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天骄》 第一章 西行寺 大魏正光五年八月初八,洛阳城郊西行寺。 厢房外竹影萧萧,略有枯萎的夏荷在池水中轻轻摇曳。寺庙厢房内一老一少正相对跪坐,案几上地图札记堆积如山,少年埋头奋笔疾书着。 “问我去何节,光风正悠悠。兰华时未晏,举袂徒离忧。”干瘦的老者捧着书笑道:“如此易于伤怀,南朝这位萧皇帝可真是菩萨心肠。” 对面的少年头都没抬,嗤笑了一声:“萧衍去岁水淹淮南十万户的时候可不见他有什么菩萨心肠,他的菩萨心肠只对高门大阀、自家子侄才有。” 老者名为郦道元,现任北魏河南尹,正是洛阳城的行政长官。此时郦道元含笑不语,看着眼前埋头修书的弟子,满是欣慰。 少年乃是北海王元颢的庶子元冠受,郦道元本来对收皇族为弟子是不情愿的,原因无他,与亲王交往过密是为官大忌,尤其是像郦道元这种当世被誉为“酷吏”,依律执法铁面无私的名臣,更是要不群不党才能在贪腐盛行、烂到骨髓里的北魏官场中立足。 可一方面架不住北海王元颢的请求,另一方面这孩子确实惊艳,十几岁的少年,允文允武不说,从未出过洛阳城,可阅历却与他这种踏遍大江南北的人有几分相似。无论是人文地理,还是军略政论,都和他有非常多的共同话题。几年下来,郦道元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真正将元冠受当做了关门弟子看待,让其共同修撰《水经注》。 如今《水经注》四十卷已经修成,只剩删改等琐碎细节,郦道元也算是放下一桩心事。毕竟于文人而言,着书立说的重要性还在传道受业之上。 “冠受,今日就修到这吧,该去用斋饭了,也不知饭头僧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勾得我馋虫动了。” 郦道元闭眼使劲嗅了嗅窗边空气中的饭香,招呼元冠受。 元冠受笑着应允,放下笔昂然起身。跪坐时不觉得如何,可待他起身,郦道元才发现,元冠受又高了些许,几乎与金漆立柱上的金刚力士持平。需知那金刚力士为显佛门威严,画得高大雄壮,已近八尺(本书度量衡采用梁表尺,即祖冲之制定《大明历》所用表尺,一尺为23.6105厘米,八尺约合188.8厘米)。 “我收你为徒时,你才这么点个头,真是光阴似箭啊。” 郦道元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感叹了两句,摇着头率先出了禅院厢房。 西行寺依山而建,最高点可俯瞰洛阳城,更有塔林佛像诸般浮屠等建筑,称得上是佛门恢弘之地。厢房外便是一处平台,长长的烛台旁两座香炉烟气袅袅,天色渐晚,风景静谧而令人安心,仿佛待在这里就能远离人世间的纷争。 “老师,山门处有很多人在争执。” 元冠受目力极佳,登高远望之下,甚至看到了山门处如同黑蚁一般的人群逼得黄袍僧人们步步后退。 郦道元眯着浑浊的老眼,定睛看了看,果断地说道:“随我去看看,百姓冲击寺庙定有原因,不要酿成大祸。” 两人也不去吃斋饭了,掉头便向山门处疾走而去。也就是郦道元这种出将入相的人物,即做过牧守一方的文官,也领兵上阵杀贼过,胆气非同一般。换做是其他人,看事不关己恐怕没人愿意掺和百姓的群聚事件,一不小心就会被裹挟其中,甚至运气不好会被踩踏致死。 西行寺山门处,数百衣衫褴褛的村民乱哄哄地往前拥挤着,呐喊咒骂声不绝于耳,迎客僧和前来帮忙的小沙弥被挤得东倒西歪,勉强把人群挡在山门骑象、看门、挖耳、沉思四位罗汉的石像前面,场面混乱至极。 元冠受抬手抓来一个小沙弥,大声问道:“百姓是何缘由聚集于此?” 小沙弥被拎着领子腾云驾雾一般,差点被吓哭,看到抓着他的“壮士”穿着寺内的金纹僧袍,晓得是贵客,才勉强定下神来,也大喊道:“山下村子里的百姓,说是永业田被人强占,来请求寺庙庇护。” 元冠受的面色非常难看,穿越来北魏十几年的他大概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北魏特色嘛。当年冯太后临朝称制时,中原凋敝,北魏朝廷授予百姓永业田、露田等,是为均田制。 可如今人口丰盈,逐渐人多地少不说,而且权贵、寺庙贪婪,土地兼并日趋严重,矛盾已经激化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贫者无立锥之地,权贵还在疯狂掠土。 这些百姓定然是被顶级权贵掠去了土地,告官无门,只得请求寺庙庇护。如果百姓还有土地,以土地供奉给寺庙,寺庙一般都会庇护下来,寺庙的土地是免税的,因此会让他们依旧耕种自己的土地,寺庙每年收点税,收的绝对比朝廷少。可如今百姓没了土地,寺庙不可能无条件养这么多的闲人,其中还有老弱妇孺,因此双方便僵持了下来。 这种僵持是短暂的,备受压迫的百姓一旦愤怒突破理智的控制,或者有人煽风点火,瞬间就会造成流血事件。 “你去处理,为师在这里等你。” 郦道元双手拢在袖中,若他出面,以河南尹的身份勒令占田者退还田土自然简单。可今日帮一次,以后又该如何?另外他也想试试元冠受临机处事的能力。 眼见着百姓的情绪已经开始失控,僧人们声嘶力竭的劝告、喝令声音被如潮水般的噪音淹没下来,元冠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挽起僧袍的大袖,走到看门罗汉的石像前,注茶半托迦尊者禅杖在握,目光如炬勇炽邪魔,高大的石像静静地立在哪里。 “喝!” 吐气开声,高达三丈、碗口粗的注茶半托迦尊者的石制禅杖被元冠受硬生生双手举起。 “咚、咚、咚” 如同地震一般,沉闷的响动让所有人心头颤动,他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吵闹、推搡,把目光集中到声音发出的地方。 身高八尺,犹如明王降世的少年,举着擎天石杖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人群的方向前进着。每走一步,他便把石制禅杖锤在地上一下。 地面上青砖化为齑粉,砖石碎裂的声音如冲击波一般让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第二章 元夜叉 元冠受看着乌泱泱的村民,朗声说道:“佛门清净地,若有冤情自可选几人分说,聚众冲山又是何意?” 人群前的老妪“噗通”一下跪倒下来,双手合十叩拜道:“韦陀尊者在世,请为小民伸冤啊。” “快快请起!” 几个小沙弥急忙搀扶起了老妪。 老妪头发花白,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喘了口气说道:“好教高僧知道,小人们是西河村村民,前几日元骠骑的田庄管家带着几个官差来了村里,拿着一张盖了大印的纸就要收俺们的田,俺们不从,那是孝文皇帝认给村里的田,俺们祖祖辈辈在这里耕种,几个后生去说理,还被打伤了一个!” 元冠受又问了几个西河村村民,村民七嘴八舌之下,事情已经渐渐清楚,是骠骑大将军元乂的外庄管家占得田。听闻是元乂,不仅郦道元有些犯难,连元冠受的眉头都皱了皱。 骠骑大将军元乂,当朝第一权臣,他干的恶事可谓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尽。毒杀诸王、软禁太后、监视皇帝、把持朝政。此人贪婪无度且骄横跋扈,大肆敛财卖官鬻爵不说,还喜欢强占民田,洛阳周边百姓无不深受其害,给了他个诨号“元夜叉”,意思就是他就像是吃人的夜叉一样凶残。 元乂的手下占人田地,有全套的官府文件,而且一旦反抗就有差役。百姓既没办法去官府告状,又没有武力反抗,唯一的下场就是沦为元乂的奴仆,给他耕种原本属于自己的土地。 “尔等既已签了契子,又来这西行寺闹甚?速速随我回去,免得伤了和气。” 人群后,元乂的外庄管家大声叫嚣着,带着一众护院打手挤了进来,可挤上前头才看见,有个身着僧袍的带发居士擎着石柱傲然而立,很是骇人。 寺庙在南北朝都是独立的、集政治经济文化于一身的实体,大的寺庙不仅占地千顷,信徒庞大,有的甚至还豢养僧兵护寺,日本战国时代的寺庙就与中国南北朝时类似。 元乂的外庄管家不想多事,他带走这些村民回去当奴仆就算完成了任务,没必要与西行寺的僧人发生直接冲突。 护院打手手持铁锏、钢刀、骨朵锤,逼迫着百姓向后退去,刹时间,妇孺的哭声、青壮的呼痛声不绝于耳。 元冠受闭上了眼,黑暗中思绪混乱。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六年了,他以为他习惯了这个荒唐昏聩又浑浊如泥潭死水的世道,身居高门本可以肆意享受,也可以躲在佛寺里醉生梦死,可有些东西,还是不能不做。无关于他是汉人还是鲜卑人,是高门还是贫民,只关乎良心。 “这些百姓受西行寺庇护,你自可回去复命,再有妄动者,休怪元某不讲情面了!” 元冠受的声音传遍了护院打手们的耳朵,他们看着这个露出了面孔的高大僧袍少年,都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姓元的咱只认骠骑大将军。” 元乂的外庄管家皮笑肉不笑地嘲讽道。 这话说的有些僭越,护院打手们权当没听到,都低下了头。 外庄管家肥胖的脸上笑容愈深,抖了抖手里的一沓纸接着说:“这些西河村村民去岁签了契子,今年秋收还青苗钱,如今还不上,自然要按规矩行事,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我有理。” 老妪气的直打哆嗦,哭诉道:“说好九月割了麦粟还上去岁的青苗所借之款,如今才八月,麦粟尚未熟透,便要强占我等田地,你好狠的心啊!” 外庄管家冷笑不止:“看清楚,上面写的是朝廷秋收之期,今年朝廷八月收,那便是八月还钱。” 元冠受心下禀然,这些百姓却是上了当了,去年中原大旱,百姓为了活命,向权贵富贾借贷播种,约定拿今年秋收的作物偿还。可朝廷几日是秋收之期,全是元乂一句话的事。如此一来,百姓被玩弄于股掌之中,孝文帝以来所授永业田轻松被权贵所掠走。 “这些百姓欠了多少钱,我还你便是,都是苦命人,莫要为难他们了。” 外庄管家斜眼打量了元冠受一眼,开口道:“十万钱” “你莫要血口喷人,我等不过借了七千青苗钱。” 百姓群情激奋,恨不得生吃了这个黑心胖子,一亩地的种子不过一小袋,几十个五铢钱而已,如今生生翻了十几倍,简直是把人往死里逼。 胖子管家嘴里的十万钱,也就是一百贯五铢钱,对于西河村的村民很多,是一个天文数字。但是对于元冠受,就算狮子大开口,也不是什么拿不出的钱。 北魏朝廷以谷帛为官方货币,辅以五铢钱、金银等作为市面流通,达官贵人自然不可能随身带着几袋谷物、布匹、铜钱,元冠受从怀中掏出一枚金元宝,扔在了地上。 看着在沙土中翻滚的金元宝,外庄管家眼睛里放着贪婪的光,这些金子的价值远超一百贯铜钱,除去给主家交的青苗款,和给护院打手们的封口费,他还能贪墨下来不少,足够再添一房小妾了。 胖子管家连声叫道:“这正是一百贯。” “且慢,这不只是西河村村民的还款。” “嗯?” 胖子管家手里紧紧攥着金元宝,抬头疑惑地看向元冠受,却看到了一个越来越大的阴影向他笼罩而来。 “你视百姓如蝼蚁,今日我便让你感受一下蚂蚁上树是什么感觉!” 元冠受放声大笑,高达三丈,重上百斤的石制禅杖被他举平,如同日常惯用的破甲马槊一般,轻松上挑起肥硕的管家,管家双手紧紧抱住禅杖的镂空顶部,吓得哇哇大叫。 元冠受把管家挑在石杖尖,稳步前行,管家离地三丈高浑身肥肉乱颤,不住喊着护院打手来帮他,可却无人上前。 又走了几十步,到了山门旁的树林,元冠受见地上已经没有了青砖,把石杖往地上重重一砸。 “砰!” 尘土飞扬,石杖沉入地面中,就像是种了棵树一样,只不过树上挂着个大胖子。 一股恶臭传来,管家屎尿齐流,失禁了。 “民脂民膏,养活了你这种蠢物。” 元冠受厌恶地回身,再也不管这管家死活。 收尾的事情自然有西行寺的僧人料理,元冠受捐了些香火钱给了寺里,寺里替百姓偿还青苗钱并承诺多加照顾。 第三章 胡刀案 暮色渐晚,郦道元与元冠受并辔而行,骑马走在回洛阳城的官道上,远处仍有百姓在不住地跪地叩谢。 “冠受,今日之事,虽有义愤但情有可原,你做的很好,未伤人性命又惩治了恶奴,百姓的田产也得到了保全。便是骠骑大将军知道了,也无话可说。” 元冠受摇了摇头,面对只手遮天的权臣,哪怕是可能高高在上的骠骑大将军从未见过的一个外庄管家,他也只能略施惩戒后替百姓交还青苗钱。这让他心中如何不郁结,只恨一身勇武,不能撕裂、清洗这污浊的世道。 “本想今日早些和你说的,可能朝廷不日就会派我去北方协助大将军李崇平叛六镇了。我离京以后,《水经注》的后续修订,我请了秘书监杨炫之帮你。” 元冠受沉默了片刻,他很想让老师带自己一同出征,远离洛阳这个泥潭,但他知道老师不会同意的,改口问道:“可是之前李崇上书的改镇为州,安抚流民?” “是,可惜太晚了。民意如火,如今火已燎原,不焚尽野草是停不下来的。这时候改镇为州,杯水车薪罢了。”。 如今帝国风雨飘摇,北方六镇兵士起义席卷北地,南边荆州山蛮叛乱,西边莫折念生攻陷凉州进逼关中。元乂忙的焦头烂额,北魏朝廷里稍微能打一点的名臣大将都被派了出去平乱,有着丰富领军经验的郦道元自然也不例外。 “山山而川,草木蔓发。不知这大好山河,老夫还有几年可看?” 郦道元喟然长叹,这些年上马领兵征战四方,下马治民想还天下太平。可这天下自永嘉之乱算起,已经乱了整整二百年了,又何时是个头呢?自己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了,这一生踏遍山川,荣华富贵尝遍,就算是死,也算是死而无憾了,可惜不能再见到神州一统啊。 “老师切莫气馁,总要有人尽力去做事。”元冠受的眼神明亮而清澈,他转过头,真诚地对教导了他数年的老师说道:“日暮途远,人间何世。可太阳终究会再次升起,人间也不会永远暗无天日。弟子定将奋尽全力,涤清寰宇,还天下一个朗朗太平。” 郦道元欣慰地点了点头,他没有看错这个弟子,身为贵胄而心系百姓,身为鲜卑而华夏自居,如果北魏皇族都是孝文帝、元冠受这样的人,天下又怎会乱到今天的地步呢?还不是因为骄奢淫逸的权贵太多,轻贱百姓挥霍民力的官员太多。 “前方可是河南尹郦官长?” 不远处数骑奔来,到了近前,却见是几名衙役,正往城西来寻郦道元。 “何事如此匆忙?”郦道元心中不解,停下马问道。 衙役的脸上都有些慌乱的神色,领头的抹了抹脸上的烟尘,开口道:“郦官长,城中出了大事,校书郎崔凯、起居注郑博,被杀于春风楼三层厢房内,杀人者留下了一把胡刀。侍中下令封闭所有城门,不许进出,务必要抓到杀人凶手。知道郦官长今日去了西行寺礼佛,还令小人等出城来寻郦官长。” 郦道元只觉得有些糟心,临了临了,自己都要卸任河南尹了,怎么会出这种事。 校书郎、起居注只是小官,可死的这两个人的姓氏却不小。崔氏、郑氏,乃是天下顶尖的望族大阀,族中子弟被人持刀杀于青楼,汉人门阀不会善罢甘休的。 元冠受的面色有些古怪,这两个浪荡子当值时间逛青楼就算了,还被人宰了,最重要的是现场还留下了一把胡刀。北魏是鲜卑入住中原,胡刀指的可不是鲜卑人的刀,而是更北方柔然汗国的刀,远隔万里的柔然兵器出现在洛阳,颇为耐人寻味。 西行寺离洛阳城并不远,不到半个时辰两人便来到了城门边。可这时却发现,还没到天黑关闭城门的时候,城门就已经关闭了,吊桥也正要被拉起,汹涌的洛水即将形成一道十几丈的鸿沟,隔绝洛阳城内外的联系。 牛车哞哞地叫着,上边驮着果蔬柴草等物,想要进城和出城的百姓和商贩在吊桥两侧排了很长的队伍,喧闹不止。 两人对视一眼,元冠受下马牵着马开路,高呼:“河南尹郦官长在此,无关人等散开。” 商贩百姓偶有不满,面对洛阳城的父母官也不敢阻拦,纷纷让开道路。 西明门守将正在前头维持秩序,看到郦道元前来,急忙接引着郦道元和元冠受过了吊桥。 元冠受过桥时抬头看了看洛阳城在夕阳的照映下投射的巨大阴影,这座孤独的古都城墙斑驳,每一块城砖都浸透了自汉以降,魏晋百年风流,亲眼见证着城头王旗变换,一个个帝国的兴衰。 参差数十万户,汉、羌、鲜卑诸族杂居的天下之中、北魏第一大城缓缓降下了城门的千斤闸,城内家家闭户,空旷的长街上元冠受等人再无闲谈,策马疾行至河南尹衙门。 将马匹拴在石桩上,还未进到大堂,早已等不急的小黄门就迎过来传旨了。 “着尚书左仆射齐王萧宝夤总领此事,廷尉评山伟、河南尹郦道元协助,所需兵丁官吏一并调拨。以三日为期,限期勘破,不得有误。” 来自小皇帝元诩的命令只有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大堂口接旨的每个人心头却都像压上了一块沉沉的石头。 看看办案的三个大臣,齐王萧宝夤,前齐的皇子,南齐灭亡后投降北魏十几年来一直奋战在对抗南梁的第一线,杀人无算,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至于廷尉评山伟、河南尹郦道元,一个是负责司法的官员,另一个是洛阳城的行政长官,而且共同点都是腐化堕落严重的北魏朝堂里为数不多的“酷吏”。从用人上,朝廷的心意可见一斑,就是要把这件案子干净利落地勘破,办成铁案。 郦道元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发布了本案来自河南尹的第一道命令:“仵作、当值衙役随本官去春风楼,其余人等不得四处走动。” 第四章 春风楼 春风楼是朝廷设立的官妓之所,正儿八经的风雅之地,也绝非那些鲜卑破落武士能消费得起的地方。 而就在这种地方,出现了一把沾着血的胡刀。 这是一把来自柔然的随身佩刀,比北魏刀具更加弯曲,短小。工艺称不上精湛,且满是化不开的羊膻和血腥味,放到正常时候绝不会有这么多大佬围着它欣赏。 校书郎崔凯、起居注郑博,两位高门大阀的子弟,天子近臣,就这么口眼歪斜地躺在地板上,胸口上的血已经干涸,身上穿的褐色薄衫被渲染成了诡异的紫红。 “二人身亡时间大概是在酉时二刻,致命伤都是贯穿胸肺的刀口,一刀致命,手法干净利落。但二人死前都服用了大剂量的寒食散,还未彻底发散,残留的寒食散还在床上小桌的碟子里。” 听着仵作的报告,春风楼上的众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随后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在场的地位最高者——尚书左仆射、齐王萧宝夤。 中年的齐王萧宝夤姿容风雅,气态沉稳,他抚着长须问道:“可有人见到凶手是何人或者听到什么动静?” 春风楼管事战战兢兢地站出来回答:“回禀齐王殿下,崔凯、郑博要发散,嫌室内人多太热,入浴之后便将歌姬都赶了出来。往常冷浴以后这二人都是要披薄衫饮酒疾走高呼的,因此室内有些动静歌姬也不以为意,期间听到了几声呼喊,没成想过了半个时辰后进去便发现二人已经倒地身亡了,窗户大开着。” “发散”指的是服用寒食散以后由于成分多是剧毒矿物,会导致身体发热,精神迷醉,体感温度远超平常,急需外物降温。通常会采用冷水澡,换不使皮肤敏感的薄衫,饮烈酒后一边大声高呼一边疾走来降温。 北魏已经有两个皇帝死于服用寒食散了,道武帝拓跋珪、献文帝拓跋弘都是这么死的,可这玩意在高门大阀之间还是屡禁不止。原因无他,物质上极度富裕的南北朝高门大阀,对于尘世的物质享受已经腻了,要么追求玄学清谈或琴棋书画等艺术爱好,要么就是嗑药或狂热地信奉佛教来寻求精神解脱。 廷尉评山伟是骠骑大将军元乂一手提拔上来的,这次参与到案子里,也存了插个人监视的心思。这人从小家境就不富裕,没体验过寒食散这种高门大阀流行的娱乐,因此有些迟疑地问道:“他们被杀时是‘发散’到什么阶段了?” “刚换了衣衫饮酒,还没走几步便死了。” 山伟皱着眉头说道:“那怎么能排除不是春风楼内的歌姬或者其他的什么人做下的案子呢?依本官说,崔、郑二人说不定就是被这里的人害的,所以才一时找不到凶手,不然凶手进出春风楼还能无一人目击?” “小人冤枉啊!”春风楼的管事被吓得瑟瑟发抖,面对廷尉评他也不敢说什么,只能跪下磕头大声喊冤。 元冠受在旁边已经看了半天尸体了,他站了出来肯定地分析道:“从死者的细节可以很轻易地判断出了行凶者的手法,两人都是胸口出血,但出血量却不一样,而且死亡方式不同。行凶者先杀较为瘦弱的崔凯,是直接捅进心脏一刀致命。然后再捂住郑博的嘴巴,刀从他的肋骨缝里插进去,搅破了肺泡,郑博慢慢地窒息而死。 说实话,杀这两人不难。服了寒食散的两人正飘飘欲仙反应迟钝着,便是街边乞丐,持了刀只要胆子大不慌张都能轻易做到。难得是手法,杀人就像是宰羊一样,精准而致命。杀完人,扔下作案的刀子,随后凶手跳窗而逃,从春风楼的三楼一跃而下,在杂乱的后巷中撤走,目标明确且计划周密。所以肯定不是春风楼里的人做的,这些歌姬和老鸨龟公,连杀只鸡都无法一刀毙命,何况杀人?” 元冠受的分析鞭辟入里,众人一致点头。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像萧宝夤和郦道元这种上过战场的人观察尸体片刻也不难分析出来,可廷尉评山伟从未杀过人见过血自然搞不清楚里面的细节,只是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怒斥道:“你是何人?在这里大放厥词,来人,给本官把这毛头小子轰出去。” 郦道元冷声道:“这是朝廷武官,千牛备身校尉元冠受,协同本官办案,不是什么毛头小子。” 廷尉评山伟闷哼了一声,只得作罢,心头却暗暗记下。 既然从案发现场寻找凶手没有得到明确的结果,众人的思路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校书郎崔凯、起居注郑博身为天子近臣,有没有可能是政治斗争导致的仇杀或者是针对汉人大阀的刺杀行动? “据本王所知,校书郎崔凯、起居注郑博前些日子上书,以国库空虚为由,要求朝廷再次加赋,并且暂缓西征关陇叛军的计划,会不会与此有关呢?” 听着齐王的问题,山伟又一次迫不及待地卖弄了起来:“诸位可都听说过张仲瑀?” 听到这个名字,元冠受愣了愣神,他记得这个人。 那是神龟二年,他刚刚被授予千牛备身的军职,因为这件事就没有实际去当值。那几天洛阳城就像是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因为司空祭酒张仲瑀上书要阻断武人们的转迁之路,羽林、虎贲军的大批底层胡汉士兵上街游行,在尚书省前聚集闹事。 朝廷当时还是胡太后临朝,处理的似乎很不妥当,士兵们极其不满意,最后士兵们的怒火被几件很小的事情点燃,羽林军、虎贲军哗变锤杀征西将军、平陆文侯张彝,放火焚烧其宅邸,火光冲天,十里可见,司空祭酒张仲瑀狼狈逃亡颍川。 在那一天,元冠受在街上见到了一个牵着马的北地青年,他是个汉人,却自称贺六浑,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元冠受请他喝了几杯酒,贺六浑从六镇来送信,是第一次来洛阳,他的眼神里有对于这个未知世界的震撼和荣华富贵的向往,也有一些元冠受称之为“野心”的东西。 如今几年过去了,两人再无联络,此时想起往事,元冠受又想起了那个有趣的北地六镇青年。 第五章 车鹿会 “张仲瑀出逃,羽林军、虎贲军哗变,为首八人斩于闹市,从者不究。羽林军、虎贲军私下称其为八壮士,每年祭奠,至今香火不绝。” 齐王萧宝夤颔首道:“不错,山伟官长可是觉得崔、郑一案与此有关?” 山伟昂然自得,得意地说道:“本官听说禁军底层军官自张仲瑀一事之后便开始秘密结社,名曰车鹿会。本官怀疑这件案子就是车鹿会做的,崔凯、郑博上书皇帝暂缓西征关陇叛军,北征六镇用的是李崇大都督的卧虎军,如果朝廷不打算西征关陇,那么崔凯、郑博就是阻挡了这些禁军以军功升迁的盼头。参考神龟二年禁军哗变之事,他们刺杀崔凯、郑博有充分的动机和决心。” 这...众人面面相觑,倒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可廷尉评山伟说的如此言之凿凿,却完全是联想推断,是否有些过于自信了。 “敢问廷尉山官长,证据何在?” 廷尉评山伟拧着眉头看向这个站出来质疑的小子,这小子身后的郦道元笼着袖子老神在在地看着天花板,明显是让元冠受替他说他想说的话。 这个老狐狸!廷尉评山伟暗啐了一口,此时再与小儿辈发作,反而显得他失了气度。 “本官自有证据,诸位官长且看这乐台,是不是多了什么乐器?” 能来春风楼消费的达官贵人自然追求风雅,每套厢房中都备有各式胡汉乐器,琵琶、筝、笙、箫赫然在列。 “这...可是多了羌笛?” 齐王萧宝夤身旁的文官佝偻着腰绕着乐台检查了一圈,他直觉敏锐,首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不错,正是羌笛。春风楼各色乐器均是为了以声色娱人,羌笛粗粝短小,羌人即做乐器也做马鞭,怎可与笙箫琴瑟并列?本官到得早,早已问过春风楼管事,楼内并未预置羌笛,且行凶前后楼中仆役听得几声尖啸此起彼伏,定是贼人用以联络的暗号,贼人行凶后慌乱弃于乐台上。” 也有几分道理,元冠受看着呈上来竹笛偏偏有些感觉不太正常。 哪里不正常呢? 还是哪个老年文官,开口问道:“这笛子,怎地如此之新?” 齐王萧宝夤绕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廷尉评山伟,道:“或许是贼人新购的,连同胡刀,一并查查去吧。诸位官长,若无新的线索,就从羌笛和胡刀查起,郦官长查胡刀,山官长查羌笛,如何?” 齐王萧宝夤的安排很合适,自然没有什么反对的意见蹦出来,于是就如此决议,众人各自散去做事。 元冠受慢慢地走着,陷入了沉思。廷尉评山伟把锅隐隐地扣在了禁军身上,不管凶手是不是所谓的车鹿会,随便抓几个总能给朝野一个交代。这么做无疑是风险最小的方案,可他却还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三郎,这才两年不见便这般雄壮了,是个当将军的好苗子,过些日子我跟你父王说,调你来我军中,男儿功名马上取,军前不比在千牛卫窝着当个仪仗强百倍?” 元冠受的后腰被人拍了拍,他一看,是落在最后走的齐王萧宝夤。 灿烂的笑容马上挂在了元冠受的嘴角,他行了一礼说道:“能得齐王赏识,小子牵马坠蹬当一小卒也心甘情愿。” 齐王萧宝夤生于南齐永明三年,元冠受的父亲北海王元颢生于北魏太和九年,南北年号不同,实际上乃是同一年出生,更巧的是,乃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两人年龄境遇类似,脾气又相投,交情相当不错。前年宴会上元冠受还为齐王舞剑助兴,如今两年未见,齐王对他一个晚辈这般热络,却让元冠受心生警惕。 萧宝夤招了招手,低声吩咐道:“随我来。” 元冠受心中大骂这个老狐狸交浅言深,一看就是不怀好意,却也只能跟着萧宝夤进了二楼转角的房间。 室内无人侍奉,显然萧宝夤早有准备,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示意元冠受落座,端着酒杯凝神道:“三郎可知,皇帝为何要我和郦官长、山官长来负责彻查此案?” “小侄愚钝,不知至尊深意。” 萧宝夤若有所思地盯着元冠受,似乎在观察他是否说谎,继而开口道:“郦官长清廉正直,刚正不阿,向来被皇帝陛下倚重。廷尉评山伟则是元乂私人,骠骑大将军一向非常警惕宗室藩王,原因你也很清楚,元乂当年顶着满朝文武的反对冤杀清河王元怿,宗室藩王对其又恨又畏,现如今只留下一些无德无能的宗室窃居高位,稍有才干就被元乂暗示御史弹劾削去职务。比如,你父王元颢。” 密室之中,议论辅政大臣,这话出于萧宝夤之口,入于元冠受之耳,可谓是诛心之论,元冠受不由得心里一禀。 萧宝夤饮下杯中酒水,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元冠受:“明白跟你说了吧,你父王与我相交莫逆,如今他在府中闭门思过,想要复出唯有领军一条路。机会就在眼前,你替你父王做了这件事,也是替你自己。” 元冠受起身一辑:“叔父但有吩咐,小侄万死不辞。” “元乂指示廷尉评山伟这条疯狗,想要把胡刀案攀咬在禁军身上,继而清洗禁军再次收归己用。但你父王需要西征这个机会,坦白的说,本王也需要,甚至皇帝陛下也需要,其中的缘由,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想不明白就去问你父王。所以胡刀案,不能定义在禁军的身上,或者说,可以定义在禁军身上,但是它背后必须有别有用心的人主使。” “为何不是元骠骑?” 萧宝夤摇了摇头,道:“元乂党羽遍及朝野,且刚刚卸任中领军以示自己无谋逆之心,现在还不到攻击他的时候。至于这件事要怎么做,多请教请教你的老师,郦官长是个聪明人,他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小侄明白了。” 元冠受带着满腹心事,离开了春风楼。 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萧宝夤的身旁的那位文官,显然深受萧宝夤的信任。 第六章 两方谋 萧宝夤满脸疲态,揉了揉太阳穴闭目问道:“此子如何?” “依老奴观之,此子若不能为王所用,定杀之!” 老年文官嗓音沙哑,也无喉结,竟是一个阉人。他正是齐王萧宝夤的心腹中的心腹,颜文智。 颜文智诗书传家,到少年时由于父亲卷入南齐复杂的政治斗争中,站错了队,招来灾难。南齐朝廷下令颜家全家抄没,男子杀头,女子为妓,颜文智还未成人,被选入宫成了阉人分配给当时的建安王萧宝夤。 两人自少年时便相识为伴,等到萧宝夤遇到了那场天塌地陷的大祸时,从人且弃他而去,唯有颜文智拼了性命救他逃出梁国,后来还千里寻主,追他到北魏,此番情意早已非是主仆所能做出。 萧宝夤也加倍报答了颜文智,官位财帛不说,他知道颜文智不能生养,便特意去江东寻了颜家后人认其为父。且两人如影随形,出入同车,萧宝夤的许多阴私勾当也是交予颜文智来办的。 “元颢家这三郎,评价如此之高?” 颜文智佝偻着腰点燃了香炉,缓缓解释道:“老奴素闻此子天生神力,有项王扛鼎之勇。” “不错,本王也有所耳闻,前两年与元颢宴饮,见三郎舞剑,镔铁剑舞动之时剑气成风,几可伤人,确实称得上勇力过人。这两年不见,愈发雄壮,本王看他的头都要碰到梁柱了,怕是有八尺之高了。” “老奴还听说此子师从郦道元,修《水经注》文采斐然,兼之深谙郦道元地理之术。” “确有此事。” 颜文智浑浊的眼眸亮了起来,看着萧宝夤一字一句地说道:“有项王之勇不以为恃,有修经之文藏锋于内,自秦汉以来,这等人物不为名臣大将,便是乱世枭雄!不乘其弱小而除,日后必成大患!” 萧宝夤明显犹豫了一下,他倒不是在乎元冠受,而是怎么都要考虑一下老友元颢的感受。不过嘛,已经跟元颢说好了要他家三郎为他复出领军出力,过程有个闪失似乎也很正常?反正只要最终目的达到了就行。 “王上不必忧心,老奴猜山伟定会先动手的。” “哦?” 颜文智阴桀一笑:“山伟,猢狲也,撕咬攀附以求主赏食。今日王上点出了他布置的拙劣之处,这猢狲咬不动皇帝、咬不动郦道元,自然要挑他能咬得动的下嘴攀咬一番来邀功。” 齐王萧宝夤哈哈大笑,山伟为求上进不择手段,且自以为天下聪明人就他一个,猢狲这比喻倒是不错,沐猴而冠,学人不成。 “我家阿翁可在?” “大娘子且稍等,小的这便去禀报。” “好~” 窗外不远处正是春风楼门口,清幽的少女声音传来,颜文智会心一笑,道:“准是公主放心不下大王深夜在外,便遣大娘子来探望。” 萧宝夤降魏后,北魏为了安抚于他,让娶了孝文帝之女南阳公主为妻。 然而婚后夫妻感情甚笃,南阳公主不因萧宝夤是亡国降人,自己是大魏公主而有任何傲慢或鄙夷,反而与萧宝夤有举案齐眉之美。 萧宝夤回府,南阳公主必定风雨无阻在王府门口等候,乃是洛阳城一段佳话。 萧宝夤见女儿萧绾绾前来,猜到必是妻子见他深夜未归,知晓了于春风楼办案,于是遣女儿来看望。 “姑娘家哪有进这种地方的?也罢,本王出去寻绾儿。” 萧宝夤急匆匆地下楼,刚到楼下,便见一少女提着食盒站在春风楼外面的长街上,旁边还有几名侍女。 少女白衣轻纱,肌肤盛雪,是萧宝夤唯一的女儿,萧绾绾。 “绾儿,阿娘让你带什么好吃的来呀?” 萧绾绾抿唇一笑,道:“是女儿熬得羊羹,红豆、红糖、羊奶,慢火熬了两个时辰,阿翁与颜伯伯尝尝。” 萧宝夤揭开木盖,见那羊羹温润如玉脂,不由得食指大动,连忙接过,还不忘与萧绾绾说:“回去告诉你阿娘早些歇息,今晚阿翁还有事,需得晚点回去。” 见萧绾绾不松手,萧宝夤指了指身后,苦笑道:“真是办案,不是你阿娘想的那样。” 萧绾绾不禁莞尔,递过食盒轻声道:“阿娘自然是信阿爷的,国事重要,阿爷且忙吧,绾儿这便回去了。” 萧宝夤忽然顿了顿,他问道:“绾儿,你怎么进来的?” 萧绾绾有些不解道:“阿翁莫不是糊涂了,这里离府上只有两条街,自然是走过来的。” “不是,案发之地已经被禁军士卒隔绝了,进出都要腰牌,你们几个女娃如何进的来?” 萧绾绾眨了眨眼,手指绕着衣袂的飘带,俏皮地说:“不告诉阿翁!” .................. 与此同时,骠骑大将军府。 灯火通明的地下密室里,元乂正在听山伟汇报着情况。 “你说那小子叫元冠受?” “不错。”山伟捻了捻鼠须,恨恨地说道。 “呵呵,正巧我今日听下人汇报,在城外他打伤了我一个外庄管家,真是有趣,咱们拓跋家多少年没出过为民请命的大英雄了。” “这小子肯定是元颢派来试探大将军意图的,大将军您瞧瞧,北海王的儿子还是郦道元的学生,没人指使今天他敢跳出来?背后的小皇帝这是什么意思您还不明白吗,摆明着是您刚卸任了中领军交了宫内禁军的兵权,要对宫外禁军动手了,要我说,不如...” 山伟并掌如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元乂摆了摆手,四十不惑的他没了前几年的杀心,对于一个在他眼里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他不打算用直接杀人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杀人怎么能不泼脏水呢。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山伟凑到元乂跟前低声说道:“禁军中...诱他...” 一番窃窃私语,元乂拍了拍山伟的肩膀,对于这个谋士更加欣赏了起来。无毒不丈夫,小皇帝渐渐长大了,为了手中的权力,元乂“不得已”要做出一些行动了,警告小皇帝不要把手伸出宫去。 权力是这世间最醉人的毒药,元乂为此付出了太多,他圈杀了很多的同族兄弟,把他夫人的姐姐,也是他的老相好胡太后软禁在了后宫,曾经追随他的忠诚部下奚康生与他反目成仇,这些代价太多太多了。 元乂不介意用一点小小的手段,去做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让他背后的北海王乃至小皇帝元诩都明白明白现在大魏江山是谁说了算,不要以为他卸任了中领军就失去了对禁军的影响力。 山伟为什么一口咬定禁军不放,就是因为他的主子元乂就是要用这件案子,重新清洗宫外禁军确保能为己用,防止日渐长大的皇帝横下心来诛杀他这个权臣。 甚至于,死两个汉人门阀的后生,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代价,毕竟这个天下还是拓跋家的。 “那杨忠真是把好刀,现在被我安顿在了邙山大营,大将军可要除之?” 元乂满不在乎地说道:“一把刀而已,他既然沾了血,就要一辈子当刀,一把如此锋利又好用的刀,又何必急于折断呢?对了,他要求是什么来着?” “恢复他父亲的官职,他的祖父、曾祖父都是太原郡守,如今家人避兵祸于中山,他独自南下求一场大富贵。” “呵呵,富贵险中求,再让杨忠等等,留着他再杀几个人也不迟。当日卖刀之事,所知者甚多,瞒是瞒不住的,既然如此,那便如你所说,把那元冠受诱到营中,伏兵四起之下任他有多悍勇也无济于事,到时候塞把胡刀,他便是胡刀案的凶手。 啧啧,元颢的儿子成了杀害朝廷大臣的凶手,这些汉人门阀不得发了疯地弹劾,趁势绝了元颢领兵的念头。然后再清洗一番宫外禁军,如此下来,朝野上下谁敢再来试探于我?真当本将军没了中领军便成了没牙的老虎不成?” “骠骑英明!”山伟嘿嘿赔笑着附和道。 “去吧,做的干净点,用杨忠这把刀,斩了元冠受这个元颢、郦道元甚至是小皇帝伸出来试探本将军的手!” 第七章 小柴胡 齐王家的长女,洛阳城早有传闻:冰骨玉肌,风华绝代。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元冠受想着从春风楼出来时见到的美人,连明天要去当值的心情都愉悦了许多。 果然多看美人,能长寿。 为了多看两眼,元冠受甚至拿腰牌让禁军士卒放那几位小娘通行的时候,都多磨叽了半天。 元冠受这几日是休沐出的洛阳城,明日还得去千牛卫销假。 没错,元冠受是有正式工作的,北海王家的庶子也得上班,只不过工作比较轻松。 千牛备身作为高级仪仗兵兼皇帝的保镖,只需要在皇帝上朝出行等特定场合出现一下当木头人就可以了,还是四班倒轮换。 千牛备身们拿着远超羽林卫虎贲卫的待遇,干着最轻松的活,就算是这样,元冠受也有很多出身皇族或高门大阀的同僚基本没怎么见过面,这些同僚只存在于花名册中。 “春风仗剑,欲寻归处。向晚时分,小柴呼噜。” 元冠受且吟且行,不多时便来到了北海王府的侧门。 “小柴胡,莫睡了,快开门!” “吱呀~” 王府厚厚的侧门被推开,小小的脑袋露了出来,看了一眼便雀跃地推开门接过元冠受手中的灯笼。侍女显然一直在门口守着,王府的门子除了看守正门的,其他人早就上了锁回去睡觉了,连黄狗都不叫了。 “小柴胡可没睡~哈~在等三郎回来呢。” 少女一袭素净裥裙,迷瞪着眼睛,一边在前头引路一边絮絮叨叨着全无相关的事情:“这个月大娘发的例钱又少了,侧妃险些吵起来。明天可得记得出门买些粟米煮粥,刚才在小厨房煮的时候都米罐都见底了。” “呀,坏了!我忘了把火灭了!” 小柴胡一个激灵困意全无,急忙想跑去小厨房,可又不能把元冠受丢在这,回头慌乱地看着他,惊鹿般的眼眸里满是雾气。 元冠受弹了弹侍女的小脑壳,笑道:“慌什么,明早再喝便是了,若是烧干了,就做成锅巴,撒点脂麻。我分给同僚吃,让他们也尝尝小柴胡的手艺。” 已行至院落门口,天穹中一轮明月已近满月,悄悄地爬上院中枇杷树的树梢。 江山王侯太远,不如深夜温粥可近。 ..................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清早晨雾漫漫,北海王府的某处院落中传来阵阵低吼喘息。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元冠受面色平静如常,双手稳稳地握住长槊。 长槊在身前如同蛟龙出水一般或突或刺,元冠受双腿像是扎了根一样稳稳地蹲着马步,腰部发力抖动槊柄。 十年如一日,元冠受都是这么练过来的,也不觉得寂寞。乱世出武夫,天下大乱的苗头已经显现,这些安身立命的本领自然不能荒废了。 吞吐不定的枪芒闪烁着,刹那间,刺穿了枇杷树飘落的叶子。 “夏末了啊。” 元冠受停下早晨的练习,枇杷树旁的小凳边,小柴胡早已为他准备好了早餐。一碗粟米粥,一屉肉包子,还有一碟野菜炒的咸菜。 早餐虽然简单,他却吃得香甜。一边啃着包子,一边和小柴胡聊着昨天的见闻。 “那这么说来,凶手有可能是北边的柔然人或者六镇来的?” 元冠受仰头倒了一大口粥,含糊地回答:“有可能吧,谁说得准呢。最近城里乱,你就不要到处乱跑了,有什么需要采买的,跟王府里管事说就好了。” “管事才不待见,人家紧着往大郎二郎身上靠呢。这群势利眼,大郎是嫡出就算了,二郎也仗着侧妃娘家出身高门平日里为非作歹。”小柴胡碎碎念了几句,又问道:“三郎今日可还去当值?” “那是自然,对了,还得劳烦你为我披甲,今天还要去衙门一趟。” “你是主子,我是奴婢,哪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小柴胡嘴里念叨,动作却不慢,跟着吃饱了的元冠受进了内室,从挂甲台上卸下扎甲的甲胄部件,一件一件地给元冠受披挂。 两人都没说话,元冠受坐在凳子上,小柴胡在他身旁忙来忙去。披甲不是一件简单的活计,甲士通常都需要人辅助披甲,不仅有些反方向的动作比如背后的系扣等几乎不可能自己独立完成,而且扎甲的护臂,裙甲,胸甲,披膊,腰带,兜鍪,都是要用很多的绳索、皮带系紧的,步骤一步都不能错。 小柴胡双手环在他胸膛前系着披膊的牛皮扣,女孩子体力弱,拎着加起来几十斤重的鱼鳞甲叶忙乎了半天,气息不稳的厉害,元冠受见她侧脸已经涨得通红,像个熟透的桃子一样,忍不住靠了过去。 “呀~三郎又不正经。” 小柴胡系好了披膊白了元冠受一眼,元冠受讪讪地起身,拿起刀架上的千牛刀落荒而逃。 天色还早得很,除了一些早起的下人们,王府里的贵人没谁会起的这么早。元冠受是庶子,向来不怎么受待见,除了一处院落,一位贴身侍女,每个月的例钱,再也没什么福利了。因此也不太乐意去攀王府里各位贵人的高枝,自己独来独往惯了也不觉得难受。 “三郎怎起的这般早?大王有事相召,让奴婢来寻三郎。” 北海王府的内侍宦官曹存正来寻元冠受,却不想他起的这么早,在王府的廊道中迎面撞上了。 “父王有事找我?那麻烦内侍带路了。” 一路上元冠受暗自思忖父王为何事相召,思来想去,想来是昨天齐王所说的事情了,要不然平常以父王凉薄的性子,必不可能闲的没事关心一下自己的儿子。 “三郎来了?进来吧。” 北海王元颢半卧在塌上,手里还拿着本书,见儿子来了,招呼元冠受进来。 元冠受坐在椅上,打量了一下父王,气色不错,两颊的肉多了些,看来闭门思过的这段日子过得还不错。 元颢也在看他,儿子有几个月没见了,愈发雄壮了起来,虎背熊腰是个当将军的好料子。组织了一下语言,元颢用书本拍着案几说道:“昨日发生的事情,为父听说了。齐王呢,与为父素来亲厚,他若有什么吩咐,你照着去做便是。做得好了,不光是齐王,为父也不会亏待于你,你可明白?” 元冠受心中不禁一叹,父王想做大事,想领大兵,可这气度格局甚至不如对他来说是外人的齐王。缩在背后指使小儿辈去出头就算了,连话都不肯说透,含含糊糊地不留下话柄。这模棱两可的话语,所谓齐王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情,是不是也与他北海王毫无关系? “孩儿晓得,必不辜负父王厚望。” 场面话说到了,父子两人相对无语,元冠受起身告辞。 “...三郎,小心山伟,此人阴毒。” 终究是当父亲的,元颢在元冠受转身之后还是忍不住多叮嘱了一句。 元冠受的肩膀微微一颤,重重点头离去。 第八章 韦孝宽 “这么快就有眉目了?” 河南尹衙门,元冠受站在郦道元身旁听着衙役的汇报,有些不可置信。 “小的寻了很多坊中人逐一问的,确有此事。那天有个北地口音的汉子卖胡刀,伤了人逃了。” 用指节敲了敲案几,衙役告退,郦道元沉思不语。 “老师,难道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复杂,只是逃人顺手宰了两个倒霉蛋?或许是仇恨高门大阀泄愤,或许是...他就是想杀人。” 郦道元叹了口气,点了点元冠受开口反问道:“你觉得现在凶手因为什么杀人还重要吗?重要的是各方的势力想怎么定义凶手是出于什么动机,而不是他本身出于什么动机。” 元冠受自知把事情想得简单了,对于大佬们来说,事情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用有利之事打击政敌,或者把不利之事转为有利之事打击政敌,这就是政治斗争的精髓。 “学生惭愧,想的不够透彻,还要老师指点迷津。” “胡刀案,定的不是杀人凶手,定的是西征与否!评山伟的态度就是元乂的态度,元乂失去了中领军,他要借此机会把黑锅扣到禁军头上,然后利用廷尉评山伟来清洗禁军重归己用。汉人门阀反对西征,自然是因为西征就要加田赋,北朝自有国情在此,赋税只免寺庙、皇族。” 郦道元顿了顿,继续说道:“孝文帝曾言均田制,雄擅之家,不独膏腴之美;单陋之夫,亦有顷亩之分。膏腴大姓亦不能完全免赋,汉人门阀土地如此之多,这几年又是连年大旱收成极差,一旦大举西征必定加田赋,这是从他们腰包里掏军费,肯定要殊死反对。” 元冠受思考了片刻,继而问道:“那,齐王,老师,甚至是皇帝,又是什么态度呢?” 这当然不仅仅是弟子对老师的发问,换句话来说,元冠受想问的,是自己该听谁的?该怎么做? 郦道元坦诚相告:“齐王想西征,老师想西征,皇帝想西征,都想西征,但原因不同。齐王想西征,是为了自己领兵掌权,他那样的人物,一日无兵就如同虎失山林。老师想西征,是为了关中黎庶不再被羌胡蹂躏,西征加赋,肯定要中原、两河的百姓出些力,可现在关陇的百姓出的却是命,两者孰轻孰重?皇帝想西征,是为了分出兵权,削弱元乂,这些兵权给谁对于皇帝来说无所谓,只要不分给亲近元乂的统帅就好。” 元冠受长舒了一口气,他明白了该怎么办了。 于情,他要帮助父亲北海王元颢重新领兵,就必须下一把力气,给老师有力的支持,把胡刀案定义到有利于西征的方向,堵上汉人门阀的嘴。 于理,打仗是为了以后不打仗,平乱是为了以后不生乱,莫折天生的羌胡乱军从来不是什么义军,让他们祸害关陇,还不如加些田赋早日平定叛乱。 .................. 元冠受一路缓行到千牛卫衙门。 马蹄哒哒地踏在洛阳城的青石板路上,元冠受身披鱼鳞扎甲,兜鍪齐配,腰间系着千牛刀。这要是再带上一个青铜铸的鬼怪面具,简直可以止小儿夜啼。 “大兄,昨日游玩可曾尽兴?” 听得有甲叶摩擦声,千牛卫衙门正堂后转出一人,此人正是武威太守韦旭之子,千牛备身韦孝宽,十四五岁的年纪生的俊美如玉,仪表极为不俗。 在册子上销了假,元冠受与韦孝宽一边喝茶,一边说着昨天的事情。两人相交数年志同道合,早已亲如兄弟,自然不会有什么避讳,元冠受捡些能说给韦孝宽的来讲,胡刀案的个中厉害关系隐去不提。 说到神龟二年的禁军哗变,韦孝宽也不禁击节而叹。 “如今鲜卑高门不愿从军,汉人大阀不愿学文,就是这样一群人,再过上二三十年就会变成各地的太守、刺史、州牧、将军。而无数的寒门饱学之士、边塞百战之兵,求一个小官都不可得,便是拼尽全力最后还是要任由这些出生高门者驱使,甚至于要断了他们晋升的通道。换了谁,又能心甘情愿?” 元冠受也不禁默然,社会的上升通道如此闭塞,岂有不亡之理?北魏的灭亡,早在神龟二年的那场禁军哗变里就已经注定了,几年后的六镇起义,不过是守夜人扔掉了手里的火把,把整个朝野所有潜藏的不满火苗彻底点燃罢了。 隐隐约约的紧迫感驱使着元冠受不断向前,他真正的意识到,从后世的客观角度而言,北魏的灭亡不可避免,而且这个时间在一步一步地逼近。留给他的日子,并不多了,元冠受必须做些什么。 他又能做什么呢?一个藩王庶子,千牛备身校尉,手下只有几个少爷兵,可谓是无兵无粮无地盘,待在洛阳悠闲度日倒是不难,只怕日子久了丧失了警觉鞭策之心,被乱军捉到哪个无人的地方一刀宰了,比如,河阴。 去年元冠受可就听说,因为柔然入寇加上六镇叛乱,并、瓜、肆诸州的胡人蜂起响应,秀荣川的梁郡公尔朱荣被朝廷任命为朔州刺史,率领契胡人平叛。 虽然元冠受前世对于南北朝的历史所知不多,可天柱大将军尔朱荣河阴之变屠杀北魏文武两千人他还是知道的,谁知道自己在不在那两千人中呢?老爹元颢肯定不在其中,这个元冠受可以肯定,因为如果元颢在河阴之变死了,就不存在陈庆之北伐了。 问题就在于,从日常表现来看,元颢并不算待见他这个三儿子,就算是元冠受如此杰出的练武习文,也没招致元颢的多少关注和青睐,元颢更多的是把他当做能打仗的亲信工具人,而不是亲儿子。所以要是真的大祸临头,元颢带不带自己跑路,还是两说。 话题回到韦孝宽这边,元冠受叹道:“我想随老师出征,可是老师不愿,想留我继续修订《水经注》。可在这洛阳城中,每日过着就像是一潭泥沼一样的生活,越陷越深而不自知,心中烦闷的紧。” 第九章 醉秋晖 韦孝宽一笑,抿了抿嘴边的茶汤说道:“大兄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我生于凉州武威,那里的人想来洛阳享福还不可得呢。” 元冠受摇了摇头,摩挲着手中的千牛刀,缓缓吟道:“将军少年出武威,入掌东华护紫微。平明拂剑朝天去,薄暮垂鞭醉酒归。玉树临风吹玉笛,美人向月舞罗衣。畴昔雄豪如梦里,相逢且欲醉秋晖。” 韦孝宽眼眸发亮,难以言喻的惊艳之色在他的眉宇间萦绕。少年将军、佩剑醉酒、美人玉笛、沙场往事,种种让少年郎心驰神往的元素齐备。这首诗开篇说的是韦孝宽,可心境却是元、韦两兄弟建功立业而不可得的困境。 两人同样出生高门,享受着衣食无忧的悠闲生活,美人美酒唾手可得。可同样的,两人一身本领也都志在沙场建功立业,绝非沉溺于享乐的膏腴子弟。对于他们这种志在四方的人来说,乱世之中不能上阵杀敌换取功名,才是最痛苦的事情。 “武威,哎,如今那里乱的很,也不知家乡父老如何了。莫折天生自称秦王,引羌胡匈奴数十万起兵叛乱,陇山道以西尽皆沦陷。听说前些日子秦州刺史战败,上万战兵全军覆没,朝廷已经决心增兵前往关陇平叛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随军出征。” 元冠受一怔,在西行寺避世了几天,他的消息有些落后了,秦州刺史战败这种大事竟然没听人说起过。 元冠受心思转动,西征,又是西征,如今朝野上下对此议论纷纷。 “那看来西征势在必行了,若要西征...主帅定了吗?” 韦孝宽掰着手指头给他数英雄谱:“李崇大都督北去,如今朝中有资历领兵的王爵,无非就是齐王萧宝夤、高阳王元雍、彭城王元劭、江阳王元继,还有大兄的父王北海王元颢。” 元冠受暗自思量,高阳王元雍、彭城王元劭资历倒是够了,可是作战经验少,且昏聩无能,这都是朝野皆知的事情,如果把大军交到他们的手上,一旦北魏精锐全军覆没,无异于葬送北魏江山。至于元乂的亲爹江阳王元继,他正领兵在外,西征主帅之位还没有到非调元继回来不可得地步,而且亲爹打仗到底是什么水平,想必元乂心里也有数。 那剩下的就只有齐王萧宝夤和元冠受的父王两人了,齐王能征惯战,可终究是外姓人,若征关陇,朝廷必然会分兵,不会把大军都交给齐王一个人。想到这里,脑海中一道闪电骤然划过,元冠受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些什么,所有的未解之谜都被串联了起来。 北魏出征的惯例就是以少量禁军具装骑兵为核心,辅以禁军步兵,加上沿途州郡的府兵和征发的民夫。往往北魏所谓的十万大军里,决定胜负手的只有几千人马俱甲的精锐重骑兵,其他的几千上万轻骑兵和几万步兵是中坚力量,剩下占比过半的府兵和民夫纯粹就是打酱油的。所以这一特点就决定了,北魏哪都可以乱,禁军,尤其是羽林军的重骑兵不能乱。 元冠受终于明白了萧宝夤的意图,死的两个文官在齐王眼里连拍死的苍蝇都算不上,他更不是什么忠臣孝子,要为了小皇帝掌控禁军出力。元乂刚刚交出了宫内禁军的军权,在他看来小皇帝这么急着把手往宫外禁军里面伸,是政治不成熟的表现。 萧宝夤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减弱元乂对禁军掌控的同时,扫清西征的政治障碍,最好能倒打一耙把锅扣在汉人大阀身上,如果不行也无所谓。然后借机清洗禁军的基层军官以便他出征统帅,甚至是占据关陇养贼自重,伺机恢复齐国。 所谓的借刀杀人,如果说齐王是握刀的人,刀锋是这次的胡刀案,那么刀柄就是元冠受,杀的人不是车鹿会等禁军基层军官,而是元乂和汉人大阀。而这一切一定是北海王元颢所默许的,元颢被汉人言官弹劾,去职在家闲置多时,这次难得的西征统兵机会他一定会抓住。 而且根据元冠受对老爹的了解,他可不是当得了闲散大王的主,去职以后闭门思过的日子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复出重新掌权领兵。就这一点来说,元颢和萧宝夤可真是好兄弟,同样的野心勃勃,同样的借题发挥寻求领兵机会。 豁然开朗的元冠受,与韦孝宽说了他所了解的情况,韦孝宽深沉机敏,这件事想办成少不了他的帮助,两人亲如兄弟,既然有机会破这等大案,功劳自然不小,参与其中或多或少是有益处的。 听着元冠受详细说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韦孝宽闭目沉思了片刻,问道:“郦官长打算怎么做?” “那把胡刀,有一些眉目了。另外,老师认为既不应该针对元乂,也不应该针对汉人大阀,最好把此案定义为崔、郑两人与禁军某些主张靠西征获得军功升迁的结社组织之间的矛盾,这样朝野上才不会太难看,皇帝陛下也能借西征的机会收回一部分宫外禁军兵权。” 韦孝宽点了点头说:“郦官长老成谋国,这样既不阻碍西征,也不会造成太大的朝局动荡,确实是个好办法。” 门外脚步匆匆,一个衙役闯了进来,焦急地对元冠受行礼说道:“元校尉,郦官长让我把这个火速给您。” 说罢,递过来一封信,元冠受示意韦孝宽不用避讳,检查火漆后拆开,信里只有短短一句话——“胡刀者,隐没于邙山大营。” “告诉郦官长,我知道了,这就行动。” 衙役告退后,元冠受把信递给韦孝宽。 “大兄,事情顺利的有些诡异。” “确实,可只有这一条线索,却不得不去了。” 元冠受与韦孝宽在千牛卫衙门谋划了片刻,考虑后认为不能贸然行动,先去羽林军邙山大营摸摸底再作商议。 计划已定,接下来就是前往邙山大营。 第十章 卖刀郎 五六万羽林军自然不可能扎营在一处,元冠受要去的正是城东北的邙山大营。 邙山大营北靠黄河把守河桥,南居高而控卫洛阳,一旦洛阳遭遇战事,定是兵家必争之地。 骑马不到半个时辰,元、韦二人便到了邙山大营,邙山大营占地方圆十余里,日常屯住了两三万大军,并且在大营旁有不少的随军家属和为这些军人及家属提供生活必需品的各行各业人等,建筑规模随着年头越来越大,堪称是一个巨大的城镇。 验了腰牌,穿过闹哄哄的营门,韦孝宽皱了皱眉头,军营乱的跟菜市场一样,哪还像个军营的样子。 “中原的承平日子过久了,又不用征柔然。如果碰不上一辈人一次的大规模南征,这些羽林军士可能都没打过什么大仗。” 元冠受信马由缰,带着韦孝宽在羽林军邙山大营里乱转,他们也没什么具体的目标,按理说最好的办法是去酒楼茶肆打听,可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还不如先撞撞运气。 “大兄,咦?” 前面有争吵声,很多人在围观,出于看热闹的天性,两人也赶了过去。 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元冠受看的很清楚,一个落魄的汉子身前摆了把刀,插了草标似是要卖刀。 “你这汉子莫要不识好歹,半贯钱买了你这把刀,何曾亏了你?” 这汉子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看着二十左右的年纪,身形高大魁梧站起来目测与元冠受差不多高,冷着声道:“非是百贯钱不卖,此乃杨某祖传宝刀,曾祖铸此刀于武川,若非杨某有急,尔这般不识货之人连见得没得见。” 元冠受与韦孝宽对视一眼,胡刀,怎么会这么巧? “笑话,你吹的这刀如何如何好,又是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又是杀人不见血,依俺看来,不过是一把破刀罢了。” 站在那汉子身前的是羽林军军官,看打扮应该是个什长,还是个胡人,汉话说的磕磕绊绊。 “不买就走,在这唠叨作甚!” 卖刀的汉子皱了皱眉头,不愿与军官多事。 什长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刀,吓得围观之人都退了两步。 “来,俺这刀放在地上,你若能一刀两断,便认你这刀强。” 或许是存了炫耀的心思,什长拿着刀给周围的人展示了一圈才放在地上,环首刀显然是上过战场的,颇为厚重的刀身不乏交战痕迹。 杨姓的卖刀汉子也不废话,拎起祖传的短刀,一刀下去,只听得“刺啦”的一声,竟然像是切布帛一样,环首刀整整齐齐地被从刀背上砍断,露出了里面黑灰色的镔铁豁口。 切完刀,卖刀郎也不吭声,将刀尖对准自己长长的胡须,一阵风轻轻吹过,一片胡须被整齐地割了下来。 众人皆赞叹确实是一把好刀,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并未有夸张的成分。 什长的面子却有些挂不住了,显然钻了牛角尖,梗着脖子道:“俺厮杀了这些年,就未见过杀人不沾血的刀,今日有种你就砍了俺,不敢,就从俺胯下爬过去。” 得,这胡人什长别的汉文化没学,西汉开国大将韩信的胯下之辱倒是门清,指不定是从哪个说书先生嘴里听来的。 卖刀郎眼底怒意升腾,男子汉大丈夫八尺之躯岂能受胯下之辱,今日如此逼我,就休怪我如你的意了! “杨忠,恨不能封狼居胥。” 低声轻叹了一句,杨忠赫然准备拔刀,拿胡人什长的脖子试试杀人到底见不见血。 “且慢!” 元冠受牵着高头大马,挤进了人群。看着元冠受这身鱼鳞扎甲,莫说是围观的吃瓜群众,就是那胡人什长心头也紧了紧,在羽林军里普通军官都只能披皮甲,铁甲的着甲率不到十分之一,更别说鱼鳞甲了。 看着杨忠警惕的眼神,元冠受跟他保持了一定距离,说:“你这把刀我买了。” “可有百贯?” 杨忠的将信将疑被元冠受递出的金元宝给打破了,他颠了颠,确实是金子,价值已经超过百贯了。 金元宝自然还是昨日在西行寺用的那枚,用它换一把宝刀,尤其是胡刀,元冠受觉得并不亏。 “宝刀配英雄,元某观你器宇轩昂,可有机会一起饮一杯?” 元冠受打算与这汉子仔细交谈一番,胡刀案胡刀案,如今眼前出现了胡刀,或许在他那能得到一些线索也说不定。至于是否作案者就是这汉子本人,元冠受有些半信半疑,就冲那滴水不漏的作案手法,也不像是能干出这么蠢的事情来。自己拿胡刀杀了人,然后转身在羽林军军营里继续卖另一把胡刀?可二者说不定有什么牵连倒是有可能,比如同乡什么的。 杨忠听到宝刀配英雄还挺高兴,可知道了元冠受的姓氏,脸色却阴晴不定了下来,一拱手:“某家姓杨,贱名单一个忠字,不敢攀附,有缘再会!” 说罢,攥紧了金元宝推开人群匆匆离去。杨忠?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再想追上去,哪还有杨忠的身影,人群渐渐散去,元冠受也只得与韦孝宽顺着一个大概的方向行去,有线索肯定要牢牢抓住。 可元冠受却没注意到,在他不远处的二层商铺里,有一个人捻着几缕鼠须冷笑不止,这人拍了拍身边的小孩,小孩便窜了出去。 元冠受二人行不多时,头顶一道黑影闪过,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临街二层房檐上跳了下来,摸了元冠受的腰间包囊就借势一个翻滚,滚进了小巷里,看背影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好小贼,休走!” 与韦孝宽谈笑间,自己的腰包就被人摸走了,显然是刚才露了财,招来了有心人的惦记。 元冠受有些气恼,他下马将马匹交给韦孝宽,独自冲着巷子里追去。 那小偷像个灵巧的泥鳅,在堆满杂物的小巷间急速穿梭,元冠受身披四五十斤的重甲又被各种杂物阻挡,行动极为不便,渐渐被拉了开来。 “嘿!傻大个,来追我啊!” 很稚嫩的童音,竟然还是个女娃子,元冠受看着非常陌生的巷子交叉口,一丝危险的预感升起。 第十一章 修罗场 借着漏进来的光线,元冠受清楚地看到,前面几步就有好几道横在箱子中间的牛皮绳。紧接着,穿着皮甲的步卒从周围的几条巷子围了上来,这些步卒满脸戏谑的笑容,手里拿着刀盾和钩锁。 有诈啊... 对面看来早有准备,把自己诱到此处,还特意准备了网绳和钩锁,想趁着自己身披重甲巷战行动不便给套住然后放倒。 元冠受右手抽出腰间的千牛刀,狠狠地插死在身边的土墙上,然后双手握住刀柄,纵身一荡,八尺巨人竟如同猿猴一般灵巧,直接借势抓住房屋上檐爬了上去。 “且来送命!” 元冠受一声大喝,一是先声夺人,二是试图引起韦孝宽的注意。 追的有些深了,元冠受居高临下看了一眼周围,没见到哪条巷子里有韦孝宽的身影。 身披皮甲的步卒陆陆续续地爬了上来,这些步卒都是羽林军的士兵,胡汉都有,今日为何要截杀自己,元冠受不清楚。他的脑海里划过齐王萧宝夤的面孔,或许是他想害自己,可以齐王的地位,又何必如此大费周折?又或许是车鹿会? 元冠受拔出新买的短刀,持刀欺身而上,先斩了两个立足未稳的步卒,向东南杀出一道口子。短刀锋锐无比,皮甲丝毫起不到保护作用,沿着薄弱的缝隙,不需要几刀就能结果一个步卒。 “笃~”“笃~” 尖锐的箭啸声响起,元冠受下意识地侧身避开胸腹要害,几支弩箭扎在鱼鳞甲上被弹了开来,可还是有一支好巧不巧地扎进了背部甲胄之间的缝隙。 “嘶” 元冠受疼的倒吸一口冷气,对方竟然有弩箭,真是下了血本啊。 见元冠受受伤,手持钩锁的步卒抡圆了绳索,纷纷向元冠受挥去,天罗地网笼罩在元冠受的头上。 元冠受面沉如水,奋力一蹬屋檐,整个人缩成一团,竟然直接靠着重量和重力砸破了隔壁家的茅草屋,整个人随着漫天飞舞的茅草消失了进去。 咬着牙砍断背后的箭杆,元冠受向后紧了紧背部的肌肉,箭头没涂毒,还不算很影响行动。 他鼓足了劲冲出茅草屋,也不顾被吓得在炕上发抖的随营百姓,抄起刀护住头脸,闷头杀进步卒仓促结成的阵势。 刀剑相搏,元冠受反而安全了,头顶的弩手顾忌乱战之中误伤自己人,不敢肆意放箭,元冠受始终保持周围有敌人来挡箭,哪怕为此受点轻伤也无所谓。 “嘿” 一刀劈下,连着兜鍪胡乱切开,像是切西瓜一样,红的白色肆意喷射而出。 元冠受靠着一侧土墙杀得兴起,短刀被骨头卡住,索性弃了刀,双手抓住一个士兵抡圆了当成兵器挥舞,可怜这士兵硬生生被自己人的弓弩和刀剑给砍死。 “死!” 像是扔石头一样,士兵的尸体被元冠受狠狠地扔出,砸倒一片后排友军。 紧接着,元冠受抄起巷子里的竹竿,“嗖”的一下,隔着十几步,竟然直接洞穿了一个刚从屋顶爬下来的弓弩手的胸膛,连人带竹竿钉在了墙角。 围杀元冠受的步卒发生了骚动,竟被元冠受杀得一时气沮。也不怪他们,元冠受本就武艺绝伦,兼之身强体壮又披重甲,就算是挨了几刀,没砍在要害也不影响作战。 反之,元冠受随手一击,这些只有皮甲的步卒往往非死即伤,如此交换下来,敌人愈战愈勇,同伴却死伤惨重,士气自然低落。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步卒就死伤了近十人,已然是萌生退意。 可就在这时,敌人的增援却到了,无数手持大盾长枪的羽林军士兵层层叠叠的涌了上来。 羽林军要造反?一个可怕的念头蹦了出来,持续的失血让元冠受的头脑有些混乱,如果不是羽林军造反,该如何解释这么多的朝廷士兵来围攻他,还带着长枪大盾。 “大兄莫慌,韦某来也!” 危难之间,韦孝宽策马赶到,来迎元冠受,却见元冠受此时满脸鲜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铁甲上扎了几支弩箭,活像个刺猬。 元冠受翻身上马却无处固定,险些从马屁股摔下去,只得左手搂着韦孝宽的腰,右手拎着一把捡来的环首刀借马力挥砍着。 “驾!” 训熟了的战马面对敌人也不慌乱,扬着蹄子埋头冲,马速提了起来,这一冲竟然真让元、韦二人从未合拢的缝隙中冲了出去。 “大兄,往哪走?” “往南回洛阳!” 事与愿违,羽林军大营的南面鼓声马蹄声大作,显然是过去不去了。 “廷尉评山伟官长有令!封闭大营,缉拿胡刀案凶手!” 韦孝宽大骂:“直娘贼!大兄,不若表明了身份,或许是场误会。” 元冠受冲身后追兵大喊:“我乃北海王三子,千牛备身校尉元冠受,奉齐王命缉查胡刀案凶手,莫要误会!” 追兵充耳不闻,反而追的更凶了。 再往前,就是酒楼了,马腿不知何时中了一箭,一个踉跄,把元、韦二人摔了下去。 危急时刻,元冠受看到刚才遇见的卖刀郎杨忠,满身是血地从酒楼里大踏步而出,单手杵着一把斩马刀。 杨忠持刀横扫,追上来的步卒大盾碎裂,无可近者,斩之皆碎。 元冠受和韦孝宽狼狈起身,在杨忠的掩护下,退进了酒楼。 元冠受狠狠地扇了自己两巴掌,失血导致的晕眩稍有减退,韦孝宽撕下衣带,隔着甲胄给元冠受稍作包扎。 “为何救我等?” 元冠受呲着牙问杨忠,杨忠嘿嘿冷笑道:“杨某不为救你,只为自救罢了,恨自己愚蠢,上了山伟这狗贼的当。” “宝刀配英雄...”杨忠喃喃,想起了挺身而出替他解围的元冠受,想起了允诺他种种的廷尉评山伟,想起了这场从头到尾都是圈套的卖刀之局,自己做的龌龊勾当,是什么英雄之举?哪里配得上家传宝刀? 杨忠一面加固着门板,一面把事情原委道出。 杨忠家世代为太原郡守,如今父亲贬官郁郁寄居中山,杨忠南下洛阳想为父亲官复原职,便求到了权倾朝野的元乂头上。元乂答应了,但是要求是杨忠帮他杀两个人,那两个人就是死在春风楼的校书郎崔凯和起居注郑博。 第十二章 垓下曲 随后廷尉评山伟放出邙山大营有胡刀线索的风声给河南尹衙门的衙役,元冠受就一定会被派来调查,他一定会遇到卖刀的杨忠和买刀的羽林军什长,也一定会被诱到巷子里持胡刀杀了禁军士卒,拿着胡刀见了血,就什么都说不清了,定会被廷尉评山伟攀咬为胡刀案凶手。 心怀愧疚的杨忠,抽出斩马刀,咬牙道一声:“山伟过河拆桥,想杀杨某灭口,杨某对不住你,欠你的意气,这便拿性命还了!杨某且护你杀出重围去!” “那胡刀可是你家传之物?” 杨忠点了点头,傲然道:“那是自然,我曾祖父、祖父俱持此刀杀贼。” “那便好。” 元冠受喟然长叹:“孝宽,今日你我兄弟,就要死在这修罗场里了,可惜了那把杀人不见血的好刀,失在了巷子里。” 元冠受右手捡起环首刀,左臂微屈,在臂弯处用衣甲仔细擦净了环首刀上的血渍。 韦孝宽笑道:“平明拂剑朝天去,薄暮垂鞭醉酒归。有大兄这首将军少年,死有何憾?” 元冠受透过酒楼半敞开的大门,看着不远处在羽林军士兵拥簇下的廷尉评山伟,这个靠谄媚骠骑大将军元乂上位的寒门子弟也正在冷冷地看着他,像是看死人一样。 “楼内反贼,一个不留!” 山伟冷笑一声,他转头对左右禁军吩咐道。寒门出身的他,从来都只能仰望皇族,没想到今天还有亲手诛杀元氏子的机会,真是快意啊!让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把我当一条丧家犬对待,瞧不起我山伟,今天就是你元冠受的死期。 环顾四周,酒楼里的客人早就被这阵势吓跑了,只余下堂中一个瞎了眼的老头抱着琵琶呆坐着。 元冠受嗓音喑哑:“老人家,可会《垓下曲》?” 瞎眼老头不聋,咧开嘴笑道:“自是会得。” 老头琵琶声瑟瑟,急切如骤雨将至,嘈嘈切切。 “垓下四面楚歌围,千军万马彭城颓。 看那西楚霸王籍,破釜沉舟万人敌。” .................. 夏末的天气说变就变,邙山上空刚刚还是晴朗的蓝天,不知什么时候,就开始阴云密布了起来。 “山伟,你敢害我!好好抬头看看这天,再过一刻,你身首异处的时候就看不到了!” 廷尉评山伟不屑地笑了,放声冲着酒楼喊道:“哪来的反贼,看来真是擅杀朝廷大臣胆子大了,连我也敢威胁,可笑!速速放箭!” 杀校书郎崔凯、起居注郑博的屎盆子,就这么扣到了酒楼里的“反贼”身上,要不怎么说呢,读书人杀人不用刀。 “簌~簌” 箭如雨下,羽林军弓弩手的箭矢只两轮就把酒楼的外墙钉的密不透风,还好墙壁算是厚实,里面的人暂时安全,门板和窗户被射穿并不要紧,那几个口子的射角有限的紧,伤不到里面的人。 雷声轰隆隆地从天穹中传来,老天爷似乎也怒了。 “天要下雨了。” “是啊,要下雨了。” 下雨,意味着羽林军裸露在外边的弓弩即将受潮,再过两轮箭,就会失去准头和力道,变得绵软无力。这是他们唯一的生机,否则顶着箭雨根本就是毫无胜算。 “咔嚓!” 又是一声响雷,没有让他们等多久,老天爷这次站在了元冠受这边,夏末的暴雨倾盆而下。 天地间昏暗了起来,羽林军的弓弩也开始变得软弱无力,甚至射不穿门板了。 元冠受率先冲了出去,三人举着准备好的,削了腿的圆桌板冒着大雨和箭矢冲向数百人的军阵。 “猛听得汉军笳鼓急,持枪上马把虞姬别——” 瞎眼老头如泣如诉的琵琶声和唱词在大雨中倍感凄凉。 “杀!” 齐齐低吼一声,短短二十余步距离根本就是弹指便至,元冠受全力加速,身披重甲的他如同一辆人形坦克,扔了圆桌板狠狠地揉身撞进盾阵中。 环首刀反手抹了阵中军士的脖子,元冠受面对第二排的枪林不退反进,一寸长一寸强,跟长枪拉开距离才是死路一条。 元冠受矮身躲开了刺过来的枪尖,单臂夹住三根长枪,强横的力量重新降临到了元冠受的体内,他很清楚,这是透支身体的回光返照,冲进阵里,就没有退路可言了。 现在他有且只有一条生路,就是阵斩了廷尉评山伟。 用力一扭,长枪就像是被孩童掰开的甘蔗一样,七零八碎。 半截枪头被元冠受夹着刺入了枪兵的身躯,元冠受一脚踢开挡路的枪兵。 杨忠手执巨大的斩马刀跟上,他未披甲,在侧翼掩护元冠受多时,这时候枪兵已经被元冠受劈开了两排,对他最大的威胁已经解除了。 身高七尺八寸的杨忠狞笑着疯狂挥舞斩马刀,巨大而充满弧度的刀锋轻松地将第四排的大盾砍得粉碎。所谓斩马刀者,乃是以步制骑,人马俱碎之器。更何况是在杨忠这等不世出的猛将手上,要知道,在历史上这位西魏八柱国、隋文帝之父,可是单手按住虎豹就拔了舌头的猛人。 盾兵既碎,前排豁然开朗,除了最后两排枪兵,只剩下边缘的弓弩手弃了弓弩拔剑涌上来。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韦孝宽抹了把脸,千牛刀已经砍卷刃了,他索性扔了刀,抄起一把大盾护在元冠受、杨忠身后。 性格深沉谨慎的韦孝宽,其实更擅长的事情是防守。 元冠受战到这一步,身披大小数创,早就杀红了眼,脑子里已经没有了什么宏图霸业,今天要是走不出这邙山大营,一切都是枉然。元冠受看着连连后退的羽林军士兵和站在原地已经吓得腿不断颤抖哆嗦的廷尉评山伟,他笑了,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一夫之勇。 “……霸王枪,乌骓马……十年征战血未凉,尤是当年楚地郎,誓要将这汉军杀杀杀杀杀杀…….” 酒楼内,瞎眼老头被琵琶划伤手指,鲜血淋漓仍不自知,高声呐喊:“.…..杀穿…..肠——” 元冠受看着最后的两排枪兵,后退了几步大声怒吼:“孝宽助我!” 韦孝宽沉默地单膝跪下,大盾举向了元冠受的方向,把后背留给了身后的羽林军枪兵。 元冠受的下唇已经被咬破,他拼命让自己再坚持住,助跑,起步,踩踏,腾空,就像是他和韦孝宽儿时翻越院墙时做的那样。 第十三章 鬼地方 元冠受重重地踩在大盾上,韦孝宽顺势发力,元冠受整个人飞了起来,身高近八尺的他如飞天熊罴,腾云驾雾一般飞过了两排枪兵。 “救我~快来救我啊!” 可这时候已经没有任何士兵挡在元冠受和山伟之间了,不仅是山伟腿如筛糠,想走而走不动,连他身边的几个军官都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其中一个军官,竟一脚踹到了山伟的腿弯,山伟一个踉跄,撞向了元冠受。 “小儿!你不能杀本官!” “去你娘的。” 元冠受自然不会客气,手起刀落,一脸不可置信的山伟脖颈血如泉涌,大好人头滚落在地上。 滚在地上的泥水里,嘴脸都糊上了,犹自是瞪大了眼睛,他攀上了元乂这棵大树,正是要飞黄腾达光宗耀祖的时候,怎么能死在这种鬼地方? 时间刚刚好,过去一刻。 面对背靠背结成阵势的元冠受、韦孝宽、杨忠三人,羽林军围了上来,可就是这区区三个人,剩下的数百羽林军却逡巡而不敢进。 他们都用见了鬼一样的表情,看着神勇无匹,于乱军从中斩将夺帅的元冠受。 大雨下的愈发急了,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元冠受,耳畔传来隆隆的声响,不知是雷声还是马蹄声。 齐王的大纛到了,到的很准时,也很关键,称得上时机恰到好处。 禁军内这批由廷尉评山伟替元乂拉拢的铁杆亲信,被齐王的人马拢到一块围了起来。元冠受跌坐在泥地里,他没看骑着马向他走了过来的齐王萧宝夤,反而扭头看向了酒楼。 酒楼里,瞎眼老头已经气绝身亡,他的腹部插着一把弩箭,枯瘦的身体全部依靠在了椅子上,直到死,他都抱着相伴了一生的琵琶未曾松手。 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年纪,正跪在地上抱着瞎眼老头的腿嚎啕大哭。 元冠受记得她,她偷了钱包把自己引进了巷子里,那是今天这场血战的开端。 彻底瘫倒在泥潭里的元冠受仰头望着暴雨如注的灰暗天穹,他不清楚这是否就是宿命论,他只觉得或许天上真的有一个老天爷在看着他,无聊的时候就逗弄逗弄他,就像是他无聊的时候会把靴子踩在蚂蚁的必经之路上,看着蚂蚁仓皇失措又不知所以然地绕路一样。 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荒唐的鬼地方,带着兄弟差点白白罔送了性命?元冠受想不明白,他累了,慢慢闭上了眼睛。 “大侄子,你怎地伤的如此之重?” 元冠受最后的记忆,是齐王萧宝夤那张情真意切的脸,看起来满是对后辈的关心和焦急。 .................. 北魏正光五年八月初九,齐王萧宝夤不负朝廷重托,仅一天便破获胡刀案。 据齐王上表所言,胡刀案凶手乃是羽林军秘密结社组织车鹿会,车鹿会成员眼见事情败露,意图举兵反叛,廷尉评山伟在指挥平叛过程中不幸阵亡。幸好齐王援助得力、指挥若定,将叛乱消灭于萌芽之中,随后下令大索全军,斩杀潜藏乱党数百人。 惟千牛备身校尉元冠受、千牛备身韦孝宽,勤于王事不顾生死,与反贼鏖战身披数创,请朝廷加元冠受为左领军中郎将,韦孝宽为千牛备身校尉,评山伟追赠紫金光禄大夫,以示恩泽。 听说那把沾了血的胡刀,最后查到了范阳卢氏的身上。 雨后的晴天,邙山大营的营门口新挂了几百个涂满了石灰的头颅,随风飘扬。 至于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有时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掌握真相的人想让你看到什么。 车鹿会是否存在,或者说由谁来支配,以及那把胡刀到底来自于哪里,对于躺在病床上的元冠受来说已经无所谓了。齐王没有食言,虽然坑了他一把,险些把他坑死,但是朝廷的封赏很快就到了,齐王本人也亲自来北海王府探望了他一次,言语间流露出了歉意,显然有些事情脱离了他的控制范围。 听小柴胡说,深居简出闭门思过的父王元颢在他昏迷的时候也来看了他,儿子被砍了十几刀,当父亲的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哪怕元冠受猜到了这或许是他和齐王一起谋划的。元冠受沾了评山伟的血,就意味着北海王和齐王达成了事实上的同盟,共同进退不再是一句空话。 当然,元冠受不清楚父王是否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儿子的准备,毕竟按哪天的情况来看,如果自己没斩了廷尉评山伟,恐怕也难逃一死。 廷尉评山伟的葬礼办的很隆重,朝廷追赠紫金光禄大夫,新安郡公,骠骑大将军元乂很是为他的狗腿子抹了两把眼泪。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个哑巴亏元乂也只能忍了,谁叫不仅他的几百党羽被当成反贼诛杀,最后胡刀查来查去还被齐王扣到了汉人大阀卢氏的身上呢?元乂一方面感受到了来自皇权的威胁,另一方面决定要做出一些有力地回击了。 小皇帝元诩听说山伟死了,高兴的中午都多吃了两碗饭,他和齐王的默契行动,让元乂对禁军军权的掌控出现了一丝松动,齐王毫不客气地接着清洗车鹿会的名头在禁军中大肆铲除异己,安插亲信。 西征的计划也被大臣们确切地提上了日程,由于这次齐王萧宝夤大大地露了一回脸,精明能干的形象再次得到巩固。于是乎,本就争议不多的西征主帅之位最终落到了他的身上,同样,出于派遣宗室藩王制衡齐王的考虑,儿子差点被砍死的北海王元颢也在皇帝的肯定下,担任了西征偏师的统帅,之前被弹劾剥去的官职再次加了回来,而且更煊赫。 朝廷下旨以齐王萧宝夤为开府仪同三司、西道行台、西讨大都督,率领八千重装骑兵、一万两千轻骑、三万步兵,共五万大军由洛阳-潼关-长安-岐州一线走关中道征讨伪“秦王”莫折天生。 以北海王元颢为假节、征西将军、都督豳、华、东秦诸军事,率领两千重装骑兵、三千轻骑兵、一万五千步兵,共两万大军由洛阳-潼关-临晋-安定一线走陇北道征讨伪“高平王”胡琛。两路共七万大军集结整训完毕之后,预计于九月二十五拔营西征。 第十四章 与徒书 “冠受吾徒,见字如面。 自北去以来,所过村落,十室九空。昔魏武诗之‘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今日再现于两河矣。为师每念及于此,黎庶荼毒,盖元乂引柔然镇压六镇为其祸肇也。 柔然可汗阿那瓌以千金贿元乂,元乂报之允其南向而牧马。柔然南下,无分胡汉,亦无老幼,男则斩,女则辱,哀鸿遍野。皆因元乂贪鄙而至于此,此贼不似人臣,国贼哉! 心中激愤,意气难平,兼之挂念吾徒伤势,愈感烦闷。家国难断,前路漫漫,聊以清酒数杯,一纸文书自娱。 离别多日,近可安好?为师清贫无所赠,唯北地枫叶并数语叮咛。 一则莫逞英雄,英雄常气短,纵有项王关张之勇,步卒千人围之,又当如何?二则成家立业,古人云二十及冠,然战乱频仍,乡野孩童十岁成家者亦不少,若有心仪女子,当聘之,莫踌躇。三则志在高远,燕雀没于泥沼而自艾,鸿鹄隐于田野而待发,过往种种磨难,数岁回首观之皆是释然,愿吾徒振作奋发。 相思万缕,笔墨难书。 师于鸡鸣驿十四日夜。” 躺在床上的元冠受,捏着枫叶,默默地读着老师寄来的书信。 “哎呀,三郎还是小孩子吗?怎么还哭鼻子了,可是哪处伤口痛了?” 看着元冠受的眼角有些湿润,小柴胡给他擦了擦,还以为是伤口崩坏了。 “看老师的信,有些感怀。年纪大了,有时候是这样的。” 小柴胡一副鬼才信的表情,说:“三郎还年轻,哪里年纪大了。” 元冠受撇了撇嘴,心里想着,前世今生加起来我都四十多了,可不是年纪大了。人啊,尤其是经历过一番生死以后,更容易对往日里习以为常的生活感到珍惜,对不觉得如何依赖的感情感到珍贵。 郦道元离开洛阳前往北地边境的时候,元冠受还没有清醒过来。朝廷先是下旨以河南尹郦道元持节,加黄门侍郎,前往北方边境安抚六镇百姓。可还没出发几天,大都督李崇的奏表就送到了,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北地六镇一个不剩全反了。 于是朝廷又下旨升任郦道元为安南将军、御史中尉,昼夜加急追上郦道元宣旨,改变了原定的任务,派去协助大都督李崇共同应对已经呈现出旷日持久态势的北地叛军。 北魏内部胡人和汉人的矛盾、胡人内部底层武士和高层皇族的矛盾、平民和贵族的矛盾、贵族内部寒门和高门的矛盾,积攒了一百年的所有矛盾在这个时间点上集中爆发了出来。大魏帝国四处狼烟,已是风雨飘摇之态。 北地的情景,从郦道元的书信来看,比想象中的更加残酷。郦道元从洛阳出发,走陕城,弘农至潼关,过龙门渡北上六镇。这才是黄河的“几”字弯的右下角,临晋以北的河东河西地带就已经到了十室九空的境地,可想而知再往更北面,到了后世的陕北和晋北地区,又是何等惨烈的情景。本就人烟稀少的高原沙漠草原交接带,恐怕连牛羊都剩不下几只了。 元乂真该千刀万剐! 六镇起义,可能这简单的四个字很多人理解不了它对北魏意味着什么。很简单,意味着亡国,因为六镇起义从现实和制度两方面动摇了北魏的立国基础。 现实上来讲,六镇起义相当于帝国北部的近十万国防军全体叛变,元乂为了对付这近十万六镇兵,向柔然这个本来六镇和北魏的敌人借兵来镇压六镇,柔然南下,北魏中央军北上,帝国的北部从后世的甘肃宁夏一直到陕西山西河北,北魏接近一半的国土沦为持续混战的战场,对北魏国力的打击可想而知。 从制度上来讲,北魏拓跋氏入主中原,依仗的就是能征惯战的鲜卑兵。立国百年,柔然也是每一代北魏军人的敌人,鲜血凝聚成的仇恨早已刻入骨髓,元乂请柔然兵镇压六镇兵,从思想上对北魏军民的冲击可想而知。而且六镇兵的反叛,意味着鲜卑的武力基础和上层建筑彻底分道扬镳,也意味着北魏自孝文帝以来的汉化成果,被北方鲜卑兵彻底否定。 北魏统治阶层能依仗的武力只剩下了中央禁军,什么时候羽林军、虎贲军这些中央禁军,尤其是其中不过万余骑的精华“鲜卑精锐具装甲骑”,这些统治战场的重型骑兵被消耗一空,北魏也就到了亡国的时候了。 六镇起义是历史的必然,从原因上来看,不是元乂的过错,这件事从孝文帝汉化就注定了。 假如你是一个鲜卑武士,以前留守北方边境,跟柔然人打仗就能稳稳地升官发财。现在皇帝下旨,你的姓氏要改了,你的服饰要改了,而且你不但变成了官老爷的奴仆,就算是砍一百个柔然人的脑袋,你的子孙后代还是府户,你造不造反? 六镇的种种腐化和混乱,其实就是北魏的一个缩影,全国都陷入了官员腐化,佛教疯狂扩张,胡汉矛盾尖锐的三个怪圈。解决不了这三个问题,北魏的灭亡就是必然的,事实上,没人能解决这三个问题,北魏身体上各种庞大的寄生体已经吸干了这个帝国的脊髓。 不破不立,只有在旧王朝的废墟上建立新的政权,才有可能纠正这三个怪圈。 元冠受对这三个怪圈已经思考良久,也参考历史经验,寻找到了破局之道。 第一点,重新建立政权,整肃吏治,从制度上扭转畸形的官员制度。 第二点,南北两朝已成地上佛国,寺庙成了吸纳人口、财富、土地的政治经济文化实体,早已背离了宗教的范畴。文化领域的问题必须要用另一种文化来对抗,要修改并重新提倡儒学,树立胡汉各族百姓的礼仪观念,重塑国家神圣价值。 第三点,五胡乱华和十六国这些前尘往事暂且不提,在胡汉融合的既定事实下,孝文帝的做法没有错,野蛮的鲜卑文化必须进行汉化,华夏也从来都是一个在民族概念包裹下的文化认同体。 第十五章 万佛节 换言之,你是胡人还是汉人都不重要,只要你讲汉语、用汉姓、守汉礼,那你就是华夏的一员,先进的汉文化也总是能在阶段性的游牧民族入侵的阵痛中包容同化这些异族,一拍脑子激烈地灭胡已经被历史证明是不可取的,况且胡人百姓也是人,通过教化也可以成为华夏的一员。 但现在的问题是,元乂干的实在不是人事,他收了柔然可汗的巨额金银贿赂,默许柔然人北还时劫掠北魏军民,并且无视了一切来自朝中大臣的正确建议,包括但不限于派往柔然使者与驻军、扣押柔然贵族的子弟作为人质、分化柔然内部大大小小的部落。 柔然可汗付出了上千斤黄金代价,转头就从沿路的北魏民众身上敲骨吸髓地收了回来,赚的更多。柔然铁骑所过之处,可不管你是鲜卑人、匈奴人、汉人还是羌人、羯人、氐人,无论男女老幼,杀光抢光烧光才是柔然人的做法。 柔然大军很久没这么爽过了,他们被六镇兵挡在了北方上百年,没想到这次却被元乂给送了进来。转过头,元乂又请求他们镇压六镇起义,这下好了,本来北方被六镇守护的地方还能免遭柔然人的侵扰,现在整个北地已经没有一处安宁之地了。 所以从结局上来看,六镇起义跟元乂限制六镇晋升和引柔然入室并借兵平叛这三件事,是脱不开关系的。北魏灭亡如果找一个背锅人,元乂是第一候选人,卖官鬻爵、佞信佛教的胡太后都得往后稍稍。 .................. “杨忠兄弟走了?” 躺在塌上全身包的东一道西一道的元冠受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小柴胡一只手按了下去。哎,想我元冠受于万军从中可取敌将首级,如今却被一弱女子按于鼓掌,真是可悲可叹。 “是的,大兄切莫伤感,杨忠不喜欢洛阳这种权贵横行之地,南下去嵩山游玩了。他的曾祖父、祖父俱是太原郡守,父亲乃是建远将军杨祯,临别前杨忠兄弟说他北返的时候还会经过洛阳的,到时候有缘再聚。” 前来探望的韦孝宽也有些唏嘘,一起上过战场的兄弟,无论在这场阴谋中杨忠一开始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他最后都算是对得起元、韦二人了。 韦孝宽待了片刻就告辞离开了,他已经接了元冠受的位置,皇帝正在重新整肃宫内禁军,现在他忙得很。临走的时候,韦孝宽告诉了元冠受一个消息。 “大兄,再过几日,八月二十四便是万佛灯节,你若伤好些了,可去赏灯。听说这次朝廷很重视,连胡太后她老人家都亲自在北宫制作佛灯,准备在万佛灯节燃放。” 听到胡太后这三个字,元冠受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这老妖婆四五十岁了天天浓妆艳抹,以前她是皇太后当朝的时候宠信面首、滥用民力,国库险些被她挥霍一空。如果说元乂还干过一件人事,那就是把胡太后软禁在北宫,让她不得干预朝政。 现如今,元乂日渐骄横,时不时地就外出打猎宿于洛阳城外,对内廷的控制逐渐放松,而且经过之前的一次哭阙事件,胡太后被允许定期探望小皇帝,这老妖婆又要出来作妖了吗?也许是元乂的夫人吹了什么枕边风也说不定,毕竟元乂的夫人和胡太后是亲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万佛灯节,这得花多少钱帛...” 元冠受咂了咂嘴,边境烽烟四起,北边大都督李崇小败,六镇全部沦陷。西边莫折天生已经打到陈仓了,关陇之地除了长安就只剩几个要塞钉在那里。元乂还要办这万佛灯节粉饰太平,也不知道他的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听说有一个三丈高的佛陀大灯呢!从内部点起灯来,明晃晃的,就像是真的大佛降世一样,还有仙鹤若干,金莲若干,端的是绚丽无比。” 说到这些,小柴胡来了兴致,她倒是对办这万佛灯节花了多少钱帛没什么兴趣,反正对于小柴胡来说,没什么比免费看热闹更让人高兴了,呆在王府里多憋闷啊。 “就知道玩,也不想想办这劳什子灯节要多少民脂民膏,连着几年大旱,今年刚喘过气来,百姓又要加赋。” 小柴胡很不服气,却也不敢顶嘴。其实对于从小养在王府里的她来说,整个世界就是这个小小的院落,外边的百姓过得怎么样,在她的认知里只有些许同情,但是没有任何切身利益。小柴胡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她还不叫小柴胡,那时候她有个弟弟,后来遇上了饥荒,父亲把她和母亲卖了换米留给弟弟活命。 小柴胡运气好,正好老北海王要招些侍女,便被贩子被转手卖给了北海王府。至于她的父母和弟弟,从她五岁起就再也没见过了。她五岁以后的世界,就只有元冠受一个人了。 元冠受待她,从来都不像大郎二郎那样,把奴婢当做牲畜,动辄打骂甚至打死,反而像对待家人一样。有时候小柴胡也会有些小性子,可她很清楚,三郎才是她的命,看着元冠受满身伤痕的被抬回来,小柴胡比谁都心疼。 小柴胡的眼眸明显黯淡了,无精打采地说:“那听三郎的,不去便是了。” 元冠受说归说,他又改变不了什么,在床上待了这么久,也是想出去活动活动的,急忙说道:“去,怎么不去,再过几日我便能下床活动了,到时候我们去看。” “真的吗?”小柴胡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真的,这些天躺的我也锈了,是该活动活动了。过些日子,我就得去宫中当值了,左领军中郎将,威不威风?或许再过几年,我便可以开府了哈哈,到时候咱们选个四进的大宅子。” 小柴胡替元冠受掖了掖被角,手放在膝上低着头说:“阿弥陀佛,奴婢不求三郎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便好。这中郎将都是三郎拿命换来的,若是开府,三郎还得受多少伤啊,奴婢想都不敢想。” 第十六章 又多雨 窗外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秋雨。 点点滴滴的秋雨开始变得越下越大,不过须臾,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雨点与石砖迸溅的声音,单调而宁静。 小冰河期啊... 元冠受抽了抽鼻子,想到现在寒冷的天气,就有些发憷。 小柴胡以为他姿势不舒服,给元冠受的枕头挪了挪位置,让他躺的更加舒服一点。值得一提的是,元冠受用的枕头是让小柴胡用麦麸和布帛做的,远比当世硬邦邦的石枕、瓷枕要舒服的多。 元冠受也尝试把全新的枕头推广向市场,只不过没成功而已。百姓们完全无法接受更加柔软的奇怪枕头,贵族们也对此嗤之以鼻,不仅人觉得麦麸这种东西有麦毒,而且柔软的枕头简直让人无法接受。 当然了,元冠受是理解不了所谓的“麦毒”又是什么意思,河洛平原一带种植了不少的小麦,比例这些年来甚至渐渐超过了粟米,只不过人们还不会用它来制作成美味的美食罢了,连石磨碾麦粉的技术都不是很普及。 烧饼和面条,从西域传了过来,但是还未被当世的人们所接受。真是可惜,如果以后有机会,元冠受一定要大力推广一下后世的各种美食。 至于河洛一带多种小麦,倒不是因为其他原因,只是因为在南北朝恶劣的自然气候条件下,小麦可以种两季,在土壤肥力较高、有效种植面积较广阔的河北平原和河洛平原,自然淘汰掉了粟米。因为粟米只能种一季,农民种植粟米收获会比小麦少很多。 不过北魏的府兵制还好,跟后来的西魏隋唐不同,当兵的大多数都是鲜卑人,汉人在农业中占据的比例还是非常大的,所以即便是小麦一年两季非常忙碌,也没有影响朝廷的征兵。 瞧瞧,所有事情有利也有弊,如果府兵人家种冬小麦,那一年也不用打仗了,在家种田都忙不过来。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隋唐的关陇军事集团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拉胯的部分原因也在于此,一开始关中都种粟米,大家到了九月收割完就兴冲冲地提着刀继续上战场收割人头了,打到明年开春都没事。 后来学着北齐种小麦,一开始收获是多了,但是府兵人家没了时间去打仗,而且无休的两季麦会导致关中平原土壤肥力连年下降,最后产量反而不如当初一季的粟米。 天时大于地理,地理大于人和。小冰河期的天气背景下,迫使了人们选择亩产率更高的小麦来代替粟米,但会一年到头忙于种田导致府兵的作战、训练时间急剧下降。所以粮少地狭的关陇军事集团一开始始终是处于被动挨打的情况,但是随着时间和地盘的推移,以粟米为主食的关陇府兵,每年的训练和作战时间开始大大超出山东军事集团,不同的选择产生了不同的结果,随着六镇胡兵的老去,汉儿兵开始成为主要兵源,山东军事集团对关陇军事集团的战斗力优势逐年稳步下滑,这也是北周灭亡北齐的原因之一。 至于隋唐府兵制消亡的原因,只能说每种制度都有其适用范围,胡汉混合的府兵制,以粟米为主食,在不超过中原传统势力范围里的战争确实好用。大家种完田就可以去打仗,种田砍人两不误,动员效率又高。再远,就不太好使喽。 隋唐帝国的疆域与日俱增的同时,府兵的作战半径也越来越远。响应帝国号召的府兵人家甚至会去西域打仗,且不论能不能活着回家,动不动一两年的远征,地里的两季麦也都荒废了。 更何况,小冰河期,真的很冷。每一个中原板荡的年代,都有它的身影。所以说天时排在地利面前,也不是没有道理,年年大旱,气候寒冷,收成下降,又有几个大一统王朝能顶着住动辄数年的颗粒无收导致的农民蜂起造反呢? “我盼洛阳能新晴,可是江南又多雨。哎,小柴胡你说这天下,这么大,到了最后,魏武帝带不走,刘寄奴带不走,谁也带不走。人呐,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经历了这一遭生死,元冠受也有些感叹。厮杀搏命的时候他不怕,躺在床上养伤的时候才后怕。真杀红了眼的时候,热血上涌,人是不知道怕的,也不会考虑哲学命题,只想一刀宰了眼前的敌人再说。 小柴胡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天下与生死这种命题显然超出了她的认知,只好说:“三郎,就这么平平安安过一生不好嘛?” 元冠受挪了挪脖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小柴胡,其实他是无法平平安安过一生的。再过不了两年,尔朱荣入洛,河阴之变北魏王侯文武无一幸免。之后就是陈庆之北伐、东西魏并立,洛阳这个天下之中,会成为反复拉锯的战场。 刚穿越的那几年,元冠受也想过是否可以找一个偏僻的地方苟起来,比如川蜀或者赣闽之类的。可这世道太乱了,乱到你没有武力和兵马,想穿越崇山峻岭到达中国的边角地带几乎不可能。 生产力不发达导致的自然环境开发有限以及气候因素,让后世的南方宜居地带甚至是经济中心在现在的北魏还是蛮夷之地,连江南一线还是从孙吴到永嘉南渡这一时期逐渐有了一些开发。北方就更不用说了,游牧民族遍地,看看现在六镇乱成什么样就知道了。 天下虽大,哪有一处是安全的,细细想来,目前反而是风暴眼中的洛阳,最有可为。北魏帝国的统治还没有到总崩溃的地步,以元冠受现在的身份,只要努力,总能做出一些成绩。因为这是帝国末期,对于这时的帝国内部而言,是比烂的时候,不需要特别优秀,只要看起来很正常,没有炫富、暴虐、不学无术等缺点就已经超过大部分宗室子弟了。 元冠受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他没好好学习数理化,对于很多穿越者而言有手就行的操作他完全是一窍不通,比如说钢铁火药玻璃这穿越者三板斧,很遗憾,前世大学学历史的他一个都不会做。至于蒸汽机无缝钢管什么的,那更是只能说一声抱歉了...... 元冠受也不是没有优势,不仅天生神力,而且从身高体重动态视力大脑反应速度到肌肉骨骼密度等等,身体条件堪称天赋异禀。而且从小有意识地打熬身体训练武艺,又有诸多有丰富战场厮杀经验的老将指导,这一世他的武力值绝对不低。 同时他对南北朝到隋唐的历史也有一些基础的了解,重要历史人物、历史事件有着模糊的印象,具体到那年那月不清楚,但是大概的时间线还是掌握的。这种对历史大势先知先觉的优势,无疑是穿越者最大的优势。毕竟就算是当世最为聪明的那一批人,哪怕有着大量的信息为基础,也会局限于阶级、民族以及过往经历等局限性,无法做出对历史走势完全正确的判断。 能洞察历史脉络的智者,元冠受的记忆里从三国到南北朝只有两个,一个曹魏的刘晔,一个北魏的崔浩,从现在这一年到他预计正常寿命终结的时间段里,名臣谋士辈出,但元冠受很清楚没有刘晔、崔浩这个级别的智者了。 元冠受一直在思考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他相信,上天不会无缘无故地把他扔到这里。既然老天爷给了他一副不错的牌,他就要努力地把这副牌打好。所以这些年来,元冠受没有凭借自己的地位沉溺于酒色,每天坚持习文练武,他要做的更多,有更多的兵马、权力、地盘,才能让流离失所的百姓过得稍微好一些,元冠受相信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或许只要他足够努力,他可以改变这个人吃人的世道,可以改变这个已经乱了二百多年的天下,可以让神州重归一统。在他理想中的国度,元冠受可以让百姓过得好一点,可以多去探索这个世界,可以留下更文明的制度与文化。 这些东西,他连做梦都不敢说出来,因为这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秘密和恐惧,也是他注定要背负的使命。 有生之年,愿神州重归一统,愿百姓安居乐业,愿佛道各安其份。 第十七章 烽烟起 八月十八日,五原。 “呜~呜~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响起,卧虎军阵后鼓声烈烈,数万北魏步骑军卒列阵在五原城前,背城而战,一望无际如同一片红黑色的海洋。 各色将旗招展,“李”、“元”、“崔”、“郦”大旗下,年已七旬的李崇仍然坚持披甲坐镇,傲然立于中军。 自孝文帝以来,整整一个甲子的岁月里,历治八州、五拜都督的三朝老臣李崇是这个庞大帝国最为忙碌的救火队长,哪里出了漏子,他就要去哪里补。冀州、兖州、扬州、荆州、梁州、幽州,帝国的东南西北他都转了一遍,这次这个骨鲠老臣依旧有自信,能把六镇叛乱这个塌了天的漏子给补上。 三丈高合抱粗的中军大旗下,几名身披扎甲的将领正在听候李崇的命令,分别是统领禁军五千具装甲骑的广阳王元深;戴罪立功统领一万轻骑的东道都督崔暹;刚刚上任统领两万步卒的安南将军郦道元;统领李崇亲军一万卧虎军的假平北将军、李崇之子李神轨。 四万五千战兵,加上身后五原城里无数百姓和逃难而来的六镇军户,北魏近十万军民猬集在这小小的五原城周边。如果从上空看去,密密麻麻铺开的军队甚至五原城的城池都要庞大。 而在这庞大的军阵对面,则是一条渐渐翻涌过来的黑线。 遥远的天际线,在升腾的热浪和烟尘中开始变得模糊,幻化成了一道黑线,大地开始震动,“咚咚咚”的声音狠狠地震颤着每一个士兵的心房。 烟尘百里,大地颤抖,有经验的士兵都知道,那是骑兵集群,很多很多的骑兵汇聚在一起才能造成的动静。 近了、近了,让人窒息的骑兵集群,仿佛是灰黄色的海洋,又如同一股接着一股的浪潮,即便远远隔着将近十里的距离,北魏军阵中的所有士卒,却都不由自主地恐惧了起来。 那些曾经是他们的同袍,足足有八万之众的六镇叛军出现在了李崇大军的眼前。 得益于六镇中的数个产量庞大的马场,六镇叛军平均下来一人双骑,一人三骑者都不在少数,纯骑兵的六镇叛军在面对只有三分之一是骑兵的平叛大军时,占尽了机动性上的优势,也使得李崇被迫将大军猬集抱团,根本不敢分兵。因为一旦分兵,如果是步兵集群就会被在平地上分割包围,而骑兵集群则会被数量更加庞大的六镇骑军冲散淹没。 广阳王元深犹豫了一下建议道:“大都督,敌势凶猛,不如退往五原固守?” 李崇阖目养神,似是睡着了一般,让被无视的广阳王元深有些尴尬,他继续叫道:“大都督,大都督?” “嗯?” 李崇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眸中精光四射,哪里有一丝七旬老人的样子,更像是一头被打扰了休眠的侧卧猛虎。 广阳王元深咽了口吐沫,畏惧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提退兵的事,心里却暗想,回朝以后一定要参上这老不死的一本,竟敢恐吓于本王。 “大都督,末将请战!” 一个高鼻深目的青年将领越众而出,向李崇请求出战。 “你是贺拔胜,怀朔军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本都督记得你。为失陷的怀朔军复仇心切,可以理解,但是军议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位置。罚二十军棍暂且记下,你去领五百卧虎军骑兵,待会儿打头阵。” 贺拔胜不急反喜,兴冲冲地应诺了下来,调转马头去领兵马了。 父兄俱失在了怀朔镇生死不知,大都督给了领兵冲阵的机会,对于别人来说是送死,可家国沦陷的贺拔胜如今只想仰天长啸,以解心中郁结。 李崇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离去,又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道:“三百年前,吕布于此地屡战匈奴,如今风云变幻,又是一场大战了。” 郦道元冷着脸上前说道:“大都督当日辞于显阳殿,戎服武饰,志气奋扬,虽时年六十九,长驱塞北三千里而干力如少。郦道元佩服的是那个大都督,而非如今敌军已至却感怀三国往事的李崇。还请明示,各部该如何接战!” 面对郦道元说的不太好听的劝告,李崇却没有生气,点了点郦道元:“你呀,罢了,众将听本都督号令。” “传本都督军令,东道都督崔暹统领轻骑,先出两翼接阵。” “安南将军郦道元率步卒分为左右列压住阵脚。” “假平北将军李神轨,率卧虎军重甲步兵前出,作为中军。” “广阳王元深,率具装甲骑隐于中军之后,五原城之前,以作胜负手。” 李崇轻轻地拽着缰绳,下令道。 轻骑兵为左右两翼,利用机动性骚扰敌军,同时屏蔽战场保护步兵方阵。轻步兵分列两翼,在轻骑兵的保护下结阵。重步兵方阵前出,作为中军,直面最大的压力。重骑兵隐藏在整个军阵的后方,作为决定胜负的乾坤一掷。 这是步骑结合的经典战术,所谓却月阵等诸多阵势也是以此为基础的改版,加入了车阵等内容而已。诸将没有谁提出质疑,李崇打了一辈子仗,不会在行军布阵上犯低级错误。 片刻,传令兵狠狠地挥舞起了手中旗帜,不同的旗语代表了主将不同的命令,而此时,身披重甲的卧虎军开始从阵型中分裂出来缓缓向前涌动。 “咚~咚~咚~” 慷慨激昂的战鼓声响起,赤膊的大汉将手中的鼓槌用力地砸在厚实的牛皮鼓上,肌肉高高鼓起,越敲越快,汗水不要钱似地撒下,崩在鼓面上四散碎裂。 “大魏儿郎!” “死战何妨?!” “旌旗所向!” “破阵擒王!” 战吼响起,卧虎军四千两百重甲步兵举着一人高覆盖了铁皮的橹盾昂然向前,阵型中夹杂着长枪和长斧,两侧郦道元统领的轻步兵和后方的技术兵种则同时开始移动,一声声脚步,千人如一人,地面轰隆隆地震动就像是打雷了一样。 在卧虎军的重步兵身旁,是数千弓箭手压住了阵脚。 经验丰富的弓箭手,光是凭目测,就大概测出了一箭之地的距离,在前排盾兵的保护下,他们将箭袋插进泥土里,弯开近乎等身的步弓呈四十五度,抽出的箭矢直指苍穹。 “嗖嗖嗖!” 箭如雨下,北魏弓箭手的步弓一轮箭羽遮天蔽日般笼罩了天空,继而在重力的作用下,撒落成一排死亡之地。 六镇骑军尚未冲锋,这是北魏弓箭手利用步弓的体积和射程远大于骑弓的优势,来测量出的有效打击范围,毕竟在马上拉的骑弓做不了太大,哪怕有着战马的加速,抛射也不可能远于步弓。 第十八章 守夜人 北风萧索,铁骑如云。 破六韩拔陵挺枪跃马,凝视着身后漫漫于野的六镇骑军,河套平原上无尽的灰黄色甲胄赫然凝结成了一片冰冷的骑军海洋,甲片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着幽幽地冷意。 大旗长枪寂寂无声,只余下战马的嘶鸣间或响起,八万铁骑都在等待着他的命令。 鬓角微霜的破六韩拔陵森然一笑,长声道:“我等祖上百年来替大魏守卫北地,斩柔然贼寇无数,如今大魏奸臣当道,视我等如奴仆随意压榨责罚。今日,与李崇决死于此,六镇儿郎们,让大魏的这些高门大阀看看给他们守了一百年夜的守夜人,是不是真的可以随意凌辱!儿郎们,拿起刀枪,随我破阵!” “随王破阵!”八万六镇骑卒狂热地吼叫着,杀气沸腾有若实质。 大旗所指,千军辟易。 十里之外马蹄踏起的滚滚烟尘遮天蔽日,苍穹中本就不多的微光更显熹微,明明是白昼,却有若黑夜一般。 破六韩拔陵策马奔驰,骤暗的风沙中,恍若回到了他少年时,在这里第一次斩杀柔然骑兵崭露头角的时候。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都死在了自己枪下。 无数后世流传的名臣大将,包括东西魏的主导人物们,都出现在了这场决定北地归属的十余万人的大会战中,高欢、宇文泰、贺拔胜、贺拔岳、独孤信、侯景等等。 这些人或为基层军官正在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呵斥着不安的部下。又或者,此时还仅仅是一个无名小卒,被千万人裹挟在军阵里,祈祷着未知命运的降临。 可不论如何,战争已然开始,便不再以某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十余万人的碰撞,即将如两股对冲的大潮一般狠狠地砸在一起。 六镇骑卒放开手中已经疲惫不堪的备用马,微微降下马速开始默契地以什伍为单位调整阵型。乱世之中没有任何退缩可言,野外相遇,软弱者死。 “唏律律~~” 又开始逐渐提速的战马抬起头打着响鼻,白色的热气从马鼻中喷出,遇见冷空气形成一股股白雾。 高欢在它这个百人队的尖锥阵的最前端,他用粗糙的手摸了摸胯下坐骑的鬓毛,看着还在紧急集合的禁军骑兵,轻轻地笑了。 说起来,这不是他第一次跟禁军交手了。这些南下享福的鲜卑人早已忘了祖辈的骑射和勇武,白道一战,高欢杀羽林骑兵如杀猪狗一般,丝毫看不出他们有何勇武。 高欢收敛起笑容,眼神开始渐渐变得冰冷。他已经不知砍了多少敌人的脑袋,战斗与鲜血,早已司空见惯。 拉下狰狞的青铜兽面,金属冰冷的触感覆盖在皮肤上,只余下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瞳注视着影影绰绰的敌骑,犹如鬼火。高欢的声音穿过面罩,变得有些沙哑沉闷:“侯瘸子,待会儿护住我左边,咱们从左翼冲。” 貌似憨憨的侯景嘿嘿一笑大喊道:“高幢长,放心吧,咱老侯腿瘸,可这胯下骏马不瘸!” “杀!” 对面东道都督崔暹统领的轻骑兵虽然人数较少,却率先完成了提速,向六镇骑卒冲锋了过去。 贺拔胜的马鞭狠狠地抽在战马的臀部,战马一吃痛,扬起四蹄疯狂地向前跑去。 大地在脚下急速倒退,战争的气息同样刺激得贺拔胜的心跳疯狂跳动着,越来越快,近了,近了,他甚至能看清楚对面六镇骑卒矮塌的鼻梁和肮脏干纠的发辫。 摘下短臂骑弓,贺拔胜弯弓搭箭瞄准前方敌骑。 “咻!”箭矢划破空气的爆鸣声在耳边分外地刺耳,最前方的六镇骑卒应声而倒。 零星的一轮短暂对射过后,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两股骑兵大潮狠狠地对撞在了一起,在秋日的河套平原上,鲜血和生命在此刻显得如此廉价,这是世道的“慷慨”。 “给本将死!” 贺拔胜紧抿着嘴唇,手中长枪贯穿了一名匈奴裔骑兵的腹部,躲开他临死递出的马刀,抽出了长枪,匈奴裔骑兵的身躯摇晃着倒下。 长枪的刃头滴滴答答的流着鲜血,身后是乱军丛中转瞬即逝的闷哼和惨叫。骑兵对撞,坠马的后果比当场被砍掉脑袋要凄惨的多,因为坠马,就意味着要被两军奔驰的战马,轮流踩踏。这种死法,是留不下全尸的,只会留下骨架被踩碎的肉泥。 后边的六镇骑卒呜哇怪叫着冲贺拔胜砍杀过来,贺拔胜双手发力,他的枪术凶狠而强悍,长枪如灵蛇般探出,插进鲜卑骑卒的胸口,硬生生从马上挑飞一骑,长枪几乎弯成了半圆。 “嗯?” 对面带着青铜面甲的骑士手持马槊向贺拔胜冲来,呼啸着捅向贺拔胜的头颅 看到卡在敌骑胸腔中的枪头,贺拔胜毫不犹豫地弃枪,抽出环首刀隔开马槊。 “咻!” 侯景艺高人胆大,对冲过后,竟然翻身骑射,一箭钉在了贺拔胜的背部,可惜被扎甲厚实的甲胄挡下大半冲击力。 摘下面罩的高欢看了一眼懊悔的侯景,也有些惋惜,贺拔三兄弟里最猛的贺拔胜,竟然没阵斩了他,真是可惜。 贺拔胜凭借着马速风驰电掣间继续连斩三人,密密麻麻的敌阵豁然洞穿。贺拔胜的眼前变得空旷了起来,在北方滚滚流过的黄河水白茫茫的一片素净,静谧而美好。 调转马头,活下来的部下都默默地跟在贺拔胜的身后,身后是狼藉而血腥的战场,黄土沾染了肮脏的液体,已死的,未死的,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贺拔胜遥望一圈,他出发时带领的五百卧虎军轻骑,第一轮冲锋只剩下来不到四百,可谓惨烈。 而他目力不可及的范围内,出击的一万轻骑也折损将近三千。同时,在战场的更远方,即便是两翼的轻骑兵竭尽全力为步兵大阵提供了掩护,同时用肉身降低了六镇骑军的冲锋速度,但一万轻骑毕竟太少了些,八万六镇骑军轰然撞上了李崇大军的步兵方阵,随后如潮水拍击岩石一般散开,从两侧绕行。 破六韩拔陵聪明的很,他跟柔然人打了这么多年,在骑兵的指挥运用上可谓是炉火纯青。他没有莽撞地冲击最前方背城而立的重步兵大阵,而是像剥橘子皮一样先对李崇大军外围护甲薄弱的轻骑兵和轻步兵进行杀伤。 破六韩拔陵在等,他在等李崇忍不住先抛出他的杀手锏。 第十九章 鏖战急 “杀!” 不到半个时辰之内,第三轮冲锋开始了,又经过了一轮冲锋的北魏轻骑单薄了许多的尖锥阵再次与十倍于己的六镇骑军互相洞穿,就像是一把锋锐的刀,插进了麻绳编制的网中。 “不要犹豫!冲过去!” 六镇骑军这边,高欢放声大喊,心肺仿佛要撕裂一般,他的视线里全是越来越浓重的雾气,那是溅在面罩上继而顺着缝隙流下的血液,在十几万人厮杀的热浪中开始蒸腾。 高欢手中的马槊带着巨大的惯性,雷霆万钧一般戳破了挡在面前的北魏轻骑,去势未减,甚至把后边的骑兵都像串糖葫芦一样扯上了天,敌人的血液喷涌出腔,溅在了高欢的扎甲上。 高欢脚下的地面似乎开始下沉,战马纵身一跃,透过最后一名敌骑,后面赫然是密密麻麻的枪阵,幽冷的枪尖指着他。 没有退缩,也没有犹豫,无数得到了命令的六镇骑卒开始首次冲击李崇的重步兵大阵,因为重步兵两翼负责掩护的轻步兵和轻骑兵早已损失惨重。 战马哀嚎,马匹沉重的躯体将几名重步兵砸成了肉泥,千锤百炼般的战斗本能,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高欢在地上翻滚的时候,就顺势抽出了腰间的环首刀,双手握刀,用刀背顺劈、上撩,将卧虎军的重步兵劈的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嘣!” 眼角顺闪过的流光,身旁的同伴仿佛纸片一般被穿透,躯体被一股难以言述的沛然大力猛地向后方带去,就像是被疾驰的奔马撞上了一样。 是五原城头的床弩...高欢眼看着同伴的身躯被死死地钉在地上,仿佛标枪一样的箭杆兀自晃动不停。 “高幢长,上马!” 乱军之中,侯景把失了马的高欢救了起来,两人跟着混乱的部队向后迂回。以轻骑冲重步本来就是试探虚实,结果并没有出乎双方统帅的预料。 同时,第三次轻骑对冲,北魏轻骑人数虽少,但俱是皮甲钢刀。而六镇骑卒由于朝廷长期的压榨和较为劣质的军备供应,则只有铁制的刀枪和毡帽棉袍以及不到一半的披甲率,大部分还都是皮甲,铁甲少得可怜,六镇军中高欢这种统帅几百人的幢长才有资格披铁甲。 北魏轻骑取得了较大的交换比,但是自身折损愈发严重,从六镇骑军身后由北向南的第二次冲锋,北魏轻骑骤减到了只剩下了不到五千人,军心已经开始动摇。 这次由南向北的第三次对冲,造成了更糟糕的结果,因为北魏轻骑与李崇大军的联系被往回冲的六镇骑军阻断,三千余人北魏轻骑战损接近七成,又看不到本阵,士气极度低落,东道都督崔暹率先开始逃跑,最后竟然演变成了大规模的溃逃。 “这些蠢货!” 捡了一条命回来的高欢看着互换位置后,黄河河畔躁动不安开始溃散的北魏轻骑兵,轻蔑地嗤笑。 北魏轻骑抛弃了受伤的同伴,四散着向远处退去,可三面都是黄河,不知道他们能跑到那里去。说到底,久居洛阳的他们战斗意志并没有那么强硬,这也是边军与禁军最大的区别,自古以来概莫能外,就不需多说了。 高欢抬手,制止了部下追击的想法,他冷静地吩咐道:“等将主的命令。” 原地修整舔着伤口的六镇骑军也没完全闲着,地上坠马的北魏轻骑,不管死活,都补了一刀,防止有人凑在尸体堆里浑水摸鱼。北魏轻骑里不乏机灵的小子,看着一个装死的骑兵仓皇起身逃窜,侯景弯弓搭箭,狼牙箭转瞬而至,插进了骑兵破旧的皮甲中,那骑兵惨叫着倒下。 所有人的心肠都硬如铁石,这是战争的法则,也是乱世的规矩。 “崔暹当斩!” 李崇勃然大怒,东道都督崔暹自白道之战以后,再一次选择了抛下部下自己逃命。上一次战败,崔暹把自己在洛阳的妓女和庄园都送给了元乂才获得了戴罪立功的机会。这次估计就算他活了下来,朝中也没人能救他了。 崔暹的逃跑也导致了严重的连锁反应,李崇的大军失去了轻骑的掩护,在机动性上完全处于劣势,步兵大阵只能被动挨打。 如果不想被动挨打,李崇就必须提前祭出杀手锏,那五千足以摧毁一切轻骑兵的北魏精锐具装甲骑。 李神轨有些安耐不住:“父帅,要广阳王的具装甲骑出动吗?” 看着焦躁的儿子,李崇一马鞭打了过去,怒斥道:“慌什么!现在上重骑,当破六韩拔陵是三岁孩童吗?传令给郦道元,炮车准备。” 步兵大阵后,在五原城前指挥步兵和阵后的床弩炮车的郦道元接到了命令。 “轰!”“轰!” 北魏大军阵后,随着民夫的一起松手,投石机带着巨石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充满了死亡美感的抛物线,坠落在冲锋的六镇骑兵集群中,这个时代还没有配重式投石机,全靠几十上百的民夫手动拉拽,因此炮车的打击范围和落点非常的不稳定。 一个六镇什长的眼瞳猛然缩紧,来不及闪避,巨石轰然坠下,将他砸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肉泥。 “放!” 眼看着灰黄色的骑兵海洋正急速地逼近五原城前的军阵,北魏小校声嘶力竭的怒吼着,五原城头的床弩早就准备好了。 “噗噗噗” 沉闷的击发声响起,城头的床弩递次击发,儿臂粗的弩箭就像是一杆短枪一样,这一轮床弩借着高度差和恐怖的速度瞬间就带走了数百名六镇骑卒的性命。 “放箭!” “放箭!” 躲在刀盾手和重步兵掩护后的弓箭手,一轮又一轮的箭雨泼洒而下,试图让六镇骑卒奔腾的马蹄停下,可这只是徒劳的努力。 “咻!” 如蝗箭雨下,六镇骑卒死伤惨重,同袍的死伤更是激起了他们的怒火,冲锋速度更快了起来。 “盾墙!” “放箭!快一点!” 在各级军官连喊带打的督促下,步兵们开始咬牙顶住骑军大潮的冲击。 此时李崇的大军已经损失了七千轻骑,剩余的三千轻骑溃散,两万轻步兵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击,只有卧虎军重装步兵和广阳王的五千具装甲骑损失较小。 第二十章 落日圆 “噗!” 像是插破了囊泡的声音一样,一个刀盾手,无力地倒在了军阵前。 冲过了步弓箭雨的六镇骑卒开始还击,他们弯弓骑射,将密密麻麻的箭矢倾泻在重步兵大阵两侧的轻步兵身上,轻步兵的圆盾都被射的跟刺猬一样,全是六镇骑卒的箭,更不要说枪兵和弩手了。 平射的弩手已经损失的差不多了,抛射的长弓手也早已射完了两袋箭,手指鲜血淋漓,手臂也都在打哆嗦,大部分失去了作战能力。 战时高强度的反复拉弓抛射,对弓箭手的损伤是极大的,再臂力出色、训练有素的弓箭手也不例外,无非是多射几箭与少射几箭的区别。 在这个射程里,床弩和炮车投鼠忌器,怕伤到自己人,已经不敢击发了。 而且炮车的石弹经过几轮齐射,也所剩无几,没办法,河套平原就是这样,找黄土和沙子很容易,找几百上千斤的巨石,实在是困难。如果元冠受在此,他倒是能知道以黄土凝聚、晒干作泥弹给炮车使用,可惜他不在。 战况已经到了危如累卵的时刻,所有将领都看向了李崇,连从阵后指挥轻步兵返回的郦道元都有些动摇。 郦道元是怕,一旦卧虎军的重装步兵顶不住,那隐于阵后的五千具装甲骑连冲锋的机会都没有。 “再等等。” 李崇的三个字,却重如泰山,压得众将心头一颤。 破六韩拔陵看着近在咫尺的北魏重步兵方阵,冷酷的笑容在他有着长长刀疤的脸上泛起,他才不会直接冲这种铁乌龟壳呢。 算算时间,这时候卫可孤的奇兵应该已经就位了。 李崇,你所依仗的杀手锏,提起速度确实天下无敌,可这时候恐怕他们还都没上马呢吧。况且,你李崇可能不知道,你有的杀手锏,我破六韩拔陵也有。 在烟尘中,一股只有两千余骑的小股骑兵悄悄绕到了李崇大阵的左翼,和五原城呈九十度直角。 这些骑兵人马俱甲,虽然马披的大部分都皮质马甲,可人手一个铁甲是没得跑的。赫然是破六韩拔陵的杀手锏,他的低配版重装骑兵,由他最信任的卫可孤率领。 装备虽然差了点,人数和训练可能也不如禁军的具装甲骑,但是用在关键位置上的作用是差不多的。 这两千余由卫可孤率领的骑兵已经由小跑开始提速,一旦完成加速,人马俱甲的重骑将轻松摧毁最左侧薄弱的轻步兵方阵,从卧虎军重步兵大阵后方冲击北魏还没有上马,正在原地待命的具装甲骑。 一旦冲进去,五千具装甲骑将变得毫无作用,破六韩拔陵催动大队骑军前后夹击,李崇的大军连五原城都回不去,恐怕溃散的军队会被六镇轻骑在河套平原上挨个收割。 破六韩拔陵图穷匕见,此时就看在极短的反应时间里李崇如何应对了。 卧虎军的重装步兵绝对不能后退半步,一旦后撤去保护没上马的具装甲骑,正面的六镇骑卒就会趁势追击,步兵是永远没有骑兵动的快的。后撤不但会导致结阵固守的重装步兵军阵动摇,还会致使全军陷入更加劣势的境况。 那么李崇除了五千具装甲骑还有后手吗? 眼见着卫可孤的重骑兵已经把左后方的轻步兵撕得粉碎,李崇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目光开始变得锋利,这时,他不再是行将迟暮的老人,而是大军统帅,北魏军神! “卧虎骑,出击!” 旗语闪动,五原城的城墙轰然“裂开”,一道伪装的极为巧妙的城门被推开,上千加速完毕的重骑从甬道中蜂拥而出,将卫可孤的两千余重骑拦腰截断。 而就在卫可孤身后,还有三百多卧虎军的轻骑在贺拔胜的带领下,不仅没有溃逃,反而兜了个大圈子衔尾而至,堵住了卫可孤的退路。 乱军中的破六韩拔陵隔着数万北魏大军看不到卫可孤的行动,他只感觉到卧虎军的重装步兵有了一丝动摇,便果断下令全军冲锋,这次不是试探了,而是真的押上全部。 惊涛骇浪般的六七万骑兵大军猛烈地冲击着一万卧虎军重步兵的方阵,瞬间就把前排凿出了不少豁口。 “叮~” 侯景的环首刀砍在卧虎军重步兵的铁甲上,刮出一串火花。顺势上撩,重步兵的大盾虽然架住了,可脑袋却被砸的七荤八素,再一刀,直接被从脖颈处准确地砍了脑袋。 “去死!” 高欢挥舞马槊,枪杆一荡,反扑回来的力道重重地砸在卧虎军重步兵的甲胄上,重步兵被砸的口吐鲜血。 卧虎军的重步兵方阵被冲击的开始动摇,但后方卫可孤却陷入了苦战,他的两千重骑不仅被拦腰截断,而且后边的部下还被一小队轻骑堵了上来。 “该死!” 卫可孤嗔目欲裂,可也不得不忍痛放弃后方的部下。 在五原城到卧虎军重步兵方阵的狭长区域里,不仅猬集着五千没上马的具装甲骑,还有很多诸如操作投石机和安置伤员运送箭矢的民夫和辅兵。虽然马速已经提了起来,但是重骑在人群密集的狭长地带几乎不可能掉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直冲或者拐弯。 现在卫可孤面临着一个艰难的抉择,他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从北魏具装甲骑的阵中冲过去,尽可能的杀伤这些还没上马的重骑兵,然后带着一千余人的部下重新找破六韩拔陵的大军去汇合。 第二个选择是拐头向左,从后方冲击卧虎军的重装步兵大阵,为正面的破六韩拔陵大军争取到一丝破阵的机会。可这样做就意味他和他的所有部下,都不可能再冲出去了,他们将陷入上万重步兵的泥沼,慢慢地被吞噬融化。 片刻的犹豫之后,卫可孤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他率领跟随着他的大旗的部下径直冲出了北魏具装甲骑的军阵,给北魏还没上马的重骑兵造成了接近两千人的巨大损失,并且顺带杀伤了李崇大军右翼的轻步兵,带着千余重骑撤出了战场。 但是他的选择也意味着,破六韩拔陵失去了全歼李崇大军唯一有可能的机会。 没有后方卫可孤重骑策应的六镇轻骑,正面冲击卧虎军重装步兵大阵无果,面对李崇极有可能发动手中剩余的三千具装甲骑和一千卧虎军重骑进行的反扑,破六韩拔陵果断选择暂避锋芒。 从未间断的搏杀从下午一直持续到接近黄昏,昏黄的太阳似乎也累了,五原城下成了巨大的血肉磨盘,留下了不知多少性命。 直到夜幕将至,筋疲力尽的双方才默契地鸣金收兵,六镇骑军最后一轮骚扰攻势结束,堪堪撤走,双方在庞大的战场上丢下了近三万具尸体和伤兵。 再回首,黄河之上,长河落日正圆。 第二十一章 朝抄吵 大魏皇城,宫阙万千。 显阳殿中朝臣吵成了一团,站在皇帝宝座左侧柱子阴影中的元冠受默默地看着这些大臣互相攻讦、指责。 得益于强大的身体素质和恢复力,他的身体很快就恢复了过来。虽然剧烈运动还是会崩裂尚未完全长肉的伤口,可日常给皇帝陛下站岗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是的,元冠受升官为左领军中郎将,好处之一就是可以进显阳殿站岗了,能听听朝廷的重臣们在朝会的时候是怎么吵架的。 来自后世的元冠受对皇权既无半点尊重,对御座上瘦弱的小皇帝内心也完全瞧不起。 孝明帝元诩从小长在宫中,养于妇人之手,连皇宫都没出过几次就天天想着收拢人心推翻权臣和太后自己把持朝政,可手段却低劣的紧,也缺乏必要的耐心决断与权谋。 至于李崇大都督在野战中击退破六韩拔陵,胜利转进云内的消息已经传了回来。大臣们都不傻,要真是奏表所言的大胜,那还用得着放弃五原转守云内吗?惨败可能说不上,惨胜倒是有可能。 经此一役,朝廷已经绝了靠自己扑灭六镇起义的心思。 六镇的问题过于复杂,甚至远远比后世老工业区的人口流失和空心化问题更加复杂,以前殿中的这些王公大臣,都是要去北边的六镇担任镇将的,可现在谁愿意离开洛阳的花花世界去北面吃沙子呢? 有能力的鲜卑人都离开了六镇,南下洛阳享福,留下的人都是只会挥刀子砍人的鲜卑底层部落民。随着北魏和柔然关系的变化,这些部落民连升迁的机会都失去了,沦为了跟明末军户差不多的地位,基本等同于六镇里极度腐化的官吏的奴仆。 至于洛阳,还有近十万禁军,但骑兵并不多,给北面添油意义已经不大了。而且西面的莫折天生叛军已经过了陈仓,逼近长安,离洛阳的距离可比破六韩拔陵近多了。 肘腋之患不得不除,西征大军也确实在集结。河南的府兵已经动员了起来,禁军也开始向预定集结区域移动,但大臣们还在激烈讨论着西征的军费问题。 有大臣提议让王公贵族出钱支持朝廷西征,录尚书事高阳王元雍对此极为反对。 “此乃国事,非一家一姓之事,再者说,哪有国家要王公出钱西征的道理。” 高阳王元雍的政治地位在如今的北魏相当于宰相,是唯一能与侍中元乂在朝堂抗衡的存在。当然了,两人合谋害了清河王元怿之后就已经是穿一条裤子了。而如果说元乂只是贪财的话,那高阳王元雍就是相当的贪财。 此人贪财到了什么地步呢,贪财贪成了北魏首富,富甲洛阳。每吃一顿饭,就要花数万钱,府中有憧仆六千、使女五百,曾经与河间王元琛斗富获胜。 而河间王元琛又是什么水平的富豪?元琛建造的文柏堂堂内设置玉石砌作的井,金铸的提水罐,罐上系着用五色丝结成的绳索。迎风馆则窗户上用青钱连环成装饰图案,玉石雕成的凤凰啄中衔着响铃,金铸的龙嘴里吐着垂旒。结着白奈果、红李子的枝条伸进屋檐来,歌舞艺妓们坐在楼上窗边伸手可以摘食。 元琛曾派出使臣向西域各国索求名马,最远的时候到达波斯国,求得一匹千里马,名叫“追风赤”。还求得日行七百里的马十多匹,都有名字。喂养这些马的食槽是用银作的,环领都是金的。 就是元琛这么个放言“不恨我不见石崇,只恨石崇不见我”的土豪大王,斗富都被高阳王元雍打败了,可想而知,位居宰相的高阳王元雍富到了什么地步。 如今群臣提议要王公来出西征的军费,首当其冲就是高阳王元雍,这对于一个视财如命的人来说,不是抄他的家,要了他的老命? 侍中、骠骑大将军元乂就更不用多说了,元乂为了柔然可汗的千斤黄金,连国家利益都能出卖,想从他兜里掏钱,做梦吧。 大臣们议论来,议论去,都没商议出结果。从王公哪里掏钱不行,从寺庙哪里掏钱也不行,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最后众人似乎发现了又要走上加田赋的老路了。 既然大家都不想受苦,那只能老百姓多吃点苦了。 可老百姓的容忍也不是无限的,田赋已经加了好几次了,一个搞不好,超过百姓承受的极限,就会变成六镇和关陇的叛乱未平,河南河北反而流民四起了。 元冠受听着这些国家重臣的议论,心里冷笑连连,王公大臣全都不愿意出钱,又想推到老百姓身上,堪称可持续的竭泽而渔,捞完大鱼捞小鱼,最后连鱼苗都不想给老百姓剩下。这样的国家不亡,谁亡? 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北海王元颢排众而出。 “陛下,臣元颢有奏。” 在御座之上看着大臣们吵来吵去的孝明帝元诩终于打起了精神,他支起了瘦弱的身躯,问道:“北海王有何高见啊?” “臣以为,西征势在必行。” 这是一句废话,再不西征,莫折念生都要打进西都长安了,这是大家的共识。而且要是不西征,元颢的偏师统帅之位也没了,这是他个人的核心利益所在。 现在的问题是西征的军费哪里来?朝廷的国库已经被胡太后和元乂前后这几年持续不断的折腾挥霍一空了,可能还剩个底,但是西征动辄亿计的钱是肯定没有的。 北海王元颢不急不慌,他有元冠受的良策,心中早就打好了腹稿。 “西征军费从何而出,朝臣议论纷纷。臣以为,可以发行国债。” 高阳王元雍倒是颇有兴趣,摇了摇肥硕的脸蛋问道:“何为国债?” “国债者,国家向天下人借钱用以国朝重事,可设五年或十年之限,许以利息,由国库偿还,先息后本。” 元颢郑重地说道:“关陇膏腴之地,秦汉因之而成霸业,一则不可轻弃,二则民众富庶。发国债足西征靡费,平定关陇叛乱后,免征一到两年赋税,再行征加田赋,不需几年就可偿还国债利息。如此一来,朝廷与王公借钱,王公为国出力且有利息可得,我大魏千秋万代,不愁国家无力偿还。百姓也能早日安定,得以休养。 亿万之钱虽多,以我大魏万里大国,时长且缓,徐徐图之,并非不可承受之负担,只不过仓促之间力有不逮罢了。” 殿中群臣,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汉人大阀都惊得目瞪口呆,心里只有一句话——还能这么玩? 大王们的思路豁然开朗,一年压榨洛阳周边农民,给他们放青苗贷才能得几钱的利息?对于他们庞大的资产来讲,贷出去的钱不过是九牛一毛,更多的金银还在仓库里吃灰。而如果发行“国债”,就相当于借助朝廷的力量给全天下的百姓放贷,而且以国家的存在和信用背书,不怕百姓赖账。 群臣看向元颢的目光热切了起来,还是北海王有大才,妙啊! 元冠受看着这些蠢蠢欲动的王公大臣,露出了玩味的笑容,这个主意是元冠受给元颢出的,借未来的钱解决西征军费当然能解决,看起来也确实不愁国家赖账。但是这些王公大臣不知道,命运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它所需的价格,他们放出去的钱,都不需要五年,再过两三年就收不回来了。 因为在“国债”这一概念中最不可能的一个情况即将出现,北魏没了。 当局者迷,天下烽烟四起,贵族大阀依旧纸醉金迷,他们看不清蠢蠢欲动的贫苦百姓已经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压榨,鲜卑武士也无法忍受在遥远的边境饮风咽雪。 上层的佞信佛教导致了儒家国家神圣价值的缺失,中层胡汉矛盾尖锐导致了同处一室的兄弟互相视为仇虏,基层的官吏贪腐导致了政治实体对国家的控制力降低到了亡国的边缘。 六镇的大起义只是引子,北魏这座巍巍大厦,从上层国家价值到中层胡汉认同再到基层民众治理,已经全面崩坍。 人民的意志汇聚成的历史大潮浩浩荡荡,没有任何既得利益阶级可以妄图阻挡,就像是南梁的萧菩萨死了十五万民夫也要造的淮河大坝试图把淮水倒灌进寿阳城一样,逆势而为的行动是不可能成功的。 而一批即将搅动风云的英雄人物,在正光五年这个时间,开始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大家都是从无名小卒崛起,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第二十二章 妃子笑 国债如何发行,利息又设几何,自然会有中书门下的诸位讨论,不用劳烦皇帝陛下费心。 小皇帝元诩拖着瘦小而疲惫的身体走在南宫的汉白玉御道上,皇帝陛下明显心情不好,左右近侍和身后的侍卫们都噤若寒蝉。 今年十五岁的元诩心事非常的沉重,从他继位登基以来,头几年受母后胡太后的压迫,这几年受侍中元乂的压迫,完全是一个傀儡,就没有自己独掌过大权,体验九五之尊生杀予夺的快感。 行至含章殿,皇帝陛下屏退众人,示意元冠受跟他进去。 元冠受心中有些忐忑,好吧,他倒不是害怕皇帝害他,两人年纪差不多,只看体貌,元冠受都可以当元诩的爹了。 元诩瘦弱的身躯,不夸张的说,他的大腿肯定还没元冠受的小臂粗,长期缺乏锻炼和饮**细的元诩堪堪只能够到元冠受的胸口。 元冠受是怕进了含章殿,殿内无人,真有个三长两短他说不清楚。 在这里拧了皇帝的脖子别人也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奇怪的念头从元冠受的脑海里升起,跟在元诩身后胡思乱想着。 “坐吧,这里也没有别人。” 元诩坐在做工精致而华丽的椅子上,示意站着跟壁画上托塔天王一样高大的元冠受的坐下。他似乎没有睡好,精神状态很差,半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说着。 “是,陛下。” 元冠受倒是没有没心没肺的一屁股坐实,斜签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小皇帝元诩斟酌着词句,慢慢地说道:“你的事,朕听齐王说了,你做的很不错。现如今的朝廷宗室子弟里,能有你这样堪用的忠勇之士,非常难得了,朕可以信任你吗?” 说罢,元诩闪乱着多疑与一丝慌乱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元冠受。 元冠受内心一惊,小皇帝这么直白吗?都没见过几次,上来就问可不可以信任。思绪转动,元冠受的动作却不慢,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于地。 “愿为陛下效死!” 元诩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元冠受的肩甲,终于活泼了起来,他为如此轻易地就收复一员猛将而感到微微地兴奋,看来朕真是天生的王者啊。 元冠受趴在地上,恨得牙根直痒痒,如非必要,他才不愿意给一个志大才疏的小屁孩下跪,但是现在就属于必要的场景。 只有得到皇帝元诩的信任,元冠受才有可能获得更大的舞台,去领兵作战。乱世里有兵,才有地盘。 “好好好”元诩连声说好,显然有些忘词了,事先准备好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酝酿了半天,继续说道:“齐王,是个好样的汉子,你也是是个好样的汉子,朕很高兴。” 皇帝,确实还是个小孩儿,元冠受心里叹了口气。 长在深宫中的小皇帝,对如何收买人心、使用话术和玩弄权谋一无所知,除了他与生俱来的高贵地位,他没有什么能与外面的权臣或者宫内的太后相抗衡的。而且这一点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让矛盾愈发白热化。 因为没有任何掌权者,会希望皇帝长大。 幼稚的元诩,不愿意信任宗室的藩王,因为他认为所有的藩王都会像元乂一样弄权,除掉了元乂,帮助他的藩王又会变成新的元乂。 所以小皇帝宁愿去相信唯一一个外姓藩王,齐王萧宝夤。来自已经亡国的南齐的萧宝夤,与皇帝一拍即合,成为了他宫外重大的助力。从目前的结果来看,二者的合作还算愉快,小皇帝解除了元乂的中领军职位之后,宫内禁军兵权在握,同时联合齐王萧宝夤获得了一部分的宫外禁军兵权。 当然了,自信心在飞速膨胀中的小皇帝并不知道,其实齐王萧宝夤也没有那么忠君爱国。萧宝夤四十年来,忠的君就是自己,他只认为自己配当皇帝,爱的国也是他的大齐帝国,跟北魏毫无关系。 “既然朕可以信任你,那请将军帮朕去办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元诩犹豫了一秒钟,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他想再考验一下元冠受的忠诚:“去高阳王元雍的府上,问问他给朕的东西准备好了吗?如果准备好了,就无需答复朕。没有准备好,再回来告诉朕。” “臣遵旨!” 满腹狐疑的元冠受往外走的时候,脑子里还在琢磨着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高阳王元雍给皇帝准备的东西,是什么?高阳王元雍不是跟元乂关系挺铁的吗? 仰着头神游天外的元冠受却听得“嘤咛”一声,不小心撞到了什么,赶忙低头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吓得元冠受三魂出窍,怀中正是一个身着宫装的妃子撞了个满怀。 一瞬间,元冠受杀人灭口的念头都蹦了出来,含章殿的东阁虽然进出数个廊道且四下无人,但只要这妃子一声喊叫,今天他就别想走出含章殿了,秽乱宫廷,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的内心一万头赤兔马奔过,现在只希望元诩千万别出来到走廊溜达,不然可就真解释不清了。 两个人此时的姿势,很奇怪,元冠受低头时顺手环住了妃子的腰,她的脑袋还在元冠受的胸膛上蹭来蹭去,小手乱拍着能够得到的小腹处。 “嘘!”元冠受伸手捂住了嫔妃的唇,低头趴在她的耳边说:“娘娘,我不是故意的,千万别叫。” 妃子耳朵痒痒的,满面潮红,很顺从地点了点头,元冠受轻轻挪开了捂着嘴唇的手,却发现他另一手还环在妃子盈盈一握的柳腰上,连忙一起挪了下来。 妃子轻咳了一声,用很正常的音调说道:“将军宿卫辛苦,潘嫔有礼了。” “见过娘...娘,见过娘娘。” 元冠受内心慌乱,转身欲走,却不想临走前潘嫔吃吃一笑,手从他腹肌下滑落抓了一把。 看着元冠受落荒而逃,潘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擦了擦唇沿,整理宫装,可别让皇帝看出什么端倪来。 一边整理着衣衫,潘嫔一边想着——英姿勃发,真是个好人儿啊。那般雄壮,跌进他怀里就像是要被揉融化了一样,却是皇帝比不了的。 第二十三章 玉渊池 出了皇城,元冠受还是惊魂未定,头脑混乱的走在端门外的大街上。 “三郎如此魂不守舍,可是遇到哪家小娘了?” 迎面走来一人,笑着对元冠受打招呼,元冠受稍微回过了神,一看却是秘书监杨炫之。 “哎,哪有小娘,炫之兄何去?” 杨炫之风流倜傥,一挥折扇,笑道:“今日洛水秋风醉人,自当乘风邀兴,游览一番,冠受贤弟可同去否?” 杨炫之是个妙人,他大了元冠受不少,却与元冠受平辈论交。倒不是杨炫之攀附宗室子,只不过是因着郦道元的关系,两人共同帮忙修订《水经注》交集不少,一来二去,也成了好朋友。 杨炫之文采风流,骈文当时鲜有出其右者,在朝中担任秘书监一职,替皇帝草拟诏书。可他并不热心权势,反而对美景美食,宗教志怪饶有兴趣,着有一本《洛阳伽蓝记》手稿,每日有所感悟便删删改改,元冠受问他何时刊印,也总是笑而不答。 “倒是心动,可还有皇命在身,要去高阳王元雍府邸一趟。” “同去同去,高阳王家门千顷,正是洛水一处风景,何不游之?哈哈哈。” 元冠受摇了摇头,真是拿他没办法,那便同去吧。 两人安步当车,边走边聊,说实在话,与杨炫之聊天,时间真的很快就过去了,因为这个人确实是很有意思,既有文化又有见识,说什么都能聊起来,而且不会让你觉得突兀或者不舒服。 “三郎可见过大海?” “呃...”元冠受很想跟他说见过,但是要是追问起来又不好解释,于是开始转移话题:“炫之兄怎么想起大海了?我听人说,海外淼茫,有仙人仙岛,炫之兄如何看待?” 杨炫之使劲扇了扇风,道:“我生于北平,家乡东面不远就是大海,年少时常去游玩。海上确实波澜壮阔,远非湖泊所能比之,可要说仙人仙岛,哪倒确实没见过。依杨某看来,蓬莱瀛洲定是有的,可三郎你说,这京城一群海都没见过的大王,自个挖个湖堆个土包,就扶桑海、瀛洲了起来,岂不可笑?” “哈哈,炫之兄说的有理,若有机会,当与兄同游青徐见见大海。我听老师说起过,南梁善用水军,甚至前些年可以从建康走海上运兵到琅琊,跨过我军淮北防线,确实是妙招。” 杨炫之跟元冠受不同,他对军事不太感兴趣,又继续顺着自己的话题说道:“前些日子,为兄随陛下入北宫拜见太后,见北宫宣光殿以北有一灵芝钓台。这钓台堆大木而成,出于水中,上有一湖石所作鲸鱼,去地二十丈。所谓‘风生户牖,云起梁栋,刻石为鲸鱼,背负钓台,既如从地踊出,又似空中飞下。’确实是一处难得的美景,三郎若有幸随陛下前往北宫,可一定要去看看那鲸鱼钓台。” 胡太后可真会享受,百年大木做钓台,湖石做鲸鱼,高台之上垂钓,想想就知道是怎样一幅美景了。 想到北宫,元冠受有些心动,他又想到了撞了满怀的哪位妃子,鲸鱼钓台上若是温香软玉在怀,岂不美哉。 呸呸呸,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怕是最近在家养的多了,光吃不练,火气上来了。 不多时,两人便向南走到了洛水旁,此时秋意尚浅,微风吹拂间有暖阳,正是秋游的好时节,许多城中百姓都来洛水游玩,伛偻提携,幼儿欢闹,真是一幅盛世洛阳图。 高阳王元雍的府邸乃是洛水之畔标准的河景房,占地有千顷之多,屋厦连绵不绝,是洛阳一等一的豪门大宅。 走在两侧杨柳的夹道上,高阳王的府邸已然在望,元冠受自然不会去正门自讨没趣,皇帝交给他的任务明显不是什么可以大摇大摆公布的东西。 通报了门子一声,元冠受与杨炫之捡了一处树荫,看几个老头下象棋。 象棋是古代弈之一种,亦曰象戏。相传战国时已有之。汉刘向《说宛·善说》:“燕则斗象棋而舞郑女。”早在春秋时期就有萌芽,真正成为流行的棋种,还是在南北朝时期的北方。因为中国这个时间段与天竺的佛教事务往来和佛寺的遍地开花,象棋在北魏开始成为了民众茶余饭后的一种消遣。 贵族们目前还是比较热衷于围棋的,黑白之道更符合玄学的寓意,要不然怎么围棋有九品,象棋没有呢。围棋在魏武帝时就已经划分了九品:一品入神,二品坐照,三品具体,四品通幽,五品用智,六品小巧,七品斗力,八品若愚,九品守拙。 听说南梁的萧菩萨就很喜欢下围棋,虽然是个臭棋篓子,但是人菜瘾还大。二品棋圣陈庆之就是“坐照”之境,陪萧衍下棋,能一坐坐一晚上不去厕所。 当然了,这只是北魏贵族对南梁的日常调侃而已,就跟英国贵族喜欢辱法一样。隔着一条淮河,南边有什么新鲜事传过来,总会被编成段子传着讲,毕竟这个时代的娱乐活动确实不够丰富,贵族们除了炫富就是醉心佛学或者沉溺于磕寒食散,总得找点其他乐子。 一盘象棋还没看完,高阳王王府的门子就过来通报,主人召见。 元冠受也没怪门子去了这么久,实际上以高阳王王府的占地面积,估计这一来一回已经是走的挺快了。 入了王府,自不必多说,高阳王的家底比北海王厚实不知道多少,老北海王攒(贪)的那点钱,到了元冠受他爹这辈,要养一大家子,元冠受上边还有一个嫡长子和一个受宠的二哥,也没钱扩建王府了。 沿途种种珍奇异宝看得元冠受是大大地涨了一番见识,原来首富的快乐是这样的啊。什么珊瑚做的树,金箔做墙纸的亭子,都是小儿科。王府里路过的花园,元冠受还看见了几头大象。 大象确实是佛教里重要的祥瑞,元冠受觉得也就是这个世界上没有蛟龙,要是真的有,估计高阳王还得搞一条养在自己王府的池子里。 王府后花园有一玉渊池,水波如玉,渊深千尺,站在池边一望无际。 不光是元冠受,连素有见识的杨炫之都有些瞠目结舌,两人坐着装饰豪华的一叶小舟,在下人的引领下,缓缓驶向湖心岛。 第二十四章 羌马吟 如镜般的湖面被小舟划开了一道涟漪,经过一段不短时间的水路行进,元冠受与杨炫之来到了湖心岛。 船夫在石桩上固定好缆绳,两人踩着船头登岛,元冠受体重比较大,一脚离船,船体微微一跷,差点把后头站立不稳的杨炫之摔下去。 还好元冠受回头拉了杨炫之一把,不然明天秘书监溺水的消息可就要传遍京城了。 湖心岛并不小,其中院落森森,至少元冠受看起来,比他住的院子都要大好几倍。高阳王却没让他们走很远,因为据仆人说,他正在不远处和友人钓鱼。 来到近前,元冠受又一次被高阳王的奢靡震撼了。 他刚听杨炫之说皇宫中有一个木头和湖石做的鲸鱼钓台,已经觉得很奢侈了,太湖湖石从千里之外运来,还是从敌国采购,耗费不知几何。 可见到高阳王的鲸鱼钓台,他才知道什么是小巫见大巫。 人工堆成的小型断崖通体是黄金所造,上面越出的鲸鱼栩栩如生,乃是上品玉石雕刻而成。天可怜见,鲸鱼这么大的玉石该用了多少耗材。 “陛下可有旨意?” 高阳王乐呵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元冠受和杨炫之顺着黄金台阶拾阶而上,元冠受还偷偷跺了一脚,如果都是黄金造的,恐怕这个断崖就得用了一两吨黄金。 上边两把垂钓椅并排而立,令人意外的是,这倒是很寻常的竹制椅子,就不知道是否另有门道了。 左边是圆滚滚的高阳王元雍,右边则是另一个中年男子。 “陛下口谕。” 高阳王元雍跪地接旨的情景并没有出现,他只是背对着元冠受,摇着竹椅笑着说:“说吧,皇帝可是又缺钱花了?” “皇帝说:去高阳王元雍的府上,问问他给朕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高阳王身旁的男子慢吞吞地问道:“皇帝陛下要你准备什么东西啊?” 高阳王元雍停下了摇晃椅子,他伸出右手,拍了拍身旁的男子,故作轻松地笑道:“皇帝看上了我从河间王哪里赢来的那匹‘追风赤’,皇帝大了嘛,总在宫里待着也闷得慌。咱们鲜卑男儿就喜欢好弓快马,所以皇帝向我讨要。” “哦?” 高阳王身旁一同钓鱼的,正是侍中、骠骑大将军,人送外号元夜叉的元乂。两人一同谋杀了清河王元怿之后,共同把持朝政,一个尚书令,一个侍中,分别掌管尚书省和门下省把外朝拿捏的死死的。 元乂扔下鱼竿起身,高阳王元雍也只得跟着起来,他身材肥胖,足有三百多斤,独自行动非常困难,几个婢女架着他才从竹椅上站起来。 头发有些花白的元雍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他是皇帝爷爷辈的人物,对皇帝的尊重实在是有限度。这人面色红润,没什么皱纹,整体形象很难不让元冠受联想起他前世看得武打影星洪金宝... 元乂则长身而立,背着左手俯视着元冠受,他自然认得这个坏他大事的毛头小子。 “皇帝诏命,不可不从。然本将军素闻元校尉文武双全,才思敏捷之处丝毫不让杨秘书。这样吧,既然皇帝要高阳王贡马,本将军就请元校尉以马为题,五步成诗,学学当年曹植风流故事,可好?” 元乂丝毫没把高阳王元雍这个主人放在眼里,直接替他定了下来,而且话语里夹枪带棒,以“元校尉”称呼如今已是左领军中郎将的元冠受,含义不言自明。 元冠受倒是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地问道:“敢问骠骑大将军,元某五步成诗如何?五步不成又如何?” 元乂哈哈大笑道:“五步成诗,一步一息不可停,若成,‘追风赤’且予你带回去,本将军再作主送你一匹骏马。若是不成,没那个本事,那就劳烦你游回去吧,告诉皇帝,下次派个有本事的过来。” 这就是赤裸裸的藐视皇帝加拿人当消遣了,元乂狂悖至此,高阳王元雍竟然在一旁默不作声,默认了元乂替他做的决定。 杨炫之上前赔笑着说:“元冠受乃是武官,诗文一道还是杨某擅长些,不如这五步诗就由杨某来作,给两位官长献丑,如何?” 元乂看着给元冠受解围的杨炫之,嘴角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意,随后向台阶下疾走几步,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啪!” 杨炫之体弱,被元乂居高临下右手一个巴掌扇的头晕眼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石头上。 “你是什么东西?本骠骑跟你说话了吗?” 元冠受扭了扭脖子,骨节劈啪作响,被还没站稳的杨炫之死死拉住,这要是动起手来,可就出大事了。 两人周围的侍卫也纷纷把手放在了刀柄上,以防元冠受暴起伤人。 “骠骑何必如此动怒?元某做便是了。” 元冠受冷笑道,随后闭目沉吟片刻,拾阶而上,迈出第一步。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功名?” 诗是好事,但是和马毫无关系,高阳王元雍有些担忧,好歹开篇提两句什么赤兔、的卢之类的啊。 在场的人里,没有比高阳王元雍更急的了,因为他撒了谎。 高阳王元雍反水了,小皇帝的年纪越来越大,元乂行事也越来越乖张偏激,他很怕前几年的宫变再来一次,所以高阳王元雍暗中与小皇帝达成了某些盟约。 今日在元乂的逼问之下,慌乱中高阳王找了个借口说小皇帝要马,其实根本不是,小皇帝派人问他准没准备好,问的是他的五百私兵是否准备好了,是否忠心可靠。 如果元冠受的五步诗失败,高阳王又被元乂缠住没法脱身,元冠受回去告诉皇帝没准备好,那高阳王和皇帝谋划的大事就会延误。 这种涉及到身家性命的事情,每拖一天,或者多一点意外,走露风声的可能性就会多一分,鬼知道小皇帝情急之下会做出什么,高阳王元雍油光锃亮的脑门上,一时之间急出了一滴滴豆大的汗珠。 元冠受哪知道其中的隐秘勾当,他闭着眼睛,踏出第二步,元乂不由自主地往鲸鱼钓台的上方退了退,侍卫也紧紧地围成一圈。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高阳王心里捏了把汗,已经第二句了,羽檄争驰还能跟马扯上些关系,可元冠受偏偏不说。杨炫之倒是眼前一亮,诗的前两句开的非常不错,心忧国事的形象跃然纸上,有班定远投笔从戎的味道,他有些开始期待了。 急走两步,第三步、第四步走出,元乂背靠鲸鱼钓台,已经退无可退,可偏偏不能在这时候出尔反尔打断元冠受。 元冠受还是没有睁开眼睛,用压抑到令人绝望的低沉音调吟着:“醉里挑灯看藏剑,梦中烽火照西京。” 高阳王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说了,一共四句,这都第三句了没提到马,指望第四句逆天改命可太难了,元乂认不认还是两说。 可杨炫之却兴奋得在微微发抖,醉里挑灯看藏剑,梦中烽火照西京。对仗工整,意境隐郁而恢弘,旧日荣光和今朝的战火两相对比令人热血沸腾,光是这一句,就足以流传当世了。 元冠受踏出最后一步,睁眼冲元乂怒吼道:“封狼居胥骠骑在,焉有羌马窥风陵!” 元乂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心中更是羞愤难当。 元乂少见地伸出他的左手,指着元冠受却一句话说不出来,左手上被刺杀留下的巨大伤疤非常醒目。 他是有学识的,能听明白诗写的什么意思,要不然他也不会强令元冠受作五步诗。通篇其他不论,只是这最后一句,就真的杀人诛心了 要是西汉封狼居胥的骠骑大将军霍去病还在,有哪匹羌马敢窥探风陵渡一眼? 不比不知道,他元乂一直刻意强调本将军,本骠骑,再称呼元冠受为元校尉,就是要从军职上大大的压元冠受一头,因为他始终觉得元冠受就算读了点书,也是个只有一夫之勇的粗人。 元冠受却用这首诗赤裸裸的讽刺了回去,你元乂这个骠骑大将军,要是真有西汉哪个“骠骑”的能耐,关陇局势至于败坏到了这种地步吗?羌人叛军的马匹再进一步,都可以来风陵渡饮水了。 杨炫之已经顾不上什么仪态了,哪怕他有过目不忘的能力,还是撅着屁股在沙地上用手指把诗写下来,细皮嫩肉的手被划出口子都毫不在意。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功名?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醉里挑灯看藏剑,梦中烽火照西京。 封狼居胥骠骑在,焉有羌马窥风陵! 高阳王元雍这时候也回过味来,如此好诗,今日却是因祸得福,一定要让书法大家写来,好好地装裱一番。高阳王从来不缺钱,他缺的是风雅,这种风雅之事发生在他的府邸,千金难买。 高阳王忙不迭地问道:“此诗题目是什么?” “羌马吟。” 第二十五章 夜照雪 高阳王对于元夜叉慷他人之慨的承诺没有反悔,对于他这种北魏首富级别的富豪来说,别说是一匹汗血宝马,就是十匹,他也送得起。 跟他的大事相比,这些平常用来观赏的马匹狗屁都不是,如果真的能把元乂拉下马,他就是当之无愧的唯一宰辅,一年能多捞“追风赤”价值的几千上万倍出来。 反正元雍也骑不了马,“追风赤”这匹他跟元琛斗富赢来的西域骏马送给皇帝,对他来讲也无所谓。 高阳王另外吩咐,让元冠受自由地在他的马厩里挑一匹喜欢的马带走,除了“追风赤”以外的任意一匹,看上哪个就带走哪个,北魏首富就是这般壕气。 要元冠受说来,高阳王王府的马厩,与其叫马厩,不如说是马场。光是这带一大片草场的马厩,占地就比整个北海王府都要大了。 同样是大王,一比自家,真是没得比,可高阳王富可敌国的钱又是从哪来的呢?还不是民脂民膏搜刮而来。高阳王过着人间玉帝般的日子,北魏境内却烽火四起,吃不上饭家破人亡的百姓以百万计。 可元冠受也做不了什么,他的能力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兵马,更大的权力,才能改变这个世道。 思维回到眼前,马厩里有上百个专职伺候马匹的仆人,有修剪毛发的,有做专用饲料的,有遛马的,不一而足。 在负责马厩的管事的介绍下,元冠受和包扎好了手指的杨炫之一同参观着。 这杨炫之也是心大,被元乂打了一巴掌,并没有放到心里去,按他的话说就是——“依杨某观之,元夜叉早已是冢中枯骨,行尸走肉罢了,何必与一死人置气?” 瞧瞧,文人嘴巴毒起来,哪还有元冠受这种一生气就想跟人动手骂娘的武夫什么事。 西域汗血宝马,在高阳王马厩的收藏里都不止一匹,河西马、吐谷浑的高地马、草原马甚至高句丽马都有。 元冠受挑的眼花缭乱,这种刺激,大概跟后世让你去神壕的车库里随便挑一辆超跑开走是一样的,百万级别看都懒得看一眼,千万级别不知道挑哪个,基本就是这种体验。 “咦?这匹马怎么如此萎靡?” 看着元冠受指的马匹,马厩管事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官长,非是小的照顾不周,这匹马名叫‘夜照雪’,乃是因毛色黑亮,只有四条腿蹄毛发是白色之故,如黑夜中皎月照白雪一般而得名。” “至于为何萎靡不振,小的们确实不清楚,夜照雪从辽东黑山白水之间进贡而来,这些日子一直闷闷不乐,也不肯多吃东西,也不愿意出来遛弯。既非我等照顾不周,也非饮食不如意,连它喝的水都是北方的清冽泉水。” 元冠受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震惊了,马匹喝的水要从北方千里迢迢运过来,高阳王的玩法,真是让他叹为观止。 元冠受靠近了夜照雪的马厩,推开木栅栏走了进去,夜照雪见来了生人,趴在地上低吼,两个铜铃似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元冠受。 马厩管事连忙拉住元冠受道:“官长,这夜照雪野性难驯,凶得很,已经弄伤了四个训马的师傅了,您可别被它伤着了。” 元冠受示意马厩管家后退,独自上前,刚靠近蹲下,却不料这夜照雪一蹄子踢了上来。 元冠受也不慌,敏捷的侧身躲开,然后用手牢牢地抓住了夜照雪往回收的蹄子。 一人一马,就这么“握手”了。 僵持了片刻,夜照雪顶不住了,它侧卧在地上不便发力,又十多天没好好吃饭,这时候虚弱得很,硬是被元冠受给制住了。 元冠受咧开嘴嘿嘿地笑了,松开马蹄,果不其然,这黑山白水间天生野长的小畜生狡猾得很,报复心又强,又给元冠受来了一下。 当然,没得逞便是了,反而让元冠受整个身体压在了它的身上。 杨炫之看着元冠受跟一匹马在地上搏斗,心里想着,这场景一定要记到自己《洛阳伽蓝记》的笔记里,就说“北海王三子元冠受,于京城素以勇冠三军为名,一日,行至高阳王府马厩,与马搏斗,马三蹄,勇士毙。” 好吧,杨炫之就是这么有黑色幽默风格的人,他还在笔记里写过各种神鬼志异,包括但不限于什么死人在棺材里待了十五年复活了,大佛金身流泪把玷污它的香客给哭死等等等等故事。这些事情当然都不是真实发生的,只不过在杨炫之的意识里,这些就是真切无比的事情。 说白了,杨炫之的想象力丰富到异于常人,对生死之事也看得很淡,他脑子里想的故事,甚至做到了在他思维里具现化影响他的认识世界的程度了。换句话说,精神病早期症状。 夜照雪踹了元冠受三蹄,没有一蹄得逞,反而它越挣扎,元冠受就越兴奋,最终经过漫长的搏斗,夜照雪败下阵来,认命了。 “孽畜,起来,驮为师溜一圈。” 放飞自我的元冠受把自己当唐僧了,看着被驯服的“小白龙”,高兴地撸了撸它的马鬃。 夜照雪呜咽着起身,竟然真的乖乖让元冠受骑着它,马厩管事赶忙让人拿来马鞍马镫,元冠受却摆了摆手。 南北朝以前哪有什么马镫,都是直接用双腿夹着马的,元冠受连马鞍缰绳都不需要,翻身上马,抓着夜照雪的马鬃,先是碎步缓行,然后小步快跑,最后疾驰。 夜照雪还想使坏,把元冠受摔下来,可它那点小心思怎么瞒得过元冠受。元冠受强而有力的双腿死死地夹住马腹,最后夜照雪越是折腾,甚至腾空一跃,都没让元冠受摔下来,反而自己被夹的生疼。 几圈下来,夜照雪彻底服了。 生长在黑山白水间的它,野性难驯,正是这种野性,让它被人抓捕关到马厩里以后,认为自己是被俘虏了,所以不吃不动消极对抗。 而元冠受的到来,激起了它野性的另一面,那就是服从强者。 在野外生存的法则中,你比我强,我才服你,野兽不认为使用陷阱网绳铁链的人类比自己“强”,只有不借助任何工具赤裸裸的力量,才能让野兽心甘情愿的服从。 夜照雪仰天嘶鸣,却无任何愤恨,反而多了几分活泼。 第二十六章 得加钱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皇帝的“追风赤”自然有高阳王府的人给皇宫送过去,自己的“夜照雪”也有人送到府上,就不劳元冠受牵过去了。 那匹“追风赤”元冠受也看了,温顺得很,好好地汗血宝马,被马鞭和蜜饯驯化成了权贵们炫富的工具,真是可悲可叹。 此间事了,元冠受与杨炫之同游洛水,晚风迷人,白天被潘嫔勾起了火气的元冠受半推半就地跟杨炫之进了风月之地。救黎民于倒悬固然是伟大使命,但是圣人也是人,先消消火气似乎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杨兄,使不得吧,前段时间春风楼那两个被宰了的倒霉蛋还是我查的案子。” 杨炫之斜睨了还在装正人君子的元冠受一眼,嗤笑道:“那与三郎今日故地重游,再回忆一下案情岂不美哉?” “美哉美哉,嘿嘿。” 春风楼的管事对这个高大的少年记忆犹新,见二人进门,连忙上来招呼:“两位公子,是哪几位姑娘的恩客?” 哪几位...元冠受对此事倒是毫无经验,他看向了杨炫之。 杨炫之清了清嗓子道:“缃裙、绿绮、蝶舞、长亭、婵娟、风软,这几位姑娘可有哪位有空啊?” 元冠受直呼好家伙,杨兄一看就是内行。今天逛了一趟高阳王府,又跟杨炫之体验一次春风楼,真是充实的一天。他不知道,接下来还有更充实的事情等着他,只不过跟他想象中的内容有点不一样。 春风楼的管事赔笑着说:“只有蝶舞、婵娟、风软三位姑娘还闲着,要不先让她们陪两位公子?” 杨炫之非常自然地指了指身旁的元冠受,说:“这位可是北海王家的三公子,今天不论银钱,得让这位公子满意才行。” “呦,看杨公子您说,自然是满意的,不过您说这不是巧了吗?” “哦?” “北海王家的二公子今日也在三楼喝酒,您二位要去一起凑一桌吗?” 元冠受面色不变,只觉得有些扫兴,他那不成器的二哥袭了郴阳县公的爵位,整日里吃喝玩乐,一副纨绔像,还偏偏瞧不起元冠受这个庶出的三弟,不敢跟大哥耍横,却处处挤兑于他,元冠受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怎么会跟他去凑一桌。 “不了,就不打扰二哥雅兴了,给我们安排另外的房间就行。” “好嘞,二位公子里面请~” 春风楼还是哪个春风楼,只不过上次来元冠受见得不是营业状态下的春风楼,如今楼内脂粉飘香,裙带盈门,处处隔间都是喝的面红耳赤的客人和娇羞的小娘子。 上了三楼,门匾上“凤凰台”三个字刺眼得很,龟公推开门,元冠受往里一瞧,还真是那天校书郎崔凯、起居注郑博被杨忠宰了的房间。 血腥气早已消失不见,熏得是满屋香粉,听龟公说这间“凤凰台”非但没有因为死了两个高门子弟而有所忌讳,反而点的人更多了,大多数客人都抱着好奇的心理来看看。 “婵娟姑娘面如满月,体态丰润,定让贤弟满意。” “呃...” 元冠受和杨炫之刚刚坐下,还没等到蝶舞、婵娟、风软三位姑娘的万种风情,就听到了隔壁噼里啪啦的声音。 本来隔壁怎么玩,元冠受并不在乎,也不关他的事,可很快就坐不住了,因为随着一声巨响,木质的隔断墙壁被砸了个大洞出来。 “你这黑厮,竟敢这般放肆!” “直娘贼,呸!爷爷今日就捶杀了你这无赖。” 烟尘四散,一个铁塔般的身影浮现了出来,这人九月天一身破落皮袄,袖子撸到了胳膊肘,钵大的拳头一拳狠狠砸下,地板被砸了一个大洞。 地上的人手脚并用地往隔壁的方向爬,隔壁的几位公子哥已经被吓得嘴唇都开始哆嗦了,他们欺行霸市,何曾见过这等愣头青,也不晓得他们的家世,就敢动手。 元冠受为杨炫之斟了杯酒,附耳分析道:“听口音是凉州哪边来的人,跟韦孝宽的乡音很相似,身上皮袄也证明了这点,西北昼夜之间温度相差极大,八九月就披羊皮袄了。” 杨炫之往后挪了挪,躲到了元冠受背后,他可不想再挨打了,还留在这纯粹就是因为元冠受拉着他看热闹不让他走。 隔壁正是元冠受的二哥元稽和他的一帮狐朋狗友,此时这帮公子哥却有些手足无措了,狠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这些在勾栏酒肆横惯了的,遇见不讲规矩的愣头青,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 公子哥身旁的狗腿子们蜂拥而上,被那黑塔般的汉子一拳一个,都开了瓢。这汉子一头一脸狂乱的黄发,面如黑炭,赤着胸膛,好似罗刹鬼从地府里蹦出来。 已经有两三个跟班被打的口吐鲜血了,剩下的也远远地围着不敢再上前,春风楼的管事见出了事,苦着脸招呼伙计去报官,也不知道怎么最近就这么倒霉,总是春风楼出事。 “气煞爷爷!竟敢欺辱彤霞姑娘。” 看着那黑厮冲自己过来,元稽也顾不上面子不面子了,赶忙大喊,冲自己平常经常冷嘲热讽的三弟求助:“三弟!三弟!救救哥哥!” 元冠受优哉游哉地饮尽杯中酒,回头跟杨炫之说着话,假装听不见。在北海王的诸子里,他的院落月俸仆人等等待遇都是最低的那一档,属于减无可减,这里面自然都是当家的北海王侧妃,也就是元稽娘亲的功劳。 “砰!” 又是一个勇敢一点的狗腿子倒飞了出去,元稽咬着牙大喊:“三弟!我今天要是被这黑厮捶杀了,你回去能向父王交代吗?” 好像确实不能,但是这件事跟他元冠受又有什么关系呢?脑子吃花酒吃坏了吗,还敢威胁我,元冠受喝着酒在慢慢思考着。 “一百两黄金!救我,二哥给你一百金,够你五十年的王府月俸!” 元冠受放下了酒杯,这才对嘛,亲兄弟明算账,正好最近他非常缺钱。 “亲兄弟,得加钱。” 第二十七章 亲兄弟 那铁塔般的黑厮眼睁睁看着元冠受和元稽兄友弟恭的场景,单纯的大脑里稍微宕机了几秒,随后把身体转向元冠受。 因为他反应过来了,元冠受似乎跟欺负他心爱的彤霞姑娘的这伙公子哥是一起,那就要一起揍,这就是黑厮简单的脑回路。 元冠受也没问为什么这群贵公子会跟一个西北来的破落户发生冲突,没必要,猜都能猜到,这群夜踹寡妇门的缺德纨绔,还能因为什么跟人冲突,争风吃醋呗。 元冠受当然不仅仅是为了元稽的哪些金子,他也存了保护这黑厮的心,若是元冠受再不出手,这黑厮真打出了人命,到时候别管死的是哪位公子哥,这黑厮进了河南尹衙门肯定是活不成了。 “姓甚名谁?” “你爷爷乃是安定彭乐,爷爷观你器宇不凡,是个汉子,怎地沦为这群纨绔子的走狗?” 看着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元冠受,彭乐的话也多了起来,他虽然很莽,但是看着对面这个一身行伍气息,身长近八尺的壮士,他也有些挠头。 彭乐晓得能披皮甲的,在他老家安定哪边,高低也是个校尉了,就是不知道这壮士是何军职。此人眉宇间杀气暗藏,一见就是杀过不少人的,他彭乐今天只想给彤霞姑娘出头,没想真杀人,要不然哪几个狗腿子一个都活不了。 听了这黑厮自报家门,元冠受乐了。 彭乐? 原来是这厮,难怪,难怪,东魏跟高敖曹齐名的盖世疯狗,出了名的不要命,打仗肠子流出来塞回去接着砍人的猛将。 “左领军中郎将元冠受,来吧,江湖儿郎江湖死,拳头定生死。” 元冠受没那么多废话,已经让杨忠溜了,这次彭乐绝对不能错过。他打定心思,先打服了这黑厮再说其他。 两人未持兵器,赤手空拳的斗了起来,当然没拍电影那种你一招我一式的来回,都是护住头脸,拳拳到肉。 “噗~噗” 沉闷地肌肉碰撞声在厢房内响起,越打彭乐就越心惊,这将军力量之大,简直是他生平罕见,只是他身上似乎有伤,还留着劲,施展不开。 不得不说,彭乐可能在力量这方面不如元冠受,但是这厮皮糙肉厚的抗揍属性真的是拉满的,元冠受能打碎砖石的一拳,打在彭乐的身上,完全见不到任何反应。 “吃爷爷一招!” 彭乐挺身抗住元冠受一记重拳,埋头抱住元冠受向后使劲发力推去,活像个三百斤的黑野猪,真是猪突猛进。 元冠受腰腹被制住,雨点般的拳头落在彭乐的后背上,这黑厮羊皮袄都被元冠受给打烂了,还是一声不吭,闷头带着元冠受往后推去。 真抗揍啊! “哗啦~” 凤凰台厢房这一侧的木质隔断被两人一撞而过,木屑漫天飞舞。 元冠受闷哼一声,后背的伤口蹦裂了,不能再拖了,彭乐的战斗力远超自己的想象,看来要用点超时代的技战术了。 元冠受借势一滚,脱开彭乐的束缚,然后两人起身再战之际,用了招抱摔关节技,死死地锁住了彭乐。 彭乐的胳膊被反扭,可就算是胳膊随时会被拧断,彭乐还是疯狗般用头槌向元冠受发起进攻。 元冠受当然不会真把彭乐的胳膊给拧断,他有些头疼了,打起来不要命的二愣子该怎么制服呢。 “直娘贼!爷爷不活了!” 彭乐耍起了横,竟然抱着元冠受往栏杆滚去,两人越滚越快,眼见就是从三楼滚下去玉石俱焚的下场。 “啪” 清脆的栏杆断裂声响起,两人却没滚下去。 只见元冠受从腰间摸出了那把杨忠的祖传短刀,单臂死死地嵌在三楼的地板上,这把刀乱战中失在了巷子里,还是齐王特地嘱咐手下给他送过来的。 而他的另一只手,拉住了摇摇欲坠的彭乐,彭乐被悬在了半空中,命悬一线。 春风楼一层算天花板就有三丈高,从至少六七丈的高度摔下去,再皮糙肉厚也得摔出内伤骨折之类。 “你这黑厮,拉紧了!” 彭乐拽的紧紧的,热血褪去,他也有点后悔这般鲁莽了,彤霞姑娘还没一亲芳泽呢,可不能先把命丢了。 低头嘱咐一声,元冠受想往上发力爬上去,一抬头,却见到了二哥元稽满是冷笑的惨白面孔。 元稽的靴子踩在了刀脊上,手里握着钱袋,居高临下晃了晃,无声地嘲笑着元冠受。 干你娘,这小人。元冠受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这一个想法,也不管干了他二哥的娘以后,跟他老爹是什么关系了。 杨炫之的呜呜声传来,应该是被狗腿子按住了。 既然这样,那就没办法了。 元冠受大喝一声:“黑厮!看中间!” 随后在元稽的靴子踩到他的手之前,身形一晃,脚踹在柱子上微微一荡,跟彭乐一起坠向地面。 悬在半空无处发力的彭乐被元冠受使劲扔了出去,眼前一片大红彩绸,正是春风楼从顶梁上垂到一层用来装饰迎客的绸缎。 彭乐一把拽住红绸,胳膊被绸缎缠了好几圈,接着在电光火石之间伸脚捞住了下坠的元冠受。 “黑厮,你他娘的该洗脚了,熏得老子头晕。” 抱着彭乐脚脖子的元冠受被熏得晕头转向,却还是得死死抱着。 彭乐黑如锅底的脸上也看不出羞没羞红,他带着元冠受慢慢地顺着红绸往下滑着。 “刺啦~” 滑到二楼的位置,缠在房梁上的红绸子终于承受不住两个壮汉五百多斤的体重,猛然断裂。不过这个位置已经摔不伤人了,两人抱着滚落了两圈平安着陆。 “元稽!本将军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涵养一向不错的元冠受今天出离愤怒,被恩将仇报的滋味谁都不好受。再回头,哪还有二哥元稽的身影,这群公子哥溜得比兔子都快。 倒是河南尹衙门的衙役持刀闯了进来,把元冠受两人围了起来。 “张龙赵虎,长本事了是吧?连我也敢抓?” 起身拍了拍身上灰,衙役讪讪地散开,郦道元当河南尹的时候,这帮衙役都在元冠受手下干活,哪敢抓他啊。 “三郎,那这黑厮?” “这黑厮也放了,赔钱让管事找元稽赔去,去三楼把我刀取来,插在地板上。” 脱困的杨炫之也从楼梯跑了下来,在彭乐的骂骂咧咧中,一场无妄之灾就此结束。 第二十八章 立门户 走出春风楼,杨炫之告辞回家,他心里暗暗记下,再也不跟元冠受出门游玩了,一天差点挨了两顿打,实在是太危险了。 元冠受带着身无分文、衣衫破烂的彭乐找了家客栈住下,找店家给他换了厚布衣衫,又点了些酒菜聊了起来。 “想不到哥哥这等英雄,竟然是王侯子弟,俺还以为贵胄纨绔都是那些没卵子的孬种,只知道欺负女人。” 彭乐拎着酒壶大口牛饮了起来,被元冠受救了一条命,又给吃给穿给住,他对元冠受的称呼也顺利地变得亲热了起来。 江湖好汉嘛,草莽出身哪有那么多讲究,你跟彭乐谈诗论赋,讲军国大事,他会觉得你脑子坏了,所以才会满嘴酸话。 从好汉中来,到好汉中去,只有把他打服了,再跟他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他才会认同你,跟驯服夜照雪的过程并没有太大差别,当然了,夜照雪可能不需要元冠受请它喝酒吃肉。 “仗义每多屠狗辈,同样,高门贵胄也不都是酒囊饭袋,没什么奇怪的。对了,彭乐兄弟之前喊得彤霞姑娘又是怎么回事?” “哥哥真是有学问,出口成章,还会成语。” 这在彭乐的认知里,就是有文化吗?元冠受再次调低了对彭乐的对话难度,看来他要在避免高级词句的同时加入一些好汉喜闻乐见的情绪词语了,比如娘什么的。 回到元冠受的问题,彭乐咽了口菜,掩饰了一下尴尬,说道:“俺见彤霞姑娘被那些纨绔子欺负,便进来打抱不平。” “彤霞姑娘是你相好?” “不是。” “她与你熟识?” “也不是。” 彭乐有些羞恼,道:“彤霞姑娘跟俺不熟,前日里饿的急了的时候,给过俺两个包子,俺就是替她打抱不平。” 元冠受拍了拍脑袋,得,单相思,而且估计心善的彤霞姑娘的饭碗也要被动摇了。 彭乐能到洛阳,跟关陇的叛军脱不了干系,安定郡已经沦陷了,彭乐背井离乡一路逃难到长安,长安为了防止叛军装成难民骗城,四门闭的死死的。彭乐无奈,只能一路东行,逃到了洛阳,想找口饭吃,可他大字不识一个,洛阳北面的黄河渡口也早都歇了,连当装卸工卖力气都寻不到地方。 要不是彤霞姑娘心善,哪天清早陪完客人出门顺便给了彭乐几个包子,彭乐怕是早就饿懵了。 由此可见,彭乐虽然目不识丁,但是心肠确实不坏,懂得报恩,这点就比很多满腹经纶的家伙强了。 彭乐的家乡被叛军占领,他没有从贼,到了洛阳吃不上饭,也没有凭借勇力去偷抢,面对恩人彤霞姑娘被“欺负”,他又勇敢的挺身而出,对救他一命的敌人元冠受,他也反救了回来。 虽然彭乐做事确实不带脑子,但是元冠受发现,他需要这样一个人物,不仅仅是因为彭乐是一个能在史书上以莽夫行为留名的猛将。 简单来说,元冠受很需要一个盖世疯狗来当头马,毕竟是升官当大哥的人了,大哥再能打,也不能打些喽啰兵都次次自己出手啊。既危险,又丢份。 “你这黑厮且在这住下,食宿的银钱我给你付了,休养几日,来禁军报道。当哥哥的给你寻个正经活计,好好过活才有机会跟彤霞姑娘再续前缘不是?你也不愿意人家娇滴滴的姑娘跟着你有上顿没下顿吧。” 元冠受在彭乐心目中的形象已经无限高大了起来,一番合情合理的分析下来,自然是点头不已。 虽然存在着些许的利用成分,但世界就是这样,如果你毫无价值,我为什么要给你安排吃安排穿安排住,还给你安排工作?这对风餐露宿居无定所的盲流子彭乐来说,已经是晚上做梦吹西北风都不敢想的好待遇了。 所以,为了报恩,彭乐问道:“哥哥,俺去帮你剁了你那二哥吧!这贼卵不是个东西!” 尽管已经有了一定的适应,元冠受还是对彭乐的脑回路感到些许不适。他摆了摆手谢绝了彭乐打算帮他砍死亲哥哥的“好意”,转身出门说道:“我自会处置,你且休养几日,我派人来寻你。” .................. 半个时辰后,北海王府。 “你个孽畜,跪下!竟然欺辱你二哥,你还是个人吗?真是贱婢生的孽畜。” 北海王侧妃钟氏当着所有人的面怒斥着元冠受,北海王元颢坐在主位低头喝茶,其他各房的当家人和子侄都在场,几十号人把厅堂挤得满满当当。 元冠受在厅中昂首而立,看着躲在钟氏背后的元稽,冲他勾了勾手指。 “大胆!” 自己的话被元冠受彻底无视了,感觉权威受到挑衅的钟氏狠狠地把茶杯摔在地上,上好的杯子,瓷片四溅在一水的青石地面上。 北海王正妃去得早,正妃生下的嫡长子元弈是个懂事的谦谦君子,对兄弟们素来和善。他是王爵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没什么可争的,活的长久才是他的目标。 至于侧妃钟氏,娘家是徐州的汉人大阀,门第显赫,生下来的元稽和几个女儿也骄纵的很。尤其是元稽,作为钟氏唯一一个男丁,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无法无天惯了,北海王元颢也管不了。 家人们的目光都看向了坐在主位的那位,这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的元颢也装聋作哑不下去了,请咳了一声道:“三郎,给你娘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元稽小孩子脾气做得不对,你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嘛。” 元冠受似笑非笑地问道:“父王,二哥今年二十有二了,还是小孩子吗?他不知道从六七丈高的地方摔下来,会死人吗?” 元颢的面色也阴沉了下来,他和稀泥的提议被元冠受毫不留情的拒绝了,毕竟是堂堂大王,火气也被激了上来。 “三郎,为父让你认个错,就这么难?” 元冠受回答的干净利落:“我没错。” “哪谁错了?你是想说,你父王错了!王妃错了!你二哥错了!只有你没错,是吗?!” 侧妃钟氏连忙凑到元颢身边,给他拍着后背劝他不要生气,随后对元冠受破口大骂。 “你个忤逆子,贱婢生的小畜生,我怎么就没在你生下来的时候摔死你,翅膀硬了敢顶撞大王了,撒泡尿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登不得台面的蛮子,早晚被人用刀砍死。” “刺啦~” 众目睽睽之下,元冠受撕碎衣衫,露出满身精赤肌肉和伤疤。 他指着崩开的刀伤箭疮,冷冷地说道:“当日邙山大营我替父王卖了命,今日春风楼这身伤也为二哥崩过了,从此以后,两不相欠,告辞!” 元冠受赤膊提刀而出,竟无一人敢阻。 第二十九章 红绡帐 “三郎,我们去哪里呀,天都要黑了。” 挨了元冠受牵连,被一起扫地出门的小柴胡倒没什么沮丧,在她看来,有三郎的地方才是家,至于住哪里,不重要。 夜照雪驮着元冠受的八棱破甲马槊和一身扎甲,还有一些零散的家当,两人安步当车,走在洛阳街头。 已经出来快一个时辰了,即将宵禁,出城去西行寺已经来不及了,再回客栈去寻彭乐似乎也有些丢脸,元冠受剩下的选择并不多。 无非就是找个客栈、或者去朋友家蹭一晚,再不要脸点,去千牛卫衙门蹭公家地方睡一晚也不是不可以。 可终究是还带着女眷,元冠受想了想,问道:“要不去老师家住一晚?师娘这会儿应该还没睡。” 郦道元北征,家眷都留在了洛阳,元冠受和师娘以及老师的几个儿子关系一向不错,那里是个可以考虑的选项。韦孝宽那狗窝就算了,人长得俊美,住的却邋遢的很,元冠受都受不了,更别替爱干净的小柴胡了。 洛水秋风也不如白天醉人,呼啸的风声中元冠受倍感凄凉。 “还有银钱几何?够租个院子吗?” “小院子大概够几个月吧,奴婢也没租过,不太清楚。” 小柴胡眨巴眨巴眼睛,在风中也有些凌乱。 日头渐渐西沉,黄昏的余晖中,长街上出现了一队车马,元冠受连忙牵着小柴胡避让到路边,他已经没有心气再去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了。 大丈夫一时意气之后,就要面对现实了。元冠受觉得他最近的经历,实在是很魔幻,一天之内都能起起落落好几个来回,就像是老天爷在刻意捉弄他一样。 “街边可是三郎?” 马车的帘子挑开,元冠受认出了马车中的人,正是齐王萧宝夤的心腹,齐王府长史颜文智。 “三郎可否上车一叙?还有这位姑娘。” 老宦官微微一笑,雪中送炭最动人心,得了消息特意前来一趟的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对元冠受这种心高气傲的猛人,你直接给他施舍,碍于面子他不会接受,甚至有可能觉得你是在给他施舍。 所以颜文智假装没看出元冠受的落魄,邀请他和侍女上车。 看着身旁冻得有些发颤的小柴胡,元冠受没有犹豫,接受了颜文智的邀请,将马匹的缰绳交给齐王府的仆人。 “齐王殿下在洛水旁新建了一处别院,老奴受命送些家具过去,诺,后面仆役们运的大小箱子就是。” 元冠受在温暖的马车里搓了搓手道:“齐王家大业大,着实令人羡慕啊。” 颜文智呵呵一笑,老宦官的脸上满是慈祥,他看着小柴胡说:“这女娃钟灵俊秀,三郎又如何不让人羡慕呢?年少有为,有佳人为伴。可惜我这把老骨头呦,若是年轻几十岁,少不得与三郎争一争。” 瞧瞧这说话水平,不知不觉间就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在这个不大且温暖的马车车厢里,三个人不再因身份而产生区分,而是变成了一个垂垂老矣的老者对两个年轻人关于岁月与活力的羡慕。 谈笑间,给予和被给予,羡慕与被羡慕的身份发生了转换,却没有让人感觉任何盛气凌人或者不适。 “三郎可是跟家里闹了些矛盾?若是没有去处,可去齐王的别院暂住一段时间。哪里空着也是空着,齐王下个月也要西征了,不如填点人气,想来三郎行伍中人,英气蓬勃的很,还能镇镇宅子呢。” 看着小柴胡有些心动的样子,颜文智继续笑呵呵地承诺道:“放心吧,老奴跟了齐王几十年,晓得齐王的心思,齐王最赏识英雄,像三郎这样证明过自己的少年英雄,齐王怜惜还来不及,怎会对宅邸这等身外俗物有什么在意的地方? 说不定齐王在这,直接就把别院赠与三郎了。老奴没那么大的面子,不能替主人作主,可三郎去住一段时间还是没问题的,大不了过段时间有钟意的宅院再搬出去嘛。” 元冠受不再推辞,深深一揖道:“今日受齐王与颜先生之恩,冠受日后定将加倍报答。” 颜文智拍了拍元冠受,笑道:“我们一把老骨头了,功名利禄都是过眼云烟,哪还需要你们这些小辈报答什么?好好替国家做事便是了,莫为柴米油盐发愁,凭白折了英雄意气。大丈夫,就该做大丈夫应该做的事情。” 元冠受心悦诚服地再一揖。 “冠受受教。” 马车行不多时,便来到了齐王的别院,洛水拐弯处两面邻水四进的宅邸,西面和南面可以直接看到洛水碧波,风水上算是“前有明堂水”。很不错的宅邸,如果净收入按元冠受目前左领军中郎将的俸禄来算,大概不吃不喝干到差不多满清入关的时候就能买得起了。 要知道,北魏的官员,在北魏建立的前几十年是没有俸禄的,挣多少钱全靠自己主观能动性,捞多捞少看个人。后来孝文帝他老人家实在看不过去了,朝野间经过漫长的扯皮,最终才把官员俸禄这个事给定下来,一半发米面、一半发布帛,还有一丢丢铜钱。一直以来,官员俸禄也就是图一乐,谁真靠这个养活一家老小,保证饿死。 指挥仆人们放下家具,寒暄了几句,颜文智把一串钥匙交给元冠受后,就非常识趣地离去了。 予人恩惠不图回报,所谋求的回报才是最大的,元冠受心知肚明,但是他总不能让小柴胡跟着他在街头吹西北风吧。 偌大的宅邸里也不光是新的家具,也有一些已经布置好的房间,小柴胡点燃了蜡烛和香炉,明晃晃地烛光间,暖意渐深。 看着眼前擦着床上案几的少女细腰,元冠受双手环了上去。 “三郎...” 蚊子般的呢喃,元冠受低下头,撩开鬓边云雾般的几缕青丝,怀中人珠圆玉润的耳垂早已经变得彤红。 接下来只能说有诗云: 丈夫英雄意气豪,不敌美人一尺腰。 红绡帐暖鼓声急,小楼夜里听春潮。 第三十章 前尘事 八月二十一日,南宫角落的麦田。 雨后的晴日里艳阳高挂,热浪熏得人睁不开眼睛,更遑论几乎不怎么从事体力劳动的皇帝陛下了。 元诩瘦弱的身子一晃一晃地,拿着镰刀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又过了几息,热的实在是受不了了,于是暂时停了下作秀表演,到旁边的凉亭去纳凉。 今日本不是皇帝下地耕田的日子,即便是,一般皇帝也只是扶着农具在田里趟三次意思一下就好了,可不知元诩发了什么疯,大早晨就从后宫出来,召集近臣陪他去割麦子。 可怜这片种在宫里的麦田,每年就是为了给皇帝陛下作秀用的,娇贵的很,却被皇帝的镰刀割的七拐八弯,形如狗啃。 身边近臣懂得不敢说,不懂的只是奉承着皇帝亲躬农桑,爱民如子。 “秘书监何在?” “臣在。” 杨炫之从凉亭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看着喝着冰饮的皇帝元诩咽了口口水,跟着晒了半天,他也想喝了。 元诩美滋滋地呲溜了一口冰镇梅子汤,问道:“朕听闻皇爷爷孝文皇帝当年常在此躬耕,后来朕的父亲宣武皇帝继位,就不常来了,麦田的面积也减少了很多,可有其事?” 杨炫之理了理思绪,皇帝的问题常常问的不是问题本身,臣下需要揣度上意,他很快回答道:“孝文皇帝治天下,思虑长远以谋万世,因此颁布推广均田制之前,便亲自躬耕于田亩,以知晓政策制定的限度。” 元诩闻言一滞,他似乎没想这么多,原来爷爷还用自己的劳动丈量过均田政策的限度,于是追问道:“那最后是怎么定的呢?” “后定均田制,诸男夫十五以上,受露田四十亩,妇人二十亩,奴婢依良。丁牛一头受田三十亩,限四牛。所授之田率倍之,三易之田再倍之,以供耕作及还受之盈缩。 诸民年及课则受田,老免及身没则还田;奴婢、牛随有无以还受;诸桑田不在还受之限,但通入倍田分。于分虽盈,没则还田,不得以充露田之数,不足者以露田充倍。” 杨炫之瞧了瞧皇帝似懂非懂的神情,暗叹了一声,真不知道孝文皇帝一世英雄,怎么到了子孙这里,连北魏立国的政策都搞不清了。 于是杨炫之补充道:“均田制颁布以来,已历三朝,四海之内人口倍增,人多而田少,因此土地兼并日趋激烈。宣武皇帝当朝时已不需亲自躬耕衡量均田多少,加上兴建宫室占地,故此麦田占地越来越小。” 皇帝坐在凉亭里,凉快了不短的时间,几碗酸梅汤下肚,身体出的汗消的急了,反而觉得有些透心凉,元诩感叹道:“孝文皇帝开创盛世,真英雄也,也不知当初迁都洛阳,是如何力克千难万险的。” 到了这种敏感的话题,杨炫之明显不敢多说了,他闭上了嘴,侍立在皇帝身后。 元诩也不在意,目光瞟了瞟,盯上了闷在铁皮罐子里的元冠受。 “元冠受,你说朕的爷爷当初是如何决议迁都的?” 元冠受昨天晚上小楼春风不知花开几度,今天大热天穿着扎甲陪皇帝受罪,晒了整整一上午,铁甲里汗水都蒸干了好几轮,滴水未进,已经是有些干渴难耐了。 此时听到皇帝明显是钓鱼的问题,还是打起精神,回答道:“孝文皇帝以南征为名,发六军南下颍川,行至洛阳屯兵于此宣布迁都,是以暗度陈仓之计。大臣反对者,或流或斩,部落权贵,允许其夏于平城避暑,秋时南来,是为‘雁臣’。” “啪!” 元诩把一整碗酸梅汤泼了出去,里面的冰块在地上滴溜溜地旋转,看得杨炫之直心疼,不喝赏给俺啊,口干舌燥正热着呢。 “不错!就是要皇爷爷这份气魄,朕乃天下之主,朕的决定就是天意!” 元冠受彻底闭上了嘴,小皇帝的情绪非常的不稳定,一会儿振奋一会儿沮丧,性格敏感且猜忌多疑,总觉得大臣不忠心尽力,近侍都要害他性命,典型的崇祯心理。 再多说几句,容易招来横祸。 其实元冠受觉得,皇帝也挺可怜的,从小长在皇宫里当傀儡,身边不是宫女就是太监,没一个小伙伴跟他玩,都把他当主子,因此养成了他骄横自大的心理。 而年岁渐长,早几年太后临朝称制,那时候的“朕”胡太后可是自称的,跟元诩完全没关系。后来胡太后被自己的忠犬妹夫元乂反咬一口,软禁在了北宫里,吃糠咽菜。 可这不代表皇帝的境遇变好了,元乂是个掌控欲极强的人,他和太监刘腾一内一外,轮流值班。 元乂每天把中书省当自己家,就带着兵睡在中书省,还带女人过夜...这种情况持续到了去年才稍稍放松,元乂偶尔出城去打猎。 可能是这样年复一年的高强度零零七值班,连元乂这种掌控狂也顶不住了吧。 皇帝在宫里,宫里的太监都是刘腾的徒子徒孙,等到刘腾死了,就换成了贾璨掌控内宫,还是和元乂沆瀣一气,皇帝每天依旧活在监视之下。 在这种生活环境长大的皇帝,多疑猜忌,性格暴躁自卑,是很正常的。 没办法,生在帝王家,就是这么惨。除了某些心理调节能力异常强大的,其他或多或少都有点心理问题。 元诩喃喃自语:“皇爷爷能做到的,朕也能做到,朕一定能做到。” 魔怔了一般自我催眠了几遍,元诩兴奋地站起了身。 可能是起的太猛了,血压飙升,不知不觉眼前就出现了他最恨的那个人的声影。 “元乂,你...” 不是幻觉,侍中、骠骑大将军元乂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皇帝元诩的面前,内侍太监竟无一人通报,羽林中庶子和千牛备身也无人阻拦,元乂就这么直挺挺地出现在了元诩的面前。 “陛下汗流浃背,可是热坏了?” 元乂眯着眼睛带着古怪的讥笑问道,还顺手用力拍了拍皇帝的肩膀。 这一拍,令元诩如坠冰窟。 元乂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面前,皇帝此刻才意识到,凶名赫赫的元夜叉这些年在宫里早已织就了一张无处不在,可以监视一切、控制一切的大网。 他想来,就可以来,无人阻拦,无人通报。 如果元乂想弑君呢?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皇帝的脑海中浮现。 所谓的卸下中领军之职,不过是元乂以退为进的手段,没了中领军,在胡刀案吃了点小亏,并不能改变他们之间的力量对比。 元乂依旧权倾朝野,依旧可以控制内廷的一切。 皇帝元诩谦卑地笑了,请骠骑大将军坐下,一起饮用冰镇酸梅汤。 第三十一章 二十鞭 “啪叽~” 端着玉碟的小黄门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什么原因,手一抖,酸梅汤的碗竟然摔在了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小皇帝元诩再也忍不住了,炎热的天气、劳作的辛苦、元乂带来的压迫,种种情绪在临界点彻底爆发:“拖出去砍了!” “啪叽~” 另一个碟子上的瓷碗也应声而碎,小黄门张景嵩跌坐在地上如丧考妣,连跪地求饶都忘了。 元乂在一旁以教训地口吻对皇帝说着:“哎,皇帝何须这般动怒呢?打几鞭子教训教训便是了,万佛灯节将至,杀人有伤天和。” 小皇帝元诩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道:“姨夫说的是。元冠受,带人把这蠢婢拖出去,打二十鞭,朕就在这听着。” 元冠受看着凉亭里气氛微妙的权臣和皇帝,领命而去。 两个羽林中庶子拖着裤裆都湿了的小太监,就架在麦田的田垄上,按住他的双手。 小太监长得倒是白净,褪下衣裤跟白斩鸡一样,就是大腿内侧满是鲜红的伤痕,看的是触目惊心。 趁着属下去给他拿鞭子,元冠受跟小太监闲聊了起来。 “内侍是哪个宫伺候的?看着面生的很。” 趴在田垄上的小黄门张景嵩哭丧着脸答道:“回将军的话,奴婢是在潘嫔宫中伺候的,昨夜陛下宿在主子那,今早有内侍请假,奴婢便被派了过来。” 潘嫔? 元冠受心中一荡,那日含章殿相遇的妃子,万种风情可是让他难忘的很,尤其是如今食骨知髓,更是心里痒痒。 没办法,男人嘛,有几个能挡得住这般尤物呢? 可小黄门张景嵩身上隐隐约约的鲜红伤痕,却让元冠受起了疑心。这不可能是自己弄得,没人对自己这么狠,有的地方都翻肉了。 不会是潘嫔吧?没看出来口味这么重啊。 有的没的胡乱想着,元冠受接过鞭子准备开始行刑。 抽鞭子打板子都是技术活,有的人几百鞭躺了几天又下地活蹦乱跳,有的人几鞭就被抽死了,其中奥秘自然是有说法的。 “唰~” 挽了个鞭花,元冠受的鞭子抡圆了落在小太监白净的臀部,响声五十步内可闻。 紧咬牙关的张景嵩“哎呦”了一声,却发现并没有感到多疼。心头那还不知道元冠受这是放了水,赶紧咿咿呀呀地夸张哭嚎了起来。 元冠受前世有个非常老年人的爱好,就是去早晨去公园抽响鞭。 嗯...就是那种大鞭子轮一圈,抽在地上跟炸雷一样的玩意,很需要点技巧和训练。 势头足,声音大,噼里啪啦二十鞭很快就过去了,张景嵩的屁股红了一圈,却连肿都没肿。 张景嵩心里想着,这可比晚上被求而不得的潘嫔蹂躏遭的罪少多了,元将军是个好人呐! 皇帝听着不远处麦田里跟连续炸惊雷一样的夸张响动,心里意外地舒服了很多,似乎是挺解压的。 心情舒服了,看人也顺眼了很多,捡了一条命的小黄门张景嵩夹着屁股被人抬了回去,元冠受也躲了会儿阴凉,继续回到皇帝的身后当保镖。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小皇帝元诩对元冠受还是挺满意的,武力超群,办事利索。而且重要的是,跟元夜叉有仇,结的梁子还挺大。 这点是最重要的,因为宫里太监和禁军都是元夜叉安插的人,身边有个强力保镖,让小皇帝安心了不少。 可惜禁军不能跟皇帝去后宫守着他过夜,这让元诩在午夜梦回之际,总有些心里没着落,生怕哪里蹦出来个刺客害了他。 元乂斜插着手抽出来一张奏表,傲慢地对小皇帝说道:“国债一事,今日中书与门下共议,拟了几条方略,看看吧。” 小皇帝元诩面色一僵,强忍怒气说:“姨夫掌管门下省,朕放心的很,既然已经决定,朕便不看了。” 元乂悬在半空中的手顿了顿,随后把奏表直接塞进了皇帝的怀里。 皇帝身边的近臣全都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看见,自古以来权臣得势的时候,都是比较嚣张的,至于皇帝和权臣的斗争,有时候皇帝赢,有时候权臣赢。 可不管谁能笑到最后,掺和进去的大臣往往都是死无全尸。 帮皇帝斗权臣,权臣把你安排了,皇帝连个屁都不敢放的,最多等掌权以后给你追赠点补偿,这还是皇帝有良心的情况下。 至于帮权臣斗皇帝,你疯了吧? 天子乃是王朝天命所系,哪怕他是个庸碌无能之人,身上所承载的权威也不是大臣所能比拟的,胡乱地搅进去,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元义慢悠悠地说着:“中书门下的意思呢,北海王提的国债是件好事,能缓解国库的财政压力。如今天下离乱,百姓拳拳报国之心是有的,却不见得有能力认购多少国债,这次就让王公大臣们出出力吧,毕竟都是国朝重臣。国债呢,五年,一倍的本息,平定关陇之后,以关陇赋税为抵便差不多了。” 五年一倍,拎着鞭子回来的元冠受看着风轻云淡的元乂,一时间竟连厚颜无耻之徒都懒得骂了,恨不得直接抽这个北魏最大的蛀虫几鞭,亏他能想得出来,这人是有多贪婪。 小皇帝翻了翻被硬塞到怀里的奏折,扔到石桌上,只说了一个字:“好。” “大臣们希望皇帝也能做表率,为天下之先,认购国债以资关陇平叛。别太少,几百万钱总得有的。” 小皇帝元诩已经被压迫的懒得挣扎了,点了点头,得到了皇帝形式上的首肯,元乂带走了他的奏章去用印,随后便可以颁布成圣旨。 办成国债这件事从来都不是元乂的目的,他的目的是告诉小皇帝,现在的北魏朝廷,还是他元乂说了算。 这位侍中可以随意出入皇城,无人敢拦,无人敢报,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想做成什么事情,就可以做成什么事情。 皇帝?只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罢了。 至于皇帝的日常用度会不会因此而有所缩减,那不是元乂所该关心的,更何况,天子节衣缩食支持关陇平叛,不也是一种表率吗? 第三十二章 嘉福殿 “可恶!可恶啊!狂悖之徒,竟敢孩视于朕!” 北宫嘉福殿内,小皇帝疯狂地在打砸着东西,“乒乒乓乓”的摔打声和怒骂连守在殿门口的元冠受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帝很生气,后果一点都不严重,倒霉的是殿里的摆件。 元冠受抬头看着殿外飘过的几朵白云,烈日灼心,却苦了无水之人。 他很想抽根烟,假如这里有的话。有某些时刻,比如现在,当元冠受闲下来的时候,他就会胡思乱想,前世的家人们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家里的猫是不是还是那么肥。 很多事情都像是一场梦一样,元冠受不是没有感情绝对理性冷静的机器人,他也会后悔,会思考。 躲在悠悠白云间的上天,从来都不会对世人有公平可言,这陆地上的生灵,大多数人都觉得自己活得很苦。 庸碌的人不甘平庸,有作为之人还想更大的作为。 比如元冠受,有时候他就会想,他是否能为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庶民做的更多?起码让他们吃饱穿暖吧。 可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他现在从南宫被带进北宫给皇帝看大门,一天连一口水都没喝上,原来元冠受自己才是活在水深火热中的人。 胡乱的念头随意在脑海中蔓延飘散着,直到眼前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前不久还被自己抽屁股的人。 小黄门张景嵩端来了几个木罐,冲元冠受努努嘴,压低声音说:“将军且饮,主子差奴婢为皇帝和太后送些冰饮,奴婢偷偷多拿了一份。” 这涌泉相报来的有点快,元冠受感激地拿了一个木罐,掀开盖子,是清冽地葡萄冰酒。 “谢谢内侍,也谢谢潘嫔。” 慢慢地嘬着手里不大的木罐,元冠受的神智开始渐渐回归,暗骂了一声蠢货,被热昏了头脑。 宫里不是自己家,先不说嫔妃给皇帝太后的饮品侍卫能不能自己摸过来喝,就算能,他又怎么知道有没有毒? 太幼稚的人往往活不长久,二哥在春风楼恩将仇报的那一脚,元冠受还记得很清楚。 “皇帝!你忘了吗!” 张景嵩将冰饮交给殿内的胡太后贴身侍女,从里面出来,殿门打开的瞬间,从殿内传出来的声音清晰了一些,胡太后似乎在劝导小皇帝。 也只有这么一瞬间,随后便微不可闻,小皇帝不再暴怒,两人似乎在商量些什么。 嘉福殿里,小皇帝跌坐在地上,无力地依靠着里面灌满了冰块的铜柱,双手插进头发,掩面而泣。 “朕是天子,却被这般孩视,阿娘,我大魏立国以来,岂有如此窝囊的天子?” 胡太后侧卧在铺了玉席的塌上,身着薄纱,四十许人依旧风韵犹存,她接过贴身侍女递来的葡萄冰酒饮了一口,开口说道:“皇帝,急不得,可别打虎不成反被虎噬。” “朕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有无数双眼睛时时刻刻地盯着朕的一举一动!” 胡太后从塌上起来,赤着双脚走在殿内,拉起了靠在柱子上的皇帝,看着元诩的眼睛说道:“皇帝,你的日子过得痛苦,可曾想过为娘这几年是怎么过得?” 看着生母眼角的皱纹,小皇帝不禁鼻子一酸,母子二人相拥大哭。 从正光元年七月到正光四年二月,胡太后被囚禁在北宫寸步不得出,衣食皆由元乂提供,经权宦刘腾之手送入北宫。 也就是说,正光元年七月初四那一天,在此之前掌握着北魏最高权力的胡太后,从天下至尊沦为了一介囚徒,整整四年。 别说元乂是胡太后的妹夫,就是她的亲爹,囚禁了她四年,她也早就恨入骨髓,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了。 在帝国的最高权力的诱惑面前,什么亲情、血缘,都是扯淡,没有人能抵挡住九五之尊、权倾天下的吸引力。 古往今来,为了这张龙椅,大臣弑君,手足相残,父子反目等等戏码还少吗? 胡太后的囚徒困境,直到去年权宦刘腾去世,她的得以前往南宫与百官痛哭,才逼迫元乂放松了南北宫之间的往来。 因为元乂囚禁胡太后的借口是胡太后病重,哪怕这是天底下人都是知道的借口,可是当胡太后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南宫百官面前的时候,元乂也无法厚着脸皮硬说胡太后“病重”了。 母子抱头痛哭过后,又说起了正事。 胡太后担忧地问皇帝:“皇帝,宫里的禁军都不可信,除去‘那人’,必须要得到三王的帮助,他们的态度如何了?” 元诩拭去泪痕,还有些抽噎地答道:“齐王是个爽快人,他答应朕,愿意以阖府性命相助。北海王还有些犹豫,可朕已经给了他好处,西征的偏师统帅,已经许了他了,不知道他还在犹豫些什么。高阳王的态度最为坚决,元乂日渐跋扈,已经不大将他放在眼里了,他怕终有一日元乂会对他动手。” “哎” 胡太后听了小皇帝的话,却长叹了一口气,满面愁容。 “阿娘为何叹息?” “皇帝,齐王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了,上一个信了他的人,已经被元乂给砍了脑袋了。” 小皇帝元诩琢磨了一下,回过了味来,正光二年,外地的忠臣们聚兵反对元乂,那时候就相传齐王鼎力支持,可最后忠臣们的脑袋没了,齐王的脑袋还待的好好的。 胡太后又说道:“北海王首鼠两端惯了,他那人你又不是不晓得,既想要富贵,又怕担风险,不到胜负分明,他怎么可能下注?” “倒是高阳王,皇帝登基时,他就是朝廷地位最尊崇者,那时候元乂还只是个领军将军。如今元乂表面上对他客气得很,却威胁到了他的地位,高阳王应当是最为可靠的。” 听了母后的一番话,小皇帝元诩又开始沮丧了起来,他的自信心就是这么忽强忽弱。 “对了,皇帝。新上任的左领军中郎将元冠受,乃是北海王三子,听说有当年奚康生之勇,不知是否忠心可用?” 第三十三章 驭人术 小皇帝犹豫了片刻,回答道:“朕观元冠受其人,身雄体壮犹如明王降世,当世罕见。听齐王说,独一人便可破百人军阵,若论战力,奚康生恐怕都不如他。” “然此人貌似恭敬,却对朕无旁人面天子之惧,言谈随性,不受君恩,不知是否有奚康生那般忠诚。” 胡太后又叹了口气,奚康生的失败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抚军大将军奚康生勇猛无比,弓力十石。他本来是元乂一党,可见元乂所作所为实在是天怒人怨,便暗中帮助胡太后宫变,打算在宫中做掉元乂。 可没成想,关键时刻奚康生却失了手,仅仅用剑伤了元乂的手,便被一拥而上的甲士所制服。 失去了内应的帮助,胡太后再也没法对元乂这个妹夫下手了,从那以后,胡太后开始了痛苦的反思与谋划。 吸取了奚康生失败的教训,胡太后打算避开宫内禁军,在宫外对元乂下手,她和皇帝手中无兵无将,只得求助三位藩王,这也是相对自由的小皇帝最近暗中谋划之事。 “皇帝,必须要在宫外动手,宫内除了我这殿中的几名贴身侍女可信,其余太监、宫女、禁军,全都不可信任,在宫内动手变数太多了。” 小皇帝元诩点了点头,抹去泪痕,重新振作了起来对胡太后说:“这元冠受,与‘那人’交恶颇多,听说前几日去高阳王府,还当面做了一首名为《羌马吟》的诗讥讽于他。” “哦?” 胡太后大感好奇,胡太后虽然施政荒唐、滥用民力,但不代表她一无是处,实际上胡太后不仅文化水平不低,能批阅大臣辞藻堆砌复杂的文章,还能做些符合格调的诗作。除此之外,胡太后射术精湛,颇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意思。 只可惜,文武双全的胡太后,在私德和公心方面,给北魏朝野带来的都是副作用。 可能是四十如虎,胡太后哪方面的渴望非常强劲,甚至在第一次垂帘时强行拿下了小叔子清河王元怿,嗯,就是被元乂干掉的哪位。 至于公心,胡太后可能觉得北魏天下都是她的,所以私心就是公心。 胡太后垂帘时,大建佛寺,洛阳周边建了数百座佛寺,僧侣尼姑不用交税,侵占田土。而且还营建石窟、宫室,随意封赏亲信大臣。 北魏宗室在此之前其实被皇权压抑的非常严重,从胡太后垂帘,诸位大王才开始变得骄横奢侈、贪腐无度了起来。 小皇帝回想了一下,慢慢吟道: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功名?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醉里挑灯看藏剑,梦中烽火照西京。 封狼居胥骠骑在,焉有羌马窥风陵!” 胡太后眼前一亮,诗中报国无门的压抑沉闷情感,绝非作伪,有如此情怀的诗人,绝对是想要为国效力的。 而且那句“封狼居胥骠骑在,焉有羌马窥风陵!”,更是大大地讥讽了现在的骠骑大将军元乂的昏聩无能。 太后在地上赤着足待了好一阵子,可能觉得有些凉,又带着小皇帝回到了榻边。 她拉着皇帝的手说道:“此人定是忠义之士,又与元乂有隙,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应当重用他。” 小皇帝的眼神有点迷茫,他不知道该如何恰当地使用人才。 “先询其所好,予其钱帛,此为施恩。” “再探其言行,鉴其忠心,此为结义。” 胡太后将她的驭人之术向小皇帝娓娓道来,小皇帝听得似懂非懂,胡太后叹了一口气,问道:“皇帝可有恩惠予他?可曾令其剖心明志?” 小皇帝元诩老老实实地回答:“朕常常与他说话,元冠受对答恭敬,至于忠心,在殿中朕问过他,他说愿为朕效死。” 胡太后哀叹了片刻,一时间竟不知从何教导皇帝。皇帝大了,话说的重了刺激到他,会适得其反。 “可赏赐钱帛、美人、宅邸、书画、良驹,投其所好便是了。关系不近,他又怎么会表露真心呢?为陛下效死,哀家也会说,说有什么用?” 小皇帝露出了纠结的表情,小孩子抠抠搜搜舍不得财物予人,只愿意拿嘴上的空话来糊弄臣下。 胡太后一看哪还不明白,也是无话,只得决定自己来收服这位中郎将。 “元冠受现在何处?” “便在殿外,本来禁军不得随意进入北宫,可今日元乂入宫恐吓于朕,朕心中着实不安,便令元冠受随朕入了北宫护卫。” “皇帝且安坐,来啊,给哀家换套朝服。” 胡太后转入殿后更衣,没过多久,便以一身郑重朝服出现,凤冠金缕,威仪不可小觑。 “出去宣左领军中郎将元冠受觐见。” “是,太后。” 侍女款款而出,去宣在殿外的元冠受。 “吱呀~” 嘉福殿的殿门被再次推开,侍女对驻守在殿外的元冠受微微一福,说道:“将军,太后召见,请随奴婢进来。” 在阴凉处歇了好半天的元冠受有些忐忑,别是偷喝酒水被发现了吧。 他随着侍女进入从未进去过的嘉福殿,嘉福殿在洛阳宫室中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曹魏时期,距今已有三百多年。 因此嘉福殿哪怕经历了数次大规模翻修,也显得有些老旧了,柱子的红漆在接近大梁的位置已经出现了一点点斑驳的剥落痕迹。 金炉玉案,随处可见佛教的宏伟壁画,昭示着宫殿主人的品位。 “太后,元冠受到了。” 侍女绕过珠帘,对坐在塌上的胡太后禀报。 “臣左领军中郎将元冠受参见皇帝、太后。” “免礼吧,自家子侄,不必拘谨,来,进来让哀家看看。” 珠帘后传来的声音,娇媚而成熟,似乎胡太后并不是元冠受想象中的那样,是个满头白发声音尖厉的老妖婆。 论起辈分来,元冠受的爷爷北海王元详和小皇帝元诩的爷爷孝文帝元宏是一辈人,都是献文帝拓跋弘的儿子。 所以说胡太后把元冠受叫做自家子侄,也没什么问题。 至于目前重臣里辈分最高的哪位,却是白白胖胖人畜无害,似乎只热衷于贪财这一项爱好的高阳王元雍。 是的,壕气的让元冠受去马厩里任意挑宝马的那位高阳王,是元冠受和元诩爷爷辈的人。高阳王元雍也是献文帝拓跋弘的儿子,可能平常保养的好,心宽体胖,六十多岁的人了,看着跟四五十岁一样。 第三十四章 佛狸甲 拨开珠帘,身着朝服的太后也在看着元冠受。 “虎背狼腰,面冷如霜,好俊的郎君。” 心中暗赞一声,胡太后的眼神不禁有些迷离,微微合拢大腿,清了清嗓子问道:“将军少年英雄,可有婚配?宫外贵女不乏美人,便是那哀家怜惜的紧的小可人儿,也有一二,可为将军指婚。” 元冠受低头恭敬地说:“臣暂无婚配,蒙太后抬举,感激涕零。可如今国朝烽烟四起,叛乱未平,臣想建功立业于沙场,若有闪失,恐辜负太后美意。” 胡太后掩着唇,笑的花枝乱颤,点了点元冠受,说道:“也罢,男儿大丈夫马上取功名是个正途。即如此,那哀家赐你一副甲,沙场之上护你平安。” “来人啊,把佛狸甲给哀家抬上来。” 听到“佛狸甲”,旁边的小皇帝元诩心中一紧,连忙转头要喝止,却被胡太后眼神示意把要说出口的话给硬生生吞了下去。 这一切,低着头看向地毯的元冠受并没有看到。 不多时,几个侍女吃力地抬着一口老旧的箱子过来,放在了珠帘之外的地面上。 “去看看吧。” 元冠受打开老旧的箱子,里面是一副甲胄。 暗红色的甲叶像是麒麟的麟甲一样,在阳光的照映下闪烁着血色的冷意,元冠受拎起胸甲仔细观看。 一片甲叶由三层构成,最上方是厚厚的赤漆钢片,显然最差也是百炼钢,质地非常坚硬。中间的那层是薄薄的红宝石片,色泽暗沉,诡异地像是吸饱了血一般。最下方则是上好的黑料毛皮做底,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毛皮,柔软而韧性极佳。 元冠受暗自猜测,第一层钢片是用来防护普通刀剑的,普通的铁炼出来的刀剑恐怕难伤甲叶分毫。 第二层红宝石片,是用来抵挡钝器或高速冲击的箭矢,颇有点后世坦克上常备的陶瓷装甲那个意思了,相对“脆弱”的陶瓷和宝石等矿物,对抗穿透力和冲击力较强的攻击时效果反而比钢铁要好。 第三层的毛皮,则是为了增加缓冲和甲胄的舒适度,不让冰冷沉重的甲片直接接触衣服或皮肤。 甲叶之间用细细的绳索相连,这绳索仔细观察之下,也不是凡品,最里面是一条极细的钢索为核心,外边缠了绞在一起的皮料和金丝。就是这等复杂精致的东西,仅仅只有牙签那般粗细,就遍布了整套甲胄。 这甲胄,一看就是当世极品。光是做工,恐怕就要数十个工匠耗费数年才能做出来。如此贵重的甲胄,胡太后就这么赏赐与他,不知道是何用意? “甲胄贵重,臣寸功未立,不敢收如此重赏。” “怎么,两次拒绝哀家,是对哀家有不满吗?” 隔着珠帘,胡太后娇媚的声音变得清冷了起来,元冠受连忙放下甲胄,躬身道:“臣不敢!” “那便拿着!男儿大丈夫如此婆妈,怎提扫平逆贼,替君分忧?” “是!谢太后、皇帝厚赐!” “这才对嘛,那哀家便为你讲一讲这副甲胄的来历。”胡太后饮了口酒水,缓缓说道:“佛狸甲,乃是太武皇帝拓跋焘所披甲胄。” 佛狸,佛狸,难怪这么耳熟。 辛弃疾那句“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便是写的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和刘宋元嘉北伐的故事。 