好奇的看着王岚,还有她手上的食盒。 “快,进屋说!” 王岚拉着孙柔进了堂屋,挥挥手让初一和十五先去外面守着。 两人坐定,王岚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里面是各种口味的水果冰沙。 “水果冰沙,这不是上次二哥给我吃的吗!” 初见其形,孙柔就激动的喊出了它的名字。 自从上次吃了一碗,她就一直垂涎已久。 只不过这玩意儿在外面怎么也买不到,孙昀最近事忙,她也不好意思缠着要吃。 此时看见更是兴奋的往嘴里塞。 片刻便塞得腮帮子鼓鼓的,而后揉着脑袋直呼痛。 王岚凑近些,脸上带着做贼似的兴奋,小声道:“柔儿,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做点生意?” “做生意?我们?” 孙柔吃着冰沙,顿时愣住了,指着自己,“我……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 王岚一拍大腿,“你看啊,这法子是狗奴才的,我要是偷偷拿去卖,他知道了肯定要念叨我,但你是他亲妹妹啊!” “咱们俩合伙,赚了钱,五五分账!这样,钱进了你的口袋,就相当于是他的了,我这就不算偷师,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王岚说得理直气壮,一套歪理听起来竟还有几分逻辑。 她主要是觉得,孙昀看不上这点小钱。 但她又实在想自己做点事情,证明自己不全靠家里。 拉着孙柔一起,名正言顺,还能让柔儿有点收入,一举两得。 孙柔的心,猛地动了一下。 做生意? 自己赚钱?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不用再完全依赖哥哥,也不用总觉得亏欠王家。 靠自己的努力,哪怕只是赚一点点铜板,那也是她孙柔自己挣来的! 她看着王岚那双充满期待和怂恿的眼睛,又想起方才那碗冰沙沁人心脾的滋味。 夏末秋初,本应天气渐凉,但整个阳和县却依旧闷热,正午更是如同蒸笼一般,这冰沙若是拿出来卖,定然能吸引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和渴望在她心中滋生。 她不想再做一个只能被保护的小姑娘了。 哥哥给了她一个家,她现在想靠自己的力量,让这个家变得更加充实、更有底气! 孙柔深吸一口气,小手在桌下悄悄握成了拳头。 她重重点头,声音清脆而有力: “好!我们一起做!然后狠狠的惊艳所有人!” 第149章 一两银子一两冰!小娘子敢断我财路? 孙柔的小院厨房里,此刻正忙得热火朝天。 王岚挽着袖子,学着当初孙昀的模样,将硝石加入大铜盆中制作冰快,抡起小锤哐哐砸碎。 孙柔则小心翼翼地将砸碎的冰末,分装到几个洗净的粗陶碗里,手脚麻利地往上铺一层切好的时令水果丁,最后淋上提前熬好存在罐里的蔗浆。 “成啦!” 孙柔将第一碗成品放在小木桌上,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眼睛亮晶晶的,“岚哥哥,你看这样行吗?” 王岚凑过来看了看,又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 “成!做得比狗奴的还好吃!咱们这就出摊!” “招子和摊位还有小吃车,我都已经让人置办好了,咱们先说好,前期支出都由我负责,等赚了钱,再五五分账。” “都听王岚哥哥的!”孙柔笑颜如花。 两人撸袖子说干就干。 王岚让人弄来一辆旧平板车,铺上干净的木板,将装着冰末的木桶用厚棉被盖严实,水果、碗勺一应家伙事都搬上车。 选址就在离孙宅不远,靠近集市口的一棵大槐树下。 这里人来人往,又有些阴凉。 一张旧木桌,两个小板凳,桌上摆着几个陶碗和一桶清水。 小摊这么一摆,孙柔和王岚两人的小生意,立马就支棱起来了。 “卖冰沙咯!清凉解暑的冰沙!” 孙柔怯生生地开口,试着叫卖。 “柔儿,你这哪行啊,声音比蚊子都小谁能听见?看我的!”王岚倒是放得开,扯着嗓子喊:“冰沙冰沙!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三文钱一碗,五文钱加蜜饯!豪华全家福十文一碗!” 时值夏末,秋老虎余威犹在。 这便宜又新奇的冰沙很快吸引了几位路人。 只不过,凑到跟前一瞧,这场面顿时就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这大热天的,哪来的冰? 还卖得如此便宜? 别是骗人碰瓷的吧! 冰这玩意儿,可不是他们这些寻常百姓能接触到的,他们这等白丁就算掏空身价也不一定能买下太阳底下的一碗冰。 平日里有个破竹篓子避暑就不错了! 这里居然有三文钱的冰? 一个挑担的汉子热得受不了,正坐在这大槐树下避暑,看这白面小书生还有一旁可爱的小姑娘叫卖了半天也没人来。 便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小娘子?你这冰三文一碗,是真是假啊!这么小的姑娘可别宰人啊!” 他瞅着孙柔,嗡声嗡气的说道。 孙柔被他这粗壮模样吓得有些畏缩,但还是挺直身板说道:“怎么会,我们可是良心摊贩!” 王岚果断的打了一碗水果冰沙递过来,“大叔,就三文钱,我们唬你做什么?你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壮汉从破衣兜里掏出三文铜钱,小心翼翼的塞进孙柔的手里。 而后盯着这碗颜色奇特的冰沙,咬着牙,端着粗陶,碗咕咚咕咚几口下肚。 随即便发出一声舒坦的长叹,眼睛都不由得眯起来,“嗬!真凉快!甜丝丝的,是冰!爽!” 说完,把这碗往平板车上一拍,“掌柜的,再来两碗!” 他豪横的把六文钱扔在桌子上。 这声吆喝把孙柔吓了一跳,她看着排出来的铜钱,心底里有些小小的骄傲和得意,好半晌这才试探性说道,“掌柜的?是说我吗?” “不然呢?”壮汉悠悠笑道,看着孙柔,“这里还有旁人?快些上吧,我已经等不及再来一碗了!” “来了来了!”孙柔咧嘴直笑,手脚勤快的帮忙做冰沙,同时低声嘟囔道:“嘿嘿,我是掌柜的了……” 这大槐树下,本就有不少休息避暑的挑工,见壮汉喝得停不下了。 他们也立刻涌了上来。 “小娘子,给我来一碗!” “我要那个带果子的!” “掌柜的,来两碗,多加勺糖浆!” 冰块,对普通百姓来说,是夏日里想都不敢想的奢侈享受。 如今花上几文钱就能尝到冰凉甜滋滋的滋味,这生意瞬间就火爆起来! 孙柔负责收钱、招呼,王岚则手忙脚乱地砸冰、配料。 两个小丫头初一、十五也被叫来帮忙。 小小的摊子前,竟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 一碗碗冒着凉气的冰沙递出去,一枚枚温热的铜钱收进来。 不到半个时辰,带来的冰沙就卖了大半。 孙柔擦了擦额角的汗,小脸被日头晒得通红。 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岚哥哥,照这个势头,咱们一天能赚好多钱呢!” 王岚一边数着铜钱,一边得意道:“那是!等赚了钱,给你添几身新衣裳,再给初一十五也做两身,剩下的咱们攒起来!” 不远处巷口,孙昀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 她负手而立,默默看着妹妹和王岚忙碌的身影。 张仕诚“唰”地合上折扇,凑过来连连啧声:“昀哥儿,你就真由着她们这么胡闹?这一天能赚几个钱啊?” 赵扶风也在一旁猛点头:“是啊,堂堂王家少爷居然出来摆摊做小买卖,这要是传出去,王伯伯知道了,看老大不务正业还不得打断他的腿啊?” 孙昀轻笑一声,目光温柔:“让她们试试也好,总比整天闷在家里强,把人都呆傻了,而且……” 他顿了顿,“你们别小看这桩生意,真要运营得当,有机会能在大乾铺开的画,绝对不比话本赚的少。” “哪怕不赚钱,千金难买人乐意,瞧瞧,至少我家小妹可比从前开朗多了。” 张仕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孙柔正笑着给一位老奶奶多加了一勺蜜饯,那笑容明媚又温暖。 “这倒也是。”张仕诚点点头,“柔儿妹妹这笑声,可比什么都金贵。。” 孙昀早就发现了王岚的小动作,连那制冰的法子都是他故意留在书房里的。 只是没想到,这两个丫头行动这么快,说干就干。 而且生意出乎预料的好,不得不说,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阳和县生意一把手的王志弘的女儿,做起生意也是一把好手。 “我先走了,你们留这照看一下。” 孙昀转身,“如果没什么人找茬,就小心别让她们发现了。” “我们不用去帮帮忙?”张仕诚挑眉。 孙昀摆摆手,“让她们自己折腾去,有些跟头,总要自己摔过才知道疼。” 孙昀悄然离去,而忙碌中的两个姑娘对此一无所知。 …… 然而,这客人络绎不绝的红火场面,却刺痛了某些人的眼睛。 集市另一端,一座气派的茶楼雅间内。 一个穿着绸缎褂子的中年胖子正眯着眼,盯着街角那个小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正是城南酒楼的掌柜张富贵,也是这城里数得着的冰商。 夏日贩冰,是他家祖传的营生,也是最大的进项。 往年这时候,他地窖库里的冰块都是按”两”卖的,价比白银。 可今年,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摊,竟然用几乎白送的价格在卖冰? 他的铺子门可罗雀,而那个小摊前却排起了长队。 “查清楚没有?他们的冰到底是哪来的?” 张富贵冷声喝问身旁的伙计,眯起来的眼中似有寒芒闪烁。 断人财路,犹杀人父母啊! 第150章 说对了,老子就是在抢! 伙计连忙躬身:“掌柜的,查过了,只是据说他们不是买的冰,好像是自己做的,成本极低,一碗才卖三文钱……” “三文钱?”张富贵猛地一拍桌子,“他们这是要砸我的饭碗啊!” 要知道,他铺子里最便宜的冰块也要一两银子一块。这价钱,普通百姓根本消费不起。可如今这两个丫头卖的冰沙,便宜得跟不要钱似的,这不是断他财路吗? 说着说着,他忽然一愣。 “等等,自己做的?”张富贵斜觑着伙计,“你把我当傻子?还是把她们当神仙了?” “不敢啊掌柜。”伙计慌忙连连辩解,“我托人查过了所有的进货渠道,确实没有,另外也让楼里伙计去买了一碗,顺道打听,也是听她们自己说的,说是自己用秘方制冰。” “一两银子一块冰,她们这三文钱一碗的冰沙,得用多少碗才能回本?”张富贵气得胡子直抖,“这分明是故意跟老子过不去!” “掌柜的息怒。”伙计小心翼翼道,“听说那是王家的公子和一个小姑娘……” “我管他是谁!”张富贵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去!找几个人,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让他们知道这冰块生意,是谁说了算!” “另外,若这冰真是她们做出来的,就想尽一切办法把秘方给我搞来。” …… 槐树下,孙柔和王岚忙得脚不沾地,带来的冰块眼看就要见底。 “岚哥哥,冰快没了,要不今天先收摊吧?”孙柔擦了擦汗,提议道。 王岚正干得起劲,虽然累,却觉得比在书房里对着之乎者也有趣多了。 她看了看天色,点点头:“成!卖完这些就收!明天咱们多备点货!” 然而就在这时,几个穿着短打、敞着怀,露出黝黑胸膛的彪形大汉,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 几人往摊前一站,一股凶悍的气息顿时让排队的人群安静了不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哟,小娃娃,生意不错啊?” 刀疤脸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伸手拿起摊上一碗还没卖出去的冰沙,掂量了一下。 孙柔心里一紧,强自镇定道:“这位大哥,您要买冰沙吗?三文钱一碗。” “买?”刀疤脸嗤笑一声,手一松,陶碗”啪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冰沙和果粒溅了一地。 “老子吃你的东西,是给你面子!还敢要钱?” 王岚顿时就火了,上前一步,瞪着刀疤脸:“你干什么摔我们的碗!” “干什么?”刀疤脸身后的一个混混嬉皮笑脸地接口,“这条街,是咱们兄弟罩着的!你们在这儿摆摊,跟咱们打过招呼了吗?交过例钱了吗?” 孙柔脸色发白,拉住想要冲上去理论的王岚,低声道:“岚哥哥,别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对刀疤脸道:“这位大哥,我们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例钱要交多少?我们交就是了。” 她想着破财消灾,赶紧把这几个瘟神送走。 自小在乡下长大,孙柔没少见识那些泼皮无赖的嘴脸。 无非就是勒索求财。 只要把钱给他们,就可以息事宁人。 要是不给…… 她默默攥紧手里的几枚铜钱,恐怕就该动手动脚了。 自己受伤无所谓,可是王岚哥哥可是二哥家里的少爷。 他可不能出事。 他出事了,就回连带二哥受罚的! 孙柔有些急的扯住王岚的衣角,“我们还是给他们钱吧。” “现在知道怕了?”刀疤脸哼了一声,伸出五根手指,“好说,一个月,五十两银子保护费!” “五十两?” 王岚看着孙柔那委屈模样,都准备给钱消灾了。 此刻却是直接尖叫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她们这生意看着红火,可卖的便宜,一天下来刨去成本,也就赚个千百文,一个月撑死二十两银子。 这开口就要五十两,分明是找茬! “哎呦?你说对了,老子这就是在抢!” 刀疤脸狞笑一声,一脚踹在平板车上,车子猛地一晃,木桶里的冰块都溅了出来。 “不想交钱?也行!那就别在这儿卖了!哥几个,帮她们收拾收拾!” 他一声令下,身后几个混混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掀摊子。 “你们敢!” 王岚又急又怒,抓起舀冰沙的木勺就挡在摊前。 刀疤脸见王岚一个文弱书生竟敢反抗,狞笑更甚,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朝王岚的肩膀推搡过来:“臭书生,你找死啊!” 王岚虽是女扮男装,但毕竟经常逃课溜出去玩,身手自然比寻常书生敏捷些,下意识往后一躲,险险避开。 眼看他们真敢对自己出手,王岚可就怒了!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直接冲他们大喊:“你敢对本少爷出手?当我这秀才假的不成!你们哪来的胆子!” 刀疤脸动作一顿。 阳和县地方是不大,但这秀才的名头还是响的,多少算半个官老爷。 “哼,你这臭书生还是秀才?行,我给你一分面子,不打你!” “但是……”刀疤脸的目光跳过王岚,狞笑着看向她身后那小丫头。 孙柔此刻吓得小脸煞白,惊呼出声。 这一声惊呼,清脆又带着惊恐,顿时让那几个混混注意到了她。 她年纪虽小,但近来营养跟上,容颜渐开,眉眼间已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那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淫邪,怪笑道:“呦!这小娘子倒是水灵!跟个臭书生摆摊有什么趣,不如跟哥哥们去快活快活?” 说着,竟伸手要去摸孙柔的脸。 “你敢动我妹妹!” 王岚见状,怒火直冲脑门。 什么都顾不上了,抄起旁边用来砸冰的小锤子就朝着那咸猪手砸去! “哎哟!” 刀疤脸吃痛缩手,手背上顿时红了一块。 虽未见血,但也彻底激怒了他。 “妈的!给脸不要脸!兄弟们,把这摊子给我砸了!把这臭书生和小娘们抓起来!” 混混们一拥而上,眼看就要掀翻摊车,孙柔吓得紧紧抓住王岚的衣袖。 初一和十五虽然害怕,却也咬着牙挡在前面。 就在摊车即将被掀翻的刹那,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住手!哪个不长眼的王八蛋敢动我们老大?!” 第151章 纨绔揍泼皮!潜龙在渊! 只见街角处,李皓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张仕诚、赵扶风。 还有七八个平日里在阳和县横行无忌的纨绔子弟,个个手持不知从哪顺手抄来的板凳腿、门闩,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李皓他们可是听着孙昀的话,特意在一旁守着。 就是怕出问题,没想到真有人敢闹事! 还敢对他们老大王岚和孙柔小妹动手? 这还得了! 在阳和县,他们何时受过这种气? 该打! 王岚一见援兵到了,精神大振,指着刀疤脸喊道:“李皓!张仕诚!就是这几个泼皮!给我打!往死里打!出了事本少爷担着!” 李皓等人一看王岚无恙,但孙柔那惊吓的小模样和地上摔碎的碗碟,更是火上浇油。 “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兄弟们,上!” 李皓怒吼一声,第一个抡起手中的折凳就朝着刀疤脸砸去。 他虽是富家子弟,但平日里也没少打架斗殴,身手颇为了得。 那折凳带着风声呼啸而去,刀疤脸慌忙抬手格挡,却被砸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张仕诚别看名字起得仕诚,动起手来却毫不含糊,一根门闩舞得虎虎生风,专门朝着下三路招呼。 嘴里还骂着:“狗娘养的东西!调戏小姑娘?动我们柔儿小妹?本少爷打断你的狗腿!” 赵扶风更是世袭武官,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手,但也从小习武,人狠话不多,直接撞翻一个想偷袭的混混,一拳一个混混,将他们打得哭爹喊娘! 其他纨绔子弟也是各显神通. 他们或许学问不行,但论起打架闹事,个个都是行家里手! 平日里憋着劲没处使,此刻正好发泄。 而那几个混混不过是欺软怕硬的地痞无赖,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平时吓唬吓唬老实摊贩还行,真对上这群有钱有势,下手还黑的纨绔少爷,顿时被打得抱头鼠窜,哭爹喊娘。 “别打了!别打了!好汉饶命!” “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求各位小爷高抬贵手!” 混混们瘫倒在地,鼻青脸肿,连连求饶,模样凄惨无比。 王岚看着刚才还嚣张无比的混混们此刻如同烂泥,心中恶气总算出了大半。 她走到被李皓揍得蜷缩在地上的刀疤脸面前,用脚尖踢了踢他。 “说!谁让你们来的?”王岚冷声道。 她可不傻,这伙人明显是冲着摊子来的,肯定有幕后指使。 刀疤脸咬紧牙关,嘴角流血,眼神闪烁,却梗着脖子道:“没……没人指使!就是看你们不顺眼!” “嘿!还嘴硬!” 李皓气得又补了一脚,“看来是打得轻了!” 张仕诚拦住李皓,眯着眼睛蹲下身,盯着刀疤脸。 “看我们不顺眼?我们这摊子刚支起来不到半天,是刨你家祖坟了还是抢你媳妇了?你蒙谁呢!” “我再问你一次,谁让你们来的?” 刀疤脸感受到张仕诚目光中的寒意,浑身一颤。 但想到自己收下的银子,还是把心一横,闭上眼睛装死:“要打要杀随便!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妈的!” 王岚气得直跺脚,“把他们捆了!送衙门!让县尊大人好好审审!我就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 李皓等人应声上前,拿出平日里胡闹时捆人的手段,将几个瘫软的混混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 孙柔这时才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看着被打得不成人形的混混和怒气未消的王岚等人,轻轻拉了拉王岚的袖子。 “岚哥哥,算了,我们人没事就好……摊子,摊子收拾一下还能用。” 王岚看着孙柔还有些苍白的脸,心疼不已。 “柔儿别怕,这事没完!” 王岚安抚地拍拍孙柔的手,转头对李皓等人道,“今天多谢兄弟们了!这情分我记下了!先把这几个杂碎弄走,看着碍眼!” 李皓咧嘴一笑:“老大你这说的什么话,动你和柔儿妹妹,就是动我们全体!哥几个,把人拖走!送官!” 一群纨绔们拖着死狗般的混混们,骂骂咧咧地朝着县衙方向而去。 …… 郊外,隐居小院的书房里,谢起也正细细品着一碗冰沙。 晶莹的碎冰上淋着琥珀色的蜂蜜,间或点缀几粒枸杞红,煞是好看。 他舀一勺送入口中,凉意顷刻席卷舌尖,驱尽午后燥热。谢起满足地眯起眼,轻叹一声。 “冰甜消暑,口舌生津,此物只应天上有啊。” 他咂咂嘴,眼尾微微一挑,瞥向一旁静立的车夫李如松,声音压低,却藏不住那点戏谑: “怎么,咱们王少爷又坐不住了?这回不逃学去疯玩,改行卖冰沙了?” 话虽如此,他脸上却寻不着半分责备。反倒觉得这书没白教——那小子逃归逃,还晓得托人送几碗冰沙来“孝敬”他。 李如松压着嘴角,强忍着笑意。 自己跟随大人这么多年,倒也还真是第一次见,大人也会对自己教过的弟子有感到头痛的时候。 “恐怕真是如此,要不差人告诉王志弘,让人把他抓回来继续补课?” 谢起又舀了一勺冰沙,笑的老不正经道:“罢了,你当王岚那点心思真能抓得回来?让她野去!再说了——” 他晃了晃手中见底的碗,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真抓回来,谁给咱们送冰沙?就他那记仇的性子,回来也是在这儿闹腾,还不如让他外边待着,咱们白赚几碗冰沙,岂不美哉?” 说着,他目光落回碗中那些细盐般的碎冰上,心下微动。这烈烈夏日,连他都舍不得多用冰块,那小子竟能弄出这么多,还摆起摊来…… “恐怕又是孙昀的主意吧?夏日制冰,他那脑袋,真不知是怎么长的。“ 谢起将碗底的冰沙一饮而尽,看着空碗,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每每都能做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惊人之举,若是……” 话头却忽然止住,谢起自顾自的笑笑,并未继续多说下去。 李如松适时开口道:“大…老爷,既然您这么看中昀哥儿这小子,为何不直接收他为弟子呢?” 谢起摇摇头:“时候未到。” 这话半真半假。 真处在于,他确觉火候尚浅,假处则是,他将另一半心绪藏于心底,未曾言明。 谢起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孙昀,犹如潜龙在渊,不应仅困于他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有朝一日,必定龙战于野! 尽管他曾是位极人臣的大乾左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世人皆以拜入他门下为荣,可他却隐隐觉得,将此子收归门下,非但不是提携,反倒可能折损了其天生的万千气象…… 第152章 闲来无事练练拳,送上门的沙包 折腾了一下午,从衙门出来后,刀疤刘三人互相搀扶着,几乎是挪回到了南城一处破败的落脚点。 衙门那二十杀威棒,结结实实,打得他们皮开肉绽,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破屋里弥漫着霉味、汗臭和劣质金疮药的气味。 “嘶!大哥,这回可真是栽了!” 瘦猴瘫在草席上,揉着几乎被张仕诚门闩戳断的肋骨,倒抽着凉气。 胖头鱼也是一脸苦相,脸上青紫交错,哼哼唧唧:“那帮天杀的小崽子,下手也太黑了!还有衙门的板子,张富贵给的那点钱,连买药都不够!” 刀疤刘坐在唯一的破木凳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脸上的疤痕因疼痛而扭曲,更显狰狞。 他摸了摸怀里那几块张富贵事后派人送来,名为汤药费实则封口的碎银子,心里又是憋屈又是愤恨。 横行市井多年,欺负惯了老实人,何曾吃过这样的大亏? “妈的,王家,李家!这帮有钱有势的狗杂种!” 他从牙缝里挤出骂声,拳头攥得咯咯响。 “大哥,这口气难道就这么算了?”瘦猴不甘心地问。 “算了?” 刀疤刘猛地一拍破桌,震得空酒碗跳了一下,“老子咽不下这口气!还有张富贵那个老王八,要不是他情报不准,咱们能撞铁板上?” 胖头鱼怯怯道:“可他们势大,咱们惹不起啊。再去招惹,怕是小命不保。” 屋内陷入沉默,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和痛呼声。 就在这时,破旧的木门被轻轻叩响。 三人顿时警觉。刀疤刘使了个眼色,胖头鱼忍着疼挪到门边,压低声音:“谁?” 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张掌柜让小的给三位好汉捎句话。” 是张富贵的人! 刀疤刘眼神一凛,示意开门。 一个帽檐压得很低的伙计闪身进来,迅速关上门。 他看了眼三人的惨状,眼中闪过一丝鄙夷,随即堆起笑脸,从怀里掏出一个略显沉甸甸的小布袋,放在桌上。 “三位好汉受苦了。我们掌柜的心里过意不去,这点心意,务必收下,好好将养身子。” 刀疤刘抓起布袋掂了掂,银钱碰撞的清脆声响让他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不善。 “张掌柜就只是送钱?有什么话,直说吧!” 那伙计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掌柜说了,上次是意外。” “那冰沙摊子不除,他寝食难安。只要三位好汉有办法让那摊子彻底开不下去,之前承诺的酬劳,翻倍!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阴狠。 “掌柜的说了,过程他不管,只看结果。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摊子砸不了,就让那人消失!只要把方子留下来,价钱,好说!” “消失?”刀疤刘瞳孔一缩。 伙计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明说,只是用手指做了个捆绑的手势。 “若能做得干净,比如把人弄到外地去,掌柜的另有重谢。到时候,人是卖是藏,还不是三位好汉说了算?总比留在这里,日日担惊受怕强。” 这话如同恶魔的低语,瞬间点燃了刀疤刘心中最阴暗的贪欲和狠毒。 翻倍的酬金,处理货物的额外收入,还有孙柔那丫头确实水灵…… 巨大的诱惑像野草般疯长! 伙计见火候已到,不再多言,拱拱手便悄然离去。 屋内再次沉寂,但气氛已然不同。 瘦猴和胖头鱼都盯着刀疤刘,呼吸急促。 “大哥……干,还是不干?” 瘦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冒出贪婪的光。 刀疤刘脸上肌肉抽搐,最终凶光占据上风。 他猛地将钱袋揣入怀中,恶狠狠地道:“妈的!富贵险中求!干了!这次咱们计划周详点,不硬碰硬,找机会绑了那个小丫头!一了百了!” 瘦猴和胖头鱼闻言,顿时也露出了兴奋而贪婪的笑容。 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和那水灵的小娘子呀,只要干成这一票,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对!绑了她!” “那小娘子细皮嫩肉的,转手至少能这个数!” “多少?一两?” “一百两!” “嚯——!” 几道倒抽凉气的声音想起。 “笃笃笃——” 就在几人沉浸在歹毒的幻想中,破旧的门板突然再一次被敲响。 三人吓了一跳。 刀疤刘皱眉咒骂道:“妈的,那张富贵的狗腿子怎么又回来了?落下什么屁没放完?” 这个点能出现这的,除了刚才那伙计,还能有谁! 他以为是刚才那伙计去而复返,示意胖头鱼去开门。 胖头鱼嘟囔着事真多,一瘸一拐地挪到门边,没好气地一把拉开门:“又干嘛……” 他的话戛然而止。 门外站着的,并非刚才那个帽檐压低的伙计。 而是一个面容沉静、眼神锐利的青衫少年。 这少年身形修长挺拔,虽年纪不大,但站在那里,却有一种让人心悸的气势。 正是已经从王岚那得知白天发生的事情,亲自上门的孙昀。 他目光扫过屋内,在三人惊愕的脸上停留,最后定格在刀疤刘身上。 “呦,几位忙着呢,聊得挺热闹啊,继续就成,说到哪了,要绑了谁来着?” 孙昀声音平静,面容俊逸和善。 只是那一双仿佛要吃人般的眼神,毫不隐藏,让人只看一眼,就心底发寒,如坠冰窟! 刀疤刘猛地站起,又因肋下剧痛龇牙咧嘴地弯下腰,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孙昀:“你……你他娘的是谁?!” 孙昀并不急着回答,只抬手轻轻一推,那堵门的胖头鱼当场竟如断线风筝般踉跄跌开,一屁股摔在了地上,一脸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孙昀迈步走进屋内,反手将破门关上。 “咔”一声轻响,一道门,隔绝内外。 他这才缓缓笑道:“我是谁?你们刚才不是还在商量,要绑我妹妹去卖钱吗?” 刀疤刘三人脸色瞬间煞白! 此话一出,他们岂能猜不出孙昀的身份。 没想到那小丫头片子,竟然还有个浑身杀气的哥哥! 靠! 那该死的张富贵。 什么情报都没告诉他们! 他们更没想到,自己等人密谋的脏事,竟被正主儿全听了去! 刀疤刘强压下慌乱,狞声壮胆道:“臭小子,敢管爷爷们的闲事?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块收拾了!” 瘦猴和胖头鱼也反应过来。 他们虽然身上带伤,但见孙昀只有一人,且年纪不大,顿时胆气又壮了几分。 呈半包围之势逼了上来,面露凶光。 “废了他!” 孙昀见状,不怒反笑。 最近一段时日以来,他都在小院随着李如松练拳,也不知道自己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水准了,眼前这三个歪瓜裂枣,倒正好是绝佳的沙包。 毕竟沙包打坏了还得花钱买新的不是? 哪有这几个草包好用啊? “废了我?” 孙昀眼神骤然凌厉,“那就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第153章 梦想仗剑走江湖! 话音未落,刀疤刘已低吼一声,拳头直捣孙昀面门! 他虽屁股上还带着新伤,但一身蛮力犹在,这一拳若是打实了,有自信,莫说眼前这个少年,就算是练家子只怕也要当场昏厥。 然而可孙昀竟不闪不避,反而迎身而上! 他身形微侧,避开拳锋,左手如同铁钳般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刀疤刘的手腕! 这正是太祖长拳中擒拿锁扣的技法。 后发先至,制敌关节。 一瞬间,刀疤刘只觉手腕剧痛,仿佛被铁箍勒住,拳头上的力道瞬间消散。 “啊——!” 不由地惨叫一声。 他心中大骇,还没反应过来,孙昀右拳已如毒蛇出洞,狠狠砸在他腋下软肋! “呃啊!” 刀疤刘又是一声惨嚎,半边身子都麻了,痛得立刻弯下腰去。 瘦猴和胖头鱼见大哥一个照面就吃了亏,又惊又怒,同时扑上。 瘦猴使出下三滥的招数,一脚踢向孙昀下阴。 胖头鱼则张开双臂,想要将他拦腰抱住。 孙昀脚步一错,身形如游鱼般滑开,让瘦猴踢了个空。 同时他拧腰转胯,借着旋转之力,一记扫堂腿正中胖头鱼支撑腿的脚踝!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胖头鱼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抱着扭曲的脚踝滚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瘦猴一击落空,重心不稳,孙昀已贴到他身前,肘部如枪,狠狠撞在他胸口膻中穴上! “噗!” 瘦猴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发黑,软软地瘫倒在地,只剩下抽搐的份。 电光火石之间,三个凶神恶煞的泼皮已全部倒地,失去了反抗能力。 孙昀气息微喘,收拳而立,看着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三人,眼神冰冷。 太祖长拳招式刚猛朴实,用于实战果然威力不凡。 前世自己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学博士,人们口中的书呆子,终日与讲座和文献为伴。 而今重生大乾,成了一个少年,不仅体魄变得矫健轻盈,近日来更随李如松习得武艺傍身,这感觉着实奇妙。 孙昀忍不住失笑一声。 心底那份源于儿时看电视剧时,渴望仗剑走江湖的梦想,竟再次有些燃起来了。 收敛这些有的没的杂乱思绪,孙昀走到蜷缩如虾米的刀疤刘面前,蹲下身,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对视自己。 “说,谁指使你们的?我不想问第二遍。” 孙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居然还敢妄想绑我的妹妹?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刀疤刘肋骨剧痛,冷汗直流,心底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少年下手狠辣,确认过眼神,是自己惹不起的人! 他毫不怀疑,自己若敢嘴硬,对方绝对会让他生不如死。 “好……好汉饶命!小爷饶命啊!” 刀疤刘涕泪横流,“是有人给我们钱,让我们这么干的!” “是谁?” 孙昀加了一分力,声音更冷。 “是城南酒楼的张掌柜!张富贵!” 刀疤刘再也顾不得什么江湖道义,忙不迭地招供。 “他给我们钱,先是让我们砸摊子,后来又加钱,让我们绑了您妹妹,弄到外地去!” 果然有幕后主使! 孙昀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城南酒楼的张富贵? 似乎隐约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是了,自从一年前,林雀的花萼楼开张以来,这张富贵城南酒楼生意一落千丈,无奈转行做了冰块生意,却没想到,又迎面撞上了王岚和小妹的沙冰,这还真是…… 但这绝对不足以成为他雇凶的借口。 孙昀已然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他松开刀疤刘,站起身,看着这破败的院落和地上三个如同烂泥般的泼皮,暗自思衬。 不然彻底废了这三人的手脚,永绝后患? 思索片刻,孙昀吐出一口气。 罢了,自己又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既然已经问出了幕后真凶,还是早点去把正主解决了才最稳妥。 孙昀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那个原本抱着脚踝惨叫的胖头鱼,不知何时,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 他竟忍着剧痛,从后腰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趁着孙昀背对他审问刀疤刘的刹那,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地上窜起,匕首直刺孙昀后心! “小子!去死吧!” 胖头鱼面目狰狞,这一下偷袭又快又狠,显然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 孙昀听得身后恶风不善,心中一凛,想要完全躲开已是不及! 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声。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从前读书看剧,最鄙夷大侠们对恶徒心慈手软,总要骂一声“圣母”,没想到今日轮到自己,也犯了这种低级错误。 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古人诚不欺我啊。 今天放点血,以后真得长个记性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下一瞬,一柄狭长飞刀,从巷口方向疾射而来! “噗嗤!” 飞刀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胖头鱼持刀的手腕! “啊——!” 胖头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匕首哐当落地。 孙昀回头看去,看到这一幕,心中也是一惊。 他转身,顺着飞刀来势望去。 只见破院门口大门不知何时打开,正倚着一个身穿藏青色劲装的年轻男子。 男子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算不得十分英俊,但线条硬朗,嘴角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 他手中还把玩着另一柄同样制式的雁翎飞刀。 那男子见孙昀望来,将手中的手飞刀随意收起,缓步走了过来。 目光在孙昀和地上三个泼皮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孙昀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欣赏。 “小兄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对付这种下三滥,可得留神着点后背啊。” 孙昀看着地上惨叫的胖头鱼,以及那柄精准贯穿其手腕的雁翎飞刀。 眉头不易察觉的微微一挑。 孙昀拱手致谢:“多谢兄台出手相助,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第154章 揍人揍累了,收点辛苦费不过分吧? 孙昀收敛心神,郑重抱拳。 这男人出现得悄无声息,出手精准利落,绝对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只是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找上自己?说是巧合,孙昀是不信的。 男子嘴角依旧噙着懒洋洋的笑意,随意地摆了摆手:“在下杨七,路过而已,小兄弟身手不错,就是经验还嫩了点,对付这种烂泥里的臭虫,可不能把后背露给他们。” 他目光在孙昀身上扫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瞧你这拳脚路数,练得应该是太祖长拳吧,不过出招刚猛直接,又带了点军中杀敌把式的影子……跟谁学的?” 孙昀心中警惕更甚。 居然一眼就瞧出来自己的路数? 有点东西。 只是还不知是敌是友,孙昀也没打算实话实说,直接含糊道:“跟着一位镖师练过些时日,加上自己琢磨的,就是强身健体,让兄台见笑了。” 杨七,自然便是皇城司的杨策。 见孙昀移开视线,心知这少年不愿多言,便也不追问,只悠悠颔首。 他此行来阳和县,本是冲着《西游记》作者王岚而来。 但皇城司的手段岂是儿戏! 手下暗探稍作探查,便知那王岚不过是个贪玩纨绔,反倒是他身边那个小书童,颇不简单。 不仅如此,连辞官归隐的前左相谢起,竟也对他另眼相看。 如今一看,这少年竟还有一身不俗拳脚。 现在来看还有一身不俗的拳脚功夫。 不过一个小小书童,哪来的这些本事? 杨策此来,本就是想亲眼瞧瞧孙昀的虚实。没曾想恰逢其会,顺手救其一命,也算结个善缘,正好交好一番。 杨策目光扫过狼藉的院内,看似随意地问道:“话说这几个泼皮无赖和小兄弟之前有什么仇怨吗?下手颇重啊。” 孙昀心知此人来历非凡,武功深浅难测。 但对方既出手相助,也未露敌意,自己也不好表现的太过明显。 更何况,若杨策真要对他出手,以自己如今的本事,恐怕毫无招架之力。 虽说跟着李如松练了这么久的拳了,但讲真的,还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略一沉默,孙昀回答说:“一群市井龌龊罢了!我妹妹与人做了点小生意,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这人便买通地痞,先是砸摊,后竟歹毒到让他们意图绑我妹妹。” 随着话音落地,孙昀转身上前,将那柄插在刀疤刘手上的飞刀取了下来。 刀疤刘又是一阵哭天抢地的痛呼。 孙昀毫不理睬,抬起一脚,将其踹飞出去。 刀疤刘滚到一旁的柱子下,和另外两个兄弟痛得蜷缩在一旁。 刀疤刘乖乖装死,暗骂自己今天真是没看黄历,一下子居然又碰到两个煞星! 杨策若点头笑道:“原来如此,那的确应该!而且应该下手更狠一点。” 说完,将孙昀手中的飞刀接了回去,顺便拍拍孙昀的肩膀,“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才能的人就容易被人嫉妒,招来祸端。” 尤其是你这位不凡的小书童。 可得藏好了! 孙昀面色挤出一抹笑容,察觉到杨策似乎话中有话,但面上却只是微微颔首:“杨哥说的是,所以有些麻烦必须从根子上解决。” 杨策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心中暗赞。 看来还真不是那种乖巧听话,只会陪少爷上床的俊俏书童。 杀伐果断,并非迂腐之人。 他笑了笑,不再多问:“既然如此,杨某就不打扰小兄弟处理家务事了,有缘自会再见。” 说罢,他对孙昀略一抱拳。 不再多说,身形一转,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巷口的阴影之中。 这等高明身法,直接看呆了孙昀。 这人若是敌非友,自己怕是早就没命了! 而且他话语间似是而非,仿佛藏着更深的目的,绝非出手相助那么简单。 但眼下,他没工夫深究这个杨七的来历,当务之急是彻底解决张富贵这个隐患,确保小妹孙柔的绝对安全。 他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冰冷,看向地上如同烂泥般的三个泼皮。 刀疤刘和瘦猴早已被杨策那神出鬼没的飞刀,和孙昀毫不留情的狠辣手段吓破了胆。 看见孙昀重新目光扫来,顿时瑟瑟发抖,连声求饶: “小爷饶命!孙爷爷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都是张富贵指使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孙昀踱步胖头鱼面前。 胖头鱼的手腕已经被飞刀贯穿,鲜血淋漓,此刻疼得几乎晕厥,眼中满是恐惧。 “刚才,是哪只手想捅我来着?” 孙昀冰冷道。 胖头鱼直接被吓得魂飞魄散。 勇气只是片刻的事情,现在手断了,哪里还有勇气。 只有求饶的渴望。 但孙昀不再废话。 直接抬脚,对准胖头鱼另一只完好的手腕和脚踝,狠狠踩下!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再次响起。 胖头鱼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整个人晕过去。 刀疤刘和瘦猴看得头皮发麻,胯下传来一阵骚臭,黄色液体汩汩流出。 孙昀可不搭理他们。 直接来到刀疤刘和瘦猴身边,毫不留情地废掉了他们主要活动的手脚关节。 他下手极有分寸,只会让他们彻底失去作恶的能力,不至于立刻毙命。 至于他们怎么活下去。 那就不管他的事了。 日后官府查起来,也和自己无关。 “给你们长点记性。” 孙昀冰冷出声,“另外关于今天之事的风声也小心点,不然下次碎的就是你们的脑袋。” 三人早已痛得神志模糊,只剩下本能的呻吟和恐惧。 孙昀不再看他们,迅速搜查了一下这破屋。 翻出了一些散碎银子和张富贵给的那个钱袋,他掂了掂,揣入怀中。 算是战利品和妹妹的精神损失费。 “都怪你们不懂事,还得要我亲自出手教训!” “打人这么辛苦,都打累了,是不是应该给点辛苦费啊?” “是,是!您说得对,您手都打疼,这点钱给您赔罪!” 刀疤刘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忍痛蜷缩在地上,作出个拱手模样。 孙昀亮亮钱袋,“谢了啊!” 看着孙昀拿钱扬长而去,三人欲哭无泪。 …… 孙昀没有回王家,也没有去妹妹的小院。 他转身,径直朝着张仕诚几人常混迹的地方走去。 在一家颇为雅致的茶楼雅间里,张仕诚正和几个相熟的纨绔子弟眉飞色眼的吹嘘着痛揍泼皮的光辉事迹。 见孙昀推门进来,他迎上来:“昀哥儿!你怎么来了!正好,我跟你说,今天那几个不开眼的混混……” “牛皮一会儿再吹。” 孙昀也不客气,直接打断了兴致勃勃的张仕诚,开门见山道。 “有事找你帮忙。” 第155章 一群少爷不讲武德!给你两个选择 昀哥儿有事找自己帮忙?! 张仕诚眼睛一亮,连忙止住了话头。 孙昀将他拉到一边。 随后,便低声将刀疤刘供出张富贵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张仕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猛地一拍桌子,几个酒杯全部被震到地上:“操他娘的张富贵!一个破卖冰的,一个阳和县的二流商贾,也敢玩这种下三滥手段?” “还敢打柔儿妹妹的主意?他妈的活腻歪了!” “昀哥你放心,在阳和县这一亩三分地,还没我张仕诚查不出来的脏事儿!你等着,我这就让人把那家伙底裤颜色都扒出来!” 他当即唤来贴身小厮,低声吩咐几句,那小厮领命,匆匆离去。 张家在阳和县经营多年,人脉网络盘根错节,打听一个商贾的底细,还不是手到擒来。 孙昀拍了拍张仕诚的肩膀,没有口头上的感谢,都是兄弟,那就生分了。 张仕诚拍着胸脯,“我这次绝对把那张富贵,扒皮抽骨,给老大和柔儿妹妹报仇!”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张仕诚的小厮就带着几页写满字的纸回来了。 效率高得惊人。 “少爷,孙公子,查清楚了。” 小厮将纸张奉上,“这张富贵,表面是城南酒楼兼冰铺的掌柜,背地里确实不干净。” “放印子钱可是家常便饭,利息还高得吓人,逼得不少人家破人亡,前年城西那家布庄老板被他逼得差点跳了井,最后还是贱卖了祖产才还上债。” “他还和衙门里师爷的小舅子沾亲带故,平时没少借着这层关系欺行霸市,强买强卖。” “他那冰铺,往年夏天赚的几乎都是昧心钱,今年柔儿小姐的冰沙摊子可算是戳到他肺管子了。” 小厮缓缓将纸张摊开,一句一句的说道。 孙昀看着纸上罗列的一条条罪状,眼神愈发戏谑。 本以为还要费上一番功夫,没想到还真是个为富不仁的奸商,接下来就好办多了。 “印子钱……勾结衙役……” 这些罪名,足够让他喝一壶了,尤其是那高利贷,在大乾律法里可是明令禁止的重罪。 “昀哥,怎么办?直接拿着这些去找我爹?让他跟上面打个招呼?” 张仕诚问道。 他虽然纨绔,却也知官面上的规矩。 只是流程耗费有些长。 怕得是孙昀等不及! 孙昀没事也不爱和官府的人打交道,即便差不多一整个县衙都是他的书迷。 思索沉默了片刻,孙昀摇摇头,唇角含笑,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不必,对付小人就该用小队的手段,讲律法就太看得起他了。” …… 城南酒楼后院,张富贵的书房内。 烛火摇曳,张富贵肥硕的身体陷在太师椅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刚刚又收到消息,刀疤刘三个废物不仅事没办成,还被人废了手脚扔在破屋里。 “妈的!一群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张富贵气得狠狠一拍桌子。 他心疼那笔付出去的定金,更担心王家的报复。 谁能想到,那个摆摊买冰沙的白脸小秀才,居然是那前段日子二甲头名扬名青州的王岚,更是商贾巨擘王志弘的独子, 虽然他在衙门里有点关系,但真要对上阳和县顶级的大户,他那点背景根本不够看。 但这消息来的迟了,做都做了,后悔又什么用?干脆一条路走到黑! “掌柜的,要不……算了吧?那冰沙摊子估计也开不长,等天再凉点自然就没了。” 旁边一个心腹伙计小心翼翼地说道。 “算了?” 张富贵双眼瞪得滚圆,声音陡然拔高:“你可知他们那冰沙卖得多贱?” “三文钱——整整一碗!他们自己制的冰?成本才几个铜板?要是任由这法子传开,我这冰铺往后还开不开张了?” “祖上传下来的饭碗,眼看就要砸在我手里!” 他忽然咧开嘴,指尖捻起桌角二两碎银,在掌中慢悠悠地把玩。 “再说了……”他压低嗓音,眼中精光闪烁,“要是能把那制冰的方子弄到手,你猜我们能赚多少?这玩意儿成本连三文都不到,转手一碗冰沙,我少说能赚三两!” “那两个摆摊的蠢货,根本不懂什么叫生意——天赐的财运不会接,不如让我来接!” 商人便是如此,利过五成,就敢铤而走险;利达一倍,便能践踏律法;若真有翻了三倍的利…… 呵,那小丫头的命,又值几两银子? 可这冰块生意,是百倍的利! 足以让世间任何一个商人彻底疯狂! 真到了那一天……就算是王家,又算什么东西? “可是掌柜的……”心腹伙计还想多说些什么,可对上张富贵那吃人的眼神,顿时没了话。 然而就在两人正说话间,只听“轰!”的一声巨响。 酒楼大门外猛地传来一声小厮的惨嚎。 紧接着,一个跑堂伙计竟被人直接从外丢了进来,撞碎门板,在一片木屑纷飞中重重摔在地上。 阳光瞬间从破洞中倾泻而入,逆光之中,几道杀气腾腾的人影浮现。 为首一人,自然是孙昀。 他这个人吧,向来不喜欢拖延症,所以从来没有隔夜仇!因为有仇,当天就报! 在他身后,一脸寒霜的张仕诚负手而立,而摩拳擦掌的李皓和赵扶风则分立两侧。 张仕诚三人更是把家里那些能打的家丁和扈从全数召来,三十几号人黑压压地站了一片,将酒楼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个个凶神恶煞,气势骇人。 这阵仗瞬间让酒楼内鸦雀无声,食客与伙计皆吓得噤若寒蝉。 张富贵抬头一看,心里当即“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这几位在城里声名赫赫的纨绔公子,他岂会不认得? 单单一个王家已让他难以招架,若同时开罪这四家,他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强压下心惊,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上:“哎呦!今儿是什么好日子,竟把几位少爷一齐吹到小店来了?快,快请上座!” 闻言,众人纹丝不动,全都一脸坏笑,齐齐盯着张富贵,盯得他头皮发麻。 李皓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道:“张掌柜,生意兴隆啊?听说你最近忙着给人收拾摊子,还琢磨着怎么请人消失?” 张富贵脸上血色“唰”褪了个干干净净,一片惨白。 事情败露了!? 可尽管如此,他也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按规矩,不该是先报官,然后双方在公堂上扯皮,他正好借此周旋,甚至反咬一口吗? 最后再适当的抛出点蝇头小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才是生意人做生意的手段啊。 谁能料到这群纨绔竟如此不讲武德,直接带人打上门来了!? “李……李公子,您这话从何说起啊?小人听不懂啊!” 他还想狡辩。 孙昀缓缓走上前,没有废话,直接将那份记录着张富贵诸多罪证的条陈,轻轻拍在了柜台上。 “张掌柜。”孙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妹妹就是摆个小摊赚点零花,碍着你的眼了?” “我……” 张富贵死死盯着那叠纸,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催命符。 他来不及去想这些罪证如何落到对方手中,只觉得双腿发软,整个人几乎要瘫下去,全靠双手死死撑着柜台。 “我这个人呢,没什么大本事,”孙昀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就是比较护短。生意场上的事,各凭手段,你若有能耐,尽管使出来,公平竞争。” “可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也陡然锐利:“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江湖上下三滥的手段,用到我家人头上!” “雇凶绑人?” “张富贵,谁给你的胆子?!” 张富贵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瘫软在地。 他看着要吃人的孙昀,眼神凶狠的李皓,还有旁边那几个明显不是善茬的纨绔子弟,再看到对方可能已经掌握的证据。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这群人根本不需要跟他玩商业竞争,单纯上手揍都能碾死他! 看着面如死灰,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张富贵。 火候,差不多了。 孙昀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上的那叠罪证:“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156章 少爷的舌头这么灵活,帮忙舔舔呗 “第一,我把这些东西,连同门外刀疤刘那三个废物,一起送到县尊大人案头。” “放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勾结衙役欺行霸市,再加上买凶绑架未遂……数罪并罚,你自己掂量掂量,是你那点家产能打点得了的,还是你衙门里那点关系能扛得住的?” 张富贵浑身肥肉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绸衫。 他知道孙昀绝非危言耸听。 这些罪名坐实了,坐牢都是轻的! 抄家流放亦有可能! 要是这几位怒气腾腾的大爷,再和家里说几句话,往县衙里施压一番。 自己的这条小命都未必保得住! “我选二,我选二!”张富贵连连说道,抱着孙昀的大腿哀求。 “好,这二嘛也简单。”孙昀伸出三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破财消灾……三万两银子。” “什么?!” 张富贵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突出眼眶。 “三……三万两?!孙公子,您这未免也太……” 三万两! 这几乎是他大半个身家! 他这酒楼兼冰铺,一年的纯利也不过几千两! 这还是他卖天价冰块才能赚到的! 这简直是割他的肉,放他的血! 这群纨绔少爷,真不把钱当钱啊! “怎么?觉得多了?” 李皓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接口,“张富贵,你逼人卖儿鬻女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多?” “你一两银子一块冰,吸老百姓血汗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多?” “三万两买你和你全家老小的平安,让你继续在阳和县苟延残喘,你还嫌贵?” 张仕诚也冷笑一声:“昀哥儿还是太心软了。” “要我说,直接送官利落,等抄家入库,怕是三万两都打不住。” 赵扶风在一旁重重点头,憨憨点头附和:“俺也这么觉得!” 张富贵脸色惨白。 一边是倾家荡产,一边是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这根本就没得选! 他看着孙昀那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纨绔和家丁。 直接放弃挣扎。 像一滩烂泥般滑倒在地,带着哭腔道:“我给,我给!孙公子饶命,诸位少爷饶命啊!小人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区区……三万白银,我给就是!求诸位饶我一命!”他咬着牙道。 孙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银子在明天正午之前,送到我妹妹的孙宅。若是晚一刻,或者让我发现你再有任何小动作……” 他甚至都无需眼神示意,身后的张仕诚等人已经把拳头捏得咔咔响。 张富贵若还不懂事,他们不介意帮他“懂事”。 张富贵哪还敢有二话,连连磕头,语无伦次:“不敢!绝对不敢!明日一定送到!谢孙公子高抬贵手!谢诸位少爷开恩!” 孙昀不再多看他一眼,朝张仕诚几人微微颔首:“我们走。” 对付小人,就要比小人更阴,更狠,更快,一通乱拳,不给它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锤死!不讲武德! 和这种人打交道,道理是讲不通。 至于大乾律法,孙昀更是保持怀疑态度,想打赢这场官司,指不定要被官府吞掉多少钱,不值当。 简单,粗暴,有效,足矣!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失魂落魄的张富贵,以及酒楼里噤若寒蝉的伙计们。 和店里人不同,一些食客反而笑得特别快意,有些人甚至嘴角忍不住上扬。 “真没想到,这群平日里横行街市的纨绔,今日竟干了件大快人心的好事!早看这张富贵不顺眼了,总算有人收拾他!” “可不是嘛!一块冰卖得比银子还贵,若不是酷暑难熬,谁来他这破店!这下撞上铁板了吧!” “听说还对那卖冰沙的小姑娘下手,人家小姑娘乖巧可爱,他们也真下得去手!” 议论声中,有人终于按捺不住,低低喝出一声: “好!” 啪啪啪的鼓掌。 随即,更多零落的掌声在角落里响起,渐次蔓延,如汹涌的潮水,席卷而来,差点把房顶掀翻。 此刻的孙掌柜脸上只觉得火辣辣的,羞得头都抬不起来,连声催促伙计驱散众人。 “各位,各位!今日小店不便招待,还请回吧!” 迎着诸多戏谑目光,张富贵硬着头皮喊:“今日生意不做了!所有酒水全算在我账上!各位请回,请回吧!” …… 孙昀回到孙宅时,天色已晚。 堂屋内,王岚正焦灼地来回踱步。 初一和十五乖巧地站在角落,大气也不敢出。 里间则传来细碎的铜钱碰撞声,孙柔正在整理这几日摆摊的收入,将一枚枚铜钱仔细串起。 脚步声自门外响起,王岚立刻像支箭一样冲到了门口。 见到孙昀安然无恙,她先是一怔,随即强压下情绪,板起脸来: “你这狗奴才,还知道回来?事情都解决了?没在外面吃亏吧?” “你和张仕诚他们出去闹事也不跟我说一声,还把我这个老大放在眼里吗?哼!” 要不是小厮及时回报,王岚还不知道孙昀带着张仕诚他们几个,去找那张富贵的麻烦。 此刻她一双杏眼含嗔带怒,直直瞪着孙昀。 “少爷,你可是堂堂状元啊,你要是和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商贾之流动手,多跌份啊。”孙昀笑着安抚。 孙昀自然明白她为何动气——他本就是故意瞒着她。先前那群混混滋事时,王岚也曾受辱,若让她同去,以她的性子,兴许真能把人家店给拆了! 难得考中一个秀才,官司缠身可不是好事,对日后继续科举有污。 这时,孙柔也听到动静,从里间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串没串完的铜钱。 看见孙昀以后也连忙扑进了他的怀里,“哥,你没事吧?” 孙昀揉揉妹妹的脑袋。 “没事了,都解决了。以后不会有人再来找摊子的麻烦。” 李皓在一旁得意地补充:“岂止是解决!昀哥儿出马,直接把那张富贵吓得屁滚尿流,让他赔了……” 孙昀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了李皓。 妹妹还在这里,她年纪尚小,没必要说这么多细节给她听。 张仕诚会意,立刻接口道:“反正就是让他大出血,以后见到我们都得绕道走!” “柔妹妹,以后你就安心摆摊,看谁还敢来捣乱!” 孙柔听后也就放下心来,小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谢谢诸位哥哥!” “应当做的,哈哈。” 张仕诚几人并未久留,很快便告辞离去。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王岚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她可没那么好糊弄。 “狗奴才,你少瞒我!张富贵那种地头蛇岂是轻易能打发的?你定是跟人动手了!”她说着竟一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攥住孙昀的手腕,“转过来让我瞧瞧,伤着哪儿了?” 孙昀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下意识想抽回手:“少爷,真没事。” “别动!” 王岚瞪他一眼,手上用力。 因动作急切,袖口被撸起一截,恰好露出先前那个尚未完全消退的咬痕。 目光触及那处印记,王岚动作微顿,颊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却仍执意将袖子往上推去。 果然,在手腕内侧发现一道不太明显的细长擦痕。 不过那是对付刀疤刘时,不小心被对方指甲划到的。 “你看!还嘴硬说没事!” 王岚眼尖,立刻指着那道红痕嗔怒道,“狗奴才,打架这种事情怎么能一个人去呢?为什么不叫上我,我也很会打架的好吧,你看李皓他们几个对我多服服帖帖就知道了!” 孙昀无奈,心里安安腹诽:还当自己是小时候啊,现在人家都是让着你好吗?心里真是没点Ac数了。 孙昀看着王岚那着急的模样,唇角一勾想要逗逗她,干脆直接把袖子完全撸了起来。 “是,少爷,我受伤了,要不……你再像上回那样,帮我‘消毒’一下?你看,先前那处咬痕,都快好了,很有奇效啊。” 第157章 忘了被书童打屁股的滋味了 孙昀说着,故意将手腕往她唇边凑了凑。 王岚下意识地微微低头,舌尖几乎要条件反射般地探出,却在这一瞬猛然惊醒。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仍站在一旁的孙柔,脸上霎时烧得更烫,抬手便打在孙昀的胳膊上。 “你又想骗我!上次就被你糊弄过去了……更何况,就这么一道小口子,又、又死不了人!” 尽管嘴上强硬,王岚却早已从耳根红到了脖颈,方才那一瞬间近乎本能的反应,让她羞得几乎无地自容。 然而,这番动静却让孙柔清晰地看到了哥哥腕上的红痕,竟是忘了‘观摩’二哥和王岚哥哥两人间瞧着总有些不太正经的关系。 小姑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嘴角向下弯去,眼圈也跟着泛红,声音里立刻带上了哽咽: “哥!你受伤了!疼不疼?” 孙昀揉揉妹妹的头发,将袖口拉好。 “真没事,就是一点擦伤,估计是刚才不小心在哪蹭了一下。你们看我这不是生龙活虎的嘛?” 说着他还故意活动了一下手臂,一脸轻松。 王岚的手被挣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孙昀手腕皮肤的触感和温度。 她有些不自然地蜷了蜷手指,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这狗奴才最近是不是在锻炼,感觉肌肉硬实了不少…… 孙昀看着王岚那副明明关心却非要摆出凶巴巴样子的神态,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他定了定神,语气沉稳而郑重:\"张富贵的事已经彻底了结,他赔了钱,也立下保证,绝不会再骚扰,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不必再为此烦心。\" 他特别看向孙柔,声音放柔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尤其是柔儿,往后出门要多加小心,若遇到任何事,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哥哥,或是去找王夫人相助,记住了吗?\" 孙柔乖巧颔首,小手却仍依赖地攥着孙昀的衣角,轻声应道:\"嗯,我都记下了,哥。\" 次日正午,张富贵果然派人战战兢兢地送来了一个沉甸甸的木匣,里面是整整三万两的银票。 孙昀清点无误,只冷冷地说了一个滚字。 那伙计便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孙昀将这笔巨款分成了三份。 一万留给自己,加上先前扎染所挣,现在他还有六十多万两。 另一万硬塞给了张仕诚他们,感谢他和兄弟们的鼎力相助,而且之前在摊贩那里救了妹妹,还有王岚。 剩下的一部分,他交给了孙柔。 当孙柔看到那足足一万两的银票时,惊得小嘴都合不拢了:“哥……这这么多钱?!” “这是张富贵的赔偿,也是你应得的。以后咱们家的小金库,可就交给你这个当家主母来管了。” 孙柔捧着银票,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她哪里见过这么多钱啊,往日里连一两都不一定能看到。 就算是一文钱,都得想方设法掰着花。 而现在,有了这笔钱,再加上之前摆摊赚的几十两。 她瞬间成了名副其实的小富婆! 她小心翼翼地将银票锁进自己的小匣子里,心中充满了安全感和对哥哥的依赖。 冰沙摊子的生意继续红红火火。 有了张富贵这个前车之鉴,再也没有任何地痞流氓敢来招惹。 王岚和孙柔配合得越发默契,初一和十五也渐渐能独当一面。 孙柔每天忙着招呼客人,小脸上总是洋溢着充实和快乐的笑容。 看起来也不再是最初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 转眼半个多月过去,秋老虎散去,天气渐渐转凉,早晚甚至能感到一丝凉意。 傍晚,两人高高兴兴的收摊回来。 孙昀已经在院子里等着她们。 “柔儿,少爷,这冰沙生意,做到明天就停了吧。” “啊?” 孙柔数铜钱的手一顿,脸上满是不舍。 王岚更是直接跳了起来,不满叫嚣:“狗奴才!你什么意思?你知道我们这个月赚了多少钱吗,凭什么你说停就停?” 她亮亮手上的铜钱手链,这可都是满满的钱啊! 虽说她自己现在的私房钱也颇丰,可是赚来的钱和别人给的就是不一样! 孙昀平静解释,“天凉了,吃冰沙的人会越来越少,这季节生意长久不了,而且你们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终究不安全。” 他看向孙柔,轻声说道:“小妹你也别担心在家会待得无聊,我已经已为你寻了个新营生。” 孙柔听着哥哥的话,虽然心中对这份自己一手经营起来的小生意万分不舍,但她知道哥哥是为她好。 而且现在这个季节,的确没有最开始那么热闹了。 她想起之前被混混骚扰的害怕,又想到哥哥为了她私下里不知付出了多少辛苦和危险。 孙柔最终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哥,我听你的。” “柔儿!你怎么这般听他的话!” 王岚见盟友这么快就叛变,气得跺脚。 孙昀幽幽道,“少爷,你摸着良心说说,你这一个多月,摸过几次书本?” “你究竟是真心想摆摊,还是借机逃避功课?现如今虽说你已经取得了秀才功名,但终究还不是官身,也是你运气好,半年后就有机会参加乡试,现在不抓紧,难道还想再等三年吗?” 那点小心思被直接戳破,王岚顿时语塞,气势矮了半截。 她这一个多月心思全在冰沙摊子上,功课确实荒废了不少。 虽然从一开始确实就是故意的。 但是摆摊的确好玩又能赚钱,她已经有点渐渐爱上做生意的感觉了。 不过嘴上还是不服输,梗着脖子道:“我……我那是体验民生!书上都说市井有真知!你懂什么!” 孙昀被她这强词夺理逗笑了。 拿起桌上的戒尺在手里掂了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哦?那看来少爷是觉得自己功课没问题了?” “正好天色尚早,不如现在考校一番?若是答得不好……”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戒尺在空中虚划了一下,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王岚的背后的挺翘处。 “不妨就让少爷好好回忆一下,被戒尺打屁股的滋味,还是说,少爷更喜欢我的手?” 王岚:“!!!” …… 第158章 弟弟的生意岂有姐姐不做的道理? 翌日,冰沙摊子最终还是按照孙昀的意思,正式收了摊。 孙柔闲来无事,正巧赵蓉也想念她想念的紧,于是她随着哥哥一起来了王家。 书房里,王岚嘴上说着不在意,可真到了往日该出摊的时辰,却在书房里坐立难安。书页半晌不曾翻动,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孙柔也抱着膝盖坐在宅院门槛上,望着初升的日头,百无聊赖地晃着双脚。 “一下子闲下来不习惯了?”孙昀果断无视正在书房里神游的王岚,坐到了妹妹旁边。 同样也在神游天外的孙柔被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二哥后,这才乖巧地往孙昀身边靠了靠。 孙柔点点头,又连忙摇头:“是有点舍不得,但是哥你说得对,天冷了生意就不好了,况且……” 她轻轻拍了拍腰间的小荷包,笑得灿烂:“我们已经攒了好多钱呢。” 她犹豫片刻,小声嘟囔:“可我往后该做些什么?总不能日日闲着……” 家里人人都有事忙,连初一、十五都不得闲。只有她,整日守着这空落落的大宅子。 孙昀看着她乖巧中带着失落的模样,语气愈发温和:“别着急,昨日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你哥我已经给你寻到了一个好去处,你一定会喜欢。” “当真?”孙柔眼睛一亮。 “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孙柔用力点头,心里开始默默期待起来。 …… 摊子收了,制冰的方子却还在手里。 这方子夏天是棵摇钱树,但季节性强,若是继续摆摊,恐怕卖不出几文钱。 毕竟天气不热,那群挑夫更愿意喝两口凉水。 孙昀稍加思忖,便出了门。 时近午时,花萼楼已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掌柜林雀依旧是一身利落打扮,正站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眼角余光扫到进门的孙昀,脸上立刻堆起了职业化的热情笑容。 “哎呦,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孙昀弟弟吗?可是稀客呀!今天怎么有空到姐姐这儿来了?” 林雀扭着腰肢从柜台后绕出来,声音软糯,“难不成是专程来看姐姐的?” 太过热情,就连孙昀都有些招架不住,只能笑着拱手行礼:“林掌柜说笑了,我这次专程来拜访东家,是有笔小生意谈谈。” “哦?生意?” 林雀眼眸微亮。 她可不会真把孙昀口中的小生意当小事。 商人耳听八方,阳和县这里边的事情她自有所知。 更知道张家靠着西游记赚了多少,还有王家那几个染坊,都是无价的生意。 而这些的背后,都是这位口中的小生意! 她立刻将孙昀引到二楼一处安静雅间。 “林姐姐,我手里有一个制冰的方子,即使在盛夏,也能快速制出冰块。我想将这个方子卖给花萼楼。” 落座奉茶后,孙昀直接说明来意。 “制冰?” 林雀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慵懒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孙昀弟弟,这话可不敢乱说。冰乃天赐之物,唯有天寒地冻之时才能获得,甚至难以保存。” “怎么可能有制冰的法子!” 花萼楼同样有冰块出售,而且自有一处藏冰冰窖。 自然知道想要获得冰块有多难。 林雀不相信。 孙昀也不绕弯子,直接从怀中取出写好的方子,推到林雀面前:“林掌柜看看这个。” 林雀挑眉,接过方子细细一看,起初还有些随意,但越看越是心惊。 她掌管花萼楼多年,见识广博。 固然是她,也没见过这等制冰法子。 而且这背后的商机当真不假。 夏日里,冰的价值堪比金银,若此法为真,其利润简直不可估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抬头看向孙昀:“弟弟,你可别骗姐姐,这法子可是真的?” “林掌柜应该知道我妹妹上月还在摆摊卖冰沙吧。”孙昀缓缓道。 这话出来,林雀已经惊讶的张大嘴。 一个月来,整个县城都在讨论那冰沙的美味实惠,她有岂会不知。 甚至自己还偷偷派遣下人去买了好几碗。 尤其是其中的冰,的确纯洁干净,毫无异常。 林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制冰之法几乎是为他们酒楼行业量身定做。 无论是制作冰饮甜品,还是为贵客提供冰镇佳肴,都有着无可估量的前景。 她已心动,可面上却不露声色,轻轻吹了吹茶沫,笑道:“弟弟竟舍得将这生金蛋的母鸡卖掉?开个价吧。” “两千两。”孙昀报出一个数字。 “两千两?” 林雀眸光一闪。 这个价格,对于这张方子所能带来的长期收益而言,简直是白菜价! 不,白菜都没那么便宜! 她瞬间明白了孙昀的用意。 上次她出手帮他处理的小厮,虽未明言,但这份人情,孙昀记下了。 如今,他这是用这张价值千金的方子来偿还。 这小子……当真是不愿欠人分毫,心思缜密得可怕! 不过,就那种小厮的性命难以抵得过这价值不菲的制冰法子。 也罢,就存当我欠他一个人情! 林雀眉目流转,“这价格还算公道。即使如此这方子,我花萼楼要了。” “不过,你得现场演示,教教我如何制冰。”林雀缓缓说道。 孙昀要来硝石、铜盆,立刻演示了制冰过程。 看着清水在眼前迅速凝结成冰,林雀眼中异彩连连。 她已经能预见到,明年夏天,这方子将给花萼楼带来多么巨大的收益。 她当即吩咐账房取来银票。 双方立下字据,钱货两讫。 交易完成,林雀将记载着硝石制冰法的纸张小心收好。 随口问道:“孙昀弟弟近来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我听说前阵子城南张富贵那边,似乎有些不安分?” 孙昀心中一动,知道这事瞒不过林雀的眼线,便简略说道:“一点小纠纷,已经解决了,多谢林掌柜挂心。” 不过,他犹豫片刻又低声说道,“不过,我真有一件困惑事,小弟想向您打听个人。” “但说无妨。” “此人自称杨七,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手极好,善用一种制式独特的雁翎飞刀。” 孙昀描述着那晚神秘男子的特征,“不知林掌柜可曾听闻过这般人物?” “杨七?雁翎飞刀?” 林雀闻言,眉头微蹙,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种制式的飞刀……很像皇城司那些察子惯用的! 皇城司的人,为何会出现在阳和县? 难道是冲着大人来的? 还是……另有目标? 林雀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她看向孙昀,眼神里闪过几分警惕:“孙昀弟弟,你如何会招惹上此人?细细说来!” 第159章 姐姐: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孙昀将那晚被偷袭,杨七出手相助的事简略说了,只隐去了自己去找刀疤刘的缘由,含糊说是起了冲突。 林雀听完,沉吟道:“若我所料不差,此人即便不是皇城司的人,也必与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皇城司职权特殊,监察百官,密探天下,手段非同小可。弟弟,听姐姐一句劝,此人极度危险,尽量远离,莫要深交,也莫要得罪!” “皇城司的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孙昀心中一震,皇城司! 难怪那人神出鬼没,实力不凡。 “多谢林掌柜提醒,我记下了。” 回到孙宅,孙昀将一千两银票递给王岚时。 王岚先是目瞪口呆,随即欢喜得差点蹦起来,抓着银票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嚷嚷着:“狗奴才!可以啊!不声不响又卖了这么多钱!本少爷果然没看错你!” 虽然冰沙摊子停了有点遗憾,但一下子进账一千两,足以抚平她那点小失落了。 要知道她们摆摊辛辛苦苦一个月,才几十两银子,孙昀一出手就是千两银票。 她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买些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早知道配方这么值钱,她也想卖。 