元嘉年间,宋武帝刘裕之子刘义隆举倾国之兵由巴蜀、襄樊、淮南三路北伐,史载:南朝大发青、冀、徐、豫、二兖六州民丁,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又令扬、南徐、兖、江四州富民家资满五十万,僧尼满二十万者,捐四分之一家资,过此率计,事息即还。 元嘉北伐,宋朝人力上五丁抽二,财力上从王公贵族到富户僧尼,强制捐献四分之一家产,可谓是穷兵黩武都不足以形容其程度。 然而刘义隆一把梭哈的豪赌,被熬到了秋季的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率领的十万铁骑从中原一路反推到了长江北岸,瓜步山上的拓跋焘和建康城里的刘义隆隔着长江干瞪眼。拓跋焘小字佛狸,渡江无望后于瓜步山上修了一座佛狸祠,随后率军北还,这便是元嘉草草之事。 知道这副甲胄是拓跋焘之甲,元冠受不禁悠然神往。 “当年太武皇帝披此甲,攻灭胡夏、北燕、北凉,北击柔然,南下长江。天下英雄,无出其右者。甲胄珍贵,然而无人使用,放于库房也不过是吃灰罢了。人常说宝刀配英雄,宝甲也是同理,希望你以后不要辜负太武皇帝的威名。” “感太后恩重,臣万死难报!” 看着眼前雄俊的郎君感激涕零的模样,胡太后抿嘴笑着说:“哪要你万死,如今皇城内外,宵小环伺,还要将军好好保重,才能保卫皇帝和哀家呢。” 这句话,不经意间透露了胡太后的真实目的。如今的皇城内外,谁是宵小,自然不必多提了。 “给元将军披甲。” 这...元冠受面红耳赤,还是在宫女的伺候下脱去了身上的扎甲和上衣。 胡太后走下来,抚摸着元冠受的伤疤和最近痊愈的伤口,颤声道:“听说这些伤口,乃是前些日子与叛军作战所受,将军真乃国家栋梁。” 美妇的手指划过身上的肌肉与皮肤,元冠受的毛孔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珠帘之后,看着母亲与他同龄的男子如此亲近,小皇帝元诩的眼神开始变得冰冷。 母亲的那些桃色传闻,随着年岁渐长,他当然知道。内心里小皇帝觉得母亲的行为遭到全天下的耻笑,这非常丢人,今天又亲眼见着母亲借着收买人心的机会,这般轻佻地对臣下赤着的胸肌缓缓抚摸。 元诩又丢脸,又愤怒,甚至在复杂的情绪催化下,他感到了“仇恨”。 他恨不得周围的一切都毁灭掉,他想杀了欺压孩视他的元乂,想杀了水性杨花沉溺男色的胡太后,甚至想杀了让他感到“嫉妒”这种情绪的元冠受。 皇帝也是会嫉妒臣下的,同样的十六岁,皇帝嫉妒元冠受充满男子气息的身材,而自己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他也嫉妒元冠受夺走了母亲对他的爱。 第三十五章 崔延伯 元冠受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嘉福殿的,浑浑噩噩的他披着佛狸甲,走出北宫。 如果这时候让杨炫之遇见他,一定会大声嘲笑,他活像个赤红的大虾。 当然,小龙虾可能更为恰当一些,但是这时候的中国还远未到小龙虾从美洲漂洋过海而来的时候。 从宫城端门存放侍卫马匹的马厩里牵出夜照雪,元冠受想了想,决定先不回齐王赠与的那处别院。 那一夜过后,元冠受特意去拜会过了齐王,齐王壕气的很,大手一挥,就把别院地契赠与他了。 齐王还拍着他的肩膀说,西征的时候,他一定要跟皇帝点名要元冠受为他大军前锋。 仔细想想,可能是齐王觉得元冠受这个工具人实在是太好用了些。 北海王府哪边,老爹元颢还是没有任何态度表明,似乎这个儿子对于他来说远没有二儿子重要。当然了,可能这也确实是实事,就是让元冠受觉得有些心冷。 思来想去,元冠受决定去看看疯狗彭乐最近过得怎么样了。 元冠受托人给彭乐安排了一份天牢狱卒的工作,每天主要任务就是吃吃喝喝,殴打不听话的犯人,这项工作非常适合彭乐。 彭乐享受着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还能揍人不担责任的生活。当想起大哥元冠受对他的恩情时,还能盘算着再干几年攒够了银子去给彤霞姑娘赎身。 “将军。” 天牢里,围在桌上耍钱吃酒的狱卒们见元冠受进来了,纷纷站起来行礼。 “坐坐坐,兄弟们继续。” 元冠受拉过牢头在角落里攀谈了一会儿,牢头对于左领军中郎将自然是知无不言。可是面对元冠受的要求,牢头还是犹豫了那么一小下,然而随着塞过来的一包银钱,牢头的职业道德底线瞬间灵活了很多,把一串钥匙从腰上解下来递给元冠受。 “大哥。” 元冠受拍了拍彭乐,彭乐吃的满嘴流油,黑锅底一样的脸上露出了满足地憨憨笑容。 “你这黑厮,倒是享福,来,跟我去里面一趟。” 两人行走在幽暗的地牢中,铁塔般的彭乐此时用头巾扎了满头狂乱的黄发,又穿着狱卒的制服,看着倒是像个人样。 “昨天,是不是前安北将军、并州刺史崔延伯因为贪腐被送进牢里了?” 彭乐挠了挠粗壮的胳膊,瓮声说道:“哥哥,俺只晓得昨天确实有个老头被送了进来,那老头倔的很,人又魁梧,俺便收拾了他两下。” 元冠受一阵目眩,这黑厮可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连忙问道:“没打伤吧?” “没,那老头皮糙肉厚的很,哥哥可要做掉他?” “别别别。” 元冠受连忙摆手,这黑厮动不动就想杀人,脑子里似乎解决问题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物理意义上解决产生问题的人。 对于被关进牢里的犯人来说,杀了几个人,因为什么杀得,都是他们吹嘘的资本。但是对成长在凉州的彭乐来说并不是这样,杀人和为什么杀人完全不重要,杀人需要什么理由? 在充满了混乱和杀戮的凉州,部族之间的仇杀,奴隶造反后的报复,官军无差别的镇压,导致了大量且持续的杀戮。羌人、鲜卑人、汉人、匈奴人、羯人、氐人从几百年前东汉的时候就开始杀来杀去,在那里杀人就跟宰羊一样,跟首善之地的洛阳完全不同。 走下第二层,在天牢暗无天日的深处,有一处单间。 单间的卫生情况不错,干净的茅草铺地,没有渗水和死耗子。就是也没有什么阳光,墙面上还都是前住客留下的绝命诗和用血画得壁画,心态不好的人在这里呆久了容易疯。 一个披散着花白头发的老者,正在牢房里打着拳,拳风赫赫,甚至有短暂的音爆产生。 见有人来了,老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眼前是两个陌生人,一个是昨天打了自己两下的狱卒,黑厮冲着他不怀好意地嘿嘿笑着。另一个是披着赤红色甲胄的将军,身形高大而匀称,像是一头矫健的猎豹。 “可是来取老夫性命?” “崔使君哪里的话,在下左领军中郎将元冠受,前来探望。” 用绑着红绳的钥匙打开牢门,前安北将军、并州刺史崔延伯一动都没动,就这么冷冷地看着元冠受的动作。 元冠受把手里拎着的食盒放在茅草铺着的地上,说道:“刚从圑僖楼买的,崔使君尝尝。” 挨个拿出酒菜,白灼青菜、烧汁鲈鱼、清蒸大鹅等等,还有一瓶米酒。 元冠受先吃了一筷子,喝了口酒,示意无毒。见元冠受如此坦荡,崔延伯脸色稍霁,正好这两天又惊又饿,便也大口吃了起来。 一顿过去,两人竟然就这么吃吃喝喝一句话没说。 倒是苦了守在门口的彭乐,咽了好几次口水。 “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崔延伯吃人嘴软,见元冠受不说话,便主动问了起来。 元冠受笑道:“崔使君国之名将,自杨大眼故去后,孝文皇帝那一辈的大将便只剩下使君一人。如今蒙冤入狱,晚辈武人自然要前来探望,哪里需要有事才来。” 崔延伯哈哈大笑,指着元冠受道:“你小子倒是会说话。不错,若非朝中有人算计老夫,老夫也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老头子倒是傲气,元冠受不禁哂笑。 “崔使君且安心住下,若有需求,驱使狱卒便可,晚辈已经为使君安排好了。 相信不出几日,崔使君受到污蔑,朝廷重新重用使君的圣旨就下来了。” 来探望崔延伯这件事,是齐王萧宝夤安排给他的任务。至于崔延伯为什么会被送进来,其实也是齐王萧宝夤给安排进来的。 是不是听起来很魔幻? 齐王萧宝夤指使心腹,名相崔亮的儿子通直郎崔士和上书弹劾崔延伯,在并州刺史任上鱼肉百姓、贪赃枉法,所以崔延伯被押回来下狱了。 至于崔延伯是不是真的在并州贪赃枉法了,也确实有这么回事。如今的北魏朝廷已经烂到根子上了,全国的官吏都在贪,崔延伯的贪赃问题不是主要问题,主要的问题还是齐王要整他。 至于齐王为什么要整他,自然是因为萧宝夤西征,急需能征惯战的将军来辅佐他,对元冠受施恩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 先把一个人所拥有的一切剥离,名望、地位、财富、权力,随后在这个人处于无尽的绝望与落差中时,再把这一切重新给予他,并且比之前更加丰厚。 没有什么比这一套摧残一个人,然后收为己用的方式更有效了。 第三十六章 任摆布 翌日,皇城千秋门。 城门楼的阴影里,元冠受拉着韦孝宽在私语。 “孝宽,待会儿会有一队内侍从这里抬着宫内杂物从这里过,验为首名为张景嵩的小黄门腰牌即可。记住,后边的,不要查。” 韦孝宽有些不明就里,元冠受又俯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几个字,连韦孝宽这般深沉机敏的人物都有些被震惊到了,喉结滚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拍了拍兄弟的肩膀,元冠受深深地吐了口气,他也没想到胡太后和皇帝竟然这么大胆。 今日他安排已经是千牛备身校尉的韦孝宽在千秋门轮班,为的就是这一遭,放张景嵩的队伍经过。 至于张景嵩的队伍里会有小皇帝这件事,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一旦事情败露便是塌天大祸。 一方面,胡太后前往寺庙拜佛祈福,中途会在她的侄子,千牛备身校尉胡虔的护送下换装下山,坐船顺洛水而行。另一方面,小皇帝混在太监的队伍里出宫,走千秋门外水路与太后在高阳王家的湖心岛汇合。 小皇帝、胡太后、高阳王、北海王、齐王的谋士颜文智,五人将谋划一场推翻元乂统治的政变。 胡太后那边脱身并不困难,今年也不是她第一次离开北宫去寺庙祈福了,元乂对此并不在意,他不认为被囚禁了五年,朝中早就无人的胡太后能翻了天。 而小皇帝想要脱身,却异常困难,因为他周围的太监宫女侍卫都是元乂一手安插的,想在这些人的耳目下狸猫换太子,难度非常之大。 胡太后的计划是利用潘嫔拖延时间,小皇帝素来宠爱潘嫔,在其宫中时,皇帝的近侍都要避退。 只要张景嵩把皇帝从潘嫔宫中接出去,潘嫔假装在宫中与皇帝待在一起,便不会有人怀疑。 而一旦皇帝到场,对三王表露除去元乂的决心,老谋深算的齐王和首鼠两端的北海王都将无路可退,必然会被绑上除掉元乂的战车。更何况,他们反对元乂的理由也都非常充足,只差来自皇帝的决心。 .................. “爱妃,我这打扮可还显眼?” 对着铜镜,一身普通小太监装束的元诩问潘嫔。 元诩本就发育迟缓,又面白无须,看着与内侍并无甚区别。 潘嫔看着眼前的皇帝,偷笑着说道:“陛下真龙之气便是这身衣服也无法掩盖的,待会儿还请陛下莫要昂首阔步,学着小太监佝偻着腰低着头走路,便不会被认出来了。” 元诩弯着腰,眼睛看向地面走了几步,好像个真的小太监似的,他瞅了瞅镜子哈哈大笑,不以为意。 在小皇帝看来,能屈能伸一下并不算什么大事,只要这件事谋划成了,他亲自掌握权力,吃这点亏算什么。 潘嫔一声令下,内侍们鱼贯而入,呈上早已准备好的东西,在他们掉头出门的时候,张景嵩拉着躲在屏风后边的小皇帝走在了队伍的最后边。 潘嫔跟着走了几步,在西阁便停下了脚步,她看到门口那个少年将军的身影,急忙把自己藏了起来。 躲在拐角,又笑自己滑稽,这是自己的寝宫,干嘛要怕一个中郎将看到自己。 且不提潘嫔心思百转,元冠受守在门口,他是跟皇帝一起来的,任务就是保证在皇帝离开期间,没有人能擅自闯入宫中。 可密谋行动刚开始,就出了岔子。 元乂领着一队人径直闯了进来,看见在宫里凶名赫赫的元夜叉,太监们都跪在了地上,连混在末尾吓得几乎不能呼吸的小皇帝,膝盖一软,也跪了下去,头深深地埋在胸前不敢抬起来。 “这些是什么东西?” 元乂看着队伍里抬的大小箱子,皱着眉头问道。 也不等太监们回答,一挥手,身边的护军便涌了上去,撬开几个,发现都是瓷器绢帛之类的东西。 “是娘娘赏赐给家人的东西。” 张景嵩壮着胆子回答道,元乂的眼里当然既没有张景嵩,也不可能有在张景嵩旁边跪着的那个不起眼的瘦小太监。 挥挥手,这些内侍便被放行了。 目送着内侍们抬着东西远去,元乂又向殿中走来。 看着拦在门口像是门神一样的元冠受,元乂冷哼了一声,右手指了指他,问道:“陛下何在?” “陛下在殿中休息。” 元乂上前一步,元冠受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中郎将这是何意?难道侍中求见皇帝禀报政务,都要被禁军拔刀相向了吗?” 元乂举着左手,袖口垂下,从手背到小臂的长长疤痕露了出来,他冷笑着说道:“上一个拔刀的,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元中郎将也想拔刀吗?” 元冠受重复了一遍:“陛下在殿中休息。” 他放在刀柄上的手,稳如泰山,心中却有些慌张,一旦元乂硬闯,他难道还真能在宫中对侍中拔刀相向吗? 可如果拦不下元乂,元乂进殿发现小皇帝不在里面,那就万事皆休了。 元乂周围的护军,也纷纷把手放在了刀柄上,只要元乂一声令下,这些元乂豢养的私兵,会毫不犹豫地乱刀砍向独自拦在殿门口的元冠受。 空气中紧张的氛围几乎就要凝固了一样,就在这千钧一发、落针可闻之际,殿中传出了一声犹如猫叫般的细吟,赫然是潘嫔的声音。 “嗯~~” 护军们面面相觑,他们似乎明白了元冠受重复了两遍的“陛下在殿中休息”,到底指的是什么意思了。 元乂的表情也有点尴尬,年轻的皇帝正跟嫔妃在殿中“休息”,他就这么闯进去,好像确实会置自己于难堪的境地。 难不成让人伦大道进行到一半的皇帝停下来,穿戴好衣服再接见他,听他跟皇帝汇报政务吗? 元乂觉得今天皇帝真是荒唐异常,却也无法,只得拂袖带着众人离去。 宫殿周围除了元冠受再无一人,他长舒了一口气,还好潘嫔机智,不然今天要是被元乂发现了皇帝不在殿中,三王密谋的事情败露,那事情真真是无法收场了。 敲了敲殿门,无人应,元冠受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刚到西阁,想与潘嫔知会一声元乂众人已经离开。 却见躲在阁内的潘嫔珠钏凌乱,媚眼如丝,咬着红唇将元冠受揪了进来。 身上像是没了力气一般,元冠受被推在西阁的榻上,任着潘嫔摆布,直到元冠受低头看到一抹殷红,才清醒过来。 只能说有诗云: 桃源南北皆春水,未有落红湿细蕊。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第三十七章 歃血盟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回到小皇帝这边。 见元乂并没有追上来,心下稍稍安定,晓得是元冠受把他挡住了。 一路上在张景嵩的引导下,皇帝走千秋门出宫,搭上了事先安排好的小船,经由洛水来到踄埕渡口与胡太后的船只汇合。 八月末的天气还远未到转凉的时候,洛水两侧杨柳成荫,微风徐徐吹拂下,犹如腰肢纤细的少女一般随风起舞。 洛水两旁游人如织,小商小贩也都架起了摊位,卖胡饼的、卖糖块的、卖柳条编的小玩意的,不一而足。 一时之间,没怎么出过宫的小皇帝趴在船边竟然看呆了。 原来他治下的子民过得是这样的生活啊,那是不是每天都很快乐呢? 可为何大臣们说,有很多人吃不饱饭,便起来造反呢。 何不食肉糜当然不是皇帝的错,皇帝错在他理解不了在黑暗中苦苦挣扎,却看不到一丝希望的底层老百姓,是过得怎样的生活。 踄埕渡口已经离得不远,很多船只或载客或运货,都在哪里汇合,是洛水上相对较为繁忙的一个渡口。 胡太后那一边也很顺利,在寺庙的暗室中,她换好了便装和侄子千牛备身校尉胡虔偷偷地从小路下了山。 没有人知道在庙里祈福拜佛的太后已经离开了,当明天一早太后起驾回宫的时候,一切就像是之前出宫拜佛一样。 胡虔远远地就见到了载着两个小孩子的客船,他挥了挥手,撑起竿往那边划过去。 可就在两条船要汇合的时候,一条乌篷船插在了中间。 几个打着赤膊的汉子不怀好意地走了出来,他们是踄埕渡口船帮的人,这两艘小船陌生的紧,又没交过孝敬,隔着老远就被盯上了。 小皇帝连忙从船边往舱内爬,可听得“噗通”一声,一个腰背纹了条青龙的大汉就跳进了船。 船夫看向张景嵩和小皇帝,他对这两个人的身份一无所知,但是按理说,交过路费这个钱应该是客人出的。 可张景嵩和小皇帝哪懂这些,眼见着纹着青龙的大汉变得越来越不耐烦。 小皇帝慌了,以为这人要害他,瑟缩着哭喊道:“好汉饶命啊” 本来大中午的天气就热,船帮的汉子听到哭声变得更恼了,一把揪过小皇帝冲着他脑袋“砰砰”扇了两巴掌,登时就被打的没音了。 “兄台且慢!兄台且慢!这是俺家的两个娃子,莫打了!” 胡虔看到皇帝被打,吓得魂都丢了,连滚带爬地跳上船帮的乌篷船,一边嚷着,一边把钱袋掏出来也不管多少钱都递给了哪几个打着赤膊的汉子。 “嗯,这才像话。” 颠了颠厚实的钱袋,领头的汉子满意地笑了笑,招回小弟,支棱着乌篷船离开。 两条小船终于得以汇合,小皇帝失魂落魄地被张景嵩和胡虔架到胡太后的那艘船上,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想起今天先是跟着太监们被迫给元乂磕头,然后又被几个低贱的混混抽脑袋,小皇帝本来还带着些玩闹的心情彻底变得糟糕起来。 再看看身边大眼瞪小眼的胡虔和张景嵩,小皇帝气不打一处来。 “主辱臣死!你们两个废物,看着朕受辱,朕要杀了你们!” 眼泪大滴大滴的淌落下来,小皇帝何时受过这种气,他抄起手边的小凳,劈头盖脸地冲胡虔和张景嵩砸过去,张景嵩在宫里挨打挨得多,还晓得护住头脸。 可胡虔从小就娇生惯养,那晓得皇帝这般发疯,明明自己已经努力挽回局面了。 上了头的皇帝那顾得了在他眼里犹如蝼蚁般的胡虔是怎么想的,用力地抽打在胡虔的脑袋上,胡虔头破血流,竟然被打的昏死了过去。 这下连纵容着小皇帝发火的胡太后都有些懵了,没了胡虔,他们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个女人,如何驾驶的了船只? 若是走陆路,更不晓得会生多少波折,况且时间上也来不及了。按计划,中午出宫,晚上宫门落锁之前便要返回,这是决计不能拖延的。 来时载着张景嵩和小皇帝的船夫早已走远,这时候孤儿寡母的去渡口再找一个船夫,遇到刚才哪几位,驶到无人处会发生什么谁说的清呢。 胡太后和小皇帝手足无措之际,还是小黄门张景嵩回过了神,他撕开衣服下摆扯成布条,给胡虔脑袋上的伤口擦干净血迹。 小皇帝终究是力气不大,小凳的棱角也没造成多少出血量,只是头部遭到了击打,胡虔才昏了过去。 张景嵩用身上带着的水囊给胡虔冲洗了伤口,再重新包扎好,放着他躺平在自己大腿上。 胡虔是胡太后大哥的儿子,说是侄子,跟胡太后差了一辈。胡虔的年龄却比家里是小女的胡太后也没小多少,三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躺了一会儿便悠悠转醒。 小皇帝也不敢再打骂,坐在船舱里生着闷气,胡虔虽然心头大恨皇帝不把他当人,但是看在姑姑的份上,还是勉强打起精神划着船顺着洛水而下。 拐过了几道弯,进了支流,两岸的行人便明显减少了很多,到了高阳王府的水门,更是一个人都见不到。 顺着水门小船慢悠悠地驶了进去,玉渊池碧波千顷,水烟浩渺,端的是人间仙境一般的存在。 临到湖心岛,小皇帝终于定下心来,看着抛绳锚船的胡虔和张景嵩,狠狠地说:“狗奴,看在太后的份上,朕今天留你们两个一条命。” 等到小皇帝和太后上了岸,胡虔和张景嵩坐在船舱里相对无言,胡虔摸了摸头上的血渍,觉得既荒诞又可笑,自己就是在为这样的人卖命吗? “内侍在宫里,也是如此吗?” 张景嵩当然知道胡虔指的是什么,他点了点头道:“动辄得咎,非打即骂。” 胡虔啐了口唾沫,左右张望见四周无人,拉过张景嵩又低声问道:“皇帝就算是真成了事,哪天想起来今日之事,你我二人还有命在吗?” 张景嵩悚然一惊,却也不知如何作答。 皇帝的心性谁不晓得,对他如何掏心奉承,他都当你是一条狗。若是有哪里不如他的意,却要被记恨上,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是哪里惹了皇帝不快。 见张景嵩明白了他的意思,胡虔悄悄附在张景嵩耳边,两人一阵嘀咕。 看着张景嵩还是下不了决心,胡虔从腰后拔出短刀,两人竟在船舱中歃血盟誓了起来。 这一切,在湖心岛中密谋的大王们和皇帝太后并不晓得,在他们眼中随意打骂,低贱如蝼蚁的存在,即将对他们的计划造成无可挽回的变数。 第三十八章 诡道也 胡太后和小皇帝在高阳王心腹侍卫的引领下,来到湖心岛建筑的地下密室。 灯火通明的密室中,代表齐王的颜文智和高阳王元雍、北海王元颢都已等待良久。等到小皇帝和胡太后落座,一场蓄谋已久的,以推翻元乂的统治为目的的密谋正式开始。 这也是自元乂掌权以来,最强的反对力量集合了。 献文帝拓跋弘一脉是北魏最正统的帝系,如今献文帝的主要后裔,都已经聚集在此。 “咳~” 头发花白的高阳王元雍瘫坐在太师椅上,不安地左右扭动着,一方面他的身体过于肥胖,以至于坐着时需要时不时地动一下,来缓解姿势对气管造成的压力。 另一方面,密室中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这场密谋,辈分最高的高阳王元雍无疑是核心人物,他拥有在场众人中最多的私兵和财富。 高阳王府仆役五千,随时可以出动的精锐私兵足足有五百之众,这是已经是洛阳除了禁军以外最大的成建制军事力量了。 但主角却并不是他,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面色苍白的小皇帝元诩。 “皇帝。” 胡太后看着手足无措的儿子,叹了口气,她提醒了一下元诩。 “朕...”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想起今天上午自己仓皇跪倒在那元夜叉面前时心中的羞愤,小皇帝怒发冲冠,攥紧拳头狠狠地捶在桌面上。 桌面上的摆件玉狮子被震得晃了两下,在场四人开始严肃了起来。 “朕与元乂势不两立!元乂狂悖无道,祸乱朝纲,还请诸位与我共除此贼!朕若有反复,当如此狮!” 小皇帝把白玉狮子用力地摔在地上,“呲”的一声,白玉狮子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大魏吴王赤壁前的演讲,如今的大魏皇帝当然没有忘记,活学活用了一番,虽然白玉狮子不是很配合,但是在场四人却认识到了皇帝的决心。 皇帝乃是天下共主,不论他的处境如何窘迫,他的才能如何低下,皇帝的身份对于政治生物来说,就是最大的一张牌。 莫说大魏此时远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仅仅是盛世将颓。 就算是到了魏分东西之前,大魏皇帝仍然有能力干掉权臣。只要天子振臂一呼,中原百姓必定赢粮景从,以卫国祚。 稳定而持久的占据天命,这就是北魏统治中原百年的底蕴所在。 胡太后此时也不复雍容,她双手交叠在小腹处,高声说道:“哀家当年信错了人,元乂这狼子野心的夜叉,断不是个忠臣。在座各位,都是国朝重臣、良臣、忠臣,皇帝与哀家被元乂逼迫至此,如今不得不锄奸铲恶,众卿可有良策?”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自然不会沉默下去,其实能坐在这里,就已经代表了几位大王的意思了。 高阳王元雍是当朝宰相,也是众王之首,皇帝和太后讲完了,自然轮到他发言。 元雍摸了摸大肚子,慢吞吞地说道:“元乂这些年呢,确实僭越之举颇多,所作所为,不似人臣。” “可其人自从任领军将军算起,如今已有小十年的光景,在禁军之中门生故吏遍布,可谓是树大根深。如果我等贸然行动,就算是有陛下诏命,所冒的风险依旧不小。谁又能断定刀斧临头,元乂不会铤而走险呢?” 北海王元颢点了点头,性格谨小慎微的他非常同意高阳王的观点。 元颢开口道:“高阳王老成谋国,所言不无道理。元乂掌国数年,羽林、虎贲二军受其指挥者数不胜数,我等若谋大事,不可不慎。” 藩王们说的不无道理,但会议的口风却开始偏向保守,这是胡太后所不愿意见到的。 “颜长史,你说说吧。哀家素闻你是齐王智囊,今日代表齐王前来,也要听听你的意见。” 颜文智微微一笑,手摇折扇的他看上去倒是颇有几分诸葛孔明的风度。 颜文智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沙哑低沉:“齐王说,他当年北奔大魏,哭阙请兵时,未曾想到大魏能予他如此信任。即便是万死,也不足以报答陛下、太后的恩赐。所以齐王的意思就是,若陛下、太后要铲除元乂,齐王府阖府数百口,愿举家相助。” “好!齐王真忠义之士也!” 小皇帝激动的几乎要哭了出来,一个外姓藩王,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看来天命、人心,真的还是在朕这一边啊。 可胡太后却暗暗皱眉,齐王嘴上说的如此漂亮,今日只派了手下的阉人过来会盟不说,这些日子,整日整夜的宿在邙山大营,借口整顿军务准备西征。 洛阳城里要是真的闹个沸反盈天,他齐王又该如何处置? 是静观其变,投靠胜者。 还是直接领着大兵把城一围,准备挟天子以令诸王? “咳,以哀家对这个夜叉的了解,不似他爹,倒是随了他的娘。性格骄横自大,又目中无人。” 说到这,众人的脸色都有点怪。 元乂他爹江阳王元继是个庸碌大王,老实惯了,不是能做出悖逆之举的人。倒是元乂的妻子,也就是胡太后的妹妹,是个招摇又大胆的女人,这点不可否认。 可胡太后这么说,似乎连自己也骂进去了,因为她和妹妹是同样的性格,甚至更加变本加厉。 胡太后垂帘听政的时候,宠信男宠、营建石窟、赏赐贵女可是样样精通,把孝文、献文两位先帝汉化多年攒下来的家底挥霍的精光。 胡太后当然没察觉到这些小心思,她继续说道:“这万佛灯节,元乂一年前便嚷着要办,眼瞅着日子也要近了,以他好大喜功的性格,定然大操大办,亲自主持御街的灯节游行。到那时候,趁着百姓众多造成的混乱场面,我等集合私兵,配合宫内可靠禁军,一举南北包夹端门,来个瓮中捉鳖,定然能成大事。” 众人自然觉得胡太后这个计划没什么问题,于是商议各家都出多少兵马,又如何控制中书省等关键衙门,以及何时发动,以何标志区分等等。 可惜,这几个人的共同特征就是,玩弄权术都是行家里手。领兵打仗,唯一一个知兵的齐王萧宝夤又不在。 以至于他们忘了一句经典的兵法原则,势者,因利而制权也。兵者,诡道也。 简单地说,就是他们摇笔杆子有余,抄枪杆子不足,制定的军事计划过于理想化,且缺乏应急预案。 流血的战争不是沙盘推演,敌人永远不会按你的计划走,更何况,第一步就出了岔子。 有人,告密了。 第三十九章 告密者 在小皇帝和高阳王等还沉浸于密谋计划时,在湖心岛外歃血为盟的两只蝼蚁。 哦不对,是两个苦命人,小黄门张景嵩和千牛备身校尉胡虔,已经约定好了攻守同盟。 张景嵩留在岸上继续等待,而胡虔,则架着船从高阳王府的水门穿出,前往元乂的府上告密。 胡虔当然不知道小皇帝他们到底密谋了什么,也不清楚他出于恐惧和气愤的行为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但是这时候,热血上涌的他心中充满了复仇的快感。 皇帝视他如蝼蚁,今日他便让皇帝知道瞧不起蝼蚁的代价。 换言之,三十好几的胡校尉,他的心理年龄并不比小皇帝大多少,一样的幼稚且冲动。他没有选择隐忍到皇帝密谋结束后再去告密,或许他觉得这是十万火急的事情,说不准皇帝马上就要动手。 胡校尉并不清楚他所有的养尊处优的待遇条件都来自于姑姑胡太后,而胡太后的权力则是皇权的衍生品。 自小没受过什么挫折的胡虔,挨了皇帝莫名其妙的一顿打之后,便产生了强烈的报复心理。 这也是胡太后用人唯亲的典型缩影,如果不信的话,瞧瞧胡太后用的人,都做了些什么便知道了。 胡太后最重用的元乂,把这位妹夫从领军将军一路提拔到侍中,结果把自己给整下台了,生生圈禁在北宫五年。 胡太后另一位重用的汉人大阀,崔家一门两相之一的崔亮,贪财无度就不说了,那只是他个人问题。 崔亮对北魏造成的恶果是,他被胡太后提拔上来搞了一套论资排辈的《停年格》,把北魏官场开了一次历史倒车,造成了极为严重且恶劣的影响。 《停年格》是什么东西,这玩意的核心就在于同一职位年资深者上,年资浅者接着等。直接结果就是在底层熬了好多年无甚政绩能力的老油条更进一步,年轻人看不到上升的希望,只能年复一年的熬资历。 嗯...如果这个解释还是不懂的话。 可以理解为,北魏版的“躺平”。 年轻的官员,尤其是出身寒门的汉族官员,完全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晋升希望。 他们没有先天的门第加持,没有祖宗的荫蔽,从起跑线上就输了。 而且输在起跑线不要紧,你便是有卧龙凤雏的才能,提拔官员的时候,政治原则是默认第一优先级提拔高门大阀子弟,第二优先级根据《停年格》提拔资历深的老油条。 缩窄武人转迁路途,造成了神龟二年的那场由青年军官组织的禁军哗变。 至于文官,五百年前东汉都知道举孝廉,到了崔亮这里,直接颁布《停年格》,倒车倒回春秋士大夫时期了,连战国都不如,战国好歹还有条军功或者说客、策士的出路呢,君不见苏秦挂六国相印乎? 所以说嘛,北魏经过收窄文、武两条线的晋升通道,已经彻底把自己给玩死了。 年轻而有能力的官员,纷纷加入了叛军或军阀的队伍中,大魏失去了人才基础,占据高位的都是高阳王、江阳王这些无才无能,贪婪无度的宗室大王。 话说回胡虔,胡校尉热血上涌之下,脑袋匆匆包扎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等他坚持上了岸,到了元乂的府邸,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看门的仆役,见这来人头上流着血,又不肯说明姓名和来意,直言要见主人,怎么可能放他进去。 只当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来骠骑大将军府上闹市的泼皮,便要喊府上的将校给他打一顿架出去。 没错,骠骑大将军府上有为数不少的羽林卫将校,平常就来大将军府上当值,保护元乂,实际上已经形同私兵了,还是有朝廷编制俸禄的那种。 这里面有个人,是认得胡校尉的。 不管怎么说,胡虔是太后的侄子,跟太后的妹夫元乂都是沾着亲带着故的,于是便通报了能拿主意的三管家一声。 三管家跑过来一看,胡虔终于松了口,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吓得三管家马上点齐将校人马,把胡虔捆在马背上便向城郊大魏皇家猎苑奔去。 之所以是皇家猎苑,是因为元乂上午被皇帝拒见之后,索性出城打猎去了。 .................. “哦?竟有这等事?” 元乂放下弓箭,眉头皱起,一股被愚弄的愤怒从心头升起。 小皇帝现在长大了,学会跟他这个姨夫耍心眼了。 元乂喝令住躁动的马匹,向胡虔问道:“皇帝只是和太后去了高阳王府,可还有其余人?” 胡虔想了想,摇头说:“只有个同行的小黄门张景嵩,我与他歃血为盟,这张景嵩可以作为内应,探测情况。至于高阳王府中还有谁,我就不知道了。” 朝中重臣的名字一个一个从元乂的脑海中划过,齐王?他肯定在邙山大营中,邙山大营不乏他元乂的亲信,每日给他汇报三次齐王动向,中午时齐王还在校场演兵,绝对错不了。 而崔家自从两位宰相崔光、崔亮相继病逝后,这个胡太后最大的汉阀政治盟友,已经渐渐不如前几年煊赫了。 那么还剩下谁能与皇帝共谋呢?宗室诸王庸碌无能,不是能成大事的。 北海王元颢那张深沉不苟言笑的脸庞闪入了元乂脑海,一定是他了,深居简出了数年,差点被元颢这副样子骗了。 老北海王元详可是宗室辅政的第一位权臣,他的儿子耳濡目染之下,怎么可能放弃对最高政治权力的争夺呢? 还有老北海王的哪位好孙子,元冠受。 一想起这个英武的少年将军,元乂就有些头痛,他从来没有在这种年纪的黄口小儿身上吃过这么多的瘪。 元乂拎着马鞭的尾部,拍了拍胡虔,他温和地笑着许诺道:“胡校尉,你和哪位...张公公,会得到你们想象不到的回报的,快回去吧,接着探清皇帝的计划。” 骠骑大将军府中的将校带着胡虔飞马而去,元乂抽出一支箭,狠狠地折断木杆。 随手将半截箭杆插进泥土中,元乂看着左手上长长的疤痕,露出了渗人的微笑。 “本将军再也不会让奚康生的事情重演了。” 第四十章 变天了 “中常侍贾粲兼领直阁将军?” 宫墙之内,元冠受闻得消息面色一变,秋日的暖阳都无法令他感受到一丝温度。 深呼吸了一口气,元冠受拉着韦孝宽追问道:“孝宽,此事可当真?” 韦孝宽一脸苦笑道:“大兄,如何当不得真?你忘了,贾粲曾求家父以其兄贾绪为武威功曹,从那以后,在京城中便是我与贾粲往来。刚才在千秋门遇见,贾粲得意不已,向我炫耀此事,刚从中书省送到门下省,皇帝还没用印。” 靠在爬满了藤株的翠绿宫墙上,元冠受的大脑开始闪电般运转,奚康生背叛元乂以后,奚康生、元乂、刘腾的铁三角就变成了元乂、刘腾、贾粲,元乂控制外廷,刘腾控制宫内禁军,贾粲监控皇帝。 而刘腾在去年去世后,中常侍贾粲便成了元乂在宫内最重要的党羽,权势熏天说一不二。 可无论之前如何煊赫,贾粲只是内廷太监的首领,是没有军职的。今天骤然通过中书门下两省加贾粲为直阁将军,掌握部分内廷禁军,到底是什么意思? 元冠受的第一反应就是胡太后的密谋败露了。 可如果元乂得知了参与的人,恐怕现在甲士早就围了宫城了,要么是元乂丢掉了领军将军的职位后进行的未雨绸缪,要么是有风声走漏了。 领军将军? 脑海中灵光闪过,元冠受拉着韦孝宽开始在南宫狂奔。 “去天牢!看崔延伯被没被放出来!” 安北将军崔延伯,是北魏威名仅次于征北大都督李崇的宿将,杨大眼故去后,更是公认的孝文帝那一辈的第一猛将。 而且他与朝野各派系的关系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简单地说,哪边都不靠,所以这次他被齐王整了,也没人保他。 就这么一位成名已久的宿将,被扔在天牢里愣是晾了好几天。 空悬的领军将军,只有崔延伯有这个资格且能被各方接受。 元乂如果走这一步,之前试图重新掌控禁军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费了,因为崔延伯功勋卓着,没有人能质疑他的能力和资历,而且也不属于任何派系。 如果崔延伯感念元乂,站到他那一边,加上中常侍贾粲兼领直阁将军,宫内的军事力量对比将彻底失衡。 .................. 天牢,狱卒休息的隔间。 “哥哥,如何这般匆忙?” 彭乐这黑厮正在擦着他新打造的精钢狼牙棒,神态出奇的温柔,见元冠受携韦孝宽前来,好奇地问道。 “崔使君呢?” 见黑厮没理解,元冠受又问道:“哪个关在下边很壮的老头,还在天牢吗?” 彭乐挠了挠头,憨憨地说道:“早晨还教了我打拳,下午便被人带走了。” “谁带走的?” “额...”黑厮的黑锅脸变得苦大仇深了起来,他最讨厌思考。 “好像是叫什么中暑省的大官。” 中书省,果然,元乂的狗腿子。 “大兄,怎么办?” 一路上,韦孝宽早就听元冠受说明了其中关节,那还不晓得,如今的大魏宫城,已经到了杀机四伏、暗流涌动的关键时刻。 整座宫城里的上万人,每一个人,下一秒都有可能变成敌人。 压抑的气氛让空气都有些停滞,元冠受在天牢里踱步着。 “大兄,要不这几日披扎甲,刀不要离手。小皇帝和胡太后不见得是能成事的,兄弟们的命没必要给他们陪葬,备好马匹,情况不对马上走。” 元冠受摆了摆手,道:“不能走,现在围在皇帝周围的都是明晃晃的靶子,宫城一落锁,走能走哪去?不能表现得太紧张,反而会让元乂过激。” 元冠受这么一说,韦孝宽也反映了过来,如此紧张的局势,一旦一方有过激反应,另一方为了先发制人,一定会做出更加越界的举动。 “不过...你说的有道理,还是要给兄弟们留条退路。” 元冠受踌躇了片刻,便低声吩咐道:“黑厮,天牢别待了,跟你孝宽哥哥去守千秋门,十二时辰轮班,一定要有信得过的兄弟控制千斤闸。一旦事有不逮,走水路往邙山大营撤。” “这几日,家人都往城外安排,不要留在城内,要变天了。” “咳”韦孝宽咳嗽了一声,元冠受反应了过来,三个光棍,都没娶妻,好像也没几个家人要安排。 至于不靠谱的亲爹元颢,就不劳元冠受操心了,性格谨慎猥琐的元颢指不定都准备好了不知道多少条退路了。 从历史上来看,见势不妙马上跑的风格,贯穿了大梁魏王的一生。 嗯,元颢跟他好兄弟萧宝夤一样,萧宝夤是南齐的皇子当了大魏齐王,河阴之变后元颢见北魏天倾,一路跑到萧菩萨那里,当了南梁的魏王。 再往后,就是那位“大将名师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的南梁军神陈庆之北伐的故事了。 或许以后有机会见识见识连教员都赞叹的陈庆之的风采?思绪扯得远了,回到眼前,元冠受和韦孝宽随着元乂的两招狠辣回应,也开始各自行动了起来。 宫城西南的千秋门被可靠的部下牢牢地控制在了手中,胡太后的心腹武卫将军刁宣也找了过来,带着一条不太好的消息。 “太后的意思是,让我去找元乂把胡虔校尉要回来?” 武卫将军刁宣有些不好意思,这种危险的活让人去干,怎么都难以开口。 他点了点头,道:“太后是这个意思,听说胡虔去见了元乂,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现在太后的处境变得很被动。” 废话,被亲侄子卖了还能不被动吗? 跟着这群蠢材搞政变,简直每时每刻都在挑战元冠受的神经坚韧度。要不是跳反不了元乂,元冠受真想把这些蠢货撇开。 “刁将军,跟我交个底,胡虔到底知道些什么?” 武卫将军刁宣也一脸懵,说实话,他对于胡太后的密谋都是一无所知。因为刁宣能做到这个位置,不是因为勇武或军功,纯粹是因为他的妻子跟胡太后是感情非常好的闺蜜... 胡太后在这种掉脑袋的事情上,根本信不过不靠谱的刁宣,所以压根没告诉他,这时候刁宣还以为胡虔只是向元乂说了什么不该说牢骚话。 “行了,我懂了,你也不知道。” 元冠受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去找元乂自投罗网了,命不由己的感觉实在是糟糕透了。 可不论如何,他都要搞清楚,胡虔到底透露了多大程度的信息,元乂又作何反应。 局面还没到最差的地步,至少元冠受笃定,现在元乂还没有足够的理由和决心造反。 如果要造反或者废帝,元乂早就干了,不需要拖到今天。而朝野中反对势力,也不是第一天被元乂知晓,很多事情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就看元乂现在如何解读这些信息了。 第四十一章 山鬼听 “元冠受在外面求见?” 中书省内的元乂哂笑一声,翘着二郎腿不屑一顾。 一切尽在掌握在中的感觉好极了,元乂强势反击了小皇帝的鬼祟伎俩,只要元乂想,他根本不需要通过尚书省,由他控制的中书发起提议,然后转给门下省同意即可施行了。 门下省本来应该是由皇帝的近臣掌控,在三省之中是与皇帝最为亲近的。但是现在的北魏朝廷里,门下省和中书省都是元乂控制的,只有尚书省由高阳王元雍控制。 中常侍贾粲兼领直阁将军,安北将军崔延伯任领军将军,如此一来,宫内禁军又回到了元乂影响下,皇帝此前威逼他卸任中领军一职,变成了笑话。 “让他等着吧,告诉他,侍中忙于国事,等忙完了,自然会见他。” “是” 伺候他的小太监懂了元乂的意思,笑着去回复元冠受。 中书省外,元冠受顶盔掼甲肃立。 “元将军,侍中现在可见不了你,吩咐咱让你在外边等等,中书正忙着呢。” 元冠受问道:“敢问内侍,忙到何时能见?” 小太监轻笑一声,扬长而去。 一天折腾下来,已是快到晚上了,中书省亮起了灯火,元乂是个掌控狂,前些年平日里若是在这里值班,能连续三天三夜不回家。 中书省的阁间里,跟他家也没什么区别了,厨子、仆人、侍卫、婢女一大堆围着伺候。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元乂虽然为人施政的水平都不怎么样,但是在工作时间上,确实是有超人之处。 嗯,小皇帝这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被宫内宫外不分昼夜的轮流监视着,一旦发生什么事,元乂或者刘腾,一炷香之内就带着兵赶过来了,挺惨。 秋天的星辰很美,若不是还有蚊子在身旁绕来绕去,想来吹着温柔的晚风,看看灿烂而夜空,也是一件很理想的事情。 元乂没有见元冠受的打算,至少今晚没有。 元冠受也没有回去睡觉的打算,元乂既然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那就让他如愿吧,至少能让事情不至于激化到刀兵相见的地步。 从元乂故意恶心他的态度也可以看出,可能胡虔并没有提供什么具有实质性威胁的情报,如果胡虔真的知道密谋的内容,元乂不可能还在中书省睡觉,这时候洛阳城一定是已经陷入兵乱了。 夜深了,连星星眨眼都慢了,想来在天上的它们也会困吧。 元冠受就这么站着,仰头看着夜空,他想起了很多遥远的事情,那些事情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一样,似是而非。 他记得前世他牺牲的时候,最后看到的那一眼,也是夜空上的繁星。 那时候他流了很多血,躺在高原的冻土上,空气非常稀薄,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真的是奢望。 元冠受还记得,他前世最高兴的时刻,是在军区的备战比武中,获得了冷兵器格斗第一名,那时候真的很高兴。 在那时候,不管是来自哪个民族的战士,只要当了兵,满心都是为国效忠的喜悦。 这些事情,他从未与这一世的人提起过分毫。 所以他希望,如果有可能,不论是鲜卑人、匈奴人、汉人还是羌人、羯人、氐人,都能团结起来,为中华而战,而不是互相仇杀。 元冠受喃喃自语道:“可惜啊,二十年功业,八千里风尘,说与山鬼听。” 他身后不远处的男人,却微微一震。 察觉到有人,元冠受转过头去,绛红色的宫灯下,正是尚书左仆射、齐王萧宝夤。 “夜深了,三郎还不去休息吗?” 萧宝夤成熟俊逸的脸庞上带着些疲态,想来这些日子在邙山大营整肃军队,把他给累的不行了。 “等侍中接见呢,叔父又为何深夜至此啊?” 萧宝夤随和地说道:“好些日子没去尚书省了,今日从城外返回,路过。” 元冠受点了点头,他其实知道萧宝夤说的都是骗鬼的话,他也不在意。早不回晚不回,今天出了事回来看看风头紧不紧,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去尚书省坐坐?” “不坐了,就这么站着吧,难得清静。” 萧宝夤颔首道:“也是,二十年功业,八千里风尘,说与山鬼听。若是真有山鬼,想来是个好的谈友。” 两人并肩而立,元冠受侧着头看齐王,问道:“叔父似乎有所感怀?”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萧宝夤顿了顿,想到了往事,眼眸里的神采似乎都黯淡了下来,他又说道:“那时候萧衍篡位,我的国和家都没了,一路从建康跑到洛阳,狼狈的像条丧家犬。” 萧宝夤指了指脚下的地板,回忆道:“也是在这里,我穿着麻衣丧服,光着脚站了四天三夜,求魏主出兵助我复国。” “叔父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萧宝夤笑了笑不答,反问道:“三郎可有婚许之人?” 元冠受摇了摇头,萧宝夤又说道:“吾家长女绾绾,今年及笄,倒是跟三郎合适。” 顿了顿,萧宝夤充满恶趣味地笑了笑道:“不过嘛,霍骠骑不是说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等你立下军功,叔父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萧宝夤解下了腰中悬着的佩刀,递给元冠受道:“此次西征,大侄子,你给叔父做先锋。” 重重地拍了拍元冠受的肩膀,萧宝夤转身离去,渐行渐吟:“江南多采菱,江北多奉鲭,不知江南与江北,何时并复行?马上多离乱,马下多苦仃,可恨马上与马下,从此只独行。” 二十年过去了,曾经的南齐皇子,成为了人们口中带点揶揄意味的“大魏齐王”,他南征北战走过的八千里路,梦中的恢复大齐,只能在无人时,说与山鬼听。 借着清澈的月光,元冠受拔出了萧宝夤送给他的佩刀,长刀如水,靠近刀柄的位置,刻了“寄奴”两个字。 寄奴刀...元冠受怔怔出神,他当然知道这把名刀,事实上,哪怕宋武帝刘裕已经故去了一百年,在这个天下依然留有他的传说。 史载:刘裕遇贼数千人,即迎击之,从者皆死,裕坠岸下。贼临岸欲下,裕奋长刀仰斫杀数人,乃得登岸,仍大呼逐之,贼皆走,裕所杀伤甚众。刘敬宣怪裕久不返,引兵寻之,见裕独驱数千人,咸共叹息。因进击贼,大破之,斩获千余人。 这把以一当千的寄奴刀,也因此名流南北。 传说刘宋皇室的传国至宝寄奴刀,在萧道成篡宋建立南齐后,就从刘宋到了萧齐皇室手中,没想到,竟然被齐王萧宝夤带在身边,赠予了他。 佛狸甲、寄奴刀,莫非是天意吗?元冠受犹自不可置信,一百年前南北两位枭雄的传世兵甲,机缘巧合之下,竟然都落在了他的手中。 元乂最终也没有见他,只是在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时候,把恢复的差不多了的胡虔扔了出来。 元冠受扛着胡虔去找武卫将军刁宣复命,至于胡太后怎么处置这个亲侄子,那就跟他没关系了。 皇帝的玉玺,也在当天顺利地给中常侍贾粲兼领直阁将军,安北将军崔延伯任领军将军这两项人事任命盖了红印,正式颁布下发给兵部。 这是皇帝和太后的退让,也是元乂的妥协。 密谋的事情,元乂没有了解到更多切实的信息,于是他选择了用这件事作为筹码,来敲打皇帝一番,获取了更多的政治利益。 皇帝为了避免元乂直接造反,不得不退让了,于是,皇帝和太后陷入了更加被动的局面。 第四十二章 连环计 “娘娘,元乂要杀您啊!” 潘嫔面对着铜镜,张景嵩正在给她梳头,见四周无人,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来。 “你这奴婢乱说什么?” 潘嫔的心砰砰地跳着,她的第一反应,是那一天骗走元乂以后和元冠受的鱼水之欢被元乂发现了。 可张景嵩接下来的话,让潘嫔放下了心,然后又悬了起来。 “胡虔不知悔改,被元将军押回来后,偷偷威胁奴婢与他同谋。奴婢假意答应,套出了他的话来,他说元乂用的是苦肉计,放了他就是为了让皇帝和太后放松警惕,等元乂之父江阳王元继带领大军还朝,元乂就将起兵造反,到时候,皇帝和太后身边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 潘嫔的心怦怦直跳,一时间竟然六神无主了起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告诉皇帝吗?不行,皇帝是个经不住事的孩子,万一漏了风声元乂提前动手怎么办?我要去找太后。 嘉福殿内,张景嵩跪在地上。 “你这奴婢若是敢有半句欺瞒,哀家先让你全家人头落地!” 胡太后高耸的胸口上下起伏,显然此时内心极为不平静。 “奴婢岂敢欺骗太后?奴婢荣华富贵全在主子手里,元乂那狼心狗肺之徒,奴婢宁死也不肯与他为谋。” “那当日里,胡虔是怎么走的?哀家记得你和他是在一条船上的。” 胡太后并不傻,她敏锐地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胡虔为何要事后再找张景嵩同谋? “胡虔那日谎称头痛,要划船先去就医。奴婢见他伤口血流不止,又不会划船,只得依了他,上岸等陛下和太后。” 这倒解释得通,胡太后心中怀疑稍稍减轻,又问道:“那他为何又来找你?” “胡虔威胁奴婢要奴婢帮他探听北宫情形,否则元乂起兵以后,定不会饶了奴婢性命。” “胡虔他不怕你告密?” 张景嵩的脑袋埋在地上,颤声说道:“元夜叉之心,洛阳城路人皆知,何谈告密?” 胡太后和潘嫔听的一愣神,两人相顾无言,一时间嘉福殿里场面冷了下来。 元乂之父江阳王元继竟然没有任何风声,就提前带兵还朝了,得知这个消息让密谋推翻元乂的胡太后如坠冰窟。 两个女人被隔绝在了北宫之中,至于南宫的皇帝,身边到处都是元乂的亲信。而高阳王、北海王、齐王,这三王又都在宫外,还能找谁商量对策呢? 胡太后想了想,对张景嵩说道:“元冠受,去找元冠受。他是个晓得事,沉得住气的。既然帮哀家要回了胡虔这畜生,这些事情也不能瞒着他了,反正哪天帮忙安排皇帝出宫城路线,他也晓得。再者说,他爹北海王都参与了,也不怕他投了元乂。” 潘嫔忙不失迭地补充道:“元将军与那元夜叉素来有隙,又受太后隆恩,定不会站在元乂那一边的。” “是了,是了,张景嵩,你这就去寻元冠受来北宫。” 不多时,元冠受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听张景嵩说完了最新的消息,也皱起了眉头。 “太后今日既然叫末将前来,还请将谋划原委说明。” 胡太后稍一犹豫,便意识到此时唯有彻底相信元冠受,于是将那日密谋之事娓娓道来。 元冠受听了片刻,就察觉出不对的地方,问道:“若太后以为,禁军不可信而用诸王私兵,那事发之日,禁军得了消息,又会如何看待呢?岂不是把禁军推到了对立面?” 胡太后有些不悦,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她的顾虑:“哀家不是觉得宫内禁军都是元乂一党,只不过这些年多是元乂统帅之人,若要成事,须得慎重,用禁军会走了风声。” 元冠受叹了口气,又问道:“那元乂若是反咬一口,说皇上、太后被诸王私军挟持,元乂要清君侧,刀斧之下,又当如何?” 胡太后一时间无言以对,她想明白了,元冠受说的情况似乎确实很有可能发生,一旦用了诸王私军,没有雷霆之势解决元乂,让元乂拖住,事情就会变得有理也说不清了起来。 皇帝、太后,不用禁军而用私军,会让禁军作何反应,不言而喻。 实际上,皇帝和太后所代表的皇权,才是他们最大的武器,但是胡太后并不能很好地利用。 “那又该如何?不用诸王私兵,哪还有可靠的兵士?” 元冠受上前几步,坚决地说:“不是不用,而是一旦要用,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控制住元乂,否则万事皆休!” 潘嫔扶着额头说道:“将军,江阳王元继即将带领大军还朝,这该如何是好啊?” “江阳王几日从南方前线拔营回朝的?” 这句话换一种说法,就是江阳王元继还要几天时间到洛阳? “据说是五日之前”张景嵩解释了元冠受的问题。 元冠受明白了为何那一晚元乂会如此地有恃无恐,既不仓促起兵造反,也不在乎小皇帝密谋了些什么,而是第二天才把伤势恢复了一些的胡虔交给他。 原来在胡刀案由齐王清洗禁军之后,元乂就已经让他的父亲江阳王元继带领大军秘密还朝了,一旦父子二人合力,在军队力量的对比上,小皇帝这一方将再无还手的余地。到时候,元乂不管是行废立还是僭越之事,都没有了武力上的阻碍。 所以元乂一点都不着急,他只要拖住就可以了。 今日是八月二十三日,明日是八月二十四日万佛灯节,从淮北到洛阳,快的话,轻骑七日可到,从理论上讲,小皇帝这一方如果要动手,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时间上的富余了。 八月二十四日万佛灯节,到时候洛阳城解除宵禁,数十万百姓将涌上街头,观赏灯节美景。到时候可以趁乱隐匿军队调动的痕迹,迅速控制关键要害。 胡太后与诸王,之前也是这么计划的,可计划归计划,真到了要兵变的时候,胡太后反而开始犹犹豫豫了起来。 “明天过后,再也没有机会了,太后,请下决心把。” 第四十三章 洛阳夜 八月二十四日夜,万佛灯节。 御街上处处可见色彩艳丽、构造精巧的佛灯,两侧杨柳更是披红挂彩,在灯笼的照映下分外可人。 高门大阀家适龄的娘子,坐着牛车、马车今天可以敞开了怀地玩耍,不必憋在宅子里发霉。 洛阳城的百姓纷纷走上街头,免费欣赏这绚丽的满城灯火,北魏的太平盛世当真是一个岁月静好。 华林苑内,沿着高墙的阴影,大批的甲士正在秘密行动着。人衔枚,马裹蹄,只有甲叶“哗哗”的细微摩擦声,在黑夜中宣示着他们的存在。 拐出华林苑,在皇城的护城河边上,这些甲士开始分流,一小部分随着元冠受向北走云龙门入宫城,控制尚书省。 剩下的一大部分,则随着高阳王的庶长子元端前往端门,突袭正在端门上带着王公大臣们观赏万佛灯节的元乂。 高阳王当然不可能将自家的私兵指挥权交到其他人手中,元端是宗室里为数不多的比较能打的将军,在南线的淮北战场,死守过徐州城池抵挡萧梁大军。 且不提南去端门的大部队,元冠受这里带着三百甲士径直往云龙门而去。 云龙门上,韦孝宽看着喝了带有蒙汗药的酒,而酩酊大醉的守门禁军。他冲手下挥了挥手,身旁的甲士冷酷地拔出了刀,随着几声兵刃与骨肉的摩擦,云龙门顺利易手。 “吱~呀~” 随着令人牙酸的千斤闸升起,沿着城门甬道鱼贯涌入的甲士迅速控制了云龙门的各处要害。 “有点不对劲。” 元冠受翻身上马,看着前方阴森森仿佛一个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一般的宫城,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再对比南面端门处隔着十里都能看到的火热景象和喧闹人气,元冠受敏锐地找到了他不安的来源,东面的宫城太静了。 静的,像一个陷阱。 哪怕无法无天惯了的黑厮彭乐,拎着精钢狼牙棒也不由得停在了元冠受身后,有些不知所措。 “孝宽,你从千秋门来时可见宫人禁军与往常相比人数有何变化?” 韦孝宽回忆了一下,道:“少了些吧?或许是去参加万佛灯节了?皇帝、太后、嫔妃,都在端门与元乂赏灯。” 心头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元冠受摘下马槊,催动胯下夜照雪,厉声喝令:“随我走尚书省去南阙!” 韦孝宽问:“不去包围尚书省了吗?” “不去了,事情不对劲。” 三百人全是骑卒,闻言纷纷上马,不再隐藏行踪,哒哒地马蹄声回荡在大魏皇宫的青石板上。 .................. 端门之上,元乂双手拢在袖子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御街上喧闹拥挤的人群和无数明晃晃的华丽佛灯。 元乂扭头对身旁的小皇帝说:“陛下,我大魏海清河晏,正是盛世之像啊。” 宫灯照在小皇帝元诩的脸上,他露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道:“全赖姨夫尽心为国,方有今日之盛世。” 元乂裂开嘴角,哈哈大笑,随后伸出没有伤疤的右手,拍了拍小皇帝。 这全然不似人臣的举动,让小皇帝的眼底划过一丝阴鸷。 元乂用平常的音调继续说着:“既然我大魏有这般来之不易的盛世,陛下何故造反啊?” 小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不可置信地看向元乂。 “你说什么?” 再一看,哪还有元乂的身影,无数的禁军甲士从南阙和端门之间的藏兵洞里涌出,驱散百姓,冲上城头控制住王公大臣。 洛阳城中的百姓哪能想到,好好地万佛灯节,竟然会闹出兵变这种惨事,人群堵塞竞相挣逃,一时间踩踏无数,尖叫嘶嚎声此起彼伏。 七百甲士在元端的带领下,刚刚绕到端门的阴影处,便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涌出端门的宫内禁军,明晃晃的刀枪和弩箭招呼了上来,混战在瞬间开始爆发了开来,随后便是兵刃与甲胄之间的对抗。 胡太后在潘嫔的扶持下勉强站立着,她看向走下城楼的元乂眼中,满是恐惧和懊悔。 “张景嵩呢?” 胡太后低声问潘嫔,这时候潘嫔脸上的妆都被哭花了,再三追问下,潘嫔才止住啼哭,环视四周,哪还有张景嵩的影子。 胡太后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那还不知道自家是中了元乂精心准备的连环计。 先是故意被放回去的胡虔,然后是诈降投诚的张景嵩,可谓是苦肉计中还有苦肉计。 蒋干盗书?黄盖诈降? 胡太后的脑子里划过这两个她和元乂一起看过的戏剧,就这么被元乂又一次算计了,巨大的无助感涌上心头。时隔五年,她就这么被这个妹夫又一次玩弄于股掌之中。 元端率领的七百私兵被数倍于己的羽林军、虎贲军团团包围,只隔着一道城墙,就把皇帝、太后和他们死死地分割开来。 而北边按计划去控制尚书省的元冠受,他的境遇似乎也好不到那里去,胡太后亲眼见着,举着火把的禁军从南阙的城门蜂拥向东面尚书省杀去。 数量在夜里估摸不清楚,可看那密密麻麻的架势,怎么也有上千人了。 此时胡太后哪还不知道,看来自己这边的底细,被那张景嵩早就卖给元乂了个底朝天。 高阳王元雍倒是沉得住气,哪怕城楼上的王公大臣被禁军给团团包围,哪怕自己的亲儿子在城下浴血拼杀。 这位尚书令,当朝首辅,稳如三百斤泰山般瘫坐在椅子里,颤颤巍巍地剥着橘子。 一生经历过四次兵变的他,此时仿佛像看戏剧一样,看着城下蚂蚁大小的士兵猬集在一起互相挥舞刀剑,看着惊慌失措的百姓四散奔逃。 不知是禁军掉落的火把,还是百姓手中的灯笼,在谁也不知道的源头点燃了佛灯。 紧接着,密集的佛灯开始燃烧,连涂在纸上的隔热漆都无法阻止熊熊的大火。 浓烟滚滚,仿佛咆哮着冲出深渊的黑龙般冲上云霄。 洛阳城万佛灯节的静谧夜色,在刀兵与烈火的交织中支离破碎。 《魏书》载:是夜,洛阳大火,赤夜如昼。 第四十四章 三百骑 “将军,中计了!” 前方斥候凄声来报,影影绰绰间,身披皮甲的禁军步兵如潮水般从南阙涌出。 韦孝宽扭头问:“大兄,走吗?” 元冠受面沉如水,刀削斧凿般的坚毅面孔上不见任何慌乱。 他抽出腰后骑弓,冷声说道:“拉开位置,先抛射探探情形。” 三百精骑在尚书省到御街宽阔的主道上调整队形,弯弓搭箭。 “簌簌~” “呃~” 只有寥寥几名倒霉蛋被射中要害,禁军步卒的皮甲和圆盾在较远的距离上防御箭矢的能力并不弱。 没有弓弩手还击,交换了个眼神,元冠受和韦孝宽心中大定。 不知是疏忽还是正面战场打的太过激烈,端门向南阙出动的禁军步兵,竟然没有弓弩手伴随。 在尚书省楼阁的制高点上,也没见到有弓弩手的踪影。 尚书省到南阙,也就是百步不到的距离,而南阙大开的城门后,便是端门与南阙形成的瓮城,此时包括北海王、高阳王在内的王公大臣们都被困在上边。 而在端门之上,泪眼潸然的潘嫔,转身却见到了南阙前厮杀的两支人马,她心中一动,晓得是元冠受带领的人马,连忙趴在女墙的缝隙中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四轮骑射,禁军步兵和且战且退的三百精骑之间的距离有所拉近,然而始终未见有步兵伴随的弓弩手还击,而且正面战场的消息也被元端的部下传递了过来。 一名满身烟熏痕迹的骑士驱策着战马赶来,告诉了元冠受正面被优势兵力围困和王公百贯被困在端门上的消息。 “正面有弓弩手吗?” “有,很多!端门上有很多居高临下的弓弩手。” 粗粗估计,当面的步卒也就是千余人,元冠受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端门,心中有了计较。 拉下青铜面甲,面甲上的鬼怪让身披赤红甲胄的元冠受仿佛是刚刚从阿鼻地狱中爬出来一样可怖。 放回射艺稀疏的骑弓,元冠受摘下八棱破甲马槊,狰狞一笑,放声喝道:“大魏儿郎,随我讨贼!” 呼应他的,是长刀出鞘的声音和战马低沉的嘶鸣。 “杀!” 胯下夜照雪开始小步,继而快跑,然后冲锋。 黑夜中,三百精骑强行冲进禁军步卒的阵中,瞬间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喝!” 手中马槊长长的枪头棱面劈头盖脸地划过禁军步卒的头颅,在强横的冲击力下,戴着兜鍪的大好头颅就像是熟透的西瓜一般被撬开,喷射了周围的袍泽一身。 “吃爷爷一棒!” 身旁彭乐挥舞着精钢狼牙棒,所过之处连具完整的尸首都没有,全是被划出了无数狗熊用带着倒钩的舌头舔过一样的痕迹。 一个禁军小校自持勇武,拎着钢锏妄图用钝器把冲进人群马速减缓的元冠受打下马来,没办法,元冠受一身赤红甲胄,而且身材雄壮,一看就是敌方大将,能打杀了他,军功决计少不了。 “受死吧。” 眼角余光看到一跃而起的禁军小校,元冠受哂然一笑,右手单臂轮开马槊横扫四五个步卒不提,这边左手抽出腰间刀,径直迎了上去。 “唰”的一声,禁军小校的钢锏竟然被天外陨铁打造的寄奴刀宛如切豆腐一样从中切开,不仅如此,他的半边手臂也被连着剁了下来,惨叫着滚落在地上,被夜照雪碗口大的马蹄铁一踩,登时没了声息。 彭乐那黑厮,杀得兴起,直接弃了马匹,跳下马来。轮着一杆四十斤的精钢狼牙棒,高呼酣战,满身鲜血尤不自知。 在这个凉州野人的心中,哪还有比肆意厮杀于大魏宫廷里更痛快的事情? 黑厮这种人,生来就是为了杀戮而生的,对于他而言,杀戮是乐趣不是工作,杀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抄起家伙把敌人的脑壳打碎。 禁军步卒的甲胄装备和训练程度完全无法跟诸王花费重金训练、武装的私兵相比,盏茶的时间,千余步卒就被三百精骑正面击溃,四散逃入宫禁之中。 当然,这其中也有重甲步兵和弓弩手都在正面围攻元端所部大队人马的原因。 “上城!” 重新抽出寄奴刀,元冠受拎着盾牌一马当先,率领不到二百人的甲士登上南阙的运兵道。 并没有错,由于元冠受等人是从北面向南进攻的,对于南阙和端门形成的瓮城而言,他们其实是守军的方向,也就是说元冠受的人马是处于城内的。值得一提的是,溃散的甲士似乎并没有来得及通知远在端门外的骠骑大将军元乂的禁军主力。 “笃~” 盾牌格挡住箭矢,元冠受将盾牌猛地向高处冲下来的弓弩手砸去,这几个仓促地从端门顺着城墙支援过来的弓弩手被砸的踉跄后退了数步。 趁这机会,元冠受顺着运兵道的石梯悍勇无匹地冲了上去,手起刀落,连皮甲都没有的弓弩手被砍瓜切菜一般料理掉了。 这些弓弩手在正面的端门居高临下攒射的正起劲,就被后方南阙的袍泽告知,有敌人从背后冲了上来,已经把瓮城的千余步兵给冲散了。 说起来也巧,元乂在计划的时候,很清晰地了解了胡太后的兵变计划,他认为在瓮城待命的千余步卒凭借着南阙的城墙足以阻拦元冠受的三百兵了。 哪成想,这些步卒在贪功冒进的将领指挥下,好好地南阙城墙不守,出了城门去跟敌军野战,结果一战便被击溃,连逃回瓮城都做不到。 这些事情,元冠受并不知道,这时候他也不在乎了。 正面的端门上,除了少量的步卒挟持着王公百官,剩下的都是安排对付正面七百私兵的弓弩手,这些弓弩手居高临下欺负人家手短还行,可被冲上了城墙,顿时如同受惊的兔子群一样作鸟兽散。 他们也有英勇之士试图抵抗,可在元冠受、彭乐这等猛将面前,不出一合就都被料理了。 弓弩手随身携带的自卫刀剑,砍在大盾甲胄上,跟挠痒痒一样,最多留下一道痕迹。他们没有钝器和重甲,根本无法对付全身甲胄的敌人。 事实上,自古以来,弓弩手要是被甲士冲到了近身肉搏的距离,几乎就没有幸免的可能了。 第四十五章 清君侧 “吾儿勇猛,不下古之项羽矣!” 看着浑身浴血冲上端门的元冠受摘下面甲,北海王元颢老泪纵横,拉着元冠受的手高声说着。 “诸王且安坐,观小儿辈破贼。” 高阳王元雍还是那副稳如三百斤泰山的样子,袖手观着城楼下的厮杀。 他的庶长子元端带领的七百甲士,本来已经被压缩到了城墙下不大的半圆形区域,可随着元冠受带领的人马把端门城楼占据,没有了头上弓弩手的压力,元端渐渐稳住了阵脚。 带兵的两位将领,元端是他亲儿子,元冠受是他的孙辈,所以元雍是真的有资格说这句当年淝水之战时谢安留下的传世经典。 元冠受稍歇几息,见诸王再无言语,于是转身准备向城下走去。 “元将军!” 出声的是潘嫔,拭干了泪痕的她,上前对元冠受仰头说道:“太后交代,若事有不济,可去寻领军将军崔延伯。” 看着平时烟行媚视的潘嫔,此时泪渍如斑斑桃花的样子,元冠受笑着半跪称喏,随后昂然率兵离去。 “冲!” 端门厚重的城门从内部被千斤闸拉起,元冠受率兵冲出,元端本来被压缩在城墙一侧的局势瞬间逆转。 前后夹击之下,禁军步卒被冲击的连连后退。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陛下被叛臣挟持,随本将军清君侧!” 然而就是在这局势渐渐被元冠受往有利的方向搬过来的时刻,愈来愈盛的火光中,骠骑大将军元乂带领着大队禁军步骑赶到了。 胜利的天平一下子就失衡了,乍看去近乎无穷无尽的士卒从街道中冲出,数量多的让人绝望。 元冠受的心往下一沉,难道是齐王没有挡住广阳王元继回朝的大军? 不对,不对,这些士卒还是禁军的甲胄旗帜,没有边军混在里面。 元冠受心下稍定,看来局势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但是继续拖延下去绝对是慢性死亡,元乂控制了宫内和洛阳城内的禁军,士兵们被元乂喂熟了的基层军官裹挟着,在火光和烟雾中冲着元乂指向的敌人发起了攻击。 这些士兵并非元乂的心腹,在端门围攻元冠受、元端等人的那三千禁军才是元乂的心腹,那些心腹是不在乎对面是皇帝还是太后的。然而普通的禁军并非如此,所以元乂对新来的援军的控制,仅限于通过基层军官来命令,也就有了“清君侧”的那句明示。 “崔使君可在敌阵中?” “未见。” 元冠受内心清明,他似乎找到了一丝破局的希望。 现在的元乂心腹已经被杀伤大半,正是因为元乂没有料到三王的私兵战斗力如此强横,所以才被迫用了后手,调集了普通的禁军。 这些禁军是在意皇权威严的,正因为如此,元乂才打了清君侧的旗号,让一切来自皇帝或太后的命令,都成为乱臣的授意。 而敌阵中未出现崔延伯,也就意味着在禁军中素有威望的大魏第一猛将,没有参与到元乂的谋划中,这就是仅存的一丝翻盘机会。 齐王在城外是无法阻拦广阳王元继太久的,时间对于元冠受而言,每过一息,高阳王元继的大军都有可能抵达。 “你们挡住,我去寻崔使君!若崔使君出面安抚禁军,或有一线生机!” 混战之中,元冠受当机立断,调转马头向敌阵冲去,此时既然来自皇权的命令无法束缚禁军,那崔延伯变成了他的唯一希望。 “噗~” 马槊刺入敌将身躯,元冠受连看都不看,马槊上挂着百来斤的皮肉,扔玩具般砸向前方的敌军。 渐渐合拢的敌阵被砸开了一个缺口,大旗下的元乂看那身着赤红色甲胄的高大敌将,那还不知道是元冠受单骑冲阵,连忙喝令身旁将校前去阻拦。 “嗷~嘿~” 喉咙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元冠受双手轮开马槊,横扫千军,所过之处无论是何人,皆被打的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加速到极限的顶级战马,配上足够悍勇的大将,便是这般一骑当千的可怖效果。 “哪里走?” 几名骑着马的敌将从四周包围了过来,被元冠受屠戮的步卒开始散开。 “右虎贲中郎将李僧师在此!” 手持关刀的敌将当面迎来,大刀被元冠受双手高举马槊格挡开来,紧接着,马上拧腰发力,如灵蛇出洞一般的马槊吞吐着枪芒,回马一枪扎穿了敌将的背甲,扎了个透心凉。 右虎贲中郎将李僧师连人带马又前冲了数步,才一头栽倒在地,砸伤了数个步卒。 趁着元冠受被稍稍阻拦减速的档口,几名敌将又追了上来,可这些武艺稀疏的禁军将领又哪里是元冠受的对手,坐骑速度不统一,方向不一致,配合不精的他们,挨个追上去也只是给元冠受的马槊添些人头罢了。 不过十余息,元冠受便冲出敌阵,毙伤步卒十八,骑将三员。 御街上的大火造成了浓重的烟雾,踏过燃烧的路边建筑,元冠受往领军将军府赶去。 元冠受不知道崔延伯到底是什么立场,领军将军府的人是敌是友,可现在已经没得选了,难道让他单骑逃出洛阳去自顾性命吗? “崔君何在?” 一身硝烟,血透重甲的元冠受策马立于领军将军府前,守门的士卒警惕的看着他。 自己这幅样子,确实不易取信于人,元冠受索性摘下面甲,放声大喊:“崔君!元冠受来寻你了!” 高喊数声,喊得嗓子都嘶哑了起来,还是不见领军将军府中有人回应,元冠受拨马欲走之际,大门缓慢的打开了。 全副披挂的崔延伯,带着帐下亲兵走出大门。 “崔君要眼见着大魏江山倾覆吗?” 元冠受没有讲任何皇帝、太后的交代,也没有说现在的情形,那些都没必要,崔延伯肯定一清二楚,否则他也不会披挂整齐的等在领军将军府,他在等一个结果。 “城内如此混乱,崔某自然要镇守领军将军府。” 崔延伯老油条了,不为所动地淡淡回应道。 第四十六章 吾往矣 元冠受气极反笑,直视着崔延伯问:“崔君难道忘了奚康生是什么下场吗?” 这个问题,就是杀人诛心了。 奚康生是与杨大眼、傅竖眼、崔延伯齐名的北魏四勇将,如今杨大眼病逝,老迈的傅竖眼还坚守在梁州刺史任上,奚康生参与元乂五年前的政变,然后与元乂生了龌龊,被元乂所杀。 元冠受的意思很明显,奚康生在元乂政变时为虎作伥,最后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你崔延伯难道能保证不与独揽大权的元乂日后生了龌龊吗?到了那时候你怎么能保证元乂不把对奚康生兔死狗烹的一幕再来一次呢。 况且,奚康生素来与崔延伯英雄相惜,乃是以知己自诩的友人。 崔延伯的眼神阴晴不定,他甚至烦躁地解开了领口内衬的皮扣,来让自己感受到凉意。 最终,内心天人交战的崔延伯还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你来寻老夫要作甚?” 元冠受回答的也干脆:“眼下唯有崔君可喝止从乱的禁军士卒。” “好,取老夫大纛来!” 崔延伯既已下定决心,便不再迟疑,亲兵牵来马匹,数十骑人马如龙驰向端门战场。 .................. 端门处,随着大股禁军的加入,三王的私兵渐渐支撑不住。 偶有疑惑的士卒,抬头看向端门城楼上被少量私军保护着的皇帝、太后,也错误地以为是叛军裹挟了陛下。 城楼上的诸王百官无论如何喝令禁军停手,杀红了眼的禁军也不可能停下来的,况且他们的声音,在混乱嘈杂的战场上,隔着这么高的城墙,根本不可能清楚听到。 其实还有一种破局的办法,那便是小皇帝元诩和胡太后亲自走下城楼,打开被封上的城门,去向叛军说明情况。 见到皇帝和太后,这些增援过来的禁军士卒胆子再大也不能当面挥刀的,他们可不是形同元乂私军的那些心腹禁军。 可一方面皇帝和太后面对这种场面早就停止了思考,大脑完全是一片空白。另一方面,即便是有人告诉他们,小皇帝元诩和胡太后也不可能有胆量离开安全的城楼下去的。 他们不知道眼前的士卒到底是元乂的心腹,还是普通的禁军士卒,谁又能保证这些杀疯了的士兵不会行弑君之举呢? 大旗下的元乂,得意地看着这一切,王公百官的呼喊是完全徒劳的,局势虽然起初有些走偏,但最后还是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你做的很好,等此间事了,该升个常侍了。” 笑着拍了拍身旁骑在马上的叛徒张景嵩,元乂的心情一片大好。至于所谓的常侍,莫说没有东汉十常侍那般威风,便是有,在他这个大将军面前,也不过是走狗罢了。 唯一让他有些不爽的是,元冠受那小子反应倒快,趁着军阵没合拢,竟然单骑跑了出去,让他溜了,以后搜捕起来还是一桩麻烦事。 不过这些无关大局了,元乂盘算了一圈,没什么遗漏的地方。 眼下他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三王的私兵开始渐渐支撑不住了,就算是拖下去,时间也站在他这一边。 再拖一阵子,他父王的大军就会抵达洛阳,洛阳所有的城门都已经关闭,并且在他的心腹掌握之中,城外邙山大营的齐王根本就掀不起什么风浪。 元乂心想,这可以称得上是万无一失了。 可人群嘈杂间,后排士卒往前挤的动作开始变慢了,因为一队人马,出现在了战场上。 万无一失中的一失,还是出现了。 崔延伯的高牙大纛,耸立在战场边缘。崔延伯征战数十年,禁军中他带过的兵不计其数,当这面大纛出现的时候,后排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大纛下的崔延伯。 “皇帝和太后就在城上!你们再仔细看看,皇帝和太后像是被逆臣挟持的样子吗?” “一群蠢货!莫要被元乂裹挟,当了叛军!” 崔延伯身边亲卫齐声高呼,声浪渐渐压下了战场上的杂音。 元端也适时地继续收缩了战线,两军开始渐渐脱战。 城楼上的小皇帝元诩,哪还不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还在变声期的稚嫩声音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元乂是反贼!朕没有被挟持!” 胡太后的城楼上的王公百官也一起呐喊着:“元乂是反贼!陛下没有被挟持!” “哗啦啦~” 甲叶清脆的碰撞声,外围的禁军几乎不约而同地看向元乂,他们大部分都没有进入战斗,因为战场的正面已经铺了三四千人,后排来增援的禁军都是刚接到元乂命令,从城内军营里赶过来的,也没有机会上千冲杀。 城墙处的战场,是没有完全退入端门瓮城里的剩下的六百私兵和元乂的三千余心腹士卒之间的战斗。 骠骑大将军那面大旗下的元乂,缩了缩脖子,他看着外围禁军士卒陌生的目光,突然有些害怕了。 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时候的言语,是那么的无力,当“清君侧”的幌子被小皇帝元诩亲口戳破以后,说什么这些被他忽悠来的禁军都不会信了。 “哎” 叹了一口气,元乂猛地策马,在周围将校的保护下,向前排的三千余自家心腹士卒的阵中赶了过去。 要是让元乂处于自家心腹士卒的保护下,指不定还要多生多少变数,因为元乂还有翻盘的希望,广阳王的军队已经离洛阳不足二十里了,可谓是弹指而至。 三千余士卒,足以保护元乂支撑到广阳王元继的到来,到时候胜负的天平又将再一次倾斜向元乂这一方。 只见千军万马之中,身披赤红甲,胯下夜照雪的元冠受,手执马槊奋然冲向元乂的大旗。 外围的禁军士卒此刻哪还有战心,如劈山裂海一样,向两侧让开,元冠受一人一马,大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竟然能急速冲到元乂数十步外。 元乂此刻吓得魂飞魄散,看着距离自己不到百步的三千余心腹士卒,结结巴巴地喝令身边将校:“挡住他!挡住他!” 第四十七章 项王生 “我乃元冠受!谁敢挡我!” 元冠受放声大喝,如平地惊雷一般,马槊动作不停,连续挑飞前来阻击的几名将校。他去势不减,距离元乂那面“骠骑大将军”的大旗,只剩下不到二十步了。 “慕容焘!去啊!” 元乂身边掌旗大将,乃是当年鲜卑三大部落之一的慕容部中当世最为勇猛的慕容焘,禁军中素来有旱地阎罗之称。 此时光着头颅,脸上没有一丝毛发的慕容焘面无表情,他也不换兵器,催动胯下宝马,直直挥舞着沉重的大旗当做武器迎了上来。 “喝~” 旗槊相交,杆较细的马槊吃了亏,元冠受被一旗杆砸在了肩甲上,佛狸甲内部的红宝石被砸的粉碎,化为齑粉飘落在空中。 弯曲的马槊弹了回来,也抽到了慕容焘的大腿上,抽的他险些坠下马去。 元冠受的八棱破甲马槊韧性极佳,杆子是细柘杆浸泡油晾干后,用鱼泡胶黏合而成,随后横向缠绕麻绳勒入槊杆使横向受力,再涂生漆、裹以葛布,成为一个整体槊杆。耗费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才制成,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而长达两尺的破甲棱更是百炼精钢所打造。 北朝至唐末,绝世武将如高敖曹、尉迟恭、程咬金、秦琼,甚至是那位与项羽并称“王不过项,将不过李”的五代第一猛将李存孝,都是善用马槊的高手。 原因也很简单,随着甲胄的发展,具装甲骑和重装步兵成为了决定战场胜负的主流兵种,在战马上可以一击破甲的马槊,自然也成了武将们的首选。 话说回来,只交手一个回合便知道敌将强横且武艺不凡,元冠受晓得时间不在他这边,因此不欲与慕容焘鏖战,打马便要追狼狈逃跑的元乂。 慕容焘却不愿意轻易放跑了他,回身追上元冠受,长长的旗杆尖头从背后戳向元冠受。 在场的近万禁军和端门上的王公百官,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这场斗将上。 扒着城墙毫无淑女形象的潘嫔攥紧了小拳头,心中暗暗祈祷元冠受能得胜归来。 哪怕是平日里素不待见元冠受的北海王元颢,也下了决心,若此间事了,定要让元冠受重归家门,哪怕他拉下老脸也在所不惜。 胡太后更是眼神复杂,谁能想到,这英俊的小郎君正是扭转战局的关键所在。 可旁人的心头杂念,此时却无法影响元冠受一丝一毫。 生死关头,听得身后大旗破空的虎啸风生,元冠受心念澄明,时间仿佛开始停滞一样,他对周围战场的感知开始无限地敏锐了起来。 这是一种奇妙的境界,无关乎玄幻,纯粹是人类的第六感在生死边缘的厮杀中突破了极限所导致。 慕容焘是从他背后追来,大旗既重且长,无论他回头躲闪还是用马槊格挡,都有可能吃不住力被砸伤。 在这种高效率接收信息,高速思考反馈决策的玄妙境界里,元冠受瞬间就判断出了最佳的应对之策。 还是那招回马枪,元冠受就如同长了后眼一样,马槊精准地与大旗的尖头在空中相撞,“呲~”的一声,大旗的尖头被撞碎了,力量传导到旗杆,最前头的旗杆寸寸断裂,旗帜也随之坠落。 慕容焘心下大骇,世间竟有如此马槊绝世的高手,疾驰之中回马枪不说,还能精准命中大旗尖头,这是何等恐怖的判断和力量。 可话说回来,慕容焘号称旱地阎罗,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即便是见到了元冠受的惊世之举,他的动作也不见迟缓,裂成两截的大旗长度还是有两丈余长,失去了旗帜的累赘,重量却减少了很多,变得轻盈的了起来。 慕容焘的武艺,也在这时候体现了出来,没有任何弹性的旗杆,在他的手里却仿佛是大枪一般舞出了点点枪花。 慕容焘在后边方便发力,武器又长,可谓是占尽了优势,这一来一回之间,说的话长,可实际上也不过是短短几息罢了。 不能拖了! 元冠受眼见着再过十步,元乂就要逃入三千心腹士卒的大阵中,到时候将再无机会。 “来!” 元冠受的马槊与残余的大旗撞在一起,扭成了难以置信的麻花状。 两相拉扯之下,慕容焘使劲想把大旗拽回来,元冠受却直接弃了马槊,这一下,慕容焘险些坠马。 就如同两边拔河,都弯腰踩地往后拉,另一边突然松了手,对方怕是大概率要摔个屁股墩一样。 踢开马镫,元冠受在呼啸的风声中奋力一跃,手中寄奴刀寒光大盛,扑在向后仰的慕容焘身上。 只是一刹那,慕容焘身首异处。 这还不算完呢,调整姿态跨在战马上时,马匹受惊“唏律律”一声,扬起四蹄当空一跳。 元冠受双腿夹紧马腹,抄起身后无头尸体手中的大旗,在短暂地升空到顶点即将下坠时,几乎都没有瞄准便用力抛掷了出去。 半截旗杆像是出膛的炮弹一般,带着无与伦比的恐怖加速度冲向前方。 “呃~啊~” 元乂进入军阵的喜悦笑容还在脸上挂着,腹中却感到一阵剧痛。 怎么回事?我身后不是有人吗? 元乂目光呆滞地看向小腹处滴滴答答渗着鲜血的半截旗杆,木头茬子已经带着他的小肠撒落了出来。 身后感到一阵压麻袋一样的感觉,元乂扑倒在地,在他的正后方,两个披着皮甲的禁军士卒,和他像是串糖葫芦一样,被两丈余长的旗杆串到了一起。 上万人的战场上,鸦雀无声。 禁军士卒看着从摔倒的战马和尸体中站起来的元冠受,像是看神明一般充满了畏惧与敬仰,甚至有出身草原的胡兵,当场跪地磕起了头来念叨着天神在上云云。 “千军万马一将在,探囊取物有何难...项王再生,不过如此啊!原来古书所言,竟然是真的!” 端门城墙上的人群中,秘书监杨炫之喃喃自语,激动的满脸通红。 单枪匹马,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噼啪的燃爆声,在近万人的战场中分外刺耳。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个士卒扔下了手中的兵器,然后就是连绵不绝的弃械声,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响彻洛阳。 此时,广阳王元继的大军距离洛阳仅剩十二里。 第四十八章 出潼关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潼关无故人,真是好诗。冠军将军呦,且饮此杯,炫之祝君旗开得胜!” 潼关外,杨炫之就着美酒,品着元冠受刚做的诗,在马上劝酒道。 此时,已是洛阳兵变那场大火的一个月之后了。 元冠受因功获封爵位颍川县公,官职则由左领军中郎将晋升为冠军将军,是为“勇冠三军”之意。嗯,也是第二次垂帘听政的胡太后一时兴起封的,别看名头很吓人,跟冠军侯却是两码事。 汉建安二十五年,曹丕继承魏王王位,封杨秋为冠军将军,这个杂号将军的职位,就这么流传了下来。 冠军将军自汉末以来,从来都是一个杂号将军,别说是跟车骑、骠骑这些大将军比,就是跟四征四平都差了好大一截。 不过不管怎么说,从中郎将到将军,都是一个好的开始。 元冠受奉命领千余轻骑为大军前锋,下辖韦孝宽、羊侃两位中郎将,西出潼关前往关中前线侦察敌情,好友杨炫之也就一路沿陕城、弘农送他到了这里。 元冠受饮下杯中酒,依依惜别道:“炫之兄,好自珍重!待我回朝,可要看你那没写完的《洛阳伽蓝记》啊,哈哈。” “好说,好说。” 杨炫之也是潇洒,说送到潼关,便送到潼关,挥了挥手示意元冠受止步,拍着他的毛驴转身离去,把酒囊塞回毛驴的背上。 青囊携酒,聊以生平。 一杯酒过后,杂念尽去,洛阳城中的豪宅美婢、故友知己,都已经是过去了。 元冠受脸上残存的笑意渐渐淡去,他正声问道:“羊侃将军回来了吗?” 韦孝宽摇了摇头,脸上颇有难色:“还没,正在与潼关守将协商营房和补给的事情。潼关内有关中流民近十万,聚集在了渭水北岸,想要走龙门渡至蒲坂往河东逃难去。” “这么多?长安那边干什么吃的?不能就地收容吗?” 元冠受有些吃惊,他怎么也没想到,羊侃半天没回来,是因为潼关内有近十万的流民被卡在了潼关和渭水之间。 正说话间,远处有数十骑自潼关来,一路烟尘不断。 “将军,属下与潼关守军协商好了。潼关那边说天色马上要黑了,我们先在关城外扎营一晚,潼关那边供给粮草热水和帐篷,明早我们再入关。” 来人正是中郎将羊侃,今年二十九岁的他是禁军中最优秀的斥候将领之一,这次西征作为大军先导,划拨到了元冠受帐下,与韦孝宽各领五百骑,职位跟边军的幢帅差不多。 元冠受点了点头,潼关守军做的没什么问题,既然他率领的一千骑兵的补给都能提供,在城外住一晚也没什么。 大家各有各的难处,再者说,客兵入关城也确实容易造成混乱和冲突,倒不是潼关守将故意不放他进去。 羊侃见元冠受点了头,便打算领人去接收潼关送过来的物资,却被元冠受叫住了。 元冠受问道:“潼关外的关中流民到底有多少人?长安那边怎么想的?” 这问题要是问一般人,指不定就是一脸懵逼,事后还得抱怨上司问题多,我一个负责对接补给的,你问我这问题我上哪知道去。 可羊侃毕竟不是一般人,他井井有条地回答道:“回将军的话,属下听潼关的士卒说,伪秦王莫折念生派遣其弟伪高阳王莫折天生率军进攻岐州治所雍城,雍州刺史元志,岐州刺史裴芬之被活捉。因此雍州、岐州的百姓数以十万计,向东逃难到了长安。” 羊侃顿了一下,待众人消化了一下信息,才继续说道:“镇守长安的是吏部尚书兼尚书仆射,西道行台元修义,听说这位行台是个酒鬼,喝醉了就睡,醒了继续喝,能连喝几天几夜。因酗酒,患了中风,所以长安城群龙无首,也没人敢负责去接收这十余万流民,这些流民大部分都来到了潼关外,打算先度过渭水,然后由龙门渡到蒲坂,去河东讨生活。” 羊侃收集的信息非常全面,让元冠受对关中的战事进展有了一个大概的概念。 岐州治所雍城在后世是陕西凤翔,离长安已经非常近了,这些流民绕过了长安,打算去河东(后世山西),这一路的艰难可想而知。 至于那位连吃败仗的雍州刺史元志,元冠受也有印象,他当初斩了廷尉评山伟在家养伤的时候,就听说过雍州刺史元志陇口战败的消息。 没想到失去了辖地退到岐州的元志,这回没跑掉,害得岐州刺史裴芬之也被莫折天生给连锅端了。 “喝酒喝到中风...关陇局势糜烂至此,关中的最高军政长官竟然还有心思喝酒?” 元冠受不禁咂舌,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他对北魏的官员能力和廉洁度本来是不报任何希望的,但是这也太离谱了。丢城失地的元志可以解释为能力不行,镇守长安的元修义,那就是纯粹的摆烂了。 谈话间,潼关守军送过来的粮食、草料、热水、帐篷已经铺设好了,元冠受手下轻骑按照战时的标准,开始下马挖壕沟,砍伐树木立营寨。 北魏行军规定扎营时,外围深沟要至少一丈宽,两丈深,内侧壕沟则可以减半。两重壕沟后是第一道就地取材构筑的羊马墙,通常羊马墙的构筑材料是石头,第二道墙垒则是以粗木为主体的营墙。 按理来讲,不管多累,行军完毕在扎营的时候都是要这么做的。 只不过如今北魏军纪败坏,如果将领没有强制命令,一般下边的士兵挖一条象征性的排水沟,扎个篱笆似的墙也就完事了。 如果是大军出征,战兵部队后边跟了很多的辅兵和民夫,木料石料这些主体材料为了防止无法快速就地取材,都是由民夫和辅兵部队携带的。 “走了一日,弟兄们都累了,壕沟营垒简单弄一下吧,明日便入关了。” 元冠受考虑到身处潼关东侧,处于北魏统治区的核心,应该是非常安全的,于是便下令让手下简单扎营,但是这一命令被韦孝宽反对了。 韦孝宽严肃地说道:“大兄,此乃战时,非平日也。万万不可贪图省力而轻率扎营,这些壕沟营垒,可是关乎到生死的,谁能保证夜里不出意外呢?” 元冠受从谏如流,确实是他有些大意了,行军打仗,有一点松懈,就有可能导致全军陷入万劫不复的死地。若是敌人技高一筹也就罢了,自己不小心给了机会,到时候又要去哪里后悔呢? 如何扎营,就不需要元冠受操心了,有防守大师韦孝宽在,一切涉及到防御的问题都可交给他办。要知道,在历史上着名的玉璧之战,韦孝宽可是一人能守城挡住东魏二十万大军的,得此良将,完全不愁防守。 其实元冠受还是历史学的少,他不知道,机缘巧合之下,另一位在宇宙大将军侯景进攻建康时,守着建康城直到老死的名将,此刻也在他的队伍中,正是中郎将羊侃。 元冠受下了马,跟部下一起挖沟砍树,也就是不到一个时辰,一千人马就背靠着秦岭大山,三面构筑了一座营寨,如此方才安排了警戒轮班后,安然入睡。 第四十九章 良家子 一夜无事,第二天起兵拔营。 骑在马上的元冠受看向远处的巍峨雄俊的潼关,也不由得感慨万千。 潼关北临黄河,南踞秦岭,西近华岳,只有一条狭窄的官道与弘农相连。 元冠受清晰地记得,老师郦道元编撰的《水经注》草稿中记载:“河在关内南流潼激关山,因谓之潼关。” 潼关位居关中,河南,河东三地要冲,扼长安至中原的道路,是进出三秦的锁钥。 抬头望去,周围山连山,峰连峰,谷深崖绝,山高路狭,中通一条狭窄的官道,潼关就拦在前面,高大的关城简直是直插云霄。 过去人们常以“细路险与猿猴争”、“人间路止潼关险”来比拟这里形势的险要。 二百年后杜甫游此也有“连云列战格,飞鸟不能逾。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丈人视要处,窄狭容单车。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的感叹。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八个字形容潼关的险峻,今日元冠受亲身到此才知道绝非夸张。这种与剑阁齐名的天下雄关,在双方人力物力士气相差不大的情况下,几非人力所能攻克。 若是失陷,要么是守军自身的问题,要么是被绕到了潼关防线的背后。 与潼关守将交接了文书,元冠受率军通过潼关险峻的关城,潼关两侧都是陡峭的石壁,关城的城墙也是由巨石所浇筑。 自从远离了那座满是暮气的洛阳城,元冠受独自领军进入关中,有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之感。 不再受人约束,可以独自决定一切的感觉,非常的美妙。 元冠受显然是今天心情不错,跟羊侃开起了玩笑。 “羊将军,本将听说你练过外门硬功,手指可抓墙行走,洞穿墙壁一指,要不试试潼关这关墙?” 羊侃摸了摸鼻子,晓得上官是在调侃他也不以为意,嘿嘿笑道:“这潼关的关墙连床弩射出的弩箭都钉不透一指,冠军将军,您可别取笑我了。” 用手指插土墙,莫说是天生神力的元冠受和跟着哈哈大笑的黑厮彭乐,就是不以勇武着称的韦孝宽也能做得到,只不过可能深度没有一指罢了。 可要是今天羊侃真不服气,用手指插巨石,怕是要被他们笑话好几天。这潼关的关墙可不是民宅的土墙,完全是两个概念。 几人的好心情,在从潼关西侧出去之后,荡然无存。 潼关数百步外,无边无际的流民沿着渭水扎着简陋的营地,人数多到令人窒息。 人上一万,彻地连天,人上十万,无边无际,这真的不夸张了。十多万流民铺开来,就连潼关在这种人数面前都显得有些渺小。 元冠受看着跪倒在道边乞讨,瘦的仿佛干尸一样的孩子被淹没在千余骑兵扬起的灰尘中,心中实在不忍。 上阵杀人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可看着那么小的孩子流离失所,连饭都吃不上,他实在是不忍心。 元冠受从马上的包袱里取出干粮,打算扔给孩子,却被韦孝宽厉声制止。 “大兄,你想要害死这孩子吗?!” 元冠受举着干粮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了看周围,羊侃欲言又止,显然是因为自己还不算与元冠受亲近,不愿意因为这点小事违逆他的意思。 而彭乐则有些意动,却也反应了过来。 在乱世里,把粮食送给守不住它的人,不是在可怜他,而是在要他的命。 大军走后不需要几息,周围饿疯了的流民就会冲上来抢走这孩子的食物,人群踩踏之下,孩子不仅会丢掉干粮,连命都保不住。 元冠受放回了手中的干粮,下马问路边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的眼睛很大,闪着晶莹的光,他用尽所有力气大声回答:“将军,我叫李穆,今年十三岁,是原州高平人。将军带我走吧!我和我的两个哥哥都是府兵人家出身,熟悉陇右的地形!” 元冠受望了望身后的众将,这次没有人阻拦,这个机灵到令人心疼的小孩子,为自己求得了一线生机。 “传下去,流民中募集五百陇右良家子,要擅弓马,无家人羁绊,家世清白未有从贼者。需自带马匹,从军后,先发二十斤麦子。以后由本将供给口粮,每日三斤粟米。” “是,将军!” 元冠受自洛阳端门一战后,在禁军中威名远扬,禁军士卒都称其为“小项王”,哪怕是刺头出了名的多的斥候轻骑部队,也没人敢违逆他的意思。 “会骑马吧?以后你给本将牵马。” 小孩李穆惊喜地答应,给主将牵马养马喂马,别看是杂活,在军中可是不折不扣的美差。是个风险低,待遇高的好工作。 在先发二十斤麦子,以后每日三斤粟米的诱惑下,流民营地仿佛炸了锅,但是在骑兵的刀弓面前,倒是也没人敢于造次。 募兵的工作进行的非常顺利,得益于流民们从岐州逃难到此地,相当于横穿了关中平原,因此剩下的都是不愿意从贼的百姓。 十万人中,当然不乏府兵人家,这些训练有素的关西府兵在逃难之时也没忘了带上赖以生存的马匹刀枪。 几乎是眨眼之间,元冠受就募集了五百弓马娴熟的府兵青壮,这些青壮要么是光棍一个,要么就是兄弟较多,不耽误他们赡养父母。 当然了,能逃难到这的府兵青壮,也就别指望士气什么的了。 除了个别心气高寻思找叛军报仇的,大部分都被打得慌了神,没有一定时间的训练整顿,士气是不可能恢复的。 斥候轻骑素来追求效率,带上这些士气低迷的府兵,有不少人颇有微词,不过却被元冠受压了下来。 陇右地形复杂,远非河洛平原可比。从后世地理理论来讲,洛阳到长安,是从中国的第三阶梯进入到了第二阶梯。而长安到凉州姑臧,就是第二阶梯到第一阶梯了。海拔跨度可以达到一千米以上,这点断然不可轻视。 文化上讲,陇右民族混杂,鲜卑人、匈奴人、汉人、羌人、羯人、氐人、鲜卑分支吐谷浑人、未开化的吐蕃人,少说也有近十种民族杂居在陇右,语言文化沟通也是一大难题,这也是来自洛阳的鲜卑人加汉人组成的斥候轻骑难以克服的问题。 因此征募陇右、关西本地的府兵,利用他们熟悉地形、人文的优势,来更好地进行侦查和作战,是必要之举。 第五十章 马嵬驿 一千五百骑军在关中平原一路疾驰,过了潼关以后,行军速度陡然加快。 远远地看了看八水绕长安的美景,元冠受却并未入城,他所辖的斥候轻骑,作为西征大军的先导,主要任务有二。 一是探清敌请,包括但不限于敌军的将领情况、士卒数量、兵种分布、民族构成、披甲率、粮草供给情况、军队纪律及士气、作战和训练水准、接战反应时间等等。 二是为大军沿途的补给据点先进行踩点,陇右到关中的官道,大致是沿着渭水南岸建设的。从西到东,依次是诸葛武侯出祁山时走的那个上邽,然后是陇山道,经过狭窄的陇口,到达陈仓要塞。到达陈仓以后,官道开始转向偏南的位置,由五丈原东北侧的郿县经过黑水,再过马嵬驿,到达长安。 故此,马嵬驿——黑水——郿县——五丈原——陈仓这一条线路,是元冠受侦查的重点,他必须确保未来大军的粮道经过之处的安全性。 西征大军既然选择了秋收以后,秋高马肥之际出兵,自然不虞粮草短缺。但粮道被断,有什么后果就不需要多说了,因此元冠受的行军目标非常的明确。 马嵬驿山坡,元冠受带着韦孝宽、羊侃登高远望。 作为关陇官道的重要节点,马嵬驿自从建成以来,就是大军行军的必经之处。当然不是什么别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关陇官道经过黑水的桥梁是在马嵬驿西侧罢了。 马嵬驿之所以被后世知晓,唯一的原因就是风华绝代的杨贵妃自缢于此。当然了,此时距离杨贵妃出生还有接近两百年,元冠受是肯定看不到了。 奇妙的时空错乱感在脑海中萦绕,元冠受甩了甩头将其抛之脑后。 马嵬驿这个地方从军事角度来讲选的相当不错,是关陇官道旁的一个难得的可以驻军的制高点,山坡底部较为陡峭,等海拔到了一定的高度,却又平缓了起来,在山坡上形成一个小型的平台。 这是西北独有的地形“塬”,通常讲作“原”,五丈原、白鹿原等等都属于这种地形。这也是秦川的高原地区因冲刷形成的高地,一般呈台状,四边陡,顶上平坦。 在这里建立军寨,相当于获得了天然的城墙,因此无论是屯粮还是转运士兵,都非常有利。 “塬”这种军事上必占的地形,如何强调都不为过。诸葛武侯当年最后一次北伐,走斜谷道,出了斜谷道的第一件事就是占据五丈原,不是没有道理的。 兵家未虑胜先虑败,大军后勤粮道不被断绝,占据有利地形不被突袭才是一名合格的主将在作战时首先要考虑的问题。至于奇谋奇兵,那属于看个人天赋的进阶课程了。 “将军,黑水河畔似乎有人?” 羊侃有些不确定地给元冠受指了指远处,众人望去,果然有人马旗帜影影绰绰地向黑水桥走去,散乱的样子却不像是正规军队。 “点上守备的五百骑,走,去看看。” 元冠受毫不迟疑,带领属下前往黑水桥,若是敌人来此,定要给他们来个半渡而击。 黑水是渭水一个南北向的支流,黑水桥的东侧,散乱的溃军没命地往马嵬驿这边跑着,见元冠受的五百骑过来,既不敢再沿官道走,也不敢停下,直接往黑水北边跑了过去。 “快跑吧!兄弟!伪秦的轻骑就在后边!” 千余溃军狼狈逃窜,还有骑着马将校模样的羯人军官好心地“提醒”了元冠受一句。 元冠受冷着脸,张弓搭箭射倒了几个慌不择路试图冲开骑军阵型的溃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呜~呜~呜~” 悠长的牛角号响起,马嵬驿剩余的一千骑军倾巢出动,在黑水东岸把溃散的魏军拦了下来。 “伪秦的轻骑还有多久到?有多少人?统军的将领是谁?” 揪着刚才跟他说话的羯人军官,元冠受用汉话问道。 羯人用不太流利的汉话回答:“就在后边,有...五六百骑?将领叫樊...元,伪秦的征东将军。” “他娘的,五六百骑追着你们千把人跑?真窝囊啊!” 元冠受身边的亲兵统领彭乐耐不住性子,破口大骂了起来,中间还夹杂了几句羯人的土话,这黑厮是丝毫没给溃军留面子。 元冠受继续问:“你叫什么?你们原来的长官是谁?怎么败下来的?” 羯人军官老脸一红,心虚地说:“俺叫石鹫,长官是薛峦,在平...凉与伪秦叛军交战...被一路撵过来的。薛峦进了陈仓城,俺们害怕陈仓守不住,又继续向东边逃了过来。” 石姓,是典型的羯人名字,十六国建立后赵的石勒就是其中比较有名的人物。如今羯人散居在陇右关西,倒是也跟其他部族没了什么区别。 羊侃在一旁补充道:“薛峦是长安的元修义派去平凉支援的,领的都是边军。” 彭乐、韦孝宽,都是出身西北的,哪还不清楚这些边军是什么德行,看着直摇头。 那薛峦倒是条好汉,不愧是薛安都的亲孙子。嗯,提到薛安都那就又扯远了,只需要知道,元嘉草草哪个年代,薛安都是天下骑射、枪术第一人就行了,外号“两当衫战神”,就是穿着红挎兜冲阵四进四出的男人... 简单收拢了溃兵,还没完成重新编制,远处烟尘大起,伪秦政权的轻骑兵就要追了上来。 不远处的山坳丛林中,一千五百骑军分为三部,分别由元冠受、韦孝宽、羊侃带领,各领五百骑。 “各部埋伏好了吗?” “都到位了将军。” 元冠受带领的是战斗力最差的新募府兵,负责传令的是小男孩李穆成年的两个哥哥,一个叫李贤,一个叫李远,饿的黑瘦,但看着机灵的紧。 他们家祖上是高平镇将,因此高平被胡琛攻陷后一路逃亡到关中,在家世背景上是足够清白可用的人。 此时的黑水河东岸,勉强被约束的千余步卒溃军,见伪秦军追来,而刚才出现的魏军一千五百骑又不知所踪,当场直接炸了锅。 千余步卒没头没尾地四散奔逃,活像受了惊吓的鹿群。 莫折念生帐下的征东将军樊元不疑有他,率领六百轻骑度过黑水桥,直接扑了过来,就跟他们平常射猎一样。 伪秦军轻骑的队形渐渐拉开,像是一张大网,罩住然后射猎起了溃军,甚至还有骑兵用飞石砸人取乐,看着敌人哀嚎奔逃的样子哈哈大笑。 第五十一章 可击矣 伪秦的叛军从平凉一路把这些大魏边军撵兔子一样撵着跑,如今吃饱喝足的他们有足够的理由慢悠悠地折磨这些对手,就像是他们前几天做的那样。 先追上去把溃军打散,杀掉一批敢于反抗的战士,然后再放纵他们漫山遍野的离开。 等待伪秦的轻骑的马匹歇够了脚,士兵吃饱了干粮,自然可以从容地追上魏军步卒如法炮制上一场屠杀。 如此来回几次,敢于回头迎战的魏军就基本不剩下多少了,剩下失了胆气的步卒,在平原上跟会跑的兔子也没什么区别。 这就是为什么元冠受见到的溃军明明人数更多,却被数量只有自己一半的敌人追着跑的原因。 刚刚被聚拢的溃军步卒,看不到魏军骑兵的身影,顿时慌了神。 有少部分勇敢者,在陌生的军官的指挥下,勉强站住阵脚,而更多的,则是悄悄往后边挪动,打算让同伴垫背自己先跑。 他们不需要跑过敌人,数量不足的敌人也不可能一次性追上所有人,他们只要跑赢自己的袍泽,然后躲进山林中,就算逃出生天了。 “簌~簌” 西北常见的牛角骑弓射出了精准的箭矢,西北地区的人们,尤其是半耕半牧的胡人,非常喜欢用重箭。 在习惯性叛乱中获得丰富军事斗争经验的他们,深知低地上的吐谷浑人和高地上的吐蕃人的那种软绵绵的石头箭头、骨头箭头对付猎物还可以,对付披甲率较高的大魏官军,完全是挠痒痒。 因此,哪怕箭杆用的材料差一点,箭头也一定要用铁质的三棱狼牙箭。 皮甲在三四十步的近距离并不能抵挡住三棱狼牙箭的破甲,扎进肉里,细小的倒钩会让箭头非常难以拔出来。战场仓促之中,士兵往往会拔掉自己的一大片血肉,而且血槽会造成非常难以控制的大出血。 有些心思歹毒的人,甚至会往箭头上涂一些奇怪的东西,有可能是有毒药草熬成的汁液,也有可能直接放到粪水里泡一晚。 后者在附带杀伤力上甚至比做工耗时更长的前者更为可怕,因为不干净的箭头插进肌肉组织,会造成严重的破伤风,在这个时代能不能挺过来全看命硬不硬。 在这场盛大的狂欢中,伪秦轻骑的队形越来越分散,也越来越远离来时的黑水河桥。 丛林中,魏军轻骑看着溃军被杀戮,早已按捺不住,可元冠受却硬是拖到了最佳的战机降临,伪秦征东将军樊元已经亲自出马猎杀步卒了。 “可击矣。” 元冠受淡淡地吐出三个字,下一秒,悠长而又苍凉的牛角号在密林中响起。 大队的魏军轻骑脱下简陋的伪装,从丛林中上马,小步奔跑到平原。本来这一过程是骑兵最为脆弱而危险的时刻,散乱的轻骑既没有足够的加速,也因为地形的原因队列非常散乱。 但是伪秦的将领明显把握不了这个机会了,因为他的士卒早已成了脱缰的野马,不再受他的控制,追杀溃军杀得正欢。 三股骑军洪流在正面战场上充分展开,过于冒进的伪秦轻骑已经成了瓮中之鳖,当他们意识到自身的危险处境时,依靠着战斗的本能,他们开始以什伍为单位互相靠拢,等待主将的指示。 不得不说,西北的悍卒们战斗意识远超中原禁军,同样,伪秦征东将军樊元也绝非泛泛之辈,他只是把战场观察了一周,便敏锐地意识到,想直接撤回黑水河西岸是不可能的了。 而樊元也同时发现了敌军最薄弱的点,那就是正前方的元冠受部,该部披甲率低,兵器制式不统一,战马高矮参差不齐,明显是一个突破口。 樊元的铜铃眼豁然睁大,啐了一口唾沫,向正在集结靠拢的伪秦轻骑用行动发出了命令。 樊元大声吼叫着,抽动马匹带领亲卫部队向元冠受所部的方向发起了冲击。 元冠受没有上前,他在几名传令兵的拥簇下来到了一处小山坡上,给带队的彭乐下了命令。 命令很简单,对冲。 黑厮锤了锤胸膛,拎起狼牙棒悍然无惧,率领五百骑向对面的六百伪秦轻骑发起了冲锋。 “取你狗头者,你爷爷彭乐是也!” 嘴上不忘记占便宜,彭乐一声大喝,手中四十斤的精钢狼牙棒重重砸向樊元。 “喝!” 樊元当然不惧,他手中的蛇矛也直直地捅向彭乐胸口。 “哐~” 兵器相交,樊元虎口一震,半边胳膊都有些发麻,心中震惊,这黑厮好大的力气。 人马交错以后,樊元勉强打起精神,左突右冲又结果了几个无甲的府兵。可转头一看,却险些气的吐血。 只见彭乐带领的府兵,虽然战损不少,可彭乐那条路,笔直的一条直线,路上一地尸体和伤兵,彭乐的狼牙棒上挂着人皮和筋肉块,简直是血肉屠夫一般,堪称小兵终结者。 抄了伪秦轻骑后路的韦孝宽、羊侃两部越过彭乐所部,这一千人均皮甲的骑军一旦冲到伪秦轻骑的脸上,樊元知道很可能这场仗就这么没了。 他的部下披甲率不到五分之一,铁甲更是接近于零,人数也只有对面的三分之一,硬碰硬是不可能赢的。 绝不! 樊元十分不甘心,他中了敌人的诱敌之计,如果如此耻辱地战败身死,怎么对得起莫折念生对他的期望。 一定还有别的出路,樊元的铜铃大眼,看到了小山坡上观战的元冠受。 “斩了那一身赤甲的!定是敌方大将!” 樊元调转马头,一马当先冲向元冠受,剩余的骑军也纷纷醒悟,跟随主将冲向小山坡。 “本来今日不想动刀兵,也罢,既然送上门来,那就舒展舒展筋骨吧” 元冠受拉下面甲,拿起马槊。 邙山、洛阳两场实战后,元冠受的战阵经验和自信心突飞猛进,早非吴下阿蒙,此时人马俱甲的他,面对数百无甲轻骑,就像是面对羊群一样,根本没有一丝慌乱。 决定武将的能力,按传统的说法,无非是四个方面——体质、武艺、自信、装备。 体质有很大成分是先天的天赋,属于是老天爷赏饭吃,有的人生下来就身材高大、天生神力、反应敏锐,后天的锻炼只能起到塑造作用。 武艺就不必多说了,这个靠十年如一日的勤学苦练和在生死边缘的厮杀才能有所精进。 自信,是个很玄妙的东西,只有不断地胜利,才能累积起来,无形的气势也会不断攀升,压迫敌人。吕布、项羽为什么巅峰的时候那么强?因为他们没输过,一直在赢,越赢越有信心,于是就开始发挥出了远超正常水准的实力。但是当一个武将输到自我怀疑的时候,他能发挥出几成实力可想而知。 装备嘛,属于氪金环节。万里挑一的神兵、宝马、宝甲,这个只跟钱财和机缘有关系了。 言归正传,黑水河畔,元冠受一声大喝:“区区数百人,也想杀本将?” 手中马槊如流星赶月,点点枪芒间须臾便带走一条性命。 夜照雪冲入阵中去势不减,元冠受所用招式尽是大开大合,马槊横扫间,迎面而来的无甲轻骑纷纷被扫的直接落马,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元冠受经过的地方,就像是劈山斩浪一样,几乎没有活着的骑卒,要么被插穿了躯干,要么被两尺长的八棱槊尖打爆兜鍪扫成脑震荡。 这还是人吗? 伪秦轻骑看着身后哪个身披赤甲、手持长槊的身影,不由得胆颤。 如果说彭乐只是视觉效果比较血腥,那他至少还有数量相等的府兵分担两翼压力,才造成那种效果。 可元冠受近乎一人一马,便把数百人冲的人仰马翻,简直就是闻所未闻,或许只有年龄大一点的骑卒,才能从长辈的口中听说当年元嘉草草时,两当衫战神薛安都的壮举,能跟今日所见所闻对应的上。 滴着鲜血的马槊,被元冠受高高举起,来到他身后已经加速完毕的一千披甲轻骑,跟随着元冠受开始了最后一轮冲击。 大魏正光五年九月二十八日,冠军将军元冠受所部全歼伪秦征东将军樊元部于黑水,樊元死于乱军之中,身首异处。 第五十二章 百字书 十月的第一天,西北大地悄悄染上了金黄色的外衣,橘色的树和褐色的树渐次错落着,陈仓要塞背后灰色山脊的秦岭山脉,拔尖的山顶上甚至都染上了一层银白,那是常年不化的积雪痕迹。 往近了看,仿佛沉默的巨兽一般的陈仓要塞旁,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帐篷,那是伪秦的高阳王——莫折天生的部众。 他们不同于魏军,以较为原始的部落为单位的部落民兵在远征时,是拖家带口的。在这一点上,倒是跟中原流民起义时有点类似。 总的人数非常的多,但是行动迟缓,战斗力和装备都有所不足。 可无论如何,都不能忽视这些部落民从小在马背上练就的技艺和他们保护家人的决心。 在最大、最华丽,用丝绸和兽角装饰起来的大帐中,莫折天生正在烤火。 这位伪秦的高阳王,当然与大魏的高阳王完全不同,他年轻而又健壮,精力充沛并且野心勃勃。 从陇右起兵以来,他率领的西北各族部落民联军,夺取了渭水南北包括雍州、岐州在内的大片土地。 在陇口那场决定性的会战中,莫折天生击败了元志率领的关中魏军主力,并且驱赶着守卫平凉的薛峦和从汉中前来增援的李苗、淳于诞一路南逃,将关中的残余魏军野战兵力都关在了陈仓要塞中。 陈仓要塞同往汉中的陈仓栈道已经被莫折天生派人烧毁,长安可以从东方支援的道路,他也已经派出了征东将军樊元率领六百轻骑和三千步兵前去封锁。 可以说陈仓要塞,已是死地。 莫折天生有充足的信心,把关中的魏军野战力量在这里围困到死。前提是,大魏的皇帝没有派遣禁军支援关中。 豪华的大帐外,纷乱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莫折天生对于战局的设想。 “怎么了?” 莫折天生有些不悦,如果进来的亲卫没有重要的事情,却打断了他的思路,他肯定会重重地抽打几鞭发泄怒火。 好吧,边塞部落民就是这么粗暴,在乱世中,也确实应该如此,才能获得别人的畏惧。 不过莫折天生的鞭子终究没有抽下去,因为亲卫向他汇报了征东将军樊元失联的消息。 “六百骑兵部队失联,后续的步兵失去主将,怕被魏军骑兵包围,已经退回了武功水西岸?” “是的大王” 莫折天生口腔的骨头嘎嘎作响,起兵以来没遇到任何挫折的他感到了一丝烦躁。 这并不是完全因为轻装冒进的樊元失联所带来的,三千步兵的对应措施也没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他烦躁的根源来源于不久前收到的消息,北魏朝廷据说出动了洛阳的八万禁军和河南、青州不少于三万的辅兵,经过一个多月的整训,调集粮草被服,在前些日子已经确定开始西征了。 并且魏军的前锋在几天之前就过了潼关,随后大股大股的魏军日夜不停地通过潼关前往长安地区集结。这是流民中安插的探子汇报的,魏军现在集结在关中的具体人数尚不得而知。 “如果陈仓,能快些攻下来就好了...” 莫折天生的脸上全是无奈,西北部落民在野战中当然不怕腐朽的魏军西北边军,但是攻城这方面,却是毫无头绪。 拿人命硬填当然是不可行的,部落联军的特点就决定了他们是利益结合体而非不惧牺牲的整体。 至于雍州、岐州为什么那么快就打了下来,好吧,这个问题就要问问元志为什么放着坚城不守,去跟人家凉州大马野战了。 很明显,陈仓城里的薛峦和李苗都不是傻瓜,薛峦作为战神之孙,家传兵法还是没少读的,平凉战败后一路引军退过渭水,居然奇迹般地没损失多少人马。 那么李苗呢,他率领了梁州、益州的野战兵力出陈仓道前往陇口支援元志,走到一半就接到了元志陇口大败的消息,果断率军退守陈仓,开始昼夜不停地建设工事、囤积粮食。 由此可见,李苗非常有军事头脑,他已经提前判断出了元志不可靠,退回岐州也守不住,去支援岐州还不如就地固守陈仓,保存有生力量固守待援。 事实上,李苗也确实是个奇人,一个天生的谋士。 作为一名地道的蜀人,早些年他的叔父,或者说过继的父亲李畎是梁武帝萧衍手下的梁州刺史,在当地很有名望。北魏重兵伐蜀的时候,萧菩萨许诺李畎只要挡住魏军入蜀,就给他益州刺史的位置。 南北朝时期,同样的一个州,在南北双方都存在是很常见的,比如益州,在北魏有一个,在南梁有一个。后来玩的花样多了,北魏还分个西益州、东益州,而南方也不甘示弱,永嘉南渡以后设置了很多有名无地的侨州不说,还把地图画到了北魏那边... 说回李苗的故事,萧菩萨当然不会遵守诺言把偌大个益州给李畎,赏罚不明是萧菩萨的老传统了。于是李畎气愤之下就起了点臣子不该有的心思,然后被手下给害了。李苗十五岁便一路向北,投奔了占据梁州(汉中)的北魏军队。 李苗家耻未雪,常怀慷慨,给小皇帝元诩上书平定江南的计策,写的鞭辟入里,堪称参谋作战计划的教科书。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不知道是当时第一次垂帘听政的胡太后没看到还是不打算用,就这么石沉大海了。 等到关陇乱起,李苗上书百字,字字真金。 “食少兵精,利于速战;粮多卒众,事宜持久。今陇贼猖狂,非有素蓄,虽据两城,本无德义,其势在于疾攻,日有降纳,迟则人情离阻,坐受崩溃。夫飙至风起,逆者求万一之功;高壁深垒,王师有全制之策。今且宜勒大将,深沟高垒,坚守勿战。别命偏师,精卒数千,出麦积崖以袭其后,则汧、岐之下,群妖自散。” 听听,什么叫顶级作战参谋,这就叫顶级作战参谋。 翻译过来就就是,陇贼虽然猖狂,但是他们没有什么粮食积蓄,占据了上邽和骆谷城也没用,他们对百姓非常残暴,没人愿意帮助他们的。 我们想要赢很简单,只要守住陇口,挖深沟、筑高垒不跟他打就行了。等陇贼的锐气和粮食消耗的差不多了,从麦积崖精兵绕后偷家,陇贼自然溃败。 如果陇右魏军的最高军事统帅雍州刺史元志采纳了他的建议,就不会有陇口大败、岐州大败,两州刺史都做了莫折天生的俘虏。 第五十三章 守孤城 坐困孤城的李参谋也很头疼,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愚蠢的元志没有采纳他的任何正确建议,如果元志稍微有脑子一点点,关陇局势都不会失控至此。 事已至此,埋怨被俘的元志当然毫无意义,李苗站在城头,看着陈仓城外延绵不绝的部落民帐篷。 从那里走出了无数的士兵,逐渐开始集合准备发动新一轮进攻,他默默地推算着自己囤积的粮食能不能坚持到朝廷援军从洛阳抵达。 “咚!咚!咚!” 大鼓被力士重重地敲击着,苍茫的灰黄色渭南平原上,数不清地部落兵开始在各自部落头人的喝骂下集结,整队。 光禄大夫薛峦也匆匆披着皮甲登上了城头,看了眼集结速度缓慢的伪秦军,松了口气,对李苗说道:“贼军这么攻,是攻不下陈仓的。” “我知道。” 李苗点了点头,他很确信以这些西北部落民的攻城水平,夸张点说,按魏军现在的兵力算,他李苗可以守着陈仓的这道城墙直到老死。 但是最大的问题在于,陈仓要塞里的粮食不够吃了。 原本从汉中走陈仓道运来的粮食,是够陈仓守军吃半年的,但是那是一千守军的标准。 如今李苗率领的梁州、益州的三千援军退回了陈仓不说,从渭北平凉城退过来的薛峦,也带来了小一千人。 人数从一千变成五千,粮食自然也就从半年变成了一个多月,即便是缩减口粮的供应量,也最多挺两个月。现在每人每天两顿,一顿饭只有一斤粟米和一点点麦子,再缩减口粮就不行了,必要的食物补充还是必要的,不然饿着肚子怎么守城呢。 别说连着几年大旱的汉中有没有存粮支援,就是有,如今同往汉中的陈仓栈道断绝,也运不到陈仓城了。 因此莫折天生只要再坚持最多两个月,陈仓城自然不战自溃。 李苗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莫折天生拖家带口的二十万人口是有足够的粮食的。也是拜元志的愚蠢所赐,魏军在岐州囤积的海量军粮,全都落入了伪秦叛军手中。 还好现在不是夏天,秋高气爽不易生瘟疫。不然五千守军挤在不算宽敞的陈仓要塞里,人拉马尿的,迟早要产生流行病。 莫折天生不是不知道陈仓守军的困境,原本他是有着充足的自信围城消耗下去的。但是来自黑水的消息让他开始变得急躁了起来,魏军的前锋很可能已经抵达黑水了,不然樊元不会失联。 魏军跨过黑水、武功水、渭水,便可以直达陈仓。 莫折天生害怕与超过十万的西征魏军决战,这是他目前所无法对抗的存在,因此他必须再次发起全面攻城,万一拿下了陈仓这颗钉子呢? 伪秦军的人数优势在陈仓面前,全面进攻也并非一拥而上,因为地形的缘故,只有一部分兵力能在战场上展开,但这次攻城的成功与否无疑是在考验莫折天生的心理承受底线。 “轰!” “哐!” 伪秦军阵中,以数十人为一组,炮车带着从大山中就地取材的巨石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充满了死亡美感的抛物线,坠落在陈仓要塞的城头。 几十架设计非常不合理的炮车经过一轮射击就自行解体了两架,巨石大多数砸进了陈仓要塞城中,很少有精准打到城墙上的,然而总有那么一两个意外。 看着天上飞来的物体,魏军什长的眼瞳猛然缩紧,周围全是友军,他根本来不及闪避,巨石轰然坠下,将他砸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肉泥。 这就在李苗不远处发生,他擦了擦袖子上崩到的血渍,不以为意,继续指挥守军还击。 “嘿~” “喝~” 眼看着蒙了厚重的浸水被子和熟牛皮的攻城车正一点点肉眼可见的逼近到陈仓城门前,魏军将校声嘶力竭的怒吼着,陈仓城头的床弩大发神威。 “射!” “突~突~突~” 沉闷的击发声响起,陈仓城头的床弩递次击发,儿臂粗的弩箭就像是一杆短枪一样,瞬间带走了伪秦军攻城车旁数十名推动着滚轴的部落奴隶的性命。 在火炮出现以前,能阻止重型攻城车推进的只有三种方法,第一种就是射杀推进攻城车前进的辅助兵或民夫令其推进停滞,第二种就是用炮车火力覆盖直接摧垮攻城车群,第三种就是派重骑出关人为地破坏攻城车。 现在这三种方法李苗都实现不了,床弩和炮车的数量都不够,李苗手中也没有具装甲骑。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在伪秦军步兵的掩护下,十余台攻城车一步步挪到陈仓城下。 攻城车,是比陈仓城的关城还要高的,一旦挪到关城前,守军的高度优势将不复存在。 “放箭!” “放箭!” 陈仓守军躲在女墙后,一轮又一轮的箭雨泼洒而下,试图让伪秦军步兵的步伐停下,可这只是徒劳的努力,因为伪秦军的数量太多了,第一批派出的还都是抓来的百姓和之前投降的魏军,只有少数真正的伪秦军在后面督阵。 “咻~咻~” 如蝗箭雨下,没有任何护甲,只有木盾作为防御的壮丁和降军,被同伴的死亡击溃了心智,在后方屠刀的威胁下,架着云梯的推进速度反而更快了起来。 早点到达城下,就安全了,他们这样自我安慰着。 “填壕!快一点!” 各级伪秦军什长伍长连喊带打的督促下,被抓上阵的民夫在投降的魏军步兵树起的简陋盾墙掩护下开始填壕作业。 一袋袋灌满了沙土的麻袋被扔进陈仓前的壕沟里,顷刻间,壕沟底部就填起了浅浅的一层土,照这个速度,很快壕沟就要被填平了。 “噗!”像是水袋破裂的声音一样,一个民夫,无力地倒在了壕沟前,继而滚落进去成为填壕的一部分。 陈仓守军密密麻麻的箭矢倾泻在填壕的步兵和民夫身上,木盾被射的跟刺猬一样,全是陈仓守军的箭矢。 只要能阻止伪秦军填壕,攻城车和云梯就没法到达陈仓城下。可随着被驱赶的民夫和降军前赴后继的投掷沙土,然后倒在城下,壕沟终究是能填满的。 第五十四章 战陈仓 “搭云梯,刀盾手准备登城!” 随着云梯坚固的倒钩卡在城墙上,伪秦军刀盾手从弓箭手的掩护下小跑而出,越过成片倒下的民夫和降军,他们单手举着圆盾护住头脸和上半身,另一只手抓着云梯开始快速攀爬。 只要刀盾手牵制住守军的注意力,后方的攻城车就能进入足够架设最上方搭板的距离,让藏在里面的重装步兵直接跑步进入陈仓城墙战场。 惨烈的攻城战,到现在才正式揭开帷幕。 城头滚木礌石不要钱似地抛下,云梯“吱呀吱呀”地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庞大的重量压力。 一个身手矫捷的秦军刀盾手顺着云梯攀援而上,城头的巨石被推下来,眼见着黑压压的一坨就要砸在自己身上,他灵巧地向后一滚,反向悬挂在云梯上。 巨石从眼前滚落,下面的兄弟不是直接跳下就是被巨石砸的惨不忍睹,紧张的汗水在刀盾手的额头大滴大滴的掉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没有时间悲伤,三下并做两下,刀盾手跳上城头,挥舞着腰刀奋力地开拓着城头的阵地。 可就在他刚砍倒一名魏军时,左右两侧各有一人,两把长刀配合默契地切向了他的腰腹,这立下了先登之功的刀盾手避无可避,当场惨死城头。 “权家兄弟,倒是忠勇。” 在城楼指挥战斗的薛峦看着配合默契的两兄弟,对李苗说道。 李苗冷静地扫视着战场,随口答道:“权昙腾的儿子,自然衷心恤国。” “求援的精骑派出去了?” “嗯,大前天夜里出的城,分十二批,方向都不同。希望长安的动作快点,我们粮食不够了,坚持不了多久。” 说罢,两人便不再言语,他们关注的是整个陈仓的战事,绝非一家一人,这场仗,谁都可以死,没有人是例外。 “喝!”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一个挥舞着大锤的敌将出现在了城头,这厮一跃登城,地面一阵震动。 敌将转风车一般,扫开一片战场,看都不看尸体,蹭了蹭大锤狰狞地大笑。 “谁能与俺卜胡一战?哈哈哈哈!” 这胡人生的粗野,竟不耐烦地撕开衣甲,裸身鏖战。 “某家兄弟来战你!” 权旭、权景宣对视一眼,哪能让敌将如此猖狂,手擎单刀左右包抄上前。 “去死!” 卜胡的重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下,权家兄弟慌忙招架,两柄厚背钢刀仓促之间竟然被卜胡的长柄重锤砸的几乎变形。 卜胡是西域人,天生神力,乃是莫折念生麾下第一勇将。能身负五百斤,可日行七百里,很少有见到能跟他比力气的武将,今日见了这权家兄弟招架得住,打的兴起。他那大锤抡圆了是非同一般的虎虎生风,一时间,大锤跟双刀在城头的一角打的有来有回。 “冲!” “啪嗒”一声,攻城车的悬梯搭在了陈仓城头上,在上层的掩体中,伪秦军为数不多的重步兵蜂拥而出,这些重步兵跟身披皮甲的刀盾手不同,是真正的攻城主力,他们身上厚重的铁甲和不留缝隙的防护足以让他们无视大部分的攻击。 而攻城车下的位置,最先申请出战的凉州兵嗷嗷叫着爬着攻城车内部的梯子登上城头,这些跟吐谷浑、柔然作战惯了的士卒,对攻城虽然有些陌生,他们的装备也五花八门,却不代表不好用。 “大刀营,跟我上!” 陈仓城名义上的守将淳于诞看着被伪秦军轻而易举突上来的城头,双目像是要喷出火来。 东益州刺史魏子建作为汉阀魏氏的一员,他和作为大都督李崇帐下大将的魏兰根一样,是少有的忠心报国的良臣。魏子建除了给武兴留下了足够的兵力,还把由氐兵组成的大刀营给淳于诞一起带了过来。 东益州本为氐王杨绍先领地,氐族人聚居,后来被魏国占领,那里的形式也很不容乐观。幸好魏子建的行政能力非常突出,重用氐族人抵抗叛军,东益州反而没有发生动乱。 这些衣着怪异,头发剃青的氐人,手执半人高的大刀,如同一股旋风一样急速杀戮着护甲单薄的士兵,直到遇到了伪秦军的重步兵才停滞下来。 “叮~” 大刀砍在伪秦军重步兵的铁甲上,刮出一串火花,伪秦军重步兵一声冷笑,直刀捅去,氐兵的大刀虽然架住了,可身上却被刮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再一刀,直接被捅穿了肚皮。 伪秦军这些叛军怎么获得的重步兵装备,自然不必多问,都是运输大队长元志免费送的。 大刀营统领黎叔大怒,愤怒地上前接战,凭着一时血勇,竟然把这些伪秦军的重步兵推搡了下去不少。 “要出动重步兵吗?” 薛峦的指骨攥的发白,自诩将种的他从小熟读兵书。然而关陇乱起以来,他被莫折天生从平凉一路赶到陈仓,未尝一胜,这对于将门之后的薛峦是个很大的心理创伤。 薛峦非常害怕陈仓城守不住,如果说平原野战,打不过凉州大马也就罢了,守城还守不住,那他爷爷薛安都的脸可就真被他丢尽了。 “急什么?再等等,再等等。” 李苗这时候倒是淡定的很,他的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的神色丝毫不变。 李参谋的军事经验不是读兵书获得的,他从小就在叔父军中,跟着叔父在蜀中打过无数恶仗、硬仗,眼前的攻势,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大浪,到达峰值后就会衰竭,到时候敌人自然退却。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伪秦军作为一个新兴的政权,它的政权本质是部落联合体,当每个部落的游牧民士兵损失超过承受能力时,他们自然会逼迫主帅退却。 主帅莫折天生的权威是建立在他的部落兵数量和连胜带来的红利上的,从根本利益上讲,五千守军的陈仓打不打的下来不是最重要的问题,自己家的兵损失了多少,远比陈仓城重要。 这也是为什么拖家带口的二十万伪秦军联营几十里,打了数十日都打不下陈仓的原因。 “嘣蹦~” “咻~” 重弩的击发声和长弓的离弦不绝于耳,卜胡一边跟权家两兄弟搏杀,一边还要小心箭矢,短短的几瞬,竟然狼狈到冷汗淋漓。 城上戴着殷红流苏头盔的弓弩营营尉蔡佑,这个出身高平市井的老练射手,此时伴随着“吱吱”的拉弦声,弓如满月,开了血槽的三角箭直指卜胡。 擒贼先擒王,这一箭要是射杀了秦军猛将,击退这轮进攻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冰冷的箭矢划过空气,撕裂空气的鸣爆声让先天五感异于常人的卜胡悚然一惊,他猛地一矮身,举起大锤护住头脸。 “呲~” 一声轻响,卜胡的肩胛骨上斜挂着衣甲的吞金兽被锋锐的三角箭射了个对穿,若是不躲,箭头离卜胡的胸膛心脏正中的误差不会超过毫厘。 卜胡被激起了血性,正要在城头大杀特杀起来时,伪秦军却鸣金收兵了。 眼见攻城不成,后续的步兵干脆顺着城头挂下的云梯迅速后撤了下去。 蔡佑带着弓弩营一阵劈头盖脸的箭雨送客,陈仓守将淳于诞也追击不得,冲着刚沿着攻城车内部的梯子溜走的叛军大吼了两声,悻悻地下令收兵。 第五十五章 武功水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挂满了兽皮装饰的豪华大帐中,莫折天生喘着粗气不可置信地问跪在地上的四名将校。 “回禀高阳王,魏军大队人马趁夜度过了武功水,我军守卫河畔的三千步卒被击溃,魏军还在武功水西岸的五丈原建设大营。” 莫折天生烦躁地踱着步,问道:“魏军到底有多少人马?是西征魏军的主力吗?” 溃退回来的伪秦军将校面面相觑,他们的营垒在黑夜中就被冲垮,士卒溃散一路跑过了渭水回来,哪里知道魏军到底有多少人。 就连魏军扎营的消息,都是迷了路的士卒归队的时候带回来的。 “你,说。” 莫折天生点到了一个倒霉蛋,倒霉蛋还在支支吾吾组织措辞的时候,就被暴躁的莫折天生一刀砍了脑袋。 “下一个。” 跪在地上的将校抱住了莫折天生的大腿,却被帐中的卜胡给单手拧了脖子,“嘎吱”一声脆响,他的面孔就朝向了身后的卜胡。 卜胡的肩膀今天受了点小伤,蔡佑那一箭,虽然穿透肩甲吞金兽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但是箭矢还是刮到了他的肩膀,血槽开的口让他失了不少血,此时也烦得要死。 卜胡满脸横肉,狞笑着问身旁的将校:“魏军在五丈原到底有多少人?” “一万,啊,不,两万。” “去你娘的。” 又是“嘎吱”一声,剩下的最后一个人,没等卜胡替莫折天生提问,就主动开口大喊:“魏军至少有一万人!” “哦?”莫折天生来了点兴趣,问道:“你怎么这么确定,莫不是随口胡诌欺瞒本王的?” “不不不不。” 仅存的校尉涕泗横流,连鼻涕眼泪都不敢抹,生怕说的晚了被卜胡拧脖子,他连声说道:“昨夜俺是当值一员,魏军冲营的全是骑兵,他们至少有两千骑。今天有人回来说,五丈原上的魏军大营,已经挖了壕沟,起了高墙了,那他们就不可能都是骑兵,骑兵鏖战了一夜,那还能有精神头和力气就地建营?肯定是有步兵协助的。” “有意思,接着说。” “俺在边军干过,俺听说禁军出动,步骑一般都是一四之数,魏军有至少两千骑,那他们伴随的步兵就应该是八千。所以俺说魏军至少有一万人!不然偌大个五丈原,他们怎么能那么快的起营垒?” 见莫折天生还是将信将疑的样子,那校尉继续信誓旦旦地说道:“高阳王若是不信,可以派游骑前去侦查,俺要是有半句虚言,不用卜胡将军拧俺的脖子,俺自己来!” “嗯,留你一条命吧。” 校尉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大帐,莫折天生捂着额头,躺在虎皮椅上。 “卜胡,你怎么看?” 卜胡虽然以伪秦军猛将着称,却不是个傻黑粗,他行军打仗颇有章法,因此莫折天生非常看重他。 卜胡说道:“大王,俺觉得那小子说的纵然有些偏差,应该也是八九不离十的。最重要的是,既然上万的魏军已经来了,那他们后边的西征主力还会远吗?” 莫折天生喟然长叹,怕什么来什么,纪律松散的伪秦部落联盟,终究还是要和大魏主力来做过一场啊。 不过这场,却不能选在陈仓城下,腹背受敌可不是明智之举。 况且,这么长的联营,欺负人少还好,面对同等数量的敌人,简直是处处挨打。 “女人、孩子,掳掠来的奴隶,该往陇口撤的都撤一撤,这也是我和诸位首领说的意思。至于五丈原的魏军,你去带两千骑探探虚实,要是魏军已经有了防备,就撤回来。” “不要浪战,我们输不起,知道了吗?” 卜胡嘿嘿一笑道:“晓得,大王还不知道俺吗?若是魏军的五丈原营垒已经建成,俺可不会拿骑兵在工事上跟他硬碰硬。” “那就好,去吧。” 莫折天生眼皮子沉得很,今天进攻陈仓不利,已经让他萌生了退意了。 各个部落的长老、首领也都或多或少地表达了对攻城损失过大的不满,况且陈仓都如此顽强,那长安又该如何? 魏军主力将至,是到了该做出抉择的时候了,毕竟哥哥莫折念生建立的大秦,家底还是太薄了些,如今也不过是四州之地而已。 .................. 武功水西岸,五丈原大营。 这里已经成了一处大工地,上千人正在热火朝天地挖沟筑墙。一千四百骑兵被元冠受分成了三班,一班干活,一班撒出去警戒,一班休息。 至于剩下的八九百溃军,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喂了他们一顿饱饭,就开始无休止的劳作。 “大兄,这一道墙建的这么长,我们才这么点人。要是伪秦军真来,根本挡不住啊。” 韦孝宽有些无奈,这件事元冠受却没有听他的。 在防守大师看来,占据五丈原没什么问题,制高点嘛,以高打低。可是满打满算只有两千多人的队伍,却要建一个看起来有至少上万人的营寨,这是干嘛呢? 壕沟挖了一条不算深,但是很宽的沟。营墙只有一道非常薄,但是特别长的木墙,营垒里还堆了好多土山,搞得跟有一两万人一样。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解围陈仓?总不能跟伪秦军硬拼吧。” 元冠受把手中的军令递给韦孝宽,解释了他这么做的原因。 陈仓守军十二批轻骑大前天分头突围求援,到了长安的可不少,到元冠受手里的也有几个,陈仓的情况他是了解的,据说危如累卵,五千守军被二十万伪秦军围攻。 伪秦军有没有二十万肯定要打个问号,毕竟是拖家带口的德行,真能打仗连一半有没有都是疑问。 但现在西征大军刚刚抵达潼关,只有一部分出了潼关,距离抵达陈仓还有相当的时间,大军行军一天三四十里都算不错了,跟轻骑比不了。 西征大军的中枢反馈给他的命令非常明确,必须要在主力抵达之前,保住陈仓不能丢失。 换句话说,元冠受没有增援,必须靠自己了。 而元冠受又不可能直接带着一千轻骑,四百多府兵,八九百溃兵去增援陈仓吧,那不是直接送人头嘛。 至于围魏救赵这种计策,也用不了,因为绕不到敌人的后方。 故此,分散敌军注意力的方法只剩下了以自己为诱饵,故布疑阵了。 先趁夜击溃武功水守军,然后占据五丈原高地,建设足以容纳万人的营垒,迷惑敌人,造成魏军西征的前锋步骑已经抵达的假象。 偏偏这时,斥候来报。 “将军!叛军轻骑卷土重来了!” 第五十六章 充马计 “俺去迎战。” 披着甲站在旁边的亲卫队长彭乐急吼吼地就要寻战马,却被元冠受拦住了。 “你这黑厮,急什么?待会有你出马的时候。” 他和颜悦色地问斥候道:“不慌,且说来,叛军轻骑有多少人,距离多远,打头的又是谁?” 斥候捶胸应答:“回将军的话,叛军轻骑约两千之数,好几个兄弟确认过了,不会有错,按目前马速还有半个时辰能到。打的是卜字旗,应该是伪秦的轻车将军卜胡。” “好,本将明白了,辛苦你了,下去歇息吧。” 待斥候退下,元冠受招来韦孝宽、羊侃等将校,下达战备命令。 “一千骑兵,四百余府兵,统统上马,本部骑兵在两翼,府兵在中,背营面对五丈原列阵,由羊侃带队,阵型拉的稀疏一些,战马都带出来。” “剩下的八百余整编的溃军,一分为二,韦孝宽带领一半兵力下五丈原,去斜谷道谷口预设地点大造声势,山谷中以驽马拖拽树枝疾驰。” “本将自领剩余兵马,留守五丈原大营,土坡上站满人,旗帜招摇,以威吓敌军。” 众将校轰然应诺,四散准备不提。 且说当这卜胡领着两千骑军前来之时,从渭河平原仰视着五丈原的塬地,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 在不低的高度差下,塬地上的魏军显得声势尤为浩大,只见五丈原大营前,应该有两千骑军背营列阵,弓上弦,刀出鞘,早已静候多时。 卜胡暗自思忖,五丈原塬地易守难攻,这种坡度不算很大的仰攻地势,骑兵上去倒是容易,但是过程中很可能会被击于半途。 况且他现在也看不清楚魏军五丈原大营中到底有多少人,只能看到土堆上占满了步兵,营内旗帜也很多,因此决定再去亲自观察一番。 只见这卜胡胆气雄壮,单人独骑上了五丈原的塬地平台,望着远处的魏军骑军,大声叫嚣:“魏狗!可有敢于俺卜胡一战的?别做那缩卵之辈!” 领军在前的羊侃自然不为所动,从人数上讲,元冠受这方哪有两千骑军,后排的五百都是没有人的战马来凑数的,远远望去,在旗帜和前排骑卒的遮蔽下,看着有两千多人罢了。 不动还好,这要是一跑起来,岂不是露馅了? 况且羊侃也有他的考虑,这卜胡看似粗野,确是粗中有细。 他单人前来邀战,游曳在弓箭射程之外,一定是存了近距离观察魏军虚实的打算。同时,如果魏军上千人追着他一个人跑,中间隔着距离肯定是追不上的,还会造成魏军阵型散乱,被五丈原下的伪秦军一举冲散。 这种情况倒也不是没有破解之道,比如,放早已饥渴难耐的黑厮出洞。 “彭乐,上去给他点教训。” “好嘞!” 彭乐这黑厮早就安耐不住了,得了羊侃的指令,手提四十斤重的精钢狼牙棒,扬鞭策马直冲卜胡。 “你彭乐爷爷来了!” 彭乐好似疯狗出笼,挥舞着狼牙棒笔直地向着卜胡杀了过去。 斗将,这种赏心悦目的一打一真男人大战,在这个年代当然已经不太流行了。战场之上都是以群殴居多,不过在特定的场景下,这种传统保留项目自然还有发挥余热的空间。 “啊呀呀~” 元冠受麾下头马,小兵收割机,盖世疯狗彭乐勇猛地与卜胡战斗到了一起。 卜胡仰天长嚎,好似那西北饿狼一般,他自然不会后退逃跑。催动胯下凉州大马,挥舞着大锤,与彭乐的狼牙棒碰撞在一起。 “呲~”精钢狼牙棒的尖头刮在大锤上,一阵耀眼的火花迸溅而出。 一股大力传导到卜胡手臂上,只觉得握着大锤的虎口微微发麻,心中惊骇,这黑厮好大的力气。 两马交错,彭乐也没好到哪去,卜胡的力量甚至比他还大,单挑时大锤更是比狼牙棒占优势。他龇牙咧嘴活动了一下胳膊,还好黑厮体质异于常人,非常耐糙,也就是两臂酸了一下,倒也无碍。 回头再战,两人心里有了底,都认真了许多。 乒乒乓乓大战了四十余合,双方倒也都奈何不了对方,黑厮在元冠受这显不出什么来,平常好像就是收割小兵厉害,可那是因为有元冠受这个怪物压着。 真到了男人一对一的环节,黑厮的恐怖体质和恢复能力,那可真不是盖的。 短时间打不赢你不要紧,我可以无惧疲惫、永远热血地继续来下一回合啊。 “你彭乐爷爷来取你头颅了!” 黑厮嘴上不饶人,肺活量惊人的他可以在战斗中不停地飚垃圾话,虽然限于文化水平,词汇库有些单调乏味,但是架不住音量大啊。 又打了三十余合,卜胡越打力气越跟不上,手里平常随意挥舞的大锤开始变得灌了铅一样沉重。 见彭乐的狼牙棒狠狠地砸了过来,卜胡勉强打起精神,用大锤格挡开狼牙棒的长柄,而不是选择如同之前一样硬碰硬地锤击狼牙棒的棒头。 “哐~” 一声巨响,手臂酸麻的卜胡竟然被彭乐一棒敲飞了大锤。 卜胡心头大惊,连忙打马飞奔回本阵,因为回合对冲的原因,彭乐交手以后是面向五丈原大营的,他调转马头追之不及,索性在卜胡的背后破口大骂。 什么缩卵、龟孙、孬货,一个接一个地从黑厮的大嘴里蹦了出来,直到卜胡逃下五丈原的塬地才满意地擦了擦吐沫。 逃回本阵的卜胡听着背后魏军的欢呼声,又羞又恼,气愤已经冲昏了他的大脑,让他没有及时地察觉出来,魏军的欢呼声,似乎并没有上万人那么多... 这也让他错失了回头调集大军围攻元冠受所部的机会,因为卜胡随后做的一个决定,让他心中更加忐忑不安。 卜胡率领两千骑军绕到五丈原的东侧,想看看斜谷口的虚实,东侧是汉中和关中通往五丈原大营的唯一补给方向,若是能断了上万魏军的补给,让他们坐守营垒也是好的。 可刚到斜谷口,便见早已有一座营寨依靠着险要的地势建在了斜谷口,里面影影绰绰有数百步卒严阵以待。 同时斜谷中烟尘四起,似乎后方兵站的援兵已经快抵达了。 既然如此,卜胡也觉得无奈的很。按四比一的魏军常规步骑比例,五丈原大营少说有上万魏军,这些魏军背靠着斜谷口,断了关中粮道也没用,汉中方向也能送上来粮食。 那围攻五丈原大营就不可行了,因为一旦伪秦军主力从陈仓城下移动到五丈原,就意味着要腹背受敌。五千守军的陈仓攻不下,人数翻倍的五丈原大营难道就攻得下? 攻城的巨大损失已经让部落的头人们很不满了,此起彼伏的牢骚声甚至在联营中已经不再掩饰,连天上他们信仰的天神都看得出来,在坚城面前碰的头破血流的伪秦军,不能再尝试徒劳无功的攻坚作战了。 回去以后一定要劝说莫折天生,必须要考虑撤军回岐州的问题了,卜胡心里想着。 第五十七章 树要倒 陈仓城下,伪秦军大营。 急促的马蹄声惊起了窝在巢里的飞鸟,辕门上高悬的气死风灯惨红的火光映出了守夜士兵紧张的面容。 这么晚了,是谁还敢在大营纵马。 “卜将军,大王在歇息,已经睡下了。” 卫兵一脸为难地看着眼前扔下马鞭就要硬闯的将军,他的铠甲上还带着风尘与血渍。 卜胡和伪秦军主帅莫折天生的关系,伪秦军没有不知道的,当年莫折天生把卜胡从奴隶营里救出来,这个从昆仑山中走出来的野人,就把莫折天生当做了神明来侍奉。 卜胡也争气,没有辜负莫折天生对他的厚望,上阵杀敌异常悍勇,现在轻车将军的官职,是无数魏军的头颅堆出来的,官帽子上,沾满了鲜血。部落联军里任谁看了,都要敬三分,道一声“将军勇武”。 “咳…咳…进来吧。” 大帐内的灯光亮起,伴随着一阵剧烈地咳嗽声,莫折天生疲惫的声音传了出来。 卜胡把佩刀递给卫兵,掀开帘幕进入了大帐,炭火烧的正旺,外面凉风一吹把炭火的火苗吹得晃动了几下,复尔继续燃烧。 莫折天生早年部落械斗时落下的旧疾,秋天室内不算冷,还是要烧炭取暖。 卜胡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拐进内帐,莫折天生已经坐在了床边,身上披着单衣。 “大王…”卜胡恭敬地说道。 莫折天生的眼神中有些疲惫,没有一丝被深夜叫起来的不耐,他依旧是那么的坚毅、自信,不管内心怎么想,他都没有表露出一丝退缩和恐惧。 莫折天生叹了口气,嘶哑地问道:“说说吧,斜谷口那边怎么样,是从汉中还是长安来的魏军,能确定了吗?” 见卜胡苦着脸,一脸羞愧的神色。 莫折天生心下了然,道:“回来的这么急,吃了败仗吧。魏军势大,本王猜是从洛阳支援到长安的魏军主力吧。” 卜胡心头一震,“噗通”一声跪下,嚎啕道:“主人!俺无能啊...” “哎” 莫折天生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床沿,示意卜胡坐下。 卜胡都没卸甲,就这么着甲坐在了莫折天生身边,主仆二人短暂地静坐无言,看着火盆中噼啪爆鸣的炭火,最终,还是卜胡先打破了沉默。 “主人,撤吧,打不了了。斜谷口的魏军俺侦查过了,大营横亘五丈原,骑军来迎战的就有两千骑,营里步兵看着也不少,怎么也有上万了。斜谷口也看了,里面已经扎好了寨子,从汉中能运粮过来,粮道断不了。” “本王何尝不知道要撤?这二十万部落民,几乎已经是皇兄的全部家底了,万万不能折在这陈仓城下。可是撤,又往哪里撤?岐州?雍州?还是退回陇口?” 卜胡刚想说“可召集陇西部落联军与魏军野战”,可话到嘴边,看着目光炯炯的莫折天生,他把话咽了回去。 莫折天生什么都知道,这位在西北号称“魔神”的豪杰,还需要他来提醒吗。 说句不好听的,伪秦政权名义上的皇帝,也就是莫折天生的哥哥莫折念生,都是他这个弟弟莫折天生给扶上去,莫折天生在西北部落中素有凶名,他才是伪秦军的灵魂人物。 卜胡回营,莫折天生就猜到了定是魏军势大,一旦在关西地区魏军的主力禁军增援到达,陇西的部落联军再也不会像以前团结一心讨伐元志那样了。 相反,正因为没有了魏军主力抵达的阴影,前段时间陇西的部落联军才会在陈仓城下耐得住性子,实际上这也意味着伪秦阵营的部落联军内部将会更加缺乏凝聚力。 当一个可以努力打败的敌人出现在面前时,部落头人们会团结一心,当一个眼看着就不可能打败的敌人出现在面前时,大家只会想着先跑回部落里,让其他部落当炮灰。 大不了,等风头过了,给朝廷献上降书,还是可以照旧当草头王。 怎么说呢,大魏又不会真的把人赶尽杀绝,以前叛乱——招安的往复循环,都是这么玩的。年景不好了,官吏刮地皮太厉害了,都可以成为叛乱的理由,一场起义过后,一茬子官员卸任了,继续周而复始。 正是因为莫折天生什么都猜到了,他才会在看到卜胡进来的时候,叹了口气。 如今关陇可以称得上是群雄割据,可这些部落头人鼠目寸光,为了争夺地盘、奴隶、财帛,不会有人再想着出兵攻向长安了。 说起来以前这些部落派兵襄助率先起事的莫折念生对抗魏军,一方面是出于想着捞点好处,一方面也是出于对魏军的恐惧。 如今虽然打败了关陇的魏军主力,可等洛阳禁军主力入关中的消息传遍开来,这些部落头人必定会想着撤回陇西,把兵力召回聚居地,死守陇口便是了嘛,魏军又打不过来。 到那时候,伪秦这棵大树树倒了,猢狲自然散去,都自顾不暇了。 实际上,一旦下了撤军的命令,陇西的部落联军闻到了危险的气味,用不了多久,陈仓大营这二十万部落民,最后只会剩下莫折部落的人了。说到底,利益还是凌驾于道义之上的。 所以莫折天生陷入了犹豫的抉择,撤,是一定要撤的,不然再待些时日,就被魏军包饺子了。 可一旦下了撤退的命令,陇西部落联军不是官军,他们可没什么纪律军法,是纯粹的利益结合体,到时候争相逃命,都想逃过陇口就安全了。 现在还是个整体,进军容易撤军难,真一起撤,都不用魏军来打,自己就把自己给撤退垮了。 卜胡咬了咬牙,嗡着嗓门劝道:“主人,不如暂不声张,明日便借口前去五丈原侦查,把咱们部落的兵马都往陇口撤?剩下的那些蠢货,管他死活呢。” 莫折天生正在天人交战,听到卜胡这么一说,反而下了决心,他带莫折部跑了,就算退回了陇口,皇兄的大秦政权也算完蛋了。 他霍然起身,喝令道。 “明日撤军,先不回陇口,直接往渭北与高平王汇合,我莫折部断后!” 第五十八章 风沙里 三日后,渭北平原。 北风席卷着漫天黄沙从黄土高原上肆意袭来,风沙中,两千余骑顶盔掼甲的骑兵正逆着风向西急速前行。 “元将军!此去岐州近五十里,怕是赶不到啊!” 当先的一骑用麻纱遮挡着脸,在狂暴的风声中回头大吼。 被称为元将军的,自然是元冠受,三日前在五丈原用充马计唬倒了卜胡以后,在陈仓要塞碰的头破血流,堪称损失惨重的莫折天生决议撤军。 在陈仓城下的二十万伪秦军部落民依次拔营向北撤往岐州,打算到了岐州以后再看情况决定是继续北上与高平王胡琛的起义军汇合,还是说走陇口—街亭—显亲这条路回陇西老巢。 莫折天生的这一举动,让魏军陷入了极端被动之中。 首先,魏军是兵分两路的。北路的北海王元颢率领两千重装骑兵、三千轻骑兵、一万五千步兵,共两万大军由洛阳—潼关—临晋—安定一线走陇北道征讨伪“高平王”胡琛。 这一路打的相当不顺利,魏军的撒手锏——帝国精锐具装甲骑,在一个坡接着一个坡的黄土高原上,根本就施展不开,步兵也是同样的原因。而高平王胡琛的部下,全是轻骑,并且骑射水平非常的高。 北路魏军在北海王元颢和持节监督北海王的黄门侍郎杨昱的共同瞎指挥下,被高平王胡琛麾下四大金刚溜得跟条气喘吁吁的蠢狗一样,干追追不上,要被被埋伏要么就是扑个空。唯一做的事情就是解了夏州统万城的围困,招降了叛乱的匈奴将领曹阿各拔所部。 嗯,确实是四大金刚,万俟丑奴、宿勤明达、叱干骐驎、尉迟普萨,以万俟丑奴为首,个顶个的能打。 然后说回南路魏军,齐王萧宝夤除了派出元冠受的一千轻骑作为斥候,剩下的八千重装骑兵、一万一千轻骑、三万步兵在今日已经全部度过了武功水,抵达了渭水南岸。 南路魏军分布在陈仓南到五丈原一线,重骑和步兵慢一点,至少崔延伯率领的前锋五千轻骑马上要到了陈仓城了。 而在昨日,元冠受率领一千四百轻骑度过渭水抵达陈仓的时候,陈仓要塞里的李苗,见面第一句就是“速去追贼!” 元冠受和李苗两人带着拢共凑出来的两千一百魏军轻骑倾巢而出,连夜往岐州赶,意图骚扰阻拦莫折天生的大军撤退。 二十万部落民,就算是有组织的撤退,这么多的人也不可能在两三天的时间里撤回岐州。 元冠受的眉眼早不似洛阳时那般青涩,饱经风霜吹袭的脸庞和眼神却变得异常坚毅。他吐了一口吹进嘴里的沙沫子,放声道:“伪秦军从陈仓撤军,二十万人绝对不能让他们撤回岐州!今天就是把马跑死,也得追上!只要我们咬住伪秦军的屁股,崔延伯将军的五千轻骑就能度过渭水跟上来!” 闻言,周围的魏军轻骑心头一凛,齐齐应道:“是!” “驾!” 这两千一百骑已经是魏军能凑出来的全部了,从半夜开始,连夜奔袭了四十里,最后这十余里自然也不在话下,很快就追上了伪秦军的后卫部队。 “该死!是魏军的这些杂碎。” 看着平原上阵型颇为散乱的骑兵群,率领轻骑断后的卜胡有些懊恼,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这些阴魂不散的狗崽子,循着气味就死死地咬住不放,真是烦透了。 要不是主人的命令,卜胡这时候一定会直接冲杀上去,他忍住了冲动,命令手下道:“去通知大王,魏军的小股轻骑追上来了,另外让杨伯年、张朗撤的再快点!慢吞吞的跟不会走路的羊羔一样。” 风沙之中能见度极差,当双方互相发现的时候,距离已经很近了,只有两里不到的间距。 “准备接敌!” 李苗在狂风中大喊:“风甚急!元将军,不用顾虑敌骑的骑射,可一鼓作气缠上去!” 元冠受咽了口沙沫子,转头问身边的中年文士:“李统军,你不怕吗?” 李苗丝毫看不出是个文人的模样,他拔出刀,冷声答道:“李某七岁便在蜀中提刀杀蛮了。” 风沙暗沉中,元冠受大声喊道:“李统军,本将前些年就看过你给朝廷上的条陈,怜君万字平梁策啊!送与紫庭不过是惹那校书郎厌勾笔墨,真是可惜!” 李苗眼神晦暗不明,自己石沉大海的万字平梁策,到了朝廷中书,不过是让人家校书郎画个勾都嫌浪费笔墨吗? “元将军,此战若活下来,李某请你吃酒!” “好!” 元冠受哈哈大笑,倒提长槊一马当先,拍马杀向敌军。 漫天风沙里,箭矢早都歪到了天上去,双方没有人再尝试骑射,残酷的短兵相接迅速开始。 “砰!” 大锤与长槊相交,一股沛然大力从槊杆上传来,震的卜胡整个人差点被掀飞下马去。 “嘶~这是怪物吧,这一下怕不是有千斤之力。” 卜胡心中一凛,在西北,除了高平的四大金刚,他可没见过能有这般战力的人物。 卜胡打起全部精神,冲过这一轮打算拍马再战,今天就算是舍了这条命,也要拖住魏军,给主人的大军撤退争取时间。 可敌方竟有这等猛将,是他万万没想到的,刚才交手这敌将,比他在五丈原遇到的那个黑厮都猛。 卜胡不知道,他眼中的黑厮,这时候正在屠戮小兵杀得正开心呢。只不过是风沙太大,把战场环境严重遮蔽了,没有让他遇到罢了。 轻骑交战,本不必如此残酷,能用弓箭解决的,绝不会上马刀。但是今天这场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一轮对冲过后,躺在地上哀嚎的魏军明显多于伪秦军。 双方的战斗经验、战马状态、人数都不在一个档次上。 杀气沸腾的元冠受看着互换位置后,有些躁动不安的陇西部落骑兵,这不是他第一次跟这些部族打交道,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元冠受很清楚边塞部落的生存法则,他们应该还会调整角度,张开两翼,用近一倍人数优势来撕咬魏军。 伪秦军莫折部由卜胡率领的断后轻骑,足足有四千骑,这些战争经验丰富的老兵也是为什么卜胡敢于断后与魏军缠斗的原因。 双方都抱着相同的念头,拖住,就是胜利。 第五十九章 徐州乱 遮天蔽日的黄沙,席卷了渭水南北的大地,暗黄色成为了关中大地的主色调。 征西将军、西道都督崔延伯策马越上渭水旁的一处小山坡,遥遥地望着所部的五千骑兵抱着马脖子依次趟过渭水。 已经没有时间假设浮桥了,兵贵神速的道理,李苗和元冠受懂,他崔延伯自然也懂。 渭水上的船只早就被叛军搜罗一空了,为了快速度过渭水,崔延伯下令全军寻浅滩处泅渡,不惜一切代价度过渭水,追上撤退的莫折天生部众。只要能缠上哪怕一天,后续的齐王所率四万大军就能度过渭水。 到了那时候,在岐州以南的大片平原上,足足八千具装甲骑可以冲毁这世界上一切敢于阻挡他们的敌人。 别说二十万部落民里有没有七八万控弦之士,就是有,也不好使。 只要能在岐州以南,渭水以北的平原上决战,就是天神来了都挡不住八千具装甲骑,他崔延伯说的。 一旦让伪秦军撤回岐州以北的高原,到时候伪秦军和伪高平王的军队合流,或者撤回陇口,都是巨大的麻烦,会给关中的平叛局势造成不可逆的干扰。 国债发了四个亿的“永平五铢”铜钱,海量的军费支撑下,西征大军完全不用为军饷和后勤担心。但是这也不意味着算上民夫、辅兵足足有十几万人的西征大军可以跟叛军旷日持久的耗下去,因为帝国的南方防线,也出了乱子。 这个秘密目前在西征大军中,只有齐王萧宝夤和征西将军崔延伯知道,连在黄土高原上和高平军兜圈圈的北海王都不知道。 今年已是古稀之年的宗室重臣,徐州刺史元法僧前些天占据彭城谋反了,元法僧杀了朝廷派来的中书舍人张文伯以及徐州行台高谅,投降南梁,北魏和南梁相交的淮河防线瞬间攻守局势逆转。 元法僧谋反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是元乂的亲信。 嗯,这位已故的骠骑大将军,死了也要继续出场折腾一下大伙。 因为元乂谋反和胡太后的第二次临朝称制,胡太后为了安抚在外镇守的名臣大将,包括在北边和六镇对峙的李崇,南边和梁军对峙的元法僧等等大臣,给各地都派去了使节。 本来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朝廷中枢的权力变更,总得处理一下政治大地震引发的余波,安抚各地守臣,让他们感受一下皇恩浩荡。 但是元法僧明显想岔了,他觉得以自己跟元乂的关系,那不就是胡太后接下来的重点打击对象吗?中书舍人张文伯来彭城,肯定是带着皇帝和太后的旨意,要联合徐州的将领弄死自己的。 于是越想越惊恐的元法僧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来了一个先下手为强,把中书舍人张文伯以及徐州行台高谅的脑袋都给砍了。 煌煌大魏立国百年的底子在这呢,就算是现在北边六镇起义,西边叛军差点打到长安,也远不是只有徐州七郡二十四县的元法僧能抗衡的。 想灭了元法僧,大魏有一百种方法,这点元法僧心里有数,他知道自己对抗不了魏军,所以干脆利落地投降了南梁。 徐州四战之地本来就是军事重镇,是淮河防线的重要枢纽,得徐州者得江淮绝不是夸张。 趁着北魏叛乱四起,这两年在淮河沿线频繁重拳出击的梁武帝萧衍闻得喜讯,连吃斋念佛都顾不上了,赶忙派遣散骑常侍朱异出使徐州加以抚慰,同时任命之前投降的北魏宗室元略为大都督,以武威将军陈庆之为主将率军前去增援元法僧。 从这项人事任命里也看出了萧菩萨对于拿下徐州的决心,南梁自从四年前韦睿韦老虎去世以后,朝廷里最受萧菩萨信任的将领,就剩下陈庆之了。 萧衍任人唯亲,韦睿这种扬名钟离的宿将其实已经跟了他几十年自不必多说,寒门出身的二品棋圣陈庆之陪着他兢兢业业下了十多年的棋,自然是心腹中的心腹,所以徐州之战,萧衍势在必得。 这种动摇军心的惊天消息,仅限于齐王萧宝夤和征西将军崔延伯知道,因此他们推动战事进展的决心更加地强烈了,必须尽快解决关陇叛军。 “崔都督,末将奉冠军将军元冠受之命前来详细汇报敌情。” 山坡下,风尘仆仆地韦孝宽翻身下马,朝坡上高声喊道。 “说吧。” 年近花甲的崔延伯揉了揉眉心,岁月不饶人,连夜行军让他感到了一丝疲惫。 “元将军已经缠住了伪秦军的断后轻骑,敌骑四千,我军两千,两军正在缠斗,请求崔都督增援。另外敌军主力缓慢撤往岐州,还有四分之三的部落民距离雍城二十余里,留在中腰部位剩下的四分之一部落民都是各部落的部落兵加上妇孺,后卫是莫折部。” 崔延伯沉吟片刻,继而问道:“敌军后卫是谁领兵?中腰又是谁领兵?” 韦孝宽答道:“后卫是伪秦轻车将军卜胡,中腰是伪秦征北将军杨伯年领的羌人部落在左翼,征南将军张朗率领的氐人部落在中间,右翼还有一股人数较少的部落认不出来。” 崔延伯似是想起了什么,之前元冠受所部斩杀的伪秦征东将军樊元,是羯人,羯人有近千骑被围歼在黑水。 当然了,崔延伯不知道其实正确数字应该是六百骑,但是报军功的时候斩杀数被加上阵亡溃兵的脑袋一起报上去了。 夜袭武功水一战,羯人的三千步兵又溃散了,短时间无法恢复编制,加上陈仓城下零散的攻城损耗,羯人应该损失了不下五千部落兵。这对于人数并不多的羯人部落来说,是非常难以忍受的。 兵力的损失直观地带来了羯人在陇西部落联军中地位的下降,所以中腰右翼的位置,应该是只有少量部落兵保护的羯人老弱妇孺,这是一个巨大的突破口。 崔延伯疾声大喝:“传令下去,速速渡河,正午必须与敌军接战!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第六十章 筑京观 两军阵前,尸横遍野。 黄沙渐停,元冠受挺槊跃马,立于魏军轻骑最前端,他用长槊挑起黄土中还在淌血的敌军头颅,高高举起。 元冠受仰天长啸,道:“大魏儿郎,本将没看到一名是背敌而死者。” “俺可不怕死。” 黑厮彭乐嘿嘿地憨笑着,自元冠受以下,羊侃、彭乐、李苗、石鹫、李贤李远李穆三兄弟、权旭权景宣兄弟,人人带伤,鏖战数时却无人言退。 元冠受扔下头颅,高举马槊,一身赤红的佛狸甲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猩红的披风迎风烈烈震动,眼眸中全是睥睨天下的霸气。 “今日之战,有死而已!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于沙场之上立男儿功业,岂有讨贼不就之事?” 短暂的沉默以后,魏军爆发出了狂暴的呐喊。 “愿与将军赴死!” “愿与将军赴死!” “呜~呜~呜”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只剩千余骑的魏军率先发起了新一轮冲锋。 黄土在铁蹄下急速后退,沸腾的杀机在满是热血的胸腔中翻涌,元冠受横槊入阵,看着硬着头皮迎上来卜胡部众,长槊横扫千军,眨眼间血肉横飞,叛军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贼将受死!” 元冠受一声大喝,八棱破甲槊锵然刺向卜胡,空气甚至都发出了剧烈的鸣爆声。 “喝~” 卜胡早就见识到了元冠受的一击千钧之力,哪还敢硬抗,拨转马头避战,可怜他身侧的伪秦军轻骑,被元冠受整个给打爆成了血葫芦。 还有那血勇之士,逆着元冠受来战,可这些连皮甲都没有的小兵哪是元冠受的对手。悍不畏死冲上来的骑兵,无人是元冠受一合之敌。 周身轮转的马槊仿佛是一个无形的绞肉机,敌骑只要进入元冠受的攻击范围,便被打成血肉横飞的碎片,漫天血舞,无一人能完整从元冠受身边通过。 魏军和伪秦军的骑阵相互交错,如同两把尖锐而又伤痕累累的剃刀,互相刮过,留下了满地尸体、哀嚎的伤兵和失了主人嘶鸣不止的战马。 数千骑交战留下的血气和汗水,仿佛要被被灼热升起的太阳煮沸,明暗不定的热浪在阵中翻涌。 元冠受虎目圆睁,长槊流苏上鲜血滴滴流下,不待休息,调转马头势作再冲。 叛军胆寒,看着不知疲倦,不惧死亡的魏军,明明人数上更占据优势的他们,第一次感到了“畏惧”这种情绪。 就在此时,遥远的天地间,一抹黑线渐渐出现在魏军背后。 隆隆的马蹄声中,大地开始颤动了起来。 在黑水河畔,曾经是一名溃军军官的羯人石鹫最先反应过来,他颤声喊道:“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 哀鸿遍野的战场上忽然变得混乱,第一个伪秦军的部落兵开始悄然离开阵型逃跑,随后便是大规模的溃退。 果然,最终撤退的是伪秦军莫折部的轻骑,而不是人数更少的魏军。 他们被这只沉默而凶悍的军队吓到了,伪秦军莫折部的轻骑抛弃了受伤的同伴,狼狈地分成小队向远处退去。 他们是原野上的野狼,敌人强大,他们退却,绝不会在能逃走的情况下还要坚持进行无谓的战斗。 伪秦军的组织承受力在数个时辰惨烈的对战中被消耗到临近阈值,魏军大批援军的到来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说到底,他们的战斗意志并没有那么强硬,这也是叛军与官军最大的区别,自古以来概莫能外,就不需多说了。 他们像是没有目标的无头苍蝇,漫山遍野的四散奔逃。 任凭卜胡如何呼喝,甚至大锤砸扁了两个逃兵,都无济于事。 最后卜胡也在亲卫的拉扯簇拥下半推半就地撤离了战场,其实,连卜胡这个从昆仑山里走出来的野人,曾经与熊搏斗的勇士,也被今天这场惨烈到无以复加的血战给吓住了。 敌人狼狈而逃,已经折损过半,无力追击的千余魏军轻骑连胜利的欢呼声都很少发出。 甚至有很多人全凭着一口气在撑着,见敌军退去,掉下马来甚至搂着马脖子就昏过去的也不在少数。 元冠受下马,抽出寄奴刀,率先给地上的伪秦军伤兵补刀。 割首计功,魏军的规矩。 元冠受的心肠,硬如铁石,这是战争的法则,也是乱世的无情。 他的来历,这辈子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若是跟谁说,自己来自几千年后,怕不是要被当做得了癔症看。 可南北朝这个世道,却真的不是后世可比的了,几场血战下来,元冠受很清楚,想要活下去,就得比所有敌人更凶悍,更狠。 温文尔雅的洛阳少年在血与火的历练中蜕变成了不管他愿不愿意都要去接受的自己,这是成长,也是舍得。 当崔延伯率领所部五千轻骑赶赴战场时,见到的便是连最有战斗经验的老兵都不忍直视的可怖战场。 不大的战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和马的尸体相互交叠,战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间或魏军伤兵的哀嚎呼痛声响起。 所有的伪秦军士兵,不论死活,都被魏军割了首级,堆在一起,筑成京观。 嗡嗡轻飞的蝇虫和闷头啃食的秃鹫,是战场上最为欣喜的生物。 残余的魏军轻骑,能顺利活动的都不多了,要么是脱力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要么是抱着肚子在吐,亦或者两者循环。 这一仗,打得实在是太惨了。 两千多魏军轻骑,四千多伪秦军轻骑,拢共六千多人,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两千多不到三千人。 打仗能打到这份上,才有一方崩溃,也可以称得上是都很顽强了。 “元将军。” 崔延伯遮住口鼻,寻了跌坐在京观上的元冠受询问敌情。刚要开口,看着周身煞气有若实质,以累累头颅为王座的元冠受,却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很多人头,很多很多的人头,就这么垒在一起,崔延伯也是打了一辈子仗的厮杀汉了,比这死的人多的时候,他不是没见过。 钟离大战的时候,北魏和南梁数十万大军在淮南狭小的陆洲上搏杀,杨大眼、萧宝夤、韦睿、裴邃,参战的名臣大将多不胜数,那时候一战就死了十万人。 可就算是钟离大战,都没有让崔延伯感到这种能在燥热的血肉战场中,毛孔闭塞到不敢吸收凉气,从尾椎骨一直到天灵盖不住地打冷颤的感觉。 元冠受赤红的佛狸甲下,猩红披风盖住了无数死难瞑目的头颅,他的膝盖上,放着寄奴刀,冲崔延伯一笑道:“崔使君,别来无恙。” 崔延伯艰难地咽下了一口不存在唾沫,苦笑道:“元将军,你这幅样子,怕是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阎罗王,都不敢见你。” 元冠受露出了一个很普通,但看起来就是狞笑的笑容,说道:“崔使君,且容晚辈稍歇,敌军断后的莫折部轻骑已经溃散,速速去追吧,敌人的中军,没那么多骑兵,还是步卒和老弱妇孺居多,跑不了多远的。” 崔延伯的那句“好好休息”怎么也说不出口,战场上杀的人多了,精神失常的也是常事,看来元冠受还不算疯掉,估计休息一阵子也就正常了,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上马带领五千轻骑继续追击。 第六十一章 复大齐 大魏正光五年十月初五,岐州之战爆发。 从雍城以南到渭水以北的方圆百里的广阔战场上,伪秦军断后的莫折部轻骑先是被魏军元冠受所部轻骑咬住击溃。 随后伪秦军中军右翼的羯人部落被崔延伯找准时机,精准地进行了一次骑兵突击。 在之前的数场战斗中损失了约五千名部落战士的羯人,只有大概三千多人保护着同样数量的老弱妇孺,这些人被近乎一倍于己的魏军精骑直接冲散。 由此,伪秦军的中军右翼门户大开,伪秦征北将军杨伯年领的左翼羌人部落和征南将军张朗率领的氐人部落为了寻求自保,开始停止行军,算上老弱妇孺,总共有四五万人抱团原地固守在了一起。 从他们保护族人的角度来讲,杨伯年和张朗的做法也不算是错误,如果还是以行军队形往前赶路,他们两部迟早会被魏军精骑追杀殆尽。 他们必须要保护族人,而魏军精骑则可以肆无忌惮地放风筝或者直接砍杀他们的族人,所以别无选择的杨伯年和张朗只能停下行军的步伐,原地结阵固守。 除非他们能狠下心来,把部落里的老弱妇孺都放弃,但是即便是他们能做出这样的决定,部落里的战士也不可能服从的,因为都是他们自己的亲人。 至于为什么伪秦部落联军打仗要带着全家,这点倒是很简单,连续几年大旱以后,他们造反的目的就是为了吃饭。 陇西那一片,只有上邽城周边是能种一些小麦的,其他地方的部落民都是过着渔猎或者游牧的生活。是渔猎还是游牧,则取决于他们周围的地理环境,比如居住在大山里的氐人就大部分是渔猎,居住在高原和平原中的羌人就是多数为游牧。 造反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从官府的仓库里抢吃的,至于什么其他的狗官压迫那都是次要的,因此吃空了上邽粮仓的他们就必须走街亭出陇山口去向东寻找食物。 一开始,陇西只是莫折部起事,结果所有吃不上饭的人最后都成了莫折念生的伪秦政权的兵源。 各族部落头人们一商量,干脆一起冲出陇口,前往渭北高原吧,哪里有更多的州郡,更多的粮食。 事情追溯到这里,如果当时的雍州刺史元志,能够死死地堵住陇口,缺乏兵甲的叛军纵然人多势众,也是不可能冲的过陇口天险的。 冲不过陇口天险,之前成为莫折念生伪秦政权兵源的部落兵们,自然会成为一个互相残杀的定时炸弹。 没有粮食吃,僵持的久了,要么伪秦内讧,要么解散回家,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所以元志可恨就可恨在这里,好好地天险不守,非要出去跟人家野战,然后一战下来,渭北的魏军主力尽丧。 没有了兵,岐州也守不住,被人一锅端,要不是陈仓坚挺地守了这么久,在渭水北岸还有这么一个钉子,莫折天生早就带着部落联军渡过渭水南下攻打长安了。 二十万部落民,打开了岐州的仓库,吃的滚肚溜圆。 这就是为什么伪秦军打仗要带着老弱妇孺的原因,西北很难种粮食,在小冰河期,粮食收成不好,牛羊被大批冻死,人吃不上饭不造反也得造反,他们造反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吃饱饭。 已经进了雍城的莫折天生,听说卜胡率领的莫折部断后轻骑被击溃,羯人部落被冲散,杨伯年和张朗率军原地固守。 来不及心疼自己的部众,就气的勃然大怒。 “啪!” 把手里的水囊摔在地上,莫折天生不住地咳嗽,咳的撕心裂肺,到最后,甚至喷出了一口血来。 “大王!” “怎么回事?” 莫折天生推开众人,这个号称天生的“魔神”的男人脸上涌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他顾不得擦去嘴角的血沫,大声命令亲兵道:“留下老弱在雍城,告诉所有的部落头人,把上马弯弓的战士都带上,与魏军野战。” “已经被魏军咬住了,杨伯年和张朗逃不掉,我们也逃不掉,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出城迎战,城里的粮仓已经没有足够的粮食够二十万人吃几个月了,魏军围也能围死我们。” 莫折天生一声令下,西北部落联军诸部纷纷出兵暂且不提。 在崔延伯来时的路上,西讨大都督齐王萧宝夤率领剩余的八千重装骑兵、六千轻骑、三万步兵,正在大举度过渭水向岐州战场奔赴。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四万余大军在辅兵、民夫架设的十余条浮桥上急速通过渭水,先头的六千轻骑已经被齐王萧宝夤划出四千增援崔延伯,自己只留下两千轻骑遮蔽战场,保护步卒。 崔延伯所部固然咬住了十倍于己的伪秦军部落民,但是他自身也陷入了巨大的危险之中,一旦伪秦军回过神来,结阵固守,崔延伯是不可能冲的动的,甚至自身如果失去了马速的机动性,也会陷入到步兵的泥沼当中。 所以齐王萧宝夤必须要迅速地增援上去,把敌军拖在平原,随后用八千具装甲骑一举击溃伪秦军。 “大王,元冠受所部击溃了伪秦军莫折部的四千轻骑,自身也折损过半,他带着还能动的骑兵,继续增援崔延伯去了。” 颜文智接过前锋轻骑传回来的文书,打开念给齐王萧宝夤听。 “哦?” 齐王萧宝夤抚着他漂亮的长髯的手,停顿了下来。 “大侄子是真能打啊,看来本王没看错他。对了,东益州刺史魏子建,这次也要调一调了吧?” 颜文智不假思索地答道:“回大王的话,如果此战顺利,魏子建和他的族兄魏兰根,按朝廷的意思,应该是要到雍州、岐州任刺史的。魏家从李崇大都督那边走的门路,李崇大都督与元深不和已久,太后想让元深来当北边的主帅,作为安抚,会给魏家安排两刺史来补偿李崇。 元乂掌权的时候,就已经联系了柔然可汗郁久闾阿那瑰南下协助李崇大都督剿平六镇叛乱,或许明年北边的局势就平定下来了,破六韩拔陵的六镇叛军被南北夹击在了河套地区,跑不了的。” 齐王萧宝夤点了点头,道:“那东益州刺史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啊。” 颜文智迟疑地问道:“那大王的意思是?” “东益州西边的南秦州,渭州,甚至凉州,不都被各地的叛军占了嘛。让元冠受南下汉中再出祁山,去当东益州刺史,看看能不能从南线搞点突破,成不成都无所谓。” 齐王萧宝夤压低声音对颜文智说道:“这一仗十有八九是大胜,平原野战,伪秦军赢不了的,放他们回陇口就是了。” 颜文智按下心中的震惊,点了点头。 作为从萧宝夤小时候就开始跟随的心腹,颜文智当然知道萧宝夤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十六个字——养寇自重,占据关中,等待时机,恢复大齐。 第六十二章 会战时 在正午时分,魏军主帅齐王萧宝夤派出了麾下将领卢祖迁、伊壅生率领四千轻骑增援咬住敌人不放的征西将军崔延伯所部。 同时,魏军步骑四万众,在元恒芝、李叔仁、高聿、郭子辉、张始荣、侯终德等将领的率领下,依次渡过渭水向岐州战场疾进。 获得增援的崔延伯所部,轻骑已经近万,就在即将捅破伪秦军杨伯年和张朗防御圈的档口,莫折天生派遣的陇西诸部落联军在雍城放下了老弱妇孺和辎重,反身投入到了战场。 至此,由元冠受、李苗所部咬住卜胡所率莫折部断后轻骑所引发的连锁反应,已经彻底体现了出来。 崔延伯、卢祖迁、伊壅生率领的近万魏军轻骑,与伪秦军杨伯年和张朗所部包括妇孺在内的四五万部落民纠缠在了一起。 到了下午,为了抓住战机,扩大战果,魏军又将急行军四五十里几乎没怎么休息的轻步兵和重步兵递次投入战场。 获得了一定时间休息、整备的伪秦军步兵,拥有压倒性的数量优势,伪秦军直到此时,还有着两万轻骑和五万步兵的庞大步骑集群。 而魏军只有一万久战疲惫的轻骑和急行军后未得到休息的三万步兵,步兵中有一万是重步兵,两万为轻步兵。 双方总兵力对比上,伪秦军多出了将近魏军一半的兵力,而且总体状态保持的不错。由于撤军的前部非常顺利,伪秦军撤进雍城的部队,士气相对高昂且体力充沛。 但是魏军的撒手锏,依然有着决定战场胜负的能力。 八千重装骑兵全程行军都是骑着备用马,状态保持的相当完整。这八千具装甲骑都是一人三马的配置,一匹战马,一匹备用马,一匹驮着人和马用的重甲的马匹。 随着双方兵力的不断增加,伪秦军杨伯年和张朗所部终于摆脱了崔延伯的咬死不放,把饱受惊吓的老弱妇孺撤进了雍城,于是,在宽近十里的正面战场上,魏军和伪秦军排兵布阵,摆开了架势决意野战。 从地利上来讲,伪秦军稍微占了一点较高海拔的优势,但是这种优势并不明显,在平坦的渭北平原上,一些平日里无关轻重的土坡高地,被背城而战率先抵达战场的伪秦军占据。 魏军在某些地段,要付出仰攻的代价,但这并不是决定这场会战胜利天平压到方向的关键因素。 率先发起全面突击的,是魏军侯终德部的两千轻骑,游曳在大阵右翼的侯终德部,与整顿归来打算一雪前耻的伪秦军卜胡部发生了摩擦,继而展开了全面冲突。 为自己的胆怯行为深感耻辱的昆仑野人卜胡下决心就算是死在战场上,也不会再逃跑了,他率领的莫折部落轻骑兵,没有采用骑射游击,而是勇敢地与魏军轻骑正面对抗。 打不过元冠受,打侯终德对于卜胡来说难度还是不大的。 魏军轻骑虽然先发制人,但是在卜胡的带头冲锋下,逐渐支持不住,竟然仓皇退了下来。 这一退不要紧,战场右翼的魏军轻步兵郭子辉所部,就暴露在了莫折天生的眼底,“魔神”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莫折天生忍着旧疾复发,亲自披甲上马,带领部下冲击魏军右翼,一时间,竟然把郭子辉所部的轻步兵给冲的人仰马翻。 沙尘暴从中午就开始逐渐散去,到了下午,老天爷竟然很给面子的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太阳。 在烈日的照耀下,魏军与伪秦军十余万人,开始全线交战。 这种时刻,在没有绝对的制高点的情况下,主帅对于整个战场的把控是非常困难的,只能靠各部将旗的旗帜变动和传令骑兵的口述来了解和指挥战场。 实际上,到了十万人规模的会战,想要实时指挥是完全不可能的。 “大王,郭将军顶不住了,请求增援。” 遥遥一骑滚鞍落马,凄声向齐王萧宝夤禀报。 齐王萧宝夤也占据了一个坡度不低的山坡当做魏军的指挥所,在山坡的反斜面,就是足足八千具装甲骑的总预备队,此时重骑兵们在辅兵的帮助下只披了半身甲,用来冲锋的战马更是没有披马甲,大多数还在悠闲地吃草。 “知道了。” 萧宝夤扭头扫视了一眼还在身边的将领,点了一名汉人将军。 “张始荣,你带着所部重步兵去支援右翼的郭子辉和侯终德。” “末将遵命!” 张始荣昂然领命,转身上马而去。 张始荣的行动不慢,两千重步兵调转阵型,很快就堵上了右翼郭子辉所部轻步兵的漏子,任凭莫折天生如何袭扰,都岿然不动。 重步兵手上的大盾和身上的扎甲被射的跟刺猬一样的,并不在少数,但是能做到破甲杀伤的箭矢却非常少,大部分都被格挡了下来。 轻骑兵在平原上确实可以靠着时间溜死重步兵,但是这不是单兵种对单兵种的理想战场,张始荣所部重步兵的身后有着数目可观的弓弩手支援,几轮对射下来,伪秦军的轻骑反而吃了亏。 莫折天生不愿意浪费宝贵的大股轻骑在已经无法突破的方向,于是引军绕回正面战场,给魏军右翼的郭子辉和侯终德所部大大地喘了口气。 绵长近十里的战线上,并非只有魏军右翼爆发了战斗,十余万人铁与血的碰撞,在沉闷的天地间爆发出了最强的呐喊。 魏军左翼对面的伪秦军杨伯年和张朗所部,在憋屈地防守了好几个时辰之后,终于得以大展拳脚,嗯,相对于魏军的左翼,杨伯年和张朗所部是伪秦军的右翼。 杨伯年率领数千羌骑冲击元恒芝率领的魏军左翼步骑集群,元恒芝是景穆皇帝拓跋晃之孙,京兆康王拓跋子推之子,属于跟着西征大军出来镀金的宗室子。 从没上过战场的元恒芝被迎面冲来的羌骑吓破了胆,其实在重重步骑的保护下,这区区几千羌骑,根本不可能冲到他面前的。 但是在元恒芝的视角里,漫天飞舞、尖啸着的箭矢是如此的可怕,仿佛下一秒就会贯穿自己的头颅。 他还年轻,他还有很多金银美女、锦衣玉食可以享受,他不想死在这里。 于是元恒芝抛下了军队,仓皇逃跑。 第六十三章 擒伯年 “元恒芝当斩!” 齐王萧宝夤听闻元恒芝弃军而逃,左翼被羌骑冲的阵脚大乱,气的失手拔了自己两根平素珍视异常的美髯。 他没想到,元恒芝竟然废物到这种地步,同样是宗室子,跟元冠受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左翼的区区数千羌骑自然不会真的能击溃上万魏军,但是军心动摇之下,却急需一名指挥官前去稳住阵脚。 齐王萧宝夤数了数自己身边的将领,崔延伯、卢祖迁、伊壅生率领的近万魏军轻骑正在中央战场上和两倍于己的伪秦军鏖战,他们打了很久了,体力逐渐下滑,能不能撑得住很不好说,这时候是万万不能动的。 张始荣、郭子辉、侯终德都在右翼,左翼的元恒芝跑了,现在身边就剩下指挥中军重步兵的高聿和指挥那作为总预备队的八千具装甲骑的李叔仁了。 对了,元冠受。 齐王萧宝夤转了转眼珠,这么勇猛的大侄子不用可是太可惜了,他问道:“元冠受呢?” 负责记录调度军队的行台都令史冯景答道:“大王,元冠受和李苗所部轻骑被打残了,前番元冠受率领几百骑又增援了崔延伯一阵子,现在他们正在后方修整。” “去,把元冠受叫来。” 得令的传讯骑兵不多时便唤来了睡得正酣的元冠受,此时元冠受眼神有点发木,愣愣地看着萧宝夤,元冠受衣甲尽是血色与刀箭伤痕,看着着实吓人,把久经沙场的萧宝夤都吓了一跳。 伸手在元冠受眼前晃了晃,简单说了下左翼的情况,没等萧宝夤说完,元冠受便上马摘下马槊,撂下一句话:“知道了,那就等杀完贼再睡吧。” 昏沉的大脑开始重新被灵魂主宰,沉寂的杀戮本能被激活。 元冠受骑着夜照雪,闭着眼睛小步嘀嗒在杀声震天的战场上,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开始远离、扭曲,化为碎片继而重新拼凑成完整的图像。 当元冠受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眸时,整个世界重新回归,冰冷的杀机自眸子中透出。 战马开始提速,身边跟着状态得到了修整的羊侃、韦孝宽、彭乐等将领,还有数百轻骑。 “呔!” 元冠受挺槊,锋锐的长槊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青虹,刹那之间,便挑起一员马上的敌将。 “杀!” 霎时间,纷乱的马蹄声在左翼魏军的轻重步兵阵前响起,元冠受懒得去阵中指挥,直接带领所部轻骑,逆着伪秦军杨伯年所部羌骑冲锋。 踏过了草地上深浅不一的积水,一滴水珠迸溅飞起,眨眼睛又被后来的马蹄踩碎。 “唏律律~~” 正在左翼魏军阵中厮杀的杨伯年豁然抬首,却见不远处魏军战马嘶鸣,一股只有数百人的轻骑兵如同雷暴骤闪一般划破天边,向伪秦军的羌骑席卷而来。 深陷魏军阵中的杨伯年所部羌骑,再想调头出来,可就难了,元冠受从魏军指挥所那处高坡就已经看出了杨伯年陷阵过深的致命缺点,他那一路,可不是闭眼睡觉,而是在思索考量何时出击才能一举围歼羌骑。 在令人窒息的战马冲锋中,数百骑如潮水一般汹涌而至,直接冲进了羌骑的背后,就如同在他们的脊背上狠狠地划了一刀。 “咻咻~~” 魏军轻骑完全不惧羌骑的回头骑射,在日光下反射着冷冽光芒的扎甲,足以保护住他们规避仓促射出缺乏动能的箭矢。 “一个不留!” 元冠受放声大喝,带着黑厮彭乐像是一团龙卷风一样,直直杀入羌骑阵中。 “哈!”彭乐挥舞着长柄精钢狼牙棒,密集的狼牙尖在几番鏖战后,竟然都磕掉了不少,变得参差不齐了起来。 只见彭乐招式大开大合,所过之处,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来,倒是元冠受这里,不在用那些浪费体力的招式,往往一突一刺,就能带走数条羌骑的性命,精准的令人胆寒。 杨伯年终于带领羌骑在左翼魏军步兵的汪洋大海中调转马头,可迎面而来的,却是已经冲到脸上的魏军轻骑。 “噫~呀!” 杨伯年挥舞长矛,左冲右突,一时间竟然把魏军步兵和轻骑的结合部冲的松散了,可他的突围行动却到这里戛然而止。 元冠受一骑冲出,手中马槊带着彻骨的寒意直直刺向杨伯年。 杨伯年心头大骇,看着这犹如地狱魔神从地下爬出来一般的高大敌将,心中发憷,竟然不敢硬接,斜斜地举着长矛想格挡开来。 “哐~” 杨伯年手中长矛被袭来的巨大力量直挺挺地打的倒飞了出去,一个回合都没撑过,就丢了兵器。 这固然有元冠受已经加速完毕,而杨伯年深陷步兵集群中速度放缓的原因,但力量差距却是实打实的。 杨伯年还想抽出腰刀再战,可就在这两马相交的电光火石之间,他却觉得自己好像腾云驾雾一般,飞了起来。 从天上往下一看,哪是自己飞起来了,明明是被这一身赤红色甲胄的敌将给单臂硬生生举了起来! 这是何等恐怖的膂力! 能把一个身披铁甲,加起来百来斤的汉子,单手就在急速奔驰的战马上擒下高举了起来。 不过元冠受当然也是人,这种状态并不能维持两秒,随后他就把杨伯年放下,裹在马侧带着敌将杀出战阵。 失了主将,数千羌骑仓皇溃退,而左翼魏军则趁势反扑了上去。 张朗所部哪怕是挥舞着大刀阻挡,也无济于事,反而被士气如虹的魏军冲的开始连连后退。 高坡上的魏军指挥所,元冠受单骑而来。 扔下在马侧被震得口吐白沫的杨伯年,元冠受指了指,说道:“氐人的将领,杨伯年。” “这...” 看着被生擒回来的敌将,行台都令史冯景、行台郎中高道穆、行台左丞崔士和这三个文官看得面面相觑。 齐王萧宝夤得了确切的消息,更是激动,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具装甲骑,李叔仁呢?李叔仁,让他快点准备,快!左翼冲进去。” 颜文智懂了萧宝夤意思,赶紧召唤李叔仁,让所部八千具装甲骑披甲上马,准备投入战场。 第六十四章 骆驼弩 “报~~” 羌笛尖锐的嘶鸣声一路穿过伪秦军中央的步兵大阵,直寻莫折天生而来。 刚在魏军右翼经历一番厮杀的莫折天生此时汗流浃背,正坐在高地上歇息,却见一骑羌骑仓皇而来,免不了心头一沉,难道是左翼出问题了? “怎么了?速速报来。” 羌骑滚鞍落马,连毡帽掉了都顾不上捡,跪倒在地膝行上前道:“大王!大王!天塌了!” “再他娘的扰乱军心老子拧了你脖子!” 旁边的卜胡厉声斥责,睁大了眼睛,大有一个不对就上前拧脖的意思。 “大王,甲骑,魏军的甲骑,很多很多,十万,啊不,百万,太多了,太多了...” 看着被吓得失魂落魄的羌骑,莫折天生一脚踹了上去,把他踹倒在地道:“放你娘的狗臭屁,魏军有十万百万甲骑,早就把西天打穿了,还轮得到老子造反。” 在山坡上呈自由落地滚落的羌骑避免了被卜胡拧脖子的命运,失了魂一般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也无人理会他。 当然不止一个羌骑来报,后续的军情很快传了上来,魏军左翼出动了大股具装甲骑,休整多时人马俱甲的重装铁骑,轻而易举地击溃了已经在平原上防御了两个时辰的张朗所部。 “什么?杨伯年被生擒,张朗已经溃散了?那中军步兵不是危险了!” 莫折天生身边一贯沉稳的大将杨鲊都不禁失声,众将面面相觑。 “大王,速速下令撤军回岐州吧,大不了我们退回陇口以西去,还有一条生路。” 刚从中军步兵阵中返回的将领杜粲也有些胆怯:“完了完了,朝廷大军真不可抵挡啊。” 莫折天生坐在胡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听得众将沮丧之语,急火攻心上来,竟然又一阵咳嗽,喷出了一口黑血。 “大王。” 众侍从上前,莫折天生拔出刀来,从胡床上站起,一刀就砍了刚才谏言退兵的将校。 瞪大了眼睛的人头滚落在枯黄的秋草中,众将不禁噤声。 “通通住口,当本王没有办法吗?” 莫折天生疾声喝令:“李弘何在?” “末将在。” 众将中转出一员身材瘦削却双臂粗长的将领,身背一把大弩,躬身听令。 “带着你的骆驼弩炮,去我方右翼(魏军左翼)挡住重装甲骑,就按之前演练的办法,懂吗?” “明白。” 李弘话不多,得了莫折天生将令,便带着几名手下校尉前去调兵行动。 这李弘是个匈奴人,但祖先却是名将李广,也是被俘匈奴的李陵之后,虽是匈奴人,但是却识得汉字,说得汉话,也给自己起了个字叫“广之”,寓意不忘祖先飞将军李广。 西域丝绸之路常用骆驼,在西域各国中,骆驼不仅是运输工具,也是战争工具。 在罗马帝国与伊朗高原上的安息帝国爆发的战争以后,一种由希腊人发明,罗马人发扬光大,利用扭力弹簧作为动力的弩炮被传入中亚。 二百年前的罗马人配备了大量的弩炮,在正面决战中有效地击败了安息帝国的具装甲骑。而安息等国吸取失败的经验教训,因地制宜,在骆驼上架设弩炮,让弩炮的机动性得以提升,这种罗马帝国的制式装备获得了新生。 轻型弩炮便于由骆驼机动携带,可以将五十斤的石头弹丸弹射到三百米左右的距离,原理与中原的弩还不太一样,弩炮用到了扭力弹簧组和滑轮,发射频率更慢,对步兵的杀伤效果也不理想。 但是弩炮在野战对抗具装甲骑时,却有着天然的克制效果,数十斤重的石弹作为高速飞行的钝器,并不承担破甲的作用,而是以砸伤、砸倒具装甲骑为目的,数目一上来,效果非常显着。 最重要的是,莫折天生很确定,弩炮这种武器,魏军肯定是极其陌生的。 魏军自以为只要胜负手具装甲骑能顺利出动,就可以一击定乾坤,可莫折天生既然敢与魏军野战,自然也有应对措施。 李弘带领的骆驼部队的四千架弩炮,就是莫折天生的底气所在。 视角转回魏军的左翼战场。 自从元冠受生擒杨伯年以后,羌骑溃散,继而齐王萧宝夤下令李叔仁的八千具装甲骑全军从左翼出击。 人马俱甲的重装骑兵,在这个时代,是战场上无可阻挡的决胜力量,这是所有将领的共识。 当然,前提是军力相差不大,以及地形必须平坦开阔。 所以哪怕南梁全国拢共加起来可能也就数千具装甲骑,也不意味着在淮河、巴蜀战场上北魏的重骑能取得优势,恰恰相反,南梁的水军和步兵在这这些地形上才是主角。 汹涌的重骑集群在加速完毕后,如同无可阻挡的海啸一般,瞬间就将久战兵疲的伪秦军张朗所部步兵大阵击穿,伪秦军缺乏甲胄的刀盾兵、弓弩手在重甲铁骑面前,就像是海边的贝壳面对海啸时那样,被瞬间砸出好远,淹没,随后随波沉浮,再也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反抗。 密集的惨叫嘶鸣声响彻战场,根本不惧怕刀剑箭矢的具装甲骑肆意地收割着伪秦军步卒的性命,人命如草芥一般,每一个呼吸,战场上都有上百人倒下、死去。 “呀!” 也有那屹然不退的氐人勇士,逆着铁骑洪流举着氐人特有的双手大刀迎了上来,可用尽全力的一劈,只沿着甲骑的扎甲劈出了一串火花,随后便被甲骑借着马速的一刀给砍成了两半。 “不许退!不许退!” 张朗声嘶力竭的呼喊声,被嘈杂的战场轻易淹没。 很快,身披铁甲的张朗就被几名甲骑给盯上了,这些铁皮怪兽蛮横地冲向张朗,张朗左支右绌,身上挨了好些刀,却始终死战不退。 平常喜欢拧人脖子的莽夫,在生死关头不见得能寸步不退。而不久前还在山里渔猎的老实农夫,却是个扎扎实实的狠角色。 张朗大刀挥舞,作为氐人中刀法最为顶尖的那一批,张朗瞅准甲骑破绽,从腋下一刀撩起,“唰”的一声清吟,长刀斩下了甲骑拿着枪的胳膊。 “啊~” 隔着厚厚的面甲,甲骑痛苦地哀嚎着,随后便被张朗用厚重的刀背敲下了马背,乱军之中,不知是被同伴的铁蹄践踏而死,还是被伪秦军的步卒补了刀。 可张朗这种武艺的氐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缺乏护甲,只有一小部分皮甲的氐人步兵,面对重甲铁骑的无情冲锋,像是割麦子一样大片大片地倒下,看的张朗目眦欲裂。 第六十五章 野牛阵 张朗最终还是没有坚持到莫折天生的援军抵达,这个秦岭里的农家汉子,身披数处伤痕,铁甲破碎后,被长枪从背后贯穿胸膛而亡,已经濒临崩溃的氐人步兵随后一哄而散。 李叔仁的八千具装甲骑几乎没有什么战损,便调转马头继续冲击伪秦军中军杜粲所部。 可这这次冲击,却没有取得直接凿穿阵型的效果。 一则杜粲所部的步兵人数过多,数万人密密麻麻地猬集在一起,早已有了准备,大盾长枪林立,并不好硬冲,冲到了里面只得切个半圆再绕出来。 二则在冲击张朗所部的时候,固然缺乏钝器和甲胄的氐人步兵没有对魏军的具装甲骑造成多少伤亡,但是顽强的氐人坚持了许久才溃散,对重甲铁骑的马力消耗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隐性因素。 具装甲骑之所以能横行无忌统治战场,就是因为其强大的冲击力和防御力,但是致命的弱点在于不耐久战。 因为马匹要承担着加起来至少二百斤以上的人和扎甲的重量的同时,还要承担自身披挂的数十斤马甲的重量,即便是高大健壮爆发力强的河西马,也不可能一直保持冲锋的状态。 而具装甲骑一旦失去了马速所带来的爆发力和冲击力,就会沦为被步兵群殴的境地。 魏军的八千具装甲骑和杜粲的数万步兵纠缠在了一起,就在这时,已经准备完毕的李弘率领四千架骆驼弩炮出现在了魏军重骑的当面。 但是李弘并没有立即向破绽已经暴露给自己的八千具装甲骑投射石弹,而是等待着伪秦军大将杨鲊的动作。 “哞!”“哞!” 丘陵后,几百头健壮的野牛成群结队地被骑士驱赶到了前面。 不同于驯养熟了的畜生,野牛不安地摆动着蹄子,扬起牛角愤怒地盯着前方混乱的战场。 莫折天生对付魏军庞大的具装甲骑集群,自然不仅仅只依靠骆驼弩炮一种手段。 由于胡汉融合的大背景,西北的大多数胡人都是或多或少会说点汉话,懂一些汉文化的,说书先生嘴里的田单火牛阵大破燕军,肯定是耳熟能详的。 莫折天生在起兵之初,就已经在考虑如何对抗魏军具装甲骑的问题了。 没办法,先辈的教训过于惨痛。 每次只要西北一叛乱,魏军边军搞不定的事情,禁军具装甲骑出动,基本是无往而不利。 在被逼入平原决战的环境里,没有任何兵种可以正面与具装甲骑相抗衡。 所以火牛阵远比骆驼弩炮更早地进入到莫折天生的考虑当中,实践出真知的道理莫折天生非常清楚,并没有拍脑袋决策,而是命令心腹大将杨鲊亲自操办此事。 杨鲊在西北的草原中,精挑细选了数百头健壮的公牛,经过反复地训练,确保可以直线冲锋,不会掉头误伤己方后,才把它们派上阵来。 “呲~” 火牛的尾巴包裹了厚厚地引火物,点燃之后,一开始它们并不觉得有什么感觉,可随着尾部的吃痛,这些蛮横的畜生没有选择就地打滚灭火,而是开始发了疯似的,向正前方第二次冲锋几乎就要击穿伪秦军杜粲所部步兵方阵的八千具装甲骑冲去。 “这是什么?” 透过狭长的面甲缝隙看着数百斤的野牛蒙着骇人的鬼怪外罩直挺挺的冲了过来,陷入步兵阵中苦战失速的魏军具装甲骑不由得心中恐惧。 “啊!” “救命!” 野牛蛮横地冲进魏军铁骑阵中,他们身量不比战马高,冲不到人身上,但是会大面积地冲撞魏军的战马。 野牛坚硬的牛角上被杨鲊的部下用绳索皮革死死地绑上了锋利的刀片,这些刀片扩大了野牛阵的杀伤范围,带着恐怖冲击力的野牛,不仅能撞到当面的魏军重骑,而且低头的时候,刀片还能划伤战马的马腿。 “呜~哇” 一名魏军甲骑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眼见着野牛撞向了他胯下的战马,然而却来不及做任何调整。 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倒下的战马压碎了他的大腿骨头,然后再无数的扬尘中,甲骑的头颅被野牛硕大的蹄子重重踏碎。 这只是战场的一个缩影,更多的魏军甲骑,在数轮冲锋后和野牛阵的搅局之下已经彻底失速,而李弘率领的骆驼弩炮部队,也等到了最好的投射机会。 “调整方向!” “最后确认一次扭力正常!” 校尉什长伍长们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在骆驼弩炮部队里响起,“嘎嘎、吱嘎”的上弦声和滑轮吃重时的轻响递次发出。 丘陵上,李弘悠然高举的长臂重重砸下。 “放!” “簌~簌~” “砰!”“砰!” 足足有四千个,重达四五十斤的石弹在丘陵高度的加持下,划过一道道弧线,砸入北魏重装甲骑和野牛以及伪秦军步兵混杂的区域里。 不分敌我,覆盖抛射。 “啊!” 只是一轮,就有二三百名珍贵的具装甲骑被砸落下马,近距离投射的石弹可不是儿童玩的弹弓,那可是四五十斤重的东西,砸在人身上基本就活不成了,穿着全身扎甲也没用,内脏是承受不住这种重量在高速推进时的冲击力的。 魏军透过面甲沉闷的呼叫声让领军的将军李叔仁心烦意乱,他扭头转向丘陵方向,将旗随之调转,意图率重骑打穿伪秦军步兵方阵,先解决丘陵上暗石伤人的弩炮兵。 可丘陵下一转头,两千余骑伪秦军轻骑却绕了出来,正是莫折天生派来的卜胡所部,这已经是莫折天生手里最后的预备队了,除此之外莫折天生身边只有本部数千轻骑,再无任何援军可以调配。 他们的任务就是死死地纠缠住失速的魏军具装甲骑,不让他们靠近李弘的骆驼弩炮部队。 莫折天生很清楚,石弹误伤点自己人根本无所谓,只要把这八千具装甲骑留下来,死多少人都是值得的。 没有了成建制的大股具装甲骑,人数本来就不占优势的魏军拿什么赢自己。 李叔仁的重骑兵陷入了伪秦军杜粲部步兵大阵的汪洋大海,那么此时其他魏军又在做什么呢? 第六十六章 开国公 此时如果有一个上帝视角可以俯瞰战场,那么可以发现,对于魏军和伪秦军双方而言,各自的左右两翼其实都已经被打残了。 右翼张始荣的重步兵和郭子辉的轻步兵在面对近乎两倍于己的伪秦军左翼兵团,支撑的非常艰难,自从侯终德所部轻骑溃散后,他们所获得的全部支援,仅仅是来自张始荣的两千重步兵。 而魏军左翼的轻重步兵虽然在元冠受、李叔仁的协助下,击溃了当面的杨伯年、张朗所部伪秦军右翼步骑集团,但是由于李叔仁第二次冲击过猛,一头扎入了数万伪秦军的步兵大阵里,魏军左翼的轻重步兵没有跟上来,就被隔断在了外面。 而在云集了重兵的中央战场上,崔延伯剩下的两三千骑自然不提,他们的战斗时间仅次于已经被打残的元冠受所部,现在已经被撤了回来,在齐王的指挥地修整。 卢祖迁、伊壅生率领的剩余魏军轻骑与伪秦军大股轻骑纠缠良久,也到了人困马乏的关键时刻。 指挥中军重步兵的高聿调集了左翼的魏军步兵集群呈现一个半包围的形态,开始由伪秦军左翼迂回展开,试图救出陷入了阵中的李叔仁所部重骑兵。 简单的来说,就是魏军与伪秦军在中央战场相持不下,在右翼的劣势兵力艰难支撑,在左翼投入具装甲骑后取得了巨大突破,击溃了当面之敌,但是也因为冲击过猛,陷入了伪秦军的包围。 这种事你很难去评判李叔仁的第二次冲击到底是对还是错,重骑兵就是用作胜负手的,如果取得了左翼突破的李叔仁不冲,那很可能结局就会演变成兵力极度劣势的魏军右翼支撑不住,继而引发全军崩溃。 而李叔仁毫不犹豫的冲了,也确实取得了一定的效果,至于莫折天生的两个后手,火牛阵和骆驼弩炮,这是谁都没有事先想到的,怪不得李叔仁鲁莽。 有时候,鲁莽和勇敢只有一线之隔。 事实上,如果莫折天生没有火牛阵和骆驼弩炮,此时第二次冲锋的李叔仁已经凿穿了伪秦军大阵,再来一个最后的绕背冲锋,或许这场仗就已经赢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莫折天生没有那两个后手,也不可能跟魏军正面野战,这种事情,孰是孰非很难说清楚。 而将领身处混乱战场的每一个选择,都会造成难以预测的战局结果,这也正是战争艺术的魅力所在,没有人能清楚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但是即便局势已经到了这种危如累卵的境地,也没有人就敢说,魏军的重骑集群就一定折在里面了。 毕竟以我为诱饵,中心开花的战术,也不是后世张将军独有的...万一被内外夹击的伪秦军中军大阵顶不住了呢。 “没有兵可以调了,大王。” 魏军指挥所,高坡之上行台都令史冯景苦着脸对齐王萧宝夤说道。 “不行!必须要把李叔仁所部救出来,本王不能看着近万甲骑折损在这里。” 出身高门的行台左丞崔士和笼着袖子附和道:“真没兵了。” 萧宝夤一甩胳膊,拔出宝剑大吼:“那本王就自己上。” 这一吼,把躺在旁边连甲都没歇,互相靠着睡觉的元冠受和崔延伯给吼醒了。 没办法,太困了,两人从昨天半夜开始奔袭,几乎不眠不休追上伪秦军就是连续高强度作战,从上午打到如今都快要黄昏了,实在是疲惫欲死,就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这么打仗。 元冠受擒了杨伯年,也不顾战场喧闹,再度昏睡了过去,从前线撤回来的崔延伯也是,快六十岁的老头子了,身体再好,披甲提枪冲杀了这么久也顶不住了。 齐王当然九成九是故意把两人弄醒的,简单听了现在的战况,元冠受和崔延伯也有些犯难。 这个局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想在几万人的混战中把重骑兵集群给救出来,已经不是个人勇武能做到的事情了。 “打后边的骆驼兵吧,抛射石弹的吧,把他们突了,兴许还能让李叔仁的具装甲骑自己冲出来。” 听了元冠受的建议,崔延伯也点了头,道:“现在我们手上就两千不到的久战轻骑,算上齐王这里剩下的全部亲卫和斥候,都不见得有三千能上马作战的骑兵,硬去添油冲阵,肯定是没用的。” 萧宝夤当机立断道:“那二位现在就去!此战打完,本王给朝廷上表,请封二位开国公!” “开国公太重,小子承受不起,给崔使君吧,我这县公挺好。另外,还请叔父让出战的轻骑换马,之前的马已经没法用了。” “好好好。” 齐王萧宝夤命令手下分发备用马的同时,直接把自己的马牵给了元冠受,他拍着元冠受的胸甲,大声许诺:“大侄子,叔父知道你累,再坚持坚持,把李叔仁的具装甲骑救出来,叔父拿命担保,最少四征四平将军号里挑一个,加上一州刺史。大不了,叔父把绾绾许配给你!一句话的事,反正你爹也离得不远。” 看来齐王是真没办法了,急了。 不过齐王的空头支票倒是事后还没失信过,元冠受耷拉着眼睑上马,呼了一口气道:“那先谢谢叔父了。” “崔使君,走吧。” 元冠受和崔延伯带着状态很难说还有多少的魏军休息的轻骑和齐王亲卫凑出来了小三千人,绕过高坡,从魏军左翼奔赴战场。 也只能是左翼,因为中央战场人数多到数不清,全都扎在一起。而右翼战场魏军被伪秦军压着打,已经是岌岌可危了。 在白热化的战斗阶段,双方几乎派出了所有的机动兵力,现在全看那边先撑不住了。 就在元冠受和崔延伯率领最后最后的魏军机动兵力奔赴战场时,莫折天生也亲率所部轻骑,冲向了相反的方向。 是的,莫折天生的目的从来都不是绞杀魏军的八千具装甲骑,那是不可能实现的目标,整整八千个铁甲战士,下了马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处理的,更何况伪秦军中央大阵也确实是处于内外夹击的状态,人多归人多,但是已经动不起来了。 莫折天生瞄上了之前冲击一次失败的魏军右翼,现在魏军右翼只有张始荣剩下的一千多重步兵和郭子辉的四千轻步兵,而他们的当面,是伪秦军足足一万五千步骑集群,伪秦军已经把魏军战线压缩到了一个两侧呈五十度角的艰难防御状态,就像是被两头压到了极限的扁担,马上就要崩裂。 莫折天生这乾坤一掷,便是要放弃中央歼敌,从魏军的右翼直接突破魏军,继而包抄到魏军中央部分的后方,与己方中央大阵前后夹击,一举定胜负。 莫折天生之前对魏军右翼的攻势只是试探,这次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打魏军七寸。 你萧宝夤不是想靠着精锐具装甲骑左翼突破吗?我莫折天生偏偏不跟着你的思路走,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看谁先崩溃。 第六十七章 神射手 “冲过去!不要停!” 崔延伯老当益壮,已近花甲之年犹自挺枪纵马率军直冲敌军骆驼弩炮阵地。 “调整方向!” “放!” “嗖~嗖~” 经过了新一轮装填,三千多枚石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遮蔽了天穹,魏军轻骑只觉得头顶一暗,紧接着就是流星雨一样的石群重重砸下。 元冠受从面甲的狭长视野中,看着迎面高速抛射过来的脸盆大的石弹,咬牙抽打齐王送给他的战马。 “快点!再快点!冲过去啊!” 骆驼弩炮装填时间长,发射频率极其的慢,魏军冲锋的过程从开始到结束,弩炮最多只能对他们发射两轮,只要能冲到弩炮阵地上,那些弩炮就是摆设。 可就在魏军已经冲过一轮,连伪秦军那漫山遍野的骆驼呼出的热气都看得见的时候,有一些手快的投射小组,把弩炮已经装填好了,发射出了最后一轮石弹。 不好! 元冠受心中大惊,这最后一轮接近于平射的骆驼弩炮,弹道趋于扁平,竟然有一枚石弹就在他的前方穿过,按现在的马速,勒马已经来不及了,也不可能在乱军中勒马,那样只会被友军踩死。 “砰!” 元冠受避无可避,脸盘大、重达四五十斤的石弹擦着边,重重地击打在了他仓促间从背后抽出来举起的圆盾上,举着盾牌的左臂一瞬间就麻木了。 低头一看,盾牌已经被打碎了,手臂上的甲叶也尽数碎裂,还好手臂没被直接砸碎,应该只是骨折。 乱军之中骨折算的了什么,而且还是左手,不影响常用手挥舞兵器。元冠受忍着疼痛,继续带队冲锋。 眼见着约三千骑魏军向骆驼弩炮阵地冲过来,率领轻骑纠缠魏军具装甲骑的卜胡,连忙想带领手下保护阵地,然而数万人的战场上,哪是你想走就走得了的。 因为莫折天生下达的纠缠魏军甲骑的任务,卜胡的部下与魏军早已纠缠到了一起,一时之间很难分开。 崔延伯、元冠受带领近三千骑魏军直接一头扎入骆驼弩炮阵地,刹那间,阵阵哀嚎响起,手中只有简陋护身兵刃的弩炮操作手,被魏军大批的屠杀。 卜胡率领能聚集到的伪秦军不顾一切地冲向骆驼弩炮阵地,杨鲊也率领着当初训练火牛阵,现在作为弩炮阵地护卫的几百重甲武士拼死阻挡魏军。 瞬息万变的战场局势又一次陷入了胶着,崔延伯、元冠受率领的魏军大部分都是久战的疲兵,而骆驼弩炮阵地冲进去以后,不仅有四千头爬服在地上的骆驼阻隔,还有很多丘陵上人为的工事减速。 杀着杀着,随着骆驼的四散奔逃,魏军的速度越来越慢,人也越来越分散。 紧接着就是杨鲊的数百重甲武士从丘陵上居高临下冲下来,卜胡率领的伪秦军也从战场上抽出身包抄了崔延伯部魏军轻骑的后路。 陷入了步战,弃了长槊的元冠受单手拎着寄奴刀奋力拼杀,可就在他埋头苦战的时候,丘陵之上,一员敌将已经将巨大的弓弩平举,瞄准了他。 “噗~” 扳机扣动,异于寻常的粗长箭矢瞬间射出,带着划破空气的怪叫,冲向元冠受。 “元将军小心!” “笃~” 箭矢穿透了挡在元冠受身前的李远的身躯,这个李家三兄弟里的二哥,平常话不多的少年即便是披了皮甲,也无法挡住近距离的强弩劲射。 站在丘陵上的敌将李弘摇了摇头,多好的机会,竟然有人舍身挡箭了。 元冠受看着用身躯作为盾牌护住自己的李远就这么倒在了自己面前,气的头上青色的血管都要爆了出来。 “啊!” 两刀劈死挡在自己身前的几名敌军,元冠受便要向敌将李弘冲过去。 “贼军甚多,急不可冲,将军看俺蔡佑的!” 见周围安全,跟在元冠受身后的神射手蔡佑摘下背后大弓,弯弓搭箭瞄准丘陵上的李弘。 李弘没有任何犹豫,他已经给巨弩上好了弦,端平弩机,同样对准了蔡佑。 “嗽!” “嗖!” 两声弓弦颤动的响声,两支箭竟然在半空中撞到了一起,箭头碰撞,箭杆碎裂。 好射手! 蔡佑心中一声喝彩,颇有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之感叹。 可他手上动作却不停,弩上弦,总是比他搭弓要慢的。 不过就是一个呼吸,蔡佑极速弯弓,再一箭,呼啸而出。 丘陵上的李弘何尝不晓得这个道理,他根本就没打算再跟蔡佑原地对射,而是一箭过后便想往丘陵上的土堆里躲,找个掩体避一避。 “砰!” 已经滚入土堆的李弘不可置信地看着,透过土堆插入了自己胸口兀自颤动的白羽狼牙箭,过了几息,口吐血水,喃喃道:“世间...竟有这等...神射,广之,死...而无憾。” “敌将已经死了。” 蔡佑非常肯定地跟元冠受汇报,元冠受看着也就二十多岁的蔡佑,不禁感叹。 元冠受的射术,只能用抠脚来形容,弯弓射出去的箭,都不如他扔出去的长矛准。 也只能用人各有所长来安慰自己,不然怎么理解手搭上弓就不听使唤这件事呢。 来不及继续感叹,敌军已经包围了上来,元冠受护住倒地的李远,继续奋力拼杀。 可没过多久,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见从后方围过来的伪秦军“呼啦”一下子就四散崩溃了开来。 “发生了何事?” 元冠受和崔延伯带着残兵靠在一起,往较高的丘陵上奔去。 等到了丘陵顶部,登高远望,却见到了令他恐怕此生都难以忘怀的景象。 漫山遍野的伪秦军各部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逐次崩溃,原来是趁着元冠受和崔延伯的突袭,失去了骆驼弩炮和卜胡所部纠缠侵扰的魏军具装甲骑终于冲出了伪秦军大阵。 李叔仁也是悍勇,他没有往后撤,而是稍作休整以后,率部转身用尽余力突击伪秦军中央部队。 僵持了整整一下午的伪秦军中央大阵,在正面魏军、包抄过来的左翼魏军、后面具装甲骑集群的三面围攻下,彻底崩溃了。 而此时,莫折天生也几乎就要凿穿了只剩下两千多人,阵型被弯曲撕扯成筛子的右翼魏军张始荣、郭子辉部。 第六十八章 白帽子 “天亡我也!” 莫折天生连喷三大口鲜血,仰望着天顶的火烧云,泪流满面。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啊! 魏军的右翼已经到了最后崩溃的关头,魏军大批的士卒不顾将校命令擅自逃离战场,只需要半盏茶的时间,莫折天生就能一举定胜负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能输了呢。 用尽全力在这片平原上厮杀了数个时辰的双方,所有底牌都出尽,这时候真的已经到了拼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了,可惜最后是伪秦军没有撑住。 “撤吧!” “再不撤来不及了啊!” “大王撤吧!” 身边将校官佐都在劝他撤退,莫折天生却在这关键的时刻陷入了犹豫。 “一战之下,精锐尽丧!这么回去,怎么对得起皇兄!” “主人,俺先对不住你了!” 穿越了大半个战场的卜胡神奇地找到了莫折天生,他见众人围着犹豫不决的莫折天生,直接上去给了后脖颈一手刀,把莫折天生给砍晕了。 “带着主人撤!别管他娘的什么雍城、汧城了,物资都扔给魏军,老婆孩子也别管了,从东边撤离战场,直接跑回陇口去才有活路,听明白了吗?!” 卜胡凶神恶煞地冲着莫折天生周围的将校交代,喜欢拧人脖子的卜胡在伪秦军中素有凶名,他不是莽撞人,粗中有细倒是很被伪秦军的将领信服。 这些将领纷纷点头答应,此地还有小两万成建制的伪秦军,若退回陇口,来日未必没有机会东山再起。 有个将领大着胆子问卜胡:“卜将军何去何从?跟俺们一起走吗?” 卜胡冷笑了一声,道:“俺已经临阵退缩过一次了,这次不会再退了。况且,要是没人殿后,主人怎么安全撤回陇口去?你们都是惜命的,俺卜胡不怕死。” 见众人还要惺惺作态,卜胡不耐烦了起来,大吼道:“都是娘们吗?磨磨唧唧,要走快点走,不想走的就留下来陪俺。” 小两万伪秦军从战场东侧脱离接触,往山区里撤退,而追杀中央军阵的魏军因为兵力严重不足,一时之间也无法分出足够的兵力把这一大股敌人留下来,只能放任其退却。 等到魏军追杀、俘虏完了中央军阵的伪秦军,腾出手来向东追击的时候,却只追到了部分断后的伪秦军部队。 大魏正光五年十月初五,齐王萧宝夤所率西征魏军,于雍城以南大破伪秦军高阳王莫折天生主力,伪秦军二十万部落民一战尽没,缴获粮草辎重无数。 只有不到两万人的伪秦军,拥簇着莫折天生逃回了陇口。 一方面是损失同样不小,只剩下四万人不到的魏军确实无力追击。另一方面,齐王萧宝夤也存了养寇自重的心思,就这么放这一股伪秦军撤回了老巢。 战火未散的丘陵上,元冠受正独自坐着休息,他太累了,没有去抢夺战利品,没有去割人头补刀,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元冠受看着失了主人到处乱跑的战马,看着躺在地上断胳膊断腿哀嚎的伤兵,看着抱着战利品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哭了的魏军士卒,看着天边艳红的火烧云,他都看见了。 黑厮彭乐兴致勃勃地寻了上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硕大的脑袋。 “哥哥,那卜胡被咱部下砍了,给俺送过来。瞧,这崽子死了眼珠子还瞪这么大吓唬人,不过倒是条汉子,这回没有临阵脱逃,生生战死在了阵中。” 元冠受摆摆手,头埋在了右臂臂弯中,他没兴趣去看看卜胡的眼睛到底大不大,现在他只想静静,替他挡了一箭的李远伤的很重,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 见元冠受情绪不高,彭乐讪讪地收回了手中拎着的脑袋,扔到了旁边。 “俺给你寻了个大夫,治外伤有一手,这胳膊可不能拖着,要是骨头正不好,以后可就难挥舞兵器了。” “你这黑厮倒是细心。” 元冠受抬起头,看着嘿嘿傻笑的彭乐,拍了拍他满是杂乱黄发的头顶,站起身来。 “走吧,那就去看看,反正仗打完了,也不用做什么了。” .................. 魏军的随军大夫帐篷群里。 作为高级将领,元冠受自然不用像普通魏军伤兵那样躺在地上等屠夫一样的大夫给他们看病。 不过元冠受怎么看,对面的这个面色蜡黄留着三缕鼠须,穿着破羊皮袄的中年男子,都更像是一个道士,而非治病的大夫。 老道的正骨手法异常娴熟,元冠受没感到太大的疼痛,骨头就被归位了。 肿起了老高的左小臂被抹上了绿色的草药汁水,随后扎上了干净的布帛。 元冠受满意地点了点头,准备离开,却被老道给拉住了。 “且慢且慢,将军再给贫道我看一下。” “呃...” 确实是个道士,不过既然大夫发话了,元冠受还是比较尊重的,又回头坐了下去。 这老道看了看元冠受的面相,转到身后又摸了摸元冠受的后脑,摸的元冠受一脸懵。 “大夫,我头上受伤了吗?” “啊...那倒没有,贫道一时手痒,给将军摸了摸骨。” 元冠受倒也没责怪老道,而是有些好奇地问道:“摸出什么了?” 老道鬼鬼祟祟地瞅了一眼帐篷,见四周没人,凑在元冠受的耳边低声说道:“将军以后是要带白帽子的人物。” “你疯了!” 元冠受霍然起身,看着神色不变的老道。 白帽子,有两种释义,一种是王上加白是为皇,一种是自晋朝以来,只有皇帝才能戴的一种特制的、两边有角的礼帽。不管哪一种,都是赤裸裸的僭越谋逆之言。 老道要是说清楚元冠受的身份来故意试探或者攀附于他,元冠受一点都不奇怪,西征大军里知道他是北海王三子的人多了。 可无论怎样,传出去都是说不清楚的事情。 见元冠受右手搭在刀柄上,杀心大起,老道也没法保持他老神在在的淡定了。 说到底,这乱世还是武夫当道,一个将军真要杀他,不会有任何后果,这个世界不存在也没有任何法术,老道没有反抗的余地。 老道语速极快地说道:“莫要杀贫道,贫道是李皎的徒弟东方辰,将军真的是成大事的人物。” 元冠受一挑眉,道:“哦?李皎大师本将倒是听说过,竟然是他的徒弟,有意思。那你是说说吧,你都算出什么了,今天本将没少杀人,不差你一个,说不对,你这条命可就没了。” 然而接下来,老道东方辰脱口而出的话语,却让元冠受几乎握不住刀柄。 “将军非此世间人。” 第六十九章 神灭论 “三郎,愣着想什么呢?” 雍城官邸中,暖炉熏人,元冠受、崔延伯、萧宝夤、元颢四人团坐,元颢见儿子望着酒杯发呆,便踢了他一脚。 元冠受回过神来,笑道:“不瞒父王和两位叔伯,岐州之战后,我去正骨,有一大夫跟我说,我非此世间人,乃是武曲星下凡。” “准是个神棍,想骗你赏赐他钱财,这种人阿翁见的多了。” 面上多了些风尘之色的元颢似乎早就忘了和儿子的龌龊,拍了拍元冠受的肩膀,道:“哈哈,不过三郎勇武不让项王,说不得真是天上武曲星下来的。” 北海王元颢带领的北路军,在高平到安定的山区里,和万俟丑奴兜了一个多月的圈子,最后连持节监督北路军,最主张积极进剿的黄门侍郎杨昱都绕不动了,听闻南线岐州大捷,两人便悻悻地引军南下,与齐王萧宝夤汇合。 而元冠受,自从岐州之战以后,便整日魂不守舍的样子,旁人见了,以为是杀戮过重,刺激了少年心智。 可元冠受自己知道,那个神神叨叨的老道士,让自己的心念动摇了起来。说起来也可笑,自己一直是不信鬼神之说的,可既然现在自己明明白白地存在于这个世界里,又不由得让他对苍天多了一丝敬畏。 “世上可有鬼神?” 元冠受鬼使神差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在座的其余三人听了到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北魏南梁都已成为了“地上佛国”,寺庙数以千计,僧侣和其附属人口更是无法估算,最少也有数十万之数,因此佛教徒非常多,有鬼神之论自然不足为奇。 萧宝夤斟了一杯酒,淡淡地说道:“若有鬼神佛陀能影响人间,哪还有各位人杰什么事?” 仰头一口饮进杯中物,齐王萧宝夤“呵”了一口气,复说道:“本王小时候,父皇讳鸾好道教金丹,喜厌胜巫术,最后他提防的萧道成与萧赜的子孙没篡夺他的江山,倒是那乱臣贼子萧衍登临九五,若是那些道士仙师真管用,大齐的三千里江山,又怎么会丢给萧衍这个信佛的?” 说起爹来,北海王元颢也是一肚子的气,他恨恨地说道:“三郎,你不晓得,你阿公当国的时候,那些和尚骗了咱们家多少钱帛,到最后你阿公被圈禁,咱家落了难,除了西行寺的老和尚肯搭救,其余的,没一个敢见的,那些秃驴,都是披着袈裟的贼头。” 老北海王元详当国的时候,北海王府风光无二,后来在政治斗争中失败,便渐渐衰颓下来。这些事情元冠受是略知一二的,却没见父亲亲口说过,今天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与好兄弟齐王萧宝夤互相倾诉那坑自己的先父打开了话匣子,嘴开始停不住了。 “那些秃驴,整日里不好好念经礼佛,就想着捞取财物,更有甚者,还参与大阀与皇族的争斗,在背后悄悄出谋划策资助钱帛。本王前几年还听说,有个天竺的得道高僧,名叫达摩的,来了洛阳被洛阳本地的寺庙排挤,最后给挤到了南梁去,你说可笑不可笑?” 崔延伯补充道:“此事确实听说过,当时恰逢太后临朝,朝中争斗不休,南方梁国派重兵出击汉中、寿阳,可就是浮山堰那般骇人的人祸,天下诸般凶险之事都一一化解,堪称逢凶化吉,因此太后修建九层佛塔永宁寺还愿,连从天竺来的达摩都啧啧称奇,口称阿弥陀佛。” 达摩? 按耐住心中震惊,元冠受夹了口水煮青菜吃,他只知道达摩是禅宗第一代祖师,出现在中国的具体时间还真不清楚,听父王说起,一时间竟有种冲动。 达摩应该是这个世界上已知的最为接近佛陀的人物,元冠受想去找达摩问问,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神佛陀,如果没有,怎么解释自己出现在这个世界的问题,如果有,那他们又在何处?在天上高高地看着人间的一切吗? 要是那样,自己所努力做得一切,岂不是如同蝼蚁一般可笑。 陷阵杀敌,争夺天下,在天上神佛眼中,是不是就跟他看地上的蚂蚁王国之间打仗争抢地盘的感觉一样呢。 来到这个世界十六年,元冠受从未深思过,或者说不敢深思这些问题,他怕给自己树立的目标会在瞬间崩坍,他怕这只是一场栩栩如生又漫长的梦境。 “世间定无神仙佛陀鬼怪。” 崔延伯掷地有声,他放下手中碗筷,正色道。 北海王元颢有些诧异地问道:“崔君何以如此笃定?” 崔延伯不答,反而举起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一根木筷,大拇指微微发力,木筷便开始变形,随着受力达到极限,“啪”的一声折成了两截。 众人皆不解其意,崔延伯直白地说道:“这根筷子,便是刀刃,神之于质,犹利之于刃,形之于用,犹刃之于利,未闻刃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 萧宝夤似是回忆起了什么,继而惊道:“《神灭论》!这是范缜的神灭论里的话,本王少时读过,当时此书一出,朝野震动,自从萧衍篡位,这老货作《敕答臣下神灭论》来反驳,又前后写了七十多篇文章,结果还是无法驳倒范缜,恼羞成怒之下,下令梁国禁绝刊印神灭论,神灭论这些年渐渐不再为世人所提起。” 元冠受有点发懵,他从来没听说过所谓的《神灭论》是什么,连忙问道。 萧宝夤博闻强识,稍稍回忆,便击节吟道:“浮屠害政,桑门蠹俗,风惊雾起,驰荡不休,吾哀其弊,思拯其溺。夫竭财以赴僧,破产以趋佛,而不恤亲戚,不怜穷匮者何?良由厚我之情深,济物之意浅。是以圭撮涉于贫友,吝情动于颜色;千钟委于富僧,欢意畅于容发......又惑以茫昧之言,惧以阿鼻之苦,诱以虚诞之辞,欣以兜率之乐。故舍逢掖,袭横衣,废俎豆,列瓶钵,家家弃其亲爱,人人绝其嗣续。致使兵挫于行间,吏空于官府,粟罄于惰游,货殚于泥木......若来也不御,去也不追,乘夫天理,各安其性。小人甘其垄亩,君子保其恬素,耕而食,食不可穷也,蚕而衣,衣不可尽也,下有余以奉其上,上无为以待其下,可以全生,可以匡国,可以霸君,用此道也。” 元冠受细细品味良久,豁然开朗。 第七十章 秦晋事 萧宝夤所述这一段《神灭论》,意思就是过于崇信佛教,危害了朝堂和民间的正常秩序,很多人宁肯布施千金给和尚,都不愿意给寒门子弟和亲戚一点帮助。 而百姓生活困苦,南梁的赋税比北魏要重的多,因此往往将佛教来世的念想作为精神寄托,活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农民不种田了天天拜佛,商人不行商了,货物都烂在家里也要念佛(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南梁商业流通税过重,行商数百里要交十几次税,几乎无利可图)。 而只有注重现世当下,做好自己的事情,保持恬素自适的心态,才是真正的认真生活,而非将希望寄托于不存在的鬼神佛陀身上。 元冠受冲崔延伯行礼道:“小子荒唐,钻了牛角尖,险些误入歧途,谢崔君教导。” 崔延伯豪饮半壶酒,擦了擦胡须上的酒渍,咧开嘴大笑道:“三郎聪慧,一点就透。我辈大丈夫,生当食九鼎肉,死亦当九鼎烹,做好身前事,不负家国天下名,给自己一个交代便是。 提着脑袋上阵杀敌时不怕,活着喝酒吃肉时倒疑神疑鬼惦记起前生来世,岂非可笑之极?!老夫形就在这里,神也在这里,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形神俱灭,消散于人间,真有那阴曹地府,老夫也照样是鬼雄。” “妙极!妙极!” 萧宝夤和元颢对碰一杯,这俩好兄弟素来投缘,对鬼神之说也是嗤之以鼻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未曾对人言说的梦想——当皇帝。 都是打算当皇帝的人了,换上古的说法,叫人皇,与天皇、地皇并列,那是跟神仙平起平坐的存在,怎么还会敬畏鬼神。 至于一个天下到底能有几个皇帝,确实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不过满载星光的追梦人,尤其是追皇帝梦的人,肯定是可敬的。 因为这事的成功概率实在是不高,哪怕你是个王爵。 萧宝夤一边喝着酒,心里的小九九打的噼啪响,这几年北魏国运江河日下,王朝崩坍的衰败景象跟当年的南齐有过之而无不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怕是顶不了几年了。 关中是个好地方,秦汉因之以成霸业,这块地方,不能让别人抢了去。 萧宝夤瞄了眼元颢,元颢有没有野心,他当然清楚,不过他也知道,元颢意不在关中,跟他的计划并不冲突,反而有合作的必要。 况且萧宝夤的家小都在洛阳,得想个法子接到长安。虽说干大事者不惜身,可要是能保全家人,谁会故意让自己变成孤家寡人呢。当年南齐江山覆灭,他的家人几乎没有活下来的,这种刻骨铭心的痛楚,萧宝夤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萧宝夤看了看元冠受,计上心来。 “咳,本王听说,李崇大都督要去职了,朝廷属意广阳王元深统领北方讨虏诸军事。” “确有此事,本王也听说了。” 元颢点了点头,这件事不算秘密,李崇和元深将帅不和,矛盾重重,早已经成了公开的事情。再者说了,李崇去职的最重要原因,就是这位骨鲠之臣,反对向柔然借兵镇压六镇,李崇心里过不去这道坎,但这完全违背了胡太后的意思。 萧宝夤慢悠悠地说:“李崇大都督去职,给魏家兄弟谋了个岐州、雍州刺史的位子,魏子建的东益州刺史位置就空出来了。本王阵前许诺过三郎,此战若胜,四征四平将军号,加上一州刺史的位置跑不了,这次平西将军一定给你拿到手,至于去哪个州当刺史,三郎觉得东益州怎么样?” 在现实的官位地盘面前,神仙佛陀马上就被元冠受抛之脑后,他还想故作矜持一下,却被崔延伯误会了。 崔延伯皱着眉头说道:“东益州?汉中西边那个?以前汉末时候的武都郡吧,那地方是氐人聚居的地盘,鸟都不拉屎,三郎去了干什么,也没得好处捞,以三郎的功劳,怎么也得给三郎谋一个膏腴地做刺史吧。” 崔延伯其实完全是好心,从方便捞钱和生活的角度出发,替元冠受着想。 而元颢竟然颇为认同,他自觉对儿子以前照顾的不太好,也不想让元冠受去东益州遭罪。 萧宝夤轻抚着长髯,想了想,好像东益州确实不是个什么好地方,要是元冠受不同意,也不能硬把人家塞到哪去,自己有点一厢情愿了。 可出乎三个人的意料,见酒桌上有点冷场,生怕独立自主的机会跑了的元冠受不再犹豫,马上表态。 “男儿志在四方,东益州挺好的,能锻炼人。” 东益州好啊,不管怎么样,都是自己的第一块地盘,地处偏远,意味着没人管自己,鸟不拉屎,意味着没有人争,事情这不都得往好了想嘛。 “好!” 三人齐齐拍案,随后相视大笑,都把元冠受当小儿辈看,人上了年纪,难免想着给后辈多留点什么,既然元冠受愿意去,他们自然也愿意帮忙。 大魏这个天下,刺史以下卖官鬻爵的多了去了,官位早就没那么值钱。至于十几岁能不能当刺史,没这个规定,而且元冠受不管怎么说都是皇族,年纪小点,也是英雄出少年嘛。 军功摆在那呢,上次洛阳兵变,胡太后就未大加封赏,说不过分的,遇到慷慨点的君王,扶主上位的功劳,赏个开国公,郡王都不过分,封的颍川县公的爵位还是胡太后小气了。 “有我们三个老家伙在,平西将军,东益州刺史,统统保给你。” 崔延伯身为大魏老一辈四大猛将,最欣赏元冠受这种敢打敢冲的年轻人,他转头又揶揄萧宝夤:“齐王殿下,当日阵前许诺的,可不止这两件事吧。” “咳咳。” 萧宝夤不由得大窘,拿眼神示意元颢。 主动嫁女儿,多没面子,哪是他齐王能做出来的事。 他家绾绾,年方及笄便名动洛阳,可是多少权贵子弟望而不可得的美人,又不是什么嫁不出去的丑娘子。 元颢努了努嘴角,示意萧宝夤他知道了,这事萧宝夤事先已经跟他说过,齐王和北海王两家结秦晋之好,是件好事,元颢没什么可反对的,不过这事得男方长辈提便是了。 元颢正色道:“三郎年纪也不小了,乡间这个年纪的,家里娃娃都会摘野菜了,现在我儿还没人家婚许。若是萧兄不嫌弃我北海王府,贵女绾绾可为我儿良配,不知萧兄何意?” “嗯...” 萧宝夤拖长了鼻音,打量了一下神态有点紧张的元冠受。 “三郎?” “啊?叔父请讲。” 萧宝夤不悦,道:“还叫什么叔父?” 元冠受面色一喜,想起春风楼惊鸿一面的小娘子,连忙改口:“岳...父大人。” 第七十一章 潘外怜 洛阳皇城,北宫宣光殿。 殿内温暖如春,十余名后妃正在陪胡太后宴饮寻欢,个个打扮的雍容华贵,都想在第二次临朝称制,重新达到帝国权力巅峰的胡太后面前表现一番。 胡太后接过内侍递来的奏疏,有些不解,按理说除非十分紧急的军国重事,否则不会在太后宴饮的时候打扰,可内侍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有什么急事发生的样子。 更何况,现在北边和六镇陷入对峙,西边已经大胜了一场,南边的援军也派出去了,能有什么急事? 胡太后微微有些不悦,打开奏疏,可转眼眉眼间就泛起了笑意。 “北海王元颢上书,为三子元冠受求取萧氏女,要哀家赐婚,这郎君可是艳福不浅。” “哎呀,齐王家的女儿绾绾,可是个小美人呢。” “对呀对呀。” 因为是后宫嫔妃聚宴,所以嫔妃们互相之间距离并不远,听闻这件事,关系好的嫔妃互相之间拉着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悄悄话,只有潘外怜,嗯,也就是潘嫔,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倒不是什么别的原因,只是潘嫔确实艳压后宫,小皇帝元诩对其特别宠爱,宠爱程度远胜于其他嫔妃,所以才招致嫉妒。 南北朝的皇帝选嫔妃,自然不是真像后世所谓选秀女那样只挑好看的,容貌、德行这些都是次要条件,首要条件是门第。 高门大阀者才有资格将女儿送入宫中,若是山野女子,长的再美,也遇不到皇帝跟前。 皇帝的婚姻,绝大多数都是政治婚姻,从秦汉到魏晋,莫不如是。 不过嘛,也有少部分起于微寒的皇帝,对贫贱夫妻能做到相濡以沫。 比如南园遗爱的那位汉宣帝刘病,就拒绝立权臣霍光的长女霍成君为皇后,下旨“诏求微时故剑”,选择立槽糠之妻许平君为皇后,以霍成君为婕妤。 当然了,只有生离死别才能为浪漫的故事加上句号。 霍光既然是能废立皇帝的权臣,当然咽不下这口气,最后许平君怀孕时被女太医毒杀,他的女儿还是当上了皇后。 所以说嘛,后宫争宠这种事,还是得聪明人来,比如坐在宴席最上头的那位胡太后,就是后宫里顶级的聪明人。 说实话,胡太后的治国水平,要是有宫斗水平的一半,现在大魏已经重新完成大一统了。 这句话真的不是瞎话,胡太后的宫斗,破了北魏的历史记录——她是第一位儿子是皇帝,而自己没有被杀掉的嫔妃。 北魏起家于塞北鲜卑,当时的鲜卑部落联姻,为了防止其他部落对部落的控制,实行了“立子杀母”制度,入主中原以后,这种野蛮的陋习也延续了下来。 在胡太后以前,所有儿子被立为皇帝的嫔妃,都被杀了,至于胡妃怎么打破的这段历史记录,还有的说。 嗯,胡太后在成为太后之前,并不是皇后,只是一个后宫普通的妃子。 或者换句话,胡太后在成为太后之前,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人。 那时候的胡妃,性格恭谨谦让,不喜奢侈,与人相交无论高低贵贱,均能让其感到如沐春风。 加上胡妃文化水平相当不错,能陪宣武帝行文雅之事,同时还有一手百步中靶心的箭术,射猎时,是宣武帝唯二召在身侧的后宫女子。 另外一个,当然是高皇后了。 这个高皇后,也是个狠人,宫斗水平大师级的人物,把皇帝的皇长子和于皇后都干掉了。《魏书》记载:“拜为皇后,甚见礼重。性妒忌,宫人希得进御”。 那时候宣武帝的嫔妃人人自危,都希望怀上女孩,而只有胡妃暗暗祈祷佛陀给她降下男婴。 就是在这种条件下,元诩活了下来没有被高皇后害死,胡妃也熬到了儿子元诩当上皇帝,不仅神奇地成了“立子杀母”制度的终结者,还临朝称制,一跃成为大魏最有权力的人,没有之一。 而临朝称制以后,国内外的挑战也是接踵而至,南梁萧衍兵分三路进攻北魏,萧菩萨心心念念的汉中、寿阳,都在机缘巧合下被急的天天念佛的胡太后保了下来。 说是机缘巧合可能不太准确,汉中靠的是傅竖眼率领的魏军三军用命和险峻的关隘才守住,淮南骇人听闻的浮山堰,则是由于南梁混乱的人事任命导致没有好好维修,才爆发了下来。 浮山堰这件事,修的时候死了好几万民夫,水坝崩坍后淹死了淮南不知道多少万户的民众。 如果难以理解浮山堰是什么,换个说法,萧衍一意孤行,在当时落后的工程技术水平和不利的淮河水土条件下,发动了二十万民夫,硬生生造了一个小三峡大坝出来,然后还溃堤了。 可以说是违逆天时,祸害人间,就凭这一条,几十万死难的淮南百姓都不能让萧衍死后去他想去的西方极乐。 在神队友傅竖眼和猪对手萧衍的帮助下,胡太后通过汉中、寿阳的两场战争树立了巨大的威望,朝野间对太后临朝再无反对声音,度过了临朝称制最艰难的那一段岁月,修建了永宁寺还愿。 胡太后想干嘛就干嘛的幸福时光持续了几年,任用的妹夫元乂就政变了,后边的事情大家都清楚,就不再赘述。 而小皇帝元诩继位这么多年,没有诞下任何子女,这事你说巧不巧? 按理说,如果是胡太后多年媳妇熬成婆,不让嫔妃诞下皇嗣,那有个怀孕的总不过分吧。 事实上呢,这么多年后妃连个怀孕的都没有,这件皇帝难以启齿的密事渐渐成为了后宫中半公开的秘密。 皇帝...不太行。 所以当潘外怜突然干呕的时候,没人把她的举动当回事,只觉得是不是殿里暖炉太热,一冷一热引得胃寒了,毕竟是后妃,娇贵得很。 可言笑晏晏的胡太后,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僵住了。 她推开案几,疾步走到潘外怜的身旁,抓起她的手腕号了号脉。 嗯,胡太后除了治国不行,其他都挺有两下子的。 胡太后的脸色开始变得古怪,她看着周围已经噤若寒蝉的嫔妃,冷着脸说道:“召太医。” 宣光殿里的气氛,冷得像结了冰一样,在太医赶来之前,没有人说话。 “起居注呢?把起居注也招来。” 众嫔妃心中黯然,太后把记录皇帝私生活,包括房事的起居注招来,意图不言自明。 可这时候潘外怜的心中却像是打鼓一样怦怦乱跳,几乎不能自已。 因为潘外怜很清楚,肚子里的孩子,并不是小皇帝元诩的。 对潘外怜来说,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漫长的折磨,她无法想象,如果太后知道了自己与宫外将领私通,会是什么样的可怕后果。 一杯毒酒?还是三尺白绫? 亦或者,是在南北朝宫禁中大杀特杀的被子? 虽然胡太后的私生活并不检点,第二次临朝称制以后,男宠呈现出了越来越多,文武并重且老中青三代发展的特点,比如美男子郑俨,被胡太后强行拿下以后,日夜宿在宫中,回家都要被内侍宦官跟着监视,与妻子只能说些家常,不能留宿在自己家中。 还有高大威猛的杨华将军,也就是四大猛将中的那位杨大眼的儿子,甚至是李崇大都督的儿子李神轨,嗯,就是在五原之战中露过脸的假平北将军。 不过太后这么做,不代表嫔妃就能这么做。 万幸,当太医确认是喜脉之后,起居注肯定地告诉胡太后,根据脉象反推出来的日子,皇帝和潘嫔,是有同房记录的。 “皇帝有子嗣了,大魏江山稳固,是件大喜事。传下去,大赦天下,明年改元孝昌。” 听到胡太后这句话,潘外怜的后背全是冷汗,她跌坐在地上,苍白的脸色渐渐红润了起来。 第七十二章 人地论 秦岭,崇山峻岭间。 绵长的褒斜道中,一眼望不到头尾的军队正在默默地行军,正是之前李苗、淳于诞率领来支援关中的两千五百东益州士兵和元冠受本部剩下的一千三百轻骑。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战争就是这么残酷,一场大战下来,队伍规模大大地缩水了。 与萧绾绾的婚约,在两个爹的主持下,已经定了下来,不过齐王嫁女自然不同与小门小户,不是定了婚约很快就能成婚的,步骤多得是呢,没个一年半载准备,肯定是成不了婚的,所以元冠受直接前往东益州治所武兴城赴任了。 三千八百人的军队,由雍城过渭水,经过五丈原短暂补给后,走褒斜道(斜谷)进入梁州汉中郡,然后再途径勉县向西,到达东益州的治所武兴城。 从汉中郡南郑城,到武兴城的这条路,也就是民间常说的孔明出祁山的那条路,走武兴,顺着西汉水北上,出祁山到达陇西的核心地带上邽。 即将走马上任的新任平西将军、颍川县公、东益州刺史元冠受,正和东益州长史李苗在颠簸的马车车厢里,对着地图纸上谈兵。 李苗当然既有资历,也有能力做这个长史,所以接到元冠受的邀请后,欣然接受。 一路上,李苗与元冠受相谈甚欢。 李苗是那种抛家舍业做大事的人,标准的唯恐天下不乱的野心家,他人生的目标就在于推翻萧衍的皇位,同时向世人证明自己的军事谋划天赋。 要不是这样,他也不会主动向东益州刺史魏子建提出统军去支援关中,李苗本来想借机投奔齐王萧宝夤的。 如果说北魏有谁对萧衍恨之入骨,那肯定是被夺了江山的齐王萧宝夤。 不过萧宝夤对李苗不是很感兴趣,他认为李苗更多的像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意气书生,所以李苗的目光转向了新出现的选择——元冠受。 一路上,李苗开始了他对元冠受漫长的试探,从性情、毅力、决断、文谋、武略诸多方面来评定,这是否是他可以真心投效并托付身家性命的明主。 毕竟古话说的好,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虎躯一震谋臣纳头便拜的剧情不太现实。 目前李苗的内心中,还没做出那个选择,他还需要看元冠受更多的行动,才能做出抉择。 “若我为武侯,出祁山,与司马懿相峙于上邽,便是要围祁山堡,以为围点打援之策。” 李苗虚虚一指,点在了地图上麦积崖左侧的位置。 嗯,李参谋始终对元志那个坑货不采用自己守住陇口,派兵走麦积崖绕后偷袭上邽的策略耿耿于怀,这就是借着诸葛亮出祁山的故事说事呢。 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明面上两个人在讲三国往事,实际上说的却是当前的关中战事,也是南线魏军的核心任务——如何从南线压迫溃败回陇西的莫折念生伪秦政权。 元冠受也很懂,他扮演着司马懿的角色,同样反击道:“割完麦子,魏军重兵猬集上邽,吴蜀是协同作战,只要坚守不出,等待江淮打退吴军的攻势,蜀军孤掌难鸣自然退却,根本不必理会祁山堡,祁山堡就是一颗钉子。” 李苗皱了皱眉头,复又指向一处,正是凉州。 “那我若是主力与你相持,遣马岱轻骑入凉州,则金城、武威俱可占据。” 两人都没提什么魏延奇兵出子午谷之类的话,不太现实,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孤注一掷是输红了眼的赌徒行为,九成九是要输光底裤的。 魏延是将军,输了最多搭上他和士兵的命,而诸葛亮是丞相,输了就要搭上蜀汉国运,所以诸葛亮输得起,诸葛丞相输不起。 元冠受淡淡地说:“凉州的牲畜都比人多,丢了,也便丢了,蜀军不可能长久地维持统治,魏军从襄樊、淮南、洛阳的援军一到,蜀军自然退却,占领的凉州不就回来了么。” “子宣(李苗的字),你要知道: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 李苗闻言一怔,像是着了魔似的,开始翻来覆去的念叨。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将军高论!看来将军对如何平定陇西,已经是胸有成竹了。” 话题跳出三国往事,李苗终于找到了破解龟缩上邽不出的方法,激动地差点蹦起来。 来自后世教员的道理,自然是震古烁今。 你龟缩不动很好办嘛,一则围点打援,二则迂回后方,三则迁你人口,你就在城里看着吧。 要么看来支援的友军被歼灭,要么看着后方的钉子被拔掉,要么就看着人口被带走。 当然了,胜负之间往往没那么简单,更多地是取决于双方的野战能力。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有信心野战,也不会选择龟缩不出。 思路一下子畅通的李苗,快速地说道:“由东益州武兴城出兵,先下南秦州州治骆谷城,完成对祁山地区的控制,随后缓步打通祁山路,对龟缩于上邽的伪秦军围而不打,吓而不惊,向北继续收复河州、凉州,迁移两州民众到东益州、南秦州。 如果是这样的态势,东面陇山口已经被断绝,南面祁山我军占据地利,西面空旷的戈壁高原荒无人烟,北面则是高平的胡琛叛军,至此,围三阙一的包围就构成了,陇贼北逃与胡琛合流,然而北方无民无地,绝对是养不起数万兵马的,到时候等待敌军不战而溃败即可。” “不错!” 元冠受抚掌大笑,上邽南面的祁山防线和东面的陇口防线都是天险,逃回陇口以西的伪秦军已经丧失了绝大多数的工匠和攻城器械,绝不可能突破天险。 而之前所疑虑的河州、凉州问题,只要把人口内迁就可以了,反正就算是姑臧、枹罕这等西北大城,所实话,也没多少人,几万人顶天了,以祁山以南的人口承载力看,完全吃得下。 如此一来,三面绝地,伪秦军就势必要北窜与正北面高平的胡琛叛军合流,到时候没准都不用魏军攻打,他们自己就内讧火并了。 就在两人讨论陇西战局时,前方一骑唿哨而来。 掀开马车的帘子,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斥候报告道:“将军,梁州刺史傅竖眼之侄,虎牙将军傅敬宗前来求见,汉中告急!” 第七十三章 傅竖眼 北魏老一辈四大猛将——奚康生、杨大眼、傅竖眼、崔延伯,魏军中自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奚康生刺杀元乂事发被杀,杨大眼已经故去,崔延伯年近花甲如今还在关中征战,而傅竖眼,则是大魏定蜀神针。 傅竖眼任梁州刺史数十年,今年已经是六十有四的高龄,还坚持在梁州刺史任上,镇守汉中抵御巴蜀的梁军北进,原因就是大魏实在是找不到能接替傅竖眼镇守汉中的人了。 傅竖眼多年征战,身上大小伤无数,这几年身体和精神状况更是每况愈下,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如今已经无法再承担繁重的军务了。 事实上,傅竖眼这些年除了镇守汉中,另外一件主要的事情就是年年上书朝廷,赶紧找人接替他的梁州刺史。 而北魏朝廷的态度呢,每年文辞华美的诏书翻译过来都是一句话,“在找了,老傅你再坚持一年”。 就这么,一年又一年的坚持过去了,日渐老迈的傅竖眼还在梁州刺史的任上干着。 如果不出意外,无人可用的大魏,可能要在傅竖眼“死而后已”的累死在梁州任上,才会随便抓个擅守的人去顶包。 之前北魏朝廷也不是没做过换人的尝试和努力,换到梁州刺史任上的叫元法僧。 嗯,就是前不久在彭城起兵,把徐州送给南梁的哪位。 本来傅竖眼在汉中这一带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的井井有条了,都不需要接手的人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只要接手的人老老实实守住剑门关、葭萌关就完事了。 但是元法僧显然不是一个老实人,他一上任,就开始刮地皮。 若是换到河东河北甚至是青徐淮北都无所谓,你刮,也就刮了,百姓逆来顺受惯了,哪个当官的不是这样呢? 可傅竖眼不是这样的人,他在任的时候,极其的清廉,俸禄除了供养家人、幕僚、部曲,但凡有点多余的钱财,他都不存着,分发给贫苦无依的百姓。 而且傅竖眼对汉中境内的各族百姓一视同仁,无论你是汉人、氐王还是羌人等等,在傅竖眼的眼里都是一样的。 傅竖眼骇人的竖眼,只对敌军才会凶狠,对百姓,他永远是一个和蔼可亲的父母官,真正意义上的父母官,他把所有的百姓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看待。 不止是北魏的百姓,连很多南梁益州境内的百姓受不了高额的税收压迫,都纷纷逃难到汉中,可见傅竖眼的民心所望。 当然了...傅竖眼真正的亲儿子傅敬绍倒是不太成器。 元法僧一顿刮地皮以后,一来汉中百姓习惯了傅竖眼的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二来汉中各族也确实武德充沛,以前傅刺史对他们太好了,起兵叛乱心里实在是过不去,这回元法僧的暴行成功激起了山蛮的暴动。 南梁趁火打劫,联络山蛮的同时,出兵数万接连攻陷了汉中南面的大小剑山(剑门关)、葭萌关,兵锋直指白水关。 北魏朝廷无奈,急召已经快到淮北的傅竖眼回来,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剑门关、葭萌关已经丢了,白水关要是没了,汉中估计也就被梁军拿下了。 白水关旧城失陷,守将梓潼太守苟金龙重伤不起,他的妻子刘氏带着魏军死守白水关仅剩的关城,而白水关的水井都在旧城,关城内无井,魏军靠着杀马喝尿和偶尔的雨水,硬生生坚持了一百多天,等到傅竖眼从淮北返回,带着援军来支援,才保住了白水关不失。 话说回当下,傅竖眼的侄子虎牙将军傅敬宗匆匆策马而来,李苗晓得吊着夹板的元冠受行动不便,便主动掀开厚厚的布帘。 至于马车上挂的帘子为什么冬天也是布帘,是因为这时候棉花在北方还没影呢,只在极南之地才有小范围种植,并未推广全国。 山间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把马车内有暖炉形成的内循环热风环境给彻底破坏掉了,一个满面风尘的中年武将钻进马车,出现在元冠受面前。 行礼示意后,傅敬宗搓了搓冻得有些发麻的手,在暖炉上烤了烤,开口说道:“末将傅敬宗,见过东益州元刺史。” “无妨,说说吧,汉中发生什么了?” 傅敬宗瞟了一眼李苗,李苗他是认得的,见李苗神色没什么异样,便继续说道:“前些日子,关中的加急文书送到了梁州、东益州,所以守备的兵马很多都派了出去支援关中的战事,李统军当时就是这种情况。” 闻弦而知雅意,元冠受听出了傅敬宗的话外音,意思无非是就是梁州、东益州都派兵了,现在你东益州的兵回来了,俺们梁州的兵呢? 元冠受不可置否,说道:“本刺史晓得,傅将军莫急,梁州的兵比我们拔营要晚些时日,还在后头。那如今汉中告急,是梁国趁虚进犯了?” 傅敬宗点了点头,他倒是没有保留什么,把梁州战事和盘托出。 “萧衍命北梁州刺史,原太府卿祖暅之,率北梁州长史锡休儒,北梁州司马鱼和,上康太守姜平洛等人从东线进攻汉中的直城。命令益州刺史萧渊猷率领部将萧世澄、樊文炽从南线进攻大小剑山(剑门)和葭萌关。梁州北援兵未归,南郑城中仅三千步卒,叔父傅竖眼已经带着去支援了,临出发前急命末将去长安求救兵,半路就遇上了将军。” 见傅敬宗小心翼翼地窥探着自己的脸色,元冠受笑了笑,道:“傅将军无需担忧,本将并非友军有难见死不救之人,若是有援兵,傅梁州有何打算,将军且说来。” 傅敬宗见元冠受如此表态,放下心来,他说道:“叔父已经率领南郑的守军去大小剑、葭萌关支援了,只要守军数量能跟上,有天险在手,南线肯定能顶得住。”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东线的梁军从魏兴郡、安康郡逆着溯沔水西进,直城守将也就是末将叔父的独子傅敬绍连连告急,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兵马派给他了,不知道元刺史可否愿意率军前去支援?顶上几日便可,等梁州北援的兵马返回汉中,就把元刺史替下来。” 第七十四章 祖暅之 自元冠受允了傅敬宗的请求,三千八百步骑逶迤南行,又行了数日,才走出褒斜道。 出了秦岭,便是平坦开阔的汉中平原,在山连着山的秦岭里转了好些日子,一下子,眼前就空旷了起来。 北面的秦岭和南面的大巴山夹起来的汉中平原在地缘政治和农业、军事条件上可谓是天赋异禀。 地缘上,得汉中者,退可固守山河,进可南取巴蜀,北进关中,正是汉高祖成霸业,汉昭烈成三分的重要地缘拼图。便是庸碌无能的张鲁,也可以凭着献上汉中给曹操谋个万户侯。 军事上更不用多说,诸葛武侯出祁山的故事都耳熟能详了,而大巴山中的白水关、葭萌关、剑门关更是天下雄关,只要不是实力相差过于悬殊,守军几乎不用担心什么。 至于农业,虽近冬日,但仍旧能看到插播冬小麦的农户,这也令元冠受一行人不由得感叹造物之神奇,南北两条宏伟延绵的山脉,中间竟然有如此肥沃平坦的土地条件。 而且汉中并不缺种植小麦、水稻这种口感较好的农作物所必须的水源。哪像陇西,只有上邽一片能种小麦,其他地方不是戈壁高原荒漠,就是草原山区盐碱地。 汉中平原的气候相当的温暖湿润,远胜于陇西四季不断的干燥大风天。而且除了平原地带,临近山区还有非常多的梯田可以开发。 汉中境内河流繁多,有汉水、沔水、婿水、洋水等等,年净水量充沛,河水不冻,冬无积雪,霜害少,风力小,非常适宜农业生产,是北魏在西北的重要粮仓之一(关中、汉中、上邽)。 在北魏的潼关以西的赋税征收中,由于有且仅有汉中可以大面积播种水稻,大米的征收占据了关西接近九成的征收产量。两季麦占据了关西四成的征收产量。 即便如此,梁州府库中依旧有着堆积如山的麦(麦子)稻(大米)粟(小米)黍(黄米)菽(大豆),由此可见,汉中之富庶。 至于为什么元冠受知道梁州府库里有什么,自然是因为傅敬宗带着他们在梁州治所南郑城里修整了一番。 南郑城中,人口远胜关西各城,在关西人口数量上仅次于长安,傅竖眼主政汉中(包含北魏设置的梁州、益州、巴州,其中益州巴州在巴蜀境内都只有很小的一块土地,统称汉中)这些年,从关中、蜀中、陇西逃避战乱和重赋至此的魏梁两国百姓和山蛮多达十余万户。 也就是说,汉中在原有的人口基础上,迁徙来的流民已经和南梁益州的账面人口差不多了。 说出来可能不信,南梁的益州,包含了成都平原的广阔土地和大量人口,但是账面只有十余万户,也就是四十多万人。 那么人口都去哪了呢? 南梁的人口结构是由四种人构成,普通平民,寺庙附属人口,豪强坞堡附属人口,世家大族附属人口。 后三种,都是不列入官府的人口统计数据的,所以偌大个益州,在蜀汉灭亡的时候还有二十八万户,将近一百万人。 到了南梁这时候,反而只剩下一半了。 当然不是因为瘟疫、战乱、天灾等因素造成的,而是因为大量的人口被藏匿了起来,这些“黑户”,官府无法对其收税、征徭役,南梁的国内就是这么个情况,也不止是益州的问题。 所以哪怕北魏烂到了根子里,各种倒霉事接踵而至,南梁还是无法北伐统一全国。 因为南梁的内部也非常的混乱,世家大族自从永嘉南渡以后,盘踞上层政治二百余年,底层寒门的上升渠道被彻底闭塞。 这是一个比烂的世界,在社会上升渠道这方面,北魏哪怕各种骚操作,最后的结果竟然是比南梁还要好那么一丢丢。 如果说在北魏,开历史倒车的《停年格》、已经泛滥的底层官位的卖官鬻爵都是对官员积极性的打击的话,那么在南梁,出身寒门的青年官员连积极性都没有。 九品中正制之下,你再怎么努力,你的出身就决定了你的命运,挣扎吧,使劲挣扎吧,最后会发现自己还是个笑话。 南朝侨姓,琅琊王、兰陵萧、陈郡谢、彭城刘等等,哪一个不是世代高门,江南本土的张、陆、周等大姓就更不用说了,从孙吴世代就已经是江东政治的顶层角色了。 “你说,梁国的北梁州刺史叫祖暅之?” 就着烤牛肉,扒拉了一口白白净净的大米饭,元冠受腮帮子不停动,边吃边跟傅敬宗聊天。 可得多吃点,在关中打仗,元冠受就没吃过大米饭,天天都是小米饭、黄米饭、黑豆麦饭轮着来,一点口感都没有。 在后世这些杂粮饭都是健康餐,可元冠受现在只想不健康一下,多吃点难得的大米饭。 傅敬宗端着碗回答道:“是啊,原来梁国的太府卿,主持修建浮山堰哪个,被萧衍迁怒,扔到北梁州当刺史了。” 南梁设置的北梁州,位置就是以前三国时代司马懿千里袭孟达的那个新城郡,治所是上庸。那里地理条件相当恶劣,虽然都是汉水流经的地域,但是远比不了汉中平原,算是标准的穷山恶水。 元冠受的辖地东益州和梁州以及梁国的北梁州,在地图上基本是呈现出一条斜率不大的西北—东南走向的直线。 “祖暅之的爹,是不是叫祖冲之?祖暅之是不是写了开立圆术?” “呃...他爹确实是祖冲之,已经去世了二十多年了,不过元刺史说的开立圆术,末将就没听说过了。只知道祖暅之精通术数,是梁国的工程大师,要不然萧衍也不会让他主持浮山堰的测绘修建。” 左手吊着夹板,只有右手拿着筷子吃饭的元冠受,琢磨了片刻,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他又问道:“祖暅之今年年岁几何?” “好像是比末将的叔父还大几岁,有六十七八了。” “他与父亲祖冲之感情如何?” “此人至孝,而且末将听说他与父亲合作的《大明历》,在祖冲之生前未能被采用,正是祖暅之反复上书,才被梁国采用。” 那便是了,一丝古怪的笑意在元冠受的嘴角扬起,或许这一仗,不用死人,也不用动刀兵了。 第七十五章 夜袭时 与此同时,直城中。 一灯如豆,映出了绝色佳人的纤细腰身,绛红色的襦裙更加衬的她美艳的不可方物。傅敬绍此时却丝毫不敢抬头乱瞅,规规矩矩地拱手侍立在旁。 “阿娘,这几日,祖暅之那老贼攻城甚紧,梁国兵更是发了疯似地攀城,有几次都上了城头了。此地确实危险,您看?” 被傅敬绍称为“阿娘”的女子抿嘴一笑,笑的傅敬绍心头都荡了几荡,她声音软糯地开口道:“阿娘哪懂什么军国大事,你阿翁临行前怎么交代你的,你便怎么做就是了。” 这美人正是傅竖眼的妻子邹氏,为发妻亡故后所娶,老夫少妻,深得傅竖眼宠爱。 邹氏如今三十许人,看着却比四十来岁的傅敬绍小了一辈,可傅敬绍还是得对她恭恭敬敬地,毕竟是名义上的母亲。 傅敬绍沉吟了片刻,道:“阿翁临行前有言,若祖暅之起东梁州全军来攻,抵挡不住可保存实力递次后撤,等他支援。” “那便是了,也不知道你阿翁此去大小剑,是福是祸。我听说益州兵多,有数万之众,可千万别有闪失。” 傅敬绍自信地笑了笑,安慰继母道:“阿娘这倒是不必多虑,益州兵再多,大小剑天险在哪摆着呢,更何况,就算是如当年那般破了大小剑,后头不还有白水关呢吗?明日您先带着车马家眷后撤吧,直城还能坚持几日,关城马多,无论如何撤起来都快得很。” 邹氏点点头,道:“好,那阿娘收拾收拾,明日便出发前往南郑,不拖你后腿了。” 冬日的直城,没有了虫鸣吱吱,夜晚与之相伴的是关城外震天锣鼓的呐喊声,邹氏望着远处看不见的梁军连营,幽幽地叹了口气,今晚又没法好好睡一觉了。 傅敬绍离开阿娘的房间,提着大枪上关城巡视,梁军的连营离得远,可却每晚都要派兵来骚扰,敲锣打鼓不断呐喊,搞得直城的北魏守军烦不胜烦,可又没法开关出击去用马蹄碾碎这些惹人厌的跳蚤,生怕是祖暅之的诡计,趁机夺城。 嗯,像祖暅之、郦道元,留给后世的都是什么圆周率、开立圆术、水经注等等着作方法,但其实在南北朝的当下,这些官员都是文能治地,武能上马的全才,他们的主业是做官,数学地理等等才是业余爱好,只不过后世的名声都是业余爱好留下的罢了。 比如提到郦道元,你会想起语文课本的“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 比如提到祖暅之,你会想起数学课本的祖冲之求圆周率,还有“祖暅定理”。 但是在当时,提起郦道元,北魏的人们只知道他是安南将军、御史中尉。提起祖暅之,南梁的人们也只知道他是太府卿,主持过浮山堰的测绘修建。 名声...都不太好就是了,郦道元是出了名的酷吏,祖暅之则被流离失所的淮南百姓天天扎小人咒骂。 话说回当下,傅敬绍身旁的大汉身高七尺一脸横肉,容貌极为怪异,瓮声瓮气地对傅敬绍说道:“少将军,不如让俺下去撕了这些杂碎,正好白天没打痛快。” 傅敬绍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这个脑子里都塞满了肌肉的宁朔将军,训斥道:“孙成兴,你有这力气,不如跟我阿翁去大小剑打一打?” 孙成兴挠了挠头发,咧开嘴笑了,面对傅敬绍,他是真服气。 虽说傅敬绍险暴不仁,聚货耽色,甚为梁州民众所害,远近民怨沸腾。但傅敬绍本人颇览书传,微有胆力,对待手下军士倒是不错,跟着父亲傅竖眼镇守梁州数十年,在军中也有些威望。 “什么声音?” 傅敬绍提起枪,眉头一皱,他刚才突然从喧闹的锣鼓声中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似乎,是窸窸窣窣的持续响动。 想到这里,傅敬绍面色大变,他举起大枪,放声高喊:“敌袭!” 守城的魏军士兵耳朵眼里堵着布条,茫然地看着傅敬绍,他们被噪音折磨的不轻,白天守城已经很累了,这时候也仅仅是借着火把的光芒看着远处射程外大模大样敲锣打鼓的梁军。 傅敬绍怒极,双臂挥舞大枪挑飞城头上的灯笼,火光溅在城墙浸透了鲜血的城砖上,赫然映出了城头下沿着仿若短枪一般深深插入城墙的弩箭攀爬的黑衣梁军精兵。 “该死!” 傅敬绍胸中气血激荡,势若疯虎一样插穿了两个爬上城头夜袭的梁军精兵。 “冲啊!” “弟兄们随我上!” 眼见被发现,东梁州的精兵也不再隐藏自己的身形,加速往城头上爬,在掩盖住了锣鼓声的呐喊中,身着黑衣黑甲的士兵手脚并用,他们趁着夜色摸入城下,这几天在城墙上插满了的床弩重矢成了这群善于攀爬的士兵最好的落脚点。 东梁州的士兵来源里,以山中的汉人猎户和其他民族的蛮人为主,剽悍善战,爬山越野如履平地,但是战阵之中却缺乏纪律性和组织性,因此仅仅是优秀的山地轻步兵。 远处敲锣打鼓的梁军也放下了手中的锣鼓,摘下背后的长弓或强弩,列成稀疏的阵型向前走了几步开始自由射击。 这些祖暅之精心挑选出来的老练射手,惯于山中射猎,仅凭城头微弱的灯火就能锁定敌人,抡圆了大枪的傅敬绍不可避免地成为了老练射手们的头号目标。 “嘣蹦~” “咻~” 重弩的击发声和长弓的离弦不绝于耳,傅敬绍一边跟冲上城头的梁兵搏杀,一边还要小心箭矢,短短的几瞬,竟然狼狈到冷汗淋漓。 毕竟四十多岁的人了,比不得年轻人,傅敬绍渐渐开始体力不支。 还好宁朔将军孙成兴有两下子,手提大斧剁翻了不少只有皮甲的梁兵,给傅敬绍分担了相当的压力。 梁军奇袭不成,见魏军援军迅速支援了上来,也便作罢,一个个如同猴子一般,晃悠着钩索迅速地撤下了城头,隐匿进了黑暗之中。 受了点轻伤的傅敬绍愈发烦闷,抱怨着堂弟傅敬宗无能,援军迟迟未至,连夜便派了数股轻骑继续回南郑求援。 第七十六章 打个赌 援军比傅敬绍想象的速度要快,但却不是他想象中的梁州兵。 接到了直城的求援,元冠受率千余骑兵星夜驰援,从南郑仅一天就抵达了直城。 但元冠受和傅敬绍的初次见面,却没那么友好。 见领兵前来的是个胡须都没长多少的毛头小子,傅敬绍态度冷淡至极,至于什么东益州刺史,他爹统帅汉中这些多年,别说是益州、巴州,就是东益州、南秦州,打起仗来都是听他爹的。 以前那些刺史,在傅敬绍这个少将军面前,哪个不是毕恭毕敬,这个新来的又算哪根葱。 更何况,元冠受年纪轻轻,无论是爵位还是武将等级,都比傅敬绍高得多的多,隔着条秦岭,傅敬绍又从来没听过元冠受的事迹,自然内心不忿。 这也能理解,就比如在后世,有个公司里干了二十年的老同志,四十来岁了,干到了部门副手,他六十来岁的爹还是部门一把手。然后隔壁部门的领导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打听,家族企业的后辈,到你这里来合作项目,你要对他行礼听令,你心里能服气吗?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自然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这可是东益州刺史、平西将军元冠受,敬绍你怎能如此无礼?” 听着堂弟傅敬宗的呵斥,傅敬绍高居堂上,冷冷地“哼”了一声,他身旁的孙成兴替他说出了想说的话:“俺瞧着你小子,嘴巴毛都没长齐,又被人打得吊个膀子,可别见了梁军就吓尿了裤子。” “哈哈哈哈。” 傅敬绍身边的亲信哄堂大笑,不乏阴阳怪气的议论者。 “什么刺史,还不是因为姓元。” “哎呦,人家可是高门贵胄,瞧不上咱们这些给元家守门的臭当兵的。” 听得这些冷嘲热讽,黑厮彭乐怒极,拎起狼牙棒就要锤杀这些不长眼的杂碎。 就连素来好脾气的韦孝宽的忍不住出声:“既然求了援军,又不欢迎我们,那何必自讨没趣,大兄,走吧,莫要理会他们。” 元冠受用能动的右臂按住了彭乐,他看着堂上纹丝不动的傅敬绍,淡淡地说道:“看在傅梁州的面子上,今日本刺史可以饶恕你的无礼,既然你不服我,那这样吧,我们打个赌,敢不敢?” 傅敬绍冷冷一笑,直声连问道:“有何不敢?赌什么?赌注又为何物?若是财物轻了,可丢不起这个人。” 元冠受摇了摇头,道:“财物?像你们所说,整个大魏天下都是元家的,赌什么财物本刺史没有?” “不赌财物,你赌输了,你给本刺史磕三个响头,你赌赢了,本刺史给你磕三个响头。” 傅敬绍那肯服软,直叫道:“说吧,赌什么?若是输了,你可别赖账,元刺史。” 在众人的惊异下,元冠受说出了做赌的内容。 “赌本刺史能不能三日内退敌,让那梁国北梁州刺史祖暅之乖乖引军退兵,当然,不需要你少将军一兵一卒,毕竟,你守城都守不住呢。” 听着刻意咬了重音的“少将军”和“守城都守不住”,傅敬绍那暴脾气当场就上来了。 这般条件如何不答应?那祖暅之老贼,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就凭这一千骑,让他三天内退兵,怎么可能? “好好好”咬牙切齿地连说了三声好,傅敬绍大声说道:“那你可要立字据,莫要三天后不认账。” “且慢!” 就在这时,就在这时,坐在傅敬绍旁边的妾兄唐昆仑站了起来。 这个幕僚模样的男子,向来被傅敬绍依为谋主,他谨慎地问道:“元刺史这般笃定,莫不是身后还有援兵能三日内抵达?若是有个数万兵马,说不定真能吓退梁军,少将军莫要中了计。” 傅敬绍被唐昆仑提醒,也肃然一惊,可话都说出了口,也不好反悔,只得愣愣地盯着元冠受。 元冠受自无不可,朗声道:“后续止两千余兵马而已,不过少将军不用慌张,本刺史可没说要动兵马才能退敌。” 元冠受身边的傅敬宗见堂兄和元冠受僵持了起来,对着元冠受假意嘲笑,实则提醒道:“那元刺史凭什么让梁军退敌?想向祖暅之行贿?别做梦了,祖暅之老贼清廉的很。” 傅敬宗生怕元冠受为了面子,打的主意是用金银贿赂让梁军退兵,这招对其他地方的梁军将帅可能好使,毕竟当兵打仗只为钱,要是不流血还能赚钱,只要不是两国大决战,后头有诸多文臣监军看着,梁军将帅都会同意的。 南北朝对峙了上百年,要是两方的边军都把对方当生死大敌,巡个逻搞个边境摩擦都要不死不休,那可太累了,打仗是工作,又不是生活。 可祖暅之毕竟不是寻常梁军将帅,跟傅竖眼一样,也是个不贪图钱财的人,所以行贿肯定对他是不好使的。 元冠受胸有成竹地说道:“本刺史不用刀兵,不用行贿,从明日算起,三天之内自有办法让梁军退兵,少将军就说赌不赌吧,若是怕了本刺史,害怕磕头,没这个胆量,那便算了。” 既然话赶话,都到了这个份上,元冠受又说不动刀兵,又说不使贿赂,傅敬绍都不敢赌的话,怕是被部下看了都笑他胆怯落了面子。 “敢,有何不敢!来,立字据。” 当场就有小吏拟好了字据,黑纸白字,清清楚楚,赌的是什么内容,赌注又是什么,做赌双方都是谁,写得非常明白。 元冠受不顾身边羊侃、李苗等人的劝阻,坚持要和傅敬绍做赌,众人见拦不住,也只好作罢。 元冠受和傅敬绍两人,用手指按了朱红的印泥,往字据上签字画押,双方一人一份保存好,倒也公平。 出了直城官邸,李苗大惑不解地替众人问道:“将军,为何与那傅敬绍如此做赌?将军可不像是意气用事的人。” 元冠受神秘一笑,见跟在队伍最后边低着头的羊皮袄老道,指着说道:“东方老道说本刺史是武曲星下凡,你们也觉得本刺史遇事不决只会以勇力破之,这次,不用蛮力,用计谋退梁军,走着瞧吧。” 第七十七章 圆周率 一夜无事,梁军知晓魏军的增援到了,终于消停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奉了元冠受命令的神箭手蔡佑,便策马来到了梁军营前,也不上去喊话,大概瞄了瞄,把包裹着纸团的箭矢射过了汉水支流的小河,落在了梁军大营前的拒马阵里。 蔡佑在梁军的弓弩反击到达之前,便一溜烟赶着马匹跑回了直城。 梁军大帐内,早晨起来刚在空地上做完五禽戏祖暅之便被亲卫叫了回来。 北梁州长史锡休儒,北梁州司马鱼和,上康太守姜平洛,这几个东线梁军的主要决策者,齐聚一堂,等着须发皆白的祖暅之回来。 祖暅之都快古稀之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听闻是魏军射过来的书信,还以为是常见的劝降书或者拉家常拖时间之类的,正琢磨着怎么回信一封嘲讽敌军一下,让敌人赶紧放弃直城,他好跟南梁朝廷交差。 可被完整地带过来的纸团拆开的时候,祖暅之的身躯,肉眼可见地颤抖了起来。 “祖刺史,怎么了?” “信里写的什么?” “您老人家倒是说话啊!别吓唬属下们。” 锡休儒、鱼和、姜平洛面面相觑,急声问道。 可祖暅之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连话都顾不上说,起身往自己的帐篷里走,踉跄了一下,差点被衣衫的下摆给绊倒。 刺史离席的梁军大帐里,几位主官也商议不出个头绪,祖暅之的反应完全是莫名其妙,让人摸不到头脑。 祖暅之那般激动,若是敌军大股援军到了,祖刺史也应该下令撤军才是。 若是有什么震动的大消息,比如北魏出了什么大事,魏军被关陇叛军大败之类的,也肯定会跟他们商量一下啊,实在是让人费解。 在自己面积颇大的帐篷里,祖暅之翻出木板和炭笔,双手颤抖着打开那张普通的纸团,由于太过紧张,他手上的汗水都要浸湿了纸团。 把纸团重新铺平,即便是有褶皱,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见。 “景烁先生敬上: 平子、文远二位先生千古,晚辈今以改进割圆术求得圆周盈数为三丈一尺四寸一分五厘九毫二秒七忽又五三七,朒数为三丈一尺四寸一分五厘九毫二秒七忽又五三五,术数算法复杂,笔墨难书,详情恳前辈有暇择一空地相叙。 术数后辈,魏东益州刺史元冠受,顿首顿首。” 祖暅之呆呆地望着纸团上的几行字,翻来覆去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甚至因为忘了咽口水,呛到了气管里大声咳嗽了起来。 把进帐看望的亲卫赶了出去,祖暅之想要在木板上做测算,可举着炭笔,最终颓然放了下去。 祖暅之在术数之道上钻研了一辈子,他太清楚了,就算是建康城那么大的空地,都没法做精确的割圆术场地。 祖暅之和父亲祖冲之,父子两代人,穷尽了数十年的精力,已经把割圆术的算法算到了极致,开密法,以圆径一亿为一丈,最后割出了正边形,完完全全用人力计算,这时候还没有算盘,用的是木条的算筹,一步都不能错,这是何等恐怖的算力。 而祖冲之临死前,没交代他《大明历》的事,也没提父子合着的《缀术》的事,这些都是已经完成的作品,死后会不会被采用都不是祖冲之所需要关心的事。 祖冲之临死前最关心的事情,是祖暅之能不能继续把圆周率计算出新的结果,因为整个天下,除了他们父子二人,没有人能完成这项工作。 术数一道,在当事人眼中本来就是小道,充其量学明白了能做个好的工匠,在朝廷中顶了天也就是将作监的大匠,所以在这一道路上摸索,就如同走在漆黑的深夜中,永远见不到光亮。 术数学习起来艰难,学成了又不会带来实际的好处,有几个读书人肯学?就算是学了,能不能学明白也是一回事,鸡兔同笼都能把正常人给学懵了。 等到了当世术数最高殿堂的圆周率面前,那更不是勤奋所能解决的问题了。 而且,祖冲之去世后,再也没人能站在祖暅之面前,给他指引道路了。 祖冲之对于祖暅之来说,既是父亲,也是老师,他给自己留下的遗愿,就是继续推进圆周率的计算,哪怕推进一位,祖暅之都可以死而无憾了。 可数十年来,在圆周率的推进上,祖暅之再无寸进。 祖暅之害怕,要是他死了,那些不成器的徒弟,根本不可能再把圆周率的计算工作推进下去了。 甚至可能,往后千年,祖率,都是圆周率的极限。 祖暅之今年已经六十八了,当世少见的高寿,到了他这个岁数,哪怕很注重养生,早起天天五禽戏,但是还能活几年,他自己都不知道。 可就在今天,圆周率又往前推进了三位数! 不是一位,是整整三位数! 这是他一辈子都没达成的进展,这让他如何不激动,在圆周率新的进展面前,别说是两军交战,就是他娘的皇帝萧衍被人宰了,祖暅之都不关心,他现在只关心,这后三位数,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圆周率开密法已经无法再更新,如果是真的,那一定是新的惊天动地的方法。 如果是假的,祖暅之摇了摇头,世人别说了解圆周率,连了解术数的都很少,更何况记载祖率在《缀术》南梁都流传的不多,是个正常人看了《缀术》这本书,都能头疼三天还什么都没看懂,怎么可能北魏的刺史会知晓了刻意诓骗与他。 就算是这个新增援过来的刺史想拖延时间,真的是个骗局,祖暅之也甘之如饴。 因为在他看来,少打两天仗根本无所谓,能不能拿下直城,也只是影响他的政绩,他今年都六十八了,说不好听的,指不定哪天人就没了,还在乎这些事情? 祖暅之现在心急如焚,他只想知道,这个北魏的刺史元冠受,是怎么更新圆周率算法,计算出后三位的。 要是搞不清楚这件事,错过了新的算法,辜负了父亲的在天之灵,辜负了术数一道有可能的新进展,他连死都不瞑目。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对祖暅之来说,说的就是这圆周率后三位数。 第七十八章 竿无影 没等祖暅之写信派人送给魏军问话,魏军新的东西又送到了,一个木盒子。 梁军检查过了,不是什么刺杀机关或是毒药,包装简陋的木盒子里面,只有一个怪模怪样的,带很多木珠子的木框,木珠子倒是跟和尚的念珠有点像。 送过来的时候,还附带了一张纸,梁军士卒也不识字,便一起交给了祖暅之。 “景烁先生敬上: 今晨匆忙,未将计算之物附上,万分歉疚。此物名为‘算盘’,可演算天下之数,使用之法见附页。 术数后辈,魏东益州刺史元冠受,顿首顿首。” 匆匆翻了眼字数同样不多的“使用说明书”,祖暅之是何等人物,说是术数百年难遇的绝顶天才也不为过,他噼里啪啦地打了几下用山上砍得木头新制作出来的算盘,便知道了怎么回事。 祖暅之的心中再无疑虑,有这种计算能力远胜于算筹的“算盘”,怪不得能推进圆周率的计算。 若是按正常算筹来算,光是推演,没个七八年都算不完,而有了算盘,可以快速进行目前已知所有方法的加减乘除和开方运算。 可圆周率到底是什么算出来的? 祖暅之的心里就跟被猫挠了一样痒痒,他迫不及待地叫上亲卫,竟然想亲自去直城跟元冠受会面。 这一行为被北梁州司马鱼和给制止住了,一军主帅,要是这么去送人头,被人给抓了,那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最后稍稍冷静下来的祖暅之,撕毁了一开始写的信,重新给元冠受写了封信,命令送信的梁军一定要态度好,跟魏军说清楚,不要生了误会。 千叮咛万嘱咐以后,祖暅之就开始了度秒如年的等待。 主帅坐立不安,锡休儒、鱼和、姜平洛这几位也得跟着难受。 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以后,魏军的回信到了。 “洋水之畔,晚辈冠受一人一骑,不带刀兵弓矢,盼君佳音。” 寒风萧瑟的洋水河畔,元冠受果然一人一骑,未拿任何兵器,只披了甲便前来赴会。 这天的风有点大,正好可以让声音飘得很远,草木稀疏的河畔,元冠受任由夜照雪在旁边啃食着野草,他手里拿着同款算盘,等着祖暅之的到来。 这里离梁军大营不远,没让元冠受吹太久的风,祖暅之就领了十几骑匆匆赶到。 让属下站的远一点,莫让元冠受感受到敌意,祖暅之小心翼翼地来到了洋水的另一侧。 隔着二十几步宽的洋水,元冠受行礼,大声道:“景烁先生,久仰大名,今日晚辈得见先生真容,不胜荣幸。” 祖暅之见河对岸的少年将军英武不凡,心下生了几分好感,但还是急匆匆地问道:“那圆周率改进之术,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元冠受自然胸有成竹,连夜复习了一下前世大学背的高等数学里的韦达公式,琢磨了一下当世的术数语言,就隔着河喊了起来。 “贰为法数,圆周率为商数,先生可知结果为何?” 贰除以圆周率? 祖暅之的内心,隐隐约约地有了一丝明悟,这是他和先父从未设想过的道路,而且,当他听完韦达公式的全文后,简洁的术数之美,仿佛让冬日的洋水水面都绽放出了无穷的光辉。 贰开根为法数,贰为商数,乘以贰加上贰开根的开根为法数,贰为商数的结果,再乘以贰加上贰开根的开根再加贰作为法数,贰为商数的结果,如此以至于无穷。 祖暅之状若癫狂地席地而坐,不顾河边肮脏的湿泥,直接左手在地上记录公式,右手拿着算盘噼里啪啦的打了起来。 良久,祖暅之泪流满面,滴落的泪水把白胡子都给弄湿了,又被风吹干后打了结。 “阿翁啊!!!这就是您说的割圆以致于无穷啊!!!就是这么一层窗户纸,困了您和孩儿一辈子啊!!!您在天上看着呢,孩儿明白了!!!” 祖暅之双手捶地,嚎啕大哭,堂堂梁国北梁州刺史,此时如同一个伤心的孩童一般。 “景烁先生保重身体!切莫过度悲伤!晚辈还有新的东西未跟先生说明。” 隔着洋水,元冠受的声音顺风飘了过来,祖暅之愕然。 还有新的? 圆周率已经推进了整整三位数,这还不够? 祖暅之扯着嗓子,对着对面年轻的北魏刺史大喊:“到底是何新发现?” “先生如今精神恍惚,怕先生受太大刺激,晚辈不敢说啊!此事事关天地至理,世间除了先生无一人能理解,还望先生稳定情绪,回营休息一晚,明日晚辈渡河与先生详谈。” 可接下来的祖暅之的举动,却让元冠受和祖暅之身后的南梁军士为之震惊。 只见祖暅之翻身上马,驱赶着马匹,竟然亲自涉水渡河去找元冠受了。 “这老头!” 冬日的洋水虽然算不上湍急,但谁也说不准里面有没有坑洞或者暗石,马匹一个踩不稳,六七十岁的老头估计就掉进河里起不来了。 元冠受不敢有失,脱下甲胄和靴子,直接跳进了洋水里去接祖暅之。 “嘶~” 冰冷刺骨的冬日河水让未热身的元冠受倒吸了一口冷气,脚底的砂石估计割破了皮肉,可只有单手能活动的元冠受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在最凶险的河中间,接到了老头。 他牵着祖暅之的马,带他到了对岸直城魏军这一侧。 刚下马,祖暅之直接撕下了衣衫下摆,给脚底鲜血直流的元冠受包扎了起来,一边包扎,一边问道:“到底是何新发现?” 元冠受三缄其口,只是闭口不答,耐不住老头再三询问,才先设了个条件。 “景烁先生听完晚辈所言,莫要激动,莫要疯掉,此事关乎天地至理,怕先生一时接受不了。” 元冠受越是这样,祖暅之越是好奇,他连忙答应,非常好奇能将圆周率又推进了三位的这个年轻人,到底要告诉他什么。 “家师郦道元,游历天下之时,途径贵国南方的益宁郡,恰逢正午,此地酒肆旗杆下,立竿无影。” 祖暅之眉头紧锁,常言道立竿见影,立竿无影的事他倒是也知道,但是平常从未深思过。 元冠受又道:“《大明历》所述历法,当世登峰造极,后世千年可用之不变。而景烁先生既做开立圆术,关于圆球算术自然是当世最顶尖之人,刚刚圆周无限之事,先生也有所领悟。若论历法与开圆,皆是先生为当世第一。 那么晚辈斗胆请问,既然存在无限,先生可细想——若有一无限大之球,上有一杆,杆在圆中线左近,太阳若也为一无限大球体,每年途径此杆,是否每年定有一日,立竿无影?” 祖暅之的嘴唇和白须,剧烈地哆嗦了起来,他就像是过了电一样持续颤抖着。 祖暅之是当世最聪明的人之一,他都不需要细想,就明白了元冠受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世界,不是天圆地方。 地,也是圆的。 第七十九章 磕头啊 没到一天,梁军就撤了,撤的干干净净,洋水河畔连生活垃圾都没留下。 祖暅之的人生仿佛从六十八岁的现在才开始,他有了新的目标,新的工作,他要去用无影杆和任意一地与无影杆的距离算太阳光线夹角,继而推算出整个球形陆地的面积。 无影杆只在梁国的南方才会出现(北回归线上),而想要精确测算,怎么也得两三年,多算几次才行。 还有相应的天文历法,都要进行更新,余生漫漫,重新斗志昂扬的祖暅之找到了新的人生动力。 至于打仗,去他娘的吧,要是把元冠受打死了,世间哪还有能跟他坐而论道的人了。 老夫六十八了,萧衍小子最多把这破刺史给老夫撤了,又能怎么着?大不了官不做了,反正也不想做,做官哪有算术有乐趣。 天圆地方之说,早已深入人心,本来祖暅之还想对世人公布这一发现,但是却被元冠受制止了。 出于对祖暅之人身安全的考虑,元冠受不让他说,可总憋在心里也不是回事,更何况这是要传之后世的道理,怎么能不说呢? 实在是被老头逼得没办法,元冠受告诉了他一个从未对旁人透露的事情。 “天下即将大乱,若是有一日,晚辈能够当国,定然将这地圆之说传至四海,宇内之人莫不知之。如今为了先生安全计,先生一定要暂且忍耐,否则将会招来杀身之祸。” 好吧,祖暅之承认,在这一瞬间,他很想让元冠受快点起兵,祖暅之恨不得马上就把北梁州送给元冠受。 赶紧当国吧,只有这样的天才主持国事,才能扫清这个污浊的世道,让天下至理现于愚昧的凡人眼前。 至于这件事祖暅之会不会说出去,对自己造成不利影响,元冠受没有丝毫的担心。 首先,祖暅之不是这样的人。其次,敌国刺史说自己要造反,谁信啊?齐王萧宝夤每年都被南梁来的使者说要造反,说了十几年了,也没见怎么着呢。 直城官邸中,一片沉默。 众人只觉得气氛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站在傅敬绍旁边的唐昆仑,更是尴尬的都能用脚指头在靴子里再扣个直城出来了。 元冠受悠悠然地坐在了堂首,这次没人质疑了。 谁也不知道这位元刺史,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正午未带随从,去了洋水一趟,只是听说言语了几句,回来时候,梁军就直接拔营退兵了。 人人都说诸葛武侯舌战群儒,可诸葛武侯说破了嘴巴,也只是联合孙吴,也没让曹操直接退兵啊。 前几天还不拿下直城誓不罢休的倔老头祖暅之,连句狠话都没留下,就顺着汉水退回魏兴郡了。 这元刺史,一张嘴顶上一万兵,真是神了,不服不行。 喝了口水,看着左下坐着的傅敬绍,元冠受手指头在盖了大红手印的黑纸白字上敲了敲,用不大地声音说道:“没费一兵一卒,梁军退了,少将军怎么说,现在磕头还是待会儿?” 这一拱火不得了,一身肌肉的宁朔将军孙成兴拔着刀就站了起来。 抿了杯子沿上的水珠,元冠受不咸不淡地说道:“怎么,想耍横?” 官都做到一州刺史了,动刀子的事情自然不用元冠受操心。 身后韦孝宽、羊侃、彭乐、李苗、石鹫、蔡佑、李贤李穆兄弟、权旭权景宣兄弟,甚至是原本东益州军队序列的淳于诞、大刀营统领黎叔,纷纷拔出刀来。 一时之间,长刀出鞘之声不绝于耳,直城官邸中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枯坐着一言不发的傅敬绍天人交战,要是做不到愿赌服输,跟旁人耍赖也就耍赖了,可元冠受毕竟不是旁人,手里有兵的,这些血气方刚的大头兵要是真到了气头上,掏出刀子互砍一番血洗直城,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在南北朝这个混乱时代,军队里哗变火并那真的是家常便饭,屡见不鲜。 打的话,能不能打赢很成问题,元冠受的两千多步兵已经在路上了,就南郑到直城的距离,可能现在已经快到了。 可要是这么给这个毛头小子磕三个响头,傅敬绍又实在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 在考虑要不要服个软的时候,局势已经越来越紧张了,直城里的士兵听了动静,纷纷披甲持刀涌上街头,互相开始了大规模的对峙。 这种对峙是非常危险的,不要指望双方能冷静下来。 或许只是某个士卒伸手擦汗的动作,都能让神经高度紧张的双方误以为对方要动手,直接火并起来。 时间每过去一个呼吸,火并的概率都会无限增大。 到底是兄弟,哪怕互有间隙,这时候傅敬宗还是站了出来,他劝道:“元刺史,要不算了吧,末将替叔父作主,给元刺史拨三千石麦、稻作为补偿,如何?” 元冠受砸吧砸吧嘴,看来傅竖眼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底确实丰厚的很啊,三千石,按每个士卒三斤的每日食量算,够他小四千人的军队吃三个月了。 这么多粮食,随随便便地就许了出来,真是够土豪的。 也就是说,傅敬绍一个响头,就值一千石麦、稻,还不是仅能果腹的粟米、大豆之类的。 看着装死的傅敬绍也没什么反对意见,元冠受在考虑要不要同意这笔买卖,毕竟他是一个实用主义者。 更何况,傅敬绍不管磕不磕这三个响头,他的面子都已经丢完了,得饶人处且饶人,真让他磕了头,傅竖眼那里也不好看。 在元冠受的计划中,傅竖眼的汉中,还是占很重要的地位的。 这时,韦孝宽冷哼了一声,道:“若是少将军赢了,怕不是无论如何都得摁着我家刺史的脑袋磕头了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说出去毕竟不好听,也相当于变相地拒绝了傅敬宗三千石粮食的提议。 “元刺史既然与我儿做了赌,咱家愿赌服输,可好歹男儿膝下有黄金,妾身便代我儿给元刺史磕头,若是觉得三个不够,妾身磕三十个!” 就在这时,傅竖眼的继室邹氏款款走进大堂,这美少妇倒是比傅敬绍有担当的多,冲元冠受行了一礼后,不卑不亢地说道。 第八十章 怎么输 最后,元冠受当然没让邹氏给他磕头,这件事就在这位美少妇的调停下,不了了之。 从南郑到武兴城的路上,元冠受的军队带回了上百车的粮食,还都是珍贵的麦、稻,这次支援行动可谓是大丰收。 有了这些粮食,不仅元冠受能供养更多的军队,而且还能周济东益州境内贫苦的百姓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只要熬到开春,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如今的东益州下辖武阶郡、修城郡、古道郡、广业郡四郡之地,基本上西汉水、羌水、古道水、黑水这四条河流流经的地域就是东益州的地盘。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有一些郡县在关陇大乱以前,是划拨给隔壁的南秦州的。但是由于南秦州与莫折念生的伪秦政权老巢上邽城距离过近,所以现在被叛军占据了,而叛军的力量不能触及的郡县,便就地划给了东益州刺史管辖。 现在伪秦叛军占据了原南秦州的汉阳郡、南天水郡、仇池郡,嗯,这个仇池就是十六国里哪个超长待机的小国,说是十六国之一,也是抬举它了,说白了只有一个郡的地盘。 仇池国又分杨茂搜创立的前仇池和杨定建立的后仇池,之所以二位都姓杨,那是因为杨姓是氐人的大姓。 别看元冠受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一州刺史,现在的一州刺史可不是三国那个概念。现在的一个州也就比三国的一个郡大一点,就拿关中举例,以前三国时候它就叫雍州,现在呢? 现在关中划了岐州、泾州、雍州、华洲、东秦州等等,所以说嘛,吃了南秦州不少地盘的东益州,现在反而是关陇地区里,地盘相对较大的州。 但是元冠受的实际控制区域,也就是有着基层政府组织,他这个刺史的命令的传导执行到的地方,却没有地图上看起来那么大。 就比如武阶郡,看着很大,实际上西边的高原是吐谷浑的地盘,南边都是各民族聚居区,也就是所谓的“北五部”和“南五部”十个部落的基层自治区。 而偌大个武阶郡,元冠受真正能控制的,只有郡治武都城(原三国武都郡郡治),羌水沿线的两个军事堡垒葭芦城、五部城,还有黑水和白水的交汇点——阴平城,嗯,邓艾偷渡哪个地方,穷的猴子都不去撒尿,除了有一点点军事警戒价值,其他政治经济价值约等于零。 现在魏军和伪秦军的实际控制线,大约在北起麦积山,南到浊水城一线,也就是说,伪秦军堵住了魏军从西汉水河谷出祁山的全部道路。 伪秦军对南秦州的部分占领,与其是说扩张地盘,倒不如说是主动型防御。 因为魏军如果想从梁州、东益州一线进攻伪秦军的老巢上邽城,就必须沿着西汉水河谷出祁山,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而西汉水河谷,沿途上有浊水城——鹫峡——骆谷城——阶陵——兰仓,这一系列城池要塞,而且守军还可以顺西汉水用船只支援物资兵员,可谓是易守而难攻。 用形象一点的比喻,东益州和南秦州就像是双层防盗门一样,斜斜地堵住了汉中到陇西的道路。 所以要想以现在的东益州为基地进攻伪秦军,就必须拿下南秦州,别无他路可以走。 可在东益州刺史府,对着地图比划了半天,屁股还没坐热的元冠受和李苗,就接到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齐王萧宝夤、北海王元颢率领的西征大军,大败于高平镇。 “不可能!” “不可能!” 元冠受和李苗两人的反映都是一样的,西征大军汇合以后,有接近六万人的战兵,加上民夫、辅兵,怕是有十几万大军,而其中还有近万的具装甲骑。 伪秦军已经被打回陇西龟缩不出了,西征大军在雍城稍加修整后,兵锋直指高平,而伪高平王胡琛的叛军又有多少? 据之前的情报显示,不多于两万轻骑,其中大部分还是无甲的游牧民,没有任何重骑兵。 十几万打不到两万,飞龙骑脸怎么输? 就是所谓的高平四大金刚,万俟丑奴、宿勤明达、叱干骐驎、尉迟普萨,再能打,也无非就是带着魏军在山里兜圈子。 只要不理轻骑骚扰,集结步骑重兵集团,保护好粮道,沿着泾水作战,把安定郡、平原郡、陇东郡挨个平推过去,到了高平镇(军镇,与六镇概念相同,为州级行政单位,非村镇)门口,叛军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都不需要有什么奇谋,只要堂堂正正的碾压过去就是稳赢的局面,西征大军那么多名臣宿将,怎么就能输呢,元冠受百思不得其解。 元冠受怎么也想不明白,只好问来报的骑卒:“怎么败的?损失了多少士卒?” 骑卒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给元冠受说了魏军战败的前后经过。 十月十五日,西征大军修整完毕,打算趁着还没有入冬下雪,一鼓作气把高平镇叛军给消灭掉。 十几万大军浩浩荡荡沿着汧水向西北方向行军,到了汧城,开始攻略高平叛军占据的泾州,大军直驱安定,叛军弃了安定城沿着泾水向西北高平镇方向窜逃。 如此这般,安定郡、平原郡、陇东郡递次光复,事情到这里,进展的可谓是按部就班非常顺利,高平叛军虽然有些抵抗,也大多是以骚扰为主,没有发生任何主力野外决战或者固守城池。 但是在大军到达牵屯山、弹筝谷一带后,由于麻痹大意,斥候撒的不够远,查的也不够详细,遭到了高平军的伏击,有一些损失,但是并不严重。 而事情在大军离了泾水粮道,不得不北上进攻高平城的时候,开始出现了变化。 马髦岭、木峡关两场仗,打的魏军起了火气,在万俟丑奴的指挥下,宿勤明达、叱干骐驎、尉迟普萨率领三股轻骑飘忽不定,在高原上充分发挥了敌进我退,敌驻我扰的轻骑精髓,把魏军骚扰的是烦不胜烦。 第八十一章 不会吧 岐州之战魏军损失了相当的轻骑,也为高平大败埋下了伏笔,魏军是步骑结合的重兵集团,机动力远逊于高平叛军,加之人生地不熟,纯轻骑的四大金刚又确实是难缠的对手。 因此,魏军高层开会讨论以后,决议直驱高平城,不再与高平镇叛军野外纠缠。 然而,高平城是光复了,却没有抓到叛军一个毫毛。 就这样,西征的十余万魏军在高原上被迫与叛军捉迷藏,因为只要他们一走,或者留的兵力少了,高平就会再度易手。 终于,魏军靠着逐步压缩高平叛军的战略机动空间,把高平叛军压缩到了高平川、祖厉川、黄河三条河流构筑的西北—东南走向的长方形区域里。 为了求稳,也为了避免防不胜防的高平轻骑袭扰,崔延伯提议就地取材,用大木铸造“排城”,也就是盾墙,由外围步卒举着,内中用锁扣相连,既可以抵御箭矢,又可以阻挡敌军冲阵。 齐王萧宝夤、北海王元颢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问题,于是就下令执行了。 一开始,排城确实没什么问题,可以有效抵御轻骑的袭扰箭矢,但是随着行军的距离增加,问题来了。 如城墙一般的大盾,实在是太重了,哪怕有好几个步卒一起承担,也造成了士卒的疲惫。 如果是这样,轮流来坚持一下也可以,毕竟高平叛军的机动空间已经被压缩在了北有黄河,西有祖厉川,东有高平川,南有魏军重兵集团的方圆百里之间。 但是事情坏就坏在万俟丑奴玩了一手诈降,这招按理说对萧宝夤和崔延伯这种人根本是无效的,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干嘛接受叛军的投降,那么多人头不是军功吗? 可有一个人跳出来反对了,嗯,就是持节监军的黄门侍郎杨昱。 杨昱被高平叛军溜了好几个月,这时候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竟然天真地想纳降。 所以说嘛,真的别外行指挥内行。 监军这话一出,人家杨昱拿着皇帝的符节呢,要是真不听,事后告你一状都是轻的,按理说监军是有权阵前斩将的。 于是魏军打开了排城受降,几百高平轻骑大摇大摆地涌入排城内部,还没等杨昱评论一下叛军的投降文书文辞如何呢,响箭就冲天而起了。 宿勤明达、叱干骐驎、尉迟普萨率轻骑三面冲出,决死冲锋,而带队诈降的,竟然是万俟丑奴本人,几百高平轻骑在魏军阵里搅了个天翻地覆,举着城墙般的大盾,行军异常疲惫的魏军步卒被断绝了与主帅的指挥,各自为战,排城崩溃,魏军大败而归。 值得一提的是,瞎指挥的杨昱死在了乱军之中,不知道是被高平叛军干掉了,还是被齐王、北海王干掉了,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退回高平城的崔延伯深以为耻,充分吸收了战败的经验教训后,决定抛下高原机动不便的步卒,在高平城整顿魏军骑兵,随后只率领两万骑军前去剿贼,其中绝大部分都是轻骑。 崔延伯奋勇当先,接连攻克高平叛军好几处营寨,很是胜了几场。 可好景不长,在一次骑兵夜间突袭后,虽然占领了敌军营寨,但是这次敌军营寨里的财物堪称堆积如山,魏军发了疯似的哄抢,结果中了埋伏。 魏军在混乱的黑夜中被团团包围,崔延伯身中数箭,殁于阵中。 至此,失去了大股轻骑的魏军主力仍在,但是已经无力再战了,失去了轻骑部队根本就抓不住高平叛军。 加之天气越来越寒冷,绵长的补给线和冬装、供暖都给后勤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而且补给线走的都是水路,泾水到高平川之间是没有水路可以走的,必须要走弹筝谷到马髦岭一线的陆路,这也是高平叛军重点袭扰的地段,缺乏轻骑的魏军根本是防不胜防。 战兵、辅兵、民夫,加起来拢共十几万人的大军每天人吃马嚼加上木炭供暖,消耗的资源堪称是天文数字。而补给线隔三差五的被高平叛军轻骑掐断,那些关陇、河南、河东、河北、山东百姓千里转运,辛苦供养的军资,都进了叛军的腰包里。 坐困高平城的西征魏军意识到了已经不可能在今年解决高平叛军了,再拖一些日子,等下了雪,到时候怕是想撤都难了,于是灰溜溜地撤回了泾州,靠着从长安溯流直达的泾水补给线就地过冬。 听完整个战败的过程,元冠受可谓是极度无语。 他和李苗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都能输。 让手下给骑卒准备了热水和吃食,骑卒便退下了,元冠受和李苗两人相对无言。 魏军的军纪和监军制度,才是这场大败的根本原因。 黄门侍郎杨昱,一辈子都没打过一次仗,上了战场,一开始带着北路魏军被高平叛军牵着鼻子走也就算了,毕竟没有什么实际损失,也就是比较伤士气和体力。 可高平这一场,看起来杨昱像是一个十足十的内鬼。 一个只读过几本不靠谱的理论兵书的文人,就敢指挥打了十几年、几十年仗的宿将干这干那,问题是干的还全不对,也不知道谁给杨昱的勇气,可能是手里的皇帝符节给的。 而魏军的军纪,也是老问题了,打仗当出差,战利品当外快。 还是鲜卑部落兵的那套,一百年了都没解决。 官员贪腐横行,除了极个别如傅竖眼、郦道元等人,九成九的魏国官员都是贪婪无度,极尽压榨百姓之能事。 中枢昏庸无能,各地叛乱四起时还猜忌各路方面军大将,屡屡出现迷之决策,肆意挥霍民力。 军队倒是能打,但是纪律败坏,士卒不知自己为何而战,打仗的目的就是捞加倍军饷和战利品。 如此天下,何愁不亡? “刺史,朝廷的文书到了。” 元冠受接过李苗李长史递给他的文书,面色有些古怪。 潘嫔怀了皇嗣,胡太后下旨大赦天下,明年改元孝昌。 元刺史回想了一下那日殿中的那抹殷红,不会...是我的吧,不会吧。 第八十二章 汉中对 “哎~”李苗重重地叹了口气。 元冠受转头瞅了他一眼,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呢? “可是因为崔公殁了,故而叹息?大可不必,将军难免阵上亡,上了战场谁都有可能有这一天,军人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李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好似个拨浪鼓。 “属下只是觉得,崔公之死对于大魏,不仅是国家痛失柱石,更如同皇甫嵩之死对于大汉的意义一样的,这意味着,最后一代名将逝去,天下即将大乱了。” “哦?” 元冠受看了看摇头晃脑的李苗,心里想着,你说这文人,就是鬼主意多,说话从来都藏着掖着的,想说什么也不明确表达出来,就是借古喻今,暗戳戳的试探于你。 臣试君,君亦试臣。 两人相交数月,每日坐而论道,从春秋战国到两晋南北朝,经典战例都研究了一遍,互相之间大致是什么心思其实都懂,只是差这最后一层窗户纸了。 一个南梁来的叛臣,年年上书嚷嚷着平定天下;一个野心勃勃的少年权贵,时不时把安定黎庶挂在嘴边。这俩人都已经凑到一块去天天研究地图了,抱着什么目的自然不言而喻。 元冠受也没什么神情波动,他翻了翻案几上的书籍,似是回想地说道:“大汉那几年,倒是枭雄辈出啊,董卓、曹操、刘备,有志扫清天下的豪杰,纷纷冒出了头。” 肉戏来了,李苗正襟危坐,问道:“刺史若在汉末,是要做董卓,还是曹操,亦或是刘备?” 元冠受放下了手中的书籍,没有半点犹豫,非常坚决地答道:“既然在汉中,自然要做汉中王之事。” 李苗深吸了一口气,道:“天下即将大乱,汉高祖、汉昭烈,均因汉中而成霸业,刺史可有意乎?” 说罢,李苗神色紧张地看着元冠受,这话可不是之前的试探了,密室之中,出得李苗口,入得元冠受耳,这都是赤裸裸的谋逆之言,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见微知着的有识之士都知道大魏肯定撑不了几年了,可天下毕竟还没大乱起来呢。 元冠受也有些激动,武将他真不缺,可文臣,目前李苗还是个独苗苗,这种可遇不可求军事高级参谋型人才,经过了两个月的耐心试探,终于要到了摊牌的时候了。 李苗这种时刻寻求明主来实现自己人生抱负的谋士,是要抛家舍业做大事的,安分守己的太平生活对于李苗这种人来说,才是最大的折磨。 元冠受从坐席上站起来,一手吊着夹板,另一手单手拉着李苗的衣袖,正色说道:“先生于我,便如陈平之于汉高祖,法正之于汉昭烈啊!一朝得之,则乘风而起,自此如鲲鹏一跃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李苗拜服于地,声音铿锵道:“得遇明公,苗岂敢不殚心竭力,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苗苦思良久,以今时今日之局面,有一对策献与明公。” “子宣请讲,洗耳恭听。” 李苗用手指重重地点了一下都城洛阳,开口道:“自六镇起事以来,天下豪杰蠢蠢欲动者不可胜数,然大魏余威犹在,河洛、青徐、河北根基之地尚存,不可急于起兵,当扩充兵马,广积粮草,徐图周边,以待天下有变。” “大魏大厦将倾,根源在于底层军民困苦,中层官吏贪腐,高层权贵佞佛,如此三点,加之胡与汉、寒门与高门,重重矛盾,可谓是积重难返,彻底崩坍只是时间问题,短则三年,长则五年,必将大乱。” 元冠受眼神一亮,他当然知道大魏顶不了几年了,河阴之变就意味着大魏的灭亡,后续都是苟延残喘罢了。 他是从结果反推过程,可李苗这个处于重重迷雾中的当局者,竟然能洞察到数年之后的局势,实在是让人叹服,世间智谋之士,果然有大智慧。 李苗的手指向上挪到了祁山旁的南秦州,朗声说道。 “明公若取天下,当有一处根基,东益州民生疲敝,不足以凭。必须攻略南秦,北出祁山,以河西走廊军马养兵。” 元冠受有些疑惑:“军马养兵?” “不错!正是军马养兵。” 李苗解释道:“苗乃是蜀人,少时亲眼所见,一匹姑臧凉马贩运至梁国巴蜀,随后运往江南,转手之间,价格暴涨数十倍都被抢购一空。” “为何?” “盖因梁国无产军马之所,而地方豪强,侨姓高门,均豢养部曲,急需战马。部曲之事,自孙吴以来,二百余年几成常态,连梁国皇帝都无法禁止,只能听之任之。而大战之时,梁国军队奋勇登先靠的不是寻常士卒,而是将领们的部曲,故此,南北之争,梁国将领往往不愿死战。但有部曲大量损伤,便会威胁自己的地位。” 用私兵打仗?元冠受好像隐隐约约理解了孙十万为什么那么多人拿不下合肥了,合着都不是自己的兵啊,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李苗指向了地图上的凉州、和州,狭长的河西走廊如同一把圆月弯刀,而南秦州就是这把刀的刀柄。 “若用凉马—蜀锦贸易养兵富国,明公必先取南秦,复出祁山,攻略凉、河。如今陇贼主力已失,残存伪秦陇贼困守上邽不足为惧,此乃天赐,明公不取,反受其咎。” 元冠受点了点头,先北上攻南秦州,再出河西走廊,是个好主意。 李苗话锋一转道:“攻略凉、河,所虑者,唯吐谷浑尔,吐谷浑原为鲜卑一支,如今散布与高原低地中,兵马虽多,兵甲却极为落后,能和则和,若不能和,如今吐谷浑王老迈,诸子争位,当挑起吐谷浑内乱,令其无暇东顾。” “而傅梁州时日无多,汉中膏腴之地,府库兵甲、粮草堆积如山,一旦傅梁州不能治事,汉中应趁虚而入。所谓少将军傅绍敬,不过是插标卖首之辈,以明公军略,此辈不足以当之。” 李苗语气慷慨激昂道:“既得南秦、河、凉、梁四州之地,秦州陇贼可一鼓而下。到时天下应有大变,明公兵分两路出汉中、陇口,直驱渭北、关中,既如此,退可锁关南下巴蜀,进可兵出河洛夺取中原,明公霸业可成矣!” “先生高论,如醍醐灌顶啊。” 李苗的眼里,好像能放出光来,他深深一礼道:“苗不敢藏私塞贤,有一友人,有王佐之才,内政之能远胜苗之十倍,愿明公重用之。” “是何人能当如此评价?” 李苗一字一句地说道:“武功苏氏子,苏绰,现为东益州户曹参军。” 第八十三章 当户织 河池戍。 这是一个方山下的小军寨,里面皆是府兵人家聚居。 “唧唧~唧唧~” 织布机的声音从门内传出,一个面有英气的少女正在笨拙地摆弄着机杼。 “阿姊!阿姊!” 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蹦跶了进来,他来到坐着的少女的身侧,趴在耳边悄悄说:“外面来了好几个征兵官,朝廷好像要打仗啦。” 少女闻言,手一颤,戳到了织布机的尖角,血液滴落了下来。 前番征兵支援关中,没抽到他们家,如今不过两个月,怎么又征兵?阿翁打了一辈子仗,已经一把年纪了,断然是遭不起这个罪的。 “你就在家里乖乖呆着,知道吗?阿姊出去一趟。” 可没等少女走出门,提着酒壶的花老汉就到了家门口。 “木兰,这是要去哪?” 花木兰忙上前几步,握着花老汉满是老茧疤痕的手,急切地说道:“阿翁,朝廷要征兵,你且去山里躲躲。” 花老汉仰头灌了口酒,摇摇头道:“朝廷要打仗,咱们府兵人家不上,指望谁上?你阿翁随着傅梁州打了这么些年仗都活的好好地,放心吧,说不定几个月就回来了。” “不行!我去和征兵官说说去。” “唉,你这女娃子。” 花老汉腿脚不便,眼看着花木兰跑出了家门,却也追不得,只得叹了口气,摸着小儿子的脑袋蹲在门槛上看着天空。 花老汉其实不老,今年也才四十五,可看着却跟五六十岁的人一样,多年的军旅生涯,不规律的饮食、作息,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和大小伤病,严重地透支了他的身体健康。 河池戍正中央巨大的龙爪槐下,一个一身官袍的文官正带着几名小吏统计着河池戍的府兵征调情况。 这是前东益州刺史魏子建卸任前留下的任务,征调府兵冬日集训,准备对抗已经占据了鹫峡一线的伪秦军。 今年二十六岁的户曹参军苏绰不折不扣地执行了这一命令,他是一个喜欢规矩的人,既然有规矩在这里,那就必须执行下去。 不多时,一个少女挤开排队报名的人群,来到了苏绰面前。 苏绰抬眼看着这个府兵人家的女孩,长相不算多么美艳,却自有一股英气流转在眉宇间。 “何事?” “回上官问话,阿翁年迈,可否免了这次征调?” “不行。” 苏绰冷冰冰地回答道。 就在花木兰还欲争辩时,河池戍外隆隆的马蹄声想起。 可是敌袭? 排队的陇西府兵世代为兵,可谓是武德充沛,听见如雷般的马蹄声,第一反应不是逃回家中,而是去找武器准备上戍堡防守。 “嘟~嘟~” 哨子声响起,不是敌人,这些府兵放松了下来。 数百骑披甲骑士风卷残云般飚乎而至,转眼就进了河池戍,为首的,正是左手吊个夹板的元冠受。 东方老道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算到今天还得歇个把月呢,哪怕元冠受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了,也得继续吊着。 倒是不影响骑马,元冠受单手撑着下马,跟平常一样干净利落。 “苏绰何在?” 李苗下马来到苏绰近前,低头耳语了几句,苏绰点了点头,对着元冠受行礼。 “下官苏绰,见过元刺史。” 见东益州的刺史来了,那花木兰也是胆大,挤上前去就要跟元冠受说话,被他身边的黑厮彭乐给拦了下来。 看着倔强的少女,彭乐讪讪地放下了狼牙棒。 “小女见过刺史,斗胆问刺史,我家阿翁年岁大了,可否免了这次征调?” 元冠受还没和苏绰说上话,便被这个少女打断了,他好奇地看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花木兰。” 呃...替父从军那位?好吧,元冠受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错乱了一下子。 再打量了几下少女,没什么倾国倾城的样子,不施粉黛也就是中人之姿,倒是眉宇间英气勃勃,很有几分味道。 想到自己好像有机会随手改变一下历史,元冠受笑着答应:“若是真的年纪大了,拿不动刀枪,自然可以。” 元冠受其实也就是随口一说,可却同时响起了两个反对声。 “不行!” “不可以!” 一个声音来自苏绰,一个声音来自花老汉。 两个当事人同时对刺史的决定提出了反对意见。 元冠受有些不解,问道:“说说吧,都什么意思?” 花老汉敲着酒葫芦,梗着脖子嚷嚷道:“俺老汉还能打,朝廷能用的上俺,哪能待在家里养老?” 苏绰则给出了他的意见:“朝廷法度不可因人而废,不论何种情况,府兵征调必须应征,若确实有重大疾病不能从征,可以酌情调免,但这位不像是不能从征的样子。如今关中烽火四起,若是府兵人人都说自己不能应征,叛军打过来又要靠谁去平?” 元冠受倒是无可无不可,既然征兵的和应征的都同意,那他又能说什么呢。 “阿翁年老体衰,若朝廷确实需要征兵,小女愿替父从征,小女马上也开得了四石弓。” 这么猛? 元冠受听了这个数字,不由得愣了愣。 看着也没多少肉的少女,能开四石马弓?可别吹牛皮不打草稿。 元冠受的手下,射箭最准的当然是蔡佑,但是开弓最强的却是羊侃,连元冠受也比不过他。 弓箭一道上,元冠受可以说是毫无天赋,他是射不准。 羊侃的臂力真的不是吹的,《梁书》载:“羊侃臂力绝人,所用步弓至十二石,马上用六石弓。” 就算是神射手蔡佑也仅仅是五石马弓而已,这花木兰身高体重和肌肉量比蔡佑差得远了,怎么做到开四石的? “牵马,拿弓来。” 元冠受好奇心大起,手下弓马递给花木兰,花木兰毫不露怯,翻身上马。 元冠受吩咐彭乐道:“彭乐,拿着本刺史的槊去五十步外插好。” 见远处的彭乐示意马槊已经插的牢固了,元冠受点了点头,对花木兰说道。 “射吧,中马槊流苏,本刺史免你阿翁的征调。” 第八十四章 月下追 “吱呀~” 马上花木兰带着护指,拉弓如满月,四石硬弓还真的拉的开。 战马疾驰而过,“嗖”的一声。 箭矢划破空气,竟然真的正中五十步外马槊流苏。 “好!” “好射术!” 河池戍的府兵纷纷叫好。 花木兰驰马而返,因剧烈运动,脸上泛起了潮红,看开四石弓确实是她的极限,状态并不能长久,她擦了擦汗问道:“刺史,这一箭可免我阿翁征调吗?” 元冠受转头问苏绰,道:“本刺史可以免了这家的征调吗?” 苏绰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他行了一礼道:“刺史是上官,自然有权免除,但请刺史给苏某行正式公文,以作留档。” 见苏绰这点小事如此认真,元冠受心里多少有些不高兴,可却还是满足了苏绰的要求。 交过亲卫,当场在龙爪槐下给苏绰写了一道命令,盖上了他的印。 某年某月某日,东益州刺史元冠受于河池戍免除某某府兵征调。 “既如此,下官完成了府兵征调登记,告辞!” 苏绰竟然就这么甩了脸子,带着几个面露难色的小吏上马离开了河池戍。 “这...” 李苗也有些犯难,他知道苏绰性子倔,可就这么走了,让刺史的面子往哪放,人家从武兴城兴冲冲地大老远跑了上百里来找你,你就这么走了。 元冠受也不高兴了,他娘的,老子百里迢迢来找你,也没做错什么啊,免了一家府兵的兵役,刺史想免谁的兵役不可以吗?你苏绰就甩脸子走了,甩给谁看呢。 “吃饭,饿了。” 元冠受一肚子火气,越想越气,干脆招呼手下骑兵用餐,跑了一天没吃东西了。 也没用河池戍的府兵提供食物,这也府兵人家也不富裕,过得都是紧巴巴的,指不定元冠受要是吃他们一顿,他们自己就得饿两顿。 围着大槐树,呼啦啦几百骑兵就这么席地而坐,打开水囊和粮袋就餐了起来。 见李苗欲言又止的样子,元冠受嚼着干粮闷声道:“本刺史知道苏绰有大才,可再大的才,蔑视上官,稍有不如自己心意就抗命行事,这种人能用吗?” 李苗也没什么好说的,只得默默地啃着干粮。 花家的小儿子和河池戍的一帮孩童凑了过来,见魏军吃得香,眼巴巴地看着。 元冠受生着气,看这帮孩童的样子,反而气顺了,笑了起来。 “来来来,给你们吃,看这些孩子馋的。” 南北朝的民间,并非是一日三餐,而是一日两餐,这些孩童疯跑了一天,早就饿了。 “谢谢刺史!” 倒也不是没教养的野孩子,接过干粮吃食,一个个规规矩矩地行礼。 规规矩矩? 元冠受的笑容忽然凝固在了脸上,他抬头看了看即将坠入黑暗的太阳,好像明白了什么。 “花木兰。” “小女见过刺史。” 元冠受看着英气的少女,缓缓地说道:“照顾好你阿翁、弟弟,好好过生活吧,打仗还没着急到要老人女人和孩子上阵的地步。这世道,太乱了,确实需要规矩。” 虽然不明所以,但是花木兰还是行礼后带着弟弟离开了,这一家人的命运,被元冠受所改变,希望他们活的平平安安,无忧无虑过此一生。 元冠受喟然长叹,对着李苗说:“本刺史懂了,这世道太乱了,乱了二百年,就是因为缺乏苏绰这样守规矩的人。想要刺破黑暗,迎来光明,就必须有越来越多的苏绰这样的人当官,而不是本刺史这种用自己的权力破坏规矩的人。” 李苗深深一揖,道:“明公雅量,位高而能自省,不因怒而加罪,不因喜而加赐,有魏武遗风。” “走!陪本刺史去追苏绰去!” 元冠受哈哈大笑,翻身上马,一骑当先冲出河池戍,在官道上疾驰。 此时一轮明月已然高悬在天边,在远处的苏绰也打定了主意要辞官回乡,倒不是因为今天让他觉得元冠受为人为官如何,只是多年底层官吏生涯的沉浮让苏绰心灰意冷,这世道没有一个人肯守规矩,那又怎么能真正地结束乱世呢? 这种情绪并非是一朝一夕所积累的,而是他对这个大魏深深地失望所导致的。 自五胡乱华,永嘉南渡以来,黑暗的世道,看不到一丝光亮,苏绰这样的有识之士在努力寻求变革,结束这场持续了二百余年的黑暗,但踽踽独行了良久,周围的官吏、百姓依旧麻木不仁,苏绰实在是看不到他能改变这个世道的希望,故而心灰意冷,决意辞官归乡。 苏绰和几个小吏,沿着官道策马前行了不知多久,小吏们说什么也不肯走夜路了,便找了处小村落寄宿一晚。 苏绰一个人打马孤独地行走在黑暗的官道上,唯有头顶清辉相伴。 身后急促地马蹄声传来,一声音大喊道:“令绰!且缓行!” 苏绰回头望去,正是东益州新到任的刺史元冠受,他骑着夜照雪奔驰在夜色浓重的路上,来到他身边。 因为追的太急,下马的时候元冠受甚至摔了一跤,他顾不上扶兜鍪,连忙站起身来抓住苏绰马匹的缰绳。 “元刺史是气不过,来杀苏某的吗?” 看着匆匆赶来的元冠受,苏绰拉着缰绳站定,冷冷地问。 元冠受摇了摇头,他带着夹板的双手努力作揖,三拜于苏绰,每拜必深躬近地。 行完礼,元冠受仰头和苏绰对视着,他眼神澄澈地说道:“我懂得苏先生所坚持的规矩了,苏先生的才能和志向,李子宣已经尽数告知与我。敢问苏先生,可愿意与我一起,扫清这个黑暗混乱的世道,为天下,重塑一个规矩吗?” 见苏绰有些愕然,元冠受一字一顿地说:“元某想要的规矩,是为天地立心,是为生民立命,是为往圣继绝学,是为万世开太平,苏先生可愿与我同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马上的苏绰咀嚼着这几句话,眼眸渐渐亮了起来。 身后马蹄声哒哒响起,李苗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他都来不及下马,近乎破音地喊道:“令绰,这便是你苦苦寻求,能扫平寰宇,还天下一个太平的明主啊!” 苏绰与李苗志趣相投,乃是管仲鲍叔牙一般的交情,此时再无疑虑,他下马,看着元冠受问道:“刺史,敢问,为万世开太平这条路上,若是艰难险阻,若是会因此丢掉性命,刺史还愿意毫不犹豫地走上去吗?” “我愿意,为山河一统,为日月重开,为天下太平,元某百死而无憾。” 皎皎明月下,元冠受如是说,未有半分犹豫。 第八十五章 四尽策 东益州刺史府的长史换人了,这个消息很快就在东益州的四郡之地的官场中流传开来。 长史变成了原来默默无闻的户曹参军苏绰,而原本的长史李苗则改任刺史府司马。 大堂之中,元冠受上首落座,苏绰、李苗分坐在左右。 元冠受看着苏绰呈上的几页纸张,等苏绰讲解。 行政这种事,当然要专业的文官来,但元冠受作为决策者,也得弄明白施政方向是什么,都要做哪些内容。 苏绰清了清嗓子,正声说道:“东益州下辖四郡十三城,人口六万户,汉、羌、氐人为主,其余诸族混居,地狭而民杂,有地贫,民少,官多,财竭的问题,有四条对策,接下来便一一解释,应当如何施政扭转这些局面。” 元冠受点了点头,苏绰说的都是很现实的问题,这些问题也确实超过了他的能力范围,让他去打仗可以,让他治理地方,元冠受的水平也只能说是不瞎指挥,给百姓造成更大的负担,也仅此而已了。 至于让元冠受去扭转诸如地贫,民少,官多,财竭的问题,元冠受可能脑子里给出的第一反应就是去别的地方抢地盘、人口、财产,然后再裁撤官吏,至于能不能成功,都会引发什么后果,那就不知道了。 “第一条,尽地力。尽地力分为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官府要拥有更多可支配的土地,另一个方面是,拥有了土地要学会利用。” 苏绰拎出了厚厚的土地登记册子,他指着这些册子说道:“东益州并非无地,但仅有的良田,大多数都在寺庙、地方豪强手中,这些势力鲸吞了很多国家分发给百姓的露田和永业田,这部分本来就属于官府的田产,必须让他们吐出来。土地是所有政策的根本,没有土地,任何施政都无从谈起。” 李苗冷冷地说道:“寺庙、豪族,若是不识相,占了的官府露田、永业田不肯退还,便让他们知晓,叛军就在他们家里,官军被逼无奈要剿贼了。” 元冠受面色不变,李苗只是把旁人不敢说,或者不好意思说的话说了出来而已,寺庙和地方豪强,已经成了官府身上的吸血虫,是必须要捏爆的。 可能会有一时的不适,但长痛不如短痛,先把国家被吞没的土地拿回来,这就是树立规矩的第一步。 苏绰继续说道:“其次要利用土地,收回了土地以后,官府要发动军队修筑水利设施,若有条件,也可以实行军屯。然后要免息借给百姓农具种子,鼓励种菽和粟(大豆和小米)这些作物,而非麦、稻。东益州只有西汉水一条主要河流,农业用水量并不充足,若是强行种植麦、稻,不出几年,水土就会严重流失,继而田地抛荒。” 苏绰的第一条“尽地力”,可谓是详实可行,因地制宜,并非是官样文章套到哪里都可以的空话,可见苏绰确实已经观察了这个社会很久,也构思了改造的对策,之前只是没有得到发挥的平台。 “第二条,尽民力。在如何增加人口的问题上,官府要清查人口,收容流民和逃亡山中的百姓,把地方豪族和寺庙附属包庇的人口剥离出来编入户籍。 在辅助制度上,应该在地方上建立保甲制,然后适度宽松刑法,将监狱里犯错很小、为人老实的罪犯释放,给予田地耕种,将其他较为严重的罪犯编入苦役,用苦役来抵肉刑死罪等,并且重新按新一轮均田来建立府兵,裁汰老弱。” 这一点和第一条息息相关,在中国古代,人口永远是和土地捆绑在一起的,两者相互纠缠,密不可分。 正是因为官府施加了无法承担的田税,百姓才会抛弃田产或躲入山中,或成为流民,或进入地方豪族和寺庙的免税庇护。 而法律问题,也是官府无法调动民力最大程度发挥的重要阻碍。 时至今日,孝文帝改革的地方基层组织早已混乱不堪用,而南北朝时期法律又往往趋于严酷,动不动就要砍人手脚,既没有惩戒意义,也吓不住逼急了的百姓。 正所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本来罚款能搞定的事,非要把人关起来砍手脚,本来关起来能搞定的事,非要让人去死,如此下来,固然严刑峻法能威慑一时,可又能持续多久呢? “第三条,尽官力。官吏是施政的中转和枢纽,如果官吏有抵触情绪或者不好好执行,再好的政策施行下去都会变味。 首先,要裁汰冗员,然后明确官府的公文格式和追责奖惩制度。另外,对出身底层,有上进心的小吏进行夜间学堂教习,结束后选拔成绩优秀者酌情提拔。” 可以看得出来,在这一点上,苏绰也有些趋于保守,只敢小范围的触动,现在毕竟只是一州之地,很多事情还不能放开手脚地去做。 比如所谓的夜校这东西,明显就是冲着打击察举制和停年格去的,但是做的就相当的隐蔽,只涉及小吏,没涉及到官员的利益。 要知道,在古代,官和吏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嗯,大概就是有编制的正式工和没编制的临时工的概念。 “第四条,尽财力。财政要做到开源节流,在制度上施行朱出墨入。在开源问题上,如果能够将控制区域延伸到河州、凉州,那就可以与梁国进行凉马-蜀锦贸易,用凉马换取蜀锦,麦稻,乃至人口。 在节流问题上,要减少目前官府复杂的税收条目,精简并明确百姓应承担的徭役和赋税,同时缩减官府不必要的开支,大力倡导反腐。” 看来还是要北取南秦州,进而进取河西走廊啊。 元冠受暗叹了一番,经过一番调查,他现在已经了解了凉马—蜀锦贸易的暴利了,得益于傅竖眼镇守梁州,凉马能运进梁国的数量非常稀少,从阴平偷渡到巴蜀的凉马个个转手都是天价。 嗯,阴平城现在在东益州治下,最大的作用就是给马贩子提供补给和武力庇护,顺道收黑税。 第八十六章 过鹫峡 两个月后,正光五年的最后一天。 “将军,再往前就是鹫峡了。” 接任东益州刺史的两个月,元冠受对北面的伪秦军没有任何动作,反而征召了大量的老弱病残在广长的府军军营中操练,被伪秦军的探子传回骆谷城,自然是引得伪秦军上下的一番嘲笑。 就这些老弱府兵,如何能攻得下南秦州,那元冠受号称善战,看来没兵也不行啊。 而此时的元冠受没有出现在广长的府军军营中,相反,他率领着军队重新编组后的屯骑营、长水营、越骑营的三千余骑兵从浊水城出发,沿西汉水径直北上数十里,摸黑来到了鹫峡地界。 过了鹫峡,前面就是南秦州的治所骆谷城。 年关将至,今晚就是过年了,元冠受幽深的目光看着黑暗中影影绰绰闪动着灯火的鹫峡城寨,咧开嘴笑了,白森森的牙齿有些骇人。 鹫峡是不折不扣的兵家险地,两侧山崖如秃鹫展翅一般,只有下方的一线天可以过路。 元冠受转头对身旁的韦孝宽问道:“孝宽,这鹫峡你可来过?” 韦孝宽凝视着鹫峡的点点灯火,摇了摇头,他对祁山以南这块地区实在是不熟,凉州地区倒是很熟。 “稍歇一会儿!山地步兵下马,按原定计划上山。” 各营听令,原地休息。 元冠受接受了李苗的意见,仿照东汉北军,设立了五个营,每营约一千人上下,把部下按兵种、种族重新编组。 如今的韦孝宽,任职屯骑营营尉,是元冠受最为信任的将领。 骑军三营里除了韦孝宽的屯骑营,元冠受自领长水营营尉,越骑营营尉则是羯人石鹫,嗯,就是马嵬驿被元冠受堵住那个溃军将领。 屯骑营由纪律较好的汉人骑兵组成,是半甲重骑,有人甲无马甲,擅长破军陷阵;越骑营则是诸胡骑兵和汉人骑兵混杂而成,是轻骑,擅长奔袭游弋,骑射袭扰;长水营是轻步轻骑混合构成的营,但即便是步兵,也是以骑马步兵的形式进行快速机动。 至于步兵营,则是由羊侃担任营尉,里面全是轻步兵、重步兵,还下辖有特殊的大刀营,装配了甲胄的大刀营由黎叔统领,斩马刀专门负责以步制骑。 射声营的营尉是蔡佑,这个营属于远程兵种的集合,不仅仅包括长弓手,弩手,还有投石车。 彭乐还是老样子,亲卫队长,至于原来的东益州将领淳于诞,被元冠受安排去了操练府兵,主持城池防务,也算是人尽其才。 而李贤李穆兄弟、权旭权景宣兄弟,也都升任了各营的小校。 替元冠受挡了一箭的李远命大,被弩箭贯穿了都没擦到主要内脏,只不过现在人还在长安躺着养伤,要归队就不知道是几时了。 这次奔袭,元冠受把所有骑兵和骑马步兵都带了出来,步兵营和射声营留下来守城,为的就是机动性,而且还挑了过年敌军警惕性最低的时候,务必要做到远飙百里,一击而中。 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元冠受摘下马鞍旁挂着的水囊“咕咚咕咚”地灌了口凉水,才让昏沉的头脑清醒过来。 冬日的山风烦人得紧,被两山夹在中间的气流萦绕在脸颊边窜来窜去,歇息了小半个时辰,元冠受看着鹫峡估摸了一下时间。 他沉声对韦孝宽说道:“喊起弟兄们,休息结束了,继续前行!山地步兵差不多绕到指定位置了。要来,就给伪秦的崽子们来一下狠的!” “遵命!” 韦孝宽抱拳,传令给三营骑军,很快,鹫峡以南的树林中,魏军的三千骑兵开始在黑夜中机动了起来。 裹了布条,沉闷的马蹄声还是破坏了黑夜的宁静。 “前锋往前搜寻,遇到陇贼,不留活口!” “喏!” 黑夜如同洪荒巨兽的血盆大口,官道上不多时,就出现了几条消逝的人命,正是陇贼派出来放风的哨探,这些岗哨懒到连暗哨都没有,全是明哨。 也难怪,魏军操练了好几个月都没来进攻他们,这些纪律松散的伪秦陇贼又怎么能想到大过年的魏军来搞突袭呢。 春节这一习俗起源于汉代,到了南北朝,已经是人们重要的节日之一了,仅次于上元节和皇帝诞辰。 而乱世之中,性命不值钱的就像是路边割了又生的野草一样,谁又会在意岁暮的这一天晚上,仇池郡的官道上死了几个持刀的歹人? 在崇山峻岭间攀爬了半个时辰的山地步兵终于就位,彭乐率领的数百先锋骑兵撞开伪秦军鹫峡营寨的大门,和已经绕背垂索而下的山地步兵里应外合,没花费多少力气就解决了鹫峡的敌人。 伪秦军没有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也没有跑脱一人去对骆谷城示警。 事实证明,元冠受还是过于谨慎了。 鹫峡的伪秦军个个喝得烂醉,更有些山蛮出身的士兵,还在脸上涂上各色颜料,跳舞驱傩。 嗯,驱傩也是当世春节的一种风俗,至于北魏官方举办的驱傩活动则更加盛大。 《魏书》中便曾有记载:因岁除大傩之礼,遂耀兵示武。 前些年大魏国力鼎盛的时候,整场傩戏令参演步兵驻扎南部,骑兵驻扎北部,二部互相争斗,结果总以北方骑兵大胜终结。意思很明显,要灭掉南梁嘛。 然而讽刺的是,南梁还没亡,北魏自己先顶不住了。 话说回眼前,过了鹫峡天险,眼前不说是一马平川,到骆谷城也没什么阻碍了。 孙子兵法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 要是一路平推过去,哪年哪月能克复骆谷城?不出奇兵,难破天险。 莫折念生遭逢大败之后变得谨慎了许多,一旦鹫峡和骆谷城压力过大,他必然会选择放弃骆谷城,撤退到离老巢上邽更近,也更险峻的阶陵、兰仓一线,从而寻求伪秦军上邽主力的帮助。 汇聚了上邽、显亲、襄武、陇城各地的数万残余伪秦军,一旦出祁山野战…对元冠受现在的军队规模来说,那将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 因此不惜代价,元冠受必须绕后拿下骆谷城,把莫折念生的部队留在南秦州治所,这也是李苗兵出祁山计划里的重要环节。 当年诸葛武侯出祁山的路,他要重走一遍。 “驾!” 看着元冠受一马当先的身影,身后众将策马跟上,现在不是珍惜马力的时候了。 第八十七章 下骆谷 已近骆谷城,漆黑的天幕中,下起了鹅毛大雪。 不多时,地面上一片素净银白,而元冠受的眼中,只有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朦胧的骆谷城。 骆谷城依山靠河而建,相比于潼关和剑门关这等天下雄关,自然不如,但在陇西的城池里依旧是称得上险要。 西汉水在一侧涛涛滚过,正值冬日,河面却没有完全结冰,几乎不可能由水路突袭,上游不少合抱粗的树木都在奔腾的河水中一闪而逝。 “大兄,这该怎么打?这种大雪天,骑军根本跑不起来。” 韦孝宽摸了一把脸,白雪融化的水渍很快又沿着兜鍪落到了脸上。 元冠受看着不远处只有点点火光的骆谷城,目测着跟藏身处之间的距离,越看越兴奋。 他拍了一把韦孝宽的肩膀,说道:“不用骑军,都下马,骆谷城多年未经战事,守军不过两千,此时要么在休息,要么在喝酒过节,暴雪天气既不能听到声音,火把也都被浇透了看不到人影,天助我也!” 元冠受把将校们都拢在一起,交织的风雪中厉声道:“所有人,收好马,不要带除了腰刀以外的其他兵器,沿着靠西汉水的一侧,随本将奇袭骆谷城!” “喏!” 将校们领命散去,三千骑军在掉落着簌簌白雪的密林中约束好马匹,元冠受率先解下了外罩披风,提着寄奴刀走在队伍的前边。 黑暗雪夜中连飞鸟都不再出声,距离骆谷城有不到两里的距离,元冠受带队慢慢地摸向了还完全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的骆谷城守军岗哨。 “呃啊~” 冰冷的刀锋从骆谷城前方的岗哨卫兵身体里抽出,油灯晃了晃,这座温暖的木屋里醉酒的几名士兵为他们的松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元冠受冷冷地看了几眼贪恋着室内温暖逡巡不前的魏军士卒,带着血迹的刀刃劈开了一串五铢铜钱,铜钱清脆地四散滚落,骆谷城是东益州进入陇西的唯一途径,平日里,想必商税可没少收。 “不要拾取财物,继续前进,进了骆谷城,要什么有什么。” 仿佛永远下不完的暴雪减小,继而转为了雨夹雪,持续折磨着魏军骑卒的神经,短短的不到两里路,平常披甲步行一刻钟都不需要,而现在走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将军,这壕沟…” 看着被旁边的西汉水灌满了浑浊河水的护城河,元冠受皱了皱眉头,护城河有好几丈宽,如果下水,恐怕一瞬间就会被奔涌的河水卷走。 “拿云梯平铺。” 不顾地上肮脏的泥水,元冠受带着士卒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把在林中简单赶制出的云梯横着搭在了壕沟对面。 这是极为不牢靠的渡河方法,任何一点意外都能让一架云梯上的士兵全体死亡,但是元冠受没得选了。 元冠受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然,第一个趴在云梯上爬过壕沟,几丈的距离,若是平地,瞬息就奔驰了过去,可在这几乎溢出来的滚滚水面上,却过得如此艰难。 “啪~” 一浪打在元冠受因甲叶向两侧垂落而缺乏防护的小腿上,河中裹挟的碎石似乎划破了衣物和皮肤,元冠受一声不吭地坚持挪动到了对岸。 数条云梯并着平躺在水位暴涨的护城河水面上,度秒如年的两刻,元冠受简单用布条扎紧了伤口就继续趴在壕沟对岸的烂泥里一动不动,就在另一小队的士兵即将全部过来的时候,一条承受了数百人经过压力的云梯,“啪嚓”一声断了开来。 电光火石间,元冠受一把拉住了最靠近壕沟边的士卒的手,一股澎湃的大力顺着河水传来,元冠受抽出寄奴刀,死死地插在泥土里,身体却不由自主地一寸寸被带向河边。 “哥哥!” 黑厮彭乐一把扑了过来,拽着元冠受的腿使劲往后拉,最终,在众人的努力下,险些坠河而死的士卒被拉了上来。 元冠受腿部的伤口再次撕裂,鲜血“滴滴答”流淌了下来,他默默地抽出深插在泥土中的寄奴刀。 被拉上来的士卒,正四仰朝天地躺着,脸上全是纯粹地大难不死的庆幸。 雨夹雪下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雪还是雨,似雪又似冰沙。 “轰隆!” “轰!” 突然的电闪雷鸣,天穹中惨白的电光划过,照出了护城河边狼狈的魏军士卒。 元冠受一瞬间呆立在了原地,一股寒意就像是从尾椎骨冒出来一样,冻酥了他雄壮的身躯,身上每一根汗毛都根根倒立了起来。元冠受失态地大喊:“快攀城!” 因为元冠受看见,在闪电划过的一瞬间,骆谷城守军,发现了他们。 看着骆谷城巡城守军慌乱地跑下去通知城中的守军,不顾腿上的伤势元冠受一把拽起了护城河边又沉又长的云梯,开始拖着奋力奔跑。 韦孝宽大吼一声,学着大兄的样子,同样抓起旁边的云梯,拖着开始向骆谷城的城墙狂奔,这是跟时间赛跑的游戏,一旦没有在骆谷城守军形成有效抵抗之前登城,就再也没有了攻克骆谷城的机会。 他们是骑卒,没有携带任何攻城器械,砍伐木头制造的简易的云梯已经是他们能获得的最好攻城器械了。错过这次机会,摆开车马,正面攻城,就将付出更大的代价。 “随本将夺城!” 元冠受再无顾忌,狼嚎着冲在最前边,不等后续的士卒就位,直接把近百斤的实木云梯掀在关城上,踹了一脚,确认卡勾卡住了之后,叼着寄奴刀,手脚并用地率先登城。 身后三千弃了马的骑卒,见主将如此骁勇,士气大振,沿着搭建的云梯奋勇攀城。 “啊~” 从睡梦中醒来,抄着兵器刚登上城楼的骆谷城守军,被冲上来的魏军砍瓜切菜一般砍翻在地。 “给本将死!” 元冠受架住横劈下来的钢刀,反手一撩,刀刃没入小兵的心脏,带着小兵往后狠狠地推了两步,就像是推土机一般,清理开了城头的位置。 “呸~” 吐出一口混杂着血丝的雨水,元冠受仰天长啸。 “痛快!” 浑然不顾腿部还在流血的伤口,元冠受奋起两步,踩着城砖高高跃起,一刀斩杀了正在肆意杀戮的军官模样的敌军,寄奴刀削铁如泥的刀刃,轻易洞穿了城墙守将的头颅。 眼见守将韩祖香身死,骆谷城城墙上的守军再无斗志,纷纷放下了兵刃狼狈而逃。 一时间,“叮咣”的弃械声不绝于耳。 大魏正光五年的最后一天,元冠受雪夜下骆谷,杀伤逼降伪秦军近两千余人,原本叛乱投靠伪秦的韩祖香、张长命、孙掩等人都被擒杀,南秦州大定。 至此,伪秦皇帝莫折念生失去了祁山以南最重要的据点,伪秦军的势力被迫退缩于陇山西侧和祁山北侧,以上邽为核心的狭小区域内。 过了今天,就是孝昌元年了,北魏的寿命也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旧的时代已经过去,新的时代即将来临,这个新时代的主题是——天下大乱。 第八十八章 新一年 祁山南麓,西汉水以北。 青灰色的烟云雾气笼罩着大片的山区,数块在低矮丘陵上新被开垦出的田垄中,不少人在辛勤地耕种着,远远看去,就像是勤劳的小蜜蜂们,在不停地挥洒着汗水。 不用说,这其中自然包括元刺史。 无他,对于农耕文明来讲,春种秋收里的春耕,甚至比秋收还要重要,这是一年中最不容错过,也是最为紧张的时节。 在击溃了骆谷城守军,迅速夺得了整个南秦州以后,整个冬季元冠受只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修筑以兰仓、阶陵、水南、建安城这四个城池为核心的,基本呈正方形的双层戍堡群,凭借拐了个九十度直角弯的西汉水,死死地卡住了伪秦军有可能的,从陇西郡或天水郡发起的攻势。 依靠核心城池和山地戍堡、烽火台构成的双层防线,元冠受终于可以在自己的地盘里,安心搞建设了。 现在元冠受所控制的南秦州和东益州,从地图上看,是一个北部为祁山—西汉水堡垒群,西部是落差巨大的高原,东部是傅竖眼镇守的汉中,南部是诸族混居的阴平山区。 当前的战略态势,完全可以说,从地缘安全上保证了这块不规则四边形区域的稳定发展。 第二件事,则是由苏绰策划实施的内政改革。 南秦州、东益州两个州内,数目并不多的寺庙被彻底剥夺了除宗教以外的所有属性,鲸吞的地产、人口被官府收回。 而大部分的地方豪族选择了配合官府的行动,前提当然是不配合的那几家被挂在城墙上的数十个人头。 没办法,乱世用重典,软话或者恳求,对这些地方豪族来讲,宛如放屁。 姿态放的低了,地方豪族还会轻视官府,唯有包围了坞堡村落的甲士和他们手里的钢刀,才会让豪族的态度发生转变。 随着军队冬季剿匪的进展,地方上的治安趋于稳定,在得到了官府用印画押的承诺后,大量因繁苛赋税徭役逃亡山地的民众重新回到平地上。 而从阴平偷渡的南梁民众,和监狱里罪行不重,悔改态度较好的囚犯也被豁免罪行,分配土地。 投靠、偷渡、逃亡、囚犯等等藏匿的人口被登记造册,两州的均田制和与之相伴的保甲制、府兵制在苏绰《四尽策》的设计下得到实施,府兵们在新开垦的梯田和官府从各处收回的官田中劳作,元冠受对基层村落的掌控力度也得到了加强。 官府承诺了对百姓不再收取复杂的苛捐杂税,每年只收取固定的农业税,鼓励生育,不收人头税。 得益于官府重新掌握的大量土地,相信在未来的十年中,哪怕人口继续增长,这两州的均田制和府兵制都没有崩坏的风险。 军队和府兵一起出动,在枯水期为各处村落修建了包括蓄水池、引水渠、水井等等大小上百处水利设施,便于春耕用水。 一切势头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所以元冠受为了体验民间疾苦,也亲自来到了府兵的田地里劳作。 且说,干农活这件事确实跟力气大小没有太过绝对的关系,元冠受亲眼看着旁边的一个府兵,黑瘦的跟个老农一样,偏偏没用多久就从后边撵上了自己的进度,然后又超了过去。 这让弯腰弯了好几个时辰,腰都酸了的元冠受很有挫败感。 好在他不用在继续体验这种挫败感了,田垄边,一个小吏举着文书上来寻他。 按理说,两州的民政事务元冠受都已经委托给了苏绰和李苗处理,毕竟专业文官干行政,他不瞎指挥就算帮忙了。 可见小吏手里不算薄的文书,想来还是有什么苏绰和李苗决定不了的事情要让他知会决断。 小吏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插了苗的梯田,给元冠受送上文书,元冠受此时脚上穿着草鞋,挎着一条沾满了泥水的破裤子,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最终还是说:“你念吧,别给我看了。” 可没等小吏念多久,元冠受忍不住劈手夺过了文书,也顾不上脏了白纸了。 这是齐王命颜文智抄送给他的朝廷公文,嗯,南秦州收复后,颜文智被齐王上表请任为南秦州刺史,只不过他在长安呆在齐王身边,不来这办公就是了,两州的事务还是由元冠受全权决断。 萧宝夤对元冠受从南线发起的攻势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因为他从开春就意识到,在黄土高原上,他似乎不可能彻底消灭胡琛所部的高平叛军了。崔延伯的战死和他所统帅的魏军轻骑的溃败,导致了严重的后果,西路军和叛军的机动性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而北线,广阳王元深挤走了大都督李崇以后,如愿以偿地坐上了北路军统帅的位置。与此同时,胡太后在诸王的建议下,派出了兼通直散骑常侍、中书舍人冯俊出使柔然。 跟六镇厮杀了上百年的柔然人,很爽快地同意了大魏朝廷“借兵剿贼”的请求,柔然可汗郁久闾阿那瑰亲帅十万大军从武川镇向沃野镇杀来,破六韩拔陵的六镇军在经历了一个难熬的冬天以后,在柔然人的攻势下连连退却,转身向魏军发起进攻。 一个月前,破六韩拔陵的部将王也不卢攻克几度易手的怀朔镇,贺拔度拔战死,贺拔胜、贺拔岳投奔了北路魏军统帅广阳王元深,被任命为强弩将军、帐内军主。 而坏消息接连传来,盛乐城守将费穆弃城而逃,暂时打不过柔然的六镇军,反而把魏军打得连连撤退。 像极了联金灭辽的北宋,也像极了联蒙灭金的南宋。 而在撤退的过程中,元深的北路军逐渐稳住了阵脚,正巧北海王元颢的兵马在高平之战以后停顿于夏州修整,于是北海王元颢命令李叔仁率军与西路军汇合,跟柔然人南北对进,夹击六镇。 在决定性的会战中,六镇军的平南王破六韩孔雀被杀,破六韩拔陵仅以身免,仓皇向西南投奔高平镇的胡琛,六镇二十万军民投降。 而如果事情到此为止,那最多也就是感叹一下——噢,六镇被剿灭了。 这显然不足以让元冠受震惊,元冠受震惊的是胡太后在中书舍人徐讫和中书令袁翻的建议下,做出的匪夷所思的决策。 胡太后不顾群臣诸王反对,把二十万六镇降民安置在了河北中部。 河北和河东(今山西)并称两河,是大魏的统治基石,也是掌控力度最强的区域,毫不夸张的说,这两块地方,是国本所在。 山河表里的河东地区自然不必多提,北魏旧都平城就在河东。而河北诸州,则是国家的主要兵源、粮草的提供地点。 广袤肥沃的河北平原,在耕地面积和人口数量上,冠绝当世,远超关陇、山东、河南、淮北等地。就是这么一个粮仓加兵源地的地方,胡太后竟然想把六镇降民放进去。 先不说有没有那么多的土地屋舍供二十万人住,河北大多数都是汉人以及早已汉化的胡人,而桀骜不驯习惯了边塞风沙的六镇军民多是胡人或者胡化的汉人,怎么可能让这些人相处到一起去,怎么可能让拿惯了刀弓、驱惯了牛马的六镇军人去种田? 只能说,这完全是异想天开。 而紧接着送过来的军报,更是让元冠受完全没了耕种的心情。 军报上只有四个字,河州告急。 第八十九章 枹罕围 话且说回前几日,河州治所枹罕。 “这...如何使得啊!俺出使西域一趟,还要回洛阳复命呢。” 河州刺史府内一片惴惴不安的气氛,为首一人欲走,却被身后几人拉扯着衣服。 “哎呀我的高将军,您就莫要推辞了!” 说话的是河州长史元永,见官袍都被吹成黄褐色的高徽执意要走,起身拦在了他面前。 “这刺史,满枹罕城里,您不当,谁还有资格当?” 高徽苦着脸还想找借口开溜,可周身被河州众官吏团团围住,哪里走得开,索性一跺脚,认命了似的坐了下来。 见高徽坐下,众人也不再那般激动,反而变得有些相对无语了起来。 这世道也是怪,送到手的刺史不当,你说这是为何? 若是平常时节,河州长史元永巴望的就是这个刺史的位子,可当下大兵围城,这刺史却成了个会让自己掉脑袋的烫手山芋。 自莫折念生起兵建立伪秦政权以来,如今关陇已经战乱两载,河州和更远的凉州,以及敦煌镇,早就跟关内断了联系。 没办法,莫折天生占了陇西,胡琛占了渭北,河州已经没有道路可以跟朝廷联系了,况且朝廷也处于自顾不暇的状态。 西北历来豪杰辈出,嗯,这里的豪杰也不是什么褒义词,野心勃勃想干大事的人总是不少,而在西北这种山高皇帝远且民风剽悍的地方,那就更多了。 前前和州刺史梁钊的儿子梁景进就是一个这样的人物,梁景进其人,和梁州的少将军傅绍敬倒是有些相似。 梁钊在河州经营了好些年,算是一任土皇帝,他的儿子梁景进自然也积攒了一些势力。梁钊后来死了,然而就是这位土太子想着继位的时候,朝廷派来了新任刺史元祚。 不用猜也知道,是位宗室子,来西北镀金的。 元祚在河州刺史任上没干多久,就很倒霉的遇到了陇西叛乱,河州西边是吐谷浑,东边是伪秦,被两头夹在中间,又没有朝廷的支援,处境可想而知。 也不知是惊惧过度,还是水土不服,反正元祚生病了,病的很严重,在缺医少药的枹罕里,没熬到这个开春,人就一蹬腿,一命呜呼了。 元祚死了不要紧,却被蠢蠢欲动了好久的梁景进看到了机会,他秘密联络了莫折念生,而莫折念生在遭遇了岐州大败以后,退守陇西,也想着再搞点地盘吸口血,熬过这个重创的修养期。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地头蛇梁景进加上过江龙莫折念生的组合,在蓄谋已久之下,攻陷了武始、洪和、临洮四郡。 话说回来,河州也只有四个郡...现在北面和凉州接壤的金城郡还在手里,剩下就只有一个枹罕城了。 二世祖梁景进是什么人,河州的诸位可太熟悉了,这种睚眦必报的主,让他进了枹罕,百姓的情况不好说,但是这群在梁钊死后紧着舔上了元祚,对梁景进爱答不理的河州官吏肯定是没有好下场的。 所以现在众人困守孤城之下,急的是团团转,幸好天上掉下来个出使西域归来的高徽。 若是个寻常人,管你是什么使节,就算是枹罕毁灭了,也不会考虑让你一个外人当刺史的。 可高徽却是个有来头的人,后世对他有所了解,大概是因为他有个远房堂侄是北齐神武皇帝高欢... 不过在当世可不是这样,高徽的爷爷是太武帝那一辈的镇西大将军,凉州刺史高湖,镇守姑臧数十年。 高湖的江湖地位,从这别致的将军号里就能猜测出来一二,高湖老爷子在西北军中那是门生故旧无数,在这片地可以称得上威名卓着。 所以沾了他爷爷的光,高徽在西行出使西域的路上,一路上畅通无阻。 没办法,南北朝门阀政治的潮流下,你自己有多大的能力,远远赶不上有个好爹好爷爷,所以像傅绍敬、梁景进这样的类似一方土皇帝的刺史之子,有了些子承父业的想法也不奇怪。 数十年经营下,百姓对刺史的威服,是远远大于远在洛阳的皇帝的,毕竟有句话说得好,县官不如现管。 而也正是因为他爷爷的荫庇,才导致了今日枹罕城中诸位官吏一心推举高徽为代理刺史,天塌下来有这姓高的顶缸嘛。 “诸位,这刺史看来俺不当你们也不放俺走,那且说说,如今有何破敌良策啊?总不能一直让这梁景进围着吧。”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可惜,枹罕城里的诸位文官,连“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水平都没有。 这些人既舍不得荣华富贵去突围而走,也没有什么破敌良策挽救危局,都等着高徽拿主意呢,个个慌得要死,要是真有主意,也不会抓高徽来当这个刺史了。 “咳...” 最后还是河州长史元永率先开口道:“枹罕城守是肯定守得住的,枹罕城坚,伪秦叛军又不善攻城。” “但是总这么守,也不是个办法,咱们也得向外边求援啊。” “北边凉州被那赵天安占了,南面东面都是伪秦叛军,难不成向西面的吐谷浑人求救?” “可别了吧,吐谷浑人在高地就没消停过,陇西没乱的时候都时不时冲下来劫掠一番,找他们求援,跟引狼入室有什么区别。” 众人议论纷纷,有个皮肤如枯树皮一样的老吏说道:“听说前两个月,临洮那边传来消息,汉阳郡光复,祁山以南已经被咱大魏重新占回来了。” 这些人在西北呆的久了,哪怕是文官,多少也是知兵的,闻言却没有多少喜色。 原因无他,固然南秦州的汉阳郡和河州的临洮郡是接壤的,但是那只是从地图上看起来。 汉阳郡已经是祁山口了,处于秦岭和高原相夹的出口,再往北或者西,都是平坦的戈壁、平原地形。 南秦州的魏军既然收复了汉阳郡就再无动作,想必兵力应该不是很充裕,南秦州、东益州的骑兵也不一定有多少,对地处戈壁的袍罕围城帮助并不大。 众人商议良久,一致认为即便魏军可能力量不足,但毕竟是友军,最终决定给东南面的魏军派出信使,承诺解了袍罕的围,便给予种种好处。 很明显,大家在这方面就很真实,在这年头,哪怕是友军,一般没点好处也不会来帮你的。 第九十章 经济账 “东益州武阶郡府兵共一千二百三十七户,驻守戍堡为五部城、葭芦城、阴平戍;修城郡府兵共八百九十三户,驻守戍堡为武兴城、广长城;固道郡府兵共一千五百四十一户,驻守戍堡为广乡城、两当城、梁泉城;广业郡府兵共一千三百七十八户,驻守戍堡为方山堡、河池戍、下辨城、浊水城。” 见众将领聚精会神地听着,李苗喝了口水,继续对着挂在帐中的大地图汇报。 “南秦州仇池郡府兵共一千一百五十户,驻守戍堡为龙门戍、骆谷城;南天水郡府兵共一千九百六十二户,驻守戍堡为水南城、始昌城、建安城、祁山堡;汉阳郡府兵共两千五百三十一户,驻守戍堡为兰仓城,阶陵城。” “故此,东益州有府兵五千零四十九户,南秦州有府兵五千六百四十三户,两州春耕以后可动员府兵共计一万零六百九十二户。” 这种情况下,众将闻言不由得互相窃窃私语了起来。 谁都没想到,仅仅经过一个冬天的整顿,苏绰和李苗就把南秦州和东益州的战争力量扩充到这种地步。 元冠受的野战部队,也就是长水、屯骑、越骑、步兵、射声五个营,都不到六千人,而两州的府兵已经达到了战兵近一倍的数量。 虽然半耕半战的府兵,战斗力无法跟战兵这种脱产的职业军人相比,但是这些府兵无疑在维持治安、剿灭匪患、防守城池、保障粮道等方面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要知道,东益州加上南秦州,目前的人口总共才九万户,其中有九分之一就是府兵人家。 之所以能造成这种近乎穷兵黩武的比例,那是因为很多新增的府兵人家,都是由南梁逃难、监狱释放、山中逃回、寺庙豪强附属民解放等等原因,被重新授田成为府兵的。 也就是说账面新增的人口,并非是新生儿,而是大批原本的“黑户”。 而这些府兵有接近一半,都部署在祁山—西汉水防线上,这一河流沿线平原土地肥沃,山区丘陵也可以开垦梯田,最重要的是,这些南秦州的区域,经过伪秦军的蹂躏以后,大部分土地都成了无主之地,免去了元冠受的很多麻烦。 南秦州的土地回收也远比东益州遇到的阻力要小,譬如说,过去豪强巧取豪夺的土地不还回来,那你是不是伪秦叛军一党呢?故意对抗朝廷。 苏绰、李苗这些优秀文官的治理能力经过了四五个月,已经充分地体现了出来,如今元冠受控制的地区,后备兵员充足,粮食也能维持民众和军队的正常温饱。 但也仅此而已了,如果想获得更大的发展,依靠这地狭民少的两州,肯定是不行的,必须要走出去,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要置于战略考量当中,那就是凉马。 西北的三大马场——枹罕马场、姑臧马场、张掖马场,其中枹罕马场位于河州,而河州东南部人烟稀少的临洮郡是与南秦州的祁山—西汉水防线直接接壤的。 “所以说,如果我们能拿下河州,就可以从枹罕马场获取马匹,通过我们控制的区域,直接贩卖给南梁?” 元冠受若有所思,军事上的考量倒在其次,实力大损的伪秦军,在这个冬天过得跟六镇军一样,非常的难熬。 无数的百姓因为缺少粮食、煤炭、御寒衣物而死去,伪秦这个部落联盟的内部矛盾也日趋明显,岐州一战给之前连续胜利的伪秦造成了从信心到信任多个维度的崩裂。 损失了大量人口、牛羊马匹、女人孩子的部落头人们,不再彻底服从莫折部的指挥,他们在秦州的陇城、显亲、安戎、恒道、襄武、新兴、黄瓜(就叫这个名字)、绵诸、当亭、董城、阳廉等各个城池分散驻扎了起来。 一个冬天过去,显然异常寒冷的冬天给他们造成了很大的损失,然而伪秦的皇帝莫折念生却对此无能为力。 他待在上邽的皇宫里暴跳如雷,像一个时日无多的囚犯。 而他的弟弟,伪秦军的统帅,莫折天生,则始终保持了沉默。 莫折天生很清楚自己所造成的一切,他的身体也随着失去的心气开始逐渐衰弱了下去,旧伤新伤混杂在一起,让这个去年还雄心勃勃的西北汉子变得寡言少语。 即便是这次出兵河州,莫折天生也没有参与,是由西河王莫折阿倪率领的伪秦军前去支援叛乱的梁景进。 在财政上面,经过苏绰的整顿,两州基本做到了收支平衡,但是如果发动大的对外战争,那必须要保证能收回军费成本。 而“凉马”这项重要的战略物资,无疑是这场出兵河州战争的驱动因素。 南梁是没有任何战马产地的,因此每一匹合格的战马,贩卖到南梁,都是天价。 这些战马不仅仅是由巴蜀购买,事实上,这代表了南梁巴蜀、襄樊、淮南、江南等地无数豪强、军头的需求。 马匹,尤其是战马,在现在的南朝就如同后世的保时捷一样,富人对此趋之若鹜,加钱耗时间等着也要买。 天下间,古今中外的道理都是相通的,只要是国外进口的,一代表了稀缺性,二代表了自身阶层,这种东西已经不简简单单是运输或战争工具的概念了。 君不见,南朝宋齐梁三代,多少顶尖豪门,出门还是用羊车、牛车? 你当他们不想坐高头大马拉的马车吗? 只不过是普及不了罢了,所有的马场,西北三大马场,河套马场,代北马场,幽州马场,都在北朝手里。 南朝作战的战马都紧缺的不得了,哪有那么多马匹来乘用。 故此,凉马—蜀锦贸易,可以在短时间内给元冠受带来海量的财富、粮食、人口,极大地增强他的实力。 而且最妙的是,元冠受可以做到出产地—运输地—销售地的全产业链控制,每匹战马从出栏到运输到换取蜀锦、麦稻、人口,都在他管辖的行政区域以内,可以说是彻彻底底的垄断。 南梁想买战马,必须出高价,也有且仅有他这一条路可以走,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垄断。 因为有利可图,所以才决定出兵。 而出兵这笔经济账,要知道,打仗不是一声令下出兵就完事了,带着牛羊走到哪抢到哪,那是游牧民才干的事情。 出征要给军队发战时额外的铜钱、布帛等财物,还要准备肉食、美酒劳军。这些倒还好说,最重要的是出征是有后勤压力的,征途越远,后勤压力越大。 后勤也不仅仅是出征军队的衣食住行所需,还包括了维持补给线和驻守攻打下来的城镇的府兵、运送补给品的民夫,这些人都是活生生的人,也是要吃饭的。 当然了,官府也可以只管饭不给钱,用徭役的方式白嫖民夫,但是这种模式下的民夫能有多少积极性,可想而知。 毕竟支援前线是冒着生命危险的,而且哪个普通老百姓愿意无偿帮官府送东西啊,打仗得什么好处,无论是扩展地盘还是取得战利品,跟民夫自身毫无关系。 所以说嘛,后世小推车推出来的那场决战,才体现了什么叫做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几十万老百姓冒着生命危险,节衣缩食帮助的一方,怎么能不胜呢? 第九十一章 渡洮水 孝昌元年四月,河州临洮郡。 翻滚着小片冰棱的洮水上,一支足足近万人的大军,正在源源不断地跨过五条搭建好的浮桥渡河。 元冠受亲自挂帅,率领韦孝宽、彭乐、李苗、石鹫等将领参佐,带出了长水、屯骑、越骑三营的全部兵力以及步兵营的一部分兵力,共计三千八百人,春耕结束后征召的随军府兵则有五千四百人。 九千二百人的军队,浩浩荡荡地从兰仓城拔营而起,向接壤的西北方向的河州临洮郡进军,不出三日,便已到了洮水边上。 至于新兴到当亭一线的伪秦军能不能察觉到,元冠受不在乎也不害怕。 伪秦军内部的分裂是如此地毫不遮掩,现在莫折部已经很难控制超出陇西郡和天水郡郡治范围以外的地区了。 名义上的伪秦军很多,但是都是散乱在各个城池的不同部落,自保有余,出击不足。这些人都不需要元冠受去打,自己都能因为抢夺金银、牛羊、人口而内讧起来。 而在南秦州和东益州的老巢里,元冠受也留下了部分步兵营和全部射声营共计两千一百人的战兵,随时可以征召的府兵也有五千户,由羊侃、蔡佑、淳于诞诸将率领,两州事务则由留守的苏绰做最后裁决。 这些守备部队大部分都布置在祁山—西汉水防线的各个戍堡里,以河州和南秦州的距离,即便是伪秦军大举进攻,元冠受也有足够的回援时间。 “哒~” “啪~” 漂浮着的冰棱冲击在浮桥上,继而破碎,滚落于马蹄下。 寒冷的天气让战马有些不适,抖了抖马腹,水滴溅落下来,又汇入了流淌不休的洮水中。 远处,极目西望,甚至能看到下边是灰褐,上边是银白的连绵雪山,空气冷冽而又清新。 久违的感觉又回来了,元冠受远眺着雪域高原,他前世曾在这里为国而战,没想到,现在又来到了这左近。 “大兄在想什么?” 韦孝宽与他一同牵着马渡过浮桥,侧着脸笑问道。 “想起了两句偶然听来的诗。” “哦?不妨说来听听。” “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 刚出口,韦孝宽就用有点奇怪的眼神瞟了自己一眼,元冠受醒悟了过来。 很明显,又是朝代错乱的问题,还好现在不是在洛阳的时候了,元冠受已经是刺史。 这里天高皇帝远,身边又都是自己招募的军队,就算说点大逆不道的话,也没人能把自己抓下牢狱问罪之类。 在李白作这首诗的唐朝,紫袍是三品以上官员的衣服,但是在北魏,那是皇帝穿的常服... 咳了一声,元冠受继续说道:“又有一句,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诗倒是好诗。”韦孝宽蹙眉道:“可多少有些壮志难酬之意,如今大兄统兵万众,北渡洮水,哪需要‘入梦来’?这铁马冰河便在眼前,正是男儿用武之时,可莫自堕了英雄气。” “不错!” 谈笑间牵马渡过了洮水,元冠受复而昂然,眼见着车马辚辚,由自己亲手缔造的大军,正在北渡洮水,开赴河州前线,心中哪还有半点感慨,全是满溢着胸腔的壮志豪情。 诗文只是点缀,作的好与不好,抄的应不应景,都不重要,能不能驱大兵,决胜负,才是他所应该考虑的。 而一路上,那为数不多对于胜败的考量,和从未统领过如此规模大军的担忧,在渡过洮水后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韦孝宽说得对,男儿功业马上取,怎么能临阵却怀了瑟缩畏惧之心? 河州是他志在必得之地,枹罕马场不仅仅关乎了战略规划中重要的凉马—蜀锦贸易,还在于,拥有枹罕马场,元冠受既可以出口南梁,也可以自己组建一支强大的骑兵部队。 有了兵,有了钱,在乱世里,什么没有? 大军一旦开拔出征,就不是能够轻易停得下来的了。 四月七日,长水营突袭泥和戍,四月八日,越骑营占领洮阳戍,至此,元冠受所率的魏军,在洮水北岸扎下了两颗钉子,作为后勤补给转运站之用,也保障了大军后路无虞。 四月十一日,魏军在接近南北竖直走向的洮水的西岸,占据了水池、蓝川、覃川三座城池,这下子伪秦军彻底慌了神。 西河王莫折阿倪此次进攻河州只带了一万兵马,哪还有去年伪秦军二十万部落民浩浩荡荡出陇口的威风。 这还不算,就是这一万兵马,对于伪秦军来说,都不能浪战轻掷。 因为这是已经是莫折部之前留守陇西郡的全部兵力了,这点家底子要是被嚯嚯干净,莫折部的诸位大王,比如什么东郡王莫折折珍,平阳王莫折安保,就可以一起陪着皇帝陛下在天水郡的上邽城里等死了。 所以伪秦军在陇西郡的最高军政首脑,西河王莫折阿倪迅速派遣快马回上邽报告,他手里只有一万伪秦军加上三千梁景进的叛军,既要围困枹罕城,又要确保洮水东侧勇田、狄道、石门、龙城各地的防御,实在是自顾不暇。 陇西郡的伪秦军是溯渭水到龙城(河州境内的龙城),然后沿着洮水北上的,渭水和洮水可以看做不相交的两条线构成的九十度角。 因此魏军之所以三天拿下五座城戍,原因就在于洮水以西伪秦军根本没派多少人,加起来拢共也就几百人,纯粹是用作盯梢的。 而洮水以东则恰恰相反了,那是伪秦军归路所在,伪秦军必须从洮水以东才能撤回陇西郡治襄武城。 故此,伪秦军的主要兵力,都集中在了洮水以东,而洮水偏偏又是黄河的支流,想匹马渡河那是不可能的,必须要有浮桥。 洮水东岸的伪秦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西岸的城戍被魏军的大股部队占领,没办法,要是驾船过去,肯定过去不了多少人,那完全是送人头。 而且即便是陇西郡的伪秦军全军都在这里,拉开架势跟魏军硬碰硬的野战,能不能打得过,也是让伪秦军心里犯怵的一件事。 这种情况下,西河王莫折阿倪一边下令洮水东岸勇田、狄道、石门、龙城各城谨守城池,一边向上邽请示河州之战到底怎么打,既然魏军的增援到了,是撤退还是跟魏军援兵碰一碰,而上邽要是不派兵,他是不可能拿自己部下跟魏军硬碰的。 第九十二章 兄弟事 “咳...咳...” “阿奴,你的病?” “不碍事,皇兄且说吧。” 上邽城内,莫折念生和莫折天生两兄弟相聚在高阳王府里,却是伪秦的皇帝亲自来弟弟这里求个说法了。 莫折念生素来是个没主意的,虽是莫折部的继承人,可他前半生全在父亲莫折大提的照拂下,哪遇到过什么惊涛骇浪。 这还不算,他这个伪秦的皇位,也是莫折大提一力坚持下的结果,莫折部落是陇西叛军的主心骨,而莫折大提起兵以后,就很快病死了,群龙无首之下,就推了本是老四的莫折念生上位。 弟弟莫折天生才是个有真本事的豪杰,在西北凶名赫赫,故此,莫折念生更是把军权托付给了他。 然而莫折天生自从岐州大败归来以后,身体是每况愈下,如今看来,可谓是形销骨立。 好端端的一个雄壮汉子,现在瘦的脸颊都塌陷了下来,颧骨高高凸起。 每日只说是腹痛,什么都吃不进去,看得莫折念生揪心的很。 空无一人的室内,两兄弟相顾无言,临了,莫折念生竟是抱着弟弟哭了起来。 “阿翁!儿无能啊!” 这一哭,便再也止不住了闸,涕泗横流不止。 莫折念生半是恐惧,半是内疚,直哭的心肺都要颤出来。 莫折念生的恐惧在于,自己的大秦,控制的地盘越来越小,从极盛时的四州之地,到现在只剩下了老巢秦州。 而且让他害怕到难以入眠的事情是,陇西各部落,已经开始逐渐脱离了他这个皇帝的掌控,有对魏军暗送秋波的,也有谋划着投靠北边兵势大盛的高平军的。 莫折念生的政令渐渐只能通行于陇西郡和天水郡这两个渭水沿线的地带,本就是一盘散沙在官军威胁下强行捏合成的部落联盟,现在终于到了土崩瓦解的边缘。 其实若是冬天,官军来进攻,对伪秦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 一旦官军来攻,在生死存亡的压力面前,莫折部反而有机会整合各部落。 可西征大军北上在高平遭遇了大败,没有继续西进攻击伪秦军,伪秦的部落联盟内部,在漫长的冬天里,裂隙已经扩大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而莫折念生的内疚,则是对父亲和弟弟。 莫折大提生前对他百般呵护,虽然长在陇西这种穷苦剽悍的地方,莫折念生却从小都没吃过什么苦,遇到事情的时候,总有父亲或者弟弟帮他解决。 可现在弟弟这副模样,自己却还要求他出征来应对河州的战局,内心难免充满了歉疚。 故此,当莫折念生把请求说出口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些难堪的神色。 莫折天生听了河州的危局,却是摇头以对。 莫折念生以为弟弟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行军,叹了口气,便想开解一下弟弟。 可莫折天生却凝声说道:“皇兄,俺非是不愿去河州,而是此时不能去。” “为何?”莫折念生疑惑地问道:“莫不是阿奴在上邽还有什么未完之事?” 莫折天生叹了口气,看着噼啪闪开的烛火,道:“河州我军,与魏军人数相差不大,阿倪不过河而战,反而遣使来问,便已经是生了畏惧之心了。便是俺去了,又济得了什么事?” “可...” 莫折念生的意思很明显,除了你莫折天生,还有谁能担此重任呢? “若是皇兄一定要俺去,那便去就是。可皇兄要知道,俺去了,作战不成,带兵退回来,反而会让陇西的诸部心生小觑。”莫折天生费力地喘了口气,复又说道:“更何况,皇兄以为,陇西郡不稳,这上邽就安稳吗?” 莫折念生一时惊疑不定,他不晓得弟弟说的是什么意思,直到莫折天生从榻下抽出一沓信笺。 “这...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朕要把他们揪出来挨个宰了!” 厚厚的一沓信笺,全是上邽城里各部头人甚至莫折部的人向魏军送的,其中甚至不乏伪秦的亲王这一级别的人物,看得莫折念生脊背发凉。 “都是陇口那边送来的,魏军原封不动送了回来,这就是阳谋,咱们只能假装不知道。若是真把写信的这些人都宰了,也不用魏军来打,咱们自己就散了。皇兄,俺不能从上邽带兵去河州,带了兵走,你这边就危险了。” 莫折念生慌了神,他颓然坐在塌边,竟又想痛哭一场。 “咳...俺明日便带三千羌骑启程去河州,与魏军做过一场,若是能退魏军自然最好,若是退不了,也把军队和洮水以东的百姓牛羊都给皇兄完完整整的带回来。” 莫折天生的咳嗽愈发严重了,复又说了几句,便无法再言语,只得摆着手,告别了离去的莫折念生。 夜深人静,莫折天生捂着胸口,看着手帕上吐出来的黑血,苦笑了一声。 .................. 显亲城,守将吕伯度府邸。 说是府邸,也就是个大点的土窑子,没办法,显亲这小破城就是这副模样。 显亲位于陇西郡治襄武以东,天水郡治上邽以北,扼守瓦亭川西岸,从军事上来讲,是个居高临下,控扼陇西的好地方。 然而从经济上讲,这里无疑是一处没有任何油水可捞的穷山恶水。 被打发到这处穷山恶水坐镇的守将吕伯度,自然完全有理由对伪秦心怀忿恨。 说起吕伯度,也是莫折大提的“从龙”功臣了,他和莫折大提是天水同乡,然而此人素来狡诈,兼之嗜赌,不为莫折念生所喜。 所以即便是在起兵之处立下了不小的功劳,也被莫折念生打发到了显亲这个小县城镇守,整日里除了和部下耍钱,便是喝酒。 今日,吕伯度却一反常态,既没有去耍钱,也没有去喝酒,反而和一个牛鼻子老道关在屋里窃窃私语了起来。 “贫道东方辰。”老道还是那身破旧的羊皮袄,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对吕伯度说道:“将军,贫道观你骨相,以后是要带白帽子的人物。” 吕伯度闻言,反应却和当初的元冠受大不相同,他破口大骂。 “他娘的,臭道士!你家里才死人了呢!” 第九十三章 杀只鸡 腹黑军师李苗指使东方老道去干的策反勾当暂且不提,那本来就是有枣没枣打一杆的事情,最终的胜负,还是要由双方的战场表现决定。 回到洮水这边,魏、秦两军隔着洮水对峙五六日,伪秦军终于等到了坐着马车颠簸了数百里,带着三千羌骑从上邽向西赶来前线的伪秦高阳王莫折天生。 即便莫折天生身体状况已经糟糕到无法自己骑马行军,可这不影响他发挥自己在陇西军中的巨大威望。 莫折天生刚刚抵达洮水前线,便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伪秦军撤离了对枹罕城的包围,带着金柳、大夏两城的百姓迁徙到勇田城,然后将本地梁景进的叛军除了驻守龙城的,其他都安排在狄道城,被勇田和石门两城的伪秦军夹在中间监视,与此同时,将龙城和赤水城的百姓撤往襄武。 这一系列操作下来,伪秦军的战线和补给线大大地缩短了,同时带回了很多的人口、牛羊来给陇西郡输血。 从战略态势上来看,伪秦军兵多,有着超过魏军一半的人数的兵力优势,在洮水东侧沿着勇田,狄道,石门,龙城四座城池由北到南一字排开。而伪秦军的总预备队,三千羌骑,被莫折天生捏在手里,隐匿了起来。 魏军兵少,以水池、覃川两城作为前沿据点,位于两城以西的蓝川城则是这个三角形的顶点,储备了魏军大量的机动兵力和足以相持三个月的物资。至于南部的补给线,则由泥和戍、洮阳戍的府兵负责。 现在战场的主动权,来到了莫折天生手里,这并非是元冠受和李苗的谋划失误,而是在既定战略下的选择。 别忘了,元冠受发兵西北,为的是给枹罕解围,而不是与伪秦军血战一场,把自己辛苦积攒的家底都赔进去。 既然威胁伪秦军南方,已经让伪秦军和河州叛军解除了对枹罕的围困,那与伪秦军隔河对峙,自然成了战略上的最优解。 这是一个立于不败之地的选择,伪秦军的统帅面对现在的战局,有且只有三种做法。 第一种,灰溜溜地带着裹挟来的百姓、牛羊撤回陇西郡,这种既不损失兵马,还能给陇西郡输点血,是最理智的做法。 第二种,渡河与魏军野战,这就比较蠢了,因为洮水并不是什么可以随意跨过的河流,当面渡河是有着被魏军击于半渡的可能的。 虽然伪秦军占据的东岸四城,在地理上的长度,远远大于西岸魏军前线水池、覃川两城控制的河流范围。 伪秦军在理论上拥有着可以从更上游或者更下游渡河的选择,但是大军渡河,绝非一日之功,西岸沿河撒出去的魏军轻骑可不是吃素的,魏军占据的蓝川城处于这段洮水的中间点,支援任何方向的速度都很快。 第三种,那就是切断魏军的补给线。可魏军已经在蓝川城囤积了足够坚持三个月的物资,即便补给线被短暂切断,也不会影响作战,就算是战事不利,在南秦州老巢留守军队的策应下,魏军也能从容撤回祁山—西汉水防线。 以莫折部为主体的伪秦军也有着同样的考量,他们不想损失过多的兵力,一旦兵力损失过多,就无法弹压陇西部落联盟的其他部落了。 但是就此撤去,伪秦军却有些不太甘心,而且梁景进的河州叛军,在这个问题上跟伪秦军也不是一条心。 若是伪秦军撤了,这些河州叛军的处境当是如何,可想而知。 .................. “你们不讲信用!枹罕马上要攻破了,为什么要撤?” 狄道城里,梁景进扯下头巾,赤红着眼睛,对上首的两个人质问道。 西河王莫折阿倪摸了摸鼻子,他也有些费解莫折天生的决定,因此看着梁景进质问莫折天生,自己一言不发。 “咳...咳...” 一路颠簸,莫折天生的身体状况似乎更差了,他用手捂着嘴,尽力压低声音咳嗽着。 抬起头,连看都没看梁景进一眼,便冲左右亲卫挥了挥手。 “唰!” 众目睽睽之下,侍卫一拥而上,竟然公然把河州叛军的首领,前前河州刺史之子梁景进给乱刀砍死,简单的就像是杀只鸡一样。 尸体被拖了出去,留了一路的血痕,很快就有人拿来水桶清洗。 “不理解?” 莫折天生看着西河王莫折阿倪问道,莫折阿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摇头,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用如此酷烈的手段,这不利于笼络河州的人心。 点头,是他又觉得,莫折天生来当这个罪人,而不是他莫折阿倪,这一点还是挺不错的。 而狄道城里,也同时迎来了一场大清洗。 忠于梁景进的河州边军被砍杀,骨头软一点的弃了刀枪,被伪秦军集中看押了起来,继而运送到陇西当奴隶。 河州梁景进之乱,起事轰轰烈烈,消亡悄无声息。 不久以后,梁景进的脑袋就被挂上了狄道城,随着梁景进的死,再也没有人敢反对莫折天生的军令了。 伪秦军的动作也变得麻利了起来,武始郡能搬走的东西,人口、牛羊、布帛、金银,统统被迁徙到了陇西郡。 元冠受也没闲着,他在洪和郡和临洮郡征调民夫,在李苗的布置下,完善着洮水西岸的防线。 嗯,李苗就是这样风格的一个作战参谋,为求胜,先求立于不败,这从他在去年给元修义和元志上书屯兵陇口,麦积崖绕后的建议也能看得出来。 以正合,以奇胜嘛。 大兵堂堂正正的对垒,先修好防线工事,确保自己能站得稳,立于不败之地,再出奇兵搞偷袭,便是奇兵失败了,也没什么损失。 李苗从来讲究的就是实用性,至于面子或者道义之类的,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比如在这段日子里,李苗李军师不仅派出了各路说客,伪装成高平王胡琛的使者,去挑唆伪秦军各地的军头和部落头人跳反,来骚扰伪秦军的后路,让两家叛军狗咬狗,还在暗中谋划着他的“奇兵”战术。 而与此同时,西面高原上的另一股势力,在熬过冬天以后也蠢蠢欲动了起来。 小小一个河州的战局,即将从两方对垒,变成三方势力的博弈。 第九十四章 吐谷浑 离青海湖不远,有一处城池,或者说巨型围栏,这是这个年代的高原上唯一可以称得上人类大型聚居点的地方——伏俟城。 别提吐蕃,这时的吐蕃人还在母系氏族到父系氏族的纠结期,英雄的赞歌在原始的吐蕃人中,代替了史书的作用,文明的火种尚未在高原的另一侧燃起。 伏俟城是鲜卑语,翻译成汉语就是王者之城的意思。 至于为什么吐谷浑人的王城,起名用的是鲜卑语,那当然是因为吐谷浑人就是鲜卑人的一支。 鲜卑起于大漠东北,而吐谷浑人却在飞鸟不可及的高原上称王称霸,这其中就有一段历史了。 鲜卑三大部:拓跋部,宇文部,慕容部,拓跋家入主中原,改了元姓,宇文部也过得不错,后代比较出名的有宇文泰、宇文述、宇文化及等等,而慕容部就比较惨了,他们在权力斗争中失败,被一路撵到了青海湖才站稳了脚跟。 慕容部到了永嘉南渡的时候,出了个天降猛人——吐谷浑,到他那一代,西迁的慕容部才在高原确立了霸主地位,后来西迁的慕容部就被叫做了“吐谷浑”。 吐谷浑的地盘,地广人稀,地理条件无法从事农耕,主要靠畜牧和时不时地冲下高原劫掠才能勉强维持生存。 所以虽然由于种族特性,骑兵不少,但是兵甲箭矢的质量和数量都远远不足以支撑起他们战胜北魏,只有靠着高原特殊的地形,才没被北魏给灭掉。 而余下的人,在北魏的地位也不是很高,比如在洛阳兵变那一晚,被元冠受干掉的“旱地阎罗”慕容焘,放到哪都是猛将,就因为慕容这个姓,只能靠着抱元乂大腿才勉强混得下去。 此时的伏俟城中,王宫里,吐谷浑王慕容伏连筹和他的两个儿子,大王子慕容贺虏头,二王子慕容夸吕正在争论。 “贺虏头,你莫不是怕了那些低地人?还是忘记了我们祖先和拓跋部的仇恨?” 二王子慕容夸吕阴恻恻地挤兑着大王子,而吐谷浑王慕容伏连筹则在王座上阖目养神,似乎对两个儿子的争吵视而不见。 大王子慕容贺虏头是个矮壮的高地汉子,梳着整齐的发辫,满是高原红的脸颊上,也看不出是不是跟二王子急红了脸。 他梗着脖子大声说道:“夸吕,你的目光是如此的短视,就像是钻在泥土里的旱獭一样。你难道不知道,凉州刨去沙漠,面积也是河州的五倍还多?拥有了凉州,我们吐谷浑人,才能恢复慕容部往日的荣光。” “去年凉州的幢帅于菩提、呼延雄起兵,抓了魏国的凉州刺史宋颖,是不是你撺掇父王亲自出兵帮宋颖夺回凉州,又扶持了赵天安控制姑臧。” 二王子冷笑以对,也不甘示弱地反击道:“当时你是怎么说的,口口声声说宋颖只是一个傀儡,你已经跟赵天安达成了协议,从此以后就可以慢慢蚕食凉州了,可现在呢?” 慕容贺虏头的脸色红色发紫,显然是气急了。 这事做的也确实有些蠢,去年大王子劝吐谷浑王出兵凉州,本想着是借地头蛇赵天安来慢慢蚕食凉州,结果反被蛇咬,赵天安今年开春就挟持了凉州刺史宋颖,背叛了吐谷浑投向伪秦军。 可怜的宋颖,两年被凉州边军的军头给挟持了两次,这就是在西北任职,手中没有兵权的文官的无奈之处了。 更遥远的敦煌镇自不必多说,就算是凉州内部,现在也分裂成了大大小小的军头占领区,有兵才是王道,大魏的官员早就无法行驶行政权力了。 “够了!” 吐谷浑王慕容伏连筹睁开了双眼,两个儿子顿时噤若寒蝉。 慕容伏连筹自继位以来,已经统治吐谷浑三十五年之久,权威之重,绝非两个儿子所能挑战的,至于吐谷浑内部所谓的大王子党,二王子党,在他眼里也不过是驾驭儿子的手段罢了。 如同苍鹰一样锐利的眼神,扫过了爬服在地上的两个儿子,慕容伏连筹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儿子有些鲁莽,但终究是长子,小儿子心眼多了些,做事也趋于阴损,缺了些王者之风,在慕容伏连筹的心里,自然更偏向于大儿子一些。 但是也不能过于打压小儿子,因为小儿子的母族,在青海周边的羌人部落非常有威望,过于打压小儿子,对于慕容伏连筹在高地的统治并不利。 “夸吕,说说你打算进攻河州的理由吧。” 二王子知道父王慕容伏连筹对进攻河州的顾虑,之所以去年在北魏西北地区大乱的时候,伏连筹选择对更远的凉州下手,而非面积更小,沿湟水即可到达的河州,是有历史原因的。 慕容伏连筹继承吐谷浑王位的时候,是北魏的太和十四年八月,当时孝文帝元宏征召伏连筹到平城朝见,伏连筹声称有病,没有前往。为了防止魏军的报复,伏连筹从继位就开始修缮洮阳、泥和两座城池,并派兵戍守。 嗯,就是现在元冠受渡过洮水占据的那两座戍堡,现在交给府兵驻守,保障后勤补给线。 而话说回伏连筹继位的事情,太和十五年二月十二日,北魏枹罕镇将长孙百年请求攻打吐谷浑的洮阳、泥和两城,孝文帝批准。当年五月二十四日,长孙百年进攻并攻克洮阳、泥和两城,俘虏吐谷浑士兵三千多人,战报传回平城,孝文帝下诏将全部战俘释放回吐谷浑。 好吧,在孝文帝眼里,吐谷浑连个屁都不算,他老人家正忙着落实全国范围内的均田制和筹划未来几年迁都洛阳的事情呢。 但是这件事,对于慕容伏连筹来说,却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洮阳、泥和两座戍堡,今时今日,元冠受也就各放了几百人驻守,因为就那么大点地方,再多人也塞不下。 而当年,慕容伏连筹足足放了三千吐谷浑“精兵”,却被枹罕镇将一击即溃。 战斗力差距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慕容伏连筹继位时日思夜想进攻北魏,光复慕容氏的计划,瞬间破灭。 这一仗以后,吐谷浑给北魏年年准时进贡牦牛、高地马、珍稀药材,吐谷浑王慕容伏连筹凭借着超长待机的寿命,接连熬死了北魏的两位皇帝,一直等到正光五年西北大乱的好时机,才再度对北魏重拳出击。 故此,慕容伏连筹始终对进攻河州有着心理阴影,也就不足为奇了。 “父王,河州如今本地守军退缩在枹罕城里,北面的湟水沿线根本就是不设防,而河州叛军梁景进部,正和秦军汇合在一起,跟南面洮水的魏军作战,现在两者对峙,没有人能阻止我们吐谷浑的大军进攻湟水沿线城镇,这是天赐良机!父王不要在犹豫了!” 二王子慕容夸吕的话也不无道理,最终,吐谷浑王慕容伏连筹做出了一个有些和稀泥的决定,他给了大王子慕容贺虏头和二王子慕容夸吕各两万军队,让他们分别进攻凉州和河州,自己则率领剩余的一万多军队留守在王城伏俟城,等待着两个儿子的好消息。 第九十五章 夜上洲 深夜的洮水,静谧地奔涌着。 伪秦军在东岸控制的石门城,和魏军在西岸控制的覃川城,仅仅隔着一条洮水,在光线视野较好的白天,甚至敌军都处于肉眼可见的范围,这是两军对峙最为紧张的地段。 而石门城和覃川城之间的洮水中,有一处狭长的陆洲,这是河流携带的泥沙在漫长岁月中冲击沉淀而成的。 形状仿佛一片树叶一样的陆洲,就这么横亘在两军中间,不得不说,是一处绝佳的跳板,对于搭建浮桥来讲,既能提供很长的支撑,又能节省工作量。 因此,针对这片陆洲的争夺,双方一直没有停止过。但是人数较多,且更靠近陆洲的伪秦军,显然获得了更大的优势。 浓重如墨的夜色中,数百名全身重甲的步兵,正在踏着由搜罗来的船只和木板临时搭建的浮桥,登上陆洲的北端。 向南望去,倾斜靠近伪秦军控制的石门城的陆洲另一端,影影绰绰间,似乎也有一些人影在晃动。 “将军有令,芦苇丛里蹲好,等伪秦军搭好浮桥上来,给他们来一下狠得。” 魏军在什长伍长间悄声传递着命令,黎叔指挥的大刀营和元冠受的亲卫共六百人,已经潜伏在了茂密繁盛,比人都高的芦苇丛中。 正所谓,我预判了你的预判,有着为数不少的逃亡到洮水以西归家的百姓,以及河州原来的叛军所共同汇报的确切情报,元冠受决定预判一次莫折天生的行动。 在元冠受的指挥下,随军工匠更多更优秀,舟桥工程能力更强的魏军,即便离陆洲的距离比伪秦军远,还是在夜色中抢先一步,把军中几乎全部的重甲步兵投送到了陆洲北侧的芦苇丛中。 双方怀着同样的心思,都想趁着夜色搭建浮桥,而魏军则明显技高一筹。 在难捱的等待中,南部的伪秦军筑桥队伍时不时地响起民夫落水的惊呼声,以及被殴打的船工和桥匠的呼痛声,在宁静的夜晚中显得是如此的嘈杂。 终于,当藏匿在厚重云层里的月亮都悄悄地探出了头的时候,伪秦军赶工搭好了东岸到陆洲的浮桥。 他们不知道,洮水西岸到陆洲的浮桥,对面的魏军也早就搭好了。 这样,双方各负责一段距离的施工,石门城和覃川城之间,有了可以行军的浮桥和陆洲。 当懵懂的伪秦军军士和被裹挟的民夫走向陆洲北部时,芦苇丛中迅速窜出了无数身披重甲,手持斩马巨刀的武士。 “杀!” 不再掩饰自己的行动,魏军在黎叔和彭乐的带领下,直接杀向陆洲上的伪秦军和他们身后的东岸浮桥。 这些带着可怖面甲的重甲武士双手挥舞着斩马刀,仿佛是从幽冥地府里爬出来的鬼卒一般,刹那间,哀嚎声在陆洲各处响起。 “啊!救我!” 伪秦军的一名士卒,被彭乐的狼牙棒硬生生砸断了一条大腿,躺在地上不住地哀嚎着,可随后,大刀营的武士们在他身上踏过,转眼就没了声息。 “呀~哈!” 伪秦军中并非全是无能之辈,领兵的校尉带着浮桥在陆洲这端的步卒,迎着溃散的民夫和散兵冲了上去。 砍翻了几个拦路的民夫,校尉便见一柄硕大的斩马刀,兜头兜脸地冲自己劈了过来。 这伪秦军校尉毫不退缩,举着腰刀便格挡上去,想借力近身缠斗。 可下一秒,他的腰刀和披着皮甲的身躯就被从中直接斩成了两半。 大刀营的统领黎叔揭开面甲,品尝着迸溅的鲜血哈哈大笑,宛如一个血肉屠夫。 要知道,大刀营本来是无甲的,为了打造这支精兵部队,元冠受不惜血本搜罗各处的扎甲,重新铸造精钢斩马刀,把两州的府库都快掏空了,也只是堪堪凑出了这么几百人的队伍。 月亮露了个头,就再次隐没进了乌云之中,似乎是不忍心看这血腥的场面。 陆洲上的杀戮没有停止,而洮河两岸的两军统帅,也没有停止自己的调兵遣将。 莫折天生坐在胡床上,披着厚实的外袍,却没有关注陆洲上的厮杀,他反而看向了洮水的另一侧。 莫折天生知道,在哪里,魏军的统帅元冠受,也一定在看着他。 打通的陆洲,对于双方来讲,都是双刃剑,魏军占据一时的优势,不代表就能笑到最后。 “杜粲黄昏时出发了吗?” 握刀侍立在胡床边的伪秦军大将杨鲊答道:“已经出发了,五千轻骑一人双马,从龙城走的,一百八十里算算时间,现在应该也快到了,今晚就能从上游山区的渡口渡过洮水。” “嗯。” 杨鲊、杜粲,都是岐州之战跟他撤回陇口的将领,也是莫折天生现在为数不多可用的人了。 “咳...枪营,压上去吧,莫让魏军...烧了浮桥。” 杨鲊“诺”了一声,转头命令长枪营冲上浮桥,加入陆洲的战斗。 杂乱的脚步声在洮水东岸响起,数百人的长枪营快速通过浮桥进入了陆洲南部伪秦军还在勉强支撑的半圆形滩头阵地。 倒不是莫折天生不想发挥伪秦军的人数优势,而是陆洲过于狭长,在横截面上能铺开的兵力就那么多,投送的兵力多了,反而会造成自己人的拥挤踩踏伤亡。 “杀!!” 哀嚎和呼痛声响彻夜空,被魏军的大刀营和伪秦军的长枪营夹在中间的伪秦军民夫和军卒,在双方的角力下,死伤惨重。 死在友军手里的伪秦军,甚至比魏军大刀营造成的伤亡还要多。 长枪如林,三排枪兵呈递次抬高的角度指向魏军甲士,特制加长的厚重长枪,与其是说是枪,不如说是削减了的实木。 这些长枪,本来是莫折天生准备给魏军有可能出现的具装甲骑用的。 没办法,火牛阵是一次性消耗品,现在地盘大大缩小的伪秦军,既找不到那么多的野牛,也没时间稍作引导训练了。 而骆驼弩炮,更是在岐州大战中损失殆尽,所以只能靠长枪的枪阵这种笨方法来克制有可能出现的魏军具装甲骑。 第九十六章 烧浮桥 “杀~~” “冲啊!!” 杀气森然的枪阵开始渐渐平端,在三排枪兵整齐的脚步声中,枪阵与魏军大刀营碰撞在了一起。 “喝~” 黎叔毅然向前,双手紧握斩马刀,一刀劈下,眼前如毒蛇一般攒过来的枪头在枪身处被齐齐劈落在地。 可当面的伪秦军长枪兵却没有停下自身的脚步,长枪营按着号子,齐齐上前一步,失了简陋安装上去的铁枪头,小臂粗细的实木继续向黎叔捅过来。 “噗!” 一口鲜血喷出,扎甲面对粗壮的实木冲击,并没有取得良好的防护效果。 这种类似于撞车一样的钝器攻击,反而比刀劈箭射更让扎甲难受。 好在,大刀营也并不是没有防御手段。 大刀营的阵型没有对面长枪营那么密集,自然后排纵深也更长一些,不管怎么说,陆洲上都是魏军占据了优势,由北向南把伪秦军压缩在了南部浮桥的边缘。 魏军两边呼啦啦地裂开,身披扎甲,手持一人高的橹盾的大盾兵蜂拥上前。 一物降一物,果然在损失了几人以后,换了前排兵的魏军,开始凭借现在在陆洲上的人数优势,用近乎蛮力的办法,把伪秦军往洮水里驱赶。 “下去吧!” 重甲武士手中没有拿任何兵刃,双手套在大盾后边的把手和皮索上,脚死死地蹬着泥土,把大盾顶在肩头,使劲推着对面的伪秦军枪兵。 “不能再撤了!” 伪秦军步兵的统帅杨鲊焦急地在洮水东岸大喊,要不是亲卫拦着,他自己就提刀冲上浮桥加入战团了。 现在却不是伪秦军的长枪营想不想退的问题了,他们被顶着大盾的重甲步兵使劲往河里推搡,长枪捅不破盾墙的防御,被推的连连后退,甚至有些胆怯的枪兵弃了枪,往浮桥上逃窜。 “滚回去!” 见逃窜的枪兵越来越多,杨鲊带着亲卫把守在浮桥的上岸处,斩了几人。 可枪兵这种兵种,能在战场上发挥作用,靠的就是密集的枪阵,如同刺猬一般让人咬不动。 但现在枪阵抵挡不住,同伴们惨叫着被推入洮水,胆怯的、聪明的士兵们,自然不肯再继续结阵固守。 初春的洮水混杂着冰凌,寒冷而刺骨,一旦坠入其中,几乎便是和死亡画上了等号。 从高原上滚滚而下的洮水,在石门和覃川两城之间,正是中游,它会和湟水一同汇入黄河,成为母亲河的一部分。 而若是这时掉了进去,即便是会游泳,在高速冲击的水流裹挟下,恐怕只能期待运气爆棚,被冲到岸上才能活下来了。 “放箭!” 杨鲊转身,陆洲上的战局已经不可收拾,长枪营像是撵鸭子一样被赶下了水,他下令岸上的弓箭手不分敌我的攒射,转头走向莫折天生处,请示下一步行动。 “簌~”“簌~” 漫天的箭矢冲霄而起,在特定的角度几乎要遮蔽月光,随后,当动能到达顶点开始衰竭,这些裹挟着惯性的箭矢狠狠地扎向陆洲的位置。 然而,“叮叮咣咣”的声音在秦军阵里响起,除了极少数的倒霉蛋,这些全身扎甲又有前排盾兵防护的重甲武士,没受到什么打击,反而伪秦军只有半数皮甲的残余长枪营士兵,被友军大片大片地收割。 胡床上的莫折天生借着依稀的月光,看了眼陆洲上阵型散乱被屠杀长枪营,并没有什么表示,反而看向了一片漆黑的西南方向。 那是洮水的上游,他从上邽带来的三千羌骑和西河王莫折阿倪的两千陇西郡骑兵,在杜粲的带领下,正在星夜疾驰,从上游渡过洮水。 如果顺利的话,或许可以拿下魏军南方的两座戍堡——洮阳戍、泥和戍。 一旦拿下这两座戍堡,伪秦军的战略选择就将变得宽裕了起来。 在进攻选择上,既可以截断魏军的归路,随后以骑兵集群大迂回的姿态逼迫水池、覃川、蓝川这三角区域内的魏军决战。或者逼迫其向北运动,与枹罕守军汇合,重新变成坐困孤城的状态。 在防御选择上,莫折天生也可以有更多地时间,从容将洮水以东的百姓物资迁往陇西郡,随后吃饱了撤军。或者干脆跟魏军在洮水死磕到底,也是一种选择。 “大王,不能再犹豫了!要不要烧浮桥?” 而焦急的杨鲊终于忍不住胡床上莫折天生的沉默,急切地询问道。 莫折天生的思绪,从遥远的洮水上游的洮阳戍、泥和戍回到了眼前,凄惶的逃兵被东岸的伪秦军斩杀不休。 随着陆洲上战斗接近尾声,正式宣告伪秦军的长枪营阻止魏军重装武士占领陆洲失败,而伪秦军也从要保住浮桥,变成了要不要烧掉浮桥阻止魏军过河。 “烧吧。” 莫折天生淡淡地说道,在他眼里,陆洲不是这场战役胜负的关键,能建浮桥渡河自然最好,建不了也没什么,拖住魏军主力,给他的奇兵创造更好的战机也是好的。 但是莫折天生不知道,元冠受所谓的“魏军主力”其实也不在对面,所谓的王对王将对将,两人隔着河运筹帷幄指挥士卒,只是他臆想的一厢情愿罢了。 在他对面指挥魏军的,是韦孝宽。 看着浮桥被烧断,燃起的熊熊大火,终于给漆黑的战场带来了光亮,韦孝宽扶着刀,笑了。 “传令下去,加固西岸浮桥,把筑寨的板材和之前准备好的床弩、拒马、铁蒺藜都运上去。” “是!” 府兵、民夫在工匠的指挥下,开始加固洮水西岸的浮桥,大量的物资趁着夜色送上陆洲,随着铁锹的挖土声,锤子的敲打声,镰刀割掉芦苇的声音,一座崭新的城池正在一点点地建立着。 “明天天亮以前,我要让对面的伪秦军,眼看着陆洲变成一座新的坚城!” 韦孝宽转头,看向了东南方向,那里也有一座城池,名为龙城,是伪秦军在洮水东岸最靠南的据点。 大兄,一定要顺利啊,我就在这里守着,等你的好消息,韦孝宽的心里默念着。 第九十七章 洮阳戍 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中国的风水里有“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的说法,而洮阳戍,自然是在洮水以北,所以才会冠名一个阳字。 这里在三十四年前,曾经被吐谷浑人占领、扩建,而这一切都随着当时北魏枹罕镇将长孙百年的凌厉攻势变成了历史,洮阳戍、泥和戍,这两座洮水上游的戍堡重新回到了河州的版图中。 “花家娘子,且下去休息吧,夜深了。” 面对同乡府兵的好意,皮甲的上臂处扎着一圈白布的花木兰,倔强地摇了摇头,既然身为军人,就不会擅离职守。 仿佛是宿命的轮回,历史的走向被元冠受拨开以后,又被强行纠正到了既定的方向上。 那个诸病缠身,每天依靠酒精来止痛的倔强老兵花老汉,没能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在元冠受率兵雪夜下骆谷的那天晚上,一觉睡过去后再也没有醒来。 官府有官府的规矩,授予府兵的二十亩永业田自然不会随着花老汉的死而失去,但是花老汉的四十亩露田却是要收回的,这对于本就生计艰难的花家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而今年刚满十五岁的花木兰,按照官府的规定,可以授予露田二十亩,这一加一减出来,花家便少了二十亩露田,加上本来的二十亩永业田,田产从六十亩变成了四十亩,财产缩水了足足三分之一。 恰逢官府征兵出征河州,于是花木兰走上了从军出征的道路,只有这样,通过府兵的豁免条例,她才有资格继承父亲的四十亩露田,让没满十五岁无法授田的弟弟能健康成长下去。 至于女子作为府兵守卫戍堡,好吧,当世女子从军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尤其是西北这种民风彪悍的地方,前些年在男丁大量阵亡的某些年份,女子上战场或者参与部落、村落间的大规模武装械斗,简直是家常便饭。 想要活下去,便是女子也要使得刀弓,这这一点上,关西女子,远非江南那些柔柔弱弱的娘子可比。 见花木兰无意休息,同乡的府兵也不好多劝,举着火把便去别处巡逻了。 洮阳戍并不大,如今也只驻守了五百府兵,但得益于吐谷浑人当年的投资,建的倒是非常扎实,防御设施有模有样。 外围的护城河和壕沟自不必多说,便是里面,双层的高低城墙以及羊马墙、女墙和守城器械可谓是一应俱全。 木兰望着东南,她是在春耕以后才出征的,家里年幼的弟弟不知道能不能照顾的过来六十亩的农田。 “哎~” 幽幽地叹了口气,木兰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又看了看胳膊上绑的白布,有些伤感。 再怎么坚强,也终归是女儿家,独自支撑起家业,又远征数百里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戍守。 “咦?” 眼角的余光扫向黑暗的戍堡角落,花木兰似乎隐约看到了几个晃动的黑点,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熬夜导致的眼花以后,木兰从背后箭囊抽出一根狼牙箭,拾起手边挂在女墙后的步弓,弯弓搭箭。 初临战阵,有些紧张的心态随着弓弦微微的“吱吱”声,迅速平复了下来。 弓似满月,箭如流星。 “嗡~” 弓弦颤动不休,箭矢扎在了偷偷摸摸往角落里凑的伪秦军身上,一声惨叫传来。 “啊!” 确认无误,花木兰还有些稚嫩的女声在洮阳戍的城墙上回荡。 “敌袭!!!” “有敌袭!!!” 花木兰第一时间把城墙边上的火把摘下来,抡圆了臂膀,扔向不远处的敌军,既避免了城墙上的光亮让登上城墙的友军成为敌军的活靶子,也提供了短暂的敌方视野。 凭借着火把的光线,花木兰又射杀射伤了几名试图偷袭攀城的伪秦军,而她的攻击,也招惹来了羌骑的注意力。 这些羌骑手里的马弓虽然不及木兰的步弓射程长,但是在这个距离却也足够还击了。 “簌~” 凄厉的箭啸声在耳边回响,花木兰只觉得头顶一股大力传来,她整个人都被往后带了过去,手中的弓箭也射歪了。 摔倒在城墙上,被友军扶起来,惊魂未定的花木兰才发现自己的发簪已经被射碎,满头秀发飘散下来。 如果敌方羌骑的马弓在瞄准的时候,再往下一点点,射穿的就是自己的眉心了。 生死之间走过了一趟,花木兰的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着,她忽然感到了慌张,回家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不可遏制的响起。 可随着划破夜幕的箭啸声,和箭矢扎入皮甲沉闷的入肉声,花木兰的内心反而宁静了下来。 有的人,天生就是战士。 花木兰抄起掉落在地上的弓箭,起身还击,这里镇守的五百府兵,有很多都是来自花木兰的家乡河池戍。 见女儿郎都如此英雄,同乡的府兵备受鼓舞,大呼酣战。 “花家娘子巾帼不让须眉,我等男儿,莫要被比了下去!” “就是!看俺射那狗贼!” 围攻洮阳戍的敌骑虽多,人数足有十倍之多,但是为引自洮水支流的护城河所阻挡,面对小小的洮阳戍,也施展不开手脚。 黑夜之中,两军隔着护城河对射了几轮,见守军警觉,无法突袭拿下洮阳戍,杜粲便萌生了退意,打算去西南的泥和戍偷袭。 可他却不知道,过于靠前指挥的他,已经被花木兰盯上了。 借着露出云层的月亮,照射在护城河的水边渐渐耀眼的光辉,花木兰锁定了身穿扎甲,身披黄色斗篷骑在马上督战的敌将。 杜粲的装扮是如此的显眼,以至于在周围要么无甲要么皮甲的下马小兵中,像一个自带光芒的火炬一般,真不愧他的名字带着一个粲。 “笃~” 步弓本就射程长,加之木兰开的弓劲力又大,狼牙箭转瞬射出。 杜粲心中一惊,可高速袭来的箭矢哪还有他反应的时间,只是下意识的一歪头,下一秒,剧痛传来,他的右眼整个被箭矢贯穿,视野一片漆黑。 杜粲的大脑传递了明显的失衡感,他坠下马来,在亲兵的拥簇下,被裹在马背上仓皇撤走。 第九十八章 蝗虫群 “快,回龙城!” 在急促的马蹄声和马背不住的颠簸中,主将重伤的五千伪秦军轻骑不敢再去攻击泥和戍,而是选择转身返回伪秦军在洮水东岸最南部的城池——龙城。 经过一夜的折腾,这些轻骑如何在拂晓前从洮水上游浅水处艰难渡河,试图返回龙城不提,陆洲上的对峙,也有了新的进展。 经过一夜的紧急施工,一道正面宽大,两侧较窄,几乎占据了整个陆洲的城寨拔地而起。 当清晨的阳光透过天边,照在洮水上,对面石门城的伪秦军内心的震惊已经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一夜起寨,一夜拔城。 昨晚还是一片满是芦苇荡的陆洲,现在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军事堡垒。 洲寨前没有挖壕沟,从两侧流过的湍急洮水就是最好的壕沟,因为有众多的支流不断汇入,洮水在这个位置水流速度非常快,水量也很大,绝非昨日伪秦军轻骑在上游可以泅渡的那种水量。 在洲寨之后,则是一道堆起来的低矮土墙,在土墙以后,才挖了一道撒满了反步兵冲锋用的钉刺、蒺藜的深沟。 土墙与深沟以后,便是用巨木构筑的城寨外墙,以及箭塔等防御设施。 这还不算,从视野较高的石门城的城楼上可以看到,在外墙后,无数民夫正在忙碌地搬运石料,一道石制城墙正在以缓慢地速度开始往上垒。 “魏军到底要干嘛?疯了?” 杨鲊有些愕然,即便是把陆洲完全占据,建起一座河中城,又能怎么样呢?东岸的石门城还是在他们手里,魏军依然要渡河才能对伪秦军形成有效的威胁,只不过搭建浮桥渡河的距离大大缩短了罢了。 “魏军兵少,他们要以攻代守,用这座河中城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缓解狄道方向的压力。” 莫折天生的心思依旧不在眼前的河中城,他还是盯着南方,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头升起。 等待总是让人感觉到煎熬,但是莫折天生还没等到杜粲的好消息,另一个从北面传来的消息却让他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一般喘不过气来。 大群的吐谷浑人从高原出现在低地上,正在沿着湟水行军。 湟水沿线的临羌城开城投降,被屠;西平城抵抗到底,破城而入,被屠;安夷城百姓逃难,未北渡湟水的,无一幸免。 很明显,湟水沿线的这些低矮城池既缺乏必要的防御设施,也没有正经的驻军,凭借着百姓的自卫武力,根本就阻挡不住人数多达两万的吐谷浑军队。 吐谷浑的游牧民大军,在二王子慕容夸吕的带领下,如同蝗虫过境一般,沿着湟水,把所有肉眼可见范围内的生命统统毁灭,掠夺牛羊马匹,带走金银铜币。 他们驱赶着自带的大群牛羊作为基础补给,剩余所需的物资,走到哪,就抢到哪,完全不担心后勤问题,这也是游牧民大军和中原王朝军队最大的区别所在。 离湟水稍远的金城,暂时地抵挡住了吐谷浑人的围攻,高大的城墙保护了城内数万百姓的安全。 在金城碰了一鼻子灰的吐谷浑大军,继续沿着湟水向东进发,他们在金城郡的郡治子城下,也没讨到什么便宜。 说白了,吐谷浑人虽然人数众多,但在攻城的技术和机械水平上,实在是不敢恭维。 这些愤怒的吐谷浑人在接连碰壁后,怀着对缩在城里胆怯的平地人的怨恨,向南顺着洮水行军,牛羊和马匹是如此众多,以至于将洮水东岸的平原几乎都要铺满。 镇守勇田的伪秦军统帅,西河王莫折阿倪急忙将北方发生的情况,汇报给驻扎在石门城居中指挥的莫折天生。 莫折天生沉吟了片刻,问道:“撤离的怎么样了?” 杨鲊显然是做了些功课的,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龙城和赤水城的百姓已经撤回陇西郡了,狄道城的河州军不可靠的都关押了起来,其余的也被拆散到各处了。” “勇田城的呢?” 杨鲊张了张口,却没有说什么,莫折天生醒悟了过来,默然无语。 统领勇田城的西河王莫折阿倪显然对武始郡的土地有些不舍,八成是觉得现在伪秦军有一战或者固守的实力,因此不愿意撤出已经占领的土地。 而偏偏,莫折天生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毕竟陇西郡是西河王莫折阿倪的地盘,他现在调度的兵马,都是人家的。 “报~” 数名羌骑在护城河处停下,紧接着被城头垂下的大筐接了上来,刚上城头,就寻了莫折天生来报。 “怎么了?” 莫折天生捂着胸口,有些烦躁地问道。 “大王,我军突袭洮阳戍不成,杜粲将军被洮阳戍魏军射中右眼,副将带我们退回了龙城。” 莫折天生的胸口愈发烦闷,接连不断的坏消息让他也有些沉不住气。 可羌骑的话还没说完,另一个人接着说道:“龙城不知何时被魏军诈开,我们本想带着杜粲将军医治,可被骗进了城里的兄弟,都遭了毒手。折了几百骑,我们才逃回来,杜粲将军,也陷在了龙城生死不知。” 莫折天生闭紧了眼睛,好半天,才平复下了心境。 龙城,怎么悄无声息的就丢了?上千守军,连个消息都递不出来吗? 突然,莫折天生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疾声问道:“龙城原本的守军去哪了,你又可曾注意到城头有没有战斗的痕迹?” 回来的羌骑们摇了摇头,显然龙城没有发生过大的战斗痕迹。 莫折天生捂着额头,他已经猜到龙城是怎么丢的了,大约是驻守龙城的梁景进余部知晓了前些天狄道城的事情,兔死狐悲之下向河对岸的魏军献城投降了。 他早就安排过将龙城的守军与陇西的伪秦军换防,显然,西河王莫折阿倪或者说他的手下,并没有忠实地贯彻他的命令。 龙城固然只是勇田、狄道、石门、龙城这沿洮水的四座城池里最靠南,最不重要的城池,可就这么轻易丢了,却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后果。 龙城一丢,东南远离洮水的赤水城就必定不能再守了,赤水城本就是小城,现在又深陷魏军的控制区域内,而失了龙城和赤水城这两颗嵌入魏军补给线的钉子,魏军在汉阳郡和临洮郡的补给线就将彻底稳固。 现在伪秦军手里,只剩下了沿着洮水东侧分布的,由西河王莫折阿倪控制的勇田城、狄道城。以及莫折天生驻守,与西岸的魏军隔河对峙的石门城。 “杨鲊,你守住石门城,盯着眼前河中城和对面覃川城的动向,本王要亲自去勇田城讨个说法,杜粲不能就这么白白送了性命。” 第九十九章 全都要 龙城城头,黑底红色的“魏”字大旗迎风招展。 换了一身河州边军扎甲的元冠受,和李苗顶着料峭的春风,在城头巡视。 出乎意料的是,守城的还是那些被梁景进带着叛乱的河州边军,元冠受在占据龙城后并未将其调离、清洗。 这种做法与莫折天生的雷霆手段自然大不相同,但细细想来,也自有一番道理,倒不是莫折天生容不下人,而是双方境遇不同。 莫折天生初来乍到,而他的撤离计划又与河州叛军的利益诉求差距过大,因此不得不将狄道城的河州叛军首领斩杀,部队拆解,只有这样,他的输血计划才能顺利实施。 而元冠受则不同,这些河州叛军,并非是梁景进的私军,而是原本河州的边军,只不过受梁家恩惠多年,眼见局势风起云涌,在一些中高级军官的带头下,从了梁景进罢了。 而如今梁景进已死,该用来给叛乱背锅的军官,也都死的差不多了。 李苗带着元冠受签字画押的文书,给龙城的河州叛军许诺,只要改旗易帜投诚大魏,那么先前的叛乱都是梁景进妖言惑众,从者既往不咎。 不仅如此,如果在战斗中有较为突出的立功表现,还可以在河州平定以后,给予授田或钱帛两种方式的奖励。 便是坚守岗位,每人也有数目不等的赏赐,以后愿意继续从军还是做府兵还是做百姓,全凭自愿。 如此一来,既赦免了叛军的罪行,把罪责都推到了梁景进一行人身上,又给他们安排好了后路,本就是朝廷边军的河州叛军哪还有不降之理? 与其被伪秦军猜忌,拆分,拉回陇西郡做奴隶,还不如重新投了官军。 不管怎么说,祁山防线的魏军此番前来支援,虽然队伍里偶有些不守规矩的人,但军纪总体还是不错的,远超伪秦军十倍。 平时做到位了,名声传出去,自然比伪秦军更能得到这些河州叛军的信任。 至于元刺史会不会签字画押以后,用完了他们过河拆桥,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这些坐困孤城的河州叛军,走到这地步,其实也没得选了。 “此番过河进城劝降的,是你手下哪位?倒是颇有一番胆略。” 元冠受笑着问李苗,如今李苗这腹黑军师拢了一批人手,专门搞些情报、暗杀、策反等等勾当,多是些江湖术士、落魄文人、草莽豪杰。 固然上不得台面,但有些时候确实有奇效便是了,元冠受也拨了一笔固定军费给李苗发挥。 “明公神武,自有才俊甘愿为王前驱。”自己谋划的计策能顺利实施,李苗显然也是心情不错,小小地拍了个马屁后说道:“进城劝降龙城守军反正的乃是王兖,字子玉,雍州扶风郡人氏,有智略,就是性情偏激了些。” 元冠受微微颔首,李苗在谋划人心上,做的还是不错的,龙城反正,就是样板案例。 当然了,其中前后筹划颇多,也绝非是如演义小说一般,一个布衣说客孤身入城,便能策反一座城池。 不仅元冠受的屯骑营、越骑营趁夜机动兵临城下,而且祁山—西汉水防线的羊侃也率军从东南方向出动。 两路大军的威逼和现实的退路保障,分别是棒子和甜枣,龙城守军改旗易帜自然也不难理解了。 随着龙城守军的反正,无险可守的赤水城就处在了魏军的四面包围之中,相信羊侃率领的留守的步兵营拿下赤水城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了。 龙城、赤水城一下,前出的魏军的战略态势就将彻底好转,他们不再依靠脆弱的兰仓—泥和戍的补给线,而是有了两座城池的前出遮蔽,兵源粮草将彻底无忧。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两座城池的百姓都被伪秦军迁徙的差不多了。 而在洮水的对峙战中,魏军至此于洮水西岸占据了水池、蓝川、覃川的三角堡垒区,于陆洲建立了河中城威逼东岸伪秦军的石门城。在南方,原本的洮阳戍、泥和戍和龙城以及被包围的赤水城连成一片,补给线基本稳固。 位于洮水东岸的赤水城和龙城,也可以威胁到伪秦军的补给线,这盘棋,莫折天生显然输了。 至于蹲到了被骑军裹挟着仓皇而来的杜粲,那只能说是一个意外。 元冠受和李苗并不清楚莫折天生的切断补给线计划,他们的目标始终都在龙城,谁能想到,刚策反了龙城守军,瞎了眼的杜粲就一头撞了进来,送了百十个人头。 昨日的战报和北边的情况陆续送了过来,花木兰射中贼将,是个宣传战事,平复百姓心态的好模板,自然要赏。 而听闻吐谷浑南下,元冠受倒是没有什么惧怕的神色,只是有些懊恼这些人来的不是时候。 洮水以西的堡垒群早已坚如磐石,以吐谷浑人蹩脚的攻城水平,是不可能给魏军造成什么威胁的,大不了就是坚壁清野,然后是旷日持久的对峙。 况且,吐谷浑人是从金城郡的郡治子城那里受了挫,顺洮水东岸掉头南下的,先与其交锋的也是伪秦军,而不是魏军。 元冠受自然可以先幸灾乐祸地坐山观虎斗一番,再决定如何行止。 “粮草还周济的上?” “再坚持三个月还是够得。” 李苗的小账本算的很清楚,无论怎么样,这趟出来,拿下了五座城两个戍堡,加上洮水西侧三座城的百姓,怎么都是不亏的。至于赚不赚,那就要看枹罕那边了。 “枹罕呢?什么态度?” 李苗冷笑一声,道:“新推举的代河州刺史高徽自然巴不得我军入城,给他接了这个锅,让他回洛阳享受去。可河州长史元永为代表的枹罕城内官吏,态度就颇为玩味了,他们愿意给我军提供数目不菲的战马粮草、金银钱帛作为军资,但却不愿意让我军进驻枹罕,防着一手呢。” 元冠受有些意兴阑珊,他摆了摆手道:“都到这份上了,哪还由得了他们打这些可笑的主意。既然不想让我军进城,那就让吐谷浑人再围他们几个月。大军劳师远征,岂能被些许财物打发回去?枹罕城和那些所谓的军资,我全都要!” 第一百章 英雄气 “阿奴,怎么,你连我也想杀?” 勇田城中,西河王莫折阿倪缩在椅子中,耷拉着眼皮,看着莫折天生身边肃立的甲士,冷哼了一声问道。 “咳...咳......” 莫折天生的咳嗽似乎愈发严重了,他的脸色开始呈现了不正常的红润,若是常人脸上挂着肉倒看不出什么。 可此时的莫折天生,不仅瘦脱了相,颧骨高高隆起,眼窝深陷,配上脸颊的湿红,在烛光下显得可怖无比。 莫折天生饮下一口冰水,倒春寒还没过去,嘴里却咀嚼着冰块。 冷热不知,仅存的阳火开始回补身躯,整个人像是一座冰雕或是枯木一般,生机全无。不需要有什么医学常识,都能判断出,此人时日无多了。 虽然身体像风中摇曳的残烛一样明灭不定,可莫折天生的意志却未见衰颓。 他一边吐着嘴里的冰渣,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杀了你,又有什么用?我是个要死的人了,你还得活下去,大秦还要你守住陇西郡。你以为,活着就比去死容易吗?你以为,杀了你就能救这个分崩离析的大秦吗?” 莫折天生把手中的冰水狠狠地掼在地上,冰渣四溅,滴溜溜地嘣到莫折阿倪的脚下。 见他这个样子,莫折阿倪的心头也是火起,大声控诉道:“那你又装什么英雄?我说不杀,你偏要杀梁景进,这下可好,南边龙城让你逼反了,本来好好地拿捏着半个河州,被逼到这份上!” “大秦到了这个地步,又是谁一手造成的?”西河王莫折阿倪越说火气越大,平时不敢说的,此时也毫无顾忌了起来。“还不是你,岐州一战,送了多少兵马,要不然会走到这个地步吗?” 莫折天生见阿倪这般作态,那还不晓得见自己将死,人家已经不把他放在了眼里。 他也不恼,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扔在桌上。 莫折阿倪见他既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指使甲士动手,倒有些不安了起来,拿起信封,皱着眉匆匆看过,却有些不知所谓。 “吕伯度反了,投了胡琛?倒不算是桩麻烦事,让人平了便是了,显亲能有几个兵。” 莫折天生转过头,肃然以对,道:“那上邽又有几个兵?” 西河王莫折阿倪一时哑然,他常年驻守在陇西郡,即便是去年伪秦军在岐州大败,也未曾回防上邽,因此并不知道现在上邽的情况。 而此番与梁景进里应外合谋取河州,也是西河王莫折阿倪的手笔,故此,他才对梁景进之死耿耿于怀,更是使了不少小手段,阻挠莫折天生的退兵计划。 “除了我带来这三千羌骑,便只剩下五千兵了。” “怎么会?” 莫折阿倪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在他的记忆里,莫折部在陇西可是第一大部落,起兵时步骑数万,怎么会这时老巢上邽只剩下五千兵? 可看莫折天生的样子不似作伪,似乎也没必要骗他,又闻人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心中倒是有些歉疚了起来。 同时,意识到东面自家的虚弱,北面吐谷浑人,西面南面的魏军,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在朝伪秦军仅剩不多的野战主力交织过来,莫折阿倪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还不算,莫折天生在剧烈的咳嗽后,点出了问题的关键:“吕伯度是跳梁小丑,可皇兄现在要是连跳梁小丑都无法及时扑灭,瞧出了咱们莫折部的虚弱,安戎、恒道、襄武、新兴、黄瓜、绵诸、当亭、董城、阳廉,这些城里的部落,怎么看?他们是不是就觉得,起来造大秦的反,也没什么后果?” 西河王莫折阿倪此时已是冷汗涟涟,再不复躺在椅子中放任的态度,挺直了腰杆坐起来,似是求救一般看向莫折天生。 言谈了良久,莫折天生现在目眩地厉害,眼前烛光下的人都有些重影,他揉了揉眼睛,勉强说道:“带你的兵和能带走的百姓,撤回陇西,狄道先撤,对面水池城的魏军兵少,不敢渡河的。至于石门,临走前,已经嘱咐杨鲊了,对着河中城攻七日,边攻边撤。河州战局既然不能速胜,那就速走。” 尚在伪秦军控制范围内的三城,勇田、狄道、石门,莫折天生唯独没提他俩脚下的,也是离南下的吐谷浑人最近的勇田城,莫折阿倪似是猜到了什么。 “明日天一亮,你便撤吧。” 阻止了莫折阿倪的言语,莫折天生意气寥寥,道:“眼下这幅局面,既然都觉得是我莫折天生造就的,那便趁我死前,能挽回多少,补救多少,就做多少。” 见莫折阿倪还要婆妈,莫折天生懒得再和这种蠢物言语,最后一丝兴致也彻底消失。 “守好你的陇西郡,就算是给莫折部做贡献了,至于大厦如何倾塌,你能活着见到。” .................. “咳...喝!” 在砂砾地上,吐出一口带着近乎深紫色的黑血,莫折天生扎紧了兜鍪的系带和护颈的圈甲,在亲卫的帮助下,跨坐在马背上。 他是如此地摇摇欲坠,以至于必须要用麻绳牢牢地把他和马匹绑在一起,才不会掉落下来。 “诤~” 可是当莫折天生抽出马刀的那一刻时,似乎曾经的勇力,健康的体魄,雄浑的意气,都回归到了他的身上。 年少时,他是莫折部最为勇武的武士,那时候,很多人把他叫做“魔神”。 再后来,父亲莫折大提死了,他亦仆亦友的卜胡死了,很多熟悉的人,都死了。 现在,轮到他了。 骑军开始渐渐提速,马蹄将西北的风沙卷起,碎散的草屑和石子打在扎甲上劈啪作响,吐谷浑人的军队在远处,成为了一条渐渐显现的黑线。 稍稍抬眼,看着湛蓝的天空和天际处干净的青草色泽,在震耳欲聋的铁骑裂土声中,莫折天生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喟然叹道:“如此江山,岂不让人留恋。” 魏孝昌元年四月二十四日,伪秦高阳王莫折天生率三千羌骑突袭南下吐谷浑部,杀伤颇重,吐谷浑部一时胆怯,逡巡不敢进,勇田、狄道、石门三城伪秦军,趁此时机得以递次撤回陇西郡。 及至襄武,始得发丧,全军披麻,哀哭不止。 新的起点 一眨眼,二十万字,一百章了,也到了真正检验一本书成色的时候——上架。 历史频道里,南北朝是众所周知的不好写,原因有两点。 第一,胡汉民族融合问题,这个问题很敏感,作者秉持的观点也在书中陈述过很多次了,但是每天早上起来,还是会看到不太文明的评论,嗯,日常挨骂。 第二,冷门朝代,受众小,所以南北朝除了上品寒士、汉祚高门外,几乎没有称得上是出成绩的。而且更要命的是,这两本都是南朝,也就是说,写南北朝里的北朝,起点十余年来,没有一本算是真正出成绩的。 这是一条前人从未能真正成功开拓过,满是荆棘的道路。 所以,本周五上架的时候,如果有能力的书友,还请订阅支持一下。 感谢编辑青舟对我的赏识,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阅读、评论、投票、打赏等等形式的支持。 简单承诺:上架以后,争取做到每日三更,争取做到百万完本。 第一百零一章 望凉州 “吱呀~” 房门被推开,见室内元冠受仅穿一直衬坐在塌上,李苗笑道:“两军对峙,旷日持久,明公倒是沉得住气。” “嘿。” 元冠受放下手中拿来扇风的书信,看着窗棂外叽叽喳喳的鸟雀,却无半分焦躁。 自莫折天生病亡,伪秦军撤回陇西郡以来,魏军彻底据有河州南部的临洮郡、洪和郡。 南部补给线无忧以后,元冠受下令以韦孝宽节制蓝川、覃川、水池、河中、石门五座城寨,谨防洮水以东吐谷浑大军渡河。 元冠受自领步骑四千北上,进驻洮水支流以北的金柳城、大夏城,与枹罕城形成了掎角之势。 吐谷浑大军在二王子慕容夸吕的带领下四处碰壁,河州北部的城镇,除了湟水沿线被屠的城池,其余民众早已汇聚于金城、子城、枹罕城这三座大城之中,吐谷浑人先是攻魏军抢占的石门城不成,后试图夺取韦孝宽建的河中城从此处渡河,结果损兵折将不提,河中城还是那副铜墙铁壁的样子。 二王子慕容夸吕又掉头向北围攻枹罕——金柳——大夏一线,可吐谷浑人的攻城水平实在是不敢恭维,自然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也不知道慕容夸吕是脾气上来了还是什么其他因素,吐谷浑大军也不回高原了,就地放牧牛羊,顺带劫掠洮水以东、洮水支流以北为数不多的村庄,河州的战局就这么诡异的僵持了下来。 魏军兵少,新占领的城池又多,大部分的府兵都用来维持粮道、镇守城戍,而在河州的战兵只有四千人不到,自然也不敢轻易浪战。 好在元冠受沉得住气,现在的战局,就如同长平之战那般,就是比耐心的时候。他索性下令麾下军队轮流帮助新收复的洪和郡、临洮郡恢复生产,收拢流民屯田。 虽然有些地方错过了春耕,可菽(大豆)春种还来得及,两郡虽然还处于战时,但农业生产已经开始逐渐展开了。 元冠受开口道:“枹罕城里的那几位,还是提防着咱们呢。” “已是明公嘴边肉,再等等就是了。”李苗倒是显得颇为淡定,他说:“等吐谷浑人一退走,枹罕就再也没有推脱的理由了。” 元冠受摇了摇头,把手上用来扇风的两封书信里的第一封递给了李苗。 “武威太守韦旭送来的?韦孝宽将军的父亲?” 李苗有些哑然,凉州的消息断绝了很久了,只知道吐谷浑人分兵两路,一路北上凉州,一路南下河州,大漠千里,也不知那边如何了。 火漆已经被元冠受拆开了,李苗直接展开脏兮兮的书信,一目十行地看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进攻凉州的北路吐谷浑军是由吐谷浑大王子慕容贺虏头率领的,此人倒是能严加约束部众,没有沿途烧杀,因此望风归降的城镇为数不少。 叛军首领赵天安挟持了凉州刺史宋颖死守姑臧城,以吐谷浑人的攻城水平,自然不可能把这座西北第一大城怎么样,但是围城久了,城里的人心却乱了。 有城内的“豪杰”杀了赵天安献城,慕容贺虏头没费太多力气,就占据了凉州州治,现在正在攻略凉州其他郡县,想必再过个把月,就可以派出部众南下和河州的二王子汇合了,不过据说这两人之间很有一番关于未来吐谷浑王位的争夺。 这些情报是武威太守韦旭趁着吐谷浑人北上,派了家奴从姑臧城出来,一路上九死一生才给韦孝宽送来的。 嗯,由于武威郡治和凉州州治都是姑臧城,所以韦太守和宋刺史一样,这短短两年内,都是第三次被挟持了,很希望儿子能救救他。 李苗看完信说道:“军中到还好,都是严格军管的城池,不会有哪个‘豪杰’把我等宰了献城,就是府兵已经出征了近百天,有些思乡了,明公是否考虑轮换一下?” “谁跟你提的?” 李苗干脆地答道:“花家的小娘子,前些日子明公不是让我去问,她射伤了敌将杜粲,还破坏了敌军的夜袭,想要什么奖励嘛,当时就这么说的。” 元冠受略微沉吟,最后还是点了头,道:“府兵士卒久战疲敝,是该轮换轮换了。先从洮阳戍、泥和戍和赤水城、龙城开始轮换,让羊侃和苏绰把祁山防线里的府兵轮换出来一些。” 似是想起了什么,元冠受又吩咐道:“天气热了,强调一下卫生军纪,军营和城池里的粪便及时清理。士卒一定要饮用熟水,别生了瘟疫。” “晓得。” “还有,上个月,凉马和蜀锦的贸易做的怎么样?” 李苗很贼的笑了笑,显然是料到了元冠受会问这个问题,把袖袍中的账本递了出来。 “这么多?” 占据了洪和、临洮两郡以后,第一件展开的事情是农耕,第二件就是凉马贸易。 元冠受看着上面记载的数字不禁有些咂舌,自从跟南梁的益州刺史萧渊猷搭上了线,这可真是财源滚滚来,按约定的贸易条款,每匹合格的枹罕马能换到五户人口或者十匹蜀锦或者百石稻麦。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在这个世道,人口对于权贵来说,还不如一匹军马或者锦缎、粮食值钱,这是事实。 这还仅仅是占据了河州南部以后获得的枹罕马场,要知道,西北三大马场,枹罕在河州,而姑臧马场、张掖马场都在凉州,如果有朝一日能占据凉州,那岂不是可以躺着数钱了? 当然,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元冠受还是懂的,如果无节制的向南梁输送军马,那马匹的价值也就下降了,所以还是要细水长流,持续地卡着南梁的脖子,才能获得持久的利润。 “优先用粮食交易,其次用人口,最后用蜀锦。” 李苗点头记下,这倒是不难理解,目前元冠受势力所占据的南秦州、东益州,以及半个河州,都是耕地面积小且质量欠佳的地方,所以粮食短缺的问题持续困扰着元冠受。 而粮食在当世无疑是最重要的物资,比人口还要重要,人吃不饱饭,要再多的人都没用。 而在满足粮食前提下,谈论人口才有意义,人口最直观的作用就在于扩大战争潜力。所谓“男当战,女当运”,就是古代耕战体系最为极致的发挥。 第一百零二章 淮南事 蜀锦嘛,是个好东西,作为等价交换物可以长久保存,而且价值不菲。 如果日后占据了凉州,重新打通丝绸之路,把南梁进口的蜀锦卖给西域各国,显然是一门暴利的买卖,到了那时候蜀锦的优先级可以提高很多,但现在这一切还很遥远。 而蜀锦的出口方,南梁的益州刺史萧渊猷是梁武帝萧衍的胞兄萧懿之子,也就是萧衍的亲侄子。 萧衍的亲族,没有一个堪用的,全是贪财好色之辈,而萧衍却鼓励他们这样做,因为这样的亲族,才不会对他的皇位有威胁。 比如萧衍的弟弟萧宏,曾经有人举报他私藏甲胄意图谋反,萧衍亲自去萧宏府上查看,见到萧宏占地堪比皇宫的府上建了很多巨大的仓库,而萧宏的神色非常紧张,更让他生疑,于是便亲自打开。 然而萧宏像是数十座小山一样的仓库里,并没有甲胄,而是分门别类的堆满了贪污来的布、绢、丝、绵、漆、蜜、朱砂、黄屑等各种财宝,价值数亿五铢钱。 萧衍不仅没有大怒,反而因为萧宏没有私藏甲胄妄图造反而放下心来。他笑嘻嘻地对弟弟说,小日子过得不错啊,比哥哥都强。 由此可见南梁的皇室成员都是什么德行,益州刺史萧渊猷自然也不例外,他来益州的主要目的就是搞钱。 萧渊猷对凉马—蜀锦贸易非常上心,亲自和元冠受派去的人谈判,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能有合格的凉马运过来,价格根本不成问题。 因为萧渊猷很清楚,即便他用十匹蜀锦才能高价买到一匹凉马,但这些有市无价的战马只要从巴蜀运送到武昌、江州、建康,那就会转手变成在当地再花二十匹蜀锦、三十匹蜀锦的价格都买不到的奢侈品。 虽然双方的互信还不是很充足,但随着上个月第一批交易的完成,出兵河州给元冠受带来的经济收益已经非常明显了。 这也让元冠受和手下的文官武将,对于继续对抗吐谷浑,拿下河州甚至凉州,有了足够的动力和理由。 “等等,还有第二封信呢,老师寄来的,你也看看吧。” 自从北方镇压六镇起义的战事告一段落,朝廷优秀的救火队员郦道元又被赋予了一项紧急任务——以行台身份持节,监督河间王元琛率军救援被南梁大将裴邃,围困在寿阳城里的扬州刺史长孙稚。 说是救援寿阳,但胡太后恐怕更是想防止寿阳叛变。 理由也非常地充分,扬州刺史长孙稚是元乂的人,而上一个南线叛变的主帅也是元乂的人,叫元法僧。 元法僧把淮南重镇彭城送给了南梁,北魏闻讯,将京城洛阳仅存的禁军派给了安丰王元延明、临淮王元彧统帅,跟南梁由萧综率领的总预备队在彭城对峙。 至此,南线在西段的寿阳战场和东段的彭城战场,双方陷入了僵持。 当然了,僵持的时候不用着急,因为对面总会送的。 在这方面,也不得不感叹南北朝优秀的匹配机制。 西段的寿阳战场,河间王元琛,就是那个北魏第二富,狂言“不恨我不见石崇,只恨石崇不见我”的主,率军先怒送了一波。 元琛不顾郦道元和扬州军头长孙稚的意见,冒雨出击,中了裴邃的埋伏,北魏损失了上万人,最后还是长孙稚和郦道元拼命断后,才把元琛的命拽回了寿阳。 不过不用急,南梁也不甘示弱地搞了一次骚操作。 南梁的主帅裴邃大胜魏军后,五月因病去世,至此,杨大眼、崔延伯、韦睿、裴邃先后离世,曾经参与过在南北朝之间,那场意义堪比官渡、赤壁的钟离大战的将帅,只剩萧宝夤一人存世。 老一辈将帅凋零殆尽,萧衍悲痛万分,追赠裴邃侍中、左卫将军、夷陵侯,谥号“烈”。裴邃沉深有思略,为政宽明,居身方正,南梁朝野都认为,如果裴邃不死,挟寿阳大胜之威,解决彭城的魏军主力,或许可以做到率军入洛的历史性壮举。 然而历史没有如果,真实发生的事情无比的荒谬。 南线东段的梁军主帅,扔下了数万大军,独自投降北魏了...... 就是这么个怎么听怎么不靠谱的事情,确实发生了。 郦道元在信里明明白白地告诉元冠受,元法僧献上彭城给南梁以后,萧衍派了次子豫章王萧综率领南梁的总预备队镇守彭城,然后萧综在六月七日带着几个亲信,夜晚徒步出城,投奔魏军。 南梁大军第二天天一早,发现主帅失踪了。 再一看,主帅竟然投降了北魏,天下竟有这等荒唐事,梁军人心大乱,北魏趁势收复彭城,南梁的总预备队损失惨重,只有陈庆之的部队完整地撤了回来。 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优秀的将领要看他的撤退,能把军队完完整整地带回来,做到撤而不溃的,已经半只脚踏入了名将的殿堂,陈庆之无疑是做到了。 之所以有这种荒唐事,就涉及到南梁的宫闱密事了,当年萧衍起兵篡位,杀了齐王萧宝夤的兄弟,东昏侯萧宝卷,然后霸占了萧宝卷的爱妃吴淑媛。 吴淑媛怀孕七个月就生下了萧综,等萧综长大成人后,每时每刻都生活在自我认知的怀疑当中,每天怀疑人生的人,当然会做出点不正常的事。 比如萧综就把萧宝卷的坟给掘了,然后拿出骨头,用自己的血来滴血认亲。