当然,她是不理解什么叫长期收益以及品牌效益。 摆摊再怎么勤奋,一天也不如高档酒店精心摆盘一道菜的收入。 孙昀将另一千两交给孙柔时。 小丫头虽然也高兴,但笑容底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孙昀知道,妹妹这是觉得自己太闲了,有些废物。 他也准备把送妹妹去读书识字提上日程。 接下来的日子,孙昀的生活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每日督促王岚功课,闲暇时便去谢起的小院,跟随李松明习武。 院子里,孙昀一套太祖长拳打得虎虎生风,拳脚间隐带风雷之声。 显然这段时间苦练没有白费。 李松明在一旁看着,不时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待孙昀收势站定,气息平稳后,上前拍了拍孙昀的肩膀:“不错,进步神速,看来那晚与泼皮们的切磋,让你获益匪浅。” 得到肯定,孙昀心中也是一喜。 这不仅仅是夸奖,更是对他现阶段实力的客观评价。 不过他也有些许好奇,自己现在的实力到底达到了怎样的境界。 “李叔,我现在应当是个什么水准?九品?锻体?这江湖上有没有什么境界划分啊?” 孙昀兴冲冲的问道。 李如松默默摇头,“哪有什么境界划分,不过百年前倒是有过和你说的差不多的境界划分,为大中小星位、以及天位三阶,但现在也已经弃用了。” 孙昀有些诧异,但还是自信的挺起胸膛。 “那我多少也能有个小星位了吧!” 李如松白了他一眼,憋了半天才幽幽说道,“嗯……还不入流!” “不过,打十个读书人不成问题。” 孙昀张大嘴,顿时泄了气,但还是自我安慰。 罢了,至少没白练,好歹也有资格能说出那句经典台词,我要打十个了!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齐楚天,见状一下子跳了起来,兴致勃勃地嚷道。 “师弟不错啊,既然如此,咱俩过过招!” “光练不打假把式,让我看看你到底什么水平了!” 孙昀有些惊讶地看向齐楚天。 他一直这小子是个纯粹的文人,没想到居然也对武艺感兴趣,而且听这口气,似乎身手不错。 “师兄也会武?” 齐楚天见孙昀诧异,得意地一扬下巴:“怎么?瞧不起我?我家祖上可是跟着太祖皇帝马上打天下的!家学渊源,文武双全懂不懂?” “只不过我志不在此,平时懒得显露罢了!” 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许久未在孙昀练武时露面的谢起,竟也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也难得的把手上的书方下,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显然颇有观战的兴致。 看到谢起都出来了,齐楚天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孙昀也被激起了好胜心,拱手道:“既然如此,那就请齐兄指点一二。” 两人在院中站定,互相行了个礼。 “小心了!”齐楚天低喝一声,率先发动攻击。 他步法灵活,拳脚迅捷,一出手便是家传的实战套路。 攻势凌厉,与孙昀练的朴实刚猛的太祖长拳路数迥异。 两人顿时在院中缠斗在一起。 齐楚天毕竟从小打熬筋骨,底子扎实,力量和经验都胜过孙昀一筹。 交手之初便占据了上风,逼得孙昀连连后退。 孙昀虽处下风,却并不慌乱。 他谨记李松明的教导,沉着应对,将太祖长拳的守势发挥得淋漓尽致,偶尔寻隙反击,拳风凌厉,也让齐楚天不敢小觑。 谢起眯着眼看着,手指轻轻敲着膝盖,看不出喜怒。 李松明则微微颔首,对孙昀在压力下的表现颇为满意。 齐楚天经验还是太过丰富。 几十招过后,他抓住孙昀一个细微的破绽,一记迅疾扫腿绊住孙昀重心,同时手刀虚晃,引得孙昀格挡。 可另一只手却直探向孙昀胸口。 孙昀重心已失,回防不及,被这一掌按在胸膛,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哈哈!承让承让!” 齐楚天收势而立,脸上满是得意之色,“怎么样?师兄我的还身手不赖吧?” 孙昀揉了揉有些发闷的胸口,苦笑道。 “齐兄厉害,是我输了。” 齐楚天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倒是没再炫耀,反而带着点指点意味说道。 “你练拳时日尚短,能有这般火候已属难得。” “你的拳法刚猛有余,但变化和虚招还欠些火候,经验也不足。” “我这可是从小被打……咳咳,从小练出来的,你输得不冤!” 孙昀喘了口气,心悦诚服。 他确实感受到了差距,齐楚天的武艺是经过系统学习和长期积累,非他这种速成可比。 谢起在廊下呵呵笑道。 “行啊,挨了这么痛的打还没掉泪,不错,少年人正当有此锐气。” 说罢,看着齐楚天补充道,“楚天下次出手可以再重点,他耐打得狠呢!” 孙昀瞪了谢起一眼,谢起不以为然。 李松明则开口道。 “楚天家学渊源,身手在年轻一辈里算是不错的。孙昀你能与他交手数十招,证明这段时日没有白费。继续勤加练习,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胜之。” 孙昀点头受教。 他虽然输了,但通过与齐楚天的实战,确实发现了自己很多不足。 对拳法的理解也更深了一层。 切磋完毕,齐楚天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孙昀走到谢起身边坐下。 “谢夫子,《西游记》第二册名动天下,多亏了谢夫子润笔指点。”孙昀笑道。 谢起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揶揄:“你这滑头,书是你写的,名利却让王家小子和老夫顶在前面。不过嘛,反响确实极好,洛阳纸贵谈不上,但也让不少书商赚得盆满钵满了。” “听说你那冰沙摊子也闹得满城风雨?还顺手收拾了个不开眼的奸商?” 孙昀心中一凛,暗道这老狐狸消息真是灵通,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点小打小闹,糊口而已,哪能入您老法眼。” 谢起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闲聊了几句,孙昀斟酌片刻,试探开口:“您看我那东西,您什么时候方便……还给我啊?” 谢起闻言,慢悠悠地端起石桌上的粗瓷茶杯,呷了一口。 吐出四个字: “时机未到。” 第160章 反面教材王岚,谢夫子偏心啊! 谢起放下茶杯,看着孙昀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呵呵一笑。 “怎么,这就沉不住气了?老夫留着它,自有道理。” 孙昀这老狐狸心思深沉,此举必有深意,便也不再强求,苦笑道:“您老总是有理,小子听您的便是。” “嗯,这才像话。” 谢起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那小妹,近日如何?” “听说你那小院如今很是热闹。” 提到孙柔,孙昀脸上不禁露出温和的笑意。 “劳您挂心,小妹一切都好。” “就是前阵子摆摊忙惯了,如今闲下来,反倒有些无所适从,总想着找点事情做。” 谢起捋着胡须:“看来和你是一个性子,都闲不住。你对她日后,可有何打算?” 孙昀眉头一挑,等的就是谢老这句话。 他最开始还在思索应当如何开口,现在便有了机会。 “小子想恳请您,为我妹妹孙柔开蒙,教她读书识字。” 孙昀立刻恭敬行礼,恳求道。 “我不求小妹考取什么功名,只愿知书达理,明辨是非” 这是他思量许久的事情。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妹妹再多的钱财,不如让她拥有独立思考和见识世界的能力。 而且唯有提升学识才能更好的成长。 谢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 这个时代愿意让女子读书的人,并不多见。 而且孙昀目光明确,不为功名。 这方面又和王老爷还有王岚他们不同。 看他这副模样,定然是不想把自己的妹妹培养成第二个王岚的。 “你这哥哥做得倒是尽心。” 谢起捋了捋胡须,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眯着眼打量着孙昀,半晌才道:“不过,老夫收徒不看身份,只看心性。明日你带她过来,让老夫瞧瞧。” 孙昀大喜:“多谢夫子!” 随后孙昀直接冲院子外招招手,一个可爱小身影直接就冒了出来。 “哥!”孙柔跑了进来。 谢起诧异,指着孙昀微微摇头,“你这小子,蓄谋已久啊!” 没想到孙昀早就把妹妹带来了。 等着就是谢起开口的契机。 齐楚天和李松明两人,也都好奇地看着这个被孙昀如此看重的小妹,竟为了她特意恳求了谢夫子,着实难得。 孙柔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赵蓉送她的细布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她倒是早就从二哥还有王岚那里听过谢起的名字。 虽然不知他这所谓高官到底是多大的官,可是似乎很恐怖。 尤其是岚哥哥,每次听到他的名字都会不自觉的抖擞一下,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该不会是个很严厉的老先生吧。 想到这,孙柔有些慌,不自觉的躲在了孙韵后面。 谢起坐在堂屋主位,神色平和,并未刻意严肃。 轻轻伸手示意孙柔过来。 他先问了孙柔一些家常,诸如平日在家做些什么,喜欢什么,对读书识字可有兴趣之类的问题。 孙柔起初有些磕巴,但在哥哥鼓励的目光下,渐渐放松下来。 老老实实回答。 以前在村里只会做家务,现在跟着哥,觉得什么都新鲜。 提到读书,她小声道:“我看岚哥哥读书,有时候觉得好难,但听哥哥讲故事,又觉得书里好像有很多有趣的东西。” “我也想识字,我现在就只认识自家的牌匾。” 孙柔压低了声音,有些哭诉的说道。 岚哥哥都能看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虽说不喜欢,却也能跟他讲书上的故事。 二哥更是能自己写书! 唯有自己,什么也不会。 谢起又随手拿起一本《三字经》,指了几个简单的字考她。 孙柔认得几个,是孙昀平时教的,更多的则茫然摇头。 但眼神清澈,态度认真。 考校完毕,谢起沉吟片刻,对孙昀道:“是个聪明乖巧的孩子,倒是比王家少爷听话多了。” “罢了,既然你有此心,她便留下吧。不必行什么拜师礼,只当是老夫闲暇时,教导一个晚辈识字明理。” 孙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拉着孙柔道谢:“柔儿,快谢谢谢夫子!” 孙柔还没反应过来,只知道自己好像可以读书识字了,立刻乖巧地跪下磕了个头:“谢谢夫子!柔儿一定用心学!” 谢起坦然受了这一礼,笑道:“起来吧。” “读书可不是说话这么简单,往后需得勤勉,不可懈怠。千万不能成为你岚哥哥那样的惫懒之徒。” “是!” 孙柔用力点头,脸上绽放出明亮的光彩。 自此,孙柔每日往返于孙宅与谢府,开始了规律的学习生活。 谢起教学并不古板。 从《千字文》、《百家姓》启蒙。 偶尔也会讲些历史典故、风土人情,深入浅出,引人入胜。 不管是高深难懂还是通俗有趣,孙柔都挺直身板认真的听。 虽然一开始握笔艰难,认字缓慢,但她心性坚韧,进步竟颇为神速。 不过半月,已能认得数百常用字,并能写下简单的家信。 而且气质也悄然变化。 不再是那个只知围着锅台转或数着铜板的小村姑,言谈举止间多了几分沉静和书卷气。 而且每次回家以后,她都会把学习的趣事讲给孙昀和王岚听。 比如齐楚天师兄如何偷偷给她塞零食,被谢老发现后罚抄书。 然后谢老自己把零食给吃了,像个老小孩。 王岚撇嘴,看着孙柔开心模样,一脸不可置信的说道:“读书那么痛苦的事情,被你说得好像多有趣似的!” “定是那谢夫子偏心,对我就是戒尺,对你就和颜悦色!” “你是不知道,我上学的时候被他揍了多少次!” 孙柔笑而不语,而且时不时勤学好问,缠着王岚。 让他书上的故事。 这下,王岚突然发现自己有时竟答不上孙柔提出的一些简单问题! 堂堂秀才,居然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问倒了! 王岚忍得了吗? 王岚忍不了! 于是偷摸摸的跑去书房翻书去了。 孙昀将妹妹的变化看在眼里,倍感欣慰。 尤其是就连王岚都连带着读书。 王志弘自从知晓这件事情以后,更是大为震惊与兴奋,直接让赵蓉又送了好几车的礼物过来。 明确说明全部都是给孙柔的,让她好好读书。 不仅如此,书卷翻动的时候,初一和十五眼里也流露出的羡慕。 而妹妹自然注意到了她们,自己一边学的同时,还教她们认些简单的字。 …… 距阳和县城约莫二百里外,名为孙家滩的一个小村子便坐落在此。 几间歪斜的茅屋凌乱散落扎在黄土坡下,其中一间的院墙还塌了半截,门前杂草也无人打理,只有一条堪堪进出的小道。 这显然是因家中主人懒惰致使常年失修,尽显破败。 而这居所,正是孙昀的大哥孙全和嫂子孙李氏,蜗居于此。 此刻,两人正对坐在漏风的堂屋里,满面愁容。 “都是你那好妹妹!果然是个赔钱货!当初还不如直接丢河里去!” 孙李氏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聘礼我们都收了,说好了秋后就把人送过去,现在人呢?跑了!” “那头的人天天上门逼债,说再不交人,就让人打断你的腿!” 第161章 大哥和嫂子来了 孙全抱着脑袋,蹲在门槛上:“我哪知道那死丫头胆子那么大!居然敢一个人偷跑出去,现在说这些有啥用……” 虽说如此,可眉头里却有几分狠厉。 早知道就应该提前把孙柔捆起来。 再不济,打伤她的腿也行。 反正嫁出去的时候腿能好就好。 “有啥用?就知道叹气!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孙李氏指着孙全的鼻子骂,“那死丫头肯定是跑去县城找孙昀那个小畜生了!” “我可听说了,孙昀那小畜生听说混的还挺不错的。” 就在这头喧闹之时,隔壁几个邻居也探出了脑袋。 乡下人没事就爱听八卦,邻里吵架也是常见之事。 所以听见孙李氏这痛骂的声音。 无人劝阻,反倒都隔着墙偷听呢。 听见有人谈到了孙昀,村里一个常去县城跑腿的货郎提了一嘴,“可不是吗?孙昀确实混得好!” 这时候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猛然一拍脑袋说道,“话说我似乎在阳和县城里见过一个小姑娘,长得挺像孙妹子的,好像还在街上摆过什么摊子,看样子过得不错!” 这话一出来,周围人可就都炸了。 邻居们竖起耳朵,孙李氏眼睛通红,“听听!听听!” “那两个小畜生,在县城里吃香喝辣,把我们丢在这穷窝里受苦!” “那死丫头还敢抛头露面摆摊?真是反了天了!” 孙全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摆摊?那肯定赚了钱!说不定孙昀那小子也发达了……”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去县城! 把孙柔抓回来! 不仅能堵上那群人债,说不定还能从孙昀那里狠狠敲上一笔!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去县城!” 孙李氏一拍大腿,下了决心。 “我就不信,还治不了那两个小畜生了!” …… 阳和县城内,孙柔的学习生活渐入佳境。 这日,她正在谢起书房里,认真临摹着《三字经》的片段。 虽笔力稚嫩,但一笔一划极尽认真。 谢起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一下笔锋,眼中带着些许满意。 王岚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凑到孙柔旁边看她写字,啧啧道:“柔儿,你这字写得比我都好了,谢老也太偏心了!” 谢起哼了一声:“是我偏心吗?还是你压根不学?” 王岚吐了吐舌头,不敢反驳。 孙柔停下笔,抬头看着王岚,好奇地问:“岚哥哥,明德惟馨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谢爷爷刚才讲了,我还不太明白。” 王岚一愣。 “明德惟馨”? 这好像是《尚书》里的句子? 她支吾了一下,竟有些答不上来。 脸瞬间涨红了! 谢起在一旁悠悠道:“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好的香气能感动神明,但黍稷香气并非馨香,只有光明的德行才算。” “王秀才,老夫说得可对?” 谢起故意拉长了秀才这两个字的音。 王岚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跺脚道:“我、我回去就翻书!” 说完,拉着刚进门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孙昀就往外走。 “狗奴才,快跟我回去温书!” 孙昀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无奈地朝谢起和孙柔笑了笑,便被拖走了。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几日后。 孙全和李氏背着破旧的包袱,一路风尘仆仆地来到了阳和县城门楼下。 两人站在县城门地下,望着高耸的城墙出神。 孙李氏扯了扯身上满是缝补痕迹的褂子,啐了一口:“总算到了!这俩小畜生,倒会找地方享福!” 孙全搓着手,“别急嘛,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他们的大哥大嫂既然来了,总得好好的关照我们一番。” 他喜滋滋的说道,同时目光不停的打量着县城。 县里还真是不错呀,要是能在这里立个摊子,说不定真能赚上不少钱。 “先找到人再说!” “去打听打听,务必把那死丫头给我揪出来!” 孙李氏一马当先,迈步走向城门。 孙全赶紧跟上。 两人一路打听着摆摊买冰沙的小孙姑娘,几经周折,终于拐进了孙宅所在的巷子。 当门楣上的孙宅,两个描金大字映入眼帘时,两人都愣住了。 孙李氏揉了揉眼睛,扯着孙全的胳膊,声音因为惊疑而有些尖利。 “当家的……是、是这儿?你没问错路吧?” “这、这真是那俩小畜生的家?” 孙全也张大了嘴巴,仰头看着那气派的牌匾,又看看左右还算齐整的院墙,喉咙有些发干。 “货郎说是在这附近,可、可这……” 这宅子,看着比村里地主老财家的院子也不差什么了! 孙昀那小子,难道真发了天大的财? “不可能!定是弄错了!” 孙李氏下意识地否定。 那个被她视为赔钱货的小姑子,那个身为贱奴的小叔子,竟能住在这样的地方。 “那俩丧门星哪来的钱?肯定是同名同姓!” “不行,等一等,看从里面出来的是谁就知道了!” 两人不敢贸然上前敲门,只能缩在巷子口的墙角。 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这一蹲守便是大半日。 两人又渴又累,孙李氏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孙全则蔫头耷脑地蹲着。 就在几乎要放弃,怀疑真的找错了地方时,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先出来的是两个穿着干净棉布裙的小丫头,正是初一和十五。 她们手里提着菜篮子,看样子是要出门采买。 孙全和李氏精神一振,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一个穿着细绸襦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少女面色红润,眉眼舒展,正轻声嘱咐着两个小丫鬟什么。 不是孙柔又是谁?! 那通身的气派,那说话的语调,与记忆中在村里那个瘦小怯懦、整日低着头的孙柔判若两人! “真是……真是这个死丫头!” 孙李氏呼吸都急促起来。 她死死盯着孙柔那身光鲜的衣裙,还有腕间赵蓉的银镯子。 这些好东西,她摸都没摸到过! 凭什么这丫头能享受! 孙全也使劲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印象中可以随意打骂用来换钱的妹妹,如今竟真像个富家小姐! 还有丫鬟使唤! “她……她竟真过得这般好……” 孙全喃喃道。 看看这宅子,看看这穿戴,恐怕都是自己的二弟给的。 孙昀在王家还真是发达了? 他这手里到底得有多少钱啊?! 第162章 几个流民而已,还能翻天不成? 阳和县街头,依旧是一派繁华景象,只是偶尔能听见一些不寻常的议论。 “听说了吗?北边又闹灾了,不少逃难的人往南边来了……” “嗐,几个流民而已,还能翻了天不成?县尊老爷自有安排。” 孙昀从王家当值回来的路上,恰好听见酒楼里几个食客的闲聊,脚步不由微微一顿。 他抬眼望去,那几人正推杯换盏,显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孙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北地灾荒,流民南徙……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百姓苦,则天下苦,天下苦,则易生乱。 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而就在他回家的同时,孙全和李氏眼睁睁看着孙柔在两个小丫鬟的簇拥下,姿态从容地返回院子里。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 “当家的!你看清楚了没?真是那死丫头!” 孙李氏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她身上那衣裳,是绸子的吧?还有那镯子!” “她居然还用上了丫鬟!老天爷,这得花多少银子?!” 孙全也是心潮澎湃,眼睛里充满震惊和贪婪。 他原本只想着把孙柔抓回去抵债,再顺便从孙昀那里抠点钱出来。 可眼前这景象,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哪里是稍微混得不错,这分明是发了横财啊! “错不了,就是她!” 孙全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这宅子,这穿戴……老二那小子,怕是真攀上高枝了!” “攀什么高枝!那都是我们老孙家的钱!” 孙李氏咬牙切齿道,“这两个黑了心肝的白眼狼,自己在城里吃香喝辣,让咱们在村里吃糠咽菜!” “走!找他们算账去!” 两人再也按捺不住,直接从墙角窜出来,几步冲到孙宅门口。 孙李氏抡起拳头,毫不客气地砸在门板上。 不像敲门,倒像是要拆房子! “孙柔!你个死丫头给我滚出来!”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躲着爹娘兄嫂享清福,你个没良心的赔钱货!” 院内,孙柔正细心地指点着初一和十五辨认今日新学的几个字。 突然听见这熟悉,且带着癫狂的怒吼。 初一和十五顿时有些慌神,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内心虽然恐慌,但还是挺直身板,小心翼翼靠了过去。 孙柔浑身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里霎时充满恐惧。 这声音,可是挥之不去的阴影。 初一走到门边,隔着门缝怯生生地问:“谁、谁呀?” “谁?是你家大老爷和大太太!”孙李氏气势汹汹地吼道,“快开门!” 初一缩在门后,那敢轻举妄动。 看向身后畏惧的小姐,正准备将他们打发走,再不济也得等公子回来。 可孙柔此时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里是她的家,是二哥给她的家,绝对不能像以前那样任人欺凌! 她拍了拍初一的手,示意她让开,然后迈着有些发软的步子走向门口。 门闩刚被取下,木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孙全和李氏如同饿狼般冲了进来。 “大哥……嫂子……” 她还是下意识的颤抖。 孙李氏一眼就看见了的孙柔。 当她的目光扫过孙柔身上那件细绸襦裙,还有亮闪闪的银镯子,眼里全是嫉妒! “好你个丧良心的赔钱货!穿金戴银在这里当起大小姐了?把你亲哥亲嫂丢在村里吃糠咽菜?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赶紧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再乖乖跟我回去,老老实实嫁人!聘礼我们都收了,你想让你哥被债主打死吗?!” 孙全则叉着腰,摆出一副长兄如父的架势,粗声粗气地斥骂:“你居然敢私自跑出来?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还不快跟我们回去!” “爹娘死得早,长兄如父,你的婚事就得听我的!” 孙柔被两人连番轰炸,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通红,却倔强地咬着嘴唇:“我不回去!我才不要嫁给那个老光棍!” “二哥给我买了房子,这里就是我的家!你们当初为了五两银子就要卖我,凭什么现在还要来管我!” “嘿!反了你了!” 孙李氏见孙柔敢顶嘴,顿时火冒三丈,上手就要去抓扯孙柔的头发,“你个死丫头片子,还敢嘴硬!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初一和十五虽然害怕,但见这对凶神恶煞的男女要对小姐不利,还是鼓起勇气挡在孙柔身前。 初一张开双臂,声音发颤:“你们不能欺负小姐!这是孙宅!你们再不走,我们、我们要报官了!” “报官?吓唬谁呢!我是她亲嫂子,管教自家妹子,天经地义!” 孙李氏愈发嚣张。 “好一个天经地义!” 一个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孙昀面色沉静地站在门口,眼神缓缓扫过孙全和李氏。 孙柔看到哥哥,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直强忍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带着哭腔喊道:“哥!” 孙昀几步上前,将妹妹和两个小丫鬟护在身后。 “大哥,大嫂。”孙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们这是做什么?强闯民宅,欺负我妹妹和丫鬟?” 见到孙昀,孙李氏被孙昀的气势慑了一下。 但旋即想到自己是长辈,又挺起了胸膛,尖声道:“好啊!孙昀你也是个白眼狼!自己当了王家的狗奴才发达了,就把亲哥亲嫂忘到脑后了是不是?” “你们俩在城里享福,把我们丢在村里受苦,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们今天就是来讨个公道的!” 孙全也帮腔道:“二弟,不是哥说你,做人不能忘本!你们现在过得好了,拉拔一下大哥怎么了?” \"柔儿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赶紧拿点钱出来,再让柔儿跟我们回去把亲事办了,我们就不计较了。” 孙昀听着他们颠倒黑白的话,怒极反笑。 也累得和他们做无谓的争吵,“大哥,大嫂。我问你们,当初为了五两银子的聘礼,你们强逼柔儿嫁给那个老光棍,这合乎哪条律法?哪点人情?” “这宅子,房契上写的是我妹妹孙柔的名字,是我真金白银买来给她的。与你们,可有半个铜板的关系?你们凭什么在这里撒野?” 孙昀微微眯起眼睛,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 “我最后再提醒你们一句……” 第163章 苦肉计?那你就多吃点苦吧 “你们若再在这里胡搅蛮缠,惊扰我妹妹,我不介意以强闯民宅、敲诈勒索的罪名,请你们去衙门里坐坐!” 孙昀特地抬高衙门二字的音调,眼神毫不客气的扫过孙全和李氏。 孙全和李氏两人颤颤巍巍。 他们本就是欺软怕硬的主,听到律法、衙门这些字眼,顿时色厉内荏起来。 而且看孙昀这自信模样,指不定衙门真有认识的人! 邻居也被动静吸引,聚拢过来。 听着孙昀的话,再看看孙全和李氏那蛮横的模样,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渐渐响起。 “哟,这不是来找茬的吧?看人家小姑娘过得好,眼红了?” “听着像是兄嫂,可哪有兄嫂这样对妹妹的?逼嫁老光棍?啧啧……” “孙小哥和柔丫头都是和气人,这兄嫂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就是,强闯别人家还有理了?” 舆论一边倒地站在了孙昀和孙柔这边。 孙全和李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们没想到孙昀如此牙尖嘴利,更没想到街坊邻居会帮着他。 孙李氏眼见硬的不行,眼珠子一转,直接噗通一声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没天理了啊!亲弟弟亲妹妹发达了,不认穷哥嫂了啊!” “我们大老远从村里找来,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还要送我们去见官啊!我们活不下去了啊!” 孙全也配合着唉声叹气,蹲在一旁,抱着头扮可怜:“二弟,柔儿,家里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啊……” “爹娘去得早,我拉扯你们不容易,你们不能这么没良心啊!” 孙昀冷眼看着他们表演,心中冷笑。 这套撒泼打滚的伎俩,他在见得多了。 不过,他也对他们很了解。 他们都上门了,要是啃不下两块肉,恐怕不会这么轻易的离开。 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脸上故意露出一丝挣扎,叹了口气,演技上线,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大哥,大嫂,街坊邻居都看着呢,在这里哭闹像什么样子?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变脸嘛,他也会。 既然他们想玩苦肉计,那就让他们真吃点苦头。 孙李氏和孙全一愣,没想到孙昀态度会突然软化。 看来孙昀是怕在邻居面前丢脸。 两人对视一笑,心中窃喜。 立刻止住了哭嚎,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跟着孙昀进了堂屋。 孙柔有些不安地拉着哥哥的衣袖,孙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进入堂屋,孙全和李氏的眼睛就忍不住四下乱瞟。 虽然陈设不算极度奢华,但干净整洁,桌椅家具都是好木料,比他们在村里的破茅屋不知强了多少倍。 孙李氏更是盯着桌上那套细瓷茶具,眼热不已。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孙李氏立刻换了副嘴脸。 不再提嫁人之事,转而继续哭穷: “二弟,你是不知道,你们走了之后,家里日子更难了。” “去年收成不好,还欠了印子钱,利滚利现在都快十两了!债主天天上门,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孙昀的脸色。 孙全也语重心长道,“咱们可是一家人,血脉亲情是断不了的。以前的事……是大哥不对,可那不也是穷闹的吗?” “你看你现在,住着这么大的宅子,柔儿还穿金戴银,手指缝随便漏点就够我们活命了。” 说完还无奈的叹口气,故意拍拍自己这粗布麻衣。 “我们也不多要。”孙李氏续着孙全的话,伸出五根手指,“要不,你先拿五百两银子给我们应应急。” “你大哥好歹也是个壮劳力,在城里找个营生,我们也好安顿下来,以后也好就近照应你们不是?” 五百两? 孙柔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看向哥哥。 她虽然善良,但也知道哥嫂这是狮子大开口。 孙昀不动声色,甚至给两人倒了杯水。 孙全见孙昀没反应,以为他心软了,故意骂了孙李氏一句:“妇道人家懂什么!就知道要钱!二弟和柔儿在城里立足也不容易!” 话锋一转,他眼神贪婪地扫视着屋子:“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钱不钱的!我看这院子挺大,房间也多,要不我们先在这儿住下?以前柔儿不也住在我们那儿吗?咱们互相也有个照应。” 孙李氏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住下好!住下好!自家人住一起才热闹!” 话里话外,竟是打上了这宅院的主意。 孙柔气得小脸通红,刚要说话,却被孙昀用眼神制止。 他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沉重,“大哥,大嫂,你们说得对。血脉亲情,是断不了的。” “以前我确实是恨你们那么对柔儿,可这些日子在城里,见多了世事艰难,想想……或许你们当初,也真是被穷逼得没办法。” 孙柔惊讶地看着哥哥,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帮哥嫂说话。 孙全和李氏则是心中一喜。 以为孙昀被他们说动,要服软了! 孙昀继续道:“钱和房子,不是不能给你们。” 两人眼睛瞬间亮了。 “但是,”孙昀话锋一转,“不能白给。” 孙李氏急了:“怎么不能白给?我们可是你的……” 孙昀抬手打断她,继续说道:“坐吃山空,再多的家底也有败光的一天,我是为你们着想。” “这样吧,只要你们能证明自己能在阳和县立足,踏踏实实过日子,我这个做弟弟的,一定帮你们!” “而且柔儿年纪小,到时候还需要你们多照应。” 孙全和李氏听得心花怒放。 觉得孙昀这是怕了他们,在找台阶下,并且还想依靠他们。 什么立足、照应? 完全就是孙昀的妥协。 “二弟你说!想要我们怎么做?”孙全急不可耐地问。 孙昀顿了顿:“我在县里有些熟人。可以帮你们找个营生,甚至可以送你们一个店面,让你们自己做点小生意。” “等你们生意稳定了,能养活自己了,我再把答应你们的给你们,这样总比直接给你们钱,让你们胡乱花掉要强吧?” 孙李氏还有些不满,不能立刻拿到钱和房子,太亏了! 但孙全悄悄拉了她一把,使了个眼色。 先答应下来,等站稳脚跟,还怕以后捞不到好处吗? 这宅子,这钱,早晚都是他们的! “二弟,你说得对!” 孙全立刻表态,一脸感动,“是大哥以前糊涂!你放心,只要你肯帮我们,我们一定好好干,绝对不给您丢脸!以后也一定好好照顾柔儿!” “对对付!”孙李氏也连忙挤出笑容,“我们都听你的!” 孙昀点了点头,对旁边的两个丫鬟喊道:“十五,去我房里,把书桌上那份空白的文书和笔墨拿来。” 十五应声而去。 孙全和李氏有些疑惑,但沉浸在即将获得店面的喜悦中,也没多想。 很快,十五取来了东西。 孙昀铺开纸张,提笔蘸墨,一边写一边说:“口说无凭,咱们立个字据,既然我承诺帮你们立业,那以前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 “你们也得写个声明,表明自愿放弃对我和柔儿的一切过往经济索求,包括当初那五两银子……” “以后咱们就是正常的亲戚走动,我帮你们,是情分,不是本分。这样写清楚,也免得日后再生纠葛。” 孙全和李氏一听,觉得没啥大不了,反正以后能从孙昀这里捞到更多! 而且有这契约,若是以后他们真的靠店面赚钱了。 完全可以不搭理孙昀他们! 这不是血赚? 第164章 首席管培生,大饼吃起来 两人痛快答应。 孙昀笔下飞快,写下声明。 有这个,双方自此经济两清,只为亲戚,互无恩情。 “来,大哥,大嫂,在这里按个手印就行。” 孙昀将写好的声明推到他们面前。 孙全和李氏识字不多,粗略看了几眼,觉得和孙昀说的大差不差。 便喜滋滋地沾了印泥,郑重其事地在自己的名字下面按上了红手印。 孙昀拿起那张按着两个鲜红指印的声明,仔细吹了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小心地将声明折叠好,放入怀中。 “好了,大哥大嫂,”孙昀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正好城东酒楼的张富贵张掌柜,那边正需要人手。我看大哥先去他那里学习一下经营之道,积累些经验。” “等时机成熟,我就把店铺交给大哥打理。” 孙全起身带路,“走吧!” “现在就去?” 孙全和李氏惊喜交加。 “当然,早点安定下来也好。” 孙昀站起身,对孙柔低声道,“柔儿,你在家好好待着,哥去去就回。” 孙柔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孙昀又对初一和十五道:“你们关好门,除非我回来,否则谁叫门也别开。” “是,公子。” 初一和十五连忙应下。 孙昀这才对迫不及待的孙全和李氏做了个请的手势。 领着孙全和李氏,一路穿街过巷。 越是靠近酒楼区域,孙全和李氏就越是兴奋。 看着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已经幻想了自己当上掌柜,呼奴唤婢的美好未来。 “二弟,那张掌柜……好说话吗?” 孙全搓着手,有些紧张又期待地问。 孙昀微微一笑,“放心,大哥,张掌柜可是我小弟,我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而你,可是我亲哥呢!他敢不听你的吗?” 孙全立刻笑咧开嘴。 孙昀领着孙全和李氏,一路穿街过巷,直奔城南张富贵的酒楼兼冰铺。 越是靠近那繁华地段,孙全和李氏的眼睛就越是不够用。 看着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吆喝叫卖的小贩,以及行人身上光鲜的衣着,两人只觉得心跳加速,血液都热了起来。 孙全更是已经在心里盘算起,自己当上掌柜后,是该先置办一身绸缎褂子,还是先纳一房小妾。 孙李氏也得意地撇撇嘴,仿佛已经成了掌柜夫人,用眼角挑剔地打量着路过的行人。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张富贵的铺子前。 铺面不算最大,但位置颇佳,门脸上挂着富贵楼的牌匾,只是此刻生意显得有些冷清。 张富贵正腆着肚子在柜台后训斥一个算错账的小伙计,唾沫星子横飞。 一抬眼,瞧见孙昀迈进门来,他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训斥的话戛然而止。 那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笑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至极的笑容。 “哎呦!我的昀爷爷!您老人家怎么大驾光临了!小的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张富贵点头哈腰,那姿态卑微得恨不得趴在地上给孙昀舔鞋。 “您有事吩咐一声,小的过去听差就是了,哪敢劳您亲自跑一趟!” 孙全和李氏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在他们眼里,张富贵这等穿着绸缎,掌管着偌大铺面的掌柜,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了。 可这样的人物,在自家二弟面前,竟如此卑躬屈膝!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又是震惊,又是狂喜。 孙昀之前说张富贵是他小弟,他们还将信将疑,此刻眼见为实,那点子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膨胀! 孙昀对张富贵的很是满意,淡淡地“嗯”了一声,随手一指身旁兀自挺着胸膛的孙全,介绍道:“富贵啊,这位是我亲大哥,孙全。这位是我大嫂。” 张富贵多精明的一个人,立刻心领神会。 他脸上瞬间切换出比刚才还要热情十倍的笑容,对着孙全就是一个深揖:“原来是孙大爷,孙大奶奶!失敬失敬!小的张富贵,给大爷、大奶奶请安了!” 他这声大爷、大奶奶喊得又响又亮,生怕铺子里的伙计和外面路过的行人听不见。 孙全只觉得骨头都轻了几两。 强忍着仰天大笑的冲动,故作沉稳地摆了摆手:“张掌柜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以后还要多仰仗你。” “哎哟喂!大爷您这话可折煞小的了!” 张富贵腰弯得更低了,“什么仰仗不仰仗的,从今儿起,您就是我亲大爷!” 孙全何曾受过这等奉承? 尤其还是来自一个看起来颇有身份的店铺掌柜! 他顿时觉得脸上倍有光彩,原先那点紧张忐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飘飘然的优越感。 他学着戏文里老爷的样子,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嗓子,摆手道:“张掌柜客气了,客气了!我初来乍到,还要多跟你学习,学习嘛。” 孙昀看着孙全那副迅速进入角色的模样,不由得轻笑。 嘴角勾起一抹嘲笑弧度。 他太了解张富贵这种人了,欺软怕硬,睚眦必报。 自己上次逼他拿出三万两银子,这口气张富贵绝不可能轻易咽下,但他又不敢对自己如何。 心里早就憋着一把火。 倘若自己把孙全留在这,张富贵定然不会放过这个免费的沙包。 孙昀轻咳两声,适时开口:“富贵,我大哥也想开个酒楼,但毕竟初来乍到,对生意不熟。” “我的意思呢,先让他在你这里做个管培生,各个职位都轮岗干一段时间,熟悉熟悉流程,积累些经验。等时机成熟了,我再盘个店面单独交给他打理。” “管培生?很厉害吗” 孙全听着这新鲜词,虽然不懂,但觉得格外高端。 “那当然厉害,城里都这样,越高端的名字,职位也就越高,权利越大!” 孙昀解释道:“城里的大商号都兴这个,从底层做起,了解每一个环节,将来才能当好总揽全局的大掌柜。大哥,这可是快速上手的捷径!” 孙全一听,觉得有理,立刻拍着胸脯表态:“二弟考虑得周到!” “没问题!大哥我什么苦都能吃,一定把这管培干好!” 在他看来,这不就是走个过场! 有孙昀这层关系在,张富贵难道还敢真让他干粗活累活? 张富贵也不懂啥叫管培生,但只是闷闷点头,嘴角带着冷笑。 就这么一个穷酸窝囊废也敢塞到我这儿? 张富贵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强行挤出的笑容更加僵硬。 孙昀你这小畜生!逼得老子大出血,现在又把这破烂货塞过来恶心我? 还想让我教他当掌柜?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老子是弄不了你,可你这穷酸大哥落在我手里,还想有好日子过? 看老子不把他当牲口使! 管培生当掌柜? 不如幻想书童能当皇帝吧! 第165章 我的好大哥,你一定要活下来啊! 想是这么想,可张富贵面上不动神色,依旧是那谄媚的笑容。 他直起身,拍着胸脯,声音洪亮,确保店里店外都能听见:“昀爷爷您放心!孙大哥能来小店,那是小的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从今天起,孙大哥就是咱们这儿的……呃,管培大掌柜!” “小的就是孙大哥的跟班,鞍前马后,绝无二话!孙大哥有什么指示,尽管吩咐,小的必定办得妥妥帖帖!” 孙全和孙李氏嘴角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看着这周围小弟纷纷应和,他们何曾有过这么光彩的人生! 孙昀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张掌柜言重了,我大哥还需磨练,直接称掌柜不合适。” “就按我说的,先从基础岗位轮岗,熟悉流程,积累经验。你要严格对待,切不可因我的关系而有所姑息,否则便是害了他。” 他特意强调严格对待和却不可这几个字。 张富贵连连点头,脸上恭敬。 可心里却在疯狂叫嚣。 严加管教? 嘿嘿,正合我意! 孙昀啊孙昀,你就算再厉害,也想不到老子会怎么照顾你这位好大哥吧! 你看我不把他管教的服服帖帖,折磨得痛不欲生! 随后,他转头就对店里的伙计们高声宣布。 “都听清楚了!从今天起,孙全孙大爷,就是咱们铺子的管培生!见大爷如见我!” “不,比见我还要恭敬!谁要是敢怠慢了大爷,我扒了他的皮!” 伙计们面面相觑,但看东家对这穷酸汉子如此恭敬,也不敢多问。 孙昀将张富贵那压抑着兴奋和狠厉的眼神尽收眼底。 果然如此。 他心中冷笑,张富贵恨他入骨,如今逮着机会,定然会将所有怨气都撒在我这好大哥身上。 我越是表现得信任他,将大哥托付给他管教,他下手只会越狠。 既然如此,我这好大哥可一定要活下来。 想到这里,孙昀不再多言,对孙全道:“大哥,那你就在这儿好好管培,嫂子跟我走,我也帮你安排些清闲工作。” 孙全此刻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对未来无限的憧憬中,忙不迭地点头:“二弟你去忙。” 孙昀不再多言,径直离去。 孙李氏也喜滋滋的跟在他后面,“二叔,咱去哪呢,难道还有什么好工作?” “嫂子跟着我就是,我岂会唬你!”孙昀嘴角含笑。 孙昀前脚刚走,张富贵脸上的谄媚笑容就像变戏法一样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上下打量,因为孙昀离开而稍微有些不知所措的孙全,慢悠悠地开口道:“孙……管培生是吧?” 孙全还没从那大爷的称呼里适应过来,愣了一下,才忙道:“是,是,张掌柜。” “嗯。” 张富贵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对旁边一个伙计招招手。 “阿福,带咱们孙大管培生去后院库房,先把今天到的那些面粉袋子都给搬了,规整好。” “记住啊,这可是昀哥的亲大哥,未来的大掌柜!你们可得好好跟着学学,学学人家叫吃苦耐劳,从底层做起的精神!” 他特意在吃苦耐劳上加了重音。 那叫阿福的伙计也是个机灵的,立刻明白了东家的意思。 脸上堆起假笑,对孙全道:“孙管培,请吧?库房这边走。” 孙全心里咯噔一下,搬面粉? 这和他想象的坐在柜台后拨算盘、训斥伙计的场景相差甚远。 但他想起孙昀说的管培生要从底层做起,又看看张富贵那似笑非笑的脸,只好硬着头皮,自我安慰。 这是二弟和张掌柜在考验我呢! 对,一定是考验! 简单事情都做不好,怎么去管理未来的大酒楼! 他挺起胸膛,对张富贵道:“张掌柜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看着他离开,张富贵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什么玩意儿!还想当掌柜?做你娘的春秋大梦!看老子不把你“管培”成骡子!” …… 出了门,孙昀对孙李氏道:“嫂子,大哥这边安顿好了,你也不能闲着,我在城里还有几位好友,都是大户人家。” “我托关系,让你去我好兄弟张仕诚张家帮佣,活儿不重,就是洗洗涮涮,打理些内务,管吃管住,工钱也少不了你的。你看如何?” 孙李氏一听能进大户人家做事,还能拿工钱,更是喜出望外。 在她看来,这定是孙昀看在亲戚份上给的又一样好处,连忙应承:“哎呦,那敢情好!还是二弟你想得周到!嫂子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脸!” 孙昀领着孙李氏穿街过巷,往张府走去。 街角巷尾,偶尔可见衣衫褴褛的人蜷缩在角落。 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向着过往的行人伸出乞讨的手。 那是刚刚涌入城中的流民。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一个抱着孩童的妇人声音微弱地哀求。 孙李氏嫌恶地皱紧眉头,扯着孙昀的袖子快走几步:“呸!真晦气!城里怎么多了这么多要饭的?” 孙昀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阳和县地处江南,还算富庶,往年虽也有乞儿,却不像这几人,带着一股背井离乡的风尘与绝望。 北边,看来是真的不太平了。 “嫂子,快走吧,张府规矩大,去晚了不好。”孙昀敛起思绪,不动声色地引开话题。 “对对对,正事要紧!”孙李氏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重新憧憬起即将到来的好日子。 孙昀心中冷笑,径直将孙李氏带到了张府侧门。 他早已派人跟张仕诚通过气,张家管事早就得了吩咐,见孙昀带来一个举止粗俗的妇人,心中明了。 “孙公子推荐的人,我们自然信得过。” 管事板着脸,上下打量着孙李氏,“不过我们张府规矩大,下人就得有下人的样子。” “既然来了,就得守规矩,要是犯了错,可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孙李氏被这阵仗唬得一怔,但想到这是二弟安排的,又挺直了腰板,连连保证:“管事大人放心,民妇一定守规矩,勤快干活!” 孙昀对管事点了点头:“有劳了。” 随即对孙李氏道:“嫂子,那你就在这里好好做。我还有事,先走了。” 孙李氏此刻只想赶紧进这高门大院开开眼,忙道:“二弟你忙你的,嫂子能照顾好自己!” 看着孙李氏跟着管事走进那扇沉重的侧门。 孙昀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他转身离去,脚步没有丝毫留恋。 …… 酒楼后院库房。 孙全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面粉袋,傻眼了。 这里每一袋面粉都足有上百斤重,正常两个人都不一定能抬得动。 “孙管培,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啊!” 阿福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指挥道,“东家说了,要熟悉流程,这搬面粉可是咱们酒楼最基本的活儿。” “您可得亲自体验,才能知道底下人的辛苦,将来当了大掌柜,也好体恤我们不是?” 孙全看着那巨大的面粉袋子,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阿福兄弟,这……这么多,就我一个人搬?” 阿福把眼一瞪:“哪能啊!我们这不都在陪着您管培呢吗?” 第166章 惨?惨点好啊 “我们动嘴,您动手,这叫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赶紧的,厨房那边还要粮食出餐呢,晚了损失算谁的?” 孙全没办法,只得咬咬牙去扛这面粉。 可他平日里在村里也就是干些农活,面粉袋子又软又难抓还重得要命,一下没抓稳,袋子被周围的柜子划破,整袋面粉都飞了出来。 直接把他变成了雪人! “哎哟喂!我的孙大管培!” 阿福夸张地叫了起来,“您可小心着点!这一袋面粉值好几钱银子呢!您这还没当上掌柜,就先开始败家了?” 旁边的伙计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嗤笑声。 孙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却不敢发作,只能忍着满身的面粉,再次尝试。 好不容易搬起一袋,踉踉跄跄地往指定的地方挪。 每一步都感觉手臂快要断掉! 这面粉重得要命,没技巧搬运,随便一磕碰就被划破,面粉从破口处不断洒出,在他身后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 一下午,孙全就在这无休止的搬面粉、堆码中度过。 阿福和那几个伙计,就在一旁指手画脚,冷嘲热讽。 “姿势不对!腰挺直!” “哎,往左点,对,轻轻放,撒了你赔啊?” “我说孙管培,你这速度可不行啊,照这么干,天黑也干不完。是不是在村里享福享惯了,没干过活啊?” 孙全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手上早磨出了水泡,又被粗糙的麻袋磨砂,钻心地疼。 他几次想撂挑子,但一想到管培生结束后就能当上掌柜,拥有自己的店铺,又强行把那股怨气压了下去。 这是考验,这是二弟和张掌柜在考验我的耐性!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好不容易熬到收工,孙全几乎瘫倒在地。 张富贵踱步过来,看了看码放得歪歪扭扭、还洒落不少面粉的场面,皱了皱眉。 “孙管培,你这活儿干得……可有点糙啊!这浪费的!” “看来这基层经验还是太少,以后怎么做掌柜的?今天工钱……看你初犯就扣一半!算是个教训吧。” 孙全一听,急了,“我干了一下午,累死累活,怎么还扣工钱?” 张富贵把脸一沉:“怎么?昀哥儿可是让你来学本事,不是让你来挣钱的!眼里只有这点工钱,未来怎么成事!” “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当掌柜?你要是不乐意,现在就可以走人!” 孙全顿时哑火。 想到那触手可及的掌柜之位,只能咬牙坚持,陪着笑脸道:“是是是,张掌柜教训的是,我明天一定好好干。” 与此同时,张府。 孙李氏的好日子也开始了。 她被分到了浆洗房,负责清洗全府下人的衣物。 那堆积如山的脏衣服,散发着汗臭和其他难以言喻的味道,熏得她几乎作呕。 管事的嬷嬷是个一脸横肉的中年妇人,手里拿根藤条,上下打量着孙李氏。 “新来的?规矩都懂吗?张府的衣裳,必须用皂角搓洗三遍,清水漂洗五遍,不能留下一丝污渍和皂角味!” “洗不完,或者洗不干净,今晚就别想吃饭!” 孙李氏在家里也是懒散惯了的,何曾受过这种管束? 她刚想争辩,那嬷嬷的藤条就啪地一声抽在旁边的木盆上,吓得她一哆嗦。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孙李氏牙尖嘴利擅长撒泼是不假,奈何这嬷嬷能动鞭子,绝不动口。 孙李氏只得挽起袖子,坐在小板凳上,开始搓洗永远也洗不完的衣服。、 皂角水冰冷刺骨,很快就把她的双手泡得发白起皱。 她一边洗,一边在心里咒骂孙昀和张仕诚。 说好的轻松活计呢? 说好的管吃管住享福呢! 接下来的几天,孙全和李氏仿佛坠入了无间地狱。 孙全在粮铺里,今天搬面粉,明天跟着伙计去采买受尽白眼,后天又被派去清理仓库角落里积年的陈垢和虫蛀的米堆。 干的全是铺子里最脏最累、没人愿意干的活! 工钱还被各种名目克扣,到手寥寥无几。 张富贵和伙计们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差,直接打骂羞辱,还美其名曰锤炼心性、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孙管培,想当掌柜,就得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这点委屈都受不了?以后怎么应对难缠的客人?” “看看你这活儿干的!狗都比你强!还想当掌柜?我呸!” 孙全差点累得晕厥。 手上、肩上添了无数新伤。 旧伤叠着新伤! 他开始怀疑,这管培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谁家的掌柜是这么培养出来的! …… 孙李氏在张府的日子同样水深火热。 浆洗、扫地、刷厕所……各种脏活累活轮着来。 稍有懈怠,嬷嬷的藤条就毫不客气地落下。 吃下人们不愿意碰的残羹冷炙,住漏风的柴房,晚上冻得瑟瑟发抖。 不到三天,这两人就彻底累瘫了! 孙全在搬一袋特别沉重的面粉时,脚下被洒落的面粉一滑,沉重的面袋直接带着他一起摔倒在地。 连带着其他的柴米油盐全部倒了下来,压在他的腿上。 他惨叫一声,腿被压得动弹不得。 张富贵闻声赶来,看了一眼,不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骂道:“没用的东西!连袋面都扛不好!这个月的工钱全扣了,治伤的钱自己出!” 两人再也撑不住了! 孙全脚伤行动不便,躺在酒楼后院冰冷的杂役房里呻吟。 孙李氏双手溃烂,浑身酸痛,躲在张府下人房潮湿的角落里偷偷抹泪。 他们再也忍受不住,互相托人捎了口信,约在孙宅门口碰头。 一见面,看到对方的惨状,皆是悲从中来。 “当家的!这活儿不是人干的啊!” 孙李氏抓着孙全的胳膊,哭天抢地,“我的手都快烂掉了!那张府的人,根本不把咱们当人看!” 孙全瘸着一条腿,脸色惨白,唉声叹气:“别提了!那杀千刀的张富贵,往死里使唤我!我这条腿都快废了!” “二弟呢?他得给我们做主!这叫什么管培?” “这分明是要我们的命!” “二弟啊!二弟!开门啊!你要救救哥哥嫂子啊!” 孙全拍打着门板,声音凄惨。 孙昀听见哀嚎,故意冷上一段时间,这才慢悠悠地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孙全和李氏狼狈不堪,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 哪还有几天前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二弟!那……那张富贵他不是人啊!” 第167章 被资本做局了,高举舆论大旗 孙全一见孙昀,就像见了救星,扑上来就想抱孙昀的腿。 他哭嚎道:“他让我干最累最脏的活,搬面粉、清仓库,还打我骂我,扣我工钱!” “你看我的腿,都快断了!” 孙李氏也哭诉道:“他二叔!那张府也不是人待的地方!那嬷嬷老拿藤条抽我,天天衣服,手都烂了!吃的是猪食,睡的是冰窖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孙昀冷眼看着他们,等他们哭嚎得差不多了,才淡淡开口。 “哦?当初不是你们自己签了文书,说要自立,踏踏实实做事的吗?这才几天,就受不了了?” 孙李氏急了:“那能一样吗?我们是来享福的,不是来做牛做马的!” “二弟,你赶紧给我们拿五百两银子,再把这宅子给我们住,我们这就回乡下去,再也不来麻烦你了!” 孙全也连声道:“对对对!给钱,给房子!这阳和县我们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他目光扫过两人,从怀中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声明文书,在两人面前展开。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白纸黑字,红手印。” “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我孙昀帮你们找营生,助你们立足,以往恩怨,一笔勾销,你们自愿放弃对我和柔儿的一切经济索求。” “现在又想要钱,想要宅子?”孙昀嗤笑一声,“工作,我给你们找了,是你们自己吃不了苦,干不下去。” “想要反悔?可以!先去衙门告我吧。看看官老爷是信你们这张出尔反尔的嘴,还是信这白纸黑字还有你们亲手按下的手印!” 孙全和李氏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僵在原地。 他们这才恍然惊醒。 原来孙昀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帮他们! 所谓的管培、所谓的安排工作,都是他故意的! 为的就是折磨他们! “孙昀!你个黑心肝的白眼狼!你骗我们!” 孙李氏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大家快来看啊!孙昀为富不仁啊!自己吃香喝辣,住大宅子,逼亲哥亲嫂做牛做马,还要打断我们的活路啊!没天理了啊!” 孙全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昀的鼻子破口大骂。 “孙昀!你个小畜生!忘了是谁把你拉扯大的?忘了爹娘死得早,是谁给你一口饭吃?” “你现在发达了,就不认穷哥嫂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二人嗓门极大,瞬间引来了不少邻居探头张望。 孙昀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表演,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而是眼看围过来凑热闹的领居越来越多,直接声音拔高。 “诸位高邻都在,正好请大家评评理!” 孙昀环视众人,朗声道:“这二位,是我亲大哥大嫂不假!可大家可知他们曾经做过什么?” “爹娘去得早,留下些许薄产,却被他们二人把持,我与小妹柔儿,自幼便要看他们脸色过活!” “这且不说!他们为了几两银子,竟瞒着我将我这亲弟弟卖与人为奴!让我入了那身不由己的奴籍!” 说到此处,孙昀声色俱厉,指向身旁因为害怕而紧紧抓着他衣角的孙柔。 “这还不够!他们贪图五两银子的聘礼,不顾骨肉亲情,硬要逼着我这年仅十二岁的小妹,嫁给一个老光棍!” “我小妹不从连夜逃出村子,千里迢迢来寻我,险些就死在路上!” “如今,我看在血脉亲情份上,不计前嫌,给他们找了正经活路,让他们能自食其力。” “他们倒好,签了文书按了手印,这才几天就受不了苦!反过来还要我给他们银子,要霸占我给我妹妹安身立命的宅院!” “天下间,可有这样的道理?!可有这样的兄嫂?!” 孙昀一番话,条理清晰,字字诛心。 将孙全和李氏的丑恶嘴脸彻底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围观的街坊邻居原本还有些不明所以,此刻听完,顿时哗然! 看向孙全夫妇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我的天!卖弟弟,逼嫁妹妹,还是人吗?” “怪不得昀哥儿如此寒心,换我早跟他们拼命了!” “还有脸来要钱要房子?我呸!真不要脸!” “滚出我们这条街!别脏了地方!” 舆论瞬间一边倒,唾骂声此起彼伏。 孙全和李氏被骂得面红耳赤,羞臊难当,还想撒泼打滚。 “你……你血口喷人!” 孙李氏尖声叫道。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村里的乡亲,县里的牙行,都可作证!” 孙昀冷声道,“需要我现在就去请人来对质吗?” 孙全夫妇顿时哑口无言。 他们那点事,根本经不起查。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怒意的清脆声音响起: “狗奴才!跟这种黑了心肝的人废什么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岚和赵蓉不知何时来了,身后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王家家丁,气势十足。 她快步走到孙昀身边,先瞪了孙昀一眼,嫌他不够果断,然后叉着腰,对着孙全和李氏呵斥道: “你们两个刁民,做的那些腌臜事本少爷都听说了!还敢来我柔儿妹妹的人门口闹事?真是瞎了你们的狗眼!” 她小手一挥,对家丁下令:“给我把这两个混账东西拿下!扔出城去!” “告诉守城的,以后不许他们再踏进阳和县城一步!!” “我看以后谁还敢来找狗奴才和他妹妹的麻烦!” “本少爷的人,也是你们能欺负的?” “你们不能这样!我是他亲哥!”孙全挣扎着嘶喊。 “亲哥?” 王岚呸了一声,“卖弟弟、逼妹妹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是亲哥?签了文书还来撒泼耍赖,哪来的脸充长辈?给我打出去!” 家丁们毫不留情,架起瘫软如泥的孙全和李氏,拖死狗般朝着城门口方向而去,只留下两人杀猪般的哀嚎和求饶声在巷子里回荡。 围观邻居见状,纷纷拍手称快。 这场闹剧,终于以孙全夫妇被彻底驱逐而告终。 王岚这才得意地扬起下巴,看向孙昀:“狗奴才,还得本少爷出马吧?” 孙昀笑了笑,拱手道:“是,多谢少爷为我兄妹做主。” 王岚哼了一声,嘴角微微翘起。 人群散去,孙宅门口恢复了宁静。 孙柔看着哥哥,又看看王岚,一直紧绷的小脸终于放松下来,轻轻拉住了孙昀的手: “哥,他们……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孙昀反手握紧妹妹冰凉的小手,语气坚定而温和: “嗯,不光是他们,从今往后,再也没人能欺负我们。” 第168章 人饿疯了就不是人了,大世将乱! 王岚眉飞色舞的扬了杨下巴,抬起手肘捅了捅孙昀。 “狗奴才,瞧见没?关键时刻还得靠本少!恶人还得恶人磨,今天这大恶人我做的怎么样?” 孙昀看着王岚那副快夸我的模样,不禁失笑。 “棒极了,少爷简直英明神武威风八面,小的感激不尽。” 赵蓉也走上前,怜惜地揽住孙锦。 “锦儿不怕,没事了,以后有赵姨和你岚哥哥在,看谁还敢欺负你。” 说着又瞪了孙昀一眼,“你早该让岚儿带人把他们轰出去,何必让他们在门口吵嚷,平白让锦儿受惊吓。” 孙昀连忙笑着告罪:“是我考虑不周了。” 其实他并非心软,而是故意为之。 只想让孙全和李氏在众人面前彻底暴露嘴脸,今后他们若再想用亲戚长辈的名义来纠缠,也没用了。 赵蓉叹了口气,看着孙昀兄妹,眼神复杂:“罢了,你我还是信得过的。” “锦儿要是害怕,随时来王家住。” 孙锦依偎在赵蓉怀里,却轻轻摇了摇头,坚定的抬起小脸。 “可是赵姨,这里才是我的家……” 赵蓉见她态度坚决,知道这丫头外柔内刚,主意正得很。 只得叹了口气,不再勉强:“也罢,不过……” 她转向孙昀,神色严肃了些,“孙昀,我留两个得力的护院在这边,平时帮着看看门,跑跑腿,你们不许推辞!” 这次孙昀没有拒绝。 他知道这是赵蓉的一片好意,也是对孙锦安全的保障。 他郑重行礼:“多谢夫人,孙昀感激不尽。” 赵蓉摆摆手,又叮嘱了孙锦几句,这才带着王岚和家丁们离开。 王岚临走前,还偷偷冲孙昀做了个鬼脸,用口型说道:“欠我一次!” 孙昀失笑,目送他们离去。 …… 回到王家,王岚还在为刚才的事忿忿不平。 “娘,您说那两人怎么那么坏?卖弟弟卖妹妹,还有脸上门要钱要房子?真是气死我了!” 赵蓉坐在椅上,揉了揉眉心:“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只看到孙昀和锦儿如今过得好了,却不想想自己当初做的孽。” 她顿了顿,想起路上所见,眉头微蹙。 “近来城里也不太平,流民越来越多了。岚儿,你平日出门也小心些,少去人多杂乱的地方。” 王岚闻言,收敛了嬉笑之色,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娘。” 她虽有些纨绔习性,但并非不谙世事。 近日在街上,也确实看到不少面黄肌瘦的外乡人,那景象看着让人心里发堵。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 孙锦每日照旧去谢起那里学习,回来还会兴致勃勃地教初一和十五认字。 小院里时常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或稚嫩的问答声。 王岚被孙锦的学习劲头刺激,又被谢起和孙昀双重督促,倒也安分了不少。 每日苦着脸在书房里用功,偶尔溜出来找孙昀或孙锦抱怨几句“之乎者也”如何难啃。 王岚甚至惊人的诞生出了主动去青州府,找徐伯远求教的想法! 只可惜她空有求学之心,徐学政却没空了。 青州流民已成灾,人手严重不足,徐远伯也要出面安抚流民,在府城忙得脚不沾地。 至于青园书院,也陷入了短暂的休学! 流民太多,世道太乱,青园书院里又多金贵学子和夫子,为安全起见学院选择了暂时休沐。 学识广博的夫子们正好去衙门给县太爷出谋划策,处理流民之灾。 “狗奴才,这次可是本少爷想学,可老师不在啊!可以光明正大逃学喽!” 王岚笑得合不拢嘴。 “是,”孙昀默默拿起戒尺,“不过我们不管这叫逃学,叫自习!等老师回来,他肯定要查你功课。” “还得补课补回来。” 王岚顿时又蔫了。 而孙昀也敏锐察觉到异常。 不仅仅是书院休沐这么简单。 街角巷尾,蜷缩的流民肉眼可见地增多了! 就连县里的巡逻士兵,都多了不少。 也时常听赵扶风抱怨,最近他老爹经常夜不归宿,好几天的不回家,日夜带着巡防营的兵马巡视。 这就罢了,关键是零花钱忘了给他留。 王岚被孙昀盯着昨晚功课之后,央求着出门逛逛,孙昀也想看看街上情形,两人一同出了门。 刚转过街角,便看到一处骚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死死抓着半块粗面饼,跪在地上向摊主磕头: “行行好,行行好吧!” “我孙子快饿死了,就这块饼,赊给我,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您……” 那摊主是个中年汉子,一脸不耐烦,用力想掰开老妇人的手:“滚开!老东西!” “你们这些贱民我还不懂?借着可怜来讨饼,给了一块便要第二块,见人心善就直接疯抢!” “比蝗虫还过分,滚!滚远点!” “求求您了!就一块饼……” 老妇人哀嚎着,死活不松手。 周围很快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却无人伸出援手。 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自从流民进城,这种事情时有发生。 甚至几家心肠不错但实在赚不了太多钱的摊贩,在好心送出几两粮食后,也被吓得关门歇业。 实在负担不起这群疯狂的流民。 更何况,就算真把这粮食给了老太太,她也守不住! 饿鬼可比豺狼更可怕。 王岚这动静吸引,皱眉望去。 “这些人怎么这么无情,就几文钱都舍不得出!”说着准备上前,亲自买下那半个粗饼。 却被孙昀拉住了胳膊。 “狗奴才,你拦着我做什么!”王岚不满地瞪他。 孙昀目光扫过周围越来越多,而且眼神不善的流民,低声道:“少爷,别冲动,你看那边。” 王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附近几个原本蹲在墙角的流民已经站了起来。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摊主和那张饼,喉头滚动,蠢蠢欲动。 还有些许胆大的,直接盯上了衣着华贵的王岚。 “别露财!”孙昀压低声音说道。 王岚也注意到了那群人的眼神和动作,顿时感到惶恐,不敢相信道:“他们敢?” “人饿疯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没过多久,一队巡街的衙役闻声赶来,为首的班头厉声喝道。 “干什么!干什么!一个个都想吃板子了是吧?!” 衙役们挥舞着水火棍驱散人群,那摊主趁机夺回面饼,骂骂咧咧地收起摊子。 老妇人被衙役粗暴地推开,瘫坐在地。 周围蠢蠢欲动的流民在衙役的威慑下,又默默地缩回了角落,但眼里全是贪婪。 相似的一幕,每天都在街上上演。 王岚张了张嘴,她平日里虽也见过乞儿,但如此直白地感受到饥饿与绝望,还是第一次! “走吧,少爷。” 孙昀轻声道,拉着她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狗奴才,”王岚声音有些发干,“城里的流民……一下子怎么会变得这么多?” 孙昀目光扫过那些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神色凝重:“北地大旱,继而蝗灾,听说已是赤地千里。” “这些人都是活不下去,才背井离乡往南边逃。阳和县还算富庶,自然成了他们眼中的希望之地。” “现在还只是开始呢,朝廷再不及时赈灾,接下来只会越来越乱。”孙昀目光幽幽,低声开口。 他眉宇间沉寂着一抹忧虑。 纵观史册,饿殍千里的流民还不是最可怕的。 紧随其后而来的,真正蚀骨吸髓,摧垮王朝根基的,是瘟疫在累累白骨间无声蔓延,是叛乱于绝望土壤中滋生疯长。 大乾这世道,怕是要乱了。 第169章 施粥奖励法,秀才压不住 王岚似懂非懂,但孙昀语气中的严肃让她也隐隐感到不安。 她想起父亲近日书房里常亮的灯火和紧锁的眉头,似乎也与此有关。 又过了几日,赵蓉带着孙锦去城外观音庙上香,祈求平安。 回程时,马车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路段,道旁林子里直接涌出十来个面黄肌瘦的流民,围住了马车。 “贵人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赏点钱吧,孩子病了!” 车夫和随行的两个家丁立刻紧张起来,大声呵斥驱赶。 但流民饿极了,非但不散,反而更靠近马车,有人甚至试图去拉扯车帘。 和鬼怪围城似的,还有把手都伸了进来。 孙锦在车里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抓住赵蓉的手。 赵蓉也是心惊肉跳,一边护着孙锦,一边示意丫鬟将随身带的一些点心碎银从车窗缝隙扔出去。 趁着流民争抢食物的空隙,家丁们奋力挥舞棍棒,车夫一甩马鞭。 马车才险险冲出了包围。 回到王府,赵蓉犹自后怕,搂着孙锦不住安慰。 她再次旧事重提,对闻讯赶来的孙昀和王志弘说道:“老爷,昀哥儿,你看今天多危险!” “我看还是让锦儿搬回来住吧,咱家高墙大院,护院也多,总比他们兄妹俩住在外头安全!” 王志弘也是面带忧色,看向孙昀。 县里的事情他也有所知,这些流民也越来越疯狂了。 孙昀也有几分犹豫。 他自知晓乱世可怕,孙宅院大可人少,若是真有流民和所谓义匪做劫富济贫的事情,闯进去可就危险了。 他看了看妹妹那惊慌模样,便顺着赵蓉的话,点头道:“也好,既然如此就得拜托夫人照顾锦儿妹妹了。” 孙宅还是不够安全。 “行行行!”听见孙昀终于答应,赵蓉也喜形于色,拉着孙锦的手,“这会可得多住几个月,等外面流民的平定了再说。” 而后冲着一旁的管事说道:“孙宅还有两个小丫头,初一十五是吧?管家,你把她们也接过安顿好。这世道太乱,哪有小丫头的活路!” 管家领命而去。 …… 孙昀感受到局势的紧张,去谢起小院练武时也更加勤奋。 一套太祖长拳打得汗流浃背,气息愈发绵长。 练完拳后,他与谢起在院中喝茶,也谈了谈城中日益增多的流民。 齐楚天忍不住骂道:“这帮狗官!定是北边赈济不力,才让这么多百姓流离失所!” 李松明相对冷静,但也连连摇头。 谢起默默看向北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与嘲讽:“庙堂之上,衮衮诸公,只怕还在为些虚名浮利争得头破血流,谁又真能看见这民间疾苦?” “如今这世道,怕是又要乱了。” 说完,他看着孙昀,“你这小子向来有法子,也可早做打算。” 而后嘴角含笑。 这几日,孙昀都在谈及流民之事,谢起知道他定是有所担忧。 所以直接明确指出。 有些事情,想做就该去做。 果然,孙昀笑了笑,“看来还是瞒不住谢夫子啊!” 他的确有想法。 毕竟如今自己已在阳和县立足,更有一个宝贝妹妹。 岂能让这总乱世风波影响到自己。 …… 从谢府出来,孙昀脚步不停,他直接去找了张仕诚和李皓他们。 几人聚在常去的茶楼雅间。 孙昀开门见山,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现在城中的流民越来越多了,世道也乱了,恐怕会有民变兵变。” “而且生意不好做了,扎染以及西游记也不好卖了。” 张仕诚摇着扇子,眉头微蹙:“昀哥儿,是不是太过危言耸听了?不过是一些逃荒的百姓,而且县尊大人不是已经下令设粥厂安抚了吗?” 流民的事情肯定瞒不住。 张仕诚自然也知道。 至于最近的生意下滑,从越来越少的零花钱里就能知道。 只是,这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流民生活难过,和他们这些有钱人有什么关系。 他们可没有这种危机感。 李皓也接口道:“是啊,昀哥儿,咱们阳和县城墙坚固,还有守军,些许流民能翻起什么浪花?” 赵扶风连头。 可孙昀沉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现在流民越聚越多,就县里这粥厂能维持几日?” “一旦断粮,数千饥肠辘辘之人聚于城外,诸位觉得会发生什么?” 这话的确问倒了他们。 赵扶风对军事稍有了解,然后低声说道:“成匪,而后掠城!” 这几个词出来,他都感到心惊。 因为再往后,就是叛乱了! “没错。”孙昀点头,环视众人沉声道:“我计划开始提前囤积粮食、药材等必需品,不为牟利,只为有备无患。万一情况有变,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张仕诚和李皓等人面面相觑。 他们习惯了太平日子,总觉得孙昀有些杞人忧天。 但孙昀以往的眼光和手段,让他们又不得不重视。 尤其是张仕诚,想起父亲近日也曾在饭桌上提过粮价不稳,心中便信了七八分。 “昀哥儿说得有理。” 张仕诚率先表态,“我回去就跟我爹说,多存些米粮。” 