怕测不准,又杀了自己的一个庶子来再次实验。 好吧,确实非常令人费解,掘坟就不说了,你搞个对照实验组,取点血就完事了,干嘛要把自己的庶子给杀了呢? 所以说萧综这人精神确实不太正常,他当南兖州刺史的时候,审理案件、出行,都用纱帘遮挡自己的面容,每天在铺满沙土的内室中赤脚行走,脚底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能日行三百里,怪不得一晚上就能从彭城跑到魏军大营,确实是练过。 李苗看完信,也不由得一阵唏嘘,这个天下,可真是无奇不有。 就在二人相谈之际,屋外急促地脚步声响起,彭乐的大嗓门仿佛能让整座金柳城都听到。 “吐谷浑王慕容伏连筹那老匹夫,亲自带着好多兵来了!让俺出战吧,憋闷了好几个月,把那白狼大纛给哥哥夺过来显显威风!” 第一百零三章 全都杀 “来得好!” 元冠受霍然起身,眼神中全是冷意,两军相持数月,终于等到这条大鱼了。 “擂鼓,点将!等了这么久,老子要斩的就是这个王!” 披上内衫,元冠受在卫士的帮助下穿戴甲胄,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哪还有刚才那副悠闲纳凉的清闲样子。 “李军师,走吧。” 紧抿着嘴角,冷冽的笑意仿佛让温度都降低了几度,李苗直直打了个寒颤,他突然意识到,这才是元冠受真正进入到战争的状态。 李苗亦步亦趋地跟在元冠受身后,随着彭乐抄起鼓槌,猛捶出“咚咚咚”的牛皮大鼓声,在金柳城的魏军将校开始向元冠受的驻地集结。 中军大帐中,除了主持洮水防线的韦孝宽外,其余众将校顶盔掼甲,肃立在两侧。 正中央,是一面巨大的,由元冠受精心准备的河州沙盘,敌我兵力分布、山川河流、城池戍堡,无不包含其中。 “让李军师先给大家讲解目前的敌我兵力对比,羊侃、蔡佑,你俩刚从祁山出来的重点听听。” 随着元冠受在南秦州和东益州统治的逐渐稳固和常备兵的募集训练,带着一千二百步兵营、射声营的战兵出西汉水—祁山防线的羊侃和蔡佑,也加入到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河州之战中。 李苗清了清嗓子,拿起木棒,先是指着以百人为一个单位的红蓝两色兵人说道。 “我军当前在河州的兵力,包括长水、屯骑、越骑、步兵、射声五营的五千人战兵,以及算上刚刚抵达和尚未轮换的共七千人的府兵,驻扎在龙城的一千河州边军。当前我军河州总兵力共计一万三千人,留守南秦州、东益州仅为五千人不到,可谓是倾巢而出。” “而敌军主要为吐谷浑王庭军队,确切消息是吐谷浑二王子慕容夸吕所率领的两万人,和刚刚赶来的吐谷浑王慕容伏连筹的一万人,敌军总兵力共三万人。” 元冠受接过话头,插了一句:“两军相持近三个月,军中很多将士都有怨言,既有埋怨本将避战的,也有思乡心切的,那今天就让李军师说说当前的战略态势。” “是。” 李苗指着沙盘上近乎九十度的洮水支流和洮水主流,娓娓道来。 “当前吐谷浑军驻扎在勇田城,西可进攻金柳一线,南可威胁洮水防线。我军主力则驻扎在洮水支流北侧的金柳城、大夏城一线,与河州枹罕城守军成掎角之势。而偏师则由韦孝宽将军率领,以由南向北流淌的洮水为防线,覃川—河中—石门这个跨河三城为枢纽,水池、龙城为两翼,遮蔽我军右翼,保护洪和郡和临洮郡的百姓不受吐谷浑人袭扰。” 且说,自从那天韦孝宽一夜起了河中城,随后抢占了伪秦军撤退留下的石门城,覃川—河中—石门这个跨立洮水的堡垒群,就成了吐谷浑人南下最大的阻碍。 洮水是从高原流下,自西向东随后转向北方,在汇入了众多支流以后在金城郡位置进入黄河,因此对于南下的吐谷浑人来说,是不折不扣的逆流。 可不要小看这一点,逆流意味着吐谷浑人所有试图从河流里进行攻击河中城的行为,诸如火船、巨木等等,都变成了不可行。 覃川—河中—石门三城,像是一条锁链一样,死死地锁住了洮水,让吐谷浑人难以寸进。慕容夸吕在韦孝宽主持建立的防线下可谓是吃瘪无数。 因此,慕容夸吕率军来到了枹罕城—金柳城—大夏城一线,然而元冠受坚壁清野,闭门不战,依旧没让吐谷浑人讨到什么便宜。 随着凉州的大王子慕容贺虏头进展顺利,吐谷浑王慕容伏连筹终于坐不住了,带领着留守的一万王庭军队出发,出曼头城,下高原抵达湟河郡,随后进抵河州与二王子慕容夸吕部汇合,准备实现三十五年前他占据河州的梦想,吐谷浑的军队也来到了三万之众。 “军中有不少流言蜚语,说本将避战,怕了吐谷浑人,那你们今天来说说,这两个月为何要坚守不出?” 元冠受扶着刀,站在上首,看着下面的羊侃、蔡佑、石鹫、彭乐、黎叔等将领,还有李贤、李穆、权旭、权景宣等校尉。 韦孝宽不在,羊侃便是众将之首,他率先拱手道:“末将以为,我军兵少,而贼众甚多,野战并无必胜之把握,将军是以坚城挫敌锐气,以清野绝其补给,时日一长,我军无损而敌军自退,可以轻松收复河州全境。” 元冠受点了点,却没有其他表示,其余众将校纷纷说了自己的理由。 蔡佑说道:“先避敌锋芒,等待时机,敌军疲敝之时再与其决战,一举击溃敌军。” 石鹫则着开口就是一股羊肉膻味:“俺觉得,将军...不跟他...打,他也...不能怎么样。” 李穆分析说:“两军相持,我军背靠南秦州、东益州,且后勤无忧,可以久战。” 权旭则从另一个角度出发,说道:“我军得民心,可以持久,敌军屠临羌、西平、安夷,早就失了河州民心。” 倒是彭乐语出惊人:“哥哥定是要等那慕容伏连筹老匹夫到了再一起收拾,否则斩个二王子有什么意思,要斩就斩吐谷浑人的王。” “不错!” 元冠受哈哈大笑,一手撑着腰,一手指着彭乐说道:“还是彭乐合心意,说的不错,本将就是要等吐谷浑全军出动,一起收拾了!省得还要远去凉州和高原之上,找那些野人,他们一起把脖子凑过来等宰,岂不是省了好多力气?” 中军帐内一时鸦雀无声,主将如此自信...甚至可以说是狂妄,镇住了所有人。 我军不过一万三,敌军足足三万,如何能把敌人全杀了?就是三万头猪,满地乱窜,也宰不过来啊。 更何况,吐谷浑人虽然箭矢兵甲都很落后,可在高原上生存,吃苦耐劳以及战斗能力,都是毋庸置疑的,远胜与吐谷浑嘴里的“低地人”。 可下一秒,元冠受说的话,却让众人险些惊掉了下巴。 第一百零四章 淹七军 “关羽当年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本将,也要来一次!” 水攻...当这个词语出现在战争时,稍微读过几本兵书的人都知道,这是一把剑刃伤自己更深的双刃剑。 原因也很简单,历史上实施过水攻的将领很多,但是成功的,就那么几个。 人们提起韩信“夹潍水陈”,关羽“水淹七军”这几个少数战例,总是津津乐道,但失败的有多少,反倒把自己军队淹了的有多少,没人知道。 故此,为将者,不到万不得已或者时机特别成熟的时候,都不会考虑火攻、水攻。 而现在河州的战局,即便吐谷浑人得到了增援,也没到守不住的时刻。 换句话说,还没到不顾一切赌上所有去梭哈的时候,因此众将多少有些踌躇。 元冠受接过李苗手中的木棒,点在了龙城到石门之间,洮水一个三十度的折角处,说道:“三个月前,龙城守军反正,本将就在此地筑坝,本来是留给伪秦军的杀手锏,既然吐谷浑人来了,那这大餐就留给他们吃了。” “三个月前,我军渡过洮水,那时候你们应该都有印象,洮水半冻不冻,水位很浅。现在呢?你们又有谁注意过水位到了哪?” 众将尽皆摇头,显然没人注意过这个细节。 “这就对了,你们没注意过,吐谷浑人也没注意过,大坝逐渐扩建蓄水,如今已成了一处堰塞湖,只等大雨滂沱,便可倾泻而出,将吐谷浑的三万大军,葬送于此地!” 两军对峙数月,加上吐谷浑人的劫掠,洮水下游现在已经是方圆百里空无人烟了,倒是不担心误伤到平民,可吐谷浑人要是不上钩呢。 羊侃硬着头皮给元冠受泼冷水道:“可若吐谷浑人待在勇田城里不出,或者转向围攻枹罕,又该如何是好?” “敌军援军新至,正是狂妄求战之时,且吐谷浑人生性不喜城池,连自己的王城都是一座大兽栏改建而来,不会安心待在勇田城里。而且,本将要亲自率兵,以自身为诱饵,引诱吐谷浑人在洮水东侧野战。” “明公不可!” 李苗倒是知道元冠受的大坝计划,但是一听到元冠受要亲自领兵作为诱饵,马上站出来阻止。 “明公一人身系上万大军,十万百姓的安危,如何还能逞匹夫之勇?况且,洮水无情,可是不分敌我的,洮水东岸平原之上,四条马腿,怎么跑得过涛涛洪水?” “仅是诱敌野战,便撤回石门,没什么危险的。韦孝宽加固了石门城三个月有余,此时早就是固若金汤,若是本将都不敢去,那还不如干脆撤军回祁山好了。” 众将再三劝阻,可元冠受却执意由自己主持,便也作罢,反正大家伙都要随军走这一遭,害不害怕,也都得相信韦孝宽加固的石门城了。 元冠受却显得异常淡定,他是非常的胸有成竹。 原因无他,洮水大坝的测量,勘探,建造,整个过程都是由祖暅之派来的几个徒弟日以继夜地完成的。 或许在数学上,祖暅之的这些徒弟并不是什么天才,但在水利工程上,却是当世最有经验的一批人才了。 因为祖暅之的这些徒弟,亲自全程参与了南梁淮水浮山堰的建造。 洮水比之淮水,不过是一条小溪,而建坝的水土状况更是好过浮山堰百倍,浮山堰那等世界奇观都造出来了,有这些大匠们亲自测算,早已确保了洮水大坝万无一失,元冠受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就算是再退一步讲,洮水大坝在泄洪的时候有失控或者偏向的可能,不是还有韦孝宽加固的石门城呢嘛。 信不过谁,还能信不过韦孝宽加筑的城? 而此时刚到河州的吐谷浑王慕容伏连筹,也与他的二儿子讨论起了军略。 .................. “夸吕,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 吐谷浑王慕容伏连筹黑着脸训斥着愚蠢的二儿子道:“你的哥哥,在凉州已经攻克了姑臧,你却在这些城池前毫无作为,我已经看了,随军的牛羊都已经瘦的不成样子,你到底还想在河州耗多久?” 慕容夸吕倒是不敢反驳,闷着头也有些懊恼,心里一边嫉妒着哥哥踩了狗屎运,一边也下了狠心。 “俺明天自己带队攻城!” 慕容夸吕发了狠,要在父王面前长长脸。 “攻个屁城!” 一巴掌扇到了二儿子的脑袋上,慕容伏连筹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低地人的城池是那么好攻的吗?打不下来还要硬打,白白牺牲我们吐谷浑勇士的性命,你小时候是不是脑子被牦牛踹了,不会动动脑子?” “那怎么办?”,慕容夸吕彻底蔫了,说道:“北边的金柳城大夏城打不下来,东边洮水过不去,西边是祁连山,总不能插上翅膀飞到南边去吧。” “打不下来就绕过去”慕容伏连筹气的又拍了二儿子的脑袋一巴掌,继续说:“沿着洮水南下,洮水再长也有个头,当年洮阳戍、泥和戍本王也去过,绕过去就是了,反正我们三万大军带着牛羊抱成一团,又不用考虑补给,魏军能把我们怎么样?他们根本不敢和吐谷浑勇士野战,要不然也不会一直龟缩在城池里了。” 吐谷浑王慕容伏连筹的说法其实不无道理,按常理说,只要三万吐谷浑大军聚拢在一起,抱着团驱赶牛羊行军,在河州地界上并没有能阻挡他们的存在,魏军最多只能固守城池。 至于野战,魏军轻骑或许可以骚扰,但想以一敌十,那是不可能的。 可现在,要是慕容伏连筹能抬眼看看天,或许能看到他信仰的神,正在拼命地给他打手势阻止他的行动。 别瞎折腾了,老老实实在这待着吧。 可惜了,有可能是慕容伏连筹信仰还不够坚定,并没有接到神明托梦之类的指示。 第二天一大早,吐谷浑的三万大军和近十万牛羊马匹浩浩荡荡地从勇田城拔营而起,开始了他们的南下死亡之旅。 第一百零五章 厍狄干 “吐谷浑人真沿着洮水南下了?” 接到斥候的报告,元冠受犹自不敢置信,心中谋划是一回事,可敌人这么配合,还是让他有些出乎意料。 斥候统领点了点头,未说话,把揣在怀里手绘的草图掏了出来递给元冠受。 “厍狄干,你做得很好,跟上吐谷浑人,骑军马上出动。” “是,将军。” 沉默的斥候统领名叫厍狄干,长得又高又瘦,皮肤偏棕色,高鼻深目,是个典型的胡人长相。此人讷于言而敏于行,一方面是不爱说话,另一方面汉话说的也确实不好,久而久之也就像个闷葫芦了。 虽然厍狄干没什么文化,写自己名字也闹出来过笑话,“干”字只会先划两个横线,然后从下往上使劲撩一个竖线,但是作为一名斥候,他却绝对是最精锐的。 厍狄干因不耐中原酷暑,是一名“雁臣”,也就是春夏回河东,秋冬才来皇宫宿卫,正光五年时与元冠受、韦孝宽是同僚,只不过并不驻守同一片区域,算是点头之交。 嗯,厍狄干不喜欢说话,见面也确实就是点点头。 后来大军西征正值秋高气爽,厍狄干也随军从征。 再后来嘛,就被划到了元冠受的斥候轻骑中,几场血战下来,也顺理成章地跟着元冠受来到了陇西,现如今担任着越骑营斥候统领的职务。 厍狄干领命而去,元冠受唤来彭乐擂鼓聚兵,不多时,众将前来,元冠受也不啰嗦,点起城中屯骑、越骑、长水三营中的骑兵,拢共两千余骑出城而去。 此去并非与吐谷浑人决战,而是以袭扰迟滞为主,因为现在还没到连日大雨的时候,如果想要水攻计发挥最大的效果,必须延缓吐谷浑人南下石门城的时间。 “咚咚咚~” 马蹄隆隆踏过堪堪放下的吊桥,两千余甲胄精良,撼地耀日的精骑蜂拥而出。 元冠受一马当先,身披佛狸甲,一袭猩红披风威风凛凛。 羊侃、蔡佑、彭乐、石鹫众将紧随其后,这是河州地界最为精锐的武装力量,绝非吐谷浑人、河州边军、伪秦军可比,那些军队披甲率均不足三成,有的甚至一成不到,即便是有甲,除了将官披的也都是皮甲。 而魏军屯骑、越骑、长水三营中的骑兵披甲率达到了百分百,铁甲的着甲率更是达到了半数以上,可以说,魏军全部的铁甲都集中在了大刀营和骑军之中。 至于刀枪箭矢这些装备,更不用多说,吐谷浑人现在用的还是骨质箭头甚至石质箭头,而魏军精骑则是清一水的铁质狼牙箭。 “嗷~嘿” 吐谷浑驱赶着漫山遍野的牛羊的臃肿大军外围,自然游荡着为数不少的警戒骑兵,这些吐谷浑骑兵狼嚎着挥舞着投枪、网袋石子试图驱赶这些跟在后边的魏军。 “笃~” “嗖~” 魏军精骑中既有从小操持刀弓的关西汉儿,也有在马背上长大的塞北胡兵,兼之弓箭精良,吐谷浑的外围骑兵根本就不是对手,交手不过数十息,便落马十余人,溃退了回去。 魏军也不追,就像是狼群一样游曳在慢吞吞移动的吐谷浑大军后。 “慕容弥勒,你去给跟在后边的魏狗点教训。” 在一众矮小的高原马里,骑在河西马上显得鹤立鸡群的吐谷浑二王子慕容夸吕,命令手下悍将慕容弥勒率部还击。 嗯,当世无论是北朝还是南朝,佛教都是大行其道,这种风气也渐渐传到了高原之上,后世的密宗就是这种高原的特殊文化氛围下与佛教教义孕育出来的产物。而吐谷浑人,以弥勒为名,也不足为奇。 这慕容弥勒即便是骑着河西马,一身横肉也压得马匹气喘吁吁,率领部众挥舞着大斧拍马杀向身后的魏军。 “哥哥,俺去宰了这厮。” 黑厮彭乐在城里憋了好几个月,早就憋得眼睛都要冒火了,见元冠受点了头,抡起长柄精钢狼牙棒,率着数百屯骑营骑兵迎战。 “唆~唆~” 吐谷浑军队的骨质、石质箭矢陆续扬空而起,雨点般打在魏军屯骑的甲胄上,除了有一两个因为马匹被射在要害不幸坠马的,几乎没对魏军造成什么杀伤。 而魏军的半甲重骑的硬弓重箭,更是忍到了双方相差三十步的时候,才射出一轮,这一轮加重加长过的狼牙箭效果立竿见影,吐谷浑军队前排一片哀嚎,像是割麦子一样倒了一片。 两军相交,屯骑营的半甲重骑都是高大的河西马,人披扎甲,马披皮甲,而慕容弥勒率领的吐谷浑骑兵则基本都是较为低矮的,耐力强冲锋能力不足的高原马,披甲率也低得可怜。 刹那间,吐谷浑人便被冲的人仰马翻,那慕容弥勒倒也悍勇,手中大斧很是劈倒了几个魏军屯骑,可没等他得意多久,耳边一声春雷般的爆喝便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黑厮彭乐那四十斤重,早已饥渴难耐的狼牙大棒带着泰山压顶般的气势冲他扑来。 “咦~呀!” 慕容弥勒悍不畏死,手中大斧向后微微一拉,夹住狼牙棒,随后从上往下斜撩着抬起,竟是完全放弃了防御的架势,跟彭乐硬碰硬了起来。 “匹夫岂敢!” 彭乐往后一缩,大斧擦着护心镜滑了过去,勃然大怒的彭乐歪了的一棒锤在慕容弥勒的战马脑袋上,马匹哀嚎着躺倒,当场便脑浆迸溅了一地。 彭乐杀得兴起,见慕容弥勒滚落在地,“哇呀呀”一声,跟着跳下马来,步行上前,就要取其性命。 “不好!” 大旗之下,元冠受面色一变,吐谷浑人又分出了一股骑兵,人数约三千之众,趁着彭乐下马,屯骑营马速开始减缓,向着数百屯骑包围了过来。 “冲!把彭乐捞回来!” 魏军组成了斜斜的“人”字阵,元冠受一马当先去救彭乐。 而此时杀红了眼的彭乐根本听不到身后的马蹄声,也看不见远处开始合围的吐谷浑骑兵,他双手拎着狼牙棒,就想上前把敌将给锤杀在草地里。 从压倒的马匹中艰难爬出的慕容弥勒,恍惚了一下,晃了晃晕眩的脑袋,视野中,一个拎着大棒的黑厮正向他走来。 无意识地干咳了一声,慕容弥勒的本能促使着他寻找手边的兵器。 吐谷浑骑兵见主将失了马,也纷纷前来,却被屯骑纠缠,漫长的几秒钟里,慕容弥勒终于找到了他的战斧,两人就这么徒步相对。 “啊!” “哈!” 铁塔般的黑厮脚踏地面,抡圆了大棒,在灵巧地闪了开慕容弥勒有些迟钝的攻击后,以一种类似于击球的方式,将慕容弥勒带着兜鍪的脑袋瓜子整个开上了天。 “噗呲~” 一具无头尸体,鲜血从喷涌着脖颈激射而出,看着彭乐好像要上去抱着喝两口的架势,冲到身前的元冠受赶忙把这杀昏了头的黑厮捞上来。 此时吐谷浑轻骑已经快要包围了上来,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第一百零六章 十丈浪 “烦死了!干他娘的!一群恶心人的魏狗!” 滂沱大雨中,吐谷浑二王子慕容夸吕虽然看不见远处的魏军,但他知道,这些讨人厌的,如同草原上的野狗群一般的敌人,肯定远远地缀在他们身后,时不时地趁吐谷浑人不备,就扑上来撕咬两口,不咬下几块血淋淋的肉,不会善罢甘休。 吐谷浑人派出同等数量的轻骑,根本打不过魏军,而大军驱赶着牛羊,缓慢的移动速度更是无法跟一人双马的魏军比。 所以三万人的吐谷浑大军只能忍受着时不时地骚扰,沿着洮水南下,而吐谷浑人越向南,魏军精骑的攻击欲就表现的越强,似是在竭力阻止他们南下一般,更让吐谷浑王慕容伏连筹坚定了南下绕过洮水防线的决心。 可今日魏军却没了动静,让吐谷浑大军上下都有些不适应。 可能是连日暴雨所导致?毕竟追了这么久,几乎是天天作战,应该也早就疲惫不堪了。 .................. 石门城中,元冠受正在踹城墙。 脚上的靴子踹在石制城墙上,自然毫无用处,除了能让自己脚疼。 然而事到临头,元冠受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寻求心理安慰似的问身旁的韦孝宽:“能行吗?厍狄干可说了,洮水大坝现在马上快顶不住了,那小子话少,却是个说话当的真的人。咱们这石门城可是首当其冲,比吐谷浑人还要先被洪水冲,别给冲垮了。” “放心吧大兄”披着蓑衣跟元冠受一起冒雨出来巡查的韦孝宽有些无奈:“洮水那一侧和可能被重点冲击的南面都已经加固过了,还建了双层城墙。就算是退一万步,都冲垮了,城内也垒了泄洪堤,堆了高土坡,船只一应俱全,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河中城没留人吧?” “都撤走了,现在洮水两岸的军队都在各个城池里待着呢,严禁外出。” 元冠受闻了闻满是土腥味的空气,渐渐安下心来,以洮水大坝的位置,龙城是冲不到的,而洮水右岸比较危险,受波及的是石门、狄道两座城,而距离最近的,就是石门城。 大雨瓢泼而下,遮蔽了整个天幕,全世界都笼罩在无尽的雨水和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天穹上时不时地划过几道闪电,唯有这时候,才能看见十几步外的事物。 军队的组织度在这种天气,基本可以说是只能依靠士兵默契和事先制定好的规矩。 就在两人要回城内的泄洪堤时,突然,大地开始剧烈的颤抖。 元冠受和韦孝宽对视了一眼,连忙冒着暴雨向城内的制高点飞奔而去。 等到了垒好的高土坡上,元冠受和韦孝宽望向西南,几乎不能呼吸。 那是语言无法描述的恐惧,隆隆的震地声中,十余丈高的洪水汹涌而来,只是一个刹那,韦孝宽辛苦建立的河中城外围木栏和里面的石墙,就被摧毁殆尽。 天地间所有的生灵仿佛都在颤抖,屈服于这种大自然最为狂暴的攻击下。 漫天的洪水淹没了一切肉眼可见的东西,河中城、河边的牛羊、船只、矮丘陵、木房子... “砰!”“砰!” 巨浪滔天,拍打在石门城的城墙之上,这些日子新建的南方的第二层外城墙开始像是水边的沙堡一样,侵蚀、崩裂。 “哗~” 顺着崩裂的城墙,洪水去势不减,重重地击打在坚固的老城墙上,韦孝宽的心,也伴随着一浪又一浪的洪水颤了起来。 信念再牢固的将军,面对这种远胜千军万马的自然之力,也不由得怀疑起了城墙的防御能力起来。 越来越大的雨水,已经大到近在咫尺都无法用声音交流的地步,言语出口,便被暴雨带走。 元冠受攥着韦孝宽的手,示意他放下心来,果然,没能一鼓作气冲破第二道城墙的巨浪,气势开始衰竭了下来,漫过一切的洪水绕过石门城,向北方的沿河平原继续肆虐而去。 .................. 牛羊不安地挣脱了舒服,任凭吐谷浑人如何打骂都不在回头,乱哄哄地向东方跑去。这些畜生的动物天性给了他们提前人类一步的预警,而随着有经验的游牧民反应过来,整个吐谷浑人的军队,仿佛也意识到了灾难的降临。 “跑...” 不可遏制的念头席卷了吐谷浑人的大军,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谁也跑不掉了。 这片洮水以东的平原,得益于伪秦军的迁徙民众、吐谷浑人劫掠和魏军的收拢百姓,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烟,只有行军在此地的吐谷浑三万大军和十万头牛羊马匹。 “轰!” 慕容夸吕停下了脚步,跌倒在泥地里,十余丈高的滔天洪水,在他的视野里遮蔽了整个天地万物。 无尽的绝望萦绕在慕容夸吕的心头,这位历史上本应该顺利斗倒大哥慕容贺虏头,继承吐谷浑王位的二王子,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他就被洪水卷走,裹挟在树干和巨石中,无影无踪。 “啊!” 吐谷浑王慕容伏连筹刚刚登上一处矮丘,便见到远远高过矮丘的巨浪汹汹而来,“噗”地一声,慕容伏连筹就被从巨浪中跃升到最高点,伴随着重力落下的石头砸晕了过去,紧接着,淹没在洪水里。 无数地吐谷浑人和牛羊马匹在大雨和洪水中哀嚎,被冲的很远很远,却鲜少有人能在如此恐怖的灾难面前活下来。 整个洮水东岸,在这场洪水中,成为了百里泽国,过了好多天,魏军才驾驶着简陋的船只,来清理烈日下快要腐烂的吐谷浑人和牲畜的尸体,避免这里成为大的瘟疫传播地点。 而元冠受却没有闲着,赶尽杀绝的道理他非常清楚。 在土地堪堪可以允许骑军通过以后,便率领两千余骑渡过漓水,溯着黄河进入湟河郡,在赤水(西北常见地名,非临洮郡赤水城)渡口渡过了黄河,一头扎进高原和低地的过度区域中。 赤水西行百里,便是吐谷浑人在高原规模排名第二的聚居地——曼头城。 第一百零七章 气平陵 “有敌人!” 六七月的高原,依旧非常冻人,穿着兽皮袄的吐谷浑人,惊恐地发现,大批的低地骑兵出现在了这里。 曼头城,说是一座城,其实就是坐落在曼头山下的大点的镇子罢了。 而“曼”通“馒”,曼头山的形状就像是一个大馒头一样,这条路,是青海湖以南从低地进入高原,继而通往吐谷浑王城伏俟城的唯一通路。 “呃~啊~” 为数不多的吐谷浑军队倒也英勇,可这几十个人很快便倒在了魏军精骑的马刀之下。 不多时,冲破了平常用来防御野兽的木栏的魏军,开始在曼头城展开了报复性的杀戮,一路上见到湟河郡方圆百里被吐谷浑大军祸害成了一片焦土,魏军早就留不下什么对吐谷浑人的同情心了。 魏军之所以杀了吐谷浑人却没有放火,只不过是因为高原生存条件恶劣,需要房屋度过寒冷的夜晚而已。 并且,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那就是魏军有不少骑兵都产生了高原反应,即便是出发前已经特意挑选了都是出身西北或塞北的骑兵,应该对高原的海拔有一定的适应能力,可恶劣的高原反应,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在了军队中,造成了非战斗减员。 少数骑着马匹逃窜的吐谷浑人,也被魏军精骑驱赶着赶向了东方,那是湟河郡的方向,而非吐谷浑王城的方向,曼头山已经被魏军封死了。 相信这些以这些游牧民的生存能力,应该能渡过湟水,把这里发生的一切报告给凉州的吐谷浑大王子慕容贺虏头。 就算路上死掉一些也不要紧,毕竟被分批驱赶着向东的吐谷浑“游牧民”里,有几个满面风尘的胡人,其中就有沉默的厍狄干。 好吧,在腹黑军师李苗的毒计里,这些都是一环套一环的,不存在什么偶然性,哪怕吐谷浑人都死在了半路也无所谓,伪装成游牧民的魏军胡兵会把慕容贺虏头带回家门失火的高原的。 瞧瞧人家这智力,元冠受又不禁回想起了去年在洛阳,立功心切的自己在邙山大营中一头扎进山伟的圈套,不由得有些唏嘘。 仅仅过去一年,一切都像是恍如隔世一般。 银白色的高原,雪峰鳞次而立,清澈见底的湖水中,几条小鱼在悠闲地游曳,在这里,仿佛一切都慢了下来,可以有着大把的时光来追忆往昔的种种遗憾和不舍。 而元冠受却抽出寄奴刀,一刀断水。 .................. “驾!” 曼头山前,吐谷浑大王子慕容贺虏头带着千余亲卫,从凉州花了四个昼夜不停换马,狂奔数百里回援。 “你说魏军只有千把人?” 慕容贺虏头一边策马疾驰,一边转头问他身边那个不远百里,去凉州向他报告的游牧民。这人看着老实巴交的,沉默寡言的很,似乎不像是会说谎的样子。 河州发生的那场滔天洪水,他已经从由河州逃到凉州那些幸存的吐谷浑人中得知,魏军的军事行动也在他的心里大概有了一个脉络。 魏军先是掘开洮水大坝,水淹了吐谷浑的三万大军,随后趁着高原守备空虚,攻下曼头城,又继续向伏俟城进发。 父王和夸吕都死在了洪水中,那自己就是吐谷浑唯一的王位继承人,自己也必须担负起吐谷浑王的责任,拯救伏俟城的子民。 厍狄干用厌哒语向他简单描述了一番,加上其他“游牧民”的佐证,慕容贺虏头放下心来,越过已成白地的曼头城,一头扎进曼头山中。 希望伏俟城能顶住魏军的突袭,毕竟城中还有几千王庭军队。 慕容贺虏头的心里默念着,却没有发现,在曼头山上,数百弓箭手,已经张弓搭箭,对准了正在牵着马排成一字长蛇阵,通过曼头山狭长的山道的千余吐谷浑骑兵。 “放!” 蔡佑当先一箭,准确地射中了慕容贺虏头,慕容贺虏头痛呼一声,栽倒在地。 山上的魏军把准备好的巨石顺着山崖推下,“轰隆隆”,曼头山的吐谷浑人被彻底断绝了道路,堵在了狭长的山道中。 而隐藏在吐谷浑队伍里的几个“游牧民”,也在厍狄干的指挥下,趁吐谷浑人反应不及,抽刀砍杀高级军官。 山谷前,震天的呐喊声响起,埋伏着的魏军掀开身上的白色披风,抄着刀枪杀出,一时间,吐谷浑人首尾不能想顾,又失去了主将和高级军官的指挥,乱作一团。 “死!” 元冠受手持步槊,枪花乱舞,所过之处,吐谷浑人无有站立者。 连续数日疾驰,疲惫不堪的吐谷浑人在绝境中却激起了血勇,慕容贺虏头也从地上爬起,肩膀中了一箭的他右臂已经失去知觉,却还是咬着牙抽出马刀,率领亲卫迎战。 “贺虏头!纳命来!” 慕容贺虏头闻言,愕然抬头,却见一赤红甲胄的大将,横扫千军向他杀来。 身边亲卫上前企图护主,却见大步奔来的元冠受扎下马步,挺槊一击,亲卫和身后的慕容贺虏头,都被长且粗的步槊瞬间穿透甲胄,高高地挂在了半空中。 .................. 孝昌元年七月,平西将军元冠受率部大破吐谷浑,屠伏俟城,载牛羊数万而还。 随后发兵凉州,克复姑臧,至此河州、凉州二州全境全部光复,齐王接到战报后上表朝廷,胡太后大喜,下诏以出使西域厌哒归来,临危受命镇守枹罕有功的高徽为河州刺史;以屡遭兵祸,忠贞不屈的武威太守韦旭为凉州刺史;调劳苦功高且不堪乱军折腾的原凉州刺史宋颖回朝,担任太常。 同时,加封元冠受为开国郡公,假节,征西将军,西道行台,都督东益、南秦、河、凉四州讨贼诸军事,麾下韦孝宽、羊侃、石鹫、彭乐、厍狄干等众将皆有封赏,不乏将军、太守之位。 一个雄踞西北的新兴军事政治集团,正凭借战功,在乱世中悄然崛起。 有诗云: 淮扬十里已青青,姑臧冰河雪尤凝。 逢君莫语凉州事,少年横槊气平陵。 第一百零八章 失其鹿 朔州,北秀容。 满是牛羊的山谷里,一名身着崭新衣衫的青年,正在三个雄壮的将军似有意无意地包夹下,往小山上的别业走去。 “贺六浑,见了大都督可当心你的脑袋,别忘了,你可是大都督讨的那个‘虏’。” 被贺拔胜、贺拔允、贺拔岳三兄弟左右与后方同时包围的高欢(胡名贺六浑)却丝毫不惧,他弹了弹衣衫上沾染的羊毛,冷笑着说道:“那你们三兄弟号称骁果过人,在武川镇又是被哪个虏撵的到处跑?” “哼,三姓家奴,希望待会你还能逞这般口舌之利。” 双方话不投机,半句都嫌多。 没办法,武川系出身高级军官家庭的贺拔兄弟,和以造反为生的怀朔系高欢,天生就是看不顺眼的。 说相看两厌都是轻的,见了面恨不得拔刀砍死对方。 高欢出身低贱,神龟二年与元冠受在洛阳相遇时,还是一个跑腿送信的邮差,就算是这个不起眼的职位,当时还是全靠老婆娄昭君的资助才谋得的。 近十年过去了,高欢如今已经是而立之年,却还是东奔西走,一事无成。 他先是参加了破六韩拔陵的六镇起事,与站在魏军阵营的贺拔兄弟打的你死我活,后来破六韩拔陵在柔然人和魏军的夹击下战败后,高欢投奔了上谷的杜洛周,眼见杜洛周不是成事的人,又南下投奔葛荣,亲眼目睹了广阳王元深的死。 几经周折,投奔了如今割据河东的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并肆汾广恒云六州讨虏大都督尔朱荣。 是的,此时距离元冠受在孝昌元年平定河凉,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今天,正是在旧识刘贵的大力引荐下,尔朱荣才同意见高欢这个丧家犬一面,也不知道是不是尔朱荣故意为之,派来接高欢的,正是高欢的死对头,贺拔三兄弟。 矗立于山顶的别业,亭台连廊如九曲长河,水池月门更如天上瑶池,显然是出自建筑名家的手笔。 然而有些不合时宜的是,这栋别业的主人尔朱荣,正在和另一个身穿猎装的人,在水池边露天烤鹿。 篝火焚烧了精心打理的草地,滚滚黑烟随着西风吹向水池边的亭台,尔朱荣仿佛是一个不懂文艺的野人一般,就在这座精心建造的别业里玩起了露天烧烤。 见高欢被贺拔兄弟“送”来,尔朱荣也不搭话,他翻了翻手中贯穿整个鹿身的木棍,全神贯注地看着烤鹿的火候。 高欢站定,大大方方地打量着正在烤鹿的尔朱荣。 这是一个典型的契胡人的长相,肤色白皙,面容棱角分明。 事实上,尔朱荣的先祖是来自中亚的伊兰人,尔朱氏数世皆为魏将,世袭秀荣第一领民酋长的职位,在当地是实打实的土皇帝。 尔朱荣有了数代先祖积攒的雄厚家业,先天条件就要优于其他同样野心勃勃的枭雄,比如高欢。而到了他这一辈,尔朱家的牲畜牛马按毛色分类足足可以填满十二个山谷。 等到六镇起义,天下乱象渐现,尔朱荣果断地变卖家财招兵买马,在征讨河东周边叛乱中逐渐壮大,到了孝昌二年的今天,尔朱荣已经成了割据河东(山西)地区的一方诸侯。 “赏你个鹿腿,吃吧。” 尔朱荣放下手中烤鹿的木棍,叉着双手,努努嘴示意高欢。 在烈火上灼烧的滚烫的鹿腿,就这么摆在了高欢的面前。 高欢毫不犹豫,也不顾烫不烫,直接用手抓住鹿腿骨,撕下鹿腿,双手捧着大嚼了起来,自己的新衣衫被沾了一袖子的油渍,高欢连看都不看一眼。 打了个饱嗝,高欢竟然笑着问尔朱荣:“大都督,可有酒来?” 尔朱荣眯了眯眼睛,在他那隐藏在高高的眉骨下的眼眸,闪过了一丝惊异,他开口说道:“怎么,吃了酒,好上路?” “哈哈哈哈~” 高欢仰天大笑,笑的太厉害,抽动了刚下肚的鹿肉,竟然抱着肚子一边痛一边笑了起来。 “高欢,你笑什么?” 高欢狠狠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鹿腿,指向南方道:“中原失鹿,天下英雄共逐之,如今大都督虎踞河东,既然广纳天下豪杰,岂有不予美酒而论英雄之理?” “哦?”尔朱荣显然是来了点兴趣,他问道:“天下英雄都有谁,幽燕杜洛周,河北葛荣,还是关西的莫折念生、胡琛?” 高欢摇了摇头,正色说道:“以贺六浑观之,当今天下,离乱尤甚。恒代以北,尽为丘墟;崤潼以西,烟火断绝;齐方全赵,死如乱麻,于是生民耗减,且将大半。 今天子暗弱,太后霍乱,奸佞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时奋发,讨郑俨、徐纥之罪以清君侧。由此,霸业可举鞭而成,天下英雄,唯明公也!” 侍立在旁的贺拔兄弟,闻言都不由得一震,看向高欢的眼神已经与之前看三姓家奴有了些区别。 此人雄心勃勃,又有舌灿莲花之能,属实不可小觑。 “伶牙俐齿,倒是了不得,既如此,你去当几天马官吧,看那些烈马能不能听懂你的话。” 出声的,正是和尔朱荣相对而坐,一直没有说话的人。 “谢元刺史!” 见尔朱荣也点了头,高欢闻言不惊反喜,深深一礼后,拎着羊腿大踏步离去。 且说,能与尔朱荣对坐之人,自然地位不一般。 其人名为元天穆,乃是大魏宗室,如今任并州刺史一职。 虽然是宗室子,按理说跟尔朱荣这种野心勃勃,意图推翻大魏的枭雄应该是敌人,可元天穆与尔朱荣之间的交情却可以说得上是生死之交,两人是铁的不能再铁的利益共同体。 “这高欢,如何?” “可用,但不能信。此人先从破六韩拔陵,后从杜洛周,再投葛荣。眼见葛荣趁官军内讧时擒杀广阳王元深,心中惊骇,又来投大都督,纵然有才能,也要先考校一番。” 尔朱荣点了点头,遥望南方目力不可见的晋阳,他白皙的面孔上满是自矜。 高欢有一句话说中了他的心意,天下英雄,唯我尔朱荣是也! 第一百零九章 惊弓鸟 “你倒是有心。” “没有岳父,哪有小婿今天,这点东西算什么。” 长安西讨大都督府内,萧宝夤和元冠受相对而坐。 收下了内容丰厚的令齐王这等人物都咂舌的礼单,萧宝夤越看这个女婿是越顺眼。 元冠受收复河凉二州,整顿完四州诸事后,便途径汉中回到长安,与萧宝夤嫡女萧绾绾成婚,齐王与北海王联姻,自然是风光满长安。 新婚燕尔,有了主政关中的岳父照料,元冠受所求物资、人员自然是无不应允,投桃报李之下,元冠受也给萧宝夤带来了一份厚礼。 得益于对吐谷浑人的毁灭性打击,元冠受不仅缴获了大批牛羊,还重新打通了姑臧到酒泉军、敦煌镇的丝绸之路,与厌哒帝国做起了生意。 说起厌哒帝国,后世大约是没什么印象的。而在中国的南北朝时期,厌哒不仅曾经多次战胜萨珊波斯王朝,占领了其部分领土。还击灭了乾陀罗等地的寄多罗贵霜残余势力,占据了兴都库什山以南的地区,而后,又进一步南侵印度。 西域丝绸之路上的于阗、疏勒、姑墨、龟兹等国都是厌哒的藩属,因此,厌哒帝国也是元冠受对西方的最主要贸易对象。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元冠受将产自西北枹罕、姑臧、张掖三大马场的军马经由南秦州、东益州控制区的阴平边界出口到南梁,益州刺史萧渊猷则用等价的蜀锦、粮食、人口换取军马,然后将军马加价销售到南梁的其他地区。 而元冠受则将用西北的廉价军马换来昂贵蜀锦再加一次价格,在官方的武装押运下,贩卖给厌哒商人,换回珍贵的西域宝石、香料,元冠受再将这些西域特产销售往北魏、南梁各地。 当然了,厌哒人也不亏,因此他们会再加一次价格,把来自遥远东方的丝绸和瓷器卖给西亚和西欧的贵族。 凉马—蜀锦—宝石香料的三角贸易里,占据了中间端的元冠受无疑是获利最大的一方,他利用军队对贸易形成了垄断,又借助垄断带来的海量财富,扩充武装他的军队。 时至今日,经过一年多的扩军,得益于河凉两州被吐谷浑人打得稀烂,豪强势力衰弱,大量土地变为无主之地。 元冠受已经拥有了四州共两万三千户府兵,河凉两州共六千边防军,以及长水、射声、屯骑、越骑、步兵五营共一万野战军。 在扩军整军的道路上,他并没有盲目地追求数量,而是尽可能的优中选优,先充实五营战兵,再补充两州边军,再以四州府兵为基础。 同时,士兵的全套装备都进行了严格的规定,原本士兵自带的五花八门的兵器被统一为制式装备。 元冠受将凉马—蜀锦—宝石香料三角贸易中获得的海量财物投入到了甲胄、刀弓、枪盾的制式化进程中。 关陇地区大量的铁匠、皮匠、木匠等工匠被高价聘请,集中在一起在祁山防线内建立了标准化的兵工厂,将魏军的上到甲胄刀弓枪盾,下到军服军靴被褥,以及干粮、草药、攻城器械、舟桥器械等等战争相关事务统一规划生产。 如果不是有对外贸易带来的财富,仅靠农业税,恐怕供养现在规模的军队都费劲,更不用说扩军和整顿装备了。 而为了获得更多的战争物资,元冠受也对岳父萧宝夤进行了行贿。 嗯,说的难听了点,换成孝敬可能听起来更顺耳。 不过即便如此,当萧宝夤听到元冠受的需求时,还是有些惊讶。 “这么多精铁,你要造多少甲胄兵器?你想干嘛?” “咳” 元冠受一副“我有苦衷”的样子,压低声音说道:“小婿总得留条退路嘛,您忘了元深是怎么死的啦?” 一提起元深,萧宝夤也是一脸晦气。 时间进入孝昌二年以来,北魏全国各地的叛乱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山胡刘蠡升在河东自立称帝,杜洛周在幽燕称帝,目前领导者为葛荣的六镇叛乱在河北再次爆发,荆州南蛮也开始了暴动。 北魏朝廷的军队奔波于全国各地,疲于应付,而叛乱规模却越平越大。 如果说孝昌元年,六镇和关陇的局部叛乱时,还是只有明眼人能看得出来,大魏要完了。 而到了孝昌二年,就算是个瞎子,也知道大魏灭亡就在眼前了。 原因无他,全国各地,关中、陇西、河东、幽燕、河北、荆州、山东,叛军蜂起,一片烽火狼烟,积蓄数十年的矛盾集中爆发,现在北魏仅仅剩下洛阳周边的河南地区算得上平稳。 广阳王元深作为北路军的主帅,本来立下了平定六镇叛乱的功劳,然而却在元徽等人的谗言下,遭到了胡太后的猜忌。 胡太后密诏章武王元融提防元深,得知消息的元深大为恐惧,与河北叛军交战失利后驻扎在定州南部的佛寺里,跟手下密谋盟誓。 本来是为了自保,可走漏了风声,却被定州刺史杨津所察觉,于是北路军内乱,广阳王元深慌乱之中被葛荣擒获,惨死在葛荣叛军中。 堂堂北路军统帅,被胡太后猜忌,死的不明不白。 此事一出,各路平叛魏军的统帅都开始变得畏畏缩缩了起来,生怕自己打的太猛遭到朝廷猜忌,而这种反应更助长了胡太后的疑心。 今年胡太后已经三番五次地敲打了各路统帅,对于出征两年依旧不能平定莫折念生和胡琛的西路军统帅萧宝夤,胡太后也不满到了极点。 在中书舍人徐讫和中书令袁翻的怂恿下,胡太后已经打算把萧宝夤换掉,让资历深厚的七旬老臣杨椿来作西征魏军的统帅。 华阴杨家是从东汉太尉杨震就开始扎根朝堂的关中汉人大阀,杨椿更是杨家当代家主,定州刺史杨津就是华阴杨家的,之前死在了岐州战场中的杨昱正是杨椿的儿子。 杨家在关陇官场上的人脉远胜齐王萧宝夤,且杨椿领兵经验丰富,威望很高,胡太后这次的换帅,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这种风声,极大地刺激了萧宝夤,让他感到了些许的惊惧和不安。 本来萧宝夤心里就有鬼,只不过觉得时机不成熟,还想在等待一下北魏彻底陷入乱局,可如今却被吓成了惊弓之鸟,不得不做出一些动作。 第一百一十章 梅子汤 “还没到逼不得已的时候” 两人一番交谈,听了萧宝夤的计划,元冠受摇了摇头,他给出了自己的意见:“胡太后想调杨椿来担任西路军的统帅,究其原因,无非就是因为现在平叛的局势不顺利。” “嗯。” 萧宝夤微微颔首,莫折念生倒还好说,可高平的胡琛,如果朝廷不对关陇增援大量的轻骑,几乎是不可能剿灭的,双方的机动性差距过大了,而现在全面糜烂的局势下,哪还有兵力给关陇,能维持住关陇的战线现状就已经很不错了。 “那就让杨椿也吃一个大败就好了,胡太后向来犹豫且多疑,如果关陇局势恶化,必然会再次换帅。” 元冠受很干脆地说道。 “杨椿用兵老成持重,不会轻易冒进,如何能让他吃个大败?” 萧宝夤犹自不可置信,如果局势没逼迫到极致,他是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起兵的,可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朝廷换帅,也不是他的风格。 “驱虎吞狼!” 见萧宝夤不解,元冠受从书架上抽出地图,这座曾经是西汉皇宫的大都督府,书籍图册齐全得很。 他解释道:“试问岳父,若您为莫折念生,当前控制的地盘只有一个小小的秦州,若我举南秦、东益、河、凉四州大军来攻,当何去何从?” 萧宝夤看着地图上的秦州,陷入了沉思。 秦州的西面是河州,南面是南秦州,这两处都被元冠受所控制。 东面是元修义率领的魏军驻守的陇口,北面则是吃掉了一部分南逃的六镇兵,势力愈发壮大的胡琛。 若自己是莫折念生,西面和南面被进攻,该何去何从呢? 防守? 不不不,秦州的地形是守不住的。 秦州有两处精华所在,一是能大范围种植小麦的州治天水郡上邽城区域,另一处是陇西郡襄武区域。 这两处都是沿着东西走向的渭水建立的,有足够的农业用水且地形适宜农耕,是西北不可多得的,能实现口粮自给自足的区域。 但也正因为渭水的水流速度较为缓慢,河面浅滩多,这些适宜农耕的条件,在军事上,都成了弊端。 数百里的渭水处处都是破绽,处处都可以渡河,以伪秦军现在的兵力,防守渭水是守不住的,只能退守襄武、上邽两座大城。 而守城,在没有支援的条件下,就意味着等死。 等高平王胡琛支援莫折念生? 别想了,胡琛恨不得莫折念生早点死,这样就能占伪秦的地盘,吃伪秦的人口。 如果两人能合流到一处,三年前起兵的时候就合流了,不会等到现在,双方都是权力欲非常强的人。 况且,伪秦军现在仅有的兵力,还要防备其他部落的背叛。 被东方老道忽悠的吕伯度在去年叛变,而莫折天生死了,莫折念生连平叛的能力都没有,现在吕伯度还在显亲活的好好的。 就像莫折天生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连跳梁小丑都没办法迅速平灭,其他部落会不会也觉得背叛不会受到惩罚?” 一语成谶。 现在伪秦军内部的各部落自行其是,占据了秦州各座城池,既不能为莫折念生提供兵源和赋税,也不再听从他的调遣,坐等秦州易主,再向新主人献上忠诚。 既然不能守,那就只剩下了一个选择——战。 要么跟元冠受野战,要么向东突破元修义的陇口防线,要么向北进攻高平王胡琛。 而这其实不是三个选项,因为元冠受提到了“驱虎吞狼”,显然,元冠受是驱虎的人,而非被吞的狼。 萧宝夤一番思索,渐渐明悟。 以莫折念生的指挥水平的军队战斗力,是不可能北上打胡琛的,首先打不过,其次就算侥幸赢了,地广人稀的高平镇也养活不了莫折念生的军队。 要知道,吃了几千六镇兵的胡琛,现在总兵力不过万骑,都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而仅剩的选项,就是东进,进攻元修义。 萧宝夤抚须大笑道:“贤婿所言极是,不过,这渭北元修义可称不上是狼,最多是一头猪罢了。” “岳父高见!” 萧宝夤意识到,元冠受计划其实可行性极高,围三阙一之下,莫折念生若不死守,必然会选择东窜。 而渭北的元修义军队里,萧宝夤还是有很强的掌控力度的,有不少将领都是他的心腹。 换句话说,想打胜仗困难,想打败仗还不容易? 卖队友可再简单不过了,更何况,以酒鬼元修义的水平,不用故意捣乱,正常指挥,他能不能打赢都很成问题。 毕竟,这位可是三年前莫折天生连下岐州、雍州,还在长安里烂醉如泥的人物。 “既如此,若胡太后真的换帅,那便这般实施。还有,你要的这些精铁、羽绒等物资,数目太大了,长安的库存都给你也不够,等本王向兵部申报再说吧。” 元冠受倒是没指望狮子大开口真的把这些物资都要到,而且,萧宝夤每次都谎报军资,多储存的物资用来干嘛,自然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现在让萧宝夤拿自己的物资去补给元冠受,少一点可以,太多了肯定是不行的。 “吱呀~” 殿门被推开,两人侧过身看去。 “给夫君和阿翁熬了些梅子汤,消消暑气。” 萧绾绾粉裙轻纱,比当年洛阳时的少女轻稚,多了些眉眼风华。 “喝汤,喝汤,不聊军国事了。” 借着数月前元冠受与萧绾绾成婚的时机,萧宝夤将留在洛阳的家眷尽数接来长安,此举当然引起了胡太后的怀疑,这也是她试图换帅的诱因之一。 但没有了后顾之忧的萧宝夤,做事也变得更加大胆了起来。 串联手下军官,时不时地试探行台内的文官是否可靠,储备军资,对长安城内的守军进行调整。 元冠受对此心知肚明,但却不好劝阻。 现在是大厦将倾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他元冠受又何尝不是呢? 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难得闲暇时间,却又被急报给惊扰。 第一百一十一章 囊中物 孝昌二年七月二十五日,新任关中大都督,尚书右仆射杨椿的命令传达到了关陇各州。 “限期剿贼,不得玩寇,三军用命,不得退缩。” 公文上的指示非常的明确,而出乎各地刺史意料的是,按理说作为赋闲在长安的萧宝夤的女婿,最应该阴奉阳违的征西将军元冠受,反而是最为积极卖力的,而且这种积极卖力,似乎还真不是嘴上说说不行动。 枹罕城中,被从驻地招来的众将肃然分立。 “五营的一万战兵,全军出动!” “南秦州、东益州,每州各征调三千府兵,河州、凉州,每州各征调两千府兵,共计一万,随军行动。” “河州、凉州每州的三千边防骑军,河州抽调两千,凉州抽调一千,共三千边军前往龙城集结待命。” 李苗李军师的指挥棒重重地点在了被河州和南秦州从西、南两面包夹的秦州陇西郡。 “目标陇西郡治襄武城!” 站在最上首的元冠受淡然问道:“有什么疑虑,都说说吧。” 如今已是临洮郡太守的韦孝宽当先发问:“襄武城坚壕深,且伪秦军在陇西郡的兵力至少有上万之众,以我军兵力和战力,野战固然可以轻易击溃伪秦军,但攻城恐怕会有很大损伤。” 元冠受洒然道:“谁说本将要攻城了?” 众将一时愕然。 冷哼一声,元冠受大声说道:“襄武,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目标!正如韦太守所言,襄武城坚且敌众,强攻难克。因此,我军的战役目的,是围点打援!” “众将听令!” 自韦孝宽以下,羊侃、石鹫、蔡佑、彭乐、厍狄干等众将校纷纷捶胸行礼,一时间拳头敲击胸甲的沉闷声音像是洪钟大吕一般回荡在军帐里。 “韦孝宽。” “末将在!” “率一千步兵营,一千射声营,一千长水营步兵,四千府兵,共计七千士卒,在恒道城背靠渭水建立阻援阵地,阻击从上邽西进的伪秦军,要保证完成阻援任务,能不能做到?” 韦孝宽奋然道:“定不让敌军越过渭水一步!” “好!” 领了军令,韦孝宽退回左列第一位。 “羊侃。” “末将在!” 元冠受从长桌上抽出令牌,朗声说道:“命你率一千步兵营,一千射声营,三千河凉边防骑军,六千南秦州府兵,共计一万一千士卒,围困陇西郡治襄武。” 羊侃抱了抱拳,出列大声答道:“末将得令!” 领了令牌,羊侃退回右列第一位。 扫视了跃跃欲试的众将,元冠受继续发布第三道命令。 “石鹫,厍狄干,各领一千越骑营轻骑,沿渭水南北两岸东进,侦察敌情,骚扰疲惫增援之敌。” “是!”“喏!” 第四道命令,并非是领兵任务。 “权旭、权景宣,汝等出身陇西望族,父辈为陇西太守多年,大军出征之前,需潜入襄武,在必要时刻与城外大军里应外合。至于行动人手,军议后找李军师调配。” “得令!” 最后一道军令。 “蔡佑,彭乐,随本将领两千屯骑营具装甲骑,一千长水营半甲重骑,隐于恒道城东北部山地,寻机配合友军歼灭伪秦军来援之敌。” “哦对了,李军师。” 李苗拱了拱手,心中却有些疑惑,这些军令都是他和元冠受反复商榷、推演了很多次,才制定的,不知还有何问题。 “上次那个老道被吕伯度砍死了吗?” “呃...”李苗脸色一僵。 冒充胡琛使者的东方老道,倒是没被吕伯度砍死。当然不是因为吕伯度的度量很大,而是因为东方老道跑得快,借口回去找胡琛复命,然后就一溜烟跑回南秦州了。 左等右等,到了约定的日期,不见胡琛大军来支援,吕伯度哪还不知道自己被耍了。 可事已至此,手下将校都已经通好气了,迟则生变的道理吕伯度知道,硬着头皮直接反了莫折念生,同时紧急派出数股轻骑向真正的胡琛寻求支援。 高平王胡琛早就想南下了,秦州可比高平镇富裕多了,饱经战乱的高平镇养他这一万多不到两万的骑军实在是困难,因此爽快地答应了吕伯度发出的支援请求,派万俟丑奴领军南下。 而伪秦,正赶上莫折天生身死,因此无力征讨吕伯度,就让他幸运地继续蹦跶了下来。 “让老道再去一趟显亲,劝吕伯度投降我军。” 显亲位于瓦亭川西岸的高原上,可以由北向南,居高临下直接攻击处于渭水平原的上邽。一旦显亲的吕伯度投降魏军,那么魏军就可以将秦州拦腰截断,将陇西郡的莫折阿倪和天水郡的莫折念生分割。 可让老道再去一趟,怕不是会被吕伯度送个戴着白帽子的脑袋回来... 似是看出了李苗的犹豫,元冠受淡然说道:“此一时,彼一时,吕伯度是个聪明人,能看得清形式的。而且,本将也没让老道现在去,等围了陇西郡再去不迟。” “是。”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李苗也只得答应下来。 元冠受森然道:“那就各自行动吧,秋收以前,本将不仅要拿下陇西郡,还要把莫折念生伸出来的腿打折!” 众将各自领命散去,唯独留下了李苗和元冠受。 元冠受的眼神里闪烁着幽幽冷意,他凝声问道:“子宣,我们这般计划,是不是终究有些冒险了?” 李苗略一思忖,答道:“明公勿虑,我军早非一年前的我军,今日五营战兵,兵甲犀利,上万战兵做到了全员披甲,这等壮举,哪是一年前能想象的?” “况且”李苗认真以对道:“就算是计划中那一步,借襄武的俘虏兵冲击上邽,驱赶伪秦军越过陇口流窜陇东郡,也是大概率能实现的事情。这般谋划固然冒险,但收益却是极大的。如今天下乱象渐现,明公应当抓紧时间扩充军备,占领更多的州郡。” 元冠受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可总归还是担心万俟丑奴南下,此人不可小视。” 李苗阴恻恻地笑道:“明公且看这是什么。” 从袖中掏出文书,元冠受阅后大喜。 “既如此,秦州已是囊中之物也!” 第一百一十二章 犄角势 陇西郡,襄武城。 伪秦西河王莫折阿倪与手下众将看着上万魏军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扎营,不禁有些面色凝重。 “人马都撤回来了吗?” “回禀大王,除了恒道城,其余城池的人马都已经撤回襄武了。” 恒道城与襄武城隔着渭水一东一西,联结着天水郡,是万万不能有失的,况且孤城难守。故此,伪秦军在陇西郡的主要兵力,有八千集中在襄武城,四千集中在恒道城,以作掎角之势。 莫折阿倪又问道:“这些魏军,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从西面河州来的。” 狠狠地锤了一下城垛,莫折阿倪的脑海里,全是去年这时莫折天生说的那句话“大厦如何倾塌,你能活着见到”。 短短一年的时间过去,魏军的军力就膨胀到了他已经无法抵御的地步。 一年前,元冠受所部,还只能勉强依靠洮河固守。 而现在,仅仅是河州方向的兵马,就已经与陇西郡的伪秦军总兵力相差无几了。 更重要的是,莫折阿倪清清楚楚地看到,魏军的披甲率,非常的高。不仅战兵有超过半数的铁甲,就连府兵,几乎也都普及了皮甲。 在莫折阿倪看来,最恐怖的事情是,魏军的战兵部队已经彻底完成了骡马化行军。骑兵自不必多说,就算是步兵,也搭载着骡子、挽马、大驴拉的板车行军。一个畜力板车,可以拉上最少一伍,最多一什的魏军,这极大的节省了魏军战兵的体力,可以避免战兵将体力消耗在无谓的行军过程中。 当然了,只有五营的战兵有这个待遇,府兵和边军以及民夫是不可能有的,除了战兵以外,都得老老实实徒步行军。 至于元冠受所部的魏军为何如此阔绰,莫折阿倪当然有所耳闻。南连梁国,西连厌哒,重新占据了丝绸之路的元冠受,钱来的不要太快。 可恨啊! “大王,要不要属下率军出战?” “战个屁!老老实实守着,没看南秦州方向的魏军还没来吗?打到一半把你拦腰切了,你还回得来吗?” 痛斥了手下将领一顿,莫折阿倪气恼地走下了城墙。 现如今也没有好的计策了,在接到魏军大举来袭的时候,信使就已经派出去十多拨了,只能坚守襄武、恒道两城,等待上邽的援军。 至于上邽的莫折念生会不会放弃自己,莫折阿倪认为不会。原因倒也简单,如果不救陇西郡,等魏军打下了陇西郡,下一个目标就是天水郡了,到时候可没人会去救莫折念生。 .................. 与此同时,轻易攻克了无人防守的新兴城,从南秦州、东益州方向,出祁山—西汉水防线的魏军,也溯渭水而上,抵达了恒道城下。 恒道城比不得陇西郡的郡治襄武城,城池算不上高大宽广,唯一难打的地方就在于恒道城紧挨着渭水,护城河引的是渭水的活水,因此不太容易填平,必须先截断渭水和护城河的交界处。 不过魏军显然也不着急,他们打的就是围点打援的主意。这个点只要围住了就好,打不下来反而比打下来对于吸引援军更有效果。 要是真都打下来了,援军见没有支援的目标,直接撤退了还怎么玩? “用土石木架阻断护城河与渭水的连通处,全军扎营,围住恒道城,起炮。” 韦孝宽稍微观察了一圈不大的恒道城,便做出了决策。 祁山兵工厂生产的,标准化的配重式投石机被民夫在随军工匠的指挥下,从畜力板车下卸下来就地组装。 嗯,这是元冠受的军事创新之一,因为他见到投石机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个年代的投石机似乎不是他印象里那种。 南北朝的投石机,还是前面有数十上百根绳索,要靠人力来拉动投掷石弹的。而这种投石机由于每个人的用力大小和时机都不一样,受力非常不均匀,落点自然是没有任何规律可言的。 配重式投石机由传统的木架、底座构成,与以往的投石机不同,加装了配重部分和带有活钩、绞盘的抛竿,极大地节省了人力,提高了投石机的落点稳定度和投射距离。 这种在祁山兵工厂经历了上百次实验的投石机,是初次出现在战场上,想必会给恒道城一个惊喜。 “咦?” 韦孝宽神色一动,驻守恒道城的伪秦军将领还算有点胆色,没有龟缩不出,而是趁魏军还没阻断护城河,打开小门派出骑兵队伍沿着护城河内的位置,去突袭正在进行土木作业的魏军民夫。 “杀!” 伪秦军轻骑行动非常果决,只不过是几十个呼吸,就冲到了填河的魏军民夫面前。 “趴下!” 正欲射杀这些填河的民夫,阻挠魏军过护城河,却听见魏军的大喊。 渭水的水流速度并不快,光着腿脚在护城河里安装木架再充填土石的民夫慌忙趴下,把大半个身体都没入水中。 “弩手,放!” 不算宽阔的护城河对面,魏军停满了畜力板车的阵后,忽然冒出了数百举着弩机的魏军弩手。 在领军小校的命令中,如蝗箭雨划过平滑的弧线,“簌簌”地扎进对岸伪秦军的轻骑阵型中。 霎时间,人仰马翻。 恒道城头的伪秦军平阳王莫折安保哪里想到魏军主帅如此狡猾,令民夫填河本就是一箭双雕的布置。 若恒道城的守军没有任何反应,那就先截断渭水和护城河的交界处,然后再慢慢填河。若伪秦军派兵阻扰,那隐藏在民夫和畜力板车后的弩手就会隔着河进行反击。 今年仅仅十五岁的莫折安保是莫折大提的幼子,也是莫折家族最小的一个王。今日奉命驻守在恒道城,倒是临危不乱,指挥城中居民、守军囤积粮草,固守待援。 见被魏军统帅算计,莫折安保也非常果断,直接下令出击的轻骑部队顺着来时的小门撤回城中。 “胆子倒是不小,就是有点嫩。” 韦孝宽看着恒道城头影影绰绰的人影,笑了笑,这才是第一天,接下来有时间陪你好好玩玩。 擅守城者,自然也懂怎么攻城。 第一百一十三章 做交易 “陛下...陛下” 上邽城的大秦皇宫中,睡得正酣的莫折念生被唤醒,他揉了揉眼睛,见进殿的人是他的族兄,东郡王莫折折珍。 “这么晚了,发生了何事?” 莫折念生虽有些不耐,但更多的是疲惫。 伪秦政权建立三年,可谓是开局即巅峰,然后就开始持续的衰败,到了今年,实际控制地盘只剩下了陇西和天水两个郡。 这样的国运,让他这个当皇帝的每天做梦都在想着会不会明天睁眼,魏军就打到家门口了,如何能睡得踏实。 “魏军征西将军元冠受所部,从河州和南秦州两个方向大举发兵,攻克新兴城后,围了襄武城和恒道城。” 莫折念生揉了揉眉心,又用手拍了拍床沿示意他坐下说话。 “阿倪还好吗?” 东郡王莫折折珍黯然道:“也称不上好,把兵马和百姓都迁回襄武、恒道固守了。” “陛下...早做决断吧”莫折折珍轻声劝道。 莫折念生烦闷地起身在殿内四处走动,恨恨地说道:“决断...如何决断?现在上邽城里就八千兵,去救陇西郡,如何救得了?魏军那边有多少兵马?” 莫折折珍略一思忖,答:“围襄武城的大概一万,围恒道城大概也是一万,加起来应该就两万出头。” “就这点人,过去,怕不是肉包子喂了狗。人多的时候尚且打不过魏军,如今我军人数与魏军大致相等,又如何赢得了?” 莫折折珍嘴唇挪动了几下,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将自己的建议说了出来。 “陛下,找其他部落出兵襄助。” “呵呵呵呵” 莫折念生冷笑不止,他又何尝不曾想让其他部落出兵呢?可自从莫折天生病死,他这大秦皇帝的政令都出不了上邽城,谁又听他的。 莫折折珍附耳到他身旁,窃窃私语一番。 莫折念生脸色大变,甩手就是一巴掌砸到了莫折折珍的脸上。 “混账!!” 莫折折珍半边脸都涨红了,却不甚在意,他盯着莫折念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仔细想想,若是上邽城没了,大秦还有陇西郡。若是陇西郡没了,大秦就亡了!” 莫折念生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喘着粗气踱步,半天拿不定主意。 原因无他,莫折折珍的提议实在是让莫折念生下不了决心。 莫折折珍建议莫折念生与诸部落头人谈判,拿上邽城和周边的千倾麦田作为条件,换取秦州诸部落出兵协助,救援陇西郡。 莫折念生心里其实清楚的很,如果没了陇西郡,上邽城早晚也是保不住的,陇西郡必须要救。 然而以他现在上邽城里的三千骑兵,五千步兵,是不可能给陇西郡解围的。 想与魏军正面对抗,逼迫魏军撤围,至少要有魏军一倍以上的兵力才能做到。 而正如莫折折珍所说,没了上邽城,他的大秦还能继续在陇西郡名义上统治秦州,兵马汇合到一处,还有两万之众,未尝没有翻盘的可能。 可如果对陇西郡的莫折阿倪和莫折保安见死不救,失去了陇西郡的上万兵马,就靠上邽城里这八千兵,大秦未来还能存在几个月,可就不好说了。 “让朕再想想,再想想...” 莫折念生还是非常犹豫,让他就这么让出上邽基业,他如何甘心? “陛下!”莫折折珍近前一步,几乎是贴着他的面孔,大声说道:“襄武、恒道两城的军民在苦苦支撑,晚一息,就危一息,还容得陛下在这里犹豫吗?!” “哎~” 莫折念生长叹一声,跌坐在龙床上,闭上了沉重的眼睑。 “派出信使,招黄瓜、绵诸、当亭、董城、阳廉五城的诸部落首领派代表来上邽,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陛下英明!” 莫折折珍顶着红了半边的脸颊领命离去。 .................. “臭道士,你他娘的还敢来!” “砰~” 一矮身,躲开砸过来的泥盆,东方老道讪讪地笑了笑。 “来人啊!”吕伯度看着这个耍了他一遭的老道,怒从心头起,大声喝道:“把这臭道士给俺绑了,明天天一亮,下油锅。” “别~别啊!吕将军,吕爷爷!” 东方老道面色如土,连声说道:“贫道是带着大魏征西将军元冠受的条件来的。” “你带他娘的谁的命令今天都不好使!” 吕伯度插着腰,指挥着手下给东方老道绑了起来,又亲手把一顶折好的白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了东方老道的头上。 打量了片刻,吕伯度甚至还饶有闲心地给老道鬓角的头发理了理。 “嗯,不错嘛,上回你想送俺一顶白帽子,这次俺送你,别客气。明天天一亮,就带着这顶白帽子上路吧。” 东方老道嘴唇哆嗦着大喊:“元征西带兵围了襄武、恒道。” “哦?” 显然这些信息对于地处偏僻的显亲城的吕伯度非常新鲜,他从外界接受信息的渠道无非就是商人、逃荒的农民、撒出去的探子,这三者是不可能探查到数百里外的陇西郡的情形的。 以前他归属伪秦政权的时候,还能从上邽时不时地得到点文书消息,现在吕伯度投了高平王胡琛,对于周边的消息就更加闭塞了。 吕伯度眼珠子一转,厉声问道:“围了又能怎么样?” “新任关中大都督,尚书右仆射杨椿下了死命令,各部魏军现在正在玩命进攻伪秦军。元征西所部魏军先下陇西郡,然后就是跟陇口的东秦州魏军东西对进,攻打天水郡,伪秦这点兵是挡不住魏军的。到时候,吕将军您就危险了啊!” “呵” 吕伯度心中有些打鼓,面色还是不变,他问道:“俺大不了带着手下去投奔高平王,反正俺现在也打的是高平王的旗号,有什么危险的。” 东方老道见吕伯度的口风软了,趁机加了把料:“吕将军,您仔细想想,要是这伪秦被魏军剿灭了,高平王真能撑得住吗?再怎么说,您对高平王来说,都是外人。就算您愿意去高平的上沟里给人家卖命,指不定什么时候,为了挡住魏军,人家就把您给卖了。” “住口!” 吕伯度的神色大变,挥退了左右。 在五花大绑,戴着白帽子的老道面前盘腿坐下,问道:“臭道士,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以为俺还会上你的当?” 东方老道老老实实地认错道:“上回欺瞒将军,实在是为了河州战局迫不得已。今遭却是为了救将军性命,保将军荣华富贵而来。若将军愿意降魏,这略阳郡太守,便是将军的了。” 略阳郡虽然是秦州三郡中最靠北部山区,也是最为贫瘠的一个郡,可毕竟是一个郡啊!下辖显亲、陇城、安戎、阿阳、水洛城,略阳郡守的诱惑力比在这破显亲城里当山大王,不知道大了多少。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夜中乱 且说,自从莫折念生一番天人交战,接受了莫折折珍的建议,招来黄瓜、绵诸、当亭、董城、阳廉五城的诸部落首领使者后,几经磋商,终于达成了妥协。 黄瓜、绵诸、当亭、董城、阳廉五城的部落,每家出兵三千到四千不等,共出兵一万八千人,在交割了上邽城周边田地城镇后,汇合了上邽城莫折部落的八千兵,共计两万六千人。 莫折念生凑出来的最后的伪秦大军,顺着渭水,在瓦亭川交汇处渡河,直扑恒道城而来,意图凭借优势兵力解除襄武、恒道两城的围困。 上邽城到恒道城的二百里路,伪秦军走了整整五天,还没走到。 其中固然有各部落联军出工不出力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石鹫和厍狄干率领的越骑营两千轻骑不停地袭扰伪秦军的行军。 伪秦军大部分都是步兵,沿渭水北岸行军,固然有三千羌骑可以保护一二,但队列过长,总是让石鹫和厍狄干找到机会偷袭。 一次可能也就是零星几人的伤亡,但架不住没完没了,且一旦进入战斗,就要中止行军,伪秦军越走越慢,往往到了傍晚时分,就不愿意再走了。 御驾亲征的莫折念生也是无奈,只得尽力催促,却收效甚微。 夜晚,伪秦军军营中。 莫折念生实在是无心入眠,于是拉着莫折折珍和仅存的大将杨鲊巡营。 转过一处营门,在劈啪作响的火光中,却见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在抽打几名士兵。 “别打了,俺错了。” “再也不敢站岗偷懒了,真别打了。” 几名士兵大声呼痛,那军官模样的人犹自挥鞭不止。 “啪~” “啪~” 清脆的鞭打声在军营的角落里回荡。 那军官冷哼一声,道:“哼,看你们还敢不敢再犯。” “不敢了,真不敢了,饶了俺们吧。” 军官又问道:“你是哪个营头的?” “俺是黄瓜城的汉兵。” 被抽打了一顿,这些站岗的士兵自然有问必答,军官又杂七杂八地问了问这些士兵的情况,诸如来历、上级将领等等,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才放他们离开。 “滚吧,站岗去,别再被我抓到。” 看着那名巡营的军官离去,莫折念生欣慰地点了点头,说道:“看来朕的大秦,还是有忠心的将佐的。” 可莫折念生身边的杨鲊却越琢磨越不对劲,他可不是那些被唬的一愣一愣的士兵,杨鲊反映了过来:“不对!这是魏军的探子!来试探我军虚实的,快追!” 可黑暗之中,哪还有刚才那名军官的影子。 .................. 恒道城以东的丘陵群中。 元冠受骑着夜照雪,遥望远处伪秦军大营星星点点的火光,身边禀报情形的将领,赫然是刚才出现在伪秦军军营里的厍狄干。 厍狄干瘦削的面孔上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他详细地汇报了在伪秦军军营里的所见所闻。 “这么说,伪秦军虽然有两万余人,但其实是诸多部落出兵混成的军团?” “正是如此。” 元冠受沉声说道:“怪不得有这等声势,本将还以为之前的探查有误,对了,韦将军哪里进展如何?” 蔡佑汇报道:“炮车已经砸破了恒道城的外城,现在恒道城的伪秦军在平阳王莫折安保的带领下逐次抵抗,应该是要准备退守内城,还剩两千七百余人。” 元冠受微微蹙眉,原来恒道城不过是四千守军,现在破了外城,还有两千七百人,足见这莫折安保是见外城不可守,就想先抵抗一阵,再放弃了外城用以缩短战线。 固然有着被打破内城一网打尽的风险,但同时不可忽视的是,伪秦军两万六千人的援军现在距离恒道城已经不足六十里了,不出一两日便到。 韦孝宽的部队,面临着被两面夹击的风险。 “明日继续骚扰一日,拖到伪秦军的援军在后天抵达恒道城战场,给孝宽再争取一天的时间,随后便来与长水、屯骑两营汇合。” 元冠受又吩咐道:“李穆。” “在!” 经过两年的时光,潼关外那个皮包骨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精明能干的性格也显现了出来。 “传令韦将军,让他临水立寨,做好被两面夹击的准备。只要能将伪秦军的援军拖在恒道城下,稍稍挫其锐气,待战场陷入僵持之中,我军潜伏的三千重骑,两千轻骑便可从后方一鼓而下!” “得令!” 李穆转身策马而去,随着元冠受离开丘陵,隐藏在恒道东部的三千具装甲骑和半甲重骑也行动了起来。 马蹄如雷,铁甲如霜。 .................. 同样的夜晚,数十里外的襄武城。 隔着一条渭水,西岸的襄武城和东岸的恒道城之间的联系并未完全断绝。 两城都是临水而立,甚至互相处于目视的极限范围内,故此,羊侃围城并未围绝,而是给伪秦军留了东城门。 围师必阙的道理自然不必多说,重要的是,伪秦军有一支规模不大,但是确是存在的“水师”。 是的,伪秦军是有水师的,原来是渭水的船帮,一百来条船,在这种内河上足够称王称霸了,这也是陇西郡的伪秦军敢固守襄武、恒道两城作为犄角的原因之一。 然而,今夜的襄武城中却显得不平静了起来。 刀兵四起,喊杀声和火光冲天,在一片混乱中,来不及披甲的伪秦西河王莫折阿倪被亲卫拥簇着上了马。 莫折阿倪终究不是个毫无担当的,他急迫地问道:“不能就这么走了!城里到底出了什么乱子?” “大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亲卫焦急地答道:“城里有内应给魏军开了东门,现在魏军已经杀进城了。” “打东边去军营,不是早就预备好了从渭水上撤退的船只了吗?走。” 莫折阿倪在慌乱之中,还是保持了一丝理智,他带着亲卫前往城东的军营。既然城已经被开了,当务之急,就是尽可能地保存军队。 “贼子哪里走?权旭来也!” “权景宣在此!” 听得是前陇西郡守的两个儿子,莫折阿倪哪还不明白城门为什么被偷开了。 想必定是这两人联系了城中投降了数年的魏军旧部,趁着夜晚不备,这些在正光五年见陇贼势大投降伪秦军的魏军,又反水了。 “可恶!” 亲卫分出数人挡住权家兄弟,莫折阿倪带着其余人马仓皇往军营逃去。 第一百一十五章 阻击战 “轰!” “轰!” 磨盘大小的石弹重重地击打在恒道城的内城城墙上,仿佛山崩地震一样,动摇着守军的决心。 “砰!” 砂石飞溅中,亲卫拉住莫折保安,捂着嘴说道:“大王,撤一撤吧。” “还往哪撤?已经是内城了。” 莫折保安年纪虽小,却是个刚烈的性子,见城头攻防惨烈,又想带着亲卫队填上去。 “杀!” 魏军先登之士激昂的吼叫声此起彼伏,恒道内城的攻守战到了最激烈的关头。 “俺带人上,阿弟,你且歇息。” 关键时刻,从襄武城经由水路撤到恒道城的莫折阿倪站了出来,他手下还有一千多溃兵,虽然士气稍沮,但总归是堪用的。 外城和内外城之间的建筑,早在白天开战时就失守了,魏军的大队甲士顺着炮车砸出来的塌陷口蜂拥而入。 上了内城的城墙,莫折阿倪领着襄武城的溃军奋力反扑,倒是一时止住了魏军疯狂的进攻势头。 而此时襄武外城的城墙上,韦孝宽伸手抹了抹城墙上的灰尘,毫不犹豫地传令道:“换火油罐,炮车落点往内城里延伸,阻断敌人的援兵。” 嗯,步炮协同的古代战争版本,被元冠受教给了韦孝宽。 虽然落点做不到现代火炮这般精确到米,但是大概方圆二十步的落点打击范围还是能确定的。 炮车的绞盘听令进行了调整,当关着膀子的力士重重地砸下木槌,在另一端的网兜里早就准备好的火油罐被狠狠地抛了出去,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进恒道内城。 随着大批的火油浸透了恒道内城的建筑物,早已准备好的弓手向天四十五度,弯弓搭箭,前头裹着松脂熊熊燃烧的箭头,瞬间组成了一道遮蔽天幕的流星火雨。 “簌~” 火箭箭雨点燃了附着着火油的内城建筑,火苗“腾”的一下就蹿了起来,多是木质的内城霎时间燃起了滚滚浓烟。 恒道城外,西风正紧。 漫山遍野的伪秦援军终于抵达了恒道城,而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简单的壕沟和木寨。 眼见城内黑烟熏天,御驾亲征的莫折念生那还不知道恒道城已经是危在旦夕,简单列阵之后,莫折念生在马背上高高挥舞宝剑落下,莫折部落的五千步兵率先出阵。 莫折念生心知,这时候是指望不上其他部落的,必须要自己先做出表率,不然那些部落兵肯定畏惧伤亡,逡巡而不敢进。 “杀啊!” 莫折部落的五千轻步兵踏着整齐的脚步,冲向木寨,长枪斜斜指向天空,如林似梳。 短短百步的距离转瞬而至,就在五千轻步兵要冲过木寨前的壕沟时,木寨上方,隐藏许久的魏军弩手“呼啦啦”地显出了身形。 “射!” 魏军弩手扣动弩机,瞬间,顶在前面的伪秦军轻步兵,像是上邽麦田里被镰刀割翻在地的麦子一样,大片大片地倒在地上。 “笃!” “呃啊!” 儿臂粗的床弩箭矢,像是一把短粗的枪一样,急速射来,将三名伪秦军轻步兵串糖葫芦似的串在了一起。 巨大的伤亡虽然引起了伪秦军一定的慌乱,但却并没有让他们退缩,因为这些莫折部落的轻步兵很清楚,如果今天突破不了魏军的阻击线,导致恒道城失陷,那么襄武城就危险了。 是的,伪秦军的援军现在并不清楚,襄武城已经被攻陷的事实,还以为先支援恒道城,就可以在水师的帮助下过渭水,进一步解除襄武城的围困。 若是伪秦军知道了襄武城已经失陷,或许弃了恒道守军撤军的决定也是做得出来的,毕竟襄武城才是陇西郡的郡治。 爆发出了惊人地牺牲精神的伪秦军轻步兵,挎着圆盾,踏过同伴的尸体,开始进行填壕作业。 这种填壕作业是极其地残酷的,因为五千轻步兵在攻击前,仅仅用布袋收拢了一些泥土,并未做太多的准备。 “唔~” 一名伪秦军的轻步兵被居高临下的魏军弩手直接射中了面门,闷声哀嚎着滚落进了壕沟里,而他的同伴,扔掉了手中的布袋以后,正在把倒在冲锋路上的伪秦军轻步兵尸体塞进壕沟里。 这种壕沟并不需要全程都填平,只需要把其中的某几段填平,允许大部队开过壕沟就可以了。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伪秦军的轻步兵踩着沙袋和同伴的尸体填平的,几条不算宽阔的道路,开始进攻并不算厚的木寨外墙。 仓促赶制的梯子被搭在木寨上,伪秦军的轻步兵蚁覆而上,这种木寨墙只要被大规模靠近,就不会形成太大的阻碍了,床弩和弩手在这个距离即将失效,不少战争经验丰富的老兵大大地松了口气。 然而,出乎伪秦军轻步兵的意料,当他们攀上木寨的外墙时,却发现原先站在墙上的弩手早已不见踪影,而数十架宝贵的床弩,更是直愣愣地弃在了木寨上。 “不好!” 伪秦军的轻步兵惊恐地望着前方,在一道低矮的土墙后,撤退到了这个位置的魏军弩手和之前未曾露面的弓箭手已经瞄准了他们。 “嗖!” 辛辛苦苦攀上了外墙的伪秦军又遭到了魏军刚从内城战场支援过来的弓箭手的打击。 好在,伪秦军两万余人的援军,看到了莫折部落轻步兵所取得的成效,壕沟已经被填出了路,木寨墙也被占据,这些只能打顺风仗的各部落联军士气大振,纷纷追随着冲了上来。 “拉绳子吧。” 将内城战斗交给了副将黎叔指挥的韦孝宽,返回了阻击伪秦军援军的正面战场。 随着韦孝宽一声令下,木寨墙一阵地动山摇,上面刚刚攀上来的伪秦军诸部落联军站立不稳,紧接着,就是轰隆隆的倒塌声,大量的伪秦军步兵摔伤滚落在木寨墙两侧的壕沟里。 “救我!” 被壕沟中削尖的木刺贯穿了大腿,靠在沟内侧的伪秦军绝望的看着另一个士兵摔落下来,把无法动弹的他连带着又伤到了手臂。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定胜负 原来,在木寨墙下面,早就已经被挖空了二十余条地道,这些地道用木框架子支撑,平常的时候不影响木寨墙的固定。 但是一旦木寨墙承载的人数过多,这些地道毕竟是挖空了泥土,就会开始趋向于坍塌,而这时候,只要把里面系着的长绳向外拉,拉倒或拉歪支撑地道的木框架子,地道自然崩坍。 而后,伴随着地道崩坍,上面的木寨墙也不可能立得住。 烟尘尚未散去,被摔得七荤八素的伪秦军就被冲上来的魏军重步兵开始了无情的屠杀。 “大魏儿郎!” “死战何妨?!” “旌旗所向!” “破阵擒王!” 全身扎甲,手执长斧、斩马刀、大盾的一千长水营重步兵,踩着整齐的号子,如同一个碾来的钢铁森林一般,狠狠撞进废墟中的伪秦军军阵。 “杀!” 魏军除了包围内城的士兵,以及一千射声营,其余步兵,再无保留,气势汹汹地杀向伪秦军。 这是两军之间,战力和战意最直观的碰撞。 “冲啊!” 战斗在一瞬间就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被内外夹击的魏军仗着兵甲精锐,毫无俱意,与人数占优势的伪秦军开始了对冲。 “跟我上!” 杨鲊挥舞着钢刀,率领下了马的羌骑也加入了战团。 这是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因为伪秦军的决策层误判了战场形势,他们看到了渭水上的伪秦军水师,也看到了隔着一条渭水无法增援恒道城的羊侃所部的魏军。 因此他们判断,恒道城里的魏军,是没有援军的,最多最多,只有一些之前沿途骚扰他们的魏军轻骑。 而这些轻骑,不会超过两千骑,即便是从后面冲击伪秦军的本阵,也不可能造成什么伤害。怎么说,这些人都是轻骑,冲击力是不足的。 故此,为了迅速取得优势乃至胜势,莫折念生甚至命令杨鲊带着三千羌骑下马,徒步加入战斗。 这个决定直接让伪秦军失去了对战场周围必要的侦查和遮蔽,如果是莫折天生还活着,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愚蠢的决定。 然而御驾亲征的皇帝陛下,已经做出的决策,自然不容杨鲊反对,他明明知道这样做不安全,还是忠实地执行了皇帝陛下的命令。 莫折念生不知道,在恒道城东北部三四里的丘陵里,人数多达三千的重骑兵已经开始披甲,只要再骑着备用马前行一里多,他们就可以给战马披甲了。 到了那时候,顾头不顾腚,闷着头往前冲,又失去了轻骑侦查迟滞的伪秦军,纵使有再多的兵力,也避免不了走向毁灭的命运。 “啊!” 大批的伪秦军轻步兵,被魏军的重步兵方阵砍翻在地,而越来越多的伪秦军,则跨过了被先冲进来的同伴踩平的坍塌木寨墙,涌入到了后方土墙的战场。 “嗖!” 箭矢乱飞,不算宽大的正面战场上,每时每刻都有数以十计的生命在消逝。 恒道内城的伪秦军,在得知了援军已至后,更是士气大振,冒着烈火和浓烟,打开内城堆积了无数杂物的城门,涌出城去,想要内外夹击魏军韦孝宽所部。 包围内城的魏军被抽调走了不少,更是失去了弓弩手的掩护,因此面对伪秦军的疯狂反扑,指得且战且退。 魏军一直退到了恒道城外墙才止住了撤退的步伐,现在韦孝宽所部五千八百余人,被压缩在了恒道外城墙和恒道城护城河外不远处的土墙之间。 “将军。” 韦孝宽摆了摆手,示意黎叔不必慌张。 “再坚持一下,到了定胜负的时候了。” 韦孝宽话音刚落,远方苍凉的牛角号声便随之响起。 “呜呜呜~” 大股大股的魏军重骑和轻骑从恒道城东北部的丘陵地带涌出,宛如一片缓慢但却不可阻挡的红黑色海洋。 两千屯骑营具装甲骑,人马俱披铁甲;一千长水营半甲重骑,人披铁甲,马披皮甲;两千越骑营轻骑,人披皮甲。 五千骑军,就这么在伪秦军的背后,展开了战斗阵型。 这是伪秦军最为脆弱后背,元冠受就这么一直默默等待着,等到了可以一击定胜负的时机。 “咚、咚、咚” 这不是鼓声,这是具装甲骑开始缓慢提速的声音。 马蹄践踏在大地上,沉闷的节拍也重重地踏在了莫折念生的心头,他惶然回首,只见后方看起来似乎是无边无际的魏军骑兵集群已经完成了由小步到快步再到疾驰的加速过程。 没有令人热血沸腾的战吼,经过一年时间的漫长训练,这些训练有素的重骑兵,已经蜕变成了纪律严明、协调一致的职业军人。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无可阻挡地,接近着伪秦军散乱的步兵大阵。 如同地震一样的可怖声响,让伪秦军再也顾不上进攻土墙后的韦孝宽所部步兵,有些老兵油子,不禁回想起了两年前岐州大战时,魏军李叔仁所部八千具装甲骑所向披靡的骇人场景。 元冠受沉默着压低了马槊,在大地的急速倒退中,三千重骑在不到一百息的时间里,就冲进了伪秦军大阵的背后,根本没有给伪秦军任何反应或是变阵的时间。 一击必中! 此时正是伪秦军与魏军韦孝宽所部陷入了混战泥潭,而由于伪秦军人数过多,正面铺展不开,所以后续部队想上不能上,想转身又无法转身,就在这时,魏军骑兵全军出击,对战机的把握精准的令人胆寒。 当魏军重骑完成加速的那一刻,战役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首尾不得相顾的伪秦军被骑兵集群彻底冲散、撕扯,任由伪秦军各级军官如何努力也无济于事,指挥系统已经失灵。 然而,以伪秦军的组织性质,想要他们在绝境中拼死靠拢,继续作战,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各部落的部落兵四散逃命,魏军倒是也没有多余的兵力去俘虏,只得冲杀一番后任由小部分部落兵逃散。 而伪秦军的莫折部落,处在整个战线的最前沿,被魏军彻底合围。在魏军山呼海啸般的“投降不杀”声中,眼见突围无望,莫折念生绝望地扔下了宝剑,莫折部的士卒也纷纷放下武器,缴械投降。 第一百一十七章 新计划 “你不杀我们?” 被五花大绑捆着,跪在帐下的莫折念生有些惊愕地问道。 “呼噜”了一口羊汤,元冠受拍拍肚皮,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起身。在丘陵区里为了潜伏行踪,啃了好几天的干粮了,今天终于吃上了热汤。 斜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大秦皇帝,元冠受淡淡地反问道:“杀你们干什么?” 莫折念生神色一僵,这问题倒是让他无言以对。 除去战死的、伤重不治的,莫折部还剩下八千多人的嫡系士卒,这些士卒被缴械后,在两万余魏军的看管下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说好了投降不杀,但莫折念生却远没有那么天真,或许普通士卒能留得一条性命,但他是伪秦的皇帝,是魏军最大的军功,对于能否活下来,莫折念生并不抱什么期望。 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帐内被俘虏的伪秦军高层由喜转悲。 “你能活,但是他们俩,只能活下来一个。” 看着桌上的地图,元冠受并没有转身,只是对莫折念生说了一句。 莫折念生看了眼同样跪在地上的莫折阿倪、莫折折珍两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是两年前刚出潼关的元冠受,得知自己能亲手决定伪秦政权的命运,或许还会激动一下,但现在他却有些意兴阑珊。 自己以河、凉、南秦、东益四州之地,雷霆万钧之势剿灭退缩秦州的伪秦军,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武功。 在元冠受看来,这本身就是理所应当的事,秦州只是他征途的起点。 他的目光,看向了地图上更广阔的、更遥远的地方。 跪在身后的莫折部落的两个王爵,自然无从知晓元冠受的内心考量,虽然明知道这是元冠受效仿“二桃杀三士”的把戏,但在身家性命面前,却也各自动起了心思。 换句话说,能活下来,谁愿意去死呢? “让我活,阿兄!” 莫折折珍几欲垂泪,可莫折念生却心生厌恶,正是这人,怂恿自己全军出击救援陇西郡,结果现在都成了人家案板上的鱼肉。 如今这人却贪生怕死了起来,全不见当夜忠臣孝子的模样。 若真是硬气,就学学在恒道内城死战不降的莫折保安,人家十几岁的少年,都比莫折折珍这副反复无常的样子有尊严的多。 倒是莫折阿倪这昏庸无能之辈,在此刻一言不发,却愈发地显得有担当了起来。 这几天,莫折阿倪的脑海里全是莫折天生临死前留下的那句“大厦如何倾塌,你能活着见到”,像是魔怔了一般,神色郁郁,也不搭话,也不求生,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我...” 莫折念生犹豫了片刻,正要做出抉择,却听得元冠受有些惊异地声音。 “本将,好像没让你决定谁活谁死吧?” 几人一时语塞,混乱的头脑仔细回想了之前元冠受所说的话,好像确实没说让莫折念生来决定生死。 “这个,拖出去砍了。” 元冠受点了点莫折折珍,彭乐裂开大嘴憨憨地笑了,憨笑中带着几分狰狞。 “不!!” 最不想活的人,活了下来,莫折阿倪能活下来,倒不是别的什么原因,纯粹是他很无能。 无能到,留下他跟莫折念生带着残余的伪秦军东窜,不需要让元冠受担心日后还有什么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事情。 嗯,莫折阿倪和元修义真的很配,两个无能之辈,屡战屡败,偏偏还一直活得挺不错,这世道就是这么荒唐。 “下去吧。” 元冠受懒得再跟他们费什么口舌,接下来自有李苗给他们讲解他们之所以能活下来的原因。 八千莫折部落的士卒,元冠受给他们留了条生路,由魏军押送到陇口,从西端建好城寨堵住陇口后,归还他们的武器,当然,甲胄是不用想了。 然后的事情,就看这些人够不够勇,命够不够好了。 冲出陇口,去东秦州请元修义吃个败仗,伪秦还有苟延残喘的余地,要是被元修义给打败了,那也是怪他们命不好,怨不得旁人。 “将军,东方老道回来了。” 沉思之际,却见东方老道戴着顶白帽子,手里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匣子,进了军帐。 “拎的什么?” 东方老道愁眉苦脸地回答道:“吕伯度的人头。” 元冠受微微蹙眉,问道:“这么不济事?怎么死的这么快,是被伪秦的人马给杀的?” 东方老道却晃悠着脑袋,苦着脸继续说道:“胡琛听闻将军起兵攻略秦州,便派了万俟丑奴领兵顺瓦亭川南下来趁火打劫,好巧不巧,赶上吕伯度被贫道说动了。本来万俟丑奴的部将尉迟普萨并不知晓,但吕伯度自己心里装不住事,被人瞧出了端倪,让人给擒杀了。” “略阳郡呢?” “被万俟丑奴麾下的宿勤明达、叱干骐驎、尉迟普萨分兵攻克了显亲、陇城、安戎,万俟丑奴自取了清水。” 节外生枝...元冠受有些懊恼,这高平军倒是会趁火打架,把略阳郡摘了桃子。 虽说渭水以北的略阳郡土地贫瘠,以山地为主,可毕竟是一郡之地,让人捡了便宜总归是不爽的。 “唤李军师来。” 招呼了亲卫一声,不多时,刚给莫折念生讲解完他未来的行动步骤的李苗,就钻进了帐篷。 简单给李苗说了下高平军的行动,这次连天天一副智珠在握模样的李军师都有点犯难了。 携大胜之威拿下天水郡固然不是什么难事,可此战魏军毕竟有些损伤,在战后的划分上,天水郡诸部落与莫折部落也不是一个待遇,或剿或抚,都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想来万俟丑奴也不敢率轻骑渡渭水与魏军野战,但以魏军现在的兵力,控制陇西郡、天水郡足够,与高平军大战,却显得略有不足。 毕竟高平军是连崔延伯都败了的,万俟丑奴、宿勤明达、叱干骐驎、尉迟普萨这四大金刚,绝非是等闲易于之辈。 “你埋伏的那一步暗棋,是时候发动了。” 六镇战败以后,破六韩拔陵带领少量兵马南下与胡琛合流,但在去年却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高平镇,部众也被胡琛吞并。 破六韩拔陵的部将费律假装归附高平军,颇受胡琛信任,暗地里却主动与魏军联络,表示愿意刺杀胡琛,李苗一直在等关键的时刻用这一步暗棋,现在为了缓解略阳郡的压力,只得动用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下势 八月的渭水,热的仿佛像一锅煮沸的高汤,只差往里扔一条鱼,便可入味。 而魏军与高平军,正在清水城相持不下。 元冠受意图将俘虏的伪秦军尽快送出陇口,一则好完成驱虎吞狼之策,二则赶紧将秦州战事结束,巩固好大战的胜利成果。 天水郡、陇西郡,这两个沿渭水的大郡都是新占领的土地,民心未归附,城池乡镇间还有诸多的反抗势力,大军若一直与高平军相持在外,无力迅速梳理地方势力,恐怕会生出不少的祸患。 可急于求战,打通清水至安戎的陇口通道的元冠受所部,却少见地吃了瘪。 陇山左侧的高原上,不仅魏军的步兵感到行进困难,就连轻骑部队,面对高平军清一色的骑军,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只能说,两年前高平之战,崔延伯败的真的不冤枉。 万俟丑奴的轻骑战法,已经有了后世蒙古游骑的神韵,或许高平军的正面战力并不强,但是在高原这种特殊地形的袭扰和游击上,长处非常明显。 没办法,高平的镇兵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光着屁股的时候就在满山沟壑里乱窜,别看高原地形上好像从天上看着蛮平坦的。 但是仔细看起来,就会发现,这种平坦只是大概水平面的平坦,而内部,就像是被切了无数块的蛋糕一样。 想要在高原上行军,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走的不是直线,而是走无数个沟底到山脊的路程。 而在沟底,就极其容易被居高临下伏击。 若是沿着山脊线走,固然不容易被伏击,移动速度却大大减缓,因为山脊并不是正常的路。 伏击危险和移动速度之间临界点的把握,高平军做的尤其地精妙。 这种地利优势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连元冠受都有些无奈了起来,魏军在清水城扎下营垒,与游曳在安戎城周围的高平军僵持了下来。 现在急就容易出错,兵家大事,对比其他战线的魏军,元冠受已经是仅有的胜利了,可不能浪战轻送。 而魏军之所以不向前推进,并非魏军不想往前,而是再往前,补给线就有被频繁袭扰的可能。 靠近渭水的绵诸到清水城这一段补给线不过是数十里,是绝对安全的,但补给线再往前延伸,就保证不了了。 魏军是步骑混成集群,轻骑不仅承担了遮蔽战场、侦察敌情,现在还承担了保护补给线与高平游骑对抗的任务,这就让为数不多的轻骑部队捉襟见肘了起来。 这种地形下,重骑兵也没了用武之地,元冠受干脆把他们派回了天水郡进行剿匪和剿灭地方部族武装叛乱,可谓是杀鸡用牛刀。 相持到现在,元冠受也没什么着急的了,一边将府兵部队派往天水郡各地城池,配合苏绰培养的青年文官队伍进行地方施政,准备秋收。另一边则耐着性子与万俟丑奴消耗,等着高平军的内乱。 “将军!” 亲卫李远在年前就归队了,受过的弩箭创伤已经休养了很长时间,现在又活蹦乱跳了起来。 “怎么了?” 元冠受正在看地图,孝昌二年的天下,纷乱的消息接连传来,就在前些天,殷州刺史崔楷死了,死的很惨,全家被在河北复叛的六镇兵所杀。 本来他的家人是不用死的,但忠孝二字,却让崔楷一家走上了这条送死的道路。 胡太后设立殷州,是在河北北部有杜洛周叛军,南部有葛荣六镇兵的情况下,为了支援在河北中部艰难支撑的定州刺史杨津而设立的。 出发点是为了给杨津分摊压力,毕竟广阳王元深一死,北路军在混乱中元气大伤,剩余的北路军都缩进了定州固守。 但缺德的事情就在于,分了定州一部分和尚在控制中的相州一部分共四个郡成立的殷州,没兵没粮没钱,崔楷反映了,得到的朝廷回复是在办了,结果最后还是什么支援都没有。 博陵崔氏是当世顶尖的汉人大阀,有纨绔子弟,自然也有忠烈名臣,崔楷带着全家赴任,以示守城决心,后来预感到殷州即将失守,把第四个女儿和第三个儿子趁夜送出城,第二天崔楷突然转了态度,说“国家岂不知城小力弱也,置吾死地,令吾死耳!一朝送免儿女,将谓吾心不固。亏忠全爱,臧获耻之,况吾荷国重寄也!” 又把儿女追了回来,最后全家死难于殷州。 殷州城破,河北中部只剩下了定州杨津的北路军在苦苦支撑,此时割据河东的尔朱荣冷眼旁观,根本不支援定州,胡太后下了多少旨意都没用。尔朱荣在等,等什么时候定州撑不住,北魏的北路军精锐尽丧,他就可以大胆的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南边传来的消息也不好,陈庆之和韦老虎之子韦放合力攻下了寿阳,以寿阳为豫州治所,原来的豫州治所合肥改为南豫州。 寿阳的失守对于北魏的打击是巨大的,萧衍终于得偿所愿。在近十年间,萧衍不惜耗尽民力也要修筑浮山堰,并三番五次出兵,甚至裴邃都死在了这里,为的就是这座寿阳城。 寿阳是淮河战线西段的重要战略节点,寿阳的丢失意味着南线魏军开始全面转为守势,同时从淮河防线西段通往洛阳的桥头堡彻底敞开,从寿阳溯淮水支流北上,过下蔡、临颍,是可以直达洛阳的。 时至今日,北路、西路、南路,三路大军都不顺利。 原广阳王元深统领的北路军,自元深身死后,残部被压缩在河北中部的定州,由杨津率领艰难支撑着。 新上任的关中大都督杨椿统领的西路军,七月出击高平军不利,现在主力在渭北无所事事,隔着横亘南北的陇山看元冠受的进展。 河间王元琛统领,郦道元持节监督的南下禁军和淮河防线长孙稚组成的南路军,被陈庆之和韦放打的节节败退,寿阳都丢了。 天下局势,糜烂到了极点,在军事上,除了西北元冠受所部取得了一些胜利,其他各路魏军全线战败。 即便是元冠受如此能打,现在也不得不跟高平军对峙,相等兵力下,在高原地形几乎不可能一口气再击败机动性极强的高平军了。 这种危机的局势下,三年前发的国债早就消耗一空,而王公大臣们看到战事旷日持久,也不再愿意掏腰包认购国债。 胡太后原以为迅速平定关陇以后,就可以拿未来的田赋偿还国债本息,结果事与愿违,天下处处烽火,随着战乱规模的扩大,各地田赋收不上来,而军费支出日趋庞大,北魏国家财政面临着彻底破产。 被逼无奈,胡太后于八月间下发旨意,取消官员酒肉供应,向全国,实际上是河南、山东这两处还未经战乱的地区预支六年赋税,洛阳所有商业行为都要抽一钱税。 这种饮鸩止渴的行为,让河南和山东的百姓,也不堪重负了起来。 所有的事情,无不预示着,大魏的寿命即将来到尽头。 第一百一十九章 谈判桌 “万俟丑奴要与本将谈谈?” 元冠受听了亲卫李远送来的消息,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魏军与高平军相持近一个月,交手数次不分胜负,高平军不敢与魏军正面决战,魏军也奈何不了高原地形下的高平军。 不得不说,脱胎自边塞镇军的高平军,确实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出身边军的高平军与伪秦军最大的不同,就是高平军堪称严明的军纪,土生土长的高平镇军,不骚扰百姓,反而会维持生产秩序。在军事上,高平军也做到了令行禁止,否则根本不可能玩的转这般娴熟的轻骑战术。 这也让元冠受对万俟丑奴产生了一点的好奇,与些许的尊重。 英雄惜英雄,在元冠受看来,莫折天生是英雄,莫折念生就是狗熊,同样的军队,给两者来带领,威胁性天差地别。 就如同莫折天生死后,伪秦军迅速败亡了一样,一支军队的首脑,对军队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他要谈什么?” 李远答道:“来的使者说想谈谈中分秦州的事情,俺看他实在猖狂,便没给将军带进来,要不要一刀砍了?” “哈哈哈”元冠受笑着摆手道:“那倒不必,放他回去吧,告诉万俟丑奴,想谈,就亲自来清水城前的长沟,当面详谈。” 待李远走后,元冠受嘿然冷笑,中分秦州? 狮子大开口的万俟丑奴这是以进为退,准是高平内部有变,这小子急于回去争权,想先吓唬吓唬元冠受,看看被高平军的游击耗得没脾气的魏军接不接受他的条件。 如果魏军摸不清情况,接受了或者以中分秦州作为条件谈判,那对万俟丑奴来说自然好,能带着战胜的巨大政治资本回去争位。 如果魏军果断拒绝,万俟丑奴也可以再退一步,以中分略阳郡为条件,让魏军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从而达到保住部分胜利成果继而安全撤军的目的。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 第二日,长沟前。 这万俟丑奴倒是有胆色,带着几名护卫轻骑便敢来赴约。 长沟这道天然的地裂,成了双方最好的楚河汉界,平坦的地形既不用担心对方有埋伏,也可以安全的对话,不虞话不投机对方便拍马杀来。 元冠受带着彭乐、蔡佑和几名亲卫,同样是轻装简行前来。 提前了一个时辰就到达的万俟丑奴,见对面一赤红甲胄的大将被拥簇在中间,哪还不晓得是征西将军元冠受,待双方隔着长沟站定,便率先搭话。 “元征西,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万俟将军,本将亦是久仰”元冠受朗声道:“汝本为高平镇军将领,在西北也有不小的名气,何必从贼?不如过了这长沟,率部归降大魏,仍不失高官厚禄,远胜于在高平饮风咽沙,岂不美哉?” 万俟丑奴干笑了一声,道:“谢过元征西好意,可我家世代为高平镇军,苦日子过惯了,真有荣华富贵的日子,反而不习惯,还不如过这饮风咽沙的刀口活计。” “既如此,万俟将军不愿归降,本将也不强迫,那万俟将军不如说说,想谈些什么。” “自然是中分秦州之事,如今你我奈何不得对方,何不南北平分了这秦州,你南我北,罢了两家兵戈,也是件美事。” “万俟将军”元冠受神色渐冷,道:“你当本将是三岁孩童不成?所谓奈何不得,不过是你高平军一意避战的说辞罢了。本将已然据有陇西、天水两郡,皆为农田万顷之所在,若是你想接着耗下去,那本将就陪你耗下去。 河、凉、秦、东益、南秦,五州之地,秋收以后粮食堆积如山,足以让本将的军队吃数年都吃不完,你高平镇和这贫瘠的略阳郡又有多少粮草撑得起劳师远征,跟本将在清水、安戎一线持续消耗?” 这显然戳中了万俟丑奴的痛处,高平军固然来去如风骁勇善战,但制约他们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地盘和地形。 高原地形是高平军的主场,生长在这片土地的他们知道如何在山沟和山脊间绕圈圈,但这也是限制他们进一步发展的短板。 高原地形农业种植困难,且亩产量跟平原相比非常低,是彻头彻尾的靠天吃饭。如果老天爷赏脸,一年到头还能勉强糊口,要是遇到个干旱,那便是赤地千里,扶老携幼逃荒的可怖景象。 而高平军占据的地盘,恰恰都是这种贫瘠的土地。 所以万俟丑奴一直试图东进或南下,别问为什么不西进北上,西边是凉州的大沙漠,北边倒是有一处好去处,贺兰山下的薄骨律镇(后世银川市),但那里的镇军更为剽悍不要命,说是镇军,其实就是当地的部落兵。 东边元修义率领的渭北魏军固然战力堪忧,但人数实在众多,离开了高原地形的高平军在平原或河谷中,并没有任何取胜的把握。而南边,就是秦州元冠受所部,平心而论,万俟丑奴宁愿去打元修义,也不想打元冠受。 这次趁着元冠受进攻伪秦军,万俟丑奴已经捞到了略阳郡的显亲、陇城、水洛城、安戍四座城池,清水城知道自己守不住,则是直接放弃了。 万俟丑奴现在的想法是,尽量保住已有的四座城池,最不济,也要保住陇城和显亲。 然而见万俟丑奴久久不答话,元冠受接下来的话语,让万俟丑奴彻底心凉了起来。 “万俟将军,再徒耗些时日,别说略阳郡的城池,连高平镇归谁,都说不好了。” 万俟丑奴那还不清楚,昨天传回来破六韩拔陵旧将费律刺杀高平王胡琛,八成是跟元冠受脱不开干系。 可如今他心头最大的秘密被元冠受当面点破,万俟丑奴便再无唬人的资本了。 纵使他不想退兵,不想放弃占据的城池,可这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正如元冠受所说,如果他再跟元冠受在这里消耗下去,高平镇里的妻儿老小和高平王的位子,可就都没了。 孰轻孰重,万俟丑奴拎得清。 孝昌二年八月十八日,万俟丑奴从安戎前线急匆匆地退兵回高平争位,他这次南下所得到的战果,仅仅是一座陇口西面的水洛城,就连这座小小的城池,都是元冠受刻意考量的结果。 一是放八千伪秦降军出陇口,去驱虎吞狼跟元修义做过一场,水洛城不在魏军手里,朝廷便无法指责元冠受,只需要说战败的伪秦军撤过了陇口,而水洛城在高平军手中,魏军无力追击,便可以避免继续去陇口以东参战了。 二则是为了给万俟丑奴留一个小小的面子,毕竟让人空手而归实在是太过难堪,要是真把事情做绝了也没必要。实际上,就这座水洛城,元冠受想拿回去,强行攻城可能都用不了一顿饭的工夫就能拿下。 至此,秦州除了水洛城和极北部紧挨高平镇的阿阳城外,全部被元冠受收入囊中,元冠受正式据有河州、凉州、秦州、南秦州、东益州五州之地,陇西地区彻底连成一片。 战场上没能拿到的显亲、陇城、安戎,在谈判桌上全部拿了回来,可谓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大获全胜。 第一百二十章 渭水道 元冠受的驱虎吞狼之策非常有效果,莫折念生率领的伪秦军八千残兵过了陇口,竟然大败了陇口的元修义所部,如同三年前莫折天生击败元志的剧本一模一样。 陇口天险在这种废物手里,毫无价值可言。 孝昌三年三月,关中大都督,尚书右仆射杨椿因泾州丢失的战败罪责被牵连,且年事已高,患了风寒便卧病不起,在与萧宝夤的政治斗争中败下阵来。 因此,四月,基于种种政治考量,胡太后重新任命萧宝夤为尚书令、散骑常侍、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西讨大都督,节制潼关以西军政要务。 客观的来,从正光五年到孝昌三年,元冠受起家的这四年间,对元冠受帮助最大的,都不是他亲爹北海王元颢,而是齐王萧宝夤。 嗯...好像这亲爹也没给过他什么帮助。 齐王萧宝夤对元冠受有知遇之恩,正光五年的胡刀案,现在想来已经是非常遥远的过去,在那时候,萧宝夤固然有着利用元冠受的心思,但给元冠受提供的晋升之阶,却是实打实的。 不然就凭亲爹对他冷淡的态度,正光年间还是承平时节,按着《停年格》慢慢熬资历,元冠受要哪年能当上中郎将? 若是没有这个中郎将的职衔,元冠受也不可能参与后续的洛阳兵变,自然也就没了独领一军的机会。 况且,萧宝夤不仅在他落魄街头的时候,给他无偿提供了豪宅住所,还把唯一的女儿嫁给了他。 而他的东益州刺史一职,也是萧宝夤上表朝廷保他的,不然以他的年纪,几乎不可能得到刺史的高位。 后续更不用多提,要是没这个主政关陇的岳父罩着,元冠受哪来的那么大的自由度,打下来的州郡朝廷早就派人来了,真当朝里没人巴望着这些空出来的位子,还是朝廷法度不存在? 所以无论这个岳父在别人嘴里是如何评价,诸如什么“大魏齐王”,什么“丧家之犬”,什么“忘恩负义”,这些都不影响元冠受对他的感恩。 在长安西汉旧皇宫对饮时,元冠受说的“没有岳父就没有他元冠受今天”,可以说是一句真心话而非奉承。 故此,当黑着老脸的郦道元和红着眼睛的萧绾绾,被齐王的私兵溯渭水道送到元冠受面前时,元冠受陷入了两难的抉择。 关中到陇西的道路有两条,一条东西直线的渭水道,一条要从陇口向北翻越的陇山道,然而渭水道却只能走些许人货,无法行军。 若是能从陈仓溯渭水道直达陇西,那大家还在渭北和陇口打来打去做什么?诸葛亮还守什么陇山街亭要道,不过是因为渭水道崎岖难行,不过一里便有九转,只要把守住陈仓要塞,就不可能从陇西顺渭水直入长安,必须要走北面的陇口或者南面的汉中。 一路在渭水上数百里颠簸,此时看到夫君,萧绾绾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夫君...我好怕。” 萧绾绾红着眼睛扑入了元冠受的怀中,家小都被溯渭水送到了秦州,萧宝夤这是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如何不令萧绾绾害怕。 “不怕,不怕,乖,先去歇息,万事有我。” 看着暴走的老师,元冠受只得先安抚妻子安顿下来休息片刻再说。 待萧绾绾和齐王的家小在上邽城被安顿好,元冠受回转到府中与老师详谈。 “大逆不道!乱臣贼子!” 郦道元少见地气急败坏,一边嗦着元冠受派人用小麦粉制的面条,一边恨恨地说着。 经过郦道元的一番叙述,元冠受终于弄清楚了怎么回事。 四月间,萧宝夤重回西路军主帅之位,天下崩乱的局势谁都看得出来,萧宝夤自然也抓紧准备了起来,万一天下有变,可不能再束手就擒了。 毕竟,上一次卸任的时候,胡太后可是削去了他所有的官职,还判了他死刑...只不过没执行就是了。 萧宝夤是何等人物,他吃了一次亏,就不可能再把命交到胡太后的手里了。 可卸任关中大都督的杨椿暗地里给胡太后上书,狠狠地参了萧宝夤一本。 这两位的仇恨,可谓是公私皆有。 于公,萧宝夤对杨椿的上任极为不满,暗地里使了不少绊子,萧宝夤卸任以后并没有离开长安,而是以一介平民的身份掌控着上万直接听命于他的军队,杨椿根本使唤不动西路军。 于私,杨椿的儿子杨昱在正光五年的时候,持节监督西征大军。虽然这人临阵受降,命令崔延伯打开排城防御的愚蠢操作直接导致了高平大败,要为数万精锐士卒的战死负直接责任。但杨昱死的不明不白,事后有风声传到了杨椿耳朵里,说是齐王和北海王联手在乱军中害死了他儿子,杀子之仇自然不共戴天。 后来六月中旬,随着长安和洛阳之间矛盾的逐渐激化,两边开始互相猜疑,都在怀疑对方是不是要先动手。 萧宝夤派遣行台郎中高道穆去洛阳试探胡太后的态度,用的是索要西征大军的军粮的名义,说自己现在的粮食只够吃一个月,然而高道穆到了洛阳就反水了,当着孝明帝元诩和胡太后的面举报齐王要谋反。 度支尚书郎中朱元旭给胡太后拿出入仓库的调拨记录仔细计算,给西征大军调拨的军粮,足够吃一年有余。 胡太后大怒之下,命令刚刚从南线回京述职的郦道元担任关右大使,前往关中探查齐王谋反事宜。 嗯,这里明显是有人要害郦道元,这个人就是汝南王元悦,至于为什么汝南王元悦想置郦道元于死地,这中间还有一段故事。 汝南王元悦任司州牧的时候,宠信男宠丘念... 是的,男宠... 元悦将司州的政务都委派给了身份还是平民的邱念处理,整日里胡作非为,郦道元查清了邱念的罪状,把邱念抓获下狱。元悦向胡太后求情,胡太后下了特赦诏书,邱念还是被郦道元给斩了,两人就此结下了怨恨。 郦道元到关中的目的,萧宝夤自然知晓,便派部将郭子辉把郦道元和他的几个儿子在长安近郊的阴盘驿亭给包围抓获了。 看在元冠受的面子上,萧宝夤倒也没把郦道元这个女婿的老师给宰了,只是命令手下私兵将领吴桃苻把郦道元一家和自己留在长安的家小,统统溯渭水道送到上邽城。 这是萧宝夤对万一事有不济的打算,由此可见,局势已经到了何等紧张的地步。 第一百二十一章 师徒话 “来时见天水郡的百姓,似乎过得还不错。” 郦道元一番发泄后,火气小了很多,开始跟元冠受谈起了其他事情。 师徒两人自正光五年后再未见过面,一直都是书信来往。 郦道元先从李崇大都督讨平六镇起义,随后又南下持节监督河间王元琛和扬州刺史长孙稚在南线作战,而元冠受则是在西北地区打了好几年的仗。 久别重逢之时,自然有很多能谈的话题。 “勉强糊口吧,生产秩序逐渐恢复了,只要不遇到大灾之年,应该还能过得去。去年秦州平定后,很是赈济了一番穷苦百姓,伪秦的治理能力实在是堪忧。” 元冠受倒也没有居功自傲,不管怎么说,治理地方都是苏绰带领的文官体系的功劳,跟他其实沾不上什么边。 “看来你没忘了当年的初心。” 郦道元看着眼前不怒自威的将军,试图跟正光五年那个在西行寺外,为百姓仗义出手的弟子重合在一起。 随着年岁渐长,今年的元冠受,虚数已经到了及冠的年纪,下巴胡须也茂盛了起来。 而他手握重兵,身居高位,又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不知不觉间就有了些许威势。 感慨了一番,郦道元的话锋却突然一转,说道:“我在南线作战,经常看梁国的骑兵,骑的是凉马,甚至陈庆之所部还有了成规模的具装甲骑,我军当之不及,这是怎么回事?” “咳...” 元冠受一时尴尬,本想搪塞给马贩子,可转念一下,又嘲笑起了自己怎么官位越来越高,却越来越虚伪了起来。 坦坦荡荡地给老师讲了凉马—蜀锦—宝石香料的三角贸易,郦道元听后,倒也没再说什么。 凉马输送到南梁,也称不上是养虎为患,毕竟南梁积弊丛生,现在社会通货膨胀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就算有了输入的战马,也不可能由南向北完成大规模北伐,只不过是让南线淮河战场的魏军比较难受罢了。 “陈庆之...老师觉得此人如何?” 元冠受对后世的这位白袍军神难免有些好奇,可他一直在关陇战场作战,从未与陈庆之交过手,故此,便问出了这个问题。 郦道元沉吟了几息,答道:“裴邃病亡后,陈庆之、韦放,这两人乃是梁国在淮河一线的顶梁柱。陈庆之尤擅进攻,彭城、寿阳两场大战,野战攻城所攻无不克,锋芒毕露,有名将之风。” 擅长进攻...这倒是很符合,看来名将的风格都是逐渐成型的。 话题绕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不免绕到了两人一直避而不谈的,也是最关键的问题上。 齐王的事情,与元冠受的态度。 “你...要跟着齐王一起反了吗?” 郦道元的双眼盯着元冠受,几年不见,他觉得这个弟子似乎有些陌生了起来。 元冠受坦诚以对,道:“齐王于我有大恩,我非是知恩不报之人。” “私人恩义,与国家大事,你分不清吗?” 面对郦道元的厉声斥责,元冠受沉默了良久。 最后,他抬起头,直视着老师的眼睛,说道:“官吏贪腐、王公奢靡、朝政混乱、叛乱蜂起,海内民意沸腾,老师并非视而不见,依我说,这天下,是该重造一个规矩了。” “你觉得,齐王能重造这个规矩吗?” 元冠受摇了摇头,道:“齐王不能,但我能。” .................. 长安,苏湛府邸。 在关陇的官场,姓苏的,八成都是出身武功苏氏,苏湛自然也不例外。 他与苏绰是族兄弟,但却并非是同一支,但与苏绰早年坎坷的官运不同,苏湛少时成名,与亲兄弟苏亮着名于西土,二十岁就举了秀才,除奉朝请,领侍御史,加员外散骑侍郎。 等到齐王萧宝夤西讨时,以苏湛为行台郎中,非常信任他,常常参与机要。 本来在长安这个地界,只要抱上了齐王的大腿,飞黄腾达都不需要指日可待,马上就可以办得到。 但今日的苏湛,却意气消沉,日上三竿还窝在被子里不起,也不去行台当值,仔细一看,却是在抱着枕头哭。 “你这是何意?” 长安令姜俭站在苏湛的床边,皱着眉头问道。 姜俭出身天水姜氏,嗯,相传是三国时姜维的后人,真的假的就不清楚了。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姜俭是苏湛的从母弟,也就是表弟,这两人关系非同一般,同在萧宝夤的行台任职,今日姜俭前来探望,也是奉了齐王的命令。 苏湛干嚎了两嗓子,翻过身来,抱着被子对姜俭说:“阿弟,我阖门百口,就要被屠灭,怎么能不哭呢?” 姜俭抽了抽嘴角,按耐住心头的不耐烦,宽声劝慰道:“就算你不从齐王之事,以齐王雅量,怎么可能把你全家杀尽了,最多就是让你闭门不出罢了。” 苏湛用被子抹了抹眼角不多的泪水,慢吞吞地说道:“我说的不是齐王,是朝廷。你回去跟齐王说吧,齐王赏识,景隽铭记在心。但齐王本是归人,全赖朝廷假王羽翼,才得荣宠至此。如今国事艰难,齐王不能竭诚回报国家的恩德就算了,怎么能趁着国家危难之际,生出了问鼎之心呢? 况且,就算如今大魏德行衰败,但天命还是在元氏啊。大王的恩德只散播在自己的军队中,出征四载,从未施恩德于百姓,如果朝廷派遣大军前来征讨,关中百姓是不会站在大王这边的。如此一来,破亡之期,必不旋踵,苏湛不能以积世忠贞之基,陪同大王一同族灭啊!” 姜俭一时默然,复又说道:“这是齐王的救命之计,不得不这样做,朝廷要杀齐王,我等是齐王僚属,难道要让齐王束手就擒吗?” “凡举大事,当得天下奇士。”苏湛哀叹了一声,道:“但今日,齐王却与长安城里那些汉阀的后辈和军中青年将领图谋这种大事,这些人都是趋炎附势之徒,怎么可能有牢靠的办法呢?湛不忍见荆棘生王户庭,愿赐骸骨还旧里,庶归全地下,无愧先人。” 汉阀后辈,说的不就是姜俭、苏湛这批齐王开府的属官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姜俭也自知不必再劝,留下最后一句话。 “齐王素来敬重你,临出发前也与我交代了,如果你实在是不愿意继续为大王效力,那就回武功家乡,或者另谋高就吧。我也额外说一句,既然你觉得天命还在元氏,征西将军元冠受,是个不错的选择。” 元冠受吗...苏湛望着姜俭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听闻族兄苏绰,在元冠受那里颇受重用,如今在执掌陇西五州政事,或许可以前去投效。 第一百二十二章 请封王 孝昌三年十月二十七日,南宫显阳殿。 小朝会的气氛凝重的仿佛殿内的空气都要结冰一般,一片令人难堪的死寂。 侍中、尚书令、城阳王元徽抬头看着坐在上首一言不发的胡太后和已经十九岁的元诩,微微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胡太后比四年前洛阳兵变时,明显地衰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愈发地深了。 她看着鸦雀无声的王公重臣,扶着额头,疲惫地说道:“说说吧,该怎么办?难不成,诸位要看着我大魏亡国吗?” 宗室第一人,高阳王元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包裹着三百斤的肥硕身躯的朝服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臣,无能,令太后受惊,罪该万死!” 见元雍跪下,诸王重臣一时间纷纷跪倒在地,口称谢罪。 其实也不怪胡太后昨天心神动摇,昏迷了过去,就连他们这些人,听到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又有几个心里是不慌的? 十月间,南线传来消息,南梁陈庆之、韦放攻破相持了近一年的涡阳城,守将王玮投降,战死的魏军尸体几乎堵塞了涡水,南梁于涡阳设置了西徐州,直接威胁徐州治所彭城。 至此,陈庆之成为了南线魏军的心头梦魇,彭城、寿阳、涡阳,三场大战下来,魏军在陈庆之凌厉的攻势面前被打的丢城失地,连连败退。 虽然得益于萧综弃军投降的骚操作,南线东段的重要支点彭城现在还在魏军手中,但由于南线西段支点寿阳的失守,南线战场上魏军全线陷入了被动。 如果不是寿阳失守,根本就不可能有涡阳之战什么事,寿阳如果还在魏军手里,梁军怎么敢冒着后路被断的危险去撬掉涡阳这个彭城的屏障? 涡阳之战,北魏并未损失太多兵力,但涡阳这颗棋子的丢失,却导致了严重的战略被动。梁军真实的战略意图几乎是不加掩饰的,就是在南线西段寿阳取得优势后,将这种优势扩大到东段的彭城战场,涡阳之战就是对彭城防御圈的试探进攻。 因此,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来,南线的魏军仅仅能背靠青州,龟缩在彭城防御圈中,已经陷入了绝对的战略劣势,如何进攻、在何时进攻、在何地进攻,都要看梁军的打算,主动权在梁军手里。 当年孝文帝南征的成果已经完全丧失,在南线,北朝对南朝的优势不复存在。 梁军距离重新据有整个江淮防线,只剩下了一个徐州,而以彭城为核心的徐州防御圈,无疑在接下来要独自承受南梁的巨大军事压力。 而在北线,更糟糕的消息传了过来。 冀州治所信都城,已经被葛荣的六镇叛军从春天一直围困到了现在,根据突围而出的使者汇报,现在信都城里,到了易子而食的惨烈地步了。 信都是河北重镇,信都一旦失守,河北到洛阳的通道将畅通无阻,北魏朝廷面临着直接的覆灭危险。 已经被害死的广阳王元深本来在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以后,联合柔然镇压了六镇的起事,但由于胡太后的一意孤行,将二十万六镇军民安置在河北中部,等到叛乱复起的时候,又猜忌六镇叛军会拥立广阳王元深为帝,间接导致了元深的死亡。 此时现在不是追究胡太后责任的问题,虽然这一切都是她导致的。 信都城能守到现在,说实话,已经是奇迹了,全靠元孚的个人能力和魅力在支撑,如果没有元孚,信都可能早在五六月就失陷了。 元孚当年因为出使柔然被扣押而被贬官,后来改任冀州刺史,在担任刺史后,元孚劝课农桑,保境安民,被冀州百姓称为“神君”,深受百姓爱戴。 而河北大乱以后,信都城兵马不足,元孚亲自去招抚了张孟都、崔丑等八股叛党,并且用人不疑,这些叛军归顺成为魏军后,在信都防御战中充当了主力军,不仅无人反叛,且皆愿为元孚效死。 葛荣和元孚在信都相持不下,足足有大半年之久,几乎跟南线的涡阳城两军相持的时间是一样的。而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北魏朝廷,对北线和南线,没有派出任何援军。 说是没有派出任何援军,也是不对的,因为恰巧由于北方愈演愈烈的叛乱,夏州刺史源子雍带领百姓和军队放弃了统万城,沿着黄河南下潼关。 而这几千夏州残兵,竟然成了胡太后的救命稻草,胡太后任命源子雍为中军将军、金紫光禄大夫、给事黄门侍郎、开国公,命令源子雍统帅夏州残兵和洛阳周边凑出来少得可怜的兵力去支援信都。 去,是送死,不去,就是看着信都的人送死。 源子雍踏上了征程,做好了为国尽忠的最坏准备。 信都、涡阳,南北两线的重镇都被围了十个月得不到任何有效的支援,而萧宝夤正是看出了北魏朝廷兵力捉襟见肘的窘迫处境,认为北魏已经到了亡国的边缘,无法奈何得了他,才大胆地起来造反。 十月二十五日,萧宝夤在长安自立为帝,恢复大齐,改元隆绪,大赦辖境(长安周边地区),以长安令姜俭为尚书左丞,以崔士和为尚书右丞,以周惠达为中书舍人。 并且派遣手下大将郭子辉抢占潼关,切断关中和洛阳的联系,派另一大将张始荣包围华州刺史崔袭。 嗯,这几位都是在岐州之战里立过功的,属于萧宝夤的嫡系战将。 而同在岐州之战里出现过的行台都令史冯景与苏湛一样,这两个心腹文官不愿意陪同齐王造反,辞官而去,萧宝夤对这两人都没有为难,任由其离去。 只能说,萧宝夤可能在军事和政治这些事情上,做的都不是很到位,但是在人情味上,确实很足,在他眼里的自己人,都从未亏欠过。 他是个合格的朋友、长辈,不是个合格的帝王、主公。 大魏北、西、南三线糜烂,国运到了风雨飘摇之际,王公百官各怀鬼胎,而在这时候,终于有人打破了殿内的沉默。 尚书仆射元顺铿锵有力地声音在显阳殿内回荡:“臣,请太后下诏,封元冠受为安定王以安其心,勿使元冠受与萧宝夤合流,并令长孙稚放弃征讨山胡,率军西进关中平叛。” 第一百二十三章 金难求 “不可!王爵珍贵,岂可轻易与小儿辈?元冠受不过是北海王庶子,哪有一门两王的道理?况且,就算是给了王爵,难道元冠受就不会跟着齐王反叛了吗?” 带头站出来反对的是城阳王元徽,他说的也不无道理,诸王群臣不乏点头称是的。 尚书仆射元顺冷笑了一声,河北局势败坏至此,皆因广阳王元深被元徽构陷,北路军精锐在混乱中损失殆尽,因此元顺非常瞧不起元徽。 元顺毫不留情地说道:“那难道要等萧宝夤给元冠受封魏王,诸位才舍得这一个王号虚名吗?” 城阳王元徽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到目前为止,尚书仆射元顺的建议,是诸王群臣唯一提出来切实可行的建议,胡太后忍着头脑的晕眩感,强打着精神问了元徽提出的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给元冠受封了王爵,就能保证他不随萧宝夤叛乱吗?” “不能。”元顺干脆利落地回答道:“但可以表明朝廷的态度。” 见胡太后一时没反应过来,晓得胡太后此时头脑混乱,已经难以思考,元顺进一步解释道:“如果朝廷不给元冠受封赏,元冠受就有可能误以为朝廷认为他是萧宝夤一党,把元冠受直接推到了对立面上。而如果给了元冠受王爵封赏,他就会知道朝廷的态度,无意于将他也一并治罪,或许,他就不会从萧宝夤叛乱。就是这么一丝可能,朝廷也要去做。” “换句话说。”元顺坦诚以对:“除了王爵、将军号、开府仪同三司这些虚名,现在朝廷还能拿的出什么来?” 胡太后和皇帝元诩,以及诸王群臣尽皆默然。 连信都、涡阳这样的南北两线的重镇都无法支援,足见朝廷禁军的兵力已经近乎消耗殆尽,现在无法用武力威慑,朝廷又没有足够的钱粮,除了虚名,又能拿出什么呢? 而在北魏,按照惯例,既然给了王爵,王爵是一品,就要给同样品级的将军号,四征大将军、车骑大将军、骠骑大将军、抚军大将军这些一品的将军号,否则无法与王爵匹配,而给了王爵和一品将军号,西道行台,开府仪同三司又必须要给配上,这等于在名义上给了元冠受自行开府节制所辖西北地区的权力。 名分很重要,给了元冠受名分,就会造成他在西北事实和名义上的双重割据,而如果不给,把元冠受推向萧宝夤阵营,则会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毕竟已经是实际控制区了,有名分固然好,没有,也没什么所谓。 没等皇帝元诩开口,胡太后直接拍板决定了,疲惫的胡太后没有看见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眼底的厌恨。 “加元冠受为安定王、征西大将军、西道行台、开府仪同三司,去拟旨吧。” 见计划的第一步达成,元顺继续说道:“元冠受据有陇西,而萧宝夤据有关中,其实二者并不相连。” “哦?” 胡太后有些迷惑,在她的记忆里,似乎陇西和关中是挨着的,而诸王大臣中有些不通地理的,也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请太后下旨令内侍送上地图,给诸位参详。” “准。” 不多时,几个内侍太监捧着很大很大的地图进了殿中,本来还想搬张桌子,但胡太后却让直接铺在地上。 地图展开,这是北魏南梁的对峙图,虽然由于测绘技术所限不甚精细,但大体的山川河流和州郡城池所在还是能看出来的。 元顺指着西北地区说道:“陇西与关中,有三条路相连,一则北面陇山道,由秦州出陇口,至东秦州,现在东秦州被莫折念生所占据,而即便过了东秦州,也要南渡渭水,到达岐州,才能与萧宝夤占据的雍州相联系。” “这...”皇帝元诩看着地图,沉吟了片刻,道:“朕知道这里,在这里爆发的岐州之战,正光五年,莫折天生就是带着伪秦军从秦州过陇口至东秦州,然后南下岐州的,走的就是这条路。” “陛下聪慧,所言极是。”元顺随口拍了句马屁,却把元诩高兴地不行,因为胡太后第二次临朝称制的这几年,他过得比元乂掌权的时候还惨。 嗯,大概跟后世清末光绪和慈禧的关系差不多,这样可能好理解一点。 皇帝逐渐成年,临朝称制的太后不愿意归还权力,在至高无上的帝国决策权面前,任何亲情都是可笑的,无情最是帝王家,只要阻拦自己拥有这令人迷醉的、对任何人生杀予夺的权力,自己儿子又算的了什么? 而且...胡太后的私生活并不检点,在文武重任上任用的都是自己的男宠和亲信,比如大都督李崇的李神轨,现在就掌握着仅存的洛阳禁军,而郑俨、徐纥则把持着朝政,皇帝元诩的亲信都被一一贬官流放。这些事,说是郑俨、徐纥做的,其实都是胡太后背后指使,故此,皇帝元诩才愈发地仇视生母。 且说回正事,元顺又接着说道:“第二条路,乃是渭水道,而如今岐州刺史薛峦忠勇体国,是绝对不可能放元冠受从渭水顺流而下直驱长安的,只要守住陈仓要塞,渭水道不可能通行。” 岐州刺史薛峦,便是正光五年时从平凉退守陈仓,与李苗一起守城的那位战神之孙。当年关陇大乱时,还显不出什么,而如今过了四年,当年挺身而出的那批人,元冠受、薛峦、李苗等等,在关陇都坐上了不低的位子。 “第三条路,汉中。东益州与梁州接壤,傅竖眼当世名将,镇守汉中数十年,只要有他在,也是绝不可能让元冠受走汉中出褒斜道或子午谷等路与萧宝夤汇合的。” 元顺的话说的都很绝对,不绝对也不行,他怕口风稍有松懈,胡太后和皇帝元诩就生了胆怯之心,那萧宝夤叛乱就不可能平定了。关中是肘腋之祸,现在是押上一切的时候,决不能胆怯犹豫。 “也就是说,只要岐州刺史薛峦和梁州刺史傅竖眼,能守得住各自的辖地,元冠受就不可能与萧宝夤合流?可元冠受兵甲犀利,这些年在西北破吐谷浑、灭赵天安、梁景进,驱逐莫折念生东窜,都是实打实的战绩,薛峦和傅竖眼能抵挡得住吗?” 见胡太后的语气还有些不确定,元顺又加了一把火。 “陈仓、汉中,皆有天险,薛峦、傅竖眼两位刺史又是久经战阵之人,绝不会有失!” 胡太后终于放下心来,又问到元顺的整个计划最关键的部分。 “那如果调河东长孙稚从扬州带来的兵马去关中平叛,河东的山胡怎么办?那些山胡,都闹到自称天子了。” “河东重要,还是关中重要?河东可以交给尔朱荣,给尔朱荣继续加封爵位、官职。毕竟山胡势大,尔朱荣首当其冲受到威胁,而不是洛阳。可关中要是有失,萧宝夤汇合了元冠受,兵出潼关,弘农、陕城无险可守,兵锋直指洛阳,到时候太后、皇帝,又该如何自处?” 胡太后和元诩齐齐打了个冷战,河东的北部丢了,暂时威胁不到洛阳,而关中对洛阳的威胁,只隔着一个潼关。 但显阳殿内包括元顺在内的诸王群臣都没有意识到,为了平定萧宝夤叛乱,而给元冠受和尔朱荣授予节制地方权力的名分,会使他们的割据正式获得北魏朝廷的背书变得合法化,而这,正是他们所求而不得的东西。 有时候,名分就是一张厕纸,有时候,名分万金难求。 第一百二十四章 攻汉中 与朝廷的封王诏书前后脚到达上邽城的,是梁州刺史傅竖眼之侄,虎牙将军傅敬宗。 看着衣甲残破,血渍斑斑的傅敬宗,元冠受不由得有些诧异。 “傅将军,你这是...路上被劫匪拦了?” 这当然只是玩笑之语,傅敬宗身边不乏甲士,怎么可能被拦路的山贼草寇给劫了道。 “回将...大王的话。”傅敬宗面有愧色,哀叹了一声,无奈地说道:“末将非是被劫匪拦了道,而是我那狼子野心的堂兄,要害我性命。” “哦?” 经过傅敬宗一番断断续续的描述,元冠受大概听懂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傅竖眼年事已高,今年已经六十七岁,这在当世已经算是高龄了,更何况他战阵之上屡受重伤,到了老年身体机能急速下滑,已经数月卧床不起,并且在最近陷入了昏迷,终日不醒。 正巧赶上萧宝夤自立为帝,傅竖眼的独子,那位少将军傅敬绍见天下大乱,便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傅敬绍纠集亲信,控制了傅竖眼的刺史府,对外谎称傅竖眼病危,利用自己在梁州军队里多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和威望,迅速掌控了梁州军。 然而,就在次日,傅敬绍见局面安稳,便把魔掌伸向了他垂涎已久的继母邹氏,正欲强迫之时,傅竖眼却忽然清醒了过来,见状怒火攻心,大骂逆子。 傅敬绍慌张之下,用手边的烛台捶杀了父亲,一不做二不休,更是兽性大发霸占了邹氏,而这些都被府里忠心的下人告诉了傅竖眼的侄子傅敬宗。 镇守阳平关的傅敬宗正欲引军回南郑诛杀此獠,却被傅敬绍派来的军队突袭,仓皇之下,傅敬宗率亲信出逃,经东益州、南秦州,至秦州上邽城,向元冠受求救。 “傅敬绍确非人子,为傅老将军报仇,本王义不容辞。不过傅将军远来辛苦,还是稍作休整吧,先去吃点东西歇歇,本王与众将商议一番如何行止。” 傅敬宗点了点头道:“理应如此,末将谢过大王!” “嗯,去吧。” 不多时,元冠受便招了在上邽的文武议事。 灯火通明的王府中,嗯,征西将军府的牌匾摘了下来,现在叫安定王府了。 李苗神情激动,他第一个站出来大声说道:“大王,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取汉中就在今日,万万不可错过!” “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兵强马壮者王之,按本王看啊,要是取了汉中,咱还得巴望巴望北边不是?到时候啊,咱这个王,脑袋上就得加个白帽子了,老道,你说是不是?” 面对元冠受的调侃,东方老道搓了搓手,尴尬地点了点头。如今在李苗手下,说服吕伯度反复横跳的东方老道和曾经说服龙城守军投降的王兖都有一席之地,在情报机构里服务着。 众人哄堂大笑,到了今日这个时节,谁都看得出,大魏不行了。元冠受的话虽然说得露骨了些,但主公有如此雄心壮志,对他们这些抛家舍业追随其做大事的人来讲,这才让他们吃了定心丸。 否则,既想成就一番事业,又畏畏缩缩,如何能领众人信服并追随? “傅敬宗...所言或许并非全部属实。” 苏绰倒是说了句不偏不倚的话,毕竟这些都是他的一面之词,而且作为傅敬绍在梁州军继承上的直接对手,傅敬宗自然是怎么抹黑傅敬绍怎么说,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由他去。”元冠受摆了摆手,冷声道:“傅敬宗所求,不过是诛杀傅敬绍,自己再最好能坐上梁州刺史的位子,这点心思本王清楚得很。不过,这与咱们取汉中有什么干系?拿了汉中,军队一调度,给他个刺史又何妨?这种机会,却不是一个刺史能换来的,毕竟打仗再怎么说,也讲究个师出有名。” 听了元冠受这一番话,就是没读过书的武夫,也晓得了这位安定王的意思。 别管傅敬绍干没干杀父占母的事情,只要有傅敬宗这个人证在,那傅敬绍就是要天诛地灭的败类小人,这就是出兵的借口。 换句话说,王师只伐无德之人。 “俺当先锋,当年在直城,俺就瞅着那老白脸不爽了,让俺逮到,定把他脸给锤烂了,当年竟敢小觑我等。” 彭乐这憨憨,嚷嚷着出兵,早已急不可耐,岁月和美人并没有消磨这位狂战士对于战斗的热情和渴望。 顺便提一句,当年春风楼里那位人美心善,施舍了快要饿死的彭乐几个馒头的彤霞姑娘,如今已是龙骧将军彭乐明媒正娶的妻子了。 没办法,自从重开了丝绸之路,元冠受和他的手下们个个富得流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当年恩怨,今朝清算。 元冠受还有一个考虑,那就是北梁州刺史祖暅之,今年已经七十一岁的高龄了。如果自己不能在祖暅之掌控北梁州的时候拿下汉中,继而收取北梁州的安康、魏兴、上洛三郡,那以后拿下这三郡无疑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当然了...元冠受并不知道,七十一并非祖暅之生命的终点附近,按历史寿命来看,老头还能硬朗至少十年。 祖暅之现在心情不错,每天搞科研,没准十五年、二十年都不成问题,毕竟科学家活得普遍都挺长的。 “兵马、粮草可有短缺?” “五州之地,战兵上万,府兵三万,边军也近万,粮草足够大王征战两年有余。” “好!” 元冠受重重地一拍案几,豪气冲天。 “三日后发兵,沿途征调秦州、南秦州、东益州府兵民夫,韦孝宽、苏绰留守秦州,本王亲自领兵,不下汉中,势不回转!” “喏!” 带众将散去,元冠受又嘱咐了李苗一句。 “对了,让吴桃苻和李贤,带些亲信去洛阳,可能洛阳要出乱子了。” “洛阳?”李苗眯了眯眼睛,帝都云波诡谲,他的探子在哪里几乎搜集不到什么高层的情报。至于李贤他倒是理解,李家三兄弟里办事很可靠的人,那吴桃苻却是萧宝夤派来护送家眷的私兵将领,不知道元冠受这是何意。 “去吧,把洛阳的财产都整理收拾一番,待关中安定了,就把府里的小柴胡等人一并带到关中,经手往中原的贸易,可能要暂停很久了。” 如今的小柴胡,也早已不是当年跟着元冠受在大街上喝西北风,可怜兮兮的婢女了。现在小柴胡负责着商队从关陇中转运输往中原的香料宝石,也已经是个小富婆了。 不过元冠受先知先觉,自从知道了岳父要自立,就明白河阴之变已经离得不远了,具体多久他说不清,但肯定就这一年半载。 既然有那场塌天大祸,洛阳的财产还是运回关中比较妥当。 正是因为这种先知先觉和傅竖眼的死亡,元冠受晓得北魏行将崩坍而汉中已是嘴边肥肉,才敢率军悍然进攻汉中。 第一百二十五章 克蒲坂 弘农,魏军大营。 就在元冠受决议尽起五州之兵,以雷霆万钧之势进攻汉中时,北魏朝廷最后一支机动兵力,也完成了拆东墙补西墙的“壮举”。 长孙稚率领的扬州兵,从南线抽调出来千里迢迢北上镇压河东(今山西省)的山胡造反,然而还在对峙之时,胡太后的旨意突然送到了。 胡太后命令长孙稚放弃对山胡的镇压,将此事移交给尔朱荣,然后率军南下渡过黄河回洛阳修整,再率领匆匆征调的河南兵一同进攻萧宝夤平叛。 由此可见,北魏的机动兵力确实已经用尽了,只能用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也不管尔朱荣会不会接手,直接放弃了对山胡的征讨,转而对付威胁更大的萧宝夤。 中军大帐内的三人,望着跳跃不休的火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还是长孙稚的儿子长孙儁,用拐杖敲打着地面,出声打破了沉默。 “阿翁,直接攻潼关吗?” 长孙稚驼着背,低头望着地面,像是睡着了一般,过了半晌,没答话,看着帐内人人带伤的三个人,无奈地苦笑了。 连年征战,自己患上了背疮,还未痊愈,就要继续领军作战。儿子长孙儁更是打仗时被钝器砸断了腿,现在恢复了也成了跛子。至于族弟长孙俭就更不用多说了,胳膊还挂着夹板呢。 长孙稚用手撑住额头,闭上眼使劲揉了揉脸颊。 朝廷无人可用,就派他们一家领着这些扬州兵四处补篓子,堂堂大魏,竟沦落到这等地步,实在是可悲可叹。 再睁开眼,长孙稚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冷静地说道:“我听说,关中反对萧宝夤称帝的人非常多,都督长史毛遐和行台郎封伟伯都起兵反抗了,这说明萧宝夤并不得人心。但再怎么讲,郭子辉都已经在潼关布置好了防御,我们缺乏攻城器械,兵马又少,强攻潼关是不会成功的。” “正是这个道理。”长孙俭目光炯炯地分析道:“三国时魏武帝曹操与马超、韩遂在潼关相持不下,韩遂和马超的领军才能远不及曹操,但两军却能一直对峙,原因就在于西凉军扼守潼关险要之故。如今萧宝夤的叛军占据了潼关天险,即便是曹操在世也无从施展计谋。” 顿了顿,长孙俭在桌上用手指蘸着水,画了个“L”型以示意黄河的拐弯,复又说道:“我军必须北渡黄河夺取蒲坂,然后再向西再次渡过黄河,将部队置之死地,人人有死斗之心,将不战解除华州之围,潼关的敌人也会因为我军从北面渡河,绕过了潼关,担心被切断后路而后撤。等到长安外围平定以后,剩下的长安便是一座孤城,内里人心不稳,萧宝夤守不了多久的。” “不错,可南汾州之敌,又该如何?”长孙儁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自古以来,守潼关都必须要守河东。 因为潼关就在黄河的“L”型拐角的拐点,从东方洛阳进攻潼关是天险,但东方的敌人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向北渡过黄河,占领河东,然后再从河东向西渡过黄河的“I”部分,这样就绕到了潼关的后方,潼关防线也就失去了意义。 萧宝夤的军事生涯的战绩总体来看虽然负多胜少,可打了二十多年仗,潼关河东一体防御的道理他还是懂得。因此不仅派了郭子辉率军抢占潼关,还让姜俭贿赂鼓动河东盐池当地的豪强薛风贤、薛修义起兵响应自己,阻断朝廷派兵从河东绕过潼关防线。 长孙俭井井有条地分析道:“目前已知的情报,薛修义包围了蒲坂城,薛风贤占领了安邑,河东的魏军被阻挡在了虞坂(今中条山山口),破敌之策就在于此。” “细细说来。”长孙稚精神一振。 “蒲坂是郡治,西临黄河,城池高大易守难攻。但是河东有一点特殊,那就是除了蒲坂,临近黄河的西部没有任何城池,主要的人口都集中在该郡的东部。这就意味着,薛修义驱赶壮丁进攻蒲坂城,他们的家人还在当地的村落里。只要我军从弘农渡河,薛修义的部队必然会担忧家人而军心涣散,这就是我军的机会!” .................. 三天后的黑夜,河东四野,火光冲天。 石锥壁下,看着黑夜中四处燃起的火光,长孙俭微微一笑道:“河东已定矣。” “庆明谋略,为兄不及!” 长孙稚佝偻着背,同样骑在马上,他抚掌大笑道:“前些时日,庆明让骑卒给河东各个村落传话,朝廷大军至此,知晓尔等不得已从贼,愿意归降朝廷者,于此夜燃起烽火,无烽火者便是贼人。” “而今夜,所有村落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为了不被官军剿灭,都点起了大火,这恰恰是庆明想要的效果啊!” “确实是这样。”长孙俭转头正色道:“此时薛家兄弟的叛军,见四处烽火,定然心中惊惧不安,既思念家人又畏惧官军,还请将军下令,石锥壁营寨中的骑军,火速出击,击溃蒲坂之敌。” “理应如此!” 谈笑间,数千骑军从石锥壁大营汹涌而出,直扑蒲坂。 .................. “杀!” 漆黑的夜色中杀声震天,魏军骑卒仿佛是幽灵一般,将在蒲坂城四周扎营的叛军逐一击溃。 “大兄,速走!否则万事皆休!” 薛风贤看着已经没有任何战心,本来就是被他们强拉来的壮丁四处逃奔,那还不知道事情已不可为,连忙拉着薛修义就要带着亲信逃跑。 “哪里走!” 魏军小校砍翻拦路的壮丁,见这几人骑着马,衣甲又甚是显眼,哪还不知道这些就是叛军首领。 只是几个喘息间,周围的魏军骑卒听见了这里的高呼,便呼喇喇地围了上来。 薛修义慌乱之中,急出了一脑门子汗,偏偏身型又肥硕,折腾了半天也没上得去马,这时候腿肚子一打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喊道:“饶了俺们吧,俺们降了!” 薛风贤见状,也微不可查地哀叹了一声,滚鞍落马,同样弃了兵器请降。 这些魏军骑卒事先得了长孙俭命令,对于叛军头目能抓活的就抓活的,因此也未一刀砍了薛家兄弟领功去,倒让这二人捡了命回来。 可随着薛家兄弟的投降,河东的防御不复存在,潼关面临着被绕后的风险,萧宝夤的战略态势愈发恶劣了起来。 因为他如果不能在潼关河东一线拦住朝廷的平叛军队,朝廷军队绕过了潼关防线便是关中平原的坦途,本就人心浮动的长安,是不会跟他一条心守城的。而女婿元冠受的兵马还在进攻汉中,一时半会儿是过不来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阳平关 “咻~” 阳平关的上空,一只贪婪的秃鹫正在顺着气流展翅翱翔,清早出巢的它,正用不大的脑仁高速运转,思考为什么下方还没有新鲜的尸体产生。 “嗖!”“嗖!” 秃鹫吓的“扑棱棱”侧身躲过不明飞行物,原来是数十枚炮车的石弹,如同流星雨群一般,砸向残破的阳平关。 “轰!”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守卫阳平关的梁州军躲在城墙上瑟瑟发抖,只能祈祷不要被这可怕的东西砸中。 第一轮投石机似乎只是校准,第二轮石弹飞来时,阳平关上仅剩的一个城门楼轰然倒塌,尘土飞扬间无数守军被活埋在里面,生死不知。 “轰!” 阳平关的城墙在剧烈的颤动着,随着连日以来持续的石弹攻击,外围墙体的脱落影响到了关墙的内部结构稳定性,在某些地段,开始产生了可怕的共振。 “噗~” 一名梁州军士卒,低头看着自己吐出来,混杂着脏器碎片的鲜血,惊恐地想要尖叫,然而发出的,却只是“嗬~嗬~”的声音。 承受投石机群攻击的每时每刻,对于阳平关守军来说都是巨大的折磨,既是精神上的,也是肉体上的。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砸死或被碎片崩死,而更为无助的是,梁州军没有任何有效的反击手段。 如果人撤下关墙,那更不行,因为元冠受的步兵,会时不时地来一次攻城。 傅敬绍不是没有想过以炮制炮,但是元冠受的投石机群数量多,精度高,威力大,梁州军的炮车根本无力对抗,完全是超视距打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炮车被摧毁。 或者骑军出关捣毁对面的投石机群,但元冠受所部三万余人的大军,横亘在阳平关前结营,从阳平关上面看去,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根本看不到头。 元冠受更是不可能犯下投石机抵近射击无人保护的错误,每个投石机前都有营寨、壕沟、拒马、反步兵铁刺,还配备了固定数量的步兵保护。 之所以要死磕阳平关,是因为这是从东益州进入梁州的唯一通路,前阳平关守将傅敬宗已经很明确的告诉他了,除了强攻,别无他法。 至于从北面山路绕,傅敬绍早做了防备。而南面效仿汉昭烈故事,修筑栈道,绕路到定军山,绕过阳平关,元冠受则觉得完全没必要。 费时费力的修几百里的栈道,不晓得要哪年哪月了,这都是刘备强攻阳平关不成才想出来的不是办法的办法,要是能强攻拿下,谁去汉中的崇山峻岭间修栈道绕路啊。 炮车开兮轰他娘! 数十架祁山兵工厂生产的标准化模块组装来的配重式投石机,日以继夜的轰击着阳平关古老的关墙,反正零件都是模块化的,坏了就接着组装,而且汉中最不缺的就是大石头,想要几百斤都能弄来,直接就地取材便是了。 投石机群的阵地设置,是介于梁州军炮车和配重式投石机最远有效打击范围这个区间的,换句话说,比如梁州军的炮车能打一百步到一百三十步,而配重式投石机能打二百步,那配重式投石机群的阵地就设置在一百五十步到二百步之间的这段地域里。 要稍稍超出梁州军炮车的打击范围,并且留出余地构筑掩护阵地,同时还要保证自己投石机群的有效打击,因此并不能铺开太多的投石机,否则元冠受恨不得弄上百架一起轰。 “哈~” 清晨起床的元冠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时至今日,日常的军事行动已经不需要他亲力亲为了。 不过昨晚锣鼓喧天的“夜袭”,不仅把阳平关的守军骚扰的睡不了觉,连把他也搞得有点精神不振,虽然距离离得很远,声音还是窜到了耳朵里。 “使者派出去了吗?” 亲卫李穆答道:“大王,已经派去长安数拨使者了。” “嗯。” 仰头看了看阳平关上盘旋许久不愿离去的秃鹫,元冠受叹了口气,这些雄关大邑,若是没有内应或者守军内讧,真是太难打了。 前些日子,连攻了数天,伤亡数百人,阳平关纹丝不动。不得已,元冠受才采取了投石机群轰城的这种笨方法,不然伤亡实在是太大了,还看不到攻克的希望。 河东失守、华州失守的情报已经传了回来,长孙稚面前,只剩下一座长安城。希望岳父别太执拗,大不了把长安扔了跑路嘛。 “步兵营准备一下,今天继续试探守军的强度。” “是,大王!” 剩下的事就不劳元冠受操心了,军令一下,上千步兵营的轻重步兵不多时就开始出营列阵,甲光耀日震慑人心。 在一人高的厚重橹盾掩护下,身披重甲的重步兵当先围绕在云梯车、冲车、井阑附近,轻步兵和弓弩手则处于稍稍靠后的队列。 同时,配重式投石机群里,有一半阵地靠前的投石机开始延伸射击,也不需要增加多远的投射距离,只要稍稍能做到把石弹抛射到阳平关关墙后,就能起到阻断梁州军步兵增援关墙的作用了。 “嘿~”“哈~” 府兵喊着号子推动着沉重的云梯车、冲车、井阑等攻城器械,在木滚轮的带动下,缓缓向前。 大地在颤动,关墙在颤动,古老的阳平关似乎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了起来。 阳平关上。 “将军!守不了啊!咱们的士卒,昼夜被炮车轰击,即便是轮换,休息时也要提心吊胆,这怎么守啊!” 面对孙成兴的抱怨,傅敬绍冷哼了一声,大声说道:“守不了?那你我的脑袋就得给元冠受小儿献上去!过了阳平关,南郑城再无隘口,不守阳平关难道守南郑城吗?” 孙成兴有些讪讪,他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魏军的攻势如此延绵猛烈,兵甲又是这般犀利,让他心里对胜利已经不抱希望了。 “只要坚持守住,就一定会有办法。” 傅敬绍自我催眠着,不知此时,他心里是后悔当年对元冠受态度过于傲慢了一些,还是更后悔没有享受够刚刚到手的邹氏。 第一百二十七章 死社稷 “外面何事喧扰?” 长安皇宫内,萧宝夤有些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 丞相左丞姜俭匆匆赶来,顾不得行礼,焦急地说道:“陛下,侯终德在白门反了!现在正在纵兵劫掠。” “啪~” 萧宝夤手中的杯子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两个月前,萧宝夤登基祭天之时,毛遐在长安近郊率军反叛,萧宝夤派卢祖迁征讨,可卢祖迁却兵败被杀。 萧宝夤又派侯终德去征讨毛遐,却不想,侯终德率军走到白门,左思右想,觉得萧宝夤大势已去,竟然直接反了。 也不怪侯终德有此想法,河东薛家兄弟战败投降;萧宝夤派往华州的张始荣被长孙彦击败,兵败被擒;镇守潼关的郭子辉被攻克河东、华州的长孙稚绕后,兵败被俘。 河东、华州、潼关接连失陷,侯终德意识到了长孙稚的军队不日就将抵达长安,而长安城里早就是人心惶惶了,这么大的城,人心乱了是不可能守得住的。 所以侯终德打算偷袭一手萧宝夤,或许可以向朝廷将功补过一番。 此时,已是孝昌四年一月十九日。 萧宝夤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的面色平静了下来,沉声道:“来人,集结禁军,给朕披甲,朕要亲自征讨侯终德这个叛徒。” “至尊出征,还是妾身来为您披甲吧。” 南阳公主的脸上不见任何慌乱,她从挂甲台上依次摘下扎甲的护臂,裙甲,胸甲,披膊,腰带,兜鍪,熟练地为萧宝夤披甲。 夫妻二人相处半生,此时此刻早已无需任何言语,披挂整齐后,萧宝夤看着神色有些憔悴的妻子,轻轻地说道:“就待在宫里,等朕得胜归来。” “嗯。” 南阳公主乖巧地点了点头,为丈夫系好兜鍪的系带。 脚步匆忙,萧宝夤身边仅剩的禁军将领伊壅生、高聿带着禁卫骑兵赶来,萧宝夤翻身上马,呼了一口热气,冷冽的空气中瞬间泛起白雾。 看了看伊壅生、高聿这两位岐州之战到现在忠心耿耿地追随他的将军,萧宝夤抽出腰间宝剑,大声喝道:“随朕出征,讨贼!” “喏!” 禁卫骑兵都是追随萧宝夤十余年的私兵,轰然应下。 马蹄隆隆,踏碎了这座西汉皇宫宁静的清晨。 .................. 白门作为长安九门之一,承平时节本应繁华无比。 可今日,侯终德所部齐军反叛,侯终德本来是想带领这些原本是西征魏军的禁军,去皇宫里擒拿萧宝夤将功折罪的。 可侯终德哪成想到,这些妻子儿女都在洛阳的禁军,不仅不忠心于萧宝夤,知道了要背叛萧宝夤以后,连侯终德的命令也不听了,直接就地劫掠了起来。 嗯...魏军的传统艺能,就地劫掠。 也没什么办法,军饷动不动就拖欠一年半载,军人社会地位还低,又要流血卖命,朝廷的抚恤金发的也少的可怜。不抢点财物,怎么养活一家老小? 侯终德看着满大街发泄恐慌情绪的齐军,彻底慌了神。 他带着亲卫砍了几个齐军士卒,但是没用,现在刀子已经吓不住人了。 别说是没有任何战心的齐军士卒了,就连长安城里的普通老百姓都知道,随着朝廷攻破河东潼关防线,长安城已经无险可守,建立仅仅两个月的大齐,覆灭在即。 看起来,萧宝夤的错误在于三点,其一,他没有估计到关中对于洛阳的威胁性以及北魏朝廷的决心,宁可放弃河东,也要先剿平关中。其二,他被关陇汉阀的年轻一辈和青年将领给吹昏了头,以为得到了关中的民心,这些人鼓动他造反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 其三,他错误地估计了手下的忠诚度,实际上,除了他的私兵以及在关中新募的关陇士卒,他手下的士兵主体还是西征大军。而西征大军是由洛阳禁军和一部分河南兵构成的,这些士卒连年征战在外,待遇又很差,听闻反叛,也只是被军官裹挟,并不是真的想跟着萧宝夤叛乱,朝廷军队一到,便作鸟兽散了。 而第三点也是萧宝夤和元冠受最大的不同,元冠受手下的士卒,是由自行招募的陇西五营战兵、五州本地由他授田的府兵、河凉两地边防骑军这三部分构成的,来自洛阳的禁军微乎其微。 元冠受手下的忠诚度,也比萧宝夤来的高的多。 五营战兵不事生产,享受着元冠受提供的优厚饷钱伙食,又久随其作战,忠诚度毋庸置疑。 而五州本地的府兵,所有的田土都是来自于元冠受打击叛军、寺庙、豪强所收缴上来的,这些府兵人家毫无疑问是最支持元冠受统治的一批人,因为如果没有了元冠受,他们的土地将失去法律和武力保护。 河凉两州的边防骑军就更不用多说了,可能外出作战他们的积极性还没那么高,但是如果有外敌进犯本州或阻断丝绸之路,那这些边防骑军可就要跟敌人玩命了。进犯本州,那是威胁他们父母妻女的安全,阻断丝绸之路,那就是断他们的财路。 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元冠受起兵打汉中,半公开地对抗朝廷,手下们并没有任何疑虑。因为军官士卒都很清楚,元冠受如果败亡,他们现在天天有肉,月月发钱的日子,和分到的土地,可就不复存在了。 为了自己的美好生活,元冠受的手下们作战非常卖力气,忠诚度也远高于萧宝夤的齐军。 话说回侯终德这里,侯终德这时候也意识到了,其实他的统兵权是来自于萧宝夤而非自己的能力威望,当他决定背叛萧宝夤时,士卒就没有了听命于他的理由。 “侯终德!受死!” 齐军大将高聿,挺枪跃马,率领禁卫骑兵杀到白门,直取侯终德。 侯终德见萧宝夤带着高聿、伊壅生杀来,顿时心中慌乱,调转马头,向白门外逃跑。 就在两边通过白门追逐之时,忽见远处烟尘四起,正是长孙稚的扬州兵已然杀到了长安。 “唰!” 一剑砍掉被打落下马的侯终德的脑袋,萧宝夤看着奔袭而来的魏军,仰天长啸,“白门”两个大字映入萧宝夤的眼帘。 高聿急忙说道:“至尊速走,伊壅生你带着禁军护送,我来断后,切记分成陇口、渭水、汉中三路干扰魏军视线。” 见忠心耿耿的禁军骑兵要带他逃亡,萧宝夤却摆了摆手,神情有些落寞。 “白门,白门楼,这个名字,大概是天意吧。当年是吕布的葬身之所,今日也是我萧宝夤的死地。” 闻言,伊壅生也连忙劝说道:“至尊莫要迟疑,与元冠受汇合还有卷土重来的希望。” 萧宝夤不为所动,整理了一下衣甲,淡淡地说道:“君王死社稷,逃了二十余年,朕不会再逃了。” 众将校闻言,齐齐一惊,众人追随萧宝夤许久,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已存了死志。 “尔等以为朕复立大齐,是为了个人野心?还是当朕真的不清楚,长安城里这些门阀、士卒、百姓的心思?” 萧宝夤轻笑了一声,他什么都懂,但是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去做了,所以他是执拗的、屡战屡败却永不屈服的萧宝夤,独一无二,天下无双。 今天,死在这白门楼下的是大齐隆绪皇帝萧宝夤,不是南齐鄱阳王萧宝夤。 那个少年时代的南齐鄱阳王萧宝夤,在十六岁家破国亡,全家都被萧衍所杀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又苟活在这世上二十余年的萧宝夤,活着,并不是为了他自己。 萧宝夤活着,背负了大齐皇室数百人,背负了大齐三千里河山,这些东西他就这么背了二十多年,活的太累,也太辛苦了。 今天,大齐已经重新建立,哪怕只有短短的两三个月,萧宝夤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荣华富贵享受不尽,金戈铁马征程万里。 这一生的经历,由南到北,有少时的锦衣玉食,有十六岁那年的千里逃亡,有魏宫哭阙请魏主兴兵复国,有钟离大战伏尸十万,有领军西征挥斥方遒。 也有,白门楼下,死社稷。 因为,他终于可以卸下背负了二十余年的东西,心安理得的为自己活一次,死一次。 “父皇,你看到了吗?孩儿今日是以大齐皇帝的身份,斩杀叛将,御敌于都城之外。” 大齐隆绪二年一月十九日,大齐皇帝萧宝夤战死于长安白门外。 第一百二十八章 河阴(一) 主政关中四载的萧宝夤,他的死亡,给作为直接继承人的元冠受留下了堪称丰厚的政治遗产,只要元冠受有能力入主长安,那么萧宝夤时代留下的文官体系和齐军降将,将会被他毫无阻碍地继承。 而元冠受在萧宝夤战死后,又猛攻了四十多天,成功攻破了阳平关,随后直驱南郑城,将士卒损失惨重的梁州军首领傅敬绍斩杀,占据汉中。 以傅竖眼之侄傅敬宗为新任梁州刺史,开始逐渐派兵召回南面与梁国接壤的白水、剑阁、葭萌三关的梁州兵,替换为元冠受兵马。 同时,盼望了好几年的祖暅之在元冠受打下汉中之后,毫不扭捏地直接将梁国的北梁州拱手送给了元冠受,整个过程异常顺利,打汉中前后用了好几个月,接受北梁州只用了几天。 至此,元冠受彻底占据了传统意义上的汉中全境,即西汉水、沔水流经的区域,也就是如今的南秦州、东益州、梁州、北梁州四个州。 须知道,如今的元冠受,地盘已经来到了七州之地。包括了西北的凉州、河州,陇西的秦州,汉中的南秦州、东益州、梁州、北梁州,随着地盘的扩大,野心如同雨后的杂草一般开始疯狂生长,于是乎,元冠受又盯上了关中核心区域的雍州、岐州、华州。 雍州,也就是长安附近,岐州则是岐州大战的地方,处于雍州西面,有五丈原、陈仓等要道。而华州,则是黄河以西、渭水南北的潼关后方区域。 这三个州,目前岐州处于薛峦的治下,正光五年守陈仓的那位,老熟人了。雍州、华州则处于长孙稚的扬州军管辖下,扬州军兵力并不算多,算上附属的河南兵,也就刚刚过万人,能击败萧宝夤纯粹是因为关中人心乱了。 饶是如此,元冠受也没办法再继续进攻了,新收入囊中的两个州,土地、人口、军队、府库需要重新清理,官员需要轮换调任,而这其中更重要的是,三万大军猛攻阳平关数月,实在是累了,急需休整。 驱使疲惫的士卒去走出漫长的秦岭山道继续进入关中作战,终究不是明智之举,现在的元冠受,需要休养生息,消化刚刚吃进肚子里的战果,同时静待时局变化,他相信,这个变化在不远的未来就能见到。 现在要做的,唯有耐心等待。 .................. 话说,北魏朝廷接到了元冠受攻下梁州,收取北梁州的消息,但实际上,朝廷已经无力做出任何有针对性的回应了,只能对这位安定王听之任之。 原因无他,河北的葛荣在攻陷冀州信都后,挥师北上,不仅吃掉了盘踞在幽燕的杜洛周的叛军,也拔掉了定州这颗钉子,定州刺史杨津率领残余的北路军仓皇撤往河东井陉,与尔朱荣部下的贺拔岳汇合。 北海王元颢被调往相州担任刺史,准备防御吃掉杜洛周之后势力暴增的葛荣,这无疑是个背黑锅甚至会背死的职位。这个刺史位置,既是由于元冠受和萧宝夤脱离朝廷控制而产生对北海王元颢的猜忌,也是无人可用时的背锅位。 尔朱荣、元冠受,在获得了朝廷的名义授权后,已经开始自行设立实际控制州郡的刺史、太守,朝廷无力干涉,但徐纥给胡太后出了一招,让胡太后给两人的亲信暗中颁发铁券,离间部下与他们的关系。 无疑,这是一个昏招,除了激怒其人和凸显朝廷的愚蠢外,并无任何实际作用,但昏了头的胡太后还是照做了。 孝昌四年二月,洛阳南郊的叛党李洪联结南方山蛮,焚烧巩县以西,伊阙以南的村落,胡太后命令男宠,李崇之子李神轨和武卫将军费穆去讨伐。李洪的叛乱很快就被平息,但这场叛乱却意味着,连洛阳周边,也不再安全,北魏的反叛彻底变成了全国性质。 就在叛军的战火已经烧到了洛阳时,胡太后和自己亲生儿子孝明帝之间的矛盾也开始变得尖锐了起来。 胡太后第二次临朝称制以后,用身边的平北将军李神轨、中书令郑俨等男宠掌握了禁军和中书省,又用宦官掌握了内廷,对孝明帝元诩的监视比元乂时代有过之而无不及。 随着政事的松弛和各地风起云涌的叛乱,朝廷已经在地方失去了威信,直接控制的区域也越来越小。可是,胡太后还是自顾自地修建佛寺,给寺庙捐赠大笔财产,每日与宗室外戚宴饮无度,国势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消沉下去,直至不可挽回。 孝明帝元诩倒是想做点什么,但他最大的悲哀就是什么都做不了。 元诩唯一信得过的官员是通直散骑常侍谷士恢,但是此人与胡太后的男宠郑俨素来不和,郑俨暗示谷士恢如果愿意外放,可以给他一州刺史的职位,但被谷士恢拒绝,于是接到了郑俨告状的胡太后,为了安抚自己的小心肝,就找了个借口诛杀了谷士恢。 元诩还有个教他佛法的和尚,叫蜜多,这是元诩为数不多的亲信之一,时常带在身边。随着皇帝和太后矛盾的激化,蜜多行走在人员熙攘的城南大街时,被当街杀死,有传闻是胡太后的男宠李神轨手下的禁军干的。 郑俨怕皇帝终有一日会亲政,到时候就是他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刻了,于是撺掇胡太后杀死孝明帝元诩。 而郑俨打算用潘嫔四岁的女婴充当下一任皇帝,只需要对外宣布是皇子即可,因为潘嫔怀有皇嗣的时候,正逢战乱,并没有宣布是男是女,知道是女婴的,也只有宫内的这些人。 虽然突然出现一个皇子有些突兀,但孝明帝只有这一个后代,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孝明帝元诩对郑俨、徐纥等人铲除自己的亲信近臣的时候,气的发疯,但却毫无办法,而意识到危险逐步临近,自己即将命不久矣,苦思冥想了几日,孝明帝元诩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招河东尔朱荣率军南下入洛,杀掉胡太后,然后自己亲政。 很遗憾,皇帝陛下应该是不喜欢看史书。 三国有一段故事,叫做“董卓入洛”。 第一百二十九章 河阴(二) 孝明帝元诩能想到招尔朱荣入洛,帮他干掉胡太后,肯定是有原因的,零零散散总结起来大概就是尔朱荣的女儿是他的嫔妃,怎么也算有亲戚关系,而且尔朱荣的地盘河东离洛阳非常近,只隔着一道黄河。 最为重要的是,除了尔朱荣,其他的地方大将,多少跟胡太后都有些拉扯不清的关系,胡太后的任人唯亲可不是说着玩的。 而接到了孝明帝元诩密诏的尔朱荣,反应可以概括为八个字——欣喜若狂,马上发兵。 尔朱荣命令高欢作为前锋,领五千契胡精骑直扑上党,非止如此,还命令尔朱家众将收拢在代北放牧的骑兵,全速集结,准备入洛。 尔朱家世代积攒的家底,加上天下大乱尔朱荣不停地招兵买马,算上代北游牧民和收降的叛军以及地方武装,骑兵足有七万,具装甲骑八千,这等实力在北魏已经悄然跃升到了诸多军阀、叛军中的第二名;紧随其后的是元冠受的六万步骑,三千甲骑;第一名则是葛荣的二十万六镇民兵。 总之,羡慕是羡慕不来的,尔朱荣出生的时候,家里的马匹就已经可以按毛色分类,填满十二个山谷了,天然的骑兵属性点满。 尔朱荣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打猎,而且他的打猎跟正常人也不太一样,他把猛兽和逃兵、歹徒放进山林里,让自己的部下陪他玩大逃杀。 如果有士兵面对敌人或猛兽胆怯,就会被他亲手杀死,而且所率部下必须令行禁止,对他的军令不能有一点含糊,这也养成了尔朱家私兵堪称严酷的军纪。 .................. 大魏皇城,南宫显阳殿。 “皇帝,你做了什么?!” 胡太后怒气冲冲地带着一众宦官冲了进来,把尔朱荣异动的情报砸在了皇帝的身上,面对瞠目结舌的皇帝,狠狠地抽了元诩几个巴掌。 “你...你...” 元诩又惊又气,指着自己的母亲说不出话来。 缓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你等着,等尔朱荣入洛,看你还敢不敢这么对朕!” 常言道天家无情,元诩十九年的积怨统统倾斜而出,面对儿子的谩骂发泄,胡太后用带着某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直到元诩颠来倒去也骂不出新花样。 “尔朱荣三番五次想要带兵出井陉,进取河北都被哀家拒绝了,你这个天子倒好,直接下诏让尔朱荣入洛,大魏江山就要毁在你手里!” 孝明帝元诩梗着脖子,犹自不可置信。 胡太后拿过宦官早已准备好的《三国志》,翻到了折页处,平静地递给元诩。 元诩心中疑惑,接过大将军何进密诏董卓入洛那一页,开始看了起来,从何进意图凭借董卓的军力胁迫何太后同意诛杀张让,到废立皇帝,屠杀朝臣,火烧洛阳后迁都,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觉得这简直是自己的未来。 看到最后,元诩双手颤抖,几乎捧不住并不算厚重的《三国志》。 “哎~” 胡太后看着亲生儿子,微不可查的轻叹了一声,转身离去,吩咐宦官道:“给皇帝喝酒吧。” 看着面目狰狞的宦官送上的毒酒,元诩连连后退,慌乱地喊道:“朕不喝!朕不喝!救驾!” 可周围都是胡太后安插的宦官、宫女、禁军,哪还有人来救他。 被宦官困住四肢,撬开嘴巴,只是几息的时间,元诩的瞳孔开始扩散,抽搐了几下,再无动静。 随后,胡太后下诏立潘外怜所生的女儿元婴为帝,大赦天下。(史实非杜撰) 但是接下来迷惑操作来了,胡太后可能是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又重新立临洮王元宝晖的世子元钊为皇帝,文武百官晋升两级,禁军宿卫晋升三级。 临洮王元宝晖是孝文帝之子元愉的次子,和元诩是堂兄弟关系,元钊则是孝明帝的堂侄,胡太后将元钊过继给自己继承皇位,而此时元钊刚刚年满三岁。 立三岁幼童为天子,胡太后是何居心人尽皆知,无非是想再把持朝政到这个天子成年,看来后世清朝的慈禧废光绪立溥仪,应该是看过这段北朝往事的。 数天之内,北魏朝廷的一件件大事,随着诏书传往各地,这些如同儿戏的行为,迅速成为了笑柄,至此,朝廷威严扫地,信誉尽失。 .................. 还是那座山上的别业,尔朱荣与元天穆依旧在露天烧烤。 尔朱荣撕下一块烤的金黄流油的兔肉递给元天穆,元天穆也没讲究,直接接过来就吃了,两人一边吃,一边谈论着朝廷前几天发生的事情。 “天子驾崩...年仅十九岁。这个年纪四海之内尚且视其为幼主,如今胡太后竟然册立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三岁小儿为帝,就这样还想指望天下太平,可能吗?” 元天穆嘿然一笑,冷冷地说道:“这世道,当真要换个活法。” 尔朱荣躲藏在深邃的眉骨下的天蓝色眼眸,闪动着某明的意味,他擦了擦沾满油渍的手,拿过盛放美酒的碗,与元天穆对饮了一杯。 继而问道:“我想率领并代铁骑,前往洛阳为先帝奔丧,借此机会铲除奸佞,为先帝报仇,改立年长之君,你看如何?” 元天穆面色不变,沉声说道:“明公世代跨居并代肆三州,深得民心,如今以明公之雄才大略,又有八千具装甲骑之军势,天下之间,何人能当明公?若入洛行废立之事,那便是伊霍故事重现于今日。天穆不才,愿追随明公左右,牵马坠蹬,不离不弃。” 尔朱荣放声大笑,与元天穆又痛饮了数杯冰凉的葡萄美酒,终于下定了决心让停留在上党的高欢继续进兵。 可看着琉璃碗里清澈的葡萄酒液,看着这碗来自西域的美酒,尔朱荣却又有些迟疑了起来,因为他心里很清楚,他并非天下无敌,还有一个人,正在关西虎视眈眈地紧盯着天下扰动的风云。 可他尔朱荣又岂是犹豫不决之人?遇强则强,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尔朱荣当即令手下传令,高欢五千精骑从上党南下黄河北岸,同时井陉关的贺拔岳留下必要兵力,防守河北葛荣通过太行山的隘口井陉进攻河东,除此之外全军南下入洛。 第一百三十章 河阴(三) “大行皇帝驾崩,天下之民皆以帝为鸩杀。若非如此,以天子万金之躯染寒,何不召御医诊断,何不招勋戚服侍,既如此,天下之人无不惊诧。 立皇女为帝,上欺天地,下欺朝野。然,不日复立三岁幼子,奸佞盈朝,正道不行,朝纲毁坏,法纪无存。此间种种,与掩目捕雀、塞耳盗铃不知有何区辨? 如今,各地盗匪猖獗,邻敌窥伺,朝廷以三岁幼子为帝,岂非荒谬?望朝廷允臣入京,以论国事,寻侍卫之臣知先帝遗命,惩郑俨、徐纥之徒以消朝野怨恨,重立年长之君。” 当尔朱荣这封杀气腾腾的奏疏送到洛阳时,胡太后彻底慌了神。 “这该如何是好?” 王公大臣们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闹到今天这份上,胡太后的荒唐举动,早就失尽了人心,只有亲信黄门侍郎徐纥站出来献策。 “尔朱荣不过是马邑一介小胡,才能平庸不自量力,竟敢向京城用兵,这是所谓的螳臂当车。如今洛阳的禁军就足以挡住他,只要守住黄河大桥,观察他的动向即可。尔朱荣从河东肆州千里而来,师老兵疲,而我军以逸待劳,一定能击败他。” 徐纥的半碗鸡汤,只有胡太后当了一回事,其他稍微知点兵的王公大臣,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徐纥和胡太后。 这时候,黄门侍郎王杰站了出来,说了句有点水平的话:“太后,尔朱荣据有河东,兵马雄壮,应先以诏安抚,随后焚毁黄河大桥,宣布尔朱荣谋反,召集各地兵马勤王,如此才能抵御。否则以京师老弱残兵,如何挡得住尔朱荣的精骑?” 但是这个切实可行的建议被当成了耳旁风,胡太后随即下诏,以男宠李神轨为大都督,率留守洛阳的几千禁军前去抵挡,又命令郑季明、郑先护率军驻守黄河大桥南北,命武卫将军费穆驻扎孟津北侧的小平津要塞。 嗯,胡太后的用人水平一如既往地发挥稳定。 李神轨是李崇大都督的儿子,也是在军事上面胡太后唯一依仗的存在,至于李神轨打仗的水平,只能说,虎父确实有犬子。狗也能撕咬一下不太厉害的对手,也不能说是毫无战斗力,但战斗力跟老虎比起来,那就差远了。 郑季明、郑先护,都是胡太后男宠郑俨的家人,按理说,这些人应该是跟胡太后一条心的吧。但是胡太后不知道,这俩兄弟,早已因为一个人的关系,投靠了尔朱荣,这个人就是长乐王元子攸。 元子攸作为尔朱荣所立新帝的人选,已经悄悄离开了洛阳,而郑家兄弟是元子攸的姻亲,对此,胡太后一无所知。 费穆将军人称长腿猛将,也称常败将军,早在当年镇压六镇战败于盛乐城的时候,就南下到秀荣投靠了尔朱荣,在数年的岁月里,两人结下了深厚的烧烤友谊。 所以说,胡太后用了四个人守黄河大桥抵御尔朱荣,其中有三个就是靠向了尔朱荣的人,用人水平真是自成一派冠绝古今啊。 .................. 孝昌四年四月十日,河阳尔朱荣大营。 军帐之中,文武济济。 尔朱荣、尔朱兆、高欢、贺拔胜、贺拔岳、贺拔允、慕容绍宗、刘贵、刘灵助等等,这些人聚集到一起,只为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这个人就是尔朱荣派堂侄尔朱天光,和心腹奚毅、王相潜入洛阳迎接的长乐王元子攸。 对于立谁为皇帝的问题,尔朱荣和元天穆商议许久,三只兔子都吃完了,才商议出了满意的结果。 孝明帝元诩这一系,叔父只剩下了汝南王元悦,汝南王元悦,嗯...就是那位任司州牧的时候,宠信男宠丘念让其以平民身份决断司州大小事务,然后男宠被郦道元杀了,怀恨在心陷害郦道元想借刀杀人的那位。 此人性格乖戾暴躁,显然不是一个好人选。 于是尔朱荣的目光只能放到宣武帝那一辈的堂兄弟里了,而这其中,孝文帝的弟弟彭城王元勰这一脉,是最具有优先级的。 这是有说法的,元勰是孝文帝改革最坚定的支持者,孝文帝将卒,元勰内侍医药,外总军国之务。孝文帝逝世后,他坚决执行遗诏,拥立宣武帝登基,为稳定北魏政局立了大功。 而元勰的威望过高,甚至威胁到了宣武帝的帝位,最终在宣武帝的暗示下,为高肇所诬,以毒酒杀之。 因此,元勰这一脉在北魏朝野风评极好,立元勰第三子,年近三十的元子攸为帝,不仅是国立长君,而且是立贤立德,按理说已经是最优解了。 元子攸从小和孝明帝元诩一同读书,历任中书侍郎、城门校尉、给事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御史中尉,去年因为他的兄长被人告发谋反,而被调任为卫将军、左光禄大夫,中书监,明升暗降,其实是被剥夺了禁军的军权赶出了宫。 也正因为如此,元子攸在尔朱天光、奚毅、王相的接应下,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了洛阳。 帐外,一位一身孝服的青年,被几名甲士拥簇着赶了过来。 尔朱荣手下文武见到元子攸,在尔朱荣的带领下,毫不犹豫纳头便拜,三军将士高呼万岁,山呼海啸之声几欲将元子攸震聋。 郁郁不得志的元子攸,第一次见到尔朱荣,也第一次品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元子攸不知道的是,他的命运将于眼前的这个男人深度绑定,他的皇位来自于尔朱荣的兵势,尔朱荣需要他这个天子来令诸侯俯首。 而如同所有傀儡天子一般,品尝过权力美妙滋味的元子攸,也会与尔朱荣背道而驰,渐行渐远,直至刀兵相见。 当然了,现在两人的合作非常愉快。 孝昌四年四月十一日,尔朱荣奉元子攸为帝,元子攸以尔朱荣为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开府、兼尚书令、领军将军、太原王,食邑两万户。 随后尔朱荣以贺拔岳两千甲士、高欢五千精骑为先锋,直取黄河大桥。 第一百三十一章 河阴(四) 四月十二日,北宫宣光殿。 殿内满满当当都是孝明帝的妃嫔,在胡太后的指挥下,她们被小太监剃掉了头发,准备集体去永宁寺出家,而上首最显眼的那个光头尼姑,正是胡太后本人。 之所以如此...大概是胡太后觉得她们出了家,尔朱荣就不会杀她们吧。 而混杂在嫔妃群里,有一个得意的,一个失落的。 得意的自然是尔朱英娥,在孝明帝一朝,她并不受宠,但今日却是唯一一个不需要剃掉头发的嫔妃,因为他的父亲尔朱荣即将入主洛阳。 失落的则是潘外怜,她抱着怀中瞪着好奇的大眼睛打量着四周的元婴,按耐住心中的恐惧。 潘外怜记得很清楚,前些天,就有一位安定王元冠受派来的将领通过她的家人告诉她,洛阳即将发生大变,如果想离开洛阳,就派人去找他。 潘外怜暗暗地想着,那冤家倒不是个没良心的,可现在哪里能带着女儿脱开身呢? 李神轨带的禁军,见尔朱荣过了河,吓得一箭未放就逃回了洛阳,而把守黄河大桥以北的北中城的郑家兄弟,和驻扎在小平津的费穆,早就投降了尔朱荣。 徐纥早在天没亮就得到了消息,他利用自己黄门侍郎的身份假传圣旨,趁夜打开了城门,并从宫中牵走了十匹御马,带着家人向兖州飞奔而去。 徐纥有两个弟弟,徐献伯是北海太守,徐季彦是青州长史,都在山东地界任职,徐纥打算汇合弟弟,带着家人部曲,直接投奔南梁。 尔朱荣入洛打的就是斩杀郑俨、徐纥奸佞,他在北魏是不可能有活路的。 郑俨逃跑的速度也不亚于徐纥,这时候郑俨已经顾不上他的胡太后了,直接向南跑,准备去荥阳他堂兄郑仲明那里避避风头,所谓树倒猢狲散,大难临头各自飞等等,形容此间情形非常贴切。 .................. 而此时的尔朱荣,也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面对只需要一步就能跨入的帝都,尔朱荣的内心,不为人所知的角落,竟然生出了一丝惶恐。 是的,惶恐。 事情的进展,就像是剧本安排好了一样,出人意料的顺利,没有任何阻碍,没有哪支部队前来阻拦尔朱荣进入洛阳,唯一阻拦他的,是他的内心。 尔朱家世代为魏将,居住在天高皇帝远的北秀容,当他来到这座巍巍帝都时,即便意识到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帝都踩在脚下,却也生出了惶恐之心。 这种心理,在一贯狡猾蛮横的尔朱荣看来,是必须要克复的,否则将会成为自己的心魔,一辈子都藏在角落里成为一根刺,让他无法彻底蔑视皇权。 所以尔朱荣决定干一件大事,来拔出他心里的这根刺,而费穆此时的建议就很合他的心意。 “太原王,您的兵马如今在黄河以南不过万人,还有大量的代北游牧民骑兵顺着汾河正在南下,短时间内并不能抵达。而大王您之所以能长驱直入来到洛阳没有遭到任何抵抗,是因为您为国立长君,占据了大义的名分,顺应了人心。” 费穆话锋一转,道:“但是大王既然没有战胜之威,靠的是大义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洛阳众人的内心并不是很畏惧大王您。以洛阳人口之众,文武百官人才之盛,早晚会有人想到这一关节,如果您不进行一场大规模的处罚和杀戮,来让文武百官惧怕您,从而腾出位子在朝廷立树立您自己的势力,等到有一天大王北返晋阳时,恐怕还没过太行山,洛阳这里就会再次发生政变。” 费穆的建议固然掺杂了很多个人的私心,比如他担心尔朱荣回到晋阳,朝臣会追究他临阵投降的罪责,比如他素来仇视王公文官,认为自己在盛乐战败,完全是因为六镇势大,而朝廷却直接将他免官。 尔朱荣目光一沉,他转头问自己的表兄弟慕容绍宗:“洛阳繁华,衣冠人物甚众,如不加剪除,恐难以驾驭,本王正想趁百官迎驾之际,将他们全部诛杀,你觉得可行吗?” 慕容绍宗略一沉吟,道:“胡太后第二次临朝称制,荒唐无度远胜往昔,天下人怨声载道,对其无不唾骂,若杀胡太后,确实可以平息民愤,但屠杀百官,恐怕不妥。” 尔朱荣不可置否,又问了元天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那边安排的怎么样了?” “已经同意了。” 元天穆与尔朱荣自然不会进行毫无意义的对话,真实情况是,尔朱荣虽然没有进入洛阳,但是派元天穆去跟现在洛阳禁卫军的统帅,领军将军、畿部都督元鸷沟通,取得对方的信任和默许。 元鸷是宗室远支,体格壮硕武艺高强,作为远支武人却长期被朝臣打压。在李神轨逃跑后,临时接任了禁军统帅的职位,而他和元天穆,都是高凉王拓跋孤的后代,两人是堂兄弟关系,加上现在尔朱荣令洛阳惧怕的兵势,很容易就在屠杀朝臣的问题上达成了默契。 “都退下吧,让本王想想。” 未曾设想过的道路,突然在尔朱荣的脑海里蹦了出来,如果他可以屠杀百官,是否可以自立为帝呢? 不不不,尔朱荣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元魏统治中原上百年,虽然现在叛乱四起,但不是可以轻易替代的。 但这种念头一旦产生,就无法再忘记,尔朱荣天蓝色的眸子里,野心的火苗愈燃愈烈。 “来人,给本王铸金人。” 遇事不决,可铸金人。 按照尔朱家的传统占卜习俗,尔朱荣连铸了好几个自己的金人,却都失败了,而他命手下精通占卜的刘灵助铸造元子攸的金人,却一次就成功,这让他自立为帝的念头,暂时性地被压了下去。 当然了,只是暂时性的,这个想法只要出现,就不会彻底抹杀。 这一夜尔朱荣睡得并不踏实,他在梦里梦到了自己登基称帝,一统天下,也梦到了血色的宫闱,和晃动的人影。 第一百三十二章 河阴(五) 四月十三日,河阴。 滚滚黄河奔流而过,得益于关陇地区茂密的植被,这时的黄河泥沙沉积还不算很多,因此河面不算浑浊,而初春的黄河自顾自地奔涌着,并不能理解岸边的种种争吵。 “哀家是太后,你怎能如此无礼?” 清晨尔朱荣的骑兵闯入皇宫,将胡太后从北宫带走,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宦官、宫女、禁军敢阻拦,被绑在马上颠簸了数十里的胡太后,此时内心满是愤恨。 “太后?” 尔朱荣冷笑一声,看了看胡太后怀里抱着的三岁的元钊,复又说道:“那到底谁是皇帝?” 胡太后的嘴唇张了张,终归是面对周围契胡精骑的刀枪冷静了下来。 “自然是原长乐王元子攸。” 尔朱荣认真以对:“既然是元子攸当皇帝,你又是哪门子的太后?” “我是宣武帝的妃子,孝明帝的生母,自...” 没等胡太后说完,尔朱荣便一挥手粗鲁地打断了她的话头,此时,尔朱荣天蓝色的眼眸里,混杂着一条条毒蛇般的血丝,盯着胡太后,吓得她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在胡太后擦满脂粉的脸上,更是显得尤为可笑。 “当今天下,离乱尤甚,恒代以北,尽为丘墟;崤潼以西,烟火断绝;齐方全赵,死如乱麻,于是生民耗减,且将大半。天子暗弱,奸佞擅命,皆是你这太后的罪过!!” 当初高欢说给尔朱荣的话,尔朱荣又原原本本地给胡太后讲了一遍,直听得胡太后不住地发抖。 言毕,尔朱荣再无半点兴致跟这蠢妇啰嗦。 挥了挥手,几名契胡精骑下马,拉住胡太后和三岁的元钊,就往黄河边拉扯。 “啊!!!” 胡太后惊恐万分,拼命挣扎尖叫着,发出的声几乎不似人声。 但是她的挣扎毫无作用,河岸边短短的一段路,转瞬即至。这位掌控北魏前后近十年的太后,就这么,被扔进了黄河里,尸骨无存。 而被裹成了个球的元钊,也被尔朱荣的手下,拿到了黄河边上,正欲扔下去,可几个契胡精骑对视一眼,终究是良心未泯,如何狠下心对一个三岁幼童动手? 领头的伍长,见尔朱荣听了胡太后被扔进河就已经离去,身后的袍泽也在陆续离开,便在河边匆匆捡了个不知哪家洗衣妇留下的大木盆,将元钊放了进去。 收容元钊,他们做不到,尔朱荣治军素来严苛,那会害了他们自己的性命,给元钊留在岸边,一旦哭闹起来,还是会害了他们的性命,但给元钊留一个生的希望,他们还是能做到的。 这一切不过是短短几息内发生的事情,见什长就要来找他们归队,伍长将放着元钊的大木盆轻轻放入了黄河。 几名契胡精骑,默契地并肩转身离开,遮挡住了什长看向河岸的目光,未有一丝犹豫。 半天后,东郡白马城边的一位渔夫,捡到了从黄河顺流而下的大木盆里的婴儿,恰好渔夫无子,便与妻子收养了婴儿,视若己出。 .................. 尔朱荣命令手下淹死胡太后以后,心中烦躁愈甚。 他带着皇帝元子攸沿着黄河西行了不到两里地,在陶渚行宫里,等待拿着皇帝印绶,带着皇帝的车马仪仗前来迎接元子攸的北魏文武百官。 以三百斤的高阳王元雍为首,喜好男宠陷害郦道元的汝南王元悦,构陷北路军统帅元深的城阳王元徽,岐州大战临阵脱逃的仪同三司元恒芝,正带着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前来。 在他们看来,这次的政变跟此前那些年发生的并无区别,先给政变的胜利者,拿着刀子的人表示臣服,然后继续做他们的高官。 再然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反正高肇、元乂这些搞政变的权臣,当初政变的时候不也是跟尔朱荣一样威风凛凛,最后的下场,死的也都挺惨的。 至于自己的生命安全会不会受到威胁,这些文武百官和王公大臣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这在他们的思维里,似乎从来不是一个问题。 换了谁当皇帝,不都得用他们来治理天下吗?怎么可能会去杀文武百官呢,最多就是有几个跟尔朱荣仇恨特别大的,可能会被杀鸡儆猴一下。 但是有机灵的人,却意识到,这次的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 这些包围着他们的契胡骑兵,眼神里杀气腾腾。 太原王尔朱荣和领军将军元鸷登上一座高高的坟丘,尔朱荣高声说道:“天下丧乱,先帝暴崩,皆因朝臣贪虐,不能匡弼,尔等皆是有罪之人!” 尔朱荣一声令下,契胡精骑抽出马刀冲入一千三百余人的文武官员队伍,开始了血腥的屠杀。 “啊!” 高阳王元雍眼睁睁看着马刀斩来,可平日里连走路都费劲的他,这时候怎么躲得开,三百斤的肉瘫软在地上,契胡骑兵的马刀砍进他的肚子,竟然一刀下去卡在了脂肪里,连内脏都没碰到。 也不知道是高阳王吃的民脂民膏太多,还是这名契胡兵的马刀未经保养,卡在肚子里的马刀拽了几下,还是没拔出来,疼的元雍快要昏厥了过去。 不过他很快就不用再遭罪了,恼羞成怒的契胡骑兵拔出随身割肉的短刀,一刀抹了元雍的脖子。 汝南王元悦、城阳王元徽、仪同三司元恒芝纷纷被契胡骑兵砍杀,而在场的文武百官无一幸免,一时间,血流成河,浸湿了河阴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北魏官员总数的七分之一,洛阳官员人数的一半,在这场持续了半个时辰的屠杀中,被生生抹去。 而有一些缺乏时间观念或者因为起不来床、买不起马车走路又比较慢等各种原因迟到的官员,大概一百多人,大都是些比较体弱的文官,诸如杨炫之、王杰、魏收、李神俊、李谐、温子升、赵元等人,姗姗来迟。 望着修罗地狱一般可怖的场景,和马刀衣甲上沾满了百官鲜血的契胡兵,他们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魏书》载:河阴之下,衣冠涂地。 第一百三十三章 河阴(六) “会写禅让诏书的,免死。” 高欢骑在马上围绕着这一百多名文官大声高呼,而周围的契胡兵则高声大喊“元氏已灭,尔朱氏兴!” 刚刚尔朱荣眼见河阴屠杀,心神动摇之下,又起了称帝的念头,而素来会察言观色的高欢,第一个劝进,因此也落得了让文官写禅让诏书的任务。 趴在地上的文官里,颇有不少有骨气的,不愿意落下千古骂名来写这禅让诏书。 而杨炫之现在的脑子里就只有一件事,如果这次能侥幸不死,那他马上带着全家去关中投奔元冠受,这洛阳可是待不了了,太可怕了。 在这难熬的生死关头,时间在众人额头上坠下的汗水“嘀嗒”声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侍御史赵元熬不住了,面对死亡的恐惧,他爬了起来,对高欢说:“我...可以写禅让...诏书。” 随后,赵元用颤抖的手,替皇帝元子攸写下了禅让诏书。 一百多名文官也因此活了下来,他们能侥幸捡一条命,只是因为尔朱荣意识到,都杀光了,就没人干活了,还是要留点笔杆子处理政务的。 此时,天色将晚,尔朱荣又派遣贺拔胜等数十甲士,前往黄河大桥,持刀闯入皇帝元子攸的营帐,杀掉了元子攸的两个哥哥,又打算带着他给尔朱荣禅位。 可当元子攸被带到尔朱荣面前时,尔朱荣的态度却让元子攸大吃一惊,原本以为尔朱荣要自立为帝,可尔朱荣直接带着手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元子攸的大腿诉说自己一时糊涂,铸成大错,请求元子攸杀了自己以谢天下。 经历了河阴屠杀,身心疲惫,神情恍惚的尔朱荣,在等待元子攸的过程中终于想通了,自己一时热血上头的举动似乎并不妥当。 如果他要称帝,那屠杀百官并不妥当,但他一旦称帝,原先和他合作的禁卫军态度又将如何?镇守四方的大将们又有几个能服他的?以他的兵力,哪怕算上代北的游牧民骑兵,也不过是七万之众,而光是河北葛荣,就已经有二十万大军了。 毕竟他一旦称帝,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洛阳城了,而是偌大的北魏天下。 贺拔岳的话还在尔朱荣的耳边回响。 “将军首举义兵,清除奸佞,大业未成却有自立之心,未见益处,唯有祸端。” 纠结之下,尔朱荣让功曹参军刘灵助第二次在称帝的事情上给他铸金人,然而,尽皆失败。 尔朱荣又想立好兄弟元天穆为帝,铸金人也失败了,而元子攸的金人再一次铸成,这让深信天命的尔朱荣对河阴屠杀后悔不已。 贺拔兄弟也趁机拱火要尔朱荣杀了提议称帝的高欢,可尔朱荣终究是还有这种心思,只不过是因为时机和条件都不成熟,才放弃了。 所以尔朱荣并没有诛杀高欢,疲惫的尔朱荣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高欢虽然愚蠢粗疏,说话不顾后果,但现在四方多事,正是用人之际,就先赦免了他的罪过,以观后效吧。” 以观后效,就是无罪释放。 但贺拔兄弟和高欢的仇恨,在这件事里继续加深了,双方的仇恨从互相使绊升级到了不同戴天。 平心而乱,此时的尔朱荣只是割据河东的军阀,并没有全国性的威望,也无压倒诸多军阀、叛军的武力优势,最起码,葛荣的军力就远远强过他,而元冠受也紧随其后,其余的地方大将诸如长安长孙稚、淮北河间王元琛就不多说了。 但不管怎么说,称帝和不称帝是两种做法,如果从不称帝的角度看,意图称帝的做法就是不正确或部分错误的。 比如把胡太后和元钊沉河,甚至诛杀一些王公官员都还符合皇帝元子攸为代表的新贵族势力以及领军将军元鸷为代表的京城禁军势力,但是大规模的屠杀,以及杀掉元子攸的两个哥哥,就在元子攸和尔朱荣之间划下了不可弥合的裂痕。 河阴屠杀,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在很短的时间内传遍了北魏全国,很多人对此做出了不同的反应。 比如南线的河间王元琛,东道行台临淮王元彧,北青州刺史元世俊,南荆州刺史李志,大片大片的淮北荆襄一线的地方刺史大将,整州整军地投降南梁。 这把人在家中坐,礼从天上来的萧衍给乐开了花,不费一兵一卒,就收了五六个州。 对此也不用感到诧异,南北朝对峙数百年,双方的官员将军贵族互相逃亡在当世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情。 比如磨磨蹭蹭不敢去相州前线上任,一个月走了三百里不到的北海王元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换马不换人,带着亲信三昼夜狂奔八百里,向南逃亡南梁。 又比如在汉中整军备战的元冠受,马上起兵,亲笔写下檄文要讨伐“活董卓”尔朱荣,同时拒绝承认尔朱荣立的皇帝元子攸的合法性。 “尔朱荣虺蜴为心,豺狼成性,残害忠良,弑君屠王。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首举义旗,誓清妖孽,南连汉中,北尽大漠,铁骑成群,玉轴相接。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 一抔之土未干,三岁幼主安在?倘能转祸为福,共立不世之勋,无废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机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荡气回肠的檄文自然不是元冠受所做,而是把后世骆宾王的《讨武曌檄》翻了出来改改,不过确实十分应景,尤其是以他的身份,说出这句“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倒也理所应当。 并且,元冠受声称自己要起二十万大军攻入洛阳,诛杀奸臣,匡弼天下。 除了各地留下的最低限度的守备部队,实际尽起麾下五万大军,命韦孝宽出陇口,羊侃出陈仓道,元冠受亲自率军出褒斜道,三路出兵直取长安。 第一百三十四章 长安城 仅仅过去了三个月,这次困守长安孤城的就从萧宝夤变成了长孙稚。 长孙稚的扬州兵和部分河南兵终究是客军,当元冠受三路出兵包围长安,在这座偌大的长安城里,就显得倍感无助了起来。 长孙稚麾下不过万余人,其中还要留兵守潼关、河东、华州,在长安城里的,仅仅只有六千余人,而元冠受亲率三万兵出褒斜道,在五丈原旧营,缅怀一番旧日时光后设立补给站,直接走马嵬驿东向长安。 韦孝宽带着留守秦州的士兵和河凉边防骑军共一万兵出陇口,龟缩在泾州西部的老对头莫折念生早就没了跟元冠受所部对抗的心气,在稍稍谈了谈条件,确保人身安全后,就把陇东郡、平阳郡、安定郡卖给了元冠受。 几年提心吊胆的生活让莫折念生再也不想当这个皇帝了,若是能平平安安当个富家翁,莫折念生都已经很心满意足了,至少在他看来,当初元冠受抓住他的时候没把他这个皇帝一刀宰了邀功,现在人家眼看就是据有关陇的架势,应该也不会真要了他的命。 得了元冠受命令的韦孝宽,也不在意这些被打怕了的伪秦军,直接命他们原地驻守,反正秦州和陇口也都留了兵力,并不惧怕高平军的万俟丑奴南下突袭或者莫折念生反水。 而从东益州广长府兵大营,走陈仓道出秦岭的羊侃,也没遇到太多的阻碍,李苗跟他走的同一条路,李苗率数骑过了渭水,直接去岐州州治雍城找老战友薛峦面谈。 此时河阴之变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天下,不同于萧宝夤自立,元冠受出兵对于薛峦来讲,是没有任何理由对抗的,这不叫谋反,这叫出兵讨逆。 而且在时间充裕的情况下,坐拥七州的元冠受只要想灭他,也不是薛峦能对抗的了的。 更何况,现在朝廷都名存实亡了,投靠还有些渊源的元冠受,总比投靠尔朱荣立的傀儡皇帝元子攸强得多。 元冠受经营关陇近五年,盘根错节的各种关系的好处就显现了出来,泾州被打怕了的莫折念生不战而降,混了个元冠受给的泾州刺史的名头,虽然让皇帝来当刺史好像憋屈了点,但对于心气全无的莫折念生而言,只要能好好活下去,比什么都强了,提心吊胆的皇帝生涯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岐州的老朋友薛峦也不打算再毫无意义地死守岐州了,直接维持原状,任由出陇口从泾州南下的韦孝宽,和从东益州出陈仓道北上的羊侃在陈仓会师,然后东进长安。 而元冠受在包围了雍州州治长安后,并没有急于攻城,这种坚城大邑硬攻没什么必要,现在他不急,急的是城里的长孙稚。 元冠受命石鹫、厍狄干率轻骑东进华州,夺取潼关。 而长孙稚在无奈之中犯下的不是错误的错误,此时彻底断了他撤军出关中的道路。 由于投降的齐军过多,人数甚至超过了长孙稚的军队,且这些人多为京城禁军,于是长孙稚并没有对其赶尽杀绝,而是投降后就留一部分兵力监视。 于是,当石鹫、厍狄干的轻骑到达华州的时候,曾经萧宝夤的部将张始荣、郭子辉果断再次反水,带领部下与元冠受的轻骑部队一起控制住了长孙稚的扬州兵,甚至还把长孙稚的儿子长孙儁给绑了。 华州失陷,潼关被元冠受控制,消息传回长安,长孙稚几近绝望。 在短短二十几天里,元冠受三路出兵,招降泾州、岐州,围困雍州,控制华州,将长孙稚的四千扬州兵和两千河南兵死死地围困在长安孤城里。 而让长孙稚忧心的是,长安城里,也并不安稳。 长孙稚进长安,由于没有足够的行政人员,并没有对长安进行军管,而朝廷正逢河阴之变,更没有精力给他派文官来接手关中的行政事务。 故此,在长安决定关中行政的,还是萧宝夤留下的那套文官体系,都给了将功折罪的机会。 而见元冠受提兵杀到长安,姜俭、崔士和、周惠达这些文官,又联结高聿、伊壅生这些萧宝夤的旧部武将,在长安城里蠢蠢欲动。 这些情报几乎已经是长安城里稍微有点门路的权贵都能打听到的,半公开的秘密,而萧宝夤的旧部之所以敢这么做,自然是笃定长孙稚不敢也没理由死守这座巍巍长安城。 “把他们都杀了吗?” 长孙稚呆呆地望着地面,不知该如何是好。 河阴屠杀的影响力,远超尔朱荣当初的设想,是典型的用力过猛了。 每一个地方守臣,都在担心尔朱荣扶植的新皇帝元子攸,和杀疯了的尔朱荣,会不会清算自己。 长孙稚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南线的老同事们,河间王元琛、东道行台临淮王元彧、北青州刺史元世俊、南荆州刺史李志,举州举军地投降南梁。 而这个朝廷,是否还值得效忠,更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只要眼睛不瞎,都知道元子攸只是尔朱荣扶植的傀儡皇帝,孝明帝一脉绝嗣以后,如果按献文帝的孙辈、曾孙辈来看,宗室近支里跟元子攸的法理性相同的子弟有很多,比如,元冠受。 元子攸是献文帝拓跋弘的直系子孙,元冠受也是,所以要说长孙稚没有动过任何打算,那是不可能的。 但现实的问题是,元冠受的势力在今年像是滚雪球一样急速膨胀了起来,如今细细数来,控制范围已经达到了十州之地。 实际控制的州有:凉州、河州、秦州、南秦州、东益州,加上新打下来的梁州、北梁州、华州,共八州。 通过招降地方势力间接控制的有:泾州(莫折念生)、岐州(薛峦)。 以十州之地围困雍州州治长安,兵力号称二十万,估计榨去水分,最少也有个五六万,从兵力对比上十倍于长孙稚的长安守军,而且潼关已经被断绝,长孙稚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赢,朝廷是不可能给他派援军的。 “要不,降了吧?” 长孙俭试探性地问了问,为今之计,这内部蠢蠢欲动的长安怎么看都是守不住的,逃又能逃到哪去呢? 见素来多智的族弟长孙俭都没了信心,长孙稚无奈地弯下了腰,他的背疮愈发地厉害,现在军务大多交给长孙俭负责了,此事也唯有他能处理。 “这大魏已经变了天,你我也非愚忠之人,那便降了吧。庆明你出城去和安定王好好谈谈,莫要伤了我军士卒的性命,都是从扬州带出来的子弟兵。” “晓得!” 第一百三十五章 先帝诏 而此时,元冠受也接到了很多来自洛阳的客人。 嗯,确实非常多,其中也有不少的熟人。 尔朱荣在河阴之变后并没有马上进入洛阳,洛阳城中上到幸存的官员,下到贫民百姓,都害怕尔朱荣屠城,因此纷纷逃出洛阳,人数众多,不分昼夜,连军队都无法制止。 由于元冠受控制了潼关,这些在杨炫之的带领下,从洛阳吓得逃难到弘农和陕城的客人们,就纷纷涌入了关中。 比如在元冠受派去洛阳的吴桃苻和李贤,就带着潘外怜和元婴以及小柴胡回到关中,顺利完成了任务。 又比如损友杨炫之和他带来的一众西逃文官,王杰、魏收、李神俊、李谐、温子升等等。 这些被尔朱荣吓破了胆,死都不愿意回洛阳的文官,和之前投奔他的齐王旧属冯景与苏湛,在未来一起构成了元冠受日渐庞大的文官体系。 而潘外怜的到来,给了元冠受最欠缺的一样东西——大义。 长安城外的营帐中,烛火旖旎。 几年不见,潘外怜还是这般楚楚动人,她就这么抱着熟睡的元婴,出现在了元冠受的面前。 潘外怜没有提什么要求,她很懂,只是将女儿递给了元冠受。 看着脸蛋肥嘟嘟的元婴,元冠受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想伸出手指碰碰女儿的脸蛋,却怕扰了她的美梦。 “一路辛苦。” 很多想说的话没说出口,元冠受未将女儿抵回给潘外怜,有些爱不释手。 潘外怜浅笑着摇摇头,看着几年不见的将军,似乎也陌生了许多,其实两人并未有多久相处,露水孽缘,今日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心里也颇有些忐忑。 这世道,无情无义的人多了去了,怕于自己名声不利,她们母女二人的性命,也不过是眼前男人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不过,元冠受派吴桃苻和李贤奔波数百里把她们从洛阳带出来,想必也不是为了杀她们。 “潘娘娘,这是先帝遗诏吧?您忘在包裹里了。” 李苗闯了进来,打破了两人的独处,说出的话更是让潘外怜有些不知如何回答,自己并没有带什么诏书啊,她的心中隐隐有些明悟了过来。 可当潘外怜接过新鲜出炉的“圣旨”时,心头还是重重地颤了一下。 这是秘书监杨炫之的手笔,字体她认得出来,杨炫之一手好字矫若惊龙,是孝明帝御用的笔杆子之一,经常草拟诏书。 而上面的内容,让潘嫔都感觉天旋地转了起来。 “朕以冲眇,祗荷鸿基。每惟祖宗之缔构艰难,念中外之始终匡辅,常同驭朽,岂忘纳隍。然曾未小瘳,以至大渐。呜呼,修短定分,古今常期,着在格言,斯为达理,是用降兹训誓,祗听朕言。 安定王元冠受知军国事杰,听政明敏,孝友天资,聪明神助,龙颜表异,日角标奇。居夫麓而风雨不迷,辅中兴而山河备历。宽宏及物,清明在躬。必能保守宗祧,奉承天地,内抚百姓,外镇四夷。宝亿兆之念同,固威灵而是属,付托无恨,予复何恨。 宜令所司备礼,于柩前即皇帝位,军国事重,不可暂阙。以日易月,抑惟旧章。 噫。朕念兵戈以来,耕农久废,尤伤畿甸,莫不流亡,岂堪复土之规,独昧人之旨。今者流离若是,痛毒堪悲,不可踵从前之计度,困此日之生灵。俾朕厚颜,下见先帝,应缘山陵事务,宜令中外商量。桐棺瓦器,朕所慕之,况在今晨,勿欺大业。 咨尔肱骨忠臣,内外文武,合志同心,辅予新帝。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这片文风沉郁顿挫的诏书,简单的意思逐段翻译一下就是: 朕本来是小病没想到大发了,现在临终前有点话说,希望你们好好听一听。 安定王元冠受素来是个能统领军国重事的人物,又从小天资聪颖,有王者之相,以他来继承朕的皇位,一定能保住宗庙,祭祀天地,安抚百姓,震慑四方,朕把皇帝的位置托付给他,也就没有遗憾了。 各级官员要见证安定王在朕的灵柩前继承皇帝位,军国重事不能荒废,守孝就以日代替月意思一下就行了。 朕考虑到国家战乱许久,耕农都荒废了,葬礼也就不用太隆重了,你们看着办,桐棺下葬、瓦器陪葬,朕觉得也挺不错的。 朕死了以后你们辅佐新帝接着好好干,这篇诏书就这么昭告天下吧,让大家都知道一下。 潘外怜拿着“遗诏”的手,在微微打颤。 她不确定,如果不以自己的名义发布这篇先帝“给”她的“遗诏”,她能不能活着走出去,或许这是元冠受的交换条件,她付出名义,他保她平安。 “这封遗诏,是先帝驾崩前,见尔朱荣意图行董卓入洛之事,为保大魏江山社稷,交给娘娘的,对吧?” 潘外怜看着抱着女儿的元冠受,终于下定了决心,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正是如此。” 李苗会意,躬身退出大帐。 “以后,孩子的封号就叫永平吧。永平公主,永远平安,幸福地过完这一生。” 潘外怜微微一礼,轻启朱唇道:“奴家谢过...至尊。” 元冠受的瞳孔轻轻地缩了一下,他的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也有些东西重重地坠了下去。 至尊...登临九五... 他曾经想过无数次的事情,可到了眼前,只要他进了长安,就可以登上那个百万人之上的位置,他反而有些...不安了起来。 元冠受的内心在问自己,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了,坐上这个位置。 有一些法理性或者其他的现实因素,比如部下的想法,关陇内部各方势力的反应等等。 按法理,都是献文帝拓跋弘的直系子孙,都是近支宗室,既然元子攸做得了这个皇帝,他元冠受也做得了。 而他的部下,无不盼望着这份从龙之功。 如果他进了长安,坐上这个皇帝位,反而会让观望着的关陇各方势力下定决心,到时候,大部分的北魏旧臣都会向新皇帝献上忠诚,即便有不愿意的守臣,或者北方的叛军来骚扰,在元冠受看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元冠受已经占据了陇西和汉中,只要锁住潼关河东防线,关陇内部的势力,没有能和他在军事上较量的。 西北高平镇的万俟丑奴和薄骨律镇的曹泥,只是不好打,以他们那点兵力,想出来搅局也是不可能的,长安的边他们都摸不到。 眼下,除了长安城里的长孙稚,阻碍他登临九五的,只有自己的内心了。 一尺之水,一跃可过。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东西魏 就是这心中的一尺之水,却让元冠受踌躇了起来。 元冠受扪心自问,自己的德行和能力,配得上这个位置吗? “我会是一个好皇帝吗?” 听着元冠受的喃喃自语,潘外怜轻声说道:“至尊当成为中兴大魏的君王,不亚于汉之光武。” “呵”苦笑了一声,元冠受本没打算从其他人的口中得到答案,他问的是自己的内心。 看着潘外怜有些清减的容颜,元冠受认真地说道:“你不必如此恭维于我。” 用的是“你我”,而非其他的称呼,潘外怜也很认真地摇摇头。 “奴家非是恭维,奴家读书虽少,也读过《孟子见梁襄王》,有人,望之不似人君,而您,望之便是人君。” “至尊少年英武,奴家一路行来,见军容整肃,未欺穷苦,驾驭如此王者之师,天下还有何人可与至尊相比?若是至尊起了自怨自艾之心,怕是让奴家看得轻了。 再说句不容听的话,难道至尊扪心自问,觉得自己不如宣武、孝明这两位皇帝吗?自晋末以来,多少荒唐帝王,又有几个能如至尊这般治军?怕也仅有太武帝和南朝宋武帝罢了。” 拓跋焘,刘裕? 元冠受忽然有所醒悟,他的目光转向军帐角落里挂着的佛狸甲和寄奴刀。 佛狸甲和寄奴刀,这两位陪他征战沙场的老朋友,仿佛也在无声地看着他,看了他很久,只待他回眸醒悟。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如今怎能畏于心中这一尺之水? 一尺之水,一步而越。 心中再无阻碍,元冠受将女儿递给潘外怜,起身道:“你说的不错。” 抚摸着冰冷的甲胄和长刀,元冠受豪气顿生。 “朕,是天命。” .................. 孝昌四年六月六日,长孙稚献城,元冠受入主长安。 潘外怜宣布先帝遗诏,传皇位于宗室近支安定王元冠受,且先帝驾崩时有遗愿,务必讨灭逆贼尔朱荣。 自然,逆贼尔朱荣所立的皇帝元子攸,也变成了伪帝。 这篇杨炫之亲笔写下的孝明帝“遗诏”确实是矫诏,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尔朱荣连河阴屠杀都干得出来,同样是宗室近支的元冠受在继承的法理性上又与元子攸是相同的。 因此,天下人心反而更向元冠受,而非尔朱荣通过屠杀立威,来扶持的傀儡皇帝元子攸。 南郊,祭天之处。 全套皇帝礼服的元冠受,一步一步走在长长的台阶上。 汉时诸位帝王,继位登基之时,都是这般走过的。 他的身后,跟着群臣百官,郦道元、苏绰、李苗、长孙稚、苏湛、姜俭、崔士和、周惠达、长孙俭、祖暅之、韦旭、高徽、冯景、杨炫之、王杰、魏收、李神俊、李谐、温子升,韦孝宽、羊侃、蔡佑、彭乐、石鹫、厍狄干、淳于诞、黎叔、李穆、李远、李贤、权旭、权景宣。 而这些人,走到了祭坛中百官的位置,便不再前行,独留元冠受一人继续拾阶而上。 一步一步,直到走到了天子的位置。 再回首,祭坛之下无边无际的甲士,甲光耀日,长枪如林。 而祭坛之上,百官肃立,仰望着他这个天子。 礼部尚书,主持祭天事宜的原河州刺史高徽出列,手持圣旨,抑扬顿挫地念道。 “先皇骤崩,归于五行,朕承皇天之眷命,列圣之洪休,奉大行皇帝之遗命,属以伦序,入奉宗祧。内外文武群臣及耆老军民,合词劝进,至于再三,辞拒弗获,谨于今时祗告天地,即皇帝位。 朕深思付托之重,实切兢业之怀,运抚盈成,业承熙洽。兹欲兴适致治,必当革故鼎新。事皆率由乎旧章,亦以敬承夫先志。自惟凉德,尚赖亲贤,共图新治。改元昭武,大赦天下,与民更始。所有合行事宜,条列于后。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文武百官,随行甲士,山呼万岁不绝,几欲动天撼地,回荡于天地间有若龙吟。 “朕...是天子,承天景命,志在扫平四海,澄清寰宇。使中原一统,使日月重开,使百姓不再流离失所,使天下不再战乱不休。” 元冠受于长安南郊登基祭天,改元昭武,奉潘氏为太后,以萧氏为后,以郦道元为尚书令,苏绰为中书令,李苗为侍中,长孙稚为兵部尚书、苏湛为度支部尚书、姜俭为吏部尚书、祖暅之为工部尚书、韦旭为都官部尚书、高徽为礼部尚书。 大魏分裂为东西二魏,西魏就此开国。 西魏这个以陇西武将、关中汉阀、授田府兵为统治基础的新兴帝国,在登临九五的元冠受的引导下,将走向新的道路。 .................. 长安的元冠受登基祭天,洛阳的元子攸也没闲着。 为了安抚尔朱荣的部下和河阴死难者,元子攸下诏对所有追随尔朱荣南下的将士晋升五阶,留在洛阳没有跑的文官晋升两阶,武官晋升三阶,同时对河阴死难的王公百官进行追赠,宗室诸王一律追赠仪同三司,三品官追赠尚书令、尚书仆射,五品官追赠刺史,七品以下追赠太守、镇将。 入洛的尔朱荣大肆封赏亲信,郡王、大将军比比皆是,官职爵位泛滥。而且由于河阴之变造成了东魏朝廷官职空缺非常多,很多人被破格提拔,一步登天。 在六部里熬了几十年没出头的堂官,尚书、侍郎都在河阴之变里死难,而自己品级低,没资格去接驾留下一条性命,直接跃居高位,这种情况非常普遍。 东魏文官们都议论纷纷“自兹以后,赠终叨滥,庸人贱品,动至大官,为识者所不贵。” 换句话说,因为东魏的官爵太泛滥了,文官们都不再把官爵当一回事,也就缺乏了工作的动力。 就在东魏官员面临着尔朱荣的高压统治,而“被迫”贪腐摸鱼的时候,刚刚立国的西魏却走上了相反的道路。 一条从未有人实践过的道路,一条打破持续了数百年的门阀政治和九品官人法的道路。 这是无尽黑暗中的一缕微光,也是乱世终结的预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定制度 但接下来的两个月,西魏的元冠受和东魏的元子攸,双方却陷入了诡异的平静期。 韦孝宽所部西魏军,在弘农郡和东魏的高欢、侯景所部打了几仗,双方互有胜负。 而之所以元冠受没有倾国之兵出潼关与尔朱荣决战,倒不是元冠受不想直接统一北魏全境,事实上,元冠受非常想一战定天下。 而是双方都遇到了极为严酷的天灾——大旱。 这场大旱在去年早有征兆,但并未引起太多的注意,今年却愈演愈烈了起来,从年初到如今秋收时节,整个北方赤地千里,黄河、渭水断流,而无边无际的蝗虫群在中原、关中大地上疯狂啃食着能看到一切植被。 百姓一年辛苦化为乌有,又无过冬之粮,景象之惨烈,让人不忍直视。 东西魏的口水战打了几轮,互相把天灾的锅甩给对方,然而双方都是新帝继位,终究是东魏背了河阴之变的大锅,在舆论上落到了下风。 以杨炫之、魏收为首的笔杆子,言之凿凿地认定,正是因为东魏的河阴屠杀导致了上天认为人间失德才降下天灾以作惩罚。 不过口水战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关陇的灾民都是要吃饭活命的,元冠受和他的文官体系,当务之急就是解决百姓的吃饭问题,解决不了,那关陇百万生民瞬间就能起来造反。 元冠受挖到了一个大神级的农业专家——贾思勰,嗯,写《齐民要术》的这位也在河阴之变后跑到了关中,被元冠受任命为司农寺卿,组织西魏全国的抗灾活动,但是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根本问题是急需大量粮食。 “战马、宝石、香料,从京畿道运到汉中道,统统卖给梁国换粮食。除了军队,其他各级官员缩减稻麦供应,增加粟(小米)黍(黄米)菽(大豆)的供应,饿不死就行,坚持一下,共克时艰。” 西魏开国,元冠受鉴于北魏混乱的州郡划分和对国家未来耕战体制的规划,重新划分了行政区域,目前西魏共有河凉道(河州、凉州),陇西道(秦州、南秦州),汉中道(东益州、梁州、北梁州),京畿道(岐州、雍州),河潼道(华州、南汾州),渭北道(泾州、东秦州、豳州),宁夏道(西安州、夏州、未实际控制的高平镇、薄骨律镇),共有七个道。 按地理单元划分,瞬间就清晰了很多。 宁夏道有一半在高平镇万俟丑奴和薄骨律镇的曹泥手里,另一半....基本没人了,当年的夏州刺史源子雍带领百姓和军队放弃了统万城,沿着黄河南下,又被派到河北平叛,这些百姓也都离散了,西安州的一个州只有一个郡,这一个郡只有一座城池,这个州之所以此前独立存在,是因为州内有黑、白两个盐池,出产食盐。 目前的七个道,每道设总管一名,仿后世隋唐制度。 当然了,这种容易产生割据的制度仅限于在没有统一全国的时候使用,而且西魏刚刚开国,元冠受自信是镇得住手下这些名臣大将的,等统一了,自然会重新拆分地方权力。 面对度支部尚书苏湛和司农寺卿贾思勰,对于粮食库存不足的问题,元冠受给出的解决办法就是贸易,跟南梁贸易。 “至尊,梁国与我国,终究是敌国...” 元冠受摆了摆手,道:“哪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朕听说,梁国现在以铁制五铢钱,且与先前流通的铜五铢等价?” “至尊洞察万里,正是如此。” 面对苏湛的马屁,元冠受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皇帝不好当,第一年就遇到史诗级的大旱,差点熬白了他少年头。 说通货膨胀,这些大臣肯定是不懂的,但是道理这些聪明人都懂,既然用便宜的铁可以换铜,那未尝不可以用点技巧来抵消掉今年庞大的粮食进口所产生的贸易逆差。 “除了每年固定的贸易产品,再给梁国的益州刺史萧渊猷输送铁矿石,萧渊猷与朕合作多年,能明白朕的意思。” 反正萧渊猷能自己私铸钱币,这些铁矿石不管是铸造兵甲还是钱币都有很大的价值,按理说这种战略物资是不应该输送给敌国的,但现在老百姓实在吃不上饭,元冠受也没办法了,战略物资也不是第一次输送给梁国,拿铁矿石顶一顶贸易逆差吧,不然国家财政真的刚建国就破产了。 不破不立,大破大立,这次的旱灾从另一个角度上来看,是对西魏地方官员重新轮换清洗的好机会。 凭借着军队的武力威慑和这次大旱形成的中央对地方的粮食控制,在元冠受授权,尚书令郦道元总抓,中书令苏绰设计下,一场轰轰烈烈的“肃官风,正民心”的运动,随着开往各道的军队和粮车,开展了起来。 以运输粮食到各地的名义,派遣军队保护朝廷调任官员到职,地方上如有任何妄动,皆以雷霆手段震慑。 原本渭北新归附各州的刺史、郡守,开始大规模轮换和调任,自然不会将这些新附之人的官帽子摘掉,但是还想在原先的地方当土皇帝那是不可能了。 而且借此机会,派遣官吏直接深入民间,向百姓宣传西魏的正统性,并推行西魏的各项制度。 西魏开国,在饱经战乱,一片疮痍的关陇大地上,元冠受定下了四个立国制度。 均田制、府兵制、保甲制、科举及官员进修考核制,这四个制度将在未来,像是四棵小树一样伫立在西方,最终长成荫蔽无数生民的参天大树。 还是那句话,不破不立。 关陇的连年战乱,导致了寺庙荒废,豪强势弱,相比于正光五年减少了接近三分之一的人口,大量田地也随着战乱而成为了无主之地。 凭借兵势取长安,立西魏的元冠受,也有了借此发挥的余地,一张白纸好作画嘛。 接着给各道各郡的百姓发放粮食的机会,元冠受派出的文官,开始清查河凉道、陇西道、汉中道、京畿道、河潼道、渭北道、宁夏道七道内的人口和土地。 同时抑制兼并,用武力强迫寺庙、豪强吐出吃进去的国家的露田、永业田,还是他在陇西搞的那一套,只不过推广到了整个关中。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备科举 与之前不一样的是,保甲制开始正式在西魏全国范围内推行。 元冠受推行的保甲制以户为基本单位,十户为甲,设甲长,十甲为保,设保长,对所有居民都登记户籍。 不要小看这短短的一句话,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不是很起眼的制度,完成了秦汉魏晋以来中央集权王朝费尽心思都没有完成的东西——皇权下乡。 通过保甲制和府兵制,元冠受成功把自己的统治触角深入到了广大的乡村之中,从此以后,西魏地界里,任何一个人如果有犯罪或者逃亡,都能清晰地查出来。同时,在发粮、征兵、徭役、收税等问题上,也比前朝大大地便利了。 换句话说,西魏的国家动员能力,打总体战的能力变得更强了。 这几个制度的推行,在积弊丛生的北魏或南梁是不可想象的,因为旧的统治阶级尚未被推翻,门阀、豪强、寺庙占据了大量的社会资源,且这种垄断性除了暴力手段,没有任何方法能够打破。 寒门和贫民几乎永远不可能当上高官,而百姓必须在门阀、豪强、寺庙庇护下才能逃避国家的重税。 逃税的百姓一多,国家就像是失了血的巨人一样,开始变得衰弱,无法集中力量做任何事情。而随着其他诸如通货膨胀、地方势大等问题的堆积,整个国家就会走向灭亡。 而在粮食的发放问题上,除了军队粮食标准不变,几乎所有人群,包括百姓、官员,都是仅能保证生存的粮食发放标准,那么有没有粮食反而多了的人群呢? 有,教书先生。 元冠受在每个道每个郡都设立了道学郡学,读书人如果愿意来道学郡学任教,只需要服务五年,并且教学考核每年都及格,就能在官府获得一个最低等的“官”位。 注意,不是小吏,是“官”,而且这项政策还有附加选项,如果这位教书先生不愿意从政,也可以在郡学—道学—国学的三级国立教育体系内升职,如果这位教书先生愿意从政,而他的教学考核每年都是优秀,还可以酌情授予更高的官位或直接进入县以上的政府机构任职。 同时,为了打击不学无术的门阀子弟占据官职,元冠受的第四项立国制度,科举及官员进修考核制正式出台。 科举制和国立教育制度息息相关,未来从郡学—道学—国学这三级国立教育体制内毕业的学生,都可以参加科举考试。 而当前,还是以现有官员的考核和进修为主。 需知,为政者目光长远,懂得润物无声才是最好的,毛毛躁躁急于求成,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反而会把自己噎死。 国家的权威有两面性,既是权,也是威,权可以让人服从,但威只有让人心悦诚服时才有效果。 元冠受不是不可以马上推行科举制,但结果呢,有没有想过? 结果就是,来参加考试的,都是门阀子弟,因为贫民上不起学没有文化。 贫民和寒门在读书人中的比例非常低,在当世,诗书传家可不是一句空话,文化是贵族的专属。 如果强行推行科举制,结果就会变成这项制度成为了门阀名正言顺把后辈塞进西魏官员队伍的工具。 大部分的制度,在设计之初都是善意的,但最需要考虑的是推行过程中会出现什么问题。 因此推行科举制所需要的考虑的首要前提,就是扩大读书人的数量,而这与门阀的核心利益是相违背的,门阀在当世垄断了“知识”这一无比珍贵的财富。 门阀不可能为普通百姓办学,只有官府出钱出力,接着开国的大好局势,才有可能把郡学—道学—国学这国立三级教育体系进行推广。 官吏的进修,采用了夜校的形式,还是以自愿报名为主,对于前来学习的官员或小吏,考试通过的,提供粮食补贴,并且以考试成绩排名赋予每个进修班前三名奖励,这些成绩也会在吏部存档,影响到他们日后的晋升。 而考核则是为了不影响政府机构的正常运行,在长安分六部各司进行顺序考核,在地方则是逐道,逐郡进行考核。 当然了,也不是故意为难官员们,有些官员确实文化水平不高,但是办事的能力并不差,因此考核的东西并不是统一的,而是根据官员所在的部门和行政类型来出题。 比如度支部,你最起码出点实际应用的数学题你能算明白吧,比如礼部,国家的礼仪制度你得能填上来吧,比如都官部,国家所用的判刑标准你得搞清楚吧。 都是一些很基础的题,如果这些都答不上来,元冠受还是会给他们一次机会,那就是经过两到三个月的培训,学习职位所需知识,然后重新考核。要是这次还不认真准备,又没过,那就回家呆着去吧,这个职位与你无缘。 这些是现任的考核,当通过考核后,官员还需要遵守三年一小考,五年一大考,以及任职地与户籍地回避等制度。 有反对意见?军队也考试,你问问大头兵们有没有反对意见。 军队的考试主要是基础的扫盲,推广汉字,同时提倡使用汉语交流,不提倡使用鲜卑语等其他语言交流。 也没指望这帮大老粗能学明白什么,会写自己名字,认识几百个常用字就行了。 至于汉语的问题,军队里还是有不少鲜卑兵、羌兵等等的,有些没学过汉语的,你要让他们除了汉语其他的都不能说,那也有点难为人。 语言是一个潜移默化的东西,当军队里大部分人都用汉语交流的时候,这些士兵也就都倾向于学习使用汉语了。 而官府,和郡学—道学—国学这三级国立教育体系里,是只准说汉语的,为的就是发挥读书种子们和官吏们的带头作用。 这样以来,随着军队、官府、学校提倡使用汉语、汉字,很快这股风气就将扩散到西魏全国,如此一来潜移默化之下,就可以起到“肃官风,正民心”的作用。 晋末以来百年战乱,根源就在于礼崩乐坏,官吏贪墨无度,百姓为求生存不得不使用暴力。 百姓知礼仪,官吏守规矩,社会才能从无序走向有序,这才是结束乱世的根本之道,而非以武力定天下。 武力能定天下,定不了人心,能定人心的是制度。 第一百三十九章 谋荆洛 到了西魏昭武元年(528年)十月,元冠受终于从令人头秃的内政和赈灾等事务中解脱了出来,他的目光在地图四处打量,最后盯上了两处。 一处是西北高平镇的万俟丑奴和薄骨律镇的曹泥,只要解决掉这两股割据势力,西魏的版图就算暂时完整了。而此前的莫折念生、薛峦、傅敬宗,也早被他用调任,将卒分离等办法卸去了割据的基础,不足为虑,这些人安分守己还是不失高官厚禄的。 另一处则是洛州和荆州,不要误会,这两个州并不是从字面上理解的地域,洛州州治上洛,把守着从武关绕过潼关华山进入关中的道路,古称“商洛道”。 北魏时代的荆州则是新野、南阳以北的一小块山河交错之地,没什么人口,地盘也很小,但是战略意义很重要。因为掌握这块以山地为主的州,向北可以直取不足百里的洛阳,向南则可以收取富庶的南阳盆地。 至于直接打洛阳,好吧,元冠受有这种考虑,但现在的时机还不成熟。 原因在于西魏内部还有两头烦人的饿狼,高平镇的万俟丑奴和薄骨律镇的曹泥,时不时地就来咬一口元冠受,如果不把这两头饿狼打死打残,是永远不会消停的。 此前的几个月,元冠受忙于建立落实国家制度,为新版的关陇“耕战”体系奠基。 而现在,元冠受有时间了,决定亲自收拾这两头饿狼。 高平镇的万俟丑奴和薄骨律镇的曹泥因为大旱缺粮,屡次南下袭扰,总是防守太过于被动,元冠受已经决定亲自领军,解决掉西魏版图内最后两股反叛势力,然后再东出潼关。 谋取荆州、洛州就是为了东出潼关做的铺垫,如果能控制商洛道的南阳盆地北部,就可以直接跟河潼道的潼关、河东区域(原南汾州)一起,对洛阳形成南北西三面包夹。 到时候什么时候拿下洛阳,只取决于元冠受的心情。 计划已定,元冠受考虑起了选将的问题。 这两个州虽然是小州,但也要挑选能独当一面的将领来领军,而此时韦孝宽任河潼道总管,正在打造河东—潼关防线,直接面对东魏第一线的兵锋,责任重大不易调动。 而且,韦孝宽还在执行一个任务,在河东筑城,城的名字元冠受给他起了,就叫“玉璧城”。 得益于萧宝夤遗留下的影响力,河东的薛家兄弟顺理成章地投降了西魏,因此元冠受获得了南汾州这颗插入中原,包夹洛阳的钉子。 南汾州位于黄河“L”型弯的拐角上方,西面和南面都是黄河,而东面是太行山,玉璧城就筑在南汾州最北面陡峭的峨眉塬上。 “塬”这个地形,此前进入关中时的五丈原就已经提过,在这种地形上筑城,天然获得了加高的城墙和加深的壕沟,易守难攻的紧。 而有了这颗钉子,退可以与潼关构成一体防线,保障关陇安全,进则可以进取河东、中原,战略意义极为重要。 能独挡一面,去洛阳南边再插一颗钉子的将领,羊侃在汉中道任总管,蔡佑在宁夏道防御万俟丑奴和曹泥,突然,元冠受想到了一个人——长孙俭。 嗯,长孙俭全家都在长安,倒是不虞他背叛,至于打仗能力,长孙俭打河东的战绩不错,称得上是有勇有谋,可以让他去试试。 “召长孙俭来见朕。” 元冠受下定决心,等荆洛两州的战事统帅定下来,他就好好地给自己放一天假,毕竟,过不了几天他也要御驾亲征,擒杀西北的两头饿狼了。 不多时,在兵部任郎中的长孙俭就进宫来见驾了。 沙盘和地图都摆在太极殿内,元冠受也懒得绕圈子,登临九五的他现在已经没必要跟任何人遮掩意图,除非他自己想。 “荆州和洛州,长孙卿怎么看?” 很笼统的一个问题,不过长孙俭还是在仓促之间尽可能地做了较为成体系的回答。 “荆州南控襄樊,北扼洛阳,虽然土地贫瘠人口不足,但确实是一处战略要地,可以作为一颗钉子插进中原。而洛州,臣以为应与河东、潼关一体防御,武关虽比不得潼关险峻,但也是一处雄关,商洛道还是有占领的必要的。” 元冠受沉吟了片刻,长孙俭答的没什么问题,看来平时还是下功夫了的。 “那朕若以卿为帅,领精兵五千,可否收取荆州、洛州?” 长孙俭认真以对:“洛州守备空虚,几百步卒足以重新收复商洛道,扼守武关使中原之兵不得由此西进,但荆州却不完全取决于兵力多寡,而在于赈济百姓的粮食。” “哦?为何?” 元冠受来了兴趣,他只是今天看地图才有所谋划,之前并未特意去了解这两个州的资料,听长孙俭的意思,其中还有些说法。 “荆州刺史王罴是个好官,南梁雍州刺史曹义宗围攻荆州已经三年,王罴依旧坚守,每逢战事,不披甲、不戴兜鍪,说‘荆州乃是孝文帝所置,若天意在大魏,则令我王罴破敌!’。臣听闻伪帝元子攸派费穆统军南下救援荆州,但被曹义宗的梁军击败了先锋部队就退回洛阳了,如果至尊能给予安抚荆州百姓的粮食,不需要五千精兵,只要三千步卒就足够解荆州之围。” “长孙卿倒是有心。” 深深地看了一眼长孙俭,长孙俭躬身行礼。 “去吧,找长孙尚书和李侍中要调令,领三千步卒出华州,给朕取了洛、荆二州回来,少不得你一个侍郎。” 南北朝这些名臣大将,所谓能文能武出将入相,“文官”带兵去打仗,也不需要多奇怪。 许了长孙俭的前程,见长孙俭兴奋地离去,元冠受摇了摇头。 麾下降人很多,这些都是没办法的事,随着地盘的扩大,投降的文官武将会越来越多,而对于这些人,防着是没用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拆散然后择贤良任用,过不了几年,也就成了体系里的人了,身上原本的标签就会逐渐淡化抹去,毕竟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走吧,先去太后那里看看,再去齐国夫人那里。” 嗯,皇帝所谓的临出征前放松一天,也不过就是四处转转,离开长安宫城是别想了。 齐国夫人也就是皇后的母亲,原北魏南阳公主元氏,而太后,自然是潘外怜了。 第一百四十章 阿家翁 长安的皇宫里,同样有一座宣光殿,如今就是潘太后的寝宫了。 说是太后,潘外怜如今也不过是二十许人,哪能整天闷在殿里,这不,带着刚学会说话的永平公主元婴在皇宫的草地上玩闹。 早有宦官通报,潘太后带着元婴前来迎接。 按国家制度,皇帝是要给太后请安的,不过元冠受显然不是遵守这种繁文缛节的人,稍微意思了一下就完事了。 “太后安好?” “哀家安好,圣躬安?” “朕安。” 简短的对话过后,元冠受还是对女儿元婴更有兴趣一点。 “呀~” 元冠受矮着身子被元婴拉着在草地上到处跑,跑了半晌,元婴的小腿实在是跑不动了,见元冠受躺在了草地上,于是一屁股墩坐在了他的胸膛上“咯咯”直笑。 “永平啊永平,你以后呀,就永远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好不好?” 元冠受很忙,所以很少来后宫,潘外怜如今衣食无忧,只要西魏(非正式国号,仅作指代,与东魏对立)不被灭国,她这一辈子荣华富贵也享受不尽。 因为潘外怜作为太后,代表的是大魏法统性的延续,她活着不仅仅是作为一个生命个体活着,更像是北魏荣光的证明。 潘外怜陪着的笑意,带着些小心翼翼,当年烟行媚视的潘嫔虽然成了潘太后,却是不敢跟元冠受拿什么太后的架子的。 毕竟,元冠受不是元诩这种傀儡皇帝,马上打出来的江山可是实打实的。 “吃穿用度可有欠缺?今年关陇大旱,宫里也节衣缩食了一些,算是共度时艰吧。” 跟女儿玩闹了一阵,元冠受随口关心了一下潘太后的生活。 “托至尊的福,并未短缺什么,只是总呆在宫中,永平也有些烦闷,不知是否有机会出宫游玩?” 不算很过分的要求,在胡太后的时候,后宫的嫔妃们总能陪着胡太后去洛阳周边转转,当然了,每次“转转”,花费的国库金银可就不可计数了。 元冠受沉吟片刻,其实不光是永平,连他在宫里处置政务的多了,也有些烦闷,人总要换换心情嘛。 “等朕北征归来的吧,朕带你和永平出宫去南郊走走。” “那哀家便预祝至尊得胜归来。永平,还不谢谢至尊。” “阿~翁” 永平公主元婴用大大地眼睛看着元冠受,宫人们听到这句“阿翁”,都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公主管皇帝叫阿翁... 元冠受倒也不避讳什么,还是那句话,在长安,他是主宰一切的至尊。 捏了捏永平的小脸蛋,元冠受结束了陪伴女儿的短暂时光,天黑之前,还要去丈母娘那里一趟,听说最近小舅子很不安分。 .................. 萧宝夤有三子,萧烈、萧权、萧凯。 当年元冠受与萧绾绾成婚,这一家借着胡太后赐婚前来参加婚礼的名义,都从洛阳过来长安,但萧烈是驸马,娶的建德公主,因此不得不回洛阳,而萧权、萧凯则一直留在了长安。 萧宝夤自立为帝,萧烈被胡太后赐死,萧权、萧凯则随着萧绾绾一起被送到陇西。 如今元冠受登临九五,这两位小舅子也沾了光,看在老丈人的份上封了侯,在禁军领了份闲差,平时也算不得如何辛苦。 而今日的齐国夫人府,却有些鸡犬不宁的意味。 “三郎,你想射死二郎吗?” 当元冠受制住了管家的通报,悄悄地进来时,元氏正怒气冲冲地训斥两个不成器的儿子。 萧权缩着脑袋,脸色有些发白,汗水止不住地从他的额头上滑落,发簪已经掉落,连头发都被带掉了一小片。 而萧凯的脚下扔着一张做工精巧的步弓,讪讪地听母亲教训。 “妻母(南北朝岳母的称呼)怎地如此动怒?是谁惹了您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元冠受的声音从墙外传来,院内几人连忙相迎。 却见一身常服的元冠受,在齐国夫人府上管家的引领下,来到了内院的门口。 齐国夫人府就在皇城边上,是一座非常不错的大宅子,若没有管家引路,在这迷宫似的宅院里,可没法轻易找到主人在哪里。 说来也惭愧,就连皇宫,元冠受也只熟悉日常起居、会见朝臣、处理政务用途的等几座宫殿,至于其他宫殿,尤其是后宫的宫殿,连他也没逛全呢。 “至尊见笑了,二郎、三郎射箭取乐,三郎险些害了二郎性命,故此训斥一番以作惩戒。” 元冠受皱了皱眉,见萧权的头上被箭矢带掉了好一片头发,帽子发簪都掉了。这几日没少听皇后说萧家的三郎顽劣,没想到萧凯竟是这般胡闹。 元冠受俯身捡起那张做工精巧的步弓,萧凯已经紧张的不知所措,连攥紧的手指骨节都有点发抖。 萧凯心里知道姐夫不会杀了自己,但是真当元冠受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马上天子站到他的面前时,萧凯还是忍不住地紧张到不住颤抖。 “喜欢射箭?” 萧凯犹豫了刹那,答道:“启禀至尊,平素确实常常射猎。” “嗯,那倒不是什么坏事。”元冠受话锋一转,道:“不过,你这玩的也叫弓?” 元冠受拉开弓弦,都没怎么用力,弓就弯成了夸张的满月形,再一发力,“啪”的一声,步弓断成了两截,显然只是贵族子弟用来炫耀的工艺品,而非实战用弓。 “皇后跟朕说了,既然你在家待不住,那这次北征就随朕一道出征。” 萧凯大喜道:“谢至尊。” 元冠受知萧凯素来顽劣,娶了长孙家的女儿为妻,妻子又是个小肚鸡肠的,因此想让萧凯去军中历练一番。 至于什么历练,呵呵,不让这纨绔子明白什么叫沙场征战苦,是不可能让他回长安的。 不过嘛,再怎么说,也是萧宝夤的儿子,战死这种事情还是尽量能避免就避免。 “二郎。” 萧权倒是个知礼的,在旁边默默侍立。 “你去国学就读吧,学成以后,去地方郡县任个职位,莫在家中荒废了时日。” “谢至尊。” 元冠受倒有些扫兴,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自己这才二十岁,就仿佛人到中年一样,处理了半天家务事,也不见得就理得清。 现在他回想起正光五年时离家出走,却有些理解老爹元颢的无奈了。 后悔倒是没后悔,北海王的侧妃钟氏和她的儿子元稽,这时候估计孤儿寡母的在洛阳城里瑟瑟发抖,要是真落到元冠受手里,当年的恩怨肯定是还要好好算算的。 不过老爹元颢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第一百四十一章 北伐业 关于元颢日子过得怎么样这个问题,除了元冠受,千里之外的南梁也有一个人正在关心着。 京口,江边一座无名小亭。 远远望去,长江烟波浩渺,这座小亭就这么突兀里立于江边,仿佛要隐没入江风之中。 十月水光乍寒,已经有些冷意,于是,亭中的人的貂裘也披的紧了一些。 亭外极远处,持刀侍卫遍布,而亭中却只有寥寥两人对坐。 这两人正是梁国皇帝萧衍,和他的心腹爱将陈庆之。 石桌之上,菜品不甚丰富,但看起来却可口的紧。切成碎丁的茭白拌饭,味道鲜美的莼菜羹汤,肥的冒油的螃蟹,几碟绿意几乎是苍翠欲滴的青菜,还有一盘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鱼鲜切片。 不过,萧衍嚼了几口青菜,喝了小半碗莼菜羹汤,却没碰那盘鱼鲜。 倒不是萧衍不爱吃,实际上,好久没吃肉的他看着鱼鲜也有点嘴馋。只不过佛教徒不吃肉的规定,就是他本人制定的,因此也不好意思当着陈庆之的面破戒。 天监六年(507年),萧衍在佛前宣誓,誓断酒肉,撰一文曰:“弟子萧衍,从今以后,决心断除酒肉,假若再饮酒食荤,杀害生灵,愿受一切鬼神制裁,将堕阿鼻地狱。” 好吧,这就跟现代人发誓不熬夜一样,听听就行了,当年的萧衍嘴馋的厉害的时候,还是会吃的,吃完了再接着发誓。 那为什么萧衍敢发死后下阿鼻地狱这么狠的誓呢?大约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梦见淮南被他浮山堰大水淹死的几十万百姓的亡魂来找他索命吧。 不过嘛,光自己不吃肉还不行,萧衍觉得身为皇帝,对佛教必须有所为,有所担当。于是,天监十一年(512年),萧衍更是下诏道:“凡宗庙祭祀,皆须依止佛戒,青蔬豆腐,断用荤肉,去除贪欲,天地生灵,不能杀损,岂能为满自己口福,而牺牲任一有佛性的众生。再则,为祭祀而杀生,非但无补于事,且更加罪其身,永远沉沦,何苦而为?今后祭祀,宜皆以面粉为之,以大饼代替大脯,其余尽用素果。” 这道诏书过后,萧衍倒是确实没吃过肉,起码陈庆之敢发誓,他没亲眼见过萧衍吃肉,也不知道是到了老年,对肉没那么馋了,还是真想给自己赎罪死后去西天极乐。 既然皇帝陛下想吃而不敢吃,陈庆之也就意思了一下,鱼鲜虽好,但这一桌菜里,还真比不上那几碟不起眼的青菜。 你道为何? 此时南方已是十月,民间哪还有新鲜青菜?这几碟青菜,都是皇庄里培育出来特供萧衍食用的,萧衍宣称为了佛祖,为了节省国家开支不吃肉,但实际上,这几碟价比黄金的反季节青菜的培育成本和人工费用,早就超过了萧衍吃一年肉的开支了。 所以嘛,萧衍这副假惺惺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尊敬来。 也亏得陈庆之侍奉了萧衍几十年,心里有何想法,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非高门出身,能有今天的政治地位,自身的能力与萧衍的提拔和赏识是密不可分的。 陈庆之非常出众的能力有两个,第一,下棋,第二,打仗。 作为当世顶尖棋手,陈庆之的围棋水平在南梁是罕逢敌手的,但这些年跟萧衍对局的多了,水平还是有所下降的。 没办法,为了生活嘛。就像是后世的游戏主播,为了多挣钱,王者的水平去打白银局搞节目效果,打的多了人也就菜了,一样的道理。 没有长期保持的高段位对局,竞技水平确实难以保持巅峰。 但不管怎么说,娱乐帝王也确实是臣子的业务,萧衍下的比较菜,而且下棋瘾还比较大,仅次于钻研佛法,下棋下入迷了,陈庆之就得不分昼夜的陪他下,还得不漏痕迹的让着萧衍,个中辛苦滋味旁人难以体会。 而此时,萧衍几口热汤下肚,人也恢复了些精神。 今年萧衍已经六十四岁了,岁月不饶人,精力渐渐跟不上了,到了下午,人就开始昏昏沉沉的。 正好现在比较清醒,萧衍放下勺子,问陈庆之道:“元颢近来如何?” “倒没有什么异动,就是屡次表达了想请陛下助他归国的意思。” 萧衍的须发已有些花白,长须被江风吹得颤了颤,意味深长地问道:“朕欲令魏国再乱一些,想送一位魏国宗室北伐,元颢与元法僧,你觉得哪个人更合适?” 陈庆之略一沉吟,肃然答道:“元颢更合适。” “为何?” 萧衍闻言有些疑惑,道:“他的儿子元冠受,不是已经在关陇称帝了吗?若是助他北返,败了要损兵折将,成了又难以掌控。” “臣以为,正是因为其子元冠受称帝,与洛阳元子攸势同水火,才更有必要派元颢北返,而非元法僧。况且,元法僧老迈,名声又极差,不足当此大任。” 萧衍年纪虽然大了点,却不代表他老糊涂了,听了陈庆之的话,几乎是一刹那,就反应了过来。 陈庆之没说那么透彻,是为了顾忌同是帝王的他的面子。 晋末以来,为了皇位,父子兄弟叔侄相残,再普遍不过了,就那么一个位子,别说是亲父子了,谁来都不好使。 只要坐上去,就不可能心甘情愿地让下来,用孝道做筹码更是可笑。 若是派元颢北返,与元冠受闹生分的概率,甚至比元法僧还大,这更有助于萧衍削弱魏国的计划。 当然了,元法僧的老迈昏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南梁确实国力不足。 南梁社会积弊丛生,佞佛、门阀、通货膨胀、地方豪强等等问题严重限制了南梁国力军力的发挥。 所以倒不是萧衍不想大规模北伐,而是国家财政确实支撑不起,只能搞点军事冒险兼政治投机性质的小规模北伐。 “既如此,那朕便以元颢为魏王,以卿为假节、飙勇将军,率部曲护送元颢北归吧。” 萧衍的眼神有些复杂,如今这个局面,他还能指望谁呢,不如就让陈庆之去试一试。 “臣,领旨!” 第一百四十二章 高平城 昭武元年(528年)十月十七日,御驾亲征从长安领军出发的元冠受,按预定计划,在泾阳城汇合了宁夏道总管蔡佑和陇西道总管薛峦,以及率领河凉道边防骑军赶来的安西将军厍狄干。 为了彻底剿灭盘踞在高平镇的万俟丑奴和薄骨律镇的曹泥,收复贺兰山到陇山一线,给东出潼关与尔朱荣争天下的目标铲除障碍。 此役,元冠受调集了越骑、屯骑、长水三个营共步骑六千战兵,河凉道边防骑军七千轻骑,薛峦的原岐州军三千步兵,蔡佑率领的宁夏道两千轻骑,以及安北将军莫折阿倪统领的原伪秦军的三千轻骑,共两万一千人的军队。 非止如此,还有河凉道、陇西道、渭北道征调的五千府兵和两万余名民夫,近五万人的大军就这么在陇东郡的郡治泾阳,大张旗鼓地聚集了起来。 这种近乎不加掩饰的军事意图,明摆着告诉了万俟丑奴和曹泥一个信息,要么投降,要么死。 这还不算,元冠受充分吸取了正光五年崔延伯战败的教训,不仅调集了多达一万七千人的轻重骑兵来对抗纯轻骑组成的高平军,而且打法异常稳健,并没有搞什么分进合击一类的花活,就这么一路平推过去。 在补给线容易遭到袭击的事故高发地段,比如牵屯山、弹筝谷、马髦岭、木峡关四个要地,原地修建寨堡,每个寨堡屯住少则七百多则一千人的府兵,命令这些守护补给线的府兵遇敌不可浪战,死守寨堡燃起狼烟等待支援,不给万俟丑奴可乘之机。 而到了木峡关前,魏军原地扎营,这里距离高平城,只有短短的四十里了。 大帐内,唯有元冠受和侍中李苗两个人。 李苗如今虽然掌管着门下省,但是作为皇帝最重要的亲信,还是随元冠受出征了。 不要忘了,李苗还管着军情司这个谍报机构,而此时的李侍中,也在和元冠受聊着一些阴私勾当。 “至尊,不如先让薛峦的岐州军和莫折阿倪的部众去接战,消耗一些实力,摸摸高平军的战力水平也好。” 李苗出手,不仅算计着敌人,连自己人也一起算计了。 当然了,这话也就李苗能这么直勾勾地跟元冠受说。 “那倒不用。”元冠受摆了摆手,也不是他没想过这种招数,而是当了皇帝,格局自然不一样了,看的东西也不同了。 “薛峦、莫折阿倪所部已经被裁汰不少,如今都仅剩三千人马,又是调往异地任职。此战若先遣其接战,一方面这些部队战力平庸,败了会挫伤我军锐气,另一方面,如此算计终究是会寒了降人的心。” 见李苗陷入了沉思,元冠受又多说了几句:“咱们打天下,以后降人用的不会少,若是都以消耗其兵力为主,反而落了下乘,得不到这些降将的真心拥戴。 其实设身处地想想,这些降人,你若算计他,他便生疑,而你若用之不疑,其人反倒会生了报效之心,争相表现一番以争取撇开降人的过往,你说是也不是?” 听完元冠受一席话,李苗舒了口气,道:“至尊雅量,臣不及矣,执着于蝇营小道,反而落了下乘,惭愧惭愧。” 目光回到沙盘上,元冠受的神色沉静了起来。 “你我君臣多年,这些客套话就不必了,说说吧,高平这一仗怎么打?” 李苗端详着沙盘上的山川河流,片刻后说道:“高平城,臣以为以万俟丑奴的风格,十有八九是要放弃的。” “嗯。” 这不奇怪,魏军来势汹汹,万俟丑奴又深得轻骑战术的精髓,让高平军的轻骑兵下马死守城池这种事,他九成九是干不出来的。 毕竟,正光五年那时候,面对西征大军,万俟丑奴已经放弃过一次高平城了。 李苗复又说道:“高平城以北,再无城池,村落和部落倒是不少,臣若是万俟丑奴,应该会在高平川(苦水)、祖厉川、黄河这三条河流构成的广大区域内潜伏,寻找战机。” “不错。”元冠受击节叹道:“不执着于一城一地得失,这万俟丑奴确实是个劲敌。而且,我军若是从高平城沿着高平川(苦水)北进,到黄河足足数百里,补给线绵长,处处都是破绽。 而我军若是抛下步兵,以轻骑集群向北寻求决战机会,那么兵力优势就会所剩无几。更有甚者,黄土高原之上,万俟丑奴甚至会联合曹泥的薄骨律镇军,一同对抗我军。” .................. “不错!本将正是要放弃高平城,诱敌深入,寻机决战。” 数十里外的高平城内,万俟丑奴也在召开军议。 帐中除了万俟丑奴还有四人,宿勤明达、叱干骐驎、尉迟普萨、万俟仵,前三人自然是久随万俟丑奴征战的高平军宿将。 而万俟仵则是万俟丑奴的族兄,属于万俟丑奴在军中的亲信将领,威望资历并不足以与前三人并列,故此,军议的时候也是只带了耳朵没带嘴,光听不说。 “是该放进来打,可这魏国的皇帝元冠受非是不知兵的蠢皇帝,若是其不上钩,顺着高平川(苦水)掳掠咱们高平镇的人口、牲畜南迁,又当如何?” 高平军的规矩,商议军事计划的时候,什么问题都可以提,叱干骐驎就很不客气地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高平军诱敌深入意图决战,而魏军不上钩又该怎么办。 诚如叱干骐驎所说,魏军是有这种可能的,如果高平军放弃了高平城,那魏军占据了高平镇,就可以拿高平镇当据点,顺着高平川(苦水)派出骑兵集群迁徙高平镇内的人口、牲畜,而高平军若想在魏军迁徙的路上与魏军轻骑集群决战,那魏军的步兵却可以从高平川顺流而下支援魏军轻骑集群。 毕竟大旱已经过去,经过九月十月的降雨,现在高平川的水量早已允许行舟,而河流之上顺流行舟的速度并不比骑兵的常规行军速度慢很多。 万俟丑奴的脸上闪过一丝狞色,沉声道:“薄骨律镇的曹泥,已经率领七千轻骑从贺兰山过青山峡南下,唇亡齿寒的道理曹泥也懂,我们两家必须联合起来,击败魏军的这次北征。” 第一百四十三章 苦水畔 十月二十二日,魏军占据了近乎一座空城的高平城。 万俟丑奴携带部众早已撤退至高原北部,留下断后的尉迟普萨、万俟仵,也带着高平军的轻骑脱离了魏军的接触范围,在苦水东岸游曳,伺机寻找魏军破绽。 元冠受率领大军驻守高平城,果如万俟丑奴所预料,派出轻骑集群四处收拢未来得及撤离的高平镇百姓。 事实上,这也是双方早就能想得到的事情,行军打仗,只要双方统帅和参谋团体的军事水平差距不算太大,也没有太多的奇谋可言,即便是奇谋,也都受制于特定的战场态势和地理、天气情况。 没过几天,真让尉迟普萨寻到了一处破绽,在苦水东岸伏击了前来迁徙民众的几百魏军,当突出重围来传讯的士兵带着蔡佑所率的四千轻骑赶来支援时,尉迟普萨所率的高平军早已撤走,而这几百魏军临时占据的高坡上,早已是尸横遍野。 曾经的齐军将领吴桃苻,现在是这支魏军小队的统帅,此人反应颇为迅速,见高平军大股轻骑来袭,马上命令士兵抢占高地,以马车辎重为障碍物构筑环形防御圈。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鏖战,高平军始终没有啃下这个高地,吴桃苻所部魏军也损失了近三分之一的士卒,若不是一口气撑着,如此高的伤亡,恐怕早就崩溃了。 即便如此,元气大伤的吴桃苻部也得在蔡佑所部轻骑的护送下度过苦水,到西岸修整。 而经此一役,魏军不再渡过苦水,在东岸进行军事活动,尉迟普萨似乎认为魏军不过尔尔,动作愈发地大胆了起来。 然而,没过几天,蔡佑的报复行动就来了。 “勒克部被魏军击溃,部落民被俘虏,头人被枭首示众?” 苦水东岸,高平军的临时营地里,听到万俟仵的汇报,尉迟普萨怒火中烧。 魏军绕到了他的北面,不顾被他和更北面的万俟丑奴主力有可能的夹击,来了一手虎口拔牙,把苦水东岸最大的部落勒克部击溃,俘虏了数千部落民还想渡过苦水安然撤退,这让尉迟普萨怎能不生气? 在他的眼皮底下玩这套,简直就是不把他尉迟普萨放在眼里。 敢在菩萨头上动土,不给你点颜色看看当俺是摆设? “出兵,追击撤退的魏军,他们带着那么多部落民过苦水,肯定速度很慢,击其于半渡,给魏军点颜色瞧瞧。” 万俟仵有心劝阻,可碍于资历,最后还是领命而去。 不多时,苦水东岸的高平军尉迟普萨所部三千轻骑倾巢而出,向苦水奔袭而来。 苦水河畔,“蔡”字大旗迎风飘展。 蔡佑骑在高头大马上,监督着部队押解俘虏的部落民过河,身边是被元冠受派遣到他麾下的李穆、萧凯。 蔡佑身为宁夏道总管,西魏(非正式国号,为区分长安与洛阳两个魏国,仅作指代)数得上号的重臣,又得了皇帝的命令,自然不会惯着二世祖萧凯,此时的萧凯仅仅随军出征不到一个月,肤色就明显黑了下来。 蔡佑对过河的进度有点不满,倒不是工程兵的问题,相反,魏军成体系的舟桥部队和随军的民夫、工匠,很快就从西岸为蔡佑所部构筑好了浮桥。 而是这些被俘虏的部落民过河的速度太慢,有的人是故意磨蹭想拖延时间等待高平军,而有些老弱妇孺则是确实走不动了。 “萧校尉。” 蔡佑攥着马鞭,头也不回地招呼着萧凯。 “在!” 萧凯被蔡佑狠狠地收拾了几次,就不敢炸毛了,现在变得乖巧无比。 “带上一个什的本将亲卫,去东边更远处看看高平军的情况。” “是!” 萧凯没问为什么派了斥候还要他继续往东探查的蠢问题,领了一个什的骑卒,掉头向东直接去执行命令。 见萧凯远去,蔡佑转头对李穆说:“李校尉,带着你的人,催促这些俘虏快点过河。如有故意拖延者,立斩不饶!” 李穆会意,嘿嘿一笑,领着兵便去了。 接着,苦水浮桥上就响起了几声惨叫,几个故意拖延时间的勒克部部落民兵,被冲上浮桥的李穆所部抽刀砍杀,尸体直接踹进苦水里。 见魏军动了刀子,有血淋淋地尸体作榜样,这些俘虏的过河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 就在蔡佑监视着俘虏加速渡过苦水的时候,东方不过十四五里地的距离,萧凯带领的十人队却遇到了大麻烦。 “咻!” 呼啸着的狼牙箭擦过萧凯的手臂,歪歪斜斜地插进前方的草地里。 此时正是秋高马肥之际,高平军的轻骑从两翼展开,以围猎的姿态试图驱赶、包围住这支魏军的斥候小队。 当萧凯发现高平军的轻骑从黄土高原连绵不绝的丘陵中钻出来,进入苦水两侧河畔平地时,便已经来不及了,一里地的间距,高平军轻骑与魏军斥候一追一逃,始终拉不开距离。 萧凯此时早就慌了神,平常幻想的沙场征战、建功立业,已经被抛到了九天云外,只想先逃得性命再说。 好在有一点,萧凯没蠢到向高平军投降或者试图自己突围。如果他那样做了,肯定只有一个下场,死得更快。 催动胯下战马,同样意识到危险,急速奔跑的战马汗出如浆,将萧凯的大腿内侧都浸湿,变得黏黏糊糊了起来。 箭矢在耳边乱飞,好在萧凯有扎甲保护,狼牙箭破防比较困难,性命暂时无忧。 但在高平军的两翼包抄驱赶下,两翼的高平军包围却有了渐渐合拢的趋势,萧凯慌乱之中看向左侧,高平军已经快追到和他并排的位置了。 左侧的高平骑卒见抱着马脖子狂奔的萧凯望向他,露出了渗人的笑容,弯弓搭箭,在颠簸的马上对准了萧凯。 躲过了一箭,萧凯意识到危险,本能地从马侧的兜囊中拿出骑弓和箭矢,可手却不听使唤的发抖,回射了高平军骑卒一箭,完全没有准头。 追亡间,苦水蜿蜒的河水已经悄然在望。 第一百四十四章 施冷箭 遥遥望去,苦水两岸芦花飘荡,好似黄白相间的一大块酥饼。 在凄紧的西风中,最后一批勒克部的部落民扶老携幼渡过了浮桥,妇孺孩童的啜泣哭闹声随着西风隐隐传来。 停留在苦水东岸等候的,是李穆率领的一众魏军。 见萧凯数骑狼狈逃来,李穆悠然举起手中长剑,狠狠划下。 魏军步卒扣动手中弓弩,密集的箭雨向缺乏护甲的高平军攒射而去。 “嗖!” “嗖!” 弩矢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在萧凯左右两翼试图包抄的高平军骑兵阵列中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呃啊~” 裹着羊皮袄的高平骑卒被带着巨大惯性的弩矢射中,直接侧身跌落,然而脚却被挂在了马镫上,战马完全不清楚主人的情况,拖着骑卒在苦水东岸的草地上继续疾驰,把骑卒的脸颊磨出了道道血痕。 “不要再追了。” 高平军领兵前来追击渡河魏军的万俟仵本就不是很想与魏军野战,自家事自家知,高平军能在魏军的包围中存活下来,发展至今,本来就是因为贫瘠的土地加上特殊的地形和骑兵战术,这些因素凑在了一起,才有这支特殊的高平军。 而不到万不得已,擅长游击的高平军是不会与魏军正面野战的。 因为双方的武器、甲胄存在着巨大的差距,魏军武器早已制式化,皮甲、铁甲、钢刀、统一批量制造的羽箭,而高平军用的是什么? 自家婆娘缝的破烂羊皮袄,只有底层军官才能披皮甲,铁甲少得可怜,刀剑长矛都是自制的,箭矢甚至有的还是骨质箭头和石质箭头,因为缺乏铁矿且被魏军长期封锁。 高平军本是北魏的边军,本地资源匮乏,正常的军备物资都应该由朝廷供给,而高平军一旦自立,这些军备物资就被掐断,到了今天,正光四年最后一批送达的军备物资,早就消耗殆尽了。 换而言之,如果能正面野战,谁愿意躲躲藏藏去轻骑游击。 万俟仵喝令手下高平轻骑后退,退出了魏军步卒的弓弩射程,他冷冷地盯着苦水对岸的“蔡”字大旗,对面领军的是宁夏道总管蔡佑,他知道敌将的难缠。 萧凯在李穆的掩护下,撤过苦水浮桥,而苦水浮桥也被随之拆除。 万俟仵试图给拆除浮桥的魏军工程兵造成一些伤亡,但桥上的魏军步弓、步弩的射程比高平军骑卒的骑弓要远得多,一时间箭如雨下,高平军被逼的连连后退。 可万俟仵就带着高平军执着地做着这种看似徒劳无功地事情,令魏军有些费解。 “蔡”字大旗之下,蔡佑看着苦水东岸时不时做突击试探的万俟仵,有些不解。 “莫不是苦水西岸北侧的高平军主力即将抵达?” 李穆摇了摇头,道:“蔡总管,我军轻骑斥候在西岸南北撒出去很远,若是高平军主力至此,绝不会没有动静的。河对岸的尉迟普萨部,也不可能突然飞到西岸来。” 蔡佑略做思考,万俟仵此举确实令人费解。 须知,高平军现在分为两部,以苦水左侧的高平城为坐标,在苦水左侧高平城以北区域隐蔽寻机的是万俟丑奴亲自率领的万余高平军主力,在苦水右侧的则是尉迟菩萨率领的三千高平军轻骑。 两者遥相呼应,利用苦水这一天然障碍,试图令魏军分兵,而魏军一旦分兵,就会让高平军寻觅到战机。 之所以,蔡佑这一部魏军敢大胆地袭扰苦水东岸的勒克部并安然退回,在于双方的视角下,主力都是隐藏在重重迷雾里的。 高平军知道魏军的主力徘徊在高平城一带,如果蔡佑部是诱饵,而高平军主力试图围歼蔡佑部,那么就可能陷入鏖战,继而被南方的魏军主力寻找到机会。 反之,尉迟普萨部也是同样的作用,魏军在没有必然的把握下,也不敢全军大举渡河抓住游曳不定的尉迟普萨部。 战争,永远是一个双向博弈的过程。 这时候,劫后余生的萧凯突然提出了一个假设:“会不会,高平军是在借箭?” “借箭?” 李穆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萧凯解释道:“刚才高平军射来的箭矢,都是骨质、石质箭矢,可能是故意装作袭击浮桥上工兵的样子,引诱我军射箭,而骑兵又徘徊在射程边缘,等我军拆了浮桥安然撤回西岸,他们好收拢地上的箭矢。” 蔡佑哑然失笑,道:“高平军穷困至此吗?敌将倒是个精打细算的。” 言罢,蔡佑策马向浮桥走去,身边将校见状,也跟了过去。 苦水东岸的万俟仵见“蔡”字大旗向浮桥移动,倒也存了几分胆色,向浮桥靠拢了过去。 “尉迟普萨可在?” 半截浮桥之上,蔡佑放声大喝。 万俟仵见敌将高头大马,甲胄耀眼,晓得是蔡佑亲至,非是旁人来唬他,自迎上前去,隔着半截苦水大喊道:“菩萨已从南边渡河,蔡总管今日怕是撤不回高平城了!” 蔡佑冷笑一声,道:“若是尉迟菩萨渡河,他自身能不能保得住都是两说,汝为贼寇,满嘴谎言,岂敢诳诈?” 万俟仵见没唬到蔡佑,也不气馁,在他看来,拖延住蔡佑也是好的。 “蔡总管怎知菩萨未渡河?” 而蔡佑却没心思再跟他废话,冷声道:“我欲于菩萨语,汝为何人,怎配与我交谈?汝既求箭矢,那便随汝愿。” 言罢,掏出大的惊人的铁胎弓,电光火石间,引弓一抖,重箭直射东岸的万俟仵。 万俟仵终究是少了些战阵经验,哪想得到,堂堂魏国一道总管竟然话不投机出手偷袭。 可事实上战争便是如此,暗发冷箭是不是卑劣的手段不重要,杀伤击败敌人才是终极目的。 高平军还未反应过来,领军的万俟仵就已经被射落马下,赶忙上前施救,两军隔着半截苦水对射,又扔下几具尸体,才把不知生死的万俟仵抢了回来。 “下次叫尉迟普萨自己来。” 撂下一句话,蔡佑领魏军昂然离去,浮桥也很快被工兵拆解完毕。 第一百四十五章 难入眠 西北的高原比之长安,似乎离天穹的距离更近一些,少了人间烟火气的遮蔽,天上的星辰安静地闪烁着,静谧而美好。 高平城内,除了巡夜的兵卒,也再没有了白天喧闹的人影。 城墙上,西风吹过固定着的火把,“呼喇喇”地低啸声此起彼伏,苦水在高平城的东侧缓缓流过,星星映在上面,点点星光仿佛在水中长眠。 “至尊,夜已深了,且去歇息吧,保重龙体要紧。” 今夜负责巡城的是安北将军莫折阿倪,见元冠受深夜至此,在他身后跟了一段路程,心中有些忐忑的同时,还是开口劝道。 元冠受摇了摇头,他晓得莫折阿倪的心情,许是以为想给他来个突击检查找找他的茬,可事实却非如此。 “天没黑,朕就睡下了,睡到现在心中烦乱,就来城墙上转转,没有其他意思。这些日子,卿做的很好,不必担心。” 莫折部以大半个泾州降了元冠受以后,莫折念生被剥去兵权,来长安居住,率领整编过后的原伪秦军三千士卒的是莫折阿倪。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莫折念生再怎么说也是当过皇帝的人,元冠受没杀他算是有容人之量,也是因为莫折念生确实没什么能力,但让他继续领兵却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遥望着苦水,元冠受有些出神,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有些意兴阑珊地拍了拍城垛。 “卿觉得,这一仗我大魏能赢吗?” 莫折阿倪思量片刻,谨慎地回答道:“回至尊的话,我大魏兵马雄壮,远非高平军所能对抗,只怕万俟丑奴不敢应战,逃往薄骨律镇的曹泥处,若两股叛军相汇合,恐怕会有变数。” “也非如此。”元冠受认真以对:“这两股叛军若是合在一起,反而能给朕一网打尽的机会,朕担心的是,若是曹泥也逃了呢?” 莫折阿倪一怔,他明白了元冠受的担忧,西魏境内的两股叛军即便合流,也非是魏军的对手,但是若这两股叛军北逃草原,把盘踞在草原上的庞然大物——柔然,给招惹过来,那就远非刚刚开国的西魏所能对抗了,即便是能通过守城来防御,一场兵灾过后,也是元气大伤。 .................. 与元冠受的烦恼相比,身处洛阳的元子攸似乎更加地有理由睡不着觉。 前些日子,尔朱荣以七万之众,八千具装甲骑为核心,击败了葛荣的二十万六镇军,但是六镇军这颗反复发作的炸弹,是不会因为一次两次的被击溃而彻底失效的。 因为其根本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六镇到底该如何生存。 在河北平原上,久居大漠草原的六镇军民不仅不适应当地的农耕环境,也不会耕作,与河北人的冲突持续不断,他们似乎更习惯于马刀与烈酒。 而如果把这些人迁徙到原来的六镇边地,那么还会遇到两个问题。其一,现在的六镇被柔然占领了大部分,这些人本就与柔然有仇,居住地问题无法解决还会酿成更大的祸患。其二,若是这些好不容易被打散六镇兵重新回到熟悉的环境,那么他们很快又会杀掉尔朱荣派来的管理者,重新叛乱。 所以尔朱荣虽然短暂地平定了河北六镇兵,但埋下的祸根却是遗祸无穷。 东魏的叛乱还不仅如此,就像是尔朱荣怂恿了曹泥去对抗元冠受一样,元冠受在外交上也没少给尔朱荣添堵。 元冠受的使者从宁夏道跨过黄河,来到了山胡刘蠡升的地盘,赠与了这位山胡的“皇帝”大量的西域香料与珠宝,撺掇刘蠡升进攻尔朱荣的老巢秀容川。 刘蠡升与尔朱荣本来就有仇,又得了元冠受的支持,于是趁着尔朱荣主力与葛荣在河北决战,掠夺了并州、肆州的大量人口和牲畜,气的尔朱荣暴跳如雷。 尔朱荣击败葛荣调兵征讨山胡后,葛荣的部将韩楼占据了幽州再次叛乱。 而山东的刑杲则降而复叛,率领青州叛军向山东半岛的东方进军,青州齐州由于连年战乱,以及抽兵支援淮北防线,山东的守军数量和战斗力都非常不足。 因此青州刺史元世俊在当地豪强的配合下仅能勉强守住青州城,完全无力去征讨刑杲,刑杲的叛军在山东地界裹挟百姓,征召壮丁,每过一地,队伍实力都在不断壮大,呈现滚雪球的态势。 更为要命的是,由于河阴屠杀的缘故,淮北战线的大批刺史、将军投降南梁,现在山东和淮北之间的守备异常空虚,残存的魏军只能躲在各大城池里。陈庆之的北伐军已经出发,如果南梁的北伐军与山东刑杲在青州汇合,那么不仅东魏和南梁的战线会被直接从淮河推到黄河,而且会直接威胁到洛阳的东魏政权的生存。 基于这种考虑,元子攸和尔朱荣做出了决策。 南线,以济阴王元晖业为行台尚书,与都督邱大千镇守梁国(今河南商丘),用来防御陈庆之的北伐军,阻断陈庆之与刑杲有可能的汇合路线,但由于兵力不足,补充给邱大千的士卒全是临时征召的士兵和当地豪强武装,战力非常堪忧。 北线,放弃进攻地势复杂的山胡,以抚军将军贺拔胜为大都督,镇守中山,防御幽州韩楼。 显然,两条战线采取守势的目的在于,东魏的重点打击对象是刑杲。 尔朱荣则回到了晋阳,整训六镇俘虏兵,修养生息。 不过虽然他并未自己亲自去征讨刑杲,却给好兄弟上党王元天穆配备了堪称豪华的阵容,尔朱兆、尔朱天光、慕容绍宗、高欢、侯景、窦泰、侯莫陈崇等等二十多位能征惯战的将领,务必一举击败刑杲,再掉头对付陈庆之的北伐军。 现在西魏和东魏都忙于自身境内的叛乱,无暇顾及对方,而这也是国运之战的前奏。当两方何时彻底扫清内部叛乱,他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就会放到了对方的身上。 毕竟,这天底下只能有一个大魏。 第一百四十六章 泥菩萨 翌日,苦水河畔。 蔡佑亲率百余名魏军轻骑到达昨日拆毁的浮桥处,静待尉迟普萨到来。 而那尉迟普萨竟然也真的接到了手下传讯后,如约而来,只不过带的人有点多,麾下两千余骑全到了,看来是不放心蔡佑。。 若是旁的魏军将领,尉迟普萨可没这般兴致去与其交谈,但蔡佑不同,蔡佑是夏州刺史蔡袭之子,生性聪敏,品行出众,以孝母闻名,兼之膂力过人,善于骑射,射术当世罕有敌手,是土生土长的高平镇人。 换句话说,尉迟普萨和蔡佑小时候就认识了。 不过,这种认识可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小时候的蔡佑那是高平镇土皇帝的儿子,嗯,土太子,就如同河州的梁景进,梁州的傅敬绍一般。 而尉迟普萨是什么人?高平边军的破落户,万俟丑奴、宿勤明达、叱干骐驎、尉迟普萨,这四个相同出身的高平边军后代,从小就无法无天惯了,在高平市井里偷东西抢夺财物,在城外广阔的高原上欺负牧民小儿,偷人家的羊奶喝。 自然,这些事情被从小就比较有正义感的蔡佑知道以后,带着自己的小伙伴们堵住了四大金刚,狠狠地揍了一顿。 挨了揍,倒还真不是四大金刚小时候营养不良发育不好之类的问题,主要原因是蔡佑的小伙伴,有点多... 跟着土太子屁股后边混的城中子弟,可不要太多。 在此后的人生岁月里,蔡佑一直是四大金刚绕不过去的大山一样的存在。 等他们当了高平镇军,好嘛,蔡佑又在老爹夏州刺史蔡袭的安排下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 千万不要指望这四个兵油子能有什么好的军纪,会打仗不假,他们的游击战术风格似乎也跟小时候对抗蔡佑脱不开关系,但在纪律性这个问题上,被蔡佑罚了不知道多少次军棍。 当值时间去高平城里的暗娼、酒楼消遣都是小事,倒卖军资抢夺牲畜他们也没少干,所以久而久之,蔡佑跟这四大金刚的关系越来越差,直到正光年间关陇大起义。 莫折大提揭竿而起,高平镇胡琛随之响应,早就对朝廷不满的高平军几乎是一瞬间就集体变身为叛军,蔡佑也在那一年,带着不愿意叛乱的士卒南下泾州,在安定与薛峦汇合,又撤退到陈仓。 后面的事情,就是他参与了岐州大战后,加入了元冠受的队伍,随着一场场血战,逐渐蜕变为了西魏的高级将领,宁夏道总管。 之所以让蔡佑来当这个最穷苦,也是辖地面积最大的宁夏道的总管,也有他是曾经夏州刺史蔡袭之子,熟悉这片区域的考量。 事实上,西魏目前身居高位的关陇武将,大多数都是地方刺史、太守的后代。 这点也不用惊讶,完全不是巧合,因为能投奔元冠受,就意味着他没有追随叛军。 那么在关陇大起义的背景下还不投奔叛军,坚持站在朝廷这一边的人会是什么人呢? 夏州刺史蔡袭之子蔡佑,武威太守韦旭之子韦孝宽,陇西太守权昙腾之子权旭、权景宣,高平镇将李斌之孙李穆、李贤、李远。 所以,今日坐在西魏宁夏道总管位置上的,之所以是蔡佑,而不是尉迟普萨,是因为他们从出生就决定了日后的很多际遇。 尉迟普萨从小就跟着万俟丑奴混,关陇大起义的时候他自然也跟着揭竿而起,而不可能跟着死对头蔡佑南下安定,继而守陈仓遇到元冠受。 人生种种,自不必多说,有能力有准备的人,并不完全受起跑线比旁人远一点的影响,不然何来乡间痞子刘邦开创大汉,何来织席贩履的刘备三分天下,又何来后世开局一个碗打天下的朱元璋? 闲言少叙,回到苦水河畔这场五年之后的久别重逢,双方显然进行了一番“亲切友好而深入的交流”。 “菩萨,老子打小就知道你是个扶不上台面的,瞅瞅你现在的样子,混的人不人,鬼不鬼,何必勉强撑着体面?还不如乖乖降了,过了苦水,请至尊封你个将军,也不是什么难事。” “去你娘的。”尉迟普萨大怒:“你蔡佑小时候就锦衣玉食,晓得俺们这些苦哈哈是怎么过来的?八岁的时候带着你那群跟屁虫揍了俺们兄弟四个一顿,要不是你人多,一对一俺把你那破弓给撅折了!” 蔡佑哈哈大笑,从马上摘下弓来,尉迟普萨连忙拍马往后退了两步。 说归说,蔡佑这手大弓重箭,还是要提防一下的,上一个不小心的万俟仵还在床上躺着呢。 “无胆鼠辈!呸!” 蔡佑见尉迟普萨后退,冲地上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你他娘的,有种过来!” 尉迟普萨脸有些发黑,被蔡佑戏弄了一次,让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童年不堪回忆的过往。 两人沿着苦水,边走边谈(骂)。 不知不觉间,行出了数里远,蔡佑嘴上没停,可看了一眼苦水河面,突然面色大变,掉头便向西边奔去。 正喷到兴头,尉迟普萨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骂了一句“怂货”,可当他的目光落在了苦水上时,忽然明白了什么。 苦水在这段变得宽阔且平缓,水流量被支流分流,河床上的石头甚至都裸露了出来,完全可以骑兵涉水渡河。 “追!今天老子就要擒了蔡佑这道貌岸然的膏腴子弟,十多年前的仇也该报了。” 高平军三千轻骑在热血上了头的尉迟普萨的带领下,渡过此地连马小腿都没不过的苦水,向西疾驰,狂追了过去。 高平军中也不是没有清醒的人,万一魏军有诈怎么办,也有人想得到。 可是没用,从八岁挨揍,到十八岁被蔡佑抽军棍,尉迟普萨不算漫长的一生里,最难跨过的这道坎就是蔡佑。 已经成心魔了,嘴上说不气不气,无所谓无所谓,真到午夜梦回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时候,蔡佑的身影还会出现在梦里,对着尉迟普萨毒打,而尉迟普萨的身边没有兵器也没有高平军士兵,他一身的勇力也全部消失了,直到惊醒的那一刻。 眼下有机会擒住蔡佑,狠狠地报仇,对于尉迟普萨来说,这个念头已经占据了他大脑的全部。 现在渡过了苦水的尉迟普萨的视线里,只有向远处仓皇逃去的百余名魏军。 他不知道有句俗语,叫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第一百四十七章 重步兵 苦水西岸有一片狭小而平缓的平原,而再往西,便是如同巨型迷宫一般的高原沟壑,这些沟壑若非是熟悉地形的人来,匆匆忙忙地一头扎进去,慌不择路下就不一定会跑到哪里去了。 尉迟普萨敢放心大胆地追击,自然也有这部分的因素,在这片高原上,高平军显然占据了更多的地利。 “呼~呼~” 山风在耳畔吹拂萦绕,回荡在高原的沟壑间,宛如女妖的低声私语,绵绵不绝,这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造就的特殊“风洞”。 沟壑上,不时地有几块附着在上面不甚牢固的黄土土块掉落下来,滚在地上,继而被追击的两千余骑踏碎,混杂成了这支队伍的一部分。 马蹄扬起的尘土,笼罩在这支高平军的上空,烟尘就像是最好的指示标志,让高原沟壑脊背上的魏军不用怎么观察,就能得知猎物是否已经进入了伏击圈。 “呜呜呜~” 苍凉而悠长的牛角号声在山脊线响起,当听到这种声音时,高平军本能地开始警觉了起来,可是已经晚了。 山坡上,无数的魏军弓弩手猛地露出了身形,明晃晃的箭矢对准了在沟壑底部呈现狭长队列的高平军。 “放!” 随着负责不同队伍的什长校尉等各级军官的命令,漫天的箭雨,一瞬间遮蔽了天空中黯淡的秋日光芒。 “簌簌~” “笃~” 魏军显然早有图谋,他们瞄准的并非是高平军,而是高平军胯下的战马。 另有准备好的巨石,被魏军士卒推下高坡,滚动着,带着黄土,滚进了山峡的前后两端,很快,就将山峡给堵成了死胡同。 “不!” 被战马压倒在身下的高平军士卒眼看着巨大的石头从山坡上滚落,在自己的视野里,越滚越大,“噗~”的一声轻响过后,他也变成了这块巨石的一部分,原地只留下模糊不清的骨肉残渣。 “救我,菩萨救我。” 眼见亲卫被箭矢射成了刺猬,躲在战马和石块间临时构筑的掩体的尉迟普萨,哪还有心情救他, 尉迟普萨张弓搭箭刚一探头想要瞄准,“簌簌~”的箭矢声就在耳边炸响,数支狼牙箭的箭杆兀自晃动不休。 “干你娘的!” 吐了一口混着风沙的口水,尉迟普萨扣紧了兜鍪,放声大喝:“蔡佑,你这个阴险小人,你他娘的不得好死!” 从前头兜回到山脊线的蔡佑根本就没听清尉迟普萨说的是什么,他也懒得听了,此番只要全歼尉迟普萨所部,就是大功一件,足以让至尊对他另眼相待。 “继续射!” “喏!” 蔡佑采用了最为稳妥的办法,不去与形同困兽的高平军肉搏,而是利用高度差,不断地攒射,削弱他们的兵力。 可高平军终究不是新兵,等从被埋伏的慌乱中反应过来以后,他们抄着圆盾、同伴的尸体等等一切能看到的东西作为掩护,背靠着一侧的射击盲区开始向山谷口移动。 同时开始大肆扬起尘土,形成视野屏蔽的效果。 “呃~” 不时地,还是有高平军在移动的过程中倒下,但还是有一千余人的高平军借助混乱的战场,撤到了山谷的入口。 “用力啊!” “一二三!” 背后交给了袍泽掩护,高平军的士卒咬着牙,喊着号子奋勇推进,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将堵住了他们去路的巨石给推开。 从高处看去,这些如同黑色的蚂蚁一样的高平军士卒,拼尽全力开始将巨石一点点地挪了起来。 又被魏军射杀了上百人,高平军的士卒终于递次推开了几块阻拦他们生路的巨石。 最折磨人类心理的时刻,就是他明明看到了希望,又将希望掐灭,将他丢入绝望的深渊。 推开巨石,足足八百浑身重甲,只留出两个狭长眼孔的重装步兵,已经列好了阵型,在严阵以待。 黎叔率领的重装大刀营,已经恭候多时了。 “唰~” 甲叶的滑动声成了这支红黑色的钢铁军团的唯一声音,除此以外,再无任何响动。 站在最前端的黎叔,手中等身高的大刀高高举起,继而落下。 第一排大刀兵,第二排大斧兵,第三排长枪兵,兵器的长度在逐渐增长,长杆兵器露出的前端形成了恐怖的金属森林,在昏暗秋日的照映下,闪烁出了令人心悸的冷光。 整齐的一步踏出,重装步兵阵列,如同一个整体一般向高平军压迫过去。 看着有些慌乱且迟疑的高平军,尉迟普萨终于忍不住了。 “来吧!” 尉迟普萨怒火中烧,扯下碍事的披风,手擎环首刀,率先向对面的铁甲阵冲过去。 “喝!” 环首刀狂乱的劈砍,却被前端如林般的长枪大斧格挡开,真实的战场上,失去了战马的勇将,面对结成了阵列的重装步兵,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尉迟普萨矮身冲入阵中,可迎在他面前的,就是第一排锋利的斩马巨刀,这些武士仿佛是没有任何感情的杀人机器,任何敢于阻拦在他们面前的,都将被撕成粉碎。 环首刀与斩马刀相交,又奋力隔开另一个斩过来的大刀,尉迟普萨的环首刀上“叮咚”作响的铁环已然被削去一截。 “死!” 黎叔瞧准时机,手中大刀一荡,想要将尉迟普萨腰斩,尉迟菩萨勉强招架,环首刀被“锵”地一声斩成两截。 然而尉迟普萨却发了疯似的,弃了刚刚折断的环首刀,如同野熊一样的庞大身躯,抱着浑身重甲的武士滚落在地。 高平军的士卒见状,也醒悟了过来,纷纷矮身去抱魏军重甲步卒的腿脚,哪怕几息之间被居高临下砍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也在所不惜。 魏军的重装步卒,想要破解只有寥寥几种办法,然而重骑重步对冲这些办法现在高平军都实现不了,唯有冲入阵中,抱摔因披甲变得笨重的魏军士卒,使魏军混乱起来才有一线生机。 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了,也是尉迟菩萨在生死关头想出的破解之道。 第一百四十八章 鸿门宴 “菩萨误我!” 茫茫高原上的高平军临时营地,万俟丑奴愤怒地摔碎了杯子,不顾奔波数百里来驰援他的曹泥脸上怪异的表情。 “尉迟菩萨真的渡河西去追蔡佑了?” 宿勤明达不敢置信,这般简单的诱敌计策,怎么就能轻易上钩?来报信的万俟仵的属下信誓旦旦地再次确认了一次,这次,帐内的高平军诸将皆尽鸦雀无声。 “这菩萨,糊涂啊。” 叱干骐驎哀叹了一声,军帐内的气氛有些尴尬,远道而来的曹泥搓了搓手,心里暗笑,高平军这帮人竟然如此愚蠢。 可没等他笑多久,又有一军士在帐外高呼:“有紧急军情!” “进来说。” 万俟丑奴收拾了一下心情,如今高平军和薄骨律军合在一处,足有一万八千余骑,与魏军骑兵数量相差无几,便是失了尉迟普萨的小三千骑,也不算是不可承受的损失。 只不过,原本安排尉迟普萨和万俟仵在苦水东岸,只是为了凭借苦水分散魏军的注意力,使其犹豫不定。 本来以高平军的机动性加上地利优势,魏军主力是怎么都不可能抓得住尉迟普萨所部的,可这憨货倒好,一股脑地自己过河把大好头颅送给魏军砍。 然而,进到帐里来的人却并非是万俟丑奴所想象的高平军斥候,而是一个陌生的面孔,甲胄也非高平军样式。 披着皮甲风尘仆仆的汉子进帐看了看里面,找到了曹泥,俯身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了一番。 “什么?” 刚还在嘲笑高平军愚蠢的曹泥瞬间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曹兄,若有事不妨直说,如今你我两家唇亡齿寒,万不能生了间隙。” 曹泥苦笑一声,无奈地说道:“万俟贤弟,实不相瞒,刚接到线报,魏军大股轻骑从西安州出发,足有一万余众,越过黑、白两座盐池,经木根山下的长城,向俺的薄骨律镇(今银川市)奔袭而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曹泥的薄骨律军,是高平军的重要奥援,若曹泥忧心老巢遭袭而撤军,这又置高平军于何地。 见高平军诸将的面色有些不善了起来,曹泥的手,也悄悄摸上了腰间。 “唰~” 一把刀被拔了出来,扔在了地面上,却不是曹泥的刀,而是万俟丑奴的佩刀。 万俟丑奴神色沉重,凝然道:“曹兄,今日我这条命,就交到你手上了。若是曹兄为了保全薄骨律镇就此折返,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做出这种选择是人之常情。 但曹兄也请想想,纵使回援及时,魏军被击退,那我高平军被困在高原上,天渐渐冷了,粮食也吃一顿少一顿,这毕竟是一万多个人,等高平军被魏国皇帝剿灭,到时候,就轮到曹兄你了。真到了那一天,又有谁能来救曹兄呢?是柔然人?是尔朱荣?” 曹泥一时之间也是进退两难,他晓得万俟丑奴说的有道理,可眼下高平城已经没了,丧家之犬是高平军,而非他薄骨律军。 说到底,没有真逼到绝路的时候,大多数的人都会选择得过且过。 先救了自己家里,再管高平军死活。 更何况,他曹泥也不一定要去给柔然人当奴隶,带着部众投靠尔朱荣也是一个选择。现在薄骨律镇东面的夏州千里无人烟,根本就没有西魏的军队能够阻拦他跨过黄河进入河东。 心思电转,曹泥的面色却未有变化,他扯开嘴角勉强地笑了笑道:“万俟贤弟,俺晓得你说的有道理,只是...” 万俟丑奴晓得自己仓促直接扯出的理由并不足以让曹泥信服,见曹泥有了推脱之意,便明白,如果今日让曹泥带着人回援薄骨律镇,那高平军就将彻底自生自灭了。 当然了,万俟丑奴还有一种选择,就是跟着曹泥掉头向北对付奔袭薄骨律镇的魏军骑兵。 但人都是自私的,就如同曹泥不肯把家当扔在这里,而不回去守卫家园一样,万俟丑奴也不愿意带着高平军去帮曹泥救援薄骨律镇。 换而言之,其实高平军和薄骨律军的联合是一种非常脆弱的利益结合,双方谈不上什么交情,也没理由为对方卖命,只不过是出于对抗魏军并保住自身地盘的目的才走到了一起。 当曹泥的地盘受到了当下直接的威胁时,他便也没有理由去帮助万俟丑奴的高平军了。 因为,曹泥帮助高平军的目的在于不让魏军进攻自己的地盘,他想把高平镇当做战场。 “啪!” 瞅见万俟丑奴隐晦的颜色,从小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宿勤明达哪还不明白大哥的意思,摔杯为号,帐内高平军众将齐刷刷抽刀向曹泥等人砍去。 “呲~” 鲜血溅在土灰色的帐篷布上,给这次的鸿门宴染上了一抹血色。 随即,在高平军的临时营地里,大规模的杀戮开始了,不愿意投降的薄骨律军被砍杀,军官一个不留,而这些主体由游牧民组成的骑兵队伍,眼见事情不妙,炸了窝似的四散逃窜。 对于这种情况,显然薄骨律人很有经验。 就像是草原上千百年来发生过的争斗一样,只要他们四散奔逃,敌人就无法将他们全部抓住,毕竟高平军仅仅比薄骨律军多两千余人罢了。 而经过数十天的逃亡生涯,他们还会沿着黄河,寻找到贺兰山的方向,继而重新回到家乡聚集起来,选出新的首领。 到也不需要太多的寻路技巧,这这片土地,无论是高原、戈壁、荒漠、草原,只要顺着水流的方向,就能找到黄河。 黄土高原上,失去了首领的薄骨律镇部落民骑上他们矮小而富有耐力的马匹,开始漫无目的的奔逃,高平军仅仅收拢了不足两千的降兵,其余六千余人,都逃散了出去。 在当天夜里,万俟丑奴收到了尉迟菩萨的死讯,尉迟菩萨死于背部中箭,原因是蔡佑见重甲步兵军阵被冲动了阵脚,下令所有弓弩不分敌我攒射。 然而,身披重甲的魏军重步兵,显然是不怕弓弩攒射的,死在那片狭小山谷中的魏军,因为友方弓弩而死的,微乎其微。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下决心 “今尉迟菩萨授首,曹泥于火并中败亡,万俟丑奴携部前往薄骨律镇,众卿觉得,下一步我军该如何行止啊?” 高平城内原高平王府邸,西魏随元冠受御驾亲征的文武官员,无不面带喜色。 谁成想,本来是打算逼迫薄骨律军撤军的偏师,竟然搅得两股叛军自己火并了起来,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不过仔细想来,这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叛军毕竟是叛军,各怀鬼胎,利益诉求也大不相同,真到了泰山崩于眼前的时候,也就各顾各奔逃了。 “臣以为,当令厍狄干将军所部骑兵集结待命,监视高平军,等待我军从高平城顺苦水行军至黄河,然后过青山峡直逼薄骨律镇,完成对万俟丑奴残部的合围。” 宁夏道总管蔡佑昂然出列,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用计歼灭尉迟菩萨所部高平军,蔡佑表现非常出色,若是此次剿灭了两镇叛军,这些地盘,在日后都将处于他的管辖之下,因此蔡佑的提议,也是最稳妥的。 安西将军厍狄干所部万余魏军骑兵,固然没有十足的把握直接击溃裹挟了薄骨律军的万俟丑奴主力,但做到监视,还是绰绰有余的。 而只要看住万俟丑奴,不让其渡过黄河向贺兰山逃窜,或者向东北进入沙漠,那么受困于黄河的高平军主力,就将被一网打尽。 “臣,有异议。” 就在这时,黄门侍郎王杰站了出来表达了不同的态度。 嗯,就是那位在河阴之变时劝告胡太后,应该焚毁黄河大桥再假意安抚尔朱荣,迅速派人通知各地守将勤王的那位。 “哦?王卿且说。” 元冠受并不反对手下在军议中提出不同的观点,毕竟集思广益嘛。 “臣以为,如今高平军裹挟了部分薄骨律军,而一旦窜往薄骨律镇,那必定会沿途收拢以及到薄骨律镇征召更多的当地游牧骑兵。” 侍中李苗颔首道:“不错,万俟丑奴人数与我军现在差距甚大,为求自保,或者说心安,定要再征募军队以壮声势。” 黄门侍郎王杰神色奋然,击节道:“故此,我军不能拖延,务必要集中所有骑兵,紧追高平军至薄骨律镇,船只不够,不能等待步卒沿苦水行舟顺流入黄河了。否则,迟则生变!” “况且。” 王杰顿了顿,继续说道:“高平军如今成分混杂,一旦我军骤然逼近而不进攻,其军中必然生出异心,只需要观望一阵,原薄骨律军降卒一旦炸营奔逃,就是我军一举击溃高平军的时机!所谓急进缓战便是此理,还望至尊思量臣之计策。” 元冠受目露赞叹之色,兵法有云“兵贵神速”就是这个道理,若是大军步卒慢腾腾地从高平开拔,等个数天才到薄骨律镇,而厍狄干所部在这期间有个意外,那就会造成此次北征前功尽弃了。 这完全取决于万俟丑奴的战役决心,一旦万俟丑奴决定拼命,率领裹挟的薄骨律军与厍狄干所部死战,肩负任务的厍狄干必然会与高平军纠缠,到时候真有个闪失,完全就是得不偿失。 元冠受相信,以万俟丑奴的战争嗅觉,他一定能察觉到这个机会,这是魏军部队为数不多的脱节。 为数不多,可能描述的都不太恰当,整个战役期间,这是元冠受唯一的一次分兵。 其他时候,包括蔡佑组织的诱敌伏击战,背后的魏军主力都是可以随时支援的,不存在战役脱节的情况。 其实回顾来看,整场征讨高平军的战役,作为魏军主要决策者的元冠受和李苗,打的都相当谨慎。 从各路兵马汇集在泾州出发,到沿途补给点建设城寨驻守,再到高平城按兵不动,魏军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没有搞分进合击给高平军各个击破的机会,这些都是吸取了正光五年魏军大败的惨痛经验。 而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也正是高平军立足的战术之一。 战争就是相互博弈的过程,在这个有规则的赌局上,有的人的筹码丰厚一点,有的人的筹码单薄一点。 筹码少的人,总想着兵行险着搏一搏,万一成了,那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而筹码多的人,则分两种,一种是不懂飞龙骑脸怎么输,有本事你十七张牌秒了我,然后就真被秒了,比如官渡之袁绍,赤壁之曹操。 还有一种则是稳扎稳打,靠战争规则的运营,不给对手一点点翻盘的机会,比如曾国藩。当然了,后者所执行的战役,过程可能就枯燥无味一点,毕竟,“结硬寨,打呆仗”可实在是没什么观赏性。 然而就是这种没有任何观赏性的打法,却是取胜的不二法门,不浪战,不轻敌,不冒进,犯过的错误绝不再犯,吃过的亏绝不再吃。 这一次,到了最终的决胜时刻,元冠受决定不再给万俟丑奴任何翻盘的希望,他决定亲率骑兵,与厍狄干汇合,歼灭高平军主力。 很奇怪吗,一面说着不浪战不冒进,一面又要抛下步兵,率领骑兵与敌野战。 其实不奇怪,战争从来都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没有任何战役可以复制相同的成功。想要歼灭高平军主力,就必须要穷追猛打,这才是不给机会,而不是等步兵一起行军到薄骨律镇。 如果到了那时候,好的可能是高平军征募了更多的士兵,经过短暂的修整训练,这些士兵的军心也开始稳固了起来。 坏的可能是,监视高平军的厍狄干所部,因为兵力不足,遭到了高平军的突袭,元气大伤或遭到一定损失。 “传朕旨意,高平城内所有骑兵,喂马披甲,随朕前往征讨薄骨律镇。” 元冠受起身环视众文武,缓缓说道:“众卿努力,功成在此一举,若今岁扫平高平镇、薄骨律镇两镇叛军,明年,朕希望能在洛阳与众卿大宴。” 皇帝的雄心是如此的不加掩饰,这让文武官员的心头火热了起来,若真能扫平洛阳伪帝元子攸,将大魏江山重归一统,那在座的官员,头上的官帽子都得换个样式了。 第一百五十章 薄骨律 今夜的薄骨律城,安静的有些出奇,家家门户紧闭,连半点火光都不肯透露出来,间或有小儿啼哭,也很快被神色紧张的长辈捂住了嘴巴。 也有个别胆子大的镇民,无法无天惯了,从窗户缝里,院墙边上,偷偷地窥探着街道上的情况。 “嗒~嗒~” 高平军巡夜的士卒,同样也在警惕的观察着这座陌生的城池。 不同于破旧的高平城,薄骨律城是宁夏道内除了统万城外,数得上号的几座大城。 嗯,之所以没把统万城拿来与这些军镇的行政中心做比较,只是因为人家统万城是拿来当国都的。 十六国时期大夏君主赫连勃勃自言:“朕方统一天下,君临万邦,可以统万为名。” 而薄骨律城与统万城的坚固程度是截然不同的,统万城的建造者叱干阿利善于工程,但对于产品质量的管控堪称残忍刻暴。 统万城蒸土筑城,验收时用力士手持大铁锥敲击,锥入一寸,即把筑城人杀掉,将尸体一并筑进城池。而若大铁锥扎不进一寸,那么就杀力士,也是一并埋入城墙。 然而所谓的大夏,在距今一百零一年前的北魏始光四年(公元427年),就被北魏破了国都,将统万城作为夏州州治,赫连勃勃的君临万邦也成了笑话。 时至今日,统万城还是宁夏道的行政中心,而随着高平镇的收复,薄骨律城(后世银川市附近)也成了西魏版图内最后一处叛乱之地。 面对魏军山崩海啸般的攻势压力下,薄骨律镇内,也有人心思起了变化。毕竟,元冠受所建立的西魏,统一关陇的趋势是如此的不可阻挡,聪明人都知道,高平军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了。 唯一有变数的是,高平军是北走贺兰山远遁大漠,还是与魏军殊死一搏,临死前咬下一块肉来。 “将军,魏军在高平城的骑军已经出城了,刚传回来的线报。” 叱干麒麟在深夜被叫醒,却没有半点不耐,相反,此时他陷入了困难的抉择中。 作为高平军的情报头子,若是平常,叱干麒麟定然将魏军出城的消息火速报告给万俟丑奴。 因为算上回来的时间和魏军的速度,恐怕魏军从高平城出发的轻骑已经离的不远了。 今时不同往日,叱干麒麟在自己的住所里,却起了别样的心思。 “唤王先生来。”叱干麒麟又补充了一句:“记得客气点。” 不多时,一位青衫文士便随卫士进门。 这位王先生虽然身无刀兵,也不甚孔武,但面对脸色阴沉的叱干麒麟却丝毫不惧,神情非常淡漠。 此人正是在洮水之战中孤身入龙城,劝降梁景进所部叛军的王兖。 元冠受用兵从来都是兵马未动,谍报先行,这次自然也不例外。本来在曹泥处也埋伏了几颗暗子,可没想到曹泥如此不济事,这些潜伏的情报人员也在乱军中走散。 王兖见叱干麒麟半天没说话,他也不急,甚至悠哉悠哉地捏了块糕点品尝了起来,不知是叱干麒麟从城里哪处大户人家寻来的。 “王先生吃饱了?” 短暂的沉默后,叱干麒麟冷然问道。 “将军想好了?” “哼,王先生倒是有胆色,不怕被本将一刀砍了脑袋?” 王兖吮吸了一下指尖残留的糕点残渣,淡定地说道:“将军非是主意反复之辈,若真想杀王某,不会留到现在,当初见面之时,就该杀了。” 叱干麒麟的眼眸中闪过了复杂的神色,歉疚,畏惧,犹豫,皆有之。 咬了咬牙,叱干麒麟向王兖问道:“若本将真的降了大魏,之前允诺的,可还算数?” 王兖飒然道:“将军前些日子是没见到陇西道总管薛峦,还是没见到安北将军莫折阿倪?” “又换句话说”王兖认真以对道:“难不成将军认为自己比伪秦皇帝莫折念生还要为朝廷所不容?至尊雅量,连莫折部都能容得下,将军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真到了自己身上,叱干麒麟终归是有些不安了起来。 “那大兄和二兄...” 四大金刚从小到大的交情,让叱干麒麟还是有些有些舍不得出卖兄弟,哪怕是为了自保。 王兖心里清楚,此时的叱干麒麟心神动摇,已经到了决定最后的态度的时候了,自己必须再填一把火,或者说,给叱干麒麟一个背叛兄弟且心安理得的台阶下。 “将军以为,李侍中只往高平军中派了王某一个人吗?还是觉得这上万人的高平军,都看不清这滚滚大势?” 叱干麒麟心头大震,疾声问道:“你这是何意?” “将军重情重义,有些人,却不见得如将军这般顾念旧情啊。” 叱干麒麟的面色阴晴不定,少顷,恨恨地说道:“本将知道了,既如此,还请王先生告与大魏天子,勿伤我部儿郎性命。至于荣华富贵,本将不敢奢求。” “理当如此。” 王兖赞许地点了点头,形势比人强,这叱干麒麟倒也晓得此时任何许诺都当不得真,故此,只求得最低限度的保全自己和属下性命。 事实上,这样以退为进,反倒会显出诚意来,既然有莫折部的先例在前,投降的叛军也不虞大魏会真害了他们性命。 苟全于乱世,说到底,求的也不过是保命罢了。 官军,叛军,百姓,门阀,各有各的难处,而结束这种人人担忧性命安全的混乱时代,也是元冠受所致力追求的事情。 战争是为了和平,这是恒古不变的真理。 就在两人密谋细节之时,外面的薄骨律城,突然沸反盈天了起来。 几乎就是一瞬间,马蹄践踏声,喊杀声,哭闹声,不绝于耳。 安静了一晚上的薄骨律城,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打破了安静。 “发生什么了?” 叱干麒麟招来亲卫询问,同样一脸茫然地亲卫想出去看看。 然而,大门被暴力推开,杀气腾腾的万俟丑奴带着数十名高平军士卒闯了进来,同样身后还有不知道多少士卒守在外面。 “大,大兄。” 叱干麒麟如坠冰窟。 第一百五十一章 开城门 “老二想砍了本王脑袋,送给元冠受去换他的荣华富贵。” 万俟丑奴愤愤地冲叱干麒麟说道,也不落座,拿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大口水尤不解气,抓起桌上的糕点又胡乱塞了两口。 叱干麒麟神色惴惴,王兖已经藏到了后房,唯有桌上这份油纸包裹的糕点被动过,叱干麒麟唯恐被万俟丑奴瞧出破绽,连他也一刀宰了。 这种事情,叱干麒麟相信他的大兄是肯定干得出来的。 随着权位的变化,万俟丑奴早已不是当初在高平城里,终日随着结义兄弟们厮混的少年了。 屠龙勇士终成恶龙的故事并不少见,昔日看不惯高平城里达官贵人做派的万俟丑奴,摇身一变为“高平王”,也有了自己的威风派头,也开始猜忌疏远曾经的兄弟。 见叱干麒麟不语,万俟丑奴以为他被吓到了,摆了摆手说道:“老二被本王派人关起来了,没要他的命。城里的薄骨律军,现在见乱了起来,也跟着作乱,你是本王最信任的人了,去带着咱们的儿郎,把城里的秩序维持好。” 万俟丑奴神色冷厉,又吩咐道:“看紧城里的武库,府库,魏军要是不放过咱们,咱就另寻他处。高平镇咱都舍了,也不必吊死在薄骨律镇这棵树上。” “意思是?” “保存实力,北走贺兰山。” 叱干麒麟一时默然,就在今天白天,万俟丑奴在军议上还说要与魏军在薄骨律镇以西的万余轻骑寻机决战,没想到现在就在考虑跑路的问题了。 过了黄河便是贺兰山,而贺兰山是挡不住魏军的,再往北,就是草原大漠了,那里是柔然人的地盘。 到时候又有多少人,真的心甘情愿地跟着万俟丑奴背井离乡去国万里呢? 真过了贺兰山,恐怕人心就散了。 “那我这就去。” “嗯...”忽然,万俟丑奴问道:“老三,老二没跟你说什么吧?” “我什么都不清楚。” 万俟丑奴别有深意地看了叱干麒麟一眼,点了点头道:“如此最好。” 叱干麒麟脊背一凉,匆匆离去,不敢再停留。 薄骨律城的街道上,不仅有高平军,还有陷入暴乱的薄骨律军,以及趁乱出来浑水摸鱼的城中无赖混混。 “让开,让开!” 在府库前,乱军聚作一团,试图砸开府库的大门,抢夺金银后再各奔东西。 而守卫府库的高平军由于不熟悉地形,只能依靠墙壁和大门勉强抵挡住乱军的冲击,即便如此,还是岌岌可危了起来。 在曹泥被杀后,高平军占据了薄骨律城,但比他们大部队更快回到薄骨律城的,是那些四散奔逃的溃兵,他们回到薄骨律城的家中躲藏了起来,见今夜城中大乱,又纷纷加入了劫掠的队伍中。 “嗖!” 歪斜的流矢险些射中心中烦乱的叱干麒麟,此时叱干麒麟也意识到,万俟丑奴是不放心他,所以才派他来平乱。 一方面,这些乱军并不难对付,可以通过他的行为来试探是否依旧对万俟丑奴忠诚。另一方面,也可以借机将他和他的心腹部曲剥离开,让叱干麒麟没有了倚仗。 暗叹一声,叱干麒麟勉强打起精神,指挥这些普通的高平军士卒为府库解围。这里存放的财物,尤其是其中粮仓里的粮食,对于高平军来说非常重要。 大军开动,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没有粮食不行。 “喝!” 叱干麒麟抽刀砍翻堵塞在前路的乱军,指挥着高平军士卒驱散乱军。 而守卫在府库的高平军士卒,见援军到达,也鼓起勇气,打开府库大门冲杀而出。 “不要杀我!” 这些乱军本就是由薄骨律镇的游牧民和城中丁壮组成,跟着起来作乱,也不过是想抢夺一些财物,并没有死战之心。 眼见高平军前来剿灭,自然也都纷纷作鸟兽散,地上只剩下伤兵在哀嚎不止,惨叫的声音让叱干麒麟心烦意乱。 “都杀了。” 很快,数十颗人头滚落,哀嚎停止了下来。 就在这时,城中忽然燃起了冲天火光,而辨不出真假的呐喊在城中响起。 “魏军进城了!魏军进城了!” 什么? 叱干麒麟豁然回首,东门果然有厮杀呐喊声。 不对,不对。 站在原地认真思索一番,叱干麒麟回过了神,以之前收到谍报的速度推断,从高平城出发的魏军绝对不可能抵达薄骨律城,至少还有六七十里的距离。 那么这些魏军,只有可能是库狄干所部魏军轻骑。 可他们又是怎么打开城门的?叱干麒麟心头一惊,他忽然想到王兖对他说的那句话——“将军以为,李侍中只往高平军中派了王某一个人吗?还是觉得这上万高平军都看不清这滚滚大势?” 真要是魏军进了城,薄骨律乱军又趁火打劫,这城是决计守不了的。 叱干麒麟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迎魏军进城。 这是最后的功劳了,如果魏军成功占据了薄骨律城,那叱干麒麟投降就称不上什么功劳了,最多算是顺势而为,而非真的做了什么。 “你们且在这里守着,本将回去调兵,守好府库,不要让贼人得手,明白吗?!” “明白!” 万俟丑奴派来监视叱干麒麟的心腹,见叱干麒麟神色自若,又确实情况紧急,于是只派了两人跟着叱干麒麟回去调兵。 漆黑的巷子中,唯有月影透过树叶,洒落下斑驳的光晕,映在叱干麒麟的眸中,冰冷的杀机绽放。 “噗!” 毫无征兆地,叱干麒麟抽刀砍翻一人,随后,与另外一人搏斗了起来。 占了身上铁甲的便宜,叱干麒麟硬挨下一记重击,腰刀捅进了敌人的胸膛。 鲜血“滴滴答答”地流出,将这人踹倒在墙边,叱干麒麟捂着肩膀,向自己部曲的驻扎地踉跄而去。 黑夜中的薄骨律城,喧闹声逐渐开始不可控制,隆隆的马蹄声和士卒的兵刃交接声,成为了这座城池今夜的主旋律。 万俟丑奴,也将迎来自己最终的命运。 第一百五十二章 踏东门 “娘嘞~吓死老道了。” 薄骨律城东门上,东方老道拍了拍胸口,看着魏军骑卒在随风狂乱飘动的灯火中鱼贯入城,总算是放下了心来。 宿勤明达被东方老道说动,正打算起兵反正,却被万俟丑奴逮了个正着,还好老道跑得快,不然此时脑袋就已经搬家了。 而好巧不巧,之前与宿勤明达约定的开东门,准时发动了。虽然宿勤明达被扣押,这个门还是打开了,魏军趁着夜色进了城。 但值得注意的是,入城并不代表着大功告成。 城内的高平军数量依旧远远多于魏军,并且,因为之前薄骨律军叛乱的缘故,高平军是已经处于集结的状态了。 虽已到了穷途末路,可只要高平王万俟丑奴未死,这一万多高平军的凝聚力就依旧还在,依然未到崩溃的地步。 且说,这种凝聚力,反而随着魏军的入城变得更加强大了起来。 高平军各部将领的部曲,尤其是万俟丑奴的嫡系士卒,开始出现在了东门内的大街上。 这些身披皮甲甚至部分铁甲的士卒,以什伍为单位结成军阵,在不甚宽阔的街道上与魏军血腥搏杀了起来。 “杀!” 前排的魏军骑卒弃了马,抄起马刀与高平军死战,务求从东门推出一个环形的防御线,以便让后续的魏军大部队进城。 而薄骨律城的高平军目的则相反,他们接到了万俟丑奴的命令,务必把进城的魏军逼退回东门外,同时夺取回东门的控制权。 “咚~咚~咚~” 城楼上,手臂肌肉高高隆起的魏军力士在奋力地敲击着牛皮大鼓,汗水滚落在鼓面,随着节奏起伏的鼓面四散崩碎。 沉闷的鼓声回荡在正在交战的两军耳中,而魏军听到了节奏独特的鼓声,开始不顾伤亡,互相掩护着脱离战斗,向街道两侧避退。 正在长街上督战的万俟丑奴却从鼓声中听出了不同的意味,他的神色开始变得凝重了起来。 “命令士卒搬拒马,结成盾阵,然后放置木料在长街中间焚毁,快!” 命令传达了下去,然而动作还是慢了一步,高平军仓促之间无法寻觅到足够多的盾牌和拒马,火星也刚刚燃起,远处沉重的马蹄声便猛然响起。 “是具装甲骑!” 有经验的高平军老兵,听到马蹄声,便已经面色大变。 甚至有些老兵油子,直接躲入了长街两侧的宅楼小巷中,打死都不肯再出来。 这无关乎勇气,在缺乏足够防御设备的长街上企图以血肉之躯正面对抗成规模的具装甲骑,那纯粹是蠢。 完成了加速的具装甲骑,足够撕碎规模三至五倍于己,缺乏护甲的轻步兵。更何况,现在的高平军阵型松散,又没有成体系的盾墙和拒马。 马蹄践踏在长街的青石板上,冰冷的杀机在漆黑的甲胄间凝结,重骑兵们的脸上带着的青铜鬼怪面具,仿佛是从地狱中刚刚爬出的索命阎罗一般。 从小步到快步,从快步到小跑,从小跑到冲锋,所有的加速动作都已完成,魏军连人带马皆披铁甲的具装甲骑集群,已经无可阻挡。 “呃~” 一声低吼被卡在了嗓子眼里,高平军之前陷入步战的士卒,被狠狠地撞飞,胸膛在马匹强大的冲击力下变成了诡异的凹陷形状。 几乎就是短短的几息时间,主宰古代战场的重甲铁骑,就完美地展示了何为统治力。 任何敢于在薄骨律城东门内阻挡他们的存在,都被碾成了渣滓。 而高平军零星的箭矢还击,绝大多数都被扎甲弹开,或者根本没有击破扎甲的防御,嵌到了凹进去的甲叶上。 在这个时代,无论是罗马帝国还是大魏,能在平地上有效对抗具装甲骑的,唯有具装甲骑。 其余的手段,诸如重甲枪兵,骆驼弩炮,均不是有效的对抗手段,只能说是可以采取的策略,但实施起来,效果就完全不敢保证了。 身披甲胄,土黄色斗篷的库狄干,登上了薄骨律城的东门,遥遥观战。 具装甲骑迅速地清理出了一片空地,击溃了高平军脆弱不堪的防线,更多的魏军骑卒将马匹放置在城外,化身步兵前往城内支援,扩充东门的桥头堡阵地。 “至尊所部到了何处了?” 库狄干心中虽然有些焦急,面色却依旧平静如水,事实上,这个沉默的男人,很少有表露自己内心神情的时候。 “一个半时辰以前,还有五十里抵达薄骨律城。” 听了属下的汇报,库狄干淡淡地点了下头,他默默地计算着。 如果所料不差,只要坚守住东门依旧占据的阵地,等到皇帝陛下亲至,那么薄骨律城内的高平军,就将成为瓮中之鳖。 因为以现在的各军距离来计算,高平军想要与库狄干所部魏军摆脱解除,再北渡黄河逃往贺兰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而宁夏道一旦平定,至尊的目光,就会落到洛阳上吧。 库狄干的心头,渐渐火热了起来。 洛阳作为大魏的国都,是不可能不被至尊所看重的。一旦与尔朱荣势力交战,那天大的功勋就将落在众将的身上,这些是武将们最为珍视的东西。 毕竟,打下了洛阳,才算是正儿八经的开国之功。 就在城楼上库狄干畅想未来时,长街角落暂避具装甲骑锋芒的万俟丑奴,也开始艰难的抉择。 到底是舍弃一部分部众,现在出城逃往贺兰山。还是率领部下誓死抵抗,将库狄干所部魏军驱逐出薄骨律城,随后据城死守? 万俟丑奴的目光游移不定,而随后撒在城外的斥候带来的情报,让他彻底没了死守的念头。 高平军本来在城外一百里处,都撒了昼夜不休的斥候,但是这些人被魏军斥候偷袭绞杀,直到近五十里时,才有斥候侥幸逃出包围圈向城里赶。 而双方一追一逃,就算有近郊的斥候接力传讯,距离也并没有拉开多少,等斥候到了城里寻万俟丑奴报信时,魏军只剩下十里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守秩序 若是魏军,遇到这种情况,传讯却比高平军快得多。 原因无他,轻骑斥候的马匹脚力再快,也比不得成规模的魏军大军传讯体系。魏军步骑集群出征,补给线和警戒哨就有完整的传讯体系,即所谓白天有狼烟,晚上有烽火,辅之轻骑斥候。 如果是高平军百里突袭魏军,只要有一个警戒哨寨的烽火升起,不需多少时间,敌袭的消息就能送到魏军指挥官所在。 所以说,魏军对高平军的这场平叛战争,并非是两家势均力敌的势力之间的对抗。 而是据有关陇千里之地,占领面积远超叛军十倍的西魏,对于盘踞在高原荒漠地带的,原北魏帝国边防军镇的讨伐。 双方的战争体系、装备水平、后勤补给能力绝不在一个层面上,并非是一个数量级的对手。 高平军想要短暂击退魏军对于其发动的进攻,所能依仗的无非是两点:魏军的愚蠢决断,以及基于地理条件的机动性差距。 第一点的重要性甚至高于第二点,事实上,如果正光五年发生在高平镇的那场大战,监军杨昱没有犯下纳降的致命错误,崔延伯可能已经把逼得走投无路的高平军绞杀在黄河边了。 此时此刻,高平军主帅万俟丑奴的心情亦如当年面对魏军排城时一样,他想不到破解之道,也无甚办法能扭转局势。 这并非是他的无能,换作任何一个当世名将,恐怕除了殊死一搏和四散跑路,也没有第三个选择了。 从这场战役开始,万俟丑奴就一直被元冠受牵着鼻子走。这种牵着鼻子走的被动感觉,并非是指具体战斗中的事情,恰恰相反,在具体战斗中,由纯轻骑构成的高平军,经常溜着步骑结合的魏军走,并且能屡屡找到破绽取得小规模战斗中的优势。 然而令人具有挫败感的事情是,无论高平军的轻骑,在高原的高山深坑中打出了多大的交换比优势,都不能改变整个战役进程的被动。 魏军后勤线一座一座的寨堡在关键地点拔地而起,在数年前可以轻松偷袭掐断的后勤补给线,变得愈来愈难以袭击。 往往高平军出动了上千轻骑试图袭扰魏军补给线,而寨堡内驻守的府兵却采取龟壳战术,任由高平军如何施展手段都坚守不出。 不需要多少时间,周围的魏军野战集群就会合围过来,如果不快些走,高平军的轻骑分队就会交代在这里。 而高平军若是使用主力去袭扰,那么就正中了魏军下怀——主力决战。 素来骄傲的万俟丑奴不得不承认,在战略层面,他确实输了。 当然,是由于双方手中力量和占据资源的不对等,加上元冠受和李苗的精心筹划,才导致了这种局面的出现。 总的来讲,这是一场打的不是很精彩,但是非常稳健的战役。 这也体现了元冠受用兵风格的演变,从一开始的莽夫风格,变成了稳中带凶,步步紧逼。 但即使是到了这般田地,万俟丑奴还是不打算放弃,毕竟,他打过无数的恶仗险仗,像他这样的人,在手中还有上万大军的时候,是不可能轻易投子认负的。 万俟丑奴沉声吩咐道:“传令叱干麒麟,命他率部曲火速增援薄骨律城南门。” 见亲卫一时迟疑,万俟丑奴哪还不晓得是不理解他的命令,只是多吩咐了一声遵命执行,亲卫便掉头离去。 在经历了老二宿勤明达的背叛,万俟丑奴已经不信任叱干麒麟了,他故意让叱干麒麟去南门,而东门明显已经守不住了,魏军又是从西边来的。 万俟丑奴的意图也昭然若揭,带着部众北奔,留下叱干麒麟和部分部众断后吸引魏军注意力。 还是那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既然老巢高平城都能放弃,那么薄骨律城似乎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然而,出乎他预料的是,前去传讯的亲卫很快便折返了回来,神情慌乱地禀报道:“大王,不好了,叱干麒麟带着部曲已经占据了西门,开了城门要迎魏军入城了!” 万俟丑奴如遭雷击,呆立在了原地几息的时间。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叱干麒麟占了西门,要迎魏军入城了。” “好好好!”万俟丑奴悲愤交加,数十年的结义兄弟,在短短两个月内,尉迟菩萨身死,宿勤明达、叱干麒麟相继投了魏军,如今只剩他一个人。 个中滋味,真是百感交集。 万俟丑奴终究是高平王,也就是短短几息,便按捺下了心头愤恨,冷然道:“收拢嫡系部众,随本王向北突围。” “喏!” 见身边士卒还紧紧追随在自己的身边,万俟丑奴心中安定了一些,翻身上马,等待嫡系部众聚拢,随后等待向北突围。 半炷香后,薄骨律城西门。 叱干麒麟与王兖翘首以盼的魏军主力,终于抵达了薄骨律城。 宁夏道总管蔡佑的大旗在队列的最前面,他派部下与叱干麒麟的部曲接洽以后,魏军终于放心入城。 而叱干麒麟也在魏军的监视挟持下,孤身前往中军觐见元冠受。 “罪将叱干麒麟拜见至尊!” 马蹄隆隆,在秩序井然的魏军行军队列中,元冠受见到了叱干麒麟。 “朕当年在长沟见到过你一面,免礼吧。” 叱干麒麟心中忐忑,这也难免,降将对自己前途和命运担忧,这种不安在此刻被魏军庞大的军势放大到了极致。 尽管是行军途中,依旧充满了秩序的队列,并没有太多的军官呵斥责骂声,每一位士卒都清楚自己的定位。 而这种秩序,恰恰是马匪作风的高平军最为欠缺的东西。 高平军崇尚无序,崇尚来去如风,这种风格是被北魏朝廷严重压迫后的必然反抗。 而遵守秩序的高平镇军,要么被叛军在起事时杀死,要么就如同蔡佑、李家三兄弟一样南下投靠魏军大部队。 “叱干麒麟,你觉得朕应该如何赏赐你?” 第一百五十四章 会使诈 “罪将不求赏赐,但求至尊能保全士卒性命。” 元冠受微微颔首,倒是个知进退的。 毕竟莫折部千金买马骨的例子在哪里摆着,连伪秦皇帝都在长安好吃好喝的安生过日子,这些叛军的将领才对投降没了那么多心理障碍。 若是当初莫折部的大将都被元冠受一刀砍了脑袋,恐怕宿勤明达、叱干麒麟也不敢投降了。 “嗯,那便随朕入城吧。” 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元冠受甩了甩猩红的披风,示意给叱干麒麟一匹马。 叱干麒麟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启禀至尊,罪将觉得,伪高平王万俟丑奴,可能会从北面出城,经贺兰山北走大漠。” “无妨,朕自有安排。” 元冠受摆了摆手,今夜是务必要将高平军留在黄河以南的,彭乐那黑厮想必此时已经去追万俟丑奴了。 贺兰山南,黄河浮桥。 这是薄骨律镇与北方草原大漠商贸往来的唯一通道,不同于洛阳邙山以北的黄河大桥那般横跨黄河气势恢宏,这座黄河浮桥,仅仅是以铁索、羊皮筏、破木船、木板所构成的。 在青门峡流经后,此地的黄河流速尚算平稳,没有什么大的风浪,然而黄河毕竟是黄河,白日里小心度过浮桥也便罢了,在这天色尚未破晓的一片漆黑中,想大军度过黄河,可是一件难度非常高的任务。 渡河这种事情,谁先渡过去,谁的生存几率就大一些,因此匪气未去的高平军,难免在各部渡河的先后顺序上发生了争抢,甚至不乏拔刀相向。 “你们干什么?” 万俟丑奴被这些愚蠢的部下气的几欲吐血,都到了这种生死关头了,还在自相残杀。 且说,从薄骨律城北门夺门而出的高平军残部,一路上经过不断的掉队、非战斗减员,只剩下不到六千人了,而就是这六千人,面对身后紧咬不放的魏军,还要继续分出人手去断后。 故此,真正渡河的高平军,其实只有五千人不到,这已经不及高平军在孝昌三年吞并部分六镇兵后全盛时期的三分之一了。 用马鞭狠狠地抽打了几个内讧的士卒,不停地抡动手臂,让万俟丑奴的额头也见了汗。 寒风彻骨,冷不丁地冻得万俟丑奴一哆嗦,他把马鞭塞进战马侧方的兜囊里,摸出酒袋,拧开塞子“咕噜噜”灌了一口烈酒,方才觉得身子暖和了一些。 “过了多少士卒了?” “大王,已经过了一千多人了。” 万俟丑奴皱了皱眉头,连声道:“太慢了,太慢了。” 可黑夜之中缺乏灯火,队伍士气低落且纪律涣散,如何能快速渡得了河呢? 至于万俟丑奴,他倒是想先渡河去黄河北岸,但是理智告诉他,如果自己去了黄河北岸,南岸的高平军见主帅先走,百分之百会原地溃散乱成一团,所以他必须留在南岸监督高平军过河。 “噗通~” 远处微不可查的轻响淹没在黄河的浪涛中,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被同伴挤下了浮桥。 焦躁之中,不知怎地,酒精上头的万俟丑奴的脑海里,忽然回想起了幼童时与三个结义兄弟,去私塾趴墙角时听到的一首诗。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往昔情景历历在目,纵使自诩英雄一世的硬汉,见到眼前这般戚戚惶惶的丧家犬景象,眼角也不仅滑过几滴浑浊的泪水,又迅速被江风吹去。 可没有时间再伤感了,身后的盖世疯狗已经率领大股骑军追了上来。 “万俟丑奴何在?彭爷爷取你狗命来了!” 彭乐一声爆喝,瞅准燃着不少火把的高平军渡河处,率军掩杀而来。 人未至,大喇叭似的嗓门已经把声音传到了,高平军闻声更加慌乱,士卒争先恐后挤上浮桥,一时间像是饺子下锅一样“噗通”声音不断,不知道多少高平军士卒在黑夜中被卷进了黄河。 仰头饮进酒囊中残余的烈酒,万俟丑奴看不清魏军有多少人,不过却已不在意了。 如今既然无法全身而退,北走贺兰山,那唯一的选择就是拼死一战,求得一条生路。 事实上,若是万俟丑奴早早下定决心,或许现在已经拼出一条生路了。 也不知道是高平王当得久了变得惜命了,还是北走薄骨律镇让他的心理底线变低了许多,万俟丑奴错了过一次又一次的拼命机会,直到现在被魏军逼到了绝路。 背水一战,或许可以死中求活。 然而,魏军的具装甲骑在战前一分为二,除了分配给了库狄干一部分,剩下的,全都在彭乐这里。 除了具装甲骑,彭乐所部还有大量的半甲骑兵,即人有扎甲,马有简易防护的皮甲。 大地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飞速地倒退着,热血在彭乐的胸膛中澎湃不休,手中的长柄精钢狼牙棒轻而易举地借助马速在不断收割着高平军士卒的性命。 此刻,黄河边上的夜战,毫不掩饰地凸显了乱世人命如草芥的廉价。 “来得好!” 万俟丑奴既然已经决定背水一战,心中再无逃跑的念头,挥舞手中长枪迎战上去。 见彭乐撕开了高平军中军仓促构成的护卫线,万俟丑奴率领亲卫直直地挡住了彭乐所部具装甲骑的去路。 “哈!” 一声怒吼,兵器相交,万俟丑奴只觉得虎口一震,手臂也有些发麻,敌将竟然如此悍勇,这反倒激起了他的战心。 万俟丑奴这个高平王,毕竟是真刀真枪从战场上打出来的,拨转马头,也不顾开始呈现出崩溃趋势的高平军,万俟丑奴认真地对付起了围绕他纠缠的彭乐。 “去死!” 万俟丑奴长枪抖动,直取彭乐要害,彭乐不敢大意,连忙招架开来。 而两马从对冲纠缠到了并行,马速越来越慢,直到被挤在乱军中寸步难行,两边的亲卫也都在努力向主将靠拢着。 “吃俺一棒!” 彭乐的狼牙棒高高举起,万俟丑奴不敢怠慢,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从彭乐腕甲处,却猛然弹出一团不明物体,紧接着,白雾炸开,眼睛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 下一秒,万俟丑奴的脑袋就被彭乐带着兜鍪一起砸掉,滚落在了地上。 “莽夫,让你知道什么叫你彭爷爷的智慧。” 不怕莽夫敢玩命,就怕莽夫会使诈。 彭乐狡诈地嘿嘿一笑,美滋滋地捡起地上的人头,放声大喊:“万俟丑奴已死,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第一百五十五章 存与裁 晴日的贺兰山麓,元冠受和李苗君臣二人策马而行。 微风吹起草地,宛若一片青黄的海洋在静静波动,而贺兰山下成群的牛羊,便在草海中静静徜徉。 白羊的毛色在小腹处有些发黄,“咩咩”地叫着,啃食着有些枯黄,但根茎依然富含汁液的青草。 远处的黄河,真如从天上坠落人间的星河一般,亘古不变地静谧流淌着。 黄河处的波涛声,在这里已经不可听闻,然而贺兰山远处的牧笛声,却清晰可闻。 “臣听了这清脆悠扬的牧笛,心境倒是平和了许多。” 李苗跨坐在马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笑呵呵地说道。 “是啊,不若朕为卿把那牧童招来?” 元冠受的心情也不错,一望无际的草原让他心中对政治的种种思量也放了下来。 “牧童见至尊天威,必生惶恐之心,失了本心,笛声变调那反倒不美了。” “卿说的是。” 元冠受咀嚼着李苗话中的意味,也明悟了过来。 李苗非是在指牧童之事,对于他们这样的政治生物来说,任何事情,本质都是为了政治。 李苗只是在委婉地告诉元冠受,关于元冠受近期听到的一些声音,他的思考结果。 控制薄骨律城,斩杀万俟丑奴,逼迫高平军投降以后,关于高平镇和薄骨律镇这两个边塞军镇日后该如何处置,在随军的文武大臣中出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 以朝中随军文官的想法,那便是废弃掉这两座边塞军镇,将人口迁移到宁夏道治所统万城附近。 文官的理由也非常实际,维持这两座边塞军镇的驻军成本过高,而且还面临着另外一个问题——割据。 这两座边塞军镇都是处于西魏版图的边陲地带,境内自然地理条件以荒漠、戈壁、草原、高原为主,不适宜农耕,居民以游牧民为主。 如果是在以前北魏的关陇其他地方,跟“镇”同级的“州”,哪怕是河州这种边塞小州,都有十余座城池,而这两个镇则只有两座像样的城池。 那么就有两个问题产生了,其一,如果用当地人去镇守边塞作为边军,那么西魏将面临有极大可能发生的叛乱。其二,如果调派军队去镇守这两座军镇,对于财政极为紧张的西魏是一个巨大的负担,同时,如果长期不轮换,谁能保证调派的军队不成为新的割据势力? 因此,文官从国家财政上考虑,提出的建议就是放弃这两处地广人稀的军镇,将人口迁徙到更适宜居住的统万城附近,不仅方便国家对其进行管理,而且也能减少各种费用支出。 事实上,边塞军镇的离心力问题,根源还是在于朝廷中枢是否强大,如果中枢强大,钱粮充足军力充沛,那么边塞军镇自然不敢有二心。 而中枢一旦衰弱,这些地方军镇的离心力就会急剧增加,后世的西夏便是如此,其立国时辖地与如今的宁夏道基本一致。 但军人们,尤其是宁夏道总管蔡佑的意见则与文官完全相反,军人考虑问题的重点并不在于钱粮靡耗,作为独特的利益团体,军人希望在国家财政不崩溃的前提下,尽可能多的将资源投入到军费当中。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军人们提出意见的观点就基于西魏的国家边塞防御体系来陈述。 无非就是,高平镇和薄骨律镇处于六镇以南,河套是防御柔然人南下的重要屏障和缓冲带,如果废弃了这两座军镇,那么未来柔然人一旦南下,就可以长驱直入关陇核心区域,到时候造成的损失,比驻军十年消耗的钱粮还要多。 但元冠受作为皇帝,作为帝国的最高决策者,皇权的利益诉求却和军人团体的利益诉求并不完全一致,尽管皇帝陛下出身于军人团体。 元冠受考量的东西,更复杂,更长远,除了文武官员们思考的东西,元冠受还考虑到了军队制度的建设和革新。 在这一点上,三省之一的长官,行使着帝国三分之一相权的李苗李侍中,显然与皇帝的观点更为接近。 “高平镇、薄骨律镇,朕是绝对不会放弃的,但驻军问题,也确实是一个大问题。” “朕打算革新军制。”元冠受与李苗策马缓行,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均田制与府兵制,是立国之本,等府兵制在这一两年全面推开后,可以让就近的府兵,在农闲时,十户抽一户,抽签前往边塞驻守三到四个月,国家供给粮食。” 李苗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这个府兵抽签戍边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府兵按理来讲,是最不会违抗朝廷的群体,他们的忠诚度和纪律性可以保证。 同时由于府兵免除了徭役,赋税又极低,国家供给粮食抽签戍边,可以用这种类似于徭役兵役结合的方式,充分利用府兵的农闲时间。 换言之,白嫖。 朝廷是不需要为抽到签戍边的府兵支付钱的,只需要提供粮食就可以解决边塞兵力不足的问题了。 那么有的人可能会有疑问,农闲时间就几个月吧,其他时间怎么办呢? 这就涉及到防御的敌人的作战特性了,柔然人不耐热,春夏是不会南下作战的,只有秋高气爽的时候,才会大举发兵。 而秋收以后,府兵人家就空闲下来了…就是秋收到开春的这几个月,恰好是柔然人习惯的作战时间段。 当然了,若是别的时间柔然人想南下,长安的帝国常备军也不是吃素的,边塞防御体系并非完全依仗于抽签府兵,而是府兵、边塞驻军、帝国常备军的混合体系。 边塞驻军要缩编,但绝对不是完全撤裁。 至于帝国常备军,也就是五营战兵,则是元冠受目前正在思考的另一个问题,随着统治区域的增加和作战需求的变化,单一兵种功能划分的五营野战军体系,已经开始不适应起了西魏多个战区作战,要求多个诸兵种混合军团出征的战略需求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南或东 “关于五营的战兵…” 元冠受略微沉吟,说道:“朕以为,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当年朕与卿议定此番军制时,只有东益州、南秦州两州之地,几乎都是单方向作战,并无分兵需求。 故此,依照步兵、游骑兵、轻重混合骑兵,步骑兵混合、弓弩兵等作战职责划分的五营是非常好用的,职责清晰,调用方便。” “至尊的意思是?” 李苗见元冠受话已经说的这般清楚,便明白对于军制,皇帝的心中已经有计划了,现在与他说出来,即使想让他参详补充一二,也是想试探一下朝臣的态度。 “改五营为四卫,羽林卫、虎贲卫、千牛卫、金吾卫,每卫战兵定额为一万人,含辅兵则为一万五千人。 每个卫包含完整的轻重步兵、轻重骑兵、弓弩兵、辎重兵、舟桥工程兵,平日驻扎在京畿道训练备战,战时可以作为独立的军团应对任意方向的作战需求,也可以两三军团协同作战。” 五营改四卫,战兵人数从两万翻倍到了四万,如果算上这次编制进卫的辅兵,那么四卫兵额就是六万。 军制改革的根本因素在于西魏版图内的成规模叛军势力已经被剿灭,余下的土匪溃军不足为虑,因此,终于有了一定的缓冲期来做这件事情。 六万的野战军规模,这个数字是经过缜密计算的。目前西魏所需要面对的潜在战争方向主要是北方柔然人,东方的东魏,南方南梁的巴蜀、荆襄地区。 北方的柔然人,控弦之士不下十万,但装备落后且对于入侵中原并没有太大的渴望,他们追求的是金银布帛、壮丁女人、粮食牲畜,战争的主要目的是财物,而非领土。 而北魏解体以后,给东西魏留下的禁军遗产已经被瓜分殆尽,东魏的野战军主体目前是尔朱荣经过吸收整训扩编的七万大军。 同样,西魏这边也吸收了长孙稚的扬州兵和河南兵,以及齐王主政时期关陇的军事力量主体——西征军。 南梁的情况就比较复杂了,经过四五年的贸易往来,无数间谍细作在巴蜀和荆襄地区潜伏了下来,根据情报分析,南梁在巴蜀的野战部队主要部署在北部区域,也就是涪水以北到大小剑山以南。 从汉中到蜀中,有且仅有这一个方向,巴蜀的防御兵力约为四万人。 荆襄的守备力量,要薄弱一些,因为汉水与长江的交汇口,襄樊地区是南梁联通巴蜀和江南的中枢,换言之,荆襄受到攻击,那么援军从长江的上下游可以在短时间内抵达,所以守备力量也要少一些。 而南梁军队的主体是各将领的私人部曲,防御力量则要包含了各地豪强的地方武装。 这一点是南梁特殊的国情导致的,与北魏的禁军制度大不相同,直属于南梁的中央军数量少于将领们的私人部曲。 这也就导致了一个必然会发生的情况出现,那就是这些将领为了保存实力,奉行军头主义,对于进攻的积极性很低,因为进攻会导致大量的伤亡,损失了部曲就意味着地位的降低,手里没了兵,也就没了在南梁立足的资本。 但与之相反的是,南梁将领对于防御就要相对积极一些,北魏的屡次南征都没有达成灭亡南梁的目的,就在于当南梁将领被逼到绝路上时,为了保住手中的部曲不被消灭,就会誓死抵抗。而地方豪强武装,对于保卫自己在地方上的统治权,也有非常高的抵抗热情。 投降并非一个好的选项,因为北魏的军制与南梁不同,将领的部曲规模极小,理论上士兵都是国家的士兵,而非将领的士兵,这是所有军头都难以忍受的。 而南方的将领部曲制度,从孙吴创业江东的时代就开始了,至今已经三百余年,剥夺南梁将领的部曲,比杀了他人还难受。 “臣,对此并无异议,但臣斗胆问一句,五营改为四卫后,至尊欲向何处用兵?” 军制改革背后的真正用意是为了应对更大规模的战争,而非之前的剿灭地方割据势力,那么有可能的用兵方向就要排除没有任何利益可言的北方草原上的柔然人。 剩下的答案,无非是东进或者南下,而这两个战略方向,都有各自的道理。 东进,便是整合兵力,东出潼关与尔朱荣决战,攻灭东魏,重新实现大魏的统一,这也是朝野间大多数人的呼声。 南下,则是进取巴蜀,形成沿着黄河垂直划线,在地图上天下两分有其一的地缘格局,这也是秦朝、汉朝一统天下的标准模板,历史上一百多年后的唐朝也是这么由西自东一统天下的。 南下这一选项,在军事上有利有弊,利在于汉中险要的关隘全都在西魏手中,南梁在防御上能依靠的只有北部丘陵和数条西北-东南走向的河流。 弊端在于南梁在巴蜀具有很远的战略纵深,一旦无法速战速决,那么援兵就会溯长江源源不断地增援巴蜀,形成消耗战。而一旦被拖入消耗战,后勤补给、天气都将成为拖垮西魏的潜在问题。 “尔朱荣扶持的洛阳伪帝元子攸是要首先讨灭的。” 面对元冠受的回答,李苗丝毫不感到意外,毕竟,从大义上讲,重新统一大魏这是压倒一切的最优先选择。 除非东西魏都奈何不了对方,战略方向才会考虑南下,不然没道理不先统一大魏而去进攻南梁。 而能不能统一大魏这个问题,得打过一场才知道,任何一方的失败,都会导致北方格局的变化。 元冠受意图整编野战军,准备大规模战争的用意也在于此。 因为他已经接到了情报,由陈庆之部曲作为主体的北伐军,在十月已经从南梁开始向北进发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支被尔朱荣置于次要防御地位的孤军,将起到搅乱中原格局的奇效。 到了那时候,就是元冠受兵出潼关,与尔朱荣尝试决战的时机。若是不成,也可以再等待元子攸与其决裂。 第一百五十七章 陈庆之 昭武二年(529年),就在结束了对地方割据势力的剿灭,元冠受忙于整编军队、整肃军纪时,在江淮屯兵数月的陈庆之部抓住东魏防御空虚的机会,全军出征北伐。 这个机会,就是上党王元天穆代表尔朱荣率军东征刑杲。 三月十一日,伪帝元子攸任命大将军、上党王元天穆为主帅,率领大军讨伐山东地区势力日渐庞大的刑杲叛军。元天穆以卫将军费穆为使持节、车骑将军、假仪同三司、前锋大都督,率前锋出发。 之所以元天穆、陈庆之、刑杲三方在去年就已经打算交战,一直拖到今年的三月,主要的考量就是去年冬天的天气出人意料的寒冷,即便是江淮,也下起了鹅毛大雪,无法大规模行军作战。 还好元冠受速战速决,在去年十一月之前结束了北方的战事,否则拖延下去,等到天寒地冻,恐怕也要收兵回转了。 当四月间,元天穆率领东征军主力抵达青州时,陈庆之开始发兵北进。 在关于先进攻山东的刑杲还是南下进攻陈庆之的问题上,大部分东征军将领的意见都是先进攻刑杲。 主要原因有二,其一,陈庆之所部只有七千人,而刑杲所部号称二十万,肯定要先打威胁最大的。其二,青州地界到都到这了…就别折腾大伙向南后再回来了。 于是,陈庆之所部北伐军,在出征时没遇到东魏主力的拦截,顺利抵达了北伐路上的第一座东魏重要据点——梁国城(后世河南省商丘市)。 镇守梁国的是济阴王元晖业和都督邱大千,元晖业是名义上的主帅,真正指挥战斗的是邱大千。 邱大千虽然不是什么当世名将,但在南线征战多年,脑子还是很清醒的,寿阳、彭城、涡阳三场大战,对面陈庆之所部白袍军攻势之犀利,令邱大千印象非常深刻。 由于陈庆之所部白袍军,是南梁的王牌部队,除了人数比不上梁国城的东魏军,在装备、士气、战力上都远超东魏军。 因此,邱大千做了一个非常靠谱的决定,死守。 邱大千决定固守待援,绝不出去送人头,早在冬天,梁国城内的东魏军就开始围绕梁国城构筑环形寨堡防御体系,时至今日,梁国城周围已经构筑了九座堡垒和完整的内线交通壕沟,可以互相支援随时调度。 每座堡垒邱大千安排了一千守军,加上梁国城内的六千守军,共有一万五千人,兵力是白袍军的一倍,同时为了吓唬陈庆之,邱大千放出谣言,梁国城内东魏军有七万之众,是白袍军的整整十倍。 当然了,战前夸大兵力数字是常规操作,大家都吹牛的。比如曹孟德在赤壁就能把二十万吹成八十万,元冠受出兵长安的时候也把五万吹成二十万,邱大千不到五倍的数字其实也还好。 但问题在于,这个数字完全无法和梁国城的地位相匹配,假的有些过于明显了。东魏野战兵力的总数也就七万多,要是全在梁国城,那就该是主动进攻南梁的江淮防线了,怎么可能缩在龟壳里出都不敢出来。 对此,陈庆之在梁国城外横竖睡不着,在自己的军事词典里,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进攻”! 拂晓,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北伐军的军营中,就飘荡起了饭菜的香味,引的饥肠辘辘的士卒自觉地起来准备吃饭。 由于南梁糟糕的后勤补给,以及萧衍压根就没打算给这次政治投机兼军事冒险的行动出多少钱,北伐军的后勤属于走到哪抢到哪的状态,能不能吃饱完全取决于进攻的地方能不能因粮于敌。 邱大千作为宿将,在坚壁清野的方面做得不错,北伐军在梁国城周围没抢到什么吃的,这几天伙食很差,因此,当士卒闻到异于往常的饭菜香气时,都意识到了,今天是要大规模攻城了。 “断头饭嘞,啧啧。” 一个在路上投降元颢的原魏军士卒看着旁边饭盆里捞出来的肉块,馋的狠狠咽了口口水,嫉妒的小声嘀咕着。 而旁边一位身披白袍的瘦削中年男子,闻言,淡淡地笑了笑。 犯嘀咕的魏军士卒并不认识陈庆之,睡眼惺忪的他也没注意到旁边白袍军士卒对那位中年男子敬若神明般的眼神。 北伐军由元颢沿途收拢的魏军加上南梁陈庆之所部白袍军组成,白袍军七千,元颢所部魏军三千,总兵力堪堪过万。 但是元颢收拢的这些魏军,基本是没什么战斗力的,跟着打打顺风仗可以,其他时候只能给白袍军摇旗呐喊当氛围组。 白袍军是南梁的王牌部队,伙食、装备等各方面待遇自然是高魏军一等的。白袍军实现了百分百的披甲率,四成铁甲,六成皮甲,这是非常可怕的披甲率,在北方,只有元冠受和尔朱荣的嫡系野战部队才有这种甲胄装备水平。 同时,白袍军拥有大量的马匹,和小规模成建制的具装甲骑。嗯,这些高大健壮的凉马,都是元冠受的出口贸易主力产品,白袍军的具装甲骑,就在江淮战场上的涡阳,让郦道元吃到了很大的苦头,魏军数十年来第一次在野外纯骑兵对战上大败亏输。 经过充分睡眠,补充了肉食、饭团、酱菜、甜汤以后的白袍军,作战状态渐渐来到了巅峰,士卒照例进行了短暂的晨间操练,在各级军官的约束下,列队开始向梁国城的方向移动。 杀声震天,上来就全力奔跑猛攻是不存在的,白袍军的各支队伍从营盘中涌出,汇聚,形成了大致整齐的方阵,以步行的速度携带攻城器械前往预定的进攻发起区域。 距离东魏军营垒大概三里远的距离,七千白袍军停下了脚步。 倒春寒尚未过去,在凛冽的寒风下,以白色为主色调的白袍军,仿佛是一团充满寒意的冰云,即将笼罩摧垮梁国城。 陈庆之白袍银甲,骑在马上,慢慢地从方阵前走过,巡阅着军队。 他的身材称不上健壮,只是普通中年男人的样子,还有些偏瘦,更像是一个文弱书生,而非将军。 他的骑术也完全称不上精湛,骑着马匹行军倒还可以,但上马接战恐怕连最普通的士卒都比不过。至于射术,元冠受是能开强弓可射不准,陈庆之是开普通的骑弓都很费劲,射出去的箭,劲力甚至穿不透札靶。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射不穿札,马非所便”,看起来像文臣多于像武将的中年男人,却统帅着天底下最擅长进攻的部队,士卒敬之若神明。 看着壁垒森严,壕沟、寨堡、拒马、城池完整的梁国城防御体系,陈庆之心里默念。 “邱大千,今天本将给你上一课,让你知道,在撕破一切的进攻面前,任何防御都是无效的。” 第一百五十八章 梁国(一) 梁国城上,邱大千顶盔掼甲,持刀肃立。 环视四周,在他的视线中,围绕着梁国城呈三角形的三个主寨堡紧紧地拱卫着最中心的梁国城。 而在三个主寨堡旁,每个主寨堡都有两个较小的寨堡拱卫,呈现了以一大两小构成的堡垒群,类似于“o O o”的形状。 若是能从高空中俯瞰,定能看到在广袤的平原上,梁国城的模样就仿佛一个巨大的三足金乌,张牙舞爪地盘踞在这里,等待着白袍军撞个头破血流。 这是邱大千的得意之作,白袍军若想攻破梁国城,必须先拔除外围的三大六小共九座环形堡垒,而进攻任意一个堡垒群,都会被两侧的堡垒夹击,弓弩的射击死角范围极小。 故此,邱大千认为,白袍军再擅长攻击,兵力毕竟处于劣势,一旦陷入到堡垒据点争夺的消耗战之中,都会因难以忍受伤亡撤走。 但是陈庆之显然并不这么认为,登上将台的他,凝视着堡垒里严阵以待的东魏军,对身边的大齐魏王元颢说道:“还请大王派遣部下先行进攻,试探伪魏之虚实。” “理当如此。” 元颢颔首,作为南梁扶持的傀儡,终极目标是趁虚入洛,哪怕心有不满,此时的他还必须要跟南梁站到一条阵线上对抗东魏。 “命杨忠将军所部出击。” 既得令,大旗按规律挥动,旗语传达到了在白袍军左翼列阵的元颢所部魏军。 杨忠手中长刀悠然高举,随后狠狠落下。 “出击!” “喝!” 士卒手中枪盾拄地,溅起一片尘土,随后列阵向梁国城的环形堡寨体系发起进攻。 杨忠左手盾牌,右手长刀,站在阵列的最前端,引领着士卒前进。 初春的寒风吹过,裹挟着满天风沙,杨忠看着“魏”字大旗,心头微微有些感叹。 正光五年胡刀案后,他南下嵩山游览,见佛寺宏大,僧侣奢靡,便失了兴致。一路向东,来到山东地界又游览了一番泰山,方觉胸中意气开阔,便向南想游历一番江淮。 何曾想,正遇上南梁进攻,于是与百姓一同被掳掠去了江南,吃尽了苦头,直到去年元颢筹划北伐,才加入元颢军中。正好元颢对跟儿子元冠受并肩作战过的杨忠有印象,身边也是无人可用,便提拔他做了将军,手下管着一千步卒。 短短五年时间,元冠受已然登基称帝雄踞关陇,自己还在为王前驱,做这卖命的活计,人生际遇莫过于此,杨忠也有些后悔,若是当年追随元冠受,现在最少也是一郡太守了吧。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邱大千所部东魏军遮天蔽日的箭雨,让杨忠放弃了短暂的感叹。 “笃~” 携带着恐怖的加速度的箭矢,钉在大盾上又被后面的箭矢崩开,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响动。 手持盾牌的杨忠所部步卒,已经推进到了距离梁国城最外围堡垒百步以内的距离。 前面的路走的非常顺畅,这丝毫没有令杨忠放下心来,因为这往往就意味着,守军不愿意浪费战争资源,打算把他们放近了打,以期造成更大的杀伤。 “这两道壕沟…” 就在脚下不远处,出现了两条并不深,但是跨度非常宽的壕沟,沟中无水,斜斜地插了不少尖刺。 “填壕!” 杨忠果决地下令,不能因为舍不得随军携带的沙袋而造成更大的伤亡,本来这些沙袋是用来填远处的寨沟的。 北伐军昨日刚到梁国城,今日就发起了进攻,这两条浅沟事先并没有侦察到,想来要么是做了遮掩,要么就是守军昨夜临时挖成的。 远处的寨沟可以日后再说,但眼前的两道壕沟既然不深,那就必须迅速填平,至于绕过去,杨忠不打算这么做。 一旦选择绕路,哪怕相对而言,杨忠所部士卒已经是元颢军中最为训练有素的部队。但在纷乱的战场上,更改行动方向也必然会导致这些仅仅训练了不到半年的士卒出现掉队情况,更遑论绕路时守军攻击缺乏防护的侧翼造成的伤亡了。 “快点扔啊!” 看着也就十四五岁的少年,在流矢横飞的战场上抱着沙袋竟然在壕沟前发起了呆,他的伍长举着盾牌向他怒吼,然而少年就像是失了魂一般不为所动。 都是从北边被南梁掳掠来的民壮,伍长在这少年的爹死前答应过,要照顾好他,此时也顾不得许多,抽身离开阵线,拉着少年后退。 少年还在死死地抱着沙袋,伍长矮身举着盾牌,“嗖”的一声,伍长只觉得腿弯一痛,一支羽箭赫然穿透了他的膝盖骨。 这时候,少年像是神魂归窍一般,连忙举着沙袋挡箭,跟拖着一条腿的伍长回到盾牌阵线的保护中。 初次上战场的元颢军还没摸到环形寨堡的边缘,就付出了数十条人命的代价,有的几个不知所措的士卒,慌不择路滚落进壕沟试图躲避箭雨,结果被同样慌乱的友军给害了,他们哪管沟里是谁,匆匆扔了沙袋跑回阵线中,这些倒霉蛋就被一同埋在了壕沟中。 “噗~” 步兵们刚刚越过第一道壕沟,试图继续填埋第二道壕沟,谁成想到,在这两道壕沟之间,竟然还埋了不少陷阱。 这些陷阱用削的轻薄的木板覆盖,上面敷以尘土,除非在近处仔细辨认,否则根本就看不出来有陷阱的痕迹。 杨忠收回已经迈到半空中的左脚,刚才他险些一脚踏进陷阱里,这些薄薄的木板,根本承受不了人体的重量,下面便是尖锐的木刺。 从这个细节也可以看出,邱大千为了打造这套梁国城的城防体系确实是用了心的,同时,为了节约资源,能用木料代替铁的地方,也都尽量用木料来制作。 “继续填!” 各级军官们怒吼,催促着,元颢军中步卒,拖着手中剩余的沙袋和袍泽的尸体填满了陷阱以及第二道壕沟,终于摸到了梁国城西南方向一大两小的三个堡寨的边缘。 在堡寨边缘,是一片灰秃秃的平地,再往前,是堡寨自身的壕沟和一堵矮墙。 第一百五十九章 梁国(二) 事实上,在元颢的北伐军中也并非都是临时拉来的青壮,也有相当数量的原魏国南线守军。 这些经验较为丰富的老兵油子,一见到修的不甚高大,堪堪能让一个披着甲的士卒费尽全力爬上去的矮墙,就开始纷纷起了退缩之心。 这些老兵油子宁愿躲在队列中顶着箭雨的打击,也不想上前填壕翻墙。 因为这些具有战争经验的老兵很清楚,这道矮墙就是故意让你翻过去的,后面定然隐藏着一道又深又宽,带着斜度的大沟。 这种大沟就像是防浪堤的造型一样,只要爬到矮墙顶端,就得顺着坡溜下去,而下面有尖刺不说,更是在矮墙之下还挖了很深的一段,这样,一旦攻城士卒翻过矮墙,就会落入长沟的高低差之中,是不可能徒手攀着矮墙再爬回去的,只有等死或者拼命冲锋两条路。 而这段矮墙又是城头上弓弩交叉射击的重点打击范围,一般都会做上标记,弩手只需要按固定的射击距离就可以轻易杀伤后续的敌人。 杨忠行伍世家出身,哪还不晓得东魏军的意图,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命令手下尝试突破。 “分段填壕冲一下,守的坚决就撤回来!不要白白枉送了儿郎们的性命。” 这次不再是大规模的填壕,而是利用手中仅有的沙袋,小规模填了几段,机灵的士卒在袍泽的掩护下,冲过了壕沟,刚攀上矮墙,瞅见了后面的虚实,便连滚带爬地撤了回来。 东魏军在填壕冲墙的这段路上,明显放了水,这么近的距离,箭矢造成的伤亡竟然不如前两道壕沟,而看见北伐军杨忠所部不上当,便报复似的开始猛烈地放箭。 “撤!” 北伐军的伍长断了条腿,眼见走不脱了,掩护着少年撤退。 “簌簌~” 密集的箭矢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过空气,转瞬间就将伍长射成了刺猬。 “不!” 初次上战场的少年还想拉快要气绝的伍长,被同伴裹挟着向后方撤去。 杨忠所部狼狈撤回两道填平的壕沟,回到北伐军阵中,千人的队伍已经损失了将近两百人,士气低落之极。 见元颢军的杨忠所部已经尽力,陈庆之并未过多苛责,再驱使这些人去送死,已经到了战损承受极限临界点的士卒恐怕就会当场哗变了。 不过杨忠所部的牺牲也并非毫无价值地白白流血,陈庆之站在了望车上,已经窥探清楚了当面东魏军的虚实。 “二百余张弩,三百余弓手,弓手已经射了一袋的箭,没有见到炮车,或许是隐藏在梁国城里。” 陈庆之喃喃自语,短短几句话,当面大型寨堡的防御力量已经被他计算清楚。 两军攻守,在陈庆之看来也不过是更复杂的棋盘对弈而已,往来交锋了一个回合,如今没付出多少代价,便窥清了对手邱大千的布置,那就轮到他落子了。 陈庆之淡然下令道:“天枢、天璇、天玑三营步卒以锋矢阵拔寨,两炷香之后,本将要看到寨墙上站着的是白袍。” “喏!” 了望台上的旗手挥舞手中三色小旗,下面各营的传令官随即晃动旗帜前指。 陈庆之以北斗七星之名为麾下七营命名,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天”字头的四营为步卒,而玉衡、开阳、摇光三营为骑卒。 如今除了天权营步卒留守中军,其余三营步卒一次押上,显示了陈庆之极强的自信。 不仅如此,三营以锋矢阵进军,更是与对面的一大二小的堡垒群形成了针尖对麦芒的架势,三座堡垒是三千东魏军,三营则是三千白袍军。 “陈将军,这…是否有些冒险?” 元颢终于忍不住发问,设身处地的换位思考了一下,若是以他统军,绝不会在没彻底填平最后一道壕沟前就押上主力企图一举破寨。 身披白袍的陈庆之侧过脸颊,认真以对:“魏王岂不闻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既然魏王认为本将不应当在此时尝试一举破寨,那当面的邱大千所部是否也是这么想的?” 元颢哑然,好像…确实是陈庆之所说这般。 “以庆之观之。”白袍将军顿了顿,复又说道:“当面敌军,土鸡瓦狗尔。” 言谈间,白袍军疾行如风,已然踏过两道填平的壕沟,距离最后一道寨堡前的壕沟和矮墙也没了多远的距离。 到了这里,三营白袍军的阵型又是一变,两侧的军卒就地防御,树起一人高的橹盾,在橹盾盾墙的掩护下,弓弩手和寨堡上的东魏军就地对射了起来。 东魏军弩手倒还好说,可弓箭手到此刻,已经快射了两袋羽箭,大部分的弓箭手都已经疲惫不堪,连胳膊都是酸麻的,对射了一阵,竟然被白袍军的弓弩手压制了下去。 见主寨堡前的东魏军箭矢开始稀疏疲软,养精蓄锐已久的白袍军重装步兵手臂上套着圆盾遮挡面门,另一只手拎着沙袋,三三两两排成松散的阵型交替掩护着向壕沟挺近。 这些南梁的王牌精锐,绝对不会犯元颢军中新兵的错误,他们迅速地突进,将手里的沙袋按任务区域扔进去以后,毫不停留地撤离了箭矢打击最猛烈的地段。 由于全身重甲,又携带了圆盾的缘故,东魏军已经有些疲软的箭矢对他们来讲基本没有造成什么杀伤,只有个位数的伤亡,受伤的都是因为密集的箭矢射到了扎甲保护较差的腿部和其他关节部位。 如此往复,只用了三轮,深壕就在几个地段被彻底填平,更是铺上了木板便于步卒快速通过。 而到了矮墙前,三营白袍军则根本不着急通过,他们反而依靠着矮墙继续与寨堡上的守军对射,这道矮墙成了他们的掩体。 即便如此,由于居高临下的原因,这样做按理说白袍军还是吃亏的,但很快,守在寨堡上的东魏军就知道白袍军在下面等待着什么了。 第一百六十章 梁国(三) “冲车?” 邱大千站在三座寨堡后面的梁国城上看得清楚,白袍军推出了十余辆带着轮子,形状与冲车类似的车辆。 “不…非是冲车,前头改了模样。” 正常冲车应该是以大木做框架,蒙上浇了水的熟牛皮遮掩,用来防御守军的箭矢和火攻。但白袍军的车辆只是跟冲车类似,前头却有很大的改动,没有蒙牛皮,看起来也不像是用来撞墙或者运兵的。 随着这十余辆作用不明的车渐渐接近,白袍军扒开了几段矮墙容纳这些车塞过去。 “轰隆隆~” 几声响动,这些车笔直地掉进了矮墙后的长沟中,泥土四散,竟然是用来填沟的运土车。 这些车虽然走得缓慢,可载土量极大,长度又足够,一辆车被长沟吞没,下一辆接着在同样位置推下,东魏军目瞪口呆之时,长沟就被填平了四段。 羊马墙和长沟的组合是反步兵攻城的经典战术,其核心就在于利用内外高度差来给敌方步兵造成困扰,并同时给己方守军提供良好的射击环境。 这种组合,从剖面图看,就是一个“凸__”型。 翻越了前方羊马墙的进攻方步卒,会直接掉进挨着羊马墙一段距离的长沟里,而在这四无遮蔽的长沟中,就成了守军的活靶子。 要想原路爬回去,那对不起,第一,背后会暴露给守军弓弩手,第二,长沟的沟深已经比成年男子的平均身高还要高了,先不说披甲的步卒能不能双手撑上去,即便是能,前面翻越的矮墙也会成为自己的障碍。 换而言之,试想一下普通的成年男子,是否可以在无助跑的情况下从1.8米深的长沟加上半米高的矮墙,共2.3米高的长沟底部直接翻墙上去? 按理说,这种羊马墙加长沟的组合,通常都能有效地消磨进攻方的兵力和士气,但却被陈庆之轻松破解,由不得东魏守军不瞠目结舌。 在很短的时间内,四段矮墙被推倒,后面的长沟被运土车填平,三座东魏军的寨堡就这么暴露在了白袍军的面前。 “冲啊!” “先登者,赏万钱!” 面前再无障碍,白袍军士气大振,按什伍依次通过长沟,开始威胁寨堡,建立简易的城下阵地,随后大量简易的攀城梯和几辆云梯车也运了过来。 “邱将军,不能等了!再等一会儿,敌军就冲进寨堡里了,快些让梁国城里的骑军出动吧,再不济,也要用炮车了。” 济阴王元晖业急的直跺脚,可邱大千还是一副沉得住气的样子,丝毫没有令梁国城内的三千骑前去袭扰攻城白袍军的意思。 “大王。”邱大千组织着语言,对元晖业说道:“如今梁国城东南面的三座寨堡受到攻击固然不假,可如果因此就将城内骑军调拨出去,那就会酿成大祸了。” “莫要卖弄,直接说,会酿成什么大祸?” 济阴王元晖业虽然是个不知兵的,但也晓得外行指挥内行的后果,并没有盲目指挥邱大千作战,一直在旁观,只是见白袍军攻寨着实有些心急,这才出言。 说的透彻一点,元晖业是来监督邱大千不要投降的,而非负责作战,因此只要邱大千解释清楚他的动机,不至于让元晖业误以为邱大千通敌,便也不会受到什么阻挠。 邱大千斟酌了片刻,尽量用元晖业能听得懂的语言解释道:“大王,如今三座寨堡里三千守军,攻城的梁军也是三千,来到寨堡前也不代表能直接攀城,即便战力稍逊,依仗着寨堡,也不是梁军可以轻易攻下的,而陈庆之此时手中还有四千精锐步骑可用。” 看元晖业似乎有些明悟,邱大千继续解释道:“梁国城里我军有六千兵,三千骑兵,三千步兵,如果只是骑兵出城去袭扰攻城的梁军步兵,那么陈庆之定然会用手中的骑兵去与我军骑兵野战。 我军八成是打不过的,反而起不到袭扰的作用,更有甚者,陈庆之甚至会驱赶溃兵趁势夺了城池,涡阳城就是这么丢的,外围寨堡被陈庆之连续攻克,溃兵当了梁军的前驱被赶着进了城,城门直接失守。” “嗯…”元晖业点了点头,忽然醒悟了过来。 “不对啊,邱将军,我大魏与梁军骑兵野战,怎么可能打不过?!” 两人还没来得及探讨元冠受对于南梁骑兵战力提升的重要意义,打邱大千老脸的事情就发生了。 白袍军天枢、天璇、天玑三营步卒,在两炷香不到的时间内就突破了当面三座寨堡的寨墙防御,气势如虹地攀上了寨墙,开始与东魏军厮杀了起来,并且没有被东魏军第一波凶猛的反扑给推下去,逐步建立了稳固的城头阵地。 随着随来越多的甲士顺着梯子攀援而上,白色的身影凑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战团,在寨堡的墙上逐渐开始驱逐了黑黄色甲胄的东魏军。 白袍军的步卒在技战术和体力、装备上明显要超过守城的东魏军不止一筹,白袍军步卒间以伍为单位配合默契,砍杀间进退如同一体,而且不似只有三四成披甲率的东魏军,白袍军的甲胄非常齐全,在对抗时占尽了便宜。 守卫梁国城的,毕竟只是东魏军的杂牌部队,兵员来自南线的守军,从山东逃来的溃兵,河南因战乱迁徙的民壮等等,失去了壕沟寨墙,与南梁一等一的精锐白袍军进行正面对抗时就会明显发现,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对手。 邱大千的设想,三座寨堡中的守军对抗三千白袍军能坚持很久,对于双方战斗能力差距的预估还是太保守了。 血与火的战争,不是一厢情愿的推演,任意一个细小变量,诸如装备、伙食、战斗经验、士卒体力年龄等等,都会在双方数量相同时对胜负产生巨大的影响。 更何况,守卫寨堡的这些东魏军多是老弱疲惫之兵,在所有方面都无法与白袍军媲美。 因此,邱大千为他的一厢情愿付出了代价,白袍军在很短的时间内撕碎了他精心构筑了一个冬天的防线。 第一百六十一章 梁国(四) 北伐军的了望车上,两炷香堪堪燃尽,香灰尚未散去白袍军便已攻占了三座外围寨堡的寨墙。 “陈将军用兵如神,本王佩服!” 面对元颢的恭维,陈庆之的面色并未有什么变化,这一切本就是计算之中的事情。 但有一些非军事的事情,他却想与元颢谈谈,了解对方的想法。 毕竟,这次的北伐虽然陈庆之是负责军事的主帅,但北伐从来不是单纯的军事任务,而是一次政治事件。 换言之,陈庆之其实是拿自己在南梁的政治资本作为赌注,来与元颢一起进行这场豪赌,在没有达成目标之前,二者的利益是高度关联,休戚相关的。 很多次提到过南梁的将领部曲制度,对于一个将领来说,他的部曲就是他在政治上最重要的资本,如果失去了部曲,固然他不会马上丢掉官职,但手里没了兵,就会被其他将领所轻视、排挤,这也是南梁军制的重要弊端。 但白袍军这样一支精锐力量,却并非完全属于陈庆之所有,而是萧衍所供养的武装力量。 其实仔细想想也知道,整整七千人,人吃马嚼,甲胄箭矢刀枪盾牌,辎重车辆攻城器械等等,以陈庆之的收入和能力,怎么可能负担得起? 别的不说,光是一匹凉马,在建康城的价格,就已经超过了陈庆之一年的俸禄了。 陈庆之的白袍军代表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萧衍,从政治上来讲,陈庆之寒门出身,祖上也不是地方豪强,他唯一能依仗的贵人,就是从少年时就开始服侍的萧衍。 一开始,陈庆之只是因为下棋能力特别突出,作为类似“棋侍诏”的角色陪伴在萧衍身边。萧衍的围棋瘾比较大,能没日没夜的下,一般人是扛不住的,说的不好听一点,陈庆之一开始的定位就是陪皇帝玩耍取乐的佞臣。 但是机会总是留给有能力又有准备的人,陈庆之的军事才能,或者说“纸上谈兵”的军事能力在不经意间被萧衍所知。 不得不说,陈庆之的理解能力和计算能力确实是当世独一份的存在,下围棋,他可以从落子就计算到几十步以后的棋局,在军事上也是如此。 凭借着独到的理解能力,陈庆之在实战中迅速将兵书的道理和战场实际情况相结合掌握,并且不断地学习改进。 他对战局的掌控和计算,就如同棋局一样恐怖,在陈庆之的视角里,战争只不过是双方更加复杂的对弈,敌军各个兵种数目、状态如何,敌军主将下一步有可能的举动和因此引发的连锁反应,早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这是一个人形计算机,上一个有这种堪称恐怖的战场计算能力的,是兵仙韩信。 当然,没有人是完美的,就如同韩信一样,陈庆之也有个同样不是特别擅长的方面——政治。 “敢问魏王,若是克了梁国城,魏王按照计划,是否登基建制?” 按萧衍的规划,这次北伐的政治目的是扶持元颢作为傀儡皇帝,争取东魏在河南和淮北的民心,从而削弱这两地的抵抗力量和意志,为南梁的撬墙角行为做铺垫。 不光是萧衍,连元颢和陈庆之此时都没有对北伐的终极目标,也就是进入洛阳,抱有什么信心。 梁国城后面有考城,考城后面还有大梁城、荥阳城,甚至是虎牢关,围魏救赵的大梁城、楚汉相争时的荥阳之战、十八路联军讨董的虎牢关,这些名关大邑哪一座单独拎出来在历史上都是赫赫有名的,没有一个是不够坚固的。 事实上,从建康出发,一路打到洛阳,南北朝数百年的历史里,北伐都是这个路线,但无数次的北伐里,只有一个人干成功过。 没错,这个人叫刘裕。 没有哪个南朝的将领能狂妄到,觉得自己能跟刘裕在军事上比肩,更何况,宋齐梁三代,南朝国力一代不如一代,虽然前路渺茫,但陈庆之还是打算了解元颢对于建立政权的决心。 “本王打算按计划进行,攻克梁国城,登基称帝。” 陈庆之沉默了几息,复又问道:“听闻大王的三子元冠受在关陇已经称帝,若是真的入了洛阳,又该当如何?” 听到这个问题,就连侍立在元颢旁边的元稽都竖起了耳朵,嗯,就是春风楼三楼想把元冠受推下去的那个二哥,他随着元颢逃到了南梁。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国家丧乱之时,三郎肯站出来兴复大魏本是件好事,若真入了洛阳,一个藩王是少不了三郎的。” 陈庆之瘦削的面孔上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自古兵强马壮者王之,那个位子,可不是按辈分坐的,谁坐了上去,都不可能心甘情愿地让出来,到时候少不得真刀真枪的做过一场。 不过元颢有这个决心也是好事,说明在元颢和元法僧两人中,陈庆之没有赌错人。 陈庆之和元颢言谈之间,三营白袍军已经彻底攻陷三座寨堡,梁国城门户洞开,另外两个寨堡群的六座堡垒已经失去了相互支援的作用,北伐军从突破的方向就可以直趋梁国城。 “玉衡、开阳、摇光三营骑军监视梁国城守军,魏王所部请随同作战,做出拔除剩余六座寨堡的攻击姿态。” 陈庆之的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现在到了邱大千着急的时候了。 要么在梁国城里看着外围的寨堡被挨个拔掉,守军被歼灭,要么就出城与北伐军决战,没有其他选项了。 而北伐军现在有元颢所部的近三千步兵,陈庆之玉衡、开阳、摇光三营的三千骑兵,以及守卫中军的天权营一千步兵,跟梁国城里六千东魏军比,从兵力对比上都不吃亏,战力更是压倒性的优势。 依着邱大千谨慎的性子,对这种选择题恐怕是会考虑再三,再出城迎战的。 邱大千摆出的三足金乌阵,金乌被先砍了一只脚,剩下的两条腿和躯干就不灵便了,现在就等邱大千做出选择,是断腿求生还是拼死一搏。 第一百六十二章 梁国(五) “邱将军,这就是你说的不是可以轻易攻下的寨堡?” 济阴王元晖业气的脸都快绿了,疾声质问邱大千。 邱大千面皮也有些微涨,他哪里想得到白袍军的攻势竟然如此的凌厉,同样的人数,东魏军被白袍军一碰就碎了。 战场瞬息万变,当他想派兵马出城支援时已经晚了,陈庆之的三营骑军虎视眈眈地盯着梁国城,只要里面的东魏军想出城,就必然会被击于半路。 “局势已然如此,计将安出?” 济阴王元晖业虽有些气急败坏,可基本的理智还在,并没有代替邱大千指挥,而是扭着头指望着邱大千想办法。 邱大千也有些坐不住了,言道:“先以城内炮车袭扰陈庆之当面的三千骑卒,城里我军三千步卒走另外两个门,与外围六座营寨的六千步卒汇合,齐出两翼,以左右包夹之势阻止梁军进攻,消磨梁军锐气,而我军三千骑卒以逸待劳,作为胜负手使用。” “既要野战决胜负。”元晖业有些费解:“那当初还修这些劳什子作甚?” 邱大千苦笑,道:“末将,也未曾想这般寨堡如纸糊似的啊。” 元晖业催促着:“那便去做,莫要再犹豫了,再犹豫一会儿,其他堡垒也丢了。” 所谓当局者迷,邱大千和元晖业站在城头看着白袍军攻势如此凌厉,三座精心修筑了一冬天的寨堡不一会儿便被攻下,因此心中多少生了焦躁恐惧之心。 若是他们能静下心来仔细想想,白袍军只是一时之猛,攻城器械、士卒体力均有不小的消耗,若是此时邱大千还是拿定主意,死守营垒不与北伐军野战,另外两个寨堡群里的东魏军毫无损耗,不见得能被一鼓作气再攻下来。 可怀就坏在,尽管监军元晖业没有瞎指挥,但是他的催促让邱大千直接有些慌了,这一慌不要紧,原来的坚守不出改成了野外决战,所谓钳形攻势、左右包抄云云更是扯淡,也就唬一唬不知兵的元晖业罢了。 须知,军事上任何分兵的原则都是建立在分兵的任意一路都可以单独对抗敌军,或者能坚持到友军救援。 如果不是基于这个前提,那么分兵就是主动削弱自己的力量,让对手各个击破。 故此,所谓分进合击、钳形攻势、左右包抄、迂回侧击等等,都是一样的道理,根子上,还是要看敌我战力对比,否则任何玩出花的战术都是白搭着送人头。 但是现在残酷的事实是,不仅在战场指挥的寻觅战机、临机决断这些层面,邱大千远不如陈庆之,士兵的平均战斗力也远远比不上白袍军。 守卫梁国城的东魏军唯一的优势就是人多,但是这个优势在邱大千的左右包抄的命令之下,变成了两个寨堡群各六千步兵,加上城内邱大千直接控制的三千骑军。 那么现在北伐军的兵力在战场上分布的态势是什么样的呢? 三营步卒刚刚正面击溃了东魏军的一大二小共三座的环形寨堡群,三千元颢所部步卒已经开始在左翼列阵,隔绝西北方向东魏军寨堡群直接威胁北伐军左翼。 陈庆之的三营骑卒直接摆在了梁国城的正南门前,如果邱大千从南门或东方的寨堡群出兵,则可以迎面痛击。剩下的一营步卒作为中军,守卫着陈庆之和元颢。 现在是邱大千的回合,邱大千的动作将直接决定了白袍军下一步的反击,而举棋不定的邱大千在稍加思考后,做出的还是很靠谱的常规决策,步卒出城补充剩余两个寨堡群的防御力量,炮车轰击白袍军骑军的集结区域。 作为南线的宿将,邱大千的所有战争决策都是根据他多年从军打仗的经验做出来的,邱大千打仗就如同一个勤奋的老练棋手,每一步都有自己的定势思路,这种思路可以在常规战争中应对大多数的对手,但是有些段位更高的棋手就不在其列。 陈庆之就是其一,敏锐的战场信息捕捉能力和天马行空的决策让他迅速做出了回应。 “梁国城内空虚,天枢、天璇三营步卒作势直接攻当面梁国城南门,魏王所部屏蔽左翼战场,天玑、天权两营步卒与玉衡、开阳、摇光三营骑卒,待右翼刚出城的敌军步卒回援以后,直冲右翼寨堡群。” 这是一个假动作,现在就看邱大千吃不吃这个虚晃了。 “杀!” 刚刚攻破了寨堡群的白袍军步卒杀声震天,带着攀城梯和剩余的云梯车直接冲当面的梁国城南门冲了过去。 “不好!邱将军,快点把士兵召回来,敌人直接冲着梁国城来了!” 见密密麻麻的白袍军就要蚁覆攀城,元晖业面色如土,扯着邱大千的袖子焦急地说道。 “哎!” 陈庆之直接冲梁国城来,邱大千此时别无选择,他已经没了自信,若是在不久之前,他还能笃定白袍军是没法一下子破城的,可现在他也不敢保证了。 “命令刚才从梁国城增援两侧寨堡群的步卒退回来守城!” 军令一下,传令兵飞马赶去两侧传达邱大千的最新命令。 然而,梁国城的城门和寨堡群是直接连通的,构建防御体系的时候又没考虑到大规模来回调兵的问题。 于是乎,里边的人稀里糊涂还要执行原命令出去,外面的人接了城头的新命令想回去,战场环境是何等嘈杂,一慌乱,连本来寨堡群里的守军都受了影响,任凭军官如何叫喊甚至砍了几个堵塞城门的士卒都无济于事了。 冷兵器时代军中最为可怕的群体性事件发生在了梁国城的右侧寨堡群里——营啸。 军队按理说是有着高度组织性纪律性的杀戮机器,可这些手里握着刀把子的士兵一旦慌乱起来,造成的后果比平民群体更为可怕。 随着军官动了刀子,狭窄的城门洞里溅了血,为了一条不存在的“生路”,从城门洞开始,城内外的士兵开始陷入了集体混乱,他们挥舞手中的兵器自相残杀了起来。 第一百六十三章 荥阳城 随着东侧寨堡群的营啸,梁国城的结局也没有了悬念,在北伐军入城后,邱大千以请求保存梁国城守军的性命为条件请降。 元颢不仅应允了,而且还经过精简整编后,将梁国城的东魏军纳入了北伐军体系。 征东将军,济阴王元晖业带着一部分城内的骑兵跑了,撤退到了考城,与考城内的守军汇合。 梁国城一战后,大梁魏王元颢在城南的涣水河畔登基即皇帝位,改元孝基,任命陈庆之为使持节、镇北将军、护军、前军大都督,继续向洛阳进发,他则原地整顿投降的东魏军部队。 在考城(后世河南省兰考县),吸取了梁国城教训的元晖业这次亲自下场微操,当然了,并没有什么卵用。 虽然考城四面环水,看起来很利于防守,可陈庆之率部到达考城后,渡过护城河嚣张到直接在城下扎营了,元晖业所部只有数千人,完全不敢出城迎战。 跟守军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时间,歇足了精神的白袍军一鼓作气攻陷考城,生俘元晖业,并非常奇怪的缴获了东魏军两千辆载满了军粮的运粮车,正常来讲,这至少是十万以上人口所需粮食,陈庆之完全没有搞清楚为什么考城会有如此之多的粮食。 不过不重要,元颢晋封陈庆之为卫将军、徐州刺史、武都公。 四月二十二日,名城大梁(后世河南省开封市)守军献城投降,至此,洛阳东南的守备力量一扫而空,所谓坚城,在没有训练有素的士兵防守以后变得脆弱无比。 洛阳城内人心惶惶,市井之间流言不绝。 一月十八日,投降南梁的宗室叛徒在瓜步登陆。 三月十六日,以人为军粮的食人魔王向梁国城逼近。 三月二十五日,卑鄙无耻的窃国大盗在涣水边妄图染指神器。 四月二日,元颢占领考城。 四月二十一日,北海王元颢接近大梁。 五月五日,至高无上的大魏皇帝陛下来到荥阳,即将抵达自己忠实的洛阳。 在洛阳城里的元子攸彻底慌了神,他发出了一道道的诏书试图阻挡北伐军犀利的兵锋。 在军事部署上,元子攸任命原定州刺史,老将杨津为东南道大行台,与西阿王元庆、抚军将军元显恭率步卒七千镇守要隘荥阳城(后世河南省荥阳市),尚书仆射尔朱世隆率洛阳最后的机动力量,也是东魏朝廷手里的总预备队,一万禁军骑兵镇守虎牢关并随时接应杨津。 在紧急动员上,五月十日,元子攸开始在洛阳城内征召民兵,百姓自己携带武器马匹应征入伍的,按优厚的待遇授予官阶。十一日,对所有应征的士兵完全按照征讨葛荣时的标准进行赏赐,嗯,就是之前提到的滥授爵位。十三日,元子攸又下诏文武百官和平民百姓贡献马匹的,分别赏赐不同的官阶。十四日,洛阳封闭城门实行宵禁,全城戒严。 同时,接到四百里加急军报的上党王元天穆,顾不上收拢刚刚击溃的刑杲降军,急令骠骑将军尔朱吐没儿率领五千匈奴轻骑火速增援荥阳,另派夏州骁将鲁安率领九千步骑随后进军。 在山东的上党王元天穆现在的状态就是四个字,头皮发麻。 在四月二十日,元天穆在青州一场决定性的会战中正面击败了刑杲的二十万“大军”。嗯,刑杲确实足足裹挟了二十万百姓,他真的没吹牛。 可现在元天穆倒是希望刑杲吹了牛,他没有那么多的降兵该多好啊! 这是二十万会动会跳,有思想有灵魂的百姓,把他们就地安置收拢,拆散开来保证他们不再叛变何其困难? 而且最糟糕的是,陈庆之在考城所缴获的两千辆运粮车,就是这二十万百姓的救命口粮。 不然想想也知道,小小一个考城,几千守军,几万百姓,怎么可能会有两千辆粮车。 这两千辆粮车,是洛阳朝廷费劲心力搜罗来的粮食,是按计划给山东造反的饥民赈灾用的。现在好了,全落到了北伐军手里,北伐军用这批堪称海量的粮食招募河南民壮和忍饥挨饿的东魏各城守军,队伍开始滚雪球一般扩大了起来。 陈庆之的先头部队,在五月一日就抵达了荥阳城,尝试性劝降加攻城无效后,开始等待起了后续部队。 五月五日,七千白袍军,一万六千元颢军,彻底包围了荥阳城,杨津十四路信使向洛阳告急。 不过嘛,让杨津来镇守荥阳,东魏朝廷是有考虑的,这个考虑就是,杨津面对重兵围困时的守城经验,异常的丰富。 也不能说异常丰富吧,反正在敌军三年以上的围困下,还能坚持下来的人,当世有两个,一个是定州刺史杨津,一个是荆州刺史王罴。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长孙俭的救援,现在南梁对于荆州的围困已经解除了,荆州和洛州的武关、商洛道都落到了西魏手中,现在洛阳与潼关之间的弘农郡,陷入了东魏的三面围困中。 弘农郡北面是河东的原南汾州,现在河潼道的汾郡,南面是刚刚投入东魏怀抱的洛州,西面则是潼关。 已经火烧眉毛的东魏朝廷已经管不了在长安整军备战不怀好意的元冠受会不会出潼关了,元子攸现在只想挡住北伐军的攻势。 刑杲的叛军对于上党王元天穆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个军事上的难题,难题是,四月二十日他刚刚击败刑杲叛军,就这么十多天的时间,怎么可能把二十多万人完成遣返、安置、押送等动作呢? 北伐军的行动已经惊动了远在晋阳的尔朱荣,将东魏视为自己家产的尔朱荣决不允许北伐军攻陷洛阳,尔朱荣给元天穆发来了一封又一封的信件,急令他先不要管山东的降军,火速驰援洛阳。 本来这些人是不可能就地安置的,怎么都得迁徙到远一点的地方,可现在元天穆别无他法,硬着头皮就地安置了刑杲降军,哪怕心里清楚,这些人只要他前脚一走,后脚马上就会再次叛乱。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三尺剑 山东刑杲叛乱的成因非常复杂,主要缘由是相互关联的两点,其一,由于持续数年的河北战乱和去年的大旱,导致了非常多的河北流民逃亡到社会秩序还算安稳的山东青州、齐州等州郡。 其二,河北流民来到山东,为了争夺维持生活的生产资源,必然会与青齐当地的土着产生矛盾,而这种矛盾,当地官府无力管理,如果不像永嘉南渡后的南朝那样,在当地划分出侨州郡来安置流民,叛乱的基础依然存在。 但不管怎么说,虽然有一部分尔朱荣的嫡系部队返回了河北、河东,可元天穆手里,依然有战斗力不强,但数量非常可观的步兵。 这些士兵大多数都是在河阴之变后重新整编的洛阳禁军,地域成分较为复杂,河北、河东、山东、河南皆有。 元天穆吩咐先去驰援的尔朱没吐儿所部的五千匈奴骑兵沿路散播消息,声称他们是大军的前锋,后续还有上党王元天穆的三十万大军回援,试图恐吓包围荥阳的北伐军,令其心生疑虑不战自退。 然而效果跟邱大千在梁国城号称的“七万大军”的效果,是一样的。 陈庆之不是吓大的,这种宣传,反而激起了陈庆之的进攻欲。 荥阳城下,北伐军中军大帐中。 北伐军无论是元颢沿途受降的东魏降将,还是南梁的军官,都有些踌躇,气氛变得沉默了起来。 最后,还是杨忠敢说话,打破了这片尴尬的沉默。 杨忠出列,拱了拱手道:“末将斗胆一言,疏漏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讲。” 元颢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北伐军一路势如破竹不假,可这些战果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东魏的两支主力部队,一支尔朱荣的嫡系部队在晋阳,一支元天穆率领的禁军在山东。 尔朱荣的嫡系部队现在正在河东与山胡纠缠不清,北面的柔然人受了灾,今年也有些南下的意思,一时半会儿,在一个月内尔朱荣是没时间来对付北伐军的。 如今元天穆大军即将回援洛阳的消息,则被星夜兼程赶来的匈奴骑兵大肆散播开来,又被北伐军的斥候打听到,虽然五千匈奴骑兵离荥阳还有两三天的路程,可任谁听了,心里都得打打鼓。 见得了元颢的首肯,杨忠大胆地说道:“兵法有云,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修橹轒辒,具器械,三月而后成,距堙,又三月而后已。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 见元颢和陈庆之面色没什么变化,杨忠继续说道:“如今我军顿兵于坚城之下,荥阳守将杨津又长于防守,曾守定州三年令葛荣、杜洛周无法攻克,若是元天穆引东征军还,内外夹击之下,我军恐怕有全军倾覆的危险啊。” “杨将军说的,是这个道理…” 邱大千有些心虚地看了看陈庆之,附和道。 “将军,荥阳确实是块难啃的骨头。” 梁军中的骑军将领胡光叹了口气,冲陈庆之说道。 其余将佐也纷纷点头,道理大家都明白,荥阳城攻了好几天都没有丝毫的进展,要是被内外包夹,确实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此时,就连元颢都有些动摇了起来,洛阳就在眼前,可要是打不下荥阳,一切都是空谈。 当然,北伐军中在军事上做决策的有且只有一个人,陈庆之。 陈庆之瘦削的面容上也有些疲态,他以手覆盖额,揉了揉眉骨,再睁开眼睛时,眸中全是昂扬的杀气。 “汝等众将岂不闻,兵法还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乎?!” 陈庆之厉声呵斥道:“我军从淮南至此以来,屠城略地实为不少。众将士杀人父兄掠人子女,又为无算。元天穆军势浩大,并是仇雠。我等才有七千,虏众号称有足足三十余万,今日之事,义不图存!” “不过,本将以为,元天穆令尔朱没吐儿所部匈奴骑兵散播传言,所谓三十余万众东征大军即将回援,正是攻取荥阳之关键,也是元天穆之破绽!” 听了这番话,元颢都有些迷糊,他问道:“陈将军,三十余万纵使是元天穆夸大其词,可东征军五六万总归是有的,也不是我们现在的军力所能对抗的啊。” 陈庆之冷然笑道:“若是元天穆真有信心,或说,真来得及回援荥阳,何必故意放出风声让我军知道他要来,做好迎战准备?昼夜疾行击我军于不备岂不更好?” 众将恍然,原来陈庆之所言的元天穆破绽竟是这里。仔细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如果元天穆真能赶得及,干嘛还要故意让北伐军知道,直接学司马懿千里袭孟达不就好了。 这里的关节就在于,元天穆的主力赶不过来,所以才让行军速度快的匈奴轻骑放出风声,迷惑北伐军,令其迟疑进攻荥阳或畏惧被包夹而退兵。 见众将想通了其中关节,陈庆之拔出腰间宝剑,“锵~”的一声轻吟,三尺青锋出鞘。 “我军少骑兵,与虏骑不可争力于平原野战,必须要在匈奴轻骑未抵达之前,攻克荥阳城,诸君可还有疑问?” 陈庆之环视众将,睥睨之下,众将无不垂眸。 陈庆之一字一顿地说道:“还望诸君不要狐疑,攻城藏了力气,庆之手中三尺剑,休怪认不得人。” 众将轰然应喏,再无迟疑胆怯之心。 “宋景休,鱼天愍。” “末将在!” “末将在!” 白袍军两员勇将出列,正是天璇、天玑两营的统领,也是陈庆之的心腹爱将。 “不待明日,就是现在,马上整军攻城,你二人率天璇、天玑两营为先登之军,今日攻不下荥阳城,就不用回来了!” 中军帐内无论是白袍军还是元颢军,将佐心中无不一颤,陈庆之直接把自己最精锐的部队押到了攻城的第一梯队,这是什么意思,没人不清楚。 “回去整军,三刻之后,出兵攻城。”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一通鼓 草霜微张如戟,春生蝇虫藏于草内瑟瑟发抖。 荥阳城下,如山如海般的步卒横向铺开,旌旗烈烈招展,肃杀的气机在天地间运转,就连天上的灰云也变得阴翳了起来。 北伐军阵后,陈庆之亲自为总攻擂鼓。 “咚~” 一声响,回荡在鼓台周围。 “咚~咚~” 随后,越敲越急,陈庆之面色涨红,额角的青色血管都鼓了起来。 “咚!咚!咚!” 鼓声在大军中回荡不休,士卒按在兵器上的手都开始了微微颤抖。一通鼓过后,激昂的士气达到了顶点。 “咚~~” 鼓槌被陈庆之扔在地上,跌了几滚。 “杀!” “杀!!!” 七千白袍军,一万六千元颢军,再无任何保留,高喊着向荥阳城墙扑来。 士兵铺陈在土地上,从高高的城墙上看下去,仿佛是无穷无尽的黑色蚂蚁一样,震撼人心。 “呼~” 站在城头的杨津,尽管在死守定州三年时没少见这种规模的攻城场面,可葛荣、杜洛周之辈的叛军,怎么与白袍军相比? “炮车,放!” 既然北伐军不再保留,杨津也打定主意,要全力以对,城内炮车不缺,可炮车发射所用石料用一点就少一点,现在他也不打算节省了。 “将军传令,炮车,放!” 传令兵来到城内的炮车阵地,这里原本的民居已经被拆卸一空,上千民夫混乱地拥挤在这里,围绕着十几台巨大的炮车。 在士兵的抽打责骂下,打着赤膊的民夫“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向下拼尽全力拉着炮车的引导绳,汗水顺着脊背滑落,坠入泥土之中。 “嗖~”“嗖~” 上百斤重的石弹被呈四十度角抛射进了天空,在空气中急速地翻滚,最终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坠落进了北伐军冲锋的士卒队列中。 “砰!” 带着可怕惯性的石弹瞬间将一名北伐军的士卒砸成肉泥,带着骨血痕迹的石弹重重地砸在了泥土里,又像个泄了气似的皮球弹了起来,“咕噜咕噜”地带走了数条人命。 “弓箭手准备~” “弩手准备~” “放!” 城墙之上,弓箭手弯弓搭箭,手中的三角箭矢遥遥指向天穹,随着小校的一声令下,“簌簌~”的箭雨形成一道死亡之幕,遮天蔽日般向北伐军抛射而落。 “笃~” 杨忠举着自己的盾牌,顾不得手下的伤亡,顶着兜头兜脸的箭雨,咬着牙往前赶。 “杀!” 喊杀淹没在无尽的喧嚣当中,心头热血激荡不休,杨忠抓着刚刚靠在城墙上的攀城梯猿臂轻舒,攀援而上。 抬眼间,城头的东魏军士卒正松开手中的拍钉檑木,不好,杨忠心下暗惊。 拍钉檑木在吊索松开的瞬间重重地坠下,带着尖锐铁刺的檑木瞬间就在北伐军士卒的脸上留下了无数的血印,士卒惨叫着跌下了攀城梯,而那拍钉檑木的吊索也到了尽头,正正好好悬停在杨忠的面前。 回头说来,杨忠眼见拍钉檑木砸下,一个激灵,单手抓着攀城梯,脚下发力,整个人荡到了攀城梯的后面才躲过一劫。 拍钉檑木刚刚被吊索收回去,城上的东魏军士卒又试着掀翻或砍断攀城梯,然而带着倒钩的攀城梯,随着人越上越多,重力堆积在城头那一段的铁质三角槛上,哪是守军能掀翻的? 并非是通常印象里,攻城时的进攻方随便扛个竹梯子就能攀城而上,防守方的滚木礌石也是随手就扔下来用之不竭。 在实际的攻城战中,无论是攀城梯还是云梯车,横截面大略都是这个形状,“/~--”。 搭在城头上的那一段,是有着反方向的三角槛的,这个三角槛会随着梯子自身的重量,和攀上梯子的人体重量而死死地卡在城墙上,几乎不可能由守军人力推翻。至于砍断,搭在城头的那一段,都是铁的,拿刀砍或者斧头剁就别想了。 同时,滚木礌石,作为制式守城用具,有些是一次性消耗品,也有些诸如“狼牙拍”等等,都是由吊索悬挂着,可以回收再利用的。 闲言少叙,杨忠这头依旧在奋力攀城,刚躲过拍钉檑木,已经到了一半城墙高度的位置,而此时,最大的考验也即将到来。 “呲~呲~” 城头烧的滚烫的热油在大锅里沸腾,油泡鼓起,崩开,溅在锅沿又弹起,烧的东魏军士卒捂着手龇牙咧嘴地跳起脚来。 城头的东魏军伍长见梯子上已经攀了不少的北伐军,便开始呼喝手下。 “快点,马二蛋,没吃饭吗,抬油锅使点劲!” “小心点!别他娘的溅到自己人。” 带着锈蚀,不知道从哪户人家借来的大锅架在了城头上,眼瞅着就要把热油兜头兜脸地浇在北伐军头上。 扎甲挡的了箭矢,却挡不了见缝就钻的流体,杨忠一想到被滚油烧的满身泡,也顾不得危险,瞅着眼前不远处儿臂粗、短枪般的床弩箭矢,咬了咬牙,直接往城墙上扑。 “啊!” “我的眼睛!” 一大锅滚油落下,攀城梯上的北伐军士卒被沾到的,惨叫着跌落到了城下,既有砸伤袍泽的,也有被狂暴的同袍直接踩在脚下的。 用盾牌护住头脸的杨忠喘着粗气,又躲过一劫的他顾不得擦靴子上的油渍,连忙又伸手抓住上方的攀城梯,继续向上攀登。 守军储备的石块来不及推下来,杨忠几个跳跃,就快到了城头,努力仰头观望,城头的长矛已经卡住了去路,如毒蛇吐信般向他不停地戳去。 “去死!” 杨忠双目欲眦,一声怒吼,用手中盾牌推开长矛,劲力之大竟然让长矛阵都出现了缝隙。 杨忠见势,直接登上城头,然而,脚下靴子刚溅了油,却是一打滑,直接让他摔到在了城头。 四面枪矛刀剑砍来,杨忠亡魂皆冒。 仓促举起盾牌,猥着身躯,寄希望于扎甲能够抵挡一二,可这要是被近距离捅了,便被长杆兵器压住了起身,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哪还有生路可言? 第一百六十六章 破荥阳 “给爷爷让开!” 城头一声暴喝,天璇营统领宋景休在旁边的云梯车爬上城头,手执两把大铁锏,肆意横扫,一小片空间被扫出,连带着后续的步卒也开始进入城墙上。 宋景休身着重甲,打法势若疯虎,完全不顾及轻伤,只是略微招架致命招式,把城头的东魏军打的连连后退。 白袍军的精锐重步兵跟元颢军自然不同,他们不需要攀登简陋的攀城梯,而是有早已准备好的轮式攻城塔和云梯车,因此,在城头开辟了一小片空间后,大股大股的白袍军重步兵开始登上城头。 当然了,登上城头并不意味着荥阳的攻城战就此胜利了,事实恰恰相反,这才是最为惨烈的环节。 东魏守军憋着劲儿要把北伐军赶下城头,顺着后方的城墙运兵道,大队的士卒从城下赶来,而北伐军的步卒只能通过云梯上来,这也就意味着,双方投送新增兵员到达城头战场的速度和效率是截然不同的。 城头上瞬间成为了血肉磨坊,双方士卒厮杀在一起难解难分,北伐军坚守着狭小的城头阵地,而东魏守军则拼劲全力驱逐着进攻者。 由于宋景休分担的守军压力,杨忠在被扎了两下之后挣扎着爬起了身,脚上沾满了油的靴子已经被蹬掉了,他就这么赤着脚,左手顶盾牌,右手提刀,与东魏守军搏斗了起来。 “喝!” 杨忠奋尽全力,把盾牌捂在胸口,使劲向前方推过去,得亏他力气够大,前面的三四个东魏士卒站立不稳之下,竟然被推得人仰马翻。 有了一丝空档,杨忠顿时感觉打斗起来舒服了很多。 然而这种局面并没有持续多久,伴随着后续双方的士卒开始大量涌上城头,城头又开始变得分外拥挤了起来。 人挨着人,甲挨着甲,莫说是枪、矛等长杆兵器,就是环首刀和双手剑这些近战兵器都挥舞不开。 “嗖!” 杨忠听得脑后响动,猛地一矮头,当前的东魏军士卒面门正中一箭,箭羽“兀~”地颤动着,东魏军士卒痛的当场倒在了地上,继而被袍泽踩踏的出气多,进气少。 顾不得抱怨是哪个己方弓箭手蠢到向城头射击,杨忠咬紧牙关,右手的刀架在左手的盾上,向前直挺挺的挤过去。 数千士卒就这么挤在狭小的城头区域里,有北伐军的士卒被硬生生地推下城墙惨叫着跌落城头,也有某些地段越来越多身着重甲的白色身影汇聚成团,蛮横地清理出原本属于东魏军的地段。 箭矢呼啸声,投石机石弹的砸落声,双方的喊杀声,哀嚎声,回荡在荥阳城头。 战斗在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状态,不仅荥阳城内的七千守军开始出现了巨大的伤亡,就连身披重甲的白袍军重步兵都出现了大量损伤。 原因无他,第一批进入城墙战斗的士兵,在不到两刻的时间内,高强度的搏斗就已经让他们的体力开始接近枯竭,身上的甲胄越来越沉,手中的兵刃也不再挥舞自如。 天玑营统领鱼天愍手提一把双刃巨斧,在城头犹如血肉屠夫一般,残忍异常,这个义兴镇上的屠户,天生孔武有力,手上四十五斤的大斧劈着就伤,沾着就死。 “杨将军,来我这边!” 鱼天愍与杨忠结识良久,见杨忠此时被围的狼狈,挥舞大斧向杨忠靠拢了过去。 瞧见眼前的铁皮罐头瓮声瓮气地冲自己喊,杨忠也认出了是鱼天愍,连忙换了身位方向,努力向其靠拢。 “擒此贼将!” 好死不死,这声大喝在混乱的战场中被抚军将军元显恭听到了,这宗室子倒有些胆气,率领着手下兵卒向杨忠和鱼天愍扑杀了过去,闻言的东魏士卒纷纷努力让开道路。 “来得好!” 忍耐多时的杨忠见来了条大鱼,忍住肋下之前被长枪戳的生疼,勇力勃发,两向对冲之下,几乎眨眼间,便顺着狭窄的通道冲向抚军将军元显恭。 “死!” 元显恭冲的太快,脱离了亲卫的保护,杨忠瞅准时机,左手盾牌格挡住元显恭手中的剑,右手一刀劈中了元显恭的脸,鼻子登时被削掉了半截,元显恭一声哀嚎还没停,杨忠扔掉盾牌,左手劈手拎开他的兜鍪护颈。 刀光闪过,抚军将军元显恭命丧当场。 与此同时,白袍军后续两营的重甲步兵开始登上城头,战场的天平逐渐逆转。 城头的鏖战,并未随着元显恭的死而结束,双方在城头继续拉锯了足足一个时辰,最终,东魏军挺不住了。 缺乏训练又从未打过大战的东魏军新兵到达了崩溃的边缘,任凭杨津如何呵斥斩杀,都不再听从命令坚守城头,大批大批的新募兵扔下武器开始逃窜。 兵败如山倒… 杨津绝望的扔下了手中沾着逃兵鲜血的宝剑,看着越来越多的白色身影占据城墙。 荥阳和定州不一样…他的士卒不是久经战阵,对抗过柔然人和六镇兵的北路军,仅仅是一批在不久前还是农民的所谓“禁军”。 任由杨津有再多的守城经验,在白袍军不顾伤亡的猛攻面前,也支撑不住了。 荥阳城,破了。 战火硝烟尚未消散,就在这座城楼上,杨津与元颢相见。 “杨津,今天你死而无憾吧?” 元颢看着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杨津,恨恨地问道。 这其中还有一段恩怨,当年西征大军的两位统帅被杨昱坑得不轻,后来高平之战故意让杨昱死在了战场上,就此与杨家结下了梁子。 后来齐王与杨椿争夺关中的最高指挥权,在元冠受的驱虎吞狼之计后,杨椿黯然下台,杨家为了报复,杨津给朝廷出主意,让北海王元颢去相州任刺史。 相州刺史要直面葛荣的二十万六镇兵,谁去上任谁死,元颢磨磨蹭蹭,一个月都没到任,后来河阴之变爆发,元颢光速跑路去了南梁,今天俘虏了杨津,自然是新仇旧恨一起算。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三皇并 杨津也是脖颈子硬,有骨气的很,直言道:“领着这七千新兵来守荥阳,杨某本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城头不光是胡光、杨忠,或是鱼天愍、宋景休,就连陈庆之也围了过来。 虽然攻克了荥阳,但陈庆之的心情非常的不好,因为白袍军在此战中出现了大量的战斗减员,光是死亡者,就有足足五百余人,占步兵四营的近七分之一。 这还不算伤者,算上的话上千都打不住,这种伤亡对于只有七千人的白袍军来说,足可以称得上是伤筋动骨了。 白袍军骑军将领胡光跪下,咬牙切齿地对元颢请求道:“陛下,自渡江以来我军转战三千里,无废一矢。而今,荥阳之战我军伤亡总数上千,臣等请杀杨津,以雪臣等心头之恨!” “臣鱼天愍请杀杨津!” “臣宋景休请杀杨津!” 元颢见陈庆之未说话,踌躇了片刻,转身对众将说道:“朕在江东时,常听梁主(萧衍)说他从前的故事,梁主起兵代齐时,袁昂固守吴郡拒不投降,梁主后来经常称赞他的忠义气节。 杨津也是这样的忠臣,就免他一死吧,除此以外,其他俘虏任凭大家处置,朕绝不干涉。” 接下来,在血肉屠夫鱼天愍的带领下,愤怒的梁兵干了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把俘虏的东魏军三十七名大小将领开膛破肚,挖出心脏杀死。 荥阳城内的东魏降军大多数是新兵,哪见过这种场面,被震慑的当场尿裤子的都为数不少。 .................. 洛阳城,显阳殿。 “怎么办?怎么办?朕该怎么办?” 元子攸在殿中来回踱步,由于走的太快,皇帝的朝服后摆险些将他绊倒。 坏消息在昨天和今天接连传到了洛阳,在荥阳城内补充了物资给养的白袍军势如破竹。 荥阳城破当天,从山东青州赶来的尔朱吐没儿的五千匈奴轻骑匆匆赶到,陈庆之亲自率白袍军两千轻骑、一千重骑背城列阵,大败匈奴轻骑,尔朱吐没儿仅以单骑幸免。 白袍军进抵虎牢关,镇守虎牢关的尔朱世隆更是废物,直接抛弃了军队和关隘逃跑了,留下来守关背锅的东中郎将辛篡被活捉,一万东拼西凑,主要由洛阳市井子弟组成的“禁军骑兵”大半逃散回了洛阳,给洛阳带来了消息和恐慌。 洛阳的东面屏障虎牢关失陷,现在的洛阳,处在了真正意义上的四面包围中。 西面过了陕城和弘农郡是西魏占据的潼关,南面是西魏的洛州、荆州。 北面的河东(后世山西省)南部地区则是被东西魏分区占领,河东的南部地区的西半部分是西魏河潼道的汾郡,东半部分是东魏的上党郡,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从洛阳向北经过邙山大营、黄河大桥,去往河东上党郡。 中书舍人高道穆看着皇帝元子攸无头苍蝇的样子也是一阵头大,他现在非常后悔为什么要背叛齐王… 当初在齐王行台的同僚,如姜俭、苏湛等人,元冠受统治关陇以后,现在在西魏个个身居高位,最差的也是一部侍郎了。 再看看他,现在还是个中书舍人,元颢入洛,他连这个舍人估计都没得做了。 可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去悔恨也没什么意义了,高道穆理了理大脑中的思路,开口向皇帝元子攸献策。 “陛下,现在臣有上下两策,可供陛下抉择。” “高卿。”元子攸面容忧愁,叹了口气说道:“咱就不玩这套了,有什么对策,赶紧说吧。” “咳~” 高道穆有些尴尬,直言道:“伪帝元颢所部,人数不多,能一路势如破竹至洛阳,只不过是因为朝廷主力一在河东,一在山东,若是陛下御驾亲征,重赏宿卫勇士,背城一战,定可以击败元颢军,最不济,洛阳城坚,也能守住等太原王尔朱荣、上党王元天穆回援京城。” 元子攸有些无语,质问道:“高卿,莫非大梁城不坚?荥阳城不坚?虎牢关不坚?还是高卿以为论守城,朝中还有人比得过杨津?” 高道穆知道元子攸怕了,急忙话锋一转道:“若是陛下担心胜负难料,不如从河桥北渡黄河,暂避锋芒。然后征召上党王、大将军元天穆,太原王、大丞相尔朱荣前来勤王,令其各自率军护驾,一北一东互为犄角,前往讨伐定然无往而不利,此为万全之策。” “高卿此言有理,此言甚有理!” 元子攸心下稍微安定,又踱了几步,命高道穆就在显阳殿的油灯下写诏书,同时传唤领军将军,河阴之变的另一位主要参与者元鸷率领禁军随行。 元子攸的心里很清楚,他得位不正。 元子攸的所有权利都来自于尔朱荣的武力支持,失去了尔朱荣,他没有任何理由来继承皇位。就像当初元冠受所说的,既然元子攸都能当皇帝,那自己也可以。 在帝系的继承权上,跟处于元子攸同样位置的人一大把,元子攸只不过是沾了爷爷留下的名望的光罢了,才被尔朱荣所拥立。 在这时,北伐军即将兵临城下,元子攸内心的恐惧无以复加,洛阳城中所有人都有可能是他的敌人。 不管平常怎么怨恨尔朱荣,现在元子攸唯一的选择就是北上,去投奔尔朱荣,只有在尔朱荣的大军里,他才有安全感。 五月八日,得知了皇帝元子攸在禁军护送下秘密北逃的洛阳文武,收拾了一下心情,在临海王元彧,安丰王元延明这两位河阴之变中硕果仅存的王公的带领下,封存国库,带着全套当初在河阴迎接元子攸的皇帝仪仗,去虎牢关方向迎接元颢。 五月十日,率领着浩浩汤汤的北伐大军的大魏皇帝陛下,终于抵达了他忠实的洛阳。 至此,大魏的江山上,出现了三个皇帝并立的局面。他们分别是占据了关陇的元冠受,占据了河南淮北的元颢,占据了河东、河北、山东的元子攸。 五月十一日,元颢改元建武,宣布大赦天下,并加封陈庆之为侍中,车骑大将军,左光禄大夫,食邑一万户。 一年之前,仓皇南渡。 一年之后,煊赫北归。 第一百六十八章 笔杆子 毕公垒,东征军大营。 军中的士气非常低落,随处可见躺在地上的伤兵和无精打采的巡逻士卒,在上党王元天穆的营帐中,一场激烈的争论正在进行。 上党王元天穆率四万余众自山东返回,五月二十七日攻克了大梁,将元颢留在大梁的三千守军击溃,守将侯喧逃回洛阳报信。随后元天穆将两万军队交给长跑将军费穆进攻虎牢关,以刁宣、刁双驻守大梁,自己则率领剩余部队扫荡考城等地。 然而,费穆这次虽然罕见的没有临阵脱逃,勇了一次,却造成了更坏的结果。 在虎牢关外,白袍军大破费穆所部,费穆在战阵中被杨忠活捉,两万禁军作鸟兽散,大部分被俘虏。 元天穆清了清嗓子,问道:“诸位,为今之计该当如何啊?” 营帐内的气氛有点诡异,造成今日的局面,无疑是上党王元天穆的添油战术导致的。 本来东征军哪怕是经过了部分军队北返和山东当地留下来驻守,共两次分流,也是有六万余众的,虽然都是战力堪忧的禁军,好歹人数在哪摆着。 元天穆先是命令五千匈奴轻骑和九千步骑去依次增援荥阳,这两股军力,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然后又分兵给费穆,费穆的无能全军皆知,可这厮投靠尔朱荣以后颇受信任,又是河阴屠杀的提议者,可以说是尔朱荣的死忠了,所以在众将里地位反而是最高的那一批。 费穆在虎牢关外大败,现在元天穆手中的军队只剩下了两万多人,这点军队截断北伐军的后路都有可能被陈庆之回马枪击溃,更别说主动进攻虎牢关了,故此,元天穆率军退到了靠近黄河的毕公垒驻扎。 元天穆作为尔朱荣势力的二号人物,倒是没人敢站出来说他的不是,事已至此,那就只能想解决办法了。 “大王。” 北中郎将杨侃出列,行礼后开始说道。 “江南人文弱,绝非大王虎狼之师的对手,况且,陈庆之所部的梁军孤军深入上千里,师老兵疲,就算是有些战力,现在也是属于强弩之末了,能有什么作为呢?还请大王直接命令军队向虎牢关发动进攻,与伪帝决战于洛阳,此事定如摧枯拉朽一般容易,还请大王不要疑虑了!” 部将王老生也谏言道:“大王,陛下因为虎牢关失守心神动摇才北逃河东,如今元颢刚刚进入洛阳,洛阳的人心尚不稳定,现在我军乘胜出击一定能够成功。大王如果平定了洛阳再迎回陛下,那就是齐桓公、晋文公曾经立下的功业,如果放弃此举北渡黄河,恐怕失了洛阳文武百官之心啊。” 元天穆深以为然,随后做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决定。 “嗯,二位说的有理,既如此,那就请二位率两千兵驻守虎牢外,先监视梁军动向吧。” 看着面色古怪的杨侃,元天穆心中冷笑,杨侃是杨椿弟弟杨播的儿子,杨家作为元颢的仇家,一百余口都在洛阳,自然急着回去救自己的家人。 不过,这又关他何事? 眼下度过黄河,等待尔朱荣的主力才是正经道理,并代铁骑面前,白袍军又算什么东西? 至于这些禁军,溃了也就溃了,现在的中原大地上,最不缺的就是来当兵的,反正也是凑人头的,又不是以前的大魏禁军。 .................. 洛阳,永宁寺。 皇位更替似乎对这座壮丽恢弘的皇家寺庙并无影响,悠长的钟声里,新登帝位的元颢正在与内侍和门下省的文官交谈。 旁边一位文官正在奋笔疾,正是黄门侍郎祖莹。 这是大魏的笔杆子集团里最为孤傲不群的人物,河阴之变后并未随杨炫之、魏收、温子升等人西逃长安,而是继续留在了洛阳。 祖莹与袁翻并称“袁于祖,共翩翩”,才学冠绝当世,可两人的命运截然不同,袁翻由于阿谀胡太后,在河阴之变被引颈受戮。祖莹因为平常不结党扎堆,当天同僚们都去迎接新帝了,只有他一个人在门下省干活,反而幸运地活了下来。 祖莹最出名的事,倒还真不是他的文章,而是小时候特别爱学习,父母怕他看书成瘾,屡禁不止,祖莹在自己房间的柴灰里藏火苗,父母睡觉以后把衣服蒙在窗户上,然后燃起火读书,有一次差点把自己给烧了。这件轶事传出去,祖莹被内外亲属呼为“圣小儿”。 “祖卿写好了?” 元颢见祖莹放下笔,连忙令内侍捧上白巾给祖莹擦汗。 “不负陛下所托。” 祖莹点了点头,将手中拟好的诏书递给元颢。 元颢细细观之,诏书字体方正,言辞华丽,望之便令人舒心。 “大道既隐,天下匪公。祸福不追,与能义绝。朕犹庶几五帝,无取六军。正以糠秕万乘,锱铢大宝,非贪皇帝之尊,岂图六合之富?直以尔朱荣往岁入洛,顺而勤王,终为魏贼。逆刃加於君亲,锋镝肆於卿宰。元氏少长,殆欲无遗。已有陈恒盗齐之心,非无六卿分晋之计......朕睹此心寒,远投江表,泣请梁朝,誓在复耻。 卿乃明白疑於必然,讬命豺狼,委身虎口,弃亲助贼,兄弟寻戈。假获民地,本是荣物,若克城邑,绝非卿有......今家国隆替,在卿与我。若天道助顺,誓兹义举,则皇魏宗社,与运无穷。傥天不厌乱,胡羯未殄,鸱鸣狼噬,荐食河北,在荣为福,於卿为祸......” 元颢观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祖莹这篇文章说的很清楚,尔朱荣是魏贼,自己远投南梁是为了雪河阴之变之耻,元子攸委身豺狼即便是攻城略地也不是他的东西,全都是替尔朱荣做了嫁衣,对元子攸来说也是祸端。 通篇的核心主题就是不留痕迹地指出元子攸的皇帝位置是非法的,是尔朱荣拥立的傀儡,以此来获得道德制高点上指指点点的资格。 “祖卿才华横溢,不如再给长安写一篇?” 揉着发酸的手腕的祖莹脸色一僵,跟长安论战,这事他去年就干了。 纵使才华天纵如祖莹,结果也是没干过长安的笔杆子们,原因无他,祖莹的对手包括但不限于杨炫之(《洛阳伽蓝记》)、魏收(《魏书》)、温子升(《文笔》),一个人对抗当世最强的一批笔杆子,这事实在是难为人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解梦人 洛阳城东,小市。 今天的洛阳天晴朗的很,淡淡的白云在天上排成了遣倦的椭圆,一排灰黑色鸟雀飞过,仿佛是在胡饼上撒了胡麻。 临街的屋檐下,有老汉蹲在门槛上闲聊,也有几名卖苦力的挑夫停在这片阴凉处稍稍歇脚。 “糖人嘞~娃娃来挑一个吧~” “上好的蜀锦,摸着跟水波似的,快来瞧瞧!” 接踵而至的人群似乎并未受到洛阳易主的太多影响,也难怪,元颢进入洛阳未行杀戮,这洛阳的街面上,远比河阴屠杀后要有人气的多。 夏日和熏的微风吹入窗棂,在一间距离小市不过一条街的府邸二层中,几人正在宴饮。 “张兄,府邸为何置办在这种地方啊?不觉得吵闹吗?” 陈庆之饮了一杯酒,入口,比南方的酒辛辣的多,仔细琢磨了一下滋味问道。 一身黑衣的陈庆之对面的今天做东的主家,车骑将军张景仁。 张景仁早年便与陈庆之相识,后来张景仁随萧宝夤来到北魏,被封为羽林监,他是个随性的性子,没有随萧宝夤西征,如今朝中官员大减,也坐上了车骑将军的位子。 元子攸仓皇出逃,并没有多少洛阳官员追随于他,张景仁见陈庆之如今在洛阳权倾朝野,便又起了攀附结交的心思,因此做东组了一桌酒局。 这也是人之常情,在座的诸位,或多或少都有见识见识陈庆之的意思,不然也不会来此。 张景仁夹了一口梅子酸肉,放下筷子笑道:“吾非原住与此,当年来洛阳,住在归正里,那里紧邻洛水和伊水,是个大的鱼鳖市场,不仅比洛阳小市吵闹,气味更是终日不散,萦绕良久。如今这处已经算是不错了,还有些烟火气,洛阳居住,可是不容易啊。” “也不尽然。”中大夫杨元慎搭话说:“逆贼尔朱荣在洛阳时,可是几次声称要迁都,若非朝臣苦劝,恐怕现在大家的家舍就都在邺城置办了。” 话里话外,还是在担心尔朱荣渡河来攻的事情,毕竟现在的元颢政权,说是危如累卵也不算过分,政权基础不牢固,军队也是以降兵为主,能不能挡得住尔朱荣的雷霆一击,也很难说。 北伐军这一路上,击败的都是地方守军和洛阳禁军,尔朱荣的并代铁骑从未有过交手,这些官员有所担心也是正常的。 陈庆之又饮了一口,看了看酒局中的其余五人,除了张、杨二人,还有司农卿萧彪,嗯,看姓氏就知道,南方来的。以及尚书右丞张嵩,正经的朝廷高官,和给事中大夫王眴。 三个南方人,三个北方人,看得出来,张景仁为了不让陈庆之感觉尴尬,这是废了苦心的。 “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陈庆之话说的轻巧,内心却有些沉重。 元颢入主洛阳以后,与陈庆之的分歧越来越大,陈庆之主张向萧衍请求增兵以对抗尔朱荣,而元颢则怕自己真的变成一个傀儡皇帝,因此拒绝向萧衍求救,只是说每日操练兵马。 可光操练兵马又有什么用,这些降军的素质在这里摆着,怎么可能是尔朱荣嫡系部队的对手。 见陈庆之不肯透露军事计划,几人也不勉强,言谈间,却不知怎地,又说到了南北正朔的问题。 老问题了,只要是北朝人跟南朝人坐在一起吃饭,这个问题是必须谈(吵)一谈(吵)的。 “永嘉时代,衣冠南渡以后,正朔就在江南,就连始皇帝的玉玺,现在也在梁国。庆之以为,魏国虽然强盛,但仍然属于五胡,正朔应当是南方。” 到了这个问题上,北方的士人便不肯退让了。 杨元慎一本正经地说道:“江左假息,偏居一隅,乃是礼乐所不能接触的地方,连先贤的伦理都无法教化,怎么能叫正朔呢?那里潮湿阴冷,虫蚁无数,瘴气重重,君主无临朝之威仪,百姓文身漂于五湖,都是秦汉时代流放过去的民众,即便是说的汉语,也有浓重的方言,永远也无法改变。” “至于南朝,虽然有帝王和臣子,可帝王桀骜,臣子暴虐,所以才有刘义隆之子杀父,又有刘宋孝武帝私通生母违背纲常,这些行为与禽兽何异?我大魏受命于天,定鼎于洛,上至天子,下至百姓,均以学习儒家经典为荣,礼乐典章之盛,远超历代,难道这不是真正的正朔吗?” 一身黑衣的陈庆之张了张口,还是扯到了玉玺的问题上,他觉得这个东西还是能代表正统的。 “若是论天命,始皇帝玉玺便在梁国。” 杨元慎摇了摇头,道:“三国时,孙坚便窃玉玺归于江东,那天命便是他的吗?天命在教化,在人心,在纲常,不在一块玉玺。说句大逆不道之语,没了人心教化纲常,玉玺就是一块破石头罢了。” 陈庆之出身寒门,从小没读过太多的书籍,即便是读书,也都是以兵籍为主,在玄学清谈这种功夫上,远远不及南朝门阀出身的子弟。 若是南方来个清谈的专业选手,就正朔一个问题,能跟杨元慎扯一天一夜都说不完。 不过杨元慎也是个能说的,他出身弘农杨氏,擅言玄学道理,喜好老庄,而且有一个满朝皆知的特长,擅长解梦。 当年广阳王元深率北路军出征征讨葛荣之前,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三公的衣服,靠着槐树站着,觉得是个好兆头,就找杨元慎解梦。 杨元慎告诉元深“这是一个当三公的预兆”。 元深非常高兴的走了,杨元慎对家人说“这次广阳王恐怕是不能活着回到洛阳了,槐这个字,是木旁边有个鬼,这个梦的意思是元深死后会被追赠为三公。” 后来的事情就都清楚了,在朝廷的内讧下,元深跟手下将领盟誓,结果被人告密给杨津抓了个正着,元深慌乱下被葛荣所擒杀,尸体运回洛阳葬在槐树下,被追赠为司徒。 杨元慎解梦比较准,很少有失手的时候,不过一般人也求不动他解梦,恰好,陈庆之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这个梦奇怪到让他今天一直在回想,于是陈庆之决定问问杨元慎。 第一百七十章 有喜了 “杨兄,吾有一梦,这几日夜中断断续续,搅得我不得安睡,不知可否为我解梦一番?” 听闻陈庆之的话语,杨元慎有些诧异。 他没有直接回答陈庆之,而是先看了看陈庆之的脸色。一身黑衣的陈庆之有些面色苍白,也有了一圈眼袋,看着还倒还算精神。 莫不是杀人杀的多了,被冤魂找上门来?杨元慎比较迷信,心里不由自主地想道。 “且说来听听。” 陈庆之回想着梦境,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自我入洛以后,梦中梦见在园林坛上有一处小小的佛龛,说来也怪,长得就像是一座关隘一样,当时身在梦里,并无疑虑,便想上前参拜。” “可就在这时。”顿了顿,似是回想起什么有些可怖的事情,陈庆之又复说道:“那佛龛中突然钻出一个童子,想拉扯我进那小小佛龛。” “后来呢?” 不光是杨元慎,连给事中大夫王眴都有些好奇了起来,依陈庆之今日的地位,绝非是故意以诡异梦境来耸人听闻,这其中说不定有什么心结。 “后来醒了。” 陈庆之摇了摇头,道:“第二天睡着,还是这个情景,只不过小孩拉我的力气更大了一些,我如何肯应?到了第三天,我突然听到身后有声音,转头一看,见身后有山洪袭来,我身边的人,全不见了。” “或是有邪崇?” 陈庆之将信将疑,这世间信奉佛教之人数不胜数,有这种念头也是在所难免的,就算心里不以为然,还是有些感到不舒服。 看着杨元慎,陈庆之问道:“杨兄可有辟邪之法?” “这个简单,陈兄且闭眼,施法完毕之前不许睁眼。” 杨元慎笑了笑,端着酒杯站起身来,喝了口酒,“噗”的一声,雾状的酒气喷了陈庆之一脸,扔了酒杯开始手舞足蹈,嘴中念念有词了起来。 “吴人鬼魂,住在建康,头戴小帽,身着短衣。来到中原,思念故乡,赶紧离开,回你丹阳。如寒门鬼,回去打鱼,吃着莲藕,河蚌鱼虾,当做美味。倒骑水牛,江汉任游,速速归去,速速归去!” “好了,陈兄且睁眼吧,晚上做个好梦。” 陈庆之睁开眼,又拿干净的布巾擦了擦脸,面色有些古怪。 他琢磨了一下对方说的词,这杨元慎,怕是来消遣他的吧,借施法来讽刺于他,来发泄之前对于正朔说法的不满。 不过陈庆之也大度,全不在意,君子翩翩然有雅量,这番态度也让席中人颇起了几分敬重之心。 待酒席散去,张景仁拉着最后走的杨元慎问道:“杨兄,莫非真有邪祟?” “有个屁。”杨元慎不屑一顾道:“便是开个玩笑罢了。” “那你说这个梦?” 见张景仁疑神疑鬼的样子,杨元慎反而肃然了起来,他见四下无人缓缓说道:“佛龛似关,关内有童,此为何意?” “不知道...呃,潼关?” 杨元慎点了点头,道:“此梦,陈庆之身后有难,奔潼关得人相助也。” .................. 与此同时,长安皇宫内。 元冠受正在大宴群臣,关陇自去年大旱后算是渡过一劫,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对于国家来说也是同样的道理。 在阵痛中打牢基础的西魏,现在终于开始出现了欣欣向荣的局面,元冠受也难得地与群臣宴饮欢愉一番。 关陇贵族们的酒宴娱乐其实也没有多么奢侈,不过酒色娱人,看着身着红衫,布料稀少的胡姬献舞,不少将军们眼睛都看直了,看来这些粗坯对于安排的娱乐节目还是挺满意的。 南北朝以来,酒宴上闹出来的笑话一直不少,武官跋扈喝多了在君前失仪也是常事,还好葡萄酒不醉人,武夫们还没有酒量浅到葡萄酒能喝的耍酒疯的地步。 “彭乐,好看吗?” 盯着胡姬曼妙的腰肢,彭乐嘴边都快流口水了,“啊,好...好看。” 众文武一阵哄笑,元冠受也笑了笑,不过,酒宴之上倒也不是单纯的欣赏舞蹈。 “洛阳的事呢,卿等应该都知晓了,虽然朕继承的是孝明帝的法统,但朕的阿翁,若是肯来关中,也不失尊一个太上皇。” 群臣再度哄笑起来,这是笑祖莹写给长安的诏书,元颢下旨说如果元冠受来洛阳见他,也不失封一个秦王。 见气氛很融洽,元冠受端起酒杯说道。 “扫平中原,一统天下,还生民以太平,乃是朕之夙愿,也是众卿合力之事,这一年来的辛苦,朕看在眼里,尤其是苏中书,人都累瘦了,这可是朕的诸葛丞相,鞠躬尽瘁也得注意休息啊。” 苏绰确实有些清减,不过权力是男人最好的补药,几乎是独揽西魏行政权力的他,精神焕发的很。 “全赖至尊英武,方有今日之局面。” 苏绰举起酒杯回礼,满满引尽一杯,引来一片喝彩。 元冠受也一饮而尽后,又倒了一杯,冲坐在下手的郦道元说道:“郦尚书,于朕自幼如师如父,主持尚书省明断事务,理清朝纲,国朝柱石也,朕敬您一杯。” “至尊夸赞,臣铭感于心。” 师徒情分归情分,国宴的场合,君臣的身份还是要注意的,郦道元浅尝辄止,也无人敢给他劝酒。 “若苏中书是朕的诸葛丞相,那李侍中就是朕的法正军师了,大业未成,诸君也须努力,平定中原以后,咱们得让李侍中衣锦还乡啊。” 李苗情难自禁,与之亲厚的将军们也是会心地笑了起来,李苗是巴蜀人,至尊这句话再明确不过了,得陇望蜀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若是真的定了中原,下一步就是取巴蜀了。 河潼道总管韦孝宽、汉中道总管羊侃、宁夏道总管蔡佑,这几位大将戍守在外,没有回来,其余文武官员都被元冠受一一敬了酒,以感谢其对于西魏的功绩。 十几杯酒下肚,纵使是葡萄酒,也喝的元冠受面色有些微红,酒以酣,便不再遮掩。 “诸君且听朕一言。” 殿内的声音小了下来,文武官员们看向了元冠受,元冠受也没顾及帝王形象,咧开嘴笑道:“今日太医诊脉,皇后有喜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夫妻话 “恭喜至尊!” “饮了这杯,为至尊贺。” “至尊有嗣,乃是国本,此乃国之大喜啊,不如至尊下诏,大赦天下。” 殿中嘈杂了起来,元冠受却没有禁止,难得的欢愉时刻,值得高级官员们分享他的喜悦。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大赦是题中应有之义,朕年岁渐长,也是要当阿翁的人了,既是为了给朕的子孙留下一份基业,也是为了见见朕的阿翁,请他来长安享清福。所以...” “羽林卫将军彭乐,虎贲卫将军石鹫,千牛卫将军厍狄干,金吾卫将军黎叔。” “臣在。”“末将在。” 四位武官躬身出列,殿中一时瞩目。 “尔朱荣于河东整合并代铁骑月余,南下洛阳为时不远矣。朕意已决,兵出潼关。” 元冠受起身,酹酒于地。 “为不负天下苍生,朕决意御驾亲征,提调四卫禁军战兵辅兵共六万,并河凉道边军骑兵一万,陇西道、汉中道、渭北道府兵两万七千,河潼道边军五千,计十万两千兵士,随朕出征。传扬出去,共起五十万大军征灭尔朱荣,这次,朕便要取了这中原!” 片刻沉默,随后便是要掀翻殿穹的欢呼声。 “至尊万胜!” “至尊神武!” 积蓄了整整一年时间的粮饷,半年多来时刻不停的整编整训各路降军,为的就是今天这个举动。 十万大军,已经是西魏的全部家底,也是最大限度能调集的野战兵力,这是赌中原的归属,也是赌国运。 赌赢了,那就是北魏再现人间。 这次的计划在西魏高级官员中并不是什么秘密,事实上,到了这种规模的战事,事前的准备粮草辎重,民夫畜力均是天文数字,没有三省六部的配合是不可能的,在此以前很久,官员们就接到皇帝放出来的口风了。 作战计划是否谨慎详妥,那是兵部和将军们的事情,还轮不到文官们提什么反对意见,在统一北魏疆土这件事情上,对皇帝、官员、士卒、府兵、普通百姓,所有人都是有益的。 郦道元看着意气风发的弟子,洒然一笑,饮尽杯中剩余酒液。 大丈夫生当如此,领大兵,行大事,扫平天下,安民济世。 .................. 酒宴结束,元冠受醉醺醺地回到后宫,犹豫了一下,没选择去柴妃(小柴胡)处,而是去了皇后的寝宫。 昭武二年刚开春的时候,元冠受第一次选秀女,关陇汉阀们便忙不失迭地将自己适龄的女儿送进宫中,九嫔和下面的女官倒是充实了,可在怎么说,也没来得及培养感情,故此元冠受便是回到后宫,也大多数去了皇后萧氏和柴妃那里。 守门的宫女见皇帝带些酒气前来,一边恭迎,一边急忙去派人通知皇后。 “至尊海量,饮的不少,还走的这般稳。” 宫闱之中,萧氏接过宫女递来的醒酒汤,拿着玉勺亲自给坐在椅上的元冠受喂喝。 “下次少喝点。” 元冠受笑笑,连劝他都劝的这般委婉,不过是侧面提醒他少喝一点。看来劝谏君王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人呐,坐到了龙椅上,有些东西就难免会失去作为代价。 君不见,连杨炫之那般游戏人间的人物,现在都不敢对他直谏了,便是有想说的,也拐弯抹角地提醒他。 嗯,洛阳风物,在记忆里也有些模糊了,西行寺的黄昏,洛水秋风之美景,还有高阳王府的碧波万顷,还真是令人怀念呢。 回到了寝宫,自然不必拘束,不多时,就躺到了塌上。 枕在萧绾绾的腿上,眯着眼睛,妻子在轻轻地为他按摩着太阳穴和眉骨。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大丈夫生平所愿,不过如此啊。” 萧绾绾抿着嘴嫣然一笑,道:“至尊是大丈夫,也是好皇帝,不过兵危阵险,就算是为了未出世的孩子考虑,此番御驾亲征,也莫要逞强冲在最前面了。” “那是自然。” 妻子尚未显怀,元冠受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萧绾绾的肚子,还很平坦,但无论如何,终归是多了一份父亲的责任在心头。 “其实以逆贼尔朱荣和伪帝元子攸的微妙关系,朕若是不出兵,朕的阿翁败亡了,这两人最后只能活下来一个,他们会自相残杀的。” 元冠受很少和萧绾绾提起军国重事,萧绾绾除了母亲和两个弟弟,其余人也不甚关心,此番听夫君说起,心下却是有些惊诧,也许,是夫君对于这次东征,也有些心里紧张。 这种紧张或者说不自信,作为皇帝的他不能跟任何人提起,唯有向妻子倾诉。 “洛阳兵也不少,怎会轻易败亡?” 知道妻子不知行伍之事,元冠受也耐心地解释道:“阿翁的兵,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陈庆之的白袍军,人数不到一万人,另一部分则是招募的新兵和收降的降兵,大略有三四万人的样子。白袍军是梁国的军队,说到底,是外兵,再能打关键时刻也会生了猜忌,况且人数确实少了些。而新兵和降兵没有经过整训,战力根本不可能是尔朱荣嫡系并代铁骑的对手。” “原是如此。”萧绾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道:“妾身听闻,尔朱荣当世枭雄,素有‘活董卓’的诨号,至尊可要小心应对。” “嗯。” 元冠受深以为然,尔朱荣能以七万破葛荣二十万六镇军民,出身将门又久经战阵,绝非是等闲之辈,实乃他生平罕见的大敌,此番东征自然要小心为上。 不过,元冠受没有与妻子说的是,在尔朱荣麾下,还有两个潜伏着的,真正可以称得上一时龙凤的人杰,高欢、宇文泰。 尔朱荣骤然崛起,河东、河北、山东叛乱不断,从内部的稳定度来讲,比早早扫平关陇的元冠受要差得多。能维持统治,全赖手下一水的名将和战力强横的并代铁骑镇压一切反对声音。 这一仗,就要试试尔朱荣最引以为豪的军力,到底有几分成色。 第一百七十二章 宇文泰 河东,长子。 “让一让,让一让嘞!” 车马繁忙的东魏军长子大营的辕门前,一队士卒正赶着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奋力前进着,唯恐当了其他友军的道路。 “黑獭,你这是去何处啊?” 相熟的老兵蹲在半截木桩上,笑着问领头的青年校尉。 这个青年校尉名叫宇文泰,黑獭是宇文泰的字,当世之人常呼字不呼名,见有同是六镇降兵的旧日袍泽,宇文泰吩咐手下兵卒先行,笑着跟老兵攀谈了起来。 “去贺拔将军处。” 宇文泰出身六镇中的武川镇,祖上乃是镇上将帅,正光五年之后,六镇军的领头人物走马灯一样换了一个又一个,破六韩拔陵、鲜于修礼、杜洛周、葛荣,而葛荣被太原王尔朱荣击败后,六镇军再次投降, 由于宇文泰与尔朱荣的部将贺拔岳有旧,贺拔岳亦是武川军人,与宇文泰之父宇文肱关系甚密,因此,原本属于葛荣军中的宇文泰,被收编在贺拔岳部下。 宇文泰和贺拔岳关系相当不错,而贺拔岳是尔朱荣最为看重的外姓将领之一,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因此宇文泰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步兵校尉,但有不少六镇兵巴望着能投宇文泰麾下,进入尔朱荣嫡系部队,摆脱尴尬的降军身份。 老兵压低了声音,抬了抬下巴示意排成长队的辎重车辆道:“都是这次的缴获?” “可不是嘛。”宇文泰也不嫌木桩子脏,一屁股坐下道:“青州、齐州那些本地的地主豪强,被刑杲带着河北的外来户给劫掠的干干净净,这不,全都缴获了回来,贺拔将军给太原王献上。” “啧啧。” 老兵有些羡慕,宇文泰今年也才二十几岁,在鲜于修礼部下的时候,六镇豪帅出身不是什么优势,所以那时候宇文泰还是老兵手下的新兵蛋子。 几年过去,宇文泰已经混成了步兵校尉了,老兵身经百战,还是个兵,连什长都没混上,人生际遇真是云泥之别。 “黑獭,听说了吗,关西兵好像要出潼关了,俺前几天听河东前线回来的老伙计说的,西边的那位河潼道总管韦孝宽,已经开始往前线运兵了。” 宇文泰用手蹭了蹭鼻尖的汗水,倒没有很意外的样子:“西边现在境内安稳的多,所以才有精力出关。不像咱们,幽州的韩楼,山东的刑杲,河东的山胡。太原王刚从晋阳南下,河东的北部就闹起来了。” “这般猖獗?” 宇文泰好歹是个校尉,消息自然比军中的老兵灵通的多,又复说道:“太原王遣了尔朱兆为并、肆、恒、云等九州行台,率兵回晋阳平叛了。” “哎,尔朱兆倒是难得的猛将。”老兵凑在宇文泰耳边私语:“黑獭,那你说这次太原王能打赢吗?” “打赢谁?如果你指的是元颢和陈庆之的话,应该不成问题,只要太原王想打,黄河大桥是肯定守不住的,如果是西边的元冠受,那就不一定了,关西健儿绝非元颢所部那般软弱。我从山东带兵运送辎重回来,半路就被元颢所部劫了,结果这些原本的洛阳禁军真是不堪一击,一个照面就被打退。” 见长长的车队已经快全数通过辕门,宇文泰拍了拍老兵的肩膀。 “行了,我去找贺拔将军复命了,你先忙。” “好嘞。” 待宇文泰走后,老兵吐了口唾沫。 “小崽子尾巴翘上天了,先忙,忙个狗屎。” 老兵光顾着发泄心里的落差感,全然忘了之前搭话时想问问宇文泰能不能把自己收留进部队的最初目的。 宇文泰自是不晓得这些的,带着车队回到贺拔岳的驻地,先是清点了一番辎重车队带回来的财货数目对不对,随后拿着账单去见贺拔岳。 宇文泰出身豪帅之家,进过学,文化修养不低,办事也妥当,这些都是底层六镇兵一辈子都比不了的大本事,加上为人谦逊,很得贺拔岳的器重。 “黑獭回来了。” “将军,财货都放驻地了,账单您过目。” 接过厚厚的一摞纸笺,贺拔岳随手扔在了桌上。 “你办事我有什么信不过的,对了,可能你还不知道,刑杲的旧部,在青州、齐州,又再次反叛了,不过这次规模不大。” 宇文泰皱了皱眉头,上党王元天穆迫于北伐军的推进速度和尔朱荣的命令,放弃异地安置刑杲叛军,复叛是理所应当之事,只不过他没想到,竟然来的这么快,东征军前脚刚走,山东就又乱了起来。 “太原王是什么意思?” 贺拔岳叹了口气,虽然他非常受尔朱荣信任,但是这次尔朱荣透露的意思却让他有些忐忑了起来,为此,他必须向宇文泰问计参详一番。 “太原王的意思是想让我去独当一面,趁着青齐叛乱规模还小,带几千精兵去赶紧讨平。” “不行!将军断断不可如此,此为太原王试探之意。” 见宇文泰反应如此之大,贺拔岳连忙示意他收声,又检查了营帐,见四下无人,继续问道:“为何这样说?” 宇文泰反问:“当下我军的敌人都有何人?太原王又如何处置?” 贺拔岳作为尔朱荣嫡系高级将领,这种事情自然再清楚不过,随口道来。 “幽州韩楼,太原王已经命令宿将侯渊前去征讨了;河东山胡,命了尔朱氏的猛将尔朱兆去防御;山东青齐叛军刚刚复叛,还没指定主帅。剩下的,便是洛阳的元颢与关西的元冠受了。” “那将军觉得,谁的威胁最大?” “自然是元冠受,关西兵精,其手下将领又多是能征善战之辈,吐谷浑、莫折联军、高平军、薄骨律军先后被他讨平,威胁远胜洛阳的元颢,元颢所依仗的不过是陈庆之的几千梁国兵罢了,平原之上,怎么可能是我并代铁骑的对手。” “那便是了,将军若是贸然应允率军东征,恐怕就会招来祸端了,且让我给您仔细分析。”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东征军 “将军独领一军,又是远赴山东,所谓将在外,君王难有不疑,青齐之地与河东河北的掌控力度不同,太原王定然是不放心的,其一,不放心将军远征,能否平定叛军,若是有意外,路途遥远难以沟通。这其二嘛...便是不放心外姓将领独领一军了。” 贺拔岳深以为然,别看尔朱荣对他非常器重,可涉及到军权这种事情,除了真正的自己人,也就是尔朱家众将以及元天穆那种级别“合伙人”,其他人,哪怕是嫡系部将,尔朱荣也是信不过的。 “所以,如果将军前去讨伐没有任何取得大胜,就会受到太原王的责备。而如果将军大胜,那么其他将领的责备也是不可避免的。唯一的办法,属下认为就是应当请求太原王派一名尔朱家的人,来当青齐这一路军队的主帅。” 宇文泰顿了顿,说:“尔朱家的人虽然非常的多,但有才能的将领无非就是被派回晋阳的猛将尔朱兆,以及尔朱世隆,尔朱天光,尔朱仲远。” “尔朱兆,太原王堂侄,骁勇过人,猛将也,然不过最多能领三千兵,且身在晋阳,不会被太原王短时间内再做调遣;尔朱世隆,太原王之从弟,迎立元子攸首功之臣,也是尔朱家能拿得出手的帅才,大战在即,太原王应该不会轻易派往山东;尔朱仲远,太原王之从弟,尔朱家难得的学问人,如今掌管着长子数万军队的后勤补给,绝不可轻动。” “故此。”宇文泰肯定地说道:“唯有太原王的堂侄尔朱天光,勇敢果决,太原王南下河阴时又留在晋阳独当一面,有作为方面军主帅的能力,会被太原王选派给将军作为主帅。” 宇文泰一番分析鞭辟入里,不仅分析了各方势力的威胁,还对尔朱荣集团内部的人物有着非常深刻的认识,贺拔岳深深地看了宇文泰一眼,点头默许了他的提议。 两人乃是世交,多少年的交情,因此帐中才敢这般言语,也是最贴心的自己人,不虞被出卖。 “既如此,那我便去这般回复太原王,请太原王择尔朱氏一人为帅,我来辅佐。” “该当如此。” .................. 当贺拔岳带着缴获财货的礼单来到尔朱荣帐外时,高欢正好面带笑容地从尔朱荣的大帐中出来。 两人狠狠地对视了一眼,这几年相处下来,贺拔三兄弟中除了贺拔允跟高欢的关系缓和了不少,贺拔岳、贺拔胜跟高欢那一派系的关系愈发差了,相看两厌之下,见面连声招呼都懒得打。 “阿斗泥,进来吧。” 不需要等待多久,太原王的侍卫就来招呼贺拔岳了。 随着侍卫进了尔朱荣的大帐,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尔朱荣和元天穆正在对饮,见贺拔岳进来,招呼他一起席地而坐,尔朱荣从酒壶里倒了杯酒递给贺拔岳说道:“阿斗泥,这是贺六浑(高欢)从弘农搞来的蜀地美酒,尝尝。” 贺拔岳当过太学生,但绝非是酸腐文人,他没兴趣劝两位统帅喝酒误事,而是非常自然地跪坐在地毯上,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蜀地美酒,喝着绵软,入口下肚却是辛辣一场,从脊背打了个冷战,顿时浑身暖洋洋地热了起来。 擦了擦嘴角,贺拔岳笑道:“这酒倒是辛辣的紧。” 见贺拔岳没有因为是高欢献上的酒而有所迟疑,尔朱荣蓝色的眸子闪过一丝欣然,满意地陪贺拔岳又干了一杯。 下属之间有派系有矛盾,这是不可避免的,作为上位者,尔朱荣要做的是抓紧最嫡系的力量,对嫡系中的其他部分,以及非嫡系的力量进行制衡,作为一个裁判的角色出现。 因此,尔朱荣不介意手下派系的矛盾斗争,也乐于给他们不时地敲打一番。 但那是平常,现在大敌当前,不说河东、河北、山东的这些地方叛乱,光是威胁到他扶持的元子攸政权统治基础的,就有元颢和元冠受两股势力。 这两股势力的关系非常微妙,即便谋士们言之凿凿元颢、元冠受父子绝不会合流,但现在关西兵蠢蠢欲动,尔朱荣也有些迟疑了起来。 对于尔朱荣来讲,最好的剧本自然是先渡过黄河大桥,击败陈庆之和元颢,随后再挥师西进潼关,堵住元冠受出关攻伐中原的道路。 可大家都不是傻子,对于尔朱荣来讲各个击破是最好的结果,对于元颢和元冠受,适度的、有条件的联合对抗尔朱荣,才是最优解。 所以别看元冠受嘴上调侃老爹,让他来长安当太上皇,可手下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慢,关陇的家底,无论是兵员还是粮草,都可谓是一次性压上赌桌了。 因为元冠受非常清楚一件事情,他和老爹争天下,再怎么说那是他家的家事,老爹元颢争输了,太上皇没得跑,他元冠受争输了,秦王也可以当得。况且...老爹的水平他很有数,有陈庆之帮忙也不可能争得过自己的,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可面对尔朱荣就是另一回事了,尔朱荣扶持的元子攸,是跟元冠受互相视为伪帝的,双方是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不存在任何妥协的可能性。 如果,元冠受坐视洛阳的老爹在尔朱荣的攻击下败亡,那携着战胜之威的尔朱荣,下一个目标就一定是他元冠受。 要是真能坐收渔翁之利,看老爹把尔朱荣消耗的半死,元冠受也会很高兴地出来摘桃子。 问题就在于,老爹的水平,元冠受真的信不过,最大的可能是陈庆之能坚持一阵子,老爹的部队一碰就碎,到时候那些洛阳禁军投降了尔朱荣,又成为了对付他元冠受的先锋部队。 话说回尔朱荣这边,贺拔岳把宇文泰教给他的话,跟尔朱荣和元天穆又说了一遍,果然,尔朱荣非常高兴地同意了贺拔岳的请求,也如宇文泰所料,指定了尔朱天光为东征山东的统帅。 