李皓也点头:“成!我听昀哥的!反正多准备点总没坏处。”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 这群阳和县的纨绔子弟,平日里虽有些胡闹,但关键时刻还是靠谱! 县衙的反应比孙昀预想的要快一些。 没过两天,衙门口就贴出了告示。 一方面要求城中富户捐钱捐粮,设立官民合办的粥厂,救济灾民。 另一方面则是宣布加强城防和街面巡查,严禁流民滋事。 告示一出,城中几家大户,包括王家、张家、李家在内都纷纷响应。 捐钱捐粮! 王家也设置了自己的施粥铺。 眼看这些富商都出面,县太爷大喜,立刻嘱咐师爷: “传话各大富商家族,凡愿开施粥铺者,详细统计粥铺前流民数量,施粥最多者,后三年商税减免三成!此外更包揽县衙采购事宜三年!” “所有开施粥铺者一一统计,一一有商,奖励梯度发放!” 此令一出。 众多商人纷纷心惊,商税向来不低。 减免三成的利益足够让不少人心动。 尤其是县城里以刘记为主的几家米行,更是打起来歪主意。 让孙昀有些意外的是,孙锦在得知此事后,竟也翻出了自己那个装钱的小匣子,从里面拿出了摆摊赚来的所有银子,郑重地交给赵蓉。 “赵姨,这些钱是我自己赚的,虽然不多,也想给那些没饭吃的人买点米。” 孙锦抬起小脸,认真地说道。 赵蓉看着那堆铜钱和碎银,又是感动又是心疼,一把将孙锦搂进怀里:“好孩子,好孩子!你的心意赵姨代他们领了,这钱你留着自己用……” 孙锦却固执地摇头:“不,赵姨,我现在有吃有穿,哥哥也给我钱花。这些是我自己挣的,我想用它做点好事。” 赵蓉拗不过她,只好收下。 事后,她私下里又添了数倍的钱,一并捐了出去,却对外只说是孙锦的心意。 还大声的出去宣扬了一波。 本来县里百姓,就对这三文钱卖水果冰沙的小丫头颇具好感。 这下,孙锦出门,更是直接成了县里名人。 比王岚这个秀才的名声,还响亮! 第170章 观音土吃死人!人心难测! 王岚见状,也不知从哪里摸出自己的私房钱,嚷嚷着也要捐。 被赵蓉笑骂着拦下了。 “你莫不是看锦儿扬名县里,你也想一争高下吧?” 王岚被戳破了那点好胜的小心思,讪讪一笑。 “和个小姑娘争什么争?”赵蓉道,“我们王家一体,你的那份就算了。” “好吧。”王岚只得作罢。 …… 粥厂设在南城外一片空地上,几口大锅支着,冒着腾腾热气。 王家负责的粥棚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都是面黄肌瘦的流民。 男女老少皆有,眼神渴望地盯着那几口大锅。 孙锦捧着巨大的锅勺,亲自给那些饥肠辘辘的流民打粥。 王家的管事和仆役们忙碌着维持秩序,分发热气腾腾的粥。 粥是严格按照县衙定的标准熬的,算不上稠,但也能照见人影。 确保每人一碗,勉强果腹。 李皓和张仕诚这些纨绔也难得没有乱跑,全在一旁帮忙。 孙昀在一旁默默观察,眉头却微微蹙起。 流民的数量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而且队伍中弥漫着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氛。 同时,他也看到了一些不属于几大商户的生面孔,在粥棚附近逡巡张望。 就在这时,不远处另一处新搭起的粥棚引起了骚动。 那粥棚挂着“刘记米行”的幡子,锅里的粥看起来明显比王家的要稠厚许多,分粥的伙计更是高声吆喝: “刘记仁义,回馈乡里!” “粥稠管饱,童叟无欺!” “不像某些人家,粥清如水,糊弄人啊!” 这一嗓子,顿时吸引了大量流民的注意。 尤其是那粘稠的粥,更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平心而论,王家粥棚的分量并不算少,沉浸下来,一碗下面也有一两寸的米。 倒也不是不舍得,而是为了长远考虑,眼看流民越来越多,必要细水长流方可。 起初,流民们还十分感激,一口一个王家仁善。 可自打见了刘记那浓稠得快立住筷子的厚粥,王家碗里这清汤寡水的一切,便顿时让人难以忍受了。 人群当即骚动起来,许多人扔下王家施舍的粥碗,头也不回地涌向刘记的棚子。 “瞧瞧人家刘记东家,这才是真菩萨!” “王家的那是人吃的东西?简直是涮锅水!” “为富不仁,有钱人都抠门!” “……” 得陇望蜀,人心难测。 赞誉声和对比下的贬低声传来,王家粥棚前瞬间冷清了不少。 甚至有些还在排队的流民,对王家仆役投来了埋怨和鄙夷的目光。 听着这些闲言碎语,王岚不禁拳头硬了,“这帮人也太不知好歹了吧?” 孙昀摇摇头:“我们是堵不住悠悠众口的,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我们本意就是为了救民,又不是要争什么奖励,大多数还是好的,老鼠屎哪里都有。” “好吧。”王岚气得脸色发红,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还是岂有此理!那他们刘记这又是什么意思?!” “故意跟我们王家打擂台是吧!” “粥稠了不起啊!看本少爷不去砸了他们的破锅!” 孙昀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眉头紧锁,目光紧紧盯着刘记那几口冒着过分浓稠热气的粥锅。 “少爷,稍安勿躁。你不觉得奇怪吗?刘记这粥,稠得有些过分了。” 刘记米行他是知道的。 东家刘扒皮是出了名的奸商! 囤积居奇、以次充好更是常有的事。 他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大发善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有什么奇怪的?想博个好名声呗,而且人家本就是米行,粮食肯定多!”王岚没好气地道,“就是太混蛋,居然还踩我们王家一脚!” “哪有这么简单,商人有几个重视名声的?应该也是为了抢免除商税的名额去的。” 孙昀缓缓摇头。 “虽然县太爷已经许诺,凡是积极施粥捐钱捐粮的商户,来年都可以免税三成,可阳和县这么多商户,要是一齐都免了,朝廷问责,他一个县令能承担的了吗?” “所以,一些表现差的,必然会被剥夺名额,或者只给一些微不足道的的奖励,而这都是不会摆在台面上言明的手腕,所以他们必须要卷起来。” 而且,刘扒皮都叫刘扒皮了,他还能这么大方? 十分的不对劲。 站在孙昀身旁的孙锦,看着刘记粥锅里那颜几乎不怎么流动的粥,鼻子微微动了动。 眉头一直紧皱着。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拉了拉孙昀的衣袖。 “哥,这粥有股土腥气。” “土腥气?” 王岚凑过来,使劲闻了闻空气。 除了米粥的热气和周围流民的汗味,她什么也没闻出来,“锦儿,你是不是闻错了?” 孙锦却摇了摇头,十分确定的回应道。 “不会错的,小时候,被大哥大嫂责罚的时候,我实在没东西吃,偷偷挖过观音土。” “那土的味道,我忘不了。” 她指了指刘记那异常粘稠的粥。 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的眼神有些暗沉。 孙昀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观音土! 这东西吃少量能暂时扛饿,但根本无法消化! 而且,米…… 他立刻仔细看向刘记堆放米袋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些米袋颜色发暗,绝非新米。 他立刻明白了! 刘记不仅仅是为了博名声,他们很可能是用极其低廉的价格收购了发霉的陈米。 再掺入廉价的观音土增加粘稠度和饱腹感,用最低的成本,榨取最大的善名! “不仅仅是观音土。” 孙昀声音低沉,带着寒意,“你们看他们的米袋,颜色不对,很可能是霉米。霉米有毒,久食伤身。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 王岚倒吸一口凉气,她虽然不懂粮食,但也知道霉米的危害,顿时又惊又怒: “这些混蛋!想赚名声又不肯多出钱,竟然用这种黑心烂肺的东西!” “还敢嘲讽我们王家粥清?!他们这是要害人命啊!” “恐怕不止是害几条人命那么简单。” 孙昀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想想,这么多流民,若是长期食用这种霉米掺观音土的稠粥,会有什么后果?” “体弱的可能很快病倒,甚至容易引发大规模的腹泻乃至更严重的疫病,万一传播开来,就是一场瘟疫!” 瘟疫! 这二字,像一道惊雷劈在王岚耳边,让她瞬间白了脸色。 她终于明白孙昀为何如此严肃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或者博取名声,这是在酿一场可能席卷全城的大祸! 这刘记为了这点免税的蝇头小利,竟然蠢到这种地步? 绝对不可放任! “那怎么办?” 王岚急了。 孙昀当机立断:“必须立刻揭穿他们!阻止流民继续食用!” 他迅速找到旁边的张仕诚和李皓道:“仕诚,你立刻派人去县衙,找相熟的书吏报案,就说发现可疑粥棚,可能使用劣质食材,危害流民健康!” “李皓,你马上去请德济堂的坐堂大夫,还有张家粮行的老师傅过来,要快!” 张仕诚和李皓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敢怠慢。 立刻分头行动。 孙昀又对王岚道:“少爷,让你家的人悄悄去提醒还在刘记排队的流民,就说粥可能不干净,先别喝了。注意方式,别引起骚动。” 王岚此刻对孙昀已是言听计从,连忙点头。 让管事带着几个机灵的仆役过去,假意维持秩序,低声劝阻。 孙昀还让几个下人去刘记那,讨要了一碗浓粥。 很快,德济堂的老大夫和张家粮行的老掌柜被请了过来。 孙昀简要说明情况后,老掌柜盯着那碗浓粥,仔细观瞧嗅闻,甚至放入口中咀嚼片刻,随即脸色大变。 对着孙昀和匆匆赶来的官吏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霉米,最少放了四五年!呸!” 老大夫也靠近粥碗,用手扇风嗅闻,又舀起一点,仔细观察色泽和质地,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第171章 救命粥?我看是瘟疫粥! 刘记粥棚前,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那官吏姓周,是个主簿。 本就对刘记这等奸商没什么好感,此刻证据确凿,更是怒不可遏。 他猛地一挥手臂,对身后衙役厉声喝道:“来人!将刘记粥棚给本官查封了!” “所有粥粮,一律没收查验!” “是!” 如狼似虎的衙役们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便掀翻了那几口冒着稠粥热气的大锅。 黏糊糊的粥水泼洒一地。 有一些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流民立刻扑在地上,只为舔上几口粥水。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刘记的掌柜急了,冲上来想要阻拦。 “我们刘记行善积德,施粥济民,何错之有?凭什么查封我们!” “行善积德?” 官吏冷笑一声,声音拔高,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用存放四五年的霉米,掺和观音土熬粥,这就是你们刘记的善心?” “这霉米有毒,久食伤身!观音土更是吃多了会腹胀结块,无法排泄,活活把人憋死!” “你们这不是行善,是谋财害命!” “哗——!” 此话一出,顿时让周围流民百姓炸开了锅。 那些刚刚还在称赞刘记,甚至从王家队伍里跑过来的流民,顿时脸色煞白。 惊恐地看着地上泼洒的粥和那些颜色明显不对的米粒。 尤其是那些已经喝了刘记粥的人,更是面如土色,抠着喉咙干呕起来。 “霉米?观音土?” “天杀的!我说这粥怎么看着稠,闻着却怪怪的!” “我刚才还喝了一碗!我不会死吧?!” “黑心肝的奸商!不得好死啊!” “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王家!要不是你们,我们还被蒙在鼓里!” 不少情绪激动的流民甚至想冲上去殴打刘记的人,被衙役们奋力拦住。 刘记的掌柜还想狡辩,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周主簿,冤枉啊!” “我们是一片好心,想让大伙儿吃点稠的,这米只是陈了点,绝无霉变,更没有什么观音土啊!您不能听信他们一面之词……” “放屁!” 德济堂的老大夫气得胡子直抖,拿起那碗粥走到刘记锅边,舀起一勺对比。 “色泽暗沉,气味陈腐,入口有涩感霉味,不是霉米是什么?” “这粘稠度过分,米粒却未能完全化开,颗粒感与粘稠度不符,分明是掺了增稠之物!” “老夫行医数十年,连这点都分辨不出吗?” 张家粮行的老掌柜也冷哼道:“这等劣米,猪都不吃!” “你们刘记粮仓里堆了多少这种货色,你自己心里清楚!” “拿来做善事?我看你是想害人性命,顺便清掉你的陈年烂谷子!” 周主簿不再废话,直接下令。 “来人!将刘记粥棚给我封了!所有涉事米粮全部查封带回衙门检验!刘记掌柜及相关人等,一并带走,听候县尊大人发落!” 陈家掌柜面如死灰,还想狡辩,却被衙役直接锁拿带走。 周主簿环视惊魂未定的流民,语气缓和了些,高声道。 “诸位乡亲,受惊了!” “县尊大人有令,即日起,所有粥棚需统一粥食标准,由官府派人监督,以王家、张家粥棚为准,确保安全、可续!严禁任何掺杂使假、以次充好之行径!” “违者严惩不贷!” 他特意指了指王家粥棚那边清亮但米粒可见的粥锅。 流民们经历了刚才的恐慌,再看王家那清淡的粥,顿时觉得无比顺眼和安心。 “还是王家厚道啊!” “刚才错怪好人了!” “这才是真正的善人!” 赞誉声纷纷转向王家这边。 王岚听着周围的议论,胸中的闷气总算吐了出来。 不过还是有些高兴不起来,这些流民为了一口吃的,还真是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她瞥了孙昀一眼,低声道:“狗奴才,还是你有本事。” 孙昀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到周主簿身边,低声补充了几句。 周主簿闻言,深深看了孙昀一眼,点了点头。 “昀哥儿放心,我会禀报县尊大人,早做准备,必不让其尔等肆意猖狂。” …… 刘记的事情虽然解决了,但正如孙昀所料。 奸商们的报复和新的牟利手段很快就来了! 几天后,张仕诚匆匆找到找到孙昀,脸上带着一丝忧色。 “昀哥儿,果然不出你所料!市面上的粮价开始动了!” “刘记那事之后,几家之前跟着起哄或者暗中看笑话的粮商,像是约好了一样,开始小批量地收购市面上的新米和好米,造成货源紧张的假象。” “这才两天,粮价已经悄悄涨了一成半!” 孙昀闻言,并不意外。 “他们这是软的不行,来硬的了,低买高卖,囤积居奇。” “既报复我们揭穿假粥,断了他们博取名声又清理劣货的路子。又想趁着流民增多,需求增大,大发一笔国难财。” “没错!” 张仕诚愤愤道,“我爹说,照这个趋势,不出十天,粮价能翻三番!” “到时候,别说我们王家、张家赈灾成本要大大增加,就是普通百姓,也要跟着遭殃!”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孙昀斩钉截铁道。 粮食价格提高,危害的可不仅仅是他们这些富贵人家。 更多的是周围百姓! 而一旦百姓受到危害,接下来可就是叛军、乱军以及瘟疫横行的时候! 天灾不可怕,天灾伴随人祸才是最可怕的! “仕诚,按我们之前商量的计划行事。” “明白!” 张仕诚重重点头。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我们会表面上抱怨粮价太高,只做少量采购,装出资金紧张的样子。” “同时,已经派了几批绝对可靠的人手,扮作行商,分头前往周边还未涨价的乡镇和码头,秘密收购粮食。” “粮食运回后,不会进我们张家的公仓,就存放在你租下的那个旧库房,还有谢夫子答应借给我们的那个闲置别院里。” 孙昀满意点头。 “动作一定要快,收购不要集中在一处,避免引起他们的注意。” “价格可以比市价稍高一点。” “放心,昀哥儿,这事儿我亲自盯着,出不了岔子。” 张仕诚拍着胸脯保证。 接下来的日子,阳和县城内的粮价如同坐了火箭。 一路飙升。 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普通百姓叫苦不迭。 就连张富贵这个黑心商贩,都感到了压力! 王家、张家表面上也跟着抱怨,采购量明显减少。 王志弘和张老爷见面的时候,都唉声叹气,一副快撑不住了的模样。 这更加助长了那些奸商的气焰。 他们以为王家、张家在赈灾和粮价的双重压力下已经捉襟见肘,更加肆无忌惮地哄抬价格。 然而他们并不知晓,每天深夜,都有几辆不起眼的运粮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城西偏僻处的旧库房里…… 第172章 不装了摊牌了,我就是奸商! 转眼不过几天过去,阳和县内的粮价和这些流民的数量一样,一路狂飙! 价格已经翻了两番多,而且还在往上升。 这个价格不仅流民买不起,普通百姓也活不下去了。 不少可怜人只能攥着手中几枚铜板,在米店门口徘徊又徘徊。 最后换来的是还不到一斗的米,其中甚至掺杂了不少泥沙。 “妈的,刘记那帮王八蛋,心是真黑啊!” “这下是彻底摊牌不装了,这群奸商!” 李皓一脚踢飞了路边的石子,骂骂咧咧地对张仕诚和孙昀说道。 “照这个涨法,老子以后连出去喝花酒的钱都快被挤没了!” 粮食价格涨,饭菜价格也涨。 他们这些富商少爷甚至都不敢随便去客栈酒楼吃饭,生怕来个价格刺客! 就连他们这些有钱的人都吃不起饭了,更别谈寻常百姓。 张仕诚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谁说不是呢!” “我爹说了,家里虽然还有点底子,可这赈灾的粥棚天天开着,流水似的出去,再加上粮价这么涨,长此以往,谁家也顶不住!” “刘扒皮他们这是要把咱们几家往死里坑!” 孙昀显然有些沉默。 虽然他们提前做好防备,有了粮食囤积,可能救的也仅仅只是王家,还有粥铺门口那么一些可怜流民。 可那些原先还吃得饱饭的百姓,却遭了无妄之灾。 钱本就不多,米更是买不了多少。 这个世道越发艰难了。 虽说以往在书上看过不少关于流民饥饿的事情,可现实往往更残酷。 就在这时,孙昀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位年岁已高的老流民,孙昀去粥铺帮忙的时候总能看见他的身影。 可他并不是排队打饭的人,而是自己默默排在队尾,喝着最后仅剩一点点的残余粥底,却还腾出精力帮忙维持秩序。 因为每次的最后一碗,都是孙锦打给他。 他说他有个孙子和孙锦年纪一般大,每每看见,也会揉揉孙锦的脑袋。 所以孙昀对他有些印象。 可印象里,自己也有几天没看见他了。 没想到能在这儿看见。 此时,那老人正被一家米店的伙计推搡出来,踉跄着差点摔倒。 孙昀下意识上前一步,扶住了老人。 他感受到的不是富有弹性的肉体,而是硌人的骨头和粗硬的破布。 老人抬头,浑浊的眼睛认出了孙昀。 认出他就是之前刘记摊贩粥出问题,带着官差帮忙查封的小哥。 他起身准备行礼,嘴巴也张了张。 可已经太久没吃饱饭,声音也有些有气无力,连声感谢都说不出口。 “老伯,怎么回事?”孙昀问。 正常来说,他们每日施粥,有口粥喝,也不至于这般虚弱。 而且老人家前几日身体看起来还算硬朗,现在却显得精疲力尽,觉也没能睡好。 而这时,一旁的米店伙计凑过来了,嚷道。 “小少爷,您就别管了!这老家伙天天来问价,又买不起,天天跪在门口耽误生意!” 孙昀名声本就不小,更何况他旁边还有张仕诚和李皓这两位出了名的纨绔,伙计很快便认出了他们。 老人瑟缩了一下,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就想问问,粟米……降点没……小孙子,快不行了……” 孙昀心头一沉。 他记得这老人还有个发烧的小孙子。 老人每次过来,都会先插队让小孙子喝上一口粥,然后将小孙子放在一旁托人照顾。 自己再帮忙管理秩序,也作为插队的赔偿。 可没想到…… 世道无常,有些人转瞬之间就会消失。 孙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塞进老人怀里。“去南街药铺,就说是我让去的,先抓副药。” 然后抬头看向伙计,“来两斗粟米,记我账上。” 伙计一脸不可思议,但看向一旁默默点头的张仕诚和李皓,也不敢过多犹豫,立刻去取粮。 老人愣住了,握着那布袋,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孙昀一眼,攥紧布袋。 “老爷子赶紧回去休息两天,孩子不行就带到粥铺那边,我们会差人帮你照顾的,别孩子好了,您扛不下去。” 孙昀伸手搀扶老人,将米塞进他手里,轻轻拍拍。 “藏好,别让人抢走了。粥铺可还要你帮忙管理秩序呢。” 老人沉沉点头,抱着粮食,佝偻着背缓缓离去。 看见老人家这凄惨模样,李皓收起了之前的跳脱,闷声道:“这世道……” 张仕诚眉头紧锁:“难啊。” 孙昀的声音低沉:“我们囤粮,到头来也只能救那么一点人,救不了这成千上万的流民。” …… 除去他们以外,阳和县里也有不少人察觉到了这些流民危机,以及疯狂上涨的粮价。 花萼楼。 林雀倚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着楼下街道上比往日多了些的行色匆匆的路人,以及偶尔出现的巡逻兵丁,秀眉微蹙。 她对心腹嬷嬷低语:“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 “告诉后厨,采买时多长个心眼,库里的米面也悄悄清点一下,心里得有数。” “另外,让护院们都精神着点,晚上守夜加派人手。” 嬷嬷低声应了:“掌柜的是担心……” 林雀轻轻摇头。“穷山恶水出刁民,饿急了的人,比狼还狠。” 她顿了顿,又轻声问道:“孙昀弟弟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孙公子前两日似乎提前结了一笔扎染的分红,数额不小。另外,他似乎在暗中收购粮食。” 林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倒是未雨绸缪。” 她转身吩咐,“让我们的人也多囤些米粮和药材,悄悄进行,不要声张。” 不仅是他们花萼楼,连张富贵这个出了名的奸商,都扛不下去了! 他已经自称自己无奸不商,无恶不作,可在那群抬高粮价的人面前,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张富贵拿着采购单子,看着上面飞涨的米价,气得直拍桌子。 “涨!涨!涨!这帮王八蛋比老子还黑心!” “这米价再这么涨下去,老子这酒楼还开不开了?” 之前被孙昀那个混蛋敲诈了三万两白银,已经是元气大伤。他还想看着酒楼赚回来,这下好了!流民一来,粮价一涨,他又得赔本! 伙计战战兢兢地说:“掌柜,后厨说……说米快不够了,按现在的价采买,成本太高……” “买!能不买吗?难道关张喝西北风去?!” 张富贵没好气地吼道,随即又肉痛地补充。 “告诉后厨,以后……以后米饭给客人少盛半勺!” “手都给我抖起来,把肉都给我抖干净。” “妈的!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他烦躁地在屋里踱步,既恨刘记那些粮商心黑,又忍不住埋怨孙昀。 “要不是孙昀那小子捣乱,刘记他们说不定还能安稳点!” …… 不过他们过得越是悲催,可暗地里的那群人可就越是兴奋。 刘记粮行后堂,刘掌柜正与另外两家粮商密谋。 “王家和张家那帮人,之前揭穿咱们的粥棚,断我们财路,现在又想靠着点存粮跟我们斗?” 刘掌柜脸上横肉抖动,满是狠厉。 “他们不是要赈灾吗?不是要维持粥厂吗?” “好啊,咱们就把粮价再往上抬三成!看他们能撑到几时!” “低买高卖,这本就是天经地义!” “刘兄高见!” 另一粮商附和道,“如今流民越来越多,他们王家张家为了名声,这粥厂不敢停,就得乖乖吃进咱们的高价粮!” “到时候,之前假粥损失的钱,连本带利都得给咱们吐出来!” 几人相视而笑,仿佛已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流入囊中。 第173章 莫慌,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并未如刘掌柜所愿。 几天过去了。 预想中王家、张家迫于压力前来大宗采购的情景并未出现。 市面上的高价粮,几乎无人问津。 原本想的是白花花的银子疯狂入账,堆积成山。 可现在,新米旧米堆在一起,银子却不见回来。 全花出去了! “怎么回事?!” 刘掌柜看着账本上寥寥无几的出货记录,心里发慌,额头冷汗直冒,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死了。 “王家张家那边粥棚不是还在开吗?他们哪来的粮食?” 他们可一直都在盯着王家张家的动态,知道他们粥棚照常运转,并未缩减规模。 但他们近期也确实没有在市面上进行大宗粮食采购! 他们的高价粮摆了这么久,除了几个可怜的百姓,硬是没人买。 “见鬼了!” “县里能流通的粮食,十之七八都在我们手里,他们王家张家又不是开米行的,难道还能凭空变出米来不成?” 刘掌柜焦躁地在堂内踱步。 “掌柜的,会不会是他们在强撑着,硬装?” 看着掌柜的这来回踱步,手中账单拽得死死,一个机灵的伙计小声说道。 “他们这些人最好面子,没粮硬装也有可能。” “对!”刘掌柜恍然大悟,“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他们定是为了那点虚名,在百姓面前强撑面子!” “粥棚不敢停,就只能偷偷缩减分量,或者用些麸皮糟糠糊弄!” “等着吧,我看他们能撑多久!等他们原形毕露,百姓怨声载道之时,还得是咱们拿出粮食来拯救流民,到时候,咱们就是阳和县的救世主!名利双收!” 刘掌柜自信满满。 在他看来,除了强装,王家张家不可能有大量的粮食支撑。 要知道,现在阳和县里的流民越来越多,有足足上千人。 每日施粥,即使是他们这些专门的米行都撑不住。 就凭那几个不是做粮食生意的家族? 拿什么跟他们拼! 假的! 都是假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王家张家灰头土脸,而自己则被百姓感恩戴德的场景,整个人都膨胀了起来。 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账房先生却愁眉苦脸地凑了过来,小声提醒道。 “东家,话虽如此,可咱们前番为了吃进这些货,几乎挪空了现银,还借了些印子钱。” “这粮食若迟迟卖不出去,光利息就是一笔大数目,时间一长,只怕咱们自己先……” 刘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饥荒虽是天灾,可往年也时有发生,他们都借着这种手段赚过不少钱财。 只不过,这次天灾更为严重,所以刘掌柜和几大商行决定直接梭哈,狠赚一笔。 甚至还抵上自家店铺,借了不少钱财。 而现在,账房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的美梦。 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光想着围困别人,却忘了自己的脖子也套在了绞索上! 资金的压力可是实实在在! 粮食堆在库里不能变现,每一天都在消耗他的本钱,吞噬他的利润。 若是王家张家真撑不住,不得不从他们买粮那还好说。 可他们要是真有后手? 自己不就完蛋了! …… 与此同时,孙昀领着张老爷与王志弘,在张仕诚的陪同,一行人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库房前。 王志弘面色不豫,压低声音问道:“孙昀,你这又是打算做什么?我知道你一向主意多,可眼下情势紧急,实在由不得我们这般耗着。” 一旁的张老爷也是连声叹气。 “是啊,你们两个整日在外走动玩耍,哪知道家中开粥赈灾的难处?如今每天耗粮如流水,我们几家库存本就不宽裕,如今连下人的用度都克扣了,才勉强分给百姓,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们自己也撑不了几天。” 他说得气急,话音里透着埋怨。 这些日子,他已往王家跑了好几回,商量粮食事宜搞得焦头烂额。 刘记米行那点手段,他们也不是不清楚。 无非是掐准他们存粮将尽,故意哄抬米价,逼他们到头来不得不高价从他们手中买粮。 可不止为何,每回他们按捺不住刚要有所动作,孙昀就会跳出来极力阻拦。 说什么,“别急,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虽然不知道子弹是什么意思,但也只得再度按下躁动。 可是一拖再拖,如今粮价已翻了三四倍! 若再不出手,怕是连买粮的钱都凑不齐了。 “两位老爷别着急,先过来看看再说。” 孙昀笑而不语,只带着他们一路前行。 张仕诚也扯了扯自己父亲的袖子,随后说道:“爹,你就放心吧,这时候相信我和昀哥儿就好了。” “我们可是先筹备许久了,这些粮食暂时是够用的。” “至于再往下,粮价若是再涨,我不信官府的人不出手。” 张仕诚喜滋滋地说道。 这也是他从孙昀那里学来的,听说叫什么市场的大手。 就是当粮食的价格已经高到超出想象,甚至引起民愤的时候。 官府就一定会出面,强制压低粮价。 这也是孙昀和张仕诚一直拖着,没有和王老爷他们说这个事情的原因。 他们便是在等! 这些粮不能提前出现,不然消耗的太快,让那群米行的人抓住机会继续抬价,他们还得血亏。 可也不能出现的太晚,不然王老爷和张老爷真撑不下去就会去买粮。 唯有现在出场,才是刚刚好! “有了这笔粮食,最少能继续撑上一个月。” 孙昀和王志弘打包票,一个月已经算是非常惊人的数量了。 当然这个概念是仅指粥铺继续发粥,而不是把全县城的流民都计算在内。 不然恐怕半旬都撑不住。 而且一个月的时间,绝对能让那群花了大价钱的米行老板坐不住。 他们基本生意就是卖米赚钱,一个月不开张,谁能忍? 多少会降价。 而县衙也定然会在这段期间出手。 不过这番想法,王志弘和张老爷可不知道,两人只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孙昀。 “一个月?你可别骗我了。就算是我们先前库房里的粮都不敢说能有一个月。” 这可不是一家一户一个月的粮食,这是能支撑一堆流民活一个月的粮食。 数量完全不一样! “您瞧好吧。” 张仕诚笑眯眯地说道,然后拉开库房。 当里面的粮食尽数出现的时候,王志弘和张老爷两人着实是被闪瞎了眼。 粮食大米满满都是,而且都是上等货色,没有那些陈米霉米。 “你们从哪来的?” 王志弘一脸不敢相信。 米价上升的这段期间,他们也算是走访各地。 可硬生生就是一点粮都买不到,要么价格离谱,要么无粮可售。 可现在,孙昀他们居然有这么多? “对啊!这周遭早就没有粮食了,连我们加钱都买不到,你们哪来的?”张老爷依旧满腹疑惑,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一旁的张仕诚闻言,面露几分尴尬,低声解释说:“爹,你们买不到粮……大概是因为,市面上的余粮早就被我们提前半月就买走了。” “你们?!” 张老爷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瞬间由阴转晴,不禁抚掌开怀大笑。 “好!好!好!原来你们早就未雨绸缪!我们啊,还真是老了,不过有了这批粮食,我们总算能挺过去!” 他激动地转向孙昀,言辞恳切。 “昀哥儿,这回可真要多谢你,不光《西游记》话本仍旧选择在我张家印发,这回又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以后仕诚这小子,你有事随意差遣,他要是敢不听话,老子打断他的腿?” 无辜躺枪的张仕诚,一脸懵逼的指了指自己。 “啊?我?爹,我也有出力的好嘛。” 王志弘也郑重地向孙昀点头致谢。 此前为了施粥赈济流民,他们几乎就要落入刘记等奸商的圈套,被迫高价购粮。 如今局面彻底扭转,库中有粮,心里不慌! 至于那刘记米行?呵呵,便任由他们继续抬价好了。 粮食囤在手里卖不出去,资金无法回笼,他们又能硬撑到几时? 王志弘与张老爷相视一笑,心中畅快无比。 刘扒皮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接连数日,王、张两家毫无动静。 派去的眼线更回报说,他们粥棚的粥米不仅越发稠亮,分量也一日多过一日! 听着手下战战兢兢的禀报,刘掌柜彻底傻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愤怒地一把将手中的白米饭“嘭”地扣在了桌上,嘴角肌肉止不住的抽动。 “见鬼了,他们到底哪来的米粮?!” 第174章 官字两张口,可吃人! “我刘记米行也就这点米,他们一个卖书的一个卖布的,怎么粮食储备比我们还多!” 这下,几个小伙计也不敢开口,只能沉闷地摇头。 紧随其后,刘掌柜抬头看见的便是同样面色铁青的几位兄弟。 大家先前都是一起购粮,想的就是借机宰富商一波。 可到头来硬是没宰到,反倒让他们赔了不少! “刘掌柜,怎么办?继续抬高粮价?” 大家凑过来轻声询问。 刘掌柜沉思了一下,随后咬着牙说道: “涨!大涨特涨!我就不信他们真不缺粮!” “更何况就算他们不缺,百姓也缺,不是吗?既然他们手上赚不到,那就只能从那群流民贱民手里赚钱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刚才倒扣的白米饭收回自己碗里,低声说道: “我们要是再不赚一点……做米店的,都要吃不起这么好的米了!” 然而,刘掌柜不忿的话音方落。 不经下人通传,县衙主簿便与捕头一同率人亲自登门而来。 大门一下被粗暴的推开。 官靴踏入门槛,把几个人着实都吓了一跳。 主簿面容冷峻,全无往日寒暄的客气,只将一份文书亮出,沉声道: “刘掌柜,还有几位老板,县尊大人有请。” 一声令下,由不得几人不同意,两名衙役已上前一步,左右而立架住了。 …… 县衙偏厅里,气氛紧张得吓人。 县太爷盯着下面的几个商人,王志弘、张父,还有刘掌柜和另外几个粮商,脸色特别难看。 他尤其多看了刘掌柜几眼。 “诸位。”县太爷声音不高,却冷冰冰的,“你们胆子可真不小啊。” “为了救济流民,本官仓的存粮都快见底了,我到今天才知道,县里的粮价已经高到什么地步了!” “你们有没有去过市场,你们知道现在一个粗饼要多少钱吗?” “要五十文!足足五十文!”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直响。 然后直接指着刘掌柜:“刘掌柜,你是县里最大的米商,你来解释解释,粮价为什么高成这样?” 刘掌柜心里一哆嗦,挤出笑脸说:“县太爷您消消气,不是我们不想出力,实在是行情就这样。” “我们也在尽力供粮,可外面根本买不到粮食,这价格……不就只能往上涨了吗?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其他几个粮商也赶紧点头:“是啊大人,粮价这么高,我们做生意的也不愿意,这都是市场逼的,我们也没辙。” 但这些话骗不了县太爷。 县太爷转头看了看旁边。 那里坐着一位年纪比较大的夫子。 要是孙昀他们在这儿,肯定认得出来,这就是之前在青园书院教他们历史的柳夫子。 这段时间,书院虽然停课了,但这些夫子都没闲着,都被县太爷请到衙门来商量怎么安置流民。 城里粮价飞涨的事,县太爷自然也问过他们的看法。 历史总是相似的,柳夫子早就看穿了这些商人的把戏。 他们干的事,史书上早就写过了。 县太爷没耐心再跟他们绕弯子了。 “胡说八道!” 看他们还想狡辩,县太爷直接打断,眼睛死死盯着刘掌柜,“刘德贵!你真当我是瞎子是聋子?!” “你刘记粮仓里堆了多少新米旧粮,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合伙操纵价格,囤积粮食,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他不再给刘掌柜说话的机会,看着所有人,声音冷的像是一块铁。 “本官没空再与你们浪费唇舌!!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商量,是通知!” ““即日起,阳和县内所有粮店米铺,粮价一律给我跌回半月之前!谁敢阳奉阴违,便按扰乱民生、故意闹事处理,抄家,流放岭南!” 他冷哼一声,话语中的威胁毫不掩饰:“若有人自以为聪明,敢跟本官玩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那就别怪本官翻脸无情,老账新账,一并清算!” 直接就是明晃晃的威胁和强行干涉! 怪不得县尊大人震怒,若不是此前主簿得了孙昀提点,特意留意市面粮价变化,他还不知道要被这帮奸商瞒到什么时候! 坐在椅子里的王志弘与张父交换了一个眼神。 虽有些惊讶于县太爷此次态度的空前强硬,但心头的那块大石也总算是落了地。 更令二人暗自称奇的是,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之前孙昀将粮食交给他们时,似乎就曾轻描淡写地提过,官府不日必将出手干预。 当时他们并未深思,此刻目睹堂上情形,才骇然发觉,孙昀竟早已料定今日之局! 两人再度对视一眼,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孙昀这小子,莫非能未卜先知不成? “谨遵县太爷之命!我们肯定尽力,稳定民心!” 王志弘和张老爷赶紧答应。 刘掌柜和其他几个囤积粮食的商人,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们万万没想到,县太爷这次这么狠,直接掀桌子不玩了! 恢复到半个月前的粮价…… 那时候米价还较为低廉,跟他们高价收购的成本差太多了。 再加上借的高利贷利息,还有这段时间的损失。 他们高价囤积的粮食,这下恐怕要血本无归了! 心里害怕是一回事,但没有一个人敢反抗。 官字两张口。 真要较起真来,他们肯定没好下场! 在绝对的权力和巨大的风险面前,什么商业联盟,什么暴利诱惑,都变得不堪一击! “是……是……小人遵命……” 刘掌柜额头直冒冷汗,和其他粮商一起,声音发抖地答应了,再也得意不起来。 从县衙出来,刘掌柜他们像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 王志弘和张父看着他们的背影,其实也没多高兴。 粮价是被强行压下来了,但危机还没解除。 流民还在城外,粮食的巨大缺口还在! 他们这点小打小闹,跟整个青州的流民危机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孙昀知道这个结果后,眼睛却亮了。 县太爷的强行干预虽然粗暴,但确实把粮价压下来了。 接下来这段时间。 这些商人,尤其是那些已经赔本的,为了减少损失,肯定会想办法卖粮。 说不定,还会把好不容易囤积的粮食低价抛售。 “仕诚,李皓,”孙昀找到两人,小声说,“机会来了。” “刘扒皮他们现在被迫低价卖粮,资金肯定紧张。” “让我们的人,趁着市场价被官府强行压低,悄悄小批量收粮。现在的价格,肯定比他们囤货时低多了!” “妙啊!” 张仕诚一拍大腿,“他们现在是不卖也得卖,还得按低价卖!咱们这算是捡漏?” “就是这么个意思。” 只不过这个漏是他们自己故意为之。 孙昀点头,“动作要快,要分散点买,别引起他们和官府的注意。我们正好借这个机会补充点库存。” 李皓兴奋地搓着手:“就这么干!我让我家店里的人也去接触,趁机抄底!” 然而,就在孙昀暗中行动,想进一步消耗对手实力的时候。 一个更坏的消息,像炸雷一样震动了整个阳和县。 一匹快马带着紧急公文冲进县衙! 紧接着,消息像瘟疫一样迅速传遍全城: 隔壁安宜县,因为流民聚集要粮,和官府发生冲突,最后演变成了大规模抢粮暴乱! 饥民冲击了官仓和几家大户的粮行,官府派兵镇压,双方爆发激烈冲突,死了上百人! 整个安宜县城门紧闭,形势危急! 不准流民进城,也不准百姓外出! 所有兵马也纷纷抽调回城! 消息瞬间传来,酒楼客栈,甚至各大施粥铺的百姓们,都慌了! “听说了吗?安宜县死人了!” “流民造反了!抢粮了!” “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们阳和县?” “流匪,流匪要来了!” 谣言四起,百姓恐慌,一股不安的气氛在城里弥漫开来。 第175章 逐渐变成坏人模样 安宜县暴乱的消息,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阳和县这摊浑水。 城中百姓本就人人恐慌,这下彻底炸锅了! “听说了吗?安宜县那边死人啦!血流成河啊!” “流民把官粮都抢了!县太爷现在门都不敢出!” “下一个就是咱们这儿了!城外那些饿疯了的,什么事干不出来?” “快回家!关门!囤粮囤水!” 先前还有不少人愿意出面救助这些流民,甚至还有些好心的百姓出来义务劳作,这下全没了。 街道上人心惶惶,空了大半。 不少店铺哐当赶紧关门。 流匪这个消息一传来,普通百姓们可不敢探头了。 尤其是看着外面那群饿疯了的流民,谁知道下一刻他们会不会加入那群土匪里。 回头就过来打劫自己! 王家粥棚前面,队伍虽然依旧排得老长,可气氛完全变了。 不再是死气沉沉,好多人眼睛都红了。 互相推挤,骂骂咧咧,都在竞争粮食。 更有不少人已经动起了歪心思,开启了抢粮的打算, 隔壁城都能抢,他们为何抢不得! 王家书房,气氛沉重得吓人。 王志弘、张老爷,还有王岚、赵扶风他们这些纨绔子弟,此刻都聚在这个小小的书房。 每个人的面色都异常凝重! 王志弘急得直转圈。 “完了完了,安宜县就是咱们的前车之鉴!这粥再这么施下去,家底都要掏空了!” “可要是停了……” 他话未说尽,但在场之人都明白后果。 城外数千饥肠辘辘的流民,瞬间就会化作暴乱的洪流,冲击阳和县! 他们这些施粥的人才是最惨的,一旦开始施粥就不能停下。 因为一旦停下,就会被那些流民盯上! 大家都知道他们这里有粮,等饿疯了,最开始抢的就是他们。 张老爷也是一脸愁容。 “粮价虽被县太爷强行压下,可也没低到哪去,想多买粮百分百买不到。” “而且刘扒皮他们必然会阳奉阴违,暗中作梗。” “我们几家的存粮,支撑粥棚已是勉强,还要防备万一……唉,难啊!” 李皓和赵扶风的两位老爹也在这里,虽然没有说话,但神色之间同样凝重。 赵家倒是没有开粥铺,当可他好歹是个武官。 巡查四方,对于这些流民的动态一清二楚,也才知道阳和县或多或少也有暴动的倾向。 若是再这么下去,怕不出半个月,阳和县就会变成第二个安宜县。 王岚站在一旁,忍不住插嘴:“爹,张叔,难道就没办法了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唉。”赵老爷率先叹口气。 他们这些习武的最是了解,暴动哪里是这么容易压制的,流血冲突怕是少不了。 现在能想的只是尽可能的减少牺牲,同时防止外面的流匪闯入城里。 孙昀站在王岚身侧,目光扫过众人焦虑的面庞,适时上前一步,沉声道。 “诸位老爷,单纯施粥确是死局。但我们或可换一个思路,以工代赈,既可以提前防止城外的流匪进城,又可以消耗这些暴动流民的精力。” “以工代赈?” 书房众人同时看向他,眼中带着疑惑。 显然没有听过这个奇怪的词汇。 “正是。” 孙昀从容接话,这才不紧不慢的解释道:“可将青壮流民编册组队,由各家出人管束,为预防流匪闯城,请他们去修缮城墙、清理官道。” “我们可改施粥为雇工,让他们凭力气换粮食,再设奖惩,勤快守规矩的多得,偷懒滋事的严惩甚至驱逐。” “有道理呀。” 这话出来以后,赵老爷率先表态。 伸出一只手指指着孙昀,连连点头! 他想的可不是百姓吃不吃得饱。 重点是这法子确实可以把这些流民的精力消磨掉! 流匪为什么会出现?一是吃不饱,二是精力旺盛发泄不了。 怒气堆积在一起,自然就会起义! 可如果让他们去修城墙做城备,既可以消磨他们的精力,又可以防止外面的人过来攻打他们。 “这方法稳妥!” 不仅是他,其余人也立刻明白了过来。 “妙啊!”张老爷猛地一拍大腿,“如此一来,流民得食,县城得利,秩序得安,我们这些做商人的,也不用担心被流匪抢劫了!” “孙昀,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王志弘也长长舒了一口气。 满是不可思议的看着孙昀,想不明白孙昀怎么那么聪明。 总能提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主意! 尤其是这次的计策,更是闻所未闻。 “事不宜迟,我等即刻联名上书县尊大人,有衙门出面,此事必能推行!” 说罢,王志弘目光转向孙昀,语气郑重。 “孙昀,此事千头万绪,具体如何操办,恐怕还得劳你费心主持。” 他们虽明白了大方向,但对其中关窍仍是一知半解。 不过这个法子既是孙昀所想,其中的细节与门道,自然无人比他更清楚。 不过让其未曾料到,孙昀这会儿居然直接往后退了一步。 在几人诧异的目光中,孙昀笑着摇了摇头:“不,我觉得让少爷来做更合适。” 孙昀一把将王岚推了出来。 “狗奴才,你……”王岚一脸茫然。 孙昀则勾嘴一笑,慢悠悠的说道。 “启禀少爷,老爷,这件事情仅由我一人恐怕是做不到,在下不过一个小小书童,哪有那般话语权。” “可少爷不一样,借秀才之名可传遍整个青州,由他带领,自然能让不少人信服,说不定还能刷刷名声。” 王老爷皱起眉头。 孙昀说的这番话,他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王岚拿了个秀才头名倒是不假,可这名声似乎没有想象的那般大。 不过孙昀最后那句刷刷名声,倒很得他的喜欢。 的确,要是这件事成了,说不定还真能响彻整个青州。 “好,既然如此,那交给岚儿你处理吧。” 王岚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挺起胸膛,难得正经地拱手:“爹,张叔,你们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她抬头挺胸,气势昂扬,不过这孔雀般的姿态维持了不到片刻,立刻就又萎了。 王岚悄悄蹭蹭了孙昀,小声嘀咕:“狗奴才,你可不准丢下我不管哈,这回儿我可全指着你了。!” “放心,我自会辅佐少爷。”孙昀回头一笑 “不过……还有问题,”王志弘摇摇头。 内忧外患,才是本质。 外患是流民,可这内忧也得解决啊。 “流民里面也有不少懒汉,他们要是光吃粮,不做事怎么办?” “是呀,这也是麻烦事。” 张老爷同样叹口气。 吃粥的时候都见过了。 有不少懒汉排到队伍里,不仅如此,吃的还多,来回打粥! 总是要喝上那么两三碗。 每次好不容易把他们赶走,间隔一会又凑了过来。 这种人,就算以工代赈也不会去干活,说不定还得赖在粥铺,让他们去养着。 而有了他们为先例,其他流民也不会有什么干活的动力。 因为接下了以工代赈的任务,所以王岚听得很仔细。 俨然已经把自己想成了大局主持者。 只是听到几位老爷的话以后,她骨碌着大眼睛也有些苦恼了。 “不能赶出去吗?”她闷闷不乐的说道。 可刚说完就被自己老爹瞥了一眼,王志宏说道,“赶?怎么赶,你以为那些流匪是怎么出现的?” “把他们赶走了,他们不就成流匪了!” “这简单。”孙昀不慌不忙的哈哈一笑:“从今天起,咱们王家,还有张家、李家几大户的粥里,都掺上一把沙子。” “掺沙子?!” 王岚不禁脱口惊呼:“狗奴才你疯啦!那还能吃吗?” 王志弘和张老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满的不解之色。 他们前些日子才叱责刘家的粥里放了不能吃的东西。 而如今自己居然也得效仿刘家了?! 孙昀看着几人,耐心解释道:“几位试想一下,粥里掺了沙子,口感会如何?” 王岚不假思索:“硌牙!” “没错!”孙昀笃定道,“那些但凡还有力气、能找到其他门路的人,肯定嫌硌牙,不愿意吃了,就连想占便宜的懒汉,也会望而却步。” “可对于那些真正快饿死的人来说,沙子算什么?能活命就行!” “也只有如此,我们这些粮食才能落进那些真正的流民的肚子里。” …… 第176章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掺沙子沙子和刘家的陈米观音土相比,还真不算事儿。 不愿意吃的细嚼慢咽吐出来就是了,又无大碍。 这法子虽然损了点,却是眼下唯一的好办法! “说得……有道理。” 王志弘下了决心,“就这么办!我这就去跟其他几家打招呼!” “好,那我去找县太爷,商量以工代赈的事情。”张老爷和赵老爷也带着自家儿子拱手告辞。 …… 县衙后堂。 县尊大人正对着安宜县的急报揉着额角,满面愁容。 可不仅仅是安宜县,阳和县附近的几个县城村落都已经传来了流匪横行的消息。 他们这阳河县已经算是支撑的比较久的了。 可接下来,谁也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 听见这些富商来访,他也没当个儿事儿,只是让人把他们放了进来。 现在县城已是危难之时,有才学的人都被他请来衙门进行商议。 这些富商更是帮忙施粥赈灾,所以也算是衙门的贵客。 对待他们的礼仪也没了先前那般狂傲。 只是,当他看着这献上的以工代赈之策。 初时只是随意翻阅,几个富商提出来的主意能好到哪去,越看神色却越是专注。 在其下首,正是被请来商议流民安置事宜的青园书院柳夫子。 “以工代赈……编练流民,兴修水利城防……” 县尊沉吟片刻,看向柳夫子。 “柳先生,您学贯古今,以为此策如何?流民聚众务工,若管控不力,恐生变故啊。” 柳夫子捻须缓声道:“《管子》有云,‘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民无食则乱,可空给他们粮食也远远不够,反倒是让他们自己通过工作赚吃的,是个好主意!” “至于监管,县尊大人,您认为是派人监管这些干活的流民容易?还是派人抵抗成规模的流匪容易呢?” 柳夫子并没有直接回答,可这话里话外已经说明白了。 现在舍不得派人,那以后就得牺牲不少人。 县尊捻须沉思良久,还是重重一拍桌案。 “罢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柳先生所言甚是,此策甚善,本官准了!” “即刻张榜公告,晓谕全城,将流民管理纳入章程!” 他顿了顿,看向王志弘,“具体方面,就交给王家以及诸位家族自行处理了,凡有需要之处可随时找我们衙门帮忙。” 消息传出。 城里流民顿时炸开了锅,议论纷纷,多了不少不满! 毕竟之前不用干活就有饭吃,现在还逼着他们去干活了。 不过虽说有抗议的举动,但大多数人还是默默闭嘴。 大部分流民为了活路,都会愿意接受这种凭力气吃饭的方式。 而且能为县城出力,他们自己的内心也轻松不少。 不然,整日里守着那粥铺,都成了无所事事的乞丐。 阳和县城墙上下,河道两岸,顿时出现了许多劳作的身影。 虽然面黄肌瘦,但秩序井然。 在劳作的人群中,刀疤刘、瘦猴和胖头鱼也混在里面。 他们先前被孙韵弄伤手脚,虽然已无大碍,但还是留下了不少暗疾,手脚没了先前那些么利索。 但为了口吃的,此刻比谁都卖力。 “大哥,我们先前守着那粥铺,抢他们的粥喝不好吗?怎么要跑来这里干这些苦活。” 胖头鱼有些不满,不过还是扛起沉重石材缓缓向城墙走去。 刀疤刘毫不客气的拍了拍他脑袋,“想什么呢?盗亦有道!” “那群流民过得比我们还惨,你还忍心去抢他们的食物吗?更何况抢了又没有银子进账,就那一口稀粥。” “这世道都不容易!而且那粥还是王家还是那孙昀施舍给我们的,你吃得下去?”刀疤刘低语。 “老子宁可自己赚钱换粮,也不要吃他孙昀平白无故给的粮食。” “是,大哥!”瘦猴也连连点头。 他们是流氓,又不是乞丐。 虽然没有什么赚钱的营生,却也不愿意做白白施舍的废物。 ……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独酌小院。 齐楚天听闻后啧啧称奇:“以工代赈?这法子妙啊!老师您说这是谁想出来的?听说是王岚牵头,不过我觉得嘛……哈哈,不可能吧?” 李松明也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恐怕不大可能,背后应该又是昀哥儿在出谋划策。” “这确是老成谋国之策,非深知民间疾苦、通晓实务者不能提出。” 谢起眯起眼睛,难得露出了几分笑意,捋着胡须,呵呵一笑。 “这般手笔,倒像是那个惯会藏拙的小滑头所为。” 他虽未点名,但齐楚天和李松明对视一眼,心中都已明了。 定是孙昀! “不过,能借此机会让王家那姑……小子历练一番,也是好事。” 谢起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围墙,看到了城中纷乱的景象,“但愿此法,能解这燃眉之急。” 话至此处,他方才舒展的眉头又渐渐锁紧。 流寇将至的消息,自然瞒不过罗网的眼线和耳朵。 局势,越来越艰难了。 整个青州已然糜乱,连徐州牧和徐学政这等官员刺客也有些把握不住。 接下来,不知战火会烧到何方…… …… 同样,也有人见不得好。 刘记米行后堂,刘掌柜看着窗外开始动工的景象,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先前囤粮抬价,不仅被县尊强行压价,更被百姓背后戳脊梁骨。 钱没赚到多少,骂名却背了一身。 眼见王家张家等人非但没被拖垮,反而想出了这等博取名声的法子,更是恨得牙痒痒。 “以工代赈?想得美!” 刘掌柜啐了一口。 他的名声都已经被这群混蛋毁了,这些人还想挣名声! 他能忍吗? 他忍不了! 就算赚不了钱也得毁了王家和张家。 他找来心腹伙计,吩咐道。 “去,找几个人混进流民里,散播谣言!就说官府和王家是以修缮为名,行奴役之实,干的是牛马活,吃的是猪狗食,最后还要把他们累死填沟!” “是,掌柜!” 同时,刘掌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还有,去联系那些木材、石料、麻绳的商户!把建材的价格给我抬起来!” “他们不是要修城墙建仓库吗?我看这成本他们扛不扛得住!” 他打定主意,就算不能明着对抗官府告示,也要暗中使绊子。 增加工程的成本和阻力,绝不能让王家张家那么顺心! 刘掌柜的阴招很快显出效果。 流民中开始流传起各种闲言碎语,虽未酿成大乱。 却也让原本稍定的人心又浮动起来。 很多流民甚至不想干活,想要打破这以工代赈,于是聚在一起疯狂的开始抢粥。 连队都不排了。 孙锦带着初一十五,努力维持着秩序,小脸急得通红。 王岚接下了推行这政策的任务,可此时看到这些疯狂的流民,也有些无奈。 他已经让下人喊了很多次,唯有愿意干活的人才有饭吃。 可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这些流民压根就不听话,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不给他粥喝就不走了。 哪有愿意干活的人! 全是一群无赖狗奴才,你看看他们这些人完全就管不了啊。 既然如此,孙昀见状不再多言,亲自拿起瓢,从准备好的沙土袋里舀起沉重一瓢。 当众稳稳地撒进了翻滚的粥锅里。 一锅白粥半锅沙。 干净透亮的白粥此刻更是变得浑浊,不见米色,只有沙土! 第177章 哥,你怎么也成奸商了? “二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孙锦瞧见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不禁惊得瞪大了眼睛,赶忙轻轻拉住了孙昀的衣袖。 “这……这让人怎么吃啊?” 她盯着锅里混入泥沙的米粥,秀眉微蹙,眼中满是困惑与不忍。 自己可是负责分粥的人,可这带着泥沙的粥还怎么施舍给流民?不怕激起民愤吗? 不过,她并非质疑自己哥哥的所作所为。 对于孙昀,她自始至终都会选择无条件地相信和支持,此刻只是有些好奇和担忧。 “锦儿,你看。” 孙昀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轻扶妹妹的肩膀,示意她望向那越来越长的队伍。 他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其中几个身形壮实、反复排队的汉子身上。 “你仔细看这队伍,这么多人里,有多少是真正走投无路的老弱妇孺?又有多少是浑水摸鱼,想来占便宜的壮劳力?” “别看这一锅粥里半碗沙,真正的饥民为了活命,绝不会在意这点沙土!而那些占便宜的人,会嫌弃的不会再来了!” “这样才能把有限的粮食,留给最需要的人!” 听完孙昀的话,孙锦顿时为之一愣。 她本就是个极其聪明机灵的小姑娘,旋即眼中便闪现出恍然之色。 二哥不愧是二哥,她从未想过还能如此破局! 她连日施粥,自然最清楚那些浑水摸鱼之徒有多么无耻和让人厌烦,却偏偏打骂不听,脸皮又厚。 若在粥中掺入沙土……此法虽看似不近人情,却足以让那些并非真正饥饿的人望而却步。 想通了这一其中关节,孙锦不禁会心一笑。 只是,孙锦理解了哥哥的良苦用心,周遭的流民却对此一无所知。 周围的流民也看到了这一幕,顿时骚动起来,不满和愤怒的低语声四起。 这一下,可了不得了! 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们往粥里掺沙子!” 直接就有流民惊叫起来! “什么?掺沙子?王家疯了吗!” “丧良心啊!这是不把我们当人看!” “亏我们还以为他们是好人!呸!” 骂声、吼声响成一片,不少人眼睛血红地往前涌,这是直接就准备抢粥了。 眼看就要冲垮护院的人墙。 王岚哪见过这阵势,脸都吓白了,紧紧抓住孙昀的胳膊:“狗奴才,都怪你想出来的什么歪主意,要出大事了!” 混乱之中,有几个穿着还算周正,不像其他流民那般衣衫褴褛的汉子,互相使了个眼色。 缩在人群后面,用力的往前推。 把那些流民全部往粥铺的位置赶。 其中一个缩着脖子、用破头巾半遮着脸的。 正是乔装打扮混进来的刘掌柜! 他本就因王家坏了他发财之计而怀恨在心,特意混进来原是想寻机污蔑王家粥棚不干净。 没想到不用他动手,孙昀就主动往粥里掺沙。 笑死了,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还以为这些王家的人有多聪明,原来也都是一群愚昧之徒。 “孙昀啊孙昀,看你这次怎么收场!等乱起来,我看你王家还有什么名声!” 随着他的冷笑,旁边那群藏在暗处的下人也纷纷呐喊,带动周围流民的怒火。 “王家为富不仁!给我们吃沙!” “大家看看!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善心!” “这粥没法吃了!跟他们拼了!” 此时,眼看局面就要失控,队伍后方,一个一直默默帮忙管理秩序的老人,颤巍巍地转过身。 “都住口!别吵了!” “吵什么!有什么好吵的!” 说话的正是之前那个孙子生病、得了孙昀赠米赠药才活下来的老流民。 他颤巍巍地从队伍里走出来,指着那几个带头闹事的汉子,气得声音发抖: “你们这几个,我认得!有力气不去工地上干活,天天在这里搅混水!你们安的什么心!” 老人骂完,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到粥桶前,拿出自己的破碗,对分粥的仆役说。 “劳驾,给老汉盛一碗。” 仆役舀了满满一碗掺着沙子的粥递给他。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老人端起碗,大口喝了起来。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沙子在嘴里咯吱作响,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嫌弃。 一口气喝完,把碗底亮给大家看,干干净净。 然后,他转身,朝着孙昀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下了,老泪纵横: “孙小哥!多谢您的救命大恩啊!” “之前您救了我孙子也救了我。现在这粥,它硌牙,可它能让我这把老骨头活下去!” “真正要饿死的人,谁在乎里面有啥!那些嫌沙子硌嘴的,根本就不是真要饿死的人!” 老人冲着周围大喊。 此话像一记惊雷,瞬间震住了所有人。 而同样在一旁帮忙施粥的张仕诚和李皓,其实早已注意到那个戴头巾的汉子形迹可疑。 两人低声交换了眼色,悄悄挪到孙昀和王岚身边。 “老大,”张仕诚低声道,“那边戴头巾那家伙,鬼鬼祟祟,一直煽风点火。” 王岚正紧张,闻言没好气地小声抱怨:“煽风点火的多了去了,又不止那一个。” 李皓撇撇嘴:“不不不,那人我看着身形有点眼熟……似乎是刘记米行的掌柜。” 王岚一怔,脸上旋即露出恼怒之色。 “这狗东西,又来捣乱,你们两个去给他逮了!” 而此时的流民也已经安静了不少,听懂了那老汉话的人,顿时不再继续闹事儿。 那些想要煽风点火的刘家手下,也不敢轻举妄动。 “老大放心,包我们身上!” 张仕诚和李皓看准时机,猛地挤过去,趁那戴头巾的汉子不备,一把扯掉了他的头巾! 刘掌柜仅有的伪装直接被卸下。 “哟!这不是刘大掌柜吗!” 看清人以后,李皓夸张地大叫起来。 “您怎么在这里,难道是因为您家米行关张了?饿的受不了,也来我们这里排队喝粥了。” 张仕诚也立刻盛了一大碗沙粥,直接杵到刘掌柜鼻子底下。 “刘扒皮,来来来,别客气!我们可是老熟人了,这碗好粥我请你!” 刘掌柜暴露在众人眼前,看着那碗明显带着沙子的粥,闻着那味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恶心。 下意识地就连连后退! 他这一退,这嫌弃的表情,再加上张仕诚李皓这一嚷嚷,周围的人都看清了。 “是刘记米行的刘掌柜!” “他咋在这儿?” “刚才就是他的人带头起哄!” 流民们一下子全明白了,怒火瞬间转向了刘掌柜。 “好你个刘扒皮!你自己黑心烂肺,还来捣乱!” “他又不缺粮食,怎么还过来抢我们这粥喝?” “黑心的奸商,就这一口粥都不放过,想把我们饿死啊!” 刘掌柜被众人指着鼻子骂,脸涨成了猪肝色。 只能狼狈不堪地推开人群,抱头鼠窜。 经过这么一闹,流民们算是彻底明白了这掺沙子的用意。 骚动彻底平息。 队伍虽然短了些,但排得更有序了。大家默默地领了那碗能活命的沙粥。 王岚看着恢复秩序的场面,长长松了口气,偷偷瞄了孙昀一眼,心里嘀咕:“这狗奴才,歪主意倒是挺多。居然还真有用。” …… 春和楼,一处雅间内。 那日梳拢夜后,至今依是处子之身的花魁鹂衣轻抚琴弦,曲调悠悠。 杨策临窗而立,目光投向远处城墙方向依稀可见的劳作人群。 鹂衣柔声道:“七爷近日似乎对外面的动静颇为关注?” 杨策转过身,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是啊,阳和县这次应对流民,倒是出了些有趣的法子。” 以工代赈,加固城防。 粥中掺沙,筛选饥民。 这两法子都不简单,其余县城都被流民困扰,唯有这阳和县安然无恙。 而且看起来还能撑上很长一段时间! 鹂衣美眸流转:“妾身听闻,是王家的那位秀才少爷在主事?” 杨策轻笑摇头:“或许吧。“ 但这般环环相扣、直指人心的算计,更像那位深藏不露的小书童的手笔。 谢起那老狐狸看重之人,果真不简单! 这趟阳和县没白来,还真是不虚此行。 第178章 趁机抄底!徐远伯来访! 那刘扒皮果然贼心不死。 以工代赈工程刚开始不久,一日午后,李皓就气冲冲地找到了孙昀和王岚。 “老大,昀哥儿,刘扒皮那几个王八蛋,果然在建材上动手脚了!” 李皓愤愤道,“原本说好的石料、木材,不是突然涨价三五成,就是拖延交货,甚至以次充好!” “我们负责的那段城墙修缮,进度已经慢下来了!” 王岚一听,柳眉倒竖。 “岂有此理!这刘扒皮真是阴魂不散!狗奴才,现在怎么办?” 孙昀却显得很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建材的问题,反而问道。 “我之前让你们留意刘记那些粮商的动向,他们现在有什么动作?” 张仕诚在一旁接话:“正要跟你说这个。” “刘扒皮他们之前恶意收粮,结果抬高粮价又没能卖出去。” “现在看建材这边能卡我们脖子,他们好像放松了对粮食市场的把控,甚至开始在市面上悄悄低价出售存粮。” “估计是想快速回笼本金,好集中财力在建材上。” 说这话的时候,张仕诚嘴角难压。 他可知道刘家他们先前为了恶意抬高粮价,囤了多少粮食,甚至还找不少人借了不少印子钱。 现在,恐怕已经亏大发了! 不得不采用卖粮的方式回血。 王岚眼睛一亮:“他们卖粮,那我们岂不是可以……” 虽然先前孙昀他们已经给王家张家提供了不少粮食,可这些还只是杯水车薪。 面对越来越多的流民,压根不够。 王然也经常看见自己老爹揉着脑袋,很是苦恼。 孙昀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买,他们卖多少,我们吃进多少!现在就全部拿下!” “什么?” 李皓瞬间站直身子。 他也知道几大家族都缺粮,可这粮也不是随便买的! 这白花花的银子怎么能落到刘家,还有这些黑商手上。 “昀哥儿,你没搞错吧?” “我们好不容易才让他们在粮价上吃了大亏,现在他们缺钱了,我们反而要送钱上门,帮他们回血?” 张仕诚也皱起眉头。 “是啊,昀哥儿,就算粮价稳定了,价格也比以前高,我们现在买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而且我们自家的存粮,加上之前暗中囤积的,应付粥棚和以工代赈应该还能支撑一段时间啊!” 万一往后粮价还能降呢。 现在不是最佳出手时机吧。 王岚也疑惑地看着孙昀。 “狗奴才,你这又打的什么算盘?本少爷都看不懂了。” “你难不成是善心大发,想帮一帮刘记那群黑商?狗奴才,钱多给我呀,本少爷最缺钱!” 面对众人的不解,孙昀只是笑了笑。 他自然知晓几位的担忧,他们认为的是有了官府插手,这粮价往后不会飞涨。 可现实哪有那么简单,流民越来越多,流匪也开始聚集。 外面的粮食几乎进不来县城,而县城里的粮食源源不断的消耗。 这价格想压也压不住! “少爷,仕诚,李皓,信我这一次。” “现在用他们抛售的低价把粮食吃进来,绝不会亏。至于原因日后便知。” 见孙昀如此坚持,王岚几人虽然满腹疑窦,还是按照他的意思去办了。 “行吧,那我就信你的狗奴才的,反正你好像也没唬过我们。”王岚嘟嘴郁闷道。 张仕诚和李皓也重重点头,“反正这粮食早晚会要从这群黑商手上买,现在买也无所谓。” 几人回去以后就立刻通知了自家老爹,还有家里管事,调动资金接手刘记等粮商抛售的存粮。 刘掌柜他们本来还在苦恼自己的粮食,能不能全部卖出去给他们回血。 可没想到最开始买的就是王家还有李家,他们此刻笑得更欢了! “这群傻子居然花钱买我的粮?这不是给了我更多的资金卡他们建材的脖子吗?我看他们那以工代赈怎么推行下去!” 刘掌柜畅快笑道。 …… 王家大宅,晚膳时分。 自从流民进城以来,王家的菜肴也简单了许多。 不见往日的精致与丰盛,多是些素食青菜,唯一的荤腥便是一小碟腊肉炒笋干。 米饭也换成了掺杂着些许糙米的二米饭。 “姨母,我们怎么又吃这些啊?” 一个清脆带着些许娇气的声音响起,叶婉清盯着桌上的饭菜,小巧的鼻子微微皱起,“连个像样的汤羹都没有,这怎么吃嘛。” 王家又不缺钱。 可是吃的越来越寒碜了,和她以前吃的那些美味佳肴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叶婉清想吃糕点,想吃甜品! 赵蓉叹了口气,温声道:“婉清,将就些吧。如今城外流民无数,家里大半用度都拿去支撑粥棚和工事了,能省则省。” 叶婉清撇撇嘴。 目光瞟向一旁的王岚和安静坐在孙昀身边的孙锦。 却他们都默不作声地拿起筷子,小口吃着那粗糙的饭食。 王岚也毫无怨言,甚至还给孙锦夹了一筷子青菜。 就连表哥都能轻易接受。 她咬了咬唇,也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腊肉,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放入口中。 细细咀嚼,然后努力咽下,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其实……仔细尝尝,也别有一番风味。” “表哥为了县城百姓,日日在外奔波,推行那以工代赈的法子,听说效果极好,连青州的大人都听闻了,赞他有古仁人之风呢!” “我们在家吃些粗茶淡饭,又算得了什么。” 说着,眼神崇拜地看向王岚。 自己早晚都要嫁给王岚表哥,既然表哥能受得了这种苦,堂堂未婚妻,又怎么可能没法忍受? 王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含糊地“嗯”了一声,埋头扒饭。 孙昀在一旁看着,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王志弘闻言,脸上倒是露出一丝欣慰,点头道。 “岚儿近来确是长进了不少,此事出力甚多。” 虽然他知道背后多半是孙昀的谋划,但王岚能担起名头,也是好事。 …… 时间悄然流逝,又过了大半个月。 阳和县城外的流民数量有增无减,而坏消息也开始从四面八方传来。 谢起小院里。 李如松从外面火急火燎的回来。 “情况不太妙。听说涌到我们青州的流民,粗粗算下来,已有数十万之众,冀州、云州那边也不少。” “各地官仓都快见底了,徐学政在府城忙得焦头烂额,听说头发都白了不少,可依旧是杯水车薪。” 李如松叹了口气。 “这世道……怕是真的要乱了。” 谢起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缓缓捋着胡须。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史书上的字句,莫非真要重现不成?朝廷若再无有效举措,大乱将至啊。” 他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青州学政徐远伯竟不请自来,步履匆匆,往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发竟也透出几缕凌乱。 眼神更是充满忧色与疲惫,看起来已经有好几十天没睡好觉了! “谢兄!” 第179章 还想藏拙?那便推你一把! 徐远伯也顾不上客套,径直走到石桌前坐下,自己拎起茶壶倒了杯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谢起挑眉看他:“远伯兄今日怎有暇光临寒舍?看你这样子,府城那边怕是焦头烂额了吧?” “何止是焦头烂额!” 徐远伯重重放下茶杯,声音带着沙哑。 “流民数十万涌入青州,府城周围已设了十几个粥厂,仍是杯水车薪!每日都有饿殍,再这样下去,恐生大乱啊!” 他揉了揉刺痛的额角,苦笑道:“不瞒谢兄,我这几日是寝食难安。今日前来,实在是……想向谢兄请教,可有良策能解这燃眉之急?” 一听到此事,他又立刻开始摇头叹息。 显然很是苦恼。 就连先前谢起在王岚上坑他许久,他好不容易过来一趟,此时也都顾不得借机找他麻烦。 只是一个劲的诉苦。 谢起闻言,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杯茶。 徐远伯见他这般,更是心急:“谢兄!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就莫要再藏拙了!再这么下去,青州没粮,百姓都活不下去了!” “远伯兄,抬举了。” 谢起这才抬眼看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谢某不过是一介乡野闲人,岂敢妄议朝政?何况,我便是有通天之能,也无法凭空变出粮食来啊。”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窗外。 “不过嘛……”谢起话锋一转,“我虽无良策,但或许有人,能有些不一样的想法。” 徐远伯精神一振:“哦?何人?谢兄快讲!”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谢起卖了个关子,见徐远伯急得又要催促,才缓缓道,“你那位宝贝学生王岚,近来在阳和县搞出的以工代赈,动静可不小。还有那往粥里掺沙子的主意,听着虽糙,却颇有效用。” “学政大人可知,这背后是谁的手笔?” 徐远伯一愣:“王岚?那小子确有长进,但这等环环相扣、直指人心的算计,不像他能想出来的。难道是……书童孙昀?” 他虽知王岚聪慧,看起来只是个背死书的类型。 顶多背个四书五经,倒不是他不相信,而这等主意谋划,真不想王岚能干出来的。 他立刻想起了王岚旁边的书童孙昀,谢起似乎也对他很看重。 谢起呵呵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孙昀此子,心思活络,常有些出人意料之举。他如今就在城中,徐大人若真有心求解,何不亲自去见见他?” “或许,他那颗脑袋里,真装着些能救急的法子。” 谢起不紧不慢的说道。 明面上是给徐远伯指条路,实则暗藏私心。 孙昀这小子,明明身怀韬略,却总喜欢藏在王岚身后,不显山不露水。 如今青州危局,正是需要能人之时,他偏要推孙昀一把,让他在徐远伯乃至更高层面的人物面前露露脸。 看他往后还如何藏拙! 徐远伯将信将疑。 孙昀确有急智,但应对一县流民与解决波及数州的灾荒,其间差距何止千里? 连他和坐镇州府的州牧大人都束手无策。 一个少年书童,真能有办法? 但见谢起言之凿凿,想到阳和县近来确实秩序尚可,工程也在推进。 他沉吟片刻,终究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占了上风。 “也罢!” 徐远伯站起身,“既然如此,我便去寻那孙昀一问!但愿他真如谢兄所言,有救时之策!” 看着徐远伯匆匆离去的背影。 谢起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徐远伯离了谢起的小院,并未立刻去寻孙昀。 而是在阳和县城内走了走。 他身为青州学政,虽主要精力放在府城,但对治下各县风貌亦有大致了解。 然而此番亲眼所见,心中震动非同小可。 街道之上,虽不复往日繁华却也秩序井然。 最令他惊异的是城墙方向,远远便能望见许多身影在劳作。 流民们虽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在明确的分工和监管下,搬石、和泥、垒墙…… 各司其职,忙碌却不见混乱。 这与他在府城周边所见,流民聚集、人心惶惶、时有骚动的情形,简直天壤之别! 他又来到王家设立的粥棚附近。 只见队伍排得老长,却无争先恐后的拥挤。 更让他瞳孔微缩的是,他亲眼看到分粥的仆役,将一勺明显掺杂了沙土的粥倒入一个老者的碗中。 那老者非但没有怒色,反而千恩万谢,捧着碗走到一旁,小心翼翼地吹着热气,大口喝了起来。 旁边还有几个看似管事的人,正对着名册核对,似乎在记录出工情况。 “粥中掺沙,筛选真正饥民;以工代赈,化乱民为劳力,稳固城防……” 徐远伯喃喃自语,心中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 “这阳和县,竟真被治理得如此有条不紊?” 他想起府城内外。 官员们焦头烂额,开仓放粥,可如同抱薪救火,流民越聚越多,怨气日益深重! 相比之下,阳和县这番景象,堪称世外桃源! 谢起所言,恐怕非虚! 终于,他不再犹豫,按照谢起模糊的指点,在一处正在规划新建仓库的空地上,找到了孙昀和王岚。 只见王岚正拿着一卷图纸,指手画脚地对几个工匠模样的人说着什么,颇有几分主事人的派头。 而孙昀则安静地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视着场地。 偶尔在王岚卡壳或说错时,低声补充一两句。 王岚便立刻恍然,接着气势十足地继续发号施令。 徐远伯何等眼力。 一眼便看出真正拿主意的究竟是谁。 他缓步上前,清了清嗓子。 王岚先看见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图纸差点掉地上,连忙收敛了张扬,有些局促地行礼: “老师!您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不上课吗?” 王岚还以为是抓她回去补课的。 孙昀也立刻躬身,神色平静:“见过学政大人。” 徐远伯摆摆手,先是瞥了一眼王岚:“王岚,你在此地做得不错,为师略有耳闻。只是……” 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阳和县一隅之安,难解青州倾覆之危啊。” 他将王岚和孙昀引到一旁,沉声道:“府城周边,流民已聚数十万之众,粥厂日夜不停,仍是饿殍遍野。” “官仓存粮眼见告罄,各州县自顾不暇,甚至有流民冲击富户、抢夺粮仓之事发生,安宜县之乱绝非孤例!” 孙昀微微皱眉,这些局势他也知晓。 正是青州官吏需要处理的事情。 可徐学政和他们谈此事,是要做什么? 而这时,徐远伯才看向孙昀,继续道。 “孙昀,谢起言你常有奇思。” “如今青州危局,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阳和县之法无法推广,待周边尽数糜烂,也难独善其身。你可有一二见解?” 第180章 你还真能变出粮食来?! 王岚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睛。 看看徐远伯,又看看孙昀。 她没想到一州学政,竟会如此郑重地向一个书童问计! 而孙昀也反应了过来。 