六月十八日,太原王尔朱荣以尔朱天光为主帅,贺拔岳、侯莫陈悦为副帅,宇文泰、李虎、侯莫陈崇、赵贵、于谨、寇洛、王雄、赫连达、达奚武、若干惠等将领,共带领兵马五千,前去征讨青州齐州地区再次反叛的河北流民。 第一百七十四章 过河卒 六月十九日,也就是贺拔岳等人拔营向东的第二天,黄河北岸的尔朱荣向元颢发动了全面进攻。 黄河大桥以北,北中城。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撒落在城头时,提着灌满了黄河水的水桶,洗刷城墙的白袍军士卒,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北中城是守卫黄河大桥的屏障,有北中城屹立在河桥北端,尔朱荣就无法放心过河南下,尔朱荣驱赶着麾下不多的洛阳禁军,猛攻了整整一个白天,北中城下尸体堆积如山,直到临近黄昏才撤兵回营。 高强度的攻城战让白袍军在洛阳城招募的新兵开始出现大规模的伤亡,这些新兵各方面都完全无法与老兵相媲美,在尔朱荣不惜血本的猛攻时,不可避免地遭到了严重打击。 而此时,白袍军的内部也开始出现了意见分歧。 幽暗的室内,在烛光的照映下,白袍军的将领们齐聚一堂。 “将军,不能在这么耗下去了,荥阳之战,我军的步兵就伤了筋骨,要是守着这北中城在这么耗下去,白袍军的血就要流干了。” 宋景休站出来,说的话直指问题核心,白袍军终归是客军,没有兵员的补充,这么死守下去何时是个头? 况且,元颢在进入洛阳后,就与白袍军貌合神离,本来,萧衍与元颢商定的条件是派陈庆之帮助元颢入洛,入洛后元颢要向南梁纳贡称臣。 可一方面是担忧刚刚登基就向南梁纳贡称臣,会失去民心。另一方面,在安丰王元延明和临淮王元彧的劝说下,元颢也打算抛下白袍军自己单干。 现在双方之所以还站在一条战线上,只不过迫于尔朱荣的强大的军事压力,还需要白袍军的武力支持。 而这种同床异梦的感觉,绝非错觉,在军事部署上,元颢将自己的部队留在了黄河南岸,命令陈庆之的白袍军驻守北中城,明摆着让尔朱荣来消耗陈庆之的实力,这一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副将马佛念见坐在上首的陈庆之仍然不说话,咬了咬牙,不再留任何情面地说道。 “功高不赏,镇主身危,自古以来臣子最危险的两种状况都出现在了将军的身上,以将军的智慧,难道没有任何考虑吗?我们这些老兄弟,可以跟着将军去死,但是不能死的这么憋屈啊!” 见陈庆之有所意动,马佛念说话更加肆无忌惮了起来。 “从商周至今,废昏君,立明君,扶危定难,立下大功的臣子有几个能够善终的?如今将军的声望威震河洛,洛阳市井小儿皆传童谣——大将名师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将军功劳太大,权势太重,魏人猜忌将军非是一天两天了,如果出现什么意外,定是魏人的两虎相争之策。不如趁着魏人没有防备,过河桥杀死元颢,占据洛阳,将军自己称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马佛念,你疯了!” 陈庆之的第五个儿子陈昕站了出来,以手指马佛念,厉声斥责。 陈昕是陈庆之的儿子里最有乃父之风的,如今年仅十二岁便随军入洛,自幼擅长骑射,喜爱军旅生活,是白袍军里名副其实的少将军。 “昕儿,不得无礼。” 陈庆之训斥了一番儿子,环视诸将,沉声说道:“诸位的心思,我都明白了,但马佛念之策并不可行。” “其一,杀死元颢,洛阳禁军必然倒向尔朱荣和元子攸,到时候战局更加无法收拾。其二,洛阳城坚但过于庞大,以我军不到万人的兵力,即便占据了洛阳,也是绝对守不住的。” 屠夫鱼天愍挠了挠头,问道:“那怎么办?就这么跟尔朱荣对耗,白白牺牲儿郎们的性命吗?” 陈庆之摇了摇头,手指指向地图。 “河桥易守难攻,但绵延不绝黄河绝非什么天险。以尔朱荣掌握的两河(河东、河北)人力物力,就是再搭一座黄河大桥都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尔朱荣想过河,愿意付出代价,他就一定能过得来。因此我断定,这座北中城,我们守不了几日的。” 鱼天愍有些惊诧:“不可能吧将军,我们白袍军怎么可能守不住这座小城。” “不是守不住北中城,而是不需要守几日,尔朱荣应该就从别的地段突破黄河防线了,到时候,元颢一样会求着我们回去救他。” 陈昕稚嫩的脸庞上全是激愤之色,继续说道:“从弘农到白马,几百里的黄河防线,处处都是破绽,我军几千人,守得了这里,便守不了那里。消极防守,根本就不可能赢的。” “尔朱荣既然能从别处渡河,为何还要不惜人命,猛攻北中城?” 陈庆之鼓励地看了一眼陈昕,陈昕大着胆子说道:“自是因为要吸引元颢军的注意力,声东击西,为从别处突破做诱饵。”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怎么办!” “慌什么。”陈庆之淡定地吩咐道:“战局若是不可挽回,便整军西行,潼关如今重兵云集,元冠受绝对不会坐视尔朱荣轻易夺回洛阳的,那无疑会让他的算盘全面落空。如果我是元冠受,最好的出兵机会就在两军相持日久,尔朱荣军队勉强突破黄河防线,出现大量战损的时候。那时候出兵,才可谓是一石二鸟,既打击了尔朱荣,也打击了元颢。” 马佛念问:“元颢靠不住,他的儿子就靠得住吗?” 陈庆之有些不耐烦了,反问道:“为今之计,又当如何呢?” 马佛念讪讪不语,他的提议虽然大胆,但是仔细分析,杀掉元颢占领洛阳确实不可行,可他也是好心,想为白袍军谋一条生路。 “尔等且去休息吧,本将不会带着兄弟们走死路的。” 安慰完部下,陈庆之暗叹一声,天下这个棋盘,自己再骁勇善战,也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小卒过河,唯有一往无前,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这个结果,在他率军渡过淮河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问鬼神 “为什么!你们这群酒囊饭袋,为什么接应的这么晚!” 深夜的黄河,漆黑一片,被北岸只能听到滔滔不绝的河水搅动声。 在火把的光线下,尔朱荣看着眼前甲胄染血的斛律金,非常失态的愤怒吼叫道。 斛律金还想辩解,被尔朱荣一脚踹翻在地。 尔朱荣喘着粗气,看着火光冲天的南岸,那里的夏州兵正在被元颢军绞杀,本来按照计划,在今晚他的大军就已经应该在夏州兵的接应下,在南岸建立滩头阵地了。 就如同洮河中间有河流冲积形成的陆洲一样,黄河在邙山北岸的区域也有一片东西走向的陆洲,这片陆洲被元颢交给了夏州兵来防守。 当年关陇大乱,夏州刺史源子雍带领百姓和军队放弃了统万城,沿着黄河南下潼关回归洛阳,成了救火队长。后来这只军队归属了元天穆统帅,随其征讨山东,并一度扩军增加到了九千步骑的规模。 在荥阳之战中,葫芦娃救爷爷的五千匈奴骑兵和九千夏州步骑,先后被陈庆之击败,夏州军团投降了元颢,残兵经过整编后,奉命驻守黄河陆洲以及其南岸的一片地区。 这些夏州兵本来就归属于元天穆麾下,自然而然地,在尔朱荣大军于北岸整军汇聚时派人向尔朱荣秘密投降。 也正是因为如此,尔朱荣才在白天放心大胆地猛攻北中城,来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可惜的是,因为斛律金没有筹集到足够的船只让北岸尔朱荣军队支援,派出通知延迟作战的信使又出了岔子,按照原定计划叛乱试图接应尔朱荣的夏州兵变得孤立无援,在南岸被元颢的军队团团围住,现在恐怕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斛律金误我!” 尔朱荣恨恨地说道,天蓝色的眼眸中杀机大盛,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由北中郎将晋升为黄门郎的杨侃阻止了尔朱荣,他之前在虎牢关给元天穆献计攻洛阳不成,这次为了拯救还在洛阳的杨家一百余口,又一次给尔朱荣献计。 因为夏州兵的失败,杨侃觉得尔朱荣已经没有了快速渡过黄河的希望,心中定然会沮丧,说不定打起了退堂鼓,现在自己必须给尔朱荣坚定一下进攻洛阳的信心,否则尔朱荣撤了,自己老小恐怕性命难保了。 “大王。”杨侃拱了拱手,说道:“大王前些日子从晋阳南下的时候,是因为已经知道了夏州兵的计划,来特意接应这些义士的吗?” 尔朱荣瞪了杨侃一眼,天蓝色的眸子里冷意幽然,意思很明显,有屁快放,别说这些废话。 夏州兵是因为尔朱荣南下才被元颢派来防守陆洲的,这种简单的因果关系杨侃不可能搞不清楚,他这么提问,就是文人的一贯毛病,故弄玄虚。 这也是尔朱荣最为讨厌的一点,作为一个野蛮且嗜杀的人,尔朱荣最讨厌的就是礼仪法度,以及故弄玄虚的文官,否则也不会在河阴脑子一热,宰了那么多文官。 杨侃打了个冷战,急忙说道:“大王是为了完成匡扶帝业的使命,才率军南下的,而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况且,如今我军也没受到什么损失,只是斛律金部下少量前锋部队有所折损,大王怎么能因为受到了一点点的小挫折,就放弃进攻洛阳的计划呢?” “如今天下分裂,所有人都在看着大王您的一举一动,若是未复洛阳,大王您就要退却,那么。”杨侃不顾尔朱荣已经拔出一截的刀子,凑近了小声说道:“洛阳的官民本就是畏惧大王的兵威才肯屈服,如果大王示弱,那么这些人将不再反对大王。同时,如果放弃洛阳,那皇帝元子攸的正统性又在何处呢?真到了那时候,河东还好,河北、山东、淮北、河南的官吏军队,将会纷纷站起来反抗大王啊!” 尔朱荣的面色阴晴不定,刀子又“唰”一声收回了刀鞘里。 杨侃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尔朱荣自己也知道,现在潼关以东的大魏江山之所以服从自己,不过是因为自己拥立了皇帝元子攸,借助元子攸来掌控天下的原因,也就是所谓的“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也正是尔朱荣的命脉所在,若非如此,他不可能在后院四处起火的情况下,与元颢、元冠受来洛阳决战。 失去了洛阳这个都城和洛阳内的朝廷班子,元子攸的合法性就将大大地降低,到了那时候,天子都不是正统了,河北、山东、淮北、河南的地方官和将领,倒向哪边就完全说不定了。 “大王莫在犹豫了!”杨侃见尔朱荣陷入了踌躇,明白他已经有所意动,便又加了一把火道:“如今大王陈兵近十万于黄河北岸,征调的民夫更是不计其数,何不砍伐北岸的木材,大量制作木筏,少量制作船只来渡河?元颢所凭借的无非就是只要坚守北中城,我们便无法安然度过黄河大桥,那如果我军有足够渡河能力,在黄河数百里均可渡河,只要首尾相距远了,元颢兵少,定然会顾此失彼,到时候度过了黄河,元颢还有什么可依仗的呢?” “杨侃所言不假!” 高道穆也站了出来,他随元子攸北逃到了长子,现在作为为数不多的从洛阳逃出来的随行官员,也在尔朱荣这里参谋军国大事。 “如今陛下颠沛流离,所谓主辱臣死,大王坐拥百万之众,辅佐天子号令诸侯,如果建造渡河木筏船只全线出击,元颢根本不可能阻挡的了,渡过了黄河,那么陛下还于洛阳的日子就不远了。如果太原王继续迟疑下去,元颢汇合了从潼关东出的元冠受部队,到时候再想渡过黄河夺回洛阳可就难了啊!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等元颢这条小蛇长成了巨蟒,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尔朱荣还是有些犹豫,他一直在担心自己跟元颢拼的你死我活,被元冠受出来摘了桃子。 可杨侃、高道穆不管是否出于自己利益的私心考虑,说的也确实是在理,洛阳朝廷和皇帝元子攸代表了大魏法统,这是他号令天下的关键,也是他的死穴。 “你们且退下吧,召刘灵助来,本王要铸金人决定。” 杨侃和高道穆面面相觑,不问谋臣问鬼神,这太原王宁愿相信神棍刘灵助的话和似是而非的迷信仪式,也不愿意相信文臣的劝谏,真是令人费解。 第一百七十六章 过黄河 纯金在高温的烧灼下渐渐熔化成为色泽耀眼的金色汁液,穿着色彩斑斓的巫师袍饰的刘灵助,小心翼翼地将液体黄金倒入到模具之中。 紧接着口中念念有词,又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囊,将其中粉末也倒入模具。 “呲~” 一声轻响传来,模具内开始了更加剧烈的反应。 良久,方才停止。 尔朱荣神色紧张地看着刘灵助,作为契胡人,尔朱荣祖祖辈辈都信奉源自草原的巫术,每逢大事不决,都以铸金人为占卜依据,而这项仪式,便一直由刘灵助负责。 金人能不能铸成,其实并非是天意,而是人为操控,其中奥秘,就在于刘灵助后撒入的粉末。 撒的多了,金人的内部结构就变得异常脆弱,一出模具,便立即崩坍。 否则为何尔朱荣在河阴之变时想自立为帝,刘灵助连铸金人不成,便是这般道理。 可是尔朱荣不知道啊,加上刘灵助素来会揣测尔朱荣的心理,但凡有预测,十有八九都能将结果导向符合尔朱荣心意的方向,尔朱荣也对此深信不疑。 小小的金人,在特制的夹取仪器操纵下,从模具里取了出来,并未碎裂,表面色泽暗黄,其中带一点暖意,就如同佛像一样的颜色。 “恭喜大王,不出十天,黄河以南必定能够平定!” 尔朱荣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再无疑虑,沉声说道:“给本王去召伏波将军杨标来见。” “喏!” 侍卫拱手,翻身上马前去找人。 不多时,伏波将军杨标匆匆赶到,他知道尔朱荣为何召见他,主动说道:“太原王,末将家中船只已经准备好,船夫俱是行船了几十年的老手,马渚西面的硖石处河道较窄,加上木筏,一夜之内横渡三四千骑兵绝对不成问题。” 尔朱荣却没有搭话,他负手看向黄河南岸。 在那里,几千夏州兵已经没了火光呐喊,怕是已经被赶尽杀绝了。 本来这些夏州兵才是他渡河的第一选择,不过事已至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尔朱荣回眸,盯着杨标,似乎在猜测他是否可信,他的计划又是否可行。 伏波将军杨标出身的杨家是马渚本地最大的豪强,掌控了孟津渡南北的船运,但此人与洛阳权贵如安丰王元延明、临淮王元彧等人极为亲近,这些洛阳硕果仅存的大魏王公都站在了元颢这一边,这次倾家投效,是否是值得信任呢? “杨标,你一家老小几百口,都在马渚,好好做事,本王不会亏待你的。” 杨标深深一礼,长声说道:“定不负大王厚望!” “传本王军令,命大都督贺拔胜,骠骑大将军尔朱世隆领精骑三千,趁夜于硖石渡河。” .................. 夜色更浓了,这是拂晓前最为黑暗的时刻,也是人类最为疲倦,最容易陷入香甜的迷梦的时刻。 漆黑的夜色中,士卒的喘息声和甲叶的震动声被“哗~哗~”流过的黄河水遮掩,数十艘货运的大肚船在老练地船夫的操纵下,向黄河南岸驶去。 “啪~” 一浪打来,坐在船头的大都督贺拔胜衣甲都被打湿,他却毫不在乎。 贺拔胜就这么看着船夫,苍老的船夫佝偻着腰,慢悠悠却富有节奏的摇着橹,船只避开水中不住旋转的漩涡和暗流,跌跌撞撞地向陆地进发。 若非是杨家这些从小到老都在黄河水面上讨生活的船夫,渡过黄河哪有这般容易,尔朱荣嫡系的契胡精骑固然陆战鲜逢敌手,可在水面上,一个个都得抱着船沿祈祷自己不要掉下去,不然这些旱鸭子在水里可全然没有陆地上那般威风。 “噗通!” 怕什么来什么了,不知道是不是今夜船夫数量需求太多,有的船夫夜间行船经验不足,有一艘船撞上了水中的暗礁,船头直挺挺地裂开,大量的黄河水“咕咚咕咚”地涌进船舱。 船上穿着甲胄的契胡精骑遇水便沉,即便是抱着木头和木板,也很快被涛涛河水冲的无影无踪。 在生死面前,难以控制的呼救响动还是在河面上传出了老远,贺拔胜紧张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南岸滩头,唯恐被元颢军发现。 然而贺拔胜是幸运的,南岸驻守在这一段的是安丰王元延明的部队,他们在上半夜的时候,被征调了相当多的士卒去围剿叛变的夏州兵,而这些经过战斗,变得非常疲惫的士兵并没有返回防区,而是在陆洲的南岸地段就地睡了过去。 这也就导致,贺拔胜的部队顺利地控制了长五里,宽一里半的滩头阵地。 少量的岗哨几乎没有清醒着的士兵,这些军纪废弛的洛阳禁军绝大多数都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在梦中人头落地。 到了第二天黎明,得知尔朱荣部队登陆的安丰王元延明吓得魂不附体,还好,经历过洛阳几次兵变的他没有做出当场跑路的事情,而是一边通知驻守河桥的元颢,一边派出军队去滩头试图将尔朱荣的部队赶下黄河。 事实证明这完全是安丰王元延明的一厢情愿,上千匹战马已经被送到了南岸,在遭遇战中,一夜未眠的契胡精骑,在贺拔胜的带领下,轻松击溃了前来迎战的四千洛阳禁军,不仅守卫住了滩头阵地,还将这些朝秦暮楚毫无节操的洛阳禁军再次收编。 .................. “你说什么?” 元颢揪着前来报信的信使,犹自不可置信。 黄河防线就这么被悄无声息的突破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朕不是昨晚刚将夏州兵叛乱剿灭吗?难道还有人投降了尔朱荣? 满脑子问号的元颢厉声质问道:“过河的尔朱荣部队到底有多少人?谁是统帅?” “陛下,有多少人属下实在是搞不清楚啊!” 信使也是一脸懵,还好他也不是一问三不知,最少第二个问题回答上来了。 “打的是贺拔和尔朱的旗号,安丰王猜测,带兵的可能是贺拔三兄弟和尔朱氏的大将,敌军战力非常剽悍,我军已经大败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好算计 “父皇快撤吧,撤回洛阳去!” 二儿子元稽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慌乱地说道。 “对,对!走。” 杨忠皱着眉头问道:“陛下,若是我军撤走,北中城的白袍军怎么办,还是去通知陈将军一声吧。” “通知他作甚!” 元颢冷声说道,见身边将领多有不解之意,心中烦躁愈甚,独自上马往洛阳方向而去。 众将面面相觑之余,见元颢已走,也不好再说什么,带着兵马开始沿着邙山北侧向西行军。 唯有杨忠,跟着走了一段,咬了咬牙,拨转马头离开大部队向河桥方向而去。 .................. “撤军了?” 北中城上,被吊筐给吊上来的杨忠简要说明了当前的情况,白袍军无不愤慨。 “呸,想拿我们当替死鬼,将军,你看到了吧,魏人全是这种狼心狗肺之徒。若不是咱们扶他,他能当上皇帝?” 马佛念啐了一口,恨恨地说道。 “列队,我们也撤。” 陈庆之面无表情,他不担心能不能撤退到洛阳的问题,现在尔朱荣既没必要,也没有足够的兵力把北中城团团围住阻挡白袍军撤退。 若所料不差,元颢会卖自己,尔朱荣也知道,一旦把白袍军逼到死路,尔朱荣得不偿失。 现在尔朱荣的唯一目标就是重新夺回洛阳,只要白袍军有序结阵,沿着邙山尾随元颢军向西撤退,是不会有太大的损失的。 当然了,一旦兵临洛阳,那尔朱荣的战略意图就会改变了,会变成隔断元颢与元冠受的联系,尽快攻占洛阳,到时候就会非常危险。 事实上,陈庆之没有猜错,过河的贺拔胜、尔朱世隆所部,并没有再滩头阵地过多停留,而是稍作休整,就直奔陕城、弘农而去,只要控制了这两处,就能在元冠受大军东出潼关时提供警戒和迟滞。 白袍军迅速放弃了北中城,顺着还在掌控中的黄河大桥,撤到了南岸,随后沿着邙山,逶迤向西,到了昔日邙山大营的位置,才能掉头向南回归洛阳。 “杨将军义气,陈昕替父帅谢过了!” 杨忠策马前行,见身旁的少年,并未起轻视之心,答道:“不必客气,若不前来知会一声,杨某心头着实不安。” 陈昕笑了笑,与杨忠并行,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听说将军在洛阳时曾与西边那位陛下有交情?” 杨忠警惕地看了陈昕一眼,淡淡地说:“萍水相逢,未有什么太深的交集。” 陈昕露出了狡黠地笑容,仿佛是一只偷吃到了小鱼的猫。 “假如杨将军,我是说假如,杨将军是西边那位陛下,坐视尔朱荣与生父元颢在河桥交战,为何不来相助呢?” “杨某不知。” 看着古井无波的杨忠,陈昕摇了摇头,说:“杨将军知道,大家也都知道,只不过不肯说而已。无非是四个字——借刀杀人。” 杨忠盯着战马的鬓毛,并未侧目。 “晋末以来,衣冠沦丧、礼崩乐坏,无论南朝还是北朝,皇家父子相戮者多不胜数,可大家还是不肯说的明白。” “你父亲教你说的?” “非也。”陈昕严肃以对:“今日之事,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以尔朱荣的骑兵数量,河南平原之上,想全须全尾地撤出洛阳是不可能的,唯有西行才可保全性命。” “西边那位陛下的心病,无非就是元颢,若将军肯答应,白袍军自有兵卒相助,到时候将军替那位陛下除了心病,在西边定会受到重用。” “荒唐!你这是想要杨某的命,要做,你自己做便是了。” 杨忠冷哼一声,不欲多言,踢了踢马腹便迅速离开。 陈昕惋惜地看着杨忠离去,哎,多好的一把刀,可惜了,如今只能让自己人动手了。 多智近妖的少年,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水灵的眼眸“咕噜噜”一转,便拨马去寻副将马佛念去了。 .................. 洛阳城中人心惶惶,仿佛又回到了河阴之变以后的景象。 洛阳百姓家家紧闭房门,听着涌入城内的溃兵在大街上呼啸劫掠,纵火行凶。 这些去年重新编组,又屡经战败的洛阳禁军,根本就毫无军纪和战斗力可言,听闻前线败了,便呼啦啦地往洛阳里跑。 之所以趁乱打劫,也是抱着过了今天脱下衣甲,换上百姓的衣服,也没人能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的念头。 反正洛阳城又要换主人了,他们这些底层的大头兵,还不如趁乱捞上一笔,等风头过了,再去新皇的禁军里报道。 “你别过来!别过来!” 读书人模样的男人,护着他身后的妻子和女儿,在大街上,兵卒肆无忌惮地狞笑着,抽刀便欲砍杀这男人,掳了他的妻女。 身后的妻子捂着怀中女儿的眼睛,自己也不住地颤抖着。 “死!” 刀光闪过,溃兵被杨忠一刀砍死,看着跪在地上道谢的一家三口,杨忠的心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愈发烦闷。 这种绝望、无助,任由自己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变的感觉,就像是正光五年的那天,也是在洛阳,他和元冠受、韦孝宽,在邙山大营里被团团围住时一样。 不行,不能让元颢就这么死了。 一声长啸,杨忠直奔皇宫而去。 然而,杨忠还是到的晚了,在富丽堂皇的大魏南宫显阳殿里,元颢和他的亲随已经被追了进来的,极度暴怒的白袍军马佛念所部乱刀砍死,唯独不见了二儿子元稽。 白袍军的大部队还在后头,马佛念所部轻骑是快马加鞭追进了洛阳城报复元颢,卖他们断后只是诸多事件中最后压倒骆驼的那根稻草,之前双方的矛盾已经积累的非常深刻了。 见杨忠进来,脸上满是鲜血的马佛念倒也利索,坦然说道:“杨将军,祖侍郎,你们来做个见证。” 指了指一地的尸体和躲在角落里的祖莹等文官,马佛念继续说:“元颢是我马佛念出于私愤杀的,与白袍军其他人无干,俺老马知道你们要去西边求个活路,保着荣华富贵不失,这事不牵连你们,做个见证就好,免得死无对证。” 杨忠心头一跳,死无对证? 马佛念说完这句话,拔刀自刎,留下了殿中沉默的众人。 杨忠看着躲在兵士背后的少年身影,心中没由来的一阵发寒,真是好算计。 第一百七十八章 狂悖徒 南梁朝堂内,勋戚权贵与皇族子弟勾心斗角之举,远胜于北魏,故此,在互相算计攻讦的大染缸里,有陈昕这样的产物实在是没什么可奇怪的。 远在洛阳千里之外的建康,这座南朝都城,此时正发生着一幕幕离奇的事件。 恰逢梅雨,整个建康城氤氲在烟雨湿气中。 繁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在卖力地吆喝着手中的货物。 “土渣糖,好吃的土渣糖,来瞧一瞧,看一看喽~” “刚出锅的胡饼,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熙熙攘攘的小市中,充满了烟火气,几名小孩在做游戏,“咯咯”地学着老母鸡跑来跑去,也有那腰如水桶的悍妇,在自家二楼跟被洗脚水泼到的行人对骂不休。 可若是细细观察便会发现,行人虽多,但购买商品的意愿却明显比往日降低了很多,原因无他,陈庆之北伐,梁武帝为了筹集军费,再一次给南梁百姓加了税。 “拿着,赶紧吃了吧。” “喏,还有你的。” 几个服侍华丽,身穿锦袍的人正在给阴暗小巷中苟且度日的饥民发放食物。 “谢谢好心人,谢谢!能否留个姓名,小佬给您贡个牌位日夜给您祈福。” 看着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着感谢话语的老头,领头系着犀带的人叹了口气。 “不必了,好好活下去吧。” 几人发完食物,便转身离去,也为未任何要求,比如将这些饥民收为部曲,看来纯粹是为了做点好事。 就在几人转身向街道上走去的时候,街道上却传来整整尖叫。 “啊!不要!” “救我!救我!” “你们这些疯子,快住手!” 几人面色一变,在巷口骤然停住了脚步,领头的往外面探了探头,冷着脸跟同伴说道:“是萧正德、萧正则他们。” 身着锦袍的几人犹豫了片刻,听着外面惨绝人寰的叫声,最后还是决定明哲保身。 天色已是接近黄昏,这条街道却变得血腥异常。 “哈哈哈哈,小娘子,跑啊!” 萧衍的六弟萧宏之子萧正德,正带着他的弟弟萧正则,和夏侯洪、董暹几个权贵子弟,以及手下聚拢的亡命之徒,就在建康城的大街上,公然杀人,而且毫无理由,仅仅是为了杀人取乐,简直是耸人听闻。 萧正德,若有印象的应在彭城之战中还记得他的出场,此人投奔北魏不受待见,又回到了南梁,萧衍萧菩萨痛骂了他一顿,却没有任何处罚,恢复了他的爵位待遇如旧。 这就是萧衍所谓的菩萨心肠,对于自己的亲族,甚至是试图篡位,杀害他的亲族,都没有任何像样的处罚,往往都是宽大处理。 更有甚者,刚刚流放,走到半路便被回心转意的萧衍给赦免了。 萧正德之父萧宏,与萧衍的长女,也就是自己的亲侄女永平公主勾搭成奸,不仅乱伦,而且刺杀萧衍当场败露,后果也仅仅是身死,留下的儿子依旧是侯爵王爵。 萧正德继承了他父亲的狂悖,喜欢杀人取乐不说,还与妹妹长乐公主通奸,为了长长久久的在一起,直接放了一把火,烧毁了长乐公主的府邸,随便指了一个被无辜烧死的侍女就说是长乐公主。然后将自己的亲妹妹纳入府中,对外称为柳夫人,将长乐公主夫家陈郡谢氏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待萧正德一行人肆意杀戮过后,持着棍棒刀枪的官府捕快才姗姗来迟,身着锦袍的几个人本来被捕快拦住盘问,露出了腰牌后却被轻易放行。 几个锦袍之人回到了自己的居所,领头的人去向他的主人汇报今日所见所闻。 “属下亲眼所见,萧正德当街杀人,所从之人称之为‘打稽’。” 他的主人,正是南梁太子萧统,萧统正在请人用膳,桌上却都是家常菜品,统共也就四菜一汤,相对于他的身份来说,可谓是简朴至极。 “其人如此,真该杀!” 萧统放下饭碗,恨恨地说道。 “你且下去吧,孤与王侍郎说话。” 待管家退下,萧统旁边的文官,也是他的心腹,中书黄门侍郎王规也同样望着手中的碗怔怔出神。 王规,琅琊王氏,嗯,就是那个“王与马共天下”的王氏。根正苗红的高门大阀之后,八岁便以至孝闻名乡里,虽然出身高门,但此人却是门阀中人里的一股清流,被叔父王暕称为“此儿吾家千里驹也”。 成年出仕后,王规历任太子舍人、太子洗马、新安太守、中书黄门侍郎,乃是不折不扣的太子党,看了这份简历,他为何能与太子萧统坐在一室内分桌吃饭,也就不足为奇了。 “孤不忍心见生民流离失所,才派他们去偷偷赈济灾民,没想到,民生已经如此艰难,萧正德竟然还狂悖至此,残民取乐!” “是啊,勋戚子弟多纵恣,以盗窃屠杀为业,非国家之福也。” “对了。”萧统感叹过后,谈起了正事,转头问道:“前些日子陈庆之请求增援,今天朝会陛下怎么说的?” “不予增兵。”王规也有些怅然,道:“陈庆之当世名将,北伐若失败,实在是非为功难,而是成功着实难也。北方胡虏窃据中原已经数百年,桓温得而复失,宋武竟无成功。我大梁孤军无援,而深入寇境,威势不接,给养难继,将是役也,为祸不远。” 萧统默然,陈庆之孤军深入上千里,异国他乡,四面皆敌,艰难支撑的处境就算是傻子都能想象的出来,就算不派出大部队大举增援,至少皇帝也应该去趁机接收元颢控制区接壤的郡县,给陈庆之归国做准备啊。 可不知道是太过于狂妄自大,还是上了岁数确实老糊涂了,萧衍对陈庆之没有任何支援,北面传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坏,萧衍还是无动于衷。 “对了,孤那个六弟的事,怎么样了?” 王规很清楚萧统说的是谁,苦笑着答道:“陛下听了崔司马的报告,这次被气坏了,打算直接处死邵陵王。” 第一百七十九章 埋蜡鹅 邵陵王萧纶,是萧衍的第六个儿子,行事狂悖荒唐比萧正德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干过很多“着名”的事情,在南梁朝野间传的人尽皆知。 比如,第一件事,萧纶任南徐州刺史时,欺压百姓,仪仗僭越,有一次微服出行,问卖鱼的小贩“你觉得刺史怎么样?”,小贩答曰“狂躁暴虐”,于是萧纶命令手下按住小贩掰开嘴巴,亲手把小贩摊位上的鳝鱼一条一条地塞进小贩的肚子里,最后小贩极度痛苦地气绝而死。自此以后,南徐州的百姓吃不到鱼了,因为没有人敢再卖鱼了。 第二件事,南徐州的官员把萧纶的种种狂悖行为报告给了萧衍,萧衍下旨斥责萧纶,萧纶不服气。别的人不服气,那也就不服气了,萧纶的不服气则堪称是丧心病狂。他找来了一个个头瘦小,跟他亲爹萧衍相似的老头,给老头在南徐州刺史府里穿上皇帝的朝服端坐在上方,自己在下方陈述自己无罪,陈述完了,把当做萧衍的老头拽下来一顿胖揍,最后生生打死泄愤。 第三件事,之前给萧衍告状的官员是南徐州刺史府司马崔会意,萧纶得知告密者后非常生气,准备弄死崔会意,但是他不打算直接砍死。 有一天,萧纶带着崔会意出门,在两人出门的路上,遇到了一家出殡的队伍。萧纶二话不说就让手下逼迫出殡的队伍停下,被耽误了下葬时辰的人家急的下跪告饶萧纶都无动于衷,萧纶自己施施然地抢走了孝子的麻袍穿在身上,匐匍在地嚎啕痛哭。 崔会意即便是这两年观看了萧纶,他无数次突破人类道德底线的行为,还是看得目瞪口呆。就在崔会意目瞪口呆的时候,萧纶的手下突然把崔会意绑了起来,然后掀开棺材,把死人扔在路上,把崔会意关了进去,还想把棺材用钉子钉死。 萧纶在一旁发了疯似的大笑,让手下把崔司马直接活埋在这家人的墓地里。到了这个时候,送葬的孝子贤孙已经气疯了,也不管萧纶是什么王了,抄起手边的家伙就跟这个侮辱家中族老尸体的人拼命,萧纶一伙人被赶跑了,崔会意也从棺材里被救了出来。 崔会意借了匹马,连夜狂奔回了建康,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叩头叩的满头鲜血,声泪俱下地控诉萧纶的暴行。 萧衍面子实在是过不去,便打算赐死萧纶,现在太子萧统和中书黄门侍郎王规就在讨论这件事。 “威明(王规的字),你觉得孤现在应该怎么做?” 面对太子的问题,王规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上书请求陛下赦免邵陵王。” “为何?” 萧统性格仁厚,爱护生民,对自己这个只能说是“初具人形,毫无人性”的六弟萧纶,心里巴不得让他早点去死。 “因为殿下是太子。” 王规的回答一针见血,萧统是太子,太子作为皇帝的继承者,在政治上就要跟随皇帝的步调走,而不是随着自己的心意或者良心。 萧衍为何对皇族子弟如此宽容?正是因为南朝的刘宋、萧齐两朝,为了争夺皇位,父子兄弟相残。有一人上位称帝,常常将同一辈分数十个藩王全家都给斩尽杀绝,到了萧梁这一朝,萧衍宽以待亲族,便是要扭转南朝这种残酷的政治风气。 因此,萧统在没有当上皇帝之前,要做的事情就是,萧衍觉得什么是政治正确,那他就得按萧衍的政治正确去做。 “孤明白了。” 萧统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 .................. 建康,台城。 距离东宫不过短短数里,南梁皇帝萧衍正在发怒,“哐”的一声打碎了案几上做工精致的瓷瓶。 不过,萧菩萨大怒可不是因为六儿子萧纶,而是因为太子萧统。 “你说的可是真的?” 萧衍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东宫太监鲍邈之。 “奴婢哪敢欺瞒陛下?太子买地葬丁贵嫔,在地里埋下了蜡鹅,这是咒陛下早日去陪丁贵嫔啊!此时千真万确,但有半句虚言,陛下可以马上处死奴婢。” 萧衍咬着牙道了三声“好!” 萧衍有八个儿子,太子萧统、萧纲、萧续均是贵嫔丁令光所生,丁贵嫔去世后,下葬的事宜被萧衍交给了萧统办理。 这次挑选墓地的任务,也成了很多别有用心之人试图打击萧统,为自己谋利的途径。 萧统仁厚贤良,自幼酷爱读书,编有着名的《昭明文选》,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南梁的政治生态中,却遭到了严重的孤立与无数明枪暗箭的算计。 皇帝猜忌他要篡夺皇位,兄弟们嫉妒他,就连很多门阀,也生怕萧统当上皇帝后进行改革会触动门阀的利益。 本来萧统已经给母亲找到了一处不错的墓地,结果有手眼通天的人找了萧衍的亲信宦官俞三副,跟俞三副商量说如果让萧统买他手里的墓地,价格三百万钱,分给俞三副一百万,俞三副就跟萧衍打小报告说太子现在买的墓地,不如这个墓地对萧衍的阴德有帮助。于是在萧衍的插手下,萧统被迫花高价买了新的墓地。 你以为这只是一个中间商赚差价的故事? 不,任何涉及到政治斗争的事情,都远比表面要阴狠复杂的多。 这只是一次试探,用改变墓地,来试探萧衍在“迷信”这个问题上对太子萧统有多大的信任。 答案显而易见,为了虚无缥缈的阴德、风水,皇帝萧衍表露出了强烈的追求意愿,这也是萧菩萨晚年难以避免的心理,他怕死,他在乎死后的事情。 试探出了萧衍的真实态度,幕后黑手这次使出了杀招。 首先,派了一位名声在外的道士接近太子萧统,告诉他新的墓地对萧衍有利,但是对萧统的儿子有所妨碍,要萧统埋下蜡鹅等物来辟邪消灾。 其次,收买太子身边的亲信太监鲍邈之。丁贵嫔去世时要做“生忌”,需要一太监值宿一夜,萧统便让这个鲍邈之去,不料他竟擅离职守,跑去和宫女鬼混,正巧被萧统巡视时撞见。萧统宽厚,没有治他罪,只是不如从前亲近了,谁知鲍邈之不识好歹,不思图报,反而怀恨在心,于是在幕后黑手的刻意拉拢和金钱腐蚀下,决定出卖太子萧统。 “查!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萧衍身边禁军大肆出动,在丁贵嫔的新墓地里,果然查出了蜡鹅等物,萧衍暴怒之下,废掉了萧统的太子位,几个月以后,宽厚仁慈的萧统在忧惧中郁郁而亡。 哦对了,幕后黑手叫萧绎,梁武帝第七子。 萧绎生来便瞎了一只眼,才华横溢但嫉贤妒能,文章、书法、绘画,当世并称“三绝”,他一生勤奋读书,并辛苦聚书四十余载,收集起罕见的十四万卷之多的图书。 在本来的时空中,萧绎最后费尽心机,叛乱时拥兵自重,等到父皇萧衍活活饿死之后才发兵勤王,将对他登基为帝构成威胁的兄弟子侄逐个消灭,当上了皇帝。而亡国之时,萧绎命人将这十四万卷的图书焚烧个一干二净,说“读书太多,以致有今日之祸”。 经典名言之所以是经典,就是因为在史书中都不断地重复着,就比如还有一句话——“国贼,天下人恨不得食汝肉寝汝皮”,萧衍忙着废太子的同时,潼关外的元冠受和“活董卓”尔朱荣就在上演着新一幕的经典。 第一百八十章 彭虎痴 “元冠受,汝不忠不孝之徒,窃取神器,坐视汝父元颢败亡,狡诈小人!” 尔朱荣亲率三万大军呜鼓而进,一路上撵着白袍军败走陕城、弘农,到了潼关方才在元冠受的接应下入关,白袍军仅剩下五千余人。 出乎尔朱荣预料的是,元冠受竟然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没有任何军事上的动作,眼睁睁地坐视元颢败亡,这让他一时惊疑不定。 此番潼关前叫阵,也是以进为退之举,并非为了攻取潼关,而是为了给后方的部队占领洛阳周边争取时间。 关城上遥遥望去,尔朱荣麾下并代铁骑一字铺开,旌旗烈烈,军容好不威武。 “还要多久?” 元冠受刚登上城楼,并未对尔朱荣的挑衅马上做出回应,而是问了身边的李苗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李苗沉吟了几息,答道:“至尊,路不好走,最快也得一到两天。” “好。” 元冠受淡淡一笑,既然如此,那就陪尔朱荣好好玩玩。 关城下尔朱荣驱马又近了几步,扬鞭大呼道:“本王单骑至此,元冠受也要龟缩在潼关里吗?出来答话!” “尔朱荣!” 元冠受顶盔掼甲,傲立于潼关城墙上。 尔朱荣与亲从侍卫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身形高大,全身赤红甲胄的男子排众而出。 “尔等反复小人,虺蜴为心,豺狼成性,残害忠良,弑君屠王。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朕不率百万之众擒斩尔等,是给尔等一个负荆请罪,改过自新的机会。 没想到,尔等不仅不反思在河阴所犯下的滔天罪孽,反而赶来潼关前叫嚣,真是可笑至极。自古有云,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说的便是尔等这般不自量力。 论及品行,尔朱荣弑君屠王,是为不忠;背祖之誓,是为不孝;擅杀平民,是为不仁;倒行逆施,是为不义;欺君罔上,是为不礼;祸乱朝纲,是为不智;朝秦暮楚,是为不信。 汝实乃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礼不智不信之徒,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从未见过如尔朱荣一般,厚颜无耻之人!” 厚颜无耻之人...尔朱荣在关城下拨马绕了几圈,胸中一阵发闷,气血翻涌险些憋出内伤来。 对方言辞犀利,一顶一顶的大帽子扣在自己头上,偏偏尔朱荣出身将门世家,没读过什么书,契胡人骑射是特长,对于诗词歌赋,礼仪道德实在是一窍不通。 张了张嘴,尔朱荣的脑子里除了一些脏话俚语,实在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干骂两句,也是徒增笑料。 所谓主辱臣死,尔朱荣被元冠受如此言辞侮辱,身边自有将领无法忍受。 只见一持槊大将睁圆虎眼,拍马而出,爆喝道:“渤海高昂在此!元冠受速来受死!” 元冠受冷哼一声,高昂是什么东西,没听说过。 “汝无名小卒,也配与朕谈话?” 身旁的彭乐早已按捺不住,大声叫道:“哥哥,且让俺老彭给他点教训!” “去吧。” 黑厮提着狼牙棒,兴冲冲地走下关城,不多时,披甲跨马,与数百亲随精骑顺着吊桥杀出城来。 有潼关关城上密集的弓弩掩护,便是败了,背城而战也不会让尔朱荣借势冲进关来。 敌将高昂,字敖曹,渤海蓨县人。原北魏东冀州刺史高翼第三子,随葛荣起义,葛荣被尔朱荣击败后,投降尔朱荣。 高昂年幼时便气概豪迈,长大后更是豪爽洒脱、胆力过人。其父高翼求得严师,令其对高敖曹严加捶挞,高敖曹不遵师训,到处惹是生非,常道:“生逢乱世,男儿当横行天下,自取富贵,岂能端坐书斋当个老朽博士。” 高昂遥遥望见来将生的可怖,面如黑炭,黄发如戟。瞪眼看来,目射神光,威风抖擞,心知定是西魏猛将彭乐亲至。 “安定侯彭乐在此!敌将来战!” 封侯的时候,彭乐这个封号有两重含义,其一,彭乐乃是安定人,令其衣锦还乡。其二,元冠受曾短暂获封安定王,这也是对彭乐独一无二的宠信。 高昂胸中热血沸腾,彭乐在西魏军中,素来号称元冠受之“虎侯”,以赞誉其勇猛无敌堪比昔日曹操之猛将许褚。 “汝号虎侯,今日高昂便做这擒虎之人!” 言罢,单骑出阵,拍马杀来。 彭乐随元冠受南征北战,这大魏乱世中乃是成名四五年的猛将,岂会害怕高昂这个无名之辈?当即挥舞狼牙棒,杀将出来。 尔朱荣见彭乐生的雄壮,气势凶猛,回顾左右道:“昔年本王幼时见奚康生,惊为天人,感叹世间竟有如此猛将,如今观之,彭乐之勇,不下奚康生也。” 高欢扬鞭笑道:“大王且看,彭乐号称虎侯,如今恰是潼关,这便是三百年前许褚潼关战马超的翻版啊!” “不错,贺六浑说的贴切。”尔朱荣蓝色的眼眸中精光大盛,长笑道:“依本王观之,彭乐若是那虎痴许褚,高昂之勇武也不下五虎上将马孟起!” “喝!” 彭乐架开高敖曹手中长槊,回身猛砸其大腿,可高敖曹岂是常人?提槊一荡,长槊如蛟龙般倒卷而出,轻易格挡住彭乐凶猛的攻势。 “再来!” 彭乐杀的兴起,关西军中,若论勇力,除了元冠受,无人可与他一战。这些年来,元冠受权位日重,亲自上马搏杀的时候便少了,武艺或多或少有些退步,加之彭乐体力充沛,耐力惊人,如今可谓是真真正正的西魏第一猛将。 无敌是最寂寞的,今日遇到一个能跟自己大战数十合旗鼓相当的对手,实在是让彭乐兴奋不已。 “来得好!” 高敖曹挺槊接战,又斗了近一百余合,胜负不分。 而两人胯下的战马早已疲惫不堪,汗出如浆,速度越来越慢。 “等爷爷换了马,再来与汝较量!” “好!高某正有此意,汝可莫缩回关去不敢来战。” “放屁!”彭乐须发皆张,大吼道:“爷爷岂能怕你个无名小卒。” 彭乐拍马飞奔回关城,身上可谓是汗流浃背,登时卸了衣物盔甲,浑身夸张的黝黑肌肉筋突而起,这黑厮赤体提棒,翻身上马,再来与高敖曹决战。 第一百八十一章 夜战酣 “陈将军,以你看来,谁胜谁负啊?” 一身白袍的陈庆之站在元冠受身后,眯了眯眼睛,笑着答道:“一夫之勇,谁胜谁负无关大局,可这尔朱荣要是再拖下去,怕是回不到洛阳了。” “哦?” 元冠受回首,见陈庆之淡定自若,也毫不相让地看向他,毫无败军之将的沮丧。 有趣,陈庆之被尔朱荣昼夜追赶,赶到了潼关连口气都没喘,竟然还能推测出自己的计划,真不愧是当世名将。 “不错,陈将军有洞察战局之能。朕之大将千牛卫将军厍狄干已率两万轻骑走商洛道出武关,荆洛道总管长孙俭与荆州刺史王罴也率一万步骑北上。” 话还没完,元冠受伸出手指,虚虚地指了一下北边,道:“陈将军潼关内未见朕的河潼道总管韦孝宽,正是率领一万五千步骑东出汾郡,包抄潼关与弘农之间。” 元冠受五指并拢握成拳头,胸有成竹地说道:“潼关到弘农这百里路,朕要令尔朱荣有去无回!” 陈庆之心中微微惊骇,怪不得关西军这些日子毫无动静,原来是已经张开了一张大网,等着尔朱荣自投罗网。 关上谈笑风生,关下生死相搏。 彭乐裸衣与高敖曹酣战不休,又打过了三十余合,高敖曹心中暗暗惊诧,这彭乐体力非但没有损耗的迹象,反而越战越勇。 高敖曹心知,如果继续与彭乐这般缠斗下去,恐怕自己的体力是消耗不过彭乐的,必须要拿出点绝招了。 “吃某一槊!” 高敖曹一声爆喝,长槊刺来,彭乐怡然不惧,挥舞狼牙棒当头打下。 “噔~” 这一刺被彭乐挡下,两马交错,高敖曹拧腰转胯,在马上并未回头,而是如同长了后眼一般,长槊迅疾如雷,扎向彭乐的脑袋。 彭乐卸了衣甲,仅有头上还戴着兜鍪,可这一下要是扎实了,别说兜鍪,铁板都能被扎穿,回马枪突出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在高速运动中还能翻身发力刺的如此精准稳定,实在是一手绝活。 可不巧,这手回马枪的绝活世上不只有高敖曹会,元冠受也玩的得心应手,彭乐早已有所防备,故此彭乐虽然心中一惊,可手上动作却不慢,弯腰倒提锤,狼牙棒末端的圆形锤把砸了上去。 马槊韧性极好的大杆一荡,这一下回马枪只挑飞了彭乐的兜鍪,彭乐满头狂乱的黄发披散开来,真如从阴曹地府中爬出来的索命阎罗般可怖。 高敖曹的小腿也被狼牙棒的尖刺给划伤,高敖曹看了眼鲜血淋漓的小腿,放声大笑:“不愧是虎侯,能破某回马枪,再来!” 就在这时,双方阵中忽然鸣金,两将欲战,可不敢违令,还是恨恨退走。 “哥哥,为何鸣金?” 见彭乐全身大汗淋漓,披散着头发质问自己,元冠受也没生气,指了指天空。 彭乐这才发现,一番鏖战下来,天色都要黑了。 可彭乐还是不肯罢休,见关下尔朱荣军队点了火把,亮如白昼,嚷道:“城上也点了火把,今日俺不把那无名小卒的脑袋拧下来,如何服得了众人?” ......众人心中一阵无语,这黑厮拗劲儿上来了,估计只有至尊能拦得住。 可见元冠受也没有阻拦的意思,为了三路大军的合围,元冠受巴不得把尔朱荣多拖在潼关前一阵子。 元冠受亲自给彭乐披甲,扎上头巾,束紧头发,笑道:“敌军都称你这黑厮‘虎侯’,朕不如给你改个封号。” “嘿嘿,那倒不必,安定侯听着也舒坦。” “依你!依你!” 高敖曹换了马,再出阵前,大叫道:“彭乐!敢夜战吗?” 彭乐又披了甲,哪肯示弱,率一众骑军又出关与高敖曹搦战,彭乐抢出阵来,大吼道:“今日你彭爷爷拧不下你脑袋,誓不上关!” 高敖曹丝毫不让,喊道:“高某胜你不得,誓不回洛!” 两军士卒擂鼓呐喊,沸反盈天,潼关城头又点起千百火把,直把战场照耀的如同白日一般。 两将又向阵前鏖战,又战了十余个回合,高敖曹拨回马便走。 眼看高敖曹突然败退,彭乐心中警惕,大吼道:“爷爷准你走了吗?” 高敖曹不仅马槊造诣不下元冠受,作为一个武将,他的骑射水平更是堪比蔡佑。可以说,高敖曹的武艺就是元冠受的近战,加上蔡佑的远程的结合体,虽然体力不如彭乐,但为了取胜,高敖曹准备突施冷箭。 高敖曹诈败佯输,故意放缓马速等彭乐赶来,暗暗把手搭在了牛角大弓上。 高敖曹扭回身觑着彭乐追了上来,马槊放在战马身侧的固定槽上,拈弓搭箭,回射彭乐。 “咻!” 彭乐心中早就有了提防,见高敖曹手上动作,不假思索地弯腰一闪,狼牙箭从耳边呼啸而过。 见冷箭没射到,这次高敖曹是真的打算回阵了,因为现在两马相追,他为了诱敌,马速已经慢了,处在被彭乐捅屁股的极端不利站位,现在拨转马头也完全来不及了。 彭乐追上高敖曹,举起精钢狼牙棒便砸,高敖曹侧身闪了过去,擎槊反击,一槊就冲着彭乐心窝刺来。 “来得好!” 彭乐直接扔了手里的狼牙棒,将马槊挟住,彭乐与高敖曹在马上奋力夺槊。 高敖曹忽见彭乐丑陋的锅底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笑容,只见彭乐一扬手,纸包炸开,一团白色的粉末冲高敖曹扑来。 高敖曹心中暗骂一声“狡诈恶徒”,完全忘记了自己先发的冷箭。但反应却丝毫不慢,他不是生长在民风淳朴大西北的尉迟普萨,在河北的乡间械斗时,这种小手段见的多了。 高敖曹单手抓着披风一裹,兜头兜脸的石灰粉被挡了下来。 可正在抢夺槊杆,高敖曹失了一只手的力量,彭乐扔石灰的那只手却又握在了槊杆上,一声脆响,硬生生地拗断了槊杆,两人各拿半节在马上乱打。 元冠受唯恐彭乐有失,忙令李穆、权旭率骑军抢人回来。 潼关对面的尔朱荣见关西军出来,也派高欢、侯景出战,尔朱荣嫡系并代铁骑,横冲直撞掩杀过来。 一番厮杀,两边丢下数十具尸体,各自退去。 第一百八十二章 包围网 夜深了,黄河边的虫鸟们都陷入了深沉的梦乡。 “咕~呱~” “呱!呱!呱!” 黄河边的芦苇荡中,几只熬夜的青蛙迈动有力的大腿肌肉,跳到了一旁,愤愤不平地看着一群陌生的人类侵占了自己的地盘。 “韦总管,前锋斥候撒出去了,不出两个时辰,应该就能全部渡河。” 权景宣拱手引着全身甲胄的韦孝宽上岸,踩着一脚深一脚浅的滩涂,韦孝宽来到了黄河南岸。 如今的韦孝宽,已经是河潼道总管,开府仪同三司,武威侯,骠骑大将军,西魏第一武臣名副其实。 从长安出发的大量禁军和府兵,有七千步卒由权景宣率领从龙门渡口渡过黄河,来到了汾郡的蒲坂受韦孝宽调遣,加上汾郡本就有的八千步骑,共一万五千人东出汾郡,顺着黄河东进,在潼关和弘农之间渡河,截抄尔朱荣后路,阻断他退往弘农城。 “让薛修义、薛风贤快点,后续兵马赶紧跟上。” 才仅仅上岸三千兵,事先准备了那么多船只还如此缓慢,这个进度让韦孝宽十分不满。 “喏!” .................. 与此同时,潼关外尔朱荣大营。 “发生了什么事?” 听着外面嘈杂的喊叫声,尔朱荣在塌上掀开被子,翻身而起。 斛律金揭帐进来,凝声说道:“大王,元冠受出关来攻了。” 尔朱荣心头一沉,他部下的三万骑兵,已经连续追击了白袍军两天好几百里了,连他眼睛里都满是血丝,休息极差,更别提手下辛苦赶路战斗的士卒了。 可敌军夜袭,尔朱荣并非没有防备,扎营之时没有任何松懈,按照规矩板板正正地扎下了营垒,守夜的士兵也不少,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敌人人数多少?都是谁领兵?” “这...”斛律金慌乱之中哪里问清楚这些,一时语塞。 “高欢呢?给本王唤来。” 贺拔岳、尔朱天光、侯莫陈悦这些大将都去了山东平叛,贺拔胜、慕容绍宗、尔朱世隆分别负责驻防弘农、陕城和洛阳,现在尔朱荣身边可用的将领,只有高欢、侯景、斛律金、高敖曹、尔朱仲远、斛斯椿等人。 这些将领中,犹以高欢才能最为突出。 尔朱荣当年河阴之变以前,在河东被胡太后封为北道大都督时,身边都督这一级别的将领就有亲身都督高欢,高欢统领着尔朱荣身边的亲卫,因此夜晚遇到袭击,尔朱荣第一反应就是呼唤高欢前来。 “大王!” 尔朱荣来不及披甲,刚刚随后披了一身蟒袍,高欢便带着尔朱荣的契胡亲卫前来。 “敌人人数多少?都是谁领兵?” 同样的问题,尔朱荣又问了一遍,却得到了不同的回答。 “潼关方向人数众多,大约有四五万众,元冠受亲自领兵。但是南方却有一万余众的步骑打着‘长孙’和‘王’的旗号来。” 高欢的回答,尔朱荣非常满意,敌军方向人数和将领都很清晰,高欢确实是个帅才。 “儿郎们可还抵挡的住?” 高欢肯定地回答道:“有营垒壕沟,一时半会儿关西兵还攻不进来,高敖曹已经带精骑前去迟滞了。” “披甲上马,突出去,不能坐以待毙。” 元冠受的军队数量还不足以四面包围尔朱荣,而且关西兵也不是全骑兵,东方和南方都可突围,只要不在此地犹豫,以并代铁骑的冲击力冲出去便不会有什么大的损失。 尔朱荣率军前来,本就是为了把元冠受的大军堵在潼关,为重新接收洛阳争取时间,提供战略缓冲,早就有了随时跑路的打算,因此行动起来非常迅速。 “只恨费穆无能!” 临上马,尔朱荣撂下一句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话。 只有高欢反应了过来,尔朱荣的意思是当初让费穆带兵去荆州解围,费穆不愿意去,走到半路就假装战败撤了回来,而长孙俭又帮忙解围又提供粮食,现在荆州被西魏占据,反而对今日的战局不利。 一啄一饮,皆是因果。 “真是虎将,可惜不能为朕所用。” 营垒前,高敖曹挺槊跃马,率兵左冲右突,关西兵一时竟无法攻破营垒冲进去。 尔朱荣大营里马蹄声隆隆,显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尔朱荣已经整理好了军队,准备突围。 “陈将军,烦请你率本部兵马去南面支援长孙俭、王罴一番。” 陈庆之白袍如故,听了元冠受的命令,马上拱手答道:“合该如此。”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句话,陈庆之还是清楚的,既然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南梁,面对共同的敌人尔朱荣,白袍军也得出些力气。 陈庆之拨转马头,领兵而去。 见高敖曹渐渐不支,率军随着尔朱荣大军向东突围,元冠受又下达了新的命令。 “虎贲卫将军石鹫,金吾卫将军黎叔何在?” “末将在!”“末将在!” “各率五千骑兵,左右夹击尔朱荣。” 李苗插了一句:“切记,急追缓战,迟滞尔朱荣撤军便可。” “喏!” 战马嘶鸣,一万轻骑追击而去,元冠受身边剩余的三万余步骑也不着急,营垒中剩余的物资自然有潼关方向的守军收拾,元冠受引军向东衔尾追去。 .................. “快马去弘农,通知贺拔胜接应。” 弘农郡还有贺拔胜的六千兵马,潼关和弘农之间短短百里,骑兵走的快些,天亮之前便能到,只要到了弘农,坚城之下元冠受就只能徒呼奈何了。 到了那时候,洛阳的尔朱世隆也应该收拾好了局面,引洛阳禁军前来,纵使不能野战一举战胜关西军,守住洛阳周边应该也不成问题。 石鹫和黎叔各率领的五千轻骑速度也很快,在左右两翼与尔朱荣的骑兵撕咬,现在带的三万并代铁骑都是尔朱荣的嫡系,尔朱荣不想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士兵,因此不得不派出相同数量的骑兵去左右两翼保护中军,如此一来,纠缠不休之下,行军速度始终快不起来。 第一百八十三章 弃蟒袍 不过尔朱荣并不慌张,因为从弘农到潼关这一路的县城,他都留了兵马驻守。 一路过了盘豆县,前面就是湖县,有尔朱荣的一千兵马驻守,到了那里,就可以稍作歇息补充一小会儿了。 可刚刚到了湖县城下,守军却不开门。 尔朱荣以为夜色之中湖县守军怕被诈了城,便亲自去喊话。 “本王...” 话还没说完,“呼喇喇”一阵遮天蔽日的箭雨,还好高欢奋力掩护,才把尔朱荣抢了回来。 再一看,哪还有什么守军,湖县四门洞开,城头一员大将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大骂。 “尔朱荣!你这逆贼可还认得本将?厚颜无耻之徒,天下之人,恨不得食汝肉,寝汝皮!” 不消说,这话肯定是元冠受提前教厍狄干背熟的。 占了湖县的,正是走商洛道出武关,迂回包抄到了后方的千牛卫将军厍狄干所部两万轻骑。 城头旗帜放倒,湖县东方牛角号声响起,两万轻骑动地袭来。 尔朱荣面色大变,这些敌军的数量已经与己方相同,还都是骑兵,现在向东南方向走洪关渡过门水,再沿洛水经函谷关回到洛阳已经来不及了,唯有硬着头皮向弘农城的贺拔胜靠拢。 “大王速走!末将来为大王断后。” 尔朱荣深深地看了一眼挺身而出的高欢,承诺道:“汝且珍重,待回洛阳,定不失开国公待汝!” 高欢率领侯景、高敖曹等将领,以两万骑兵分头挡住湖县东方来的厍狄干所部轻骑,和追击上来的石鹫、黎叔的骑兵。 并代铁骑固然精锐,可凉州的大马重箭也不是盖的,幽州、并州、凉州这北地三州,在东汉末年便以铁骑雄壮甲于天下,今日终于能分出个高下,两军迅速厮杀在了一起。 在这个时候,夜晚的混战中,尔朱荣军队的大规模伤亡终于开始出现。 “贼将休走!” 厍狄干提刀来战,侯景侯瘸子也不甘示弱,弯弓搭箭借着月色数箭连珠,雨点一般射向厍狄干。 “叮叮当当~” 厍狄干刀花翻飞,若是元冠受在此,定要赞叹一声,好似一个电风扇。 “来战!” 高敖曹瞥见了侯景的窘境,虎目圆睁,刹那间手中的长槊化作一道长虹,迅雷般刺穿围在他身边敌将的胸膛,紧接着,率左右精骑迎战厍狄干。 双方骑兵鏖战正酣之际,尔朱荣终于溃围而出,率领着一万骑兵沿着黄河向东,去寻弘农的贺拔胜。 湖县与弘农之间有一个小县城,名为稠桑,稠桑以北,便是河东的一个小渡口豆津。 稠桑——豆津——石锥壁这条路,就是当年长孙稚率领扬州兵和河南兵绕开潼关,走河东征讨齐王萧宝夤的行军路线。 尔朱荣行至稠桑,小县城里的守军都是自己人,并未被关西兵夺去。 饮了些清水,又给战马喂了豆粕,一行人带上稠桑守军准备与贺拔胜的弘农守军汇合,轻骑已经提前去通知了,这时候贺拔胜应该已经从弘农城出发前来接应。 尔朱荣心中安定了不少,对着斛律金笑道:“占了湖县却不占稠桑,依本王观之,元颢无谋,元冠受少智,这父子二人还想称帝?智谋不过尔尔。” 斛律金是个武夫,嘴巴笨,这时候素来会逢迎尔朱荣的斛斯椿却来劲儿了。 “这是如此,大王英明神武,等汇合了贺拔将军,击败元冠受不过是覆手之事罢了!” 尔朱荣深以为然,便令修整好了的一万骑兵继续出发。 走到一片丘陵处,道路开始狭窄了起来,因为稠桑县没有遇到任何敌人,尔朱荣的这一万骑军心情放松了下来,仓促行军为了尽快与弘农的贺拔胜汇合,斥候登上丘陵只是匆匆地查看一番,便回来答复确认安全。 尔朱荣枭雄心性,遭逢战败非但没有自怨自艾,反而跟身边的近臣武将谈笑风生了起来。 “若是本王领兵,定要在此地设伏,这元冠受岁数小,打仗还是太嫩了。” 尔朱荣见前军顺利通过,更是放下心来,一边通过丘陵,扬鞭笑道。 “不错,元冠受黄口小儿,年仅弱冠,懂个屁的兵法,打仗不过是凭着血勇罢了。” 斛斯椿话音刚落,丘陵上忽然旌旗树起,强弓劲弩箭如雨下。 慌乱间,尔朱荣也顾不得后边的兵马了,率领千余骑冲出丘陵地带,快马加鞭,直奔弘农而去。 韦孝宽和权景宣带着五千骑紧追不舍,尔朱荣身边的契胡亲卫都是世代效忠于尔朱家的死士,自觉地一股一股分开给尔朱荣断后,即便是契胡亲卫前赴后继地阻挡韦孝宽所部的骑兵,敌军还是逐渐追近了。 尔朱荣在左右护卫下,只听得身后的关西兵大叫:“穿蟒袍的是尔朱荣!” 有将校鼓舞士气,喊道:“至尊有旨,捉到尔朱荣不论死活,官升三级,赏千金!” 尔朱荣听了关西兵的呼喊,在奔驰的战马上急忙脱下了蟒袍,只剩身上的月白色内衬。 又听得身后关西兵齐叫:“无甲无袍的是尔朱荣!” 这下没得脱了,尔朱荣也发了狠,抽出腰间短刀,一下子扎在胯下汗血宝马的臀部,汗血宝马吃痛,速度又快了几分。 尔朱荣又带着越来越少的手下,风驰电掣地狂奔了近十里,这时候他的身边已经没几个人了,只有十余骑还紧跟着。 “尔朱荣,哪里走?!” 背后有人赶来,尔朱荣回头视之,正是韦孝宽领着百余骑追到,他们一人双马,一路上渐渐撵了上来。 无论怎么鞭打胯下的汗血宝马,一路上淅淅沥沥流了不少血的马匹都没法快跑起来了,身边的十余骑也大多如此,尔朱荣无奈之下,索性弃了马匹,钻进一片树林之中。 林深草暗,韦孝宽所部也弃了马紧追不舍。 尔朱荣气喘呼呼,仰天望着一轮明月高悬,出了这片不大的树林,眼看跑不动了,身边的亲卫正在逐一被砍杀,心中大恨。 本王就要命丧于此了吗? 第一百八十四章 后院火 突然,树林前面的小路转过一将,这将军虎背狼腰,提枪负弓好不威武,大叫:“勿伤吾主!贺拔胜在此!” 韦孝宽又斩了几名尔朱荣亲卫,却见敌军大股人马前来接应,尔朱荣不过数十步却杀不得,心头气恼,捻弓搭箭射向尔朱荣。 尔朱荣身上无甲无袍,“哎呀”一声,后背中了一箭,咬着牙奔向迎来的贺拔胜军中。 见未射杀尔朱荣,韦孝宽也不敢再追,率领手下回到林边上了马,便回转稠桑与部下汇合,尔朱荣则在贺拔胜的接应下狼狈退回弘农。 .................. “可恶!可恶啊!” 洛阳城中,趴在塌上的尔朱荣仰头咆哮着,心尖都在滴血。 一路上收拾残军,从弘农退到陕城再退回洛阳,清点人马以后,带到潼关外的三万骑兵,只回来一万八千人,足足上万精锐轻骑折损在了撤退的路上。 这次带的都是轻骑,所以没有损失具装甲骑,可纵使如此,这些尔朱荣的嫡系部队战死、被俘损失上万,也让尔朱荣心疼的连续好几天睡不着觉。 洛阳城周围,算上四万多忠诚度战斗力皆无的洛阳禁军,猬集了尔朱荣足足十二万的兵马,数量虽多,但论及真正有战斗力的嫡系部队,尔朱荣的军队还是稍逊于元冠受。 元冠受一路上拿下弘农、陕城、绳池,也不着急进攻洛阳,而是延续了一贯的稳健风格,确立后勤补给线和退路无忧后,在洛阳西面的函谷关和南面的伊阙关前,跟尔朱荣的部下对峙了起来。 元冠受在等什么,尔朱荣很快就知道了。 “大王,幽州战报。” 趴在塌上的尔朱荣见高欢进来,有气无力地说道:“念与本王听。” “骠骑将军、大都督、燕州刺史侯渊率七百骑兵,大破幽州韩楼叛军,幽州已然平定。” “哦?具体战斗过程如何,说来听听。” 尔朱荣终于听到了近日以来的第一个好消息,不仅喜上眉梢。 侯渊这小子素来以带领小股部队出奇制胜闻名,这一次果然也没有辜负自己的期望。 “侯渊抵达中山后,留所部一千步兵守城,虚设炉灶和旗帜,对外夸张兵力。自己悄悄带着七百骑兵突袭蓟城外的韩楼部将陈周,陈周部队溃散,随后侯渊将俘虏和兵器放回蓟城。” “为何要放归已经俘虏的敌军?” “侯渊的用意是我军兵少,不能强攻蓟城,只能用离间之计智取。黎明之时,侯渊率骑兵扬尘鼓噪抵达蓟城,韩楼怀疑昨晚进城的降卒里有内鬼,便仓皇弃城而逃,叛军首领韩楼等人被侯渊追上活捉。” 尔朱荣击节赞叹道:“侯渊有勇有谋,真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可没等尔朱荣高兴多久,斛律金又来报告。 “大王,晋阳急报!” 嗯?晋阳是尔朱荣的老巢,闻言老巢有失,急的尔朱荣想从塌上起来,却牵动了背后的箭疮,疼的龇牙咧嘴。 “河西费也头纥豆陵部落、万俟部落联合山胡刘蠡升部众进攻并州、肆州,晋阳告急。” 在广大的河套地区,有两个较大的部落,费也头纥豆陵部落和万俟部落,这两个部落在河套内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过着游牧生活,与关陇的人民生活习惯差异比较大,自主性也非常强。 哦对了,万俟在河西关陇是个大姓,万俟丑奴是高平人,跟河套的万俟部落没有太大关系,只不过祖先从河套迁居到了陇西。 他们早先与北魏政府的关系就很微妙,属于羁縻的状态,听调不听宣。到了元冠受统治关陇的时候,这两个大部落夹杂在东西魏之间,元冠受在平定高平、薄骨律两镇叛乱后,并没有征讨这两个大部落。 因为他们的生活习惯决定了,这些人既可以东去投奔尔朱荣,也可以北上投奔柔然人,没必要把人家往外面推,还不如继续维持羁縻政策,承认两个大部落的酋长合法地位,并赏赐食盐、茶叶、丝绸等物品。 如今元冠受大军东出潼关,自然不是孤军作战,按以往的作战习惯,李苗早就派使者和间谍前往河西、河东,在大笔财货的赏赐(贿赂)下,费也头纥豆陵部落、万俟部落出动军队跨过黄河从河西进攻河东的并州、肆州。 现在的尔朱荣面临的局面非常窘迫,北面幽州的韩楼刚刚被平定,东面齐州、青州的叛乱再起,还不知道贺拔岳等人干的怎么样了。自己汇聚重兵在洛阳跟元冠受对峙,老巢晋阳却被掏了,实在是焦头烂额。 反观元冠受的战略态势就非常不错,元冠受的西面是厌哒人,北面是柔然人,南面是南梁,东面是尔朱荣。 在四个方向中,西面的厌哒人和南面的南梁都是元冠受的重要贸易合作伙伴,三方的边境上的军队不仅没有任何剑拔弩张的气氛,而且还互相为商队保驾护航,抽取油水,日子过得都相当滋润,目前来看没有任何要发动战争的理由和可能性。 北面的柔然人,在六镇之乱后很是消停了几年,因为他们正在抚平战争带来的伤痕以及消化吞掉的六镇地盘,在元冠受表示了友好并进行外交赠与(贿赂)后,柔然人也懒得搭理南边的事情。或许等过了几年,柔然人从上一场战争中恢复了元气,才会再次将目光投向南方的中原。 如此看来,相比于后院四处起火的尔朱荣,内部没有叛乱,友邦相处和睦的元冠受,实在是没什么必要的理由不拖延下去。 这也反映出了,开国之初元冠受不顾很多大臣的反对,执意率先讨平高平、薄骨律两镇内乱的正确性。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如果没有处理好两镇叛军就出关争天下,那这时候尔朱荣百分之百会撺掇两镇叛军给元冠受来个后院起火。 两军二十余万士卒在洛阳相持,只要拖下去,没有任何疑问,最终的胜利者将会是元冠受。 原因再简单不过,尔朱荣拖不起,再拖一阵子,老巢都被烧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敕勒歌 在元颢败亡,白袍军西逃,元冠受出潼关一件接一件大事发生的这些日子里,东魏的朝堂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六月十九日,从监狱里脱困而出的定州守护者·荥阳失守速度记录创造人·东魏中军大都督兼领军大将军杨津带着人进入了皇宫,命人召回宫女太监,打扫宫中封闭国库,并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出城前往邙山迎接元子攸。 嗯,这两年大魏的皇帝在洛阳出场的频率有点高,人还总换,元诩、元婴、元钊、元子攸、元颢,如今元子攸又回来了,文武百官熟练地又迎接了一次洛阳的主人。 皇帝换了谁并不要紧,每换一次皇帝,新皇开恩笼络人心,他们的官职就会再升一次。 六月二十二日,元子攸下诏,首先加封尔朱荣为太师,天柱大将军,食邑二十万户。 前所未有的炫酷官职,前所未有的夸张食邑。 如果对食邑二十万户这个概念没什么了解,可以参考一下三国时同样统治北方的曹操手下的食邑,郭嘉一千户,贾诩八百户,乐进于禁都是一千两百户,活到曹丕时代的张辽是两千六百户,徐晃三千一百户,活到了曹睿时代的张合最多,有四千三百户,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二十万户,约一百万人,大多数地理概念上的行政大区,比如巴蜀、荆襄、河东、山东,在册的人口(非全部人口)基本就是这个人口数量再多一些,当然了,核心地区比如江南、河北、河南这些地方的人口要更多一些,战乱之前能达到数百万人。 这基本就是相当于把整个河东的在册人口,都封给了尔朱荣。 至于天柱大将军,这是一个从未出现过,单独为尔朱荣设置的官职,听名字意思就是柱国都不够用了,直接形容尔朱荣对元子攸的意义就是通天彻地的擎天柱,没了尔朱荣,元子攸的天直接就塌了。 好像也确实是这样,不管元子攸平常多么记恨尔朱荣,当他被人从洛阳扫地出门的时候,还真的只有尔朱荣能帮他重新回到洛阳坐在龙椅上。 六月二十四日,元子攸任命尔朱兆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上党王元天穆加封太宰,城阳王元徽为大司马兼太尉。从北方来勤王的将士,随同元子攸逃出洛阳的官员统统晋升五级,黄河以北报告敌情的、黄河以南临阵起义的,统统晋升两级。 为了表彰高道穆的忠心,元子攸终于给他升官了,任命高道穆为御史中尉。 当然了,这些封赏还远远不够,为了表达对尔朱荣集团的感激之情,以及鼓舞洛阳周边官员士卒的勇气,六月二十五日,元子攸在华林苑设宴招待尔朱荣一行人,宣布新的封赏。 .................. 华林苑还是那个华林苑,宫舍华美,草花虫鸟珍奇异兽无所不有。 正光五年洛阳兵变时,元冠受曾带兵从这里潜伏进入皇宫,如今茂盛的草木早就掩盖了过去的痕迹。 世事无常,莫说百年,甲子,便是匆匆几年过去,便有物是人非之感。 不知不觉间,当年洛阳兵变时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基本都死干净了。 小皇帝元诩被胡太后毒杀,胡太后死于河阴,三百斤的高阳王元雍死于河阴,北海王元颢不久前死于洛阳,齐王萧宝夤死于长安,崔延伯死于高平。 再次回想起这些熟悉的名字,不说音容笑貌犹然在前,起码也能引起华林苑参与过当年旧事的诸位官僚公卿的几声唏嘘。 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除了南梁的萧菩萨永恒不变,新一代的大人物们也开始在历史舞台上尽情表演。 “加骠骑大将军尔朱天光兼青州刺史,加尔朱世隆为尚书右仆射,加李神俊为中,加魏兰根为中书令,加杨津为司空,加征东将军刘灵助兼尚书左仆射、幽州大行台,加高欢为征西将军、渤海郡公。” 尔朱荣集团的高官们一个都没落下,接下来,就是普通士卒的封赏了。 “开国库,丝绸十万匹、宫女三百赏赐勤王士卒,凡接受伪帝元颢官爵及免除劳役的,一律作废。” “陛下皇恩浩荡!” 背部箭疮已经结痂的尔朱荣带头谢恩,随后众人起哄要皇帝行酒令投壶为乐。 元子攸今天也没少喝酒,涨红了脸,捏着一支羽箭,比量着十步外的银壶,手上估摸着准头。 “当~” 羽箭插入银壶中,博得满堂喝彩。 元子攸回到首座,尔朱荣捧着杯子劝酒道:“陛下饮满此杯。” 元子攸乐呵呵地指了指身边的高道穆,对尔朱荣说道:“前不久如果不用高黄门的计策,社稷不安啊,天柱大将军不如替朕劝酒,务必今天让他喝醉!” “好!” 尔朱荣生性就喜欢宴饮游猎,见元子攸实在喝不动了,也没有勉强非要当众让皇帝下不来台,毕竟二人还是在同一条船上。 尔朱荣的长女尔朱英娥原本是孝明帝元诩的嫔,元子攸继位后,仿照晋文故事,又纳了尔朱英娥为皇后。 尔朱英娥皇后见父亲尔朱荣喝的面红耳赤,上前劝他不要再喝了。 “好,依你,依你。” 在连续的作战中终于有一天能放松一下,尔朱荣今天很高兴,这些小事都不甚计较。 “今日奏《回波乐》?” 按照尔朱家的惯例,酒宴快要到尾声的时候,尔朱荣都会亲自下场,和亲信们手拉着手,踩着鼓点盘旋起舞,是为胡旋舞。 “不,今日兴起,见华林苑中青草茫茫,恰似代北草原,不跳舞了,奏《敕勒歌》吧。” 尔朱荣转头吩咐道:“斛律金,你是敕勒族的人,你来唱,你唱的最有味道。” 斛律金也不推辞,鼓点渐起,愈发激昂,同时胡笳声加入进来,随着歌声的响起,闭上眼睛仿佛竟能看见高耸直入云霄的阴山脚下,牛羊成群,草色如碧,微风袭来像海浪一样波涛涌动。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第一百八十六章 议迁都 征西将军、渤海郡公高欢意有所动,他攥着酒杯,听着慷慨激昂的《敕勒歌》,回想起了自己少年时在草原上肆意驰骋的欢愉。 也回想起了神龟二年,还是青年时作为一个小小的信使,来到洛阳第一次见到元冠受与其交谈时,那种边塞青年面对衣着华丽、举止不凡的高门贵胄发自内心的自卑。 再到如今三十三岁终于位列公卿的踌躇满志,这不是他的终点,那日高欢随尔朱荣在潼关外,见到关墙万人之上,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西魏皇帝元冠受,才是他向往的目标。 “男儿大丈夫,生当如是也!” 高欢看了看坐在上首谈笑风生的尔朱荣和元子攸,不可遏制的念头从他的心头升起,除了出身,我比他们差吗? 为什么,不可取而代之呢。 .................. “太师意欲迁都?” 华林苑大宴结束后,尔朱荣与元子攸一同回宫,行至南阙,登城楼醒酒,说起了迁都的事宜。 尔朱荣凭栏远眺,望着洛阳繁华的宫阙,颔首说道:“不错,陛下以为如何?” 元子攸不答,沉默以对。 如今的局势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洛阳虽然西有函谷关,南有伊阙关,东有虎牢关,北有邙山,数条大山大河将洛阳围成了一个伪盆地。 但毕竟不是真正的盆地,其中缝隙可供大军往来的数不胜数,在地理位置上,并非什么易守难攻之地,反而是个标准的四面漏风的四战之地。 若是国家强盛那还好说,四战之地的缺点也成了位居天下腹心,可以四面快速出兵的优点。 可国家一旦衰弱下来,想死守洛阳,几乎是不可能的。 守城必守关,洛阳周围关隘繁多,险峻程度却远逊于潼关、剑门关这等天下雄关,从古至今,没听说过谁能死守洛阳周围关隘。 当年十八路诸侯讨董,董卓最后的反应一样是火烧洛阳撤往长安。 其实迁都这件事,在河阴之变以后,尔朱荣就提议过,他当时的提议是迁都晋阳,也就是带着朝廷到自己的老巢。 晋阳这个提议,不是没有道理,因为晋阳与北魏的旧都平城相距不远,在法理上也说得通。 可一旦迁都,就意味洛阳朝廷放弃了对于中原的掌控,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还需要百官商榷。 “太师,若是必须要迁都,邺城如何?” “哦?” 尔朱荣天蓝色的眼眸中精光流动,他饶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元子攸,思考起了这个提议。 元子攸不想迁都晋阳,这个态度在河阴之变后第一次提议迁都的时候就已经表露无疑了。 虽然元子攸和尔朱荣在一条船上,但两人绝非是同一条心。 这其中,不仅涉及到了君权和相权的博弈,还涉及到了一旦迁都晋阳,元子攸的主场优势就会失去,尔朱荣的权势将更进一步,到时候谁能说得准,他会不会废掉元子攸自己当皇帝呢? 毕竟,尔朱荣现在是太原王、太师、天柱大将军,封无可封,下一步就是直接自己坐龙椅了。 “邺城...倒也不是不可以。” 邺城是曹魏故都,河北汉人高门大阀多聚集于此,而且邺城还处于尔朱荣的影响力范围内,晋阳到洛阳还得出太行山过黄河,晋阳到邺城则只需要出井陉,夸张一点说,朝发夕至都不为过。 还是那句话,大魏的皇帝就算是傀儡皇帝,手里也有文武百官,也有洛阳禁军,尔朱荣现在所具有的一人之下的权威,其权力来源正是傀儡皇帝元子攸。因此,只要没有彻底撕破脸,尔朱荣就必须在某些重大的政治问题上与元子攸相妥协。 “那边迁都去邺城吧,明日通知文武百官和洛阳军民开始迁都,经河桥过黄河再到河北地界。” 本来按理说,迁都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不仅仅是把人迁徙过去就行,相关的三省六部和皇帝及官员家眷的住所、饮食都是需要考虑进去的,就是迁个十年八年都不奇怪。 可如今尔朱荣秉承着事急从权的原则,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先把人和物资迁过去,就算迁都,也不能给元冠受留下一匹布、一个百姓,让他占领一座空城好了。 “太师,真的守不住吗?” 元子攸犹豫了片刻,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两军兵力战力伯仲之间,能守住,但是再守下去,晋阳就要没了。” 晋阳是尔朱荣的核心利益所在,洛阳在尔朱荣的眼里现在则成了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这个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维持对洛阳的占领,一旦有人进攻洛阳,尔朱荣就得从晋阳带兵南下过黄河,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救援洛阳,尔朱荣也有些烦了。 他本来就想迁都,这次正好借这个机会收缩战线,也顺道把文武百官置于自己的核心统治区域内。 至于元冠受会不会得寸进尺,占了洛阳还要继续向北进攻,以尔朱荣的判断,有这个可能,但是可能性不大,成功的几率更低。 黄河虽然称不上天险,但想要轻易突破也绝非易事,尔朱荣要跑路只是因为要回老巢救火,倒不是真怕了元冠受。 山东的青州、齐州、济州、兖州还都在尔朱荣手里,相信平定叛军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淮北的徐州已经丢了,陈庆之北伐打的中原一团乱麻,民生凋敝的很,元冠受收拾这摊烂摊子需要很长的时间。 手里握着河东、河北、山东,三处人口、农业规模都颇为庞大的地域,尔朱荣有信心,只要给他一点时间扫平内乱,将来引军再战,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既如此,那朕便下诏,迁都邺城。” 元子攸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他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尔朱荣不想守洛阳,想回去救晋阳,他也没能力守住洛阳。 “十日之内,能带走的,都带走,再不走的直接一把火烧了,不能拖延。函谷关和伊阙关现在防守压力非常大,说不定什么时候,关西军就突破进来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公千古 “于是六国之士......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 元冠受看着正在猛攻的函谷关,笑着说道:“依朕看来,这函谷关却远不如潼关。” “不错!” 陈庆之颔首答道:“洛阳四塞,不足为凭也。此地虽险,却远不如潼关,地利没到一夫当关的程度,最后还是要看双方决心。” 听陈庆之的话,似乎意有所指,觉得攻函谷关的进度慢了些。 “陛下或许是近乡情怯。” 站在旁边的杨忠插话道。 “是吗?” 元冠受稍加思索,明白了杨忠的意思,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是觉得朕怕了。” 见众人有些惶恐,元冠受复又说道:“也不算说错,家业越来越大,本钱越来越雄厚,反而不敢把所有本钱都押上赌桌了。便是已经押上了,到最后决定要不要赌的时候,哪怕有一丝反悔的余地,心头都有些忐忑。我要不要见好就收?反正已经赢了一些了。” “可你们真以为朕怕的是与尔朱荣决战吗?” 元冠受抽出寄奴刀,雪寒的刀锋反射出耀眼的日光。 看着众将的眼神,元冠受问道:“一路行来,你们看到了什么?” 不待众将回答,元冠受自顾自地说道:“朕看到的不是战无不胜,不是累累军功,不是帝都近在咫尺。是中原村落十室九空,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是潼关到洛阳数百里路上,竟然人烟稀少到犹如鬼蜮。” “正光五年时,朕率军出潼关,那时候的中原,不是这个样子。家家户户虽然税收的重了些,可好歹老天爷赏脸还有一份温饱,男子不用担心随时被拉去服徭役,女子不用担心有乱军闯进家中烧杀掳掠。现在呢,一年年劳师远征,一年年战乱难平,何日才有中原一统,日月重开?” “朕怕的是,对不起天下只求一个安稳太平的百姓,对不起血染沙场,魂归桑梓的死难将士。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吗?若真是如此,那洛阳两年换四帝,那十六国烟消云散,皇帝们,都在哪呢?” 众将噤若寒蝉,这话,皇帝可以说,他们一个字都不能评论。 “你们也有人说,这天下,是高门大阀的天下,这话没错,自汉以来,朝代更迭,门阀屹立数百年不倒。可朕要说,这天下不是皇帝的天下,不是门阀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元冠受悠悠叹道:“前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大江东去,唯余公者千古。这两句话,希望在场的诸位记住,也问问自己,究竟为何而战。朕今日有感而发,说的聒噪了,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为天下人计,朕不敢输,也输不起。” “可若是以为朕怕了”元冠受顿了顿,道:“那朕就不叫元冠受。” “三日之内,攻下函谷关,朕要与尔朱荣,决战于洛阳!中原争鼎,敢争者胜!” 陈庆之目光动容,他侍奉了萧衍数十年,同样是皇帝,萧衍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前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大江东去,唯余公者千古 萧衍不关心百姓的疾苦,萧菩萨认为,百姓今生受苦,是前生作孽的报应,也是为了来世投个好胎的积累。 投个好胎...呵。 在阶层完全固化的南朝,便是陈庆之这样不世出的名将,只因为投胎不好,出身寒门,便一辈子都被高门子弟歧视,更遑论平民了。 陈庆之第一次觉得,似乎这个持续了几百年的乱世,真的有结束的希望,这个希望,就在眼前的年轻人身上。 元冠受的年轻,甚至让陈庆之有些嫉妒,陈庆之在这个年纪,还在没日没夜地陪着萧衍下棋,只求一个能崭露头角的机会。 见陈庆之有些愣神,元冠受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和阿翁不同,有的想法,不习惯遮遮掩掩。” 陈庆之拱手道:“至尊坦荡,有王者之气。” “若是陈将军肯留下来。”元冠受望着眼前厮杀不休的函谷关,说道:“爵位,兵权,官职,都不会亏待将军。” “外臣若是想归梁呢?” “那白袍军便是朕进攻梁国的先锋了。” 陈庆之闻言,不禁无语凝噎,他第一次见到能把阴谋算计说的这么坦坦荡荡的皇帝。 元冠受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只要陈庆之想归梁,那他就会宣布陈庆之已经归附自己,到时候梁军是不可能放白袍军入境的。 况且,十万大军环伺之下,白袍军再是善战,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陈庆之对此倒没有什么介怀,兵者诡道也,这种伎俩再常见不过,他反而问了一个问题:“外臣斗胆一问,至尊若是取了天下,该如何令天下成为天下人的天下?” 元冠受掰着手指头,说道:“其一,均田亩,抑兼并。朕必令耕者有其田,而富者不可令贫者无立锥之地。为富不仁者,欲壑难填,他们对土地的渴望超出正常人的想象,他们会兼并农民最后一块地,榨干最后一枚铜钱。” 垄断会造就无可控制的貔貅怪兽,他们会吞噬所有他们渴望得到的东西,在封建时代,最重要的生产资料是土地,在后世,则是信息。抑制无序垄断,保护最底层穷苦百姓的利益,这是元冠受设想的国家最基本的国策。 否则只是为了称王称霸,那他岂不是枉来世间一遭? “其二,兴教育,推科举。朕必令天下向学孩童有书可读,天下有才能的读书人有官可以做。官位在能力不在出身,制度在公平不在偏向。” “若是这两点都做到了。” 元冠受悠然神往,道:“朕不需要万邦来朝,但朕想让天下的百姓,吃饱穿暖有书读以后,知道这个天下是什么样的,大漠极西是否还有宜居之平原,大洋极东是否还有新的山川。” 陈庆之心悦诚服地对元冠受施了一礼。 “至尊有此念,不为门户私计,而为天下寒门平民子弟谋一个出路,臣不敢不效犬马之劳。可若是臣有朝一日,发现至尊心口不一,失了这份公心,那臣也一定离至尊而去。” 第一百八十八章 侯非侯 “垓下四面楚歌围,千军万马彭城颓。 看那西楚霸王籍,破釜沉舟万人敌。 ……霸王枪,乌骓马……十年征战血未凉,尤是当年楚地郎,誓要将这汉军杀杀杀杀杀杀……. …杀穿…肠——” 邙山大营中,一个十来岁的少女正在唱《垓下曲》,嗓音清脆而空灵。若是元冠受在此,定能认出,那是五年前被山伟指使偷他钱袋引诱他陷入重围的小孩。 如今时光荏苒,已经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唱的不错,有田僧超的几分功力了,可惜年岁太轻,还少了些杀伐悲壮之气。” 高敖曹今日未披甲,一身燕居常服坐在空荡荡的酒楼中。 邙山大营已经重新成为了东魏军的大兵营,由于邙山大营的地理位置位于邙山以北和黄河以南的狭长通道中央,可以扼守从洛阳至黄河大桥的要道,因此尔朱荣下令派重兵把守断后,阻止洛阳方向的追兵。 一天以前,在西魏军昼夜不停的猛攻下,函谷关告破,由于西魏攻城速度太快而洛阳的撤离行动又比预计的慢得多,洛阳城中的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倒是经黄河大桥北上邺城,但百姓大部分还未来得及撤离。 扶老携幼的百姓逃出城的,便没了回转余地,茫茫然经过邙山向河桥去,企图逃难到河北。 作为大军的断后部分,尔朱荣派遣了高欢、高敖曹、侯景等将领率四万大军驻守邙山大营,掩护裹挟百姓撤离的洛阳禁军。 高欢来了些兴趣,问道:“田僧超?可是当年崔延伯的那位乐师?” “不错。” 高敖曹微微颔首,他虽然不喜欢读书,但是要注意一件事,高家是河北大阀,高敖曹是有书但是他不想读,高欢则是出身六镇破落户,从小就没书读。 家庭环境不同,也造就了两个武人的文化底蕴以及艺术素养截然不同,对于少女唱的《垓下曲》,高欢也就是听个热闹,艺术境界如何他是分不出来的。 而这田僧超其人,还有一段往事,崔延伯当年每逢出战,便令乐师田僧超用胡笳吹奏《壮士歌》、《垓下曲》,田僧超乃是当世乐曲大家,所奏战阵之曲慷慨悲凉,听其胡笳声,士卒无不精神振奋,奋勇杀敌。 后来万俟丑奴在高平大战之前,特意令数名神箭手,射杀田僧超。田僧超死后,崔延伯悲痛万分,对侍从说:“俞伯牙失钟子期,莫过于此。” 谁料一语成谶,没过多久,崔延伯便也战死于高平之战中。 “说书的,本将军今天听幼童在唱‘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这其中有什么典故啊?讲来听听。” 唱歌的少女身边有一青衫文士,年岁也不大,他紧张地看着眼前的几个武将,脑子里迅速地想着该如何说才不会触怒这些看起来非常蛮横的人。 在邙山大营的酒楼里,他说书,妻子弹琴,日子倒也勉强过得去,可这几年天下越来越乱,洛阳城里的皇帝走马灯似的换。 渐渐地,当兵的换了几茬,军饷发不足,除了少数军官也很少有人来酒楼吃饭,也没人打赏了,他们这对卖艺的夫妻,就连一日一餐都成问题。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谨慎地回答道:“《后汉书·五行志》曰:灵帝之末,京都童谣。至中平六年,少帝登蹑至尊,献帝未有爵号,为中常侍段珪等所执,公卿百官皆随其后,到河上,乃得来还,此为‘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也。” “哦。” 高欢饮了口茶汤,皱了皱眉,当世的茶汤还往里放盐或者糖,味道实在是不敢恭维,可这偏偏是贵族们新兴的流行品味,如今位列东魏高官的高欢,也开始学着如何融入贵族群体了。 琢磨了一下,高欢复又开口道:“那你的意思是,如今的天子,便是东汉时的少帝喽?太原王是那奸臣段珪,公卿百官也一样追到了河桥。” 说书人体如筛糠,声音颤抖着说:“小人非是此意,此为后汉书所记。” “看把你吓得,逗你玩的。” 侯景乐呵呵地一笑,三人中就他披了甲。 没办法,侯景先天有点跛脚残疾,因此更注重外在形象,不愿意让人小瞧于他。 高欢看着松了口气的一对小夫妻,也是淡淡一笑,从怀中掏了点银钱扔在桌上。 “兵荒马乱的,找个安稳地躲起来吧。” “谢谢将军!将军大恩大德,” 看这对小夫妻拿着银钱,背着包裹和琴离去,高欢也有些感慨。 他是杀伐果断之人,只不过今日看这对小夫妻,想起了他和妻子娄昭君,也是相识于微末,不离不弃,这才有感而发赏了些银钱,权当是为自己的心情买单。 “高征西今日不是为了听曲前来的吧?” 高敖曹饮了半壶酒,面色不改地问道。 “不错,太原王命我等在此待命,如今新的命令已经到了,要于邙山北麓设伏,关西军的前锋今明两天应该就要追上来了,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给这些关西兵点教训。” 高敖曹饮酒不语,他是河北汉人大阀出身,又兼之武艺绝伦,脾气暴躁,性格孤傲的很,谁都瞧不上,也不愿意与他眼里的庸人交往。 不巧的是,尔朱荣的军队里,大多数高级将领都是胡人,会打仗,但没什么文化,基本没有高敖曹放在眼里的,除了高欢刻意结交与他以外,也没交下什么朋友。 “正合我意!” 高敖曹饮尽壶中酒,抹了抹嘴巴,肃声说道。 “军中皆言关西兵骁勇,在我看来,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根本就不应该放弃洛阳,两军决战,我两河儿郎岂会怕了这些关西兵?” 高欢附和着点点头道:“所言极是。” 侯景听出了高欢话里的敷衍,忍着笑说道:“那这次还得看咱们的‘小马超’给关西军一点教训了。” 自从潼关一战后,高敖曹名声鹊起,军中皆知,许褚裸衣战马超今日又重现于世,彭乐号称“虎侯”,那高敖曹自然是“小马超”,以赞誉其勇烈过人。 就在这时,酒楼外急促地马蹄声响起,一骑飞奔来报。 “报!关西军前锋万人已至邙山以西,后续队伍无穷无尽,不可计数。” 侯景与高欢相顾骇然,高欢沉声说道:“函谷关刚破,洛阳大火正烈,关西兵不去救火,反而来的这般快,元冠受真是铁了心要一战而定中原了。” “高征西,还请下令披甲,备战。” 高敖曹霍然起身,既然伏击不成,那就出动出击,坐以待毙才不是他的风格。 第一百八十九章 邙山(一) 今日洛阳地区的天气有些阴,正午的太阳被遮蔽在厚厚的云层中,虽没有下雨的迹象,可天气还是阴沉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安丰王元延明、临淮王元彧,这两个倒霉蛋正带着四万余洛阳禁军和其家属,以及裹挟的百姓沿着北黄河,南邙山构成的东西走向的通道向东面的黄河大桥缓缓进发。 从早晨出发到现在,五十里都没走到,士卒盔甲不整,倒拖着枪矛有气无力地行军着。二十余万人的庞大队伍从天空往下看,仿佛是一条黑色的大蟒,在陆地上一点一点地蠕动着。 队伍喧嚣而无序,士卒无力维持秩序,整个庞大队伍的气氛越来越糟糕,不时有劫掠斗殴等恶性事件发生。 “今天能不能走到河桥,都难说了。” 安丰王元延明对着临淮王元彧说道,后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作为河阴之变硕果仅存的宗室之二,这两位难兄难弟在元颢入主洛阳时很是风光了一段时间,统领洛阳禁军,掌控军权。 可惜也就几个月,随着元颢的败亡,洛阳禁军大批逃散,剩下的这四万人都是见势不妙就投降,当兵只为吃响的**,早就没了心气战意了。 故此,尔朱荣也根本就没把他们当一回事,还是让元延明和元彧统领,把这四万禁军和他们的家属带到河北,打算作为屯田军使用。 两人交谈之际,忽然听到后方的噪音突然就大了起来,一瞬间队伍开始慌乱。 他们连忙转头望去,凭借着高头大马的高度优势,惊恐地看到了无数的骑兵正在追来。 是的,无数。 人一过万,漫山遍野,更何况是骑兵以松散队形展开,更是无边无际。 很多人可能对一万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觉得冷兵器作战不是动不动就百万大军吗?其实那都是吹得,数字除以四或者五,甚至夸张点除以十,才是真实的兵力,国战双方能到达二十万以上的规模,就已经可以名留史册了。 “呜呜呜~~” 苍凉悠长的牛角号声在远处响起,西方的地平线上,上万西魏轻骑扬起的烟尘直冲云霄,逃难的百姓和禁军士卒慌乱间挤作一团,争先恐后地向东方的河桥方向逃去。 非是西魏军纪败坏才令百姓恐惧,只不过,每逢战乱,遭殃的都是洛阳百姓,普通百姓可没有胆子用自己全家的性命来赌下一个占领者的军纪好不好,因此往往第一反应都是拖家带口赶紧逃。 也就在此时,东方针锋相对地响起了烈烈鼓声。 “咚咚咚~~” 东魏三万步兵,一万骑兵,在鼓声中整队出营,汹涌向西。 铁甲森森,旌旗招展,尔朱荣半数精锐尽在于此,而他亲自率领的另一半嫡系部队,也没有离得太远,就在河桥以北的北中城和以南的河阳城驻扎。 这种兵力布置,也可以看得出来,尔朱荣一把火烧了洛阳宫阙还是难平心头怨气,打定了主意,若是西魏军敢追上来,就仗着地形优势给予其迎头痛击,让元冠受知道,自己可不是怕了他才撤出洛阳的。 两翼各五千骑兵护住了在宽阔正面展开的三万步兵组成的大阵,枪矛曜日,铁甲森森,这些东魏军主力,精气神和装备绝非那四万洛阳禁军可以比拟。 在两面“高”字大旗下,高欢和高敖曹望着远处乱作一团的二十余万洛阳军民,以及紧随其后的上万西魏轻骑。 高欢的脸上再无刚才在酒楼时的嬉笑戏谑,红黑相间的甲胄上遍布划痕,甩了甩披风,高欢扭头问道:“此战如何,可有良策?” 高敖曹神情冷冽,紧抿着的嘴唇放松开来,沉声说道:“关西军欲驱赶洛阳军民为先导,冲击我方军阵,借机直冲河桥控制两岸枢纽。以我看来,不如我军向西主动攻击,通知洛阳禁军回身迎敌,反冲关西军的军阵。” 侯景却表达了不同意见,他说道:“人皆有畏敌不畏友之心,若行此计,一则洛阳军民不从,冲击我军军阵,如之奈何?二则就算洛阳军民转身,敌军俱是轻骑,我军追之不及,也不应追击,如此岂非浪费这二十万人的撤离时间?” “呵。” 高敖曹一声冷笑,轻蔑地说道:“兵锋所指,岂有不畏我之人?至于这二十万人如何,大战在即,谁还顾得了这些。” 是个狠人,侯景听了高敖曹这般回答,一时语塞。 “锵~” 不与手下二人争论,作为这四万大军的主将,高欢已经下定决心,猛然抽出腰间长刀,高高举过头顶。 “全军出击!” 大旗挥动,战鼓声愈发激烈,东魏军的三万步兵喊着整齐的号子,迎着二十余万洛阳军民向西前行。 “高欢疯了!” 临淮王元彧眼中满是恐惧,如今他的部下被两方人夹在中间不知何去何从。 另一位统帅,安丰王元延明虽然打仗水平不太行,可好歹还有些局势判断能力,他们本就是两次投降了尔朱荣,虽然再投降一次元冠受似乎没什么心理上的负担,可临阵起义是个技术活,二十余万人心散乱的队伍根本指挥不起来。 如今高欢率领的四万大军近在咫尺,安丰王元延明咬了咬牙,还是决定服从高欢的旗语,组织军队扭头迎战。 “大王有令,回身迎战!” 在传令兵的通知下,洛阳禁军的各级军官们勉强打起精神,鼓舞士气,指挥士卒背身迎战。 一开始,也确实有不少士卒下意识地服从了命令,可没过多久,落在队伍最后面的百姓,还不待西魏轻骑逼近,听见马蹄声便开始向东逃窜。 紧接着,像是雪崩一般,队伍从后到中开始奔逃,就连士卒也不知所措了起来,他们茫然地望着崩溃的队伍,恐慌的情绪在二十余万洛阳军民中迅速扩散,他们盲目地向东继续逃窜,倒不是怕西魏骑兵如何,大多数人是生怕逃得慢了,就要被后边的自己人给活活踩死。 第一百九十章 邙山(二) “弓箭手准备。” 高欢冷冰冰的话语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刺进了周围传令兵的心脏。 可再是于心不忍,军令如山却不能不听,传令兵四散飞驰,将命令传达了下去。 “喝!” 大盾竖立在最前排,长枪大斧顶在盾墙之上,再往后,便是呈三列队形散布的弓箭手。 接到命令,弓箭手们站稳身形,戴好护指,将箭壶竖在地上,一支支尾翼雪白的羽箭,密集地插在箭壶中,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成为收割人命的毒蛇。 被数倍于己的洛阳民众裹挟推挤着的溃兵,眼睁睁地看着前方竖起的盾墙和不可逾越的枪矛森林越来越近,却也无可奈何,后面全是人,这种集体无意识的涌动,根本不是个人力量能够控制的。 传令官的令旗狠狠挥下,各部分的弓箭手部队军官接到号令,纷纷大喊:“第一轮弓箭,准备。” 五个呼吸以后,最终的命令传来。 “放!” 以四十五度角对准天穹的弓箭手们瞬间松开弓弦,被抛射出去的箭矢以极为迅捷的速度离开了步弓,在天空中到达最顶点后,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坠落进入溃散的洛阳军民队伍中。 安丰王元延明惊恐地抬起头,高欢部队中升起的箭雨仿佛乌压压的黑云一般,遮蔽了本就不多的阳光,随后像是暴风骤雨一般袭来。 “嗖~”“嗖~” “笃~” 手中还没扔掉的木盾,侥幸救了洛阳禁军中一个“敬业”的刀盾手的性命。 而他的同伴就没这么幸运了,因为偷懒,为了方便赶路扔掉了圆盾,箭矢瞬间就把他扎成了马蜂窝。 “救我!” “啊~我的眼睛!” 大片大片的洛阳军民像是割麦子一样倒下,呼痛哀嚎声不绝于耳。 在数轮箭雨过后,向东奔去的队伍终于止住了脚步,同伴的惨烈伤亡让他们认清了现实,再往东走,是要搭上命的。 人群开始不知所措,东也不是,西也不对,这到底该如何是好。 西方的西魏军轻骑集群停下了战马的脚步,“韦”字大纛下,韦孝宽迎风而立,战马打着响鼻,也有些不安地甩了甩鬓毛。 轻抚着胯下的战马,韦孝宽对身边的厍狄干吩咐道:“派五百骑,去前面喊话,至尊有旨——归洛者无罪。” “是!” 五百轻骑在校尉耿令贵的带领下,前驱三里,靠近了洛阳民众后不住奔驰,大声呼喊。 声音渐渐汇成了巨大的声浪,在二十万洛阳民众的西方回荡。 “至尊有旨——归洛者无罪!” 人群开始骚动了起来,这条消息被从西传到东,不知道是谁先迈出了第一步,人群终于开始向西以东,一万西魏军的轻骑也沿着黄河南岸展开,给回归洛阳的军民让开了一条道路。 “高征西,请速速以骑兵驱杀,不可令此众为关西军臂助!” 看着开始向西行进的洛阳军民,高敖曹脸色阴沉,对高欢劝道。 高欢摆了摆手,道:“关西军既然已经追了上来,这二十余万洛阳军民便不可能顺利撤回黄河以北了。” “不过。”高欢话锋一转,道:“让关西军这么轻松可不行,你率骑兵掩杀过去,我率步兵为你掠阵,如今关西军的骑兵都在靠近黄河的位置,战线已经收拢,仓促之间无法展开,我军冲击,定然能胜一场。” “得令!” 高敖曹闻言大喜,率领亲卫向两翼轻骑发出信号,准备冲杀一番。 高敖曹的长槊高高举起,两翼的轻骑纷纷靠拢而来,汇聚在他的身后,形成了杀气腾宵的骑兵大阵。 铁骑如云,甲光向日,一身银甲的高敖曹在云层投射下的光影中犹如战神下凡一般,率领上万轻骑向西攻击。 战马一开始,踏着小碎步慢慢地前行着,紧接着,随着有节奏的抽打,训练有素的并代铁骑开始形成一道北接黄河,南接邙山的铁幕,不可阻挡地向西碾压了过去。 “驾!” 狠狠地抽打着跨下的代北骏马,高敖曹一声长啸,豪气干云。 冰冷的马蹄铁重重地践踏在地面上,黄河颤抖,邙山震动。 “韦总管,阵型铺展不开,不如避之?” 杨忠皱着眉头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在他看来,两军中间还有大量的洛阳军民,完全可以作为肉盾,给西魏军撤退争取时间。 毕竟东魏军身后还有三万步兵,而他们的后援还在二十里之外,一时半会儿是赶不过来的。 韦孝宽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必。” 见杨忠疑惑不解,韦孝宽复又解释道:“临行前,至尊便授意予我此战如何抉择了。” “这...” 杨忠有些不可置信,每逢大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所谓的锦囊妙计不过是家言,真到了打仗的时候,还是要看主帅随机应变,怎么可能临行前就布置好一切了呢。 韦孝宽轻笑一声,道:“至尊未布置军略,只讲了人心,不需要撤离,我军若撤,洛阳军民必然惊疑,至于如何迎敌,你且看着吧。” 韦孝宽话音刚落,就见东面异变突生。 刚才还在箭雨下逡巡不前,胆小如鼠的洛阳禁军,突然发了疯似地开始攻击东魏军的一万轻骑。 “去死!” 高敖曹大怒,他原以为这些溃兵根本就不敢阻拦于他,可如今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拦在他面前,真是自寻死路。 长槊迅如闪电般刺穿了一名洛阳禁军的皮甲,透过胸膛像是串糖葫芦一样,把他身后的袍泽也击毙当场。 高敖曹在洛阳禁军散乱的阵中横冲直撞,无人可挡。 可渐渐地,高敖曹发现了不对劲,随着自己的推进,这些洛阳禁军的兵力密度开始被压缩,抵抗愈发顽强了起来。 “我早该想到的!” 在后方观战的高欢摔着马鞭,后悔莫及。 他早该想到的,几轮箭雨以后,这些被他们视如猪狗的洛阳禁军,就已经不是友军了。 而高敖曹带兵冲击,首先碰到的不是西魏军,而是夹在中间的洛阳禁军。 这些禁军在东侧开路,西侧就是他们的家属和其他的洛阳百姓,身后就是妻女,哪怕心中再胆怯,再恐惧,也必须与高敖曹所部一万轻骑拼死一战。 第一百九十一章 邙山(三) “看到了吗?” 韦孝宽悠然而叹,道:“这就是至尊与尔朱荣的区别。” “至尊给自己留活路,也给别人留活路,气量大到连曾经的敌人,伪秦的皇帝莫折念生都没杀,现在还在长安待的好好地。 尔朱荣呢?他自己要挣一条活路,代价就是把别人的路堵死。他要入洛,就要发动河阴之变屠杀王公百官,他要迁都,就要胁迫二十万洛阳军民跟他走。” 杨忠一时默然,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元冠受能在短短几年内,就从洛阳的一个小小千牛备身校尉,一步步成为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 韦孝宽有意提点这位昔日的战友,他离开元冠受太久了,久到有些陌生。 “至尊还说过,如果百姓是水,那百官将士就是一艘大船上的乘客和水手,有扬帆的,有操舵的,有看地图的,也有划桨的。顺风顺水时,都觉得自己的功劳不小,没谁觉得这是顺应水流的结果。 可谁要是逆着水走,那就走的既艰难又缓慢,水不高兴了,暗流涌动之下,满船之人都得倾覆过去,只有船裂开了,人掉进水里了,才知道柔弱可欺的水,也是能杀人的。” 杨忠似懂非懂,可陷入了二十万洛阳军民的汪洋大海的高敖曹,此时却苦不堪言。 战马汗出如浆,行进越来越缓慢,可想回头冲出去,哪里还有回头路可以走? 一层又一层,无边无际,好似黑蚁潮一样的洛阳军民包裹着他们,在狭长的黄河—邙山走廊中猬集在一起,人挨人,人挤人。 就算是高敖曹再勇猛,再能杀,身体也会疲惫,体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迅速消耗,原本轻若无物的马槊变得越来越沉,蓦然回首,自己一万人的骑兵集群陷入了二十万人中,已经冲不动了,就像是一脚踩进了流沙泥沼中一样。 “高敖曹能杀十人百人千人,但他杀不绝人心。” 一向沉默的厍狄干看着寸步难行的高敖曹所部骑兵,也难得地发声感叹。 不过有人比高敖曹更着急,那就是高欢。 高欢率领着三万步兵组成的大阵,终于追上了高敖曹的部队,开始了对阻隔在两者之间的洛阳人,不分兵民,肆意杀戮。 “给我去死啊!” 高敖曹双目赤红,血丝遍布眼眸,覆盖在兜鍪下的额头,青筋“突突”地跳动着。 手中加长加粗的特制马槊,如同后世西游记里齐天大圣孙悟空的金箍棒横扫十万天兵天将一样,左右横轮,横扫千军。 恐怖的力量从马槊数尺长的枪头上迸发而出,一名禁军军官的脑袋就像是被青砖拍开的西瓜似的,红的白的四溅,短暂的静止后,失去了头颅的血管开始在颈部喷泉似地泼洒血液。 见同伴身死,另一位自恃骁勇的禁军军官不声不响地从高敖曹的身后偷袭,跳起来长刀横扫,意图将高敖曹枭首。 “当~”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高敖曹的颈圈甲挡住了这一击。 “蝼蚁!” 高敖曹连看都没看,手上的马槊像是长了眼一样,尾部用于平衡的小铁锤狠狠地砸向了禁军军官的面门。 一声惨叫过后,禁军军官捂着被砸进了面孔中的鼻子哀嚎着倒地。 像高敖曹这种大将,全身披挂着六十斤的双层扎甲,而且腋下、肘关节、膝盖关节这类地方,也有量身定制的软甲部件保护,整个就是一个刀箭无法破防的铁皮罐头,在战场之上存活率极高。 而高敖曹颈部佩戴的颈圈甲,形状嘛...说实在的,跟后世宠物猫佩戴的伊丽莎白圈是一样的,就像是一个反过来的灯罩,保护着脆弱的脖颈部位。 “啪~” 一声脆响过后,驱动向后的马匹蹄子踩爆了洛阳禁军军官的胸腔,战马抽出马蹄,继续载着高敖曹肆意砍杀。 “杀!” 就在高敖曹行动速度越来越慢的时候,东魏军步兵大阵的前锋也开始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冰冷的枪林吞吐不休,宛如一条条择人而噬的毒蛇一般,大片退无可退的洛阳军民被迅速地杀伤,每分每秒,都有大量的生命逝去。 乱世人命如草芥,成为了这场战争最好的注脚。 “韦总管,还请救我们一命!” 临淮王元彧在数百亲卫骑兵的护送下,沿着黄河南岸的岸边来到关西骑兵这里,滚鞍落马,抱着韦孝宽的马腿哭诉。 安丰王元延明现在的形式非常不妙,他的部下被分割成了好几部分,而他自己则被高敖曹和高欢包了饺子。 “后续部队还有多远?” “彭乐将军率领的两万步卒正在靠拢过来,还有大概十里的路,至尊刚布置完洛阳的救火事宜,也在率领剩余的五万步骑赶过来。” 韦孝宽远眺着遥远的东方地平线,默默地计算着从伊阙关绕洛阳一大圈去虎牢关的长孙俭所部现在的位置。 “厍狄干。” “在。” 厍狄干拱了拱手听令,他知道,韦孝宽即将下决心了。 “率五千轻骑纠缠当面高欢所部,务必不能令其走脱河桥,如果实在难以缠住,可以随机应变,拉开距离再做袭扰。” “得令!” 厍狄干领命,点齐兵马向高欢所部袭去,他的行进路线就是临淮王元彧来时的路,顺着黄河南岸绕开人员最为密集的地段,向高欢所部包抄。 就在此时,安丰王元延明也到了生死关头。 “噗通~” 马失前蹄,带着主人一头摔在了地上,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元延明刚刚在亲信侍从的帮助下站起来,就看到了令他绝望的一幕。 视野里无数东魏步卒迈着整齐的步伐碾压了过来,洛阳禁军纷纷溃散,只要是让开躲到一边的,这些东魏步卒倒也没有再行杀戮。 他们压根就瞧不起这些洛阳禁军,连俘虏都觉得浪费时间。 可元延明不一样,他对于尔朱荣来说,是两次降而复叛的人,有没有第三次机会,他可不敢拿自己的人头担保。 最糟糕的是,见东魏步卒压了过来,他身边大部分的亲信也离他而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邙山(四) 危急时刻,他的幕僚王思政下马,挥舞着马鞭忽然狠狠地抽打了元延明起来。 元延明人都懵了,平常自己对王思政不错啊,再者说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兵荒马乱的,就算对自己心有不满,不去逃命反而抽打自己? 可元延明刚被倒地的战马压住了腿,小腿已经没知觉了,不知道是不是骨折了,躺在地上也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关东军士,你家大王何在?” 东魏军的步卒来到近前,神奇的是,竟然纷纷无视了路边的这两人。 元延明这时候才知道王思政是救了自己一命,这其中最关键的地方就在于,洛阳禁军和尔朱荣的部队甲胄样式是一致的,而今天元延明恰好穿的是旧甲,因此东魏军以为元延明只是一个普通士兵,便看都不看就过去了。 “上马,速走!” 王思政把小腿骨折的元延明放在自己的马上,驮着他匆匆西去,眼下回洛阳都比在这个混乱无比的战场上安全。 .................. 就在两军于邙山混战之时,黄河水面上异变突生。 一百多条上面插满了茅草的小船,正从河阴方向顺着水流浩浩荡荡地飘来。 “不好!” 驻守在孟津南方黄河冲积陆洲的慕容绍宗手搭凉棚,定睛看去,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西魏军的意图。 他们想趁着东魏军半数还在邙山—河桥之间的时候,直接放火船纵火,烧掉黄河大桥,继而断绝东魏军的退路。 往深里想,河桥东面还有虎牢关,元冠受下令放火船目的是断绝退路,假设烧掉了黄河大桥,高欢所部最多是无法北归,向东还是可以的。 莫非,虎牢关也被包抄了?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直达慕容绍宗的天灵盖,可现在他来不及再推演更多,目前的当务之急,是阻止西魏军的火船烧掉黄河大桥。 “快!把孟津和陆洲两个水寨所有的船只都派出去,拿涂泥的拍杆先架住南面的火船,北岸孟津赶紧拉铁索。” 火烧黄河大桥并不是什么奇谋,孟津两岸东魏军的水寨里也有所准备,但问题就在于,西魏军的火船来的太过于突然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南岸邙山的战事所吸引,如今火船群距离陆洲只有几里,顺风顺水之下,很快就能绕开陆洲。 而一旦陆洲没有成功拦截,黄河大桥被烧毁,北岸在北中城和河内郡屯住的尔朱荣大军,就会与邙山的高欢所部失去大规模联系的通道。到了那时候,高欢所部就有被元冠受包围全歼的可能。 伏波将军杨标如今担任着东魏军的水师都督,接到慕容绍宗的命令,杨标不敢怠慢,马上发动水手,命令他们架势船只前往拦截,同时与孟津水寨沟通,在陆洲北侧与黄河北岸拉起铁索。 “点火,撤!” 随着军官的命令,西魏军的水手们开始在以十只火船为一组的船队里点燃火苗。 “呲啦~” 一捧干草被点燃,随后烈焰升腾,整个火船开始燃烧,变得彤红。 各条船只束缚的绳索被砍断,浓烟滚滚而起,火船队伍带着里面的大量引燃物分做两路,分别从陆洲的南北两侧向东魏军驶了过去。 “我...我的娘啊。” 东魏军水师的水手,颤抖着双手,用涂满了泥巴的长杆去阻拦火船,然而,拦了几只船以后,长杆外层的泥巴脱落,脆弱干燥的内部也开始燃烧了起来。 “咳咳咳~” 水师的官兵们被顺风吹来的浓烟呛得喘不过气来,随着后续火船的堆积,他们的船只也开始被点燃,成为了熊熊烈焰的一部分。 “救命啊!” 水手们像是下饺子一样纷纷跳入水中,而在孟津和陆洲之间的北半部分,伏波将军杨标倒是成功拦起了铁索。 不要误会,并不是跨过整个黄河的铁索,那种上百米的铁索并不是仓促之间可以完成搭建的。 东魏伏波将军杨标的铁索,是从陆洲的北端派出船队,与孟津水寨的水手两头同时开工,而江面上早就准备好了埋在水里的暗桩,只要一段一段地串联起来扎牢系紧就好了。 至于为什么南岸不用这种套路,是因为南岸现在是主战场,双方正在鏖战,高欢所部可没时间也没有安全的地方去跟陆洲搭建拦江铁索。 “慕容将军,这该如何是好啊!” 东魏伏波将军杨标脸上满是被熏的黑灰,他焦急地问道。 慕容绍宗咬了咬牙,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沉声说道:“水军所有船只出动,去撞歪南边剩下的三十多条火船,然后水手跳水逃生,今日前去的每人赏银百两!撞歪撞沉一艘火船赏银千两!” 闻言,陆洲大营中的众人鼻息都粗重了起来,这些水手都是从小就在黄河上讨生活的,水性自然不必多说,而若是只要去了便能赏银百两,撞歪撞沉就有千两,今日黄河水流并不湍急,生存几率还是非常大的。 这笔巨大的财富,普通的老百姓,一辈子都不见得能攒下。 “将军,俺愿意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随着第一个打着赤膊的水手站出来,这些皮肤古铜的渔家汉子,纷纷踩着草鞋前去操船。 陆洲中剩余的数十条大小船只驶出小码头,抱着一往无前的信念,去拦截火船队伍。 其实他们并不需要把所有的火船都拦截下来,黄河大桥作为北魏的标志性建筑物之一,施工质量非常靠谱,桥墩铸造的很扎实,火船也不是能直接把钢铁、石头为骨架桥墩给烧坏,而是很多火船窜起来的火苗,去烧毁上面的桥面,河桥的桥面是用木头搭建的。 随着水手们的敢死行为,又有十多条火船被撞沉撞歪,偏离了航线,然而,令慕容绍宗和杨侃绝望的是,还是有十余条火船,顺流而下,带着无穷无尽的烈焰,扑向了黄河大桥。 黄河大桥一旦被烧毁,南岸的四五万东魏军将再无归路。 第一百九十三章 邙山(五) “大王!火船飘过来了!” “你当本王眼睛瞎吗?” 在宽阔到足以并排通过八匹马的黄河大桥上,上党王元天穆看着熊熊而来的火船,训斥手下过后,正在急速思考对策。 夏末秋初的暖风拂过脸庞,一滴又一滴的冷汗从元天穆的额头滴落。 作为尔朱荣集团的二号人物,他非常清楚黄河大桥被烧毁的后果,尔朱荣的大部分嫡系部队将与河东、河北地区断绝联系,被困在河南,到了那时候,唯一的出路就是东出虎牢,向山东进发与尔朱天光汇合。 “有没有办法?有没有办法!” 看着手下将领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元天穆怒火攻心,大吼道:“说啊!平常不是一个个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了?都哑巴了?” 这时,一位看起来二十多岁的青衫文士排众而出,大声说道:“大王,陈元康有一计,可拦火船!” 元天穆的声音都有点颤抖,他催促道:“速速道来!” 此人正是镇南将军陈终德之子,陈元康。 陈元康年幼时便好学不倦,博览群书,在朝野间有足智多谋之名,这种名声甚至传到了当年的第一武臣,卧虎军统帅,大都督李崇的耳朵里。 于是,在北魏正光五年,陈元康接受了李崇的征辟,参加大都督、尚书令李崇的北路军,在李崇的军中担任司徒记室,非常受到李崇的信任,也确实出了不少主意。 陈元康全程参与了平定六镇叛乱与北路军兵败的过程,北路军残部缩到定州以后,他又加入了杨津的幕府,随着尔朱荣入洛以及平定葛荣,陈元康又辗转来到了元天穆麾下。 只不过,由于自己并非尔朱荣集团的嫡系,是外来户,并不受什么信任,因此不显山不露水,平常沉默寡言的很。 可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有能力的人,陈元康用急促的语速,开始向元天穆陈述他的计划。 “大王,如今形式紧迫,必须行非常之事情,请调动河桥以南的所有炮车,集中向江面射击!” “对!对!只要让炮车调转方向就可以打击江面,本王怎么就没想到呢,陈先生大才!” 元天穆击节赞叹,十余名亲卫骑兵飞马向炮车阵地传达命令。 在场的众将看向这个柔柔弱弱的青衫文士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其实这种事情都是一层窗户纸的事情,可关键就在于,极少有人能打破固定思维,去把这一层窗户纸捅破。 在“正常人”的思维里,炮车是陆战的兵器,是有着固定阵地的远程投射武器,他的作用就是在两军摆开阵型兵对兵将对将的情况下,去杀伤敌人的。 因此,河桥以南的炮车阵地虽然是沿着黄河布置,作为河桥的最后一道屏障,可却没人想得到,能用炮车调转方向,去攻击水面上的火船。 尤其是这种十万火急的情景,容不得人思考如何如何,大家的头脑都是一片空白,更没人能有这种急智。 “一~二~三~” “放!” 随着军官手中的宝剑狠狠落下,民夫和辅兵们拉拽到极点的炮车绳索也猛然松手,在杠杆原理的作用下,六十多枚脸盆大小的石弹陆续升空,密集地砸向江心即将驶来的火船队伍。 “嗖~” “砰!” 巨大的撞击声传来,被砸中的火船仿佛是一个被点燃的炮仗一样,里面被熏的脆弱无比的船体当场炸开,变得四分五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大部分炮车终于完成了复位和装填,来不及等所有炮车都装填好了 “第二轮,准备,放!” 如同流星雨一般坠落在江面上,一朵朵浪花被狠狠地砸了起来,也有四五艘火船当场被砸沉或砸裂开。 “咕咚~咕咚~” 大量的河水打着旋儿流进了火船中,火焰骤然被浇灭,只剩下发黑的船体碎片漂浮在江面上。 只有四条火船成为了漏网之鱼,带着最后的使用寿命向黄河大桥驶过来。 然而,有两条撞在了黄河大桥的桥墩上,上千斤的桥墩石块并没有被点燃,这两条火船也缓缓地熄灭了。 唯有仅存的最后两条火船,即将驶入黄河大桥的桥洞里。 可这些已经不足以烧毁庞大的黄河大桥了,数百名提着水桶的步卒站在黄河大桥的西侧,见火船来,纷纷把手中的水桶翻过来,滚滚水流瞬间就浇灭了船上大半的火焰。 这一幕就像是蛟龙吐水一样,非常壮观。 甚至,天上太阳的阳光照射在这短暂的人造瀑布上,还反射出了炫彩夺目的彩虹。 “呼~” 上党王元天穆长舒一口气,终于把西魏军的火船给浇灭了,只要保住黄河大桥这个退路,战局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报~” 马蹄声踏碎了元天穆难得的宁静,一骑风尘仆仆的斥候跃马河桥,在卫兵的拦截下滚鞍落马,向元天穆急报。 “怎么了?高欢败了?” 元天穆皱着眉头问道,高欢四万精锐,虽然陷入了洛阳军民的汪洋大海里,但有组织的精锐军队,只要数量不落后太多,根本不可能被一群乌合之众击败。 西魏军也没来那么多人,况且,高欢、侯景、高敖曹,都是能征惯战的宿将,绝对不可能在短短的一个时辰内战败。 现在邙山烟尘四起,在黄河上凭着肉眼已经无法从遮天蔽日的烟尘中观察出战局的情况了,这些都是元天穆的猜测,一切还都得听斥候怎么说。 斥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大声汇报道:“虎牢守军传来消息,他们被长孙俭突袭了,敌人至少有上万人,如今虎牢关已经失守,还请大王速速决断!” “什么?虎牢失守了!” 元天穆头晕目眩,在洛阳地区,黄河是大致由西向东的平行走向,依次是邙山—河桥—虎牢关,虎牢关失守,就意味着黄河南岸的尔朱荣部队已经无法向东往山东地界撤退,唯有死战或者通过河桥撤往河北。 第一百九十四章 邙山(六) 怪不得!怪不得要用火船烧毁黄河大桥。 这是一环套一环的算计,先是用轻骑缠住南岸的东魏军,然后放火船烧毁河桥断绝向北归路,最后等从洛阳南方绕了一大圈的长孙俭部队攻克或堵住虎牢关,断绝向东的退路。 如果元冠受的计划完全达成,那南岸的东魏军就将成为他案板上的鱼肉,只能由着他宰割了。 还好慕容绍宗反应快,还好有陈元康的计策。 “去,此事事关重大,速速通知太原王。” 信使得令出发前往黄河北岸与尔朱荣知会此事,而元天穆犹豫了片刻以后,下令道:“段荣,你率领偃师城的三千步卒去虎牢以西阻击关西军长孙俭所部。” “得令!” 段荣很早就追随尔朱荣了,正光五年便被拜肆州法曹参军,如今已经是尔朱荣集团的高级将领之一,也是元天穆信得过的手下。 “等等。” 段荣没走几步,又转身返回,元天穆眼神复杂,叮嘱道:“此为大军退路干系所在,无论如何,都要挡住长孙俭。” “明白,末将也有一句话要对上党王说。” “但说无妨。” “末将必死守至最后一兵一卒,可一旦长孙俭突破防线,河桥南岸的我军就面临着被两面夹击的危险,还请上党王慎重考虑,既然已经放弃洛阳,就没有必要与元冠受在邙山决战了。” 元天穆点了点头,说道:“本王晓得,你且去吧,你儿子段韶就留在军中,本王会替你照顾他的。” 段荣肩头一颤,最终没有再回头,大踏步地牵马向东走去。 .................. 又过了快一个时辰,黄河陆洲中,慕容绍宗正在密切地观察着南岸的战局。 洛阳的军民已经被驱散撤离,两军开始了正面接触,同时,西魏军的一万五千步卒也支援了上来,高欢本不欲纠缠,可被死咬着不放,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尴尬局面。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当初就不应该派高敖曹出击,如今不仅洛阳军民没抢回来,高敖曹和高欢也脱不开身了。 被士卒和战马搅起的烟尘实在是太多,形成了一股人为的烟雾,慕容绍宗仔细观察了半天,还是看不出来高欢现在的兵力部署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慕容绍宗的眼睛已经有点酸胀了,他揉了揉,目光落到了水面上,不仅一阵头晕。 虽然他是陆洲和孟津的步兵和水师的统帅,但是尴尬的事实是,慕容绍宗是个旱鸭子,他是不会水的,而且还有些晕水。 平常到也没什么,乘舟只要不看水就行了,如今刚破解完西魏的火船,又观察了很久战局,再一看水面,不禁头晕目眩了起来。 可就在此时,宽阔的战场上,又增添了新的变数。 在西魏元冠受的天子仪仗亲临战场后,西魏大股大股的援军从洛阳方向开来。 西魏此次出关共十万大军,其中有伤亡以及留守沿途城池的府兵一万多人,长孙俭也带走了一万人的部队,正面战场上韦孝宽率领的一万轻骑以及后续抵达的一万五千步兵。 而剩下的近五万人,统统被元冠受带了过来,虽然邙山—黄河一线的正面战场铺不开这么多人,可如此强度的增援,还是让心惊胆战的高欢不顾伤亡向后开始了撤退。 元天穆也率领河桥南北两座城池留守的近万步卒前来接应,七万余西魏军与近五万的东魏军在邙山战场的正面,开始了血与火的较量。 就在此时,太原王尔朱荣的王旗也出现在了河桥以北,铺天盖地的三万并代铁骑紧紧追随在尔朱荣的王旗以后。 整个邙山与河桥不过方圆百里的区域,聚集了整整十五万的大军,兵力密度令人窒息。 大旗迎风飘扬,策马傲立于河桥的尔朱荣正在听取上党王元天穆的报告。 “你是说,关西军倾巢出动,同时长孙俭已经攻破虎牢关了?” “正是如此,我已经派了段荣率领三千步卒前去阻击,应该能拖住长孙俭。我们现在是于邙山决战,还是撤回河北?不能犹豫了,必须早下决断。” 尔朱荣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思。 周围的将领噤若寒蝉,这时候打扰尔朱荣,马上就会人头落地,没人想试试尔朱荣的刀还锋不锋利。 数十息的时间过后,度秒如年的众人终于松了口气,因为尔朱荣睁开了天蓝色的眼眸,下了最终的决断。 “高欢被缠住了,不可能再撤了,既然本王给了元冠受洛阳,他还想得寸进尺,那就要让他输得倾家荡产!下令,决战!” “嗷~” 军令在尔朱荣亲率的两万嫡系并代铁骑中传开,这些骁勇善战的骑兵无不欢呼雀跃,他们早就对放弃洛阳这等花花世界心怀不满,尔朱荣的决定,正和他们的意愿。 两万骑兵分为四路纵队,快速通过黄河大桥,预备投入战斗。 “大王,末将请为先锋!” 大都督贺拔胜来到了尔朱荣的身边,主动请缨道。 “不急。” 尔朱荣的腰杆挺的笔直,虽然背部的箭疮还在隐隐作痛,他面色不变,扬起马鞭指向前方,问道:“如果你是元冠受,现在会怎么做?” 贺拔胜不假思索地说道:“将主力投入战斗,增加阵型的厚度,将高欢和高敖曹向东推到河桥。” 尔朱荣又问道:“那你觉得他们要做到这一点,以现在的兵力对比,需要多久?” 贺拔胜思考了一小会儿,答道:“应该需要很长的时间,因为在邙山的兵力虽然我军略少,但是战线完整,且上党王的增援也到了,以五万对七万,能坚持很久。况且,黄河到邙山才仅仅南北十余里的战线,这么短的战线,根本就不足以实现优势兵力的突破,只能是梯次投入战斗,也就意味着,当面的兵力对比并不能在短时间内决定胜负。” “不错!”尔朱荣颔首,复又转头对贺拔胜说道:“既如此,那为何不出奇制胜?元冠受能抄我们的后路,我们就不能抄元冠受的后路吗?” 招来贺拔胜靠近一点,尔朱荣与其耳语交代,贺拔胜闻言精神振奋,点起数千骑兵离去。 第一百九十五章 邙山(七) “立寨。” 这是元冠受抵达邙山战场后,观察了一阵子,下达的第一道命令。 并不奇怪,前方的军队正在厮杀,短时间内是分不出胜负的,战线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指望这时候把人撤回来修整轮换,可能一个搞不好就会演变成了全军崩溃。 现在可没有无线电,以战场的嘈杂程度,传令兵贴着将领的耳朵传达命令都有可能被听岔了,更别提命令传达下去被扭曲的过程了。 因此,鸣金收兵可以,击鼓进军可以,但是要是想微操一手,命令某支部队后退五百米修整,再把轮换的兵力送上去,可能在能见度极差的战场上就会搞成总崩溃或者自相残杀。 先结硬寨,再论成败,教科书式的打法在邙山—黄河走廊这种直来直去的战场上是最好用的。 即便是对方有绕后偷袭,凭借着营垒,依然可以抵消大部分的奇袭效果。 元冠受是这么做的,尔朱荣也不例外,双方前面共计近十万人投入了战斗,后方则在挖掘壕沟,建立营垒,以作接应、修整、阻击等用途。 随行的辅兵和民夫热火朝天地原地挖沟立寨,前方的战场,却不约而同地开始减缓了战斗的烈度。 “先撤回去!” 高敖曹的骑兵部队接到了直接来自太原王尔朱荣的命令,高敖曹此时已经鏖战许久,不 仅战马换了两匹,他手中的马槊都已经折断了。 “撤回去?为什么要撤?!” 高敖曹被面甲覆盖的嘴巴里发出了沉闷的怒吼,他非常不解,付出了这么大的牺牲,只需要再加一把力,就能把关西军的阵线凿穿,为什么要撤退。 可再如何不理解,这也是尔朱荣的命令,高敖曹不得不服从。 当他在上党王元天穆所部友军的掩护下撤离战场时,高敖曹才赫然发现,不仅是他的部队在脱离接触,双方互相突破交错的阵线,也开始回归平整。 高欢所部的四万人已经战斗了很久,虽然一开始人数占据优势,在局面上压着韦孝宽的部队打,阵亡比例很低,但是他们是久战之师,现在能顶得住,仅仅是凭借着一腔血勇。 关西军的后续部队已经抵达,当这些生力军投入战场后,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向西方倾斜,高欢的部队开始有些顶不住了。 因此,当上党王元天穆的部队增援上来后,双方非常有默契地开始拉开距离。 这种后撤绝不是胆怯,而是更加血腥的战斗的前奏。 就如同挥拳击打对手,需要稍稍蓄力后撤一样,双方现在的整理战线,归拢部队,是为了把全部筹码押上,进行最后的决战。 高牙大纛之下,元冠受身边宿将如云,都在等待至尊最后的训示。 “诸位。” 元冠受环视了一圈这些跟随他征战天下的骁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这一刻,他是十万大军命运的主宰。 “中原争鼎,在此一战,此战的意义,朕不再赘述。只希望诸位明白,国运兴衰,黎庶存亡,皆掌握在诸位的手中。 此战若胜,朕必不吝啬公侯爵禄,这一点,诸位应该心里也清楚,朕向来有大功必重赏。” 诸将会心一笑,至尊体恤功臣,不亏待将士,这一点是非常让人安心的。说的难听点,就是战死沙场,也不用担心妻儿老小的生计。 “锵~” 在刀鞘中沉睡了许久的寄奴刀铮然出鞘,元冠受高举过头顶。 “朕坐镇中军,龙纛不退,敢有临阵脱逃,心怀侥幸者。”元冠受目光森然,划过众将的面孔,一字一顿地说道:“杀无赦!” “骠骑大将军韦孝宽为左军,率石鹫、杨忠、权景宣、薛修义、薛风贤等将,北临黄河列阵。” “喏!” 韦孝宽轰然领命,点将而去,左军主力是河潼道的军队以及长安禁军的虎贲卫和一小部分收编的元颢旧部。 “车骑大将军陈庆之为右军,率库狄干、黎叔、胡光、宋景休、鱼天愍、李远、李贤、权旭等将,南接邙山列阵。” “得令!” 陈庆之点领旧部及长安禁军的两个满编卫,即千牛卫、金吾卫,奔赴南线。 剩余的将领,知道自己便是归至尊直接统帅的中军了,元冠受跟剩下的这些将领也交代了一番。 “羽林卫将军彭乐统领六千具装甲骑,作为胜负手,张始荣、郭子恢、高律、伊壅生、长孙儁、莫折阿倪,统领各部,听朕调令。” 这些将领,要么是齐王旧部,要么是降将,忠心上可能还差点,但是能力上都是堪用的,尤其是齐王留下的四名大将,都参加过正光五年时西征的全部大战,俱是能征惯战的宿将。 长孙稚的儿子长孙儁虽然战场经验不足,但也不算稚嫩,至于莫折阿倪,好吧,元冠受对他没什么要求,听话执行命令就行。 与此同时,东面的东魏军也开始了紧张的调兵遣将。 上党王元天穆的王旗出现在了黄河南岸,也就是战场的北段;渤海郡公高欢的将旗则出现在了邙山北麓,也就是战场的南段;尔朱荣的王旗,则直接出现在了中军。 如此一来,战场态势也就成为了,北段陈庆之对阵元天穆,中段元冠受对阵尔朱荣,南段韦孝宽对阵高欢。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既有陈庆之和元天穆这样的老对手,也有韦孝宽和高欢这对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交锋的宿命之敌,至于元冠受和尔朱荣这两位东西魏的主帅自然就不必多说了。 在东西走向的邙山走廊里,七万五千兵力的西魏军对阵八万一千兵力的东魏军,十五万余人密密麻麻地挤在南北长度不过十余里的战线上,兵力密度堪称爆炸。 元冠受单手抓着面甲,闭着眼睛佩戴在自己的脸上,冰冷的青铜面甲碰触着皮肤,阵阵凉意传达了过来。 无数画面浮现在脑海中,有自己幼年时习武的辛勤画面,有邙山大营中悲愤无奈的决死一搏,有歧州大战时的破军斩将,有皎皎明月下追回苏绰,有登临九五时的高不胜寒。 可再睁眼时,他的眼神中唯有冷寂,杀气沸腾有若实质。 “擂鼓,进军!” 第一百九十六章 邙山(八) “大魏儿郎。” “向死何妨?” “旌旗所向。” “破阵擒王!” 西魏的重步兵大阵,喊着整齐的号子首先发动了进攻。 似乎是被陆地上的震天杀声所吓住,连天上的耀日都开始畏缩了起来,缩在了云层之中躲藏了起来。 邙山郁郁葱葱的树林,被士卒和战马扬起的灰尘所笼罩,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暗黄色调,稍有灵性的生灵,都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鸟雀惊飞,走兽藏匿,松鼠躲在自己的小窝里抱着辛苦积攒的松子瑟瑟发抖,甚至有一头肥硕的野猪把自己扎进了山间的泥沼中,只露出滴溜溜的两个大眼睛观察着外面。 在黄河南岸,位于战场最北端的陈庆之默默地盘算了一下手里的兵力,脑海中做了一番推演。 没办法,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两个卫的兵力加上白袍军,足有三万三千人。 元冠受做出这样的兵力配比是有道理的,战场的地形决定了双方的突破口必然不在南段,因为南段靠近邙山北麓,地形条件较为崎岖,有起伏,不利于骑兵纵横驰奔。 这对于双方都是以骑兵为主力的北方军伍来说,是极为不利的,即便取得了小规模的突破,也无法形成全局优势,因为从邙山北麓再向北包抄,就会面临被中军直接南下切断后路的问题。 有人可能会问了,既然都是边线,那从战场北段,也就是黄河南岸由北向南突破包抄,就不会被中军北上切断后路吗? 答案是不会,至于原因,其实前边已经说了,因为黄河南岸地势平坦,一旦大股骑兵突破,就可以快速机动到敌方中军与北段军队的结合部,将双方的联系撕裂,而在南段则由于山麓起伏的地形,无法做到快速机动,会给敌人留出充足的反应和调度时间。 故此,要么从北段突破后包抄,要么直接打穿中军,从南段是几乎不可能达成战役目标的。 陈庆之观察了片刻当面的东魏军,从王旗可以看出,是他的老对手,上党王元天穆。 陈庆之冷哼一声,心中暗道:“土鸡瓦狗,以众击寡尚非我敌手,何况如今兵力相当。” 他的命令毫不迟疑,直接对库狄干吩咐道:“千牛卫重步兵为两翼,轻步兵为中坚,前出接敌。” “喏!” 库狄干秉承了一贯的简洁的风格,领命而去。 西魏军中的很多将领,对于投降的陈庆之骤然跃升高位,被受至尊宠信,心里是非常不服气的。 这也很正常,因为在西魏军里,有很多能征惯战的宿将,而这些将领的战斗经历普遍都是在西北和中原地区,几乎没有江淮战线出身的将领,嗯,除了跟陈庆之一起投降的邱大千… 他们对陈庆之的指挥水准完全不了解,心中最直观的第一印象,就是被尔朱荣追的走投无路,像是丧家犬一样来潼关祈求庇护。 至于白袍入洛,好吧,很多人觉得并没有什么含金量,无非是趁着尔朱荣主力不在,趁虚而入捡了个桃子罢了,我上我也行。 骄兵悍将莫过于此,西魏以战开国,军中普遍存在着这种风气,都觉得除了至尊天下第一,老子打仗水平就是天下第二。 陈庆之对此心知肚明,因此也决定用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来堵住这些将军不停阴阳怪气的嘴巴。 相持或者是平局,对他来讲是远远不够的,尤其是当他的对手是上党王元天穆这个手下败将的时候。 当然了,陈庆之不知道,虽然元天穆还是一如既往的菜,但他这回多了个能出谋划策的军师,这军师可是明白人。 “长猷,陈庆之这是何意?为何不出骑兵掠阵?” 上党王元天穆盯着当面列阵出击的轻重步兵大阵,有些疑惑地问陈元康。 陈元康胸有成竹地吐出了两个字:“试探。” “试探?他在试探什么?” 元天穆还是有点慌的,毕竟从以往的战绩来看,他还没赢过陈庆之,哪怕一次… “试探我军的兵力数量、兵种构成、应对策略。”见元天穆有些不以为然,陈元康又认真地解释道:“陈庆之此人,从军征战之前,乃是梁国数一数二的棋手,有棋圣之称。” 元天穆有些烦了,他的脑子不太好使,很难理解文人这种对话方式,第一个问题没解答完,反而又给他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可陈元康毕竟是如今他依为谋主的人,此人做过李崇大都督的谋士,大战经验丰富,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履历加分项,眼下也正是用人之际,因此元天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 “那又如何?” “围棋有三连星开局,上党王且看,对面两翼为重步兵,中间为轻步兵,像不像一个中间退一字,弱势的三连星?” 元天穆皱着眉头看了一下,好像确实如此,如果把不同的部分看成一枚一枚棋子,如今确实是三枚棋子,中间较弱,两边较强。 作为受过完整贵族教育的人,元天穆虽然对文雅之事不太感兴趣,但是围棋原理大概还是懂的,他似有所悟。 “长猷是说,陈庆之用兵,以军为棋?那这三连星开局又是何意?” 陈元康认真以对,道:“兵无常势,但总有规范可循,战争是更加复杂的对弈。若是以围棋三连星开局为例,便是示敌以弱,如今陈庆之以中军轻步兵为诱饵,诱敌主动突破中央,随后形成包围网进行绞杀。” “那…我军不应该中央突破?” 陈元康摇了摇头,道:“不是这样的,大王。还是那句话,兵无常势,鱼的力量超过了网,就可以挣网而出,我军此时应该以重骑摧锋,以力破巧,随后大军跟进,绝不可以再藏后手了。” 陈元康的建议直指问题的核心,东魏军的骑兵力量,不管是轻骑兵还是重骑兵,数量上都是超过西魏军的,这一点在尔朱荣潼关惨败,损失了上万轻骑以后,还是没有改变。 元天穆吃陈庆之的亏吃的太多了,他迟疑地问道:“陈庆之明显没有用全力,后面还留了很多部队,如果重骑陷进去出不来了怎么办?亦或是说,元冠受的中军支援过来该当如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邙山(九) 陈元康笃定地回答道:“重骑只是我军的试探,能逼出陈庆之的后手,就已经完成任务了,以相同的兵力,陈庆之没有能力完成对重骑部队的合围。至于如果元冠受中军来援该如何,那大王不应该高兴吗?以一己之力调动了敌人的左翼和中军。” “既然如此。”元天穆心头安定了下来,他下令道:“杨侃,你率领重骑出击,直接攻击陈庆之中部的轻步兵。” “得令!” 杨家和当年北魏西征军这几位将帅的恩怨就不多提了,杨侃的战斗热情非常高涨,他兴冲冲地前去调遣归属元天穆的两千具装甲骑。 黄河南岸,在主战场后约四五里的东魏军营垒中,接到命令的具装甲骑,在辅兵的帮助下开始披挂。 数十斤重的全身扎甲需要至少一盏茶的时间才能完成从头到脚的披甲和检查工作,而战马的马甲披挂并不是同时进行的,这倒不是人手不够的问题,而是出于节省战马体力的考量,越晚披甲,战马的体力就越充沛。 不要小看了这一点点的差距,到了真正的冲锋陷阵时,战马节省的这一点点体力,可能就会演变成“亿点点”的不利因素。 原因无他,具装甲骑在冲锋过程中是不可能换马的,一旦战马不堪重负开始减速,笨重的具装甲骑也就会陷入到步兵的四面围攻之中。 而战马与骑卒同时披甲,就会导致披甲流程较少的战马,披着一身铁甲原地等待骑卒上马,白白浪费战马的体力。 当然了,战马的披甲流程也只是“较少”。 该有的部件,诸如面帘、鸡颈、当胸、马身甲、搭后、寄生、马鞍马镫,是一个都不能少的。 随着骑卒的披甲完毕,战马也开始了披甲,不多时,原本一匹毛色油光的代北马,就变成了除了四条腿,全部覆盖着细小甲叶的甲胄的铁皮怪兽。 “出击!” 杨侃高高举起手中的马槊,杨家长辈在元冠受和元颢这里受的屈辱,他今日就要在沙场之上,用鲜血和战功来洗刷。 “杀!” 两千具装甲骑跟在杨侃的身后如影随形,马蹄如同暴风骤雨一般践踏在大地上,隆隆的声响,对当面的轻步兵宣示着战场之王即将憾地而来。 “甲骑,是甲骑!” 无法抑制的恐惧在轻步兵的方阵中扩散,面对天然的克星,尤其是这种平坦的地形,他们除了握紧手中的刀盾,与同袍靠的更近些,并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来克制。 当面的一条黑线愈来愈粗壮,近了,更近了,两千东魏军的具装甲骑如同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带着狂暴的气息一头扎进西魏军左翼的轻步兵方阵中。 “呃~” 几乎就是短短的一瞬,前三排的刀盾手就原地消失在了战场上,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铁骑所过,只留下了满地令人作呕的肉泥和浸入泥土的紫黑色血浆。 “怪物,这些都是怪物。” 西魏军轻步兵一个伍长手中的长刀,劈在甲骑的扎甲上,只是徒劳地留下了一串火星和划痕,随后便感到一阵巨大的力量撞在自己的身上,接着被口吐鲜血撞飞了出去。 “去死!” 看着后排还试图抵挡的枪兵,杨侃奋力挥动手中的马槊向前刺击,长长的马槊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当面枪兵胸膛的皮甲扎进胸腔里,手臂一抖,枪兵的肺部被彻底搅得稀烂,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双手握着马槊的长杆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可随着冲击距离的延长,面对森严的枪阵,具装甲骑冲锋的速度还是不可避免地减慢了。 “嘿!” 后排的长枪兵配合娴熟,在付出了巨大的伤亡后,他们终于寻觅到了战机,长枪如毒蛇吐信一般,灵巧地奔着甲骑的双腿扎去。 和中世纪欧洲的骑士不一样,南北朝的具装甲骑装备的都是裙式扎甲,大腿的前部和侧方是由两大片从胯部直接顺下来的裙甲保护,小腿则是由类似于绑腿的圈甲保护。 大致的防护是没问题的,但是相对于其他防护严密的部位,腿部还是有机可乘的。 至于中世纪欧洲的骑士,他们装备的都是私人订制的板甲,肘部、膝盖这些部位能得到很好的防护,工匠会按照他们身体的尺寸进行锻打,有句俗话,手甲的打造是最能检验一个工匠制甲水平的。 所以,千万不能吃胖哦~重新打造一副板甲,花费足以让小贵族倾家荡产。 南北朝的具装甲骑则没有私人订制的步骤,所有的扎甲都是由国家提供的,能穿你就穿,不能穿你也得凑合穿,很多甲骑部队的辅兵,盼着的就是战兵赶紧战死,自己也能有披扎甲的一天。 至于量身打造,那只有高级将领才有这个待遇,普通的骑卒是别想了。 “嘶~” 杨侃作为东魏军两千具装甲骑的主将,受到了重点照顾,数根长矛冲着他的膝盖和脚踝戳了过来,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踝骨已经碎裂了。 “啊啊啊!” 手中马槊横扫如半月,周围只有皮甲的西魏轻步兵纷纷口吐鲜血倒飞了出去。 “吱~吱~” 库狄干手挽铁胎大弓,弓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响动,被拉到了极致的弓指向了在人群中不断移动的杨侃。 库狄干用的是特制的破甲重箭,非臂力过人者不能用,在三十步的距离足以对甲骑的扎甲造成杀伤。 他眯起一只眼睛,在混乱的战场上,此时库狄干眼中仿佛只剩下了杨侃的身影。 就是现在! “咻!” 破甲重箭呼啸着向被羽箭扎的如同刺猬一样的杨侃射去,不同于其他不痛不痒无法破防的箭矢,库狄干这一箭并没有弹开,而是直接贯穿了杨侃大腿裙甲的缝隙,深深地扎进了杨侃的腿中。 杨侃一时吃痛,失去了平衡感,险些坠下马来。 “不能等了!上党王,请派出轻骑扩大战果。” 杨侃的死活,陈元康一点都不在乎,但是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陈庆之部队的阵型开始调整,后方的烟尘扬起,很明显陈庆之已经开始张网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邙山(十) “准备冲阵!” 东魏的六千轻骑兵在各级军官的命令下,上马跨坐在马鞍上列出松散的队形,用这最后的时间来检查手中的马刀和弓箭。 战马打着响鼻,不安地甩着马蹄,动物对于这种危险的察觉比人类更加的敏感。 在实际的战争中,轻骑兵很少会有大规模集群直接冲击步兵阵线的情况,大多数都是抵近到五十步左右的距离,然后以圆切角转向,进行一轮密集的攒射。 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步兵阵型松散、士气低落,难以构建完整的防御阵型,再以马刀和长矛完成对步兵的击溃。 事实上,若非特殊训练,马匹也是不可能直勾勾的撞向队列整齐的步兵军团的,马真的不傻… 这也是具装甲骑的难以扩大规模的重要限制因素,轻骑兵随便有个过得去的战马就可以,而具装甲骑不仅要求人和马都能负担沉重的全套扎甲进行战斗,还需要对马进行特殊的战斗训练,说是百里挑一也不为过。 “呜~呜~呜~” 十几名号手骑在马上,位于轻骑兵集群的最前端,鼓起腮帮子,用尽肺里的最后一点空气,吹着慷慨激昂的号子。 骑兵冲锋的牛角号声响起,马头攒动,北段东魏军的六千轻骑兵开始顺着具装甲骑打开的缺口进行冲锋,陈元康试图以这种接力的方式把西魏军的战线凿出缺口来。 .................. 龙纛之下,元冠受正站在临时搭建的台上观察着战场的局势。 “至尊!” 背着令旗的传令兵翻下马背,在台前止步。 “讲。” 元冠受看了看传令兵身后背的小旗,是归属左军陈庆之的传令兵。 “陈将军问至尊,是否可以提前使用预备部队,他打算从北段进行包围,吃掉当面元天穆的主力。” “可。” 元冠受没有任何迟疑,临机应变,战场上的战机都是稍纵即逝的,陈庆之本不需要来问,既然来问了,说明这般大战中,作为一个降人能统领大军,陈庆之的心理负担不小,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风轻云淡。 此时元冠受给不了任何具体的微操意见,他能给予左翼主帅的,唯有毫无保留的信任。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用了陈庆之,那就应该尊重他的战场决策,只要不抛下军队跑路,什么都好说。 “右军如何?传令兵还没回来吗?” 看着双方中军陷入焦灼的步兵鏖战,元冠受饶是身经百战,亲自指挥过数场大规模战役,还是有些没沉住气,问侍立在身边的吴桃符道。 话一出口,元冠受就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此时即便再派传令兵去,也不过是将自己的心理压力转嫁给韦孝宽罢了。 “至尊,派往右军的传令兵还没回来…韦将军应该稳得住,邙山北麓适合防御,敌军高欢所部也是疲惫之师了,不似敌人的尔朱荣、元天穆两部,是生力军。” 吴桃符说的这些道理,其实元冠受都很清楚,可到了这种退无可退,决死一战的时候,他还是心里有些难以避免的不安,只不过作为三军统帅,元冠受不能把这种不安表现出来,哪怕一点点。 战役的规模过于空前了,双方十五万大军混战在南北不过十余里,东西不过数十里的长方形战场里,这种规模的战斗,只要指挥水平对等,其实主帅的决策因素占比已经不大了。 这是一场两个军队系统之间的碰撞,对抗的结果是基于双方的兵力、体力、战力、士气、装备等等因素的综合结果,既不可能,也不应该是归功于主帅的个人指挥。 天下猛将,到了顶,也无非就是元冠受、彭乐、高敖曹这种层次,人马全身披甲,面对缺乏甲胄的步卒可以做到以一当百,但是敌人的人数一旦到了“千”这个单位,就已经超出了猛将能解决的范畴。 天下名将,如韦睿、李崇这等,能指挥的也不过是十万人以下规模的战斗,真的超过了十万,就需要另一种层次了。 嗯,比如兵仙韩信,韩信点兵,多多益善,说的就是韩信对于战场恐怖的计算能力,手下军队有多少人,他都能指挥的井井有条。 又比如后世的林总,对着地图和各种数据,能完整地还原出战场经过,甚至能通过缴械的不同种类的枪械数量,敏锐地判断出敌军的薄弱之处。 这需要天生对于战争的敏感性,以及具有超级计算能力的大脑,这些都是先天的天赋,无法通过后天的战斗与学习获取。 当世之人,或许只有陈庆之有这种计算能力,但他缺乏统领万人以上作战的经验。 这也是为什么对阵双方会不约而同地将军队分为左中右三个部分,而不是整体指挥。 按道理来说,军队的部分分的越多,结合部和有可能的突破口就越多,这是在给对手创造机会。 但实事求是地来讲,以冷兵器时代战场的观测和通讯条件,这也是无奈之举,人数一旦超过三四万人,主帅就无法做到有效指挥。 本来现在的命令就是有延迟的,如果军队规模再一大,指挥难度就是呈几何倍数增长。 所以说,韩信说刘邦能领十万兵,都已经是给刘邦留面子了,刘邦一辈子也没有效指挥过十万人。 “韦将军回报,右军战线稳定,与敌人高欢所部呈现僵持状态,手中预备部队充足,营垒建设完整,请至尊放心。” 元冠受点了点头,韦孝宽的发挥一如既往地稳定,非常令人放心,在防御端,韦孝宽总是能用最少的资源取得最大的收益,从而为主力决胜创造条件。 “不对…不对…朕一定是漏了什么。” 元冠受喃喃自语,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旌旗如林的东魏军,突然想起来自己遗忘了什么。 “贺拔胜呢?为什么没有贺拔的将旗?!” 贺拔允被尔朱荣调回了晋阳老巢抵御山胡和河西两部的进攻,贺拔岳跟着尔朱天光去了山东,那贺拔胜在干什么? “或许是去抵挡长孙俭了?” 吴桃符也有些不确定,元冠受摇了摇头,他一甩披风,忽然回首望向了洛阳的方向。 洛阳…只有李苗率领的几千府兵,和溃退回来的洛阳禁军。 第一百九十九章 邙山(十一) “什么?贺拔胜率领近万骑兵出现在了邙山南麓,正在往洛阳奔袭而来?!” 侍中李苗手中的古籍掉在了地上,顿时脆弱的泛黄纸页摔散了一地,四处飘落。 扑灭了洛阳宫阙的大火后,李苗第一时间命令手下接管粮仓、武库等处,控制洛阳城门,发布戒严令,派兵制止趁火打劫的不法之徒。 随后又命令文官们将户籍、田籍等重要文件进行保护和清点,自己则来到了大魏皇室的藏书楼。 书,在这个年代等同于知识,很多的前朝的孤本,凝结了先人智慧的作品,是钱都换不来的,即便是汉人大阀中,可能都没有皇室的藏书齐全。 这里既有堆积如山的秦汉竹简,也有摆满了上百个书架的纸质书籍。 可现在李苗却顾不得心疼地上的古籍,现在他唯一要考虑的问题,就是怎么用手中的两千多府兵来阻挡贺拔胜。 守住洛阳,对于现在的千钧一发的战局而言根本不重要。 洛阳失守了,只要大军取得决战的胜利,随时都可以再次夺回来。贺拔胜也肯定清楚这一点,因此他不惜耗费马力在邙山绕一个大圈的唯一动机,就是绕后偷袭西魏军。 李苗考虑的问题是,怎么用手中数量极为有限,战力也称不上精锐的军队,来迟滞或者说阻挡贺拔胜对正面战场的迂回。 “去,速速把安丰王招来。” 仅凭手里的两千多陇西府兵,这种数量战力的轻步兵,是绝对不可能挡得住贺拔胜的大军的。 现在洛阳城里,剩下的武装力量,就是从邙山溃散下来的洛阳禁军了,因此必须在这件事上与洛阳禁军的统帅,安丰王元延明达成一致。 邙山的事情,李苗也听说了,这些洛阳禁军现在倒是跟尔朱荣仇恨不小,可到底堪不堪用,李苗心里也没底,只能是说死马当活马医了。 不多时,安丰王元延明就被手下架着,从马车上一瘸一拐地下来了。 没时间客套寒暄,李苗直接对元延明说道:“贺拔胜带着近万骑军,绕过了邙山,从南麓向洛阳奔袭而来,可能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抵达洛阳。” 元延明审时度势,又回想了一下邙山战场死里逃生的经历,果断地说道:“那我们赶紧跑吧!一个时辰还来得及。” 李苗快被这个蠢货气笑了,他只好说的更直白一些。 “安丰王,不能跑,理由有二。其一,洛阳禁军多为步卒,跑是跑不过四条腿的骑军的。其二,若是我们跑了,任由贺拔胜绕到了邙山北麓的正面战场,那至尊就危险了。” 元延明挠了挠头,他复又问道:“那我们防守洛阳?” 这次没待李苗回答,元延明身边一位身披扎甲的武士就说道。 “大王不可!” 元延明彻底懵了,疑惑地问道:“跑又不跑,守又不守,难不成,投降?” “非也!” 元延明身边的武士正是王思政,此时他顾不得礼节,语速极快地抢话道:“洛阳守与不守根本不能作为一个选择,贺拔胜绕过邙山的目的就是为了绕后,不会在洛阳城上浪费时间。” “我军要做的就是,主动出城迎战。” “你疯了?”元延明瞪大了眼睛,尤自不可置信。 东魏军的战力,尤其是尔朱荣嫡系的恐怖战斗力,元延明是非常清楚的,否则他也不会听从尔朱荣的命令,带着洛阳禁军走河桥去河北。 连势如破竹,一路杀穿防线入洛的白袍军都不是尔朱荣并代铁骑的对手,关西军到底能不能打,元延明的心里是打个问号的。 尤其是在邙山战场,直到他撤离,东边都是压着西边打的。 之所以元延明再次反复横跳,是因为高欢执意斩尽杀绝,根本没把他们当自己人看,被逼无奈之下,才倒向了元冠受。 如今王思政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不投降不逃跑不守城,反而要主动出击,元延明觉得王思政怕不是疯了。 如果不是邙山战场上王思政救了他一命,说什么现在元延明都不会继续听的。 “兵法有云,哀兵必胜。我军与邙山战场中与尔朱荣所部结下了血海深仇,无数将士和家属死在了他们手里,此时士卒们在战场上沸腾起来的热血还没有冷却下来,出城迎敌,以人数优势阻挡贺拔胜,胜负犹未可知。” 见元延明神色迟疑,王思政又加了一把火:“此处无旁人,末将再与大王说一句推心置腹的话。拖住贺拔胜就是滔天大功,便是败了,处境还能比现在差吗?” 这句话直抵元延明的心坎,他现在最迫切的需求,就是在新主人面前表现一番,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否则元冠受才不会管你是不是亲戚,天下姓元的海了去了。 本来元延明是打算以手里的洛阳禁军作为筹码,可现在想想,当初的想法却有些一厢情愿地可笑,自己一触即溃的军队在元冠受和尔朱荣的眼力,可能都是累赘,怎么可能还在乎这些,没见邙山战场自己被东魏军弃之如敝履吗? 既如此,那这些筹码便是拼光了,能换自己一个前程,也是值得的。 更何况元延明听说,元冠受这人还是挺大方的,对于投降的将领,待遇都不错。 元延明咬了咬牙,见李苗没有反对意见,便说道:“那便召集部队,出城列阵应敌。” 元延明对着李苗深深一礼,道:“至于军队的指挥和小王的身家性命,便拜托李侍中了!” 李苗托起元延明,笑吟吟地说道:“不敢不敢,不过安丰王若此战建功,至尊定然是不会亏待的。” “晓得。” 元延明点了点头,又指着王思政说:“此人通晓军略,熟悉洛阳禁军,李侍中可令其辅佐作战。” “嗯。” 李苗看了眼满面硝烟的王思政,这人有才能,有些急于出头表现自己,品行如何不得而知,但此时正是用人之际,可以一用以安元延明之心。 “那便速速去军营整顿军队,与城中的两千余府兵一同出城迎战贺拔胜吧。” 第二百章 邙山(十二) “那是什么?” 贺拔胜惊愕地看着邙山与洛阳东北角必经的官道上,赫然出现了一排奇怪的建筑。 这些建筑不像是营寨,高矮错落不一,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举着橹盾的士兵,整体呈现连续的“凹”型。 “或许是...车阵?” 身旁的副将也不是很确定,他盯着看了良久,迟疑地说道。 贺拔胜皱了皱眉头,再瞧了瞧,确实像放倒的车辆和橹盾组成的,身后的近万并代铁骑已经停了下来,在官道上堵的满满当当。 “怪不得途径洛阳时没见到守军,原来都在这里。” 贺拔胜轻蔑一笑,道:“勇气可嘉,可惜用错了地方。” “全军听令!” 贺拔胜高高举起手中的马刀,狠狠挥下。 “冲锋!” 行百里者半九十,既然已经绕了一大圈到这里,那便没有理由不冲过去了,已经与邙山的正面战场脱离了联系很久,现在他的部队在这里多耽误一小会儿,就可能导致邙山会战的失败。 紧迫感迫使贺拔胜没有时间去仔细判断对手的实力,不过既然龟缩不出,想必也没什么太大的能耐。 贺拔胜扬起手中的马刀,冲在阵型的最前边,马蹄隆隆声中,大地仿佛都在颤抖一般,以无可匹敌的气势向着简陋到似乎一碰就碎的车阵席卷了过去。 千军万马紧紧跟随在他的身后,耳边充斥着令人热血沸腾的战马奔腾声、刀剑出鞘声,贺拔胜胸中豪情无限,此时莫说是一道简陋的车阵,便是城墙,贺拔胜都有信心踏碎。 “跟紧本将,冲过去!” “随将军破阵!” “杀!” 近万骑军杀声震天,他们来自代北草原,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畏惧,对于死亡,他们视作是回归天神怀抱的荣耀。 “敌军如此勇猛,如之奈何?!” 元延明瞧见漫山遍野的并代铁骑席卷而来,心中慌乱异常,两股战战,几乎就要拔腿逃跑,可惜现在小腿骨折,想跑也没得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穷无尽的敌人冲过来。 这种骑兵集群冲锋的视觉震撼感,没有亲眼见过的,很难体会到,这些是步兵天然对阵骑兵吃亏的主要原因之一。 如果做不到军纪严明,训练有素,能在骑兵冲击中保持有效的完整阵列,步兵很容易溃散,继而成为待宰的羔羊。 李苗神色冷静,元冠受起家至今的所有战役,李苗无一缺席,身经百战的他非常清楚如何应对骑兵集群,因为西魏的骑兵规模也不小。 “弓弩手箭雨覆盖。” “喏!” 李苗的命令是教科书式的应对,步兵的步弓和强弩,永远比骑兵的马弓射程要长,因此在没有炮车的情况下,以长击短,杀伤迟滞敌人,没有任何问题。 “准备!” “放!” 令旗挥下,长臂擅射的弓箭手们纷纷投射出了手中的箭矢,刹那间,数千箭矢组成的箭雨覆盖了贺拔胜所部骑兵的头顶天空。 贺拔胜只觉得头顶一黑,透过狭长的面甲缝隙,他看到了是雨点般的箭矢撒落在进攻的道路上。 有一百多名骑兵被当场射落马下,继而被无法减速的同伴踩成了肉泥,然而这些丝毫影响不了心如铁石的并代铁骑,他们从小就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上长大,部落之间的屠族战争经历过不知多少,对于人命,他们已经可以做到完全漠视了。 不管是敌人的性命,还是自己人的性命。 “怎么办,他们冲过来了。” 看着慌乱的不行的元延明,为了防止他继续影响军心,李苗干脆让人把他放在马车里,眼不见心为净,反正元延明瘸腿了也跑不了。 第二轮箭雨还在迅速泼洒,然而这些箭矢对于披甲率极高的尔朱荣嫡系部队而言,明显是不痛不痒的,并没有阻止他们继续冲锋,击垮车阵的能力。 当然了,不存在绝对锋锐的矛和绝对坚固的盾,比较的就是矛更能冲刺,还是盾更扛得住罢了。 “架枪!” “传令,架枪!” 步槊、长枪、长矛、长戟、大斧,五花八门的长杆兵器从车阵和橹盾中伸了出来,轻轻压在掩体上方或是同伴的肩头。 这些长杆兵器瞬间就在车阵中形成一片由钢铁组成的死亡森林,令人见之胆寒,没有人会怀疑,要是骑着高速飞驰的战马一头撞上去,会撞个头破血流。 “去死!” 贺拔胜将手中的斩马刀斜斜地拉在马侧,锋利的刀刃反射着耀眼的寒光。 一夹马腹,跟随贺拔胜征战多年的战马很轻松地就判断出了主人的意图,它扬起四蹄一跃而起,飞越了并不算很厚的车阵,但落地却一脚踩在了土包上,前腿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战马的前腿扭曲折断成了奇怪的角度,看着都让人牙酸,它发出了无助的哀鸣,然而借此冲入阵中的贺拔胜,却来不及顾及这位伙伴了。 入眼望去,车阵后面满满登登的全是敌人,这些敌人大部分都是洛阳禁军,贺拔胜只需要匆匆地瞥一眼就能判断出来。 全身重甲的他即便失去了坐骑,也不会在短时间内有生命危险,贺拔胜很确信,只要自己的部队冲过那单薄的障碍物,就可以接应他,杀穿敌人。 洛阳禁军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贺拔胜心知肚明,只要出现大量的伤亡情况,他们就会溃散。 “给本将死!” 贺拔胜一声虎吼,当面的洛阳禁军步卒心神动摇,举起的刀被硬生生劈碎,兜头兜脸地削成半截。 马刀卡在了敌人的牙齿里,贺拔胜一脚踹倒敌方小兵,凭借着过人的武力和全身结实的甲胄,开始了对这些无甲小兵进行屠杀。 战局出现了一边倒的走向,洛阳禁军虽然有两万多人,但被贺拔胜所部冲了一次,便有了崩溃的迹象,真可谓是不堪一击。 贺拔胜隐藏在面甲里的嘴角,露出了不屑的微笑,果然如他预想的那般,随着自己部下的坚决突击,车阵已经开始动摇了。 第二百零一章 邙山(十三) 并代铁骑的冲击力面对士气低落的洛阳禁军,显示出了摧枯拉朽般的力量,在临时布置的车阵和橹盾无法阻拦敌人的情况下,这些逃跑成性的洛阳禁军,又无可遏制地出现了开溜的打算。 可敌人却并不想放过他们,并代铁骑以三五为一组,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开始互相靠拢后向纵深地带突进,把洛阳禁军的步卒阵型撕成一个个小块。 “唏律律~” 骑卒的长枪轻易地贯穿了当面洛阳禁军的肩胛骨,在娴熟地骑术操控下,战马的马蹄弯曲着扬起,继而落下,将倒在地上的洛阳禁军步卒的胸膛踩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嘿嘿。” 骑卒抽出长枪,继续在敌阵中寻找下一个目标。 马刀与长枪翻飞,箭啸声不绝于耳,并代铁骑冲击车阵,就像是海啸的滔天巨浪撞在了防浪堤上,大堤被轻而易举地碾成齑粉。 随着同伴的阵亡,没有任何进攻能力的盾兵扔下了手中一人高的橹盾仓皇逃窜,然而却被并代铁骑像是射杀猎物一般逐个点名。 “啊~” 一名步卒的后背插了一根羽箭,他踉跄着向后走了几步,最后还是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这个本是洛阳周围的庄稼汉,因为元乂当年侵占田土被迫投军的士卒,在临死前望着阴云密布的苍穹,念头闪过,有些后悔自己这一辈子,怎么就过得这么窝囊。 突然,一个硕大的阴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那是敌人的战马。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受了重伤的步卒突然死死地抱着马腿,哪怕被拖行在地上也不肯松手。 减速的战马导致了骑卒瞬间被几杆长枪挑落马下,围攻中被挑飞头盔直接枭首。 然而,有勇气的士卒终究是少数,更多的洛阳禁军则开始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们不仅没骨气,而且是真的菜。 “李侍中,不能再等了!” 王思政沉声说道:“再等下去,一旦洛阳禁军崩溃,到时候仅凭这两千多步卒,是无法逆流而上顶住骑军的。” 李苗的气息有些紊乱,他闭上了眼睛,咬着牙说道:“再等等。” 就在这时,突然从邙山南麓的树林里,斜喇喇地杀出了一标骑兵,不过是数百人,但气势却极为骇人。 这些骑兵可是正经的关西军精锐,是元冠受留给李苗的卫队,一直隐蔽在山林中,直到贺拔胜所部完全陷入了步兵的泥沼中,他们才显露出身形。 带领这支骑兵的,正是元冠受的小舅子,皇后萧绾绾的弟弟萧凯。 参加了平定高平、薄骨律两镇的战役以后,回到洛阳的萧凯明显成熟了许多,他不再与纨绔子弟终日游玩胡闹,而是进入了羽林卫,认真地学习着行军作战的各种知识。 为此,元冠受特意将小舅子安排在了李苗的身边,一方面是减少他的阵亡几率,因为李苗作为军师通常是处于相对安全的位置,另一方面则是有意让萧凯跟李苗学点本事。 可今日,无论是什么皇亲国戚,都得亲自上阵了,因为不拼命,一旦被贺拔胜绕到了邙山战场西魏军的背后,到时候真让他绕后成功,西魏军万一被击溃,那国家都没了,也就没皇亲国戚什么事了。 萧凯透过眼前不甚茂密的树林向远处望去,车阵中并代铁骑正在疯狂地砍杀着洛阳禁军的步卒,虽然洛阳禁军有足足两万多人,可还是像小羊羔一样无助地四散奔逃。 萧凯调转马头,坚毅的眼神从身后的部下身上扫过,所有人都挺起了胸膛,他们不过几百人,却要狠狠地去捅近万敌军的屁股,这是一份九死一生的任务,可没有人退缩。 因为他们是西魏绝对的精锐,享受着最好的伙食、最多的军饷、最优质的甲胄兵器战马,没有任何敌人,能让他们感到恐惧。 马刀出鞘,数百骑兵缓缓踏出邙山南麓的树林,战马开始一路小跑,然后变为疾驰,坚实的土地在脚下不住地后退,战马的嘶鸣声连成节奏起伏的雄壮军乐。 “杀!” 换了一匹战马的贺拔胜猛然回首,却发现在自己军队的身后,有一支骑兵像是锲子一样插进了宽厚的阵型里。 “哼,就凭这点骑兵,也想翻盘?” 对于正面战场的担忧让贺拔胜迫不及待地想快速解决当面拦路的敌人,然而天不遂人愿,突然,天边一声炸雷响起。 “轰隆隆!” 紧接着,在阴云中酝酿了许久的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在雨中,一支两千余人的步卒,正与贺拔胜身后斜插进来的数百精锐骑兵双向对进,意图分割贺拔胜所部。 “冲杀过去!” 陇西府兵的领军校尉振臂怒吼,两千余府兵以刀盾拍击声和甲叶摩擦声作为回应。 这些府兵都出自陇西道,作为最早的一批元冠受分给田土的府兵人家,他们经历了河凉之战、秦州之战、汉中之战等数场大战恶战,单论装备水平和战斗力可能比不上长安禁军的精锐步卒,但却绝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 “杀!” “杀!” 府兵齐声呐喊,两千余名训练有素的步卒,踏着整齐的进军步伐,冒着从塌了天似的天穹中倾泻而下的大雨,毅然决然地冲向了贺拔胜所部。 祁山兵工厂出产,统一分配的毡毛靴子踏在泥水里,踩出了一朵朵回荡的涟漪,汗水、雨水,与两军接战时泼洒的血水,构成了一副凄美的泼墨山水。 青青邙山,葬我英魂。 “绝不退缩!” 萧凯双眼赤红,滴滴答答的水渍从兜鍪上落下,他抹了一把脸,率领身边几乎人人带伤的骑卒,继续向贺拔胜的位置穿插过来,哪里是敌人的主力,也是他们要阻拦的主要对象。 “绝不退缩!” 府兵们以血肉之躯硬抗敌军战马,战线渐渐稳定了下来,处于观望状态的洛阳禁军,见到似乎有了反败为胜的希望,又纷纷挥舞手边的物品,开始包围贺拔胜所部。 第二百零二章 邙山(十四) 这场暴雨,彻底改变了邙山会战的局势。 双方留到了最后的成建制具装甲骑,统统失去了作用,在泥泞的土地上,大规模的甲骑根本就无法进行有效的冲锋,这一点上,具装甲骑部队规模相对较大的尔朱荣无疑是吃亏的一方。 战马的机动性被极大的削弱,双方演变成了艰苦的步兵混战,就连轻骑兵,也大多数下马加入了战斗。 不仅如此,这场暴雨还造成了更为深远的影响,那就是双方的绕后部署的行进速度,产生了致命的时间差。 本来,长孙俭的一万步卒,攻破虎牢后距离邙山战场只有不到五十里,但元天穆派出了段荣率领三千步兵前往阻击,在不为人知的邙山右侧战场,双方经历了一场艰苦的血战。 而尔朱荣派出贺拔胜率领近万骑兵绕过邙山,兜了一个大圈子去绕后迂回,计算的时间是和长孙俭击败段荣抵达正面战场的时间是差不多的。 这个前提有两个必须具备的条件,第一,洛阳缺乏足够的守备力量来支援去防守邙山战场的侧后,这一点在李苗和王思政的正确判断和坚决阻击下,已经对贺拔胜的行军速度造成了严重的阻碍。第二,贺拔胜所部的骑兵有着远超长孙俭所部步兵的机动性,可以做到较晚出发,走较长的路程,但较早抵达邙山的西魏军侧后。 这场大雨,不仅让贺拔胜陷入了无法速胜的困境,也让他绕后包抄邙山战场变成了不可能实现的任务。 因为即便是贺拔胜所部击败了当面的李苗部队,在如此规模的暴雨下,也不可能快速行军抵达战场了。 而长孙俭不同,他的军队本来就是靠两条腿走路的步卒,加之兵源构成多为荆州、洛州的士兵,早就适应了山地崎岖道路行军。 “段荣...战死了?这么快?” 听着传令兵几乎贴到了耳边的汇报,北段战场正在陈元康的指导下,与陈庆之对阵的元天穆犹自不可置信。 他其实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然而段荣所部这么快就彻底崩溃,还是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爹!” 几个士兵按住了像是发了疯一样的段韶,尽皆有些默然。 “不算快了,按全线开战来算,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时辰了。” “已经一个半时辰了吗?” 听着陈元康的大声喊话,元天穆呆呆地仰着头,透过亲卫撑着的雨伞看向灰暗的天空。 战场上的激烈战斗,让时间流逝的感觉变得飞快,当然,这是对于将帅来说,对于普通士卒,则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处在生死线的边缘挣扎。 在南段,高欢所部一直依靠着兵力优势,占据了战场的主动权,韦孝宽以极为劣势的兵力,在艰苦支撑的战线的稳定。 韦孝宽麾下讨虏校尉耿令贵挥舞两把大刀,鏖战在犬牙交错的战线最前沿,试图重新向前推进,与当面高欢麾下的步卒血战不休。 耿令贵的眼神中,闪烁着骇然的光芒,他像是野兽一样,从喉管中发出了耸人的嘶吼,当面的东魏军卒被他的气势所吓倒,转身欲走,却被耿令贵的两把大刀交叉劈下,硬生生在后背劈出了一个“X”型。 “嗬~嗬~” 东魏军卒口吐鲜血,摔倒在泥泞的土地里,随后被耿令贵又补了一刀,脑袋“咕噜噜”地打着滚,不知道趟到了哪里。 “敌将受死!” 仅仅歇息了不到半个时辰的高敖曹重新上阵,面对步卒混战这次他准备的异常充分,手里没有拿马槊或者长刀,而是拎着一根一人多高的铁棍,铁棍碗口粗细,镔铁打造,重五十斤。 “喝!” 耿令贵见呼啸的铁棍兜头兜脸的砸下来,也不敢硬抗,而是闪身一躲,可战场之间人员密集,铁棍又是长兵,他无法完全躲开,只能双刀交叉,像是一把裁缝手中的铁剪刀一样架住高敖曹的攻击。 一股沛然大力在交击的瞬间从铁棍传导到了双刀上,耿令贵手中的双刀险些脱手而出。 当世马超,恐怖如斯。 耿令贵心头震撼,然而不服输的劲头也上来了,招呼着身边的士兵开始围攻高敖曹。 高敖曹放声大笑,镔铁棍如同一条在雨幕中尽兴遨游的蛟龙一般,或扫或砸或点,每一次攻击,都能造成一个或数个披着皮甲的步卒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来啊!” 高敖曹双手抡圆镔铁棍,无可匹敌的巨大力量瞬间扫爆了两名步卒的头颅,随后斜着砸向了一名西魏军步卒的胸膛,将他的胸膛砸成了一滩插着断裂的白色肋骨的模糊血肉。 可在十五万人规模的邙山会战里,人比邙山的蚂蚁还多,无穷无尽的军队铺满了战场,个人的勇武根本改变不了整个战局的走向,甚至局部的战局都改变不了。 这不是当年元冠受单枪匹马在洛阳兵变中干掉元乂的特殊环境,在主将的前后左右,都布满了数千上万的士卒,具装甲骑无法冲锋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做到斩将夺旗,进而击溃敌军。 现在靠的就是无数个能被高敖曹像割草一样,一击必杀的普通士卒的集体意志,到底是哪方更坚定,更有耐心,更能承受住同伴的伤亡和艰苦的战场条件。 在战场的北段,确信元天穆手中已经没有更多的力量后,陈庆之终于投入了他手中最后的预备队——白袍军。 三千全身扎甲的白袍军步卒,进入了北段的正面战场,这些已经养精蓄锐很久的百战老兵,哪怕失去了有效的战场通讯能力,也根本不需要任何指挥就能去自主地向战役目标前进。 在出发时,陈庆之交给他们的命令,是从黄河南岸出发,行进三里半后,向南突击元天穆的王旗位置。 显然,白袍军作为当世最为精锐的部队之一,可以有效地执行这个命令,从准备作战区域出发,到行军了三刻钟后,便抵达了预定的作战位置。 士卒们默契地组成了战斗阵型,在各级军官的带头冲锋下,无声地冲向了元天穆的王旗所在。 而北段的正面战场上,与南段的劣势兵力对比不同,西魏军是占据了一点点兵力优势的,东魏军的全部骑兵和绝大部分步兵,都和西魏长安禁军的千牛卫、金吾卫的士卒混战在了一起,元天穆身边的士卒,只有五千人。 第二百零三章 邙山(完) “白袍军...” 一道闪电刺破苍穹,天边瞬间的光亮将涛涛而过的黄河水都照成了惨白色,向北遥遥望去,数千甲胄外身披白色斗篷的白袍军士卒,正在由北向南,突击元天穆的王旗。 上党王元天穆的神色有些惴惴不安,在河南战无不败的惨痛经历,在他的心里种下了一片无可抹去的阴霾。 陈元康见状,哪还不知道,这位上党王心头梦魇让他起了退意。 可此时是万万不能退的,这场邙山大战,双方从高敖曹冲阵开始算第一次交锋,到现在已经足足持续了近四个时辰,换算成后世就是七个多小时,哪怕不同的部队有先后上阵次序,也有一定的轮换休息。 但战斗这种高消耗、高危险的体力活动,还是让士卒们已经达到了自己身体、心理的双重临界点。 从上午鏖战到了下午,士卒早已精疲力竭,拼的就是最后一口气。 大雨中,鼓声和鸣金以及号声,都失去了指挥通讯的作用,士卒能隐约看到的,只有身后主将的旗帜,如果战场北段上党王的王旗开始后退,那么就会造成多米诺骨牌似的全局崩溃。 俗话说得好,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故此,现在哪怕是战死在这里,都不能后退半步,否则害死的就是七八万东魏军。 陈元康死死地拽住元天穆的衣甲,哀声劝告道:“大王,万万不可后退,此处尚有五千步卒,可以一战!若退,则全盘崩溃。” 元天穆的脸色阴晴不定,最终,他看了一眼在风雨中若隐若现的尔朱荣的王旗,叹了口气。 若是只有他自己,现在早就果断跑路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可尔朱荣在这里,虽然不是亲生兄弟,但是元天穆与尔朱荣这么多年的交情下来,同吃同住同游,利益高度绑定,要他把尔朱荣的大业断送了,元天穆心里是过不去这道坎的。 况且,陈元康说得对,身边还留了这么多将士,就是为了防止对方玩斩将夺旗这一手,还是能稳得住的。 “不退,本王不会退的,陈先生放手吧。” 见陈元康的手掌都被甲叶划破了,几股鲜血“哗哗”的流下,元天穆叹了口气,承诺了自己不会后退,然后让身边的五千步卒去迎战北面来的白袍军三千步卒。 .................. 此时犹豫的,不仅仅是东面的元天穆和同样彷徨的尔朱荣,就连元冠受自己,也被纷至沓来的信息冲的有些难以抉择。 巨大的信息延迟,不仅让元冠受对于长孙俭现在的位置毫无概念,而且就连身后,都遭到了巨大的威胁。 侍中李苗派信使飞马送来的报告是一个时辰前的,是一封绝笔信。 “臣感至尊知遇之恩,拣拔臣于微末,臣本梁国叛臣,得君厚恩,位列三省,形同再造,不敢不以死相报。 昔年法正为报汉昭烈知遇,定军山下不惜以死相谏。至尊诩臣为法孝直,臣虽才能所差远矣,然臣必不令至尊,于后世史书留识人不明之名。 臣未死,贺拔胜不得至邙山。 祝至尊凯旋。” 身边的将领,不仅彭乐大气不敢出一声,莫折阿倪、张始荣、郭子辉、高律、伊壅生、长孙儁这些禁军骁将,更是低头看着自己脚尖连抬头都不敢。 他们不敢劝至尊退兵,因为他们从未见过元冠受这样的神情,仿佛是一头受伤的老虎,正在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舔着自己血淋淋的伤口。 “子宣,朕必不负你。” 一滴滚烫的热泪从元冠受的眼角滑落,他想象不到,如果自己失去了李苗会怎么样,自从正光五年西出潼关以来,李苗陪着他经历了无数的大仗恶仗,在无数个熬干心血的日日夜夜里,李苗始终陪在他身边出谋划策。 李苗对于元冠受不仅是军师、臣下,还是朋友、兄弟,这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就如同刘备失法正、曹操失郭嘉。 李苗在用他的生命,给邙山的正面战场争取时间,现在不能再去考虑长孙俭这支奇兵有没有起到作用了,必须做出最后,也是最为艰难的抉择。 元冠受深吸了一口气,咸湿的雨水灌进嘴里,他再一次拔出了腰间的寄奴刀。 拔刀四顾,身边靠得最近的,是陪伴了自己多年,心爱的马槊。 “咔~” 在众将不解的眼神中,马槊被从中斩为两截,仿佛有些什么东西割舍掉了。 有舍,才有得。 元冠受用尽全身的力气,看着身边的将士,嗓音嘶哑。 “朕自正光五年以来,平河凉,定陇西,击破吐谷浑,擒杀傅敬绍,如今关中已定,大兵争鼎于中原,天下英雄,谁能与朕争雄? 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殷殷期盼;士卒三军用命不惜死战,何其壮哉! 今日谁敢退缩,犹如此槊!” 周围将士神情肃然,看着至尊在狂风骤雨中大吼,黑色的披风被卷到了身后,元冠受一把扔掉披风。 他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龙纛,跟在朕的身后,所有甲骑弃马,随朕破阵!” 元冠受提着刀,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六千甲骑在片刻的沉默后,随后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甚至压过了惊雷和暴雨的声响。 “这是什么?” 当面的尔朱荣面色大变,他眼睁睁地看着,对面元冠受的龙纛开始前移,数千甲士紧紧地跟在龙纛后。 “万岁~” “万岁!” 无数的西魏士卒,在听到中军的响动后,不约而同地开始高呼,发泄心中的不安和疲惫。 一时之间,天地间,只有“万岁”的声音在回荡不休。 面对如此骇人的声势,东魏军将领们面色大变,这个时候,唯有中军大都督兼领军大将军杨津站了出来。 “大王,长孙俭已经距离邙山战场不足十里了。我们手里还有五千甲骑,要么去阻挡长孙俭,要么下马步战,不能再迟疑了。” 尔朱荣的神色阴晴不定,他和元冠受其实都面临着同样的抉择。 双方的后路都被敌人给包抄了,双方都不知道自己派出去的军队现在什么情况,一切在战争迷雾中都是未知的。 尔朱荣的内心在剧烈的挣扎,贺拔胜毫无消息,对面的元冠受已经带头发起了最后的总攻,如果再继续坚持下去,等身后的长孙俭抵达战场,自己的全部家底,可就都要在邙山打光了。 “咔嚓!” 时来天地皆同力,就在此时,一道闪电忽然击中了黄河大桥,虽然火光很快被骤雨浇灭,可素来迷信的尔朱荣,却在这道闪电的帮助下,下定了决心。 “撤吧,守住河桥,各部有序撤军,撤往河北。” 说出这句话,尔朱荣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天蓝色的眼眸中失去了光。 这位当世枭雄,“活董卓”,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 他,败了。 第二百零四章 国库竭 西行寺,厢房。 “至尊...至尊...” 元冠受在睡梦中被侍卫叫醒,他捂着额头从床上坐了起来。 今日已经是邙山之战结束后的半个月,元冠受在邙山完整地淋了两个多时辰的大雨,罕见地生病了。 所幸,得益于身体强壮兼之年轻恢复力好,并没有加重成为沉疴,如今只是头脑有些昏沉。 在这个时代,头疼脑热可没有感冒药可以吃,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因为感冒而挂掉。 “至尊,尚书令郦道元已经到了。” 元冠受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双眼,对侍卫吩咐道。 “哦?老师来了,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满身风尘的郦道元推开寺庙厢房的门,想要行礼,却被元冠受抬手示意阻止了。 “老师不必多礼。” 屏退左右,郦道元坐在床边,给元冠受把了把脉,道:“至尊的风寒去了,还有些邪火,这些日子吃些斋饭吧,也清淡一些,调理一下脾胃。” “想喝点梨水。” 看着自己的弟子,郦道元回想起给小时候生病的元冠受拿砂锅熬梨水的事情,不禁会心一笑。 “好,待会儿去寻些梨子,我去熬。” 打趣的事情说完,气氛变得微微有些凝重,元冠受开口问道:“士卒的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在洛阳阻击贺拔胜的军队将领中,李苗、萧凯轻伤,王思政重伤昏迷,现在身边的文官都不足以堪当大任,而中书令苏绰又在关陇主持后方政务走不开。 因此只得快马去长安,请尚书令郦道元来兼任新成立的河南道总管,处理繁杂到令人看一眼堆积如山的案牍,就头脑发胀的善后政务。 郦道元曾任河南尹,对洛阳以及河南新归附地区的军政事务都比较熟悉,而且忠诚度毋庸置疑,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不用担心如此庞大的行政区域的地方行政长官,拥有的权力过大导致地方割据尾大不掉。 “长安禁军的四个卫中,除了羽林卫全部被打残,长安禁军共六万人,战死四千三百七十二人,重伤三千一百六十人,轻伤五千九百八十八人。 府兵战死一千二百五十一人,重伤六百四十五人,轻伤八百二十六人。 各道边军战死两千三百三十人,重伤一千七百七十九人,轻伤九百零六人。” 听着令人心头不住颤动的伤亡数字,元冠受靠在床上,陷入了沉默。 不算洛阳归附的禁军,主力野战部队战死超过十分之一,受伤超过五分之一,损失可谓是伤筋动骨,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部队都无法再进行大规模作战了。 如果冷酷一点,把这些人命都当成数字,那么另一组数字则会更为恐怖。 “抚恤金预计三百五十七万贯铜钱,赏金预计六百九十万贯铜钱。” 打仗,打的不仅是士兵的命。 每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在战场上凋零,都意味着一个家庭失去了一个成年劳动力,一家人的生活会受到影响,抚恤金必须要满足家中至少两口人,在未来十年内最低生活所需要花费的总和。 可不可以不给抚恤金? 可以,但是这样做的后果就会导致民怨沸腾,再也无人愿意相信政府,为国而战。 可不可以不给赏金? 也可以,同样,军队会滋生怨气,不需要多久,就会出现轻则怠战,重则哗变的情况。 因此无论如何,这笔超过了一千万贯的钱都是要出的,而以西魏开国的单薄家底,无疑会彻底掏空国库,甚至还要搭上未来几年刨除官员工资、军队军饷以及维持国家机器必要消耗后剩余的部分税收。 “尔朱荣呢?” 郦道元谨慎地回答道:“根据估算,从第一次进攻陈庆之开始算,尔朱荣应该战死、被俘了超过两万七千人的嫡系军队,受伤者应该更多,尔朱荣现在手头的野战兵力,应该不足五万了。” 尔朱荣在邙山虽然损失了大量的野战兵力,伤亡远远大于西魏军,但凭借着营寨、河桥南城、河桥三道防线,还是将主力部队撤回了黄河以北,面对猬集起来抱团撤退的东魏军,已是强弩之末的西魏军并没有能力将其全歼。 元冠受复又问道:“进攻河东、河北,一举统一北方,有机会吗?” 这其实是一个他内心早有答案的问题,郦道元不出所料地摇了摇头。 “河东、河北还有效忠于尔朱荣和伪帝元子攸的大量守备部队以及数量庞大的六镇降兵,这些军队野战或许不行,但守城绝对绰绰有余,以我军现在的兵力,再渡过黄河,恐怕不足以攻占多少城池。 况且,此前为了东出潼关积攒的粮草以及消耗的差不多了,河南到处都是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灾民和盗匪,实在是不宜进攻河东、河北了,一旦战事继续下去陷入僵局,关陇、河南,都将会变得极不稳定。” “此番不能功成,收复两河又不知道要多少年了。” 元冠受喟然长叹道,西魏开国艰难,家底实在是太薄了,一战下来,不仅搭上了此前的全部积蓄,甚至还预支了未来好几年的税收。 尔朱荣带走了洛阳所有的金银财宝,还一把火烧了洛阳宫阙以及王公大臣们的宅邸,元冠受肯定不能再把国都从长安迁到一片白地的洛阳了,否则迁都和重建的成本更是天文数字,西魏目前没有这个财力完成。 正是因为没地方住,所以元冠受才没有进入洛阳,而是在禁军的护卫下暂住在了西行寺。 而经过了东征刑杲、庆之北伐以及邙山大战,河南地区百姓生活困顿,农田荒芜,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赈济灾民休养生息,否则这些吃不饱饭没地方住的流民就该起来闹事了。 “老师,朕想以你为东都留守兼河南道总管,总揽河南地区军政大权,你觉得如何?” 面对元冠受的问题,郦道元一时陷入了缄默,这是一个复杂的政治问题,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仅是师生,还是君臣,稍有不慎,就将产生难以修复的间隙。 第二百零五章 后三国 “威权过重,非臣子之福,纵使至尊不疑,百官为国家稳定,也必然会有所劝谏,时日一长,长安与洛阳远隔数百里,人言可畏,恐生猜忌。” 元冠受很清楚郦道元的意思,这不是推辞或者毫无根据的猜测,而是确实有极大概率会发生的事情。 他们师徒情深义重不假,可帝师帝师,毕竟还有着皇帝与臣子的关系,这一层才是更重要的,作为政治生物,天家素来是无情的,任何对于威胁到最高权力,也就是皇权的存在,都会被皇权所铲除。 注意,皇权指的不是皇帝的权力和意志。 如果从更宏观的政治架构层面来看,坐在龙椅上的是哪个皇帝,重要吗? 一点都不重要,皇权代表的是全体统治集团的共同利益,如果具体一点,那就是陇西武将的利益、关陇汉阀的利益、府兵和禁军的利益,元冠受只是这个庞大的集体意志的人格化体现,他不能与集体意志背离,这是他的统治基础所在。 那么理解了这一点,就可以很清晰地明白郦道元话里的意思了。 百官们不一定是真的针对他郦道元,而是换任何一个人,哪怕是皇帝的兄弟儿子坐在东都留守兼河南道总管的位置上,都会被处于维持统治集团稳定的百官所攻击。 后世的李世民冒着天大的风险发动宣武门之变,也是同样的道理,打下了洛阳的他被父兄猜忌调回长安,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行险一搏。 统治集团天然地排斥推翻现任统治集团代表人的人物,当然,如果有能力做到新皇登基,他们也会顺其自然地承认这位新的代表人。 河南道统辖的地域过于庞大了,整个中原都在其范围内,如此庞大的地域在过去的汉代都被划分了司州、兖州、豫州三个州级行政区,任何人占据了东都洛阳和中原,都有能力和动机进行割据。 “朕明白老师的难处,那这样吧,将荆洛道拆分,洛州并入河潼道。 荆州、豫州、东豫州、南兖州和半个徐州划为淮北道,由长孙俭任总管。 司州、济州、兖州划为河南道,这样如何?” “如此甚好,长孙俭与长孙稚都是扬州军出身,有淮河战线的作战经历熟悉南线的情况。” 重新缩减了河南道的范围后,郦道元这才答应下来。 而淮北道,看着州很多,实际上,荆州、东豫州、南兖州都是芝麻大小的州,淮北道真正的主体是豫州(颍川、汝南、陈留等郡)以及半个徐州(沛郡、谯郡)。 淮北道的防务压力相当大,会直接面对南梁的荆襄—彭城这条战线,因此必须选择熟悉淮河战场地形的人去担任总管,长孙俭当仁不让。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战争也会改变政治。 如今的南梁、西魏、东魏三国的地缘政治,已经随着西魏河南惨胜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东魏不再成为南梁的主要敌人,东魏失去了河南后,只有山东和南梁接壤。 与之相反,西魏原本只与南梁的巴蜀接壤,现在则变成了西起巴蜀,中到荆襄,东到彭城的,延绵了上千里的战线。 而西魏和南梁脆弱的友谊,本就是基于凉马—蜀锦贸易和稳定的边境关系构成的。 如今稳定的边境关系不复存在,西魏对南梁的威胁超过了东魏,并且贸易属性也在逐渐衰退,因为尔朱荣已经派出了使者前往南梁,商议用价格更低的代北马与南梁进行贸易。 后三国的地缘政治就如同一个复杂的三脚架,任意一端过重,都会导致另外两端翘起来进行合作对抗过重的一端。 “休养生息几年吧,以防守为主,现在国库和兵力都支撑不起大规模的战争了。 北面的柔然人蠢蠢欲动了起来,南线兵力捉襟见肘,尔朱荣也不会甘心失败的。” 元冠受有些无奈,现实的困难导致了一口吃成胖子的西魏非常虚胖,广大的河南和淮北地区,让西魏必须花费漫长的时间做到消化,也就是有效统治。 工作很多,均田、府兵、保甲、学校等等制度,都需要推广,只有打好这些底子,才能让河南和淮北不成为累赘,而是可以持续提供兵源和赋税的地盘。 “对了,贺拔胜现在怎么样了?听说俘虏的人里还有个叫独孤信的?” 郦道元面对这个问题也有些头疼,他答道:“贺拔胜死硬的很,不肯投降,嚷着赶紧杀了他。那个独孤信倒是不做声,此人还不知有什么本事,但是外貌却恐怕不亚于先晋时的美男子卫介。” “嗯...先留着吧,既然不自杀,说明还是想活的,只不过舍不下面皮罢了。” 元冠受复又说道:“洛阳残破,老师就多费心了。还有,这些寺庙的土地该收就收,僧尼也不需要这么多,每个寺庙留点就够了,金银财物都充公,好好地和尚不念经礼佛,整日敛财聚田像什么样子。” “恐怕阻力会很大,洛阳王公和官员佞佛者不在少数,正光年间就已经控制不住了,洛阳佛寺上百,田土财货不可计数。” 元冠受神色一冷,道:“民生凋敝、国库枯竭,有些什么阻力能比让百姓活命还大?百官现在大部分都去了邺城,洛阳剩下的都是无足轻重的小官,至于王公,朕会让他们随着迁回长安的。都是朕的亲戚,赶尽杀绝也不好,但手上的财物,留点日常生活就够用了,剩下的充公,给将士们发抚恤金。” 郦道元见元冠受如此表态,也不再说什么,国家艰难,不当家是真的不知道柴米贵,现在西魏的财政已经到了破产边缘了,经不起任何折腾,必须开源节流。 节流不好节,也节不出多少钱,那就只能尽量开源。 而王公和佛寺的财产,无疑是最好“开”的源,虽说用武力手段强迫其吐出财产,可这些财产已经享受了这么多年,也差不多了,这可不是正当手段聚敛的财富,而是通过剥削百姓所得。 第二百零六章 铁五铢 北魏之所以灭亡,王公佞佛这一点肯定是跑不了的。 所以无论如何,王公和寺庙的财产必须要充公。 真要是碰上吃相难看的,不仅要拿钱,还要杀人,元冠受觉得他们还有些用处,并不打算物理灭绝。 和尚可以去当农民种田,王公可以促进一下长安的消费,毕竟到了长安总得买宅子安置家人,必要的生活花费元冠受还是会给他们留下的,不然面子上也过不去,再怎么说都是亲戚,而且这些王公也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皇室的正统性。 至于他们会不会心生不满,肯定是会的,但是他们想想在河阴死的高阳王、汝南王等等数十位王公,应该就会冷静下来的。 “朕要等到秋收以后,从关中运来的粮食赈济好河南灾民,再返回洛阳。 至于军队,比较完整的羽林卫给老师留下,加上洛阳禁军以及各地的守备部队,防守应该够用了。” 郦道元点了点头,这是题中应有之义,今年的河南地区从陈庆之北伐开始,打了整整大半年,田园荒芜,百姓流离失所,没有关中的输血,大量的百姓都会冬天因饥寒交迫而死去。 打江山难,守江山也不轻松,如何让河南民心归附,生产秩序恢复,是郦道元作为东都留守兼河南道总管的首要职责。 元冠受又琢磨了一下,军政事务颇为繁杂,交代起来也是千头万绪,还是捡一些重要的来说吧。 “洛阳禁军择精锐编为河南道的边军,其余部分,挑选洛阳周围王公百官抛弃的无主之田作为军屯。哦,对了,朕还想建立一支能控制渭水—黄河的水师,可以将长安、风陵渡作为母港。” 当世的水师可不是什么百年海军,想要造出来,只需要花钱就可以了,而且按元冠受的建军计划,花的钱还真不多。 渭水—黄河沿线,能充当水手、水兵的穷苦汉子,只要每天给口吃的,要多少有多少,水师的人力成本低的令人发指。 而作为存量军种,刨去改装、俘获、现存以外的舰船,建造速度以长安现有船坞的生产效率,一到两年,也就能建成了。 因为黄河跟长江不一样,黄河用不到楼船艨艟,有一些斗舰和小型战船就可以了。 郦道元问道:“可是为了截断山东尔朱天光所部与河北的联系?” “有这方面的考虑。”元冠受颔首道:“其实更重要的,还是断绝梁国与尔朱荣的贸易来往。” “贸易?” 郦道元作为一个传统的高级官员,尽管他对贸易有所了解,但并不感兴趣。 因为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生产力条件,贸易并不能创造财富,贸易能做到的只是交换。 在封建时代,统治集团最希望的,就是百姓各司其职,该种地的种地,该织布的织布,该当兵的当兵。 如果贸易有利可图,大家都不种地了,跑去贸易,国家就会彻底乱套,尤其是以土地生产为核心税收来源的古代,可以不贸易,但是不能不种地。 故此,大部分官员对于钱都很感兴趣,但是对于贸易,并没有什么兴趣。 官本位下,有权就有钱,钱是附带品,而非后世西方的金权控制政权。 “尔朱荣试图以代北马换取梁国的蜀锦,绕开我们,从而让梁国更加亲近与他。” 郦道元的面色有些肃然,贸易问题在他的认知里并不重要,但是贸易作为一种外交手段,影响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就上升为了政治问题。 “如果水师建成,尔朱荣能做到这一点吗?现在他控制的地盘,只有山东与梁国接壤,但山东和河北之间还夹着黄河。” 元冠受答道:“尔朱荣做不到,但是萧衍的水师能做到跨海贸易。三国时孙权就从建康发船队,千里迢迢去辽东找公孙家买马,现在萧衍只要想做,一定能做到。” “只不过嘛。”元冠受似笑非笑道:“马匹一旦上了船,从北边运到建康,能活下来多少可就不一定了。” 随后,元冠受从案几上的奏疏里翻了翻,抽出来一份递给郦道元。 这是兵部军情司的年度报告,上面列举的数字让郦道元都有些心惊。 得益于凉马—蜀锦贸易,数以百计的西魏间谍探子深入到梁国主要城市潜伏了起来,构筑了一个完整的谍报网络,在他们的汇报里,梁国各种主要商品的每个季度价格波动,都以图表的方式呈现了出来。 大米、小麦、食盐、茶叶、木炭等等生活必需品的价格在近十年一路飙升,近五年上涨速度极为恐怖,而土地的价格却在下降。 “为什么会这样?” 郦道元有些惊愕,南梁既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乱,社会秩序稳定,怎么物价飙升的速度比连年战争的北方还快? 如果说佞佛消耗了大量的财富,那北方的胡太后跟南方的萧菩萨在这方面是差不多的啊,很难解释得通这其中的缘由。 “货币。” 元冠受敲着桌子,嘴里吐出了这两个字。 “萧衍先以铜钱为货币,发行了天监五铢和公式女钱两种货币,天监五铢较重,公式女钱较轻,但两者价值相同,老师猜猜会发生什么?” 郦道元思索片刻,答道:“以史为鉴,西汉时郡国铸造的元狩五铢都有偷工减料,有重蹈半两、三铢钱覆辙的现象,因此汉武帝才会统一铸币。若是两者价值相同,那百姓应该会藏起较重的天监五铢,用较轻的公式女钱进行交易。” “不错,正是如此,因此梁国市面上通行较轻的公式女钱,萧衍佞佛动辄新建恢弘庞大的佛寺,给寺庙布施财帛无数,消耗了国库大量财力,而为了维持军队开支、官员俸禄,又必须扩大财源,萧菩萨就对货币动起了歪脑筋。” “由于南梁的铜矿并不丰富,萧衍在这几年,开始在梁国的主要城市推行铁五铢钱,给官员发放的俸禄也是铁钱加上实物,让百姓缴纳赋税也是一部分实物一部分铁五铢钱。最要命的是,铁五铢钱和原来的公式女钱还是同等价值,这就直接造成了货币贬值,商品价格快速上涨,而难以生存的农民卖掉自己的土地给豪强,卖的价格却比原来更低了。” 郦道元有些沉默了,萧衍的操作比以前刘骏给铜钱里掺锡和铅更令人窒息,直接换铁钱可还行。 第二百零七章 货币战 “朕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想让老师来一起参谋参谋。” 元冠受把案几上的四个杯子分开,摆成了西北方一个,东西两个,南方一个的样子。 “假如这个杯子是厌哒人。” 元冠受指了指西北方的杯子,复又说道:“这两个东西方位的杯子是我们和尔朱荣,南方的杯子是萧衍。” “我们之间目前进行的贸易是,萧衍通过将蜀锦、粮食卖给我们,换取凉马、香料。而我们将蜀锦卖给厌哒人换取香料、宝石,再将香料、宝石、蜀锦卖给尔朱荣换取粮食、铜钱。” “不错。” 非常简单易懂的四方贸易,郦道元几乎没费什么脑力就明白了元冠受的意思。 “现在格局变了。” 元冠受将代表着尔朱荣的,位于东方的杯子,挪的离西方的杯子远了一些,离南方的杯子近了一些。 “由于我们跟尔朱荣撕破了脸,双方的贸易已经断绝,我们无法去尔朱荣那里出售商品换取粮食、铜钱。当然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关键贸易产品——战马,已经不再是不可替代了。” 在北魏时代,之所以元冠受能凭借丝绸之路躺着挣钱,就是因为北魏和南梁是敌对关系,北魏禁止出口战马给南梁,因此元冠受才能享受到凉马对蜀锦的溢价交易。 而这一切,随着尔朱荣入洛,发动河阴之变,实际上成为了东魏的掌控者,也开始悄然发生变化。 北魏一分为二,不再是南梁的主要敌人,而东西魏则成了双方欲除之而后快的死敌,在后三国的政治版图中,南梁反而成了东西魏双方需要拉拢争取的对象。 故此,北魏的马禁政策已不复存在,元冠受能卖战马给南梁,尔朱荣当然也可以,随着这项政策的消亡,以及南梁战马存量的扩大,战马的稀缺性对于南梁来说已经弱了很多。 也正是这个原因,在西魏和南梁的双边贸易里,凉马交易蜀锦的价格连年稳步地小幅下降。 这也意味着,贸易红利元冠受已经快吃到头了。 可目前西魏的财政情况,却到了立国以来最为窘迫的时刻。 今年要支出一千万贯以上的战争花费,不少于五百万贯的流民安置和购买粮食的费用,以及不少于一百万贯的水师先期建设费用,八百万贯的包括官员俸禄、驿站狱卒费用等等在内的国家统治机器必要维持费用,还有约两百万贯的学校、水利设施建设费用。 接近三千万贯的庞大支出,那么西魏今年的财政收入是多少呢? 九百七十五万贯,这还是将百姓缴纳的赋税实物如谷物、布帛、干柴、草药、兽皮等等折合物价计算为铜钱后的收入,不算运输损耗。 前些年丝绸之路贸易积攒的家底,已经在统一关中的过程中消耗了大半,扩军要钱,安置百姓要钱,建立各种设施要钱,什么都得用钱。 邙山这一仗打完,西魏国库彻底空了。 怪不得萧菩萨能急病乱投医到,用铁五铢钱代替铜五铢钱。 萧衍作为皇帝,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但他还是做了,因为南梁的国库也是真的没钱了。 但是元冠受并不打算这么做,恰恰相反,一个极为大胆,超越时代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成型,当然,还有许多细节有待商榷完善。 看着案几上的四个杯子,元冠受问道:“如果想扭转现在的贸易局面,从别国用非战争的手段掠夺财富,弥补我们巨大的财政赤字,老师觉得,该怎么办?” 见郦道元不知道如何回答,元冠受也不难为老师,术业有专攻,郦道元对经济贸易不太了解也很正常,本来人家就是官僚加地理学者,硬让他搞经济这不是刁难人嘛。 元冠受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他字斟句酌地说道。 “朕觉得,首先要尽量断绝尔朱荣与萧衍的贸易,即便不能禁绝海运,也应当断掉经过黄河的贸易,这也是为什么国家财政如此紧张,朕还是要建立黄河水师的原因。” “其次,萧衍这几年推广铁五铢钱,这项政策肯定是要全面推行全国的,朕觉得,这一个机会。” “机会?” 郦道元还是有些不解,对于未知的领域,他有些茫然,并没有看到萧衍的货币改革,对于西魏来说有什么机会。 “这些年由于丝绸之路的贸易红利过于巨大,巴蜀百姓多弃农耕而事桑蚕,故此,巴蜀依赖蜀锦出口的百姓和相关商人甚至官吏、军队,不下数十万人,已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益网。” “萧衍的货币改革,以铁五铢代替铜五铢,对巴蜀的经济造成了严重的影响,老师试想,作为一个普通的,从事桑蚕的农人,他受到了哪些影响?” 郦道元思索片刻,答道:“缴纳赋税,要用一部分蜀锦,一部分铁五铢钱。” “是了。”元冠受击节,眼中光芒大盛,复又引导道:“那蜀锦换来的是什么钱?” “自然是铜钱...” 郦道元若有所思,因为西魏用的是铜钱,而南梁用的是铁钱,因此蜀锦贸易中,南梁出口蜀锦获得西魏的铜钱,而西魏的铜钱在萧衍的货币改革后,是无法在南梁境内流通的。 巴蜀百姓的蜀锦,由官办和商办的商号收购,与西魏进行贸易,西魏结算的货币是铜钱,这些铜钱由于价值比铁钱高,因此必定会让贪婪逐利的商号截留,而截留的方式就是给出售蜀锦的百姓支付铁钱。 如此一来,蜀锦价格日贱,因趋利而从事桑蚕的巴蜀百姓生活将更加困顿。 “看来老师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蜀锦价格在双方贸易时是不变的,但是我方支付的铜钱,到了巴蜀百姓手里就变成了铁钱,等于蜀锦收益下降,伤害了巴蜀百姓的利益。” “关陇不乏矿产,输出一些铜钱给巴蜀的商号赚微薄的铜铁兑换差价,对于我们来说,无所谓。但对于巴蜀百姓来说,他们的收益等于下降了,想要再去种田,至少需要好几年的时间,而且,南梁的各种商品的物价还在持续飙涨。” 郦道元顺着元冠受的思路,似乎看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目的,可还差最后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 元冠受微微一笑,说出了计划最为关键的一步:“关陇不缺铜,也不缺铁,那我们就自己铸造铁五铢,以后与梁国的贸易,统统用铁五铢钱结算,来换取梁国的蜀锦和粮食囤积起来。 等囤积数量多到了足以稳定与厌哒人的贸易价格后,就开始打压蜀锦价格,同时宣布我方的出口产品只接受铜钱结算,再通过边境的贪腐官员,向梁国市面上输入海量的铁五铢,彻底摧毁梁国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铁五铢货币体系。 等到了梁国货币体系崩溃,铁五铢不再具有流通价值后,萧衍唯有重拾铜五铢一条路可以走,到了那时候,我们的铜五铢将进入梁国的市场,获得溢价的铜五铢,可以从梁国用货币手段掠夺海量的财富,用以我们的发展。 或者说,我们可能等不到梁国重拾铜五铢的时候,就会有无数生活无以为继的边境百姓占据城池后倒向我们了。” 可以开疆扩土的,并不只有刀兵,不起眼的货币也可以。 第二百零八章 未央宫 昭武三年(530年),初春。 长安未央宫的殿檐堆满了素净的白雪,远远望去,明黄的琉璃瓦上似是铺了一层玉。 殿外春寒料峭,殿内却温暖的紧,暖炉间飘起熏了香的炭散发出好闻味道。 宫人们翩跹而舞,舞娘多是十五六岁的少女,腰肢纤细而充满青春的活力,一瞥一笑间带些羞涩,却也努力向君王展示自己的魅力,以求得到希望渺茫的宠幸。 跳的不是胡舞或是其他柳枝舞等等,而是正经的破阵舞。 雄浑的黄钟大吕声回荡在未央宫内,渐渐地,歌者声音融入了进来。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 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 戎衣更不着,今日告功成。 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 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一袭黑衣的陈庆之拈了一枚有些发青的葡萄,扒开有些发涩的外皮,将葡萄丢进嘴里嚼了嚼,冲着手心吐出一颗籽来。 如今非是吃葡萄的时节,不过皇宫嘛,总是有些特殊的存货的。 一曲歌舞完毕,脸颊明显比以前饱满了不少的陈庆之,率先叫好起来。 “此《魏皇破阵乐》,雅音清隽,又兼肃杀之风,实乃良曲。” 坐在最上首的元冠受笑了笑,陈庆之与他刻板的印象不同,如果抛去打仗的时候,陈庆之真的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尤其是对待皇帝的时候。 可能是萧衍数十年留给陈庆之的记忆深深地镌刻在了脑海里,对待皇帝一定要顺着来,陈庆之随大军来到长安后,并没有什么傲气,相反,在很多话题上都能跟元冠受谈得来。 这倒称不上什么佞臣,要说佞臣,那天天绕在元冠受身边,拍马屁都能引经据典花样翻新的魏收,还差不多算得上是佞臣。 嗯,魏收这货是真的毫无文人节气可言,而且人还机灵,懂得揣测上意,不是个好文人,但是个很好用的笔杆子工具人。 留在身边草拟诏书可以,让他修史还是算了,修的都是秽史,收钱给人改事迹的事情可没少干。 不过跟后世宋明不同,现在的官员没有什么读书人的硬骨头,大部分都是世家大族出身,因此对待皇帝的态度基本都是,只要皇帝不损害自己和家族的利益,那就顺着皇帝来好了。 故此,后世南北朝结束,隋帝国开国以后,二世败家子杨广,那真的是想怎么玩怎么玩,想怎么干怎么干,直到把好端端的一个大帝国给玩崩溃了。 想起杨广,元冠受的目光瞟到了在角落里盯着眼前美食发呆的杨忠的身上。 杨忠的儿子是杨坚,杨坚的儿子是杨广,那这么说来,只要自己给杨忠安排一门婚事,世上也就没有杨坚、杨广了。 “杨将军。” 神游天外的杨忠猛地一哆嗦,起身答道:“禀至尊,臣在。” 摆了摆手,示意杨忠坐下,元冠受问道:“杨将军可有婚配啊?” “呃...臣游山东泰山时,曾结识一贫家女,名曰吕苦桃,已许婚约。” “哦?”元冠受来了点兴趣,问道:“此女何在?” “在梁国,北征时战事凶险,未敢带家眷。” 元冠受点了点头,复又问就在他右手边的陈庆之:“陈将军的家眷也在梁国吧?” “幼子陈昕随军出征,其余家眷还在建康。” 元冠受饮了一杯酒,盯着陈庆之问:“很想念家人吧。” 陈庆之神色一紧,忙回道:“男儿功业,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家人不足挂齿。” 陈庆之很怕元冠受来搞一个派使者去找萧衍要自己和杨忠等人的家眷,以陈庆之对萧衍的了解,要是啥都不说,以萧衍的菩萨心肠,还真不会把留在梁国的家眷怎么着,就正常生活就是了。 