原来是谢起那老狐狸把人忽悠过来的! 可看得徐远伯焦头烂额的样子,孙昀也知道现在的局势危急。 他站直身子,难得没有打哈哈。 反而问道:“徐大人,如今府城赈济,可是以设粥厂、直接放粮为主?” “正是。”徐远伯点头,“不过流民太多,粮食太少。” “此法耗粮多,而起且容易养懒助奸,难以持久。”孙昀一针见血,“学生以为,可以变通思路。” “哦?如何变通?” 徐远伯端起随从递上的茶水,准备听听这少年有何高见,姿态尚有些随意。 “其一,分而治之,工赈结合。” 孙昀从容道,“可效仿阳和县,但需更大规模。青州水网颇多,可组织疏浚河道加固堤坝,既可防来年汛患,又能以工代赈防其生乱。老弱妇孺亦可从事些编织缝补等活计,按劳给予粮票,而非坐等施舍。” 徐远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这思路比单纯以工代赈更进了一步。 将赈济与长远水利结合,也更符合青州现状。 孙昀继续道:“其二,如今粮价高,富户囤粮是常有的事情。强征易生民变,不如以利导之。官府可出面作保,以略高于市价之价,向大户借贷或征购存粮,并许以未来税赋减免,或给予义商名誉。” 徐远伯不知不觉已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这法子涉及官民博弈与利益交换,非熟谙世情者不能提出。 他有些惊讶,孙昀一个小小书童能说出来。 “其三,也是眼下最急迫的事情。” 孙昀刻意加重声音,“流民需要引导,现在随意流动,何处有粮便涌向何处,极易造成局部崩溃。” “在小城里还无所谓,可青州府城人员众多,可就容易聚集在一起,滋生流匪!” “府衙可于各交通要道设点,明确告知何处开设工赈点,何处可领粥,避免数十万人毫无章法地聚集府城,那才是真正的大患!” 听到这里,徐远伯已是惊讶的合不拢嘴! 他之前只想着如何喂饱聚集在府城的人,却从未想过从源头上引导分散! 孙昀所说前两者倒是不足为奇,甚至他们青州已经开始推行。 可第三个,的确是重中之重。 可以避免一部分的流民聚集成匪! 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失态,紧紧盯着孙昀:“引导分流……此法若能行,或真能解府城燃眉之急!” 徐远伯在原地踱了几步,脸上神色变幻。 最初的随意早已被震惊和兴奋取代! 孙昀这一套组合策略,并非空中楼阁。 而是将赈济、治安、生产、疏导结合起来的系统性思路! 虽然执行起来千难万难,其中细节还需反复推敲,但这方向肯定没问题! “好!好!好!” 徐远伯连说三个好字,重重拍了拍孙昀的肩膀。 “谢起这老狐狸,果然没骗我!孙昀,你此番见解,远超乎我预期!” “若此策能推行一二,你于青州,便是有大功之人!” 他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过,但现实的难题就像一盆冷水,让他瞬间又垮下脸来。 他看着孙昀,语气里带着焦躁和一丝不抱希望的试探: “孙昀啊,你说的这些,分人、干活、让大户出粮,都是好法子!可这些都绕不开一个死结——粮!食!” 他两手一摊,满脸都是没辙的苦相。 这也是他特意过来找谢起的原因。 没粮,再好的主意都没用! “官仓快见底了,各家各户的存粮也撑不了几天。没粮食,你说得天花乱坠也都是白搭!这粮食的事儿,你有没有办法?哪怕能多撑十天半个月也好啊!” 他眼巴巴地看着孙昀。 毫无学政大人的风度,而是赤裸裸的渴望。 明知这问题太难,但孙昀刚才的表现让他忍不住想再逼问一句。 王岚也紧张地盯着孙昀。 谁都明白,粮食是眼下最要命的事! 孙昀没急着回答,他低着头,手指头在桌上划拉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疯涨的粮价、刘扒皮那帮人的德性、县里这点存粮,还有自己怀里那摞厚厚的银票……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徐远伯,语气却异常沉稳: “徐大人,粮食的事,我倒是琢磨出个法子,可能有点险,但值得一试。” “成了,应该就能一举解决粮食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看着徐远伯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接着说:“不过这法子得要个契机,您再容我准备几天,到时候我让他们把粮食自己给咱送上门来!” 他没细说具体怎么操作。 但那笃定的样子,莫名让徐远伯焦躁的心安定了几分。 “自己送上门?” 徐远伯将信将疑地重复了一遍。 要是别人这么说,他早骂他胡说八道了,可眼前这小子…… 他咬了咬牙,“好!孙昀,本官就再信你一回!我在府城等着你的消息!但愿你真能变出粮食来!” 他深深看了孙昀一眼,不再废话,转身大步离开。 那背影看着比来时多了几分力气。 徐远伯刚走,王岚就迫不及待地一把抓住孙昀的胳膊:“狗奴才!你刚才嘀咕什么呢?什么粮食自己送上门?你还会法术不成?” 张仕诚和李皓也立马围了上来,满脸好奇。 孙昀看着这几个伙伴,咧嘴一笑,并未回答。 青州乃至更大范围的粮食危机,终于不可避免地冲击到了阳和县。 官府先前的限价令在恐怖的供需失衡面前,形同虚设。 阳和县的粮价,开始以惊人的速度飙升。 很快突破并远远超过了刘记等粮商当初囤积居奇时的高度! 刘记米行后堂。 刘掌柜看着手中最新的粮价行情,脸上刚刚因为卖掉部分存粮回血而浮现的一丝笑容彻底僵住。 随即变得惨白! “涨……涨这么快?比我们当初卖的价钱高了一倍还多!” 他声音都在发抖,猛地抓住账房先生的衣襟。 “我们库房里还有多少粮?快说!” 账房先生哭丧着脸:“东家,之前为了跟王家在建材上较劲,我们几乎把能卖的陈粮新粮都卖得差不多了啊!” “现在库里就剩下一点自家口粮,和些实在不能出手的霉米了!” 第181章 暴民!以命换命! “噗通”一声,刘掌柜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心口一阵绞痛。 他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长着翅膀从自己怀里飞走了! 原本指望在建材上找回场子,没想到却因小失大,错过了粮价暴涨这波更大的财富! 而且建材他其实也没赚到钱。 价格才高没多少,质量也就下滑了那么一点点,立刻就被官府的人查抄了。 毕竟修筑城墙不像各家设立粥铺,这个可是公共事业,县太爷盯得死死的。 也难怪王家见他们在建材上做手脚,依旧不慌不忙。 恐怕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了! “蠢货!我们都是蠢货!” 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悔恨交加。 然而,比粮价飞涨更令人心悸的,是潜藏在流民中的戾气与绝望。 孙锦如今已成了粥棚的小管事。 虽然年纪小,但做事认真,又因心善,很得流民们的敬重。 而这粥棚前的队伍虽然还在移动,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饥饿,更添了几分焦躁与不安。 一些身强力壮的流民不再甘于老老实实排队,眼神在维持秩序的仆役和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之间逡巡。 孙昀陪着妹妹在这里帮忙。 很快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低声对旁边的王家护院头目道:“让大家精神点,情况不太对。” 话音刚落,队伍中段突然爆发出一阵推搡和叫骂。 “凭什么他们先吃!” “老子排了半天了,粥呢!” “让开!再不给我们吃的,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几个原本就面带凶悍的青壮流民开始用力往前挤,故意冲撞维持秩序的队伍。 混乱像水波一样荡开,恐慌迅速蔓延。 “大家不要挤!按顺序来,都有份!” 孙锦鼓起勇气,站到稍微高一点的凳子上喊道,试图安抚人群。 然而,她的声音在喧嚣中显得如此微弱。 那十几个有心闹事的流民见秩序已乱,眼中凶光毕露。 不再伪装,直接撞开身前挡路的老弱,冲向堆放米袋的临时仓棚! “抢粮!” “粮是都买不起了,抢了就有活路!” “打死这些为富不仁的!” 骚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跟他们拼了!反正都是死!” 人群大乱! 惊叫声、哭喊声、呵斥声响成一片。 “保护小姐!”初一尖叫着,和十五一起想将孙锦拉到身后。 可混乱中,一个流民见孙锦衣着干净,像是主事之人,竟恶向胆边生,抓起地上一根粗木棍。 “锦儿小心!” 孙昀注意到了这个情况,心急如焚,身形一动便要扑过去。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 侧面和后面同时有三四个流民红着眼扑上来。 有的抱腿,有的拦腰,竟是不要命地将他缠住! 这些流民虽然不通武艺,但悍不畏死,用的全是市井无赖打架的缠抱法子,一时间竟让孙昀也有些施展不开。 “滚开!” 孙昀又急又怒,下手不再容情,肘击、膝撞,瞬间放倒两人。 可就是这片刻的耽搁。 那壮汉的木棍已带着风声,就要砸在孙锦头上!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佝偻的身影猛地从旁边扑出,死死抱住了那个行凶的流民! 是那个曾被孙昀赠米赠药、孙子被救活的老流民! “不许伤孙小姐!” 老人嘶哑地喊着,用尽全身力气抱住那壮汉的腰。 那壮汉猝不及防被抱住,又急又怒,反手一肘狠狠击在老人瘦弱的背心! “噗!” 老人一口鲜血喷出,脸色瞬间灰败。 但干枯的手却像铁箍一样死死不肯松开! “老东西找死!” 壮汉戾气上涌,竟举起木棍,朝着老人的头颅猛击下去! “不——!” 孙锦发出凄厉的哭喊。 孙昀终于挣脱纠缠,一拳将那行凶的壮汉砸翻在地,夺过木棍,三两下便将周围几个闹事者制服。 王家护院和闻讯赶来的衙役也迅速控制了场面。 将那十几个带头抢粮的流民全部捆了起来。 骚动平息。 孙锦扑到倒在地上的老人身边,泪如雨下:“老伯!老伯你怎么样?” 老人胸口剧烈起伏,嘴里不断涌出带着泡沫的鲜血。 他看着孙锦安然无恙,浑浊的眼睛里竟露出一丝欣慰。 又转头看着孙昀,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可却还是无力垂下。 “孙小哥……小姐……你们是好……好人……” 声音戛然而止。 “爷爷——!” 凄厉的童声划破空气。 一个面黄肌瘦、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从人群里哭喊着冲出来,扑到老人身上。 用力摇晃着那已无生息的身体。 “爷爷你醒醒!你别丢下狗娃子啊!爷爷!” 这孩子,正是老人那病愈不久的孙子。 孙锦看着这场景,再也忍不住,一起放声痛哭。 孙昀站在原地,看着老人凝固的眼神和妹妹悲痛欲绝的脸,再环视周围那些麻木、惊恐或依旧带着贪婪的面孔。 一股冰冷的寒意和巨大的悲怆攫住了他的心脏。 乱世之中。 一条曾经被他们救活的人命,就这样轻飘飘地逝去。 只为保护另一条生命! 人命…… 真的贱如草芥吗? 他咬着牙,带着孙柔离开这混乱的粥铺,同时也和初一十五低语两声。 让她们把这失去了爷爷的狗娃子,带去孙宅,先给他一份看护家宅的营生干着。 这孩子本就瘦小,现在没了大人保护,一直留在外面,恐怕落得饿死街头的下场。 他的爷爷为了救锦儿丢了命,孙昀自然也不会对狗娃子放任不管。 …… 施粥铺旁的茶摊上,几人围坐。 李皓和张仕诚他们过来,一是安抚受惊的孙锦,二也是为了商议粮价飞涨的应对之策。 “我的娘诶!” 李皓抓起桌上的粮价单只扫了一眼,便猛地一拍大腿,惊呼道。 “这粮价是会飞吗?太吓人了!幸亏昀哥儿你当初力排众议,把刘扒皮他们抛出来的粮食都给吃进了!” “不然现在我们去哪里弄这么多平价粮来支撑粥棚和工程?” 张仕诚虽未大呼小叫,脸上此刻却也写满了叹服之色。 不禁回想起当初,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官府介入后,粮价必跌无疑,唯有孙昀坚持要反其道而行,大量囤粮,昀哥儿的先见之明,果然不同凡响! “昀哥儿,你真是神了!” “要不是我们提前囤了那么多,现在别说以工代赈了,怕是自家都要断炊了!” 张仕诚一脸佩服。 虽然整个阳和县都开始缺粮,甚至周围的青州粮食也开始短缺,但他们几家事实上还真不怎么缺。 先前从这几个黑心商贩处买的粮食,已经够他们用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还还有多的能用来补贴官府需求。 这可都是孙昀的功劳! 王岚用手肘捅了捅孙昀:“狗奴才,可以啊!快跟本少爷说说,你是怎么未卜先知的?” 孙昀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些虽然疲惫但依旧在努力劳作的流民身影,又想起方才那老人死去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天灾不止,流民不绝,粮食的需求就不会减。而我们阳和县,乃至整个青州,产粮就那么多。” “物以稀为贵,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更何况,乱世人命如草芥,若无足够的粮食稳住局面,今日的悲剧只会不断重演。”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让王岚等人沉默了片刻。 他们都感受到了孙昀语气中那沉甸甸的分量。 就在这时,孙昀话锋一转:“不过,我们的粮食储备看似很多,但面对不断涌入的流民和飞涨的粮价,还是不够稳妥。” “所以,我们接下来,还要继续收粮!” “还收?” 第182章 孤注一掷!让我们豪赌一场! “还要收粮?” 王岚闻言,不禁愣住了,忍不住脱口道。 “我们现在存的粮不少了啊!而且现在粮价这么高,我们收来做什么?” “对。”孙昀淡淡道,“不仅要收,还要多收,加价收。” “难道你想囤积居奇,学刘扒皮他们赚钱?” 她脸上露出一丝不赞同。 而且现在粮食的天价可还没有到顶呢。 每时每刻,粮食的价格都在增长,一个时辰前和一个时辰后,说不定就能增长一成! 这个变化太大了,就算是那群投机取巧的商人都不敢轻易入股。 李皓也使劲咽了口唾沫:“昀哥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高价点位收粮?咱们那点家当,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不,不是为了赚钱。” 孙昀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是为了活命,为了稳住阳和县!” “你们去打听现在市面上还有哪些大小粮商手中有余粮,无论他们开价多少,我们比市价再高三成收购!有多少,要多少!” “疯了!” 李皓脱口而出。 “昀哥儿,你肯定是疯了!” “我们现在粮食够用,为什么还要当这个冤大头,用这么高的价格收粮?这得要多少钱啊!” 钱可不是这么花的! 张仕诚也觉得不可思议:“是啊,昀哥。如今大家都知道缺粮,那些商人肯定会故意抬高粮价,我们还高价收粮,这不是把银子往水里扔吗!” 赵扶风也连连点头。 大家都不认可孙昀的这个决定。 “狗奴才,你脑袋该不会烧坏了吧?”王岚把手伸到孙昀的额头上,想看他是不是发烧了。 但孙昀却异常冷静。 他扫视众人,缓缓说道:“你们说的都对。县城里确实没多少余粮了,我们出高价也未必能收到多少。但是,我们要的就是这个高价!” 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 “你们想想,刘扒皮他们现在亏了血本,看到粮价飞涨,他们难道不想趁机捞回来?他们肯定想!” “但他们手上的粮呢,都被我们之前平价收走了,没粮了,他们能怎么办?” 王岚下意识地回答:“想办法从外面买粮进来卖?” “少爷机智,所言极是!” 孙昀猛地转身,唇角含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只要我们维持高价收粮,自然就有商人逐利源源不断地帮我们收粮,运粮,我们也就不愁日后没有粮食可买!” “可是……”张仕诚挠挠头,仍是满脸困惑,“我们这般挥霍,总有尽头啊,到时候钱花完了,流民问题还没解决又该如何呢?” 孙昀摇摇头,淡淡一笑:“其实我们买的并非是高价粮,而是在买时间,买的是商人逐利的心,当然……这无疑也是一场豪赌!” 几人闻言,心中还是一知半解,似懂非懂。 王岚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不过看到孙昀如此笃定,最终还是沉默,果断选择了信任和支持。 孙昀深吸一口气:“刚才那老伯怎么死的,你们都看见了。” “要是再弄不来粮食,阳和县甚至整个青州马上就会变成人间地狱!这办法是险,但也是唯一能拼一把活路的机会!” 他环视众人,从怀里掏出那厚厚一叠银票,“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那是他靠着《西游记》和扎染生意攒下的全部身家。 孤注一掷! 乱世将至,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现在不花更待何时! 即便没有徐远伯的请求,孙昀自诩无论如何也不会做这愚蠢的守财奴。 “我这儿,有六十一万两!全押上去!赢了,整个青州和我等都能度过难关!输了,我也认!” 王岚看着孙昀这副豁出去的样子,想起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再想到可能到来的更大混乱,一股血性也冲了上来。 “行!狗奴才,本少爷跟你赌这把!” 王岚一咬牙,“我的私房钱,也全拿出来!” “干了!” 张仕诚和李皓对视一眼,也纷纷掏出银票拍在桌上,“昀哥儿,咱们跟你!” 赵扶风没说话。 默默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散碎银两也都掏了出来,数了数大概只有十几两。 赵扶风撇撇嘴,暗暗腹诽怎么一眨眼功夫儿,自己就成了纨绔联盟里最穷的一个?还穷的这么彻底! 不过他也一齐将碎银子,放在了那堆银票旁边,略尽绵薄之力。 高价收粮的消息,也瞬间传了出去。 “听说了吗?阳和县王家疯了!市价加三成收粮,无限量!” “何止王家!张家、李家、赵家都跟了!他们这是要倾家荡产吗?” “三成?我的老天爷,这得多少钱?他们哪来这么多银子?” 阳和县内,百姓议论纷纷。 县衙后堂。 县尊大人看着师爷汇总上来的市面粮价报告。 以及王家等家族大肆高价收粮的消息,气得胡子直抖,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胡闹!简直是胡闹!” 县尊脸色铁青,“这孙昀,这王家!他们想干什么?啊?!” 他猛地站起身,在堂内焦躁地踱步。 “前脚刚用掺沙粥平息了流民骚动,后脚就给我来这么一出?” “如此不计后果地抬高粮价,这是嫌我县里太安宁了吗?这是要与刘扒皮之流同流合污,发这国难财吗?!” “我固很喜欢孙昀的西游记,也容不得他如此放肆啊!他这般举动和书里的妖怪有什么区别!” 他越说越气,指向师爷:“去!立刻把王志弘,还有那个孙昀,给我叫来!我今天就做回佛祖,非把这孙猴子和妖魔鬼怪给收了!” “本官倒要亲自问问,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我这个县尊!” 师爷连忙躬身应下,刚要转身。 门外,一个衙役急冲冲跑了进来,附在县尊耳边低语了几句。 县尊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 拦着准备出门的师爷,看了看衙役,沉声问:“徐大人真是如此说的?” “千真万确,徐学政派人传话,说阳和县之事,他已知晓,让大人您暂且静观其变,一切后果,由他承担!” “什么?”县尊一脸茫然和震惊。 第183章 一介书童,言听计从? 徐远伯既已发话,县尊纵然满腹疑虑,也只能暂时按捺下来。 然而他心中的不安和隐忧,却如乌云盘踞,挥之不去。 县尊沉默片刻,还是沉声叹了一口气道:“罢了,本官便拭目以待,且再看看这昀哥儿,到底要闹天宫到什么程度!” …… 与此同时,随着阳和县粮价被不断推高。 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也开始向徐远伯汇聚。 府城内其他官员、士绅的质疑和非议也越来越多。 “徐学政莫非是昏了头?竟纵容属下县城如此胡来!” “此举导致青州粮价整体动荡,各地商贾囤粮观望,苦的是我等百姓!” “听说那孙昀不过一介书童,徐学政竟对他言听计从,岂不荒唐?” 流言蜚语,络绎不绝! 徐远伯身处风暴中心,虽然表面镇定,但压力与日俱增。 “大人,州牧府的急件。” 突然,一名书吏神色紧张地快步走入,将一封盖着州牧府火漆印信的公文恭敬地呈上。 徐远伯心中一凛,展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公文措辞严厉,直指阳和县近日“有豪商巨贾罔顾法纪,哄抬粮价,致全州粮市动荡,民怨沸腾”。 斥责他这位学政监管不力,纵容属县扰乱民生,责令立即彻查,严惩首恶,平抑粮价,以安民心。 这封公文如一记重锤,种种敲在了徐远伯本已紧绷的神经上。 这不仅仅是州牧一人的态度,更代表了府城中许多质疑和反对的声音。 他力排众议,默许甚至暗中支持孙昀的疯狂计划,早已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孙昀啊孙昀……” 徐远伯放下公文,走到窗边,望向阳和县的方向,喃喃自语。 “孙昀啊孙昀,你承诺的粮食自己送上门,究竟还要等多久?老夫能为你顶住的压力,已如千斤重担,快要到极限了啊……” …… “江州陈米,一千石!市价加一成五!” “收了!” “湖城新稻,八百石!加两成!” “两成就两成!下一批!” 银票和现银如同流水般支出。 在这片狂热浪潮中,刘掌柜和他那几个同样面色灰败的盟友缩在角落。 看着这近乎疯狂的景象,心头都在滴血! “完了……全完了……” 一个粮商喃喃道,“他们这么搞,以后这粮食生意还怎么做?价格全乱套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 刘掌柜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眼中布满血丝。 “他们这是断我们的根!这次要是认栽,以后阳和县,不,是整个青州,都没有我们立锥之地了!” “那还能怎样?我们那点家底,拼得过他们吗?” 另一个粮商绝望道。 “拼不过也得拼!这是最后一搏了!” 刘掌柜面目狰狞,压低了声音,“他们不是想抬价嘛?咱们把手里最后能动用的银子都拿出来,去抢购一批好粮!” “等价格被推到最高点,我们转手再卖给他们!就算赚不了大头,也要狠狠咬下他们一块肉来,出了这口恶气!” “不然,大家就真等着喝西北风吧!” 这番话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却也点燃了其他人最后一丝挣扎的欲望。 几人红着眼,凑出了最后一笔的款子。 城东丰裕粮栈前,人头攒动。 一批品相极佳的两千石上等麦粮正在竞价。这是近日少见的大宗好货,引得众多商人瞩目,也被刘掌柜视为翻盘的关键。 刘掌柜挤到最前面,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我刘记,加两成!” 喊出这个价格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抽搐,这是他几乎押上全部身家还能喘息的极限。 他死死盯着粮栈东家,期待着那一锤定音。 现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加两成! 这个价格已经远超常人想象。 许多小粮商纷纷摇头退后。 刘掌柜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惨笑,他认为胜券在握。 然而,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清晰地将所有嘈杂压了下去。 “王家,按市价加三成!” 人群一阵骚动,自动分开一条道。 只见孙昀和王岚并肩而来,身后跟着沉稳的张家管事和一脸看好戏神情的李皓。 孙昀神色淡然,仿佛刚才报出的不是令人咋舌的高价,而只是一个寻常数字。 刘掌柜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心脏猛地一紧。 三成? 这孙昀是疯了不成? 他强压下惊怒,飞速盘算着自己能动用的流水,咬紧后槽牙:“我……我出三成半!” 这是他目前能承受的极限,喊出这个价钱时,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但是刘掌柜也知道,这三成半在明天恐怕算不了什么。 现在粮价涨的飞快,明日价格更为恐怖! 他只要趁着还能接受就多收粮,直到自己实在撑不住,再转手卖给孙昀。 他们就一定是赚的! 大佬争夺,周围百姓纷纷闭嘴,目光都聚焦在孙昀身上。 孙昀淡淡开口,直接把一堆银子甩在桌面上。 “四成!” “哗——!” 围观众人彻底炸开了锅。 加四成! 这是何等豪气! 刘掌柜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喊不出更高的价格。 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呀! 这完全超出他的预算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粮栈东家脸上堆满笑容,几乎是小跑着到孙昀面前,点头哈腰地完成交易。 那三百石新米被王家伙计麻利地套车拉走。 刘掌柜僵在原地,内心狂吼:“欺人太甚!” 同时也感到不可思议,他们怎么这么有钱! …… 几日后,城南码头。 一艘运粮船缓缓靠岸,船上载着近千石粮食。 这一次,刘掌柜学聪明了,他还准备了不少印子钱,准备殊死一搏,吃下这批粮,扳回一城。 船刚停稳,刘掌柜便带人围了上去,气势汹汹地对船主道:“这批粮,我们几家包了!按市价加五成!” 五成! 这已经是难以想象的高度了,还是印子钱凑出来的。 这次定能马到成功! 然而,孙昀和王岚等人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码头。 这次,不等孙昀开口,一旁的张仕诚已经咧着嘴,上前一步,用几乎整个码头都能听到的大嗓门喊道。 第184章 云聚而来!目标阳和县! “哎哟,刘掌柜,又见面了!” “巧了不是,这船粮我们几家也看上了!” “您开价还真不客气啊,五成吗?罢了,正好我们张家靠着西游记,赚了不少闲钱,八成!” 张士诚用手势比了一个八。 刘掌柜联盟的几人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不是,有这么抬价的吗? 他们都已经喊出五成了,这群人居然毫不客气地喊出了更高的价格。 那往后可怎么办? 这次他们八成买粮,明天这些来卖粮的就会抬出更高的价格…… 粮价怕是要被孙昀他们玩坏了。 有这么做生意的吗? 张仕诚摇着折扇:“刘掌柜,价高者得,市场规矩。若您几位还能出得更高,我们自然奉陪。” 他话语轻松,但那奉陪二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刘掌柜这边,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往后缩。 这仗没法打! 这群纨绔子弟就像一座深不见底的金山,你永远不知道他们还能拿出多少银子。 而且两册西游记,的确给他们张家赚了不少钱。 拼财? 他们真拼不过! 接连的惨败,让刘掌柜的心态彻底失衡。 巨大的亏损和强烈的屈辱感烧红了他的眼睛。 他猛地一拍桌子,对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盟友嘶吼道:“好!好!他们不是有钱吗?不是要当救苦救难的菩萨吗?老子成全他们!” “把我们库房里那些压箱底的陈粮、霉米,全都打包卖给他们!用他们的天价,买我们的垃圾!让他们吃个哑巴亏,恶心死他们!” 一行人冲回各自的仓库。 刘掌柜亲自带头,冲到最大的那个粮囤前,对着管理仓库的账房先生吼道:“快!把库里那些不怎么样的粮食都清点出来,老子要高价卖给王家!” “奶奶的,他们不是有钱吗?那就把钱都给我!” 然而,账房先生却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道。 “东家!没了,之前为了周转,差不多都卖给王家了啊!剩下的这些,您看……” 他颤抖着手指向粮囤底部和角落那些颜色明显不对、甚至散发着霉味的粮食渣滓。 “这些连牲口都不一定肯吃啊!王家的人一来验货,立马就会露馅的!” “什么?!” 刘掌柜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他冲进仓库,看着空空如也的粮囤和角落里那点散发着刺鼻霉味的渣滓,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们之前急于回血,已经把最大的筹码拱手让人了! 现在想趁机反咬一口,却发现自己的牙齿都被孙昀他们拔了! 巨大的失落和挫败感几乎将刘掌柜吞噬。 他瘫坐在冰冷的米堆上,眼神空洞。 但很快,求生的欲望和不肯服输的狠劲又冒了上来。 “阳和县没有,外面总有!” 他猛地站起来,面目狰狞,对着其他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粮商吼道。 “孙昀不是有钱吗?不是要高价收粮吗?好!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厚的家底,能吞下多少粮食!” “我们去外地收!去邻县码头拦!把阳和县粮价奇高,人傻钱多速来的消息给我放出去!把四面八方的粮食都吸引到阳和县来!” 他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到时候,涌入的粮食多了,粮价说不定还能被我们推得更高!” “他孙昀吃得下是死,资金链断裂!” “吃不下,粮价崩盘,他之前高价收的粮全砸手里,他也是死!” 于是,高价收粮的传闻。 如同插上了翅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迅速传遍了整个青州及周边地域! …… 扬州,府城。 和缺粮的青州不一样,身为鱼米之乡的扬州,此刻特别安宁,岁月静好。 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邸内。 扬州顶级粮商,掌控着全州近三成粮食流通的丰泰号大掌柜周世荣,正悠闲地品着香茗。 一名管事躬身递上一封密信。 周世荣随意瞥了一眼,初时不甚在意,但目光扫过阳和县、市价加三成、无限量收购等字眼时,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阳和县?王家?”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 “查清楚,这王家是什么来路?背后可有州府乃至京城的影子?如此手笔,不像寻常土财主所为。” “是,大掌柜!” 另一处,漕帮设在徐州的分舵。 几名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在议事,一个精干的小头目快步进来。 “舵主,阳和县那边传来消息,粮价开了天窗!有几家本地大户联手,高价扫货,有多少要多少!” 被称作舵主的汉子挑了挑眉:“哦?高出市价三成?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咱们几条跑阳和县水路的兄弟都证实了,那边现在就是个销金窟,银子像水一样泼出去就为买粮!” 舵主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有意思……告诉弟兄们,手上正在运的,或者能截下来的粮,先别急着往别处卸,都往阳和县方向靠靠。狠狠地赚它一笔!” 水陆码头,商队驿站。 阳和县“人傻、钱多、粮价高”的消息,成为了商贩、脚夫、船工们最热门的谈资。 “兄弟们,改道!不去荆州了,全速赶往阳和县!晚上一天,少赚的银子够你娶三房媳妇!” “快马加鞭给东家送信!阳和县有泼天的富贵等着!” “妈的,早知道前些日子那批陈粮就不该低价处理了!” 无数道目光从青州各地,乃至邻近州府,投向了这个原本并不起眼的阳和县。 …… 阳和县官道上。 一辆青篷马车,在几位精悍骑马的随从护卫下,吱嘎行进。 车里坐着一位中年人,穿着普通的细布直裰,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正在仔细查看一叠厚重信件,此人正是奉旨南下督查赈灾的户部侍郎,钦差大臣李文渊。 他本应早就抵达青州府城。 可为更好视察民心动向,以及各地的赈灾情况,他特意绕开府城大道。 从周围几个县城开始各自巡查,查看这些县令的赈灾情况以及各个进度。 可这不查还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一片混乱。 别说这些小小的县令了,整个青州几乎都乱了! 第185章 钦差暗访!王家人头落地! 这一路走来,李大人心里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 到处是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流民。 路边偶尔还能看见倒毙的尸首,被野狗啃食,也无人收殓。 到了府县衙门,个个哭穷喊难。 官仓能扫出点米糠来都算不错了。 安宜县哗变的时候,他也在现场。 亲眼看见那些流民活不下去,不得不拿起武器冲击县衙,然后被毫不留情的镇压。 这世道太难了。 李文渊摇摇头,又满怀期待的看向前方的阳和县。 在抵达这里之前。 他也听过不少关于阳和县的传闻。 据说还推行以工代赈之法,让流民不至于无所事事,滋生歹念。 这个法子就连青州府城都在学习。 或许这个小小县城,能治理好这动荡不安的流民。 “大人,前面就是阳和县地界了。” 车外随从低声道。 李文渊嗯了一声,撩开车帘子往外看。 这一看,倒让他有些愣神。 官道两旁,虽然也能看到三三两两蹲在路边歇脚的流民,但气氛不太对。 这些人脸上也有菜色,衣衫也破烂,可眼神里少了点那种死气沉沉的绝望。 就连那些老人孩子都面颊带笑。 这怎么可能? 一路走来,他可见过太多悲剧了。 尤其是老人孩子,几乎都只能倒在路边! 而此地的流民居然颇有生机。 有些人手里还拿着粗瓷碗,碗底似乎残留着些浑浊的粥渍。 更奇的是远处还能看到几支骡马车队,慢悠悠地往阳和县城方向去。 而且毫不遮掩,远远看去就能确定,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全都是粮食! “停车,歇歇脚。” 李文渊吩咐道。 难道真的有希望? 李文渊记得这阳和县令,平日里见风使舵之徒。 难不成,他真有治理流民的奇妙之法! 能把这周围这么多的流民全部治理好! 如果是这样待他回京,一定要禀告圣上,重重赏赐。 他下了车,假意活动腿脚,走到一个蹲在路边,正小心舔着碗底的老流民身边,轻声问道。 “老丈,看你这面貌恐怕不是阳和县本地人吧,怎么到了这里,难不成是这县城的日子好过些?” 那老流民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李文渊和他身后那几个明显不好惹的随从,缩了缩脖子,才低声道: “好过啥呀,都一样没活路。” “不过这阳和县的王家,还有几家大户,天天在城外施粥,好歹有口吃的,饿不死人。” “我就一路又走又爬呀,从隔壁县城爬了三十里路,终于在这,喝了碗粥。” “施粥?”李文渊心中一动。 这也没什么奇特的呀,其余县城都有这个赈灾法子。 而且处理的并不怎样。 每每排队流民就会暴动,非得请官府的人亲自出来镇压才行。 “粥……稠吗?” 李文渊试探性的问了一句,施粥没什么稀奇的。 而且单纯施粥,也不应该能让这些流民的日子过得如此舒适。 难不成是这县城私底下囤了更多的粮食? 老流民咧开缺了牙的嘴,苦笑一下:“稠啥呀,清汤寡水的,还硌牙!还掺了不少沙子,喝一口就得吐一嘴沙,喝的麻烦死了!” “掺沙子?” 李文渊身后的一个年轻随从忍不住惊呼,“这哪是施粥,这是糟践人!” 就在两天前,他们才在隔壁县抓了一个黑商,他卖给百姓的粮食里掺了不少沙子,用来赚黑心钱。 没想到这里也有! 可老流民却摇摇头。 “后生,话不能这么说。那粥是硌牙,可它能活命啊!” “那些有把子力气又想白占便宜的,嫌沙子硌嘴就不来了,我们这些真快饿死的,谁又在乎那个?” “总比啃树皮观音土强!要不是这掺沙子的粥,老汉我早就……” 他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李文渊默然。 也渐渐理解了这掺沙之法。 他久在户部,深知赈济之难,这“粥中掺沙”的法子,或许真是无奈之下筛选真正饥民,节省粮食的妙法。 这阳和县,有点意思。 他转头看向随从,几人对视一眼,随即像去其他县城一样,扮作寻常行商,混进了阳和县城。 城里街道还算整洁,行人神色匆匆,带着忧色。 但少见骚乱不安。 “大人,这城里似乎真不错。看来确实治理的挺好。” 只不过这随从的话才刚说完,嘴巴就睁大了。 李文渊走到一家粮铺前,看到店家挂出的水牌时,当场愣在原地。 “上等粳米,十五两一石??” 李文渊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揉了揉眼睛。 没错,就是十五两! 这价格,在京城都算天价。 啊不,不能算是天价! 就算是京城的天价也不敢这么标,最高能有三两就不错了! 这惊人的价格,在这灾荒年的青州小县,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走到柜台前,对那愁眉苦脸的伙计问道。 “小哥,你们这米价是不是写错了?” 伙计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客官,没写错,就这价,爱买不买。” “为何如此之高?莫非是贵东家……” 李文渊皱着眉头。 他也知道不少黑商会特意抬高粮价。 只是这抬高的价格太离谱了! 再傻的黑商也不会抬到这种惊人的地步吧! 伙计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客官,您外地来的吧?不瞒您说,这价还真不是我们东家想抬。” “是城里王秀才家,还有张员外、李老爷他们几家,跟疯了似的,在市面上见粮就收,价钱给得高高的,有多少要多少!” “硬生生把市价给顶到天上去了!我们东家原本还想压价呢,结果人家钱多,我们完全压不下来。” 伙计自顾自地叹口气。 “我们这价,还是看在老街坊面上,没敢跟风太狠呢!” 旁边一个提着米篓子的老妇人听见了,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道: “呸!什么王秀才!以前还觉得他们是善人,施粥救人,现在倒好,跟那些黑心粮商一个德行!” “这是要把我们老百姓往死里逼啊!” “我那老头子还病着,就等着买点米熬粥,这可怎么活哟!” 说着便抹起眼泪来。 李文渊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王家? 他可记得这个名字! 施粥的是他们,抬价的也是他们? 还有那个什么书童孙昀? 一个小小的书童,竟有如此能量,行此等盘剥百姓、扰乱市场之恶行? 而他们还当做好心的把掺沙子的粥施舍给城里百姓? 这简直是伪善至极! 比明抢更可恶!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他这一路所见惨状,皆因吏治不清、奸商横行。 如今竟在这看似有序的阳和县,撞见如此肆无忌惮之徒! 远比之前遇见的更甚! 此风不绝,国法何在? 他右手微动,就要探入怀中取出钦差令牌! 就在此时。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小臂上。 李文渊悚然一惊。 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劲装,嘴角带着点懒散笑意的男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侧。 “李大人,火气别这么大嘛。” 第186章 连你皇城司一并参奏! 男子声音不高,带着点市井的随意,眼神却锐利如鹰。 “你是何人?” 李文渊心中警铃大作。 他此行乃密旨,而且虽为钦差,却一直隐藏身份,私下探寻各地赈灾情况。 此人,如何识得他身份! 男子微微一笑,指尖露出一枚不起眼的令牌,上面隐约可见皇城司特有的繁复暗纹。 他正是早就来了阳和县,并且有事没事就盯着孙昀的杨策。 “卑职杨策,混口饭吃。” 皇城司?! 李文渊脊背骤然一寒,仿佛有无形的压迫感自身后笼罩而下。 京城素来名声不佳,专司缉捕监察,令朝廷内外无不闻风丧胆的“勾魂使”,怎会在此? 沉吟缓了片刻,他面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冰冷:“杨大人既在此地,当知此间情况。” “那孙昀哄抬粮价,民怨沸腾,罪证确凿!本官正要拿他正法,以儆效尤,杨大人为何阻拦?” 杨策收回令牌,双手抱胸,靠着粮铺的门框,姿态悠闲。 “李大人,稍安勿躁嘛。” “这事儿,我盯了有段日子了。孙昀小子那做事是有点邪性,但您不觉得奇怪吗?” “他要是真只想囤粮发财,之前干嘛费劲巴拉搞什么粥里掺沙、以工代赈?那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李文渊一怔。 他方才确实对那粥中掺沙之法有所触动。 杨策继续道:“再说了,城里头那位谢起谢大人,您总有所耳闻吧?” “他对这事儿,可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吭声呢。谢大人的眼光,总不会看走眼吧?” “谢起谢大人?”李文渊再次动容,“他竟在此处?” 那位致仕的前左相,门生遍布朝野,其智谋眼光,朝中官吏,几乎无人敢不服。 连他都默许? 杨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卑职琢磨着,这小子怕是憋着坏,哦不,是憋着大招。” “说不定是在玩一手险棋,想给这青州的死局硬撕开个口子,您这会儿要是掀了桌子,万一把他那点刚冒头的火星子给踩灭了,才叫可惜。” “不如再看看?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才知道。” 李文渊眉头紧锁。 愤怒自是不假,可确实有所怀疑,通过他所见所闻。 王家张家似乎都不是那种为奸不商的恶人,他们突然做这种行为,难道真有苦衷? 而且,杨七的镇定、皇城司的背景、尤其是谢起的名头…… 这小小书童似乎真有些本事? 居然能让这么多人看重! 他盯着杨策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本官就再等几日!” “若最终证明此子确是祸害,休怪本官连你皇城司一并参奏!” “成,那卑职就等着看李大人明断秋毫了。” 杨策笑嘻嘻地一拱手,转身溜达着走了,很快消失在街角。 李文渊望着孙昀和王家府邸的方向,胸口堵得厉害。 他倒要看看,这个小小书童,到底能把这阳和县,把这粮价,玩出什么花样来! …… 扬州,丰泰号总舵后院。 周世荣端着细瓷盖碗,慢悠悠撇着浮沫,听着手下大管事的汇报。 “东家,都查清楚了。阳和县那王家张家,都是本地土财主,一个卖布赚钱,一个卖书赚钱,不过生意的确不错。” “至于其他几个,也都是本地商户,底子不算太厚。背后没啥官面上的大背景,不像是个局。” 周世荣呷了口茶,眯着眼,嘴角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 “哦?这么说,真是几个暴发户,被流民吓破了胆,想着拼命囤粮自保,顺便发笔横财?” “十有八九,听说他们现在市面上是见粮就收,价钱给得极其爽快,已经把阳和县的粮价抬得比咱们扬州还高出一大截了!” “好!好啊!” 周世荣放下茶碗,手指在黄花梨桌面上轻轻一点。 “既然他们舍得花钱,那我们自然要赚钱。” “传我的令,把咱们在扬州、湖州几个大仓里能动的存粮,分出七成来!立刻组织最好的船队,给我日夜兼程运往青州阳和县!” “沿途该打点的,一个子儿都不能省,务必抢在别人前头赶到!” “是!东家!” 大管事兴奋地应下,转身就去安排。 与此同时,徐州漕帮分舵里,更是热闹得跟开了锅一样。 舵主翻江龙石猛,敞着怀,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和一道狰狞的刀疤,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他娘的!还有这种好事?阳和县那帮土鳖钱多烧的?” “兄弟们,抄家伙!啊不是,调船!把咱们手头能截下来的货,还有正在水路上飘着的,只要是能吃的东西,全他娘给老子往阳和县赶!” “咱们漕帮别的不行,就是水路熟,船多!这次非得从这头肥羊身上,薅下够本儿的毛来!” 命令一下,运河之上,通往青州方向的漕船数量肉眼可见地增多。 船帆鼓胀,桨橹翻飞,都盼着早点赶到那金银窝。 不过就在各路商贩纷纷运粮的时候,也有其他人盯上了这堆粮食。 那便是早就出现在各个县城外面的流匪。 这些流匪本就是为了抢粮才聚集在一起,如今阳和县成了粮食堆积之地。 流匪自然也就往这里赶了过。 “大哥!打听明白了!最近过路的车队,十辆里有八辆是往阳和县送粮的!油水厚得很!” 一个瘦得像猴儿似的探子,连滚带爬地冲到一个魁梧汉子面前汇报。 魁梧汉子眼里凶光毕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好!告诉弟兄们,把招子放亮点!专挑那些护院少、看起来好捏的柿子下手!” “妈的,官府不给活路,老子们就自己抢出一条血路!” “有了粮食,咱们也能拉杆子,立山头!” 接下来几天,接连有几支规模较小的运粮队在靠近阳和县的地界被劫。 虽然大多被商队雇佣的护卫拼死击退,但也死了几个人,丢了些粮车。 可这,非但没吓退那些逐利的商人。 反而像往热油锅里滴了水,炸得更厉害了! 越是危险,说明阳和县越是缺粮。 这买卖越值得做! …… 阳和县城里,张仕诚和李皓走在街上,感觉浑身不得劲儿。 “仕诚哥,你看见没?刚才粮铺门口那老头,看咱们那眼神,跟看杀父仇人似的。” 李皓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张仕诚摇着扇子,也一脸郁闷:“看见了,能看不见吗?” “我爹昨天在家拍桌子骂我,说族里几个老叔公指着鼻子骂我们张家数典忘祖,发这种断子绝孙的财。” “唉,昀哥儿,这次玩得太悬了。” 虽然知道昀哥的本意是好的,可旁边的百姓们不知道啊! 他们本就是出了名的纨绔,现在又干上这黑心商人的事情,于是这些街坊百姓骂的更脏了。 张世成他们现在都不敢走小巷子了,生怕什么时候被人从后面敲一棒。 连一向闷不吭声的赵扶风,也瓮声瓮气地开口。 “不仅如此,城外也不太平。” “我爹说巡防的弟兄们这几天累瘫了,跟流匪碰了好几次,这些粮食,招祸!” 别说他们苦恼,县太爷也苦恼的不得了。 师爷正捧着账本,喜滋滋地跟县太爷汇报。 “大人,好消息!如今县里各大仓库都堆满了粮食,城外流民的工事也没停,民心暂且还算安稳。” 其他几个县城现在可都撑不下去了,不少流民都成了流匪。 那些县太爷一边考虑如何赈灾,一边又要考虑抵御流匪的袭击。 唯有他们这里,虽说价格有些离谱。 但或多或少还算安定! “安稳个屁!” 县太爷直接把桌上的镇纸摔了出去。 “那是粮食吗?那是金山银山堆出来的!咱们县衙那点家底早就填进去了!” “王家、张家他们还能撑多久?这粮价高得都快捅破天了!” “等钦差大人问起来,你让我怎么回话?说我们阳和县富得流油,故意把粮价抬起来玩?啊?!” 县太爷气得胡子直抖,在屋里团团转。 可却又不能轻举妄动。 他已经悄悄的和青州府城那边说过无数次。 请上面的人过来帮忙查办王家以及孙昀。 可毫无动静。 很明显那边有徐远伯撑着呢! 上头的人都不敢动,他这个做县令的就更不敢乱动了。 于是只能由着孙昀他们一路胡闹。 先前只是官仓空了,现在连库银都要没了! 不过,徐远伯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第187章 本官以项上人头担保! 他这学政,本来只管教书育人和科举考试,地方上钱粮赋税、物价高低,压根不归他管。 可坏就坏在,他前脚刚收了阳和县那个王岚当入门弟子,后脚王岚和他那个书童孙昀,就在阳和县搞出了高价收粮的天大动静! 这下可好,那些早就看徐远伯不顺眼的,或者想把他挤下去的同僚,可算逮着机会了。 “徐大人,听说您那位高徒在阳和县,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啊?” “可不,二十两一石米,这价格你敢想吗?这粮价越抬越离谱,可都是托了徐大人的功劳啊。” 同衙为官的官员,在走廊遇见,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特意加重了生意两个字。 “徐学政教出来的学生,果然不同凡响,连粮价都能玩弄于股掌之间,佩服,佩服!” 但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青州府城,赵州牧面色阴沉的把许远伯请了过来。 桌上摊着好几封京城来的书信。 “徐远伯!” 赵州直接抓起一封信,甩在徐远伯的脸上。 “你自己看看!都察院御史的信!” “问我们青州是不是官场烂透了,纵容一个秀才和一个书童,在阳和县囤积居奇,把粮价抬到天上,逼老百姓去死!” 他又拿起另一封,手指用力戳着信纸。 “这是户部钱侍郎的亲笔!” 一张张书信砸下来。 “弹劾你徐学政纵容门生、扰乱民生!” “还有这几封,连内阁诸公都在过问了!” 赵州牧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 “他们都在骂你徐远伯识人不明,管教无方!” “老徐,这骂的是你吗?这是打我们整个青州官场的脸!” “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我们青州有个阳和县,有个无法无天的王秀才和孙书童!” “而他们,是你徐学政的弟子!” 赵州牧一直怒吼,他就不明白了,徐远伯到底在强撑着些什么。 费尽心思的想要保护下他这个无理取闹的学生! 徐远伯心里一沉。 没想到京城那边这么快就得知了消息。 他躬身行礼,硬着头皮开口:“府尊息怒!下官深知此事干系重大。王岚年轻气盛,或有不当之处。但那孙昀行事虽看似荒唐,或许另有苦衷或谋划。” “谢起谢大人就在阳和县,他阅历丰富,既未阻拦,下官以为还可再观察一两日,或有转圜之机。” “转圜?能转到哪去?怎么看都是死路!” 赵州牧气得直接站起来,指着徐远伯的鼻子。 “谢起?他一个致仕归乡的夫子,还能替你我去顶撞朝廷吗?!” “等到陛下降罪的旨意下来,你我的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你还要观察?我看你是被你那好学生,和那个狡猾的书童给骗了!” 徐远伯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却不敢擦,只是把腰弯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府尊!下官愿以这项上乌纱担保!再给下官两三日时间!” “若届时阳和县局势仍无好转,酿成大祸,所有罪责,由下官一力承担,绝无怨言!” 这话说出来,连徐远伯自己心里都在打鼓。 拿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去赌孙昀那个小子虚无缥缈的破局? 他自己都觉得疯了。 可此时此刻他还是咬牙,说出了这番话。 赵州牧死死盯着他,看了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好!徐远伯,你有种!” “本官就再给你两天!两天之后,若再无转机,就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谢府尊!” 徐远伯深深一揖,退出了值房。 直到走出州牧衙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里衣已经湿透。 回到自己的书房,他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幕僚小心翼翼地端上茶,低声道:“大人,何必如此硬扛?” “不如早些与孙昀切割,明哲保身啊。” 徐远伯疲惫地摆摆手,声音沙哑:“切割?现在切割,王岚和孙昀立刻就是万劫不复!阳和县可能瞬间大乱!” “我既然当初默许了他们,如今就只能信到底了。但愿那小子真有什么通天的手段。” 而不仅徐远伯撑不住,王家张家也都撑不住了。 …… 王志弘、张老爷、李老爷几人围坐在一起,个个面色灰败。 王岚和孙昀坐在下首,神情同样凝重。 “孙昀,” 王志弘的声音带着明显颤抖,“家里能动的现银要没了,昨天下午付给漕帮那批粮款后,就所剩无几。”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账本,摊在桌上。 手指点着最后那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不仅我们王家,张兄、李兄他们家也都一样,虽说我们之前赚了不少,可手上流动的银子依旧不够。” “如今大肆买粮,就算是我们也撑不住了。” 张老爷接着话头,脸色白得吓人:“如今市面上的粮价,已经成了笑话。” “别说流民,就是咱们自己府上的管事出去采买日常用度,回来都直咂舌,这哪是买米,简直是买金子!” “而且听说扬州丰泰号的周世荣,又叫来了七八艘大船,再有两三日就要抵达码头了!那可是几千石甚至上万石的大宗粮食!” “我们拿什么去结款?难道用房子来抵吗?”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绝望。 抬高粮价的主要目的是吸引周围商人进城,这个消息孙昀只和王岚他们说过。 所以王志弘以及诸位老爷其实并不了解,只是或多或少听过那么几言。 而且出于对孙昀还有自家儿子的信任。 选择相信。 只是现在,他们也有些难以继续维持了 而且他们并不知道要把这粮价抬到什么时候。 王岚紧张地看着孙昀,她能感觉到父亲和几位老爷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说家里没钱,她是不信的。 只是能让王老爷说出这番话,肯定是已经动用太多钱财了。 孙昀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诸位老爷,少爷,时间差不多,我们可以停手了。” “现在准备卖粮吧。” 众人诧异抬头。 而此时,城西码头。 穿着一身乞丐服装的刘掌柜,终于再度露出笑容,看着码头里出来的那一批粮食。 在经历了一次次被孙昀碾压、资产缩水大半后。 刘掌柜的眼睛早就熬得通红。 之前和他同盟的那些商人也弃他而去,纷纷跑路,不愿意再和王家他们作对了。 他靠着最后那点可怜的人情,和押上祖宅借来的利滚利的印子钱。 吃下了一批从隔壁县拼凑来的六百石粮食。 虽然彻底倾家荡产,可这几乎是他全部的希望! 他就要靠着把这六百石粮食高价卖给孙昀,一口气回血。 把以前亏的全部赚回来! 看着运粮的骡车一辆辆驶入仓库,刘掌柜激动得手脚都在发抖。 他得意的抬起头,和一旁的下人吩咐道:“去!立刻去市面上打听清楚,现在最顶尖的粮商,他们开的价码是多少!” “咱们这批粮,就按他们的价,再加……加一成半!不,加两成!” “给我放话出去,就说我刘记有上好精粮六百石,欲购从速,过期不候!” 刘掌柜喜滋滋的说道。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银钱入库那悦耳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享受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时刻。 就在这时,一个他铺子里的小伙计,连滚爬爬,几乎是摔进门来,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 “掌柜的!不好了!跌了!粮价跌了!!” 第188章 粮价大跌?这纯纯白给啊! “跌……跌了?” 刘掌柜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他猛地抓住那小伙计的衣领,目眦欲裂: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怎么可能会跌?!” 就在方才过来的时候,他还特意看了一眼粮价。 价格已经一路飙升到三十两一石了。 这么高的价格,怎么可能突然就跌了! 不过他又摇头一笑,“不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算跌了也跌不到哪去,王家他们肯定会把粮价重新抬起来!” 刘掌柜也还在自欺欺人。 而小伙计已经欲哭无泪。 “真的跌了!” “掌柜的,就在刚才,王家还有其他几个之前高价收粮的家族,同时在市面上放出大批粮食,价格只有现在市价的几分都不到!” “上等粳米,如今只卖五百文一石了!粟米,三百文!不,还在往下掉!” “五百文?!三百文?!” 刘掌柜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为了这六百石粮,押上了全部身家,还欠了一屁股印子钱! 就指望着靠高价出手翻身! 可现在的这个粮价,简直就是白送! 这意味着他不仅血本无归,还将背负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巨额债务! “他们不是一直在高价收吗!怎么突然开始低价卖粮了!” 刘掌柜面色涨得通红,直接嘶声怒吼。 “是真的啊掌柜!他们都在各个粮铺挂牌了,价格低得跟白捡一样!” “现在所有人都跑去他们那边买粮了,咱们这……咱们这没人问了啊!” 伙计也同样绝望。 库房陷入短暂的宁静,而外面的街道上却越来越喧哗。 传来的,是百姓惊喜又不敢置信的议论声。 “降价了!王家开设的粮铺降价了!粳米五百文!粟米三百文!” “不是写错了吧,这价钱跟白送有什么分别?” “快!快去排队!去晚了就怕没了!” 刘掌柜踉跄着冲到街口,只见原本冷清的几家大粮铺门前,瞬间排起了长龙。 “完了,真完了!” 他肥胖的身子晃了两下,噗通一声瘫坐在地。 脑瓜子嗡嗡作响。 最后这六百石粮食,是押了祖宅、借了利滚利的印子钱才吃进的! 可现在,别说赚钱连还印子钱的零头都不够! 他破产了! 刘掌柜猛地抬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孙昀!王家!你们这些天杀小畜生!设局害我!你们不得好死——” 同一时刻,城东空地。 此处人山人海,议论、质疑、叫骂声混成一片。 王岚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手心里全是汗。 虽说消息已经放了出去,但还有不少流民担心价格有假。 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可这样子的冲击力还没有办法直接影响到那些富商的粮价,想把粮食彻底压下来,要让全城全州,买得起粮的百姓纷纷去买粮。 所以孙昀他们直接在这大空地摆台子,把周围的流民都聚集了过来。 王家之前高价收粮的举动,早已背上了千夫所指的骂名。 此刻这些流民聚集在这里,再看着周围的王家以及其余家族的家丁,眼里满是恨意。 面对这种眼神,王岚也有一点恐慌。 不过她转头看向台下,孙昀正支持的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的大喊: “诸位乡亲父老!静一静!听我王岚说几句!” 人群的喧哗声稍低,但目光依旧冰冷地刺向她。 “前段日子粮价飞涨,高得离谱!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在骂我们王家,骂我们为富不仁,发国难财!” 王岚的声音清晰传开,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这话戳中了许多人的心窝,人群中响起一片嗡嗡附和。 更有甚者直接高声叫骂起来。 可王岚没有退缩,反而提高音量:“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来狡辩!” “我只问大家一句,要不是我们之前开出让人眼红的高价,四面八方的粮商,谁会愿意冒着被流匪劫掠的风险,把粮食运到阳和县这个漩涡中心来!” 有人若有所思。 更多人仍满脸不信。 但议论声确实少了不少。 王岚继续道: “那囤积居奇趁火打劫的骂名,我们几家背了!但我们为的就是今天!” “就是为了此刻,我们能站在这里告诉大家,阳和县有粮了!而且是大家都买得起的粮!” 她猛地挥手,指向身后那真正堆积如山的粮袋,声音陡然拔高。 “看清楚了!这些粮食,不是用来继续抬价盘剥大家,而是用来平抑粮价,让阳和县的父老乡亲,让所有逃难来的苦命人,都能活下去!” “从今日起,所有粮食,按此牌价售卖!” “上等粳米,五百文一石!粟米,三百文一石!若我王岚有半句虚言,若我王家有丝毫反复,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块巨大木牌被下人奋力竖起,上面是用鲜红的朱砂写着新粮价。 低得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比做梦还要离谱! 现场陷入死寂。 一个干瘦老汉揉揉眼,凑近了看,声音哆嗦: “三百文?俺没看错吧?!” 旁边抱着孩子的妇人喃喃:“这怕是连本钱都不够吧?怎么可能!” “假的吧?肯定是骗人的!先做样子,等人上钩再涨价!” 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在人群里喊。 “对!他们之前抬价那么狠,现在这么低卖,图什么?肯定有诈!” 这些流民依旧不敢相信。 可身体却很诚实,正在一步一步的靠近售粮的米铺。 起初,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人,攥着仅有的铜板,小心翼翼走向售粮摊位。 当家丁们真的按牌示价格,将实实在在的粮食称给他们,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时。 那点试探瞬间变成了狂喜! “是真的!这个价真能买到粮!三十文就有一斗了!” 一个刚买到米的中年汉子激动得声音变调,高高举起米袋向人群示意。 这一声吆喝出来,人群瞬间涌动。 所有人争先恐后扑向各个售粮点,唯恐慢了一步这好事就没了。 场面马上失控。 李皓和张仕诚带着家丁衙役拼命维持秩序,喊得嗓子嘶哑。 可依旧挡不住这群疯狂的流民。 李皓好不容易挤到张仕诚身边,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灰,心有余悸地低声道: “我的娘,这阵势,我真怕他们直接把摊子掀了,这些百姓饿太久了。” “昀哥儿这步棋,下得太险了。” 第189章 坑惨了!这孙昀简直不是人! 张仕诚也累得够呛,衣服下摆都被扯破了。 但他看着眼前从群情激愤到争先恐后的转变,看着那些人脸上重燃的希望,长长舒了口气。 “险是不假,但你看现在,我们赌赢了,整个青州都不缺粮了。” 粮价崩盘的消息,瞬间传遍阳和县。 刘记米行门口,得到风声的债主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铺子围得水泄不通。 “刘德贵!滚出来!” “黑心奸商!骗老子血汗钱去囤粮,现在粮价跌成这个鬼样子,你拿什么还!拿命还!” “跟这种丧尽天良的东西讲什么道理!砸门!拿东西抵债!” 铺子里早已狼藉,值钱东西被抢掠一空。 刘掌柜瘫坐在一堆发霉的粮食渣滓中间,双目无神,脸上是不知被谁抓出的血痕。 “完了,全完了!” 他神经质地反复喃喃。 时而怪笑,时而呜咽。 “孙昀,你好毒的计……你要我全家死无葬身之地啊!” 他不仅倾家荡产。 那利滚利永远还不清的印子钱,还会像无底深渊一样吞噬他的未来。 刘掌柜疯了! 几乎同时,阳和县码头,丰泰号旗舰。 原本喜气洋洋的气氛全部消失。 再没有人敢把这阳和县称为销金窟,他们想象中那白花花的银子也没有流进来。 周世荣独自站在船头,望着岸上连绵的粮山和喧闹人潮,脸色阴沉。 他手中那柄珍爱多年的紫砂壶,被无意识地紧攥,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颤抖。 “东家,东家!” 心腹管事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咱们这七八条大船,几千石上好粮食……要是按阳和县现在这市价出手,别说利润,连本钱的半成都要不回来!血本无归啊!” “还不算运费、人工和各处打点!” 周世荣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举起那名贵紫砂壶,用尽全力狠狠摔在坚硬甲板上! 碎片四溅! “好!好一个孙昀!好一个王家!” 他从牙缝里挤出字句,声音嘶哑低沉。 旁边几个伙计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周世荣纵横南北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没想到今日在这小小的阳和县里了翻船!” “竟然被一个黄口小儿玩弄于股掌!”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王家必须吃下他的货,算准了阳和县缺粮。 却唯独没算到,对方的目的从来就不是高价买粮食。 而是让他们把粮食运过来! 更没算到,对方敢用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砸盘! 现在的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中。 针对的不是阳和县,而是所有被暴利吸引而来的逐粮之蝇! …… 王府书房。 王志弘、张老爷等人看着孙昀,眼神复杂无比。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难以言喻的震撼。 “孙昀,我们真的就这么把粮放出去了?价格还压得这么低,五百文、三百文,这简直是拿银子往水里扔啊!” 王志弘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 这可都是他们真金白银,用天价收来的啊! 现在不足半折卖出去,心都在滴血! 孙昀面色平静,点了点头。 “老爷,时机已到,必须快刀斩乱麻,要是让这些商人离开,我们所有的计划都白费了。” “我们现在放粮,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平定粮价!拯救阳和县,乃至整个青州。”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因为粮价暴跌而逐渐恢复生气的街道。 “我们前期高价收粮,吸引了无数粮食涌入,阳和县及周边地区的粮食已经饱和,甚至远远超出了需求。” “那些大粮商运粮成本高昂,船队浩大,拖不起也耗不起,既然运来了就一定要出手。” “可粮价已被我们推至顶峰,如同泡沫,一触即破。我们率先砸盘,就是要掌握主动权。” “现在,该着急的是他们!” 就在这时,李皓他们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昀哥儿,外面已经乱套了!” “扬州丰泰号周世荣的管事,还有漕帮的石猛,都派人递话过来,想求见!语气客气得不得了!” 张仕诚也笑道:“何止是他们,那些中小粮商,都快把我们家的门槛踏破了!” “一个个哭爹喊娘,求着我们按照之前的高价收了他们的粮呢!他们实在是撑不住了!以为我们还是那个冤大头。” 王岚看着孙昀,大眼睛里闪着光,用力拍了他一下:“狗奴才,真有你的!” 她可是亲自去米铺那边帮忙,把粮食卖给最苦的那群流民。 自然知道这些低价的粮食对流民有多重要。 此时看向孙昀的目光里更是充满了崇拜。 他居然能想出这么好的主意! 孙昀微微一笑,对李皓和张仕诚道。 “告诉他们,见就不必了,只需让他们知晓,我们各家如今库存充实,皆是托了青州官府统筹调度稳定民生之福,暂无新的购粮打算。” 孙昀刻意搬出青州官府。 有官府撑腰,这些商人若想狗急跳墙,先得掂量掂量能否承受官府的雷霆之怒。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另外,派人散出消息,就说近日天气多变,阴雨连绵,粮食储存不易,若是堆在码头仓库里发了霉,那可就连这五百文、三百文都不值了。” 消息传出去,那些商人可就来不及犹豫了。 你不卖? 有的是人卖! 而且天马上就要下雨了。 他们的粮食运不走。 堆在潮湿的码头,不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烂掉! 果然消息传出。 阳和县内外,一片哀鸿! 漕帮货船上,舵主石猛暴跳如雷。 在船舱里疯狂踹打。 桌椅东倒西歪,杯盘狼藉碎裂。 “操他祖宗!老子带兄弟们风里来雨里去,担着丢命的风险运粮到这鬼地方!结果呢?结果就是当冤大头!” “把金灿灿的粮食当泥沙卖!这口气老子怎么咽得下去!” 他眼中凶光闪烁,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一股杀意弥漫开来:“奶奶的,老子直接带人去抢了他王家粮仓!” 一个性子偏稳的头目连忙上前劝:“舵主息怒!万万不可啊!” “那王家如今是阳和县的救星,深得民心,官府也必定力保!咱们现在去动他,就是跟整个阳和县乃至青州官府为敌!” “粮食不能烂在手里啊!这么多船、人,停在码头一天,人吃马嚼,还要提防流匪,每天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流!” “而且您看,阳和县粮价一崩,整个青州粮市都在跟着狂泻,咱们现在就算运回去,只怕亏得更惨!如今唯有壮士断腕,趁着还能挽回一点,尽快脱手减少损失啊!” 第190章 奸商?这下被迫变义商了! 石猛呼哧喘着粗气。 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岸上。 最终无力又狂暴地一拳砸在厚重舱壁上。 他颓然垂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卖……卖吧!” “都他娘的低价卖了!算老子流年不利,撞了太岁!” “传老子的话下去!从今往后,漕帮的船,但凡是沾阳和县、沾孙昀的生意,统统绕道走!” “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这几个字!” 这些曾指望大赚一笔的四方巨贾,如今只能打落牙齿肚里咽。 他们带来的海量粮食,要么在阳和县忍痛抛售。 要么火速转运至青州其他尚未饱和的府县。 但无论流向何方,都无法摆脱被阳和县这雷霆一击,砸穿的粮价。 这些四方巨贾完全被孙昀摆了一道,预期中的金山银山化为了泡影,心中自是愤懑不已。 但细算下来,趁着粮价还未彻底崩盘到谷底,尽快将粮食在青州境内消化掉,虽利润大减甚至略亏,却也不至于伤筋动骨,总好过血本无归。 而且孙昀此似乎看准他们,价格时间卡的刚刚好,精准卡在了利益的临界点上。 让他们痛彻心扉,却又远未到要鱼死网破的地步! 阳和县码头,丰泰号的旗舰上,周世荣正对着账册脸色铁。 一名管事小跑着上来禀报:“东家,州府衙门来人了,说是有文书颁下。” 周世荣眉头紧锁。 这个时候官府来人,难不成是来趁火打劫,课以重税? 或是追究他们前期疑似囤积的嫌疑! 他强压下烦闷,整理了一下衣袍:“请上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吏员在衙役的陪同下登船,手中捧着一卷盖有青州府大印的文书。 “周大掌柜,恭喜恭喜啊!” 吏员展开文书,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起来。 文书内容竟是表彰丰泰号等商户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在青州危难之际,主动运粮赈灾,为平抑粮价做出了卓越贡献。 不仅如此,还特意采用四六骈体,辞藻华丽,将他们此番被迫低价抛售粮食的行为,硬生生拔高到了义商、功不可没的高度。 周世荣听着这冠冕堂皇的措辞,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这褒奖,听着比骂他还难受! 他们哪里是主动赈灾,分明是被那孙昀逼得不得不挥泪大甩卖! 这文书,分明是官府在给这既成事实盖棺定论,顺便堵他们的嘴,让他们这亏吃得名正言顺,有苦说不出!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接过文书拱手道:“有劳大人了。我丰泰号愧不敢当,只是略尽绵力而已。” 那吏员似乎看穿了他的言不由衷,只是笑了笑,又客套两句,便带人下船。 转向下一家备受褒奖的粮商船只! 类似的情景,在漕帮石猛的座船上也在上演。 石猛捏着那文书,差点直接撕了,最终还是狠狠啐了一口:“他娘的!杀人诛心!打了老子左脸,还给老子右脸贴金!” “这青州官府,跟那姓孙的小子一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这手恩威并施,直接让这些商贾势力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阳和县粮价的崩塌,带动的是整个青州粮价的崩盘。 孙昀以阳和县为支点,硬生生撬动了整个青州粮食市场。 …… 最初几天,百姓们依旧将信将疑。 买粮时还怀揣捡漏的心思,生怕这只是昙花一现,哪天王家就再一次高价了。 但当王家、张家等几大商户的粮铺前,那低廉价格的牌子始终矗立,而且粮食似乎永远卖不完时。 紧绷的心弦才真正放松。 街头巷尾的议论风向,也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扭转。 “看来王家他们之前,可能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我码头有亲戚说,那些外地来的大粮船,都在哭爹喊娘低价甩卖呢!咱们阳和县的粮价,现在成了整个青州的标杆,其他地方也跟着降了!” “要不是王家他们之前把价钱抬那么高,这些精明似鬼的大商人,谁会往咱们这火坑里跳?” “不管当初为什么,这实打实的低价粮是真的!天天能买到!要不是他们,咱们现在别说吃饱饭,怕早就易子而食了!” “是啊,咱们之前确实是错怪好人了,得空得去跟王少爷他们道个谢,赔个不是。” 一些当初骂得最凶的人,此刻也满脸羞愧。 孙锦站在府门口,看着眼前景象,眼圈微红。 紧紧拉着哥哥的手:“哥,他们不骂我们了。” 孙昀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温和一笑: “因为他们都能吃饱饭了。” 张仕诚和李皓这些昔日的纨绔,如今走在阳和县街道上,也难得的挺直腰杆。坦然接受着周围投来的感激目光。 之前背负的污名和骂名,在此刻彻底消散了。 县衙内,一向注重仪态的师爷连滚爬爬冲进后堂书房。 “大人!天大的好消息!” “稳住了!粮价彻底稳住了!低得让所有人都能吃上饭!市面上粮食堆积如山,随便买!” “城外汇民工程也得以继续,民心安稳,前所未有地安稳啊!” 正伏在案上,对着一堆请求拨款公文焦头烂额的县太爷,闻声猛地抬头。 一把抢过师爷手中的市况报告和粮仓简报。 死死盯着报告上那些令人安心的数字和描述,反复确认。 看着看着,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老泪纵横。 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来自百姓还有上方的压力,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他哭着又笑着,紧紧抓住师爷胳膊,声音哽咽,“孙昀真是我阳和县的救星!” “快!备轿!本官要立刻更衣,亲自去王家登门致谢!” 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强行干涉。 也庆幸有徐大人在前面顶着。 