可真要是使者去讨要,那萧衍说不定起了逆反心理,来个菩萨怒目,一道圣旨下去全给咔嚓了。 “慌什么,朕让军情司去调查一番,顺着商队把家小接到河南便是了,也不是难事。还有谁的家眷在梁国?宴席结束后,与李侍中通报一声,一起接过来。” 听到元冠受这般吩咐,陈庆之才放下心来。 间谍密探古已有之,但说实话,从秦汉到魏晋,没有哪个王朝把特务机构像元冠受这样搞,每年投入相当数量的经费去运营。 换来的成果嘛...说有用,也有用,确实能搞来很多乱七八糟的情报。 但是说没用,也真没啥用,特务代替不了军队,真要一统天下,还是得靠武力说话。 李苗在洛阳之战时背部挨了一下环首刀的刀背击打,穿了甲胄依然伤到了筋骨,这些日子倒是缓过来了,但还是不能剧烈运动。 李侍中还得在家歇一些日子,才能正常去门下省上班,这可愁坏了元冠受,李苗尺牍之敏当世罕及,公务能力极强,掌管作为皇帝近侍的门下省再合适不过。 这段日子里,实在是没什么代替的人选。 况且,还不仅仅是门下省,郦道元卸了尚书令,去中原任东都留守兼河南道总管,这下子尚书省也没人管了。 三高官官里面,只有苏绰还在日以继夜的奋斗着。 “苏卿...菜不合口味吗?” 坐在元冠受左手边的苏绰,筷子基本没怎么动,桌上的菜都要凉了。 这些年作为大管家,政事无论繁简,苏绰就没闲下来过,人明显地瘦了不少,年纪轻轻,鬓角就多了几丝灰白。 “啊~” “禀至尊,菜甚美味,非是不合口,臣是在想昭武五铢的事情。” 元冠受面色有些不愉,他板起脸道:“有什么事情比陪皇帝吃饭还重要?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干活?” 他又对着内侍道:“给朕的宰相,上新的热汤。” 苏绰有些讪讪,虽是因公,但这毕竟是宴席而非朝会。 皇帝请大家吃饭,宰相在走神,哪怕是在想公务,也确实有些不合适。 不多时,宫女们捧着以浅盆装的汤来到了宴席间,给官员们的桌子端上来。 杨炫之见汤呈奶色,有红绿相间的果蔬切片,问道:“至尊这是何物?” “这个嘛,珍珠翡翠白玉汤。” 好吧,就是疙瘩汤,以面粉发后切小团下汤,暖胃鲜美,算是一项灵机一动的美食小发明。 第二百零九章 度支部 皇帝对大臣向来不错,新的一年刚开始,请大臣们吃了顿饭,又赏赐了一些比较实用的财物。 嗯,比如蜀地的丝绸、西域来的橄榄油和香料、皇帝亲笔给每个人写的祝福等等,家里有孩子的,还送了些皇后织的小玩意,家里有老人的,送了些常青松。 虽然称不上贵重,但是心意还是都到了的。 大臣们也比较满意,拍拍吃的溜圆的肚皮回家跟家人团聚,只有几个少数的倒霉蛋被皇帝留下咨询昭武五铢的事情。 未央宫内,沧池之畔,皇帝正带着几个大臣遛弯。 这几个被留下来的倒霉蛋分别是中左仆射姜俭,度支部尚书苏湛,工部尚书祖暅之,度支部侍郎兼领贸易司事崔士和,度支部侍郎兼领铸币司事周惠达。 “景烁先生,坐。” 沧池中九曲回廊连接着湖中心的渐台,元冠受亲手给渐台的凳子上铺了厚厚的毛皮垫子,又试了试温度,扶着祖暅之坐了下来。 祖暅之今年七十四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皇帝面对这位老先生实在是没什么脾气,先请老头坐下再说,活动多了也不好。 在工部尚书的任上,祖暅之很有干劲,精神头不亚于工部里的年轻小伙子。 当然了,这对于工部里的人可不是什么好事,祖暅之做事认真,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到什么要向皇帝乞骸骨退休的意思... 中书令苏绰自然不必多说,资格最老的侍中李苗,和地位最高的尚书令郦道元都不在,他就是唯一的宰相。 尚书左仆射姜俭,作为齐王当年最倚重的文官,现在也干到了尚书省副手的位置,妥妥的副国级官员,郦道元去了河南,姜俭主持着尚书省的日常工作,他是最有希望接任尚书令的人选。 嗯...河南道总管虽说是封疆大吏权威极重,但在品级上确实比不得尚书令,郦道元的官职里最重要的其实是东都留守。 东都留守什么意思?持天子剑,代表皇帝管理东都洛阳区域内一切军事、政治、外交事务,属地官员可先斩后奏,遭遇外敌进攻,可自行决定是战是守是和。 这是独一份的官职,独一份的信任。 当然了,郦道元空出来的尚书令归谁,这得看皇帝的意思,皇帝想让谁当尚书令,就让谁当,所以现在老官僚姜俭表现的非常谨慎。 度支部的三巨头,苏湛、崔士和、周惠达都到齐了。 现在苏湛是度支部的主官,两个副手各管着贸易司和铸币司的事情,今天讨论的主要内容就是昭武五铢的铸造发行兑换,因此度支部到的人比较多,工部尚书祖暅之只是负责协助造币的。 至于为什么到了昭武三年才开始讨论新的货币的问题...也没办法,从西魏立国开始连年战争,直到今年才算缓了口气,能休养生息一番。 铜钱这东西,社会的经济生活中确实不能缺少,但是它只要是个铜钱就可以了,是什么样式的,对于老百姓来说其实根本就不重要。 所以关陇地区这两年还在用以前北魏发行的五铢钱凑合着,实际上也没影响什么。 五铢钱这玩意,从汉代开始,已经用了好几百年了,在可预计的未来,还会继续用下去,因此无论什么朝代的五铢钱,在民间都是通用的,只不过前朝的数量比较少罢了。 “周卿呈上来的几个样式,朕看了,样式都不错,看得出来挑选这些是用了心的。” 周惠达的心砰砰地跳着,面上难掩喜色,行礼道:“谢至尊褒奖,臣分内之职。” “不过嘛。”元冠受语锋一转道:“背面的鲜卑文字就去掉吧,都用汉字。” 大臣们都有些不敢接话,与东魏那边愈演愈烈的鲜卑化不同,西魏的汉化程度在元冠受登基以后,每一年都在加深。 尔朱荣发动河阴之变,衣冠涂地之下,又在洛阳烧了一把大火,也把北魏在中原的汉化成果毁去大半。 邙山战败后,尔朱荣更加倚重胡人士兵的力量,大力整顿六镇降兵,由于其败坏的军纪,两河地区的百姓无论胡汉都不堪其扰,诗书、学校、礼乐等等,可以说是兵锋一过什么都剩不下了。 邺城倒是还保留了一些文明的痕迹,迁徙而来的洛阳百官和邺城本地的汉人大阀将这座东魏的国都重新经营了起来。 汉化是大势所趋,这一点尔朱荣不是不懂,但他也没办法,因为他能做到统治东魏,靠的就是手下的士兵,而这些士兵大多数都是胡人。 西魏则恰恰相反,全国从不再提倡使用鲜卑文字到禁止使用鲜卑文字,官方文件一律采用汉字,任何官员不许在当值时讲鲜卑话用鲜卑字。 军中放的宽一些,因为军队里的大老粗绝大多数都是不会写字的...汉字不会写,鲜卑字更不会写,有一些胡人士兵,只会说鲜卑话。 故此,汉语的普及正在军队中大力推进,反正冬天这帮丘八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学点东西。 官员队伍和军队都在普及,民间自然也少不了,国学—道学—郡学的三级教育体系内,只准用汉字,讲汉化。 同时,政府的“文工团”,嗯,每个郡都组织了,从民间招募的戏班子,免费给郡内的县城和镇子定期巡演,花不了多少钱,但是宣传效果极好。 演的都是通过故事的形式展现的皇帝的功绩,以及一些比较生动形象的政策事件,免费看热闹这种事,人民群众对此极为喜闻乐见,文工团所到的县镇,无不是人山人海围在舞台旁。 事实证明,艺术创作者的工作还是很有成效的,比如《从军征》这个戏,就讲了有个乡下的穷小子被坏人诬陷入狱,判了砍手的处罚,没来得及执行,新皇元冠受登基大赦天下,废除了很多残酷的刑法,于是此人不仅完整地出狱,家里还分到了田地,为了报效皇恩,他上了战场英勇作战,最后升官发财抱得美人归,衣锦还乡的故事。 话题扯得有点远,但推行全面汉化的政策是既定国策,因此昭武五铢上是绝对不允许出现鲜卑文字的,只能有“昭武”这两个小篆字。 第二百一十章 开太平 随后元冠受在模板里挑了一个看起来最规矩的,昭武五铢的样式既然定了下来,那接下来,就是后续工作的讨论了。 可别以为发行货币就是印钱就完事了,这里面的关键根本不在于钱是什么样的,而在于后续的一大串相关流程。 比如,新钱和旧钱如何置换,令百姓满意地上缴旧钱?又比如新钱的含铜量要确定为多少,如果少了,就会造成货币流通性天然不足,如果多了,又会造成民间惜钱储存而不用。 还有西魏境内的铜矿,每年的年产量是多少?能不能满足货币发行的需求? 这些都是今天沧池关于昭武五铢这个财政议题的重要讨论内容,文官们在心里多少也是做了些预案的,没有哪个重臣是抱着蹭皇帝饭的想法来进宫赴宴。 “昭武五铢的含铜量,跟此前大魏制钱的一致就可以,一比一兑换,回收的旧钱重新熔铸成新钱,其中的折损,铸币厂做一个记录就可以,不需要纠结,朕晓得你们做事的困难。” 群臣们纷纷点头,皇帝的意思很清楚,放心大胆的去做,不用担心细枝末节上被追责。 铸币这种工作,非常敏感,旧钱换新钱后,回收的旧钱要重铸,重铸就有折损,这部分折损可都是熟铜,能直接造钱用的,去了哪里,谁都说不清楚。 有一些折损,确实是重铸过程中的必要损耗,但有一些,就是被贪墨掉了。 就这种讲不清的细节是最容易被政敌攻讦的,既然皇帝事先把话讲清楚了,那大臣们也就明白怎么办了,必要的折损可以有,记录清楚就好,不会再有人借这个由头来搞事情。 “至尊,那今年是要把铜钱都替换完成,还是?” 度支部尚书苏湛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看了看皇帝的神色,似乎没有太过急迫的意思。 元冠受将双手放在暖炉上烤着热气,淡淡地说道:“为政不可操之过急,上边一声吩咐,下边就得跑断腿,铸币发币都是关系民生的大事,着什么急,朕又不是只当一年的皇帝。” 见这话把大臣们吓到了,都不敢出声,元冠受笑了笑,道:“不用急,时间很多,慢慢做就是了,先从长安周边开始兑换,或三年,或五年,就这么大的地方,不愁做不完。千万不能因为官府着急,去地方上搞摊派或者强收铜钱,那岂不是事与愿违了?” 中书令苏绰颔首道:“至尊所言极是,施政目的都是好的,但一到了地方基层,就会产生不可避免的偏颇,有些倒非是中枢的意思,而是出于急于求成或为了一己私利,对生民反而造成祸害。” 苏绰讲的很有道理,政策这东西,从来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很多在中枢设计好的利国利民的政策,到了下头执行层面,就全变味了,这种问题很难避免,因为基层组织的执行缺乏必要的监督。 如果进行监督,那又面临着两个套娃式的问题,监督基层的人靠谁监督?监督工作的费用从哪出? 嗯...后世的明代有一个很经典的监督问题,科道监督各部官员,锦衣卫暗中监督科道官员,东厂监督锦衣卫,西厂监督东厂。 如此往复,无穷尽也。 而且每设置一层监督机构,人力、财力的损耗都是指数上升的。 以南北朝时期的生产力条件和通讯条件,想要让政策不变味,那就只有一个笨方法,慢慢来。 这个月落实一个郡的货币兑换,下个月落实另一个郡的,直到全国境内的所有道、郡都落实完毕,急是急不得的。 因是宫廷观赏湖的原因,未央宫内的沧池水,哪怕是春寒料峭之时,也有宫人捣冰,池水苍苍,观之令人心旷神怡。 “这沧池典故,众卿可有谁知晓啊,给朕讲讲。” 皇帝看似漫不经心,即兴而问的问题,却让众臣们的心揪了起来。 见皇帝背对着他们,正对着一片通透的碧青色沧池水出神,一番眼神交换后,还是中书令苏绰轻咳了一声,率先说道。 “《三辅黄图》载:未央宫有沧池,言池水苍色,故曰沧池。池中有渐台,王莽...死...於此。” 气氛顿时尴尬了起来,在活着皇帝面前告诉他,您屁股底下坐着的台子,就是王莽的死地,实在是不太吉利。 “王莽...” 元冠受顿了顿,这位疑似穿越者的前辈,无疑是所有穿越者都必须汲取经验教训的对象。 “众卿以为,王莽其人如何?” 度支部侍郎崔士和略略打了一下腹稿,开口道:“若以其人品来论,史载王莽谦恭俭让、勤劳好学、礼贤下士,论迹不论心,可谓道德楷模。 但若以其为政来看,以恢复井田制来抑制兼并、禁止奴婢买卖、实行‘五均六管’、改革币制、滥改官名地名,这些施政出发点似乎都是好的,但落实起来,却反而不如不做。” 元冠受喟然长叹,道:“是啊,所以朕其实想做很多改革,可是每念及王莽的下场,就不由得心里发凉,有些事情要做,做了利在千秋,但非功在当代。甚至,做了,还会人亡政息。” 皇帝的话,越说越重,大臣们内心琢磨着皇帝的意思,昭武五铢是大事不假,可程度远没有皇帝说的那么严重,皇帝定是意有所指而非抒发感慨。 “郡、道、国,建立学校的目的是什么,众卿应该知道,为的就是以后开科取士。现在招的学生不乏门阀,但也有不少寒门、富户家的向学子弟,这件事,朕有生之年,是一定要做成的。” 中书令苏绰眼神发亮,当年月下所言,至尊并未忘记,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除了科举这件事,其他的事情,朕都可以慢慢来,慢慢等。 货币继续用五铢,百姓缴纳赋税继续以实物为主,官名不改,地名只改州并道,奴婢买卖朕以后会管,但不是现在。 均田制是国朝旧制,如今天下离乱,田土荒芜,人少地多,以均田行府兵,理所当然。再过百五十年,人多地少之时,后世子孙自然要改,但那不是朕的事情了。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我们这一代,要做的就是平定天下,为后世开太平基业。” 第二百一十一章 锦官城 成都,益州刺史府。 萧渊猷一身锦袍端坐在椅上,眯着眼睛看着手上从北面送来的书信。 看着看着,不由得读起了信中的诗句,击节轻吟道。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就在萧渊猷摇头晃脑之际,“吱呀~”一声,他的夫人诸葛氏推门而入,吓得萧渊猷猛地一缩。 “藏什么呢?谁家小娘子给你的情书啊?” 面对母老虎的质问,萧渊猷讪讪地把手里样式精美的信纸递给夫人诸葛氏。 诸葛氏姿色平平,但绝非五大三粗的健壮妇人,自蜀汉以来,诸葛家在成都的这一脉便是一等一的汉人大阀,南朝四朝晋、宋、齐、梁交替,龙椅上的皇帝换了无数,可诸葛家在成都的影响力却没有任何人能够动摇。 毕竟武侯祠直到今日,还是文人骚客入蜀必去瞻仰的地方,诸葛武侯在巴蜀的文化影响力,大概跟孔子在山东是差不多的。 “真是好诗,咦?《春夜喜雨·新年遥赠萧兄为贺》。 北边的那位至尊,可真给你面子啊。” 诸葛氏又翻了翻书信下边的礼单,前朝名家画作数副、宝石玉器一箱、西域奇珍瓜果五箱等等。 诸葛氏皱了皱刚刚精心对镜描的秀眉,对丈夫说道:“北边那位至尊,年年如此书信问候,礼物相赠,以友人对夫君,怕不是有所图谋吧?” 萧渊猷倒显得有些不以为意,他把脖颈靠在椅子上,反问道:“人家是皇帝,能图我什么?这都六七年了,要是真有所图,早就图了,不过是一起做生意互通有无,维系关系罢了。” 诸葛氏见丈夫漫不经心的样子,心头火起,拧着萧渊猷的耳朵贴近说道。 “人家说不定就是盯上了这锦官城!” 成都别称锦官城,便是因三国蜀汉时期,成都蜀锦成为蜀汉政权的重要财政收入,蜀汉曾设锦官和建立锦官城以保护蜀锦生产,锦官城的称呼由此产生而声名远扬,渐渐成为整个成都的代指。 萧渊猷面对母老虎发威,虽然心里吐槽夫人头发长见识短,但嘴上还是不敢怠慢,老老实实地解释了起来。 “人家的兵都在汉中,又不能飞过来,汉中和咱成都,中间还隔着潼州、巴州、南梁州呢。说不好听的,就算咱愿意把锦官城给北边的那位至尊,他也接收不了啊。” “不对。”诸葛氏拧着眉头,复又说道:“季汉的时候,那邓艾不就从阴平绕过来了,直接打到了成都吗?现在阴平和汉中各处险要关隘都在人家手里,真要入蜀,北面都是平原,怎么抵挡?”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北面屯了那么多兵,哪里是说打的过来就打的过来的?元冠受和尔朱荣在河南交兵,听说死了好几万人,邙山都染成了红色,不休养生息个几年没力气打仗的。” “再者说。”萧渊猷无奈地说道:“以后这锦官城,归不归你夫君管,还是两说呢。” 诸葛氏瞬间警惕了起来,妻凭夫荣,自己在娘家能有现在的地位,跟丈夫稳稳当当地做了这么多年益州刺史是分不开的。 萧渊猷在益州刺史任上干了八年,通过跟元冠受做凉马—蜀锦贸易,赚的是盆满钵满,他往荆襄、江南运一匹战马,挣的钱就够诸葛氏涂一年胭脂水粉不重样了。 “莫不是你那叔叔,想动你?” 萧渊猷能当益州刺史,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的叔叔萧衍念及旧情,照顾兄弟的儿子。 萧渊猷的父亲是萧懿,萧懿在巴蜀的履历就很丰富,永明末年,萧懿拜梁州刺史,解围南郑,攻取北魏六戍。永元二年(300年),平定豫州刺史裴叔业和护军将军崔慧景叛乱,授尚书令。功高震主,为南齐东昏侯所杀。 到了天监元年(502年),萧衍称帝的时候,追赠萧懿为丞相、长沙郡王,谥号宣武。 萧懿一共生了九个儿子,萧衍对于这些侄子非常够意思,封了两个郡王,七个县侯,最低的官职给的都是刺史。 萧渊猷也是在这种情况下,当上了巴蜀最为富庶的益州的刺史,益州的富庶程度,在整个南梁都是数得上号的,这个位置眼红的人非常多,萧渊猷也是靠着金钱开道加上萧衍比较念旧,才能干八年之久。 萧渊猷叹了口气,对妻子说道:“朝中有人告诉我,陛下想让他的第八子,武陵王萧纪来接任益州刺史。” “那你呢?” “不知道。” 见夫人诸葛氏的神色愤愤不平,萧渊猷安慰她道:“你也不必如此介怀,只是传闻而已,武陵王最受陛下宠爱,朝野皆知,陛下就算真的有此安排,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那还真不如把这锦官城献给北边的那位至尊呢,听说人家可是大度得很。” “莫乱说话!” 萧渊猷紧张地看了眼四周,室内无人,这才放下心来,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如今蜀锦不好卖,这锦官城十余万人靠着蜀锦吃饭,铁五铢又搞得市面上物价无休止的飞涨,都有多少风言风语传到刺史府了?” 诸葛氏扁了扁嘴,外面的消息她自然也有所耳闻,百姓靠着蜀锦吃饭,现在生意不好做,蜀锦贸易的收入在下降,萧菩萨搞得铁五铢又让百姓生活成本极高,已经是民怨沸腾了。 转念一想,她家在蜀锦贸易最赚钱的时候大赚特赚,如今就算是萧渊猷离任了,不好收拾的摊子留下来,似乎也没什么吃亏的地方。 不过妇人还是有些小气,总觉得朝廷待丈夫薄了一些。 “对了。”诸葛氏似是想起来什么,对丈夫说道:“北面那位至尊,点名要见的僧人前些日子入蜀了,你可得记得给人完完整整地送过去。” “哪个僧人?” 萧渊猷作为益州的刺史,贵人忘性大,早就把前些年元冠受跟他顺道提的事情忘在脑后了。 “好像叫...达摩吧。” 第二百一十二章 孝陵卫 长安,甘露殿内。 在皇后的寝宫内,与萧渊猷被母老虎威吓不同,元冠受的夫妻生活过得非常温馨。 甘露殿的窗棂外,绵绵春雨正在顺着殿檐滑落,带着一丝暖润的风飘进大殿中。 “这样画可好?” 看着铜镜中还是娇羞如少女的萧绾绾,元冠受捏着眉笔的手微微一颤。 “呀,要重画了。” 就在元冠受去拿擦眉的软布时,身后传来了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萧绾绾也顾得不擦眉,连忙去哄摇篮里的儿子。 “不哭,不哭。” 怀胎十月生下的皇子,对萧绾绾有着异乎寻常的意义,元冠受上前逗弄了一下儿子,反而惹得元瑀更加大声的啼哭。 被皇后瞪了一眼,元冠受蜷着手,讪讪地缩了回去。 瑀,石之次玉者。 这个名字寄托了元冠受对于继承人的期许,希望他能坚毅如石,也希望他能温润如玉。 如果他这一代能顺利地平定天下,那后代做个守成之君便好了,南北朝乱世打了二百多年,不要再有什么开疆扩土的宏大武功了,能稳稳当当让老百姓过上太平日子就挺不错。 “太平本是将军定,将军可有见太平?” 见元冠受嘴里嘟囔着,萧绾绾回头问道:“至尊怎地有此感叹?” “没什么,年纪大了,总有些感慨。魏武曾言,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如今天下又是三足鼎立,打河南就死了这么多人,不知道要再打多少年的仗,才能重归一统。” 这无疑是一个超出了萧绾绾认知的问题,不过她还是鼓励丈夫道:“后世史书,至尊必为明主,瑀儿这一代,想必就能享受太平了。” “或许吧。” 元冠受有些出神,河南打的太惨了,班师回长安的路上,瘦如干尸的难民、易子而食的妇人、割下自己肉吃进嘴里的胖大和尚,种种景象,犹如阴曹地府。 行伍多年,对于死亡和人间悲惨,元冠受早已习以为常。但这并不代表可以没有任何动容,悲悯心是人类最基本的道德观之一,将人视为“两脚羊”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于此。 “咚咚~” 听见外面的声响,元冠受开口道:“进来。” 进来的是小舅子萧凯,萧凯虽没了纨绔子弟的习气,可贼眉鼠眼的样子看得元冠受还是忍不住给他来了一下子。 “疼~疼~” 元冠受板着脸问:“你这手上还挂着夹板干嘛?不是伤都好了吗?” “这...”萧凯喏喏地说:“没好利索嘛。”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都两百天了,得了,不就是想在你阿姊面前显显上阵的功劳嘛,男儿功勋,不轻示于人,懂不懂?” 萧凯嘟囔道:“那别卷袖子啊!胳膊上不也有伤。” “小崽子,打死你!” 见丈夫和弟弟像是孩子一样打闹成一团,萧绾绾抿嘴笑了笑,复又严肃地说道:“别吵了,待会儿瑀儿又该哭了。” “好好好,出去说。” 拉着萧凯出了甘露殿,元冠受脸上的戏谑消失不见,他整了整衣袍,问道:“什么事?” 萧凯神色肃然,道:“元稽居于府中,常有大逆不道之言,需至尊定夺。” 作为外戚,也是皇帝值得信任的耳目,萧凯不仅在长安禁军中任职,还领了一份兵部军情司的差事,一人双饷可不好领,如今就给皇帝打小报告来了。 元冠受的二哥元稽,在老爹元颢败亡时并未身死,而是悄悄藏了起来。 等洛阳局势尘埃落定,他又跳了出来,元冠受碍于情面,也不好当着归降的洛阳王公官员的面宰了这厮,便由着他回了长安。 少时意气,随着时间的推移,元冠受已经不大放在心里了,他不是那种耿耿于怀的人。 可元稽不知道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压根就没认清楚局势,在长安的府邸中,不断地说怪话,还觉得元颢死了,应该是自己继承皇位当皇帝。 看着手上的报告,元冠受的脸色变得铁青了起来。 “跟你阿姊说一声,朕要出去一趟,你随后去把元稽押来孝陵。” 孝陵,是皇家墓地,也是萧宝夤和元颢的埋骨之地,还有一些皇帝和皇后家族中关系比较亲近的亡者,也都一并陪葬在那里。 萧凯心头微震,躬身答应。 .................. “至尊,来看齐王了。” 孝陵烟冢中,打前站的宦官对守墓的老人贴在耳边喊道。 “哦?哦...至尊来了啊。” 老人披散的头发已是花白,他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单手揉了揉眼睛,见远处车驾到来。 “不必多礼。”元冠受见面容苍老,神色枯槁的颜文智,不由得有些唏嘘。 当年洛阳城中,被齐王倚为心腹智囊的文士,如今这般模样,实在是让他心头不是滋味。 毕竟自己被扫地出门的时候,还是颜文智代表齐王,给了他容身之所,这份恩情元冠受始终是不能忘怀的。 萧宝夤兵败身死之时,颜文智正在皇宫中并未随军出征,随后被俘,没有被杀害。 可如今看起来,反倒是有些行尸走肉的意味,就像是死了的人,麻木地活在世上一样。 元冠受和皇后萧绾绾不是没想给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人荣华富贵,让他安享晚年。 但颜文智推辞不授,只愿意在空荡荡的孝陵中守护着萧宝夤的尸骨。 “至尊英姿勃发,仿佛少时,老奴却老喽...” 颜文智颤颤巍巍地在前头引路,元冠受也耐着性子陪他慢慢走着,说着话。 不多时,在禁军的“护送”下,神色慌张的元稽就被带了过来。 “跪下。” 在元颢的墓前,元冠受头也不回地说道。 元稽这时候倒是硬气了起来,心头知晓了今日八成是有死无生,索性破口大骂。 “奴婢生的贱种,当年老子就该直接弄死你,你害死爹,又篡了这皇位,本来就该是老子的位置,你这个没有脑子的莽夫,蠢货!” 还好羽林卫将军彭乐没在这,留在了洛阳镇守,要不然旧日恩怨算起来,怕是要直接一巴掌锤死元稽。 元冠受听着元稽肆意发泄,直到他骂的累了,才问道:“说完了?” 元稽梗着脖子,道:“说完了,要杀要剐,随你。” “杀你干嘛,阿翁会不高兴的。” 元冠受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他淡淡地说道:“拟旨,晋元稽为孝陵卫将军,驻守孝陵周围方圆十里,无朕旨意不得出驻地。” “往后余生,你就留在这里陪阿翁吧。” 第二百一十三章 杨司徒 元冠受作为皇帝的生活,从来都没有“今日,无事。” 处理元稽只是他百忙之中的一件小事,去孝陵一趟,看望地下的二位,说说心里话,在计划中都比处理元稽的分量要重得多。 就如同当年他在洛阳跟齐王说的那句“二十年功业,八千里风尘,说与山鬼听”,到了元冠受这个高不胜寒的位置,能真对其说出心里话的,也只有地下的死人了。 皇帝也是需要心理疏导的,在唠唠叨叨没头没尾的磨叽了一个多时辰后,将内心的垃圾情绪都倾倒了出去,在回长安的路上,元冠受明显心情好了不少。 “军情司统计的数字弄完了吗?” 萧凯略有踌躇,道:“量太大了,还在整理。” “三日之内,朕要看结果。” 对于巴蜀的货币战争,绝不是元冠受拍脑袋就能完成的,这其中需要大量的物价数据调查,巴蜀乃至梁国的流通货币体量估算,以及己方所需要的准备伪造的铁五铢数量预计。 “还有什么事要朕决断的?赶紧一起说了,再过一段时间,朕就要去巡视关陇了。” 元冠受看萧凯犹犹豫豫的样子,忍不住又拍了他肩头一巴掌。 “杨家,华阴杨家,至尊要不要去看看?杨司徒要不行了,听说也就是这几天的工夫了。” “杨老头,随他去。” 说了句气话,元冠受冷静了一下,觉得好像还是得去一趟。 杨椿已经七十七岁高龄了,虽说在他的生命的末期,带着杨家人坚持不懈地跟萧宝夤、元颢乃至元冠受作对。 可毕竟都是公怨,要说私仇,也谈不上。 华阴距离长安只有数十里,杨椿历仕四朝,现在只挂了个司徒的虚职,可毕竟是在关陇有着广泛影响力的人物,门生故吏无数,皇帝对于他的态度,其实并不代表对于其人如何如何。 华阴的杨家,是弘农杨氏的重要分支,在这两代人才辈出后,甚至有凌驾于弘农本家之上的意味。 更深层次地讲,是皇帝对华阴杨氏乃至关陇汉阀的一个态度。 如果说跟元冠受作对过,那就被皇帝冷眼相待,那关陇地区符合这种条件的门阀可不少。如今元冠受的种种施政改革,已经在某些层面上触及了他们的利益,比如教育,比如勒令退回侵占的公田等等。 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元冠受觉得就没必要再去刺激这些高门大阀了。 学会妥协是成年人的无奈,而政治的本质恰恰就是互相妥协,毕竟用刀子是解决不了所有问题的。 “去一趟吧。” .................. 皇帝登门,华阴杨氏开中门以对。 举族百余口前来迎接,乌泱泱的跪了一大片,给足了皇帝的面子。 没有谁是真的能长久地活在逝者的仇恨中的,况且,有很多人巴不得能攀上统治日渐稳固的皇帝的高枝。 家族大了,人心也就难以避免地齐不了。 认真说来的话,当年杨昱死在高平之战中,种种阴谋也就是无凭无据的猜测,元冠受没参与过高平之战,那场战打得那么惨,崔延伯都阵亡了,杨昱怎么死的,鬼知道。 所以这件事其实跟元冠受没什么关系,真有关系的过节,是萧宝夤和杨椿争夺西征军主帅的事情,那件事确实是元冠受亲自谋划参与的。 驱虎吞狼之策,是他定的,赶着伪秦军的残兵过了陇口,让杨椿兵败下台,也确实是他干的。 在权力面前,种种阴私勾当,也没什么所谓,更何况,如今他已经是九五之尊了。 作为臣子的杨家,就更没有什么可以怨恨的,杨家这么多后辈子弟还要出仕入朝,谁会和自己的前途过不去呢? 杨椿的卧室里,浓郁的中药苦味弥漫着。 老头还是像从前一样固执,他是个刻板的儒者,坚持让家人给他穿好隆重的朝服,哪怕如今他已经很难从床上起来。 “杨司徒,朕来看你了。” 靠近了看杨椿,他确实老了,老到脸颊凹陷到骨头都凸了出来,浑浊的眼珠里没有了任何神采。 见元冠受进来看望他,杨椿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家人按住。 杨家的人很清楚老头子的身体状况,再折腾几下,说不定现在就直接没了。 坐在床边,沉默了片刻,元冠受率先开口。 “朕听说杨司徒临离京时,告诫子侄儿孙,杨家之所以有高官厚禄,正是对朝廷忠贞,小心谨慎,不议他人过失,对人们不分贵贱,均以礼相待。有的人坐着待客,有的人趋附权势门庭,有的人好议论别人长短,这些都是立身处世之大忌。人应有满足的时候,不可苟求千载之名。” “老臣...惭愧。” 杨椿干瘪的嘴巴开合着,牙齿已经掉的差不多了,从喉管里发出混杂着气声的话语。 “齐王当年还在的时候,朕做的事情,让杨司徒黯然去职,难堪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机会跟杨司徒聊聊。” 杨椿摇了摇头,道:“陈年...往事,至尊提它作甚。老臣,太衰老了,不能为至尊做点事了。” 杨椿浑浊的眼珠里,开始渐渐有了神采,说话也利索了一点。 元冠受心里一紧,杨老头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别自己一登门他蹬腿了。 “这几年...关陇百姓生活的变化,老臣看在眼里的。” “至尊,是个好皇帝。” “杨家人求权位,是为了保子孙后代,政争也是出于公心,至尊切莫介怀。” 断断续续地,老头又说了几句,忽然,杨椿干枯如老树般的手握住了元冠受的胳膊,他似是回忆起了什么,眼神中满是沉湎,说话也能完整地大段大段说了出来。 “景明四年的时候啊,那是三十年前吧?哎,人这一老,记不清了。 那时候梁州武都氐人杨会率众起事,宣武帝命我以冠军将军、都督西征诸军事,率领大军前去镇压。 当年五月,我杀了数千氐人,可很奇怪,这些氐人被杀的整个部落都没了,还敢半路截夺官府运输的军粮。 那时候这些截粮的氐人被我抓住,想都没想,就杀了。有个士兵暴虐,用刀剖开了氐人的肚子,那氐人的肚子里,全是塞得满满当当的树皮。 老百姓,饿极了啊。 正始二年四月,东益州仇池郡氐人再次起事,还是我去镇压的。正始三年,秦州羌人起事,泾州各族纷纷响应,关陇大震。我随安西将军元丽领兵镇压,元丽用了我的缓师诱敌之计,乘着叛军松懈偷袭成功。回朝后,我升了太仆卿,加授安东将军。” 元冠受听着杨老头唠唠叨叨地讲着前朝往事,也没有什么不耐烦,反而听得很认真。 “所以啊,孝昌年间的时候,老臣是真不想在当这关中大都督了,陇口兵败,老臣去职也是顺水推舟。朝廷用老臣,是因为从宣武帝开始,老臣就负责镇压关陇起事的民众。 镇压一次,老臣的官帽子就换个新的,官职越来越高,可老臣就在想,老百姓为什么没完没了的造反?是他们活着没事干,非得想去死?” 元冠受默然道:“能活着,谁想去死。” 杨椿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他的面色变得红润了起来。 “至尊,为天下人谋个活路吧。老臣出生时,天下分裂,百姓离乱。老臣如今快死了,天下还跟以前没什么差别。若是真有来世,老臣宁愿做个太平人,也不愿再拿老百姓的人头,换这顶官帽子喽。” 昭武三年三月初七,司徒杨椿病逝于华阴老宅中,元冠受下旨追赠太师,谥号文贞。 第二百一十四章 有何难 这一年的春天,虽然没有大的战事,但是东西魏以及南梁三国,在边境上的小冲突丝毫没有停息,反而有着愈演愈烈的架势。 局部摩擦时有发生,北起黄河,南到淮河,三国的战线绵长而复杂,但总的来说,由于各自的问题,暂时还没有大规模发动战争的意愿和能力。 在山东与河南的边界,东西魏双方的交界线位于一串西北—东南走向的连续湖泊上,也就是济州与兖州中。 山东半岛西部此时不光有连绵不绝的丘陵,而且还有一处巨大的湖泊,巨野泽,也就是后世水泊梁山的基础。 除此以外,还有洪水、菏水、独山湖、昭阳湖、微山湖等湖泊,形成了天然的东西分界线。 此时高欢正率领侯景与高敖曹,在黄河北部绵长的战线上驻防,高敖曹奉命驻扎在巨野泽以北的平原郡。 不过,高敖曹可不是能耐得住寂寞的人,他今日便偷偷溜出了驻地出来透透气。 信马由缰之下,走的有些远了,一时兴起之下,顺着渡口去了黄河南岸的济州城,那里有他的老朋友,济州刺史郑严祖。 济州刺史府中,高敖曹和郑严祖正在做游戏取乐。 “郑兄,可准备好了?” 高敖曹咧着嘴,兴致勃勃地问道。 只见两人分别用手握着长长的步槊,步槊的中间用朱砂笔标记了三圈粗粗的线条,这种游戏叫做“握槊”,乃是军中将士穷极无聊发明的打发时间的游戏,跟拔河的规则是差不多的。 两人地面的中缝也同样对齐画了条线,由于高敖曹力气比较大,因此让着郑严祖,自己只用一只手。 郑严祖出身荥阳郑氏,标准的门阀中人,只不过此人不拘一格的很。 他爹是郑道昭,乃是大名鼎鼎的“北方书圣”,作为洛派的书法家,不仅发展了方折的书风,而且吸收民间圆笔作书的特色,创造了洛派真书中规矩整饬、结构严密的圆笔流派。且郑道昭精于诗作,五言诗和玄言诗写的都相当不错。 就是这么一个学富五车的爹,生出来的儿子却让人怀疑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大儒对郑严祖的评价是“颇有风仪,粗观文史”,嗯,这八个字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此人外表看着还可以,但是文化水平也就是读过几本书的样子。 如果这个评语是对还在读书的寒士来讲,已然是不错了,然而去形容这样一位顶级门阀、顶级老爹培养出来的儿子,那就是照顾郑氏的面子,没把“纨绔子弟”四个字明说出来罢了。 郑严祖凭借着家世,在这个门阀与皇帝共治天下的时代,历任通直郎、通直常侍。为官期间轻躁薄行,不修士业,倾侧势家,乾没荣利,非常乐于与贵族交往,这一点在尔朱荣入洛后,更是显露无疑,他没有半分读书人的样子,反而每日热衷于舞枪弄棒。 此人出名也不是因为上述这些,是另一个人品问题,非常好色。 御史中尉綦俊曾弹劾郑严祖,与宗氏从姊(同族表姐)通奸,洛阳士人咸耻言之,都不想与之为伍,然而郑严祖聊无愧色,反而每次与“友人”相谈时,都以此为荣。 由于郑严祖此人人品极为低劣,因此朋友也不多,他挑选朋友,既看不上非门阀的士人,也看不上在他眼里假惺惺的道德君子。 所以,出身河北大阀高氏,又以勇武着称的高敖曹,也就成了郑严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这两人正握着槊来回拉扯相互较劲,郑严祖涨得满脸通红,高敖曹也不轻松,毕竟是单手,对方也是孔武有力之人,所以玩的非常起劲。 就在这时,一个校尉模样的人直勾勾地闯了进来,见郑严祖,大呼道:“郑刺史,可是寻到了,刘将军有事找,让俺来济州城寻。” 见郑严祖要不玩了,高敖曹好不容易放松一天,顿时有些生气,问道:“刘将军何事?难道没交代你吗?” “哼。” 那校尉也是胆子肥,冷冷地说道:“与汝无关。” “去你娘的。” 见这信使如此态度,高敖曹怎么可能惯着他脾气,性子火爆的高敖曹直接一拳头掀翻了校尉,又狠狠地踩了几脚,还不解气,左右四顾,看到刺史府中用来押解犯人的木枷,直接拎了过来,锁在了这校尉的脖子上。 “高敖曹,好大的胆子!” 那校尉躺倒在地上,脖子上挂了大大的木枷,依旧态度嚣张。 也不怪他敢这么说话,打狗还要看主人,他嘴里的刘将军是什么人? 刘贵,秀容阳曲人也。 看这个户籍地应该就知道了,尔朱荣嫡系中的嫡系,从小跟着尔朱荣一起长大,刚格有气断。刘贵历尔朱荣府骑兵参军,骠骑将军,负责训练统帅尔朱荣的骑兵部队。 尔朱荣本来就是个猛急的性子,刘贵比他还严峻,对待士兵极为严格,在尔朱荣军中非常有威望,地位特殊。 因此他手下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校尉,也敢这么横地跟将军说话,便是料定了看在刘贵的面子上,一般人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高敖曹不是一般人。 因此当校尉再一次嘴硬时,他离去地府报道就已经不远了。 校尉梗着脖子说道:“嘿嘿,用木枷锁上俺容易,但要开枷时可就难了。” “哦?” 侧着头躺在地上的校尉看不到高敖曹狰狞的神情,还在自顾自地放着狠话。 “唰。” 高敖曹拔出刀来,顺着木枷一刀砍断校尉的脖子,大好头颅咕噜噜地滚落在地上,被高敖曹当球踢,沾满了灰尘的同时,鲜血也画出了一副可怖的图画。 高敖曹狞笑了一声,对郑严祖道:“这又有什么难的?来,郑兄,继续。” 郑严祖也是哈哈大笑,对于他这种高门大阀出身的人来说,死一个校尉算个屁,之前也只是顾及刘贵才没有发作罢了,高敖曹正是做了他想做的事情。 第二百一十五章 一钱汉 几轮握槊游戏完毕,气喘吁吁的二人在仆人的伺候下,擦拭着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水。 “你这仆人倒是生的有趣。” 高敖曹见这仆人身体强壮,面如锅盆,眼如铜铃,便对郑严祖笑道。 “此人名为牛大眼,是我那天去征调修黄河的民夫时看到的,觉得是个妙人,便收来做仆人。” 郑严祖又招呼上了酒菜,对饮了几杯烈酒,开始吃喝。 此时门阀贵族们的用餐风俗是分餐而食,讲究一个食不语,但高敖曹和郑严祖明显不是什么讲究人,行伍习气浓厚的二人直接对酒当歌了起来。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探虎穴兮~入蛟宫~ 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郑严祖扭头吐出一口酒气在烛台上,仿佛真是白虹一般,二人哈哈大笑。 “听说了吗?太原王给皇帝找了个新皇后。” “哦?此时倒还真没听说,哪来的风声?” 郑严祖得意洋洋地八卦道:“邺城有朋友告诉我的,太原王派使者去六镇故地与柔然可汗接触想建立攻守同盟,柔然可汗提出的条件就是以公主嫁给皇帝当皇后。” 高敖曹闻言一怔,下意识地问道:“这倒是个好办法,远交近攻,可以让柔然人从河套进攻关西,绕过潼关—玉璧防线。” “不过,尔朱皇后怎么办?” 尔朱英娥不仅是元诩的嫔妃,现在还成了元子攸的皇后。 咳,别太在意,当世风俗确实比较开放,尤其是贵族间,私闱秽乱之事不绝。 “应该是降贵妃吧,毕竟对付关西军重要,这次晋阳被偷袭让太原王很生气,结好柔然人也是不错的对策。” 高敖曹和郑严祖酒过三巡,气氛明显热烈了起来,于是说话间也便少了些顾及,高敖曹大大咧咧地问:“刘贵找你什么事?” “嗨。”郑严祖晃悠了一下脖子,夹了点菜进嘴里含糊地说道:“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修黄河的事情。” “哦,有所耳闻,太原王派刘贵来就是干这个的,怎么样,黄河好修吗?” “好修个屁!” 郑严祖啐了一口,闷了两口酒,显然提起这件事让他有点不太高兴。 “高兄,你又不是不知道,黄河现在什么样子,前几朝都弄不好,哪里是现在仓促之间能弄好的?又没钱,又没人,都得让黄河沿线的官府出,不过是勉强搞一搞,不至于让黄河夺淮入海罢了。” “也是。” 高敖曹点了点头,作为河北人,黄河虽然跟他关系不大,但是大略情况也是知道的。 黄河下游流经的三个地域里,河北经历了六镇之乱,山东经历了刑杲之乱,河南经历了庆之入洛,都打成了一片白地。 而东魏之所以在财力人力如此紧张的情况下还要修黄河,就是怕西魏再搞一出水淹七军来。 毕竟...元冠受在洮水是干过这事的,洪水直接淹死了不知道多少敌军,鉴于有此前科,尔朱荣决定防范一手。 因为西魏现在完全有这个能力和动机的,从能力上讲,邙山之战后,西魏完全控制了黄河中游的南汾郡到弘农郡一带的南北两岸,这也是黄河“L”型的关键节点。 从动机上讲,黄河一旦发洪水,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夺淮入海,山东的西部大部分地区都将变成一片汪洋,而山东和是尔朱荣的统治区,显然如果真的不要脸一点,决堤放水对元冠受是没有任何损害的,只会淹没尔朱荣的部下和民众。 虽然尔朱荣的这种猜测有些以己度人,但是毕竟实事求是的来讲,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发生的事情,因此黄河下游的防护也就有了一定的必要性。 这种防护不是建立堤坝,真到了大洪水的时候,多少堤坝都没用,而是事先在南岸预备好泄洪的通道和储水湖泊。 但即便如此,也是一项庞大的水利工程,没办法,还是要苦一苦百姓。 济州、齐州、青州的近十万民夫被迫以强制徭役的方式集中起来,疏浚满是淤泥的黄河南岸的河道与湖泊。 由于糟糕的组织能力和后勤供应能力,每天都有民夫累死、饿死、病死,刘贵为人素来严峻酷厉,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 刘贵不在乎,郑严祖也不在乎,他只负责把济州境内需要的民夫数量凑齐就大功告成了,至于有多少人能活下来回到家里跟妻儿老小团聚,他可不关心。 毕竟,从小含着金钥匙出生的郑严祖,对于底层百姓的困苦,并没有任何直观的认识,或者说也懒得去了解。 在当世绝大多数门阀子弟看来,平民百姓,真的不算人,随意打杀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后果。 嗯...如果难以理解的话,应该跟后世人去动物园看黑猩猩是差不多的心理状态,在门阀子弟眼中,平民百姓并不是他们的同类,没有资格称之为“人”。 说曹操,曹操到。 高敖曹和郑严祖喝的正嗨的时候,刘贵迟迟不见信使回来,便亲自登门了。 刘贵脸色阴沉,见有些尴尬的二人,直接甩了一叠文书给郑严祖,开口道:“再给补充一些修黄河的民夫,这两天死了七八百人了,人手有些不够用,进度太慢,太原王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郑严祖直接面对刘贵时,也不敢太嚣张,苦着脸道:“刘将军,这济州的成丁已经都抓出去修河了,真没更多的人了。再者说,这死人速度也太快了吧,打仗也没这个折损速度啊。” 刘贵不耐烦地吼道:“磨叽那么多干嘛,赶紧给我抓人去,别喝酒了,想得到挺多,一钱汉,随之死!” 听了这句话,不仅郑严祖面色不虞,高敖曹更是怒从心头起,直接从腰间“呛啷啷~”拔出还沾着暗红色的校尉人头血的钢刀来。 这道为何? “一钱汉”有双重含义,不仅指的是修黄河的民夫死了只需要赔偿一文钱,人力廉价完全不值钱,还隐喻这些这些民夫都是汉人,在刘贵眼中根本就是贱种。 若是只有前者,高敖曹和郑严祖当然无所谓,但对于后一种含义,却让这两个汉人门阀出身的人出离愤怒了起来,虽然这是尔朱荣军事集团中普遍存在的歧视。 见高敖曹二话不说直接拔刀向自己砍来,刘贵心知自己说错了话,他晓得不是高敖曹对手,拔腿就跑。 喝了点酒,没追上落荒而逃的刘贵,高敖曹依旧气愤不已。 回军营,高敖曹便命人敲鼓,集合军队,准备攻打刘贵的营寨,后经侯景、万俟洛的劝解,高敖曹方才罢休。 此时还惊动了去清河郡崔氏拜访的高欢,高欢匆匆赶回来安抚高敖曹。 从此以后,只要有高敖曹的军议,高欢都是用汉语发布命令,而只有高敖曹不在的时候,高欢才用鲜卑话下令。 第二百一十六章 达摩(上) 长安未央宫内,元冠受抱着今年已经五岁大的永平公主,正在接见一位特殊的客人,达摩。 元冠受并没有坐在居高临下的龙椅上,而是在偏殿设了两个蒲团,与达摩席地对座。 永平不安地在他的怀中扭来扭去,伸出稚嫩的小手,想摸一摸眼前和尚的大光头。 永平在长安很少见到僧人,由于元冠受抑制佞佛的政策,许多的僧人都还俗成为了农民,每个寺庙只允许视寺庙规模大小留下数人到数十人不等的僧侣。 而寺庙所包庇的所有田土,都在清理后该退回百姓的退回百姓,该没收的没收,西魏境内对寺庙所属田地是没有免税政策的,反而还要比平常百姓的田土税率要高一点点。 如此这般,元冠受在僧侣们的口中,自然没什么好名声,不过这对于达摩来说却不大一样。 达摩并非中原人士,而是南天竺国香至王的第三个儿子,种姓刹帝利,本名菩提多罗。 而之所以会不远万里到中国,也是有一番说法的。 达摩从天竺出发前他问师父:“我得了佛法以后,该往哪一国去作佛事呢?” 达摩的师父说:“你所要推行教化的地方,获得佛法智慧的人不计其数,你去了那里,不要在南方久留,那里只崇尚功业作为,看不见佛家道理。” 于是达摩远涉重洋,在海上颠簸了三年之后,终于到达了南梁境内,广州刺吏萧昂欢迎他们,并且上表奏禀萧衍。 萧衍邀请达摩来建康论佛,本以为这是一场佛教盛事,然而达摩与萧衍话不投机,便途经南梁向西到达巴蜀,又向北来到了长安。 “达摩大师在看什么?” 元冠受见达摩盯着大殿的梁柱发愣,拍下了永平小公主一直在倒腾的手,笑着问道。 “至尊所住宫殿,不甚奢华,与梁国菩萨皇帝萧衍似乎差异很大。” 达摩用还算能听得懂的汉话说道,似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利,歉意地双手合十。 “哈哈,达摩大师出身南天竺王室,不也一样过着苦行僧的生活吗?那大师应该知道,人对于物欲享乐的追求是截然不同的。” “我要...我要...” 永平咿咿呀呀地还想摸达摩的秃脑袋,达摩见永平这副模样,还真的笑呵呵地把脑袋伸出去给她摸了摸,永平小公主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咯咯直笑。 “听说在南天竺,摸人的脑袋似乎是很不尊重人的一种行为啊。” 达摩摇了摇头,道:“至尊洞见万里,确实有这种说法,不过贫僧却不甚在意,以贫僧看来,人无分高低贵贱,皆可成佛。世间礼节风俗种种,若是站的高了来看,不过是与蚍蜉互相较劲一般可笑罢了。” 元冠受若有所思,他将前世学到的几个词用了一下,道:“可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至尊用的倒是贴切,看来至尊虽不礼佛,但只这一句话,便是有佛性之人,胜过梁国菩萨皇帝不知多少层境界了。” 元冠受莞尔,这达摩倒非是神神叨叨难以接触之人,他复又问道:“萧衍与大师说了什么?” 达摩略一回忆,缓缓叙述道。 “菩萨皇帝问我‘朕继位以来,营造佛寺,译写经书,度人出家不知多少,有什么功德?’ 贫僧说并没有功德,见菩萨皇帝疑惑,便说‘这些只是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然有,却不是实有。’ 菩萨皇帝问:‘怎样才是真功德呢?’ 贫僧说:‘清净、睿智、圆妙,体自空寂。这样的功德,不是在尘世上追求的。’ 菩萨皇帝又问:‘什么是圣谛第一义?’ 贫僧说:‘空寂无圣。’ 菩萨皇帝没有再问,贫僧见菩萨皇帝无佛性亦无佛心,所作所为皆为己求,便辞别菩萨皇帝离去了。” 佛心与佛性...元冠受咀嚼了许久,他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达摩大师,这世间可有前世今生,可有诸天神佛?” 达摩不假思索地回答:“回至尊的话,贫僧说过,世人皆可成佛,其意便是,诸天神佛皆是众生。若为求来世而修今生,便入了菩萨皇帝的迷途了,若是至尊担忧清理佛寺而犯下罪孽,也万万不可做此等念想。” 见元冠受久久不语,达摩肃然道:“贫僧由建康至成都,所过之处,高门大阀奢靡无度,底层百姓受尽苦难,而出剑门关,便宛然换了一个新的世界,百姓无饿殍之患,至尊令生民活命,便已是天大的功德。” 元冠受点了点头,他明白达摩的意思了,世上并无神佛可言,所谓神佛,不过是人心罢了。 神佛由人而来,千百年后,达摩成佛,关羽成神,可他们生前,都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物质消陨,精神不灭,这些年来,他已经找到了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既然上天让他再活一次,既然这一切不是一场虚空大梦,那元冠受就要切切实实地向自己的目标去努力。 他的目标很简单,结束这个佛陀坐看人相食的时代。 元冠受与达摩相谈甚欢,令宫女奉上茶汤,两人又聊起了天竺的种姓制度问题。 “至尊是说,想用‘科举’这种方式,打破贵族的世袭化?” “是的,朕不想让中国成为天竺那般,以出生高低贵贱就能决定一个人一生的国家。朕想为百姓建立一个能上升的通道,如果他足够勇武,那他可以从军,从小兵开始逐步积累军功晋升。如果他富有智慧,那他可以去科举,从县试到郡试到道试,最后通过三年一次的国家考试来为官员队伍选拔人才。” 达摩点了点头,他放弃王子的身份出家为僧,虽然僧侣在天竺社会地位甚至高于贵族,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对于天竺社会种姓制度的一种无声反抗。 在达摩看来,人人皆有佛性,只要有一颗佛心,便可成佛,绝对不是因为一个人的出生条件所决定的。 第二百一十七章 达摩(下) 达摩饮了碟中的茶汤,琢磨着滋味说道:“贫僧游历梁国,所见佛寺规模庞大,庙中俱是数丈金身,可百姓面有菜色,询问得知,梁国菩萨皇帝定下的政策就是百姓固定地从事各行各业,世世代代相承,占据高位的,永远是门阀子弟。从这一点上来看,似乎与天竺并无分别。” 元冠受用小勺撒了一点点糖,抿了一口,道:“上品无寒士,下品无高门,确实如此。” “萧衍登基之初,恢复儒学,后又深研道教,继而皈依佛教,可谓是三教归一,学问精深之人。 萧衍试图以推广佛教来让百姓忍耐,让贵族寻求精神世界,从而社会安定,倒也是一条道路,大家都是探路人嘛,只不过朕走的是外儒内法罢了。” 达摩笑而不语,在他看来,萧衍的苦修,不过都在一个“有”字上下工夫,尽在沙上筑塔,根本看不清事物的虚幻本质,一生纠缠实相,破不了一个“我执”。听不懂自己的点拨,离《金刚经》所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境界隔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因此萧衍才敢于倾全国之力,广建佛寺、大造佛像、严格持戒、数次舍身,希望终有一天能修成正果,立地成佛。 哪知,萧衍越努力前行,就是在歪路上越走越远,方向压根就不对,怎么努力都是错的。 若是真有阴曹地府,被浮山堰大水淹死的淮南百姓,在他的统治下活生生饿死的荆襄百姓,可都在地下等着他呢,伸出手来拽着他,想成佛飞升,那可没门。 元冠受仔细打量着对面盘膝而坐的达摩,他只穿了一件破烂的僧袍单衣,脚上套着草鞋,脚趾满是老茧,一看就是行万里路的人。 于是,元冠受心念一动,道:“达摩大师,朕过几天便要巡视关陇了,可愿与朕一同前往,见识见识地方的风土人情?若是不愿,送大师东出潼关前往中原、两河,都是可以的。” “咳...中原贫僧是去过的,洛阳的高僧们不是很待见贫僧,便不去再讨人嫌了。先随至尊游历一圈关陇之地,再做打算吧。” “达摩大师,没想过回故乡吗?从西域可以回天竺,厌哒人与朕的关系很好,可以让他们护送大师回去。” 达摩摇了摇头,道:“中国有个俗语,叫‘随遇而安’,贫僧的使命便是来中国传播大乘佛法,早已不打算回天竺了。若是至尊不嫌贫僧叨扰,也可以给贫僧在长安左近寻一处寺庙修行。” 在得知了达摩的想法之后,元冠受心念一动,他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佛教虽然被自己所抑制,但数十年佞佛下来,不仅门阀官员热衷于佛事,连百姓也有很多深陷其中的信徒,这些人对于自己用强硬的行政手段打击佛教非常不满。 虽说自己并不在乎这种不满,但作为皇帝,如果有更好的手段,似乎也不是不可以采用一下。 比如,以佛制佛。 “达摩大师是否愿意接受朕的册封?朕想册封大师为护国法师,隶属礼部,境内一切佛教事务成立一个礼佛司管理。大师负责翻译大乘佛法为汉语,同时纠正校对现在国内流传的经文。” “贫僧愿意。” 达摩微微一礼,他当然清楚元冠受的心思。 皇帝想将佛教事务名正言顺地置于中枢政府的管辖之下,从而理顺佛寺归属的人口、土地、财物关系,这就需要一个可以服众的名义和代言人。 但来自政府的支持,也是达摩传播大乘佛法所必需的。 没有政府支持的亏,他的宗派在天竺就已经吃过了。 天竺有一位国王便是刚登基就开始贬抑佛教,这位国王的手段可比元冠受残酷多了,强制僧人全部还俗,禁止一切臣民讨论佛法经义,烧毁佛教书籍。 此国王常说,我的祖宗都信仰佛道,陷入了邪见,寿命不长,福运也短。况且,既然我身是佛,还外求什么?善恶报应,都是聪明人妄自虚构的。至于国内受先王尊奉的佛派老臣旧友,都予废除。 吸取了经验教训的达摩,他来到中国的目的就是为了传播大乘佛法,现在南北的佛教在颇为原始的野蛮生长过程中,虽然佛寺越来越多,但僧侣的佛学素养却并没跟上。 恰恰相反,随着佛寺的增多,佛教内开始出现了山头林立的现象,不同的高僧都有自己的理解,互相无法说服,甚至产生积怨。 如果达摩能获得西魏护国法师的头衔,那么至少在关陇和河南,他可以顺利地推行自己带来的大乘佛法,普度世人。 “如此甚好。” 元冠受心情也非常愉悦,不经意间,困扰了他很久的一个问题出现了解决的希望。 虽然强迫佛寺吐出了很多的人口、土地、财产,但也确实没少挨骂,有些地方,沉溺佛教的百姓甚至出现了在寺庙势力的唆使下攻击官吏的情况。 有了达摩背书,那元冠受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进一步进行佛教改革了。 将所有佛教事务纳入政府的统一管理之中,对于不符合戒律条件和考核经义不过关的寺庙,给予处罚甚至取缔,也就显得合情合理了起来。 至于标准,自然是来自天竺最正统的大乘佛法了。 嗯...照达摩的标准来,百分之八九十的佛寺肯定都是不合格的,这些佛寺为了吸引信徒,净宣传一些布施寺庙以求来生投个好胎之类的言论,借以疯狂敛财。 如此,可以按政府的标准来对全国僧侣佛寺进行新一轮的裁汰,去腐存精,清除混吃混喝的假和尚,和滥竽充数的僧人,佛教徒们也不会说出什么来。 元冠受与达摩复又谈了许多,直到永平小公主都听睡着了,流的鼻涕滴到了元冠受手上,元冠受才恍然发现日头都有些偏西了。 “达摩大师,今日所谈朕受益良多,早些休息吧,五日之后,随朕西行。” 第二百一十八章 西游记 昭武三年四月初十,元冠受率领三千禁军护卫轻骑与随行文武从长安出发,开始巡视关陇。 按制定的计划路线,是一个顺时针路线,从长安向西,沿着渭水南岸前行,经过武功郡后,在五丈原掉头向南,走褒斜道进入汉中,随后再由汉中向西,去当年的东益州、南秦州这些起家之地看看。 出了祁山便进入了陇西境内,继续顺着渭水南岸途径上邽、襄武、临洮、枹罕这些曾经的征战之地前往姑臧。 而河凉道治所姑臧也并非是此行的最西端,元冠受还要向西去敦煌,看看丝绸之路的情况。 当然,最重要的目的,是和草原上刚刚崛起的新势力,突厥的阿史那铁勒可汗见一面。 鉴于目前的地缘政治格局,柔然人对元冠受递出的橄榄枝并不感兴趣,相反,他们跟尔朱荣打的交道比较多,在防止西魏继续扩张的话题上也有很多可以共同探讨的地方。 柔然的公主即将嫁给元子攸的消息,如今已经被元冠受所获知。 这意味着,柔然人将和东魏达成事实上的军事政治同盟,为此,作为西魏的最高统治者,元冠受必须得采取一些反制措施来应对。 打败草原部落的最好办法当然是与另一个草原部落结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至于会不会导致突厥人做大,继而威胁自己,元冠受根据历史经验来看,还是非常有信心的。 如果自己能顺利统一天下,那么统一的大帝国,如隋、唐,在历史上面对突厥人都是占据了优势的,根本不会害怕突厥人,毕竟人口基数在哪里摆着。 而如果自己没能顺利统一天下,那分崩离析的各路诸侯,自然还是像对待柔然人一样对待突厥人,换了一个部落统治草原,并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 此时的突厥人,还并非后世印象中横亘漠北的巨无霸草原帝国,恰恰相反,现在突厥人的处境非常的艰苦。 他们是柔然人的附庸...嗯,具体来讲,是给柔然人打造各种铁器的“锻奴”。 突厥的祖先最开始游牧于西海之右,独为部落,是匈奴的分支别种,其部落首领姓阿史那氏。 元冠受坐在马车中,正在回味军情司给他呈上的关于目前突厥的情报。 其实以目前的突厥刚刚崛起的情况来看,也真没什么好讲的,军情司的探子搜肠刮肚,直接给皇帝写了一段看起来完全不靠谱的突厥人的神话。 在突厥人的神话中,最原始的突厥部落被草原上的部落所破,尽灭其族,唯独一个十岁小孩活了下来。 且说,这小孩不过车轮高,地方部落的士兵不忍心杀他,便砍断他的双手双脚,扔在草泽中任由其自生自灭。 不过嘛,若是这孩子死了,那突厥部落神话自然也就编不下去了,在突厥人口口相传的神话里,有一个母狼救了孩子,并且每天用捕猎来的肉喂养这个孩子。 到了这形如人棍的孩子年岁渐长后,与母狼交合,令其怀孕... 这段故事到这里,已经可以确定是瞎编的了,毕竟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人和狼是有生殖隔离的,生不出孩子,但更离谱的还在后边。 敌方部落听说这个孩子还活着,就派人去杀他,然而武士们追到山洞里,看一只母狼守护着这个人棍,就想把狼先宰了。 就在这时,一道神光闪过。 母狼被传送到了高昌国西北山的一个洞穴里,洞穴别有洞天连通一处山谷,里面有广袤的水草,四面还都是难以逾越的崇山峻岭。 母狼在这里生下了十个男孩,十个男孩长大后,又出去找了妻子令她们怀孕,阿史那就是其中的一个姓氏,由于他的才能最为出众,就成了部落的首领。 现在突厥人的狼头大纛,就是为了宣示突厥人不忘本。 好吧,这个故事或许只有永平这种小孩子才会喜欢,当元冠受照着军情司的文书给女儿念完故事以后,永平小公主眨着眼睛,奶声奶气地问:“可是,那个男孩怎么没有被跟母狼一起带走啊?” “额...或许是他被送到了别的地方。” 出于保护永平幼小的心灵的目的,元冠受实在是不忍说出,人棍可能直接被武士给砍死了,他存在于这个神话中唯一的目的就是传宗接代。 至于永平为什么会在队伍里,自然是为了兑现当初东征前的承诺,元冠受答应带着永平去长安城以外的世界转一转,不过考虑到永平的年龄,只能待在元冠受的身边,并且到了五丈原,就要被送回皇宫中去,不能跟着他走栈道入汉中。 嗯,元冠受突然想到,或许还有个同样幼稚的人也会喜欢这个故事。 “去,把杨秘书监唤来。” 不多时,杨炫之就屁颠屁颠地赶了过来,钻进了马车。 在皇帝的马车里,他也不见外,微微一礼算是见过礼了,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至尊,外边冷啊!” “你这身子骨,确实该多锻炼锻炼了。” 要是搁以前,杨炫之肯定会反唇相讥“你怎么不下去挨冻去?”。 可如今话出口之前,杨炫之想了想自己新娶的小妾,又见元冠受怀里的永平小公主正在盯着他,意识到如今美好生活来之不易,于是果断地岔开了话题。 “不知至尊相召何事?” 元冠受看着面皮冻得有些发青的杨炫之,心头倒是不忍了起来,把马车边上的暖炉递给他,问道:“你那《洛阳伽蓝记》,写了这么多年了,写完了吗?” “呃,回至尊的话,按理说是写完了,但是总有些新故事会往里填,就不知道算不算是写完了。” 元冠受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好嘛,这是当故事集了。 “咳...” “这样吧,《洛阳伽蓝记》写到哪就算哪了,稍微删减校对一下,就可以出版了。” 见杨炫之望着自己,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估计心里正愁以后搜集到的故事往哪里塞呢,元冠受把自己刚才的灵光一闪说了出来。 “朕要你写一本《西游记》。”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举村族 “敢问至尊,何谓《西游记》?” 杨炫之对于皇帝给他安排的新任务颇有些忐忑,倒不是对自己的文笔不自信,而是写文章这种事,全凭文人自己的想法,要是皇帝横插一下时不时要按“最高指示”去改,那可就太痛苦了,少了很多写作的乐趣。 元冠受没有马上回答杨炫之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觉得达摩大师如何?” 杨炫之不假思索地答道:“佛法精深,又不远万里从天竺来到中原,乃是一位得道高僧。” “嗯,朕的意思就是,既然达摩大师从天竺能到达中土,那从中土也肯定能到达天竺对吧?虽然达摩大师没说,但这一路上必然经历了无数的艰险。 朕想以此为蓝本,让你来写一本关于我中土的僧人,从长安出发,前往天竺经历种种磨难后,求取真经,随后返回长安,于中土僧人辩法,扭转中土佛门歪风邪气的故事。 当然了,为了能让百姓看懂,爱看,必须要写的有趣一些,可以加入什么妖魔鬼怪之类的,不过嘛,最终的目的你要晓得,是为了通过故事的形式启迪民间百姓,目前中土的佛门所作所为是不对的,等你写完了,就广发天下,再编成剧让各郡县的‘文工团’去民间演出。” 杨炫之听完,眼神发亮,这无疑是个好故事,可供发挥的地方非常多。 皇帝的意思也很清楚,写这本《西游记》的目的,就是以官方的宣传口径来为未来的礼部礼佛司成立与运作奠定舆论基础,也为继续深化佛教的变革做个民意铺垫。 不过这还没完,元冠受继续给杨炫之讲着他记忆里关于西游记的故事,比如什么孙悟空、猪八戒、沙僧、小白龙之类的,还有三打白骨精、真假美猴王、火焰山、小雷音寺等等剧情,听到紧张处,永平不禁死死地拽着元冠受的衣角,好像自己要被妖怪抓走似的。 当然了,元冠受也没忘记给自己增加戏份。 嗯,中土皇帝就是他了,正是元冠受派出的僧人前往天竺去求取真经。 至于什么大闹天宫,掀翻凌霄殿轮流做玉帝之类的故事就删改了一番,不然真有读故事入了迷的,起兵造反想杀入长安城未央宫,跟他来个轮流做皇帝,那可就搞笑了。 如此一番讲述,《西游记》的剧情主线,直讲的元冠受口干舌燥才算完事。 不知不觉,就要到了马嵬驿了。 元冠受本来还想给女儿讲讲贵妃的故事,可一来是不知如何解释还未发生的朝代的故事,二来,听到了外面的喧哗声。 “在马车里乖乖待着,知道吗?” “嗯!” 元冠受紧了紧衣衫,在料峭的春风中掀开马车的厚帘走下去。 “何事?” 见元冠受听到声响亲自下来问话,禁军将领吴桃苻不由得有些惊惧,他连忙行礼说道:“惊扰至尊,臣罪该万死!” 元冠受看了看周围,三千禁军轻骑护卫的很妥当,在关陇的核心地段能有什么危险?可刚才异常的响动似乎是从西面传过来的。 “发生什么事了,赶紧说。” 见皇帝的脸色渐渐不太好看了起来,吴桃苻连忙说道:“有些从汉中来的难民在马嵬驿外围,已经被禁军隔绝起来了。” 难民? 元冠受皱了皱眉头,如今自己统治的地域,怎么会有大规模的难民存在?地方的官府是干什么吃的。 “让开,跟朕去看看。” 元冠受牵过一匹战马,利落地翻身上马,向马嵬驿的西面驶去,周围的禁军唯恐皇帝有失,连忙跟上。 在马嵬驿的西侧,确实有数百名面黄肌瘦的难民,他们没有任何过分的举动,而是瑟缩着抱团在一起,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这些包围了他们的骑兵,难民中时不时有妇孺难以遏制的啼哭声。 “你们是哪个郡的人?” 见有一衣着华丽的男子排众而出,来到他们的面前,难民们晓得这人是个大人物,于是在一番推辞后,有个看起来年岁不小的老翁大着胆子回答道:“回贵人的话,我们是梓潼郡人。” 梓潼郡?元冠受的脑海中经过短暂的思索,意识到了,这些人并非来自他的治下,而是梁国巴蜀地区的难民。 “为何到此?若是逃难,汉中道的官吏没有安置你们吗?” 老翁的嘴唇挪动了几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汉中的官老爷,对我们挺不错的,给打南边来的人都安置了住所和田地,只是听说长安更加繁华,我们想讨个生计,如今天也暖了,便私自前来关中,惊扰了贵人,实在非是我等本意。” 元冠受琢磨着老翁话语里的信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是不是从梁国逃难到汉中的难民,如你们这般的人,特别多?而汉中本就人多地少,所以分给你们的耕地也很难养活自己,又怕坚持不到秋收,所以想来长安讨口饭吃。” 老翁点头道:“贵人明见,正是如此,巴蜀民不聊生,举族举村向北入汉中,也是为了求个活路。” “为何民不聊生?巴蜀无战事,这两年也没有大旱,又素来富庶,可是梁国的税重了?” 西魏为了与民休息,目前农业税的税率是十五税一,在历代对比中,算是一个相对较低的税收水平,而且只收正税,没有其他苛捐杂税。 南梁的理论税率也很低,但是在实际操作中出现了问题,不同于西魏立国在近乎一张白纸上作画,萧衍建立南梁,继承的是南齐的官僚体制,官吏腐败、门阀无度、佛寺奢靡。 对这些人群不收税,自然就被地方摊派到了普通百姓的身上,因此百姓实际承担的税率水平非常高,高到了老天爷今年不赏脸就要家破人亡的地步。 也正是这个原因,从傅竖眼镇守汉中的年代开始,南梁的巴蜀百姓就在持续向北迁徙,但老翁所说的“举族举村”似乎比往年更加夸张。 “哎,本来日子倒还能勉强过下去,可皇帝废了铜五铢,搞什么铁五铢,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钱就不值钱了,什么都买不到,卖出去的粮食也不值钱,可让人怎么活啊,没得办法,只好往北跑。” 在普通的百姓的认识里,对通货膨胀和政府用货币手段掠夺财富没有概念,他们只是单纯的搞不懂,为什么五铢钱从铜变成了铁,日子就突然过不下去了。 第二百二十章 移民事 巡视的队伍,并没有因这些难民而停留下来,在五丈原派人将恋恋不舍的永平小公主送回长安后,元冠受继续率军走褒斜道入汉中。 在汉中道的治所南郑城,元冠受见到了阔别已久的汉中道总管羊侃。 在他出关东征中原的时候,宁夏道总管蔡佑与汉中道总管羊侃,分别守护着帝国的南北边境,柔然与南梁均未进行入侵。 “至尊定鼎中原,臣未能随军出征,臣这心里,是既高兴又遗憾啊。” 汉中总管府里,元冠受正与羊侃对弈闲谈。 作为武将中为数不多的文化人,羊侃有很多风雅的爱好,下棋就是其中一项,水平倒还可以,至少能跟元冠受杀得难解难分,至于放没放水就不好说了。 踌躇半晌,元冠受执黑落子,玉石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你的任务也很重要,这汉中之地,大有可为。” 羊侃心念微动,试探性地问道:“至尊,要对巴蜀用兵了?” 元冠受捻着棋子,举棋不定。 他摇了摇头,道:“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如今国家疲敝,能不动兵,就不动,看看情况吧。” 羊侃心下了然,至尊还想等之前制定的所谓的“经济战”看看效果如何。 对于这种从未出现过的事物,羊侃还是有一些怀疑的,只不过他很聪明,并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元冠受交代给他什么任务,就会不打折扣地完成。 所以说,羊侃能坐在这个位置上,除了他对汉中的熟悉,也跟其人突出的能力有关系。 羊侃世代将门,是东汉南阳太守羊续的后人,祖父羊规原为宋武帝刘裕部下,身陷北方投降后,从此就留在了北魏为官。 羊侃不到二十岁便随父亲羊祉在梁州立有战功,回到洛阳后被任命为禁军实权校尉,也正是因为有着在汉中的征战经历这个因素,元冠受才在众人中反复考虑后,选了羊侃当汉中道总管。 “朕在来汉中的路上,也就是马嵬驿,见到了一股来自巴蜀的难民。” 羊侃闻言,手中攥着的棋子险些掉落,他连忙解释道:“至尊,所有从巴蜀逃亡过来的百姓,臣都按朝廷的政令妥善安置了。” 元冠受摆了摆手,示意羊侃不用太过紧张。 “不是你的问题,朕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朕的意思是,中枢制定政令的时候,难免有考虑不周的地方。就比如难民安置这个问题,三年前制定的政令,出发点就是妥善安置边境主动迁徙过来的民众,充实当地的人口。 因此,政令要求当地官府就地安置,给予耕地、耕牛、种子以及足够坚持到秋收的粮食。但就没有考虑到,如果有大量难民涌入,当地人口过于充实,甚至都装不下了该怎么办?外地人与本地人住在一起,如果外地人过多,定然会引发矛盾,山东刑杲的叛乱就是一个例子,所以,还是要因地制宜的,不能太刻板。” 昭武元年时,西魏的人口政策就是鼓励生育,鼓励人口涌入,因为当时的政策背景是经过了数年席卷整个关陇的伪秦、高平叛乱,关陇人口减少了足足三分之一。人口过少,耕地过多,所以政府制定的政策都是只考虑了吸收更多的人口,根本没考虑人口过多的问题。 而在昭武三年,汉中道这一地区的人口却呈现出了饱和的状态,多达十五万户,也就是小一百万人,挤在了并不算开阔的汉中平原以及周边的地区,辖区就是过去的南秦州、东益州、梁州、北梁州、益州、巴州。 汉中之所以现在人口如此之多,有两个重要的原因。 其一,从地区对比来看,汉中在傅竖眼时代就是关陇和巴蜀的主要人口流入地,没有战乱,相对较为稳定的生活环境成为了汉中最具吸引力的因素。 其二,从国与国的大环境来看,与西魏这几年百姓境况逐渐好转,渐渐不再挨饿受冻的情况相反的是,南梁百姓需要承受的实际赋税越来越重,物价水平也在逐年升高,因此对于南梁的巴蜀百姓,逃亡到西魏是可以活命的选择,而西魏最南部的汉中道,也成了他们的首选。 略有不安的羊侃放下棋子,已经无心下棋的他正色请教道:“还请至尊训示。” “训示谈不上,朕只是觉得,这么多百姓逃亡到汉中,已经有些装不下了,现有的就不动了,新迁徙过来的,可以往北面的渭水南北地区安置。这件事,朕会让李侍中给京畿道和渭北道协调一下,百姓迁徙的路上一定要做好准备工作,汉中北出的山路太多漫长,要多设中转驿站供应食水。 当然了,官府也不是开善堂的,这些花费虽然对官府来说不是什么大支出,但是一码归一码,等这些难民安置好了,有了收成,要跟借贷的耕牛、农具一起来偿还。否则定有奸滑之人故意慢腾腾地赖着不走白吃白喝,这种人多了,也就容易生乱子。” “确实如此。” 羊侃当了几年地方官,对于百姓的人性显然有了很深刻的认识。 在大多数情况下,汉中道乡间的百姓都是具有多面特质的,他们既老实肯干,愿意开垦梯田跟老天爷抢食,又有一些山里人独有的桀骜,对于迁徙过来的巴蜀百姓这些“外来人”总是抱着敌视的态度。 汉中道经过数十年的移民,早成了诸族混杂之地,类似不同民族不同村落之间的冲突,动辄就会演变成全村械斗,倒是称得上武德充沛,可却令官府头痛不已。 起因往往也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谁家田里的瓜果被偷偷摘了,哪条河流被另外村落的人给截水浇灌了。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这些事都称不上大事,可既不能出动军队大张旗鼓的镇压,也不能听之任之,放着它不管,否则很快就会演变成民变。 第二百二十一章 巴蜀 “李侍中近来如何,怎么没见他随驾?” 这次巡视关陇,自觉歇息的差不多了的李苗一开始坚持要随行,被元冠受明确拒绝了,听到羊侃的这个问题,一丝阴霾还是浮现在了元冠受的眉眼中。 “不太好,在洛阳战场中被环首刀的刀背重击,敲到了后背,本来以为是筋骨伤,歇息几个月就好了。可回到长安,大夫说伤到了心脉,现在李侍中常有头晕目眩,精力不济的情况。” 羊侃一时默然,怪不得一向如影随形的李苗没有出现在巡视的队伍中。 见至尊心情变得不太好,羊侃便不再问李苗的事情,而是捡些巴蜀的事情与他说。 “你说,萧渊猷可能要卸任益州刺史的位置,由武陵王萧纪来接任?” “启禀至尊,确实有此风闻。” 元冠受思考着这件事情的利弊,萧渊猷是他老朋友,有他在,起码来说巴蜀能够保持一定程度上的政策稳定。 如果换了人,继任者对于人口迁徙、贸易、军事等等事情的态度,就必然会起变化。 而萧衍打算让他的第八子来巴蜀,其目的元冠受也能猜得到,无非就是时移世易,现在南梁对战马的需求在逐渐减少,而取得河南的西魏却对其威胁变得越来越大了。 “现在每个月有多少难民从巴蜀进入汉中?”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这个数字可以直观地反映出目前巴蜀的民生情况。 中国的老百姓在古代,都是世世代代的居住在自己生长的土地上,如果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谁会背井离乡不远千里地迁徙到陌生的地方。 羊侃苦笑道:“上个月有一千四百多户,这个月估计更多了,因为开春以后,天气渐渐转暖,巴蜀的百姓都是整个村落、宗族整体迁徙的。” “梁国的官吏不管吗?” “不管,对于他们来说,自己治下少些百姓反而是件好事。” “哦?” 元冠受示意羊侃仔细说说,羊侃清了清嗓子,道:“如今巴蜀物价飞涨,主要的贸易产品,即蜀锦价格又在下降,如此一来,数十万依靠蜀锦生产的百姓都难以维持生计,不得已,只能纷纷卖掉自己手中的桑田,而地方豪强又声称这些不是耕地不值钱,以低价收购过去。 故此,官吏与地方豪强相勾结,对于迁徙的百姓是沿途收重税的,甚至官道上十里就有三个税卡,这些百姓一路被盘剥,到了汉中,也就剩不下几个钱了。相当于治下百姓辛苦积攒数辈的财产,都被地方豪强和官吏联手瓜分,而且还降低了民乱的风险。” 这个逻辑吗?倒也不无道理。 元冠受不由得感叹,南梁这帮贪官污吏是真会玩,凉马—蜀锦贸易进行的这些年,一个个肥的流油不说,临到最后,还要把百姓敲骨吸髓。 “那治下的百姓都跑光了,收不上来税怎么办?不还是会丢官吗?” “至尊可知,连益州刺史萧渊猷现在都派人在建康四处活动,打算拿钱开道,换个好位置继续做坐。下边的这些官吏自然有样学样,反正钱捞够了,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大不了换个地方接着捞就是了,手里有钱,买官还是挪地方都很好做。” “益州以北的州郡,都是如此?” 羊侃肯定地点了点头,道:“绳州、潼州、黎州、南梁州、巴州,皆是如此。” “拿地图来。” 元冠受认真端详着巴蜀地图,在羊侃的指点下,渐渐对现在巴蜀的局势有了比较详细的了解。 巴蜀分为三个地理区域,即北面汉水、涪水、洛水(非洛阳的洛水)等偏西北—东南走向的河流构成的平原丘陵地带,这里是巴蜀的核心区域,也是人口城池稠密之地。 再往南,则是戎州、泸州等地,那里是南蛮聚居之地,而更南方的宁州(后世云南地域)则更为人烟稀少,属于羁縻性质的管辖,全靠当地土司自行管理。 而东面,则是万州、并州、邻州、信州构成的巴东地区,也就是后世的重庆地域,那里是联结巴蜀和荆襄的枢纽所在。 说来好笑,元冠受手里的这份地图,比南梁官府手中的还要详细准确。 毕竟南梁官府手里的地图还是南齐时代绘制的,很多地方也不甚用心,有些山脉河流甚至当做水墨画来画,信手勾勒,美则美矣,实用价值约等于零。 之所以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是因为元冠受势力对于巴蜀的渗透不是一年两年,而是早在五年前,就随着凉马—蜀锦贸易的展开而不断深入。 坐桩、谍子、暗探,遍布巴蜀社会的各个阶层,在金钱开道下,还有不少进入了官府和军队系统,成为了小吏和基层军官。 看着地图,元冠受回想起了离开长安之前,他分别询问几位重臣的一个问题——若是两河和巴蜀同时出现机会,选择攻取哪个地方? 李苗、苏绰、陈庆之,这些人不约而同地告诉了他相同的答案:巴蜀。 理由非常简单,秦朝和汉朝,都是据有巴蜀、关陇而后东出夺取天下。而据有北方的势力,如曹魏、前秦、北魏等等,都无法统一天下。 这背后有一个深层次的战略问题,就是从北向南打,必须要突破长江,而南方的政权通常拥有无可匹敌的水军优势。 这种兵种优势是天生的,南人擅舟楫,北人擅鞍马。 如何破解南方政权的水军优势?最靠谱的办法,就是占领长江的上游,也就是巴蜀地区。 占领了巴蜀就可以顺江而下,南方政权所守卫的重镇,如襄阳、合肥、彭城这些长江以北的名城,就都失去了防御的作用。 也就是说,按目前的历史记录来看,同时占据了关陇和巴蜀的政权,统一天下的概率相当之大。 当然了,重臣们不知道,其实按照正常的历史进程,在随后的百年里,还会有隋、唐两个大一统王朝,也是按这个模板统一的天下。 据有关陇、巴蜀,兵出河南,攻取两河、山东,随后挥师南下,三路过江,一统天下。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一亿万 汉中,剑阁。 作为汉中与巴蜀的咽喉要道,剑阁在当下的称谓,却非后世所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剑门关,而是叫做大小剑,准确说,称之为大小剑戍。 而大小剑戍之名,当年在洛阳,元冠受帮老师郦道元修《水经注》时便已知晓。 《水经注》释曰:“……又东南迳小剑戍北,西去大剑三十里,连山绝险,飞阁通衢,故谓之剑阁也。” 如果再往深一层去考究,剑阁道之名最早只能追溯到《战国策》了,该书载:“今范雎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口,又斩范、中行之途,栈道千里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 汉中是悬在巴蜀头上的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拥有汉中,就可以随时随地巴蜀发动进攻,兵家攻守之势的玄妙也尽在于此。 所以,当年三国时刘备入蜀后,头等大事就是夺回汉中,哪怕民力被压榨到极限,也在所不惜。 今时今日,很不凑巧,得益于傅竖眼时代就形成的军事分界线,汉中所有重要关隘都在西魏的手里。 白水关、葭萌关、大小剑,这三座雄关,在西魏无意南下时,可以阻挡南梁从巴蜀的入侵,防守成本极低。 而当西魏的目光投向沃野千里的巴蜀这块大肥肉时,这些雄关险隘,又成了稳定的前出基地。 饶是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预期,当元冠受真的来到小剑戍,看到了关外密密麻麻的难民时,还是吃了一惊。 “怎么堆了这么多百姓?” 小剑戍的守将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启禀至尊,关内兵士有限,若是放大量百姓入关,难以保证关隘的安全。”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元冠受吩咐道:“这样,葭萌关和大小剑分别放开对难民的限制,所有难民先进汉中,然后在后方的白水关进行第一次检查和分配,到了阳平关,再做第二次检查和分配,决定是送往陇西,还是送去关中。” “至尊...若是南梁心怀不轨,假扮成难民趁机夺关反而不美啊。” 羊侃犹豫了一下,还是劝谏道。 在他的认知里,并不能为了收容难民,而犯军事上的失误,现在检查、押送等流程导致兵士数量已经非常紧张了,若是直接放开限制,那危险可就大得多了。 见元冠受似笑非笑地看了自己一眼,羊侃忽然若有所悟。 或许...至尊缺的正是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念及至此,羊侃心头不由得责怪自己考虑不周,在至尊面前犯了蠢。 “羊总管考虑的有道理,白水关和阳平关的守卫数量需要加强,沿途建立好收拢安置难民的据点。” “对了,周侍郎,现在铁五铢的事情怎么样了?” 元冠受想起了一件事情,他扭头对随驾的大臣之一,兼领铸币司事的度支部侍郎周惠达问道。 “启禀至尊,现在各处铁矿正在加紧出货,还有调运的储存矿石,都在祁山铸币厂开始按照梁国铁五铢的样式进行铸造了,预计今年能铸造三千五百万贯铁五铢。” 有些不够...这些钱对于国库很多,但国库和经济体是两个概念,国库的财富对于整个南梁社会来说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而元冠受的终极目的是向整个南梁这个大的经济体进行注水,人为地造成输入性通货膨胀,加剧南梁社会的矛盾。 “祁山的兵工厂,能停掉的装备产能都停掉吧,现在武库里甲胄箭矢刀枪堆积如山,问题是军队数量少,而不是装备少。省出来的铁矿石,用来铸币,今年必须达到八千万贯铁五铢的产能,明年要做到一亿贯。” 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夸张,但实际上,铁的价值远远低于铜,制约产能的是铸币的工具,而非原材料。 如果对这个数字没概念,可以举一个比较直观的例子,去年(529年)九月,东西魏在邙山打的头破血流的时候,南梁菩萨皇帝萧衍毅然决然地第二次“舍身”同泰寺。 九月十五日,萧衍至同泰寺举行“四部无遮大会”,脱下帝袍,换上僧衣,舍身出家,九月十六日讲解《涅盘经》,二十五日由群臣捐钱一亿万,向“三宝”祷告,请求赎回“菩萨皇帝”,二十七日萧衍还俗。 正如之前元冠受与达摩所说,萧衍礼佛的终极目的并非是真的为了礼佛,而是为了维护统治。 每次“舍身”同泰寺,南梁的百官都会拿大笔的钱财去“赎”皇帝,同泰寺的和尚们明码标价,一亿万。 同泰寺,嗯,也就是后世的鸡鸣寺,这些大和尚之所以敢这么开价,当然是萧衍的意思,萧衍的每隔几年、十几年,在南梁财政紧张国库枯竭的时候,都会来这么一次舍身,目的不言而喻,就是搞点钱。 一千文钱等于一贯,一亿万钱,也就是十亿贯钱 这些钱哪来的?当然是竭尽所能,从百姓的身上搜刮来的,所以萧衍的每次“舍身”行动,都是在将自己的王朝向毁灭的深渊里推进了一步,饮鸩止渴罢了。 十亿贯啊,每每想到这个数字,虽然不知道真假,但元冠受还是为萧衍疯狂的经济政策感到窒息。 虽然铁钱跟铜钱比,不值钱,但换算成铜钱,也有三亿贯左右。要知道,后世唐朝立国的时候,一年的财政收入才三千万贯... 由此,南梁社会剧烈的通货膨胀,可见一斑。 就算是元冠受不给南梁继续注水,这种货币体系也早晚要自行崩溃,社会本身的财富总量是有限的,无节制的铸币,只会让货币信用崩溃。 当然了,元冠受是不可能为南梁着想的,因此他只有一个方针,加大力度铸币,争取早日搞垮南梁经济。 皇帝的旅途还有很多站,汉中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移民、铸币这些事情也非是短时间能看到成效的,他还要继续向西直到敦煌,与突厥可汗会晤,随后再掉头向东过陇口,走完整个顺时针回到长安。 第二百二十三章 请九锡 皇帝与皇帝的悲喜并不相通,就在元冠受巡视四方,散播天子威仪时,邺城里的元子攸,日子过得却非常的憋屈。 邺城皇宫中,元子攸正闷闷不乐地跟几位臣子喝着酒。 被召入宫中的这几名臣子,无一不是地位显赫之人,也是如今元子攸作为皇帝,能依靠的全部力量了。 其中有久经战阵的守城达人——领军大将军杨津,还有代表着河北本地汉人门阀的冀州刺史高乾,也就是高敖曹之兄。 以及邺城中最重要的,非尔朱荣派系的外地军队首领,夏州军团的领袖,车骑大将军源子恭。 还有几位文官,包括中书令魏兰根、御史中尉高道穆、前吏部尚书李神俊。 呃,为什么要说是“前”吏部尚书呢。 因为就在不久前,李神俊就从吏部尚书的位置上滚蛋了,现在的吏部尚左仆射尔朱世隆兼任。 李神俊的这个吏部尚书,代表的是元子攸在中枢仅存的脸面,然而就是这个脸面,被尔朱荣狠狠地抽打了一顿。 李神俊的父亲李佐,是元子攸大舅李延蹇的四伯父,嗯,也就是说李神俊是元子攸的堂舅。 河阴之变时,元子攸的兄弟都被尔朱荣干掉了,这个堂舅,也成了元子攸的亲属中为数不多的可靠之人。 元子攸并非是甘心愿意当一个傀儡皇帝的人,他也想做一些事情,因此在政事上非常勤勉,数次亲自处理冤狱,并且一直在与吏部尚书李神俊商议选官制度的事情。 然而...这个看起来不错的规划,在一个小小的阳曲县令上,就被尔朱荣无情打脸了。 按理说,一个小小的县令,皇帝想任免谁当,太原王、天柱大将军,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可事实就是,尔朱荣直接让自己任命的阳曲县令带着兵,把元子攸任命的阳曲县令赶跑了。 这就不得不说阳曲县的地理位置了,阳曲县位于肆州和并州之间,是尔朱荣的老家秀荣川和老巢晋阳之间必经的交通要道。 如此一来,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小小一个阳曲县令的人事任命,拨动了尔朱荣敏感的神经。 在太原王看来,皇帝你这是什么意思,往我的地盘安插人是吧? “欺朕太甚!” 殿中并无宫人侍奉,元子攸狠狠地将酒杯摔在了地上,发泄着心中的怒气。 “嘘...陛下慎言!” 御史中尉高道穆连忙劝阻道,而看其余几位大臣,尽皆默然。 最后,还是领军大将军杨津开口打破了僵局:“上党王威逼数次,山东战乱已定,齐州(后世济南地区,下同)、青州(潍坊)、南青州(沂蒙)、光州(胶东)等地的刺史,必须要任命了,陛下,这次怎么都得争取一二啊!” “争取?怎么争取,杨将军忘了元天穆那天说的话了吗?” 中书令魏兰根冷笑不止,他捏着嗓子,怪模怪样地把元天穆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天柱大将军为国家立下大功,又是宰相,即使请求陛下把全天下的官员都更换一遍,恐怕陛下也难以违背,为何让几个人去担任山东几个州的刺史,陛下就百般推脱呢?” 这话出口,不仅杨津的脸色黑了不少,元子攸也愈发烦闷了。 元子攸锤了锤发闷的胸口,大肆发泄着自己的愤怒。 “同样是皇帝,看看人家元冠受,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朕就跟一个笼中鸟一样。 呵,不仅外边受节制,回了后宫,还要被训斥,不瞒你们说,昨日朕恨不得杀了皇后。” 众臣悚然一惊,看着咬牙切齿的元子攸,不知道皇帝在后宫受了什么委屈。 其实想想都知道,尔朱英娥皇后可不是什么柔弱女子,性格强势的很,当年作为元诩的妃嫔就因为有些怨妇姿态而不受元诩待见,现在成了元子攸的皇后,有了父亲尔朱荣的支持,在后宫可谓是一言九鼎,而且还时不时上演全武行。 尔朱英娥继承了血脉天赋,身手极为矫健,不仅会亲手殴打她看不顺眼的嫔妃、宫人,皇帝做的事情不和她意了,还会动手锤皇帝... “那天尚书左仆射尔朱世隆入宫探望皇后,皇后说了,‘他那天子本就是我家立的,现在这幅样子,还不如当初阿翁自己当了。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重新决定就是了。’” “这...” “还不止如此呢。” 元子攸满是讥讽,继续说道:“你们猜尔朱世隆怎么说的?他说‘大兄只是自己没当罢了,若是河阴时大兄当了天子,如今我也能封个王了。’” 尔朱世隆所言极其放肆,别的不说,放在元诩时代他敢这么说话,肯定就直接砍脑袋了。 在元诩当皇帝的时候,尔朱世隆的职位是直阁将军,也是给皇帝看大门的,不过当时他就是尔朱荣在京城的代表。 然而如今就算让元子攸知道了,元子攸也只敢在密室里发牢骚,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这件事的根源,还是在于降而复叛的山东叛军实在是过于不堪一击了,虽然当时上党王元天穆匆匆回洛,便留下了隐患,可元子攸实在是没想到,十几万“叛军”,被尔朱天光、贺拔岳的几千人,就给干稀碎了。 今年开春,山东天气刚暖和一些,尔朱天光就下达了对叛军最后的总攻指令,从青州高密县大营出发的东魏军,在贺拔岳、侯莫陈悦的指挥下,两路分兵构成的钳形攻势轻而易举地在胶东半岛鱼脊山对叛军进行了分割包围。 这次困守即墨的叛军并没有如同战国时田单守即墨那样创造奇迹,而是被收缴武器后,一万七千名降兵就地活埋,他们的妻女被分给了东征军的将士们作为奴婢。 如今尔朱荣彻底平定了幽州、山东、河东的叛乱,下一步就是逼迫元子攸禅位,自己当皇帝了,被逼到了绝路上的元子攸,也开始了他铤而走险的密谋。 这绝非元子攸杞人忧天,而是已经摆在了他面前的事实。 他之所以召集众臣密谋,就是因为在失去了吏部尚书职位后,来自晋阳的信使,送来了太原王、天柱大将军尔朱荣新的奏疏。 “臣的参军许周劝臣接受九锡之礼,臣厌恶这种话,已经将他斥退了。” 曹丕、司马昭泉下有知,一定会为尔朱荣点个赞,这说法可比他们当时含蓄多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飞天 且不提元子攸与尔朱荣的种种算计,元冠受安排好汉中诸事后,便率随行文武与军队开拔向西。 在以前的南秦州、东益州这些故地,自是有许多回忆被勾起。 在与李苗对谈,定下平取天下策略的东益州刺史府,元冠受坐在当初的位置上,想起了获得第一块起家之地时的欣喜,个中种种滋味,不一而足。 往事不可追,沉湎于回忆中也并非是什么好事情,为了摆脱这种情绪,元冠受很快便继续西行了,在祁山的兵工厂、铸币厂短暂视察后,便踏入了河凉道的土地。 昔年一片汪洋泽国的洮水两岸,现在反而成了肥力不错的农田,可再往西北走,就还是老样子了。 大漠的风沙,是西凉永恒不变的主体,而姑臧城,也是元冠受在今世最远踏足过的土地。 受限于后勤和道路水平的制约,越往西北走,便越难行进,走过了姑臧城到山丹城这一片还称得上“百里必有人烟”的区域,过了弱水,进入张掖郡的地域,就开始出现大片的无人区了。 不过好在,沿着弱水走,在大漠里最需要考虑的水源问题倒是不用发愁了。 而顺着弱水往北,见到被掩埋在沙尘中的断断续续的长城时,向导便告诉元冠受,顺着长城,一路向西直走,便可走到弱水的分支——呼蚕水,在哪里,有最后一个补给点,也就是酒泉军。 酒泉军作为丝绸之路的最后一个大规模补给点,离开了这里,才算踏上了西域。 本来在武威至酒泉军这一路上,就不停地叫苦的随行官员们,很快失去了抱怨的力气,因为在接下来的路途上,嘴巴的翻动,只会让自己脱水的速度更快。 .................. 黄沙倏忽扬起,茫茫大漠,漫天烟尘中,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缓慢前行。 “呜~呜~” 悠长的牛角号在风沙声中响起,惊醒了马车中的元冠受。 号角声不是遇敌,在西域这片地界上,如今西魏三千长安禁军加上五千河凉道边军,总共八千人的庞大军队,足够把所有的西域小国灭十遍了。 “至尊,沙暴要来了,还请下车准备扎紧车阵。” 哦...沙暴。 睡得有些头疼的元冠受忽地反应过来,沙尘暴?不会出事吧。 他走下马车,极目远眺,在地平线的尽头,几条黑线正在越滚越大,天空渐渐阴沉了起来,沙土中的蝎子“嗖”地钻进了地下再不敢探出头来。 “结车阵,等沙暴过去!” 河凉道的边军们并非第一次经历沙尘暴,他们的经验相对丰富一些,虽然内心还是有点慌乱,但各级军官依旧督促着队伍做抵挡沙暴的准备。 骆驼、牛羊、马骡,这些畜生都不用人抽打,便自动地在沙丘背风处靠着车辆辎重围成一圈。 在车阵和畜生的内圈,人们把自己用绳子紧紧地拴在辎重车辆上,用纱巾掩上口鼻,将水囊裹在肚子前。 元冠受被无数厚厚的车辆和大批的士兵保护在了中间,耳畔的风声愈发地狂乱了,在沙丘背面,他看不清背后席卷而来的,数条如同狂龙一般裹挟着沙尘的龙卷风。 黑黄色的沙暴到来的一瞬间,元冠受感到自己仿佛要被拽到天上去了,这是一种恐怖的拉扯感,整个人像是要被拉成了两半,一半在拴在腰间的绳子上,另一半被吸到了天上去。 还好,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短短的几息。 接下来并非安然无恙,跟随在沙龙卷后的大片风沙,失去了气旋的吸引力,从空中“扑簌扑簌~”地坠落下来,兜头兜脸地撒落在沙丘的众人和牲畜身上。 头发丝里,衣领中,全是粗粝的沙粒。 不知过了半个时辰,还是仅仅一刻,沙暴终于过去,几根通天彻地的黄黑色沙柱移动向远方继续肆虐。 “至尊,没事了。” 元冠受站了起来,抖了抖满头满身的沙粒,还是没什么效果,只能等到行到有水源的地方再行清理了。 士兵和随行的文武官员纷纷从沙丘中爬出来,像是从沙漠中爬出来的干尸一样,看着又滑稽又惊悚。 “噗~” 元冠受看着他们灰头土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随行的官员模样狼狈的不少,但最令他发笑的,却是平素姿容俊美的独孤信,这位号称“独孤郎”的美男子降了西魏以后,便被任命为禁军中层将领,嗯,主要负责给皇帝站岗。 平日里,无论是披甲还是着袍,独孤信的姿容都令人赏心悦目,这种美已经超越了性别的限制,纯粹就是好看。 可今日,独孤信不仅发簪被吹得无影无踪,一头长发披散下来,身上的衣袍也裂开了。倒不是风撕裂的,而是没找到绳子,情急之下直接用衣带拴着衣袍,被吹动的车辆给拽裂了。 独孤信面露无奈的笑容,自己这幅样子,怕是要被同僚们笑半天了。 就在这时,军中忽然惊疑之声大起。 “至尊快看!” 萧凯突然给元冠受指着身后的方向,元冠受回身望去,不由得惊呆住了。 在天空中,一副隐隐约约的景象显现了出来,有无数令人心醉的仙女出现在天空中,皆头戴宝冠,上体**,项饰璎珞,臂饰宝钏,手带环镯,腰系长裙,肩绕彩带,有的双手合十,有的手持莲花,有的手捧花盘,有的扬手散花,有的手持箜篌、琵琶、横笛、竖琴等乐器。 仙女姿态多样,各个体态轻盈,身上飘曳的长裙、飞舞的彩带,迎风舒卷着,而在仙女飞天的四周,流云飘飞,落花飞旋,恍若天宫仙境一般。 “海市蜃楼?” 天空中景象虽然动人心魄,可元冠受毕竟不是没见识的凡夫俗子,没有像不少士兵那样叩头便拜。 前世在山东蓬莱游玩的时候,他可是亲眼见过海市蜃楼的,其中建筑人物也确实栩栩如生,虽然不是很清楚其中原理,科学解释的没搞懂,但他知道这绝非什么神迹。 心念一动,想到如今在敦煌附近,莫非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敦煌飞天图? 第二百二十五章 厌哒国 “至尊巡幸敦煌,便有仙女相迎,此乃天意啊!” 马屁精魏收福至心灵,脑海中灵光一闪,不顾自己的灰头土脸,排众而出大声说道。 而就在此时,仿佛是为了证明他的话一般,天上的仙女们舞动了起来,随后才慢慢消失不见。 听着士兵们高呼的“万岁”,元冠受有些哭笑不得,古代讲究天人感应,天上不下雨天子是要背锅的,但这也同样意味着,有什么祥瑞发生,天子也会被动受益。 如今在近万人的亲眼目睹下,仙女前来迎接巡视西域的天子,这无疑是对元冠受作为人间帝王正统性的有力宣示。 在这些人回去以后,如此神迹,定然会在天下广泛传播,无论人们信与不信,都能起到安民心的效果,也算是一件意外之喜。 队伍复又前行了十余日,等见到了三危山时,终于从茫茫大漠和干涸的疏勒河河道中走了出来,来到了西魏在西域最遥远的聚居点——敦煌镇。 这里常驻着八百人的军队,见到了之前通报的皇帝大军前来,犹自不可置信,他们没有人见过皇帝,也非是随元冠受起家征战的军队。 敦煌镇的驻军,都是百年之前便世代驻扎于此的,父死子继,无穷绝也。 而敦煌镇之所以能维持如此规模的军队和数千的人口,完全是因为其独特的地理位置,敦煌镇位于玉门关以东,出了玉门,就是无穷无尽的大漠戈壁,而这里,有着从高原上流淌下来的氐置水,在敦煌镇和玉门关的北边,甚至还形成了一个碧波万顷的淡水湖泊。 水是生命之源,西域所有的人类据点都是依靠着水源和绿洲建立的,故此,这处最为滋润的土地,无论朝代如何更迭,都始终被中原王朝所牢牢掌控。 西域丝绸之路上,有着数不清的小国,这些国家,有着少则数百,多则上万的人口,在沙漠中的一个个星星点点的绿洲里,繁衍生息,维系文明。 这些地方对于现在的西魏来说,统治成本极高,如果占领并派遣驻军,那么必须从千里之外的凉州转运给养,而且要永不停息。 这段路有多难走,元冠受已经体验过了,给养在运输过程中的损耗是非常恐怖的。 知道了其中关节后,元冠受才对后世盛唐恐怖的国力有了深刻的认识。 能够将军队长期驻扎在西域,并且还有能力将万人以上的部队投送到中亚征战,其背后非是一个伟大的帝国,所不能完成。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开拓西域的军功与荣耀,就留给下一代人来做吧。 此番不远千里前来,也主要是为了两件事,嗯,或许可以合并成一件事,那便是与厌哒人和突厥人会盟。 这其中的大头,甚至不是后世大名鼎鼎的突厥人,现在突厥人只是夹在柔然人和厌哒人中的一个小老弟,还远远称不上什么决定性的力量,真正能发挥作用的,是在历史上名不见经传的厌哒人。 “这是军情司呈上来厌哒国的资料,你且拿去化用吧,或许可以在《西游记》里写一个飞天仙女、黄沙老怪出场的故事。” 原本属于敦煌镇将的房宅,被元冠受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他一袭月白长袍,端坐在椅子上,将手中的文书扔给杨炫之。 杨炫之接过文书,逐字逐句的念了起来。 “厌哒国,大月氏之种类也,亦曰高车之别种。其原出于塞北。自金山而南,在于阗之西,都浒水南二百余里,去长安一万一百里,至后魏文成帝时已七八十年矣。 其王都拔底延城,盖王舍城也,其城方十余里,多寺塔,皆饰以金。其俗兄弟共一妻,夫无兄弟者,妻戴一角帽;若有兄弟者,依其多少之数,更加帽角焉,衣服类加以缨络。 其语与蠕蠕(柔然)、高车及诸胡不同,国众可有数十万,大多无城邑,依随水草,以毡为屋,夏迁凉土,冬逐暖处。其王巡历而行,每月一处,冬寒之时,三月不徙,王位不必传子,子弟堪任者,死便受之。其国无车,有舆,多驼、马。” 杨炫之若有所思,厌哒国虽然是西魏的重要战略盟友,但大臣们其实对其知之无多,仅有潜在的印象,就是国家将中原的丝绸、瓷器等货物卖给厌哒国,就能换取很多珍贵的香料、宝石,从而赚取巨额利润。 至于厌哒国拿了丝绸、瓷器以后,到底是自己用,还是卖给更遥远的西方的国家,那就几乎无人知晓了。 对于厌哒国的疆域、人口、军力、风俗等等,更是两眼一抹黑。 “去长安一万一百里...真是难以想象啊,到底有多遥远。” “天下之大,绝非中原,所以朕有的时候在长安的未央宫里就想,跟尔朱荣、萧衍争这天下,还真不叫‘天下’,目光还是要长远点,才不让自己成为井底之蛙。” 元冠受目光深邃,他脑海中的地图,哪是大臣们印象里的北有大漠、南接丛林、西为高原、东为大海的封闭世界。 厌哒人民风剽悍的很,其国用刑严急,犯下盗窃罪刑,无论多少皆腰斩,盗一责十。 而剽悍的民风还反应在对于死亡的仪式上,不同与中原人追求的死后风光下葬,厌哒人死后,家境不错的富人就累石为藏,贫者则掘地而埋,随身诸物,皆置冢内。 所以其人凶悍,能斗战,西域康居、于阗、沙勒、安息及诸小国三十许皆役属之,号为大国。自后魏太安之后,每遣使朝贡 “当年朕第一次见高尚书的时候,高徽就是作为朝廷派去厌哒的使者,风尘仆仆地回到河州枹罕,被硬拉着当了河州刺史。 其实厌哒国与我国的外交,从来都没停下过,太安年间之后,常常遣使朝贡,朕后来讨平高平镇万俟丑奴的时候,还在高平镇里见到了一头狮子,那头狮子便是厌哒人在正光五年送来的朝贡礼物。” “哦,对了。” 元冠受的话语顿了顿,对杨炫之吩咐道:“你还可以加一只狮子精,偷香油的那种,寓意中原礼佛之人不为求道,而为蝇头小利。” 第二百二十六章 突厥人 玉门关以东,既有疏勒河故道与长城的断壁残垣,也有氐置水所形成的清澈湖泊,名为玉湖。 这一日,玉湖旁忽地来了好些人马牲畜,稀稀拉拉,约莫有上万之众。 然而出乎湖中的水鸟群之预料,当它们“扑棱棱”地飞到天空盘旋,警惕地盯着这些陌生人的时候。 这些陌生人,并没有什么侵犯它们领地的举动,而是非常乖巧地在湖畔扎营,只派人用牛皮水囊来灌些清水饮用,连干渴的马匹都未曾放肆地散布于湖畔饮水。 “这玉湖,可真是个水草丰茂之地啊...” 当头的人,身量不高,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岁月雕琢的坚毅神色,他打量着玉湖诱人的美景,在他的心中,飞速计算着这块绿洲能够养活多少人口牲畜。 然而,过了半晌,此人还是恋恋不舍地一声长叹,背过了身去。 “大汗,如此佳地,便宜了魏人岂不可惜,不如我们夺了过去,在此地放牧。” 身旁一位脸上有着长长的暗红色刀疤的贵族,向突厥的大汗阿史那铁勒进言道。 “呵...”阿史那铁勒拽了拽自己的皮帽子,让它保护住自己已经毛发日渐稀疏的头顶不被冷风吹到,淡淡地问道:“秃鲁金,你知道为什么魏人对这片绿洲并不在意,甚至没派军队驻守吗?” “或许是魏人孱弱,怕了我等,毕竟现在两个魏国的皇帝,都在争相讨好柔然的郁久闾阿那瑰大汗。我等虽不如柔然,但在草原上也非被人追猎的羔羊。” “糊涂!” 阿史那铁勒冷冷地斥责着鼠目寸光的部下,见秃鲁金瞪圆了眼珠子还有些愤愤不平,叹了口气,也只得耐心地给脑容量只有核桃大小的厮杀汉仔细讲解着北地的政治局势。 “在我们眼中视若珍宝的绿洲,对于西魏的皇帝来说,不过是一块衣带上的玉佩罢了,看起来很美,也没什么用,可你要是想动手抢夺过去,定会被毒打一顿。 不信?姑臧城知道吧,在我们眼中跟天神的宫殿一样的宏伟城池,在西魏,这种规模的城池不少于十个,而都城长安,更是人口数十万的大城。” “数十万!” 秃鲁金倒吸了一口冷气,若是旁人所说,或许他还觉得是在吹牛,可从自己家的大汗口中说出来,便是觉得震撼无比了。 原因无他,此次南下跟随阿史那铁勒迁徙来的是突厥人的王庭,然而就算是把全部家底都算上,突厥人也不过几万人罢了,能骑上骏马,拉开弓箭的控弦之士,也只有一万人不到。 故此,当都城就有数十万人这个数字砸过来的时候,秃鲁金本就不大灵光的脑袋彻底死机了,他实在是算不过来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就在这时,大王子阿史那孔雀凑了过来,他说道:“父汗,西魏派来接洽的使者到了。” “哦?” 阿史那铁勒额头有些见汗,他索性掀开了皮帽子,地中海般的发型瞬间让他的威严有些滑稽了起来。 不过却没有任何突厥人敢于嘲笑这位大汗,因为嘲笑他的人,都已经死了。 从后世的角度,作为突厥的创业先辈,阿史那铁勒无疑是非常成功,他承前启后,跟以后的数代突厥可汗一起,默默地将突厥人从柔然人的“锻奴”部落,逐步扩张成了横跨大漠的万里大国。 尤其是在北方如今这个复杂的政治环境下,东西魏交锋,柔然人做大,厌哒人向西和南两个方向开始最为疯狂的扩张。 然而,之所以说然而,便是要将历史人物放在具体的历史情境中去考量,并不能用后世已知突厥成为万里大国的目光,去打量现在的突厥人的实力与处境。 阿史那铁勒沉默不语,他仔细思考着厌哒人、柔然人和西魏之间关系,以及自己作为一支并不算强大的力量,能在这三方势力中起到的作用,是如何能为自己的部落谋求到最大化的利益。 最后,阿史那铁勒从皮袍子中掏出了一本翻得破破烂烂的书,用食指蹭了口吐沫,快速地翻动了起来。 阿史那铁勒的目光停留在了其中的某一页上,大王子大王子阿史那孔雀晓得,父汗是在他最爱的《世说新语》中寻找着汉人的政治智慧。 想要捕捉猎物,最好的办法就是熟悉它。 “孔雀,这次见西魏的使者,你来当这个可汗,我在你后边站着。” 阿史那铁勒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他已经老了,儿子却到了雄心勃勃但缺乏智谋的莽撞年龄,他决定锻炼一下儿子,顺便观察一下西魏的态度。 在玉湖的湖畔,年迈的秃头可汗在年轻的儿子身后,充当着捉刀的侍卫,等待着西魏使者的来临。 可不过片刻,阿史那铁勒的眼皮就开始跳动了,不是什么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之类的神经性跳动,而是地面在不住地颤动,他的眼皮也随之颤动。 趴在地上用反扣的泥盆试图听声辨认的秃鲁金脸色煞白,再无之前豪言壮语时的气魄。 事实上,也不用听了,数百骑身披扎甲的骑兵,控制着战马用近乎整齐划一的步调来到突厥人面前时,突厥人努力挺起的胸膛和精心擦拭依旧沾满了油渍的马刀,显得分外可笑了起来。 骑枪如林,铁甲如山。 扎甲的甲叶,在绿洲上空微热的太阳光反射下,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寒意,作为“锻奴”的突厥人,所掌握的冶铁科技也不过是制造马刀和箭头罢了,他们对于工艺复杂,成本恐怖的扎甲,根本没有任何制造的能力。 当然,突厥人却很清楚,只要有大规模的甲胄骑兵出现,哪怕只有几百人,也不是他们这些连皮甲都少的可怜的部落能对抗的。 更何况,这只是护送使者的小队伍。 “哪个是阿史那铁勒?” 当先的骑士,身材高大,腰间悬了一柄朴素的长刀,甲胄与身后的骑兵并无什么差别。 他的目光镇定而富有威严,只是轻轻地一瞥,便让阿史那孔雀羞惭地低下了头颅,随后又敏感地昂了起来。 第二百二十七章 捉刀者 “我便是。” 阿史那孔雀有着这个年纪的青年特有的骄傲,他天不怕地不怕,勇敢地扮演着父亲交代给自己这个可汗的角色。 “哦?” 西魏领头的骑士笑了笑,他也不做声,下马拍了拍手,问道:“怎么,也不招待些酒肉,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身后的数百西魏精骑,下了马,却没有解鞍,而是就这么待在玉湖的东侧,把突厥人散乱的部众夹在中间。 为首的骑士率领十余名护卫,昂然随突厥人前行了数十步,在玉湖的湖畔,盘坐下来,得了消息的烤羊人,熟练地烧着柴火,现场宰杀了一只几个月大的羔羊,给贵客们烤制了起来。 烤羊人右手抓住羊羔的后腰处,左手抓起羊羔的颈骨提起放在用棍子搭起来的烤架上,以固定架竖梁为分界线,两后腿放在第三根横梁和第四根横梁之间,两前腿放在第一根横梁和第二根之间,使羊羔在固定架上保持居中和平衡。 烤羊人又用细麻绳缠了几圈羊羔的四蹄,待火烧的彤红的时候,便架上开烤了起来,火堆有两处,一处对准了羊羔的颈骨末端的肩胛中心点,另一处对准了羊尾根,看着熊熊燃烧的烈焰,烤羊人适当地增加了前面的柴火,以便让羊羔更加酥脆可口。 一边欣赏着烤羊人娴熟的技艺,双方一边开始了“亲切友好”的会谈。 “不知大魏皇帝陛下,是否让使者传达了对我突厥部的旨意?” 阿史那孔雀用尽了生平全部的文学素养,尽量让自己的言语显得不那么粗鲁。 他对面身材高大威武的使者,凝视着不远处跳动的火苗和渐渐变得金黄的羔羊,吐字清晰地说道:“皇帝陛下没有什么旨意,只是临行前交代了,要突厥部的可汗来敦煌城见他,若是去的晚了,便只能是挂在敦煌城的城头见他了。” 此言一出,不仅阿史那孔雀有些破了防,连他身后捉刀的阿史那铁勒都忍不住把手搭在了刀上。 使者见突厥人这副剑拔弩张的样子,淡淡一笑,道:“我听说过,草原上的鬣狗从不与狮子龇牙咧嘴,狮子也从不会对鬣狗吼叫,鬣狗愤怒的缘由,不过是狮子舔舐牙缝时,没有把残肉留给它罢了。” 使者拍了拍手,不远处的骑兵们抬着十几口大箱子走了过来,抽出腰刀撬开箱子,刹那间,令人眼晕的金属光芒,就让突厥人的愤怒抛到了九霄云外。 箱子里堆满了钢刀,充满了暴力美学那种独特美感的设计,让这些微微弯曲的杀人器械变得像精致的艺术品一般。 上千把钢刀,就这么摆在了突厥人的面前,这远比金银珠宝更能令这些在草原上与野兽夺食的勇士们眼馋。 可就在这时,箱子又被骑兵们合上了,仿佛是阿里巴巴关上了那扇山洞的大门。 阿史那孔雀咽了一口口水,忽然想起来他还没问,使者的姓名是什么。 也难怪,第一次当可汗没经验,又被这使者先声夺人,牵着鼻子走了半天,于是阿史那孔雀决定装作毫不在意那些箱子的模样,问道:“不知贵使高姓大名?” 当面西魏那体格雄壮的使者面不改色,眼神澄澈地说道。 “杨炫之,居秘书监一职,为至尊效劳文墨。” 阿史那孔雀客套地恭维了句:“魏国果然人才辈出,像您这样的人应该做将军,而非文官。” 使者朗声笑道:“可汗不闻班定远投笔从戎乎?五百年前,此疏勒国,班超一介文臣使者,便可行西域国王废立之事,如今中原虽未一统,然我大魏人才济济,名臣大将如云,似杨某之流,不过是敬陪末座罢了。” “哦?魏国中有哪些英雄人物?愿闻其详。” 阿史那孔雀旁敲侧击地问道,然而使者笑而不答,指了指旁边的烤羊。 却是两人闲谈间,烤羊已经烤的差不多了,羊羔色泽金红透亮,香气扑鼻袭人。 得了示意,烤羊人用剔骨尖刀把羊羔大腿厚处的贴腿骨划开,反刀回划掀开露骨,肩胛处深深横切,从刀口顺颈骨向上划开两侧,在腰处横划三刀断开脊骨,在胸口与肩胛结合出顺势划一刀掀开肩胛骨。 不过几下起落,便干净利落地将羊羔“庖丁解羊”了。 烤羊人给羊羔刷上从陶罐中倒出的油,然后伸出手,不顾羊羔内部的灼热,先在里面撒上一些香料,随后又反转到羊羔酥脆的表皮,撒上稍许胡椒的粉末,与炒香的脱皮白胡麻,不过须臾,美妙的香气便散发了出来。 肉质最为鲜美的羔羊腿被首先递给了使者,使者吹了吹热气,从腰带的悬囊中摸出一柄窄小的胡刀,熟练地切割起了羊腿。 这柄窄小的胡刀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却端地锋利无比,无论是顺切还是逆切,肉丝在它面前都是一碰就“化”的样子,非是突厥人有些发钝的割肉刀所能比拟的。 “贵使这刀不错。” 阿史那孔雀嚼着酥皮,含混不清地说道。 “正光年间,友人所赠,某险些为此丢了性命。” 使者顿了顿,复又意味深长地说道:“刀虽好,可也得有命用才是好的。” 阿史那孔雀听懂了使者的意思,问道:“贵使不妨明说,大魏皇帝陛下需要突厥部做些什么。” “皇帝陛下...现在也不甚清楚,不过你等再盘桓些日子,等厌哒人的亲王到了,便会有个说法的。” 阿史那孔雀听到厌哒人的名号,心头微微一颤,厌哒人横行西域,攻灭高昌,在北道,其势力抵达焉管以东,在南道,则抵达于阗。 西域的疏勒、姑墨、龟兹等国均是其藩国,更为可怖的是,听父汗说,厌哒人现在已经对天竺动手了,据说一路上势如破竹,北天竺的笈多王国已然覆灭,厌哒人的手,伸到了恒河流域。 吃饱喝足,使者不欲多言,似乎目的只是来蹭一顿饭,他翻身上马,倒是没带走那装满钢刀的十几口大箱子。 临行前,使者回望了一眼突厥人的贵族们,他笑着对阿史那孔雀说道:“可汗这捉刀人不错。” 西魏的数百精骑渐行渐远,阿史那孔雀方才回头忐忑地看向自己的父汗,不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如何。 然而阿史那孔雀却看到自己的父汗,面容失态,双手不住地颤抖着,良久,方才掏出怀中视若珍宝的一本《世说新语》,用力将后面的内容撕扯成无数碎片,纸页飘落,唯独剩下贴着封皮的一页。 “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代当之,乃自捉刀立床头。事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信自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 阿史那铁勒喟然长叹道:“可笑我自比魏武,可到头来,也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见周围人不解,这位突厥可汗解释道:“这使者,怕就是西魏的皇帝,胆气盖世,从容自若,今日一见,方知‘英雄’二字是何意也!” 闻言,突厥贵族们,无论是阿史那孔雀还是秃鲁金,无不相顾骇然,大惊失色。 第二百二十八章 也无侠 魏军又在敦煌城驻扎了些时日,直到这天,才开拔向西北去玉门关。 玉门关始置于一代雄主汉武帝刘彻开通西域道路,设置河西四郡之时,因西域输入玉石时取道于此而得名。 汉时为通往西域各地的门户,汉元鼎年间修筑酒泉至玉门间的长城,玉门关随之设立。 《汉书·地理志》载,玉门关与另一重要关隘阳关,均位于敦煌郡,皆为都尉治所,为重要的屯兵之地。当时中原与西域交通莫不取道两关,曾是汉代重要的军事关隘和丝路交通要道。 可如今数百年过去,岁月不可阻挡的伟力在建筑物上显露无疑,旧日里宏伟的汉长城渐渐被沙漠的所侵蚀、掩埋,疏勒河彻底枯竭,玉门关的作用也变得尴尬了起来。 它不再是一个不可攻破的军事堡垒,更像具备后世海关意义的文书签发之地。 从天竺、西域等地来的商人们,很自觉地来玉门关排队交税,换取大魏发行的文书凭证。 商人重利,按理说是天生抗拒交税的,然而之所以不偷税漏税,就是因为这些年丝绸之路重开后,元冠受领导下的政府,对于商税制定了一整套的保护和控制政策。 元冠受当然不是做慈善的,边境商税相比于农业税抽税非常重,十抽一。 而即便如此,商人们还是趋之若鹜。 还是那句话,商人重利,在仔细地衡量了交税和不交税所获得的利益后,没有哪个精明的商人会选择逃税。 确实十抽一的税率不低,确实他们可以绕开玉门关。 但后面还有一连串的城镇,只要你去中原经商,想把自己的货物换成丝绸、瓷器,你就必须得交税,不然元冠受的军队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国家暴力机器。 嗯...虽说商人们不远万里跑这一趟,获得的利润都是十倍以上的,但是能不交税,还是没人愿意交税,严苛的制度从来不是能限制住商人钻漏子的想象力的,他们一开始采取了与魏国商人边境交易、贿赂边军或边境官吏等方式来逃税。 直到在苏绰的提议下,元冠受发明了一项新的制度——道级区域免税通行权。 交税的外国商人,只需要按货物价值交一次边境商税,就拥有八次道级区域的免税通行权,沿途会受到驻军的保护,无需为自己的生命财产安全担忧,也不会有官吏以任何名义进行索拿卡要。 八次道级区域的免税通行权是什么概念,就是作为一个外国商人,可以从河凉道边境进入,随后走陇西道,然后自行选择是走北面的渭北道还是南面的汉中道,最后抵达京畿道的首都长安,或者不去长安而是去北面的宁夏道转一圈。 并且,你还可以采购货物以后再原路返回,这一路都是不收税的,只要你不去河南道晃悠,恰恰好好重复经过八个道以内,都给你计算好了。 用利益才能换取利益,商人们获悉了这一政策后,果断地抛弃了边境的魏国黑商和权力寻租的魏国边军、官吏。 至于少了这些灰色收入,会不会引起边境地区官府的阳奉阴违,当然会,但是再把不少典型人物的人头挂在城门上之后,中书省又下发了商税的鼓励政策。 具体内容比较复杂繁多,但说的简单一点,其实就是绩效激励。 收上来的商税,中枢吃大头,地方吃小头,但商税收得多了,地方这部分的商税除了官府自用以外,还会按百分比来分给当地的各级官员当做俸禄的补充。 吃拿卡要收受贿赂,是要掉脑袋的。 如此一来,名正言顺的分肥,商税一事,便在各级官府中再无阻碍。 谁敢阻碍,第一是跟自己的脑袋过不去,第二是跟其他同僚过不去。 渐渐地,商税也成了农业税以外,西魏财政收入的主要收入来源,苏绰的开源节流计划在艰难地开国岁月里,保证了西魏大军征战无后顾之忧,国家财政不至于破产。 .................. 玉门关的风沙,仿佛是亘古不变,元冠受坐在胡床(马扎)上,望着远方,与杨炫之和达摩闲聊着。 “至尊昨日说这玄奘法师师徒四人,误入敦煌小雷音寺,内中无天佛祖假扮世尊如来,设下幻境考验内心,考的都是什么?” 达摩兴致勃勃地问询着关于《西游记》的故事,杨炫之则咬着笔杆子在构思如何完善元冠受讲的一个个不太连续的小故事。 “考的呀?” 元冠受略一思考,便信口开河了起来,想到哪说到哪,他这个版本的西游记是纯魔改版的,除了大概的框架,其他内中故事都被他改的面目全非。 “这无天佛祖本是世尊如来恶念所化,对行者悟空的幻境,设下的是他的前世的故事。” “前世?” 达摩的兴趣愈发地浓了起来,若说起行者,他一生行万里路,历数十载,心境已然至圆满,因此便想知道,在元冠受的故事中,能打败一个饱经岁月沧桑的行者,是什么样的幻境。 “五百年前,建武六年(公元30年),光武帝刘秀派遣的耿弇等七将军被隗嚣击败后退至下陇,隗嚣向公孙述称臣,公孙述立隗嚣为朔宁王,并派兵以为后援,隗嚣以三万步骑进犯安定等地。 那时候孙行者的前世,是个游侠儿,见中原板荡,关陇兵戈四起,便背井离乡远赴西域。途径玉门关,偶遇关中一卖酸枣汤为生的小娘子。 小娘子生的俊俏,独自靠酿制自己在山坡脚下种的酸枣为生,养活着寡母,游侠儿一见倾心。 惊鸿一瞥后,方知师父所言既无江湖也无侠,弃了剑,便与心上人相约长相厮守。 他凭着一身力气,于山下多种酸枣渐渐成林,又用起早贪黑卖酸枣汤的钱买了几亩薄田,两人还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后来呢?” “后来啊...”元冠受凝神道:“后来建武八年(公元32年),汉光武帝刘秀亲征隗嚣,挥军直进,抵达高平城。当时,凉州牧窦融率河西五郡(敦煌、酒泉、张掖、武威、金城)太守及羌、小月氏等步骑数万、辎重车五千辆与刘秀会合,分数路攻陇,隗嚣大败。 陇西、河西平定,汉军以为万事大吉,主力便掉头向蜀地进发,进攻公孙述。羌人复叛,遇汉人皆杀,玉门关被数万羌人重重包围。 为了保护妻儿,游侠儿又挖出了深埋在家中石板下的剑。” 第二百二十九章 沙离师 “呃...至尊,那游侠儿究竟如何了?” 见元冠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杨炫之忍不住问道。 元冠受一怔,简洁利落地答道:“死了,游侠儿剑术超群,杀了十余个羌兵后受了重伤没活下来,妻儿都被羌人所杀。” 见杨炫之如同吃馒头噎到嗓子一样的表情,元冠受笑了笑,复又说道:“哪有那么多耿恭守疏勒的奇迹?世上若无神仙,有几个人能不披甲不骑马以一敌百?” “所以啊,孙行者的幻境里,看到的就是他前世的妻儿,和在玉门关最后一战时的自己。 孙行者拼命的想救自己的心上人,在幻境中,他可以无数次地回到过去,无数次地改变未来。 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最后的结局却越来越糟糕,唯一个办法,可以让他以一敌百,以一当千。” 达摩若有所思,他似乎明白了元冠受的意思,但还是问道:“什么办法?” “摘下自己的金箍,戴上无天佛祖给他的黑箍。” 金箍,在元冠受之前的漫长西行日子里,给达摩和杨炫之讲的一长串的故事中,一直有一个特殊的隐喻——对力量的约束。 与老百姓概念中的权力不同,在元冠受的故事里,是先遵循制度,获取权力,而非获取了权力再去制定制度。 制度可以被扭曲改变,就如同金箍可以被努力挣开,然而后果永远是孙行者挣得越用力,最后勒的就越紧,自己越痛苦。 这仿佛是一个无形的枷锁,然而在平常,只有带上金箍,孙行者才能获得凌驾于凡人之上的力量,否则他只是一只臭猴子罢了。 同时,成为了神的他,会失去一些东西,比如感情,神是不能有凡人的感情的。 而无天的黑箍则不同,无天佛祖在赋予力量的时候不会给你任何限制,只会告诉你,戴上它吧,你将成为魔,没人再能限制你。 “那孙行者戴上了无天佛祖给的黑箍了吗?” “没有,因为戴上黑箍,孙行者不仅做不成神,连人做不成了,黑箍戴上,是没有摘下来的机会的。拥有无穷无尽、不受限制的力量,才是最为恐怖的事情,因为能限制你自己的,只有你的内心约束。而戴上黑箍,恰恰意味着你放弃了对自己内心的约束。” “至尊在说自己。” 元冠受摇了摇头,笑道:“古今英雄多少事,仔细看来,史书中不过四个字罢了——争当皇帝。” “当皇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意味着一言可决万人生死。那这如同上天一样的伟力,为何不自称是天,而要称自己是天子,是汉武帝不想吗?” 见周围的臣子们都不敢答话,元冠受自顾自地说道:“董仲舒和汉武帝都很聪明,给皇帝加上了一个看得见,但摸不着的‘天’,作为皇权的最高限制。这‘天’看起来没什么用,也管不到皇帝今天想杀谁,明天想提拔谁,可它又是最有用的。” “皇帝做错了事,要下罪己诏,老天爷永远不用,哪怕他不下雨,也不是老天爷的过错。因为‘天’是道,是规则,是最高的制度。皇帝的权力如果没有了任何理论上的限制,那就如同戴上了无天佛祖给的黑箍的孙行者,他可以拥有无穷的力量,给自己的家人想要的一切,然而他会失去作为人的资格。” “都说高处不胜寒,成了神的孙行者,获得了力量,便没有了心上人,可他最起码,还有能限制他力量的东西。 活在世上,是没有任何人能够不受限制的,皇帝要把权力分给文官、武将、门阀、军人,这是皇帝戴上的‘金箍’,正是这些限制,才保证了帝国能够平稳运行。” 达摩身份特殊,见无人敢言语,他说道:“至尊洞悉古今中外政事,实乃天人之姿,懂得自制,是国家的福分。” “啰嗦了!” 元冠受霍然起身,今日所言,不过是心中所想,至于旁人听不听得懂,能不能理解,都不重要。 他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与厌哒国的摄政亲王沙离师会晤。 沙离师从天竺北部征战归来,又东来西域,跋涉千里殊为不易,元冠受与其虽笔墨不断,神交已久,但却从未见面,今日倒有些期待。 厌哒国作为如今中亚最为重要的政治力量,正是如日中天之际,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剽悍的厌哒人走到了兴盛的顶点,也面临着巨大而深刻的危机。 在北魏有记载的史料中,厌哒部和狯胡部一样,一直人数较少,是一个中等部落,在一百年前还臣属于柔然,当时其地盘仅为伊犁河、巴尔喀什胡、楚河、锡尔河等区域以及索格低亚那(今乌兹别克斯坦一带)。 后来,大约是八九十年前,厌哒人跨过阿姆河,袭击萨栅波斯,被击败,随即转向吐火罗,即贵霜帝国故地,征服了贵霜亡国贵族建立的寄多罗贵霜,又第二次与萨栅波斯决战取得胜利,随后掉头攻入天竺,但被新兴的天竺笈多王朝击败。 在五十年前,彻底消灭逃往健陀罗的寄多罗贵霜,占据了健陀罗(喀布尔以及巴基斯坦一带),四十五年前第三次与萨栅波斯决战,杀死其国王俾路支一世,占领大部分呼罗珊地区,迫使萨栅波斯称臣纳贡 三十年前,厌哒国转头东进,占领高昌国,控制西域,展开了同北魏的交往。稳定住东边以后,厌哒国大举进攻天竺,推进到恒河流域,占据天竺西部、北部,笈多王国灭亡,天竺从此进入纷乱的割据势力时代, 一年前,摄政亲王沙离师再次入侵天竺,到达中央邦的瓜廖尔城,不久因水土不服被击败,撤军回天竺西部。 沙离师整顿国内事务后,接到了元冠受发出的邀请,便不远千里来到玉门关与其会晤,当然了,也存了威慑西域各国的意图,免得他们觉得自己在天竺遭遇失败,便起了别样的心思。 “至尊,厌哒国的使团来了!” 第二百三十章 玉门宴 玉门关外烟尘动地,渐渐地,一支五六千人的骑军出现在了关外。 这些骑兵的脸上满是难掩的风尘之色,但却个个目光坚定,甲胄精良,且与中原扎甲风格截然不同,无论是编制还是配件都有中亚独有的粗粝风格。 见厌哒人来了,似是不愿意落了下风,西魏骑军倾城而出,背关列阵,旌旗被狂风吹得烈烈颤动,八千骑却无半点嘈杂声音。 “吁~” 就在两军对峙,气氛紧张而微妙之际,元冠受身披赤红盔甲,骑着夜照雪缓缓出阵。 当面厌哒骑军中,也策马驶出一人。 此人头戴金冠,长髯及胸,行止睥睨间颇有鹰视狼顾之态,见了元冠受,哈哈大笑迎来道。 “真雄主也!” 沙离师的汉话水平出乎意料,元冠受定下马来,含笑道:“朕与沙王神交已久,今日得见,得偿所愿矣!” “沙某其实见过陛下。” 元冠受不觉哑然,电光火石间搜索记忆,却似乎从未与之有过交集。 见元冠受神色不解,沙离师为这位皇帝揭开了谜底。 “神龟二年,沙某奉厌哒先帝之命,出使洛阳,朝贡于魏阙。事情办完,恰逢洛阳有禁军鼓噪,街上混乱的紧,我等不便胡乱走动,便躲入一间茶肆避祸。 在那里,陛下方年少,与一布衣青年谈论天下之事,沙某便在旁偷听了许久,当时便不由得感叹,中原人物风流,果然名不虚传。” 旧时光扑面而来,神龟二年洛阳兵变,那时候他认识了还是个函使的高欢,与之相谈甚欢,现在仔细回忆,当时确实有一队西域人士坐在旁边,只不过洛阳来往西域之人屡见不鲜,自己没有留意罢了。 “沙王好记性,昔年往事,皆可下酒,今日当入关与朕浮一大白。” 元冠受的目光盯着沙离师的面部表情,沙离师没有任何慌乱,他嘴角挑起笑意,长声道:“理当如此!” 一位皇帝,一位摄政亲王,就这样把臂而谈,进了玉门关。 沙离师坦坦荡荡,不仅没带多少亲卫入关,身上的刀也摘了下来,如此作态,更印证了元冠受对于中亚局势的某些猜想。 玉门关中酒宴,觥筹交错。 沙离师当先举起酒杯,呈礼祝酒道:“大魏与厌哒,世代友邦,今日小王且为陛下贺,祝两国邦谊,永世不绝!” 厌哒国乃是横跨中亚西域南亚的万里大国,在邦交上,自然不是寻常百姓以为的大魏藩属,而是正经的友邦,所谓朝贡,也只是照顾大魏的面子的说法,其实就是互派使节献礼,不仅沙离师干过,高徽高尚书也干过这事。 元冠受端起酒杯,话说的却没那么浮夸。 “沙王征伐万里,英姿依旧,朕甚倾服,有朕与沙王在一日,大魏与厌哒便是金石难断的兄弟之邦!” 闻得此言,沙离师反而定下心来,元冠受没说什么不着边际的许诺,一代人定一代人之事,才是稳妥。 事实上,两国邦交不始于元冠受与沙离师二人,也绝不会因二人而终。 国与国之间存在的不是友谊,而是永恒的利益。 沙离师这位摄政亲王,之所以不远万里从天竺跑到西域,只为了与元冠受见一面,签订盟约,便是因为他有着比元冠受更为迫切的政治需求。 这种政治需求,目前只有元冠受能提供给他,那就是保障厌哒国的东方边境,准确的说,尤其是西域藩属诸国的安全。 厌哒国在西域的统治并不稳固,不仅高昌旧人时不时地想着复国,每逢厌哒国向西扩张,东方边境都会变得不稳定起来,草原上虎视眈眈的掠食者,以及表面臣服的西域诸国,都会暗中观察厌哒这头雄狮是否遭遇了重创,以此来谋求自身的利益。 在一个甲子以前,厌哒国的外交策略还是向柔然汗国靠拢对抗大魏,但随着自身征服区域的愈发广大,最终双方的利益矛盾发生了尖锐的碰撞冲突,厌哒国转向了大魏,以图利用大魏牵制柔然汗国,自己则在兼顾西域影响力的同时极力向西扩张。 所以在往后的岁月里,才有了消灭逃往健陀罗的寄多罗贵霜,占据中亚,迫使萨栅波斯称臣纳贡,占据伊朗东部。 而在取得了稳固的生存区域后,厌哒国掉头东进,凭借着剽悍的战力,吞并了高昌和西域诸国。 这种东进却是一种谨慎的扩张,厌哒国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对大魏的友好关系,对于大魏在西域的有心无力也心知肚明,正是这种克制与北魏在公元六世纪开始的不断衰弱,让厌哒国得以控制西域。 现在,沙离师在天竺的中部各邦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抵抗,不过厌哒人并不担心,因为他们光是与霜贵帝国的战争就经历了三次持续数十年,他们对征服一个地区抱有长久的耐心。 但是,这有一个前提,就是不能多线同时作战,因此与大魏联合,用较少的兵力抵御柔然人对东方边境的入侵,也成了执政者首先要办成的事情。 只有这样,厌哒人才有充分的精力去掉头对付天竺人。 “听说柔然人现在不安分的很,陛下对郁久闾阿那瑰可汗的所作所为,如何看待?” 沙离师试探地问出了今天第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也成功地引起了在下边陪坐的突厥贵族们的注意。 突厥可汗阿史那铁勒,突厥大王子阿史那孔雀,突厥二王子阿史那土门,都偷偷竖起了耳朵,准备认真倾听西魏皇帝的回答。 尤其是阿史那孔雀,这个骄傲的年轻人依旧对那日皇帝假扮使者威吓于他的事耿耿于怀,此时设身处地的想着若是自己该如何回答。 是痛斥柔然人背信弃义,定要严加提防?还是表明柔然势大,如今不宜与之为敌? 在阿史那孔雀看来,第二种的可能性不大,若是这位皇帝真的认怂了,是不会把厌哒人和突厥人召集到玉门关的。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一条狗 “郁久闾阿那瑰?” 元冠受的笑意浮上面容,他环视宴席中的各国贵族、将军们,平淡地说道:“一条老狗罢了。” 众人愕然,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柔然人如今横跨草原,全取六镇,经过数年时间的消化吸收,早已不是当年向北魏摇尾乞怜时的那副模样了,控弦之士十余万,论国土大小、兵士多寡,乃是诸国中首屈一指的存在。 西魏、厌哒、突厥,都是抱着对抗柔然的目的才来玉门关会盟的,说白了就是报团取暖,若是柔然可汗不过是一条老狗,那他们又是何物,岂不是连老狗都不如。 “陛下何出此言?” 沙离师纵使觉得元冠受有些夸大其词,还是耐心地追问了起来。 “柔然者,别称蠕蠕、芮芮、茹茹、蝚蠕尔,‘蠕蠕’之名乃是太武帝讥讽柔然部落的人智力低下,是不会思考的虫子。 太武帝为何如此蔑视柔然,柔然人从何而来,你们大多不解吧?” 见席间众人洗耳恭听,元冠受简单解释道:“柔然者,不过是漠北野部,后趁漠北空虚,侵占了鲜卑拓跋部故地。故此,大魏才设立六镇,而大魏强盛之时,历任皇帝无不以北击柔然为常事,战力与大魏天差地别。 孝明帝时,郁久闾阿那瑰在柔然内战中战败,内附大魏,说:‘臣先世源由,出于大魏。’先帝回答:‘朕已具之’,这番对话,正是佐证柔然渊源所在。 诸位仔细想想,柔然兵马强盛,冠绝北地,是不是近年才有之事,那在此之前,柔然人地盘也是这么大,为何郁久闾阿那瑰没有今日这般威风?” 突厥可汗阿史那铁勒答道:“或是吞并了六镇部分军民所至。” 六镇,北魏末年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六镇之乱带来了诸多影响后世许多年的事件,比如迁民入河北,比如六镇与柔然合流。 在柔然的强迫之下,许多本来的六镇兵和六镇的工匠被柔然人掳掠为奴隶,这些六镇兵和工匠极大地增强了柔然人的攻坚能力,使柔然人第一次追上了中原王朝在战争技术上的代差优势。 正是这个原因,现在东西魏才对柔然人有所忌惮。 否则,纵使你控弦之士十万,到了坚城之下不一样碰个头破血流,有多少士兵都没有任何军事上的威慑意义。 这些因素都很重要,但却绝非是最重要的因素。 在元冠受看来,最重要的因素就在于,柔然人掌握了“势”。 如果说鲜卑拓跋部南迁定都平城,导致漠北故地被柔然人趁势侵占,那时候双方的“势”还掌握在北魏手中,北魏想什么时候打柔然,就什么时候打柔然,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而到了六镇建立的时候,北魏还是掌握着“势”,只不过不以骑兵集群来去如风地野战扫荡,反而以坚城重兵固守,伺机反击,这“势”便没那么强了。 再后来,又过了许多年,六镇之乱后北地武备荒废,东西魏打的头破血流,柔然人彻底掌握了北地的“势”,变成了柔然什么时候想打东魏或西魏,就什么时候打,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如此一来,攻守之势转换,漠北诸部不再观望,纷纷加入了柔然麾下,郁久闾阿那瑰便大势已成。 攻守之势,看的是天下大势,无形,又有形,绝非是一城一地之得失,其中奥妙,元冠受简略说来,沙离师、阿史那铁勒当时便有了茅塞顿开之感。 这种全局眼光,非是能洞察万里者不能点拨,即便是这些人杰,困顿于一时、一地的限制,也无法跳出时间线,从数十年的历史洪流中梳理出柔然人的起势过程。 可这依旧没有回答为何元冠受,将郁久闾阿那瑰蔑称为“一条老狗”的原因。 元冠受叉着手问道:“诸位有谁知道,柔然人是由多少个部落构成的?” 见无人知晓,元冠受复又说道:“柔然所统辖部落,迄今为止共五十余个部落,其中属于柔然本部的部落有郁久闾氏、俟吕邻氏、尔绵氏、约突邻部、阿伏干氏、纥奚部、胏渥氏。 属东胡鲜卑的有拓跋氏、丘敦氏、无卢真氏、树格干氏、尉迟氏、谷浑氏、匹娄氏、勿地延氏、莫那娄氏、叱豆浑氏、库褥官氏、温盆氏、树黎氏、乌氏。 属于敕勒的有乙旃氏、斛律氏、副伏罗氏、达布干氏、屋引氏、他莫孤氏、奇斤氏、泣伏利氏以及东部高车等。 属于匈奴余部的有拔也稽部、贺术也骨部、乌洛兰氏。 突厥、西域诸部,朕就不算进去了。” 听着元冠受絮絮叨叨地念着烂熟于心的柔然诸部,沙离师的眼眸发亮,他似乎明白了这位陛下的意思。 “听懂了?柔然人不是铁板一块,除了柔然本部,东胡鲜卑、敕勒、匈奴余部不过是听调不听宣罢了,抵御外敌还行,真到了大规模出征的时候,郁久闾阿那瑰只能指挥的动柔然本部,占柔然人的总数不到三分之一,也就是那五六万骑兵的实力。” 元冠受冷笑不止,道:“郁久闾阿那瑰不是一条老狗是什么?每日守着家里的骨头懒洋洋的晒太阳,生怕自己出门远了,就被旁的野狗夺取,唯有骨头咕噜滚到他面前,他才敢叫上相邻的狗群去撕咬啃噬一番,捡最大的叼回家,或是恐吓邻居,时不时给他献上几块骨头。” 言至于此,不觉有些意兴阑珊。 无胆无谋者,何称天下英雄?郁久闾阿那瑰之辈,不过是当年元乂养肥的野狗罢了,自保有余,进取不足,白白占着这么大的“势”,却没有任何整合漠北诸部,南下中原的野心,只想着在东西魏之间反复横跳,讹诈一些金银财宝。 这般作态,要是中原一直处于战乱还好,等中原一统,柔然人便是死到临头之际。 事实上,在正常的历史进程中,郁久闾阿那瑰这位失去了进取心的柔然可汗,在手握巨大优势的情况下,不仅数十年没有与东西魏发生大规模战争,而且正是被不起眼的小小“锻奴”突厥部所崛起、击败。 也无怪乎,元冠受将其称为一条老狗。 第二百三十二章 结盟(上) 酒至微醺,气氛开始融洽了起来,虽无舞女助兴,但各部的贵族俱是行伍之人,跳胡旋舞、摔跤等也可助兴。 沙离师的面皮有些涨红,他望着嘈杂的宴会厅,敬了一杯酒给元冠受,问了今天的第二个问题:“陛下信中所提之事,可否明示?” 元冠受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沙离师鹰隼般犀利的眼眸中,全然不见醉意。 “自是大魏、厌哒与突厥部,结盟共同防御柔然之事。” 沙离师了然地点了点头,这件事他来的一路上,便已琢磨了很久,事情不难猜,但到底是如何做法,还得看元冠受的提议合不合他的心意。 相比于西魏和厌哒,突厥部的力量完全不值一提,在草原上,现在只能算作是一个中型的部落,同样规模的部落在草原上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指望突厥人去对抗控弦之士十余万的柔然联盟,那是不现实的。 既然元冠受对北面草原的情况如此清晰,想必也不会犯蠢到试图依靠突厥人去成事。 而突厥人既然自身实力不足,那么在结盟中的地位,自然要稍逊一些了,不可能跟西魏和厌哒平起平坐。 “不知陛下所言结盟,是个什么结盟方式?” 突厥可汗阿史那铁勒关心地问道,此时屋中人多,他那半秃的头顶,已然是热出了汗,不知道有没有关心自己前途命运的因素在里面。 元冠受放下之前把玩着的酒杯,正在跳舞、摔跤的贵族们也渐渐停下了动作,望向这位皇帝陛下。 “朕所想的,无非就是互惠互利,共御柔然,以谋求各方发展。” “说白了。”元冠受顿了顿,复又说道:“若今日朕一意孤行,真弄个大家不情不愿签出来的盟约,千里周折,最后也不过是一张废纸罢了。” 见众人紧张的面色稍缓,元冠受朗声道:“朕以为,无规矩不成方圆,既然是结盟,那便要有个盟主,这事,突厥可汗和厌哒沙王可有意见?” 两人摇了摇头,表示并无意见,说到底,他们既然来了,自然也清楚如今在西域这一带各方势力的实力对比,以及互相的利益诉求。 拿厌哒人来说,他们的全部军事力量,和目前的西魏是不相上下的。 然而,厌哒人的战略重心目前处在攻略天竺上,也就是南亚次大陆,对于西面的波斯方向和东面的西域方向,都在尽可能的采取守势,他们的兵力捉襟见肘,也不愿意在西域耗费太多的兵力。 因此,他们才会在征服高昌后,采取羁縻统治的办法,去控制西域诸国。 只要不让他们出兵,并且能保持住对西域缓冲带的影响力,避免柔然人西进,厌哒人可以在诸多条件上进行退让。 而突厥人的诉求则全然不同,他们虽然算不上紧挨着柔然人,但草原上的距离感与中原不同,任意一次大规模的迁徙,突厥人的生存空间都会被严重挤占,因此如何崛起并对抗柔然人,是突厥人的当务之急。 至于突厥人为什么不倒向柔然人,反正都是草原民族。 这里还有一个说法,那便是柔然人对于突厥人长久以来的盘剥,随着郁久闾阿那瑰坐实了草原霸主的地位,更加肆无忌惮了起来。 每年,突厥人要向柔然人献上美女、奴隶、牛羊马匹等等,这种持续的吸血,是柔然人维持草原联盟的重要手段之一。 进献的数额原本是根据部落的人口、牲畜规模,以及在草原联盟中的地位而决定的。 按理来说,部落规模越小,所需要的进献的东西就越少。部落在地位上越靠近柔然本部,进献的东西也越少。 柔然本部处于草原联盟金字塔的顶端,只趴在各部落身上吸血,不往外吐东西。 处于草原联盟金字塔中间位置的,是东胡鲜卑,鲜卑与柔然同源,这些未迁徙到中原的鲜卑部落保持了较为原始野蛮的部落习俗,被柔然人认为是天然的盟友,所需要的进献的物品比例较低。 至于敕勒、匈奴余部则处于草原联盟金字塔的底层,每年如果不遇到严重的自然灾害,需要将几乎所有的存量财富都上缴给柔然人,受剥削的程度较重,故此,许多人都南下投奔了尔朱荣。 尔朱荣的并代铁骑里,有大量的敕勒人、匈奴人存在,数量仅次于契胡人。 嗯...至于为什么没提到突厥人,因为突厥人在严格意义上来讲,并非是柔然汗国或是草原联盟诸部的一部分,他们仅仅是作为柔然人的“锻奴”部落存在着,柔然人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的唯一原因,就是突厥人还有简单冶炼锻造铁器的能力,柔然人允许他们以完成锻造任务来代替进献的贡品。 郁久闾阿那瑰在占据六镇之地后,愈发地无心进取,志得意满的他沉溺于享受。因此,对于草原联盟中层、底层部落的盘剥,愈发地过分了起来。 以往,在正常年份,草原联盟中层、底层的部落,虽然过得不怎样,但好歹还饿不死,现在哪怕是正常的年份,不遇见自然灾害,也很难维持生活了。 因为柔然人索要的贡品比五年之前几乎是翻了一倍,柔然人富得流油,高层贵族占着六镇不走,放弃了游牧开始定居,逐渐腐化堕落了起来,草原诸部怨声载道。 其根本原因就在于,长久地占领城池生活,必然导致柔然人游牧范围的缩小与投入到畜牧业的人手减少。 传统的生活方式发生了改变,柔然贵族们体验到了不需要风餐露宿,可以日日欢宴的快乐后,便无心回到草原过游牧生活了。 因此,在自身生产力下降的情况下,柔然人必须依靠增加对草原诸部的盘剥,来维持物资需求暴增的城镇生活。 突厥人已经被逼到退无可退了,他们除了身上的烂命,也没什么拿得出来,能跟西魏和厌哒国相交易的了。 或许西魏和厌哒都能退缩,但突厥人不能,他们反抗柔然的需求是最为迫切的。 第二百三十三章 结盟(下) “厌哒国愿奉大魏皇帝陛下为盟主!” 沙离师的话语铿锵有力,要想保住西域诸国这个缓冲带,必须要靠西魏,这点他心里非常清楚。 “天神在上,突厥部...愿奉大魏皇帝陛下为盟主!” 突厥可汗阿史那铁勒也锤了锤自己的胸膛,起身向元冠受致敬。 盟主,既是权力,也是责任,元冠受迎着众人热切的眼神,继续说了下去。 “朕不是阿那瑰老狗,付出与收获拎得清,既然当了这个盟主,便不会让厌哒和突厥损失利益,心生怨愤。” 元冠受清了清嗓子,伸出了手指头,道:“其一,也是最重要的,为了防止柔然人西进,必须要有足够的军队,来对其造成震慑,柔然对任何一方的主动进攻,都必须携手抵御。因此,各家都要出兵维持军事同盟,不能有谁不承担义务而享受权利。” “沙王。” 元冠受看向了沙离师,沙离师正色以待。 “厌哒国在东部边界,高昌、西域地区至少要维持万骑以上的军队规模,并且在战时,要保证可以动员西域诸国的军队,参加盟军,服从朕的指挥,你觉得如何?” “可行,但厌哒国希望,这是防御性质的结盟,而非主动进攻柔然人。” 沙离师并无太多疑虑,目前由于西域诸国暗流涌动的局势,厌哒国在东部已经囤积了三万余骑,被牵制的这些力量,也是他们在天竺地区迟迟无法取得大规模推进的重要原因。 如果只需要万骑,再加上西域诸国的兵力,那对于厌哒人来说实际上是大大减少了他们的军备负担。 元冠受复又看向突厥可汗阿史那铁勒,不待元冠受说,这老迈的可汗便主动说道:“突厥部全体战士,愿意在战时服从陛下的调遣。” 元冠受点了点头,三方结盟,是互相都受益,轮到西魏自然也不例外,他宣布道:“大魏会在河凉道、宁夏道,常备维持两万五千骑左右的边军,如此,在柔然人主动进攻三方任意一方时,都可以集结起五万骑左右的骑军兵力,足以抵御柔然本部的进攻。当然,在三方任意一方主动进攻柔然人时,出兵取决于自愿。” 解决完了各家出兵数量,以及军队指挥权的问题,也就是军事和政治的问题,接下来自然是经济上的互助互利了。 “朕希望,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进一步加大三方之间的贸易。” 沙离师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大魏与厌哒的贸易体系已经非常成熟了,倒卖来自东方的丝绸和瓷器给西亚、北非、欧洲地区也是厌哒国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这一点没什么可争的。 倒是阿史那铁勒、阿史那孔雀、阿史那土门这些突厥贵族有些忐忑,他们穷的都要当裤子了,除了牛羊马匹和铁矿,似乎没什么可以与大魏、厌哒贸易的。 事实上,舔着脸来要饭,试图从大魏、厌哒这里搞点援助,才是突厥人的目的。 “对突厥部来说。”元冠受斟酌着词句,道:“大魏会向突厥输出基础的冶铁技术,突厥的工匠应当进入大魏的兵工厂、铸币厂进行学习,在基础冶铁技术熟练掌握后,再进行进阶的技术输出。 当然,大魏需要突厥部提供铁矿石原料,会按照一定比例返回给足以武装整个突厥部的刀枪、箭矢,以及抵御饥荒的粮食。” “皇帝陛下,请容我等商议片刻。” “好。” 元冠受倒没觉得突厥人会不接受这等条件,如果光从字面意义上来讲,这样的行动,以养虎为患来说,都不为过。 毕竟后世的草原霸主,如果提前掌握了更加先进系统的冶铁技术,其战斗力必然会有一个跨越式发展。 但实际上,这里面存在诸多元冠受设置的陷阱。 首先,这不是无偿的技术输出,而是要突厥部整个部落开采漠北的铁矿,来持续输送给西魏,才能保证西魏交给他们冶铁技术和足够数量的刀枪箭矢。 而这一过程往往会持续很多年,也就是说,在这些年里,突厥部的人要持续不断地开采铁矿石,以极为低廉的价格输送给西魏,再由他们自己人学习锻造后,相当于高价又卖回给了突厥部。 这里并非是突厥人付出了货币,而是以劳动力、原材料的形式形成了剪刀差。 就如同后世的很多产油小国,自己没有炼油能力,要千里迢迢运到美国炼油,然后再高价买回来,并且炼油工人还是本国人一样。 多出来的铁矿石,会被祁山铸币厂铸造成铁五铢,转而输入南梁社会掠夺财富。 这足以解决西魏境内铁矿年开采数量,不足以满足元冠受要求的铁五铢铸造数量的困境。 因为突厥人掌握的铁矿是一整个半露天矿脉,开采成本极低,只要解决运输问题,返回给突厥人的粮食、武器根本就是这些铁矿石铸造成铁五铢后的数十分之一的价值。 至于冶铁技术,基本的可以教,用来当免费的劳动力,至于复杂的甲胄、攻城器械等工艺,那就别想了,元冠受嘴上说说而已。 等时局有变,这些来打工的突厥铁匠能不能回到草原上,愿不愿意回去吃苦,还都是两说呢。 “我们突厥部同意皇帝陛下的提议。” “好!” 元冠受长身而起,正色说道:“既然如此,还请沙王、突厥可汗,与朕割心头血会盟立誓,永不相弃!” 心头血,也就是用小刀划破胸膛取血,滴到酒里,歃血为盟。 这是当世最为严肃的仪式,也是血脉契约。 黑纸白字对于这些乱世中杀出来的武夫来讲,只能当擦屁股纸用,唯有这歃血为盟,还有一点点信誉可言。 至于这一点点是多少,能维持多长时间,全看互相之间的利益关系,真当歃血为盟就永世不弃的,那可就是傻子了。 “嘀嗒~” 赤裸着胸膛的三人,忍着痛,都面不改色地将胸膛划破,心头血融入酒液中,一饮而尽。 至此,西魏、厌哒国、突厥部,基于对抗柔然人主动进攻的盟约达成了。 也意味着只要继续享乐的阿那瑰老狗不发疯试图一挑三,柔然人对于三方的边境威胁将极大的降低,在未来的数年中,三方各自将获得较为安稳的发展环境。 元冠受的目光投向了南方,既得陇,何不望蜀? 第二百三十四章 起义军 岁月极美,在于它的流逝,春花秋月,夏日冬雪各不相同。 然而若是有人问起蜀地的民众,梁国的中大通三年(531年)这一年是否美好,那怕是要被一锄头拍死。 在这一年,蜀地遇到了罕见的酷热天气,虽然长江上游还勉强维持着可供航运的水量,但汉水、涪水、洛水等境内河流,多半只剩浅浅一汪,有气无力地流淌着,比往年可差得远了。 高温酷暑若是对北地民众,也就是庄稼会旱死一部分,尚不致命,但对于蜀地的百姓来说,那可就真的要了命了。 原因无他,蜀地的主要经济来源是售出蜀锦,成都平原上数以十万计的百姓以此为生,也就意味着有大片的优良桑田正在种植。 这个夏天蝉鸣不再,无数桑田上尽是桑农撕心裂肺的痛苦声。 一年的辛苦化为乌有,不仅一家老小的衣食失去了着落,就连能不能活过今年,都不好说了。 由于魏梁关系的持续紧张,现在大规模的人口迁徙已经不可能了,百姓唯有躺在家里等死。 如今蜀地的粮食价格,由于铁五铢贬值和奸商大族的囤货居奇哄抬物价,已经涨到了天上去,在西魏持之以恒的大量铁五铢输入下,整个南梁社会的通货膨胀,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现在的一贯铁五铢,在成都的市面上,连一屉炊饼都买不到,而放在以前,不过是十几文钱的事情,保守估计,通货膨胀率达到了五十倍以上。 不过这对于益州刺史,嗯,准确的说是即将成为前益州刺史萧渊猷来说,并不算什么,毕竟他的钱已经捞的富可敌国了,现在拍拍屁股走人,赶赴江州上任,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江州作为南朝传统的造反孵化基地,不知多少怀揣登临九五梦想的仁人志士从这里踏上了起兵前往建康的路,看来萧衍不知是对萧渊猷挺放心,还是萧渊猷使的钱实在是太多了。 来接任的武陵王萧纪此时正带着装了无数船只的行礼前来蜀地上任,菩萨皇帝萧衍送别这个最疼爱的儿子时,半是舍不得,半是期待他有所成长。 事实上,萧衍要是真的对蜀地目前的情况有所了解,想必做出这个决定时,是要犹豫再三的。 菩萨皇帝每日专心礼佛,争取早日成佛,在做出决定之前,并没有,或者说没人告诉他蜀地是什么状态,佞臣们已经把萧衍包围了起来,他只会听到自己想听的东西。 民间疾苦,蜀地酷热,什么?你为什么不用冰块消暑呢? 所以说,现在的蜀地,就像是一个堆满了干柴的大坑,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熊熊燃烧起来。 而武陵王萧纪,就是上赶着往这个火坑里跳的倒霉蛋。 益州刺史府,萧渊猷正迷迷糊糊地躺在摇椅上,酷热的天气里,没人想出去,几名俏侍女正在缓缓地摇着扇子,给刺史大人扇风。 “刺史,不好了!” 荡寇将军萧世澄的大嗓门直接把萧渊猷从睡梦中吓醒,萧渊猷打了个激灵,气血一下子就涌上了大脑,头晕目眩之际,差点没晕厥过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本来等武陵王萧纪到任,交接完萧渊猷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然而荡寇将军萧世澄告诉了他一个非常令人震惊的消息。 “广汉郡,巴西郡,梓潼郡,三地的农民已经发动起义了,现在宕渠、西国、南国等地已经被攻占,梓潼和阆中两城正在被围困。” 萧渊猷强压下心中的恐惧,问侄子萧世澄道:“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领头者何人,有没有豪强门阀的参与?” “刚传来消息,也就是一两天前,领头的唤名黄四,乃是梓潼乡间的桑农,素好结交豪侠,在蜀地绿林颇有名望,诨号‘闯塌天’。应该没有豪强门阀的参与,各地的坞堡还在坚守。” “调集军队...” 话刚出口,萧渊猷皱了皱眉,忽地反映了过来,改口说道:“整顿军队,守住成都,其他的事情与我们无关。另外,再派人顺江而下,去看看武陵王到哪了?” “喏!” 就在萧世澄领命而去的时候,萧渊猷又把他叫住了,吩咐道:“把樊文炽、陈文绪给本刺史叫过来。” 夫人诸葛氏听到动静,走了进来,她向来都是萧渊猷的智囊,屏退左右后,夫妻俩也不避讳什么,萧渊猷简略说了说情况,问计于夫人诸葛氏。 诸葛氏皱着眉头问道:“夫君意欲何为?” 萧渊猷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无他,固守成都,等武陵王萧纪来,咱们就赶紧走。” 诸葛氏嗤笑一声,道:“那武陵王萧纪,也就是一个在宫室里长大的小鸡罢了,夫君若是真去匆匆派人寻他,催促其赴任,让他左右的智谋之士看出端倪,停在江陵到巴蜀之间畏惧不前,夫君难道还要等他一辈子吗?” 萧渊猷瞠目结舌,仔细琢磨了一下诸葛氏的话语,发现这是极有可能出现的情况。 武陵王萧纪生于建康,长于妇人之手,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即便他没察觉出来什么,等进了巴蜀,也定会听到风声的。 道理再简单不过了,武陵王萧纪是最受菩萨皇帝萧衍宠爱的皇子,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巴蜀少不了前去献媚的官员将领,定会将此间之事讲与他提醒。 到时候武陵王萧纪原地停留,没人会催促这位皇子上任,反而是萧渊猷要被架在火坑上烤,萧纪一日不到,他就还是一日的益州刺史。 “那该如何是好!” 诸葛氏毫不犹豫地答道:“速速起兵前去镇压,这些农民虽然声势浩大,但既无甲胄刀枪,又未经训练,断然不会是成都中军队的对手,只要击溃其大部,杀个人头滚滚,这些怕死的农民是不会掀起什么风波的。” “对,对,那等樊文炽、陈文绪来了,让他们去统军出征。” “嗯,是个稳妥主意,这两位都是打老了仗的将军,不会有什么闪失。” 之所以没提萧世澄,是因为自己这个侄子打仗什么水平,夫妻二人还是大概了解的,平常跑跑腿处理点事务还行,真上战场,那可就容易出大事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琅琊王 与此同时,徐州琅琊郡。 庆之北伐带来的后果之一,就是魏国的江淮防线彻底沦陷,东魏只剩下了山东之地,而琅琊郡这个锲子,就硬生生地插进了东魏的版图中。 不过出乎当地豪强士族意料的是,东魏这几年非但没有组织任何反攻,反而极力与拉拢南梁,将此地作为了两国贸易的重要口岸。 琅琊郡临海,在后世有重要的港口连云港,而在此时,虽然没有这种大型港口的存在,但海运依然发达。 从建康到琅琊,海上运输比路上运输要快得多,蜀锦、瓷器等南梁拳头贸易商品,纷纷从秦淮河扬帆出发,不过几日的时间,就可以沿着海岸线,几乎无损地运抵琅琊郡。 当世之时,东侧海岸线的很多地方,与后世是完全不同的,因为缺乏了上千年的河流冲积,所以现在的海岸线,要比后世靠西很多。 而琅琊外海,有一个巨大的岛屿,大约跟后世的崇明岛差不多,被梁国单独设置为了东海郡,这里就是东魏与南梁的边境贸易口岸,商旅往来不绝。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琅琊郡的实际主宰者,并非是官府,而是王氏。 没错,就是那个“王与马,共天下”的琅琊王氏,代表人物王导、王羲之等等。 西晋末年永嘉之乱时,琅琊王氏自琅琊衣冠南渡、举族迁居建康。南渡之后,因对故乡的思念,一直都以北土地名为称呼,东晋元帝时,侨置南琅琊郡。 庆之北伐对于南梁的意义,再怎么强调也不过分,整个江淮防线被反推到了山东河南,南梁的战略空间极大舒展,甚至有了大举北伐中原的可能。 当然了,以目前萧衍的态度来看,他似乎对长生不老更有兴趣一些。 在萧衍的默许下,琅琊王氏开始了部分北迁,不仅王氏所属的近万私兵部曲屯住在了琅琊郡左近,甚至还将族中的子弟,统统任命成了东莞(非后世东莞)、琅琊、北海、东海、山阳等郡的太守。 短短几年内,琅琊王氏就做到了堪称割据一方的地步。 当然了,门阀制度在南朝存在数百年,琅琊王氏力量的外迁,对于王氏和萧衍,其实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王氏滚蛋了,萧衍可以更好地掌控南方,削弱高门大阀在中枢的影响力,而王氏不仅重返故里,还掌握了徐州突出部的控制权,可以与东魏通过独家贸易大发横财。 吃独食肯定是不好的行为,南朝传统的顶级门阀,诸如陈郡谢氏,也就是后世所言“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与王氏并列,出过谢安、谢玄、谢道韫等人的谢氏,也掺和了一笔。 龙亢桓氏,以及皇族兰陵萧氏等等顶级门阀,都在这块大蛋糕上分了一块出来,王氏更像是一个他们的代表。 若是以后世的商业模式来理解,就是陈郡谢氏、龙亢桓氏、兰陵萧氏等等门阀,都是这个贸易公司的大股东,而琅琊王氏则是董事长兼总经理,出资最多,也掌握实际的经营权。 东海郡太守王富,此时站在岛上的一处平台,望着海面上的点点白帆,却有些发愁。 作为与东魏贸易的实际负责人,王富肩负着家族的重任,不过好在他生性精明,精力充沛,浸淫多年,对于商贾一道还是比较在行的。 王谢恒萧这些顶级门阀,固然不在乎钱,也看不起商人,但是族中负责经营的子弟,却绝非等闲之辈,在这个时代,也是顶尖的商业人才。 可王富现在却面临着一个难以解决的困境,手下告诉他,蜀锦的贸易价格正在迅速贬值。 原因并非是今年蜀地的酷旱,传导效应并没有这么快,现在王氏手上用于贸易的蜀锦都是去年、前年储存下来的货物。 根本原因在于,东魏今年的蜀锦需求是不变的,但供给量却大大增加了,甚至东魏市面上的蜀锦卖的比从南梁进口还便宜,直接导致了蜀锦价格的下降。 这其中,自然是西魏搞的鬼。 虽然东西魏之间没有官方贸易,但是隔着一条黄河,延绵上千里的防线,想要走私点什么,那可真是再简单不过了。 尤其是在其中的某一方,甚至两方都心照不宣的情况下。 廉价到仿佛是在冲销量的蜀锦,对于西魏来讲,完全是在做赔本买卖,而且是腰斩价那种。 这种送上门来的好事,不仅东魏的汉人门阀们兴奋地要发疯,挥舞着铜钱疯狂购买,就连各地的军头将领,也都加大了喝兵血的力度,用攒下来的钱买蜀锦大赚一笔。 故此,蜀锦的价格已经跌到了低于往年成本价的地步。 这还不算完,随着最新的消息传来,西魏汉中边境戒严,彻底断绝了与南梁的凉马—蜀锦贸易,南梁的蜀锦出口对象只剩下了东魏。 呃...定然会有聪明人问,能不能自产自销,或者囤积起来再等两年卖? 首先,自产自销是不可能的,蜀地加起来好几十万百姓从事蜀锦相关行业,生产量就已经决定了蜀锦这种附加值极高的奢侈品,不像是寻常布匹,可以在南梁的经济体系内做到自我循环。 其次,囤积起来再卖,不是不可以,问题在于,商业行为是有库存周期的,蜀锦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因虫蛀、潮湿等原因自然磨损,降低商品价值。 且从事蜀锦贸易的商人的实力并不相同,王谢恒萧这些顶级门阀能扛得住很久,可南梁的中小商人们是扛不住的,蜀锦卖不出去,没有货款入账,他们就要面临着破产的风险。 现在南梁面临的情况就是,与西魏的贸易已经断绝,失去了出口西魏、西域的蜀锦渠道。 同时,与东魏的蜀锦贸易,由于西魏向东魏赔本输出了大量腰斩价的蜀锦,现在蜀锦销售是亏本的。 至于西魏看起来损人不利己的行为亏不亏呢? 肯定是不亏的,从昭武三年以后,购买蜀锦用的都是祁山铸币厂疯狂加班加点,造出来的南梁铁五铢钱,价值跟厕纸差不多。 两年内,西魏囤积了不知道多少仓库的蜀锦,现在清仓甩卖,也不会赔什么,却可以极大地打击蜀地的经济,算盘是打的劈啪作响。 第二百三十六章 大聪明 “族兄,这该如何是好啊?” 高山之巅,一缕清风拂过,王富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还能如何是好,去找山东的魏国官员谈一谈,看看能不能抬高一点蜀锦的价格,对了,听说南青州的刺史换人了?” 东海郡参军王致点了点头,答道:“不错,换成了一个叫做宇文泰的人,听说是征东将军贺拔岳的亲信。” 王富了然,自从尔朱天光率军征山东以后,尔朱天光便成了名副其实的“山东王”,手下大都督贺拔岳与侯莫陈悦,一西一东,分管着山东六州的军政事务。 具体来讲,就是侯莫陈悦负责齐州、济州、兖州这西部的三个州,主要任务是与西魏沿巨野泽、昭阳湖、微山湖一线对峙。 贺拔岳负责青州、南青州、光州这东部的三个州,主要任务是负责与南梁保持贸易与边界安全。 作为贺拔岳手下的亲信干将,宇文泰由于在征讨山东叛军,以及剿匪等方面立下功劳,又有文化,善于处理政务,贺拔岳向尔朱天光申请,宇文泰被破格提拔为了南青州的刺史。 王致转身离去,在山巅的平台上,王富继续吹着海风。 脑海中凌乱的思绪在肆意飘散,闻着腥咸的海风气息,王富突然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 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那就是,其实不应该把自己放在东海郡太守和朝廷贸易负责人的角度来考虑。 王富,王富,首先他是王氏的人啊。 换句话来说,种桑养蚕、行商挑夫的生计,跟他王福有什么关系呢? 自嘲地笑了笑,真是官没当多久,倒把自己当青天大老爷了。 所谓蜀锦乃数十万百姓衣食所系不假,可说到底,这数十万百姓,跟他王富并没有任何直接利益,恰恰相反,现在正是囤积蜀锦,低价收货的时候! 你道这是为何? 今年蜀地酷旱,桑树枯萎,就意味着蜀锦的产量在今年必然会极大下降,而由于蜀锦的利润降低,加上今年绝收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未来几年里,蜀地的百姓必然会兴起一批放弃种桑重新种田的潮流。 而到了那时候,蜀锦的产量就会连年下降。 物以稀为贵,当货物供给极大减少的时候,哪怕需求因为今年超量输出而饱和,在未来的几年里,还是会呈现肉然可见的恢复。 西魏这招损人不利己,在王富看来,最大的问题就是,蜀锦的产区始终是掌握在南梁手中的,哪怕西魏在某几年里利用库存的蜀锦抢占市场,压低蜀锦价格,由于西魏失去了蜀锦供应渠道,又无法自产蜀锦,那么必然会导致蜀锦价格的报复式反弹。 而这种报复式反弹,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西魏的蜀锦库存见底,而蜀锦产量又逐年下降以后。 所以,作为一个优秀的商人,王氏利益的忠实扞卫者,王富现在的任务就是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与族老们说明清楚,然后说服他们利用政治上的影响力,继续压低在蜀地收购蜀锦的价格。 王氏将廉价收购的蜀锦大量囤积起来,留到未来几年蜀锦价格飙升的时候再卖,到时候刨去损耗的成本,也将大赚数倍以上的纯利润。 大聪明王富自觉想通了所有的关节,兴匆匆地跑下山去,打算修书一封,派骑士火速前往族中报信,等待族老定夺后拨款,要知道,王氏从来都不缺钱。 王氏的财富大规模积累是从东晋开始的,到现在积累了数百年,一直是南朝顶级门阀,这些财富的数量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够想象出来的。 举个简单的例子,王氏的私军部曲里,都是世代为王氏鹰犬的士兵,每人都有土地妻妾奴隶,还领着高额的军饷,这种人足足有上万,习以为常地供养全国十五分之一规模的军队,王氏的财力可见一斑。 .................. 在北海郡不远的东魏南青州治所团城,这座紧邻沂水的秀丽小城里,南青州刺史宇文泰接到消息后,却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西边的这位至尊...想干嘛?” 虽然宇文泰从未与元冠受打过交道,但天资聪颖的他,对元冠受其人稳中带凶的行事风格却揣摩的足够清楚,无论是作战还是行政,都是如此。 坐在下手的武贲中郎将赵贵挠了挠头,说道:“或许是为了牟利?听说西边囤积了很多蜀锦,这次应该是囤积的太多了,为了出售一些免得压仓库。” “不...不会的,元冠受非是贪图小利之人,其中举动定有图谋。” 远隔蜀地万里,纵使如宇文泰这般人物,也难以猜度到底发生了什么。 若是他能知道蜀地民乱的消息,再结合西魏前后的这些动作,诸如大造铁钱、囤积蜀锦、断绝贸易、向东倾销等等,宇文泰定然能敏锐地判断出,这是元冠受的一套组合拳,目的并不是为了牟取财货,而是在图谋蜀地。 自古取关陇、巴蜀、河南者,未有不得天下也。 秦如此,汉如此,隋如此,唐如此,直到后世发生的安史之乱,导致经济、人口的重心向东南移动,天下形式才随之变化。 所以说,山河表里虽险,但最终也取决于人。 但在人口经济重心不变的情况下,蜀地的重要性,再多赘述也不过分,只需要知道,拥有巴蜀和关陇,就算是从地图上的黄河潼关竖批开整个中国,也拥有其西的部分了,相当于天下二分有其一。 更深层次的地缘意义在于,有了居高临下的海拔阶梯优势以后,无论是顺黄河东下统一北方,还是顺长江东下统一南方,都不会再遇到难以逾越的地理阻碍。 北方除了河东的太行、吕梁、汾水这般天然的兵家险地,确实易守难攻以外,河北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而山东的巨野泽和泰山险峻程度则对照河东而言差的太多了。 南方如果有蜀地作为屏障还好,失去了蜀地,从巴蜀建立水军,便可顺江而下,扬帆一日千里,襄阳、合肥、彭城这些江北重镇,统统失去了作用。 第二百三十七章 闯塌天 蜀地阆中城下,起义的农民军已经将城池团团围了起来,这些手持农具和临时赶制的竹枪的士兵,在不久前还只是乡间普通的农夫。 当然了,若真的全是农民自发串联,也搞不成这么大的声势,在军中,便有不少担任基层军官的武夫,明显不像是老实懦弱的农家汉子。 其中既有各路绿林豪强前来助拳,或者说试图趁乱捞上一笔,也有一张看不见的幕后黑手,在暗中助力。 诨号‘闯塌天’的黄四,此时正盯着眼前摆满了数十个箱子的制式环首刀、弓弩、弩箭,馋的直流口水。 这些由岐山兵工厂里的突厥铁匠打造出来的练手作品,权当是拿来赞助蜀地人民自发反抗梁国暴政了,成本是没有多少的,但对于现在的起义军来讲,作用却非常的大。 得益于蜀地多竹,竹子不仅可以做竹枪,还可以做竹甲,砍树也能做盾牌,虽然质量上是肯定不用考虑了,但好歹还是有些作用的,最大的优点是可以量产装备。 而山间的猎户,倒也不缺弓箭,现在农民军缺的就是这些无法用树木、竹子打造的装备,比如钢刀,比如弩箭。 钢刀谁都会轮两下,配上木盾就是一个刀盾手,至于弓弩的要求则更低,这玩意可比弓箭上手难度低得多了。 弓箭手还要臂力过人,勤加练习,弓弩手只需要能上弦、瞄准、扣扳机就完事了。 如此一来,农民军从近战的刀盾手、长枪兵,到远战的弓弩手、弓箭手齐备,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形成了一定的战斗力。 当然了,农民军说到底还是农民军,指望刚刚成军的他们跟官军正面对抗显然是不现实的。 故此,汉中道总管羊侃还贴心地派来了一个兼任使者的参谋人员,以及一小股军事顾问团。 “将军啊,以后你定然是能戴白帽子的人物!” 东方老道今日倒没穿他那身破羊皮袄,如今蜀地正值酷暑,他身上耷拉着一袭道袍,虽说身形干瘦、长须飘然,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可若不是随行的魏军以及地上的刀弩,‘闯塌天’黄四可不会对东方老道有半分尊敬。 “戴白帽子,是什么意思?” 黄四皱着眉头问道,东方老道连忙解释了一番,当听到了这是萧衍最喜欢的帽子时,黄四咧开嘴恶形恶状地笑了起来。 “先生带来的这二百精兵,便是羊总管来助我起事的?” “正是如此,羊总管非常支持将军,还等着以后将军占了蜀地称王称帝,提携一二呢。” 黄四见东方老道识趣,矜然点头,脑中倒还真顺着老道的思路,幻想起来了自己打进成都,成为蜀帝的场景。 他听老人说,以前东晋末年天下大乱的时候,蜀地便谯纵割据成了西蜀,如今萧菩萨搞得蜀地民不聊生,民怨四起,也合该是改换天地的时候了。 “这位将军甚是英武,不知姓甚名谁?” 领这二百兵的将军抱了抱拳,沉声道:“在下杨忠!” 黄四并没有听说过这一号人物,只当是寻常的领军校尉,便也不甚在意,黄四如今拥兵上万,只要攻下阆中城,整个巴西都将被他占据,到时候就真成了气候了。 “将军,不好了!” 眼见自己与西魏来人说话,手下却慌慌张张闯进来,黄四不由得觉得掉了面子,恶向胆边生,抽出桌上的竹挞狠狠地抽打了几下这名手下,才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竹挞不过是平常用来解痒或者敲打皮肉缓解酸痛的小玩意,劈头盖脸挨了几下打,这手下汉子皮糙肉厚,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赶来报信的手下连忙答道:“樊文炽、陈文绪领着两千官兵杀来了!” “什么!” 黄四手中的竹挞,“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黄四的脸上满是惊愕的神色,距离起事不过数日的时间,虽然轻松打败了不少县城的官军,可益州官军来的如此之快,还是令他有些猝不及防。 在黄四的预计中,以官军向来懈怠的出兵效率,怎么也得完成整肃军队,准备后勤,发出饷银等等步骤以后,才能前来征讨,到时候他肯定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没想到这次,益州刺史萧渊猷在夫人诸葛氏的建议下,自掏腰包,直接命令成都的部分守军先行开拔出征。 不仅黄四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连西魏在巴蜀的情报网都没来得及给出反馈,在兵贵神速这一点上,萧渊猷倒是真的做到了。 黄四在帐中踱步了几圈,他并不信任西魏派来的这些人,虽然自己需要他们,但黄四认为这只是权宜之计,他没读过书,在绿林摸爬滚打多年,也晓得打铁还需自身硬的道理,并没有完全指望这二百西魏兵。 事实上,不光是黄四没指望杨忠带的这些兵能发挥什么作用,就连北面坐镇汉中的羊侃,也没给予他们太多期望。 虽然羊侃事先做了很多准备,比如囤积军粮,训练巴蜀还乡军,整修道路,建立兵站等等,但当战机真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后悔,准备的东西太少了。 羊侃连忙向巴蜀通过阴平小路派出了二百精锐步兵和使者以及一些钢刀、弓弩,以尽可能地让这些起义的农民军多坚持一会儿。 同时,一边上报长安的朝廷,一边启动巴蜀的情报网,开始了战争前最后的准备。 此次起义,并非是西魏的谋划,虽然跟进的速度非常快,但终究不是提前布局,失了先手。 羊侃已经下达命令,晋寿、宋熙、北水等紧挨汉中的梁国各郡的探子频繁活动了起来,开始鼓动当地山贼、豪强等武装造反。 可从目前来看,蜀地北部的其他势力,还都在观望着黄四起义军的前途命运如何,这将直接决定他们的态度。 正如萧渊猷的夫人,那位女中诸葛所说,只要击溃起义军大部,其余人,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然而,就是这杨忠带领的,不被重视的区区二百人,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却将发挥出远超他们军队规模的作用。 第二百三十八章 开开眼 “樊兄,此处地险,小心有诈。” 巴蜀真正可以称得上平原地形的,不过是成都平原左近,到了阆中、巴西这一代,海拔便逐渐起伏不定了起来。 成都至阆中的必经之路上,看着两侧高峻的山峰,梁将陈文绪拦下了同行的另一位将领樊文炽,沉声说道。 两人同在益州为将多年,本就是将门世家数代人积攒下来的交情,父祖辈便相识了,故此,此次出征倒还真没有军中将领不合的情况,而是两人相互扶持,共谋军功。 对于陈文绪和樊文炽来说,此行的首要目的,自然是平定黄四率领的农民军叛乱,但若是贼军确实势大,保全自己的部曲便成了头等要务。 正如之前提到的,不同于目前西魏的府兵制加常备兵制,南梁的士兵,作为一个生命个体,其所有权是归属于其主人,也就是将领的。 将领供养手下的部曲一家生活,部曲为其个人效死,而非是为了国家。 当然了,南梁也并非全部依赖将领的私兵部曲打仗,各州郡也有一些募兵,但问题在于,这些募兵的战斗力,与私兵部曲的战斗力是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的。 国家出钱征募的士兵,生活待遇差,装备差,且缺乏训练,当兵只为吃饷,没有任何为国而战或为自己而战的自觉性。 南朝军制积弊已久,非是一朝一夕所能改变,历代有志于做些事情的君王,都试图改变这种军制,然而,纵使雄才大略如宋武帝刘裕,其北府兵的本质也没有蜕变成国防军性质的部队。 至于萧衍,早年倒是尝试过改变兵制,最后陷入了加强募兵还是加强萧氏私兵的怪圈,人性都是自私的,南朝皇帝在做不到将私天下,或者一家之天下割裂开的时候,往往就会走向加强自身皇权的不归路。 总而言之,私兵部曲是一个将领的身家性命所在,南朝的将领们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做出把自己部曲拼光的行为的,国家可不会给他补充部曲。 “陈兄所言甚是,不如缓些脚步,太阳如此暴晒,士卒们的辛苦的很,先派兵去前面山谷仔细侦查一二吧。” 樊文炽欣然同意,巴蜀已经有五六年没打过仗了,士卒倦怠日久,就连每日六十里的行军都有些吃不消。 在他们看来,镇压农民军也不是急于一两日的事情,先歇一歇,倒也没什么。 这一歇可不要紧,却急坏了埋伏在谡箤谷中的农民军。 黄四这人任侠仗义,广结豪强,蜀地的绿林好汉们听说“闯塌天”起事了,纷纷前来投效。 故此,这些以绿林豪强为主导的农民军,战术上玩的还是劫道时的那一套,只寻思着找个险要地形埋伏起来,等官军钻入口袋里,金鼓齐鸣掩杀出来,便将其杀个七零八落。 计划不错,可惜第一步官军就没按他们的剧本来。 隔着老远的距离,陈、樊二将就命令军队停了下来,原地歇息,士兵们真可谓是“丢盔弃甲”,个个跟滩烂泥一样,躺倒在树荫下,掏出水囊“咕咚咕咚”地大口补充着水分。 此时已经是农历的七月末快八月份了,可天气还是酷热无比,丝毫没有哪怕一点点入秋的意思,蜀地今年是邪了门了。 按这些士兵的生活经验来看,往年惯常是湿热一些,虽然潮湿难忍,可好歹也算是习惯了。 今年倒好,热的狗都不出窝,只有他们这些苦哈哈大头兵,大热天还要行军。 因此,军容士气也就别指望了,再斗志昂扬的士卒,干巴巴穿着盔甲拖着刀枪走了几十里地,也蔫了。 “黄兄,这可如何是好?” 成都官军的斥候,以什、伍为单位,正在上山攀爬,不需要多久,就能发现埋伏在山上的农民军。 趴在山谷的草丛里,面对蜀地鼎鼎有名的绿林豪杰“紫金梁”邓通的诘问,黄四也有些麻爪了,连蚊虫在脸上叮咬都顾不得去拍打。 跟计划中想的完全不一样,见黄四也没个主意,邓通黑紫色的大脸盘子上闪过怒容。 “不若抄家伙干了他娘的!” “不可不可。” 黄四拉住邓通,显然不愿意贸然行动,可官军的斥候越来越近,却容不得他们再犹豫了。 就在两人低声争执之际,靠西南侧的山谷坡地,战斗猛然爆发了起来。 起因很简单,本来农民军藏得比较深,官军斥候是没发现有人的,这些斥候也不过是听命例行公事,本来搜查的就不太认真。 所以,斥候们草草上山,在靠山谷入口处搜查了一圈,觉得没问题了便打算早些下山休息。 这山谷可没路,都是靠斥候手脚并用爬上去的,大热天背着武器甲胄爬山,早就汗流浃背了,也没心思多搜查。 偏巧不巧,有个斥候行军时水喝的多了,眼见四下无人,便靠着大树撒了泼尿。 斥候哼着小曲,焦黄的尿液“呲”地一声,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在了大树后面也就是山谷的背后那一侧。 有个农民军正躲在哪里,被兜头兜脸地浇了一身,本以为闭嘴咬咬牙就过去了,有个高低差,又有茂密的树丛遮蔽料想也不会被发现。 谁成想,这斥候或许是觉得小解不尽兴,竟靠着树脱了裤子,农民军本是个劫道出身的土匪,脾气暴躁的很,是可忍孰不可忍,抹干了眉间的黄水,抄着刀子就给斥候来了个小刀剌屁股——给你开开眼。 这一开眼不要紧,随着哀嚎声传来,周围潜伏着的农民军都觉得自己被发现了,猛然越出藏身处,官军斥候见不远处的草里“哗啦啦”地冒出一堆人来,连忙结阵自保。 “嘟~嘟~~” 尖锐的哨子声响彻山谷,在两山间回荡不休。 战场在瞬间的寂静过后马上躁动了起来,官军士卒在军官的责骂、抽打下,抄起家伙整队开始准备投入战斗,而农民军也不再掩饰,手上的家伙事招呼向了人数极为劣势的官军斥候。 第二百三十九章 紫金梁 凄厉的号角声响起,第一个照面,官军就展露出了他们与农民军截然不同的战斗素养。 在大队步兵尚处于集结状态的时候,山上的斥候们便三五抱团,互相靠拢,借助草丛的掩护,卸下背上的弓弩掩射了起来,成功压制住了农民军毫无准头的箭矢。 “嗖!” 一发弩箭几乎是擦着耳朵窜了过去,将黄四吓出了一身冷汗。 弩这玩意,官府是禁止民间私藏的,他手下的农民军弓箭手,都是原来山里的猎手,单打独斗倒还成,可一旦真与官军照了面,马上就落了下风。 军中斥候本就是一军最为精锐果敢的士卒,当这些职业军人放下散漫的心态投入到战斗中时,所爆发的战斗力绝非这些寻常猎户所能比拟的。 依靠着山间的树木巨石等掩体,以及同伴刀盾手的盾牌保护,斥候们的弓弩命中率和生存几率,相比于没有多少战斗经验的农民军,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斥候们人数虽少,但借助难以快速突进的山顶地形,结成了一个却月阵,在外围的斥候小组,以三人或五人为一个战斗单位,集中射击当面某个敌人射手。 农民军的弓弩刚刚接收几天,尚未培训完毕投入到实战中,故此,农民军的弓箭手还是那些拿着猎弓的猎户和少部分土匪。 或许他们面对山间的野兽能够做到不慌乱,可野兽毕竟是畜生,真到了箭矢横飞的战场上,不被吓尿裤子的都不错了,能做到弯弓还击的都是少数,而准确命中官军的,更是少之又少。 弓弩对射占不到上风,便导致农民军步兵们推进要冒着巨大的伤亡风险,如此这般,仅仅是一百多人的官军斥候组成的防线,农民军竟然在短时间内无可奈何。 而官军却不会给农民军从容等待斥候的弩矢用尽的机会了,抄着钢刀的官军沿着山上斥候扔下来的藤条麻绳攀岩而上,如同蚂蚁一般,不需要多少时间就能增援山上的斥候。 同时,官军的两名将领商议妥当,陈文绪主攻,樊文炽迂回,七百官军在樊文炽的带领下向山谷农民军的侧后艰难迂回而去。 山谷虽然只有一条路,可说到底,这里的地势算不上什么绝地,两侧的山谷只要想绕,还是能绕的。 若是真的被官军绕到山谷另一侧,两面夹击之下,山上的这四千多农民军,怕是就要全军覆没在这里了。 还是那句话,不能指望上个月还拿着锄头种地的农民,起义了马上就变成身经百战的战士。 黄四的农民军恰恰就缺乏这种成长的过程,而绝大部分在史书中没有留下名字的,每个封建王朝每年都会有那么几次的农民起义,都是在刚刚起事的阶段就被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官军扑杀了。 “弟兄们,跟我冲!宰了这些狗贼!” “紫金梁”邓通再也忍不了了,他匪性大发,一把扔下外罩,露出了里面破旧翻毛的皮甲,抄起环首刀冲杀了上去。 农民军的领导层也就是这个装备了,至于其他士兵更惨,还装备着竹甲竹枪。 邓通带头悍勇冲锋,受其感召的农民军脑子一热,暂时忘去了箭矢横飞的真实战场的恐怖,纷纷像是给自己壮胆一样,扯着嗓子嚎叫着冲杀上去。 “噗~噗~” 南梁官军的三棱箭无情地贯穿了防护作用微薄的竹甲,前排的农民军捂着伤口倒下,后排的同伴跨过他们,继续向前冲锋。 竹甲作为甲胄,是比纸甲还不靠谱的存在,其实想想就知道了,正常的弓弩,在近距离钉透好几根竹子都没什么问题,何况是一层薄薄的竹甲。 真要论防护能力,铁甲最强,南蛮藤甲、明清棉甲这些因地制宜的甲胄也算是正常水平,竹甲、纸甲就完全是不中看也不中用了。 “紫金梁”邓通的骁勇对于战局起到了一定的扭转作用,在他的带头冲锋下,在山头占据了绝对兵力优势的农民军,用人命作为代价将官军斥候的防线极大地压缩了。 “哼,不用上了,令人都撤下来。” 陈文绪一声冷哼,看着血肉横飞的山头,忽然改变了主意。 “这…” 见副将不解的样子,陈文绪说道:“本将一时昏了头,咱们根本没必要跟这些泥腿子肉搏,只要围住他们,等樊将军迂回到位,上山无水,这大热天就是渴也能渴死这些叛贼。” 副将恍然大悟,陈文绪说的确实在理,只要官军的兵力铺展开,以双方的战斗力差异,农民军是不可能大股突围走脱的。 而困守山谷两侧,数千人在烈日的灼烤下,可能连两天都坚持不了就要脱水失去战斗力。 爬到一半的官军撤了回来,山头的斥候们也纷纷顺着藤条绳索荡了下来,虽然斥候损失了数十人,可农民军的伏击计划也因此彻底宣告失败了。 “弓箭手,准备!” 陈文绪一声令下,官军的三百弓手列成松散的几列横队,箭壶竖在地上,开始检查弓弦的松紧。 当命令再次传来时,弓箭手们冷酷的目光盯上了两侧山头惶惶然不知所措的农民军士卒。 有的士卒胆子大或是杀的兴起,竟尾随斥候下山袭杀,不多时,便被官军清剿干净了,剩下的待在山上既不敢下去,也不知能做什么,如同无头苍蝇一般。 官军的弓手们张弓搭箭,紧绷的步弓“嘎嘎”作响,随着军官的一声令下,箭矢腾空成雨,复又“簌簌”地落在了只有二十几丈高的山头上。 听着耳边士卒们的惨叫声,黄四一时竟有些头晕目眩了起来,首领开始怀疑人生,底下的农民军士兵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终究是悍匪邓通是个遭得住事的,他咬牙砍断了肩膀上的箭矢,举起刀喊道:“弟兄们,跟老子下山冲了这些狗官军,我们有四千人,当面官军也就一千多,怕了才是缩卵子的!” 第二百四十章 撞破头 “冲!杀了这些狗官军!”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怕甚!” 绿林豪杰群情激奋,一时之间农民军士气大振,更有悍勇之士身手矫健,单手提刀跳荡下山作为先锋。 不同于官军斥候沿山谷两侧上山侦查,农民军全军冲下山却是四面八方纷涌而出,一时之间,虽然官军的弓手杀伤了上百农民军,可大股农民军却从山上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蜂拥而至。 青山密林之中,到处都是披着青绿色竹甲,拿着竹枪的农民军,他们发了疯似的嚎叫奔跑着,向官军密集的阵列冲去。 “笃!” “嗖!” 箭羽插在邓通的皮甲上微微摇晃,邓通咬紧牙关,不去看身边如同割麦子一样大片倒下的前排农民军,继续冲锋。 就连黄四,此时也镇定下来,站在山巅指挥农民军冲锋陷阵。 当然了,黄四更像是一尊石像,只是给胆怯回望的农民军士卒一点安慰和鼓励。 陈文绪冷冷地看着漫山遍野扑来的农民军,在他看来,这些既没有队形,更没有分成左中右翼或前中后军的农民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陈文绪非常有信心,在短时间内给予这些农民军致命打击,让他们知道,泥腿子终究是泥腿子。 战阵搏杀,绝非是村落间的械斗,比得是长年累月的训练和默契,精良的装备和优秀的战术,这些通常都是农民军所不具备的。 “将军,要把樊将军叫回来吗?” 副将问道,陈文绪略一思忖,道:“不必,樊将军见了此间情形,定会临机决断,现在去已经迟了。况且我军阵势已然列成,贼军虽众,必不能冲散我军阵脚。” 一番言语,农民军已经大部冲出山谷,离着官军一千步卒的方阵和后面的三百弓手,只有堪堪六七十步了。 陈文绪抽出腰间宝剑,指天大吼。 “树盾!” “喝!” 一人高的厚重橹盾被迅速并列竖成三排盾墙,步卒们双手用力握住橹盾的皮扣和握把,以脚为支撑点,肩头和小臂死死地顶在橹盾后。 “架枪!” 手握长枪的枪兵和一部分斧兵涌入几排盾墙间的缝隙,将长杆兵器搭在盾墙之上,红缨鲜艳,枪尖斧刃反射着锋锐的寒光。 再往后,则是刀盾手们组成的方阵,他们围绕着陈文绪和后面的弓手,防止农民军从两侧山上冲下来包抄迂回。 “呀!” 邓通一声大喝,疾跑数步,紫红色的面庞涨的有些发黑,靠着山道的他踩在石头上借力,腾空而起扑进官军的盾墙中。 差点被长枪滑膛破肚的邓通,侥幸跃进了盾墙,邓通挥刀直取当面几个官军枪兵的下三路,他晓得若是此时抬起身来想继续冲击第二道盾墙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而官军枪兵的长枪都冲着外面,是没办法抽回来攒刺他的,只要扫、撩这些枪兵的腿脚,一定能扰动他们的阵型。 当然了,邓通一个土匪头子都能想到的办法,官军自然也有解决之道,第一排的盾兵默契地前出几名暂且抵挡当面农民军,其余两侧盾兵则抽出腰间刀刃,转身向邓通挥舞而去。 邓通躲闪不及,后背阵阵剧烈的疼痛传来,他狼嚎一声,回身与盾兵战在一起,与此同时大队农民军士卒冲到,官军第一排盾兵顿时发生了混乱。 不过“紫金梁”邓通能凭借个人勇武做到的,也仅此而已了。 几杆枪矛如同毒蛇一般攒刺进了他的背后,本就被刀划出了缺口的皮甲无法抵御锋利的枪头,邓通手中的刀“哐”一声跌在了山间的泥土里,他踉跄着摔倒在了地上。 邓通生死不知,而农民军在付出了巨大的伤亡后,却仅仅只突破了官军的第一层盾墙。 “啊啊啊~” 有个杀红了眼的农民军士卒,双手挺着竹枪做出突刺状,然而他的竹枪戳在官军的橹盾上,却直接崩成了两节。 官军的枪兵眼神漠然,早已习惯于杀戮的他们丝毫没有怜悯之心,微微发力,手中长枪掼入农民军的腹腔中,薄薄的竹甲没有起到任何防护作用,再一拧枪杆,身形干瘦的农民军士卒,顿时失去了力气,摔倒在地上。 这只是战场的一个缩影,在山谷前狭窄的地形里,只有数十步宽的正面战场使得农民军完全无法发挥他们的人数优势。 而在同等的交战面积上,由于双方战斗力、阵型、装备等因素的巨大差距,后排拥挤在一起的大股农民军,只能干看着前排的袍泽被肆意杀戮而无能为力。 当这种无能为力的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官军的阵型又岿然不动,没有继续被突破时,战场的局面就开始了扭转。 俗话说,枪打出头鸟,冲在最前边的农民军,实际上也是这些人里最为悍勇的一批。 当勇士们被官军锋锐的长枪和坚不可摧的盾墙屠戮殆尽时,后排略有怯懦的农民军自然开始被迫冷静了下来。 聚众裹挟最重要的因素就在于两个字,上头。 热血上头的人是可以暂时无视死亡的恐惧,可当这种“拼了他丫的”情绪缓和下来时,人类的求生欲会让大脑做出赶紧跑的本能举动。 “将军,现在该怎么办?” 勇敢的“紫金梁”邓通确认死了,怯懦的“闯塌天”黄四还活着。 虽然被叫做将军,但实际上黄四所有关于战争的经验仅限于村落械斗、绿林争端,以及说书人嘴里的金戈铁马。 黄四有这么大的名号和农民军中如此之高的地位,绝大部分都来自于他实在是太会交际了。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请客吃饭,包庇逃犯,久而久之的,虽无太多勇力,但朋友多了,黄四的名声也越来越大。 等到他爹留给他的数百亩桑田败完了,精明的黄四自然就走上了造反这条宿命之路。 黄四站在山巅,回首四顾,问道:“那道士和魏兵呢?” “将军,你把他们都扔在了后边啊。当时你说,怕这些魏兵坏了事…” 黄四跺脚大恨道:“老道诓我啊,这白帽子哪有这么好戴!” 第二百四十一章 贼蜂起 “杨将军,起义军怕是败了。” 杨忠整理着甲胄,不甚在意地说道:“梁军又不蠢,怎么可能径直往口袋里钻。” 顿了顿,后半句话“既然埋伏失败,起义军自然也就败了”,他没说,因为觉得没必要。 这种事情当初黄四排斥他的部队参与埋伏时,便已经可以预料到了。 杨忠在南梁的军队里待过,南朝的军队数量虽然比北朝少,但双方的质量差距却并不大。 事实上,在晋朝衣冠南渡以后,刘宋、萧齐、萧梁这几朝,在战绩上一直是与北朝有来有回。 南朝既有淝水之战、钟离之战这等大胜,也有元嘉北伐的大败,双方互相奈何不得对方数百年,本来就已经证明了双方的军事实力是差距不大的。 南朝多私兵部曲,步卒锐旅之坚韧,不逊北地健儿,以杨忠看来,就凭这些农民军的装备和素质,根本不可能在正面对抗中打败梁军。 若是不能胜,撤军更是妄想,一旦撤军,必然会演变成大规模的溃败。 其中道理就不需要多说了,连正规军旅在撤退时,都很难保证断后部队交替掩护、依次后撤,农民军更是打仗全是一窝蜂战术,冲上去一窝蜂冲上去,退下来也是乱哄哄地一窝蜂退下来。 “走,跟本将去看看。” 整理好甲胄,杨忠挎着刀出了营垒,虽然只有二百人,但西魏精兵还是严格依照军律不折不扣地修建了一座有墙有沟的营盘。 山路难行,此来蜀地多是步卒,唯有杨忠的卫队有十余匹战马,杨忠就带着这十余人疾驰了四五里的地界,来到了山谷另一端的不远处。 栓好马登上一个小山的山顶,呈现在杨忠眼底的,是一副兵败如山倒的样子。 扒拉着繁密的树枝缝隙,杨忠眼看着不远处山谷下,大群绿色衣甲的农民军被身穿紫色甲胄的梁军前后夹击,堵进了山谷中动弹不得,真可称得上是“进退维谷”四个字。 接着不甚招展的旗帜,杨忠辨认出了前后的梁军主将,在靠近杨忠这一侧的,约摸七八百人,主将打“樊”字大旗,应该是樊文炽。 而前头堵着山谷口,驱赶着农民军的,远远望去实在是看不清旗帜的字样,不过按照排除法,定然是陈文绪了。 “两千兵,这边七八百,那边一千二三,这边还没弓手。” 观察了片刻战局,杨忠喃喃自语道。 只是须臾,杨忠便分析清楚,自己率领的二百步卒距离此地不到五里,全速行军两刻便可赶到。 战机稍纵即逝,虽然现在农民军被两面夹击狼狈不堪,但反过来想,被堵在山谷动弹不得的农民军,也没有什么再退缩的空间了,同时当面的樊文炽这八百兵也面临着难以掉头的问题。 按照正常的战争步骤,农民军还会再反抗一阵子,直到确认无法抵抗也没有援军,才会放下武器跪地请降。 现在自己要抓住的,就是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杨忠点了两名亲卫,把腰间金牌摘下来递给其中的伍长,决然道:“你俩回去调兵,其余人上马拖曳树枝,随本将鼓噪声势,山谷狭窄,敌军难以辨别,定然会放缓攻势。” “喏!” 两名亲卫捶胸领命,也不多做言语,拿着金牌便前去调兵。 杨忠跟着下了山,剩下的十余名亲卫并未下马,而是在原地等着他,杨忠嘱咐道:“砍些树枝拴在马尾上,务必要鼓噪起声势来。” 亲卫会意,不多时,十余骑便在山间小路上奔驰了起来。 “将军,快看!” 梁军阵中,樊文炽本在持刀督战,身边的卫兵却忍不住提醒他道。 “嗯?” 樊文炽转身,却惊讶地发现,身后烟尘四起,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袭来。 整个山谷后的小路,都弥漫着飞扬起来的尘土,隐隐约约间让人不禁感到疑惑和恐惧。 “莫非是贼军的疑兵之计?” 此番招数,并不是什么没听说过的伎俩,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可这么大的动静,不仅是梁军看见了,就连被围在山谷里的农民军都看见了。 黄四脑子活络,顿时联想到可能是魏军援兵将至,顿时大喝道:“魏军攻来了!” 黄四的心腹在愣了愣神后,也齐刷刷地喊着:“魏军攻来了!” 这五个字在山谷中回荡不休,梁军顿时被夺了心神,魏军尚在汉中,如何过得来?莫非是神兵天降不成? “无需惊慌!不过是贼军虚张声势罢了!” 就在樊文炽厉声大吼,试图稳定军心之时,打脸的一幕却出现了。 烟尘中十余骑突驰而出,身着红黑色魏军甲胄的为首一员大将喝道:“尔等已无退路,若不投降,待大军至,必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摘下马弓,张弓搭箭直取樊文炽。 樊文炽狼狈扭身,钻进亲卫的保护圈中,方才避开了杨忠的冷箭,再一回首,哪还有魏军骑兵的影子。 烟尘并未散去,可在山谷另一侧的梁军心里不由得变得沉甸甸的,魏军后续部队有多少人他们并不清楚,可现在被山谷中的农民军阻隔,樊文炽部的梁军不能与友军汇合,难免陷入到孤立无援的境地。 心神动摇的梁军,攻势变得不那么犀利了,而知道援军将至的农民军,却士气大振,甚至开始了反击。 反击没有取得什么效果,但一来一回,双方的士气截然不同。 随着杨忠所部的步卒从烟尘中出现,堵住了樊文炽部的退路,这场小规模的战斗彻底失去了悬念,樊文炽部梁军首尾难顾,又后退不得,被数倍于己的农民军蜂拥击溃。 樊文炽被杨忠所部士卒阵斩,陈文绪收拢自己的部队,结阵缓缓撤退,农民军也并未追击。 梁军对于农民军的第一次进剿彻底宣告失败,这也意味着,从正式战争中获得了锻炼和成长的农民军,将更加难以剿灭。 更不好的消息是,由于黄四的起义军没有被镇压下去,梁国的蜀地在不久以后,各郡叛乱蜂起如同烈火燎原一般再也无法遏制。 难以维持生计的农民、商人、手工业者,甚至是一些别有用心的地方豪强,都加入到了这场轰轰烈烈的大叛乱之中。 第二百四十二章 立皇帝 且不提当蜀锦收购价进一步暴跌的消息,从建康传回蜀地后,又成为了多少百姓揭竿而起的导火索。 就在南梁经济局势恶化,社会动荡之际,在东魏都城,河北第一重镇邺城中,新的政治风波也已然无可避免。 这一切都源自于一个消息,东魏永安四年(531年)八月,太原王、天柱大将军尔朱荣率领五千契胡精骑从晋阳出发,过太行山,前往邺城。 尔朱荣的理由倒是非常的冠冕堂皇,他需要探视即将分娩产下皇嗣的尔朱英娥皇后,也就是他的嫡女。 至于其真实目的,大约有二。其一,对开始不安分的元子攸进行震慑,来到了邺城的元子攸仿佛游鱼入海,在河北汉人大阀的支持下,不仅重建了禁军,还大肆任命汉人门阀子弟为官。 需要注意的是,元子攸并非完全是一个傀儡皇帝,他也是有很多追随者的,在这其中,甚至还包括了尔朱荣安插到他身边的亲信,武卫将军奚毅。 其二,则是尔朱荣看到元子攸的年龄越来越大,也勤于政事聪明能干,觉得应该加强对他的控制,看看能不能借机将其裹挟回晋阳。 其深层含义在于,一旦将皇帝裹挟回晋阳,就可以用还于旧都的名义,将国都迁回北魏旧都平城,平城距离晋阳可谓是近在咫尺,到时候把皇帝捏在自己手里,睡觉才安心。 不论是维持现状,还是逼迫元子攸禅让,就都好办的多了。 定州,常山郡北。 尔朱荣的五千契胡精骑出了井陉,来到常山郡真定县以北的安乐垒驻扎。 此地虽小,但却是兵家要地,西接井陉,北有四水,只需沿此地官道一路南下,便可畅通无阻直至邺城。 嗯...若是提起后世的名字,可能会比较熟悉些——石家庄。 所以说嘛,地理这种东西,古往今来都大差不差,此地的重要性在任何稍有见识的人眼里,都能看得出来。 井陉关虽说是东出太行山不多的,相对平坦可供通行的缺口,但对于骑兵来说依旧是一段称不上轻松的征程。 故此,尔朱荣的五千精骑需要在此地好好休整几天,喂喂马,军容整肃些再南下邺城,反正此地到邺城甚至可以一昼夜奔驰而至。 大帐中,尔朱荣正将手里的信笺给左右亲信传阅。 “太原王,不知这信是从哪得来的?简直就是在挑衅您的威仪!” 高欢见了信作不悦状,狠狠地拍着桌子说道。 “哈哈哈哈~” 尔朱荣放声大笑,仿佛是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一样,笑了良久,才将信从传阅完毕的手下们那里收回。 “呸!就凭这些鼠辈也敢?” 尔朱荣撕掉了信笺,又朝上面吐了口唾沫。 信笺上写着:天子与杨侃、高道穆等人设下计谋,将要杀害天柱。 “此信是待在洛阳的吏部尚书尔朱世隆寄给本王的,说是贴在他家门口的匿名信。依本王看来,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的图谋罢了。” 坦白地讲,元子攸或许想杀尔朱荣,但尔朱荣现在确实不想杀元子攸,而且在他的内心里,也从不认为元子攸这个从河阴之变时,就在自己的屠刀下瑟瑟发抖的青年皇帝,能有勇气或能力对抗自己。 见亲信们面色各异,尔朱荣复又问道:“昨日彗星从井陉上空划过,这是什么星象啊?可有人给本王解释解释?” 一听这个,神棍刘灵助马上就来劲了,他跳出来抢话道:“恭喜吾王,此乃除旧布新之象,史书曾载,彗星过中台星域,扫大角,秦国因之而亡。” 听了这话,再笨的人也知道了,太原王的意思根本就不是星象,而是让众人说点他爱听的,嗯,关于劝进的那种话。 太原王府郎中李显和连忙说道:“吾王去邺城,哪能没有九锡之礼?岂能让吾王自己所要呢?当今天子真是不识趣。” 骑军都督刘贵也不甘落后,锤了锤胸膛道:“要俺说,今年都可以让那些黄门、秘书监去写禅让文了,何止是九锡呢?” “臣听人们说并州城上有紫气,不愁不应验在天柱身上。” 高欢的恭维话,说的就稍微有文化了一点,显然这几年往河北汉阀的圈子里挤,没少喝墨水。 尔朱荣大概给亲信们统一了一下思想,等他从太原王变成皇帝的那一天,手下这些人自然都是从龙功臣,好处都是少不了的。 客套话说完了,亲卫都督贺拔允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此去邺城,不知太原王如何为之?” 尔朱荣志得意满,稍稍给亲信透露了一下自己的计划。 “自是炫耀我军军威,以恐吓河北汉阀,若皇帝肯给本王加九锡,那便还容得他做几天皇帝,若是不肯,那便换个人来当皇帝,再把都城从邺城迁回平城。” 迁都邺城,本就是邙山之战时政治妥协的结果,若有反复也实在情理之中,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幽州、河东、山东的叛乱都已经平定,尔朱荣再无后顾之忧,也不需要向朝廷妥协什么了。 俗话说仓禀足而知礼节,吃饱了饭,不需要四处打仗,尔朱荣才琢磨起了更进一步的事情。 内部的相对稳定,正是尔朱荣敢于向皇帝索要九锡的事情。 这个步骤大家都懂,加了九锡然后就是什么冕十旒,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等等一套的篡位流程。 这玩意曹家、司马家等等,都玩的很溜了,程序都是固定化的。 “不知何人入了太原王的眼,可立为天子?” 尔朱荣神秘一笑,摇摇头没有回答。 事实上,尔朱荣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完美的答案,也就是他的女婿,也是元子攸庶长兄元子直的儿子,陈留王元宽。 辈分就不需要纠结了,尔朱荣的大女儿嫁了元子攸,小女儿嫁了元宽,按理说都是女婿,但这两个姑爷其实还是叔侄辈...反正当世的风气就是这么开放。 这其中关节,还在于尔朱荣的大女儿尔朱英娥能不能生出皇子,若是皇子那自然优先立自己的孙子当皇帝。 若是没生出皇子,那边退而求次,立自己的另一个女婿陈留王元宽为皇帝。 第二百四十三章 密谋时 就在尔朱荣与亲信们透底的时候,元子攸也在进行着最后的串联工作,这其中最重要的人物是武卫将军奚毅。 河阴之变后,尔朱荣与洛阳禁军的首领,也就是领军将军元鸷达成了事实上的结盟,元鸷负责看管皇帝。 但随着庆之入洛和邙山之战两件大事的发生,本就资历、威望不足的领军将军元鸷,在嫡系部队折损殆尽后,迅速地失去了与尔朱荣合作的资格,被一脚踢开。 取而代之的是,杨津担任名义上的禁军统帅,也就是领军大将军,而尔朱荣的亲信奚毅则成为了禁军实际上的管理者。 但让尔朱荣没想到的是,这次他看走眼了,奚毅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魏重臣。 不奇怪,大魏享国百年,有些忠臣孝子那可再正常不过了,在历史上的东西魏,不管权臣如何一手遮天,名义上还都是要有个大魏天子压着的。 元子攸对于奚毅这个尔朱荣安插在自己身边的钉子,可谓是倾心接纳,奚毅也表现得非常忠诚,可奚毅的真心到底如何,毕竟隔着一张肚皮,也不能剖出来给元子攸看看。 可目前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发的地步了,武卫将军奚毅掌握着宫中禁军,是元子攸无论如何都绕不过的。 今日,就在元子攸于明光殿想召奚毅前来,再次试探一番的时候。 却没想到奚毅未披甲,径自闯了进来。 “将军是奉了太原王的命令来杀朕的吗?” 殿中空旷无人,这座宫殿本就是在曹魏旧宫的基础上匆匆改建而来,远比不得洛阳的富丽堂皇。 元子攸孤独地坐在龙椅上,或者准确地说,他被巨大的龙椅所包裹了起来。 奚毅摇了摇头,隔着十几步道:“我奚毅宁愿为陛下效死,也绝对不会为尔朱荣那契胡卖命!” “将军...想对朕说什么?” 元子攸遥遥地凝视着奚毅,他的心脏在“砰砰”直跳,元子攸敏锐地意识到,自己计划中最关键的一块拼图,似乎集齐了。 “尔朱荣即将到达邺城,若陛下还是坚持不肯给他加九锡,就会以游猎宴饮的名义将陛下诱出城外,径直裹挟奔至晋阳,随后宣布迁都平城,再然后,便是行废立之事。” 如同空气凝固一般的寂静过后,元子攸艰难地开口。 “奚将军...” 元子攸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下龙椅,竟然拉着奚毅的手,拜倒在他的面前,吓得奚毅连忙也跪了下去不敢看元子攸。 “朕如今的情况,你是清楚地,即便是死了,诛杀尔朱荣这件事朕也一定要去做,更何况未必会死呢。” 元子攸自嘲地笑了笑,道:“朕倒是羡慕起了长安城里的元冠受了,那位才是真正的天子,一言九鼎,言出即敕,朕算个什么天子。” “不过。”元子攸眼神坚定,道:“朕宁愿像高贵乡公曹髦那样,因诛杀权臣司马昭被贾充所杀,也不愿意像常道乡公曹奂那样苟活!” 奚毅重重叩首,沉声道:“臣愿为魏臣死,不愿为新臣活。” “啪啪啪~” 元子攸的击掌声回荡在空旷的明光殿中,几人复从屏风后转出。 领军大将军杨津,车骑大将军源子恭,冀州刺史高氏阀主高乾,中书令魏兰根,御史中尉高道穆,黄门郎杨侃,前吏部尚书李神俊。 这些铁杆帝党汇聚于明光殿中,也便意味着他们再无任何退路可言了。 领军大将军杨津亲手扶起皇帝元子攸,而元子攸则拉起了跪倒在地的奚毅。 杨津肃声说道:“陛下,东汉末年时,王允诛杀董卓,便因未赦免西凉军中其余军头将领的罪责,而遭到反噬。陛下若欲诛尔朱荣,尔朱氏其余人定要赦免,稍后再徐徐图之。” 元子攸点了点头,尔朱家的几个拿得出手的人物里,尔朱兆坐镇晋阳,尔朱天光坐镇山东,尔朱仲远坐镇秀荣川老巢,尔朱世隆则在洛阳。 除了尔朱世隆必须杀,其余人元子攸便是想杀,也有心无力。 至于高欢、贺拔岳、宇文泰这些人,说实话,现在他们也就是在尔朱荣集团内有点地位,还是那种中坚力量,却入不得邺城众人的眼。 “上党王元天穆呢?” 尔朱荣河东军事集团的二把手,也是大魏宗室,这人地位特殊且敏感,是不能不将其考虑进去的。 中书令魏兰根略一思衬,答道:“尔朱荣与元天穆一并诛杀便是了,若未杀成元天穆,尔朱荣死后,元天穆与尔朱氏定不相容,除了尔朱荣没人能镇得住元天穆。” 此间道理再显然不过了,若是尔朱荣死了元天穆没死,元天穆跟尔朱荣再铁,地位再高,对于尔朱氏众人来说,终究他还是姓元的。 元子攸叹了口气,从脚底一阵凉意传来,他又想起了昨晚那个梦,最近他的睡眠非常糟糕。 “朕昨日做梦,梦见自己手持一把刀在砍自己的手指,十指都被砍掉却不觉得疼痛,今日谋此大事,不知是吉是凶?” 高道穆见元子攸还有些忐忑,鼓舞他说:“蝮蛇蛰手,壮士解腕,割去指节与解腕有何不同?除去大患就是吉兆。” 殿中众人皆点头认可了高道穆的说法,事到如今,元子攸是不能有任何退缩之意的。 “若行刺,明光殿如何?东阁可藏十余甲士。” 元子攸这句话问的是在场知兵的大臣,如杨津、杨侃、源子恭、奚毅等。 而他们在细细打量了一圈明光殿的环境后,都表达了对这个方案的认可。 奚毅提醒元子攸说:“陛下,尔朱荣腰间常带一把刀不离身,危急时刻他可能会抽刀伤人,还请陛下到时候起身躲避。” 元子攸拍了拍自己的袖子,那里也藏有一把很短的刀,几乎没人知道,元子攸在无数个难眠的夜晚,回想起了河阴衣冠涂地的地狱场景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摩挲着刀鞘,练习着一个重复的,抽刀直刺的动作。 第二百四十四章 男或女 元子攸计划的不错,可问题还是,计划是赶不上变化的。 尔朱荣和元天穆、高欢、贺拔允等人是九月十五日抵达邺城的,九月十八日是出现的第一次刺杀时机,然而尔朱荣、元天穆两人上殿没多久,饭还没吃几口,就匆匆告辞而去,理由也非常荒谬,并非是尔朱荣察觉出了什么不对,而是他一路行军,感到有些胃寒,拉肚子了。 接下来的几天,更是不凑巧,九月十九日是元子攸父亲去世的日子,九月二十日是尔朱荣父亲去世的日子,哪怕是胡风再重,作为东魏的顶级贵族,也难以在这种日子进行有违礼数的宴饮活动。 九月二十一日,尔朱荣进宫看了看尔朱英娥皇后,尔朱英娥皇后已经怀胎九个多月,肚子非常大了,见阿翁来探望,也只与尔朱荣简单聊了几句。 随后尔朱荣便离开了邺城的皇宫,去了女婿陈留王元宽的家中宴饮,期间说了很多不该说的悖逆之语,而且喝的酩酊大醉,这一喝不要紧,差点没胃出血,当晚就身体严重不适。 尔朱荣在床上待了好几天,修养身体没有入宫,而这几天里,元子攸的计划逐渐显露出了一些端倪,尔朱荣身旁的有心之人开始注意到了皇帝的不怀好意。 “天柱大将军,皇帝这几日神思不定,行动诡异,经常召集近臣商议,定然是意图害您啊。” 