谁能想到,一场看似自取灭亡的疯狂抬价,最终竟能换来如此圆满的结果? …… 青州。 手下将阳和县粮价彻底平稳,青州粮仓也已爆满的消息送到徐远伯手中时。 他正独自椅子上神游。 短短数日他仿佛苍老十岁,鬓角白发也多许多。 眼神黯淡无光,只是目光一直期待的看向阳和县的方向。 直到此刻,接到这则消息,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甚至因为起得太猛,差点栽倒。 他连忙扶住桌面,稳住身形,然后颤抖着一遍遍仔细阅读信件上的每一个字。 “好!好!好!” 积压多日的焦虑瞬间化为难以言喻的狂喜激动。 他忍不住仰头大笑: “赌对了!这把赌对了!” 他赌上了自己的乌纱帽还有人头,但最终,他还是赌赢了整个青州的危局!孙昀此子! 哈哈哈……老夫果然没有看错。 若不能收为弟子,必抱憾终身,死不瞑目啊! …… 第191章 一人撼一州,百官震惊! 州牧衙门的气氛与几日前截然不同。 赵州牧看着满面红光,意气风发走进来的徐远伯,表情极为复杂。 几天前,他还在这里指着对方鼻子骂得狗血淋头。 甚至准备好了切割问罪的奏章。 此刻,一切都发生了反转。 赵州牧快步迎上,紧紧抓住徐远伯双手用力摇晃,语气前所未有的热切激动。 “远伯兄!我的好远伯兄!我就知道!我一直就知道你徐远伯看人眼光绝不会错!” “王岚贤侄,还有那位孙先生,真乃不世出的奇才!” “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这是实实在在地拯救了我青州万千生灵啊!” “阳和县此举,如同定海神针,稳住了我青州全局!各地粮价纷纷回落,流民得以安置,一场弥天大祸消弭于无形!此乃不世之功!彪炳史册的不世之功啊!” 他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来回踱步。 好像之前那个怒斥徐远伯不分青红皂白,包庇自己弟子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激动开口:“我要亲自执笔,向陛下力陈此功,将阳和县之事,原原本本详详细细禀明圣上!” “为阳和县以及其中众人,还有远伯兄你,请功!” “必须请功!要大大的封赏!” …… 不仅是青州那边,钦差李文渊下榻的驿馆。 他也被阳和县这突然扭转的风向震惊到了。 他仔细回想着整个事件,从孙昀最初如何毅然背负漫天骂名,到如何巧妙设下惊世之局,彻底平定粮价。 自己突然发觉最初那拿下首恶、以正国法的念头。 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若非亲眼所见,亲历其境,实难想象!” “本官差点因一己之固见,险些毁了一位真正的栋梁之才!” 在他身后,杨策晃着手中的酒杯。 看着对面神色复杂的李文渊笑道:“李大人,如何?卑职就说,那小子憋着大招呢。” 李文渊闻声,缓缓转身。 神情也变得肃然郑重,他对着杨策,竟是深深一揖到底,语气诚恳无比:“多谢杨大人那日当头棒喝!” “若非大人洞察先机,竭力阻拦,李某险些因一时之愤,铸成千古大错,成为朝廷和天下百姓的罪人!!” 杨策侧身避开,随意摆手笑道:“李大人言重了,您一心为公,杨某佩服。” “说到底,要谢,还是得谢那小子自己争气,有胆有识,把这盘死棋下活了。” “谢公这次怕是又要在他的小院里,得意上好一阵子了。” 一切正如杨策所料,谢起的小院子里。 “乖乖……我这小师弟,不声不响干了这么大一票?” 齐楚天也从外面的街坊邻居那打听的具体情况,此时惊讶的合不拢嘴。 他知道孙昀有能耐。 没想到他这么有能耐! 这是把整个青州附近所有的粮商,纳入了一个棋局之中。 而且他还赢了! 谢起坐在廊下,悠闲地晒着太阳。 他端起粗瓷茶杯,呷了一口,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笑骂了一句。 “这小滑头……” 他随手摊开旁边的一本书。里面正夹着一张薄薄的契约。 他仔细打量两眼又合上,随手将书放在一旁,只是自顾自的嘟囔了几句,“说不定他还真能做到。” 粮价降低的影响可不仅仅局限于此。 最大的变化来自于那些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流民。 当阳和县粮价已平,有活干,有粥喝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传开后,大量流民开始自发地向阳和县周边汇聚。 他们寻求的不再是抢劫和暴动,而是一个可以通过劳动换取生存的机会。 青州府城周边的压力骤减。 徐远伯和赵州牧也趁机大力推行从阳和县学来的以工代赈,引导分流之策。 整个青州的危局,竟因此出现了松动和缓解的迹象! 那些被孙昀坑惨了的外地大粮商虽然损失惨重,心中愤恨,却也见识了阳和县背后蕴含的能量和手段。 不敢轻易报复,只能灰溜溜地撤离。 …… 王家。 一行人正大摆宴席。 王志弘、张老爷等人满面红光,举杯畅饮,之前的忧虑和恐慌早已荡然无存。 “孙昀啊,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王志弘拍着孙昀的肩膀,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我王家,乃至整个阳和县,都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张老爷、李老爷也纷纷附和,看向孙昀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钦佩。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张仕诚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笑道:“说起来,这次最惨的怕是刘扒皮那厮了。” “我听闻他不仅倾家荡产,还欠了一屁股印子钱,如今逢人便说是昀哥儿你设局害他,都快疯魔了。” “刘扒皮?” 孙昀正夹了一筷子笋干,闻言动作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些许茫然。 他侧头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张仕诚,“谁呀?” 桌上顿时静了一下。 王岚差点噎住,瞪大眼睛看着孙昀:“狗奴才,你……你不会忘了吧?” “就是那个之前跟我们抢着买建材,后来又想在粮价上跟我们较劲,最后倾家荡产的刘德贵刘掌柜啊!” “哦!” 孙昀恍然,终于想起了这么个人。 随即不在意地笑了笑,将笋干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云淡风轻地说道:“原来是他。他自己贪心不足,步步踏错,与我何干?” 更何况,这局本就不是为他而设。 他单纯是自己把自己玩死了。 简直路边一条。 酒桌上的王志弘、张老爷等人,乃至王岚、张仕诚、李皓这些平日玩闹的伙伴,心中都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他们为了对抗刘扒皮的阴招费尽心思,甚至一度将其视为心腹大患。 可在孙昀眼里,这个人从头到尾,竟只是个连名字都需要回忆的过客。 并未将此人放在心上,然而孙昀的眉头却也不禁微皱。 他心知肚明,流民之患只是暂时缓解。 根源未除。 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面。 粮价降低了,粮食也不缺了,对百姓来说是好事。 可这也意味着会有人盯上他们。 饿疯了的,可不仅仅只有县城里的人! “狗奴才,想什么呢?” 王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孙昀回过头,看到她端着两杯热茶走来。 “没什么,只是在想,这世道想要安稳地活着,真不容易。” 孙昀接过茶杯,轻声道。 王岚难得没有反驳,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是啊……不过,有你在,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信任。 孙昀微微一怔,看向王岚。 他笑了笑,饮了一口热茶。 “少爷说得是。” 阳和县的危机暂时解除,青州的局势也因为孙昀这石破天惊的一手得以稳住。 都察院御史值房里。 那些原本准备好了弹劾徐远伯管教无方、纵容门生,弹劾青州官员治理无术奏章的御史们。 此刻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手中这份如同雷霆般的捷报,默默将写好的奏章投入火盆。 “你是说,硕大的青州,就连我们朝廷百官都没办法解决的粮食,被徐远伯的弟子解决了?” “他徐远伯的乌纱帽真保住了?” 第192章 谢起:可愿拜师入我门下? 消息传入朝堂之际,如同一道惊雷,让一位身穿青袍的御史顿时瞪大了双眼。 暗中身为右相一党,他早就看徐远伯不爽,无时无刻不想着捕风捉影寻其错处,好借机参他几本! 奈何,徐远伯赴青州任学政以来,为官严谨,尽职尽责滴水不漏,让他苦无机会。 眼下好不容易逮住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谁曾想,局势竟在顷刻间陡然反转!? “保住了?何止是保住!” 刚从外面回来的官吏连忙灌口热茶。 “青州八百里加急!说是他那个秀才弟子王岚,还有个叫孙昀的书童,在阳和县搞出一套叫什么引粮入城的法子,硬是把快烂掉的青州局势扳回来了!” “粮价平了,流民安顿了!赵州牧亲自上书为他们请功!” “一个秀才?一个书童?” 先前那御史手里的奏章掉在桌上,“这怎么可能?他们哪来的钱?哪来的胆子?” “听说那王家、张家本就是阳和县富户,之前靠着印书染布赚了海量的银子。” “那孙昀更是胆大包天,先是用高得吓死人的价钱收粮,把四面八方的粮商都骗了过去,等粮食堆成山了,再猛地压价,一下子就把粮价给打下来了!” 值房里一片寂静。 几位御史面面相觑,这操作闻所未闻。 “后生可畏啊……”众人喃喃道。 可那御史又微微摇了摇头。 拿起自己准备参徐远伯一本的奏折,思考片刻,重新放在桌子上,冷笑一声。 “只是,这靠银子砸出来的太平,能撑多久?北边的天,可还没晴呢。” …… 阳和县街头,劫后余生的气氛里混杂着疲惫。 一个挑夫攥着刚领到的工钱,挤在粮铺前,数出三十文钱:“掌柜的,一斗粟米!” 掌柜的利索地称好米,倒进挑夫自带的破布袋里。 “老哥是在城外修城墙?” “是啊,”挑夫把米袋紧紧抱在怀里,脸上有了点活气,“一天下来,混个肚圆,还能剩几个铜板。” “总比前些日子等着饿死强,好在这粮价降下来了,也终于能吃得起米了。” 街角不远处,两个人影显得有些狗狗祟祟的。 正是被孙昀授意体察民情的李皓和张仕诚两个,李皓用胳膊肘捅了捅张仕诚。 “瞧见没?前几天咱们走这儿,恨不得被人用眼刀子剐了,现在总算能喘口气了。” 张仕诚摇着扇子,嘴上不饶人。 “喘口气?那是现在有便宜米吃!” “等以后朝廷的赈灾粮也下来了,你看他们还记不记得我们的好。” 话是这么说,可他眼底那点得意却藏不住。 “说起来,昀哥儿和老大呢?今天都没见人影。”李皓环顾问道。 “好像一大早就被叫去谢夫子那郊外小院了。”张仕诚也是有些好奇,“也不知道他们干啥去了?” …… 小院,名独酌。 孙锦坐在小杌子上,握着毛笔,正一脸专注地对着《千字文》描红。 只是藏在发髻后的一双小耳朵却竖得老高,留心着房间里的动静。 向来闲不住的齐楚天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抓耳挠腮。 终于还是忍不住凑到擦拭兵器架的李松明旁边,看似旁敲侧击道。 “李叔,您说谢师把师弟叫进去这么久,是不是要传他什么压箱底的宝贝?比如什么绝世武功秘籍?还是文坛圣经之类的?” 李松明头也不抬,声音沉稳:“老爷自有道理,你若闲得慌,便在这陪我练练拳。” 齐楚天瞬间垮了脸。 开什么玩笑? 他岂是李松明的对手,让一只手都只有挨揍的份。 于是自觉没趣,又溜达回孙锦旁边,笑嘻嘻的安抚:“锦儿妹妹,别担心,你哥本事大着呢,老师这是看重他,定然不会苛责什么。” “如果实在担心……”齐楚天嘿嘿笑了笑,“也不妨去悄悄去瞅瞅,反正你你年纪小,老师不会责怪你的。” “楚天哥哥,我不去,而且我也没担心啊。”孙锦扬起脑袋,一脸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 旋即小脸绷得紧紧的,认真而笃定:“我哥是最厉害的!” 切,还想骗我去听墙根?万一被夫子打手心怎么办?你自己咋不去? 我机灵着呢! 齐楚天瞅着孙锦满眼揶揄,一瞧就知道是自己那点骗小孩的心思被戳破了,忍不住嘴角微抽。 此时。 茶室之中。 屋子里的气氛分外融洽,并无屋外几人设想的那般严肃沉闷。 窗边屏风前摆放着一张茶案,谢起正坐其后,孙昀和王岚两个落座在对面。 谢起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杯粗茶,轻轻瞥了一眼对座神色始终从容的孙昀,敲着桌面的手指逐渐有力。 “你这小子……”谢起举杯呷了口茶,青瓷杯沿在指间泛起温光。 茶香氤氲里,谢起的语气听不出深浅喜怒,“这回平息青州粮价一事,动静闹得不小啊。” 茶香沁人心脾,哪怕外行闻上一口,也只价格不菲,孙昀瞥了一眼谢公案上的好茶,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自顾自的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洒脱一笑。 “动静是大了点,惊扰夫子清净了。” “惊扰?”谢起哼笑一声,“这把火还不足以烧到老夫身上。” 孙昀自斟自饮了一小口,茶气温润,只觉得浑身舒坦,仍是笑着回应。 “不过麻烦总归是要有一些的,这其中想必也少不了夫子的推波助澜。” “你倒是机敏,这么快就知道是老夫了。”谢起也并无藏掖的心思,“可曾猜到我的身份?” 孙昀如实摇头,“这倒没有,我只是一个小小书童,困在这阳和县中,哪有那么手眼通天能知晓一切呢。” 微微一顿,又继续补充道,“不过大概也能猜的出来,谢夫子绝对不是什么寻常举人,定然是在朝为官的,或者说,曾经在朝为官。” “也好,今日我们便都坦诚一些罢了。”谢起含笑点头,算是肯定了孙昀的揣测。 “平粮价一事,在如今京城里,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怕是有不少老家伙要惦记上你这所谓小小书童了,福祸难测啊,所以……” “谢起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孙昀身上,不再绕弯子:“你既有搅动风云的本事,事到如今还愿意只留在王家当个书童吗?不会觉得屈才?心里没有怨气?” 坐在一旁的王岚,此刻听到这番话不禁立刻坐直了身子,美眸微圆。 一脸紧张地看着谢起,又看看孙昀。 谢夫子这是什么意思? 要当她的面挖人?! 王岚心脏砰砰乱跳,忽然无比紧张起来。 明明只是个狗奴才…… 孙昀笑笑:“怨气曾经自然是有的,不过现在嘛,其实像谢夫子这样闲云野鹤一般的生活我也很满足。” 谢起沉吟片刻,心里的那点纠葛作祟,但终于还是忍不住直截了当的开口。 “孙昀。” “小子在。” “你……可愿意拜老夫为师,正式入我门下?” 第193章 弟子易得知音难求!契书下落! 此言一出,茶室中的空气倏然静了一瞬。 这话看似说得随意,但分量极重。 毕竟谢起的身份就摆在这里,堂堂左相,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哪怕只是曾经,但如今也地位不斐,即便在野,一言既出,在朝堂之中亦可掀起风云,举足轻重。 王岚有些听不太懂两人像是打机锋似的对话,也不知道谢起究竟是何身份。 不过她知道谢夫子是个有本事的人,狗奴才如果能被他看中收为弟子,必然前途无量啊!这是天大的好事! 一听这话,王岚急得差点直接跳起来,嘴唇动了动,一句“狗奴才你快答应啊”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她硬是憋住了,只是用眼神死死盯着孙昀,神色复杂,心里五味杂陈。 孙昀喝茶的手轻轻一顿,却没立刻回答。 他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抬起头看向谢起,郑重回应道:“谢夫子,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您学问大,本事也大,我是真佩服!” 可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点难得的执拗:“但拜师还是算了,野路子走惯了,受不得太多规矩约束,而且……” 孙昀的话还没等说完,一旁盯着他的王岚已经目瞪狗呆。 多少人想让谢起收为入门弟子都没这个机会! 连她老爹挥斥巨资,也仅仅是让谢夫子为自己授课,勉强算是个记名弟子。 如今谢夫子主动想要收孙昀入门,他居然直接拒绝了?且毫无转圜余地! 这狗奴才,真是狗胆包天! 孙昀复又抬手,继续喝完了杯中茶。 “我想您是志在天下之人,可是这天下太大了,想要一人之力治天下是不可能的,最终结果只能是徒劳伤悲,也许比起弟子,您更需要的是一个一路同行之人。” 出乎意料的是,谢起非但没有动怒,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欣赏。 他轻轻“哦”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探究:“同行之人?何解?莫非想与我平辈相交?” 孙昀闻言,咧嘴一笑,带着他特有的狡黠。 “平辈论交,小子自然不敢,但小子斗胆,愿与夫子为同行者,或称合伙人?” “合伙人?” 谢起重复了一遍这个新鲜的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是。” 孙昀点头,目光熠熠。 “夫子洞察世情,智深如海,是为掌舵之人。” “小子或有些许急智,几分胆色,愿为马前之卒,亦可为奇兵偏师。您运筹帷幄,指明方向,我冲锋陷阵,见机行事。” “我们各取所长,互为补充,一同在这浊世洪流中做些事情,岂不比单纯的师徒名分,更为痛快?” 这番话,若是传了出去,只怕要惊掉无数人的下巴。 一个籍籍无名的少年,竟敢与曾官至宰辅的谢起谈什么合伙人!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王岚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谢起。 突然,谢起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而畅快。 “好!好一个同行者!好一个合伙人!” 谢起拍案叫绝,指着孙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孙昀啊孙昀,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 “世人皆想入我门下,循规蹈矩,求个前程。唯有你不屑于此,竟要与老夫并肩而行!” 他收敛笑容,目光变得深邃而郑重,声音宛如叹息:“弟子易得,知音难求。” “你能看到名分之外的另一种可能,这份心性眼界已远超同侪,也罢,老夫便依你!从今日起,你我便是……同行之人!” “多谢谢公,今后能与谢公同路是小子的荣幸!” 孙昀深深一揖。 谢起答应的,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一种平等的认可。 一份对他选择的尊重! 谢起笑罢,站起身对孙昀道:“你跟我来书房一趟。” 这话显然是对孙昀单独说的。 王然乖巧地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两人方才的对谈,她始终一头雾水,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也许,大概,不是什么坏事情吧? 看着孙昀跟随谢起离开茶室,一路径直走进书房。 王岚心里像有只猫在抓,有好奇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不过随之而来的却是叹了一口气。 起码狗奴才还会继续陪在自己身旁,那便够了…… …… 书房里。 谢起走到书架前,从一堆经常翻阅的书籍中间,熟练地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取出一张折叠得有些发黄的纸张。 他转身,将这张纸递给孙昀。 “本想把这东西,作为你拜师的礼物。” “虽然师徒做不成了,不过这份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拿着吧。” 孙昀看着谢起递来的那一物,大概已经猜到了是什么。 他深呼一口气,双手接过,展开一看,身体情不自禁的微微一震。 果然。 这张纸正是他年少时被哥嫂卖作为奴的那份奴籍契书! 自从看了王志弘代为转交的那封信,信中只有四个字——自斟天下。 自斟,便是独酌。 天下苍莽,却无知音同行,只得一人自斟独酌,何其寂寥? 孙昀当时便已经猜出了契书的下落。 所有的不安和惶恐,也就一瞬间烟消云散。 于是他几次试探讨要,这老狐狸都只用“时机未到”四个字便轻飘飘地将他挡回。 没想到,此刻竟如此轻易地交还了他。 谢起淡淡一笑:“你这一身才学,若困于贱籍,不得施展,不但是朝廷失一良材,更是苍生之憾,天下之所损。” “等到来年开春,雨水丰饶,田地漕运诸多整顿初见成效,内忧外患事了,我会为你备下文牒,筹谋科举之路。” 谢起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和坚实。 孙昀缓缓抬起头,看向谢起,眼神复杂至极。 得此良师挚友,此生何求? 他难得的收敛笑容,躬身对着谢起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谢公。” 孙昀将那纸契约仔细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顿时在他心底漫开。 从今日起,他将不再是任何人的奴才。 只属于他自己! 大乾,我孙昀,真的来了。 第194章 小齐啊,记得改口叫师叔! 孙昀从书房出来,王岚立刻凑上前,叽叽喳喳地问了半天。 “狗奴才,谢夫子又和你说什么了?” “还有你们刚才到底在说些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啊?” “狗奴才……” 问完孙昀问谢起,可是两只老狐狸和小狐狸愣是什么也没说。 直接把王岚急个半死,气得想当场咬人。 “狗奴才你倒是说啊!谢夫子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搞得神神秘秘的!可恶!” 孙昀侧身躲开她假模假式的咬人攻击,笑道:“真没什么。” “就是谢夫子看我这次折腾得有点狠,叮嘱我以后收敛点,别把他这清净地方也搞得鸡飞狗跳。” “真的?” 王岚狐疑地打量他,总觉得这狗奴才哪里不一样了,可又说不上来。 她哼了一声。 “算他有先见之明!你以后少惹点祸,本少爷也能少操点心!” “还有就是询问了一下你的学业进展,准备和徐学政哪天给你来个联合出题考试。” “什么!”王岚大吃一惊。 两人并肩走出房间。 院子里的齐楚天看到孙昀出来,也立刻窜了过来。 “师弟!怎么样怎么样?谢公是不是传你什么独门绝学了?” 孙昀失笑一声,目光揶揄的看着齐楚天,开口道:“小齐啊……” “嗯?”齐楚天顿时一愣,脸上满是不明所以的表情。 什么情况? 不喊师兄也就罢了,怎么忽然连齐兄也不叫了? 孙昀笑容愈发灿烂:“以后可不能这么没大没小了哈,今日我与谢公相谈甚欢,自此以知音相交,记得改口叫……师叔。” ——师——叔!? 一道惊雷炸响。 把齐楚天轰的外焦里嫩。 什么鬼? 怎么喝顿茶的功夫儿,自己就矮了一辈?真的假的? 孙昀和老师到底说什么了? 卧槽,好后悔没有去偷听! 齐楚天还想再追问,谢起的声音就从里面传来,带着问责的意味:“楚天,你的书看完了?” 齐楚天瞬间噤声。 灰溜溜地躲到李松明身后去了。 “哥,谢夫子没生气吧?” 孙锦也凑过来,小声问。 她还是有点担心。 “没生气,”孙昀拉起妹妹的手,“老爷子夸你呢,说你现在字认得又快又好。” 孙锦的小脸立刻亮了起来。 那点担忧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几人走在回孙宅的路上,街道确实比前些日子热闹了些。 铺子开门的多了,行人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活气。 但孙昀敏锐地注意到,街角蹲着的一些新面孔的流民。 这些人的眼神不像早期那些只求一口吃食的人那般麻木,他们的目光在过往行人携带的物品上扫过时,带着一种审视和估量。 “看什么呢狗奴才?” 王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几个缩在墙根晒太阳的乞丐。 “怪可怜的,回头和粥铺的人说一声,往这里也送一些粥吧。”王岚叹了口气。 虽然他们已经尽可能地帮助流民,可实力有限,还是没能覆盖全县城。 孙韵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细细打量,他总感觉这些流民有所不同。 这时,张仕诚和李皓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 李皓手里还拿着串糖葫芦,吃得正欢。 “哟,老大,昀哥儿!从谢夫子那儿回来了?没挨训吧?” 张仕诚摇着扇子凑过来。 “训我?你以为我是我家少爷啊?”孙昀玩笑道,“谢夫子欣赏我还来不及呢。” “得了吧。”李皓咬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打断孙昀的玩笑。 “昀哥儿,你这次闹出这么大动静,就连官府那边都被惊动了,谢公肯定也有所耳闻。” 几个损友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融洽,乐呵呵的笑作一团。 许久难得聚在一起聊天打屁。 毕竟先前事情太多,就连他们这些纨绔都忙着各种收粮以及筹备物资,几乎脚不沾地。 现在才腾出了一些空余时刻。 也难得露出笑容。 除了…… 众人突然看见赵扶风从不远处的街角拐过来。 低着头,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扶风!” 李皓喊了一嗓子。 赵扶风抬起头,看见他们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走了过来。 “怎么了这是?垂头丧气的。” 张仕诚问道。 赵扶风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没啥,就是我爹,他最近火气特别大,在家老是拍桌子,我娘都不敢大声说话。” 孙昀心中一动,目光看向刚才那几个有几分奇怪的流明,问道:“赵伯伯是为了城外那些流匪烦心?” 孙昀可记得赵扶风的父亲,负责阳和县周围的守备任务。 之前还好,主要是处理城里的流民。 可当城内稳定之后,城外的威胁也就逐渐出现了! 于是,忙碌的人就从他们这些商人,变成了赵扶风他们。 赵扶风惊讶地看了孙昀一眼,点点头。 “嗯,爹说那伙人滑溜得很,不好抓。” “上头又老催他,他手下就那么点人,都快跑断腿了!” 王岚闻言,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 “怕什么!赵伯伯本事大着呢,只要出手,分分钟还不把那些乌合之众吓得屁滚尿流?” 赵扶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再言语。 可他脸上那点担忧,却藏不住。 孙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那根弦不禁绷得更紧了几分。 青州粮价虽然已经平息,但席卷整个青、冀、云三州的流匪,却愈演愈烈,动荡还远没有结束。 连赵扶风这样神经大条的人都察觉到了不安。 情况,恐怕比表面看起来要严峻得多。 …… 几天后,风和日丽。 一辆马车悠悠驶出了城去。 赵蓉带着孙锦去城外观音庙还愿。 王岚和孙昀自然跟着一同前去。 马车出了城,走在修缮过的官道上,窗外是连绵的流民营地和忙碌的工地景象。 赵蓉搂着孙锦,看着窗外,脸上带着欣慰和一丝后怕。 “菩萨保佑,咱们阳和县总算是渡过这一劫了。” “听说现在外面好多地方,都想学咱们这儿以工代赈的法子呢。” 孙昀骑着马跟在马车旁,目光地扫过道路两旁。 秩序虽然大体井然,但他注意到,一些新到的流民群体中,青壮男子的比例似乎更高了。 他们很少参与劳作,大多抱团聚集在一起,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过往的车马行人。 尤其是他们这支看起来就非富即贵的车队! 那眼神里,少了麻木,多几分凶悍和审视! 可不是正常流民该有的表情! 第195章 这流匪怎得越剿越多? 王岚也扒在车窗边看,只是她没孙昀观察得那么细。 她只觉得外面的人都有活干,有粥喝,挺好。 “娘,你看,现在世道多安稳。” 孙昀闻言收回目光,心中暗叹:安稳? 怕是没有这么简单啊。 阳河县里粮食储存不少,对于他们自身来说的确是好事情。 可也未必是好事情…… 与此同时。 阳和县县衙内。 没有丝毫城里的轻松氛围,反倒是久违的压抑。 巡检赵天涯……赵扶风的父亲,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八品武官,正对着墙上那幅画满了歪歪扭扭标记的简陋地图破口大骂。 “他娘的!又是东庄!前天是西河村!” “这帮天杀的泥鳅!老子带人扑到东边,他们窜到西边!等老子赶到西边,他们他娘的又绕回东边了!” “专门挑老子兵力够不着、防备弱的村子下手!抢了粮食牲口就跑,毛都摸不着一根!” 赵天涯越说越气,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粗瓷茶杯跳了起来,然后又稳稳落下。 旁边的副手,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苦笑着劝道:“大人,息怒啊。” “不是弟兄们怕死不用命,实在是这帮流匪太他娘的精了!他们人不多,估摸着就二三百,可对周围地形比咱们还熟!” “咱们满打满算就五六十人手,屁用没有啊!” “老子不知道人手不够吗?!” 赵天涯烦躁地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眼睛布满血丝,“可上头就知道下死命令!还不是县太爷的,是青州那边的命令!限期剿灭!” “剿?拿什么剿?越剿他娘的人越多!咱们这边刚打死两个,那边就有十个活不下去的流民入了伙!” “这哪是剿匪?这他娘的是在帮他们练兵!练他们的胆子!”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地图上那几个被袭击村庄的红点。 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流匪的传闻开始通过逃难而来的商旅兵丁以及流民之口,在青州各地悄然散播。 最初只是小股的流匪聚集,但是很快,他们就渐渐汇拢。 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河,直接形成了好几股颇具规模的队伍! 他们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的抢劫,开始打出各种各样的旗号。 甚至有几股胆大包天的,已经攻破了一些城墙低矮,守备空虚的小县城! 其中,一股号称替天行道的流民起义军,自封“北山八大王”的势力,崛起速度最为骇人。 首领是个真正的亡命之徒,心狠手辣,裹挟着大量走投无路的流民和溃兵,队伍像滚雪球一样疯狂膨胀,人数迅速达到了数千之众。 对外甚至敢号称“数万”! 他们攻破县城,杀了县令,打开官仓任意取用,这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做派。 对绝望的底层民众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越来越多的身影汇入这股洪流。 赵天涯承受的压力陡增。 他接到的命令,已经从最初的主动出击,限期剿灭,变成了严密防守,确保阳和县万无一失。 他手下那点本就可怜的兵力,如今更是捉襟见肘。 只能死死钉在阳和县城及几个关键据点,再也不敢分出兵力远距离巡视或追击。 当王志弘和孙昀因为担忧前去询问情况时。 这位往日里声若洪钟的汉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憔悴。 “守好咱们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吧。” 他对着王志弘和孙昀,声音沙哑地叹道,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王老爷,昀哥儿,外面怕已经乱套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噩耗,终于冲破了重重阻隔,传到了青州。 北方虎视眈眈的金帐国,因北境突降大雪,粮食短缺。 居然趁他们内忧外患、国力空虚之际,悍然挥军南下打谷草! 边关烽火再起! 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京城! 朝廷震动! 仓促之间,不得不从本已千疮百孔的内地防线上,再次紧急抽调兵力,北上御敌。 青州,这本就摇摇欲坠的防务,瞬间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底气。 此时的他们,仿佛一捅即破。 …… 阳和县城楼上。 孙昀、王岚等人并肩而立,凭栏默默眺望着城内外的景象。 市井街巷间,百姓往来如常,炊烟袅袅,市集喧嚣,一切仿佛依旧安宁。 城外的道路上,流民依旧络绎于途,听说阳和县粮食充足,每日都有富商施粥济民,越来越多面黄肌瘦的人扶老携幼,不断地向着这座城池涌来。 眼前越是繁华如常,城楼上众人的心头就越是沉重。 孙昀微微皱眉,在这平静的海面之下,仿佛有什么暗流正在无声地积聚,随时准备掀起滔天巨浪,吞噬一切。 “狗奴才。” 王岚看着这景象,下意识地靠近了孙昀一步,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和紧张。 “咱们这儿……应该不会有事吧?” 孙昀默然不语。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城下那些虽然忙碌,但眼神深处难掩惶恐的民夫,扫过城墙上那些新增的的防御工事,以及那些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守城兵丁。 他之前未雨绸缪。 让张仕诚、李皓动用家族商路,不惜代价囤积的铁料、药材,还有那些费尽周折才弄到的少量硫磺,此刻看来是多么正确的决定。 然而,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这些准备恐怕还不够。 要知道敌人可是号称有数万之众! 一个小小县城,在流匪大军的车轮洪流碾压而过之前,恐怕还不如减速带。 “少爷,当下这世道,想要安稳活下去,不能只靠问,而是……” 孙昀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寒意,“要靠战备。” “而我们的准备,还远远不够!” 与此同时。 城外一个无人注意的的山岗背后,几名穿着破烂皮袄,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骑手,正死死伏在马背上,远远打量着阳和县。 看着数不清的流民们领了施粥口粮,心满意足地走出城门就地而食。 一个骑手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对身旁的同伴低吼道: “快马加鞭,回去禀报大王!” “这阳和县……真他娘的有粮食!” …… 距离阳和县百里之外的一处山寨中,气氛截然不同的热闹。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北山大王,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眼神凶戾如野兽的魁梧汉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铺着脏污虎皮的椅子上。 他面前粗糙的木桌上,摊开着一张不知从哪个县城抢来的的地图。 几个同样面相凶悍的头目围在四周。 一个师爷模样的瘦小男子,正弓着腰,手指用力点在地图上的一个点。 “大王!探子回报,确认无误,就是这儿,阳和县!” 他脸上因为激动和贪婪而泛着油光。 “这地方,跟咱们之前打下来的那些穷酸县城完全不一样!” “您还记得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粮食风波吗?四面八方的粮食,像水一样都流到那儿去了!” “现在他们城里的仓库,粮食堆得比山还高,足够咱们弟兄放开肚皮吃上一年!” 他掰着手指,如数家珍。 “城里那王家、张家,是几十年的富户,家里藏着的金银,恐怕比府城的官库还多!” “而且,他们搞那个什么以工代赈,把周边能干活的男人都聚拢过去了,这都是现成的劳力和兵源啊!抓过来就能用!” 师爷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最关键的是守军!就一个叫赵天涯的八品巡检,手下七八十个卫所兵,加上些衙役壮丁,撑死一百多人!” “城墙是修了,可才修了多久?根本不经打!” “大王,只要拿下阳和县,钱、粮、人,咱们就全都有了!足够咱们招兵买马,席卷整个青州,甚至……问鼎天下也未必不可能!” 北山大王细细听着,随后看了看旁边的其余兄弟。 除他以外,其余人也缓缓点头,显然认同了师爷的想法。 有粮有钱,而且能够拿下来就有现成的工人和防御工事。 这是最适合成为他们驻点的地方! “哈哈!好!好!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放声狞笑。 “就它了!传老子将令!让弟兄们今晚都给老子往饱里吃,往醉里喝!” “明天一早,磨快你们的刀子!下一个目标,就是阳和县!” 他站起身,亮出旁边的大金刀,狂吼道: “老子倒要亲自尝尝,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到底他娘的有多香,有多油水!” …… 第196章 八十对一万,优势不在我! 据传流匪将至的消息不胫而走,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儿就在阳和县里炸开了锅。 这恐慌就像是瘟疫,在街头巷尾迅速蔓延,让原本稍得安顿的流民与城中百姓,顿时乱作了一团,一时间人心惶惶。 “听说了吗?北山八大王带着几千号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后面还跟着数不清的流民,号称万人,朝我们阳和县直扑过来了!” “我的老天爷!几千悍匪?咱们城里满打满算才多少兵?” “完了,这下全完了!安宜县就是前车之鉴啊!” “岂止是安宜县,隔壁好几个县城都被他们屠光了,就连县令的脑袋都被挂在城墙上。” 起初,还只是侥幸从那些惨遭毒手的县城逃出来的流民在窃窃私语。 可当北山八大王盯上阳和县的消息传来之后, 就变成了全县城的哀嚎! 这可是凶残至极的流匪啊,周边多少县城都遭了他们的毒手! 好不容易因粮食充足、粮价平定而刚有几分活气的市场, 瞬间恢复死寂模样。 大家都吓得不敢轻易出门了! 就算是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也全都缩在城隍庙里。 更有甚者,绞尽脑汁想要往外逃。 可逃又能逃到哪去? 周围几乎都已经被流匪占据。 阳和县是难得的安定之所。 …… 县衙内,气氛同样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好不容易才因为解决粮食问题,受到青州府城嘉奖的县太爷,也乐呵不起来了。 一遍遍地翻看探子回报的消息,面色惨白。 握着粗瓷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就连茶水溅湿了官袍也浑然不觉。 他眼巴巴地望着一身戎装、眉头拧成死疙瘩的赵天涯,声音带着哭腔: “赵……赵巡检,援兵何时能到?府城那边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贼众可有万人啊,我们这小县城,防备人员百人都没有啊!” 县太爷欲哭无泪。 八十对一万,优势不在他! 好不容易解决了粮食危机,哪曾想那些流匪又盯上了他这小县城。 赵天涯也面色铁青,只能一个劲地摇头叹息。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和那股子说不出的憋闷,声音沙哑: “大人,近几日来,已派出三拨快马,拼死往府城求援!” “唯有一拨成功抵达,其余者都被流匪抓走。” “而唯一的一拨,带回来的消息,也只有……等!” 他顿了顿, 眼神绝望地看向县太爷。 援兵并无定期! “您也知如今局势!北边金帐叩关,内地流匪四起,各处都在告急!府城自身兵力尚且捉襟见肘,能派出的援兵……只怕是遥遥无期!” 这话如同最后的判决,狠狠砸在县令心头。 一个等字…… 就意味着他们已经被放弃。 谁知道这个等会是多久,一周,一个月,乃至一年! 可他们只怕是一天都撑不到。 县太爷身体一软,彻底瘫坐在太师椅上,眼神空洞,喃喃自语: “天亡我阳和县乎……天亡我阳和县啊!” 赵天涯不再多言,猛地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冲出县衙,直奔校场。 此刻哭天抢地毫无用处,唯一能做的就是争分夺秒,利用流匪大军抵达前这最后一点宝贵时间,将城防加固到极致。 将每一分力量都榨出来,填到城墙上去! 就算城破人亡,也要坚持到最后一秒! “都给老子听好了!” 赵天涯站在校场临时垒起的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片。 这些都是面色惶惑的卫所兵,和临时征调来的流民青壮。 大家也都已经知道,流匪即将攻打他们阳和县。 此时,多少都有些慌神。 “大家听好了,马上就有上万流匪抵达我们阳和县,他们盯上了我们的粮食,还有我们的财产,势必要把我们整个阳和县踏平!” “知道你们都怕,都想跑!老子也怕!但怕有个鸟用!身后就是你们的爹娘婆姨,你们的娃!城破了,谁也活不成!” “不想死的,就跟着老子,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加固城墙!深挖壕沟!滚木礌石,全给老子搬到城头上去!” “多备箭矢,检查兵刃!谁敢偷奸耍滑,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一番怒吼和鞭策下, 原本有些涣散的人心被强行拧紧。 几个刚被征调来的青壮看着城外隐约扬起的烟尘,腿肚子直打颤,低声交头接耳:“这能守住吗?” “听说那群流匪杀人从不留活口。” 他们可是卫所兵,没打过仗。 平日里抓抓小贼打打山匪已是极限! 但现在,可是真的会死! 旁边一个老兵烦躁地啐了一口:“闭嘴!想活命就赶紧干活!搬石头!越多越好!” 兵丁和青壮们咬着牙,开始疯狂地搬运守城器械,加固薄弱环节。 城上城下一片忙碌。 只是,这所谓城墙,在近万流匪的面前,怕是和纸糊的差不了多少! …… 王志弘与诸位商户,连同张仕诚、李皓等人也被县太爷火急火燎地请到了衙门。 王岚和孙昀也被专程请过来了。 面对这群阳和县富户,之前帮助他解决粮食危机的恩人,县令几乎失了体统! 抓着王志弘的衣袖,带着哭腔:“王老爷!城破则家亡!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啊!” “这次可是我们阳和县的大难,守城肯定要花不少资金钱财,甚至是人马,就得靠诸位了!” 县太爷也毫不客气,一开口就是要钱。 不过王志弘他们倒早有准备。 也猜到县太爷专程找他们,无非是想要钱财备战。 而且各自家人同样在此,王老爷他们也只能鼎力相助。 王志弘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拱手: “大人放心!我王家,连同张李几家,必倾尽所有,助官府守城!” “要钱给钱,要粮给粮,绝无二话!” 流匪将至,此刻已无退路。 家业再大,城破了,也不过是流匪的盘中餐! 不仅是他,其余几位商户也纷纷点头。 要保护的不仅仅是这个城池,还有城池里面的妻儿。 不过王老爷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孙昀,带着一丝期盼问道:“孙昀,你向来主意多,智计百出。” “此番面对如此危局,可有良策?哪怕能多撑一时半刻也好!” 一时间县令以及衙内几位主事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到了孙昀身上。 就连柳夫子也惊愕抬头,满怀期待地看着孙昀。 这个书童,之前屡创奇迹。 甚至凭一己之力撼动了一州粮价。 或许,真的可以做到! “昀哥儿?你有法子吗?” 张仕诚和赵扶风也好奇地看着他。 王岚同样睁大眼睛。 孙昀几乎成了无所不能的象征。 但这次,他摇头了! 孙昀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丝无奈。 “回县令大人,各位老爷。这次可不是商战博弈,而是真刀真枪的兵战。敌我兵力悬殊,甚至不止百倍!” “纵有奇谋,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亦难施展。” 孙昀心中暗叹。 他只是个文学博士,又不是啥特种兵王,臣妾真做不到带兵打仗啊! 除非给他一架无限子弹的加特林,还能尝试割草无双! 虽然他确实也通晓古代守城的基本原理,非十倍兵力不能轻易克之。 可现在双方兵力悬殊,又何止十倍差距? 哪怕自己脑海里还装着一些超越时代的武器概念,比如火药,比如更高效的守城器械。 可那又如何? 这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至于制造更高效的守城器械,也需要时间沉淀和工艺打磨,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现在他们哪还有时间? 至于亲自指挥一场冷兵器时代的战争? 跟我闹呢? 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敌人,一个文学博士的挣扎也只能显得苍白无力。 众人闻言,眼中刚燃起的微弱火苗瞬间被浇灭。 的确,孙昀再聪明,也不是撒豆成兵的神仙!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阳和县没有兵,这就是最大的绝望! 连人都没有,怎么和这么多的流匪对抗? 第197章 弹劾?我谢起当真居心叵测! “不过,也并非完全是一场死局。” 沉默片刻后,孙昀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县令。 “县尊大人,我等之前推行以工代赈之时,城墙多有修缮加固,壕沟亦加深拓宽,至少城防工事,比数月前要坚固数倍!” “只要我等上下一心,众志成城,依托坚城,未必不能坚守到转机出现!” 这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县太爷精神一振。 对呀,以工代赈的时候, 他们可是修缮了不少防御措施! 和其他的县城相比,他们的防御能力更高。 而且之前谈起的时候,孙昀还刻意跟县太爷讲到了城墙方面的事情。 以此来看,恐怕是在那个时候孙昀就已经有所准备了。 而且城内不缺粮! 说不定真能拖到府城援兵到来! 县太爷重重点头,“有道理,他娘的,老子就不信这邪!” “有城墙在,有弟兄们在,有全城老百姓在,流匪就算想啃下阳和县也得崩掉满嘴牙!” “我这就让赵天涯去布防,绝不让一个流匪崽子轻易爬上城头!” 县太爷骂骂咧咧,嘴里也没了那么多文雅词汇! 这回,是真要拼命了! …… 谢起的独酌小院内。 依旧是那副与世无争的宁静模样。 谢起一人坐在树下,缓缓敲着棋盘,正在自己陪自己对弈。 林雀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旁。 略一停顿,便快步走入。 她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大人!紧急军情!北山贼寇八大王率数千核心悍匪已过黑风口,最迟明日下午便可兵临城下!” 她抬起头,美眸中满是焦灼。 “城内守军不足两百,加上临时征调的青壮,亦不过三四百人,且缺乏战阵经验!情势危急!请大人即刻随属下离开此地!” “这么快就到了吗?” 和林雀的焦急不同,谢起语气异常平淡,只是自顾自地挪动棋子。 然后才扭头看向林雀,“离开?”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为何要离开?” 林雀急了,语速加快。 “大人!贼势浩大,绝非阳和县这点兵力所能抵挡!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万一您有丝毫闪失,属下万死难赎!” 谢起摆了摆手,打断了林雀后面所有劝谏的话语。 “我在此住了这些年,一草一木都习惯了。” 他缓缓起身,踱步到书案前,手指轻轻拂过案面。 “更何况,这城里,还有些有趣的人,有趣的事,没看完呢。“ “现在走了,岂不可惜?” 林雀瞬间愣在原地,“可大人……” 她还想继续劝说。 谢起淡淡开口:“林雀。” “属下在!”林雀下意识挺直脊背。 “传我令,”谢起清清嗓子,语气坚定地说道,“启动罗网,召集所有你能在十二个时辰内调动的力量,潜入阳和县周边待命。” 他微微停顿,加重了语气。 “记住,是所有。” 林雀娇躯猛地一颤,不敢相信地看着谢起。 “大人!不可!”她立刻出声反驳。 “罗网一动,必然惊动朝廷各方耳目!“ “即便我等此番只为护主,绝无私心也必引圣忌!“ “届时,朝中那些本就对您有敌意的官吏定然会出手,只怕会引来杀身之祸啊!” 如今朝堂上下都在盯着谢起的举动。 如果在这个时候启动罗网,绝对会让人嚼舌根,甚至抓住把柄! 她叩首在地,声音带着恳求,“还请大人三思!” 可谢起心意已决,他嘴角默默勾起一抹弧度。 “无非是参奏弹劾而已,又不是没有经历过。” 谢起不紧不慢地开口,将林雀扶起来,让她稍显平静。 而后才继续淡淡说道: “而且,他们说得也没错,老夫手里确实握着能动摇国本的力量。” “若非居心叵测,为何退隐多年,这罗网迟迟不解散呢?” 说话间,谢起语气突然微微加重,眼神也变得锐利不少。 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是带着阴森冷意。 “可是大人,如今朝堂局面……” 林雀继续劝说,可抬头看到的却是谢起坚定的目光。 “传我命令。”谢起淡淡说道。 林雀知道谢起主意已定,再劝无益。 她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声音带着决绝:“是!属下领命!” 随后便立刻离开小院。 顷刻间,一张无形而庞大的网络,开始以阳和县为中心,高效而绝对保密地运转起来。 一道道加密的指令,通过特殊的渠道,迅速扩散出去。 分散在各地的天字号暗卫虽未全部出动,但他们麾下的地字卫、人字哨以及无数潜藏极深的眼线,纷纷开始行动。 悄无声息地向阳和县周边汇聚。 谢起独自站在书房中,负手而立。 目光落在那一盘独自一人下的棋局上,在其旁边还静静地放着一杯酒。 “独酌……当初给自己的院子取了这么一个名字,想着我独自一人在此饮酒下棋倒也清静。” “却没想到这股清静被打破了,如今看来,或许是时候改个名字了。” “这个独字……有些不准确了。” 他选择留下,可不仅仅是因为习惯了这里的清静。 更因为这里有了一个敢与他合伙,称他为同行者的书童。 如今可非独酌,而是共饮了。 …… 阳和县城楼之上,一个值守了半天的老兵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下意识地望向远方地平线。 似乎看到,远方的天际线上,扬起了几缕不同寻常的烟尘。 比往常看到的商队尘土更浓,更急,也更散乱。 “流……流匪!!”老兵脱口惊呼,脸色骇然。 城头上警戒用的铜锣大鼓也被立刻敲响,瞬间传遍整座阳和县城。 一股紧张到难以言明的恐惧,像是一只大手,一把攒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之上! 流匪大军的行动比预想的更快更猖獗。 号称一万的声势也绝非虚言。 烟尘滚滚,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巨龙直扑阳和县。 城头上。 赵天涯、孙昀以及所有守军青壮,都清晰地看到了远方望不到尽头的人潮。 旗帜杂乱,刀枪反射着冰冷的寒光,喧嚣声、鼓噪声即使隔得老远,也隐隐传来。 流匪来了! 巨大的压力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还有一些胆小的青壮脸色煞白,双腿不住打颤,若非扶着墙垛,几乎就要软倒在地。 就连老兵,握着兵器的手心也沁满了冷汗。 即使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这群流匪的战斗能力惊人。 而且他们似乎并不急着直接冲向阳和县,而是停在不远处默默守望着他们。 根据线报回应,在其周围还有大量的流匪涌入。 这近万之众的流匪要将整个阳和县彻底围困在中间。 这也是这群流匪攻打城池最常用的手段,因为人数众多,寻常县城压根没有抵抗能力,所以不需要考虑什么分而击之。 在绝对的人数面前,每一支部队都是主力。 而这股压力落在阳和县的百姓以及将士身上就是绝望。 仅仅看到周围密密麻麻的流匪,就知道他们唯有守城一条路。 现在就算是跑,都没地方跑了。 城内,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和短暂骚动后,秩序勉强维持住。 一种悲壮的共识在沉默中形成。 无路可退,唯有死守! 第198章 大乾军神!左相谢公? 王岚和孙昀他们没有闲着。 也搬出了粮库里最精良的粮食运上城墙。 这些粮食和施粥铺里的粮不一样,都是之前压低粮价时收购出来的上等米。 为了提升将士们的战斗力,最少要给他们吃饱饭! 孙锦也乖巧地帮忙分发粮食。 而之前救回来的小男孩狗娃子,紧紧地跟在他们后面,帮忙扛着重物。 狗娃子虽然和孙锦年纪差不多,但看起来过得比她更为凄惨一些,所以身材相对瘦小。 不过力气倒是不小,咬着牙把上百斤的粮食全部搬上了城墙之上。 “公子,我也来帮忙了。” 狗娃子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水,跑到孙昀面前。 然后恭敬地低头: “谢谢公子收留我,不然我恐怕已经死在街头了。” 狗娃子退后一步,直接跪在孙昀面前磕头感谢。 这突然的变故,把孙昀还有旁边的王岚都吓了一跳。 孙昀更是立刻蹲下将狗娃子扶起来。 “这是做什么?” 孙昀连连摇头,“大可不必,更如果不是你爷爷出手,恐怕我妹妹要惨遭毒手了,到头来应该是我感谢你们才对。” 说这番话的时候,孙昀注意到狗娃子的眼角有些微红。 这些日子里,孙昀和孙锦几乎都住在王家。 所以也没有怎么回孙宅那边。 虽说让初一十五带着狗娃子在孙宅那寻了个看门的活计,可自己还真没怎么注意过狗娃子的动态。 也难怪他突然看见自己,便立刻下跪感谢。 而这时狗娃子抬起了自己那瘦小的脑袋,看向旁边城墙的卫所兵,以及那些换上一身简易盔甲的青壮年。 咬着牙对孙昀说道:“公子,我谢谢你收留我。但我也想站在这城墙上,帮助他们抵抗流匪!” 此言一出,再度把孙昀震惊到了。 “你……” 孙昀上下打量着狗娃子。 倒不是他不愿意,只是狗娃子这瘦小的身材恐怕连弓都拉不开,连石头也难以抱起! 但狗娃子似乎猜到了孙昀的想法,立刻亮起了自己的胳膊,“你看,我有力气!那上百斤的粮食我不是一步一步搬上了城墙吗!” 狗娃子强硬地说道:“公子,我爷爷就是死于那些暴乱的流民,我想为我爷爷报仇!” “而且我也不想看到你们死在我面前了!” 说话的时候,狗娃子的脑袋越来越低。 眼角甚至有泪水缓缓地流了下来。 只是拳头一直紧紧握着。 孙昀低下头,将手放在狗娃子的肩膀上,“你的想法很好,但是我拒绝。” “因为这一次的战斗不是必胜的战斗,如果你跟他们一样站在这城墙上,只会无谓的牺牲。” “你现在最好的方式是去锻炼身体,变得越来越强,等以后我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孙昀笑着和狗娃子说。 狗娃子抬起头,眼中闪过精芒:“当真?”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孙昀。 而孙昀果断地点头,“当然,我不会骗你。” “好。” 狗娃子乐呵呵地回应,随后立刻跑到一旁,和孙锦、王岚他们一起给城墙上的将士分发粮食肉干。 而孙昀则缓缓地摇了摇头。 想起了那个为救孙锦牺牲的老流民。 虽说有一部分人选择成为流匪,可还有一些人在为了保护他人而行动。 他环顾四周,这城墙之上站着的青壮年同样如此。 他们固然恐慌畏惧,可是在看着远方那些即将闯入阳和县的流匪时,眼里都是杀意。 …… 青州府城,州牧衙门内一片愁云惨雾。 赵州牧将一份紧急军报摔在桌上,对着下方垂首不语的几位属官低吼。 “数万流匪围城!阳和县信使以血送来的信件!你们谁有良策?谁能派兵?!” 下方沉默不语,没有人敢出声。 局势动荡,就算是他们也备感艰难。 府城兵马本就不多,还有一部分抽调去北方对抗突然入侵的金帐国了。 而剩余兵马对付周围流匪已是疲惫不堪,更难以奔袭至阳和县。 一片死寂中,徐远伯站起身,拱手道:“府尊,下官深知各处兵力捉襟见肘。然阳和县乃青州稳定之样板,若其有失,恐全州防线动摇,流匪气焰更炽!” “可否从府兵中再挤出一都人马,星夜驰援?” “挤?拿什么挤?” 青州司马站起身,没好气地打断他,“徐大人,你的学生王岚在城里!我知你心急!” “但府城安危系于一身,若分兵导致府城有失,你我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这满城百姓交代?!” “而且我们真的没有什么兵了!”青州司马叹了一口气。 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他们做不到。 徐远伯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最终颓然坐下。 连司马都这么说,其余几位主官相对无言。 他们手中已无兵可派。 只能寄希望于阳和县自己能创造奇迹! …… 钦差李文渊所在的驿馆,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听着外面传来的流言蜚语,还有流匪围城的消息,他再也坐不住了。 本想留在阳和县里再打探一下情况,而后离开。 可没想到就多逗留了几日,便因流匪围城再也走不了了! 他立刻找到杨策,面色凝重至极: “杨大人!贼势如此浩大,阳和县陷落恐在顷刻之间!本官肩负皇命,需即刻离开险地,将此地真实情况上奏朝廷!还请杨大人安排得力人手护送!” 杨策抬起眼皮,嘴角那抹懒洋洋的笑意依旧挂着: “李大人若要走,卑职这就安排皇城司的好手护送,定保大人无恙抵达府城。” 李文渊颇感好奇,又突然察觉到不对:“杨大人不随本官一同离开?” 杨策笑容不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无奈。 “卑职奉命而来,有些事尚未看清,不敢擅离。况且谢公尚未离去,卑职亦需关注。” 说着杨策又故意压低了声音,说道,“其实李大人又何必如此着急呢,谢公都不急着离开呢。” “难道你不想看看曾经的大乾军神如何出手吗?” 李文渊闻言,目光微闪。 谢公军神之名朝中上下恐怕少有人不知。 如今听到杨策再次提起这个称呼,固然是李文渊,也不由得感到胆颤心惊。 他诧异道:“莫非谢公不离开,是想要……” 他又猛然摇摇头,“这怎么可能,谢公仅一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对抗城外这近万流匪。” “那可不好说。” 杨策只是笑着回应,并没有多说些什么。 谢公的行动自然瞒不过他,阳和县周围正有各式各样的人在汇聚,其中的高手也不少。 谢公终于是忍耐不住,亲自行动了。 自己此时前来,还真不亏。 “既然谢公尚在,那本官也再观望两日。但请杨大人务必确保通信畅通,派高手将此地详情密奏京师,并保障本官驻跸之安全。” 李文渊沉默了一下,咬着牙说道。 他也有些好奇,阳和县要怎么度过这次危机。 但他又从怀里抽出一枚信封交给杨策,“但此信你需要帮我送到青州府城的赵州牧手中,有此信,这阳和县恐怕也就不会成为孤岛。” 杨策拱手,接过密信,“属下定会完成任务,李大人放心。” …… 罗网在黑暗中悄然集结。 而城外的流匪,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包围部署。 城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城墙上的将士还有流民大多彻夜未眠。 即使隔得很远,都能听到众人在小心的议论,明天到底能不能活下来。 孙昀站在城楼一角,手扶着冰凉的雉堞,望着城外那无边无际的流匪营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能算计粮商,能稳定一州粮价,可在真正冷血残酷的战争面前,似乎有些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 呜——呜——呜—— 流匪大营中,突然响起了低沉而压抑的号角声。 紧接着,是沉闷如雷鸣般的战鼓声! 咚!咚!咚! 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跳上,让人气血翻涌,头皮发麻! 这是总攻的前兆! 城头上,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赵天涯“沧啷”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刀,直接冲到城墙最前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城墙上的将士们呐喊。 直接把一些未睡者、熟睡者全部喊醒!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城墙在,家在!城墙破了,谁也别想活!不想爹娘婆姨遭殃的,就给老子把招子放亮,手里的家伙握紧喽!” “弓箭手预备!滚木礌石,给老子搬到顺手的地方!等那群杂碎靠近了,往死里砸!” 这一次,回应他的不再是稀稀拉拉的声响。 而是数百人的咆哮! 就算只有几百人,他们也要守住自己的家。 “是——!” 就在这大战将启的刹那,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如同平日里散步般踏上了通往城楼的石阶。 他未披甲胄,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宽大的衣袖在渐起的晨风中微微飘动。 正是谢起。 而在他的旁边,居然紧跟着一群身穿精甲,一身气息极为危险的黑甲壮汉。 孙昀同样错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谢起。 不知谢起突然来这里是做什么?他不应该待在自己的小院里吗? 而谢起似乎也注意到了他,颔首微微一笑。 “孙昀,且随我来。” 第199章 大军攻城,谢起登楼! 看到谢起忽然现身城头,孙昀不禁也有些惊讶。 不过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周围将士百姓目光注视下,登上了城楼。 而谢起旁边,更有早已换上一身劲装的林雀,和其余几位身披精甲的男子紧紧跟随。 这等场景固然是孙昀也不由得多看几眼。 他虽知谢起手下有不少能人异士,且林雀背景亦是不凡。 可如今亲眼看见,还是多了几分惊诧。 尤其是他如今在李如松的教导之下练武小有所成,也有了辨别他人实力的能力。 固然看不出周围这群人的具体水准,可其气息悠长,实力方面,绝非寻常人能够想象! 县太爷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搓着手在城楼里团团转,嘴里不住念叨:“完了完了,贼人上万,我们兵不足百,这下全完了……” 虽然早就知道整个阳和县都已被青州府城放弃,可如今看到这些流匪兵临城下。 恐慌还是狠狠的压在所有人的身上。 县太爷更是畏惧不已! 毕竟这些流匪凶残,每次破城都会将县令脑袋悬于城楼之上。 他这头,可不想搬家呀! 就在这时,他听见楼梯处的动静,一抬头看见谢起,先是一愣。 他对谢起所知太少,只知他似乎是个颇有身份的闲居夫子。 说话文绉绉,平日里也很少与他县衙有所往来。 但紧接着,他的目光就被谢起身后跟着的几人吸引住了。 那是几名身着普通劲装的汉子,看似寻常,但眼神锐利如鹰。 行动间自有一股剽悍沉稳之气,隐隐将谢起护在中心。 更让县令瞳孔骤缩的是,谢起似乎和身边的人低声说了些什么,随后一人便恭敬拱手,扭头离开。 这动作倒无所谓,唯独是扭头离开的这个人,让县令吓坏了。 他亲眼看见,此人腰间悬挂着一枚不起眼的令牌。 样式古朴,上面隐约可见特殊的纹路。 那分明是京城皇城司的腰牌! 他不过一个小小县令,穷极一生恐怕也没法看见京城皇城司的大人物。 但这腰牌的形制特征,他曾在官场秘闻中听说过! 而且监察百官之名,让天下百官无一人敢无视这等牌子,或多或少都有所了解。 可这位拿着皇城司腰牌的人物,此刻都如同护卫般跟在谢起身后,神态恭敬…… 这位谢公,究竟是何方神圣?! 县令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官威体统,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谢起面前,声音带着哭腔: “谢、谢公!您老可来了!贼势浩大,我们兵微将寡,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固然猜不出谢公的身份,但县令已然明白这位背景定然不俗。 说不定就是他们阳和县的救星,县令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礼仪风度。 就差直接抱住谢起的大腿了! 谢起目光扫过城外如同蝗虫般漫山遍野的流匪,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慌什么?贼虽众却不过乌合之众,守城靠的不仅仅是人多,更多是法子。” 他不再理会心神稍定的县令,声音陡然提高:“赵巡检!” “末将在!” 赵天涯立刻抱拳。 自谢起登上城楼以来,赵天涯就一直在注意此地动态。 他对谢起更是不了解,但看到县令的举动,还有他旁边那群看不出背景实力的神秘高手。 赵天涯此时已是个明白人。 不打听背景,只认真听令! “安排人马,传我号令,其一,疑兵!” 谢起指向城头。 “将城中府库、各家各户所有旌旗,无论新旧破损,尽数取出,插满城头!” “再速调三百机灵青壮百姓,手持旗帜,于城墙后方通道往复跑动,务必让贼人远远看去,觉得我城头守军密密麻麻!” 县令在一旁听得有些发愣,插嘴道。 “谢公,这这插旗子跑动,能顶什么事?” 流匪都要闯上城墙了,还让他们这些人在后面奔跑,不是白白浪费精力? 谢起看都没看他,继续道:“其二借物增威,立刻组织老弱妇孺,将全城铁锅铜盆等金属器皿,悉数搬上城头,置于垛口之后,用以防备。” “另将库房所有火油棉被集中至此处,备用!” 赵天涯立刻让属下安排,可依旧满是疑惑。 “谢公,仅凭锅瓦瓢盆再加火油就能防备驱散贼人?他们又不是山间野兽?” 而孙昀在一旁细细听着,默默摸索着下巴,沉思片刻后脱口道。 “非也,旌旗跑动,可乱敌眼使其不知我军虚实,不敢全力压上。” “金铁交鸣,同样可混淆敌军视野同时,可壮我军声威!攻心为上!” 他们虽然人数不多,可是贼人不知道啊。 通过这种手段,便能营造出大军设伏的感觉。 固然贼人自恃人多,可面对这看不清虚实的军队也得小心谨慎。 谢起瞥了孙昀一眼,满意的点点头,“不错,正是如此。” 他随即转向身旁如影子般侍立的天蛇。 “其三,北山八大王及其麾下几名头目,昨夜观其巡营,样貌可都记清了?” 天蛇躬身,声音低沉无波:“已刻入脑中,绝无差错。” “开战后寻隙狙杀,不必强求,乱其指挥即可。” “是。” 命令既下,无人再敢质疑。 很快这些消息就分开传播了下去。 顿时间,整个城头瞬间动了起来! 不仅仅是城墙上下,就连整个阳和县里的百姓也纷纷行动,将家中棉被火油等等全部取出。 王岚、张仕诚和李皓他们更是奔跑四方,将消息全部传播下去。 城中百姓对他们这些纨绔本就有一定好感。 先前更是因为他们施舍粮食,才让自己活了下来。 如今既有需要,便不再犹豫,纷纷竭尽全力,拿出家中能用之物。 兵丁、青壮、甚至是半大的小子,全都按照指令狂奔起来。 扛旗的扛旗,搬锅的搬锅。 脚步声、呼喊声、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取代了之前的死寂与恐慌。 县令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高效运转,张了张嘴,最终把疑虑咽了回去。 只是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谢起和城外。 就在这命令刚刚传达下去,人员才开始调动,城头一片忙乱之际。 呜——呜——呜—— 流匪大营中,那低沉压抑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咚!咚!咚! 战鼓声也变得密集如暴雨倾盆,疯狂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震得城墙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流匪的进攻,开始了!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潮水般向城墙涌来。 然而,冲在最前面的并非手持利刃的悍匪,而是大量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普通流民! 他们被身后的匪徒用皮鞭和刀枪疯狂驱赶着,如同牲口一般被推过来,当成肉盾。 甚至还有一部分直接被毫不留情地推进护城河里,用来填河铺路! “驱民填河!” 赵天涯一眼看穿,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城头的兵丁和青壮们大都只是普通老百姓。 何曾见过这等惨绝人寰的景象? 看着那些和自己父老乡亲无异的流民被逼迫着送死,许多人手都在颤抖,脸色煞白。 一个年轻的守军声音带着哭腔。 “队、队长……那里面还有半大的娃啊!这箭……俺、俺放不下去!” 旁边一个老兵也是嘴唇哆嗦,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造孽啊!真是造孽!” 赵天涯双目赤红,他看着那些在箭矢威胁下哀嚎倒下的流民,又看看身后城中隐约可见的自家灯火。 巨大的痛苦和挣扎几乎要将撕裂!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决绝。 “放——箭——!” 第200章 驱民填河运尸成梯!一群畜生! 他冲着身后所有人呐喊,声嘶竭力! “违令者,军法从事!想想你们身后的爹娘婆姨!” 稀稀落落的箭矢,带着守军们的痛苦和无奈,颤巍巍地射了出去。 一些流民哀嚎着倒下,但更多的人被后面督战的匪徒逼迫着,继续麻木向前。 河水迅速被染红,被尸体和活人填平。 紧接着,更多的流匪扛着简陋的云梯冲了过来。 他们甚至毫无人性地将之前战死,或被杀流民的尸体堆积起来,试图作为攀爬城墙的阶梯! “这群该千刀万剐的畜生!” 在后方组织民夫搬运滚木的王岚,透过垛口看到此景,气得浑身发抖。 孙昀也在城墙上看到这一幕,嘴唇不由的颤抖发白。 他通读历史,却也知晓战争残酷,可如今亲眼看见,看着这些流匪不将百姓性命当成性命。 也只得强忍着别过脑袋,不忍直视。 可随之而来的便是一旁谢起强硬的声音,“瞧见了吧,这就是战争。” 谢起目光扫过孙昀,平淡开口,“书中描绘的战场惨状,远不如实际所见的一成!这等残酷,是书卷无法描绘的。” 孙昀沉默,随后重重地点头。 他也知道,他救不了这些被流匪裹挟的流民。 能救的无非是阳和县里上万的百姓! 谢起的布置开始显现效果。 城头之上,所有能找出来的旌旗都被慌插上,迎风招展。 数百青壮在城墙后方通道玩命地来回跑动,扬起漫天尘土。 从城外望去,城头旌旗密布,人影幢幢。 跑动不休,根本看不清虚实! 流匪的前锋队伍冲过被填平的护城河,抬头看到旌旗招展的景象,冲锋势头不由得一滞。 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一个小头目拉住旁边的人,声音都有些变调。 “兄弟,不对劲啊!不是说这阳和县没兵吗?” “你瞅瞅这城头上,这他娘的是没兵的样子?旗子比咱老家庙会还多!” 旁边一个经验丰富些的老匪也皱紧了眉头,放缓了脚步。 “嘶……是邪门!你看那些人影跑的,尘土扬的!别是官府故意设的套,引咱们上来,城里藏着重兵吧?” “他娘的,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光插旗子跑步,搞什么鬼名堂!” 另一个脾气火爆的头目骂骂咧咧。 但看着城头那雄厚的声势,心里也开始打鼓。 不敢再像之前那样闷头猛冲。 就在他们犹豫减速的这宝贵片刻,城墙上,赵天涯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嘶声怒吼。 “就是现在!滚木!礌石!给老子狠狠地砸!” 准备好的守城器械如同冰雹般落下。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之前的喧嚣。 流匪这第一波凶猛的攻势,在疑兵之计的干扰和守军及时的反击下,竟被硬生生遏制、击退! 孙昀注意到谢起的目光正掠过每一个垛口,像是在清点着什么,又像是在评估守军的士气。 他的视线在几个手臂中箭却仍在坚持的守军身上停留片刻,对身旁的赵天涯低语了几句。 赵天涯立刻招呼医护上前,强行将那几人换下。 “谢公,贼人虽退,但……” 孙昀刚开口,便被城下骤起的鼓噪打断。 流匪的第二波进攻来得更快,也更狡猾。 他们不再集中于一处,而是分成数股,同时扑向城墙的不同段落。 云梯的数量似乎也多了不少,其中几架格外粗壮,顶端甚至带着铁钩,牢牢扣住墙垛,匪徒们口衔利刃,攀爬的速度明显快于前次。 “集中弓箭手,射攀城之敌!滚木对准云梯!” 赵天涯的吼声已然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亲自抢过一张弓,将两名即将登顶的悍匪射落。 城上城下,箭矢交错,石块纷飞。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怒吼声交织成一片。 在东侧一段城墙,由于守军密度稍弱,一架云梯上的匪徒连续跃上两人,挥舞着大刀疯狂劈砍。 瞬间砍倒了三名青壮,打开了一个狭窄的缺口。 “堵住!快堵住!” 负责该段的一名队长目眦欲裂,带着人扑上去。 就在此时,一直默立观察的天蛇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掠出,足尖在垛口上轻轻一点。 身形便如轻烟般沿墙面疾速下滑数尺,瞬间拉近了与目标的距离。 袖袍拂动间,两点寒星激射而出! 那两名刚刚站稳脚跟的匪徒喉咙上顿时多了一个血洞,一声未吭便栽下城去。 而天蛇在甩出暗器的同时,单手已扣住墙砖缝隙,身形借力一顿,便如灵猿般轻巧地翻回了城墙之内。 再度悄无声息地落回谢起身侧,仿佛从未离开。 这一手,顿时让附近看到此景的守军士气大振。 谢起对这一切恍若未觉,他的注意力似乎被别处吸引。 他指向西面一段看似压力不大的城墙,对传令兵道: “告诉赵天涯,带预备的青壮二十人,加强西面第三至第五垛口的防守,贼人真正的攻击很快会转到那里。” 孙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起初不解,随即恍然。 西面城下看似只有零星匪徒骚扰,但远处尘头起处,隐约有身着皮甲、队形更整的匪徒在悄然移动。 “声东击西?” 他低呼。 谢起微微颔首。 果然,不到一刻钟,西面城墙突然遭到了极其猛烈的攻击。 数百名显然是老营精锐的匪徒,在一个手持狼牙棒的壮汉头目率领下,悍不畏死地攀援而上。 他们身手矫健,格挡开稀疏的箭矢,瞬间就有人登上了城头。 那持狼牙棒的匪首异常凶悍,一棒就将一名青壮连人带矛砸飞,狂吼着就要扩大缺口。 “着!” 一声清冷的低喝来自城楼方向。 只见林雀不知何时已取过一张铁胎弓,弦如满月。 咻! 箭如流星。 那挥舞狼牙棒的匪首正待砸下第二棒,动作猛地僵住,雕翎箭已精准地从他张开的巨口中射入,后颈透出! 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赵天涯抓住机会,嘶声大喊:“杀啊!” 带领青壮们一拥而上,终于将这股精锐匪徒尽数砍翻或推下城去。 危机解除,西面守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看向城楼方向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 “废物!一群没用的废物!” 流匪中军,北山大王看到前锋如同撞上铁板般溃退下来,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一个逃回来的小头目。 “怎么回事?一个小小的县城,你们都拿不下来?” 那小头目连滚带爬,惊魂未定地哭喊:“大……大王!邪门,太邪门了!” “城头上的守军,好像比咱们想的要多得多啊!旗子插得密密麻麻,城墙也都是一大堆移动的人头,根本看不清楚有多少人!” “弟兄们心里头发毛,不敢往上冲。” “放你娘的屁!” 北山大王闻言,心头也是一凛。 他先前可打探过了,知道整个阳和县的守军不过百人。 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的兵马? 可看手下将士又不像是假的,难道青州府城的援兵这么快到了? 但他仗着人多势众,强行压下那丝不安,又是一脚踹过去。 “再多能多过老子几万大军?肯定是装神弄鬼,吓唬人的把戏!” 他环顾四周,看到不少头目脸上也带着疑虑,知道军心已受影响。 此刻若是退缩,恐怕顷刻间就是溃败。 他把心一横,拔出鬼头刀吼道:“都他娘的被几面破旗吓住了?” “传老子命令,第一个爬上城头的,赏银百两,女人随便挑!给老子冲!” 二当家在一旁眉头紧锁,看着城头那不同寻常的动静。 以及士气明显受挫的前锋,忍不住再次劝道。 “大哥,弟兄们死伤不小,这阳和县看着确实有点扎手,要不咱们先撤下来,缓一缓,想想别的法子?” “缓?缓个卵!” 北山大王猛地扭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二当家,口水几乎喷到他脸上。 “老子纵横百里,打下县城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今天要是被这几面旗子吓回去,以后还怎么带弟兄?还怎么在这绿林里立足?” “老子丢不起这个人!” “今天就是用人堆,也要把阳和县给老子堆下来!谁敢再言退,老子先砍了他!” 第201章 一箭诛之! 在重赏和死亡的威胁下,流匪们再次鼓起凶性,发起了更猛烈的冲击。 城头守军压力骤增。 “倒火油!” 赵天涯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黑色的火油被倾泻而下,随后火箭射落,城下瞬间燃起一片翻腾的火海,凄厉的惨叫声令人头皮发麻。 火焰暂时吞噬了后续的匪徒,也给守军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战斗陷入残酷的拉锯。 孙昀紧跟在谢起身侧,看着他始终平静的面容和精准的指令,忍不住低声问道。 “谢公,贼势如此凶猛,为何不多安排人马守在城墙这边保护?东侧那段城墙看起来摇摇欲坠。” 虽然城墙上的将士不多,但是青壮百姓还是不少。 而且守城似乎并没有那么复杂,无非只是把石头以及各种东西砸下去,普通百姓应该也能做到。 可谢起淡淡道:“守城如弈棋,不可竭泽而渔。” “贼势正盛,此时将人员尽数投入,若被贼人突破一点则全局动摇。留有余力方可应对变故,亦可给守城将士留有希望。” 他指了指一处被重点攻击的区域。 “看那里,贼人看似凶猛,但其队形已乱,后继乏力。” “令弓箭手集中攒射,再以小队精锐反冲一次,其势自溃。” 孙昀顺着望去,细细品味,果然发现其中奥妙。 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在排兵列阵指挥打仗方面,他还只是个新人。 “原来如此!不仅是守,更是要在守中寻机破敌,挫其锐气!” “这比兵书上凭城固守四字,深刻何止百倍!” 在谢起的策略和守军的拼死抵抗下,城墙防线如同在惊涛骇浪中屹立的礁石。 虽屡遭冲击,却始终未被攻破。 流匪方,一个身材格外魁梧、手持双斧,冲杀在最前面的悍匪。 正接连砍翻了好几个试图推倒云梯的守军,口中咧咧道:“给你七爷爷死开!”。 正是北山大王麾下以勇猛着称的七当家! 有七当家开路,旁边的流匪也全部聚集过来,兴奋的往前冲。 “瞄准那个持双斧的头目!” 赵天涯也注意到了他,厉声下令。 几支箭矢射去,却被七当家挥舞双斧格开,他狞笑更甚。 就在这时,城头几名守军合力抬起一块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城砖,看准七当家所在的位置,奋力推下! 那七当家正杀得兴起,忽觉头顶恶风不善。 刚抬起头,那巨大的阴影已轰然罩下! “不——!”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嚣张不可一世的七当家,连人带斧,直接被砸成了血肉模糊的一滩,嵌在了地面之上! “七……七当家死了!被砸成肉泥了!” 附近的流匪看得魂飞魄散,惊恐地大叫起来。 “七弟!” 北山大王在中军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连番受挫,兄弟惨死,让他本就暴躁的脾气彻底失控! 二当家看着前方如同绞肉机般的战场和不断倒下的弟兄,脸上肌肉抽搐。 再次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带着哀恳: “大哥!不能再打了!弟兄们死伤太多了,这阳和县根本就是块铁板,啃不动啊!咱们撤吧……” “放你娘的狗屁!” 北山大王猛地打断他,一把揪住二当家的衣领。 “死了几个废物就怕了?老子上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这群城里羔羊!” “现在撤?你让老子怎么跟死去的弟兄交代?让其他山头怎么看老子?今天不踏平阳和县,杀光抢光烧光,老子誓不为人!” “谁再敢说一个撤字,老子先拿他祭旗!” 北山大王猛地拔出他那柄标志性的鬼头刀,对着左右亲卫悍匪吼道。 “跟老子上!老子亲自给你们开路!让城上的龟孙见识见识,什么叫阎王来了!” 在二当家、三当家以及数十名精锐亲卫的紧紧簇拥下。 北山大王亲自驱马来到阵前,鬼头刀锋直指城楼! “城上的龟孙听着!你北山爷爷在此!” “识相的就赶紧开门投降,献上财宝女人,爷爷心情好,或许赏你们一个全尸!” “等老子杀上去,定把你们一个个抽筋扒皮,点天灯!男的全砍了脑袋垒成坟头,女的扒光了吊在城头,让弟兄们玩个痛快!” “哈哈哈!兄弟们,跟老子上!” “杀光!抢光!烧光!” 匪众被他这番残暴到极点的宣言刺激得嗷嗷叫,攻势再次疯狂起来。 北大王见状得意忘形,竟又策马往前冲了十几步。 一边呐喊一边挥舞着手,让手下人赶紧登上城墙。 数架加厚的云梯再次死死扣上城墙。 北山大王麾下最亡命的老营匪徒,赤红着双眼,口衔利刃,如同疯狂的猿猴般,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 压力瞬间达到了顶点! 有少数凶悍的匪徒甚至成功翻上了垛口! “挡住他们!” 赵天涯立刻挥刀冲了上去。 一名匪徒刚跳上城墙,狞笑着挥刀砍向一个年轻的青壮。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咽喉! 是赵扶风! 另一处,一个彪形大汉匪徒挥舞着铁棍,砸翻了两名守军,眼看就要打开缺口。 孙昀眼神一凝,捡起地上一柄掉落的腰刀,转身而上! 他拳脚功夫虽不错,但战场搏杀还是首次。 好在身手灵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对方势大力沉的一棍,手中腰刀顺势递出,划开了那匪徒的肋下! 那匪徒吃痛,动作一滞。 旁边一名老兵趁机一枪捅入他的胸膛! 李松明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城头。 他拳脚刚猛,接连将几名攀上城头的匪徒直接打下城墙! 而在一些不显眼的角落,偶尔有黑影闪过,精准地抹掉某个冒进的匪徒小头目的脖子。 那是早已混入城防队伍的罗网人手,他们正按照谢起的命令,悄无声息地削减着敌人的指挥节点。 在守军和暗卫的拼死反击下,这几处险情被迅速化解,防线依旧稳固。 城墙另一处视野极佳的角落,杨策眯着眼,将整个战场的动向,尤其是谢起周围的情况尽收眼底。 他看似随意,但全身肌肉都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他得到的密报显示,青州府城那边也为阳和县的局势震动,但援兵……恐怕是指望不上了。 眼下,只能靠城里自己扛。 而在他的周围,也有不少人马在行动协助抵抗流匪。 全部都是皇城司的暗卫。 北山大王在下面看得真切,见自己最精锐的老营弟兄竟然也攻不上去,还死伤惨重,甚至连一些好手都莫名其妙地折损,更是怒不可遏! 他坚信只要自己这面大旗不倒,持续施压,城防必破。 此刻的他直接来到了城门下,举起鬼头刀呐喊: “兄弟们!他们快不行了!跟老子上,第一个破开城门者,赏金千两,美女十名!” “城破之后,三日不封刀!给老子……” 话音未落—— 咻! 一道尖锐到极点的破空声,猛地刺穿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下一瞬。 在二当家、三当家以及所有匪徒惊骇的目光中,北山大王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支雕翎箭,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粗壮的咽喉! 他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眼珠子瞪得溜圆。 徒劳地伸手想去抓那箭杆,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随即如推金山倒玉柱般,从马背上轰然栽落! 溅起一片尘土! “大哥!!!” 二当家、三当家以及周围的亲卫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吼! 这石破天惊的一幕,让整个战场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惊呆了! “石破天惊,好准的一箭!” “这是何人部将?!” “谁射得?!” “……!” 城头之上所有人,目光亦齐刷刷地投向高处的箭垛所在。 只见城楼之上,谢起不知何时已立于垛口之前。 狂风拂动他素色的长衫,可身形却稳如磐石。 他手中握着一张铁胎弓。 弓弦犹在微微颤动。 第202章 要不然,降了吧? 整个战场骤然死寂。 先前的喧哗与厮杀声瞬间消失。 前沿攻城的匪徒们全都停住动作,愣愣地回过头。 他们看见北山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大王?!” 一声试探的呼喊之后,是众多人的愤怒与悲吼。 “大哥!!!” 二当家、三当家以及亲卫匪徒们猛地惊醒过来。 军心彻底散了! “大王死了!” “大王被射死了!” “跑啊!快跑啊!” “别挡道!让开!” 恐慌在流匪中急速蔓延。 凶猛的攻势顿时瓦解,匪徒们开始向后溃退。 他们互相推挤踩踏,只想离那面城墙远一些。 许多被裹挟的流民早就没了斗志,此刻只想着逃命。 城头之上,守军在短暂的极致寂静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谢公神射!” “我的老天爷……一箭,就那么一箭!隔着这么远,贼酋就没了?!” 无数道目光,饱含着劫后余生的狂喜、沸腾的战意与难以置信的震撼,齐刷刷地聚焦在谢起身上。 他们亲眼目睹了那如同神迹的一箭。 弓弦震响的余音似乎还在耳边,远处不可一世的北山大王便应声落马! 这已非寻常箭术! 赵天涯这位沙场老将,此刻也忘了指挥,张大了嘴巴,看向谢起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混乱的战场上,于百步之外精准辨识并一击毙杀敌酋,需要何等可怕的目力腕力与心志! 王岚激动得小脸通红,死死抓着孙昀的胳膊,又跳又叫: “狗奴才!你看见没!看见没!” “谢夫子……谢夫子他太厉害了!一箭!就一箭!我的天!” 王岚语无伦次,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兴奋和崇拜。 孙昀也被深深震撼了。 他知道谢起不凡,却没想到不凡至此! 明明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窝在书屋里的老宅男,居然还有这一手? 万将取首、百步穿杨! 这也太强了! 他望向垛口前那道素色身影,狂风吹拂着谢起的衣袂,他却稳如磐石。 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份定力,这份手段…… 张仕诚、李皓等人也兴奋得嗷嗷叫。 就在这欢呼声震耳欲聋之际,阳和县城门轰然洞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城头的狂热。 县令吓得几乎跳起来,脸色煞白,冲着赵天涯嘶声喊道:“赵巡抚!是谁?是谁开的城门?!流寇还未远退,此时开门,万一……” 赵天涯也是霍然扭头,看向城门方向,眼中尽是惊怒与不解。 “不是我下的令!谁人如此大胆?!” 他的手下意识按在了刀柄上,心头一片冰凉。 若是溃匪趁机反冲,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人的目光,在短暂的惊慌后,都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垛口前那道素色身影。 只见谢起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如古井深潭,仿佛城门的洞开早在他意料之中。 与此同时,城下景象也映入众人眼帘。 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当先者皆是罗网地字暗卫,玄衣劲装,杀气凛然。 他们身后紧跟着一支混编精锐,其中还有皇城司的好手。 这支尖刀般的队伍毫不迟疑,如热刀切入牛油,径直扎进混乱的流匪阵营。 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 借着溃兵回涌的势头,直扑那些尚在试图组织抵抗的头目所在! 刀光闪处,血线飙射。 这些真正的精锐在乱军中穿梭,所过之处,试图结阵的匪徒全部都被撕开割裂。 看到这些人并非乱冲乱撞,而是精准狠辣地绞杀着流匪的有生力量。 城头上的惊恐瞬间化为了惊愕,继而变成了更强烈的狂喜与信心。 赵天涯按着刀柄的手缓缓松开,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谢起的眼神更加复杂,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敬畏。 县令拍着胸口,腿脚还有些发软,喃喃道: “原来是谢公的安排……吓煞下官了……” 城头众人放松下来了,可城下更混乱了! 只听得一声饱含悲愤与疯狂的怒吼,在乱军中炸响: “不许退!都不许退!给大哥报仇!” 三当家目眦欲裂。 此刻正挥舞着长刀,试图稳住阵脚,甚至砍翻了两名慌不择路撞向他的溃兵。 “报仇?拿什么报!大哥都死了!” 二当家脸上悲愤与惊惧交织,声音颤抖。 他相对理智,看得清形势。 “快,快抢回大哥的尸首,撤!赶紧撤!再晚就全交代在这里了!” 他话音未落,眼角瞥见那支从城门冲出的黑色队伍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所过之处,无人可挡! 此刻,更是惊恐万分。 整个流匪的阵型,彻底乱了! 城墙上。 谢起缓缓放下铁胎弓,交由旁边的林雀,神色依旧平淡。 他看着城下因主帅毙命而彻底陷入混乱,如同无头苍蝇般溃散的流匪。 看着身旁还沉浸在震惊中的孙昀,说道:“看明白了吗?破敌的关键,往往不在阵前士卒的多寡。” 他目光如炬,扫视着城下崩溃的洪流。 “首先要识势,看清其强弱虚实。北山贼声势浩大,核心却不过千余老匪,余者皆是裹挟而来的乌合之众,其全军气势,皆系于北山一人之身。”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次要造势。先前令旌旗跑动,金铁交鸣,便是为了乱其心志,使其虽众却疑,未战先怯,不敢倾力来攻。” 最后,他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指向北山大王倒毙之处: “最后,便是这击虚。找准其要害,倾力一击。” “数万乌合之众,要害便是那几个首脑。头脑既失,再庞大的躯干,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孙昀心神剧震。 看着城下兵败如山倒的景象,再回味谢起的话,只觉得以往在书本上看过的所有兵法和战例,都比不上眼前这活生生的一课来得深刻残酷和有效! “受教了。” 他郑重行礼,心悦诚服。 城外,流匪溃败的景象已如雪崩,不可收拾。 漫山遍野的匪徒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为了逃命甚至互相挥刀砍杀,只为抢出一条生路。 而中央营帐里,几个幸存的头目勉强聚在一起。 个个身上带伤,狼狈不堪。 失去了北山大王这面旗帜,往日的所谓兄弟情谊,在生死利益面前显得脆弱不堪。 三当家盯着四当家和五当家,双目赤红地怒吼。 “老四!老五!是你们!” “都是你们撺掇大哥来打这阳和县!说什么钱粮女人唾手可得,守军不堪一击!” “现在呢?大哥死了!老七也被石头砸死了!你们怎么说?!啊?!” 四当家面色尴尬,辩解道:“三哥!这怎么能全怪我们?当初商议的时候,你们不也都同意了吗?” “谁知道这阳和县这么扎手!还有那般厉害的人物坐镇!这能预料得到吗?” 五当家眼神闪烁,带着哭腔,试图和稀泥: “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大哥没了,老七也没了,兄弟们死伤惨重。咱们要不……降了吧?好歹能保住一条命!” “放你娘的狗屁!” 第203章 什么?连你也是卧底! 三当家怒不可遏,一口浓痰啐在五当家脚边。 “贪生怕死的东西!老子一定要为大哥报仇!杀了那个放冷箭的老匹夫!有种的跟我回去!” 一旁的六当家也满脸悲愤,他与之前被巨砖砸死的七当家可是亲兄弟。 可此刻,他左臂也无力下垂,显然伤得不轻。 只是眼中依旧恨意滔天! “三哥说得对!报仇!不杀了那个素衣匹夫,我誓不为人!” “老七可是我亲弟弟,他不能白死!” 一直沉默的二当家,看了看混乱不堪兵败如山倒的局势。 又瞥了一眼眼神躲闪的四当家和五当家,叹了口气,站出来道: “老三,老六,仇要报,我知道!我心里也恨!但不是现在!” “兄弟们心都散了,魂都丢了,你看看他们,还能拉得回去吗?再打下去,咱们这几个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听我的!先撤出去收拢人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要撤你们撤!老子不去!老子今天就是死,也要啃下阳和县一块砖!”六当家性格火爆,悲愤交加之下,完全听不进劝。 转身就要带着自己的几十个心腹往回冲。 然而,他刚迈出脚步,还没冲出几步。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他身后的亲卫队伍中闪出。 寒光一闪,一柄淬毒的短剑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了六当家后心要害! 六当家身体猛地一僵,冲锋的步伐顿住,难以置信地低头。 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剑尖。 “你……你……” 他艰难回头,看向那名突然发难的亲兵,眼中充满了惊愕。 亲兵缓缓抽出短剑,六当家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老六!!!” 三当家发出凄厉的嘶吼。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内讧竟然发生得如此突然! “你个混蛋,居然敢刺杀老六,我杀了你!” 三当家暴怒。 可那名亲兵抬起头,却没有丝毫恐慌,而是看向了四当家和五当家。 不仅如此,旁边的那些亲卫居然也没有一人有所动作! 三当家瞬间明白了什么。 猛然转头盯着四当家和五当家,声音颤抖的开口:“是你们的人?!你们居然……” 他的话没能说完。 就在他注意力被六当家之死吸引的瞬间,身旁的二当家,眼中凶光一闪。 手中那柄一直紧握的环首刀猛地递出。 从背后狠狠捅进了三当家的心窝! 这一刀,又快又狠,毫不留情! “呃啊——!” 三当家浑身剧震,扭过头,难以置信的瞪着二当家。 “老二,你……为什么……” 二当家脸上肌肉抽搐,眼神复杂,但更多的是狠厉和如释重负。 他低声道:“老三,别怪我。识时务者为俊杰。” “当初是我看出大哥急于立威,故意用激将法,极力怂恿他来打这看似肥肉实则铁板的阳和县……” “流匪不是正道,我得给兄弟们找条活路。” 他猛地抽出刀,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 三当家捂着胸口,指缝间血流如注,身体晃了晃,带着恨意和不甘重重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二当家将血淋淋的刀往地上一扔,举起沾满兄弟鲜血的双手。 对着四当家、五当家以及那名出手击杀六当家的亲兵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哀求和解脱般的颤抖: “几位大哥,诓骗大当家来攻打阳和县的任务我已经做到了!” “现在我……我杀了老三,算是投名状!求你们饶我一命!求谢大人放过我!” “我愿降!我愿带剩下弟兄投降!只求一条活路!” 四当家和五当家对视一眼,脸上露出讥诮笑容。 四当家上前一步,拍了拍二当家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戏谑。 “想活命?简单。” “谢大人神射惊天,一箭定鼎乾坤,谋划更是滴水不漏。你刚才的表现,正好为大人这局棋填上了最后一步,倒是功不可没。” 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骤冷。 “可惜,棋下完了,你这卒子也该退了。” 四当家的匕首如同闪电般划过二当家的咽喉! 二当家脸上讨好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捂住喷血的脖子,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瘫软在地,抽搐着走向死亡。 四当家甩了甩匕首上的血珠,看也没看二当家的尸体,对那名击杀六当家的亲兵笑道:“地狗,清理得差不多了。” 这人也是罗网地字号的成员。 那名被称为地狗的亲兵点了点头,随即与四当家和五当家一道,反向冲进了流匪人群中。 就在他们刚刚离开的时候。 谁也没有注意到。 本该倒地气绝的六当家,居然还有一口气,艰难地撑起身体,连滚带爬地向旁边一处灌木丛逃去。 他肋下的伤口因为动作而崩裂,鲜血汩汩流出,在身后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线。 “叛徒……都是叛徒……我要告诉老八!” 他意识模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八当家。 揭穿四当家、五当家和他们那些潜伏手下的真面目! 他跌跌撞撞地穿过一片混乱的溃兵,终于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山坡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八当家正带着十几名亲信聚在此处,似乎也在观望局势,准备撤离。 “八……八弟!” 六当家如同看到了救星,用尽最后力气扑了过去,声音嘶哑微弱。 “老四、老五,他们……他们是内鬼!” “他们杀了老三,老二也叛变了!他们的人……” 八当家转过身,看着浑身是血的六当家。 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反而有些怜悯。 他缓缓走近,看着六当家那充满期盼和急切的眼睛,轻声道: “六哥,你说的事,我都知道了。” 六当家一愣,眼中闪过困惑。 “你知道?那你快……” “可惜啊。” 八当家打断他,声音带着刺骨寒意,“我并不是你的八弟。” “从一开始,我便是相爷的人。” “你也是!” 六当家瞳孔猛缩,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碎。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他。 假扮八当家的罗网地字卫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六当家眼中却比恶鬼更狰狞。 “没错,我是罗网地字卫,阴鼠。” “安心上路吧,六哥,你的兄弟们很快会来陪你的!” 话音未落,阴鼠手中短刃已悄无声息地划过六当家的咽喉。 六当家身体剧烈一颤,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阴鼠站起身,冷漠地擦掉短刃上的血迹,对身后几名同样撕去伪装、露出罗网装束的手下挥了挥手: “清理干净,我们去与其他人汇合。” 与此同时,在流匪彻底崩溃的核心区域,地字卫地狗从怀中掏出一面黄色小旗,迎风一挥。 霎时间,混乱的流匪人群中,竟有数百人齐刷刷地撕掉或卷起袖口,露出了绑在胳膊上的黄布条! 他们原本散布在各处,看似溃逃,实则隐隐控制着节奏和方向。 此刻,他们齐声高喊,声音洪亮而统一,瞬间压过了混乱的喧嚣: “投降不杀!弃械者生!” “罗网在此,降者免死!” 此为最后一策——攻心。 第204章 军神风采不减当年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本就崩溃的流匪更加不知所措。 许多溃兵下意识地就跟着跪了下来,丢掉武器。 与此同时,先前从城门里冲出来的那些地字卫以及众多罗网属下,也已一路追杀过来。 前有追兵,后有潜伏者,众多流匪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另一批早已迂回到溃逃路线前方的罗网成员,也适时现身。 刀枪出鞘,弓弩上弦,彻底堵住了流匪的退路。 一张无形的大网,于此刻骤然收紧! “放下兵器,跪地不杀!” “反抗者,格杀勿论!” 声浪如潮,伴随着明晃晃的刀枪和森然的杀气。 残存的流匪眼见所有头目死绝,退路被截,再无任何侥幸心理。 如同被砍倒的麦子般,成片成片地丢下武器,跪伏在地。 这场声势浩大一度让阳和县濒临绝境的万人围攻。 竟以如此戏剧性而又雷霆万钧的方式,迅速走向了终结。 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上,杨策将下方战场的变化,尤其是流匪头目们自相残杀,六当家试图报信却被截杀。 以及罗网成员纷纷现身控制局面的全过程,尽收眼底。 他身边跟着几名气息沉凝的皇城司暗卫。 他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低声对身边人道: “果然如此,谢公好手段。” “先前隐忍不发,纵容甚至暗中引导流匪势力坐大,使其成为悬在青州乃至朝廷头上的一把刀。待到时机成熟,借阳和县这块磨刀石,一举碾碎贼酋。” “同时将早已渗透的力量浮出水面,彻底掌控这股庞大的流匪力量。既解阳和之围,立下救城大功,更以此震慑青州乃至朝中所有心怀叵测的宵小……” 杨策越说越感到惊讶,目光看向远处城墙那神色依旧波澜不惊的谢起。 眼里更是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固然他通过皇城司暗卫早已注意到了谢起的行动,可直到此刻全盘揭露,他才彻底看透。 此时也不得不叹不叹口气,暗叹谢起谋划之深。 “不仅如此,这份礼朝廷还不得不接,还得捏着鼻子论功行赏。” 他的目光投向城楼上那道模糊的身影,带着深深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养寇纵寇直至今日一举平寇……谢公之谋,深远如海啊。” 说完之后,他看向一旁的暗卫,“让手底下的人继续协助谢公处理这些残余的流匪,同时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吧。” “我想……这也是谢公想看见的!” 而另一方向,更远处的山林边缘,一支数百人的青州兵马,正悄悄潜伏着。 为首的,正是先前与徐远伯争论府城无兵的青州司马。 他此刻正看着阳和县城下,这些突然杀出来的罗网成员,以及被瞬间制服的流匪。 再看向城楼上谢起那的身影,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正是方才那一箭。 此刻,他额头沁出冷汗,后背衣衫已然湿透。 原本青州是没有援兵的。 奈何钦差大臣送来密信,他在此处。 不管怎样,钦差一定不能出事! 所以赵州牧特意派遣五百精兵,让他过来接钦差离开。 至于阳和县的存亡,可以熟视无睹! 这一路马不停歇的过来,他们原本以为将要面对一座残破的城池和钦差的尸骨。 可万万没想到,竟亲眼目睹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幕。 军神之名,果不虚传! 不仅如此,还有手下那群神秘将士! 这小小阳和县,那还需要他们出手。 谢起一人就足以! “你们二人现在立刻返回府城,将此处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密报州牧大人!快!” 青州司马连忙看向一旁副将,命令道。 “是!”副将不敢犹豫,领命而去。 徐远伯与几位亲信也在一旁,此时看见谢公英姿,更是惊得合不拢嘴。 他知府城已经决定放弃阳和县。 本来都已绝望,却见青州司马带人来此接钦差离开,这次再三要求一路同行。 想着若是可以,把王岚孙昀也一并带走。 可到了城墙之下,徐远伯才发现局面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被撵着打的并非阳和县,而是这群流匪! “司马大人,你们还在犹豫什么?阳和县大胜,我们可以进城了!” 徐远伯急切说道。 贼人都已经溃败了! 他正准备带着自己的亲信冲出去。 可青州司马连忙拉住了他:“徐大人!别急!你看那些流匪的动态!他们可不像溃败!” 徐远伯诧异转头,随之屏住呼吸。 这些理应溃败的流匪,居然重新整合,向着阳和县逼近! “这是……司马大人,快去救援啊!” “这么多的大军,若再度攻城!阳和县定然城破!” …… 然而,此时城下的战火,已然彻底平息。 数以千计的流匪跪伏在地,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只有伤者的偶尔呻吟和风吹旌旗的猎猎作响。 众多罗网成员带着其余人,押解着投降的匪徒,井然有序地向着阳和县城门返回。 只是这一幕,落在不明真相的人眼里,却是截然不同! 城头上,刚刚放松下来的众人,心再次提了起来。 他们自然不知,那些押解流匪的人都是罗网成员。 只是看到这些方才仓皇而逃的流匪,此刻居然秩序井然地回来了。 虽说局面似乎有所变化,部分流匪仿佛是被关押的。 可那些胳膊上绑着黄丝带的人,依旧是流匪装扮! 赵天涯看着下方那依旧庞大的人群,一时间也辨不清他们究竟是何身份。 而且对方数量依旧惊人,远远超过城内守军和青壮的总和! 他紧张地握紧了刀柄,声音干涩:“他们……他们怎么回来了?想干什么?” 其他的百姓将士也探头看到了这一幕,纷纷惊惶缩回。 “不对呀,我们不是打赢了吗?这些流匪怎么又回来了?” “方才好像看到他们内部叛乱,难道是重新选出了头目再度攻城?” 赵扶风在一旁低声说道。 他虽初登战场,可也读过不少兵书。 自然知道,兵败时最易生兵变! 而这些流匪的状态,极像兵变后的情形。 看他们这秩序井然的样子,显然已控制住局势,比之前乱糟糟的流匪大军更为可怕! 县令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死死抓着谢起的衣袖,语无伦次:“谢公!谢公!什么情况,匪患不是平了吗?” “他们怎么突然回来了,而且这么多人,那几个当家的还在里面,这下我们可如何是好?” “我们城里可没多少兵了,守城的东西也快用完了啊!” 县令虽是个文人,可方才的战斗他一直紧盯着。 几个头目的容貌他已记住。 当这群人再度出现时,他立刻认出了为首两人。 那不正是流匪头目里的两个当家! 有当家,有流匪,重新兵临城下…… 怎么看,都像是要再度攻打阳和县! 王岚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靠近孙昀,小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狗奴才,他们刚才不是溃败逃跑了吗?怎么突然重新集结返回了?” “我们还能守住吗?” 张仕诚、李皓等人也面露忧色,刚刚经历的惨烈守城战让他们心有余悸。 实在经不起任何变故了! 就在这紧张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孙昀仔细观察着城下那些流匪和为首的几个当家。 他发现,那些胳膊绑着黄布的人,行动有序,眼神锐利,隐隐维持着秩序。 与周围那些惶惶不安的真正溃兵截然不同。 尤其是为首头目,虽刚经历厮杀,但气度沉稳,步伐坚定。 眼神中透出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冷静,绝非寻常草莽所能拥有。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这群流匪与方才从城内冲出去的那些神秘人混在一起,彼此相识! 而且谢起身旁的林雀、天蛇也异常平静,毫无面对敌人的架势。 他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想越来越清晰。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出来! 难道从头到尾,这场围攻,乃至流匪的覆灭,都在谢起掌控之中? 孙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惊涛骇浪。 转头看向谢起,试探性地开口:“谢公,城下这些……莫非是?” 谢起闻言,深深看了孙昀一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莫名笑容。 不愧是自己的知音啊,这么快就猜出了自己的全盘布局。 谢起环视城头上那些紧张兮兮、如临大敌的众人。 目光最后又落回孙昀身上,不易察觉地缓缓点头,旋即语气平淡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诸位不必惊慌,城下率军者乃我麾下之人,该是带流匪前来归降的。” 第205章 阳和县城陷落了!? 谢起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城头每个人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短暂死寂之后,是更深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谢公,他们都是您的人?” 县令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看看城下那些凶悍的匪徒,又看看身边这位云淡风轻的夫子,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赵天涯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征战半生,见过无数阵仗,却从未见过如此诡谲的局面。 数万围攻县城的流匪,顷刻间溃败受降。 而这些竟都是谢起的安排! 王岚更是张大了嘴巴,扯着孙昀的袖子,结结巴巴地问。 “狗、狗奴才,我是不是听错了?谢夫子说那些杀千刀的流匪,是他的人?” 孙昀心中虽早有猜测,但得到谢起亲口证实,依旧感到震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低声道:“少爷,你没听错。恐怕从一开始,这北山八大王及其核心势力,就已在谢公掌控之中。” “或者说,他们本就是谢公埋下的棋子。” 张仕诚、李皓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 谢起没有理会众人的惊疑,对赵天涯吩咐道:“赵巡检,打开城门。” “开、开城门?” 赵天涯喉咙发干。 “谢公,这……” 城下毕竟还有数千降卒,虽说是自己人,可一旦入城,万一失控…… “照做便是。” 谢起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天涯咬了咬牙,抱拳道:“末将遵命!” 他转身对下属吼道:“听见没有?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转动下,再次缓缓洞开。 城门外的景象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只见以地狗、阴鼠等人,正带着早就潜入的罗网成员,押解着这些流匪降卒安静立在门外。 看到城门打开,地狗上前一步,对着已下城墙正在门内等候的谢起行礼。 “禀大人,贼首已诛,顽抗已平,降卒共计四千三百余人,请大人示下!” 他身后的罗网成员齐声重复:“请大人示下!” 声浪整齐划一,带着一股铁血肃杀之气。 城头守军和青壮们看着这一幕,纷纷震惊不已。 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 不远处。 青州司马和徐远伯,也带着亲兵小心翼翼靠了过来。 由于角度和距离,他们看不清城楼上的动作,也听不清地狗的禀报。 只看到方才还在攻城杀戮的流匪,此刻竟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阳和县! 而阳和县的守军,竟然毫无抵抗! “混账!阳和县竟敢开城纳贼!他们是要投敌吗?!” 看见这番举动,他瞬间血气上涌。 钦差大臣还在城内,若是有失,他这项上人头恐怕不保! “阳和县县令安敢如此!这是要将全县送给流匪吗!” 徐远伯更是急火攻心。 他看得清楚,那些入城的队伍里,分明还有之前攻城最凶悍的几个头目身影! “若是让流匪进城,恐怕又是一场屠杀,司马大人,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必须立刻冲杀进去,救出钦差,肃清叛逆!” “徐大人所言极是!众将士听令!” 青州司马拔出佩刀,眼中满是决绝的杀意。 “随我冲进去!救钦差,诛叛逆!敢有阻拦者,杀无赦!” “杀——!” 五百名青州精锐齐声怒吼,在主将的带领下,朝着洞开的阳和县城门猛扑过去! 徐远伯也被亲兵护在中间,挥舞佩剑,双目赤红地跟着前冲。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学生! 一定要把王岚和孙昀救出来! 至于谢起那个混蛋狐狸,屡次三番的坑自己…… “算了,老东西,你可别死了!”徐远伯咬着牙往前冲! 然而,他们刚刚冲出不到百步,斜刺里突然闪出一队人马。 为首者正是杨策! 他带着数名皇城司好手,面无表情地拦在了大军前方。 “司马大人,徐学政,请留步。” 杨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来者何人?速速让开,否则格杀勿论!” 青州司马正处于激愤之中,见有人拦路,想也不想便厉声呵斥,手中佩刀已然扬起。 徐远伯也是又急又怒。 “你是何人部下?没看到我们要进城平乱吗?快闪开!” 杨策面对汹汹军势,神色不变,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面玄铁腰牌。 “皇城司指挥使杨策,在此执行公务。” 声音虽然不高,可皇城司这三个字出来,几乎无人听不清! “皇城司?!” 青州司马和徐远伯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身后的将士们也是一阵骚动。 皇城司的名头,足以让任何官员将领心生忌惮。 他们万万没想到,皇城司的人不仅早已在阳和县,其指挥使竟然亲自出现在了这里! “杨大人?!您……您怎么在这?快让开!” 青州司马语气缓和了许多,但焦急未减。 “阳和县已降贼,情势危急,我等要进城平乱,救出钦差!” 杨策摇了摇头:“司马大人误会了。” “阳和县并未降贼,城下之人,乃是谢公麾下受降的队伍。贼首北山大王已被谢公一箭诛杀,余众尽降。” “此刻城内大局已定,钦差李大人亦安然无恙。” “什么?!” 青州司马和徐远伯同时勒住战马,满脸的杀意僵在脸上,化为极致的错愕。 “杨大人,您是说阳和县没事?那些流匪是投降了?” 徐远伯感觉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弯,“可我们明明看到那几个贼头……” “那是谢公的人。” 杨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北山贼核心,早已被谢公的罗网渗透掌控。” “司马大人若是不信,可随我入城一看便知,只是需约束部下,勿要惊扰了城内秩序,否则谢公怪罪下来,你我皆担待不起。” “罗网……”青州司马喃喃道。 他身为武将,隐约听过这个神秘组织的传闻。 此刻从皇城司指挥使口中得到证实,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看着杨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又望向那秩序井然入城的队伍。 方才那股决死冲锋的勇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惊悸。 若他们刚才真的不管不顾冲杀进去,对上谢公那些神鬼莫测的手下…… 后果不堪设想! 徐远伯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谢起……” …… 与此同时,阳和县城内。 当密密麻麻的降卒在罗网成员的押送下进入城中时,引起的恐慌可想而知。 “娘!快看!土匪……土匪进城了!” 一个趴在自家门缝后偷看的小男孩吓得尖叫起来,被他母亲一把捂住嘴,死死搂在怀里,瑟瑟发抖。 街角,几个胆大的摊贩原本还想趁着局势稍定出来做点生意。 看到这阵仗,吓得连摊子都顾不上收,连滚爬爬地躲回了屋里,用木棍死死顶住门板。 “完了完了!不是说打赢了吗?怎么把土匪都放进来了?” “官府投降了?要把我们交给土匪?” “快!快把值钱的东西藏起来!”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街道两旁的民居中蔓延。 但没用多长时间,街头巷尾的流民和百姓们很快发现了奇异之处! 第206章 罗网藏不住的!收徒之心又燃起来了! 等等!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那些凶神恶煞的流匪,在面对少数黑衣人或胳膊绑黄布条的壮士时,竟如同鹌鹑般温顺。 让走就走,让停就停,稍有迟疑,便会迎来毫不留情的呵斥甚至鞭打。 而城内的守军和王、张等家族的仆役,虽然脸上也带着紧张,却是在有序地引导。 “奇怪,城中局势好像并非我等想的那般?” “是啊,你们看,赵巡检似乎正在那边指挥呢!” 议论声渐渐取代了纯粹的恐惧。 一些胆子大的百姓,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仔细观察着。 这时,王志弘、张老爷等人带着家丁仆役,亲自出现在街头,朗声安抚民心: “诸位乡亲父老不必惊慌!流匪已降!首恶均已伏诛!” “此刻入城者,都是谢公麾下义士及被俘降卒!” “大家各安其位,不得骚乱,更不得冲击队伍,违者重处!” 听到王家、张家这些平日里有头有脸的家族都出来保证,还有县太爷的亲兵。 百姓们悬着的心终于渐渐放了下来。 “原来是谢公的安排!” “我就说嘛,谢公不是普通人!肯定是天上星宿下凡!” “谢公威武!” 许多百姓甚至自发地拿出家里储存的清水、粗粮饼子,想要犒劳那些黑衣壮士,却被直接拒绝了。 校场处,几名看似小头目的悍匪被迅速带出队列,稍有反抗意图,便被毫不留情地当场格杀。 其余降卒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异动。 “姓名,籍贯,何时入伙,可曾杀人,杀几人,一一报来!” 负责登记的罗网成员语气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旁边立刻有人根据口供,将降卒分门别类,押往不同区域。 反抗者死,顺从者生,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孙昀看着这一幕,心中凛然。 这才是权力和实力,和官场商场不同,这等实力可以轻易决定一些人的生死。 王岚跟在他身边,看着那些平日里凶悍的流匪在罗网成员面前如同羔羊,心中同样波涛汹涌。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并非她想象中那般简单。 有一种力量,超越了她所熟悉的家族权势和金钱。 更加直接,更加冷酷,也更加令人向往! “狗奴才,”她小声对孙昀说,“这些人好厉害。” 孙昀微微点头。 “这恐怕就是谢公的真实实力吧,也许我们看到的恐怕也只是冰山一角。” …… 县衙后院,临时被征用为谢起处理事务的场所。 杨策领着青州司马与徐远伯踏入院门时,正见谢起端坐石凳,与县令低声交代着什么。 “下官参见谢公!” 青州司马与徐远伯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青州司马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片狼藉、伤兵满营的景象。 却只见庭院整洁,往来吏员虽面色疲惫却步履从容,哪有半分刚经历恶战的模样? 他心中震撼难以言表,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谢公……这城外数万流匪,当真已尽数成擒?” 谢起抬眸,目光平静:“将军觉得,谢某像是在开玩笑吗?” “不敢!” 青州司马连忙低头,背后沁出冷汗。 “只是下官实在难以想象,谢公竟能轻易便平定如此大患!末将佩服!” 他之前还满腔热血要冲进来平乱救钦差。 此刻只觉脸上火辣,庆幸被杨策及时拦住,否则真要闹出天大的笑话。 徐远伯也是心潮起伏。 他本以为弟子王岚和孙昀恐已遭遇不测,一路心急如焚。 此刻见阳和县不仅安然无恙,甚至秩序井然,流匪之患已消弭于无形,对谢起的手段更是敬畏交加。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谢公之能,鬼神莫测,今日算是亲眼见识了。” 这时,王岚和孙昀恰好从偏厅走出。 “老师?” 王岚惊讶地看着气喘吁吁,官帽都歪了的徐远伯。 “王岚!孙昀!你们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徐远伯激动得语无伦次。 上前一把抓住王岚的胳膊,仔细打量,又看向孙昀。 见两人都完好无损,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悬了一路的心,此刻终于彻底放下。 “老师,我们没事,阳和县也没事。” 王岚难得乖巧地说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徐远伯抚着胸口,随即又急切地问道:“快,跟为师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谢公他……他真的……” 孙昀简略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重点提及了谢起如何运筹帷幄,如何一箭定乾坤,以及罗网的提前设计。 徐远伯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军神,不愧是军神!”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啊!我辈不如远矣……” 他看向孙昀,眼神更加热切。 谢起这番厉害,而他又这么看重此子,此子将来前途必不可限量! 他心中那个收徒的念头,再次强烈地涌动起来。 另一边,杨策走到谢起身前,拱手道:“谢公,阳和县之事卑职已据实上报。” 他语气平淡,看似只是汇报不起眼的公事。 但目光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谢起神色不变,“杨大人职责所在,理应如此。” 两人对视一眼,许多未尽之言已在其中。 杨策代表的是皇帝,他的上报,意味着京城那位很快就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杨策随后转向孙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孙兄弟,我们又见面了。重新认识一下,皇城司指挥使,杨策。” 他顿了顿,看着孙昀些许惊讶的表情,说道:“其实,杨某关注你已非一日,你的种种表现,皆非凡俗。不愧是谢公看重的人。” 孙昀心中凛然,之前与杨策接触虽觉此人不凡,却没想到是这等大人物! 难怪林雀当初提醒他要小心接触。 他压下心头震动,沉声道:“杨大人过誉。小子不过是尽些本分,倒是大人暗中关注小子这等微末之人许久,令小人受宠若惊。” 杨策哈哈一笑:“若非如此,怎知这小小阳和县,不仅有谢公,还有孙兄弟你这等璞玉?” 此刻,钦差大臣李文渊也上前,对着谢起恭敬一礼:“下官李文渊,多谢谢公力挽狂澜,保全阳和县万千生灵!” “此恩此德,下官没齿难忘!” 谢起虚扶一下:“李大人客气,分内之事罢了。” 李文渊犹豫片刻,试探性地问道:“谢公,关于此次阳和之事,以及罗网,下官回京复命时,该如何奏对?是否需要……” 他想问是否需要隐瞒或淡化某些细节。 谢起摆了摆手,语气淡然:“不必遮掩,如实禀报即可。” “此事动静不小,想瞒也瞒不住。况且,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李文渊心下明了,恭敬道:“下官明白了。那下官稍作休整,便即返京复命。” 谢起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 与此同时,县城另一端的陈府内。 陈晔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喉咙干得冒火。 他这病,自打上次布匹生意上被王家摆了一道,赔了夫人又折兵后,就如山倒般袭来,缠绵病榻已有段时日。 “水……” 他声音嘶哑地唤道。 一直守在床边的陈晓光立刻惊醒,连忙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父亲喂下。 几口水下肚,陈晔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随即,昏迷前听到的关于“流匪”、“围城”的只言片语猛地窜上心头。 他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力气竟出奇地大: “你怎么还在这里?!咳咳……外面、外面是不是乱起来了?你守着我这个半死的老头子做什么!” “赶紧收拾细软,从后门走!留得青山在……咳咳……我们陈家不能绝后!快走!” 第207章 学政大人想做谢公的老师? 他虽躺在床上近乎动弹不得,但眼中那份焦急与关切却做不得假。 到底是心疼自己儿子。 陈晓光被老爹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安抚道:“爹!爹您别急,没事了!早就没事了!” “没事?” 陈晔喘着粗气,一脸不信,“你少糊弄我!数万流匪是说着玩的?” “真没事了!” 陈晓光语气带着难掩的兴奋。 “流匪之乱,已经被彻底平定了!就在前几天,城下一战,贼首被谢公一箭射死,数万流匪望风归降!” “阳和县现在安全得很!” “谢公?哪个谢公?” 陈晔更懵了。 “就是那位住在独酌小院的谢起谢公啊!爹您不知道,当时情况有多危急,又是多精彩!” 陈晓光双眼放光,开始滔滔不绝,“多亏了我老师王岚……哦,还有孙昀,他们临危不乱,协助谢公稳定人心,最后关头……” “还有,父亲你不知道,当初县里没有粮食的时候,可是王岚和孙昀玩了一手引粮入城!那些黑心粮贩哭的啊!” “还有王岚亲自带领众人推行以工代赈,不愧是我老师!” “还有……” 他口沫横飞地将听来的事迹讲了一遍,言语间充满了对王岚的崇拜,以及对孙昀能力的敬佩。 直接把两人夸成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英雄! 陈晔躺在床上,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听到自己儿子一口一个“我老师王岚英明神武”、“孙昀智计百出”、“王家亲自出手”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差点又是一口老血喷出来。 逆子啊! 真是逆子! 王家那个纨绔子怎么就成你老师了?那个害我陈家损失惨重的孙昀,你居然还佩服上了? 还有王家!他们赚名赚钱和你有什么关系! 陈晔内心哀嚎,果然,大号算是半废了,还得抓紧时间练小号…… 可他现在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打断了儿子眉飞色舞的讲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巨大的茫然: “你……你实话告诉爹……” 他死死盯着儿子,问出灵魂拷问: “我真的只是躺了两个月,不是一觉睡了二十年?” 怎么感觉这世道变得他完全不认识了? 谢公? 王岚成才? 孙昀扬名? 流匪数万旦夕平定! 这真的是他认知里的那个阳和县吗? 陈晓光被老爹这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一愣,挠了挠头:“爹,您糊涂了?您就病了两个来月啊,千真万确!” 陈晔闻言,眼神彻底放空,呆呆地望着床顶帷帐,喃喃道: “两个月……才两个月么……” …… 接下来的几天,阳和县沉浸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中。 既有大战胜利的喜悦,又有对谢起及其掌控力量的敬畏。 在罗网高效冷酷的运作下,数千降卒被迅速甄别。 手上沾满鲜血、恶贯满盈者,被直接处决。 其余被裹挟者,则被打散编入劳工队伍。 参与到城墙加固、道路修缮等工作中,由罗网成员严密看管。 缴获的兵器、粮草、金银被逐一清点入库。 赵天涯负责的卫所兵,在协助罗网的过程中,也受益匪浅。 见识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精锐! 县令彻底成了谢起的传声筒,忙并快乐着。 王志弘、张老爷等人家中访客络绎不绝,都是想来打探消息攀附关系的。 所有人都明白,经此一役,阳和县乃至整个青州的格局,都将因谢起一人而改变。 这一日,孙昀正在协助处理降卒名册,徐远伯悄悄找了过来,将他拉到一边。 “孙昀啊。” 徐远伯脸上堆满和蔼的笑容,语气郑重。 “在下还得好好当面感谢你,你先前推荐我等以工代赈减轻青州流民负担,又玩了一手引粮入城,让我青州粮库顷刻间满仓,自此不缺粮,还有这次协助守城!每一处都超出我的想象!” 越说徐远伯脸上笑意越是凝聚。 他可太喜欢孙昀这苗子了。 不管怎样,一定要把他收为自己徒弟。 “学政大人过誉了!”孙昀浅笑回应。 这让徐远伯更满意了! 瞧瞧,还低调! “孙昀,我现在越发觉得你乃可造之材,心性、智谋、胆识皆属上上之选。” “我记得你还没有拜人为老师,要不做我的学生,怎样?” 徐远伯搓手笑道。 王岚那次已经被谢起坑惨了,这次他一定要提前把孙昀挖走,以报之前被坑之仇! 可孙昀默默摇头,“能得学政大人欣赏,小人倍感荣幸,只是不太适合。” 此言一出,徐远伯顿时愣住,诧异道:“什么?难道你已经拜了谢起为师,或者有其他的老师?” 不是吧! 徐远伯顿时有点慌! 第二次了! 这可是第二次了! 谢起那个老狐狸不会又把这么好的苗子截胡了吧! “自然不是。”孙昀果断摇头。 徐远伯刚才被孙昀拒绝,还有些惊恐,以为自己又错过了好苗子。 此刻见他摇头,表示自己没有老师以后,立刻回过神来,长出一口气。 “那又怎么了?既然你没有合适的老师,那直接拜入我门下就好。” 而孙昀默默说道,“只是小子忽然想到一事。” “小子有些好奇,若是小子拜入大人门下执弟子礼,那与在下同辈的谢公,您又该如何称呼?” “也尊称您一声老师?” 徐远伯脸上的笑容僵住。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同辈? 他敏锐的注意到了关键词! 孙昀安敢自称谢公同辈! “等等!你此言何意?这与谢公有何干系?” 孙昀这才如实相告:“不敢隐瞒大人,小子与谢公如今算是同辈论交。” “同辈论交?!” 徐远伯倒吸一口凉气,彻底惊呆了。 谢起是何等身份? 他曾官至宰辅,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莫说他一个青州学政,便是朝中阁老,又有几人能当得起谢起一句“同辈论交”? 这孙昀何德何能,竟能得谢起如此看重?! 震惊过后,便是强烈的不服和一丝被截胡的郁闷! 上次是王岚,结果是个草包学渣。 被谢起摆了一道! 他好不容易又看中一个绝世好苗子。 怎么又被谢起这老狐狸抢先了一步?! “此话当真?” 徐远伯声音干涩地问。 “小子岂敢妄言。”孙昀恭敬道。 “你……” 徐远伯指着孙昀,晃了半天。 最终一跺脚,转身地就往谢起的小院冲去,他必须立刻去找谢起问个明白! 第208章 奴籍已去,大乾良家子 王岚看见徐远伯风风火火的离开,甚至没和他这个不成器的学生打声招呼。 一时好奇的凑了过来,“狗奴才,老师找你干什么?” 孙昀把自己拒绝了徐远伯收徒之事说了。 王岚瞪大了眼睛:“狗奴才!你疯了?” “徐大人虽然古板了点,老是抓我学习,但学问是真好!你居然拒绝了?” 她可是知道,有多少人想拜入徐远伯门下而不得。 孙昀笑了笑,没有解释。 另外一边,徐远伯气冲冲地闯进谢起的小院,直接冲到谢起面前,指着谢起,气得胡子直抖:“老匹夫!你……你又坑我!” 谢起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抬眼看着一副到嘴的鸭子飞了的郁闷模样的徐远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学政大人,何出此言啊?” “你还装傻!” 徐远伯痛心疾首,“那孙昀!我本想收他为亲传弟子,你居然抢先一步,跟他搞什么同辈论交?” “与你同辈论交,我哪还有资格和能耐收他为徒,你让我这老脸往哪搁?你这不是存心坑我吗!” 谢起捋了捋胡须,一脸无辜:“这话从何说起?你情我愿之事,何来坑骗?你来晚一步,总不能怨我吧?” “你……” 徐远伯被噎得无话可说,指着谢起,脸憋得通红。 “之前被你忽悠收了王岚做学生,结果他就只是个草包学渣!” “如今难得看上个好苗子,又被你以同辈之名拐走!” “老东西!你就是故意的!” …… 县衙后堂,今日的气氛与往日迥异。 不仅县令高踞上首,县丞、主簿等一众佐贰官亦罕见地全部在列,分坐两旁。 王志弘、赵天涯等县中头面人物肃立堂下,目光皆汇聚于堂中。 衙役们手持水火棍,屏息静气,站得笔直。 这般阵仗,处理的绝非寻常公务! 只见县令缓缓起身,绕出公案。 他并未假手胥吏,而是亲自从身后小心地捧出一个紫檀木匣。 他步履沉凝,一步步走到大堂中央,将木匣轻放在早已备好的香案之上。 “孙昀,上前。” 县令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孙昀身上,沉声道。 “今日,非为公案,乃是一桩私谊,亦是一桩佳话。本官受谢公所托,王员外所请,亲自于此为你了解前缘,更易新籍。” 木匣开启,里面静静躺着两份文书。 一份纸质泛黄,边角磨损,墨迹也已暗淡,上面“奴籍契书”四个字却依旧刺眼。 另一份则是崭新的官造户籍文书,纸质挺括,墨香犹存,上面“孙昀,良籍”四个大字,铁画银钩。 孙昀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注视下走上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这份看似简单的文书,对他而言,重逾千斤。 县令拿起那份旧契书,却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看向孙昀,语气复杂:“此物束缚你多年,今日便由你亲自了结吧。” 他示意衙役端上一个铜盆,盆中炭火正红。 孙昀拿起契书,将其一角凑近炭火。 整个过程,堂内鸦雀无声,只有火焰燃烧纸张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当最后一点纸屑在盆中化为飞灰,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随即消散在空气中。 县令这才拿起那份崭新的户籍文书,双手递向孙昀,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孙昀,接好。从此刻起你便是自由之身,是大乾的良家子了!” 孙昀伸出双手,稳稳接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清晰地印在“良籍”之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酸楚交织在心头。 他转过身,首先对着端坐主位一直淡然看着这一切的谢起,由衷道谢:“多谢谢公!” 谢起微微颔首,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张仕诚李皓等人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纷纷道贺。 赵扶风憨厚地笑着,用力拍了拍孙昀的肩膀。 一直紧盯着过程的王岚,看到孙昀拿到文书的那一刻,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心情复杂难言。 她既为孙昀感到高兴,心头又莫名空了一块,好像某种牢固的纽带就此松脱。 她忍不住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小声嘟囔:“狗奴才,就算不是奴才了,也还是本少爷的人!休想跑!” 孙昀看着她那副别扭又强装凶狠的模样,心中莞尔,顺着她的话道: “是是是,少爷,小的还得赖在这里拿您的工钱呢,还是少爷的狗奴才。” 王岚这才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 阳和县大捷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青州。 并向着京城和更远的地方扩散而去。 军神谢起之名,再次震动四方。 其以一箭定乾坤,运筹帷幄、谈笑间平灭数万流匪的事迹,被传得神乎其神。 同时,王岚、孙昀在此战中的贡献也被提及,声名鹊起。 然而,在这看似一片大好的形势下,一封来自京城密报,被送到了林雀的手中。 林雀看完密报,脸色凝重,立刻找到了正在小院内与孙昀对弈的谢起。 “谢公,”林雀将密报内容低声告知。 “北边金帐国大军攻势凶猛,连破三关,兵锋直指中原!朝堂之上,主和之声甚嚣尘上,陛下忧心如焚。” 谢起执棋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恢复平静,淡淡道:“哦?是吗。” 他似乎早有预料。 与此同时,在谢起的默许下。 关于罗网重现,以及谢起手中掌握着一支足以颠覆局势的神秘力量的传闻,也开始悄然流传。 这传闻,自然也随着杨策的密报,和钦差李文渊的返程,一同抵达了京城。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 北境告急的军报如同催命符,一道道摆在龙案之上。 皇帝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说话啊!” “平日里一个个都能言善辩,如今金帐国的铁骑都快踏破居庸关了,你们却成了哑巴?!” 死寂之中,右相林甫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陛下,臣……主张和谈。” 他话音未落,朝堂上一片哗然。 “和谈?林相,你这是要割地求和吗?” 一位老臣忍不住出声。 林甫面不改色,“金帐国兵锋正盛,我军连战连败,士气已堕!此时若强行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唯有暂避其锋,以和谈换取喘息之机,整军备武,方为上策!” “荒谬!”太傅猛地踏出一步,“割地求和,此乃饮鸩止渴!” “今日割一城,明日让十城,我大乾疆土,岂容如此践踏!况且,金帐狼子野心,岂是区区财帛能满足的?” “那太傅有何良策啊?” 第209章 圣旨到!谢起接旨! 林甫冷冷反问,“莫非要让将士们凭一腔热血,去填那金帐国的铁骑马阵吗?届时山河破碎,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太傅一时语塞,脸色涨红。 就在这时,一名兵部官员快步出列,声音带着激动。 “陛下!青州阳和县传来捷报!” “谢起谢公,以一人之力,一箭射杀流匪魁首北山大王,迫降数万流匪!阳和县之围已解!” “谢起?”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朝堂。 又是谢起! 听到这个名字,皇帝先是有些不受控制微微皱了下眉头,而后身体微微前倾。 “详细奏来!” 那官员将阳和县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重点提及了谢起如何运筹帷幄,以及那神秘力量罗网的再现。 就在这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略显慌张的通传: “陛下,钦差大臣、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文渊李大人殿外求见!言有阳和县紧急情况面圣禀奏!” 满朝文武顿时一静,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殿门。 只见李文渊快步上殿,他一身绯色官袍上还沾着明显的尘土,发髻因长途疾驰而有些散乱,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风尘之色。 显然是一路飞驰入京,未及修整便直奔皇宫。 他来到御前,撩袍便拜,声音因急切而有些沙哑: “陛下!臣李文渊,自阳和县星夜兼程而返,有本启奏!” 皇帝目光一凝,立刻道:“李爱卿平身,速速奏来!” 李文渊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喘息,声音洪亮而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中: “陛下!臣亲眼所见,谢公于阳和县城头,一箭定乾坤,射杀匪首北山大王!其麾下早已渗透贼巢,里应外合,致使数万悍匪顷刻瓦解,望风归降!” “阳和县之围已解,百姓得以保全,此皆谢公运筹帷幄之功!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他这番亲眼所见、斩钉截铁的证词,尤其是他那未及洗沐的狼狈形象,极大地增强了话语的真实感与冲击力。 无疑给这捷报增添了最重的分量,也为主战派提供了最有力的支持。 “天佑大乾!” 陈望激动得老泪纵横,猛地跪倒在地。 “陛下!国难思良将!谢公乃我朝军神,用兵如神,更兼有罗网之助,情报先机!” “如今北境危殆,非谢公不能力挽狂澜啊!臣,恳请陛下,即刻起复谢起,总督北境军事!”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众多武将和部分文臣纷纷出列,声音激昂。 “陛下!万万不可!” 右相林甫的声音如同冰水泼下。 他再次出列,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谢起之能,臣从不怀疑,但正因其能,才更需谨慎!” “诸位可曾想过,那罗网是何物?是只听命于他谢起一人的私兵!是游离于朝廷法度之外的暗刃!” “他在野之时,尚能操控数万流匪,谈笑间定一县之生死!若让其重掌权柄,执掌我大乾数十万边军……” “试问,届时是陛下的圣旨管用,还是他谢起的一句话管用?!”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主张起复的官员,声音拔高:“权柄过重,尾大不掉!” “林相此言差矣!”陈望据理力争,“谢公若真有异心,何必致仕归野!如今国难当头,正是需要谢公之时!” 林甫寸步不让,语气森然。 “陛下,臣坚持主张,与金帐国和谈,方是解决当前危局最稳妥之道。” “同时,谢起当养于京城,严加看管,绝不可使其再掌兵权!此乃一石二鸟之计,既可解北境之危,亦可除国之隐忧!” “放屁!”一名性如烈火的老将军直接骂了出来,“和谈和谈,谈个鸟!就是把老子们的地盘和女人送出去!” “林甫,你是不是收了金帐国什么好处?!” “你……粗鄙!陛下面前,安敢如此!”林甫气得浑身发抖。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 众多文臣武将,几乎要将这金銮殿的屋顶掀翻。 皇帝看着下方乱象,头痛欲裂。 林甫的话句句诛心,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忌惮。 谢起……那把锋利的刀,他曾经亲手收起,如今真要再拔出来吗?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告急军报上。 榆林关失守,守将殉国! 居庸关告急,危在旦夕! 金帐国的兵锋,距离京城越来越近! 那一路势如破竹、连战连捷的蛮族铁骑,像噩梦般压在他的心头。 就在此时,内侍省大太监悄无声息地呈上一封密信,低声道。 “陛下,皇城司指挥使杨策,八百里加急密奏。” 皇帝展开密信,杨策的字迹冷峻而客观,详细描述了阳和县之战的经过,印证了李文渊所见。 但信末一句,却让皇帝瞳孔微缩: “谢公麾下罗网,布局之深远超预估,其势已成,或可用之退敌,然用之则需慎之再慎,若使其离心,恐为大患。” 杨策的警告与林甫如出一辙,却更显冰冷真实。 皇帝闭上眼,脑中思绪纷乱。 他想起先前看西游记里的剧情,唐僧识人不明的故事。 自己当年是否也如那唐僧一般,因猜忌而自断臂膀,赶走了能保江山社稷的孙悟空? 如今谢起平定阳和县之乱,功绩彪炳,证明他忠心未泯,能力犹在…… 一边是权臣尾大不掉的隐忧,一边是金帐国铁骑南下、江山社稷倾覆在即的恐惧! 两者在心头激烈交锋。 终于,对亡国现实的恐惧,压倒了一切猜忌和犹豫! 他猛地睁开眼,精光四射。 “够了!” 皇帝猛地一拍龙案,巨大的声响让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一字一句地沉声道: “拟旨!召谢起,即刻返京述职!” …… 阳和县,独酌小院。 谢起正与孙昀对弈,王岚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观战。 齐楚天和李松明坐在廊下闲聊。 徐远伯因为生气谢起坑他,借口探讨学问,实则想看看谢起谋划众多究竟想做什么,也赖着没走。 谢起执棋,随口问道: “对了,你那《西游记》第三册,何时能出?我可等着看呢。猪八戒能把孙悟空请回来吗?唐僧被妖怪抓了,后续如何?” 孙昀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谢公也来催更了?正在写,正在写!” 就在二人轻松闲聊之际。 院外突然传来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以及威严的喝令声。 小院的门被轻轻敲响。 林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谢起身侧,低声道:“大人,他们来了。” 院内瞬间安静下来。 王岚疑惑地看向门口,徐远伯和齐楚天等人也停下了动作,神色变得肃然。 孙昀也好奇扭头看向门外。 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只见杨策一身绯色麒麟官服,神情肃穆。 他引着一位手持明黄绫缎圣旨、面容白净气度不凡的秉笔太监,缓步而入。 身后跟着一队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宫廷侍卫。 那秉笔太监目光扫过院内众人,最后定格在稳坐如山,依旧凝视着棋盘的谢起身上。 他上前一步,展开那卷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圣旨到,谢起接旨!” 第210章 天下中枢?去看看又何妨! 院内瞬间落针可闻。 王岚偷偷抬眼,看着那代表皇权的明黄圣旨,心脏砰砰直跳。 她虽知谢起来头极大,却从未想过,竟是能让宫中天使亲自持旨前来宣召的人物! 谢起这才缓缓放下手中棋子,站起身,从容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圣旨微微躬身。 “臣,谢起,接旨。” 他并未行全礼,但那秉笔太监与杨策却无一人露出异色,仿佛理所应当。 太监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前左相、太子太傅、军国重臣谢起,性资慧敏,器识宏深。昔年辅弼之功,朕未尝一日或忘。今闻尔于阳和县一箭定匪患,运筹安黎庶,智勇兼资,忠义可嘉。” “值此北境多事,虏骑猖獗,社稷危殆之际,特旨起复尔为北境经略使,总督北疆一切军务,便宜行事!望尔体念国步艰难,即刻返京述职,不得延误!钦此!” 前左相! 太子太傅! 军国重臣! 北境经略使,总督北疆一切军务!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王岚、张仕诚这些小辈耳边炸响! 他们知道谢起身份不凡,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显赫! 曾是位极人臣的宰辅! 更是名震天下的军神! 如今国难当头,陛下竟以如此隆恩,赋予全权,请他出山力挽狂澜! 孙昀同样不可思议的看着谢起。 虽然早就猜到谢起来头肯定不小。 却没想到,这么大! 整个小院,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寂静。 唯有那秉笔太监宣旨后略带恭敬,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催促的声音响起:“谢公,陛下殷切期盼,北境军情如火,还请即刻动身。” 杨策也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车驾仪仗已在城外备好,五百御林军精锐护卫,沿途州县皆已接到谕令,务必保障大人安全迅捷抵京。” 谢起这才缓缓放下手中那枚一直摩挲着的棋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圣旨,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怒。 他并未立刻接旨,反而先对那秉笔太监微微颔首:“有劳公公。” 随即,他的目光越过太监,落在了孙昀身上,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谈论天气般随意地问道: “小子,神都繁华,天下中枢,可愿随我去看看?” 此言一出,刚缓过神来的众人再次被震住! 谢公竟要带孙昀去京城?! 这可是天大的机遇! 一步登天,莫过于此! 若能立于谢公左右,即使是个幕僚,也绝非如今县内书童所能想象。 王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孙昀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她眼巴巴地看着孙昀,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狗奴才……要走了吗? 在所有人看来,这是毋庸置疑的选择。 能跟随谢起这等人物进入权力中心,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机缘! 可孙昀的反应似乎和他们所想,有所不同。 孙昀略一沉吟,甚至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嘴角含笑。 他没有立刻感恩戴德地答应,甚至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激动。 随即,他抬起头,迎上谢起的目光,眼中是一片平静却自信的光彩,应道: “神都繁华,小子心向往之,去看看又何妨?” 他的语气平淡自然。 仿佛答应的不是前往京城那等龙潭虎穴,而是去邻县逛个集市般轻松。 王岚愣住了,抓着孙昀衣袖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只是面色里带有几分不舍。 杨策眼中闪过极深的欣赏,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这小子,果然对胃口! 这份视滔天机遇如等闲的定力,非常人能有。 谢起闻言,哈哈大笑,声震屋瓦,显然极为畅快: “好!好一个去看看又何妨!不愧是你小子!” 但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 “不过,神都水深,波谲云诡。” “你就这般无名无分地随我去,至多算是我谢起身边一亲近之人,诸多不便。” 他顿了顿,看着孙昀,语气带着期许:“不若你先凭自身之力,在来年春闱中,博取一个功名。” “届时,正大光明踏马御街,风风光光入京城!老夫在神都扫榻烹茶,等你来与我把酒言欢,如何?” 孙昀立刻明白了谢起的深意。 这是不愿他仅作为依附者进入京城。 而是希望他拥有独立的起点和身份,凭借自己的才华站稳脚跟! 唯有如此,方能真正展翅高飞,而非永远活在他的羽翼之下。 他心头涌起一股暖流,郑重躬身行礼: “谢公良苦用心,小子铭记。必不负期望,力争春闱,堂堂正正入神都!” “好!老夫等你!” 谢起抚须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临行前,谢起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林雀:“林雀。” “属下在。” 林雀躬身。 “自今日起,你便留在孙昀身边。护他周全,助他处理杂务,一切听他调遣。” 谢起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属下领命!”林雀没有任何犹豫,转向孙昀,恭敬行礼,“林雀见过公子。” 孙昀知道这是谢起对他的又一层保护和支持,坦然受之:“有劳林掌柜。” …… 圣旨宣读完毕,院内众人心潮澎湃,各自消化着这惊天消息。 仪仗与护卫在外等候,稍作整顿便要启程。 趁此间隙,李松明走向站在廊下的孙昀。 “孙昀。” “李叔。”孙昀恭敬行礼。 他知道,李松明不仅是谢起的车夫,更是他武艺的启蒙老师,一手太祖长拳打得刚猛霸道,让他受益匪浅。 而如今谢公返京,李松明定然也要陪同。 李松明打量了他一下,点了点头。 “你的根骨不错,悟性也高。短短时日,太祖长拳已得几分精髓,气息也浑厚了不少,看来未有懈怠。” “全赖李叔悉心指点。” 孙昀真心实意地说道。 乱世之中,强健的体魄和自保的能力至关重要。 李松明的教导对他而言是宝贵的财富。 “嗯。” 李松明应了一声,语气依旧简练。 “我随谢公北上,往后无法亲自督促你练功。春闱在即,文事为重,但武艺亦不可偏废。强身健体,紧要关头或可保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内安静侍立在孙昀身旁不远的林雀,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带着点难得的调侃意味。 “若有不解之处,林雀姑娘身手亦是不凡,你亦可问她。” 他声音压低了些,几乎微不可闻地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只要你不怕挨打。” 孙昀闻言,下意识扭头看向林雀,却见她目光正落在此处,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唯有小拳头悄悄晃了晃。 显然,李松明方才所言,都被林雀听得一清二楚。 而且,她已做好教导自己的准备。 孙昀不由得苦笑一声。 自己若是与她对练,恐怕免不了被揩油挨打。 这确实需要莫大的勇气和一副抗揍的好身板。 “李叔放心,弟子明白。定会勤加练习,绝不懈怠。” 孙昀郑重承诺。 李松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好。望下次相见,你的拳脚能更进一层,莫要让我失望。” 说完,他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般沉默地转身。 走向那已准备启程的车队,身影融入那森严的仪仗之中。 孙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暖流涌动。 若是真想立足在神都那龙潭虎穴中,文韬武略,他都需要更快地成长。 这时,齐楚天也凑了过来。 脸上没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郑重。 他用力拍了拍孙昀的肩膀,声音难得低沉: “师……弟,师兄我也得走了,随谢公一同回京。” 虽然知道孙昀之前所言不虚,和老师谢起几乎是平辈伦交,但那声师叔一时之间还真是叫不出口,还是师弟喊得更顺嘴一点。 孙昀闻言微怔:“齐兄也要回去?” 本意也就是调侃,孙昀自然也没真想让齐楚天喊自己师叔,那不把自己叫老了? 齐楚天叹了口气,扯了扯嘴角:“是啊,当初我爹,咳,就是吏部尚书齐大人,因在官员铨选上坚持己见,狠狠得罪了右相林甫那老狐狸。” “他担心林甫党羽对我不利,或以我要挟,才将我送到谢公这里避祸。” 他看向那森严的仪仗,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如今谢公重掌大权,奉旨总督北疆,位同宰辅。那林甫就算再势大,也不敢在此时轻举妄动,触谢公锋芒,京城啊……我也总算是能安心回家去了。” 第211章 万人空巷,全城恭送谢公! 齐楚天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冲孙昀挤挤眼: “师弟,你且安心备考。等你在春闱中大放异彩,堂堂正正踏入神都之时,师兄我定在京城为你接风!到时候,带你见识见识神都真正的繁华!” “一定。”孙昀笑着拱手,“届时少不了要叨扰齐兄。” “好说好说!” 齐楚天哈哈一笑,再次用力拍了拍孙昀,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车队。 …… 阳和县城外,长亭古道。 黑压压的人群早已将道路两旁挤得水泄不通。 得到消息的王志弘、张老爷、赵天涯等县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悉数到场。 更有无数闻讯自发赶来的百姓! 人人翘首以盼,脸上混杂着感激、不舍与敬畏。 “来了,谢公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一阵骚动,随即又自发地安静下来。 让开了一条通道。 只见谢起依旧是那身素色长衫,在杨策、徐远伯、李松明等人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他身后,仪仗森严,五百御林军盔明甲亮,肃立无声。 冰冷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寒光,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气,与阳和县质朴的民风格格不入。 那手持圣旨的秉笔太监与杨策紧随谢起身侧,看着这万人空巷,自发相送的场面,眼中皆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诧。 他久居京城,见惯了迎来送往。 却罕有见到一位致仕官员,尤其还是被皇帝猜忌多年的官员,能在一地拥有如此深厚的民望! 县令第一个上前,声音哽咽,对着谢起深深一揖到地:“谢公!阳和县数万生灵,皆赖公活命之恩!” “下官……下官代全城百姓,谢过谢公!” 说着,竟是要跪下去。 谢起伸手虚扶:“县令大人言重了,守土安民,分内之事。” 王志弘也上前,神色复杂,既有感激也有感慨:“谢公,大恩不言谢。我王家,永感大德。” 谢起目光在王志弘脸上停留片刻,似乎略有沉吟。 他缓步上前,靠近王志弘身侧,以只有两人能闻及的极低声音耳语。 众人只见王志弘初时倾听,身躯便是微微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少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下意识地看向谢起。 嘴唇微张,似乎想确认什么。 可随即,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瞥向了站在稍远处的王岚。 然而,谢起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王志弘紧绷的肩膀竟缓缓松弛下来,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渐渐平复,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对着谢起深深一揖。 这短暂却明显不寻常的互动,尽数落在了一直关注着谢起的王岚眼中。 她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好奇与困惑,忍不住用手肘悄悄捅了捅身旁的孙昀,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问道: “狗奴才,你看见没?谢夫子跟我爹嘀咕什么呢?神神秘秘的,我爹的脸色怎么变来变去的?” 而赵天涯也一身戎装,大步上前,抱拳行礼,虎目含泪:“末将赵天涯,蒙谢公指点,受益终身!” “公此去北境,必能力挽狂澜,扬我大乾国威!末将盼公凯旋!”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声音竟有些颤抖。 谢起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 “守好阳和县,便是功绩。” 徐远伯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一步,看着谢起,神色颇为复杂,既有老友离别的不舍,又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怨念: “谢兄啊谢兄,你这不声不响,可是接连摆了我两道!” “先是王岚,后是孙昀……既让我收了个草包学渣,又抢走真正的好苗子!” 他这话看似埋怨,实则带着老友间才有的熟稔与无奈。 “此去北境,山高路远,多多保重。待你凯旋,我定要寻你好好算算这两笔账!” 谢起闻言,不由哈哈大笑,指着徐远伯道:“远伯兄,你这可是冤枉谢某了。缘分天定,强求不得啊!”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不过,你这算账之心,我记下了。待我归来,定备好香茗,恭候大驾!” 最后,谢起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稍远处的孙昀和王岚身上。 王岚眼圈红红的,使劲抿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扯了扯孙昀的袖子,低声道:“狗奴才,谢夫子真要走了啊……” 孙昀神色平静,但眼神深处同样有着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拉着王岚,一起走到谢起面前。 谢起看着孙昀,没有说话,只是抬手重重地在他肩上拍了拍。 一切期许与认可,尽在这无声的动作之中。 随即,他又看向努力憋着泪花的王岚,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调侃:“王岚,往后没了老夫督促,功课也不可懈怠,否则,到了京城我还要抽查你功课的!” “可莫要让你身边这书童,将来在功名上把你比下去太远。” 王岚用力点头,带着鼻音:“知道了,谢夫子!我会好好读书的!您……您也要保重!” 那秉笔太监立在一旁,看着谢起与这些地方官员、士绅、乃至小辈书童,如此自然地话别,言语间透着真正的亲近与倚重,心中更是暗暗吃惊。 这位谢公,不仅谋略武功深不可测。 这笼络人心的手段也着实非凡! 难怪陛下又敬又忌! 谢起环视一圈送行的众人,目光扫过那些眼含热泪、面带感激的普通百姓。 最终对着所有人,拱了拱手,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留步吧。望尔等同心协力,保阳和县一方安宁。谢某,告辞了!”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从容登上了那辆京城马车。 车帘落下。 “起轿——!” 内侍高亢的声音响起。 车马辚辚,缓缓启动,在五百御林军的严密护卫下,沿着官道渐行渐远。 众人久久伫立,目送着车队消失在道路尽头,仍不舍得离去。 …… 谢起离开后的阳和县,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王岚趴在窗边,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忽然扭头对正在翻看书卷孙昀说道:“狗奴才,你发现没?粮铺前头再也看不见排队的人了。” 孙昀头也没抬,应了一声:“粮价稳在八百文一石,人心自然就定了。” “何止是定了!” 王岚跳下窗台,凑到他跟前,“我爹前个儿从府城回来,说现在咱王家在青州说话,比从前有分量多了!” “连张叔、李叔他们出去谈生意,旁人都要高看一眼。” 她说着,得意地扬起下巴:“自然了,本少爷如今走在街上,那也都是敬佩的目光。” 孙昀这才放下手中的书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少爷是沾了谢公的光吧?” “你!”王岚气鼓鼓地瞪他,伸手就要拧他胳膊,“分明是本少爷引粮入城、协助守城的功劳!再说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轻快。 “不过算你识相,知道留下来备考。你要是真敢跟着谢夫子跑去神都,看本少爷不……” 她话没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孙昀挑眉:“少爷是舍不得我走?” “胡说什么!” 王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跳开,“我是怕你丢了我王家的人!你一个书童,要是什么也不会就去神都,若是被人嘲笑,我这当主子的脸上也无光!” 她嘴上这么说。 接下来的日子里,读书却比以往认真了许多。 有时读到深夜,她揉着发酸的眼睛,看着对面烛光下依然专注的孙昀,忍不住嘀咕: “狗奴才,你这么用功,该不会真想考个状元回来吧?” 孙昀从书卷中抬头,烛光映照着他含笑的眼眸:“怎么,少爷怕被我比下去?” “谁、谁怕了!” 王岚嘴硬道,却暗自握紧了拳头,“本少爷只是不想输给你这个奴才罢了!” 第212章 圣人之言有误?孙昀疯了! 而随着青州局势彻底稳定,因流民之乱停课许久的青园书院,终于重新敲响了上课钟声。 孙昀和王岚并肩踏入书院那熟悉的朱漆大门。 青石板路依旧,亭台楼阁未变,但时隔多日重返此地,两人心头都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感。 经历了外面世界的狂风暴雨,这方宁静的书斋已有些容不下激荡的心绪。 他们刚一出现,便瞬间吸引了所有院中学子的目光。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快看,是王岚和……文抄公!” “啧啧,今时不同往日喽!” “王岚当初可是亲自带领百姓以工代赈呢,可那文抄公更不得了!” “可不是嘛!听说在城内,县令有事都要请教他!谢公对他更是另眼相看,你们说,他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此等人物,竟出自我们书院……” 王岚听着周围的议论,得意地扬起尖俏的下巴,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孙昀:“听见没?我们这次可是真出名了。大家都在夸我们呢!” 这时,一个身影飞快地挤开人群,冲到王岚面前,脸上洋溢着近乎崇拜的光芒。 正是陈晓光。 他父亲陈晔大病初愈,家中阴霾散去,使得他精神头十足,对着王岚就是一个深揖: “老师!您可算回来了!学生听说您在城外运筹帷幄,协助安定局面,真是我辈楷模!学生与有荣焉!” 他也看了眼孙昀。 但并没有那么激动,毕竟在他眼里,孙昀的种种表现,那都是沾了自家老师王岚的光。 王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顿猛夸弄得有些窘迫,脸上微微一热。 但随即看清说话者的面孔,她轻轻咳嗽两声,拍拍陈晓光的肩膀:“那个……要不你恢复一下,我还是喜欢你之前那桀骜不驯的样子。” …… 讲堂内,柳夫子抚着长须。 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学子。 他的目光在孙昀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考较之意。 这个学生,近来的表现太过惊人。 无论是之前的引粮入城,还是守城时的沉着,都远超一个普通书童的范畴。 甚至谢公和徐远政也对他,青睐有加。 而且他可听闻,孙昀如今褪去奴籍,竟也开始努力学习备战春闱了! 即然如此。 那不得考察一番,看看此子学识究竟有多深! “孙昀。” 柳夫子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讲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学子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孙昀身上。 “学生在。” 孙昀起身,从容行礼。 “今日讲,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柳夫子缓缓道,“你且说说,何为道?又如何得道?” 这个问题看似基础,实则内涵极深,极易流于空泛。 不少学子都皱起了眉头,苦思冥想。 张仕诚更是挠着头,小声嘀咕:“道……道不就是道理吗?这有什么好说的?” 王岚也替孙昀捏了把汗,这问题不好答啊! 答得浅了,显得平庸。 答得深了,又怕偏离圣人之意。 当然……她是答不上来的! 不过也好奇,柳夫子突然考察孙昀做什么? 然而,孙昀略一思索,便从容应答,声音清朗: “回夫子,学生以为,此处之道非仅指虚无缥缈之天道、王道,更指顺应民心之举措法度。” 他目光扫过堂内众人,结合亲身经历,娓娓道来: “譬如前番阳和县流民之患,官府若只知强力弹压,封锁城门,此为失道,民心离散,流匪愈炽,如同安宜县之前车之鉴。” “而后,官府与王家、张家等大户行以工代赈、引粮平价之法,使民有食有力,安居乐业,此便为得道。故能民心凝聚,众志成城,危局得解。” “故而,得道之法,在于明察世事,体恤民情,施策以利民为本,方能汇聚众力,成就事功。空谈仁义不如务实利民。” 他没有引经据典,夸夸其谈。 而是用刚刚发生在每个人身边的鲜活事例,将抽象的道阐述得具体而生动,深入浅出。 堂内不少学子听得频频点头,露出恍然之色。 就连站在讲堂窗外,悄然前来巡视的徐远伯,也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柳夫子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异彩连连: “唔!言之有物,结合实务,见解独到!不错,不错!” 他心中暗赞。 此子果然不凡,不仅心思机敏,更能学以致用,将圣贤道理与世间实务融会贯通。 但他有心再加难度,故意抛出一个在文人圈中颇有争议,甚至被视为某种共识的话题: “然则,自古有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你对此,又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堂下不少学子都露出了思索或认同的神色。 “此言有理。” 一个学子低声道,“百姓懂得太多,反倒容易生事。” “是啊,让他们听话做事便好。”另一人附和。 张仕诚捅了捅李皓,压低声音:“我觉得这话没毛病,老百姓懂什么?告诉他们怎么干就行了!” 王岚也歪着头,觉得这话听起来似乎没什么不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孙昀会顺着这个思路阐述,或者陷入纠结时。 孙昀却微微蹙眉,随即抬头,语气清晰而坚定。 只是一出口,就是石破天惊! “夫子,请恕学生直言,此句流传之解,恐有大谬!” “或为后世断句之误!” 此言一处,整个教室炸开锅! “什么?!” “谬误?!” “他……他竟敢说圣人之言有谬误?!” 堂下瞬间一片哗然! 王岚惊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狗奴才疯了! 竟敢当众质疑圣人之言? 还是如此流传甚广的名句! 张仕诚和李皓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赵扶风也是一脸呆滞。 就连窗外的徐远伯,也猛地皱紧了眉头,身体微微前倾。 柳夫子也愣住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悦。 “孙昀!圣人之言,岂容轻侮?”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学生深知!”孙昀面对质疑,神色不变,反而更加从容。 他朗声道,“学生并非轻侮圣人,正是尊崇圣人有教无类之本心,才觉此句流传之解大有偏差!” 他不等柳夫子再斥责,便掷地有声地抛出自己的见解: “学生以为,此句或应断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意为若民众之行为合乎道理法规,则放任其自由行事;若其行为不合道理法规,则需教育引导,使其明白事理!” “此乃教化之真谛!彰显圣人诲人不倦之仁心!” 孙昀不急不慢的说道。 面对吹胡子瞪眼的柳夫子没有丝毫畏惧。 “若按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解,则成了愚民之策,与圣人有教无类、诲人不倦之思想背道而驰!” “故学生斗胆揣测,此乃后世断句流传之误,曲解了圣人本意!” 一番话,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讲堂之内! 整个课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堂内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孙昀! 他不仅质疑了流传百年的说法…… 还提出了全新的断句和解释! 而且,细细一想,这种解释似乎真的更合理! 更符合他们心目中圣人仁爱、智慧的形象! 柳夫子如遭雷击,僵立在讲台上,脸色变幻不定。 时而震惊,时而恍然,时而困惑! 他嘴唇哆嗦着,反复无声地咀嚼着孙昀提出的新断句。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越想,越觉得这种解释如同拨云见日,瞬间打通了之前的滞涩之处! 这解释,比那流传了不知多少年的愚民之解,不知高明通透了多少! 更符合圣人仁政教化的核心!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民可,使由之……” 柳夫子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渐渐绽放出惊人的光芒,“妙啊!妙啊!如此解释,方是圣人教化之本心!方是有教无类之真义!” 他猛地抬头,看向孙昀的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欣赏。 甚至还有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孙昀……其才学见识,其胆魄格局,竟已至如此境界?! 这等才学还在这做什么学子? 自己做他的学生还差不多! 第213章 春闱在即,备考童生! 窗外,徐远伯也是浑身剧震,扶着窗棂的手微微发抖。 他看着讲堂内那个从容自若、侃侃而谈的少年,心中翻江倒海。 一个念头疯狂地叫嚣着! “天才!这是不世出的天才!” “老夫……老夫当初怎么就……怎么就让他被谢起那个老狐狸给拐走了啊!” 一股巨大的悔意,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与孙昀相比,王岚那个榆木疙瘩…… 唉! 徐远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 课后,徐远伯实在按捺不住,在书院的后园拦住了孙昀和王岚。 他看着孙昀,眼神复杂无比,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惋惜和酸意:“孙昀啊孙昀……老夫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璞玉浑金。” 他长长叹了口气,捶胸顿足。 “悔不该当初!让谢起那老匹夫抢先一步!若你是我弟子,我便是倾囊相授,也心甘情愿啊!” 孙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有些尴尬,只能拱手道: “学政大人谬赞了,小子愧不敢当。” 王岚在一旁,见老师对孙昀如此推崇备至,把自己晾在一边,心里顿时有些不服气。 她挺起小胸脯,努力做出认真的样子:“老师!您别光夸他啊!学生最近也很用功的!那《孟子》我也读了好多遍!” 徐远伯闻言,扭头看向自己这个正牌学生。 见她一脸快夸我,我也很聪明的表情,不由得为之语塞。 他指着王岚,气得胡子直抖:“你?!你还好意思说!《孟子》你读了多少?《论语》可能通背?策论可能下笔?” 王岚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还在努力嘛……再说,狗奴才说的那些,我也能听懂啊……” “你能听懂?” 徐远伯气极反笑,“那你方才在堂上,为何不发一言?不像孙昀般谈出一番思考与见解!” 王岚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半晌才强辩道: “我……我那是在思考!对,思考!” 徐远伯看着自己这个活宝学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无奈地扶额。 “罢了,罢了!朽木不可雕也……老夫这是造的什么孽,收了你这么个学生……” 他喃喃自语,语气充满了绝望,“若是孙昀……若是孙昀……” 王岚见老师这般模样,也知道自己确实不太争气,难得地没有顶嘴。 只是悄悄扯了扯孙昀的衣袖,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孙昀看着这对师徒,心中莞尔,出面打圆场道:“学政大人,少爷天资聪颖,只是性情活泼了些。近来已大有进益,假以时日定不负您的期望。” 徐远伯看了看一脸无辜的王岚,又看了看彬彬有礼的孙昀,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他无力地摆摆手,转身离去,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只留下一句充满怨念的嘀咕随风飘来: “谢起老匹夫……误我良才啊!” 王岚看着老师伤心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不服气地瞪了孙昀一眼: “狗奴才,都怪你!显得本少爷很笨一样!” 孙昀从善如流,拱手笑道:“是是是,少爷最聪明,都是我这狗奴才的错。” 王岚这才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翘起。 只是,看着孙昀那平静含笑的侧脸,想起他在课堂上侃侃而谈,引得满座皆惊的风采。 再想起谢夫子的看重,以及老师那毫不掩饰的悔意…… 王岚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狗奴才好像真的很有才学! 自己若再不努力追赶,恐怕真的连他的背影,都要看不到了。 …… 王岚这段期间倒也没有闲下来,以往都是孙昀天天抓王岚的学习。 如今攻守异形了! 王岚自以秀才之名,天天监督孙昀,美其名曰:“本秀才得亲自监督你这狗奴才备考,万一你县试都过不了,丢的可是本少爷的脸!” 孙昀对此只是笑笑,由着她去。 他心里清楚,这小少爷嘴上强硬,实则是一种惯性依赖。 多年形影不离,骤然要她独自待在家中或出去胡闹,反倒不适应了。 与此同时,王岚自己也面临着新的课业压力。 乡试在即,她这个秀才也要开始备考举人了。 让王岚不胜其烦的是,陈晓光如今简直成了她的影子,走到哪跟到哪。 “老师,学生对此处敖不可长,欲不可从一句颇有不解,还请老师指点。” 王岚正对着《礼记》皱眉,陈晓光又捧着书亦步亦趋地凑了过来。 王岚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自己不会查注疏吗?整日跟着本少爷作甚?” 陈晓光一脸正色,躬身道:“学生常伴师尊左右,正是要观摩老师治学之态,领会读书之法。” 王岚被他这一套一套的说辞噎得直翻白眼,偏偏又挑不出错处。 只得咬牙切齿地对孙昀低声道:“这跟屁虫,比你这狗奴才还烦人!” 孙昀在旁忍俊不禁:“少爷如今也是为人师表了,自然要担起教导之责。” 王岚气结,却见陈晓光又凑近一步,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本笔记:“老师,这是学生整理的《春秋》微言大义,还请老师批阅。” “你……” 王岚看着那厚厚一本笔记,只觉头大如斗,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徐远伯作为学政,理论而言,是不需要经常来这青园书院的。 奈何孙昀在此地备考,还经常语出惊人,让几个夫子都惊叹不绝。 于是一有空闲,就往这跑,跑得愈发勤快。 他虽绝口不再提收徒之事,但对孙昀的学业进展却抓得极紧。 讲堂之上,他目光扫过,总会若有若无地在孙昀身上多停留片刻。 课后,也常会“恰好”路过,随口问上孙昀几句经义理解,或是对时政的看法。 虽无师徒之名,教导之实却毫不含糊。 每逢此时,王岚必定凑在一旁,竖着耳朵听。 待徐远伯考校完孙昀,她便会挺起胸膛,努力做出淡然模样,插嘴道:“老师,您方才问的《春秋》微言大义,学生近来也略有心得……” 绞尽脑汁地想证明自己也在用功。 徐远伯听了,往往只是瞥她一眼,脸上似笑非笑。 最终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摇头苦笑:“嗯,总算……知道上进了。” 那语气里的意味,复杂得让王岚暗自磨牙,却又无法反驳。 更让孙昀感到惊异的是,连张仕诚、李皓这几个往日里提到书本就头疼的纨绔,竟也真的安分下来。 虽谈不上悬梁刺股,但手里也常捏着卷书,偶尔还会和王岚凑在一处,愁眉苦脸地讨论着什么“破题”“承题”。 “少爷,张仕诚和李皓他们这是……转性了?” 王岚正被一道策论折磨得心烦,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抱怨:“还不是都怪你!” “怪我?” 孙昀愕然。 “可不就是怪你!”王岚撇撇嘴,“你如今名声在外,我爹,还有张叔、李叔他们,眼热得紧。” “回头就把自家小子拎过去耳提面命,说什么不敢指望能有你十分之一的出息,但凡能学到你百分之一的稳重和见识,他们就谢天谢地了!” “逼得这几个家伙不得不来装样子,连带着本少爷也得跟着受罪!” 孙昀闻言,看着不远处正对着书本抓耳挠腮的张仕诚和李皓,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似乎正悄然改变着身边许多人原本的轨迹。 书院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变得紧绷,就连张仕诚、李皓他们也比往日安静了几分。 王岚看着周围埋头苦读的同窗,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她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正凝神看书的孙昀,压低声音: “狗奴才,要县试了,你可别给本少爷掉链子!” 孙昀闻言,从书卷中抬起头,唇角微扬:“少爷放心,链子掉不了。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若我侥幸考得还不错,一次就中,那少爷你这勤学苦练这么多年才拿到秀才……” “你!” 王岚气结,伸手就去拧他胳膊,“狗奴才,敢笑话本少爷!” 就在两人笑闹之际,书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快去看!学政衙门的告示!恩科县试,张榜公布了!” 第214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县试!是县试的告示!” “快!快去看看!” 方才还弥漫着书卷沉寂气息的讲堂,顷刻间躁动起来。 学子们纷纷放下手中的经义策论,如同潮水般涌向门口。 多年的寒窗苦读,等的便是这一刻! 王岚也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拉住孙昀的胳膊: “狗奴才,快走!去看榜!”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和兴奋。 两人随着人流来到书院门口的告示墙前。 那里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翘首以盼的学子及其家人。 一张崭新的官府的告示贴在墙的正中央,朱红的官印格外醒目。 “肃静!肃静!” 一名衙役站在告示旁,高声维持着秩序,但效果甚微。 “让一让!让本少爷看看!” 王岚充分发挥了她身为阳和县纨绔的余威,拉着孙昀硬是挤到了前排。 她睁大眼睛,快速扫过告示上的内容。 “今上悯念天下学子,特开恩科,县试定于本月廿八,地点县衙考棚!” 王岚低声念着。 随即用手肘捅了捅孙昀,小脸上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开始以过来人的身份进行考前心理建设: “狗奴才,看见没?县试要来了!本少爷可得提醒你,这科举之路,难!” “难于上青天!” 她挺起胸膛,营造出前辈高人的气场。 然而孙昀的目光看见的只有越发膨胀的胸脯。 看起来手感又有所提升。 王岚自是没注意到孙昀微微下移的目光,自顾自地说道: “你可别以为有点小聪明就能轻松过关!想当年,本少爷为了考个童生,那是头悬梁锥刺股,下了多少苦功夫!考了足足三回!” “三回!三回你知道吗?”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孙昀眼前晃了晃,强调着自己的艰辛历程。 “那真是闻鸡起舞,夜半挑灯,差点没把本少爷这聪明的脑袋瓜子给累傻了!” 孙昀看着她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却没顺着她的话,而是带着几分戏谑开口道: “是是是,少爷的艰难历程,小的早已如雷贯耳。考个童生三回,中个秀才四回,这都是少爷您的基操了。最后那次,不也是走了狗屎运,刚好擦边?” 王岚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脸上瞬间飞红,羞恼地瞪着他:“狗奴才!你什么意思!那能叫走狗屎运吗?那叫实力!实力懂不懂!” 她嘴上强硬,眼神却有些闪烁,明显底气不足。 周围张仕诚、李皓等人早已憋不住,哄笑出声。 王岚气急败坏地挨个瞪过去,试图维持自己最后的威严。 孙昀忍着笑,一本正经地拱手,语气却带着显而易见的调侃:“懂,小的当然懂。少爷的实力,那是有目共睹,非同一般。” “小的定当以少爷为楷模,学习这种……呃,坚韧不拔的精神。” “你……哼!知道就好!” 王岚扬起下巴,试图忽略掉孙昀话里那点可恶的促狭。 随即又想起孙昀那日在讲堂上惊世骇俗的言论,心里那点因为被调侃而升起的不爽立刻被更大的担忧覆盖。 这狗奴才,该不会真的一次就…… 她赶紧甩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抛开。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科举哪有那么容易! …… 恩科县试的消息,迅速传遍了阳和县的大街小巷。 王志弘和赵蓉得知后,高度重视。 “孙昀啊。” 王志弘将孙昀叫到书房,语气温和却郑重。 “县试在即,你无需为杂事分心,家中一应事务皆不必理会,安心读书便是。” 赵蓉更是直接吩咐下去,让人往孙宅送去各类补品与精细饮食,并再三叮嘱下人不可打扰孙昀清静。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千万别客气。”赵蓉拉着孙昀的手,眼中满是期盼,“我们都盼着你能金榜题名呢。” 而在孙宅之中,孙锦也全力支持哥哥备考。 她如今在谢起留下的书籍与王岚的指点下,识字越来越多,已然明白科举对于读书人的意义。 “哥,你一定可以的!”她握着小拳头,眼中闪着光。 王岚更是收了玩心,时常过来孙宅,主动承担起教导孙锦识字的重任。 狗娃子、初一和十五也受到感染,每每趁空闲之余,便凑过来,磕磕绊绊地跟着认字。 叶婉清偶尔也会来访。 见到的便是王岚手执书卷、一本正经教导孙锦的模样。 她见表哥如此耐心专注,与从前判若两人,只觉得他越发沉稳可靠,充满魅力。 果然,认真的男人最帅! “表哥近日为孙锦授课,想是耗费心神,人都清减了些。” 叶婉清心疼地想,特意吩咐小厨房炖了参汤,亲自给王岚送去。 她自然不会知道,此刻她眼中那位治学严谨的表哥,刚刚才因孙锦一句明德惟馨的出处卡了壳,正溜进孙昀书房搬救兵。 “狗奴才!快!明德惟馨后面那句是什么来着?谢夫子讲过的!我明明记得!” 王岚急得直跺脚。 孙昀无奈放下手中书卷,慢悠悠答道:“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 “对对对!就是这个!” 王岚恍然,随即苦恼道:“怎么这么多要记的!烦死了!” 她接过孙昀递来的温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一抹嘴:“不行,我得回去继续教柔儿了,不然那丫头该起疑了。” 看着她风风火火冲出去的背影,孙昀失笑摇头。 这位少爷,为了维持师长尊严,也是煞费苦心。 而叶婉清远远望见王岚从孙昀书房快步走出,步履匆匆赶回孙锦处,心中更是欣慰: 表哥果然勤学不辍,连片刻休憩也不忘与孙昀探讨学问。 虽然实际只是为了在孙锦面前维持秀才的面子! …… 不仅是孙昀他们在认真备考。 青州局面,以及阳和县也有悄然变化。 往日那些流民终于消失,就连流匪的消息也没听过了! “听说了吗?谢公到了北境,雷厉风行,接连罢黜了好几个畏敌如虎的将领!” “还得是军神出手!看来北境局势有望稳住啊!” “不止北境呢!听说朝廷对内地流匪也加大了剿抚力度,用的就是谢公在咱们阳和县推行过的以工代赈那些法子!” “是啊是啊,各地局势都在好转,真是托了谢公的福!” 众人纷纷称赞,与有荣焉。 孙昀闻言,心中稍定。 谢公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不过,也有一些其他的声音传出来了! “不过,我也听到些不好的风声。” “什么风声?” “有人说谢公如今总督北境数十万大军,位高权重,又深得军心,这拥兵自重,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嘘,不要妄言,这种可不能乱说。” 这话声音虽然不高,但还是让孙昀他们听见。 他眉头微蹙,脚步不由得一顿。 王岚也听到了,柳眉倒竖,就要找人理论:“哪个混账在胡说八道!” 孙昀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少爷,慎言。” 他低声道,目光扫过那议论传来的方向,眼神微冷。 流言…… 果然还是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谢公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散布这种诛心之论。 孙昀心中念头飞转,但很快压了下去。 眼下,他最重要的任务是科举。 备考的日子枯燥而紧张。 孙昀本就是个文学博士,面对这些枯燥的书籍还是能够忍受的。 但张仕诚和李皓实在被书本折磨得受不了! 死活拉着孙昀和王岚要去春和楼放松一下,美其名曰张弛有度! 第215章 文化人就是不一样,骂人都听不懂! 他俩眼珠子骨碌碌的转,想得很清楚,若是只有他们两个去,若被家中发现,难免又被拉出来和孙昀对比。 可要是把孙昀也带过去,就不一样了! 要堕落,就得拉着学霸一起堕落! 被抓到了,也有得辩解! “昀哥儿,老大,再这么读下去,脑子都要读傻了!” 张仕诚苦着脸,“就去喝杯酒,听听曲,保证不影响备考!” 李皓也连连点头:“对对对,劳逸结合嘛!” 王岚其实也有些心浮气躁。 她本就静不下心看书,要是被孙昀影响,还要给孙锦辅导学习,她才不愿意呆在书房里呢。 此刻见张仕诚他们如此央求,便看向孙昀: “狗奴才,你看……” 孙昀见几人确实被憋得够呛,笑了笑:“也好,便去坐坐吧。” 心里却不由得想起那双带着幽怨的明眸。 鹂衣姑娘…… 上次一别,倒是有些时日未见了。 此刻被张仕诚他们拉去,若是碰上了,也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罢了,既然躲不过,顺其自然吧。 此时华灯初上,春和楼内已是宾客盈门,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由于恩科县试在即,春和楼作为阳和县有名的风雅之地,比往日更显热闹。 除了寻常酒客,更多了许多身着儒衫、头戴方巾的学子身影。 他们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借着酒意抒发胸中抱负。 或独自凭栏,低声吟哦,反复推敲着应试的诗句。 大堂角落,一个面色焦黄的中年书生正对着一盘茴香豆长吁短叹,口中喃喃:“这经义策论,艰深如海,何时才能窥得门径啊……” 邻桌几个年轻学子则意气风发,声音响亮:“王兄何必忧虑?以我等才学,区区县试,不过是囊中取物!他日金榜题名,这春和楼便是你我欢聚之所!” 更有甚者,直接在席间铺开纸张,挥毫泼墨,引来一片叫好之声,俨然将此地当成了切磋学问的赛场。 孙昀他们刚在二楼坐定,点了几样小菜和一壶清酒。 就听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一群衣着华丽、气焰颇盛的学子涌了进来。 为首一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还算俊朗,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与轻浮。 他手持一柄玉骨扇,轻轻摇动,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视着楼内,尤其是在那些陪酒的清倌人身上流连。 “柳兄,今日定要让你那首新作的《咏美人》轰动全场!” “是啊,柳兄诗才冠绝青州,鹂衣姑娘想必早已倾慕已久!”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学子纷纷奉承道。 “柳彦?” 王岚眉头一皱,显然认得此人。 “少爷认识他?”孙昀问道。 “哼,怎么不认识?” 王岚撇撇嘴,压低声音,“这家伙是咱们阳和县人,不过早年就搬到府城去了。” “听说少年时就有几分诗才,在青州文人圈里有点名气,人称什么放荡才子,自称小伯虎。” 张仕诚接口道,语气带着不屑:“可不是吗?仗着会写几首酸诗,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了。” “本来只是游玩在风花雪月的场所,撩撩花魁戏子,但这次回来,说是闲得无聊,要顺便考个功名玩玩。” 李皓也嗤笑道:“他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多半是听说鹂衣姑娘貌美,特意跑来显摆的。” 孙昀闻言,目光微沉。 柳彦等人径直在大堂中央一张视野最好的桌子旁坐下,呼喝酒水,高谈阔论,声音极大,生怕别人听不见他们的风流韵事。 高谈之间不见诗文,却满是女人。 甚至扬言今日定要鹂衣姑娘亲自出面作陪。 “唯有柳兄这等风流才子,才配与花魁论交!那些粗鄙之人,岂懂得怜香惜玉?”一个学子高声笑道。 王岚本就是女子,对这等轻浮做派本就厌恶,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桌子:“岂有此理!” 张仕诚和李皓也有些烦躁,他们这些纨绔虽然贪玩,可在风流方面,还是和柳彦这等龌龊之人还是有所不同! 孙昀轻轻按住王岚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孙昀几人刚在二楼雅间坐下,便有不少酒客认出他们,低声议论着他们先前解决粮食危机、协助守城的事迹,言语间多是钦佩。 这番动静,自然引起了刚进门的柳彦一行人的注意。 柳彦见众人目光多聚在二楼那不起眼的雅间,不由眉头一皱,语气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何处来人,竟引得诸位如此侧目?” 他身旁一个本地的同伴低声解释道:“柳兄,那便是我们阳和县有名的几位公子,还是秀才呢。” “王家、张家、李家的,都是家世显赫的主。前些时日的风波,他们确实出了些风头。” 恰在此时,店小二殷勤地端着酒水送往孙昀他们的雅间,路过柳彦这桌时,被柳彦用扇子轻轻一拦。 “小二,”柳彦语气慵懒,“那间雅座里的,是什么人物?我看诸位对他们倒是热络得很。” 小二立刻赔着笑脸:“回公子的话,那是王少爷、孙公子和他们几位朋友。” “您可别小瞧这几位,尤其是那位孙昀孙公子,别看他年纪轻,书童出身,可真有本事!前些日子咱们县里……” 小二压低声音,将孙昀等人如何智破粮商诡计、如何协助守城的事迹简略说了一遍。 柳彦听着,脸上的神色先是讶异,随即渐渐转为浓浓的不屑。 待小二走后,他摇着扇子,嗤笑一声,声音刻意扬起了几分: “呵,我当是何等俊杰,原来不过是倚仗家世,行了些商贾斡旋、武夫守城之事,便搏得了些虚名。” 他故意顿了顿,扇子指向二楼方向,嘴角的讥诮愈发明显: “诸君需知,我等读书人,立身之本乃在于功名文章,圣贤大道!那些末流伎俩,不过是一时之巧,岂能登大雅之堂?” 他目光扫过同伴,见他们纷纷点头附和,更是来了劲,语气也愈发尖刻。 “观那几位纨绔,虽顶着秀才功名,只怕其中……呵呵,朱衣岂皆凭真才?青钱万选,恐亦有门道吧?” “至于那位书童出身的,纵有些许市井急智,于这科举大道上,怕是连圣人典籍都未读通吧?也敢混迹于此,妄谈风雅?怕是连子曰诗云都未必能解其深意,不过识得几个字,便以为能登堂入室了?” 柳彦这番话,引经据典,语带机锋。 既将王岚等人的功名影射为依靠家世运作所得,更将孙昀的出身和学识贬得连基础经典都未读通。 王岚、张仕诚、李皓三人听得眉头紧锁。 柳彦的话他们每个字都听见了。 但组合在一起,那文绉绉的嘲讽,一时间竟没能完全消化。 “朱衣?什么朱衣?” 李皓茫然地看向张仕诚。 张仕诚挠挠头:“青钱万选?是说咱们花钱买的功名?” 他说完,猛地意识到什么,脸色一白,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有些慌乱地看向李皓。 李皓也是心里一咯噔,结巴道:“不是,他怎么知道的?” 王岚则是捕捉到了门道和最后那句明显的轻视,感觉被骂了,但具体怎么被骂的,有点绕不清。 她气得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怒视楼下:“柳彦!你阴阳怪气地说什么呢!有本事给本少爷说清楚!” 柳彦及其同伴见他们这副连骂人的话都要反应半天的模样,顿时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哄笑。 “看看,连这等浅显的讽喻都听不明白,还需旁人说清楚?” 一个学子摇着头,满脸鄙夷。 “果然如柳兄所言,这功名来的,呵呵……” 另一人接口,意思不言自明。 王岚几人见对方笑得更加张狂,却不知具体缘由,又急又气,脸色涨红。 不约而同地将带着困惑和恼怒的目光投向了始终安坐的孙昀。 “狗奴才!” 孙昀心中暗叹,放下茶杯,轻声对王岚几人解释道:“他说朱衣点头是典故,暗指考官徇私,青钱万选是比喻文才超群,但他连起来用,是讽刺你们的功名未必是真才实学,可能走了门路。” “后面那句是说我不学无术,连圣贤书都没读明白。” 王岚三人一听孙昀的解释,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这厮骂得这么脏! 这么拐弯抹角! 明白过来后,那被文人暗戳戳羞辱却无力当场反驳的憋屈感,以及被当众揭穿的羞愤感,瞬间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柳彦!你个王八蛋!” 张仕诚直接撸起了袖子。 第216章 你有风花雪月,我有家国天下! 李皓也气得浑身发抖:“你敢辱我门楣!” 王岚更是杏眼圆睁,指着楼下,声音因极度愤怒而有些发颤:“你……你竟敢如此污蔑!本少爷跟你没完!” 柳彦见他们直到孙昀解释才完全明白自己的讥讽,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他唰地合上扇子,故作惊讶道: “怎么?莫非连这等寻常文词都需人转译?诸位若觉得冤枉,何必动怒,不妨就在这风雅之地,切磋一下诗文如何?” “也让在场诸位品评一下,何为真正的才学?” 他料定王岚这几个纨绔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故意用文斗的方式相激,坐实他们不学无术的名头。 王岚几人被他这直戳痛处的挑衅噎住,气得浑身发抖,他们擅长的可不是吟诗作对,一时语塞。 想骂回去又怕再落入对方的文字陷阱,只能更加愤懑地瞪着柳彦,再次将希望寄托在孙昀身上。 柳彦见状,几乎要笑出声来,眼神中的轻蔑几乎化为实质。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淡雅衣裙的侍女从楼上走下,径直走到柳彦桌前,盈盈一礼:“柳公子,我家姑娘素闻公子诗名,特命婢子前来,愿闻公子佳作。” 这侍女正是鹂衣姑娘的贴身丫鬟。 柳彦闻言,精神大振,得意地瞥了孙昀他们一眼。 他这几番阴阳怪气的话,甚至换来花魁鹂衣的吸引!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略一沉吟,便摇着扇子,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还轻佻地扫过二楼珠帘,“既然如此,那我就来一首《醉花丛》。” 说罢,嘴角直接勾起一抹弧度,吟诵道:“霓裳半解烛影摇,玉骨冰肌胜柳娇,红唇浅尝胭脂雪,素手轻抚白玉腰。” “帘幕深时闻细语,罗裳解处见春潮,但求今宵襄王梦,不慕蓬莱万里遥。” 这诗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用典精巧。 可字里行间却尽是狎昵之意。 尤其“闻细语”、“见春潮”等句,几乎是将男女床笫之私摊开在众人面前,艳俗露骨至极。 “好!绝了!” “柳兄真乃我辈楷模!此诗当浮一大白!” 他的同伴们立刻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与喝彩。 几个纨绔子弟更是听得眼睛发亮,挤眉弄眼,引得大堂内一些年纪稍长的文人不由得皱眉侧目,面露鄙夷。 柳彦将这一切反应尽收眼底,愈发志得意满,“唰”地合上扇子,挑衅般地指向孙昀这边。 王岚、张仕诚、李皓三人虽然不通诗赋精妙,但听周围一片叫好,再看柳彦那副鼻孔朝天的得意模样,也知他这首诗定然作得极好,心中更是憋闷。 王岚气得差点把手中的茶杯捏碎,张仕诚和李皓则像泄了气的皮球,刚才想理论的气势被这实实在在的才学展示压了下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即使想反驳,也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方才转着弯骂他们,他们就听不懂了! 现在还要比拼诗词,那不更是作死? 王岚也傻眼。 这人似乎真有才学啊? 不过,那侍女静静听完,并未表态,只是微微颔首,随即却转身。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走到了孙昀他们的雅间前,对着孙昀盈盈一福,声音清脆: “孙公子近日备考辛苦,鹂衣姑娘可是日日挂心呢。” 侍女抿嘴一笑,目光扫过楼下脸色难看的柳彦,声音清脆: “姑娘方才还念叨,说某个没良心的若再不作首新诗给她,她都快忘了公子爷的模样了。不知今日,可否让我们开开眼?”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柳彦身上,转移到了孙昀这里! 鹂衣姑娘没有对柳彦的诗作出评价,反而主动邀请孙昀!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柳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变得铁青。 他身后的同伴们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喝彩声戛然而止。 王岚、张仕诚、李皓则是又惊又喜,齐齐看向孙昀。 孙昀心中苦笑。 鹂衣姑娘这是故意将他推到台前,用他来挡柳彦这块牛皮糖啊! 他抬头,恰好对上二楼珠帘后那双带着几分狡黠和欣赏的美眸。 鹂衣隔着珠帘,对他微微一笑。 眼波流转,风情万种。 果然,是故意为之! 孙昀无奈,知道躲不过了。 他从容起身,对着那侍女还了一礼,然后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难看的柳彦,淡淡一笑: “柳公子诗才敏捷,孙某佩服。不过,诗词之道,除了风花雪月,亦可有家国天下。” “既然鹂衣姑娘相邀,孙某便献丑,作一首《从军行》,以此地风花对上我大乾北疆将士!” 他没有选择柳彦擅长的题材,而是另辟蹊径,直接将格调拔高! 此言一出,众人屏息。 就连珠帘后的鹂衣,也坐直了身子,美眸中流露出期待。 孙昀略一沉吟,脑海中浮现出谢起北征的景象,以及这个时代边塞的苍茫,缓缓吟道: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开篇两句,景象宏阔苍凉,一股肃杀悲壮之气扑面而来!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后两句更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将戍边将士的艰苦卓绝和誓死报国的决心,抒发得淋漓尽致! 诗成,满堂死寂! 落针可闻! 这首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精巧的用典,却有一股磅礴的气势和深沉的情感,如同塞外的风沙,扑面而来! 与柳彦那首精雕细琢的艳诗相比,高下立判! 格局、气魄、意境,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柳彦张大了嘴巴,脸色由青转白,握着扇子的手微微颤抖。 身后的同伴们,也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 先前那些奉承讨好的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滑稽可笑。 整个春和楼二楼,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仿佛连丝竹声、谈笑声都被这首诗的磅礴气势所慑,悄然退去。 短暂的死寂后,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轰然炸开! “我的天!这……这真是……绝了!” 一个中年文士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这是何等的豪情!何等的壮志!听得我热血沸腾!” 他旁边一人立刻接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对比太鲜明了!柳公子那首辞藻是美,用典也巧,可终究是靡靡之音,格局太小!” “而孙公子这首《从军行》简直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这才是真正的风骨!真正的男儿志向!” “没错!” 另一桌的商人打扮的人也忍不住插话,他虽然不通文墨,却也被诗中那股力量感染。 “柳公子的诗,听着是舒服,但过后就忘了。孙公子这诗,听着就让人心头一震,浑身起鸡皮疙瘩!这才是能传世的佳作啊!”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开篇即是一幅苍茫浩瀚的边塞画卷,未写人而人在其中,未写情而情透纸背!高,实在是高!” 一个白发老儒生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地品味着,看向孙昀的目光充满了激赏。 “与之相比,柳彦那首堆砌辞藻、徒具形骸的诗,简直……简直不堪入目!” 他终究是厚道,没把最后几个字说出口,但那摇头叹息的模样,已说明一切。 王岚、张仕诚、李皓虽然不太懂诗中精妙的遣词造句,但那扑面而来的雄浑气势,以及周围众人如痴如醉的反应,让他们清晰地感受到了这首诗中那股震撼人心的力量! 王岚激动得小脸通红,刚才的憋闷和怒气一扫而空。 她猛地抓住孙昀的胳膊,用力摇晃:“狗奴才!你……你太厉害了!” 张仕诚和李皓也兴奋地差点跳起来,与有荣焉地挺直了腰板,看向楼下那群灰头土脸的柳彦同伴,眼神里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 珠帘后,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 随即,传来鹂衣清越动人的声音,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以及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 “孙公子大才!此诗雄浑苍劲,气吞山河,非胸怀丘壑、心系家国者不能为!鹂衣受教了。” 她顿了顿,声音转向柳彦的方向,虽依旧客气,却带着疏离: “柳公子诗才亦是难得,只是鹂衣今日心有所感,恐难再品评风月。诸位公子请慢用,鹂衣告退。” 说罢,珠帘轻响,那抹倩影已然离去。 这无疑是明确地表达了她的选择。 她更欣赏孙昀的诗,以及孙昀诗中蕴含的志向! 柳彦面色铁青,羞愤难当! 他本想借此机会扬名,顺便一亲芳泽,没想到却被一个他看不起的书童出身的人当众碾压,连鹂衣姑娘也对他失去了兴趣! “好!好!孙昀是吧!我记住你了!” 柳彦猛地收起扇子,用扇骨指着孙昀,声音因为极度的羞愤和不甘而有些变调,试图挽回最后一丝颜面,“你等着,再过几天的县试方见真章!你休要得意!” 然而,他的狠话在满堂尚未平息的惊叹与议论声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如同点燃了引线,顿时引发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 第217章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 “哈哈哈,柳公子这诗才,今日算是遇到真风骨了!” “方才那股指点江山的劲儿呢?怎么这就方见真章了?” “怕是见不了真章,只能贻笑大方了!” 周围的窃窃私语和毫不客气的嘲笑,让柳彦和他那群同伴无地自容。 柳彦脸色涨得如同猪肝,胸口剧烈起伏,还想再说些什么挽回,却见周围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戏谑和鄙夷。 只能猛地一跺脚,也顾不得什么风流才子的仪态,咬牙道:“我们走!” 说罢,也顾不上同伴,自己率先低着头,在一片嘘声和笑声中冲出了春和楼。 他的同伴们也连忙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一行人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只留下一地鸡毛和满堂的哄笑。 “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 柳彦等人一走,王岚立刻拍着桌子大笑起来。 张仕诚和李皓也兴奋地围着孙昀:“昀哥儿!你太厉害了!那柳彦的脸都绿了!”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瞧不起人!” 春和楼内的其他酒客,也纷纷向孙昀投来敬佩的目光,低声议论着。 “了不得!这孙昀,文采斐然,志向高远啊!”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消息很快传开。 自然也传到了密切关注孙昀动向的徐远伯耳中。 当他听到孙昀在春和楼所作的那首《从军行》时,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捏着纸条,在书房里边踱步边反复吟诵。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他的声音起初是惊异,随即转为难以抑制的激赏,最终猛地一拍书案: “好!好气魄!好志向!此诗雄浑苍凉,却又慷慨激昂!格局宏大,意境深远,非胸怀天下者不能为!绝妙!绝妙啊!” 他越是品味,越是心惊于诗中那股扑面而来的力量,越是欣赏孙昀的才华,也越是……懊恼与不甘! “如此良才美玉,百年难遇!怎么就……怎么就让谢起那老匹夫抢先一步,给拐走了啊!” 徐远伯捶胸顿足,痛心疾首,感觉自己错过了一座宝藏。 忽然,他停下脚步,看着窗外,嘴角勾起一丝带着酸意又有些快意的复杂笑容: “哼,谢起啊谢起,你把人拐走又如何?” “如此佳句,你这老匹夫此刻正在边关吃沙子,怕是没耳福亲闻吧?最终,还不是要落入我徐某耳中,由我来品评鉴赏!” 他当即吩咐备轿,直接去见了本次县试的主考官阳和县令。 县令听闻学政大人突然驾临,心中一惊,不知是何要事,连忙整理衣冠,小跑着迎入后堂,躬身行礼: “徐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不知大人亲至,所为何事?” 徐远伯摆摆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神色严肃: “不必多礼。本官此次前来,是为此次恩科县试。” 县令心头一紧,更加恭敬:“请大人明示。” 徐远伯目光炯炯,语气斩钉截铁:“恩科取士,为国抡才,乃当前第一要务!事关朝廷体面与人才选拔,不容有丝毫懈怠与差池!” “为确保万无一失,杜绝任何可能之弊窦,本官决定,此次县试,将由我亲自坐镇,监督全过程!” “什么?!” 县令闻言,如闻霹雳,惊得差点跳起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州学政,正儿八经的朝廷大员,竟然要亲自来坐镇一个小小的县试? 这……这简直是亘古未闻! 不合规制啊! 他偷偷抬眼,觑着徐远伯那严肃得近乎凝重的表情,心中七上八下,冷汗都快下来了,却丝毫不敢多问,只能连忙躬身应道: “是!是!下官明白!大人亲自坐镇,乃是我阳和县学子之福,更是确保考试公正之幸!” “下官定当全力配合,一切事宜,但凭大人安排!” 消息传出,阳和县再次震动! 学政大人亲自主持县试! 这无疑给本就备受关注的恩科县试,又增添了一层非同寻常的色彩。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次县试,恐怕不会平静了。 …… 除了文试备考,孙昀的武备也未松懈。 未来自己若是真想去神都闯荡,仅靠一点小聪明和粗浅拳脚是远远不够的。 于是,他找到了林雀。 “林掌柜,我觉着我这几下拳脚,对付地痞还行,真遇上事儿纯属花架子。我想跟你学点实用的,能自保、能退敌的那种。” 孙昀神色郑重,“不知可否请你指点?” 林雀正在擦拭柜台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清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公子既有此心,属下自当尽力。” “只是,真正的搏杀之术,与公子平日练习的拳脚大不相同,过程会很苦。” 孙昀见她答应得爽快,笑道:“无妨,吃得苦中苦……” 话音未落,却见林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既然如此,那便从今日开始吧。” 林雀绕过柜台,“希望公子不会后悔。” 孙昀看着她那不似玩笑的神情,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自己这个决定,可能做得有点草率了! “林掌柜,要不我们再商量商量训练计划?循序渐进……” “公子,战场也好,暗处也罢,活下来才是第一要义。敌人不会给您商量的机会。” 林雀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请随我来后院。” 到了后院,林雀并未如孙昀预想那般先讲解什么招式,而是直接道:“请公子攻向我,用您所能想到的任何方式。” 孙昀一愣,但见林雀眼神认真,便也收敛心神,摆开太祖长拳的起手式,试探性地一拳递出。 他自认这一拳速度尚可,力道也不低。 然而,拳头尚未触及林雀衣角,他只觉眼前一花。 手腕已被一只冰凉的手扣住,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天旋地转间: “砰!” 孙昀的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 “咳,林掌柜,你这教习的路数,是否有些不对?” 孙昀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地吸着冷气,感觉骨架都快散了。 不是应该教他武学嘛? 怎么一来就是挨揍! 林雀面无表情地俯身,抓住他的胳膊,看似随意地一拉一拽,便将他提了起来,顺手拍掉他衣襟上沾的尘土,语气平淡无波: “怎会?这路数正常的很,还是基础中的基础,公子已会太祖长拳,现在无需新的花套路,唯有提升身体素质才最重要。练拳先练摔,这还是开始。”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孙昀揉着肩膀的狼狈模样,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原状。 “属下只是严格执行公子的要求,绝无他意。” 孙昀看着她那分明带着一丝戏谑却偏要故作严肃的眼神,心下了然。 这女子,绝对是故意的! 而且似乎乐在其中! 他现在非常后悔,非常非常后悔! “林掌柜,我觉得……” “公子,请继续。” “放心,我已备好上等跌打酒,这点伤绝不会影响你的日常备考!” 林雀根本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再次摆出了请的手势,眼神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或者,公子怕了?” 孙昀被她这眼神一激,那点退缩的心思立刻被压了下去。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 “来!” 第218章 太监是没了,少爷是没有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县试之日。 天还未亮,王家大宅已是灯火通明。 下人仆役们轻手轻脚地穿梭忙碌,却掩不住一种紧张又期待的气氛。 回到皇宫已经是下午十分,分开的时候晴雨公主看着萧凡的背影良久。脑海中浮现出萧凡今日战斗时的一幕幕画面,心中莫名地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看着如通狗皮膏药一般粘着自己,怎么甩也甩不掉的赵子龙,三井寿无奈的叹了口气。 “关于什么的比喻呢”陈君毅接过了夏春秋手中的包装袋,撕扯开了之后又扔回给了夏春秋。 说着,刘安就将身上的银票拿了出来,差不多都在这儿了,颤抖的准备递给秦痕。 听到赵子龙的赞美以后,董连珠虽然心里美滋滋的,但是她还是对赵子龙的话产生了怀疑。 到了西汉时,崔家迁徙并且定居在清河郡,子弟们陆续为官,势力大增,到了东汉以后便成为山东望族,人脉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 投石机早已有之,巨石炮却是不同,关键在于,射出石头的原理不同,因此力量也就不同。打个比方,传统投石机就像弓,无论怎么改进弓臂,弓弦,比起弩来总是差了一截。 当那去势汹汹的火焰lang潮退去之后,魔军将领额前的那一绺卷发还是很招眼的挂在那里,毫发无损。 笑完以后,林冲大步的走到了赵子龙的面前,然后在赵子龙的身上用了拍了一下。 大冬天里,虽然病房里面开了空调,但是胡老确是汗湿夹背,他颤抖着将自己的手从赵子龙的背上移开,调息了一阵以后,就是一头栽倒在病床上。 这时,郎白岩咳地更厉害了,脸憋得通红,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他喉咙一动,喷出一口血,殷红的鲜血中似乎还有一团黄色的稠乎乎的东西。 “哈哈,不管怎么说,常宗晕过去就说明你赢了。”我摇了摇头,感觉有些胜之不武,二打一不说,我还用了个无赖之法把常宗给弄晕过去了。 这辆豪车刚一停进了停车场之中,马上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他们都看着这辆好车。 “这才对嘛!答应我,不许再哭了,做回以前最真实的陈凯萱,那个爱笑的陈凯萱,好不好”源源也笑了笑说。 待车子停稳,从车里立刻下来六个保镖清一色的黑衣,其中一个已替他打开车门。 大长老挥手打断了他,说道:“不用再说了,我知道你们的情况。”伸手指了指自己冲来的方向。 黄妈依然觉得很害燥,眼神躲躲闪闪,生怕可可又是唬弄她,最后碍于可可的超级粘力功夫,被可可半推半就的拉到了“事发现场”。 如果是贾曼斯或是沈青儿,他还能轻斥几句,无奈说的人是西子,心中升起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在那防御措施内避难的人看着没了信号都开始慌乱了,近在咫尺他们头顶的城市究竟在遭受什么灾难。 知晓这已然是自己可以争取的最大好处了,于是,欧阳暮雪停止了哭泣,双眼红肿的离开了四合院。 先前的西南六派并非弱者,可就连他们这些年来都对幻灵宫服服帖帖,不敢有丝毫的僭越。 第219章 狗奴才,加把劲儿 而另一派的人马,只见钱监军的旁边果然是赵盼明媚的身影,此刻只见她身穿银色战甲,英气勃勃,目光凶狠,手起刀落,毫不留情。那一身的银色战甲一一半都已经被染成了红色。 苏蓝珂身躯一震,缓缓摘下面纱,双目含泪,显是‘激’动之极。 “只要你听我吩咐,我就不伤害你。记住,不要耍花招,我的实力不是你能想象的,不然我也不会来到这里了。”白搭道。 赵凌身后的侍卫上前将几个长随轻易的制服了,而没有理会那纨绔,都是知晓赵凌定然是要亲自料理这厮的,暗暗为他感慨一番,敢调戏王妃,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幸好李可伊和叶可儿两人不在身边,不然她们听到这句话,真不知道该作何想法。虽然表面上看去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入魔的影响肯定是在日常的事件之中形成的,他的内心,已经在渐渐改变了。 还是墨欣的一声痛苦的呻‘吟’惊醒了钟厚,他赶紧定一定心神,长针又开始了进攻的脚步。御林军的气势已经跌回了谷底,终于再次被拉了回来。好在有生力量还在,这一场战争终于以御林军的胜利告终。 孙鹏哗啦一下跪下了,他知道自己再不抓紧机会,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含着蜜枣不到一会的功夫她便觉得困得不行,眼皮沉得怎样睁都睁不开。费劲地想令自己保持清醒,但撑了片刻就在不知不觉间脑袋一歪,睡过去了。 “叶龙,出战。”宋祁的声音夹着道纹,在空气里回荡,其心里虽有不解,却也未反驳梵谷老人的话。 钟厚看到吴子明的样子一阵好笑,很明显刚才他是误解自己的意思了,不过看他急赤着脸的样子,钟厚却是懒得说些什么。是非公道自有人评说,自己说了也是无用。 说起来,三皇子赵成儒的生母宋妃,也是赵昌元至今都宠爱着的妃子。她除了身下所出三皇子,还有一位公主。这位公主却是大周朝的长公主,深受赵昌元喜爱。 数朵鲜花仿若是真的一样在随风摇曳,隐约还有香气随风而来,只要景若云一动念头,这些含有剧毒的鲜花就会立刻以惊人的速度射出去,当年她就是这么对付墨问天的。 神族无敌脸直接绿的绿豆饼一样,却无奈我们的葬月的主力。要不是老大交代在未夺取日本忍者之都前,不和他们闹矛盾,否则老子非干死你们不可。 陈琅琊冷笑一声,拿起桌子上的牛排酱对着陈俞的脸狠狠的扣了下去。旋即陈琅琊双腿抬起,绊住了陈俞的身体,陈俞瞬间从桌子上掉了下来,脑袋撞在了桌角上,鲜血直流。 这时,他才是看清楚了舒浅陌的身后有着一道蓝色的法阵在不断的旋转。这是——飞行法阵!龙易辰微微惊愕。 带出两个150左右伤害,这技能应该就是骑士2转的得意技能。 因为不论怎样说,出现这个东西却是让的龙易辰是感到了异常的惊讶。 江光光想到这儿没再想下去,起身点燃了一支烟,靠在墙壁上抽了起来。一支烟抽完,她拉了被子蒙住头就睡。 天授帝说到此处,叶太后已是无言以对,因为对方说的都是事实。可她抚育天授帝多年,自问不全是虚情假意,只不过相比亲子聂沛潇,她的的确确是偏心了。 “这么聪明的猪!”赵云着实是没料到这家伙还会这招,差点没反应过来,感觉到来自智商上的挑衅后,赵云一连挑起了十几块大石头砸向象牙猪,丫的,就你会玩石头 残影接连出现在洞府内,好像一瞬间赵真就变为了数十个,而且每一个都做出一种出剑动作,令人眼花缭乱。 不就是眼红人家杨老三上山打猎嘛,偷偷跟去打听,敢做还没脸承认,活该人家脱离他家就走大运。 因此他也只是在之后从众多的禁制中习得了三五个罢了,至于说阵法,更是一个没有。 “而这些,正是从你的府上搜出的。”我翘起腿,往后一靠,垂眼看着叔游。 我呆呆的望着帝渊的排位,想着他临终前跟我说要跟伯珩好好的模样,心里不由得一阵刺痛。 对了,那两个能量源这段时间不知道吸收能量怎么样了,搞出来瞧瞧。 这下可倒好,男人被我压住后别说骂人了,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疼得脸色苍白一直倒吸凉气。 一场春狝就如此结束了,我贪心的开始期盼着半年后的秋狝起来。 “师父,他其实还是被诅咒的人。”就在这时,一边的宁武捂着肚子,有些气喘的开口道,他也是在进入了雄霸天下后才知晓叶逍遥的身份。 我恍然大悟一般的转头去看他,这次他也正看着我,他脸上,没有那种习惯性对我的厌弃和不耐烦,现在有的是一种类似寂寥的安静。 “这也能看出来”我对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非常有自信,除了殷祁以外,谁还能看出破绽 然后双方按手印,这个单据也就立好了,光头带着人撤了,说最起码每个月要还五千块钱,要不然利滚利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洪长老脸色一狠,而后抬起手臂来,一掌打向了男子的胸膛处,同时嘴中也含着一口鲜血,准备伺机用血遁逃跑。 语气很温柔,却没有多少呵护,因为我再不能将她呵护在怀中了,但我又多了几分期盼,愿她能茁壮成长,努力变强。 寸有所长,尺有所短。无形的六角在拥有极高隐蔽性的同时,和被击碎的六角形一样,大部分都失去了吸力。否则的话,这些人不可能走到这里。 第220章 绣花文章也配称第一? “铛——!” 考试结束的钟声终于敲响。 考生们如同潮水般从考棚中涌出,个个面色各异,有兴奋,有沮丧,有茫然,有解脱。 “鑫鑫,你自己提出的问题就得你自己来回答了,毕竟星辰可是你的老熟人,在座的各位之中只有你最了解他。”狼牙说道。 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巨大的大门矗立在前方,大门的右侧,有着一个黑色的石碑,上面雕刻着“圣武学院”四个大字。 这头狼型妖兽有着黑白相间的身形,就像前世唐辰见过的斑马一般。 “当然不会,他们都会成为正值、勇敢、无畏、公正的骑士,也会成为一名真正的明君。”威廉向乌拉卡保证道。 叶浩轩当然可以利用极速离开,可是如此一来,就更加令人怀疑。 眼看赤红光剑即将刺下,元大叔全身僵硬,竟是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这次的研究更是花费了两倍的时间,长达四个时辰,叶浩轩等得实在无聊,已经坐在一旁,开始打起了瞌睡。 战斗一触即发,双方都各自拿起武器开始戒备,正当双方即将开战的时候,从远处的五毒山却传来一阵阵笛声,曲调绵长悠扬,听之令人心旷神怡,众人渐渐放下了手里的武器,纷纷陶醉在天籁般的笛声中。 四周之人暗道可惜,没能看到两大天才分出胜负,但是他们也知道,两人要分胜负恐怕最少有一方要受伤不轻,因为他们的力量非常之接近。 他这位表哥也是控兽宗的控兽师,并且其战兽在三级战兽榜上,也算的上是厉害的战兽了,排名挺靠前的。 说完后,唐桐用乞求的目光看向安雨桐,可安雨桐一时呆愣在了原地。 “我去买早餐,你们要吃什么!”王安影看着这在继续探讨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就先打断了。 郑家悄无声息的开始忙碌起来,只称举家要迁居到关氏的娘家老家去。 吃完饭之后冷霜儿就像得了多动症一样这看看,那摸摸,反正赵一阳也不在。 再加上自己因为没有吸食魂魄,体力急剧下降,已经在微微喘息了,诱人的胸脯开始一上一下的。 “不,你就是人杰,同时拥有异金,异水,又是五品炼器师,又是四级灵符师,太厉害了!身材也好,长的也俊,你不是人杰,谁是人杰!”楚怜情绪饶有几分激动的对叶风,道。 麻利的将镰刀脏犬收入灵兽袋内,在将灵兽袋放入灵戒之中后,叶风让雪瑶撤开笼罩在房间之上的神通,就欲狂奔去找叶香。 “……”可他的大脑还处在宕机的状态,或者说他并没有听到老者的话。 “怎么可能我们明明已经避过了天眼系统!”林博士难以置信道。 如果是一般的大神,自己还有机会稳住,但是碰上这么个灭世级怪物,还是省省吧。 易凡几人对视一眼,就答应,对他们来说,早一天晚一天,并没有区别。 这话分明是说给庄沉香听的,而且看着白浩南这相当有分寸的巴掌,肯定知道他的用意何在了,就那么静静的看着。 很多年后,当一个名字响彻寰宇的时候,灵真人性子也变得和多年前不一样!逢人便吹,当你我是怎么给他甩脸色云云。 白浩南本来是想从蓉都或者江州再调两名教练过来专门指导下的,最后还是自我检讨是不是有点过于在乎了,放平常心先让金韶华打磨吧,连查尔斯都说要控制激动的心情。 安生掰着指头一本正经的说道:“大熊和兔子叔最先出发,本来吴梦成叔也要来的,被天少爷给留下了,在离开的就是虎子哥哥和草姐姐,他俩跟豁牙叔一起离开。黄勾叔来过一躺,带走了花大婶,还有丹丹姐和周苗姐。 “可是,为什么会是京城先得到消息呢”消息流传出来也是先流到这里吧 淡淡的疑惑声响起,下一刻,郡主只感觉下颌一痛,居然被人强迫抬起。 隐藏在一旁的邓布利多也打起了精神,猜测着斐许这次又能给自己带来些什么惊喜。 第十道雷力,秦昊天额头上都有了汗水,九道雷力融合的粗壮雷力此刻散发的气息已经很狂暴。 而且这些太素魔神同样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如果平常不压制住,给它们机会,每一个都可以搞出兽之子那种,太素道祖降临级别的大新闻。 既然有时间又有机会,那自然要尽量搜集一下情报,说不定会有用。 这要是分到了玄天宗,分到了那些修道的门派里,那诸葛笑的身份妥妥的一出生就得是个圣子。 关键是匕首上有血迹,而自己的裤裆已经被割碎了,正滴答滴答的淌着赤红的鲜血。 陆成取了两根肌腱,需要编制在一起。可他娘的,陆成在他一根肌腱都才编制完,那边胫骨和股骨的通道都打完了,好像就是那种开口钻道狂魔一样。 “我知道你会,可我不想你背后的主子知道。毕竟,我这不能修炼的事情也是拜他所赐不是吗”黎思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容。 第二批上来的许多魔子,从最初连陈莎一招都接不住,到能逃过两三招才被削头,也明显看得出魔子们在战斗中飞速成长,而它们纠缠的时间越长,系统收录下来的陈莎的剑招套路和破解办法自然也越多。 “情况给你说明白了老弟,你说吧!要老哥做什么!”张广荣说道。 在龙域呆的那段时间里,灵鸠对于龙族的习性有所耳闻。他们的雌性极少,一些公龙们出外行走,都会在外面留情,所以外面总会或多或少的有一些龙族血脉的混血。只是这些混血都不会被龙族承认。 第221章 放榜!县试案首! “孙昀” 徐远伯听到这个名字,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了试卷,口中喃喃。 “果然是他!本官就知道,若论实务之策,谁能出他其右!” 此言一出,几位考官皆露讶异之色。 学政大人居然早就听过孙昀之名! 接下来的梦境,清楚无比,分明是他前面做过好几次的那场大火。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只见一柄通体白色的光剑悬浮在了他的身前。 在表此时的江城策,他的电话之所以占线中,那是因为他正接着金素妍的电话。 暮颜没想到凰雀竟然知道这些只在人类世界口耳相传的太古传说,对它刮目相看,笑道。 不想,贴着手机话筒的耳朵随即便听到了一阵低沉醇厚的笑声,龙妍不禁呆了呆,因为那个低沉的笑声,此刻听着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男性魅力。 此时星陨微微的喘着粗气,他想不到自己会被眼前这个乞儿给逼得节节后退,不由心中一阵羞怒,一双阴沉的双眸此时更加的狠戾,里面都已经布满了鲜红的血丝,两排钢牙此时咬的咯咯乱响,看来他已经怒到了极点。 说话之间,张泽冲着古辰躬了躬身子,既然两者的矛盾解开了,那么只有把手言欢,在世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仇人强很多,更何况眼前的这个少年可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两天后,钟南找到熊家正,说他想和廖传志单独见个面,理由则是需要向对方询问一些事情。他告诉熊家正,若是询问的结果理想的话,搞不好会立下大功一件,到时候分对方一半。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陈容地到来。所有的王氏子弟,都一窝蜂地冲了上去。不一会,两支车队的中间,出现了足有五六十人的队伍,这一支队伍,人人衣履光鲜,个个面目清秀。 它心知上当,再一回头,却见叶凡抱着一只野猫,飞也似向一条道通奔去。 没等她唱完,向卫直接一手托住她的后脑,俯身吻了下去,康凡妮被向卫的庞大身躯压得坐不住,直接向后仰了过去,向卫接力直接压了上去,过程中嘴一直没有撒开。 到了里边,我迫不及待地拿出手电一照,狼眼用残余的电力散发出一记微弱的光亮,借着亮光,我扫了眼四周环境,下一秒我完全呆了。 “最烦和脑残的人说话了,很伤我的智商。”霍焱彬看着舒蒙那做作的样子,懒得再和她说话。 烟尘‘激’‘荡’过后,他硬生生将墙给砸出一个大口子,又嗖的一蹿,直接就走了出去。 现在他就在眼前,这么真实的在眼前,之前的所有隐忍都在这一刻化为虚无!什么理智都在这一刻没什么重要的了。 白浅的话让上官澈忍不住的笑出声来,这笑声被白浅听在了耳边,更加的郁闷了起来。 “什么”明前的心霍得一跳。她惊讶地停住步子,仰起脸看他。一时间两人四目相对,都觉得心头大震。 权家别墅安静极了,卧室里,权墨坐在床边,冷冷地看着白萱借酒装疯。 “如果今天这件事,他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我父母而来,那我岂不是更加恐慌万一因为他,你和我爸妈受到了伤害该怎么办呢”越想,颜朵儿越害怕。 昊天眉头深锁,正当准备动用灵气剑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一个方法以点破面。 许潇只是好奇,这个缺月魔门的护法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像冯紫路那样修炼了魔气的大妖,还是纯粹吸收了大量魔气、而变成魔体的人类或者其他物种的生物,他的修为又是什么级别。 “你都要满十八岁了,是老姑娘了,再过两年都没有人要了,爷爷不能这么自私!”陈鑫似乎知道陈秀秀打算说什么,没还等她说完,便打断了陈秀秀的话。 主帅决心已定,帐中的人也不再犹豫,这是武卫军能够成为精锐的原因之一。主将的命令就算是错的,也会忠实的执行下去。 魏不二如煞血凶神一般的模样已深深映入她的脑海。而当时在魏不二头顶一闪而过的,像角魔头顶长角一般的虚影也令她印象深刻。 虽然久战不胜,他面色却沉得很稳,心中不曾有半点着急,一如初始。 一是因为方蝉战死,而且又是为保护宗内弟子牺牲,宗门近日要为其办一场丧礼。丧事期间,不宜做欢庆诸事,不二的通灵境庆贺道场便要往后推一推。 一片幽暗的陨石间,突然冒出一个少年的头颅,少年面目清秀,其皮肤更是细腻的有些奇异,几乎如镜面一般光洁。 苏玉雅离开之后,苗青青和苗轩轩陷入了沉默,在苏玉雅的面前,她们不想弱了宋晓冬的气势,但是她们又哪里不清楚,这一次宋晓冬只怕要真正遇到一个危机了。 第222章 恐寒了天下学子之心 柳彦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一个半路出家的书童,凭什么?定是看错了顺序!”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几乎是粗暴地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凑得更近,视线死死钉在榜单最上方,反复确认。 孙昀,案首! 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珠生疼。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忘了寻找自己的名字,满脑子只剩下那个占据了他梦寐以求位置的姓名所带来的羞辱感。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案首?!” 柳彦脸色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之前的志得意满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砸得粉碎。 他无法接受,那个他打心眼里瞧不起的孙昀,竟然凌驾于所有学子之上,夺得了最高的荣誉! 在巨大的心理冲击下,他几乎是带着一种逃避和求证混杂的心情,视线才不甘心地、有些慌乱地继续向下扫去。 前五……没有他。 前十…… 直到在第十名的位置,他才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十名! 仅仅是第十名! 与他预期的案首相去何止千里! 而与孙昀那高居榜首、熠熠生辉的名字相比,更是云泥之别! 柳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可能?! 他的文章花团锦簇! 他的才学冠绝青州! 怎么会输给一个半路出家的书童?! 一定是搞错了! 一定是孙昀他们背后搞鬼! 对了,王岚他们家有钱有势,肯定是走了关系! 巨大的落差和羞辱感让柳彦失去了理智,他猛地推开身边的人,冲到孙昀和王岚面前,指着孙昀,脸色铁青地吼道: “孙昀!你……你使了什么手段?!” “就凭你,也配当案首?!我不服!” 他的声音尖锐,充满了不甘和怨恨。 王岚此刻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见柳彦还敢来挑衅,顿时柳眉倒竖,护犊子似的挡在孙昀面前: “柳彦你放屁!自己技不如人,还敢污蔑!输不起就别考!” “我输不起?” 柳彦气得浑身发抖,“谁不知道你们王家在阳和县一手遮天!谁知道这案首是怎么来的!定是你们暗中疏通……” “柳彦!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话音未落,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不少同为青园书院的学子,尤其是曾亲眼见过孙昀在讲堂上辩倒柳夫子,或听闻过他引粮入城、协助守城事迹的同窗,纷纷站出来发声。 “柳师兄,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孙昀的才学,我们是亲眼见过的!” “就是!当日讲堂之上,孙昀阐释民可使由之之新解,连柳夫子都为之叹服,你敢说他无真才实学?” “前番流民之乱,若非孙昀献策,我等能否安然站在此处都未可知!你怎可空口白牙污人清白!” “孙昀之能,阳和县谁人不知?你考不过他,便行污蔑之事,实非君子所为!” 张仕诚更是挤上前,指着柳彦的鼻子骂道: “柳彦!你除了会写几首酸诗,还会干什么?昀哥儿是实实在在为县里做过大事的!你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李皓也嚷嚷道:“对!有本事你也去弄个引粮入城试试?光会叭叭!” 周围的百姓也被激起了义愤,他们大多受过王家粥棚的恩惠,或间接因粮价平定而受益。 此刻见恩人被辱,纷纷出言: “柳公子,孙小哥是好人呐!可不能这么冤枉好人!” “王家行善积德,孙小哥有本事,咱们都看在眼里!” “你自己考不过,怪得了谁?” 柳彦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驳得面红耳赤,孤立无援。 但他犹自嘴硬,冲着维持秩序的衙役喊道:“……我、我要申诉!此评不公!我要求当众核对试卷!” “我不信他的策论能强过我!”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哦?柳公子对本官的评判,有异议?”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只见数名官员缓步走来。 为首之人身着绯色官袍,胸前的补子赫然绣着象征学政身份的禽鸟图案! 柳彦闻声望去,目光先是被那身醒目的绯袍所慑,随即落在说话之人的脸上,心中猛地一咯噔! 他常在州府文会走动,岂会不认得这位青州文坛真正的执牛耳者。 学政徐远伯徐大人! 徐学政怎么会亲临阳和县这放榜现场? 这个念头刚闪过,柳彦的惊愕随即被一股莫名的狂喜所取代。 是了! 定是他在州府文名远播,连学政大人都对他有所耳闻。 此番亲至,说不定就是来为他这匹千里马主持公道的! 更何况…… 柳彦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徐远伯身侧,果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青州府衙的一位周姓官员,与他父亲颇有交情,往日对他也是赞赏有加。 此刻,那位周官员正微微蹙眉看着他,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提醒,但柳彦将其理解成了支持与鼓励。 想到此处,柳彦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胆气顿壮。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一步,对着徐远伯深深一揖,语气变得恭敬且委屈: “学生柳彦,参见学政大人!非是学生有意喧哗,实因心中疑虑难解,不吐不快!这孙昀,不过一书童出身,备考时日尚短,其策论文章,怎能胜过学生多年寒窗苦读?” “学生恐此次评卷有失偏颇,损及大人清誉,更寒了天下学子之心啊!” 他巧妙地将自己包装成了为公道和学政声誉着想的形象。 说完,他还不忘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剐了孙昀一眼,心中冷笑: 孙昀,你不过是在这小小的阳和县仗着王家势大罢了! 在整个青州,你如何与少年成名的我比! 他的目光再次快速掠过徐远伯身旁的周姓官员,心里的傲气再度抬起! 徐远伯将他这番作态和细微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 他面色不变,只是语气更冷了几分:“偏颇?柳彦,你是在质疑本官,还是在质疑诸位阅卷考官的眼光?” 柳彦被徐远伯那冷冽的目光刺得心头一颤,但长久以来积攒的傲气和对自身才学的盲目自信,让他强撑着没有退缩。 想到此处,柳彦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因紧张而有些发僵的脊背,声音虽然依旧带着恭敬,却比方才多了几分不服输的硬气: “徐大人明鉴!学生绝非质疑大人与诸位考官!学生寒窗十五载,三岁启蒙,五岁诵诗,七岁通读四书,得青州名儒文采斐然,有古人之风评语,绝非虚言!府城文会,学生亦屡有佳作,众人称颂!” 他越说越是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目光再次扫过孙昀,带着毫不掩饰的嫉恨与挑衅。 “学生只是不解,孙昀此人,出身微贱,备考不过数月,其所学所知,无非是些钻营取巧的市井手段,如何能写出惊世鸿文,凌驾于我等十年苦功之上?” “学生恳请大人,当众比对试卷!尤其是策论!让学生,也让在场所有学子心服口服!否则,此事传扬出去,恐损及大人清誉,更令天下寒窗学子齿冷!” 他这番话说得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步步紧逼。 直接将不公的帽子隐隐扣了下来,更是搬出了天下学子的大旗! 他紧紧盯着徐远伯,期待着这位学政大人能看在周世叔的面子上,至少给他一个当众辩白、甚至翻盘的机会。 他坚信,只要比对文章,他那篇花团锦簇的策论,绝对能碾压孙昀那粗鄙无文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徐学政身旁那位与他家颇有交情的周姓官员。 期待周官员也能够为他说话。 可这个细微的眼神,如何能逃过徐远伯这等官场老手的眼睛? 第223章 秒切割,变脸飞快周大人 然而,他期待中的转机并未出现。 徐远伯心中顿时了然,但他神色不变,只是目光淡淡地扫向身旁那位此刻面色已然有些尴尬的周姓官员。 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一丝讥诮: “周大人,”徐远伯缓缓开口,“本官看这位柳公子,方才陈情时似乎频频向您注目,神色殷切。看来柳公子与您府上,渊源不浅?” 那周姓官员心头猛地一跳,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 他岂会听不出徐远伯话中的敲打与试探之意? 这分明是看出了柳彦与他的关联,在点他呢! 此刻他心中早已将柳彦骂了千百遍,这蠢材,如此沉不住气,竟在学政面前暴露了这层关系! 他连忙躬身,语气惶恐地撇清: “大人明鉴!下官与柳家……不过是寻常乡谊,绝无私交!” “柳彦年少狂妄,口不择言,其言论绝代表不了下官,更代表不了府城文坛!如何裁定,自然全凭学政大人明断!下官绝无异议!”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柳彦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依仗浇灭!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位平日里对他和颜悦色,多有夸赞的周世叔。 此刻竟如此急于与他切割!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徐远伯将周姓官员的反应尽收眼底,这才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面无人色的柳彦,声音陡然变得如同北地寒冰: “好!你要比对,本官就与你比对!你要心服口服,本官就让你,也让诸位都听得明明白白!” 徐远伯不再看他,转而面向众人,朗声道:“今日,本官便当着诸位的面,说道说道,何为经世致用之文,何为华而不实之章!” “首先,孙昀之帖经、墨义,与你柳彦一样,皆是全对,基础之扎实,毋庸置疑。” 柳彦微微诧异,这点他无法反驳。 “其次,诗赋一道,孙昀之《咏志》,中正平和,气韵初显。而柳公子之诗赋,辞藻虽华丽,却刻意堆砌,意境浮泛,无非是老生常谈,未见多少新意。此一项,孙昀或许不算顶尖,但也绝无拖累。” 柳彦嘴唇动了动,想反驳自己在诗词上的造诣。 但在学政的定评面前,终究没敢开口。 “关键在于这策论——《流民论》!” 徐远伯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柳公子,你之文章,通篇骈四俪六,典故层叠,看似花团锦簇,实则空洞无物!满纸皆是圣人古人,唯独没有你柳彦自己的见解!” “于解决实际流民问题,可有一句切实可行的方略?可有一字发自肺腑的忧思?此等文章,华而不实,与国于民,有何益处?!” 他每一句,都如同重锤,砸在柳彦心上,砸得他脸色惨白,步步后退。 徐远伯不再看他,转而面向众人,声音沉浑有力: “而孙昀之《流民论》!其文风或许质朴,甚至略显直白,但字字千钧,皆从实情中来!其提出短期以工代赈安其身、中期调控粮价定其心、长期清丈田亩兴水利立其本之策,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这并非凭空想象,而是他亲身参与、并在我阳和县已验证行之有效的良策!” 徐远伯情绪越发激昂,他环视众人,声音穿透广场: “前番青州危局,流民数十万,饿殍遍野,匪患四起!为何独我阳和县能转危为安,乃至吸纳流民,增强城防?靠的便是孙昀参与谋划、并成功推行之引粮入城、以工代赈等务实之策!” “他所写,乃他所行!他所论,乃他所证!此乃经世致用之真才实学!是能活人命、安社稷之良方!” “岂是你那等寻章摘句、皓首穷经却于国于民无半点益处的所谓‘华章’所能比拟?!” “柳彦!”徐远伯猛地喝道。 “你口口声声寒窗苦读,声声泣血功名文章!本官问你,若当日围城,靠的是你那骈四俪六的锦绣文章,可能退敌?可能活民?可能保住你此刻站立之地的太平?!” “回答本官!”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柳彦心头,也炸响在每一个围观者的心头! 柳彦被问得哑口无言,浑身剧颤,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羞耻感和被当众彻底撕破脸皮的难堪,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此刻的他就是小丑,所有的骄傲和依仗在徐远伯这连番的雷霆重击下,早已化为齑粉! 周围的目光,从最初的疑惑、看热闹,变成了如今的鄙夷不屑,甚至还有愤怒。 “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呸!还青州才子呢!写的文章都不能救人,算什么才子!” “就知道咬文嚼字,真遇到事儿屁用没有!” “还是孙案首厉害!写的策论都是实实在在干过的!” 徐远伯最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柳彦,科举取士,首重真才实学,尤重经世致用之能!孙昀之案首,乃因其策论切实可行,功在社稷民生,实至名归!” “你若有不服,尽管依律去府城学政衙门申诉!本官行的端,坐得正,随时恭候!” “但若再敢在此胡言乱语,污蔑考生,煽动人心,休怪本官以扰乱科举、污蔑官箴论处!” 柳彦再也无法承受这巨大的压力和精神上的溃败,猛地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吼。 用衣袖死死捂住脸,在众人一片唾弃与嘲讽声中,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踉跄而去。 徐远伯这才看向孙昀,脸上露出了欣慰和毫不掩饰的赞赏笑容,亲自将一份代表县案首殊荣的朱卷副本递到他手中: “孙昀,恭喜!县试案首,你实至名归!此非侥幸,乃你平日留心实务、厚积薄发之必然!” “望你戒骄戒躁,府试、院试,再创佳绩,本官在青州,等着你的好消息!” 孙昀双手接过,感受到那卷轴的份量,心中亦是一片激荡,他深深一揖,声音清越而坚定:“孙昀多谢学政大人栽培、秉公执判!定当勤勉不辍,不负大人厚望,亦不负此生所学!” 这一刻,孙昀之名,伴随着他县案首的荣耀和那篇惊世骇俗的《流民论》,迅速传遍了整个青州文坛,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青州府城,州牧衙门。 赵州牧放下手中关于各县秋税收缴的公文,揉了揉眉心。 连日来的事务让他颇感疲惫。 就在这时,心腹师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躬身禀报道:“大人,徐学政从阳和县回来了,正在外间求见。” “远伯回来了?” 赵州牧抬起头,有些意外,“他不是去下面州县巡察学务了吗?这么快就回转了……让他进来吧。” 对于这位学政同僚,赵州牧心情复杂。 徐远伯学问是好的,品性也端方,就是有时候过于执拗。 先前为了那个书童孙昀,差点把乌纱帽都赌上去,闹得满城风雨。 甚至后来阳和县被流匪包围,他还瞒着自己带着亲兵混在营救钦差的队伍里,跑去了阳和县。 说是为了救自己徒弟王岚和孙昀! 不过,也多亏了孙昀那小书童捣鼓出的引粮入城和以工代赈,青州局面才得以稳住。 这份功劳,倒也有徐远伯力排众议的一份。 想到这里,赵州牧脸色缓和了些。 徐远伯大步走入值房,风尘仆仆,但精神却显得颇为振奋。 他拱手行礼:“府尊大人。” “远伯兄辛苦了,坐。” 赵州牧摆了摆手,示意看茶,随口问道,“此行巡察,各县学务如何?可有发现什么俊才?” “回府尊,各县学务大体平稳。至于俊才……”徐远伯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阳和县此番恩科县试,倒是出了一位县案首,文章策论,堪称惊艳。” “哦?” 赵州牧来了些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可是那柳彦?” 第224章 呜呼,案首并非下官弟子啊 “本官在府城也听过他的才名,少年俊彦,诗文一绝。他得案首,倒也算是实至名归,看来柳家又要出一位人才了。”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案首非柳彦莫属。 毕竟柳彦在青州文坛的名声,是实打实传出来的。 徐远伯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府尊猜错了,此次阳和县案首,并非柳彦。” “不是柳彦?” 赵州牧真正感到惊讶了,阳和县还有能压过柳彦一头的学子?“那是何人?” “孙昀。” 徐远伯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孙昀?!” 赵州牧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想了起来,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可是那个……那个之前献策引粮入城,你还以乌纱帽为他担保的书童孙昀?!” “正是此人。”徐远伯点头。 赵州牧眉头瞬间拧紧,身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 又是孙昀! 此子在流民之乱中的表现堪称惊艳,智计百出,那份胆识和谋略,绝非常人能有。 可是……科举是另一回事啊! “远伯兄!” 赵州牧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审视和不解。 “孙昀之能,在于实务机变,这点本官从不怀疑。” “但科举之道,首重经义根基,文章法度!他一个书童出身,即便脱了籍,才正经读书几日?满打满算不过数月!” “那柳彦却是三岁启蒙,寒窗十五载,诗名早着!他怎么可能在文章上胜过柳彦?”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徐远伯,语气中已带上了几分质疑。 “你如此力排众议,将他点为案首,莫非是念他前番功劳,有意提携,在评卷时有所倾斜?” 这话问得已经相当不客气,几乎是在直问徐远伯是否徇私了。 徐远伯闻言,并无丝毫慌乱,反而挺直了脊梁,正色道: “府尊明鉴!下官身为学政,执掌一州文衡,岂敢因私废公,亵渎科举神圣?” “孙昀之案首,凭的是真才实学,白纸黑字,凿凿可鉴!绝非下官徇私枉顾!” “其帖经墨义,全无错漏,根基之扎实,不逊任何老儒。诗赋亦中正平和。尤其策论一篇……”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试卷抄本,双手呈上。 “此乃孙昀《流民论》策论抄本,请府尊过目!一看便知,下官所言非虚!” 赵州牧将信将疑地接过试卷。 初时,他目光扫过,还带着挑剔。 但很快,他的神色就变了。 他看得越来越慢,越来越仔细。 时而凝神思索,时而以指叩案。 当他读到粥中掺沙,看似不仁,实为无奈之下筛选真正饥民、节约粮食之良法时,不由得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读到引粮入城、调控粮价之论,更是微微颔首。 而看到最后,孙昀竟敢直指“清丈田亩,抑制兼并,兴修水利”这积弊之源,作为长治久安之策时…… 赵州牧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满是震惊! 他放下试卷,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激荡平复下去。 沉默良久,他才喟然长叹: “此子之才,确在柳彦之上!” 他终于明白了徐远伯为何如此坚持。 这篇文章,哪里是什么寻常书生能写出来的? 这分明是一个亲身参与并主导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民生经济之战,且目光深远、胆识过人的实干家,才能写出的血泪之策! 格局、见识、胆魄,与柳彦那等风花雪月的文章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府尊……” 徐远伯见他已被说服,心中一定,但还是开口道,“柳家那边……” 赵州牧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拿起那份试卷抄本晃了晃。 “柳家?呵呵,柳家的人确实已经找过本官了,话里话外,无非是觉得不公。” “不过,有了这篇《流民论》,就好办了。” 他语气笃定。 “这等文章,别说压他柳彦一个,就是压遍青州学子,也无人敢说半个不字!柳家若敢借此生事,把这文章往他们面前一放,他们自己就得先闭嘴!” 这等雄文,已非寻常科举文章,其价值足以直达天听! 柳家若还不识趣,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事情说定,赵州牧心情也轻松起来,他看着徐远伯,脸上带着了然的笑容,打趣道: “远伯兄啊远伯兄,本官如今才算明白,你为何先前那般力保此子,如今又亲自跑去阳和县坐镇。” “原来是早就看出了此子的不凡,为自己收了个好徒弟啊!藏着掖着这么久,真是用心良苦!” 他自以为猜中了徐远伯的心思,哈哈笑道:“有此佳徒,将来蟾宫折桂,你徐学政脸上也有光!恭喜恭喜了啊!” 然而,他预想中徐远伯欣然承认的场景并未出现。 只见徐远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张平日里严肃端方的老脸,竟罕见地泛起一丝憋屈的红色。 他嘴唇嗫嚅了半天,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浓浓酸味和无奈的话: “府尊,您就别取笑下官了。” “他不是下官的弟子。” “什么?!” 赵州牧这下是真的吃惊了,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是你的弟子?这怎么可能?!如此良才美玉,你……” 他看着徐远伯那副如同丢了千金至宝、心痛得无以复加的表情,瞬间明白了什么,试探着问:“难道……是谢公?” 徐远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仰头望了望值房的天花板,仿佛要将满腔的郁闷都咽回去。 最终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味儿: “哼!谢起那老匹夫……手脚忒快!” 这话等于是默认了。 赵州牧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徐远伯那副如同煮熟的鸭子飞了的懊丧模样,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远伯兄你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谢公啊谢公,你这可不只是拐走了一个好苗子,简直是挖了远伯兄的心头肉啊!哈哈哈!” 值房内,回荡着赵州牧了然且略带调侃的大笑,以及徐远伯无比心塞,只能暗自磨牙的无声控诉。 …… 青州、云州、冀州三州交界处,连绵军帐如云朵般点缀在山麓之间。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驱散着秋末的寒意。 谢起未着官袍,仅是一身素色棉衫,正立于一张巨大的三州山川形势图前。 图上,几股代表较大流匪势力的黑色标记旁,已被朱笔勾勒出的红色箭头隐隐合围,其中两股更是被打上了显眼的叉号。 “报——!” 一名身着轻甲、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快步入帐,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大帅!青州左卫兵马遵照方略,已成功击溃流匪过山风部主力于黑石谷,俘获匪首以下千余人!冀州方面亦传来捷报,官军在燕子坡设伏,大破流匪草上飞所部,残匪已向西南逃窜!” “嗯。” 谢起目光未离地图,只是微微颔首,手指在标记上划过,语气平淡。 “传令左卫,黑石谷地势复杂,溃匪必化整为零,潜入山林。着其按甲字三号案,以哨为单位,分进合击,清剿残匪,勿求速胜,务求根除。” “另告冀州方面,严密监视溃匪流向,防止其与西南流匪合流。” “是!” 传令兵抱拳领命,转身快步出帐。 李松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近,放在谢起手边的矮几上,看着地图上被逐步清理的匪患标记,眼中带着叹服。 第225章 昀哥儿乡试求带飞 “大人运筹,匪患虽众,亦如沸汤泼雪,不足两月,三州交界已为之肃清大半。” 谢起端起姜汤,轻呷一口,眉宇间却并无多少得色。 “匪易剿,心难安。” 他放下陶碗,走到帐门前,望着外面苍茫的远山。 “我等在此剿匪安民,朝中诸公,此刻恐怕正在掂量,此番平定三州流匪,我谢起麾下罗网,又显露出多少他们未知的爪牙。” “这先斩后奏、总督三州剿匪事宜的权柄,怕是已让某些人寝食难安。” 李松明沉默,他深知谢起所言非虚。 功高震主,自古皆然。 “罢了,不提这些烦心事。” 谢起摆摆手,似要驱散帐内无形的压抑气氛。 “算算时日,青州那边的恩科县试,应该已经张榜了吧?” 谢起缓缓开口问道。 话音未落,帐内阴影处,一道如同融入环境的身影无声显现,正是留守在此的一名罗网地字卫。 他躬身,双手呈上一封薄薄的密报,声音低沉无波: “大人,阳和县县试结果已出。孙昀公子,高中案首。” “哦?” 谢起接过密报,迅速扫过,当看到徐远伯当众力排众议,怒斥柳彦,盛赞孙昀策论“可安一县,若推而广之,亦可安天下”等语时,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这笑意由浅及深,最终化为一声带着欣慰与毫不意外的轻笑。 “呵,县案首……” 他将密报随手递给好奇的李松明,重新走回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在阳和县的位置上轻轻敲击着。 “还算没偷懒。一篇《流民论》,搅动了青州文坛的死水,让徐远伯那老古板都不惜亲自下场为他摇旗呐喊……动静弄得不算小。” “不过,这对他而言,仅仅只是个开始罢了。” “连热身,都还算不上。” …… 不仅是他们,就连青州府城的各大书院、文会茶楼,几乎都在议论此事。 “听说了吗?阳和县此番恩科县试,案首竟不是那素有才名的柳彦,而是一个叫孙昀的!” “孙昀?何许人也?怎从未听过其名?” “据说是阳和县一富户家的书童出身!” “什么?书童?案首?这……这怎么可能?!” “据说其策论《流民论》,被徐学政盛赞可安一县,若推而广之,亦可安天下!” “徐学政亲口所言?那定然是极好的文章了!快,可有抄本流传?让我等拜读!” “拜读?哼,我看未必!” 也有与柳家交好,或本就对徐远伯不满的文人学子嗤之以鼻。 “徐学政怕是爱屋及乌,因那孙昀前番在流民之事上有些微末功劳,便刻意拔高吧?” “柳彦公子少年诗名,才学是公认的!岂会输给一个半路出家的书童?” “我听说,那孙昀的文章,辞藻质朴,甚至有些粗鄙!全然不讲究骈俪对仗,文章法度!” “如此文章也能点为案首?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我看阳和县此番评卷,定然有失公允!” “柳兄此番,怕是受了委屈啊!” 然而,当孙昀那首在春和楼所作,气魄雄浑的《从军行》也随之传开时,那些质疑声浪不由得为之一滞。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此诗……气魄不凡啊!绝非寻常腐儒能作!” “既有如此诗才,又能写出让徐学政击节赞赏的策论,此子,恐怕真有些门道!” “看来,非是柳彦才学不济,而是这孙昀,确为不世出的奇才!” 支持孙昀的声音开始抬头,与质疑者争论不休。 青州文坛,因孙昀之名彻底分裂,吵得不可开交。 而此刻,柳彦早已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府城家中。 他闭门不出,羞于见人。 府城中的种种议论,无论是同情还是嘲讽,传到他耳中都如同针扎火燎! “孙昀!孙昀!” 书房内,柳彦将桌上珍贵的宣纸撕得粉碎,面目狰狞。 他多年经营的诗名才气,竟在此一役中,被一个他根本瞧不起的书童践踏得粉碎! “此仇不报,我柳彦誓不为人!” …… 与此同时,青州府城,一座奢华的宅邸内。 几名身着锦袍、气息精明的商人正聚在一起密谈,个个面色阴沉。 若有熟悉青州商界之人在此,定会认出,这几位正是掌控青州近半粮食流通的“丰年商会”的几位核心成员。 为首者,乃商会会长,姓钱,名万年,人送外号“钱不仁”。此人心黑手狠,算计极精,在商场上向来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诸位,都听说了吧?” 钱不仁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气,“阳和县那个孙昀,如今可是风头无两啊!县案首!呵呵,好不风光!”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响。 “可就是这小子!前番搞什么狗屁引粮入城,硬生生把咱们筹划许久,眼看就要到嘴的肥肉给搅黄了!” “咱们投进去的真金白银,不仅没赚到,反而亏了一大笔!库房里现在还堆着不少高价收来,如今却卖不上价的陈粮!” 一个胖商人哭丧着脸接话:“是啊,钱会长!咱们本想着借机大赚一笔,结果……全砸手里了!这损失,海了去了!” 另一个瘦高个眼神阴鸷:“关键是,经他这么一闹,现在青州各地的粮价都他娘的稳住了!咱们以后再想靠这个发财,难了!”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钱不仁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中凶光毕露。 “这小子在阳和县,有王家护着,有百姓县令看着,风头正盛,我们动不了他。”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带着狠厉,“他不是考了案首吗?接下来肯定要来府城参加府试!” “只要他敢踏进府城一步……” 钱不仁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冷笑。 “在这青州府城,可不是他阳和县那一亩三分地!是龙得给我盘着,是虎得给我卧着!” “给下面的人传话,盯紧了!一旦那孙昀来到府城,立刻报与我知!” “咱们丰年商会的这份厚礼,可得好好给他备着!” “是!会长!” 几人齐声应道,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阴狠笑容。 …… 而王家府邸这边,同样热闹非凡。 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王志弘满面红光,亲自执壶为孙昀斟酒,激动得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好!好!孙昀,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县案首!这可是难以想象的荣耀!” 赵蓉更是拉着孙昀的手,眼圈泛红,欢喜得不知说什么好,只一个劲儿地道:“好孩子,好孩子!快,多吃些,这些日子备考都瘦了。” 张仕诚、李皓、赵扶风等人早已闹作一团,围着孙昀,吵嚷着要沾沾案首的才气。 “昀哥儿!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哥!之后乡试的时候可得拉兄弟一把!” 张仕诚搂着孙昀的脖子,嘿嘿直笑。 李皓也凑热闹:“还有我!还有我!昀哥儿,你那策论怎么写的?教教我们呗!” 王岚更是兴奋得像只小鸟,围着孙昀叽叽喳喳,比自己中了案首还高兴。 “狗奴才!不对,现在不能叫狗奴才了!孙案首!你真是太给本少爷长脸了!哈哈哈!” 第226章 名扬四海,诗会邀约 “瞧瞧,瞧瞧!这眉眼,这气度,不愧是本少爷一手调教出来的案首!” 王岚得意洋洋,仿佛孙昀的案首全是她的功劳。 张仕诚凑趣道:“那是!老大您英明神武,教导有方!昀哥儿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李皓也连忙拍马屁:“对对对,没有老大您平日里的教诲,昀哥儿哪有今天!” 孙昀看着王岚那副与有荣焉,恨不得宣告全世界孙昀是她的人的得意小模样,配合地拱手笑道:“是是是,全赖少爷平日督促有方,小的才能侥幸得中。” 欢庆的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 王家大宅的灯火亮如白昼,欢声笑语传出老远。 …… 孙昀案首之名传遍了阳和县,自然也传到了青园书院。 当孙昀和王岚再次踏入书院大门时,感受到的氛围与以往截然不同。 几乎所有学子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孙昀身上。 “文抄公!恭喜高中案首!” “你真为我们书院争光了!” “那篇《流民论》真是你写的?太厉害了!” “快跟我们说说,考案首是什么感觉?” 同窗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和询问,热情得让孙昀都有些应接不暇。 王岚则像只孔雀,昂首挺胸地走在孙昀身边,仿佛享受这份荣耀的是她自己。 讲堂之上,柳夫子抚着长须,看着端坐下方的孙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当着所有学子的面,郑重说道: “今日开讲之前,老夫首先要恭贺孙昀,在此次恩科县试中,勇夺案首!其策论《流民论》,立足实务,见解深远,此乃我青园书院之荣光,亦是你等之楷模!” 话音刚落,讲堂内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尤其是张仕诚、李皓等人,巴掌拍得最响。 柳夫子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学问之道,在于勤思笃行,孙昀便是明证。望诸位同窗,以此为励,潜心向学……” 课上,几位授课夫子无论是讲解经义还是诗赋,目光都忍不住多在孙昀身上停留,语气中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重视与和蔼。 当孙昀如常回答问题时,其引经据典之娴熟,见解之独到,更是让夫子和同窗们频频颔首。 然而,下了课,在夫子们休息的茶室内。 气氛有些微妙! 周夫子捻着胡须,带着几分得意开口道:“孙昀此子,经义根基如此扎实,帖经墨义全对,可见平日于经典上用功之深,老夫平日讲解《春秋》,看来他是真听进去了……” 他话音未落,旁边教习诗赋的夫子便接口道。 “周兄此言固然有理,但观其《从军行》一诗,气魄雄浑,格局宏大,非寻常雕琢词句者可及。” “此等诗才,恐非仅靠死记硬背经典所能得,想必也与老夫平日引导他体悟诗家情怀、涵养浩然之气不无关系!” 柳夫子轻咳一声,慢悠悠道。 “二位仁兄,经义诗赋固然重要,但此次孙昀折桂,关键还在其策论。其文风质朴,却切中时弊,条陈方略皆切实可行,此等经世致用之学,观其思路,倒与老夫平日讲授史鉴、强调以史为鉴颇有几分暗合之处……” 几位夫子你一言我一语,虽未明争,但话语间都隐隐将孙昀的成才与自己的教导联系起来。 试图证明自己才是让孙昀成为案首的头号功臣!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王岚身边凑热闹的陈晓光恰好路过茶室门口,听到里面的议论,立刻探头进来,一脸理所当然地大声道: “几位夫子还在争论这个呀?” “孙昀之才,自然是我的老师王岚教导出来的!老师常与孙昀切磋学问,耳濡目染,孙昀方能进步神速!” 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天经地义。 几位夫子闻言,顿时语塞,面面相觑,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王岚教导孙昀? 那个连《礼记》都背得磕磕绊绊,策论写得如同记流水账的王岚? 可偏偏陈晓光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恰在此时,外面廊下传来其他学子隐约的议论声: “要我说,文抄公能拿案首,跟几位夫子关系不大吧?全靠他自己厉害!” “就是,人家那《流民论》写的都是亲身经历,引粮入城、以工代赈,夫子们教过这个?” “别说教了,我看几位夫子未必有昀文抄公公懂得多呢。别忘了,他可是连‘民可使由之’的圣人之言都敢质疑,还提出了新解,连柳夫子当时都哑口无言!” 这些话声音虽低,但在短暂的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几位夫子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想起孙昀在堂上侃侃而谈、甚至纠正圣贤语句解释的风采,竟无人能出言反驳! 还争论孙昀是谁教出来的? 以孙昀如今展现出的才识和能力,莫说是做他们的学生。 在某些方面,恐怕…… 恐怕做他们的老师都绰绰有余了! …… 县试的喧嚣逐渐平息,接下来便是更为重要的府试。 府试考场设在青州府城,孙昀等人需提前前往备考。 王府自然全力支持! 王志弘早已吩咐下去,打点行装,安排车马。 王岚也亲自来孙宅这边帮忙收拾行李。 得知孙昀要去府城,孙锦既为他高兴,又有些怯怯的担忧。 她自幼在孙家村长大,后来独自来到了阳和县,这小小县城就已经是她见过最繁华的地方。 至于府城,她想都不敢想! 孙昀注意到妹妹的情绪,放下手中的书卷,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锦儿,在想什么?” 孙锦抬起头,小声说:“哥,府城是不是很大,很热闹?” “是啊,比阳和县大很多,也热闹很多。”孙昀笑道,“锦儿想不想跟哥哥一起去看看?” “真的?”孙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随即又犹豫道,“可是……家里……” “家里有狗娃子看着呢。” 孙昀看向旁边正在努力扛起一个书箱的半大少年,“狗娃子,我和锦儿去府城这段日子,孙宅就交给你了,能看好吗?” 狗娃子把胸膛拍得砰砰响,虽然累得气喘吁吁,却一脸坚定:“公子放心!我一定把家看得好好的!连只耗子都不让溜进来!” 他最近跟着赵扶风和赵天涯习武,身子骨结实了不少,人也更加自信。 初一和十五也兴奋地表示要跟着去伺候。 就在孙昀他们筹划着前往府城的事宜时,徐远伯再次登门拜访。 “孙昀,王岚,” 徐远伯面带笑容,开门见山,“府试在即,你们准备何时动身前往府城?若是方便,可与本官同行。” 王志弘连忙道:“怎敢劳烦学政大人?” 徐远伯摆摆手:“无妨,本官也要回府城处理公务,顺路而已。而且,此次前来,还有一事相邀。” 他目光转向孙昀,带着几分期许。 “青州文坛每年在府试前都会举办一场诗会,汇集全州才俊,切磋诗文,交流学问。” “孙昀你如今名声在外,一首《从军行》震动青州,一篇《流民论》更是引人瞩目,州学几位博士特意托我,务必请你参加。” 青州诗会! 这可是青州文坛顶级的盛会,往年只有那些有名望的文学世家子弟,或是早已声名在外的才子才有资格收到邀请。 柳彦便是那诗会的常客,甚至连续数年被誉为诗会少年第一人。 孙昀如今虽得了县案首,但资历尚浅,能收到如此正式的邀请,足见其才名已然引起了青州文坛顶层的重视。 王岚一听,立刻来了兴趣,凑上前问道:“老师,这诗会好玩吗?我们也能去吗?” 第227章 万万不可说出为师的名字 徐远伯看着自己这个活宝学生,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尴尬笑容,捋了捋胡须:“你嘛……自然是可以去的。你既是我的学生,又是王家秀才,无人会拦你。”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郑重,甚至带着几分恳切。 “不过王岚啊,你去便去了,诗会上多吃些点心,多喝些茶水,看看热闹就好。” 他特别加重语气强调:“切记,千万,千万不要想着即兴作诗!若是实在技痒,忍不住作了……” “也万万,万万不要说出为师的名字!就当是去游玩的,可记住了?” “噗嗤——” 孙昀在一旁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用咳嗽掩饰。 王岚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老师这是怕她作诗丢人,连带他也脸上无光,顿时气得跺脚:“老师!您也太小看学生了!” 孙锦见状,连忙为王岚抱不平,细声细气地说:“徐大人,岚哥哥最近真的很用功的,天天都在看书学习呢!” 徐远伯闻言,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将信将疑地看着王岚:“哦?果真如此?那为师倒要考校你一番,《大学》首章,何为明明德?” 王岚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眼神开始飘忽。 下意识地就往孙昀身后缩,嘴里含糊道:“呃,明明德就是……就是……那个狗奴才,首句是什么来着?” 孙昀忍着笑,低声提示:“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徐远伯看着王岚这副模样,哪里还不明白。 只得抚额长叹,刚才那点微薄的希望瞬间破灭,连连摆手:“罢了罢了,你还是去吃点心吧……” 众人皆是大笑,王岚恼羞成怒,追打着偷笑的张仕诚和李皓跑开了。 ……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众人准备前往府城。 可临行前,林雀竟也表示要一同前往。 出发前往府城的日子定下后,孙昀却发现,林雀也开始收拾行装。 “林掌柜,你这是?”孙昀有些诧异。 花萼楼的生意如今蒸蒸日上,离不开她这个掌柜。 林雀神色淡然,一边随手将一个轻便的包袱甩到肩上,一边道:“公子前往府城,身边总需有人打理杂务,护卫安全。花萼楼那边,我已安排妥当,自有得力之人照看。”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我在府城原本也有些许产业,正好借此机会去看看。” “公子您的武学锻炼亦不可中断,府城人生地不熟,更需要有人督促。” 孙昀一听武学锻炼四个字,顿时感觉腰眼、肩膀那些被摔打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苦笑道。 “林掌柜,这就不用了吧?府试在即,我怕耽误读书……” 林雀抬眸,清冷的眼神扫过他,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公子放心,属下自有分寸,绝不会影响您备考。只是每日抽空活动筋骨,有益身心。” 孙昀看着她那分明写着此事没商量的眼神,只得把求饶的话咽回肚子里。 自从找林雀习武,他几乎每次都是扶墙而出,狼狈不堪逃离那小院子。 以至于那些从春和楼里出来的酒鬼,每次看见他都是会心一笑。 更有甚者,直接推荐了养生配方。 他需要的是那种药方吗? 他纯粹是招架不住林掌柜那疾风骤雨般的摧残! 看着已经坐上马车的林雀,孙昀有苦难言,只能默默期待,她带的跌打药酒够多! 马车辚辚,驶向青州府城。 马车内,王岚兴奋地扒着车窗朝外看,孙锦也依偎在哥哥身边,好奇地打量着沿途风景。 孙昀注意到,与数月前流民遍地、惶惶不安的景象不同。 如今的官道两旁,虽然依旧能见到一些修补道路、疏浚河渠的劳工,但秩序井然,人们脸上多了几分安定,少了些恐慌。 甚至能看到一些小商贩重新在路边支起了摊子。 林雀看出了孙昀的疑惑,淡淡道:“大人剿抚并用,三州边境的大股流匪已被击溃,残余也在清剿。” “各地推行以工代赈,流民得以安置,局面自然渐渐安稳下来。” 孙昀闻言,心中对谢起的手段更是佩服。 乱世用重典,亦需施仁政,谢公将此平衡拿捏得恰到好处。 几日的路程后,巍峨的青州府城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王家在府城早有宅院,是一处三进的院子。 虽不比阳和县本家宽敞奢华,但也清雅别致,足够他们一行人居住。 安顿下来后,孙锦看着院子里精致的假山鱼池,和窗外传来的隐隐市井喧嚣,小脸上满是惊奇。 府城的繁华,果然超出了她的想象! 孙昀笑着对妹妹说:“这还只是青州府城。等将来哥哥去了神都,那里才是真正的天下繁华所在。” 王岚一听,立刻凑过来:“狗奴才,你去神都可不能丢下本少爷!我也要去!” “好好好,一定带上少爷。”孙昀莞尔。 …… 府城一家颇负盛名的茶楼“听雨轩”二楼雅座。 柳彦正与几位同样身着儒衫的友人品茗,只是他脸色阴郁,全无往日的风流倜傥。 这几位友人,有的是府城的秀才,也有的是颇有文名的举人,往日都与柳彦交好。 “柳兄,何必为那阳和县的竖子烦心?不过是一时侥幸罢了。” 一个身着蓝衫的秀才劝慰道。 “侥幸?”柳彦冷哼一声,手中折扇敲在桌上。 “徐学政如此偏袒,简直有辱斯文!我那篇文章,哪点不如他那粗鄙之论?” 另一人道:“柳兄之才,我等深知。只是那孙昀如今风头正盛,又有学政撑腰,暂时避其锋芒也好。” “我先避他锋芒?”柳彦眼中满是不甘,“我咽不下这口气!他让我在阳和县丢尽颜面,此仇必报!” 正说着,柳彦的目光无意间扫向楼下街道,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孙昀、王岚一行人,正有说有笑地走在繁华的街道上,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的店铺和摊贩。 孙锦跟在孙昀身边,脸上带着怯生生又新奇的表情。 “是他!” 柳彦猛地站起身,死死盯住孙昀的身影,拳头紧握。 几位友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呵,还真是他。”蓝衫秀才冷笑道,伸手指点。 “柳兄你看,他旁边那个高谈阔论的,不就是阳和县张家的张仕诚吗?” “我随家父去阳和县谈生意时见过两次,绝不会认错。能让他和王家那个纨绔王岚一左一右陪着的,除了他们那位新晋的案首孙昀,还能有谁?” 另一人也眯着眼确认道:“没错,那个腰间挂着块破玉佩、走路大摇大摆的,定是李皓无疑。阳和县这几位有名的纨绔,倒是凑得整齐,来给他们的新晋案首撑场面了。” 柳彦脸上露出一丝狠厉,目光如同毒蛇般死死钉在孙昀身上。 “来得正好!在阳和县,他有王家庇护,有徐学政偏袒。到了这青州府城,我看还有谁能护着他!”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折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诗会上,我要当着全青州才俊的面,将他狠狠踩在脚下!将他那篇粗鄙不堪的《流民论》,连同他书童出身的卑贱根脚,剥个干干净净!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才学,什么才是士族风范!” 他转头对几位友人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诸位兄台,届时还请助我一臂之力!定要让这沽名钓誉之徒,在府城原形毕露,身败名裂!” “柳兄放心!” 蓝衫秀才率先应和,脸上露出同仇敌忾的神色,“此等欺世盗名之辈,混迹我等士林,实乃我等之耻!我等义不容辞!” “必教他知晓,这青州文坛,不是他一个侥幸得势的书童能够立足的!” 第228章 少爷被错认为案首了! 楼下街道上,孙昀等人并未察觉到来自茶楼上的恶意目光。 他们沉浸在这府城的繁华之中。 “这府城果然不一样,铺子都比咱们县里气派!”李皓啧啧称奇。 “瞧那绸缎庄的料子,真鲜亮!” 张仕诚也附和道。 王岚则对路边卖的各色小吃更感兴趣,拉着孙昀就要去买。 就在此时,旁边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经过,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孙昀。 先是愣了一下,尤其注意到他身旁那在阳和县鼎鼎大名的纨绔子弟王岚,以及同样颇具辨识度的张仕诚、李皓等人,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再仔细打量被他们隐隐簇拥在中心的孙昀。 年纪虽轻,眉眼间却自带一股不同于寻常学子的沉静气度,与近期府城文坛热议的那位书童案首形象渐渐重合。 几人随即交头接耳起来。 “咦?那位被王岚、张仕诚他们围着的……莫非就是阳和县的孙案首?” “看着年纪轻轻,气质确有不凡之处,身边又跟着那几位阳和县的知名人物,十有八九就是他!” “就是他作了那首《从军行》?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真是好气魄!” “还有那篇《流民论》,听说连徐学政都赞不绝口,誉为安邦之策呢!” 议论声虽小,却也清晰地传入了孙昀几人耳中。 王岚立刻得意地扬起下巴,仿佛被夸奖的是她自己一般。 张仕诚和李皓也与有荣焉,挺直了腰板。 那几个书生见孙昀态度谦和,并无骄矜之色,好感更增,其中一人上前拱手道:“这位可是阳和县孙昀孙兄?在下府城李默,久仰孙兄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孙昀连忙还礼:“李兄谬赞,在下孙昀,初到府城,还请多多指教。” 见孙昀如此谦逊,那李默更是热情,又介绍了身旁的同伴,几人便在街边寒暄起来,引得周围不少行人侧目。 很快,更多人也认出了孙昀,指指点点的目光中,充满了好奇、钦佩,当然,或许也夹杂着一些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质疑。 孙昀心中了然,看来他这名震府城的名声,倒也不是虚言。 只是这名声之下,暗流似乎也开始涌动。 他抬眼望去,街角似乎有几道不善的目光一闪而逝。 …… 抵达府城的第二日,徐远伯便遣人送来口信,邀孙昀与王岚过府一叙。 两人不敢怠慢,稍作整理便前往徐远伯在府城的临时官邸。 这是一处清幽的院落,不如王家宅院阔气,却自有一股书卷沉淀的雅致。 徐远伯在书房接待了他们,寒暄几句后,便切入正题。 “今日叫你们来,一是问问你们在府城安顿得如何,可还习惯?二来,便是关于那青州诗会。” 徐远伯捋须,看向孙昀道: “孙昀,你如今名声在外,一首《从军行》,一篇《流民论》,已然引起青州文坛瞩目。此次诗会,乃是州学几位博士联合本地名宿举办,汇集了青州大半的青年才俊,是个交流学问、开拓眼界的好机会。”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期许:“州学的陈博士,亦是此次诗会的主要发起人,特意托我,务必请你参加。这对你日后在府城文坛立足,乃至府试、院试,都大有裨益。” 孙昀闻言,恭敬行礼。 “多谢学政大人引荐。” “嗯,如此甚好。”徐远伯满意点头,随即起身,“正好,陈博士此刻正在花厅与几位友人品茗,我引你们过去见一见,也算提前打个照面。” 说着,徐远伯便领着孙昀和王岚朝花厅走去。 三人来到花厅外,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阵阵谈笑之声。 走进花厅,只见主位上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老者,身着儒衫,气度不凡,正是州学博士陈静安。 下首还坐着几位年纪不一的文人,看样子都是府城文坛有些名望之士。 此外,花厅一侧还站着几位年轻男女,衣着光鲜,气质不俗。 应是跟随长辈前来拜访的青年学子。 他们见到徐远伯进来,纷纷投来好奇和敬畏的目光。 “远伯兄,你可是来了。” 陈静安见到徐远伯,笑着起身相迎。 “静安兄,诸位,叨扰了。” 徐远伯拱手还礼,随后侧身,准备介绍身后的孙昀和王岚。 他心中早有成算,先介绍王岚,简单带过,再着重介绍孙昀。 于是,他先拍了拍离他稍近的王岚的肩膀,对陈静安笑道:“静安兄,这位便是我在阳和县收的弟子……” 徐远伯正准备说名字。 岂料陈静安一见徐远伯这亲切的姿态:亲自引见,还拍其肩膀,显见关系非同一般。 再结合近日府城传得沸沸扬扬的阳和县案首,以及徐远伯对那孙昀的极力推崇,他心中立刻便有了断定! 徐学政如此看重,亲自带来引见,不是那位名动青州的少年才俊孙昀,还能是谁? “诶!” 陈静安不等徐远伯说完,便笑着打断,脸上带着我已了然的神情,目光灼灼地看向一脸茫然的王岚,抚掌赞道: “远伯兄不必多言,让老夫猜猜!” 他上下打量着王岚,见他身穿锦缎儒衫,腰缠玉带,面容俊俏,虽眼神略显跳脱,但能被徐远伯如此看重,定是内秀其中! 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果然气质…… 呃,独特! “这位,定便是那位作出《从军行》,写下《流民论》,名动青州的阳和县案首——孙昀,孙公子吧!” 陈静安语气肯定,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啊?我?” 王岚瞬间傻眼,张大了嘴巴,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徐远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刚要开口纠正:“静安兄,你误……” “哈哈哈!” 陈静安再次打断,自以为猜中,更是高兴,对着王岚连连点头。 “好啊!好啊!不愧是远伯兄你的高足!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诗才与经世之志,一篇《流民论》高屋建瓴,一首《从军行》气吞山河!老夫早已拜读,心折不已!今日得见,果然一表人才,名不虚传!”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声音洪亮,不仅花厅内坐着的几位名宿听得清清楚楚,连站在一旁的那些年轻学子们也全都听到了。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岚身上! 惊讶、好奇,还有一丝不服。 那几个年轻学子中,一个身着紫衣、容貌娇俏的女子低声对同伴道:“原来他就是孙昀?没想到生得这般俊俏。” 她旁边一个绿裙女子也点头,目光在王岚脸上转了转:“是呢,原以为能写出那般雄文铁诗的,会是个古板学究,没想到竟是个如此风姿出众的少年郎。” 另一个青年则微微皱眉。 “哼,看着年纪也不大,真有传闻中那般厉害?怕不是徐学政溢美之词过多吧?” 他身旁一个手持折扇的青年也附和: “柳彦兄之才,我等是知晓的。这孙昀能压过柳彦一头,夺得案首,着实令人意外。如今看来,或许是占了年轻俊朗的便宜,更容易引人好感?” 这些议论声虽低,但在略显安静的花厅里,还是隐约可闻。 徐远伯听着陈静安的夸赞和那些议论,再看王岚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只觉得头皮发麻,额头青筋都在跳。 他几次想开口解释,都被陈静安热情洋溢的话语堵了回去。 陈静安完全沉浸在自己慧眼识人的喜悦中。 第229章 女子心意满怀,今夜相邀 他越看王岚越觉得满意,只觉得这少年被夸奖后竟如此沉稳,毫不骄矜,更是难得。 这时,那位手持折扇的蓝衫青年,似乎是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对着陈静安和徐远伯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目光却看向王岚: “陈博士,徐大人。非是晚生等多疑,实在是孙公子才名太盛,一首《从军行》令人神往。晚生等心中仰慕,渴盼能亲眼见识一下孙公子的即兴之才,不知……” “能否请孙公子当场小试牛刀,让我等开开眼界?也让我等心服口服。” 他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另外几名年轻学子的附和。 “是啊,陈博士,徐大人,就请孙公子露一手吧!” “哪怕只是残句,也让我等领略一番《从军行》作者的风采!” “还请孙公子不吝赐教!” 那几个少女也眼眸亮晶晶地看着王岚,满是期待。 陈静安闻言,抚须微笑,看向徐远伯:“远伯兄,你看?年轻人互相切磋,也是美事一桩。并非不信你之言,实在是大家仰慕孙公子才学,心痒难耐啊。” 徐远伯此刻真是有苦难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难道能说你们认错人了,这不是孙昀,这是我的草包学生王岚? 那岂不是当场把王岚和陈博士的脸都打了? 他徐远伯的老脸也要丢尽! 王岚更是慌了神。 她哪里会作什么诗啊! 背诗都背不利索! 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了,猛地一把将站在她侧后方,故意降低存在感的孙昀给推了出来。 “他……他才是孙昀!诗是他写的!策论也是他写的!你们找他!” 这一下,变故突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王岚身上,齐刷刷地转移到了被她推出来的孙昀身上! 只见这少年,身着普通的青色布衫,站在锦衣华服的王岚身边,本不显眼。 此刻被推到众人面前,他神色虽有些意外,却并无慌乱。 眉目清朗,眼神沉静,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镇定气度。 “这……” 陈静安愣住了,看看一脸慌乱的王岚,又看看神色平静的孙昀,最后疑惑地看向脸色铁青的徐远伯。 徐远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只得硬着头皮,干涩地开口: “静安兄,诸位……方才,确是误会了。” 他指了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王岚,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位……是王某的学生,王岚。” 他略作停顿,不待众人对王岚产生过多好奇,便迅速将手引向身旁的孙昀,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郑重与推许: “而这一位——” “才是此次阳和县试的案首,作《从军行》、写《流民论》的孙昀。他亦是王岚的书童,平日伴读左右,二人亦主亦仆,亦友亦徒,堪称一段佳话。” “书童?” 陈静安与在座的几位名宿闻言,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愕之色。 目光在锦衣华服、眉眼跳脱的王岚与布衣青衫、神色沉静的孙昀之间来回逡巡。 一个书童? 竟能力压一县学子,独占鳌头? 更能作出那般气魄雄浑的诗篇,写出那般洞察时弊的策论? 花厅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落针可闻。 那些刚才还夸赞“孙昀”一表人才的少女们,掩住了小嘴,眼中满是错愕。 那几个出言挑衅的青年才俊,也愣住了,看看孙昀,又看看王岚,表情精彩纷呈。 陈静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半晌,才“呃”了一声。 老脸微红。 看向徐远伯的眼神带着无比的尴尬和询问。 徐远伯无奈,只得强撑着场面,对孙昀道:“孙昀,既然诸位盛情难却,你……便随意吟上两句,莫要辜负了大家的期待。” 他此刻只希望孙昀能立刻展现出惊人的才华,压下这尴尬的局面,也堵住那些质疑的嘴。 孙昀心中亦是无奈,这无妄之灾来得真是…… 但他面上依旧从容,上前一步,对着陈静安和在座众人拱手一礼,声音清越: “晚辈孙昀,见过陈博士,见过诸位前辈。晚辈才疏学浅,当不得诸位如此盛赞。既然诸位不弃,晚辈便献丑了。” 他略一沉吟,心中已有计较,当即吟道: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此联一出,如金石坠地,铿锵作响。 那股源于绝对自信的豪迈气概,瞬间冲散了花厅内所有微妙的审视与尴尬。 孙昀不待众人从这磅礴的气势中回过神来,便对着陈静安和在座众人深深一揖,语气沉静而恳切: “陈博士,诸位前辈。晚辈失礼,在此狂言。方才两句,并非早有腹稿,实是心有所感,不吐不快。”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方才出言挑衅的几位青年,最终坦然迎上陈博士探究的眼神。 “天生我材必有用,是晚辈的自勉亦是信念。功名富贵如云烟变幻,但读书明理却可长存于心。” “此材非指晚辈微末之能,而是我辈读书人心中那不灭的灯火与志向。有此志在,无论身处何境,皆不敢自弃,亦信终有报效家国之时。” “至于千金散尽还复来……” 孙昀嘴角泛起一丝云淡风轻的笑意,“晚辈身无长物,何谈千金?此言意指,功名得失譬如千金,今日或许看重,但相比于立身处世之根本,即便一时失却,只要志气不坠,学识长存,何愁不能再创一番天地?” “好!好一个心有所感,不吐不快!好一个此材乃志向!” 陈静安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长身而起,满是激赏之色。 “此等见识气度,莫说案首,他日前程必不可限量!远伯兄,此子,真乃璞玉浑金也!”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这两句诗,虽只是残句,但其炼字、意境、气度,已远超寻常学子,甚至不逊于一些成名诗人! 那几个出言挑衅的年轻学子,此刻已是瞠目结舌,满脸的难以置信。 那蓝衫青年手中的折扇都忘了摇动,看着孙昀,如同见了鬼一般。 他自问,自己绝无可能在这仓促之间,出口便是如此佳句! 徐远伯更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好小子! 果然没让我失望! 这两句,太提气了! 而那几个年轻少女,目光更是瞬间亮了起来! 她们先是震惊于孙昀的才华,随即,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在孙昀和王岚之间逡巡。 孙昀布衣青衫,却难掩其沉静气质与内蕴的才华,方才两句诗,更是如同惊鸿照影,令人心折。 而王岚…… 虽然闹了乌龙,但此刻她俊脸微红,带着几分窘迫和懊恼站在那里,锦衣华服,眉眼俊俏,别有一番风流姿态,惹人怜爱。 更重要的是,陈博士和徐学政方才的话还在耳边! 这孙昀,如此惊才绝艳,竟然是王岚公子的书童?! 那能教导出这般书童的主人,王岚公子本人,该是何等的深藏不露,才华横溢?! 一定是了! 定然是王岚公子平日低调,不慕虚名,才让书童代笔…… 或者,是王岚公子教导有方,这孙昀才能有今日之才学! 一瞬间,几乎所有旁观者,尤其是那些怀春少女,都自行脑补出了一位出身高贵、俊美无俦、才华横溢却谦逊低调的世家公子形象! 相比之下,孙昀虽才高,但终究是书童出身,身份有别。 一个胆大的少女率先行动,她趁着众人还沉浸在孙昀诗句的余韵中,悄悄解下腰间系着的一枚绣工精美的香囊,快步上前,塞到了还在懵懂状态的王岚手里,然后红着脸飞快地跑开了。 这一下,如同打开了某种开关! 另外几个少女见状,也纷纷效仿。 有的摘下鬓边的珠花,有的解下随身的丝帕,有的甚至褪下手腕上小巧的玉镯。 一股脑地,都塞给了王岚! 莺声燕语,香风扑面。 王岚怀里瞬间被塞满了各种充满少女情怀的贴身饰品,整个人都傻了,抱着那一堆东西,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而这时,孙昀嘴角忍笑,在王岚耳边低语道:“少爷,这是女儿家的心意,盼君相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