在尔朱荣的病榻边,高欢握着尔朱荣的手,焦急地劝道。 尔朱荣的面色有点差,作为契胡人,他本就皮肤白皙异常,此时更是惨白惨白的,仿佛是在脸上抹了一层白石灰一样。 尔朱荣用另一手扒拉开了头顶上的热巾,露出了他的眼睛。 尔朱荣天蓝色的眼睛仿佛是鹰隼一样,哪怕是在病中,他依旧时刻计算、警惕着手下人的一举一动,这种猜忌的心思,是他控制手下的一种手段,让手下永远如坐针毡。 “你在着急什么?” 一瞬间,高欢的冷汗就流了下来。 这句话的后半段,不问可知,你在急着盼我死吗? “臣完全是为吾王担忧啊,加九锡、迁都,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何必再拖延下去横生枝节?” 高欢紧紧地攥着尔朱荣的手,连话语里的称呼都变了。 尔朱荣没有回应,而是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高欢的手掌,随后又拉上了热巾,用蒸汽熏一熏有些发胀的眼睛。 “做好你自己的事,等真登上那个位置,你这渤海郡公也该动一动了。” 跟随尔朱荣多年,高欢哪还不清楚,尔朱荣并非真正猜忌了自己,松开尔朱荣的手,他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定不负天柱重托。” 官爵名禄最动人心,这是要给自己封王的意思,一想到“高王”这个称呼,高欢的面上不由自主地浮上了一丝笑意。 见高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尔朱荣重新扒拉下了热巾,盯着高欢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麾下的外姓将领,除去元天穆,权位最重的,无非就是贺拔三兄弟和高欢。 之所以贺拔三兄弟和高欢互相看不顺眼,尔朱荣还坚持任用高欢而非人多势大的贺拔三兄弟,便是因为他在操控臣下,使用制衡之道。 而如今贺拔岳远在山东,贺拔胜被元冠受俘虏,他的身边只剩下贺拔允能跟高欢分庭抗礼,而贺拔允又不如他其他两个兄弟那般才能出众、性格刚强,不到一年的时间,便被高欢隐隐地压制了下去。 所以这段时间,尔朱荣有意敲打着高欢,时不时地试探于他,让高欢能认清自己的地位。 在尔朱荣眼里,除了贺拔岳和高欢,其他人没有能威胁到尔朱氏的,而这两个人才华出众,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又不能不用,也唯有来一棒子再给个甜枣,方能让高欢安心卖命。 至于高欢问的问题,尔朱荣之所以不回答,是因为答案他俩都是心知肚明。 尔朱荣在等,等女儿尔朱英娥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 这个问题非常关键,尔朱英娥已经怀胎九个月多了,正常来讲,还有一个月左右就要生产,而现在的医学技术,是无法通过把脉等等手段准确辨认出男女的。 若是寻常人家,大夫医术不精随口糊弄一句是男丁,惹得父辈欢喜了,还能讨些赏钱。便是说错了,生了个女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这是天子的孩子,没哪个御医敢拿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开玩笑,去赌一定是男或是女。 这个孩子,可是决定了尔朱荣最终的态度的。 若是男孩,自然就是废掉元子攸立幼主,若是女孩,那便废掉元子攸立陈留王元宽。 然后加九锡,然后从邺城迁都平城,过个一段时间,局势彻底安稳了,尔朱荣就可以登基称帝了。 但与尔朱荣安稳地躺在塌上不同,现在邺城皇宫里的元子攸是急的团团转。 元子攸非常地清楚自己的处境,无论如何,他这个皇帝都当不久了,只要皇后尔朱英娥肚子里的孩子出生,是男是女他都得禅位。 尔朱荣的心意,几乎是明摆着的,以至于朝中绝大多数的大臣都开始准备迎接新皇帝了。 也别怪大臣们没节操,按官员的比例来说,有节操的也几乎都死在河阴了,提拔上来的都是没资历或者趋炎附势的。 这还是北魏末年的第一次筛选,第二次则是庆之入洛,洛阳百官再次分流,一部分原地投降随后再次改换门庭投奔元冠受,另一部分来了邺城。 元子攸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他已经有好几天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了,每天只要一闭眼,就是血色的噩梦,鬼怪、毒蛇、屠杀、兵刃充斥着梦境。 元子攸的语调极为怪异,他近乎神经质地问近臣们。 “今日,能不能杀尔朱荣?” 现在参与密谋的人中,只要有一个人去告密,本就对皇帝怀疑的尔朱荣,将会提前下手,邺城中有尔朱荣五千契胡精骑,皇帝的势力根本就不是其对手,这两年重新招募流民组成的禁军全是些新兵蛋子。 第二百四十五章 杀天柱 而这种被告密的危机感,随着时间的流逝,逼迫的元子攸感觉快要发疯了。 元子攸盯着殿内的每一个人,这些帝党近臣,领军大将军杨津,车骑大将军源子恭,冀州刺史高氏阀主高乾,中书令魏兰根,御史中尉高道穆,黄门郎杨侃,前吏部尚书李神俊。 每个人现在在元子攸的眼里都有成为叛徒的嫌疑,杨津、杨侃这些杨氏中人,当年定州失守后就西奔井陉投奔了尔朱荣;源子恭的夏州军团虽然覆灭,但其本人据说在夏州刺史任上就与一河之隔的尔朱荣过从甚密。 高乾、魏兰根、高道穆这些人更不用说,要说他们忠君爱国,那自己恐怕都不信,无非就是搏个前程或是根本不被尔朱荣所接纳。 李神俊是元子攸的亲戚不假,但他也是尔朱荣的亲戚。 仿佛人人都像是内奸,虽然元子攸知道,若是有人已经告密,他也不可能坐在这里。 元子攸血红色的疲惫眼眸,盯着近臣们的一举一动,试图解读他们的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 最后,还是官位最高、资历最老的领军大将军杨津提出了唯一切实可行的建议。 “陛下,如今能让尔朱荣入宫的,唯有一件事。” 也不制造什么悬念了,杨津抚了抚灰白的胡须,直言道:“就告诉尔朱荣,尔朱英娥皇后刚刚腹痛早产,生下了皇子,以此为借口召尔朱荣入宫,将其直接诛杀。” 见元子攸的神色犹豫不决,高道穆咬了咬牙,劝道:“陛下,不能再犹豫了,迟恐生变。” 元子攸还是拿不定主意,他问道:“皇后刚刚怀孕九个月,这个理由能骗过尔朱荣吗?” “能!” 中书令魏兰根也加了一把火,道:“女人生产不足月的比比皆是,尔朱荣定然不会生疑。” 漫长的沉默过后,元子攸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个字。 “好。” .................. 当领军大将军杨津亲自飞马前往邺城中的尔朱荣王府报信时,却惊讶地发现,处于内室中的尔朱荣并没有什么病情严重的样子。 杨津本来担心外界传言尔朱荣生病生得很厉害,他若是身体实在不便于行动,也难以诱他入宫。 恰恰相反,尔朱荣只是面色有些发白,精神头不错,还在跟元天穆赌博取乐呢。 由此可见,尔朱荣真是个优秀的演员,他所谓的风寒腹痛,不过是一场从皇宫持续到陈留王府,再到自己家的表演罢了。 或许确实偶感了风寒,肚子也确实不太舒服,但绝对没有他表现和大肆宣称的那么严重。 尔朱荣不是傻子,恰恰相反,他是当世最为强横的枭雄之一。 明明带雄兵入京,却示人以弱,来麻痹敌人、手下,若不是得入只有尔朱荣、元天穆二人的内室,杨津绝不会知晓尔朱荣的病情,如此深沉的心机不由得让杨津脊背发寒。 “杨大将军,何事如此紧急?连本王的侍卫都不告诉通报一声。” 桌上散落着一桌子的金豆子,尔朱荣正和元天穆玩的高兴,并没有太过认真地对待杨津。 杨津不以为意,他伸手摘下尔朱荣的帽子,尔朱荣好奇地扭过头来,却见杨津翩跹而舞。 杨津的脸上全是喜色,他笑着恭喜尔朱荣道:“大王,皇后刚刚急产,生了个皇子!杨某先来给大王贺喜,讨个好彩头!” “哦?” 尔朱荣天蓝色的眼珠转了转,虽然换皇帝的第一个方案似乎达成了必要条件,可他并没有陷入狂喜中。 但随后发生的事,却由不得他不信了。 从皇宫中收到风声的邺城百官,个个发了疯似的让自家车夫驾车再快点,好赶在别人前边来太原王府恭贺尔朱荣,争取在天柱大将军面前露个脸。 一时之间,尔朱荣的太原王府前仿佛是大朝会一样,几乎所有官员都赶了过来。 尔朱荣匆匆与百官见礼,便与上党王元天穆赶去皇宫,打算亲自探视皇后和皇子,只有自己亲眼所见才能放下心来,尔朱荣性格的猜忌多疑也有此可见一斑。 在尔朱荣行至明光殿前时,恰好御史中尉高道穆手里捧着一份诏书出来,尔朱荣随口问道:“是什么诏书?” 高道穆卑躬屈膝地谄媚答道:“皇后诞下皇子,陛下宣布大赦天下。” 高道穆的回答合情合理,尔朱荣见孙心切,便也没好奇去翻翻诏书,当尔朱荣大步流星地进入明光殿中,高道穆险些瘫坐在地上。 因为他手中的诏书不是别的,正是刚刚写好的,宣布赦免尔朱荣党羽的诏书。 虽然尔朱荣很急切,但必要的礼节还是不能规避的,只要元子攸还是大魏天子一日,进了皇宫就得先见皇帝。 尔朱荣打算敷衍几句元子攸,便去后宫探视女儿,反正在尔朱荣眼里,这个废物明天就可以禅位给自己的亲外孙了。 元子攸在明光殿的东面,朝西坐着,背后是明光殿的东厢房,身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壶酒,元子攸喝的面色通红,事实上,他只喝了几口,他的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着,血液涌上面庞,迫不得已才用喝酒的方式掩盖自己紧张到爆炸的心情。 尔朱荣和元天穆在御榻的西北方向的小床上坐着,面朝南,宫中唯有天子才能坐北朝南,两位大王显然是大不敬之举,但似乎殿内并没有人提出质疑。 太武帝拓跋焘定下的规矩,诸王入宫侍卫不能带超过二十人,进殿则不能带侍卫和刀兵。 尔朱荣和元天穆都是跋扈异常的主,这次进宫带了九十多人的侍卫,虽然侍卫没进来,都在殿外不远处站着,但殿内的二王腰间都是有刀的。 等殿门关闭,尔朱荣刚想说点什么场面话糊弄一下元子攸,却突然见明光殿东侧,也就是元子攸身后的厢房门被推开,低沉的甲叶摩擦声传来。 电光火石之间,尔朱荣在战场上练就的战斗本能,促使他做出了唯一正确的应对。 拔出刀,飞身扑向元子攸,厢房门并不宽,甲士入内需要时间,只要挟持了皇帝,这些甲士定然不敢动手,而自己在殿外的侍卫冲进来,哪怕皇宫里有人想鱼死网破,借助明光殿也能坚持到邺城内契胡精骑抵达救援。 尔朱荣身经百战,根本没把元子攸这个他平日里看做小鸡仔一样的皇帝看在眼里。 虽然没披铁甲护身,但这也是优势,尔朱荣的跑动速度极快,在跑动过程中的短短两息内,就抽出了腰间的刀迫向元子攸。 尔朱荣想的很清楚,他不能一刀砍死元子攸,否则这些没了退路的甲士定然会把他和元天穆砍死,只能活捉元子攸令甲士们投鼠忌器。 所以尔朱荣用的是刀背对准的元子攸,打算给他来一下重击,先让元子攸失去行动能力。 然而,就是尔朱荣过于聪敏的头脑,短时间内考虑的实在是太多了,反而害了他的性命。 元子攸的右手,从左手袖中摸出一柄锋利的千牛宝刀,抬手一刀捅进了尔朱荣的胸膛,动作千锤百炼,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元子攸的脑袋被刀背重重地敲打了一下,一阵头晕目眩,但这不重要了,元子攸摔倒前,看到了尔朱荣脸上那满是不可置信的眼神。 两个人都躺在了地上,杨侃率领的甲士冲上去就将尔朱荣按在地上,而反应慢了半拍的元天穆则试图跳窗逃跑,被甲士直接抱摔了下来。 “尔朱荣,你还记得河阴被你杀死的朕的两个哥哥吗?现在你后不后悔,没有在河阴就一刀杀了朕?” “哈哈哈哈” 元子攸疯狂地大笑着,一边笑,一边用头狠狠地锤着宫殿的地砖。 “没有一天!登基以后没有一天朕不想杀了你!” 元子攸喘着粗气从地上爬了起来,尔朱荣已经被甲士们按住,元子攸抽出尔朱荣胸口上插着的宝刀,一刀又一刀地反复插入尔朱荣的胸膛,扭动着。 压抑在心头整整四年的巨石被搬开,不知道多少个夜晚,午夜梦回元子攸都喘着粗气,庆幸自己没有死在衣冠涂地、血流漂杵的河阴,而是苟活了下来。 然而这种活下来,却时时刻刻地伴随着被尔朱荣杀死的恐惧,毕竟在河阴那一天,杀了元子攸的两个兄弟后,尔朱荣差一点就要杀了他自立为帝。 鲜血溅在元子攸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尔朱荣已经死透了,而元子攸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出刀、收刀的动作,就像是他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默默练习过的那样。 东魏永安四年,元子攸于邺城明光殿杀太原王尔朱荣、上党王元天穆,随后诛杀吏部尚书尔朱世隆于府邸。 虽然接到了赦免尔朱荣部众的旨意,但高欢、刘贵、贺拔允等人还是率领五千契胡精骑仓皇出逃洛阳。 这一事件如同巨石投入湖中,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不仅驻守晋阳、秀荣川、山东的尔朱氏大将如尔朱兆、尔朱天光、尔朱仲远纷纷起兵,其麾下的高欢、贺拔岳等枭雄也开始琢磨着伺机乘风而起。 就连长安城中的元冠受,也陷入了是入蜀取天下之西,还是进攻两河取天下之北的艰难抉择中。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上党郡 “众位爱卿,说说吧。” 长安未央宫内,三省六部的主官们齐聚一堂,待传阅完军情司河北密探送来的信件后,开始纷纷思量起这件事对于本国的利弊。 侍中李苗轻咳了一声,率先说道。 “伪朝内乱,自然是件好事,依着之前与至尊商量的,自然是先去巴蜀,毕竟有了河南、关陇、巴蜀,便有居高临下的战略优势。对于天下一统来说,秦汉故事还是值得效仿的。” 元冠受微微颔首,当年他与李苗汉中一席谈,规划的战略目标,直到今天依然是西魏的行动方向。 老官僚姜俭刚升了尚书令,在三高官官中话语权最轻,他很有自知之明,示意苏绰先说。 苏绰也不推辞,出来行礼说道:“至尊,臣不论其他,若从物力来看,取巴蜀优于取两河,巴蜀数十年未遭兵戈战火,沃野千里物产丰富。 但若从人口来看,巴蜀则逊两河多矣,唯有取两河,我国的在册人口才能达到一千万以上,约为一千两百万,取巴蜀则只有八百万不到九百万。” 苏绰不通军略,他算的是经济账,这其中假定的前提条件是进攻巴蜀和两河的难度是一样的,但从攻伐难度来讲,巴蜀显然更好打。 这其中天时地利人和等各项条件相差甚远,两河的敌人数量更多,战力更强,民心未附且地形更加不利于进攻。 反观巴蜀,汉中的险要关隘都掌握在西魏手中,巴蜀是无险可守的,而且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地理单元,兵少且战力堪忧,内部叛乱蜂起。 尚书令姜俭其实也不懂军略,但他比较懂人心,所以姜俭说了一个最有参考性的案例。 “至尊,汉末官渡之战,曹操大胜袁绍,可却并未趁势进取两河,而是等袁氏三子内讧,用了足足八年的时间才彻底消灭袁氏的势力。 郭嘉献策于曹操曰:袁绍爱此二子,莫适立也,有郭图、逢纪为之谋臣,必交斗其间,还相离也。急之则相持,缓之而后争心生。不如南向荆州,若征刘表者,以待其变。变成而后击之,可一举定也。 为何不趁热打铁进取两河?臣以为郭嘉当年所言,总结起来不过是唇亡齿寒四个字罢了。” “不错。” 兵部尚书长孙稚是个知兵的,作为扬州兵的老军头,他打了半辈子仗,敌人的这点心理非常了解。 “尔朱荣刚死,尔朱氏定然要造元子攸的反,此时我们若是进攻两河,反而会给元子攸一个绝好的借口整顿内部,凭借外战树立威望。 而由于尔朱氏几员大将的各自为战,若是没有我们给的外部压力,他们自己就会好好地争斗一番,我们此时攻取两河,才是适得其反,会让他们团结一心。 邙山一战,我军已经伤了元气,两河地域如此广大,我军又是进攻一方,兵员、粮草准备都不足以支撑对两河的全面战争,这种仗还是不打的好。” 反对进攻两河的意见基本都表达完了,自然也有支持进攻两河的,其理由也非常充分。 工部尚书祖暅之是在场唯一一个坐着的,老头子扶着膝盖站了起来,说道:“巴蜀易取,两河难!时机若失,再往后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这种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从难易程度来讲,巴蜀比两河好打的多,而且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兵员的充足,越往后越好打。 因为西魏和东魏、南梁的兵制是不同的,西魏是府兵义务兵制和中央禁军制的结合体,东魏是部落兵制和中央禁军制的结合体,南梁则是部曲制。 这也就意味着,南梁的兵源数量是很难增加的,而西魏和东魏的兵源都会随着人口的增加而增加。 而占据河北、河东、山东的东魏一旦再次完成内部整合,下次这种机会出现的时间,可就是真的谁都说不准了。 先难后易,还是先易后难,都有道理。 礼部尚书高徽和都官部尚书韦旭也站了出来,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作为北魏旧臣,他们更希望能先统一北方。 “至尊,莫要重小利而轻大义,人心思归,两河分割日久,再过一代人的时间,两河的人心就不在我们这边了。” “两河黎庶陷于契胡铁骑凌辱之下,正是我军吊民伐罪的好时机啊!” 高徽、韦旭从大义的角度出发,说的也有些道理,邙山之战的最大政治意义就是确立了西魏的正统性,得洛阳者为正朔,没什么好说的,洛阳这座都城代表着北魏汉化的全部精华。 故此,两河汉民的人心还是处于可以极力争取的状态,但如果西魏迟迟没有统一北方,日子久了,百姓也就不会再想这些了,被胡人奴役久了看不到希望,大多数人也就只能默默隐忍过好自己的日子。 “至尊...” 度支部尚书苏湛吞吞吐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国库没钱打邙山那种规模的战役了,刚缓了两年,伐蜀的军队规模如果在四万以下,或许还能面前撑一撑,全面进攻两河的钱是真没有了。” 没钱,是个远比人心大义更加实在的问题。 哪怕铸造海量的铁五铢给南梁的经济注水掠夺财富,对于西魏一国的体量来说,也远远不能完全转嫁邙山之战后财政濒临破产的窘境。 “元天穆死了。” 元冠受说的话有些没头没尾,是啊,元天穆跟尔朱荣一起死在了邺城,这件事大家都从情报上看到了。 但依然有绝顶聪明之人,诸如李苗,迅速反应了过来。 “上党王已死,纵不可取两河,起河潼道、河南道之兵攻河内郡、上党郡,也可使我军立于不败之地!” 元冠受的终极意思就隐藏在“元天穆死了”这句话之中,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全都要。 主力南下取巴蜀,另分一支兵,进攻河内郡、上党郡两郡。 如果说南汾郡是西魏在东魏腹部插入的一根尖刀,那进攻河内郡和上党郡,就是用这柄尖刀开膛破肚,直接抵在了东魏的肠子上。 别看河内郡和上党郡只有区区两郡之地,可其地理位置却至关重要。 从黄河大桥北进,取得河内郡,就可以直接获取从陆地上进攻河北的桥头堡。而再往北进攻上党郡,那就更了不得了,直接就能获得对东魏的战略主动。 上党郡西出壶关,距离邺城只有二百里,朝发夕至。北出天井关,距离晋阳三百余里,避开了从南汾郡出发,要沿着易守难攻的汾水谷地一条线向北的死亡之旅。 “就这么定了,兵部拟个方案出来,交给门下省审议。” 第二百四十七章 南四州 邺城中,元子攸在诛杀尔朱荣近乎癫狂的喜悦中冷静下来后,便收到了一系列的坏消息。 高欢等人虽然仓皇逃出邺城,但稍微定了定神,便有人反应过来不对劲了。 这个聪明人是司马自如,聪明人总是能从历史典故中学习到很多有用的经验教训。 比如姜俭从三国学到的是,曹操官渡之战战胜后没有乘势追击,而是等袁家内讧,所以现在不应该进攻两河。 元子攸从三国学到的是,王允诛杀董卓没有赦免西凉军头,所以自己被干掉了,那么他很聪明地赦免了尔朱氏的罪行。 司马自如作为谋士,则从三国学习到了“毒士”贾诩的智慧。 当年董卓被王允设计诛杀,李催郭汜等西凉军头们打算四散逃窜,被贾诩给拦住了。 贾诩说如果你们这样各自逃走,那么力量都被分散了,即使一个小小的亭长都可以抓住你们,不如我们集合力量,一同杀回去,要是不成功的话,再跑也不迟。而李傕、郭汜等一些将领觉得贾诩说的有道理,于是集结人马,杀回了长安,把长安城杀成了鬼城。 贾诩的话,司马自如改了改,又跟高欢、贺拔允、刘贵这些军头说了一遍。 “如今两河人心惶惶,哪方势力强大,人们便会听命于哪方,这种情况下是万万不可示弱于朝廷的。天柱虽死,可尔朱氏众将在晋阳、秀荣川、山东还有六七万精锐,邺城禁军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所以,皇帝并不强大,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展示我们自己的武力,威慑朝廷,既可以从朝廷那里讨要好处,也可以等尔朱氏选出新的领袖再行效忠。” 嗯...司马自如这一番话,非常符合高欢、贺拔允、刘贵这些军头的思维。 说的也不隐晦,兵强马壮者王之,先把朝廷的军队毒打一顿,打不进邺城也没关系,展现自身价值(武力)了,朝廷才会给他们加官进爵。 要是一不小心打进了邺城,那就可以等尔朱氏选出新的领袖,他们再拿皇帝和百官的性命去邀功了。 呃,其中还有一层大家心照不宣的可能,那便是尔朱氏内讧,到时候两河谁主沉浮,就看各自手段的,但目前来讲,这几个人还是要站在一条战线上的,因为他们还都是尔朱氏势力范围里的军头。 所以,九月二十六日,高欢等部从襄国(后世邢台市)掉头南下,又把邺城以北的邯郸给打了下来,生擒了出征的奚毅,邺城中的东魏朝廷大惊失色。 “拟旨。” 元子攸疲惫地叹了口气,对高道穆说道:“派华阳太守段育去邯郸安抚,封高欢为渤海王,贺拔允为武川王,刘贵为秀荣王。” 奚毅被轻松击败,用王爵来安抚这些军头,是元子攸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这种情形,跟北魏孝昌末年,胡太后给尔朱荣和元冠受封王,是一模一样的,都是中枢无力控制地方军头。 而且这些王号,显然也是经过元子攸深思熟虑的结果,高欢既然喜欢把自己的门第往渤海高氏上靠,那就从渤海郡公晋渤海王。贺拔允他爹是武川镇军主,那就给他封个武川王。 至于刘贵的秀荣王,就纯粹是元子攸用来恶心尔朱氏,挑拨离间一手的了。刘贵不过是尔朱氏门下走狗,朝廷却把尔朱氏的老家秀荣川封给了刘贵,将尔朱氏置于何地可想而知, “加尔朱天光为侍中、仪同三司、都督山东六州诸军事。” 高道穆提笔记下,却见元子攸不再言语,忍不住问道:“尔朱氏其他人呢?” “没有封赏。” 元子攸冷冷地说道。 尔朱兆坐镇晋阳,尔朱仲远在秀荣川,这俩占据河东的尔朱氏军阀才是元子攸的心腹大患,至于尔朱天光,从任何角度来讲,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他都没有什么掺和的必要。 尔朱天光据守山东六州,兵少地盘也小,防务压力又非常重,西面的西魏和南面的南梁把山东六州半包围了起来,东面是大海,北面是黄河,山东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尔朱天光自己掌控的小王国。 掺和两河的事情,只要尔朱天光率兵北出黄河,山东就必然会被瞅准空隙的西魏和南梁一拥而上,瓜分蚕食殆尽,尔朱天光才不会做这种傻事,保住自己的地盘坐山观虎斗才是明智之选。 毕竟这年头,有地盘,有军队,才是实打实的政治资本,哪边上台了都不会亏待你。 所以元子攸才有意安抚尔朱天光,来分化尔朱氏军阀之间的联系。 “任命高乾为河北大使,高敖曹为直阁将军,去冀州、瀛洲招募士兵勤王。” 从奚毅出战邯郸被生擒,元子攸就清楚,靠邺城这些禁军是不太行的,必须组建新的勤王军。 河北汉人门阀,是元子攸为数不多可以依靠的力量,而冀州刺史高乾是帝党中河北汉阀的头面人物,现在也只能依靠高乾和高敖曹兄弟了。 河北之地共九州,其中分为北五州和南四州。 北五州为燕州(后世张家口、延庆,下同),幽州(北京、天津、唐山、廊坊),平洲(秦皇岛),安州(承德),营州(葫芦岛)。 南四州为定州(石家庄),瀛洲(保定、沧州),冀州(衡水、德州),相州(邯郸、邢台、安阳)。 北五州处于尔朱氏的掌控下,当然,这种掌控是很不靠谱的,这些地方原来都是韩楼叛乱的重灾区,尔朱氏派都督侯渊去平定也没几年,自保有余,进取不足。 河北北部不同于后世那般是中国的人口爆炸密度的区域,在当世还是边塞,人口、土地均不足以养活大规模的军队,尔朱氏的主力还是在河东。 故此,河北北部摸不到,山东是尔朱天光的势力范围,河东是尔朱氏的传统地盘,元子攸能做到的,也就是在河北的南四州发力,争取拉起一支勤王军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尔朱兆 正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元子攸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他还是低估了尔朱荣对于东魏的影响力。 当天柱大将军、太原王尔朱荣的死亡被各路诸侯确认后,都不需要短暂的沉默,东魏各地诸侯蜂拥起兵造反。 驻扎在晋阳的并州刺史尔朱兆,与秀荣川尔朱氏老家的尔朱仲远一合计,直接拥立了长广王元晔登基为帝。 尔朱荣是长广王元晔的姑父,虽然姓元,但元晔却是尔朱荣一派的人。 元晔登基后投桃报李,一边宣布大赦天下改元建明,一边以尔朱兆为骠骑大将军,以尔朱仲远为车骑大将军、兼尚书左仆射,以司马自如兼尚书右仆射,同时承认高欢、贺拔允等人的封王。 山东的尔朱天光派遣部下侯莫陈悦率领三千兵马渡过黄河,在邺城以东四百里的平原郡驻扎,这支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的部队,等待尔朱兆、尔朱仲远的行动,同时观察着局势, 在河北的北五州,局势的变化则更为动荡。 首先,范阳太守卢文伟得知消息后,骗尔朱荣的心腹,也就是北路军大都督、平州刺史侯渊出城打猎,然后关闭了城门不让侯渊进来。 侯渊也不恼,即便是卢文伟代表的幽州本地大族不赶他走,他本来也不想呆了,尔朱荣对他恩重如山,当务之急就是南下替尔朱荣报仇。 他的手下只有几千骑兵都是客军,幽州等地叛乱的火苗根本就不是武力能够镇压下去的,之前他斩了韩楼虽然让幽州暂时平息,但根本就是治标不治本,幽州各部的叛军侯渊都无罪释放了。 幽州的问题非常复杂,作为五胡乱华的最先波及的地区,这里经过了数百年的动荡,矛盾积累的非常深刻。 所以,侯渊在城南驻扎,为尔朱荣举行了哀悼仪式后,率部南下直驱中山。驻守中山的是元子攸派出的中书令魏兰根,他率领的邺城禁军不堪一击,被宿将侯渊轻松击败。魏兰根率残部败退往冀州,投奔正在冀州募兵的高乾、高敖曹兄弟。 元子攸闻言大惊,邯郸、中山都已经失陷,邺城的北大门洞开,只要再给尔朱兆、尔朱仲远一段时间,将并肆老巢的契胡精锐运出井陉,元子攸将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故此,元子攸下令,将邺城国库中的财物放在宫门的西门外,招募邺城的敢死之士组成军队,准备与尔朱兆决一死战。 话说,其实想想也知道,市井油滑之徒不过是贪图钱财而来的,能有什么战斗力可言呢? 元子攸下令以领军大将军杨津为军队统帅,任都督冀、定、瀛、相等河北九州诸军事、尚书令、北道大行台,前去迎击。同时任命车骑大将军源子恭领一部分兵力驻扎在邺城守备。 元子攸又给自己准备了一条退路,任命高道穆为南道大行台,与西魏的河南道总管、东都留守郦道元接洽,万一事有不济,直接跑路去河南也能保全性命。 但事实证明,元子攸想多了,他根本就没有跑路的机会。 十一月一日,尔朱兆、尔朱仲远、侯渊、高欢、贺拔允、刘贵一众尔朱氏名将会师邯郸,数万契胡精骑在一马平川的河北平原上,将杨津临时拼凑的邺城市民组成的部队直接碾为齑粉,老将杨津当场战死。 邯郸距离邺城实在是太近了,邺城守军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外城的城门都没关闭,市民们还在自由进出。 河北平原今日刮起了沙尘暴,在漫天黄沙中,尔朱兆的数万契胡精骑迅速推进,一路斩杀禁军斥候,迫近到了邺城不足两里的地方才被巡逻的守军发现。 负责守卫邺城的车骑大将军源子恭逃跑经验丰富,这位可是扔了统万城,带着夏州军团辗转千里的存在,听闻尔朱兆大军迫近,知道事不可为,马上带着家人出逃前往河内郡。 因为源子恭听说了,趁火打劫的西魏军兵分两路,西路由河潼道总管、骠骑大将军韦孝宽统领,麾下五千步卒跨过王屋山进攻河内郡。东路则由骠骑大将军陈庆之统领,麾下七千步骑渡过黄河大桥进攻河内郡。 其战略目标非常清楚,先于守备接近于零的河内郡会师,取得在黄河北岸平原地带的桥头堡,随后一部偏师东出朝歌城,据守淇水与黄河南岸的白马城遥相呼应。 另一部主力则北上穿过羊头山、鸡鸣岭,进入五水七山环绕的,极为逼仄狭窄的上党谷地,达到占据要地上党郡的战略目标。 上党郡原来是上党王元天穆的封地,元天穆一死,上党郡群龙无首,根本不可能组织起有效的反抗,尔朱氏大军也忙着干掉元子攸,区区河内、上党两郡,是不足以让尔朱兆等人放弃进攻邺城回来防守西魏的。 这也是元冠受早就算计好的地方,虽然河内、上党两郡战略位置很重要,但并没有重要到能马上威胁到尔朱氏统治的地步。 真正能威胁尔朱氏统治的,只有元子攸罢了,只要尔朱氏众人不发疯,自然会做出舍弃上党进攻邺城的举动,现在比的就是谁的进攻速度更快。 且说,源子恭抛下邺城守军,带着家小仓皇逃离邺城,外城的守军顿时作鸟兽散了。 直到尔朱兆的契胡精骑在邺城皇宫的宫门外高喊开门时,宫城内的禁军才意识到尔朱兆已经入城了。 这一切都太晚了,而且今天的老天爷,明显不站在元子攸这边。 狂风之下,宫城禁军还试图用弓箭还击,可箭矢射出去,反而被风吹回了自己这边,还有一个倒霉蛋被扎中了胳膊。 见到这般场景,放了弓箭,已经做到尽职尽责的宫城禁军,放弃了对皇帝陛下的守护,一哄而散各回各家。 本想来个留得青山在的元子攸,还没有逃出宫城,就被尔朱兆的骑兵俘获,尔朱兆心狠手辣,当场下令于宫内的佛寺,绞死元子攸以及尔朱荣的小女婿陈留王元宽。 他已经拥立了元晔,自然不想再看能威胁到元晔的人活着。 第二百四十九章 河北乱 元子攸的雄心壮志没存在几个月,便下去跟太原王尔朱荣继续作对了。 然而,东魏并不会随着元子攸的死亡和新帝的继位而平静下来,恰恰相反,失去了尔朱荣的铁腕统治,失去了元子攸的天子威仪,在一切压制诸侯们的因素都骤然消失以后,真正的群雄割据才开始上演。 如果说元诩的死亡代表着北魏的王朝末路,那么元子攸的死亡则意味着,东魏皇帝仅有的权力和尊严,被诸侯踩在地上碾压的稀碎。 从此以后,东魏的皇帝将成为一个吉祥物,一个人偶,一个权臣手中的玩物。 尔朱荣正值壮年便死了,在生前并没有确立继承人,因为尔朱荣担心确立继承人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尔朱荣的几个儿子年纪都非常小,也确实没有立继承人的必要,大儿子太原王世子尔朱菩提仅仅十四岁,二儿子梁郡王尔朱叉罗已经病死,三儿子尔朱文殊只有五岁,小儿子尔朱文畅还是个吃奶的婴儿。 尔朱荣死的太早了,以至于留下的庞大势力中,没有一个可以能让人心服口服的人出现。 尔朱兆、尔朱仲远、尔朱天光,仅仅是合作关系,在元子攸被绞死后,他们的矛盾开始迅速激化,甚至这种不加掩饰的矛盾,让他们都没有结束对邺城的劫掠,便开始互相猜忌了起来。 从亲缘关系的继承角度来看,尔朱兆与尔朱荣的关系是最近的,尔朱兆是尔朱荣的亲侄子,尔朱仲远是尔朱荣隔得比较远的堂兄弟,尔朱天光是尔朱荣的堂侄。 但这三个人的性格作风却截然不同,尔朱兆性格粗鲁野蛮,骁勇善战,尔朱荣对他的评价是只能带三千兵。尔朱天光则从小坚毅果敢,比较受尔朱荣的喜爱。 如果说前两位都是标准的武将,尔朱仲远则是算是文官,他深通文字,善于筹算,尔朱荣在世时负责尔朱氏的后勤财政工作。 但尔朱仲远其人贪鄙,拿着尔朱荣的印信经常模仿其笔迹卖官鬻爵,从这一点上来看,确实是个欲壑难填的人。 精于算计的尔朱仲远玩了一手阴的,他先是派自己的人假装从晋阳过来,告诉尔朱兆,“河西费也头纥豆陵部落、万俟部落联合山胡刘蠡升部众进攻并州、肆州,晋阳告急。” 这种事之前在邙山之战就发生过一次,正是因为三大部落进攻并肆,才让尔朱荣从邙山失利后果断撤军。 如今再来一次,结合西魏兵分两路进攻河内郡,攻略上党郡的消息,头脑简单的尔朱兆轻而易举地就相信了。 于是,尔朱兆率领高欢、贺拔允、刘贵等人匆匆返回晋阳,留下尔朱仲远镇守邺城,而侯莫陈悦也带着三千山东兵掠夺财物后,心满意足地回去跟尔朱天光交差。 至此邺城中只剩下了尔朱仲远一股势力,尔朱仲远一边招抚着没来得及勤王的高乾、高敖曹兄弟,一边向跑路回燕郡老巢的幽州刺史刘灵助递出橄榄枝。 老神棍刘灵助的叛军声势浩大,席卷了河北的北五州,刘灵助很会蛊惑人心,这与他丰富的社会阅历是分不开的。 刘灵助是土生土长的幽州燕郡人,早年从事过农夫、小贩、小吏、强盗、算命先生等等职业,投奔尔朱荣后才算发迹,刘灵助善于察言观色,对占卜一道也颇有研究,恰好,尔朱荣本身就比较迷信,刘灵助的占卜屡屡言中,他的官职也就越来越高。 在侯渊平定韩楼之乱后,刘灵助被尔朱荣任命为幽州刺史,衣锦还乡也算是尔朱荣对他的嘉奖。 当然了,刘灵助对尔朱荣可称不上有任何忠心可言,他本来随着尔朱荣入邺城,打算谋个从龙之功。 但...尔朱荣这条“龙”死了。 刘灵助狂奔数百里回到他的老巢幽州,恰巧好兄弟范阳太守卢文伟驱逐了宿将侯渊,刘灵助一番占卜后,卦象显示自己明年三月就能进入定州,于是他果断起兵,自立为燕王,号称要为元子攸报仇。 这就有点搞笑了,抱着尔朱荣大腿的老神棍,竟然宣布自己是个忠君爱国的人。 但百姓愚昧,只晓得刘灵助是个大仙,法力无边,更许了他们不纳粮不交税不征徭役的承诺,便纷纷跟随这位“燕王”起事。 而汉人门阀则成为了河北南四州的主要势力,参与河北叛乱的还有清河崔氏,镇远将军崔祖璃率领崔氏私兵占领了清河郡,河北大使高乾和平北将军高敖曹趁夜袭取冀州,抓了刺史杀了监军,推举在西魏兵锋下丢了河内郡,逃来冀州的前河内太守封隆之担任冀州刺史。 尔朱仲远的谋划非常明显,先拉拢河北的各路人马,站稳河北,等尔朱兆这个憨憨反应过来的时候,尔朱仲远就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与其对抗了。 这还不够,尔朱仲远的脑子可比只知道提刀砍人的尔朱兆好使多了,尔朱仲远很清楚名正言顺这四个字的意义,于是他决定废掉元晔。 这看起来是个天方夜谭的计划,元晔远在晋阳,处于尔朱兆的控制下,怎么可能来邺城让他废掉呢? 然而尔朱仲远这人足够奸诈狡猾,他设下的是连环计,在尔朱兆刚刚率军离开邺城的时候,尔朱仲远就派人杀了元晔的母亲卫氏,然后快马向晋阳急报元晔。 快马的速度与尔朱兆大军的速度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尔朱兆的大军还没过井陉,元晔就收到了来自“尔朱兆”发来的,他母亲去世让其速速来邺城奔丧的消息。 元晔接到消息后,马不停蹄地走小路翻过太行山赶来邺城自投罗网。 就这样,聪明的尔朱仲远用一点点小手段,就把元晔和尔朱兆当成猴,都耍了一通。 不过这还不够,尔朱仲远想要废掉元晔的目的,是为了立一个能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傀儡皇帝。 现在最后一步,就是挑一个幸运儿来当皇帝了。 这个幸运儿是谁呢? 第二百五十章 哑皇帝 “要俺看来,立宣武帝的侄儿元宝炬为帝才是最妥当的。” 邺城太原王府中,尔朱仲远,尔朱度律,尔朱彦博三人坐在密室中,商议着废立之事。 面对尔朱度律提出的建议,尔朱仲远先是点点头,复又摇头拒绝。 按理说,尔朱度律的提议没什么问题,因为这是一个从宗法角度上来讲,相对靠谱的提议。 正常来讲,现在无论是东魏还是西魏,继承的都是孝明帝元诩的法统,大义上是不能输的。 按理说,孝明帝元诩绝嗣后,应该从他爹宣武帝的其他儿子里挑选继承人,但尴尬的问题是,宣武帝就元诩一个独苗,所以现在尔朱氏只能从宣武帝的侄子里,来挑选一个幸运儿当皇帝。 之所以此前尔朱荣挑准了元子攸,看中的就是元子攸是宣武帝的堂兄弟,血脉比较偏,非是宗室最近的那一支,因此没什么势力便于自己控制。 如今的尔朱仲远面临的情形是一样的,他不能按照宗法亲疏来立皇帝,而是要挑一个容易被自己控制的宗室子弟当皇帝。 如果真按宗法来,当然元宝炬是一个优先级很高的选择。 因为元宝炬是宣武帝的弟弟,京兆王元愉的儿子,符合这一个条件。 可尔朱仲远考虑的更深一些,元宝炬是孝庄帝元子攸的下一辈,如果册立元宝炬为帝,那就意味着是在继承的元子攸的法统。 这就是核心问题所在,元子攸杀了尔朱荣,尔朱仲远是不能让新皇帝成为元子攸的继承人的。 所以他必须考虑选择一个与元子攸平辈的人来继承皇位,这样就是直接继承孝文帝元诩的法统。 尔朱彦博大略清楚尔朱仲远心中的想法,他提出了一个人选。 “孝文帝元诩的弟弟元羽的儿子,广陵王元恭怎么样?” 尔朱仲远皱了皱眉,不太确定地问道:“元恭?他不是一个哑巴吗?” “正是。” “不可。”尔朱度律反对道:“广陵王元恭不会说话,如何做得了天子?” 尔朱彦博摇了摇头,他说道:“关于这广陵王元恭,二位且听我慢慢道来。” “你说吧。” 尔朱彦博清了清嗓子,道:“元恭并非是天生的哑巴,此子年少有好学之名,心胸开阔,喜好交友。正光年间元乂专权,元恭的家人宣称他得了急病变成了哑巴,当时坊间便有传闻,是元恭为了躲避元乂的迫害。” “哦?此子倒是会明哲保身。” 当年骠骑大将军元乂专权的时候,连皇帝元诩都提心吊胆,没有几个宗室能安安稳稳的活着,元恭若真是这般缘故装成哑巴,也算是独善其身了。 “可元乂都死了五六年了吧,怎么元恭还是个哑巴呢?” “因为元子攸怀疑他不是哑巴。” 元子攸从来都不是一个傀儡皇帝,他的手中一直都有很大的权力,包括京城的军权、财权、官员任免权、刑狱诉讼权,所以别看他对尔朱荣唯唯诺诺,对其他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宗室,那可真称得上是重拳出击。 尔朱彦博给二人讲了一个故事,他说道:“从正光元年开始,元恭就居住在龙华寺里,到今年已经快十年一言不发了。河阴以后,元子攸当了皇帝,当时洛阳有传言说龙华寺有天子气,又有宗室跟元子攸说元恭不开口说话,定然是心怀不轨。 元恭得知消息,吓得逃到了上洛,又被抓了回来软禁多日,元子攸不放心,半夜派心腹禁军假扮成强盗抢夺元恭的财产,撕扯他的衣物,又拿刀逼问他,元恭张开嘴巴指着自己的舌头始终一言不发,元子攸才相信元恭是真的患病了是个哑巴。” 尔朱度律有些疑惑地问道:“这还不足以证明元恭是个哑巴吗?” “何妨一试?” 尔朱仲远也反应了过来,元恭若真的心机这般深沉,又这般惜命,此时此刻却恰恰是他需要寻找的皇帝继承者。 难以理解吗? 尔朱仲远要找一个好控制的人当皇帝,不代表要找一个傻子,什么人最好控制?有缺点的人最好控制。 元恭很有城府,却很好控制,因为他的缺点就是很惜命。 “走吧,去这位广陵王那里看看。” .................. “广陵王,近日可好?” 邺城郊外的一座佛寺内,尔朱仲远带着尔朱度律、尔朱彦博寻见了元恭。 元恭三十多岁,剃着光头穿着僧袍,一副得道高僧的样子,他微笑不语,对来访的尔朱氏三人恭谨地施礼。 “广陵王。”尔朱仲远也懒得试探,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你想当皇帝吗?” 元恭一愣,紧接着使劲摆手,一脸惶恐地表情。 “元晔的生母死了。” 元恭听到这话,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还在使劲地摆手。 “他来邺城奔丧,我要废掉他,再立一个新皇帝。” 元恭还是那副样子,尔朱仲远有些失望,或许他真是个哑巴? “既然广陵王是个哑巴,又不肯当这个皇帝。” 尔朱仲远顿了顿,脸上露出狞笑,复又说道:“那今日就容不得广陵王了,毕竟你虽不会说话,但还是会写字的,还是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见尔朱仲远从腰间拔出刀来,元恭两股战战,艰难地开了口。 “天何言哉!” 这四个字,仿佛是从肺里挤出来的,音色浑浊不堪,语调怪异。 元恭为了自保,已经近十年没有说过一句话了,连深夜独处都不敢说一句梦话,生怕被别人发现自己是装哑巴。 若不是时不时地还练习着无声的张口说话,恐怕语言能力早就丧失了。 第一句话说出了口,剩下的便容易多了,元恭磕磕绊绊地说道:“本王装哑十载,险些自己...真成了哑巴,若是无人可为帝,本王愿意,还请诸位莫害性命。” 尔朱仲远看着卑微地祈求着不要杀他的元恭,满意地笑了,他相信,这个人的弱点已经被自己掌握在了手中。 接下来,就是让这个幸运儿成为真正的皇帝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贺拔允 这一年的年末,率军匆匆赶回晋阳的尔朱兆,不仅没有看到山胡等部,反而接到了来自邺城的三份“旨意”,看过以后,险些气炸了肺。 第一封圣旨是“前”皇帝元晔的,元晔说自己的德行不足以承担皇帝的位置,天命人心都在广陵王元恭身上,所以效仿尧舜进行禅让,将皇帝的位置禅让给了元恭。 第二封圣旨是元恭发布的,他改元普泰,宣布大赦天下,圣旨中写道,朕对百姓素无恩德,受推举以登帝位,心中惶恐不安,愿与天下百姓共享太平,故此大赦天下。 第三封圣旨还是元恭的,元恭首先给尔朱荣进行了追封,追封为相国,晋王,加九锡,牌位进入孝文帝元诩的太庙。 然后对元子攸诛杀尔朱荣的事情,进行了定性:永安亲手斩杀强臣,并非无德,只是上天还没有厌弃变乱,所以才有了成济诛杀君主的灾祸重新上演了。 不消说,这三封圣旨,都是尔朱仲远的意思。 最耐人寻味的是第三封圣旨,这封圣旨的内容,非常巧妙地体现了尔朱仲远的奸诈狡猾。 他给尔朱荣加了生前心心念念的九锡,没有称呼元子攸为先帝,而是称呼其年号,也就意味着元恭的法统并非继承自元子攸,而是从元诩处继承而来。 并且,尔朱仲远非常用心良苦地,将尔朱兆杀掉元子攸的事情定义为,跟成济诛杀君主是一样的性质,一口大黑锅直接扣到了尔朱兆身上。 成济是何许人也? 曹魏末年的太子舍人,司马氏的忠实狗腿子,替司马昭背了“甘露之变”的黑锅。 有句广为流传的歇后语,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在司马昭要篡位的时候,流程都快走完了,但皇帝却翻了脸,当时曹魏的皇帝曹髦不甘心受司马昭摆布,选择率领宫中太监随从出宫攻杀司马昭。 不用问,这是一个自杀行为,而且曹髦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知道自己应该连宫门都出不去就得死。 事实也确实如此,曹髦率领的太监和亲随部队,在宫门遇到了司马昭的心腹贾充,贾充当时担任中护军一职,负责统率宫中宿卫,名义上是看大门,实际上是监视控制曹髦。 成济问贾充如何处理,贾充只说了一句:司马公平日养你们干什么的?这还用问吗? 于是成济在众目睽睽之下,上前用戈刺杀了曹髦,文武双全年仅二十岁的魏帝曹髦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司马昭的亲信所刺杀,“甘露之变”这一事件引发的影响直接让司马昭的篡位进程中止,曹髦因此没成为亡国之君,也算是求仁得仁。 用元子攸来类比曹髦,用尔朱兆来类比成济,这有两方面的意思,一个方面是说大魏气数未尽,还需要新的皇帝,也就是指元恭。另一方面就是暗戳戳地贬低尔朱兆,他也就是个干脏活的莽夫,成不了司马昭。 所以说嘛,文人干点什么事,藏得小心眼可太多了。 杀元子攸明明是尔朱氏众人一起干的,尔朱兆这个憨憨,不知不觉间又背上了弑君的大锅,还被明里暗里贬低了一通,把他比作成济。 尔朱兆当时就要气爆炸了,连攻入上党的西魏两路大军都顾不上,就要再原路返回邺城,跟尔朱仲远决一死战。 当然了,士兵们不愿意再跟他来一次折返跑了,已经入冬,天气状况也不支持大规模的行军作战了。 尔朱仲远的使者尔朱彦博又亲自来晋阳向他解释说明,带来了位居众人之上的封赏,尔朱兆这才作罢。 可仇恨的种子既然已经埋下,终有一日就会在偏见的土壤中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尔朱荣一死,尔朱氏麾下的骄兵悍将便再也没人能约束的住了,纷纷起了别样的心思。 尔朱兆之所以不来个折返跑,回邺城跟尔朱仲远决一死战,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手下没那么士兵了。 士兵倒是没开小差,而是跟着不同的将领去了不同的地方。 贺拔允觉得尔朱兆不是个能成事的人,于是干脆在邯郸就与尔朱兆告辞了,带着自己的部曲南下山东,投奔自己的亲兄弟贺拔岳。 这件事导致了非常微妙的连锁反应... 尔朱天光割据山东六州之地,靠的是手下的两员大将,侯莫陈悦和贺拔岳,他们各管着三州的地盘,一个防御西魏,一个防御南梁,这两年倒也平安无事。 可眼下对于尔朱天光而言,事情却有些失控了。 其一,侯莫陈悦参与了邺城之战,不仅掠夺了大量的战利品,收编了不少士卒,心也跟着飘了,他亲眼见到了尸体被捅成窟窿的尔朱荣,天柱大将军都没了,手握重兵的他自然回来以后,对尔朱天光少了几分敬畏。 其二,贺拔允带着上万士卒投奔了贺拔岳,山东军内的实力对比彻底失衡,贺拔兄弟手下有两万多士卒,侯莫陈悦有一万五千士卒,尔朱天光自己只有不到一万人的部曲。 这就尴尬了,还是那句话,兵强马壮者王之,尔朱荣能当太原王是因为他兵马最强壮,你尔朱天光这个“山东王”实力最弱,凭啥能当?要不让俺兄弟上来尝尝什么滋味? 于是,尔朱天光与贺拔兄弟日渐疏远,开始离心离德了起来。 尔朱天光尝试拉拢侯莫陈悦,但昔日毕恭毕敬的侯莫陈悦,却对他不是很感冒了。 因为侯莫陈悦找到了新的靠山,西魏。 西魏东都留守郦道元,给侯莫陈悦送了大量的蜀锦、宝石、金银、美女,以作拉拢,并且信誓旦旦地表示,愿意支持侯莫陈悦割据山东,跟尔朱家翻脸。 送上门的大饼,侯莫陈悦毫不客气地笑纳了。 对于割据山东,他有一点想法,但这并不是他倒向西魏的关键。 侯莫陈悦不是傻子,他很清楚西魏的用心,无非就是驱虎吞狼那老一套,等他把贺拔岳、尔朱天光干掉了,也就轮到西魏把他干掉了。 所以,援助照拿,事情是不办的,要是真到矛盾爆发的那一天,西魏也不失为一条退路,毕竟元冠受的信誉是相当良好的,从来不杀降将,有才能的照样任用,没才能的也给份荣华富贵。 第二百五十二章 蛟入海 就在尔朱天光对不臣的手下无可奈何,侯莫陈悦还在做着进可割据山东,退可投降西魏的天真美梦时,尔朱兆的情况也不太好。 尔朱兆的手下大将,新任并州刺史高欢跟正在跟他闹分家。 这件事说起来,还是跟贺拔允脱不了干系。 当时尔朱兆的大军走到了井陉,便得到了西魏车骑大将军陈庆之已经攻克上党郡的消息,高欢这个并州刺史还没上任,地盘就少了三分之一。 并州一共三个郡,北面的太原郡(治所晋阳,也是并州的州治),中间的乡郡,南面的上党郡。 太原郡是尔朱兆的自留地,上党郡又被西魏占了,高欢只剩下中间穷乡僻壤的乡郡落脚,自然是大发牢骚。 面对高欢这个重要的手下,尔朱兆必须要有所安抚,因为他面临的情况非常的不好。 尔朱兆带着他的契胡大军从九月自晋阳出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了,兵马疲惫不堪。 并且...皇帝元晔还丢了。 自己的手里没了皇帝,除了并不足以弥补军费开支的战利品以外,此行数月,可以说是一无所得。 部队的怨气很大,周围的战略态势也很差,河东的南部,也就是汾郡、上党郡都已经被西魏占领,兵锋距离晋阳不过数百里山路。 西面是山胡,东面是已经半公开翻脸的尔朱仲远,正北面是柔然人,东北面是刘灵助的叛军。 此时的尔朱兆,说是四面受敌一点都不过分。 抛开战略态势不说,他自己内部也是矛盾重重,手下的大将诸如高欢、贺拔允、刘贵都不服他,贺拔允直接带人跑路了,高欢、刘贵看起来也有这个意思。 境内还有一股重要势力,就是六镇降军,原本的二十万六镇军民,在短短五年的时间里大大小小举行了十多次起义,现在人口锐减到了十万人出头,还是不安分。 这事还得说回尔朱荣大破葛荣,葛荣被尔朱荣消灭以后,原来的大部分六镇军民都被尔朱荣裹挟到了河东,安置在并州、肆州、汾州、朔州、恒州这五个州。 还是老问题,挤占当地居民的生存空间,并且六镇军民桀骜不驯,不适应农耕生活。 尔朱荣对待他们的方式也很简单粗暴,这些六镇军民对尔朱荣恨得是咬牙切齿,就算是被杀死了接近一半的人,还是时刻想着叛乱。 而高欢恰恰是如今六镇降兵中地位最高的那一个,在如何安抚高欢的这个问题,不由得让尔朱兆想起了在邺城时,他与手下众将关于六镇军民安置问题的一番对话。 高欢当时建议他说:“六镇降兵的残余势力毕竟有十多万人,这么多的人其中又有两三万的战士,肯定是不能直接都杀光的。应该选任大王的心腹去统领他们,如果他们再敢叛乱,就责罚统领他们的心腹,如此一来,追责到人定然会尽心竭力,帮助大王管理六镇降兵。” 尔朱兆答道:“很有道理,你们觉得应该派谁来统领六镇降兵呢?” 尔朱兆虽然有时候憨了点,但不代表他傻,他的问题很有深意,高欢、贺拔允都是六镇的人,只不过一个是武川系,一个是怀朔系,你说高欢跟六镇底层一条心没问题,贺拔允虽然站在官军立场,但从他爷爷开始就是武川镇的军主了,现在统领六镇,也说得过去。 所以说,谁跳出来自告奋勇,谁就定然图谋不轨,这是很简单的逻辑。 当时贺拔允还没有带领部曲南下山东,他对尔朱兆说道:“高欢就不错。” 这话明显是不怀好意,想要害高欢,尔朱兆还没说什么,高欢当时就暴起伤人,抓着贺拔允的衣领揍了他脸一拳,牙齿都打掉了一颗。 嗯,贺拔兄弟跟高欢在北魏末年就有仇,贺拔允虽然不跟他俩兄弟一样直接,但用言语恶心恶心高欢还是挺正常的,没想到高欢反应这么强烈,便吃了个亏。 这也看得出来,尔朱荣不在了,高欢这种大将明显少了很多忌惮。 尔朱荣还活着的时候,高欢可是自称天柱门下走狗的。 当然,也可以认为是贺拔三兄弟人不齐,要是贺拔岳、贺拔胜在这里,高欢敢打人,定然是会被这两个猛将逮住暴揍一顿的。 高欢的表演精彩绝伦,他还没等贺拔允从懵圈状态反应过来还手,便对着尔朱兆大叫。 “天柱在世时,我们这些臣子都是俯首帖耳,像是鹰犬一般唯命是从。如今天柱已死,这天下的事情自然要由大王来决断,哪里容得了你贺拔允插嘴?请大王诛杀此人。” 尔朱兆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杀了贺拔允,但却把贺拔允吓得不轻,以至于半路就带人连夜跑了。 这件事过后,尔朱兆虽然没有将统领六镇降兵的权力交给高欢,但从邺城回晋阳的一路上,却一直在思索这件事情。 为此,即便是慕容绍宗跟尔朱兆说:“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割据,人人都有觊觎权力的心思,正是枭雄们大展宏图的时候,高并州英雄盖世,将六镇降兵给他统辖,就如同蛟龙入海一般,从此再也没有了能限制他的东西了。” 尔朱兆并没有采纳慕容绍宗的建议,相反,他现在动起了用六镇降兵作为交易条件,跟高欢联合的心思。 在短视的尔朱兆看来,反正现在自己的当务之急,是整顿军备,来年出井陉再次征讨邺城的尔朱仲远,重新夺回对皇帝的控制权,成为尔朱家的真正主人。 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给予高欢一些支持,来让高欢在三分之一个并州,替他抵挡南边上党郡的西魏,以及西面的山胡,让他出征时没有后顾之忧。 再怎么说,这十多万六镇军民一直在坚持不懈的搞事情,尔朱兆又管不了,交给高欢似乎也能让他消停一阵子,为明年出征做准备。 于是,尔朱兆打算对高欢进行最后的考验。 第二百五十三章 娄昭君 “尔朱兆召本王去晋阳?” 已经是渤海王的高欢在自己乡郡的大营中,接到了尔朱兆的传讯。 高欢揉了揉眉心,他的内心有些不安,或许是自己在六镇降兵里施展的小伎俩被尔朱兆知晓了? 不会,自己做的很隐秘,若是被知晓了,只怕是兴兵问罪了,绝不会只派一个使者相召。 可如果自己去了晋阳,那就真的身不由己了。 到时候要杀要剐,性命都在尔朱兆手里攥着。 可如果自己不去晋阳... 高欢叹了口气,就凭手下的这八千兵,如何跟兵多将广,拥兵数万的尔朱兆作对? 尔朱兆讨灭不了缩在大山里的山胡、横行漠北的柔然、兵锋犀利的西魏,还安排不了自己吗? 侯景沉声劝道:“大王,依末将看来,不该去晋阳。” 侯景跟高欢是多少年的过命交情,他是真心为高欢打算,怕高欢一去不回。 谋士陈元康表达了不同的意见,他说道:“大王,尔朱兆相召,绝不是要害大王,真要翻脸,以尔朱兆的秉性早就提兵前来了。臣以为更像是一种试探,若是大王不去,尔朱兆觉得大王心虚,反而会生祸端。” 问过手下的文臣武将,各人的建议都不一样,最后,高欢的目光投向了身后的屏风。 他的妻子渤海王妃娄昭君从中款款而出,屋内众人也不觉得惊异,高欢靠娄昭君的娘家,也就是北魏真定侯娄家逐步走到今天的,这不是什么秘密。 说起娄昭君,也是个奇女子,高欢能娶其为妻,真是他一辈子最大的运气。 娄昭君的娘家真定侯娄家是北魏时代六镇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娄昭君少时貌美且聪敏,很多六镇的豪族大家都想聘娶她,但她没有同意。 直到有一天,娄昭君在看到怀朔镇城上服役的小卒高欢后,方知道,自己等待许久的意中人,便是他。 当时娄昭君便对左右婢女说:“这位郎君便是我命中的夫婿。” 于是娄昭君打发婢女向高欢通告心意,并且多次非常败家地给高欢偷摸赠送自己私房钱,好让高欢来自己家求婚时有钱给订婚的彩礼。 好吧,人比人真的气死人,穷小子高欢娶老婆,连彩礼钱都是老婆出的。 真定侯娄家是什么家族?六镇里数得上的高门,怎么可能同意一个破落户小卒的求亲。 高欢说自己是渤海高氏出身,倒也没错,只是以他当时穷的叮当响的家境,这么说不过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后来没办法,两人生米煮成熟饭,娄昭君的父母就不得已同意了。 高欢与娄昭君成亲后,真定侯娄家为了自己的脸面不太难看,给女婿高欢谋了一个怀朔镇函使的职位。 函使,通俗的来讲,就是快递员、邮差。 高欢当时工作的主要业务内容就是把怀朔镇镇将给朝廷写的书信,捎带的东西,安安稳稳地送到洛阳去,这就算完成任务了。 怀朔镇到洛阳,由北至南顺着汾水谷地竖穿整个河东地区,过了黄河便是。北半段有官道挺好走的,南半段基本全程都在坐船,稍微有些颠簸。 不过对比于其他小卒没上顿也没下顿的日子,函使高欢算是正是进了朝廷的编制,小日子过得挺不错的。 但这只是理论上,自从神龟二年高欢去洛阳送了趟信,见证了洛阳兵变,并且与元冠受一席长谈后,高欢回到怀朔镇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向娄家舔着脸讨了匹战马,又花老婆娄昭君给的钱谋了个怀朔镇低级军官的差事,从此以后,高欢的俸禄就没在他手上停留过。 如果从结果论的角度上来说,那就是“高欢始有澄清天下之志,荡尽家产用来结交英雄豪杰”。 如果从当时来看,高欢就是个软饭硬吃,还觉得自己胸怀大志,整天跟狐朋狗友吃喝的地痞无赖。 嗯...这个评价有点熟,上一个类似的好像叫刘邦。 总而言之,娄昭君对高欢的意义早已不是夫妻那么简单,娄昭君是他的贵人、谋主,高欢受封渤海王后,娄昭君成为渤海王妃,内室之事全由她决断处理,涉及到高欢的军中要事,娄昭君也会在屏风后旁听,虽然很少提出意见,但却没人能忽视这个女人的态度。 “大王去晋阳,乡郡之兵尚在,如今乱世兵马雄壮者方有底气,大王不应踌躇,欲成大业者,必有一番艰辛。 况且,若是想害大王性命,尔朱兆绝不会用此手段,尔朱兆四面受敌,定然是有求于大王,不过是心中忐忑,还想试探于大王罢了。” 见高欢还是有所迟疑,娄昭君也清楚,毕竟到了高欢这种地位,他去不去晋阳,不仅是涉及到自己身家性命的事情,还涉及到了军中近万人。 “尔朱兆无谋好断,历此劫难,便是大王飞黄腾达的时候,妾身愿与大王携金银宝器同去晋阳,贿尔朱兆左右,若真有万一,愿与大王同生共死。” 娄昭君这一番话,彻底打动了高欢,他终于不再迟疑,前后关节都思考清楚,下定决心道:“那晋阳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既如此,本王便去赴这鸿门宴!” 高欢的如约前往,让尔朱兆彻底对他放下心来,在晋阳,尔朱兆与高欢杀白马结为兄弟,同时将散落在河东的六镇军民共十二万,其中战兵三万,交由高欢统辖。 高欢借口河东粮食不足,六镇军民饥寒交迫,每日以挖田鼠为食,实在是养活不了这么多人,又趁热打铁请求尔朱兆让他出井陉,前往河北为明年出征邺城征讨尔朱仲远做准备。 在被收买的左右亲信的劝说下,铁憨憨尔朱兆竟然真的答应了。 这下好了,慕容绍宗的那句话应验,高欢得了十二万六镇军民出井陉,到河东,真真是蛟龙入海,从此无人可制。 当时间来到西魏昭武五年二月的时候,东魏的局势彻底变成了群雄割据的局面。 河东分成了占据汾州西侧山地的山胡,占据朔州、恒州、肆州,大半个并州和汾州的尔朱兆两股势力。 河北分成了占据燕州、幽州、安州、平州、营州这北五州的燕王刘灵助,以及占据定州的高欢,占据瀛洲和半个冀州的河北汉阀,占据相州的尔朱仲远,共四股势力。 山东分成了占据兖州、半个徐州、济州黄河以南部分的侯莫陈悦,以及占据了南青州、光州、小半个青州的贺拔兄弟。最后就是可怜巴巴地占着齐州、大半个青州、半个冀州(靠黄河部分)的尔朱天光,一共是三股势力。 河东两股,河北四股,山东三股,整个东魏被分裂成了九路诸侯割据的局面。 不过嘛,有句话说得好,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群雄割据的下一步,自然是诸侯混战互相兼并。 与此同时,西魏也没闲着,如同一台加足马力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在河东、山东、巴蜀三个方向竭尽全力地开疆扩土着。 第二百五十四章 困成都 成都,益州刺史府。 萧渊猷这个益州刺史,距离上次得知要卸任的消息已经过去两年了,还没卸任,不是他不想卸任回建康,而是已经走不了了。 “哎,我的夫人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萧渊猷愁容满面,本来说的好好地,只要武陵王萧纪到任,那他便可以功成身退了。 可去年巴蜀民乱四起,武陵王萧纪被吓得在信州白帝城停住了脚步,相当于半只脚已经迈入了巴蜀,另外半只脚还在荆襄。 这一停,就是遥遥无期了。 萧渊猷盼不来接锅的萧纪,自己又处理不了这口大锅,急得是团团转。 不仅如此,萧衍偏袒儿子,担心自己的宝贝儿子遭遇不测,圣旨以萧渊猷为西道行台,处理巴蜀各州民变事宜。 萧菩萨的圣旨上说的很清楚,处理不了巴蜀的问题,你就在成都待着吧,什么时候处理明白了再走。 可巴蜀的问题,根本原本就不在于蜀锦暴跌,或者说铁五铢钱贬值。 巴蜀已经经过了上百年的土地兼并,在成都平原上,富者阡陌纵横,贫者无立锥之地,这才是根本原因。 所以为了讨一口饭吃,农民才会孤注一掷地选择种桑养蚕,不过是因为相对于农作物,蜀锦的经济价值更高,能保证一家老小的生存罢了。 若是没有这么多游走在温饱线上的平民,巴蜀的民变规模是不可能闹到今天这么大的。 黎州、绳州、潼州、巴州、万州、渠州、益州、东益州,处处烽火,遍地狼烟。 而农民起义这种事情,只要开了头,没有迅速镇压下去,那除了赶尽杀绝,几乎没有别的办法解决了。 你道这是为何? 绵羊们拿起刀,杀了人,尝过鲜血的滋味,体验过不劳而获、掌控富人性命的感觉,就变成了饿狼。 而饿狼是几乎不能再变回绵羊的,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手中有武器,那些曾经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富人,现在也不过是他们脚下的蝼蚁罢了。 只要杀人,就能掠夺他们的财富,填饱自己的肚子,穿上绫罗绸缎。 这一切,多好啊。 就在这种近乎上瘾的感觉中,农民起义军每过一处,就裹挟着更多的农民参与其中,一开始官军还有能力凭借战斗力的差距击败或剿灭几股。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官军惊恐的发现,农民军越剿越多,他们渐渐地连野战都不再是人多势众,且战斗素质逐渐成长起来的农民军的对手。 农民起义的点点星火已经呈现出了燎原之势,这并不值得奇怪,叛乱涉及的地区越多,社会秩序就越糟糕,生产力逐步降低,也意味着官军能有效动用的人力物力资源越少。 此消彼长之下到了西魏昭武五年(532年)的时候,巴蜀的梁国官军只能困守在成都、梓潼、宕渠等城池里,眼巴巴地看着野外农民军有恃无恐地行军通过,等待着荆襄方面的援军到来。 至于荆襄方面的援军...荆州刺史、使持节、都督荆雍湘司郢宁梁南北秦九州诸军事、镇西将军、湘东王萧绎,已经准备了一年了,也没见到。 外无援军,坐困孤城,萧渊猷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糟糕的是,现在成都与其他城池的联系已经开始被切断了,小股精骑无法突破不知有多少数量的农民军的包围。 以前还能跟周围的城池进行通信,随着时间的推移,通信的成本越来越高,去年年末的时候,派出十余支小股精骑分头突围报信,最后只能回来三四支。 而今年,则彻底断绝了消息,派出去的所有信使,都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种孤独感时时刻刻地折磨着成都内的守军,虽然成都有数十万军民,粮仓中的粮食足够继续坚持下去,但此时所有人的心里都没有底。 是不是巴蜀的其他城池都已经陷落了?不然怎么无法接收到其他城池的消息? 萧渊猷作为巴蜀地区的最高军事指挥官,他跟普通的军民还是有一些信息差的,通过各种渠道,萧渊猷了解到了一些真相。 晋寿、阆中、南国、安汉这些城池已经失陷了,成都周围的城池诸如绵竹、江油、涪城还在南梁官军的手里。 而之所以城池间的通讯断绝,是因为有一只幕后黑手,隐藏在声势浩大的巴蜀民变之中。 是西魏,西魏的数以千计的精锐骑兵已经进入了巴蜀,只不过他们没有打西魏的旗号,而是以所谓“还乡军”的名义进行活动。 这批数万人的“还乡军”,兵源来自于巴蜀逃亡汉中的梁国人,普遍对梁国官府、门阀有着极大的仇恨,经过西魏官军的训练,有基本的战术和组织能力,在十余支农民军中兵力最为雄厚,也最为骁勇善战。 其中的基层军官都是由西魏的官军充任,相对于巴蜀梁军还有数量堪称恐怖的精锐轻骑,可以说,这就是一支没有打西魏旗号的西魏军。 这个消息,在年前就已经发给了建康方面,直到今天才收到回应。 巴东(后世重庆地域)到成都的陆路联系已经被彻底切断,萧渊猷现在能依靠的有效通讯,仅仅是从成都沿水路南下,经过眉山到达泸州的水路通讯。 “萧绎,我干你娘!” 益州刺史府的内室之中,萧渊猷一把将手中的信笺扔到了地上,不解气,还狠狠地碾了几脚。 “怎么了?” 夫人诸葛氏捡起信笺,只匆匆看了几眼,便破口大骂道:“萧绎这个独眼龙,生的娃娃以后也跟他一样眼瞎!” 信笺是坐镇荆襄的湘东王萧绎发来的,他告诉萧渊猷自己已经知道了西魏掺和巴蜀的事情了,一定要坚持住,只要坚持住,总会有办法的。 现在他已经将西魏荆州刺史王罴围困了昆阳,将西魏淮北道总管长孙俭围困在了悬瓠,只要萧渊猷再坚持一段时间,他就可以用围魏救赵的方法逼退西魏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计兵马 萧绎的行为,简直就是扯淡。 当年王罴在荆州被围了三年都没投降,长孙俭更是从少年时代就时不时地被南梁围在扬州,这两位怎么可能会被萧绎的围城给围死? 恐怕人家正在城里该吃吃,该喝喝呢,西魏连援兵会不会派都不好说。 就算是派了,也是从东都洛阳出发的援兵,河南道的兵源跟进攻巴蜀的魏军有一毛钱关系? 萧绎这独眼龙聪明绝顶,且自私无比,摆明了就是要坑萧渊猷,或者说,要自己刷名望,直到巴蜀这个烂摊子要萧衍求着他去收拾的时候,才会大举入蜀,扩张自己的势力。 萧衍日渐老迈,萧绎这些年在荆州,把荆襄已经经营成了自己的自留地,他的目的就是借助这次机会,把手伸向巴蜀进行军管,如此一来,他就拥有了半个南梁的控制权。 当然了,为了让萧渊猷坚持住,萧绎派了两员大将入蜀前来帮助萧渊猷这个西道行台。 这两员大将其中一位是湘东王萧绎的嫡系将领,中兵参军王僧辩,王僧辩率三千精兵从荆州南郡出发,走长江水路入蜀。 另一位是跟交州协调来的,广州府中直兵参军陈霸先此时正率一千七百兵在交州平叛,叛乱已经平定了,他会率部北上建宁郡(后世昆明市),随后沿着泸水一路北上到达泸州与王僧辩会师,再一起抵达成都。 “夫君,你给妾身交个底,魏国到底有多少军队进入了巴蜀?” 诸葛氏拉着萧渊猷的手,严肃地问道。 萧渊猷心中盘算了一阵子,吞吞吐吐地说道:“还乡军三万多吧...” 诸葛氏甩开了他的手,怒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什么好隐瞒的,你我夫妻难不成还做不到共患难不成?” “哎,夫人!我的夫人!” 见诸葛氏转身欲走,萧渊猷连忙拉住夫人的手,他只问道:“是不是成都那些门阀大族托你问的?” 诸葛氏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 巴蜀的门阀大多是从东汉末年形成,到了东西晋、宋齐梁,早就养成了投降的习惯,谁能打进巴蜀围困成都就投降谁,数百年来不管统治者是谁,这些门阀大族的日子都过得相当滋润。 这些门阀大族的消息渠道很灵通,萧渊猷知道的消息,大部分他们也知道,所以才会拐弯抹角地托诸葛氏来问问魏军的情况。 眼见着援军迟迟不来,形势越来越差,也怨不得这些门阀大族又动起了投降的心思。 没办法,这种事只有第一次和无数次,从刘备到邓艾,再往后就打不住了,投降谁不是投降呢。 萧渊猷悠悠地一声叹息,认真对夫人说道:“汉中道的七千边军,和长安禁军的一个满编卫,已经全部通过了大小剑,在晋寿城驻扎了。” 诸葛氏心头一沉,七千加一万五,足足两万二千人的战兵。 她连忙问道:“魏国的府兵呢,动员了多少?” “没动员。” “没动员?!” 诸葛氏呆在了原地,魏国这是什么意思,她仔细地思考着,不多时,她便想到了答案。 “完了。” 萧渊猷苦笑道:“是完了。” 关于魏国为什么不动员府兵这个问题的答案,萧渊猷想清楚了,诸葛氏也想清楚了。 这是要彻底吞掉巴蜀的意思,现在已经三月份了,马上就要春耕,巴蜀今年是不可能组织春耕的,而农民军将蜀地的生产秩序已经彻底破坏,总有一天会把抢来的粮食吃完,这就意味着两个结果,要么饿急了眼的农民军打下成都等城池获取粮食,要么就向有粮食的势力乞粮。 谁有粮食? 只有一个答案,西魏。 而只要过了春耕,想都不用想,数万府兵马上就会被组织起来,为什么西魏去年没有大举伐蜀,原因就在于此。 西魏不想耽误关陇今年的春耕,不想两线作战。 现在河内、上党两郡已经攻下来,西魏全线都处于防守态势,无论是面对柔然人的宁夏道,还是面对尔朱兆的河潼道,或者面对侯莫陈悦的河南道,以及面对萧绎的淮北道,统统龟缩不出。 目的简直是呼之欲出,元冠受要集中所有力量伐蜀。 长安禁军的一个卫和汉中道的边军攻击两万两万千人,这只是先头力量,也就是说,目前进入蜀地的部队加上还乡军的三万多人,就已经超过五万了。 后续还会有至少一个卫的战兵和动员起来的数万府兵,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梁国在巴蜀地区的机动部队连一万人都不到,怎么与之抗衡? 门阀世家,和地方豪强,都在自己的坞堡里各顾各的,根本就不可能配合梁军作战。 自晋末战乱以来,门阀豪强都有修筑坞堡的习惯,史载“永嘉之乱,百姓流亡,于时豪杰所在屯聚,建坞筑堡以自守。” 随着北魏的崛起,北方战事逐渐平息,其后北魏统治者锐意汉化,并采取了轻徭薄赋、均田制等政策。在这些优惠政策下,客民、佃户逐渐脱离坞堡,成为朝廷的编户齐民,而那些林立于黄河流域的坞堡逐渐消失,成了历史的陈迹。 北朝的坞堡现在大部分都被强制拆除了,而南朝则遍地都是,并且随着时代的演进,从门阀豪强的自建产物,变成了乡间宗族纠合宗族乡党,屯聚堡坞,据险自守,以避战乱的社会组织。 这些坞堡足以让一大家族的数百甚至上千口人生活在里面,陶渊明所言“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绝非夸张,很多人就在里面能生活一辈子都不用出来。 因此,南梁的军力组成,就变成了地方自卫团练加将领部曲以及少部分国家军队。 这些地方武力自保有余,指望他们抛家舍业跟梁军一起讨平起义军,那就得看具体情况了,换句话说,顺风仗可以,逆风仗免谈。 哪怕不计算地方的自卫武力,仅算南梁在巴蜀的官军数量,还是让人心里完全没底。 第二百五十六章 日后事 南梁在巴蜀大概有五六万军队,这些军队有一万多分布在广阔的南方,也就是后世的云贵地区,现在还是属于巴蜀地理概念的。 还有一万多军队在邻州、万州、渠州、信州,也就是后世的重庆地区。 这些军队都是地方守军,野战能力非常堪忧,看着很多,好像上万了,洒在数州,十余郡的地盘上,每个郡也就千把号人,来支援成都也是添油送人头。 这还是兵册上的数字,巴蜀这么多年不打仗,军纪废弛,将领喝兵血再正常不过了,实际有多少人,没人能搞清楚。 剩下的三万多军队困守在潼州、益州、巴州等州的十余座城池里,成都的兵最多,有一万两千人,兵力这么一分散,真可谓是捉襟见肘。 故此,若是建康朝廷不派兵来支援,等巴蜀的部队发动反攻,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萧渊猷叹息道:“皇帝若真不要这天府之国,本刺史也尽到自己的职责了。” 诸葛氏神色微动,道:“夫君可是有跟魏国接触。” “之前有过一些。” 诸葛氏牢牢地攥住萧渊猷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一定要北面的至尊有亲口承诺,否则成都重镇,决不能让魏国轻松得了便宜。” “我晓得,晓得!” 萧渊猷拍了拍夫人的手,示意自己心里有数。 .................. 长安未央宫,太极殿内。 元冠受与李苗正在偏殿的地上对坐,两人下面铺了一张厚厚的毛毯,中间的案几放着棋坛,还有两碗热羹。 两人心不在焉地下着围棋,轮到元冠受走了,他捻着白棋呆坐了良久。 “至尊有心事。” “嗯。” 元冠受看着李苗有些发虚的面色,心中多了几分难过。 从洛阳归来后,战场上的小伤拖成了慢病,李苗本就是半生戎马,平时吃喝作息都不注意,那次的受伤只是所有隐疾的导火索。 现在受不得太大的风凉,太医说了,待在长安城倒还好,若是外出征战,鞍马劳顿之下,恐怕会折寿。 “至尊生死之事看得通透,何必为臣介怀?” “子宣...终归是不一样的。” 落了一子,感觉有些无趣,投子认负,元冠受问道:“朕启程去蜀地,临行前子宣有何教朕?” 李苗没有直接回答,轻咳了两声反问道:“至尊觉得,何以得天下?” “能得民心者得之。” 李苗不依不饶,复又问道:“何以得民心?” “行仁政,保民安。” 李苗点了点头,道:“欲安天下,先取人心,而人心之本在于循天道,行仁义。” 元冠受抓了一把棋子在手中滚动,总感觉哪里不对劲,李苗玩的向来是外儒内法之道,这思路咋还变了? 见元冠受愣神,李苗哈哈大笑,笑的前仰后合,肺呛了气,缓了好半天才停下来。 “要是臣来说,天道仁义,都是放屁。” 李苗正色道:“得民心,根本在于废兼并。以流民军为前驱,重创门阀,杀光豪强,取其土地行均田府兵之制。如此,粮饷兵源皆为我所用,国朝之制足以用到天下一统,待四海之内人口渐多,权贵兴起,才会有下一轮土地兼并,不过,那至少也是一甲子以后的事情了。” 元冠受点头,李苗说的是对的,天道仁义,确实都是放屁,生逢乱世,唯有兵强马壮善收人心才能一统天下。 元冠受闭目沉思,过了半晌,说道:“或许朕不应该每战亲力亲为,这么多能征惯战的将帅,很多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论及当地形势,朕也不如他们熟悉。” 李苗如数家珍地说道:“羊侃,一方主帅。厍狄干,有大将之风。杨忠,勇猛过人。独孤信、贺拔胜虽为降将,亦可用之。更有张始荣、郭子辉、高律等积年宿将从征,若是征讨其他地方,这些将帅确实足够用了。” “可至尊,巴蜀不一样。” 李苗将棋盘上的棋子扫落,随手用数十枚棋子摆成“井”字型,将每块区域对应了各处地区,小小棋盘,便可纵览天下形式。 河西︱河东︱河北 --︱--︱-- 关陇︱河南︱山东 --︱--︱-- 巴蜀︱荆襄︱淮扬 “至尊且看。” 李苗点着棋盘缓缓说道:“如今河西(宁夏道、渭北道,即河套和陕北地区)、关陇、河南、小半个河东已是至尊的囊中之物,权且算三个半地域不到,天下九分,敢问至尊,如何才能有信心保证一定可以一统天下?” “至少...也要有天下的一半吧。” “不错。” 李苗点了点头,道:“至少要有一半,也就是四个半地域,保险起见,要有六个地域,也就是天下三分有其二,如此才能确保一统天下。臣请至尊思量,若是以现在的地盘,取四个半区域,哪个最好取?取六个区域,又该取那些?” 答案显而易见,元冠受脱口而出道:“四个半区域,自然是取巴蜀。若是六个区域,那便是河西、河东、河北、关陇、河南、巴蜀。” “为何不取山东?” “山东非是关陇、巴蜀、河东这般山河表里的地形,只要兵力有优势,随时可取。” “那若是取了巴蜀,河东与河北先取哪个?” 几轮问道,元冠受的心中渐渐明悟,答道:“河东,我军已有汾郡、河内郡、上党郡,可以从汾水谷地、大王山、河西三路进军晋阳。况且,先取河东,便可与河西连成一片,居高临下俯瞰无险可守的河北平原,到时候平定河北就容易的多了。” 李苗欣慰地笑了,他带着些沉湎的神色,问道:“至尊,当年汉中一席谈,你还记得吗?” 元冠受不假思索地答道:“自是记得,此生难忘。” “八年前汉中对所言,待至尊平定巴蜀,便全部实现了。” 元冠受一怔,时间过得真快啊,距离当年白手起家时,在东益州刺史府李苗所言汉中对,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了。 回望一路走来,正光五年的那个秋天,似乎就在昨天,朦朦胧胧的。再一眨眼,又满是雾气,离得好远。 “平巴蜀,收河东,讨河北,征山东,三路过江,河山一统。” “至尊正值春秋鼎盛,切莫轻率,大魏拖得起,再等一代男子成丁的时间都无妨。一步一步走,走的踏实,这江山才来的稳妥。” “子宣...” 这番话,让元冠受的心中徒生了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就仿佛李苗在嘱托以后的事情一样。 李苗起身行礼,朗声说道:“臣就在长安,等至尊南征凯旋。至尊放心吧,臣还要活着看到至尊一统天下的时候呢。” 第二百五十七章 陈霸先 泸州,梁军大营。 经过了数月的长途跋涉,陈霸先部队终于从夜郎郡、建宁郡、平蛮郡通过,一路走来,颇为不易,哪怕陈霸先的手下都是交州的山地轻步兵,个个矫健灵敏,到了泸州也都支撑不住了。 不仅队伍只剩下了一千四百多人,在炎热且瘴气丛生的山道森林中行军,衣甲早已破烂不堪,弓弦湿软难用。 精气神就别提了,真的跟饿了三天三夜的野人一样,看到食物眼睛都绿了,一顿饭下来,全躺在了地上,更有甚者没控制住自己,暴饮暴食把自己给吃死了。 “不瞒王兄,本将麾下的儿郎实在是饿极了。” 陈霸先苦笑着对王僧辩说道,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陈霸先治军素来与将士同甘共苦,其实他也饿得不行,只不过还得强打着精神跟王僧辩交涉,不能让人看轻了自己。 “陈兄一路辛苦,快好好歇息吧。” 王僧辩深知陈霸先这一路有多难走,并未有任何嘲笑之意,而是对他好言劝道。 陈霸先凹陷的脸颊上露出了一抹坚毅的神色,他摇了摇头,问道:“歇息不急,敢问王兄,蜀地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巴东各地有长江水道相勾连,在巴蜀西魏缺乏有效的水军力量,现在长江水道还稳稳地在南梁的掌控之中,故此,巴东可以确保无忧。 只要邻州、渠州、万州、并州、信州这些巴东要地在手里,从荆襄方向就可以派出源源不断地援兵进入蜀地,也正是如此,萧绎才敢这般玩火,也不怕自己引火烧身。 光打下来蜀地是没用的,必须要取巴东(后世重庆地区),才能彻底切断南梁对于巴蜀的控制。 而一般来讲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是按部就班地先取蜀,再征巴。第二种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直接攻破襄阳、樊城防线,顺着沔水进入长江,切断荆襄与巴蜀的联系,就如同后世的蒙古人在钓鱼城碰壁后,转头打襄樊一样,直插中路,切断两端联系。 如今西魏并不能采取第二种办法,因为在南线,不仅南梁的襄樊防线固若金汤,甚至还有余力围攻西魏的城池,由于淮北道兵力严重不足,长孙俭只能固守各处要冲,根本没有进兵襄樊的力量。 河南道的郦道元也给不了长孙俭什么支援,因为河南道还要同时防御河北、山东两个方向的敌军,虽然有彭乐率领的一个卫一万五千人的长安禁军,一些地方边军,以及由洛阳禁军改编而来的三万河南道屯田军。 但总体来说,防守有余,进攻不足。 所以在后路无忧,能保证兵源、粮饷供给的情况下,南梁的两位将领,主要需要去考虑的,只有当面的敌人的情况,这也是为何陈霸先刚到泸州就迫不及待地问王僧辩的原因。 王僧辩的三千荆州兵走的是水路,虽然是逆流而上,但也早陈霸先一个月就到了,蜀地的情况显然他更清楚一些。 王僧辩挠了挠脖颈,答道:“不瞒陈兄,蜀地现在具体的情况,我也搞不清楚。” 陈霸先皱了皱眉头,难不成这王僧辩是个酒囊饭袋?来了一个月了,什么情况都搞不清楚。 见陈霸先的表情,王僧辩那还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解释道:“大概的情况还是了解的,现在蜀地遍地暴民,北面的北阴平郡、辅剑郡、东西晋寿郡、木门郡、大谷郡都已经被魏国占领了。 魏国的皇帝元冠受御驾亲征,驱赶着巴蜀的叛军向南一路而来,蜀郡、广汉郡、南部郡、宕渠郡、晋熙郡已经断绝了音讯有好几个月了。” 陈霸先扯过地图,扫了几眼,问道:“那泸州北面的怀仁郡、普慈郡、齐通郡,这三个郡的情况如何?” “并没有受到叛军的大规模袭扰。” “是叛军力有不逮?” “也不是。”王僧辩有些无奈地说道:“这三个郡太穷了,除了流经的洛水和长江,周围都是山地,根本就没有什么物产,叛军迁徙过来养不活自己。” “原来如此。” 陈霸先看着地图,陷入了深思。 泸州是蜀地南部最重要的据点之一,长江和洛水(非洛阳的洛水)让泸州的水路交通非常发达,顺着长江,经过峨眉山可以直接抵达成都。从洛水走的话,在广汉郡以南下船,西去成都也不过是百里不到的距离。 如果光从行军条件考虑,肯定是走长江水道逆流而上抵达成都比较方便,即便是担心水路到成都下船有危险,也可以在长江的支流青衣江下船,然后步行穿过川南的丘陵地带,进抵成都平原。 但是,既然这是陈霸先看着地图就能想到的最优行军方案,西魏那么多能征惯战的宿将,不可能预测不到。 揉了揉眉心,行军路线这件事他自己决定不了,甚至可以说没有太大的决定权,虽然都是参军,但在巴蜀地区陈霸先是要服从王僧辩指挥的。 没办法,萧绎统筹的这些事情,王僧辩是萧绎的心腹,陈霸先再有能力也越不过这一层。 “敌人到底有多少?怎么构成的?” 似是料到了陈霸先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王僧辩干脆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陈霸先。 陈霸先接过信纸,展开,长长的一排文字映入眼帘。 越看,陈霸先的脸色越难看。 上面全是巴蜀的各路农民起义军的情况介绍,首领是谁,兵力几何,裹挟了多少民众,现在大概在那些地区活动,不可谓不详细,王僧辩看来不是没做工作。 可问题在于,这些数字粗略加总后,陈霸先就陷入了深深地绝望当中。 足足六十多万人啊! 抛去蜀地各座坚城里困守的军民,蜀地北部的全部人口几乎都参与到了暴乱当中。 那王、陈两部共多少人呢?现在也就四千五百人不到,用这点兵力去平定多达六十万人的叛乱,基本是以卵击石。 纯数学计算,每个士兵都要以一敌百才能做到。 虽然起来叛乱的民众战斗力低下,可蚂蚁的数量多到一个层次,是可以瞬间吞噬大象的。 其实在平叛经验丰富,每年都要跟交州蛮族亲切交流的陈霸先看来,如果只是叛军人数众多,还可以通过各个击破,招抚并用的办法去尝试处理。 现在的关键问题在于,王僧辩只告诉他西魏有大量的野战兵力进入了蜀地的北部,但具体有多少,他不知道,这就很令人绝望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晋寿城 今天晋寿城上空的天气阴沉的仿佛要滴出水一般,黝黑如墨的苍穹中,雷龙滚滚,轰隆隆的咕咚着,仿佛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最后的宣泄。 年前,西魏大军由白水关出大小剑戍,控制了南安郡、晋寿郡后,就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领军大将军、汉中道总管羊侃并没有贸然西向梓潼,去控制梓潼水,而是选择了更为稳妥的,水流量也更大的西汉水。 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西汉水(后世嘉陵江)发源自陇西汉中交界处,当年元冠受雪夜下骆谷,便是顺着西汉水行军的。 从祁山兵工厂生产、转运的大量军需物资,可以顺着西汉水的上游,经过仇池郡、修城郡、白水郡,在益昌城进行第二次整备,直接运抵晋寿郡。 水路用船只运输粮草军械的成本可比陆路走汉中栈道的成本要低多了,更何况这是数万大军的军需补给,必须要维持稳定,不能让士兵饿着肚子打仗。 晋寿城顺着西汉水南下,便是晋安城、阆中城、南国城、安汉城、汉初城等一系列蜀中城池。 从军事上来讲,控制西汉水沿线城池,可以将巴蜀从中一分为二,西面是蜀地,东面是巴地。如果选择控制梓潼水,则更容易向西南进入成都平原。 羊侃并非不想一举攻克成都,拿下蜀地,而是来自长安的指示限制了他的自由发挥。 皇帝的思虑显然更加深远一些,所谓不破不立,如果迅速平息蜀地的叛乱,世家门阀和地主豪强的势力并没有得到铲除,那么西魏在这片土地上的统治依旧与南梁没什么分别。 巴蜀的根本矛盾是人地矛盾,穷人人多地少,持续了上百年的土地兼并,让巴蜀百分之五的人口占据了百分之八十五的土地,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所以,想要通过这场蜀地的叛乱解决人地矛盾,要么把平民都干掉,解决人多地少的问题。要么就把门阀豪强连根拔起,解决土地不足的问题。 元冠受选择了后者,因为他需要富庶且得到了充分开发的巴蜀来为他提供兵源、粮食,而均田制和府兵制的根源就在于授田。 至于门阀豪强,那么不好意思了,他早就想把这些固化了的社会阶级一网打尽,在关陇他不能这么多,因为会把自己给搞孤立,在蜀地就无所谓了。 不要脸一点,就说全都是起义军干的,可是王师前来救你们于倒悬的。 如今皇帝率领着陇西道、京畿道、渭北道的两万三千府兵,以及一万五千人的满编金吾卫前来,伐蜀之战也即将正式开幕。 现在囤积在晋寿城周围的,有汉中道的七千边军,长安禁军中千牛卫、金吾卫两卫共三万士卒,陇西道、京畿道、渭北道的两万三千府兵,还有三万多还乡军打下手,汇聚了接近十万人的兵力。 当然了,这其中真正能打的,也就长安禁军的两个满编卫,加上汉中道的七千边军,拢共三万七千人而已。 其余的府兵和还乡军,绝大多数都是没打过什么硬仗的新兵,装备、士气、训练水平都很一般,打下手还可以,真到了大战恶仗的时候,是指望不上他们的。 即便是最精锐的长安禁军,经历了邙山血战后,虽然编制重新补充完整了,但注水后的战斗力却绝对不如从前,至少还得个几年才能从邙山之战的创伤中恢复过来。 汉中道的七千边军,水平跟梁军差不多,大部分都是傅竖眼时代遗留下来的梁州军,当兵的年头久了,对战斗胜负的渴求也就变得没那么执着了,换而言之,大部分都是老兵油子。 当然了,这些对于魏军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摆在魏军面前的是如何才能搞定在蜀地到处乱窜的各路起义军。 一灯奴、赛阎王、捅破天、小李广、锤上虱,各种各样的诨号,都代表了少则数千,多则上万人的流民队伍。 他们可能其中有战斗力的青壮只有很小的一部分,但人数这个东西,到了一定数量级以后,就非常恐怖了。 而且对于巴蜀的起义军,并不能直接镇压,因为他们还有用,这作用就是之前所提及的考量。 西魏必须要找一个白手套,给自己的清除蜀地门阀豪强的行为进行合理的解释。 否则的话,蜀地门阀豪强被杀的只剩十之一二的消息传回关陇,是肯定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的。 这点来说,用还乡军来做不是不可以,可手法还是粗糙了一些,政治嘛,总得找个台阶下。 而今日便是皇帝陛下召见各路起义军首领的日子,大魏皇帝陛下在送往各路义军的圣旨中写的很清楚“今日不奉诏前来者,翌日便为齑粉,勿谓言之不预也。” 于是乎,哪怕知道这晋寿城是龙潭虎穴,可近一半的起义军首领还是赶了过来,好在日子期限给的宽裕,离得远的也足够赶过来了。 这也意味着,不过来的,那就是跟魏国过不去了。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要么是抱着找不到自己的心思,要么就是另有打算,在西魏没有展露自己的锋芒之前,总会有骑墙派在中间观望一番。 不过皇帝陛下显然对此不甚关心,六万府兵、边军、禁军汇聚在此,无论是农民军还是梁军,都不是能成为阻碍的存在。 巴蜀最大的问题在于如何迅速地平定,继而恢复社会秩序。 当然了,恢复的不是以前的社会秩序,而是将“无主”的田地,重新分配给拆散的农民,再以此为基础实行府兵制。 如果这项举措成功,整个蜀地社会都将变为一个规模巨大的屯田军。 当社会结构转型后,只需要数年的过度,这期间不遇到严重的天灾,那么数年以后高度统一的耕战体制,将为西魏提供充足的粮食、兵员。 这一切都要慢慢来,先整合听话的起义军,再讨灭不听话的,至于那些孤立无援的城池,最后再打就可以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降或死 “杨忠的部队到伏虞郡了吗?” 一旁的羊侃连忙答道:“启禀至尊,五日前到了南国城,现在应该进入伏虞境内了。” “嗯,此举有些冒险,不过以杨忠的能力,朕相信他可以完成任务。” “至尊...” 看出了羊侃的疑惑,元冠受示意他但说无妨。 羊侃清了清嗓子,道:“白帝城距离晋寿数百里,中间崇山峻岭无数,即便是杨忠将军到了白帝城,切断了荆襄和巴蜀的通路,恐怕也很难守得住吧?” 元冠受微微一笑,反问道:“谁告诉你,杨忠是要去白帝城了?” “这...” 羊侃神情一滞,杨忠所部三千精骑进入伏虞郡他知道,按照惯性思维,既然都偏离了西汉水,向东进军了,那定然是过万州,进入信州巴东郡白帝城,切断荆襄和巴蜀的联系啊。 可至尊又说不是,着实让羊侃迷惑了。 “杨忠所部奉朕的命令,去了伏虞郡不假,但朕给他们的命令是向东进入北宕渠郡,然后沿着潜水进入巴水流域,控制巴郡(后世重庆市)。” 羊侃闻言,劝阻道:“至尊,梁军正在泸州集结,据说有近万部队,泸州距离巴郡仅仅两三日的路程,巴郡又多山,山体高低落差极大,是易守难攻所在。 杨忠将军所部都是轻骑,不善于攻城,又未携带攻城器械,一旦在坚城下受挫,等梁军前来,很容易陷入困境。” 出乎羊侃所料,元冠受又摇了摇头,道:“不攻城,攻城干嘛,只不过是给梁军些压力罢了,让他们再往荆襄求援,多派点人过来。” 羊侃有些为皇帝的胃口惊呆了,吃掉巴蜀的守军,和现在入蜀的援军还觉得不够,还要威逼巴郡,等南梁派过来新的援军。 不过转念一想双方的兵力差距,倒也释然了。 梁军的机动部队也就两万人最多了,其余的人都分散在各个城池里固守待援,既然聚拢不到一堆,那就是等于没有。 而元冠受这一招,也并非是他独创,而是冥思苦想如何最完美地解决巴蜀问题时,想起了后世的辽沈战役。 没错,就如同辽沈战役中不打沈阳而打锦州一样,元冠受也要先放着成都、梓潼、绵竹、江油等城池不打,绕过去打巴郡,给梁军决策层随时会被切断后路的感觉。 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生搬硬套并不可取。如今的伐蜀之战与后世的辽沈战役还有一处不同,那就是虽然都是封闭的地理单元结构,可巴郡的战略意义还要胜过锦州一筹,毕竟锦州只是陆地上入关的退路,实在不成还有营口水路。 至于从南蛮地区通过可不可行?小股部队可以,大军是别想了。 那整个巴蜀呢?只有巴郡—临江郡—巴东郡—建平郡—信陵郡这一条狭长的通路通往荆襄,过了信陵郡这三峡的最后一段,就是荆州的宜都郡了。 元冠受协助郦道元编撰《水经注》时,便重温了这段经典的入川路线。 “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 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 所以说,长江水路既是萧绎插手巴蜀的依仗,也是梁军的命门所在,只要命门受到哪怕一点点的威胁,萧绎都会玩命地给巴蜀增兵。 道理非常简单,长江水路畅通无阻,萧绎可以随时进入巴蜀,哪怕局面闹得再失控他都有把握平定下来。 可长江水路一旦被威胁,萧绎定然会迅速做出反应,到了那时候,就是围点打援的大好时机了。 元冠受的眼光从来都不在一城一地的得失,甚至不在巴蜀,他唯一的目标,就是统一天下。 故此,拿下巴蜀很重要,但最大限度地削弱梁国更重要。 要是能趁机重创梁国荆襄区域的军队,尤其是野战机动兵团,那就更完美了。 萧绎的部队在巴蜀受到重创,就可以极大地缓解渭北道的防御压力,甚至此消彼长之下可以窥视襄樊两镇。 这些战略考量,元冠受没有与手下将领详细解释的必要,即便是羊侃这位大将军,也只需要知道其中一二就够了。 与信任无关,纯粹是帝王权术,或者说驾驭手下的原则,领导者不能将所有考虑都告知下属,当自己变成没有秘密的人时,在下属眼中也就失去了那份神秘的面纱,会降低下属对领导者的崇拜感。 当然了,偶尔提几句,效果却恰恰相反,显示出自己的高瞻远瞩。 “王僧辩,陈霸先。” 元冠受看着梁军在泸州的两位将领的名字,陷入了思索,王僧辩他有印象,好像是一个很有才能的将领。陈霸先的印象更深刻一些,南陈的开国皇帝,但为什么到了这里,官职还很低,他就不甚了解了。 不管怎么说,来人都不是泛泛之辈,还是要给予一些重视的。 在战略上蔑视对手,在战术上重视对手,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元冠受并没有轻敌冒进,而是先控制了大小剑戍、葭萌关以南的数个郡,囤积粮草,建立了稳固的桥头堡后,才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到了多少人了?” “有十三位义军的头领到了,都缴了兵器,在厅中等候着至尊。” “嗯,那就去会会这些山大王吧。” 元冠受停下笔,将亲自草拟的圣旨递给禁军将领吴桃苻,道:“发出去。” 吴桃苻接过圣旨一看,心头不禁颤了颤,是发给益州各座城池里的梁军的。 写的内容很简单,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要么投降,要么死。” 元冠受长身而起准备去赴宴,见见巴蜀义军的头面人物,既然他们这些人肯来,那自然不会杀了他们,乖乖听话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 当然了,在元冠受这里没有白吃白喝拿东西的道理,吃了喝了拿了,都得偿还回来的。 元冠受还是准备用屡试不爽的老套路,驱虎吞狼。 拿这些投降的义军去讨灭不投降的义军,等把巴蜀的义军整顿的差不多了,再发兵向南进攻成都,在此之前,看看能不能恐吓一下各座城池,没准就有意志不坚定或者正在等台阶下的梁国官员将领。 第二百六十章 自己选 “轰隆!” 青蛇般闪烁着的电光刹那间将暗黑的苍穹点燃,滚滚雷云发出了沉闷的轰鸣,回荡在天地之间。 紧接着,滂沱的雨水从漏了似的天空中倾斜而下,耳边仅剩下雨点拍打在泥土上的噼啪声。 手持长戟侍立在晋寿城的太守府外的魏军禁军士兵,竖起耳朵,却只能从身后的大厅中听到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也是站岗的时候过于无聊了,又不能随意走动,于是这位禁军士兵很快就对大厅内的事情失去了兴趣,转而专注地盯着不知道从哪里蹦跶出来的青蛙。 青蛙“呱呱”地叫着,在水坑间狼狈地跳蹿,其境遇却正如太守府大厅内的这些义军首领般糟糕。 “至尊...这般条件是否太过苛刻?” “闯塌天”黄四斗着胆子打破了短暂的宁静,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地问道。 当有第一个人站出来以后,其余的义军首领,便纷纷跟着出声,嘈杂地发泄着自己的不满情绪。 一灯奴是个纹了一身青花带鱼衔灯文身的彪形大汉,他愤愤不平地说道:“是啊,凭啥子咱地队伍要整编嘛!” “我们在县城里待得好好地,听皇帝的命令前来,咋就成了被钓上来的鱼了。” 赛阎王看着是个老实巴交的瘦小老汉,嘴巴却毒地很,话里话外地指摘着魏国的不是。 在这些义军首领看来,魏国的皇帝佬儿做的着实是不地道。 大家惧怕你的兵威才不得已不来,若是一见面就要接管大家的指挥权,还想让我们去打同是起义军的兄弟,把我们当傻子不成。 谁不知道,不肯前来的起义军被扑灭了,剩下遭殃的就是他们了。 可眼前这般局势,虽然义军首领鼓噪个不停,心里却着实没底,不多时,声势便小了下去。 倒是另一位一直没有发声,不仅诨号颇有气势,长相也有些威严的巨寇“捅破天”抚着自己的长髯说了句公道话。 “至尊,实不相瞒,我等起事也是被逼无奈,要怪,只怪这梁国官府贪鄙,百姓民不聊生,不得已才起事某个活路。 可过了这么久,现在大家伙的心思也都多少变了,手里有了人有了家伙,便想着能不能来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人都是这样的,至尊莫怪,若是至尊能给大家指条明路,有个安稳的富贵日子过,想必在座的头领们还是愿意追随至尊的旨意行事的。” 现场再次陷入寂静,唯有窗外铺天盖地的雨幕,如同拨动琴弦一般嘈嘈切切。 元冠受举起杯子,闻着蜀地白酒的醇香,目光看着阶下的义军头领们,笑容有些玩味。 一个个,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呢。 酒入喉,辛辣的感觉从胃袋中传递到神经里,元冠受呵了一口酒气,眯着眼睛问道:“还有谁想说点什么?”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起来,有耐不住的头领,甚至条件反射一般手摸上了自己的腰间,当然,他们的兵刃都被搜走了。 “呵~” 元冠受轻笑了一声,他扫了一眼神态各异的义军首领,直接了当地说道。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无非就是觉得自己的手下平白无故被拆开,没了号令一方的权势。又觉得来了这般受罪,还不如跟那些没来的首领一样,反正大魏不是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奈何得了吗?” “朕要告诉你们,错了!” 元冠受狠狠地将酒杯掷在地上,站了起来,他今日没有披甲,而是穿着一身玄黑色长袍,腰间束着犀角圆片装饰的玉带。 元冠受一手扶着玉带,一手遥遥指着厅外。 这时,已经没有哪个首领敢大声喘气了,哪怕在下手被青铜酒樽砸在脚上,疼的龇牙咧嘴的赛阎王也只能忍着,捂着嘴沉闷地喘息着。 “其一,朕给你们路,你们自己选。” “你们所求的,无非就是升官发财四个字,想发财的,按队伍规模给你一次性的遣散费,拿着钱回家去做个富家翁。 想升官的,拿讨贼灭敌的军功来换,敌人在哪?今日不来的都是叛军,还有成都、绵竹、江油、梓潼、泸州的这些梁军,都是你们的军功。 朕要的将军是打出来的,不是靠投降换来的,明白吗?” 元冠受的言语振聋发聩,让这些浑浑噩噩不知前路何在,被时代的浪潮裹挟着迷茫前行的义军头领精神一振。 “其二,大魏的十万大军到了蜀地,为的就是荡平巴蜀,朕绝对不会在蜀地留下任何一个敢于跟朕作对的人,谁都不行。 有自己的谋划,想称王称霸的,趁早醒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九州四海,只能有朕一个天子。 再过些时日,你们就会庆幸今日前来晋寿城的决定是多么的英明,今天没来的人,一个月内,朕保证你们能看到他们的头颅挂在晋寿城的城墙上。” 掷地有声的话语,绝不是虚张声势的威胁或者狠话,而是实实在在地,马上就要变为现实的计划。 这其中的底气,自然源于盘踞在晋寿的六万魏军正规军,这是蜀地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的野战军团。 “还有谁不愿,赶紧说,没人说,那从明日开始轮流拆散重组部队。” 元冠受睥睨四顾,目光冰冷而幽深,多年的皇帝生涯,让他已经习惯了说一不二,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就贸然来反对他,那定然会死的很惨。 今日召见这些义军首领,本无这份必要,可元冠受还是见了,为的就是没有任何意外因素能打扰到他将巴蜀收入囊中的计划。 “平巴蜀,收河东,讨河北,征山东,三路过江,河山一统。” 李苗的宏伟战略在元冠受的脑海中不停回想,就仿佛是一个疲惫不堪的旅人,本来已经度过了最开始卖力冲刺的激情,度过了中途近乎麻木的缓行和某个几乎就要忍受不住的疲惫临界点,来到了路程的一半。 眼前有个牌子告诉他,你只要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终点很快就要到了。 很快就要到了... 可能人就是这样,随着年岁的增长,尤其是人生阅历的丰富,在心理年龄到达中年时,对待事物的看法就发生了转变,称不上颓丧,却稳健地失去了少年时的激情。 而元冠受,现在就重拾了这份激情,今生所愿,平定天下,河山一统。 第二百六十一章 欲和谈 暴雨过后,便是晴天。 一开始,还是略微带些水汽的湿热天气,虽然令人有些湿乎乎的难受,但终归是没那么炎热了,可蜀地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到夏天气温就开始飙升。 这不,人们又纷纷怀念起了大雨的时候。 灼心的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上俯视着地面,仿佛在说:“一群蝼蚁,快点向我求饶。” 或许是没有人向它献上祭品,愈发恼火的太阳加大了自己的能量输出,将地面蒸腾的仿佛黄泥都要着了火一般。 知了的声音蔫了,打着赤膊的军士拿长矛当杆子,一扑棱就能在绿意如墨的树上拍打下来一群。 “嘿,老张,我跟你说这玩意可好吃了。” 来自渭北道襄乐郡的一名府兵拿着布袋,用手捻起一个个知了放入布袋中,一边吞咽着不由自主地分泌出来的口水,一边对同伍的府兵念叨着。 府兵的队伍也并非是完全按照地域来源划分的,尤其是作为弓手,同一个伍中那就说不定都是哪里的人家了。 他的同伴,两个同样来自渭北道,分别是安定郡和平原郡的。另外两个就离得远了,是渭南京畿道的蓝田郡人。 虽然只隔了一条渭水,南北相距也就五六百里,生活习惯却大不相同。 就拿着这知了举例,来自蓝田的府兵就好奇地看着地上被一个个拎入布袋的知了,问道:“这玩意真能吃吗?别吃中毒了。” “嗨。” 那汉子摆了摆手,道:“正光年间渭北、陇西赤地千里,那时候俺们树皮草根都吃尽了,俺就记得,娘在怀里藏了两个知了,舍不得吃。” 说到此处,那渭北的汉子却突然停顿了下来,同伍的士兵,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谈话。 汉子有些勉强地笑了笑,用小臂的上方蹭了蹭眼角,复又捡起了知了。 “娘,俺现在过得挺好,您在下头不用惦记。至尊给俺分了地,村西头的,原来是俺给放羊的陈老爷那家的地。 娃今年三岁了,俺和婆娘巴望着以后能让他去县里念几年记说了,立了啥三等功,就能让娃娃免费念书了,俺在远处射箭,不危险,您放心吧。 俺在营里也识了几个字,前天俺问书记‘李秀娘’咋写,翻来覆去记下来了,等打完这场仗回乡里,就给您立个牌,您可得保佑儿子全须全尾地回来,要不您这牌牌就没了。” 汉子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不多时,知了就捡完了,他打算厚着脸皮去伙房求一勺猪油炒炒,大不了多分点给伙头兵。 剩下的,给同伍的兄弟分分,再给伍长孝敬孝敬,能留下几个自己咂摸咂摸味道,想来晚上做梦都能淌口水。 就在这时,辕门口驶进了一辆马车,马车周围有几个梁军打扮的骑卒,马车侧方掀开的布帘露出了一个青年文士的面孔。 这些人都被随行的魏军禁军骑兵严密监视着,见有敌军士卒来,打着赤膊的魏军府兵们也不以为意,更有乡间野惯了的军士,解下裤子冲着马车撒尿。 在他们看来,若不是梁军不知死活,非要守着城池顽抗到底,他们打仗哪用得着这么累,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出来转悠一圈就有军功捞。 府兵们看着马车时,马车里的文士也在看着魏军,显而易见,魏军的禁军和府兵之间的军容军纪差距很大,至于更外围的还乡军就更不用多说了。 “谯先生,请吧。” 领头的还是禁军将领吴桃苻,这位当年在齐王麾下效力的基层军官,已经步步升迁到将官的位置了。 文士从马车上下来,方站定,便觉得眼前一股热浪扑来,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视野所见,都是波浪一样的水波纹,显然是有些目眩了。 见成都来的使者这般体弱,吴桃苻倒也不急,等了他片刻。 纵使大热的天,禁军们依旧披着甲面容不改,此刻到了营地连兜鍪都没卸下来。当然了,这其中也是有着怕得卸甲风的缘故。 谯姓文士神色稍缓,冲吴桃苻感激地点了点头,吴桃苻面色不改,引着他前去大营的里面。 越往里走,文士的心神就越发动摇。 原因无他,两旁的旗杆上挂着大大小小地,腌过的人头,有的睁着眼睛,有的歪着嘴,就这么诡异地看着他。 皇帝的话很有效力,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各路不听命令的叛军首领的脑袋就挂在了魏军大营的旗杆上。 事实上,在魏军的军势面前,哪怕规模最大的,足有数万人的义军,也只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尤其是在义军的近半力量都已经归附了魏军的情况下,这些叛军更没有什么回转的余地可言,大家谁不知道谁呢,叛军裹挟了大量的百姓,也没有什么打游击的条件和能力。 故此,不到一个月,魏军的营盘就从晋寿城挪到了梓潼城下,数万大军将梓潼城围成了城中城。 梓潼城是梓潼水最重要的交通枢纽,也是成都平原的东大门,梓潼一破,下一个目标就是成都平原周围的城池了。 这也是为什么萧渊猷急匆匆地派人来和谈的原因,拖得越晚,主动权越小。 “将军,梁国的使者带到了。” 吴桃苻见了守在大帐外面的萧凯,疾走了两步,对皇帝的小舅子附耳说道。 “行,下去休息吧,方才派人给你帐中送了两罐冰葡萄酒,至尊刚赏我几罐。” “嘿嘿,谢谢将军。” 吴桃苻擦着汗走了,萧凯抬了抬眼,谯姓文士也大着胆子看着这位衣甲显眼的魏国将军,躬身道:“梁国使者谯让见过将军,烦请将军通传大魏皇帝一声,说萧行台派某来有要事相商。” “等着吧。” 不多时,萧凯便掀开帐帘,冲谯让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说话。 谯让迈着小碎步,见了坐在胡床上的元冠受,恭谨地行礼,口称:“外臣谯让见过大魏皇帝陛下,祝陛下千秋无期。” 谯让的举止之间恪守着儒家礼法,虽然心头有些胆怯,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在得到回应后抬起头偷偷地瞧着当面的魏国皇帝。 第二百六十二章 倒霉蛋 年纪...看着约莫是三十上下的样子,威严有气度,一身月白色燕居麻袍,腰间系着金带,还配了一块上好的蓝田美玉。 谯让没敢再继续抬头仔细端详魏国皇帝的容貌,复又说道:“我家刺史派谯某前来,是想与陛下商议两家罢兵休战,重归于好的事情。” 说罢,从袖中掏出一封样式精美的书信。 自有侍从接过来拆开,取出信纸转交给皇帝。 元冠受接过信纸,却没看,而是放在了手边,只问道:“萧刺史近来安好?” “托陛下的福,尚好。” 谯让心中惴惴不安,他虽是蜀中门阀中人,却跟萧渊猷关系并不是十分亲近,因此也不晓得魏国皇帝是什么意思。 若是魏国皇帝与萧渊猷有仇,那岂不是把他谯让推到了火坑里? 哎,要真是这样,说什么他也不会来的。 也怪自己没问清楚,被众人推举着,稀里糊涂地就来了。 至于为什么被派来做使者的是谯让,好吧,这跟他的姓氏有关。 谯氏是蜀地有名的门阀大族,当然了,也算不得什么好名声,因为他在三国时有个祖先叫谯周。 嗯,没错,就是写《三国志》的陈寿先生的老师,也是蜀汉着名“带投大哥”。 邓艾攻打成都时期,谯周力劝刘禅投降,“有全国之功”,即保全国家和百姓的功劳。 投降魏国后,谯周受封阳城亭侯,迁骑都尉,从此以后,谯家在成都享受了数百年的富贵太平,直到谯纵被部下逼着黄袍加身,莫名其妙地成了皇帝。 当然了,软骨头的后代也不一定都是软骨头,也有基因突变的可能,比如两百年前成汉军队与晋朝军队在巴西展开了拉锯战,梓橦郡内史谯登,也就是谯周的孙子,就硬气了一把,连下宕渠、梓潼、绵阳,甚至还敢生吃敌将的肝脏,最后被成汉政权俘虏杀掉。 除此以外,谯家就尽是一些从不做事,只会清谈的读书人了。 现在传下来的是谯周的另一个孙子谯秀的后代,谯秀是着名的隐士,老缩头乌龟了。 史载:秀少而静默,不交于世,知天下将乱,预绝人事,虽内外宗亲,不与相见。郡察孝廉,州举秀才,皆不就。及李雄据蜀,略有巴西,雄叔父骧、骧子寿皆慕秀名,具束帛安车征之,皆不应。 意思就是,谯秀不见亲戚朋友,不应征察举,不接受成汉征辟,直到桓温灭蜀,巴蜀重新回到南朝的统治区域中,谯家才开始继续入仕。 然后谯家最有意思的一幕来了,恒温的儿子恒玄篡位,灭亡晋朝建立桓楚的时候,刘裕举北府兵起事。远在万里之外的巴蜀也被要求派兵出征,益州刺史毛璩遣谯纵等领诸县氐兵东下征讨桓玄,蜀人不愿意去遥远的建康打仗,于是决定造反。 造反总得有个头领啊,谦谦君子谯纵当时在军中担任参军,个性一向和蔼谨慎,大家都很喜欢他,侯晖、阳昧逼其反叛,推举他为首领。同年,谯纵自称成都王,建立谯蜀政权。 义熙九年(413年),刘裕派兵讨伐谯纵,谯纵放弃成都出逃,后兵败自杀,谯蜀政权灭亡。 谯纵的祖父这一脉,也就是谯献之的子孙被刘裕杀光了,其他的偏支经过上百年的演变渐渐成为了主支,到了谯让这一辈,谯家“带投大哥”的印象已然在巴蜀门阀中根深蒂固,于是出使洽谈休战(投降)的事情,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谯让的身上。 闲言少叙,谯让虽然心思电转,其实也不过是过了短短几息的时间,元冠受还是没有看手边的书信,而是继续跟他东扯西扯。 从成都粮价几何到饮水是否洁净,没头没尾的问题问的谯让是满头大汗,却又不能不答。 他本是个诗书传家的谦谦君子,人是厚道人,却不是个做使者的料,若是有个通晓军略的机灵人在此,定然能反应过来,元冠受问的都是些涉及成都城中情形的问题。 可怜的谯让,和谈还没开始谈,就把自己老家的家底卖了个一干二净。 等谯让冷汗大滴大滴的落在地毯上时,元冠受的求知欲终于得到了满足,实际上,也是没什么可问的了。 于是元冠受简单地翻了翻书信,内容无非就是来自萧渊猷的问候,以及一些谈判条件,萧渊猷还试图用财货和巴蜀北部的土地为条件,来让元冠受退兵。 这不是开玩笑吗? 反正早晚都是我的东西,怎么可能拿这些作为惠而不费的条件来谈判。 嗯...元冠受觉得,萧渊猷的脑子大概还不够清醒,或者说,有点过于清醒了,认为成都这些城池易守难攻,如果西魏顿兵于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就会挫伤锐气。 换言之,在梁国的援军没有被彻底的消灭,成都周边的城池没有被拔掉之前,想让人口数十万的成都城,主动开城投降,还是有些难度的。 其实,这也不一定是萧渊猷的意思,准确地理解,应该是成都城内的门阀大族的意思,他们还抱有侥幸心理,觉得战局还没沦落到必须开城投降不可的境地。 亦或者,这是门阀大族的故作姿态,以进为退,来为自己争取一个比较好的和谈条件。 这些情况都有可能,但在元冠受看来,却分明有些可笑。 案板上的鱼肉,扑腾两下肥硕的身子,就想跟屠夫谈条件? 有些惶恐地谯让问道:“陛下觉得如何?” 元冠受不可置否,反而问道:“谯先生上过战场,见过战阵之事吗?” 谯让摇了摇头,他答道:“外臣未曾见过,自谯...西蜀覆灭以来,蜀地已经百年未曾见过兵戈了。” “听说谯氏当过蜀王?怎么,谯先生想不想当?” 元冠受的玩笑话,让谯让吓得跪了下来,五体投地连连推辞。 元冠受也不忍心再戏弄这位谦谦君子,扶他起来,正色道:“和谈一事,萧刺史的条件实属毫无诚意,这样吧,朕给萧刺史一点下决心的帮助。来,谯先生,随朕看今日我军破梓潼城。” 第二百六十三章 梓潼城 李铁柱是梓潼城一名普通的守军,他的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家庭出身,普通的人生经历,长大了子承父业,也当了一名巡城兵。 当然了,李铁柱虽然名字听起来是个壮士,可生的却有些瘦小,因此从小到大都被身边的人欺负,小时候是伙伴,长大了是袍泽。 故此,昨晚最熬人的巡城工作也被扔到了他的身上,没办法,谁叫你最好欺负呢。 昨晚李铁柱瞪大了眼珠子,盯着城外的魏军军营熬鹰似的熬了一夜,天方亮,便进了敌楼中草草卸了甲,倒头昏睡过去。 魏国来不来打,李铁柱其实并不太关心,反正他一天天过得也是行尸走肉一样的日子,父母双亡,光棍一个,自己都不甚在乎死活,只不过找不到去死的理由罢了,只得继续赖活着。 可这几年物价涨得有些过分了,哪怕巡城兵这样收入稳定,又不需要服徭役的职业,光是缴税和日常生活,都有些难以支撑。 李铁柱昏昏然不知道睡了多久,聚兵的鼓声都没听见,直到伍长给了他两个大嘴巴子,方才清醒过来。 李铁柱捂着被扇出了红印的脸颊,有些生气,不知道是起床气还是被扇巴掌的愤怒。 “睡睡睡,就知道睡,怕是被魏狗在梦里割了脑袋还不知道呢!” 伍长是李铁柱儿时的伙伴,从小就是孩子王,邻里都是城中的守军人家,长大了,便也顺利地高了李铁柱一等,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平日里欺负归欺负,终究是从小玩到大的,此时伍长的话语里倒真有些关心的情感掺杂在里面。 眼见李铁柱还不起来,一脸迷茫的样子,眨了眨眼,又闭了上去,伍长也有些无奈。 可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没有清醒的人,有人会帮他清醒。 李铁柱还猥琐地靠在敌楼的墙角,试图再眯瞪一会儿时,“嗖”地一声尖锐的响动传来。 紧接着,木质的敌楼开始摇晃,只是眨眼都不到的时间里,投石机发射出来的巨石轰破了楼顶带着无可阻挡地势头砸了进来。 缩在角落里的李铁柱吓得一哆嗦,却不见了眼前的伍长。 再一看,哪还有什么人,一滩肉泥被压在了巨石下面,巨石狠狠地砸进了城楼的地砖上,凹陷进去了一个大坑。 敌楼马上就要塌陷,李狗蛋吓得顾不上手边的皮甲和长刀,只捡了个圆盾护住头脸便向外冲出去。 刚冲出敌楼外,刺眼的阳光晃得李铁柱睁不开眼,身后的敌楼就轰然倒塌,带起了漫天的烟尘。 “笃!” 一支箭矢插入李铁柱手中的圆盾,澎湃的冲击力让体弱的他一屁股墩在了地上,当他连滚带爬地靠向女墙,确保了自身安全后,才敢在城墙的箭孔中看外面的情况。 “当啷~” 李铁柱神情呆滞,手中的圆盾掉落在了地上。 在他的视野里,仿佛要延伸到天边的魏国军阵正在缓慢却无可阻挡地向小小的梓潼城压过来,他不知道这是多少人,他的大脑已经死机了。 军阵的后方,投石机正在一刻不停地将这几日囤积的石弹、泥弹砸向梓潼城的城墙,数丈宽的城墙此时显得分外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轰塌一样。 而梓潼城的四面都堆起了巨大的土山,这些土山比梓潼城的城墙还高,魏国的弓弩手一轮一轮地向梓潼城墙上的守军抛洒着箭雨。 蒙皮撞车、井阑、云梯车、牛皮洞车,各种李铁柱认得出来的,认不出来的攻城器具都夹杂在魏国步兵的军阵中。 李铁柱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日子魏军对梓潼围而不攻了,原来是在进行最后总攻的准备。 梓潼城一个普通梁军小卒的心理活动,当面的元冠受自然无从知晓。 元冠受带着体如筛糠的谯让登上了土山的最后方,这里是弓弩射程之外的地方,也是最便于观察战场形势的地方。 炮车的石弹从头顶划过,谯让瑟缩着身子,深怕被砸死,元冠受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 “谯先生观我大魏军势如何?” 谯让艰难地咽了口吐沫,答道:“兵马雄壮,实在是一支虎狼之师。” “谯先生骂朕。” 不知怎地,对于这个胆子很小的老实人,元冠受总有戏谑一番的想法。 虎狼之师确实不是什么好词,要是没文化的军头听了或许高兴,以为是在称赞他的军队如同虎狼一般,实际上在文人嘴里,大多是暗戳戳地指摘都是没有人性的兽军。 “谯某不敢!” 玩笑适可而止,谯让似乎也确实是无心之失,元冠受没有继续就这个话题纠缠下去的心思,而是指了指魏军的步兵大阵,示意谯让仔细观摩。 谯让强忍着眼晕,想到萧刺史临行前也叮嘱他打探一番魏军虚实,于是便壮着胆子,仔细观看起了魏军攻城。 打头的是长安禁军的金吾卫步卒,这些禁军士兵大部分都参加过邙山之战,还有些资历更老的基层军官,参与过之前的征讨高平、薄骨律之战,以及汉中之战。 这些攻城经验丰富的士卒攻克的雄关大城不计其数,什么阳平关、函谷关、伊阙关都不在话下,因此被四面包围硬生生围成了绝地的梓潼城,也没有谁认为是多难攻克的目标。 梓潼城内守军不超过两千人,而围城的魏军足足有六万人。 只不过至尊既然要求了一鼓作气攻克梓潼,那他们也得拿出点真本事,给至尊长长脸。 金吾卫的步卒们披着扎甲,手臂上皆有长方形,扣在手臂暗扣上的臂盾,另一手提着环首刀,面对梓潼城墙上梁国守军稀稀拉拉的箭雨,哪怕运气不好中了两箭,在扎甲和臂盾的保护下,也基本都是毫发无损。 没遇到什么像样的阻碍,护城河早就没了水,成了干旱的壕沟,前排的士兵推着填壕车直接推进去,再铺上沙袋,最后盖上门板,护城河就被填平了。 城墙就在眼前,步卒们猬集在井阑和云梯车的后面,等待着攻城的正式开始。 第二百六十四章 别过来 “咯~嘎~” 王狗蛋躲在云梯车后面,战战兢兢地跟府兵袍泽们推着巨大的,仿佛是一座高塔一样的云梯车。 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的攻城器械在投入战斗时,都要依靠人力去推动,而战兵们身上披着几十斤的扎甲,自然不适宜去干这种活,故此,在魏军中推动攻城器械的任务都是交给府兵来完成的。 当然了,云梯车也不是靠硬推的,它下面有滚轮和滚轴,只需要在后面向前推就可以了。 只不过云梯车比较庞大,重量有数千斤之多,需要的士兵自然也多一些。 王狗蛋的怀中还揣着之前捡来的知了,这些炸的金黄的小玩意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都说消除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他,可王狗蛋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箭啸声,想了又想,决定还是缩在云梯车后面比较好。 他颤抖着从怀里的内兜里摸出两个炸知了,塞进嘴里嚼吧嚼吧,这时因为太过紧张,也感觉不出什么味道了。 十几个人一起推着云梯车,王狗蛋的手到底用没用力,谁也感觉不出来,于是摸鱼达人在稍微放松了一下后,发现自己更紧张了。 手止不住的颤抖,大脑告诉手别抖了,手还是不听。 可短暂地距离终究不会因为王狗蛋的心思百转而减缓一分一秒,很快,魏军的各式攻城器械靠近了梓潼城的城墙。 “砰!” 当机关松开的时候,云梯车坚固的云梯部分沉沉地砸在了城头,并且前端的反曲勾迅速勾住了城墙,府兵们手忙脚乱地将云梯车又往后推了一点距离,云梯彻底锁死在了城墙上。 然后,就没府兵们什么事了。 金吾卫的步卒们一手持盾,嘴中衔刀,动作矫健地顶着城头的各种防守方式冲了上去。 王狗蛋呆呆地仰着头,他通过云梯车狭小的缝隙看着魏军的步卒们大显身手,一些奇怪的问题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们嘴里叼着的刀要是叼反了怎么办?不会喇到舌头吗?这么一直叼着,嘴巴酸了怎么办?要是嘴巴咬的酸了刀掉落下去,把后面的同伴砍死了,到底算谁的? 好吧,王狗蛋的想法也只是在脑海中闪过了很短的时间,随着刚刚登上城头的魏军金吾卫步卒被长枪大刀砍杀下来,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消失在王狗蛋的眼前,他才打了个哆嗦,再无别的想法。 王狗蛋把摔得七窍流血的魏军步卒拉回云梯车后面,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扒拉了一下眼皮,确认这人是没救了。 “别愣着了,拿起刀跟俺冲上去!先登之士赏千贯,升三级!” 被校尉踹了一脚屁股,糊里糊涂的王狗蛋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许是想起了自家连水粉都没涂过的娘子,或许是想起了年幼的孩子整天在农田中打滚没书读,不管如何,王狗蛋都捡起了环首刀,脑子一热跟着校尉冲了上去。 云梯车不同于那种简易的拼接竹梯,作为专业的攻城器具,它被设计出来的意义就在于使士兵能够以最快速度抵达城头。 王狗蛋手脚并用地向上爬着,当他亲自体验了这一过程时,他之前所有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 他嘴里的刀没有割到自己的舌头,因为环首刀的刀背是有环的,士兵只需要咬着环就可以了,至于嘴酸了怎么办?呃,在争分夺秒的登城环节,人体本能会帮你克服这个问题的。 “啪!” 在他前面两个身位的校尉,被狼牙拍拍的血肉模糊,惨叫着跌落了下去。 身后有同伴,身前没人了,王狗蛋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冲上去,他觉得,自己应该在下一息就会死去。 或许是老天眷顾,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当王狗蛋即将爬上城头的时候,魏军土山后的炮车阵地发射的一发泥弹,瞬间在他当面的城头炸开了花。 这是很少见的情况,虽然配重式投石机的准头不错,经过多轮校射后,一百五十步内能确保十余丈范围内的命中精度,但弹道相对于城头来说,想要跟火炮一样精确打击,是几乎不可能的,全看运气。 泥弹是由挖出来的泥土搅湿,放入特制的凝固粉末,然后倒入模具固定成型,最后经过太阳晾晒所得,通常一次性会制作成百上千枚。 这种弹丸对防御工事的破坏力远远比不得石弹,但优点在于人员杀伤效果好,崩开以后高速迸溅的泥弹碎片可以有效毁伤敌军目标,而且制作、运输条件都不苛刻。 梁军被炸的瞬间空出了一个缺口,王狗蛋翻越城头的女墙,矮身进了城头。 已经有数段城墙同时被魏军突破,梁军的兵力劣势开始凸显,但这绝对不意味着王狗蛋是安全的,城头还掌握在梁军的手中。 王狗蛋顾不得给地上哀嚎着的梁军补刀,而是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在寻找着能保命的地方, 咦,找到了。 得来全不费工夫,王狗蛋心中窃喜,作为村里的捉迷藏冠军选手,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地方是个能苟到战局尘埃落定的地方。 那是十几步外的一处木质敌楼,敌楼已经被石弹给摧毁了大半,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和不到一半支撑着的木架子,看起来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无疑是一处危楼。 但这也意味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趁着城头烟尘四起,王狗蛋加速狂奔,十几步的距离从启动到矮身钻进去,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 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就在王狗蛋自鸣得意的时候,透过木板缝隙照射进来的光线,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没有披甲,手中拿着刀的瘦小身影,他的眼睛里满是惊恐,瑟缩在角落中。 “你不要过来啊!” “你不要过来啊!”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说完,又同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王狗蛋是怕动起手来,外面的梁军士卒会发现他,李铁柱则是害怕,自己不是眼前这个敦实的男人的对手。 第二百六十五章 成都见 “你先放下刀。” “你先放下!” 王狗蛋身上披着皮甲,身材又远比当面的梁兵壮实不少,心里底气足一些,他怕逼急了李铁柱,大声喊叫之下引来梁兵他一定活不成了,就先轻轻地将环首刀放在了地上。 见状,李铁柱也将钢刀扔在身前的地上,两人暂时取得了互信后,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你们魏军...杀俘虏吗?” 李铁柱的声音有些颤抖,他问道。 王狗蛋摇了摇头,说道:“投降的都不杀,你们梁军呢?” “我不知道...已经很多年没打过仗了,从我阿爷的阿爷那辈起,蜀地就没遭过兵灾。” 两个胆怯的人在狭小的半塌敌楼中躲藏着,虽然他们分属不同的阵营,但此时却同病相怜,他们都只有一个愿望,活下去,捱到这场该死的战争结束。 “你们魏国,为什么要来打我们?” 李铁柱问出了他心中的疑惑,作为从未远离过梓潼方圆五百里的人,他不理解为什么魏国要千里迢迢地跨过大巴山来攻打他们。 王狗蛋想了想,轻声答道:“军中的书记官说了,俺们打仗,是为了以后的子孙后代不再遭受战乱之苦,等天下重新统一了,就人人都能吃饱饭,娃娃都有书读了。” “嘁~” 李铁柱发出了明显不信的声音,作为从小到大都挨欺负的人,他对这个世界有着自己的看法。 “当官的说的都是骗你的,要你上战场给狗皇帝卖命,天下统一也是当大官的享福,跟你有什么关系,老百姓不还是要被盘剥。” “以前俺家是村里过得最差的,俺从小没爹,给地主当放羊娃,俺娘饥荒的时候饿死了。” 李铁柱见当面的魏兵说的凄苦,不仅也有些动容,这可怜的兄弟,就这么被狗皇帝骗上了战场。 可王狗蛋话锋一转,道:“后来至尊来了,俺们的日子就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法?” 李铁柱有些好奇,习惯了巡城兵生活十几年的他,想不出日子还能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反正他的日子就是日复一日的巡城。 “至尊给俺们穷人都分了田,愿意当府兵的还额外给桑田和露田,老百姓每年不用交苛捐杂税,只交一点田赋就行。遇到灾年,官府按人头发救济粮食,以前大旱、蝗灾,动不动就要饿死一村子的人,现在谁都不会饿死了。俺娶了个婆娘,婆娘给俺生了个娃,他们都等着俺回去呢。” 李铁柱有些不能理解:“那你还上赶着往城头冲?” “先登有赏钱,俺想让婆娘添置些衣物、水粉,立了军功,娃娃就能免费去官府办的学堂念书了。想着这些,脑子一热就跟着冲了上去,原本俺是推云梯车的。” “免费念书?不可能吧,书那不都是门阀豪强的子弟才能念的?” 李铁柱一脸震惊,书籍作为当世最为稀缺的资源,也是门阀传承的保障,怎么可能让平民百姓家的孩子读?还是免费? “真的,俺骗你干啥,军中的书记官,还每个月都抽初一十五两天教俺们认字呢,拿着小刀在木板上跟着写。” 见李铁柱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王狗蛋用手指蘸了些吐沫,凑的近些,直接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啥意思...” 见李铁柱一头雾水,王狗蛋也不急着解释,用干净的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仅剩的两个炸知了,递给了李铁柱。 李铁柱犹豫了片刻,取了一个,两人“嘎吱嘎吱”地嚼着,不约而同地笑了。 “这是至尊亲笔给俺们当兵的编的识字读本的第一句话,意思是做人要崇礼、行义、廉洁、知耻,要是大家都不遵守这些做人的规矩,胡乱搞的话,国家就要灭亡了。” 李铁柱皱了皱眉,复又问道:“你们那里不是有很多胡人吗?胡虏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 王狗蛋嘿嘿一笑,似是料到了李铁柱的问题,继续用手指头在地板上写着字。 大风泱泱,大潮滂滂,华夏文明,千古未绝,和天地并存,与日月同光。 王狗蛋指着“华夏”这两个字,说道:“书记官说了,中国有礼仪之大,故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是谓华夏一也。只要胡人讲汉语,行汉礼,写汉字,穿汉服,用汉姓,知晓礼义廉耻,夷狄也可入华夏。打仗是为了子孙后代不打仗,统一是为了天下人不再受苦,大家都是华夏的儿郎。” 见李铁柱还是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王狗蛋又举了一个例子。 “别说胡汉了,就是男女,也分不得数,汉中道就有个府兵的卫府将军,花木兰,女将军。当年跟着至尊征战的第一批府兵,女儿郎不一样当了将军?只要只要打仗勇敢不怕死,田地、财帛、官位,至尊都不吝啬。” 王狗蛋抿了抿嘴唇,遗憾地说道:“可惜...俺还是怕死。” “我也是。” 就在两个惜命之人交谈的时候,城头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魏军金吾卫步卒大片大片地登上了城头,守城的梁军开始成建制地投降。 “好吧,兄弟你现在是我的俘虏了。” 王狗蛋拉着李铁柱钻出敌楼,李铁柱看着身边陌生的士兵,他们充满了朝气、希望,或许自己跟他们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们知道为何而战。 不远处的土山上,元冠受拍了拍谯让的肩膀道:“谯先生可看仔细了,梓潼城一通鼓就破了,成都城不知道能不能顶得住两通? 回去告诉萧刺史,朕之前承诺的,依旧算数。但要是蜀中的门阀再首鼠两端地观望,等萧绎的援军被朕歼灭,那到时候就得重新谈条件了。” 谯让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躬身说道:“外臣晓得,定将至尊的话带回给萧刺史听,且容外臣几天再来回禀至尊。” “不用。” 带着谯让下了土山,亲手给他牵过一匹马,元冠受说出了他的临别赠言。 “朕与谯先生成都见。” 第二百六十六章 萧世澄 成都街头,人流不复昔年的熙熙攘攘。 正所谓久旱逢甘露,昨日夜里蜀中下了好大一场雨,今晨还不停地嘀嗒着,若是从高空中俯瞰,锦官城笼罩在一片烟雨之气中,煞是秀美。 到了正午,雨便停了,屋檐黛瓦间还有些许积水堆在走了型的瓦片上,缓缓地,划过一条条直线坠落下来,有闲来无事的孩童,便发着呆望向半空,数着雨滴。 雨雾气渐渐散开,整座城市像是活了过来,陆续有行人在街头走动,只不过面色都不甚喜悦。 也难怪,蜀地的局势渐渐败坏,换了谁也高兴不起来。 只不过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在锦官城中散布着各种各样的谣言,让百姓们感觉更加惶恐了。 再怎么样日子都得照常过,这座庞大的城市在行人的交谈和商贩的吆喝声中,又恢复了些许市井烟火气。 路边的茶楼中人影错落,成都的百姓们日常摆起了龙门阵,点上一壶茶,便与认识的、不认识的开侃。 一个穿着长衫,文人模样的男子故作神秘地说道:“嘿,你们晓得不,梓潼城被魏军打下来了。” 当下来说,成都百姓最关心的自然是蜀中的战局,于是众人的目光迅速投向了这位长衫文士。 “我去过梓潼,那么大的郡城,城墙看着也就比成都矮了点,怎么就这么容易被魏军打下来了?” “还不是胡狗兵甲犀利,人家在北边打了那么多年仗,哪是咱们蜀地这些没打过仗的少爷兵能比的。” 旁边复又一个胖子说道:“也不见得,没准人家梓潼城是主动开城投降的。” “不是...” 一个声音响起,角落里有个满面风尘之色的男人,他的面前只有一碗最廉价的茶汤。 见众人望向他,他苦笑着说道:“俺就是从梓潼乡下逃回来的,魏兵四面围城,一通鼓就破了梓潼。” “什么?!” 众人大惊失色之余,却也有些不可置信,若是梓潼城都是一通鼓就破了,成都又能顶多久? 更有脑筋转的快的人,疑惑地问道:“兵荒马乱的,你是怎么逃回来的?莫非是魏军的细作?” 此言一出,众人都有些警惕了起来,因为这话非常有道理,魏军据说十余万大军南下,武骑千群,锐士遮天,怎么就把你放回成都了呢。 男人连连摆手道:“我是跟着谯阀主的队伍回来的。” 这么说,茶楼的人等才放下心来,谯氏的阀主谯让出使归来确实收拢了很多难民。 没办法,谯家人就是这个性子,从谯周的“全国之功”,到谯纵被迫称王,数百年了,蜀地谁不知道谯氏爱惜百姓,是少有的良心门阀,虽然在史书上的名声都不太好,可对于百姓来说,能让他们活命的才是好人。 “急报——” “让开,让开,是军报!” 几匹军马从大街上奔驰而过,能在蜀地骑上这等高头大马,无不是军中精锐,干的都是掉脑袋的差事,骑士们发了疯似地狂奔着,沿途摊贩一阵鸡飞狗跳。 “这是怎么了。” 沉默了片刻,茶楼中有人开口问道。 众人相视默然,忽有人说道:“莫不是...” 打了个寒颤,没有继续说下去,人们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莫不是又有其他城池陷落了。 于是,茶楼中产生了无形的低气压,众人要么换了话题,要么就起身结账告辞离去。 不同于成都街头闹市还有些人气,到了益州刺史府这里,就全然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了。 萧渊猷躺在竹子编制的摇椅上,看着屋檐上的残存雨水滴溜溜地坠下来,如同珠帘玉串一般,却偏生没了赏景的心情。 “急报——” 斥候一路策马,到了益州刺史府的中门才停下,下马跑步过来,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怎么了?” 萧渊猷的心情更糟糕了,与寻常百姓不同,他知道的更多,不仅梓潼城沦陷了,随后南边相邻的宕渠城守将也献城投降了。 作为益州刺史的萧渊猷,现在反而羡慕起了无知的升斗小民。 无知才无谓,他要是不知道这么多事情,也不会有太过惶恐的心理。 背后插着令旗的斥候头领跑的面色涨红,到了萧渊猷面前,没收住脚险些跌倒在地,他见院落里有人,一时倒不敢开口了。 萧渊猷挥手让侍从们退散出院落,斥候头领方才整理语言,打算用不让萧渊猷受太大刺激的方式将消息告诉他。 “说吧。” “刺史...听了消息您先别激动。” 萧渊猷皱了皱眉头,都如今这副田地了,还有什么好激动的,大不了就是魏军兵临成都城下嘛。 “不激动,赶紧说。” 斥候开口道:“魏将杨忠、独孤信率三千精骑南下,巴郡已经失守了。” “什么!” 萧渊猷只觉得满眼的金星在闪烁着,然后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侍从们慌忙进来,叫大夫的叫大夫,还有机灵的赶紧去喊诸葛夫人。 不过当诸葛氏匆匆赶到的时候,萧渊猷已经悠然转醒了,他只是一时气血上涌,大夫施了几针后便醒过来了。 “切不可动怒了,近日刺史睡眠不佳,气血也有些虚,要好好调养才是。” “是是是,大夫说的是。” 众人忙乱,唯独萧渊猷一言不发,其他人都以为萧渊猷是还没彻底恢复过来,唯有诸葛氏与他夫妻多年,晓得丈夫的心意,便喊过一名亲信侍从,让他把萧渊猷的侄子萧世澄叫过来。 等萧世澄赶到,诸葛氏扶着丈夫进了内室,萧渊猷方才艰难地开口问道:“成都现在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萧世澄略微盘算,答道:“若是守城,算上青壮,三四万人总是有的。” “问的是能野战的。” 见萧渊猷面有怒容,萧世澄只得老老实实地答道:“一万两千人,最多了,这还是有很多从其他州郡撤回来的溃兵算在里面。” 萧渊猷叹了口气,复又问道:“成都,能守住吗?” 第二百六十七章 王僧辩 “理论上几个月可以,一年以上恐怕不行,粮食不够...况且几个月也是做不得准的,城中现在人心这么杂。” 萧世澄话说的直白,萧渊猷也没有动怒,局势如此,非是人力所能奈何的。 若他萧渊猷真有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能耐,想来也不会沦落到今日坐困成都孤城的局面了。 事实上,从某种意义来说,造成了今日蜀地糜烂的罪魁祸首里,肯定是有他萧渊猷一份干系的,这是跑不掉的。 萧渊猷知道自己做错了,错哪了?错在自己没把这个锅成功甩出去,所以现在这口又大又黑的锅,结结实实背在了自己的身上。 “我知道...我知道...锦官城里的门阀世家,都想着献城投降呢,以前从荆襄的援军通路没断的时候,他们就不想打了,琢磨着保全自家的荣华富贵,反正蜀汉、晋末、西蜀、刘宋、萧齐,都是这么一路投降过来的,谁也奈何不得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门阀世家。” “叔父...” 萧世澄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咱还守着这城干嘛啊,为什么不降了?” 萧世澄这个将军,没上战场打过一次真刀真枪的仗,指望他守成都,连萧世澄自己都不信。 而且据萧世澄所知,自家叔父和魏国的皇帝私交相当不错,怎么地,也不至于投降后连荣华富贵都保全不了吧。 “你以为我不想投降?!” 见萧渊猷又要发怒,诸葛氏连忙止住了他。 萧渊猷咳嗽了几声,抚平了胸中的郁结之气,方才继续说道:“梓潼沦陷之前,是我想投降,成都的门阀世家不让我投降,还要去跟那位至尊谈谈条件,所以才有了谯让出使魏营。他代表的不是我,是成都的门阀世家,懂吗?” “那现在呢,梓潼、宕渠都沦陷了,成都平原周围这些诸如江油、绵竹之类的城池,总归是守不住的啊,长江水道的枢纽巴郡又被截断了,连泸州的王僧辩、陈霸先都成了孤军,我们还在等什么。” 萧世澄极为费解,他不懂叔父的意图,在他的心中,叔父可能还有更为深远的考量。 但萧渊猷接下来的一席话,让他知道了其实他的叔父心里也没底,是被逼到这份上了。 “哼,现在是那位至尊又压低了条件,故意不想接受成都的投降。你道为何?人家留着成都不要,便是想做那围点打援之事,要把荆襄的援军一网打尽! 看看人家的眼光格局,再看看建康朝廷那些不知大局,只顾结党营私的虫豸!” 萧世澄明悟了过来,搞了半天,原来不是叔父不想投降,而是人家压根就懒得接受成都的投降,故意谈不拢,怪不得这几日信使往复,始终没有得到一个结果。 “那之前,魏国许了叔父什么条件?” 一提起这事,萧渊猷就有些烦躁:“渭北道总管,那位至尊打算把渭北道、宁夏道和蜀中新成立的道的总管对调一下,让魏国宁夏道的总管蔡佑来蜀中。” “那现在呢?” “当然还是渭北道总管,蠢货,谈的根本就不是这些个人的条件,是门阀方面的。人家要清丈田亩,退散奴隶,只要还有一线希望,这些门阀世家都不会同意的。” 益州刺史府的院落内陷入一片寂静无声,土地和附庸人口,是门阀世家的命根子,巴蜀大局未定,怎么可能退让。 .................. 泸州,梁军大营。 陈霸先披着甲胄,从操练军伍的校场匆匆赶回来,进了王僧辩的大帐便看到王僧辩正在等他。 帐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酒气,陈霸先皱了皱眉,问:“王兄,发生了何事?” 王僧辩面沉如水,指了指桌上的信件。 陈霸先弯腰拿起来,从已经拆开的封口中掏出信笺,一目十行地阅读了起来。 “巴郡那般险要,高山大川环伺,上千守军怎么这般不济事!都该杀,都该杀!” 陈霸先的脸色黑的跟锅底一样,巴郡是蜀地通往巴东的中转之地,就这么被魏军轻松攻下,都不知道让他说什么好了。 有天堑长江,还有高低落差极大的险峻山地,怎么会让人这么轻易的得手呢? 打破头陈霸先都想不明白,他揉了揉眼眶,果断地说道:“王兄与我一同拔营吧,趁着魏军立足未稳之际掩杀过去,说不得还能挽回一下局势。” 王僧辩摇了摇头,道:“算上泸州的兵,你我也不过五千余兵士,你也知道巴郡地形险要,魏军精锐据城而守,如何攻的破?” 陈霸先有些焦躁,他用近乎吼的声音大声说道:“魏军三千就攻的破,我军五千为何攻不破?况且魏军俱是骑兵,又是北人,人心未附、水土不服之下有几分战力?” 王僧辩也坚持着自己的观点:“魏军是三千精锐突袭巴郡一千不堪战的郡兵,现在人家已经做好了准备,又怎么可能被我们五千人攻破?城中百姓就算不服魏军,又有几个人敢站出来反抗?魏军俱是骑兵不假,这北人从何而来,你怎知道他们不是汉中兵,汉中与巴蜀又有多大水土差异?” 陈霸先紧抿着嘴唇,他其实知道王僧辩说的有道理,可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千里奔波,从交州带兵走到这里,路上死了那么多好儿郎,换来的是这么个结果。 “那你说怎么办。” “派人走小路疾驰去白帝城,通知湘东王蜀地的情形,我军拔营,向东行军威逼巴郡,湘东王知晓了蜀地的情形定然提调大兵前来,我军东西对进便可重新夺回巴郡,然后与湘东王合兵一处,再收复蜀地。” 陈霸先的思虑再三,最终答应下来王僧辩这个比较稳妥的方案。 当然了,有一件心照不宣的事情就是,这样的方案虽然既稳妥又不背锅,可却并非是完美无缺的。 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胜利的天平会越来越倾向于西魏那一端,而非是南梁。 第二百六十八章 催进兵 古都建康,南朝风流尽在于此。 太阳从玄武湖、石头城的中间颇为不舍地偷瞧着建康的台城,可也没能持续多久,便遗憾地落下了山。 当最后一抹赤红色如同匹练一般的晚霞照映在台城的朱丹宫墙上时,刹那的红晕甚至将宫人都惊讶到了,天地日月轮转之景色,只在须臾间。 随后,便是深沉的夜幕降临了下来,仔细听,仿佛是海边浪潮拍打着礁石,又仿佛是女妖在如泣如诉,那是风呜咽的声音。 台城风水有问题,这几年在宫里一直这么传着,从昭明太子被废以后,宫人们愈发地战战兢兢了起来。 梁国内部的权力斗争日趋激烈,而在这巨大的漩涡中心的,自然是菩萨皇帝萧衍本人。 萧衍站在台城的九层佛塔高处,为了方便他礼佛,朝廷特意在宫内为他修建了佛寺,用的自然都是民脂民膏,佛祖倒是肥头大耳涂满了金粉,却不见三吴百姓正在忍饥挨饿。 萧菩萨可见不得这些,他的眼底,尽是建康城华美的夜景。 华灯初上,大红灯笼沿着御街一溜挂上,从高处看去,美极了。 若是视野再延伸一些,仰着脖子抬头看去,满天的星河仿佛就在头顶,冲这位菩萨皇帝眨着眼。 某一个瞬间,萧衍感觉自己似是而非地领悟到了什么,而这种奇异的感觉又转瞬即逝。 萧衍已经很老了,六十八岁的他在当世可谓是高寿之人,可随着年龄的增长,萧衍对于权力的欲望不仅没有淡化,反而愈发地珍惜起来。 他珍惜手中的权力,珍惜脚下的万里江山,所以萧衍对于死亡、风水这些东西,满怀希冀又充满恐惧。 萧衍的这种心理被身边的近臣们猜的很透彻,故此,早年还算是个明君的他,现在已经像很多老年人一样,倔强而混沌地活着。 萧衍拒绝承认自己的很多政策是错误的,拒绝承认他治下的百姓过得很不好,他时常回忆起自己青年时的功业,他认为自己是一个伟大的开国之君,岁月的流逝并不能阻碍这种伟大的继续。 所以当蜀地糜烂的消息传到他的耳朵里,萧衍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事实上,这个大消息已经被近臣们隐瞒了很久了,而为了继续隐瞒之前隐瞒的事情,近臣们必须将蜀地的局势,说的让萧衍听起来还没有那么糟糕。 晚风吹过萧衍的素净僧袍,他的脊背微微有些佝偻,几缕白色的长须飘荡在胸前,他的耳朵有点背了,故此,近侍们必须尽量大声地跟他讲话。 “陛下,魏军的一小股轻骑突入了巴郡,将王僧辩、陈霸先的部队和荆襄方向隔绝开了,湘东王遣使乘舟今日至建康问陛下该如何处理,是否可以倾荆襄之兵入蜀救援?” 萧衍似是没听见,依旧望着眼前的建康夜景,近侍只得又大声说了一遍。 萧衍这才恍了恍神思,笑眯眯地问近侍道:“武陵王还好吗?” 萧衍的第八子武陵王萧纪是他最宠爱的小儿子,听闻蜀地暴乱,迟迟没有入蜀接任益州刺史,而是停留在了白帝城。 “很安全。” “七郎给你了多少财货?” 内侍吓得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道冤枉。 “哼。” 看都不看内侍一眼,萧衍继续赏着景,用他以为的正常音量,实际上很大声地说着。 “冤枉?八郎在蜀地逗留了那么久,给建康的上表都推迟了多久才到朕这里?都是走的长江水路,怎么七郎就这么快?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们这些阉人的心思,无非就是太子去了,都想着巴望一下,觉得自己都有资格,而七郎势大平素喜好结交你们这些内侍,八郎人憨了点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你们就故意使绊子,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近侍连冤枉都不敢喊了,叩头“砰砰”砸在地上,脑袋都磕出了血。 “发配去守陵,朕不杀生,也不想再见到你,滚!” 捡了一条命的近侍连忙连滚带爬地离去,心中有悲有喜,喜自然是捡了条命,悲则是身份地位随着皇帝的一句话就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周围内侍鸦雀无声,萧衍望着西方,喃喃道:“八郎,这蜀地要是去不成,父皇再给你寻个别处。” 稍稍放下对小儿子的思念之情,萧衍毕竟还是一国之君,该处理的事情还是要处理的。 “拟旨。” 萧衍理了理思路,开始口述圣旨。 “着七郎知晓,当面魏国淮北道长孙俭、王罴等将兵少,不足为虑,可留守城之兵,其余兵马尽向西,务必要趁巴郡小股之敌立足未稳,重新夺回巴郡。 行军当迅速,七郎岂不知兵法所云其疾如风乎?若再有迟疑,蜀地局势危矣,且为国家计,万不可吝惜兵马部曲。” 萧衍旁边的近侍,既包括了内侍也就是宦官,还包括了伴君左右的学士、秘书等文人,这其中自然是有知兵的,可却谁都没敢提醒萧衍,越到这时候,越不能急。 因为随着南梁的几次瞎操作,巴蜀的局势已经缺乏容错性了。 换而言之,就如同一个刚刚染病的病人,医生不告诉他病的多严重,家属告诉他你没事,本来是下猛药就能根治的小病,结果硬生生拖成了大病。 然后等疾病开始在体内肆虐,病人觉得不对劲了,才迟了很久得到确切消息。这时候再治,就不能着急,只能慢慢调理了,如果急了想下猛药,自身承受不住,反而会当场去世。 蜀地能搞成今天这样,其中原因太多了,但主要还是梁国内部各种势力的勾心斗角。 一开始,萧渊猷觉得自己能搞定,不就是民变叛乱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没经历过,咋咋呼呼地往上报告显得自己多无能啊,马上就要卸任了,平了乱再走。 然后,搞砸了,他就走不成了。 再往后,武陵王萧纪胆子小,停留在白帝城也想等蜀地的民乱消停一点再去成都赴任,等了又等,蜀地一直没消停,他才给建康打报告。 然而不巧的是,湘东王萧绎这个独眼龙做人也很独,他想借着蜀地的乱局,把自己的手伸进去巴蜀,所以武陵王萧纪的报告被近侍们隐瞒了很久。 最后就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了,而最不该犯错的萧衍,又犯了催人进兵的错误。 兵马疲惫、粮草不足,被皇帝催着强行出兵,更要命的是,主帅也觉得应该进兵。 嗯,后世哥舒翰、孙传庭直呼内行。 第二百六十九章 连环船 西魏昭武五年七月,在漫长的试探后,决定巴蜀归属的战役终于要到来了。 西魏六万大军在拔掉了蜀地大部分的城池,完成了重新授田的工作后,并没有在成都坚城之下耗费兵力强行攻城,而是重新回到西汉水补给线,大举向巴郡进发。 在元冠受看来,一座孤城既然干扰不了他的补给线,又确实谈不拢,那就没必要再折损军队的锐气。 围点打援,只要把援兵一网打尽,不愁成都不投降,他是不会搞不清这两者的主次关系的。 主次是个很重要的东西,为了伐蜀,西魏从宁夏道到河潼道、河南道、淮北道,全线都处于收缩挨打的状态,也正是这种收缩,换来了西魏在巴蜀对南梁的局部兵力优势。 淮北道的长孙俭、王罴带着不足万人的兵士困守在两座城中,还每天都要对着梁军各种挑衅,他们肯定不是觉得自己活腻了,只不过这是他们被赋予的任务,尽可能多地牵制住荆襄方面的梁军。 当然了,在得到了萧衍的授权后,萧绎便不在意这种挑衅了,果断地聚拢兵力整备水军,认认真真地准备向西支援巴蜀。 没有萧衍的授权,湘东王萧绎的辖区就始终是荆襄一带,他不能大举西进,因为这会被政敌们扣上谋反的罪名,昭明太子怎么被算计的萧绎当然会引以为戒。 所以萧绎一开始只调集了陈霸先、王僧辩两路人马援蜀,只有区区五千人不到,兵力可以说非常可怜。 这点人去了也是送人头,萧绎难道不知道吗?他太知道了,对于南梁这套政治游戏的玩法,萧绎心知肚明,所以才会暗中叮嘱王僧辩按兵不动,坐看蜀地局势糜烂。 只有蜀地的局势败坏到除了他萧绎,没人能收拾的了的时候,他那位老迈而昏聩的父皇,才会允许他向西伸出自己的手。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自己掌握了巴蜀和荆襄,那么半个梁国就掌控在自己手里,自立为帝都不是不可以,还要管那个老不死的作甚? 萧绎是个聪明绝顶的独眼龙,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中,只不过这有一个前提,就是他的四万荆襄军能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打赢西魏。 对此,萧绎也很有信心,因为他有一个西魏没有的独门法宝——水军。 众所周知,北人擅鞍马,南人擅舟楫。西魏没有什么像样的水军,就算是所谓的黄河水师,也只能在那种时不时断流封冻的地方耀武扬威,真到了南方定然是要挨打的。 而巴郡(后世重庆)的地形,西汉水、潜水(巴水)、涪水三条大河先是在北面汇聚于涪陵郡,嗯,地理位置就是后世钓鱼城南宋干碎蒙哥汗的那个合州,随后往南便汇入巴郡的长江水道中。 巴郡是巴蜀重要的长江支流进入干流的地点,水量大、流速快,非是极其有经验的长江水师不能驾驭。 这么想来,南朝的百年水军似乎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只要有水军作掩护,在长江两岸作战,任由你魏国骑兵如何犀利,难不成还能让战马下水吗? 元冠受的答案是,能。 .................. “至尊,臣以为此举不妥!” 涪陵郡的魏军大营中,听完了皇帝的计划,在沉默过后,军中地位最高的将领羊侃率先出列表示反对。 原因无他,这个计划听起来就非常的不靠谱,皇帝打算把他们仅有的战船,也就是从蜀地搜罗来的百来艘,以及汉中之前用来在西汉水运兵的战船都连在一起,铁索横江倒是听说过,铁索横船这件事,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能想象到,这不就是被动挨打吗? 战船之所以在江中如鱼得水,便是因为它特殊的机动性,舰队当然可以有队形,但绑在一起却完全不可行。 哦对了,当世只有《三国志》,还没有《三国演义》,后世《三国演义》中火烧赤壁中曹阿瞒铁索横船被一把大火烧掉的桥段,是罗贯中参考了朱元璋在鄱阳湖火烧陈友谅连环船才写出来的。 故此,将领们还不太清楚皇帝的奇思妙想出自于哪里,但这件事肯定是不靠谱的,必须要劝谏皇帝改变主意,否则往轻了说,那就是会导致伐蜀失败,往重了说,统一天下的大业都将变得遥不可期。 “臣也觉得不妥,还请至尊三思。” 就连向来沉默寡言的厍狄干都开了金口,可想而知这件事是到底多么的不靠谱。 站在队列中游的贺拔胜倒是心中暗喜,投降了归投降,可他属于身在曹营心在汉,作为东魏的高级将领,尤其是两个兄弟还在东魏的情况下,想让他真心投降是不可能的。 贺拔胜当然也不是惜命,用他的话说就是先保住有用之身,再寻机与兄弟相聚共谋大事。 可惜贺拔胜不知道,他的两个亲兄弟,这时候在山东的日子也不是很好过,用朝不保夕来形容都不过分。 西魏和南梁忙着在蜀地掐架,东魏割据一方的各路诸侯也没闲着,山东、河北已经打成一锅粥了,人脑子都被打成了狗脑子。 贺拔岳和贺拔允的兵势在山东三家中位列第一,因此第二的侯莫陈悦和第三的尔朱天光出于生存考虑,最终联合起来跟贺拔兄弟开战了,贺拔兄弟靠着沂蒙山区还在苦苦支撑,等待河北的反尔朱氏盟友们的发挥。 同样是处于报团取暖的考量,高乾、高敖曹代表的河北汉人门阀,跟高欢搅和在了一起,对抗西面晋阳地区的尔朱兆,以及南面邺城地区的尔朱仲远,现在还处于胶着期,原因无他,尔朱氏这俩人心也不齐,没有高欢和河北汉阀在井陉拦着,尔朱氏这两位早就同室操戈了。 盘踞在河北北部幽州等地的刘灵助大仙没得意多久,他之前称燕王的时候给自己算了一卦,今年三月他就能入定州。 果不其然,刘灵助被宿将侯渊割了脑袋,他的脑袋三月份刚好路过定州,现在脑袋已经在邺城的城头挂的快风干了。 只能说算的很准,但又没完全准。 话说回来,元冠受听完了诸将近乎统一的反对意见后,反而笑了笑道:“朕要弄连环船不假,朕要将战马放上战船不假,可朕也没说,要兵士上去啊。” 第二百七十章 巴县(上) 元冠受如何计较渡江之事,当面的梁军并不知晓,不过在湘东王萧绎看来,自己有水军优势,魏国兵马再强悍,也是渡不了江的。 只要魏国无法渡江作战,巴郡郡治巴县城里的三千魏兵就是他萧绎的瓮中之鳖。 现在双方争夺的焦点,就是渡江的码头。 巴郡郡治巴县最为重要的地点就是西汉水(后世嘉陵江)与长江的交汇口,此地形状如同侧过来的“T”,西汉水在这里冲入长江,形成了一处水流打着弯的绝佳码头,当世以此处行宫“嘲天宫”为名,后世亦唤名朝天门。 码头并非平地,而是与起伏的山势连为一体,嘲天宫左侧嘉陵江纳细流汇小川,碧绿的嘉陵江水与褐黄色的长江水激流撞击,漩涡滚滚,清浊分明,形成“夹马水”的奇特景观,其势如野马分鬃,十分壮观。 嘲天宫高低落差极大,高处小山上的行宫换算成海拔大约有五百多米,而低处的码头则只有一百多米,接近四百米的高度差,这在兵家看来,是一处非常险要的地方。 事实也正是如此,萧绎手下能打仗,会打仗的人很多,嘲天宫这里作为阻止魏国大军过江的北岸桥头堡之一,由萧绎帐下大都督羊鸦仁率两千精锐甲士驻守。 嘲天宫不失,据守在南岸巴县作困兽之斗的杨忠、独孤信所部就不会有任何的援军能抵达,北岸的魏国大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巴县的魏军三千精骑被一网打尽,从此绝了渡江的念头。 巴蜀巴蜀,取沃野千里的蜀容易,取江川险峻的巴可就难了,没有一支规模庞大且精于水战的水军,是不可能掌握长江的制水权的。 长江比不得什么小江小河,长江在这个年岁甚至比黄河径流量要大很多很多,不会结冰,不会断流,是名副其实的天堑。 湘东王萧绎以原襄阳守将、雍州刺史柳仲礼为主将,率领荆襄诸将围困巴县,与屯住嘲天宫的羊鸦仁依靠水军联系遥相呼应。 而王僧辩和陈霸先两部,则掩护大军左翼,从泸州到巴县这一段,防止敌军声东击西,从西面兵力空虚的泸州渡过长江。 如此布置,萧绎自以为胜券在握。 看起来也确实如此,大军的左翼由王僧辩和陈霸先保护,大军的右翼也就是荆襄入川的补给线,从白帝城到巴县,沿途兵站无数也不需要发愁。 自己亲率四万大军把只有三千兵守卫的巴县围的水泄不通,长江水面上楼船、艨艟遮天横列,只要拔掉巴县这颗钉子,巴蜀长江以南的地区就都在自己的掌控中,到时候凭借着水军优势,自然可以沿着各条河流逐步推进,将魏军赶回去。 魏军拿什么来救巴县?嘲天宫是他们一鼓可破的吗?就算拿下了嘲天宫,这么长的江面足足有千步之遥,魏军还能架一座桥渡江支援巴县不成? 梁军的四万大军在巴县周遭扎营,也不急着猛攻,他们可听说了,北人不耐热,来了巴地定然水土不服产生瘟疫,等着敌军自溃就好了,反正魏国的六万大军过不了江,没什么可急的。 故此,天已经快黑了,营帐内柳仲礼与其弟柳敬礼正在赌博取乐,丝毫没有处于战争状态的紧张感。 骰子在桌上滴溜溜地转着,柳仲礼一把扣住,笑着问柳敬礼:“大还是小?” “大!” 见兄长不撒手,柳敬礼复又有些疑惑,莫非是猜错了?不对,定是兄长故布疑阵,想让我生疑。 就在这两个老千层饼互相心理博弈的时候,放着骰子的桌子却动了起来,最开始,柳敬礼还以为兄长玩赖在晃桌子,可下一瞬,连坐垫也动了起来。 “不好!巴蜀多地震,大兄这怕是地震了,咱兄弟倒霉,赶紧跑!” 柳仲礼面色难看,他不仅没有跑,反而撅着屁股趴在地面上,用耳朵仔细倾听着。 “跑个屁!这他娘的是魏国的骑兵出城劫营来了。” 一只脚已经踏出营帐的柳敬礼愕然,看着还在原地没动的兄长,有些讪讪然地说道:“魏狗胆子倒是不小,这点人不守城还敢出来。” 踢了兄弟一脚,柳仲礼训斥道:“快披甲,准备接战。” “袭击!” “有骑兵~” 杂乱的呼喊声伴随着金鼓号角声在军营中响彻,士兵们虽然有些惊慌,可这些荆襄战区的梁兵却不是新兵蛋子,跟魏国也打了很多年了,披甲拿起武器就准备接战。 有多秩序井然也说不上,没穿内衬的、没穿裤衩的比比皆是,还有光着脚提着刀从营帐中跑出来的。 劫营的一彪人马打着“杨”字将旗,显然是杨忠亲自率军出城劫营,来杀杀梁军的锐气了。 杨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奇袭巴郡的这个任务不仅在旁人看来是个送死任务,在他看来也没好到哪去,长江这种大江,趁敌人不备强渡个两三千人没问题,可魏军足足六万人,敌人一旦有了防备,是不可能放他们从容渡江的。 故此,杨忠已经报了必死的决心,准备坚守巴县,为魏军的决胜创造战机。 巴县这三千魏军俱是骑兵,机动性很好,守城也不必拘泥于死守城墙。非只如此,古往今来守城战中出城作战也是很重要的一个部分,所以杨忠来了,他料定梁军无备。 “咻!” 在战马上弯弓搭箭,杨忠抬手一箭,凭借着火把的光亮,准确地命中了营门上了望的梁国兵士,那梁兵哀嚎一声掉落下来栽倒在地。 魏军铁骑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汹涌而来,前排骑兵配合默契地甩出套马索,套在摆放的不甚严谨的拒马上,接着一起催动战马发力,很快就将梁军营垒前的拒马拉开。 “嗖嗖嗖~” 这一千余骑魏国骑兵的骑射水平相当过关,一轮劈头盖脸的箭雨落下,匆匆组织起来企图堵门的数十名梁军惨叫着退散开来。 “冲!” 杨忠一马当先,挤过梁军营门,略略认了下方向,便领着魏军骑兵往梁军主帅柳仲礼的大帐方向前去。 第二百七十一章 巴县(下) “杀!” 魏军千余精骑齐齐大吼,声势一时夺人,唬的黑夜中梁军分不清魏军到底有多少人马前来劫营,慌乱之中互相踩踏死伤无数。 “拦住他们!” 柳敬礼不复嬉笑神色,他披着厚重的铁甲,指挥着五百亲卫甲士在空地上列阵,为兄长柳仲礼组织军队包围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魏军争取时间。 “哼哼,进来容易,看你怎么出去!” 大旗下,柳敬礼拔出长刀,大喝道:“我乃梁楼船将军柳敬礼,来将何人?” “取你性命的人!” 杨忠提起长柄大刀,拍马冲向柳敬礼的军队,刀光闪过,前排的士兵刹那间就被切成了两半。 战马的加速度加上长杆兵器的锋锐,就如同刀切肥肉一般,杨忠的骑军肆无忌惮地冲击分割着当面梁军的阵型。 最前面的梁军士卒很快就倒在了魏军精骑的马蹄之下,被踩踏成了肉泥混杂进泥土中。 而随着魏军精骑的推进,这片空地上结阵的梁军士卒也被激起了血性,魏军精骑的冲击力开始放缓,而梁军已经组织起了成规模的枪阵,如同刺猬一般保护着自己。 魏军见梁军步卒结阵已经无法攻破,而周围又有源源不断地敌人调度包围过来,便调转马头,试图冲杀出去。 就在这时,柳敬礼的心思却活泛了起来,若是不待兄长来,就击溃了这股魏军,趁势去了巴县,自己可就在湘东王面前立了大功啊。 湘东王的野心他们这些嫡系部将俱都知晓,若是真的据有荆襄又得了巴蜀,那便是妥妥地刘备入蜀的剧本,前途不可限量,此时不立功,还待何时? “来得好!” 见柳敬礼立功心切,亲自率小股骑兵试图阻挡魏军,杨忠仰天长啸,不仅放弃了回身的举动,反而抽动马匹迎着柳敬礼冲杀了过来。 一寸长,一寸强,杨忠双臂轮动大刀,斜喇喇撩上半空,势如弯月,正是刀法中极难练成的“半月斩”,其难度便如枪法中“回马枪”一般。 “唰~” 青虹掠过,战马交错。 柳敬礼还维持着架刀格挡的姿势,可战马哀鸣了一声,却带着他齐齐跌倒在地。 等身体碰触到了地面的时候,柳敬礼和他的刀才骤然从中都分为了两半,内脏稀拉拉地滑落了一地。 “说了是取你性命之人,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杨忠一声冷哼,昔年他武艺还未大成时,与元冠受、韦孝宽三人既无甲胄弓弩,也无长兵战马,便可以一敌百,三人面对数百重甲步卒的围攻都能杀出一条血路,那才是真真正正的修罗场。 有了那番生死之间的淬炼,才有了向死而生的胆气,否则哪有日后这般宏大武功? 如今自己重甲大马长刀伴身,武艺业已大成,手下又有千余精骑,莫说是这梁军大营,就是建康台城,他杨忠都敢闯上一闯。 “我乃魏皇麾下骁将杨忠,柳敬礼已死,谁还敢挡我!” 杨忠横刀纵马,放声大喝,威风凛凛地冲杀在队伍的最前端,如同阵型中尖锐的锋矢。 柳敬礼已死,其部众纷纷溃散,杨忠改了主意,打定要扩大战果,不原路返回,而是兜个圈子,冲了柳仲礼的帅占,然后从东面杀出来。 虽然梁军的南营被杨忠杀得人仰马翻,可其余营垒毕竟没受什么影响,四万人除了江面的方向,分三面包围着巴县足足连营了十余里,其他营垒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在基层军官的喝骂、抽打下,梁军士兵们在黑夜中缓慢地结阵,继而向魏军这千余骑兵包围了过来。 梁军的各级基层军官之前配合虽然称不上默契,但基本的章法还是有的,毕竟荆襄战区跟魏国打了这么多年,非是巴蜀战区那些没有经验的士兵能比拟的。 黑夜中,喊杀声、哭嚎声此起彼伏,柳仲礼顶盔掼甲,面色阴沉地指挥着军队向魏军迫近。 刚才还和自己摇骰子的亲生弟弟死了,这个仇,他柳仲礼说什么都要报。 “梁军好快的反应。” 接着星星点点的火把光芒,杨忠的心却逐渐沉了下去,眼前的阻截兵力越来越多,看来柳仲礼已经有了防备,无法来一手斩将夺旗了。 杨忠倒也果断,既然已经占了便宜,那就赶紧跑,终归他的任务是守住巴县,而非冲垮梁军营垒,麾下兵士的性命还是需要保全的。 “跟本将从这边冲出去!” 千余骑魏军骑卒在黑夜中紧紧地追随着将旗后面,他们都是征战多年的老卒,普遍经历过高平、汉中、邙山等等大战,有的基层军官甚至经历过洮水、秦州这种战役,战斗素养极高,这也是杨忠敢于夜间劫营的底气所在。 以少数冲多数的劫营本来就极其需要胆气,而夜间行动在任何时代都是只有组织度拉满的军队才能办得到。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一边往外冲,魏军骑兵也不忘放一场大火,给梁军留点深刻印象。 火把被扔到了梁军的营寨和战马用的草垛里,一时之间,烟火满天,梁军刚刚恢复的纪律又开始涣散了起来。 看着熊熊燃烧的营垒,柳仲礼气的胸口都有些发疼,从感情上讲,他必须把这些魏军留下,可从理智上讲,若是不救火,今夜风这般大,还不知道要给梁军造成多大的损失。 最终,作为一军主帅的责任压到了愤怒的情感,柳仲礼放弃了对于这支千余人的敌骑的追击,梁军都是步兵,一开始没包围住,让魏军寻到了缺口,便不可能再追上去了。 “你跑吧,我看你跑到哪里去,等攻下巴县,我必让你挫骨扬灰!” 柳仲礼仰天发誓,这些魏军跑回了巴县也不过是等死,等明日他就攻城,攻破巴县,一个活口他都不会留下。 而冲出了梁军营垒的杨忠所部,却惊讶地看到,不仅南岸巴县周围的梁军大营失了火,一江之隔的北岸嘲天宫梁军营垒,也是一片火光冲天。 第二百七十二章 嘲天(上) 北岸嘲天宫,此时火光冲天,映的仿佛是白昼一般,既有下面魏军如同火龙一样的火把,又有燃烧起来的建筑物的火光。 “嗖嗖~” 嘲天宫的宫门已经被石块的杂物牢牢地堵住,站在上方的宫墙箭跺上的梁军,正在拼命地向蚂蚁一样蔓延过来的魏军尽可能地发射着手中的箭矢。 “砰!” 配重式投石机将一块块如同脸盆一样大小的石块抛射进了面积其实称不上庞大的嘲天宫,这种密度的投射,可以称得上是冷兵器时代的饱和式攻击了。 站在一处丘陵上,元冠受看着这次组织的夜间攻势,看了半晌,转头问萧凯。 “朕之前交代祁山兵工厂的那个东西,研究的怎么样了?” 萧凯面有难色,道:“炸死了几个工匠,还没弄成,祁山兵工厂那边的钱不够继续投入了。” “去找李侍中直接命令兵部加大投入,不要怕伤亡,不要怕花钱,只要可以投入实战的黑火药最后弄出来了,怎么样都是值得的,懂吗?有了黑火药,以后攻城就不用死这么多人了,也不用花这么多的抚恤金,这才是最大的节省。” 元冠受的心情有些差,举国体制下攀科技树依然困难重重,黑火药这东西说着简单,可在这个后三国时代你想弄出来,钱就不说了,最重要的是还真需要些时间去不断地试错,先要弄出火药,再要将安全可控,方便运输的黑火药投入到实战中,没个几年甚至十几年,想走完这段正常来讲需要数百年的进程,是有些费劲的。 不过一想到自己未来能拥有可以炸毁一切坚城要塞的武器,元冠受又没那么不高兴了。 可惜啊,现在还是要靠人命去往上填。 “放箭!” “哗~~” 漫天箭雨如同蝗虫掠境一般,收割着所有能见到的生命,站在城垛上的梁军一排又一排的倒下,而魏军的弓弩直射从来就没停止过。 火龙渐渐逼近了嘲天宫的宫墙,一抹又一抹的暗红色鲜血将宫墙点染成了凄美的画卷,好似一个疯子信手而作,却又浑然天成。 “死!” 杀出了血性的梁军士卒眼见魏兵顺着不高的宫墙攀援而上,自己又砍杀不尽,索性抱着当先的一个,滚地葫芦似的用肉身将梯子上的一串魏兵裹了下去。 领兵当先锋这个差事,今晚轮到了贺拔胜,作为降将他没得选,不过以他贺拔破胡的本事,小小的嘲天宫自然不在话下。 话虽如此,贺拔胜还是报了十二分的小心,他可不想还没有与兄弟团聚就死在这巴蜀战场上。 故此,在白天贺拔胜仔细地勘察了地形,发现嘲天宫作为梁军选择的北岸桥头堡确实有些说法。 嘲天宫依逐渐攀升的山体建立,呈现的是逐步抬升的“凸”型,而在到达顶点后,背对魏军也就是沿长江的那一侧,便开始逐渐降低,而梁军之所以敢守,便在于嘲天宫的背后是有码头的。 这个码头既可以增补兵员、转运伤员,又可以输送物资,而一旦战事迫近码头,江面上的梁国水军更是能提供弓弩掩护。 所以,魏军想要强攻嘲天宫,有且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一鼓作气攻上去,让嘲天宫内的梁军在单位时间内的损失数量超过补给量的极限。 否则形成持续的消耗战,最终孤立无援的巴县肯定是坚持不过有码头的嘲天宫的。 至于为何魏军不顾伤亡都要强攻嘲天宫...贺拔胜心头微冷,皇帝那条天马行空的计策,当世恐怕真是无人能料。 以舟为桥,横渡长江。 看似异想天开,可贺拔胜仔细算了目前长江水面的宽度和嘲天宫码头到对岸的距离,惊讶地发现,如果计算不差的话,魏军手里的上百艘船只,足以形成一道稳定的江桥。 当然了,这有两个前提,其一是必须掌握嘲天宫码头,这是长江在巴县段的最窄处,再宽一些,就真的无计可施了。其二就是必须在梁国水军形成干扰之前完成跨江铺桥的计划,足有数百步长的江桥,可以说是能媲美黄河大桥的庞大工程,这开工的期间是缺乏容错率的。 神思回到战场上,贺拔胜可是天下数得上的神射手,还离着宫墙数十步,便掏出弓箭,射空了一个箭袋后,当面的宫墙上梁军已经不敢冒头了。 伸手没了箭矢,贺拔胜把身上插入扎甲的梁军箭矢拔了下来,虽然没了箭头,不过在贺拔胜看来不重要,弯弓搭箭,一发即中。 胆子大的梁军刚冒个头,便被没有箭头的羽箭射穿了一只眼球,惨叫着跌倒下去。 魏军气势如虹,很快就攻破了嘲天宫的外墙,当然,所有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呈阶梯状攀升的嘲天宫后面会越来越难打。 攥着刀的魏兵单手翻过宫墙,却险些滑下去,原因无他,宫墙上满是鲜血,滑腻的根本无处发力。 再抬头看,居高临下射下来的一发箭矢兜头兜脸地命中了这名魏兵的面门,当场就没了声息。 “冲啊!” 随着海拔的逐渐升高,从低处的炮车阵地发射的弹丸已经很难威胁到梁军的,即便是弹道的最高点,都无法命中有着山体和宫墙掩护的高处梁军。 梁军的预备队呐喊着从藏兵洞中冲出,梁军都督羊鸦仁站在高高的山巅,看着下面有若白昼的火把海洋,又看了看对岸失了火的友军营垒,问副将道:“水军可联系到了?” 副将刚从码头跑上来,急得是满头大汗,他揉了揉被汗水干扰视线的眼睛,说道:“没有,对岸的水军兄弟见大营失火,都帮忙去就近提水救火了。” “蠢货!” 羊鸦仁恨恨地说道,可却无可奈何,事实上,水军除了帮他转运伤员,增补兵力外,并不能提供什么直观的帮助。 而魏军凶猛的攻势和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拿下嘲天宫的牺牲决心,又让羊鸦仁感到恐惧。 相比于梁军慢悠悠地围攻巴县不想死人,魏军是真的玩命了。 可羊鸦仁想不通,本来嘲天宫作为桥头堡就是恶心魏军的,便是打下来了,没有水军优势,也过不了长江啊,那这般不惜血本又意义何在呢? 第二百七十三章 嘲天(下) 战事的惨烈程度很快就超出了贺拔胜和羊鸦仁的预料,魏军的精锐禁军顶着巨大的伤亡在推进,一道又一道的宫墙被攻下,而魏军丝毫没有休息一瞬的念头。 千牛卫、金吾卫两个卫的禁军轮番上阵,莫折阿倪、张始荣、郭子辉、高律、伊壅生、长孙儁这些禁军将领噤若寒蝉,没一个敢劝皇帝,哪怕魏军伤亡实在是太大了。 短短半个时辰不到,在狭小的嘲天宫中,梁军丢失了三道宫墙,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士卒阵亡四百余人,而其余一千余人则几乎人人带伤。 魏军的损失尤为惨重,仅是禁军步卒甲士,便战死了超过千人,箭矢、炮车的折损更为无算。 这种程度的损失,已经逼近了士兵心理承受能力的极限。 “莫折阿倪。” “臣在!” 元冠受看着这个相识许久的降将,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带着武卒顶上去。” 莫折阿倪一颤,躬身称喏。 魏武卒,三百人,俱是勇力过人之士,所穿甲胄是量身定制的“板甲”,持长刀大斧,所向披靡。 这支邙山之战后组建的精锐部队由莫折阿倪统帅,平素是不动用的,如今至尊毫不心疼,看来是真的要速战速决,拿下嘲天宫,然后令蛰伏在西汉水(嘉陵江)的连环船横到码头上,连夜渡江出其不意。 “这是什么?” 贺拔胜心头一震,甲胄反射着光芒,通体银白的三百甲士沿着嘲天宫的山道抵达了前线。 这种甲胄不同于扎甲,从甲胄弧度可以看出,一看便是用了上好的钢材打造的,而且手指膝盖等关节披着甲却又活动自如,令贺拔胜大开眼界。 在面罩后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梁国守军,莫折阿倪举起大斧,放声高喊。 “大魏武卒!” 众士卒其声呐喊:“所向无敌!” “冲!” 莫折阿倪率三百武卒越众而出,抵达两军胶着的地域,不避刀兵,如同铁皮怪物一般轮开长刀大斧横扫战场。 “当~” 梁军小卒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刀劈在了敌人的臂弯处,若是扎甲这一下劈实了,也能让敌人短暂地丧失部分战斗力,可当面的铁皮罐头般的高大魏兵却没有任何反应。 在面罩后传来沉闷地狞笑声,随后足足高了他一头的魏兵,一手揪住他的脑袋,一手大斧挥下,梁军小卒当时就被劈成了血淋淋地两半。 “怪物...怪物!” “快跑啊!” 梁军发现他们的攻击毫无效果,而敌军只要抬手便可取他们的性命,士气当时就降到了冰点,开始无序溃散。 羊鸦仁哪还不知道,魏军的秘密武器就是为了击溃梁军的士气。 可略做思考,羊鸦仁就明白,像这种全身重甲又持刀斧的重步兵,是绝对不耐久战的,只需要团团围住不让其脱身,敌军自然力竭。 “随本都督一起,提刀剿贼!” 羊鸦仁拔出刀大声呼喝,领着亲兵便下去加入了战团。 “去死!” 羊鸦仁拔刀冲阵,亲自砍杀,他很聪明地绕开了魏武卒的军阵,从两翼冲杀,魏兵久战早已体力透支,此时被羊鸦仁一冲,两翼反而开始步步后退了起来,魏武卒在某一瞬间成为了孤军。 “哼。” 贺拔胜名将之资,自然看出了此时战场微妙的态势,攻守之势往往就在数息之间转换,有的庸才可能还闹不明白怎么回事,便白白错失了战机。 贺拔胜虽然不愿意为西魏卖命,可身处战场之中,也由不得他过多考虑,瞅准机会,便径自带着身边士卒向羊鸦仁冲杀过去。 他想的很明白,只要阻挡住羊鸦仁这种近乎于绝地反击般的进攻态势,梁军气势受阻,魏军便可在武卒的带领下攻下嘲天宫。 “喝!” 贺拔胜一声大吼,疾跑两步,手中步槊犹如蛟龙出海,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砸向梁军。 当先两个士卒被砸的口吐鲜血,倒飞出去,羊鸦仁要不是躲得快,险些被砸倒。 “嗯?” 羊鸦仁看着身前不远处的魏军猛将,几乎与贺拔胜一样,都起了擒贼先擒王的念头。 这种想法并不奇怪,在没有能准确衡量武将各方面战斗力数据的情况下,战场之中仓促相遇,又不晓得对方姓名,这些行伍多年从尸山血海里打滚出来的将领,往往对自己的武艺更自信一些。 换句话说,华雄也不知道自己能被关羽砍死,不是吗? “啊啊啊——” 羊鸦仁近乎疯狂地咆哮着,亲眼目睹麾下士卒在短时间内的大量阵亡,让他失去了作为一个生命来讲,对死亡应有的恐惧。 羊鸦仁接着乱军的掩护,绕到贺拔胜侧翼,上前一个箭步,撩起刀便劈向贺拔胜的脖颈,这一刀又快又狠,反应稍微慢一点就要身首异处。 贺拔胜步槊已经横扫开来,来不及回来挡住羊鸦仁的刀,可他却丝毫不慌,单手拽着步槊的尾部竟卸下来一个小锤。 “当~~” 金铁交鸣之声传来,小锤把羊鸦仁的致命一击挡住,紧接着,贺拔胜弃了锤,双手握住槊杆架到了羊鸦仁的胸口,连连发力竟将他掀翻在了地上。 “给我死!” 贺拔胜挥拳如雨,沙包大的拳头砸在羊鸦仁的青铜面甲上,竟然连着铜甲和鼻梁一并砸塌进了面孔里,手上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羊鸦仁的,又是几计重拳下去,眼见着羊鸦仁出气多进气少是活不成了。 终于,在主将死亡和魏武卒突入大殿后,梁军崩溃了,也不晓得是哪位用荆襄话大叫着:“败啦!” 嘲天宫上剩余的一千多梁军乱作一团,要么就地投降,要么去后侧拼命抢夺能逃生的码头船只。 而随着嘲天宫的失陷,在西汉水上潜伏了许久的铁索连环船队,也在夜幕中露出了自己的模样。 船只如同贪吃蛇一样被铁索连在了一起,上面钉满了可供快速通行的木板,两侧还有护栏,看起来不像是战舰,反而像是一个移动着的浮桥。 第二百七十四章 夜横舟 “咚~” 幽暗的夜色中,船只舰首劈开的巨大浪花带着白色的泡沫撞在了岸边的石块上。 巨石上满是暗绿色的苔藓,魏军士卒踩在上面都得小心翼翼地,不然就会滑进江里。 这些工兵正在执行紧急任务,他们必须顺着嘲天宫码头的防浪堤加固出一条约为八十步的岸上通道。 换而言之,魏国的工兵要在极短的时间内,用石块和沙袋充填出一条长八十步,宽十步的岸上通路。 否则仅靠连环船形成的浮桥,横跨长江在巴县的最短处依然是远远不足的。 “快,再快点。” 天色已经进入到了最为黑暗的时辰,北岸嘲天宫失守的消息必定已经传到了南岸梁军的耳中。 或许梁国的水军不会有什么防备,又或许他们已经提高了警惕,谁说得准呢。 总而言之,现在就是到了跟梁军抢时间的环节,施工的现场甚至不能举火光或点油灯,这些都会暴露魏军的企图。 督工的两位禁军将领张始荣、郭子辉,也凑在一起商量着如何快速完成任务。 “底下的人都建议,把物料直接从山道上滑下来吧。” 郭子辉对于这个方案有些迟疑,“能行吗?” 张始荣跺了跺脚,道:“哪还有什么办法?嘲天宫打了这么久,现在距离天亮只有三个时辰了,架好了又要测试一番,又要快速运兵。” “那好吧。” 郭子辉点了点,道:“让兵士们稍稍让开,直接推吧。” 得了将领们的许可,工兵们终于松了口气,他们开始沿着山道往下依次推着填堤的物料。 这活说难,其实也没多难,他们是靠着防浪堤填的,防浪堤本身已经提供了一道完整的通路,只需要再横向扩充一些便是了。 可问题就在于,黑夜里黑灯瞎火地干,又要快速完成任务,这就很愁人了。 无奈,只得将石块和各种沙袋从山上滚下来,先把江上通路填出来再说。 上千人折腾了个把时辰,终于把八十步长的防浪堤加宽了一小半,差不多是跟连环船的宽度齐平。 黑夜中首尾相接数百步的连环船,如同潜伏在江中的洪荒巨兽一般,悄悄地靠近了嘲天宫的码头,紧接着,就是整个计划最为困难的步骤了。 连环船从西汉水(嘉陵江)顺水驶出,可要形成一个稳定的跨江浮桥,必须要不断地克制住被长江的江水推动的横向位移,这就要求上面的船工必须要在误差极小,且从未演练过的范围内沉锚。 连环船上操船的,是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扎在不住晃动的甲板上的船工们,他们用肉眼在漆黑的江面上校对着数百步长,好像一条竹节虫一样的连环船,是否在正确的方向上。 “不好!” 一个大浪倒着过来,船工们瞬间被兜了一脸的水,然而却没人在意,江心漩涡无数,这种从未有过的超长连环船不散架已经不错了,想要准确沉锚,真的是全看天意。 “已经有点偏了...不能犹豫了,赶紧沉吧。” “沉!” 从两端开始,连环船纷纷沉下上千斤的铁锚。 铁锚砸进了江水里,在重力的作用下,拽动着铁链“吱嘎吱嘎”地沉进江心。 如此这般,连环船才稍微稳定了下来,不似之前那样被波浪晃动着到处摇晃,像是要随时散架一样。 可沉了铁锚,众人才发现有点不对劲。 计划嘛...设计的时候就是有一些备用方案来弥补疏漏的,可目前来看似乎疏漏有点大。 按理来说,靠近嘲天宫码头的这一侧连环船,是可以稍微远一些的,因为码头有船只能拼接上。 可现在反而紧挨着嘲天宫码头,上连环船组成的浮桥倒是方便了,抢占滩头阵地怎么办呢? 连环船落锚的时候,就已经有些歪了,现在目测差着足足五十步的距离才到另一端的江岸,上岸抢修是不可能的,梁军虽然晚上没派出巡逻船,可岸上那么多士兵,哪个出来撒尿都能让整个计划面临巨大变数。 五十步啊! 这可是长江,不是什么小江小河,五十步从浅水区到深水区,是能淹死几乎所有不会水的北方士兵的。 听了伊壅生硬着头皮说出来的报告,元冠受也陷入了沉默。 只是片刻,元冠受就问道:“继续架桥需要多久?” “五十步长,十步宽,就算派人去河岸两头合龙,打桩架桥至少要一个半时辰到两个时辰。” “天要亮了。” 侍立在身侧的张始荣、郭子辉、高律、伊壅生、长孙儁尽皆无语,莫非是天不遂人意? 此番人事已经尽到极限,不成功,只能归咎于天数了。 元冠受看着涛涛江水,下令:“北岸山顶点火堆传讯,命杨忠、独孤信出城向南突围。” “至尊...” 长孙儁有些不忍,梁军被袭营一次定然有备,出了城,巴县的骑军可就真是垓下之项王了,唯有埋头逃窜。 可眼前,已经别无他法,天一亮,没有任何意外,梁军将会发现连环船,渡江计划就会宣告失败。 唯有杨忠所部反方向突围,方能牵扯一点梁军的注意力,争取到至关重要的时间 元冠受闭上了眼睛,只说道:“去!壮士解腕,不懂吗?” “是!” 随着北岸山顶的火堆燃起,南岸巴县里正在小憩的杨忠被独孤信迅速叫醒。 “杨将军,北岸的信号,火堆有四堆在左,两堆在右。” “向南,进攻。” 杨忠读出了火堆的暗语,左边的火堆指示的是命令的行动方位,右边指示的简单的命令,如原地待命、进攻、撤退、包抄等。 “这不是要我们去送死吗?” “是。”杨忠盯着独孤信俊美的面庞,问:“你怕了?” 独孤信摇了摇头,他只是想不通,援军只隔一条江,为什么要他们向南突围。 “会不会火堆点错了?” “不会,走吧独孤郎。” 杨忠缺乏睡眠的眼眸中满是血丝,他轻笑道:“无妨,虽千万人,吾往矣。” 第二百七十五章 盖六军 萧绎打着哈欠被人从帐篷中叫了起来,他戴好眼罩,在侍从的护卫下前往不远处的帅帐议事。 主将柳仲礼和梁军其余将领都已经披挂整齐,等待在帅帐中了,见众将这般神色,萧绎也郑重了起来。 “何事?” 柳仲礼连忙微微捶甲行礼,道:“殿下,巴县的魏军突围了。” 萧绎不自觉地拧起了眉头,追问道:“奇怪,向哪个方向突围了?” “向南。” 萧绎的拧起的眉头渐渐散开了,笑着说:“魏军这是怕了,知道我们有水军阻隔长江,他们的援兵不可能过来。” 柳仲礼的心中到底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为弟弟柳敬礼报仇,巴县这股敌军他必须斩尽杀绝。 而长江水道有梁国的水军护佑,想来就算是嘲天宫失陷了,也没什么要紧的。 “确实,魏狗又不能长了翅膀飞过来这大江天堑。” “哈哈哈,所言极是!” “哼,让这些蛮子跟咱们楚地儿郎在水上较量,八辈子他们也不是对手。” 在众将骄纵的叫嚣声中,萧绎心头抵定,用一只眼睛看着脸上都满是兴奋神色的将军们,锤了锤自己的大腿,也觉得这些日子的辛苦终究是有了回报的。 只要巴县这颗钉子拔掉,长江以南就都是他萧绎的天下了。 再往后,就可以明目张胆地找建康的梁国朝廷要兵要钱要粮,不给?那老和尚你就看着蜀地糜烂吧。 萧绎的嘴角已经藏不住笑了,他倒也没忘确认一下:“派人去追了吗?” “魏军还在咱们南面的营垒里陷着呢,上半夜被突袭了一次,儿郎们都长记性了,这次魏军没能直接凿穿营垒。” “好好,好极了!” 萧绎兴奋地站起了身,许诺道:“此战定蜀,孤定不吝惜赏赐,江陵府库,尔等尽皆取之!” “谢殿下!” “谢大王!” 在众将嘈杂的感恩声中,萧绎彻底坐不住了,他要亲眼看着巴县的魏军覆灭。 “走,随本王去南营观阵。” .................. 萧绎在亲卫骑军的护卫下,远远地到了南营望去,只见一彪约两千人左右的魏军轻骑正深陷在梁军步卒大阵团团围困形成的泥沼里,几乎动弹不得。 萧绎勒马又前趋了几步,看着更仔细一些。 这独眼龙虽说书读得多,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可生性残忍,犹喜戏弄,如今看魏军穷途末路,被自己操控兵马玩弄于股掌之间,更是兴致大发。 营中梁军在匆忙地调度着,大量的枪兵从四周涌出,便要压缩这些魏军骑卒的回旋余地。 喊杀声,刀剑交接的声音沸反盈天,在黎明前夕,整个梁军四万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南营,以至于北面的长江南岸都没有人注意了。 无数士卒砍杀在一起,杨忠大刀挥舞,青光闪过,刹那间当面梁军步卒割葫芦一般被拦腰斩断。 鲜血迸溅在杨忠的衣甲上,其人犹自直呼酣战。 且看那独孤信,平时温文尔雅的独孤郎,此刻也是血染甲胄,扯了披风便抡起大枪砸向扑来的梁军刀盾手。 “痛快!痛快!” 汗珠与血水顺着独孤信高挺的鼻梁滑落,他与杨忠相视一笑,继续冲杀梁军。 “架枪!” “喝!” 梁军的十面张网形成的枪阵围杀已然成型,四面八方都是梁军的枪兵,他们喊着整齐的号子,迈着坚定地步伐扑向马速越来越慢的魏军。 长枪如林如岳,攒动的枪矛机械地挥舞着,向魏军骑卒胯下的战马或他们的腿部捅过去。 魏军骑卒的机动空间越来越小,渐渐地,每时每刻都有大量的魏军士兵被捅落马下,杨忠干脆下令骑卒下马结阵,面对如同海洋一般包围过来的梁军枪兵。 “喝~” 杨忠与独孤信相互依靠,厉声大喝。 双臂肌肉高高隆起,大刀上下翻飞,宛如一台收割生命的绞肉机,梁军枪兵枪杆断裂,一时竟被吓得不敢上前。 可后排兵递补上来,杨忠终究是无计可施了,他手下的士兵仅剩下千余人,在苦苦支撑着,周围是数以万计的梁军。 “至尊,你在哪?” 杨忠遥遥望向北面,瞥了一眼,漆黑的夜空中,一抹红彤彤的亮色划过天边,继而愈发明亮,太阳终于出来了,天亮了。 杨忠终归是失望了,此时没有任何奇迹出现,他只能指挥着部下继续收缩,继续坚持。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他身边只剩下摇摇欲坠的数百人了 “放下刀枪,投降吧!” 面对梁军的喊话,独孤信轻蔑地做出了回应。 “嗬~呸~” 梁军军官大怒,可就在这时,梁军的军阵如同波动的潮水般发生了骚乱,梁军在纷纷回头看向后方。 “怎么了?” 萧绎大声质问着手下前来报信的斥候,可斥候这时候已经快说不出话来了。 “魏军...魏军...很多很多魏军...飞过江了!” “放你娘的屁!敢扰乱我军心?” 萧绎暴怒,抽出腰间的剑就砍了这名倒霉的斥候,面色阴晴不定,随后对身边众将喊道。 “还愣着干吗?跟本王去江边看看。” 疾驰了三四里,当萧绎看到江边的景象时,也震撼地说不出话来了。 一道长数百步,宽近十步的浮桥,北起嘲天宫码头,南到长江南岸,一夜之间凭空而起。 长江南岸魏军营垒已经建立,大股游骑蜂拥而出向四周扩张。 更令萧绎绝望的是,他从高处可以亲眼见证这个奇迹的发生,魏军的重甲步卒与战马正在快速通过晃晃悠悠的江桥抵达南岸。 他每一个呼吸过去,都有至少十余人的魏军跑步通过江桥。 而梁军也不是毫无反应,水军已经开始杨帆出寨了,可他们在下游,逆着水要上来还需要时间需要靠人力去摇橹,梁军已经没有时间了,短短地半个多时辰,魏军运了近两万甲士抵达了长江南岸。 魏军建立了稳固的桥头阵地,梁军在南岸错失了最好的反扑时机。 “大王,赶紧调集兵马围攻魏军吧。” “晚了。” 萧绎苦笑着,颓然说道。 南岸梁军只有四万人,还折腾了一夜,魏军的近两万人渡了江,等他调集好人马赶过来,就有近三万人了,那时候便是决战,胜负也完全无法掌控,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魏军的胜算只会越来越大。 “撤!撤军回巴东,孤还会再回来的。” 萧绎望着巴县的青山绿水,不舍却又果断地说道,只要巴东还在手里,他从荆襄随时可以反扑巴蜀。 .................. “成祖伐蜀,隋国公忠以三千骑冲阵,中矢如猬,血透重甲,铁索连船之计乃成。其功盖六军,无敢疑者。” ——《魏书》·卷一百二十五·列传第四十一 第二百七十六章 九变六 “卖糖人嘞,客官给娃娃买一个吗?” “西域烤羊秘方,味美多汁,进来瞧瞧!” 时值三月,上党郡襄桓城在冬日满城的积雪已经消退了不少,人们的热情似乎也随着气温的回暖而变得高涨了起来。 史笔如铁,魏收、杨炫之修《魏书》的时候没给这座城市的前主人元天穆留下什么好名声,河阴之变的大黑锅他和尔朱荣分着背,在上党本地百姓的心里,那位上党王死了,自己的日子也变得好了不少。 西魏在去年取得了堪称辉煌的军事胜利,伐蜀拓地数千里,天下过半落入其手,一时间市井传唱童谣。 “魏帝慑四海,功业盖三皇,投杯而山东恐,负甲而南人惊,天下可一矣!” 而在今年,西魏大规模的地域、人员、军事调动,也成了百姓茶余饭后间津津乐道的话题。 嗯...自家地面上换了军政长官这种事,着实是谈不上什么保密的。 “刘老四,你刚才说到哪了?继续。” 酒楼里掌柜的刚出去接了食材,便回来兴致勃勃地听客人瞎侃。 刘老四是个身材结实的行商,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掌柜的会意,送了他一壶浊酒,这才继续说下去。 “刚才啊,刚才说到咱大魏攻伐蜀地,新成立了三个道。” “哪三个?” 李老四洋洋得意地说道:“一曰剑南道,管辖北起大小剑戍,南到绵竹的蜀地北部。二曰西蜀道,管辖北起成都,南到泸州的蜀地南部。三曰巴陵道,这处是个凶险所在,以巴郡为治所,现在还在巴东跟梁军对峙呢。” “嚯~” “这可都是我从武关那边路过的时候听到的,你们可别瞎传,官府该找我了。” 众人连连摆手,示意自己的嘴是非常严的,绝对不会瞎说。 李老四更加得意了,他看了眼周围,复又神秘地说道:“我在东都洛阳还听到了一些风声。” “快说快说。” 酒楼老板又给他上了碟凉菜,李老四美滋滋地夹了一筷子进嘴里,低声道。 “皇帝要把任职五年以上的各道总管轮换一遍,南边的换到北边去,东边的换到西边去。” 有一食客愕然问道:“那我们河东道的总管就不是韦总管了?” “那定然不是了。” 河潼道在去年又经历了一次小规模的行政区重划,潼关被拨给了京畿道,汾郡、河内郡、上党郡组成了新的河东道,官员并没有变化。 “有消息是谁吗?咱也好提前巴结巴结能够的上的官吏。” 李老四也有些吃不准,道:“河东重镇,非是大将军这一级别不能坐镇,冠军大将军蔡佑定然是要入蜀的,领军大将军羊侃可能要被调往北面,应该就是骠骑大将军韦孝宽,与车骑大将军陈庆之对调吧。” 掌柜的有些不敢置信:“现在又没有山东道,河南道总管是郦道元,人家正经的帝师,怎么可能把位子让出来,难不成让韦大将军去河南道连个总管职位都没?” “那就不知道了,走着瞧呗。” 寻常百姓,自然猜度不到西魏高层的战略部署,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战争的氛围还是在河东道与河南道愈发地浓厚了起来。 这倒不是西魏要打仗,而是分裂的东魏诸侯们,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抄家伙火并起来了。 占据定州、冀州、瀛洲的高欢,真的是跟河北汉人门阀好的穿到了一条裤子里,据传,与高氏阀主高乾日日同床而眠。 没办法,报团取暖就是如此。 高欢的战略态势可谓是恶劣至极,起家之初,他地盘只有一个小小的定州,兵马仅有麾下的一万多部曲,加上十余万六镇军民,其中可以作战的六镇兵不过三万出头。 而就算是这三万,忠诚度和战斗力都非常堪忧。 不过好在尔朱氏的三位诸侯也比较忙,在去年(西魏昭武五年,公元532年)冬天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高欢得以整训兵马,收买人心,而且还跟占据了瀛洲、冀州的河北汉阀达成了结盟。 本来河北汉阀们最开始的计划是跟燕王刘灵助结盟的,奈何这货战斗力实在堪忧,被侯渊千骑斩首,势力顿时土崩瓦解。 河北人口、土地精华俱在南部冀、相、定、瀛四州,北五州乱作一团,也没有太大的攻打价值,于是河北汉阀就仅剩下了高欢一个选择。 高乾、高敖曹、封隆之、封子绘,这些冀州瀛洲的头面人物,前往定州与高欢会谈,试图达成利益结盟。 当然了,高乾作为一个文化人,话说的比较有水平。 “尔朱氏残酷暴虐,人神共愤,凡心怀忠义之人无不高举义旗,高王英雄盖世,若举义兵,尔朱氏定非敌手。冀、瀛二州虽小,人口不少于二十万户,囤积军粮无数,还请高王深思。” 这些话句句说到高欢心坎里,于是二者一拍即合。 东魏分裂之初的九路诸侯,经过淘汰兼并以后,只剩下了河东的山胡刘蠡生、晋北尔朱兆,河北占据了相州和名义上侯渊投靠的北五州的尔朱仲远、占据冀定瀛三州的高欢,山东的侯莫陈悦和贺拔兄弟,总共是六股势力。 尔朱天光呢...败亡的原因比较搞笑,他跟侯莫陈悦合力对付贺拔兄弟,为了加深盟友之间的感情,尔朱天光与侯莫陈悦歃血为盟,而且是取得心头血。 取心头血也就算了,尔朱天光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把刀给了侯莫陈悦,让他动手取自己的心头血。 这就比较搞笑了,侯莫陈悦毫不犹豫一刀捅进了尔朱天光的胸膛,然后兼并了他的部众。 但侯莫陈悦首尾做的不利索,尔朱天光的部众要么出于恐惧投奔了贺拔兄弟,要么直接渡过黄河跑路到了尔朱仲远控制的邺城区域,侯莫陈悦吃力不讨好,骂名背了一身,也没落到多少实际利益。 而今年尔朱兆和尔朱仲远达成了协议,尔朱兆东出太行,尔朱仲远北上定州,尔朱仲远麾下的侯渊则从河北北部率军南下,三路夹击高欢,务必要把这个在两河地区反对尔朱氏的最大势力绞杀。 对此,密切关注着两河局势的西魏也开始了大规模的人员调动。 第二百七十七章 高影帝 大规模的战争,西魏的国力实在是支撑不起了,邙山战后储存的钱粮已经在伐蜀中消耗殆尽,不过既然上不了数量,那用质量弥补一下,搞点小规模的军事行动还是可以的。 说到小规模的军事行动,当世第一的人物自然是白袍名将陈庆之。 昔年七千白袍提刀上洛到底有没有含金量就不多说了,现在陈庆之接到的任务就是调任河东道总管,整顿兵马、囤积粮草,准备趁着尔朱兆主力东出,攻取河东的北部,也就是晋阳、秀容川等尔朱氏势力的核心区域。 至于韦孝宽,元冠受对他另有安排。 总而言之,陈庆之带着儿子陈昕和部将邱大千、宋景休、鱼天愍等,并一万五千人的满编白袍卫。他们从水泊梁山启程,西行至洛阳后渡过了黄河,由河内郡至上党郡,接替了韦孝宽的防务,准备着对晋北地区的攻势。 本部战兵一万,辅兵五千,元冠受另给他拨了两百魏武卒和两千甲骑。靠着这点兵力想要占领尔朱氏经营几代人的老巢,难度很大,不过这也是陈庆之的价值所在。 毕竟没人比他更懂以少胜多,嗯,在不考虑侯渊的情况下。 盘踞在并、肆、汾、恒、朔五州的尔朱兆决意东出井陉,与尔朱仲远和侯渊一起讨伐高欢,但他并非毫无准备,他在老巢晋阳、老家秀容川留下了规模相当可观的兵力。 而且,从地势上来看,西魏想要北上晋阳,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且都是由南向北进军。 要么走西路,从玉璧城沿着狭长逼仄的汾水谷地北上,攻克平阳、介休方能抵达西河郡的平遥城、京陵城等晋阳的外围据点。 要么走东路,从上党郡北上,经过乡郡,溯武乡水横穿八赋岭、白壁岭、鹿台山,抵达晋阳南部的洞过水。 这条路都很难走,而且防守成本很低,河东的表里山河不是说着玩的,作为中国地理单元中地形最为复杂的单元之一,河东(山西)山水纵横,非常不利于行军作战。 故此,当高欢在五月间公然起兵讨伐尔朱氏后,尔朱兆由晋阳东出井陉也就变得不可避免了。 高欢在此之前,虽然明面上奉尔朱兆为主,可暗中心怀野心,但再怎么说,都没有公开对抗尔朱氏,这其中是有很多缘由的。 起兵有两个必备条件,要人,要粮。 人,高欢是有的,而且不少,可人心却没有归附他,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的身份。 高欢统帅六镇十余万军民的身份是尔朱兆给他的,他起来反抗尔朱氏,这些饱受尔朱氏压迫的六镇兵到底还有没有胆量跟他反了,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于是,高欢制定了一个复杂的计策。 高欢先是伪造了尔朱兆的文书,对六镇兵声称尔朱兆要把他们划拨给契胡当奴隶。 在六镇兵的情绪开始不稳定之后,高欢又伪造了来自晋阳的公文,说要征召六镇兵去讨伐西魏玉璧城,这下子六镇兵彻底绝望了,去打这种坚城不知道会死多少人,不去也会被编成奴隶,怎么都没有好下场。 而这时,高欢却没有着急图穷匕见,而是让部下去求情,假模假样地说延期了五天。 等待是最为煎熬的,如此反复延期以后,高欢宣布必须要出征了,洒泪将六镇兵送到信都郊外,六镇兵与家人分别,不由得嚎啕大哭。 等六镇兵的负面情绪积累到极点时,高欢用影帝级别的演技开始飙戏了。 “我与大家都是背井离乡之人,咱们都是六镇走出来的穷苦人,本就情同手足,我是不愿意让你们去送命,可这是尔朱兆的安排。今日一路向西去征玉璧城是死,我们已经延误了出发的日子,也会死,把你们分配给契胡当奴隶,还是死,该当如何?” 这下没得说了,六镇兵纷纷叫嚣反了他娘的。 高欢恳切地阐明了,造反是情急之下的救命之计,但你们要造反,得有个头领吧。 嗯,头领没得跑,大家都指着他救命呢,但高欢却并不满足于一个头领的位置,他提出了更多的要求。 “六镇之人素来武德充沛,剽悍难驯,可大家应该看到了葛荣的下场,当年席卷河北百万之众还是被尔朱氏打败了,我可以当这个头领,但不想自取灭亡让天下人耻笑。 所以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你们不能欺压汉人,第二,你们要严格遵守我的军令,是生是死都由我说了算。 能答应,现在我高欢就舍了身家性命陪你们反了。不答应,送你们去西征,咱们就此各走各的路。” 六镇兵指天发誓,答应了高欢的两个要求,高欢才正式在信都起兵。 而这两个条件,为何要把“不能欺压汉人”放在重中之重?这其中缘由便是高欢占据定州的时候,他的治下有几十万人口和四万多军队,但没有粮食,这也是他跟河北汉阀结盟的重要原因,没有河北汉阀囤积的海量粮食的支援,高欢是顶不过这一年的。 而这些粮食不是白拿的,河北汉阀要的是高欢坚定反对尔朱氏的态度,以及对汉人的友善,他们可不想赶走了尔朱氏又迎来新的胡人欺压。 在河北,高欢虽然得到了高氏、卢氏、崔氏等主要汉阀的支持,可还有很多中小汉阀对高欢这个尔朱氏家臣的身份顾虑重重,如瀛、冀两州的刘氏,清河张宋两家,并州王氏,濮阳侯氏等汉人门阀。 因此,高欢必须要缴纳一张投名状给河北汉阀集团。 这张投名状就是高欢与尔朱氏的公然决裂,以及对汉人的友善,高欢必须亲口宣布,他与旧主决裂,跟汉人,跟河北汉阀集团站在一起,才能得到河北汉阀的支持,而这种支持对于高欢而言弥足珍贵。 自葛荣兵乱以来,河北各地汉阀筑造坞堡,控制城池自守,一个门阀有上万人的部曲属民生活在一起,可战之兵以千计,并囤积了大量的粮食。 这种万人规模的汉阀河北遍地都是,每个郡都有,这些力量足以对抗尔朱氏,前提是他们能在统一的旗帜下战斗。 于是,高欢在冀州信都举兵时,整个河北无论是六镇胡兵还是汉人门阀,都为之沸腾。 第二百七十八章 你别跑 尔朱家对反骨仔高欢的举动非常愤怒,尔朱兆与尔朱仲远、侯渊相约秋高马肥之际起兵围攻高欢,势必要将高欢的势力扑杀在萌芽期。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河北是整个中华此时人口最多的地域,汉人足足有数百万,一旦在汉人门阀的带领下倒向高欢彻底动员起来,那么仅凭契胡军力的尔朱氏是不可能击败高欢的。 七月末,尔朱兆起了个表率作用,带领两万步骑东出井陉,径直向定州扑来,定州刺史李元忠兵力单薄,眼见事不可为,果断裹挟军民东撤信都。 八月九日,尔朱仲远、侯渊,于邺城、幽州,一南一北起兵加入尔朱兆的联军。 九月,邺城的东魏朝廷晋升尔朱仲远为太宰,尔朱兆为大司马,宣布高欢为叛军,革除一切朝廷授予的名爵。 九月十五日,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事情,正在山东与侯莫陈悦僵持不下的贺拔兄弟也表态加入了尔朱氏阵营,贺拔允带领象征性的一千骑兵北渡黄河,从东面进攻信都。 贺拔兄弟和高欢的仇恨不消多说,侯莫陈悦手刃了尔朱天光也在客观上促进了贺拔兄弟倒向尔朱氏,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只不过贺拔允这点兵力,显然只能充当一下战场气氛组的角色,赢了分了战利品和政治资源,输了就快点跑路。 至此,双方彻底撕破脸皮,连最后一层仅剩的窗户纸都被捅开。 高欢在信都立渤海太守元朗为帝,而元朗是章武王元融的次子,而元朗虽然在高欢的封地当太守,跟高欢关系不错,可他与尔朱氏关系也很好。 他名义上的爹元融是文成帝的弟弟章武王拓跋太洛的孙子,即便如此,他的法统也远远不足之前的几位傀儡皇帝法理性强,更糟糕的是,元朗是元融的继子,他的生父是元彬。 可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法统这玩意也顾不得了。 说句实话,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东魏的皇帝几年就要换一个,威严扫地,哪有什么法统可言。 最终高欢权衡再三,他手里实在是没有比元朗法统更强的傀儡了,宗室要么在长安洛阳,要么在邺城,能找个元朗来就不错了,于是决定拥立元朗当皇帝。 十月六日,元朗在信都城西登基继位,大赦,改元中兴,信都的文武官员统统晋升四级。 元朗懂得投桃报李,他直接任命高欢为侍中、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大行台,增邑三万户。嗯...这套下来已经是封无可封了,就差九锡篡位流程了。 河北汉阀也是收获满满,以领头的高氏为例,高乾为侍中、抚军大将军、司空,前平北将军、通直散骑常侍高敖曹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冀州刺史。 不过这也是近乎于最后的晚餐了,因为尔朱氏的联军已经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迫近了信都。 十月十三日,尔朱兆、尔朱仲远、尔朱度律、侯渊、贺拔允、斛斯椿,四路联军在信都城下开始联营,互通信使、口令,完善结合部。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起来,高欢都死定了,高欢总共只有六万左右的士卒,其中一万本部兵马,三万六镇兵,两万汉阀兵。 而尔朱氏联军有尔朱兆的五万五千契胡兵,尔朱仲远的四万三千兵,贺拔允的一千轻骑,侯渊的三千轻骑,总兵力足足十万两千人。 只要围城继续进行下去,高欢在十万尔朱氏联军面前,看起来是没有胜算的。 当然了,战争最奇妙的地方的地方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尔朱氏联军兵力虽多,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他们是联军。 这句话看起来像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那般的废话,但细细分析,却非常关键。 联军,意味着两点。 第一,联军是不同势力组合在一起的,任意一方势力出了某些问题,比如后勤补给、老巢被偷家等等,都会导致其退出联军,因为自己的利益永远高于集体的利益。 第二,联军总得有个头头,而尔朱兆和尔朱仲远互相不服,甚至有争夺皇帝的仇恨,这就为他们的内讧埋下了伏笔,联军的军心,永远不会是一条心。 影帝高欢非常会揣测人心,他敏锐地利用了敌人的这种互不信任的心理。 高欢派人去西面尔朱兆的营地里散播谣言“尔朱仲远、尔朱度律兄弟要害尔朱兆”,又去南面尔朱仲远的营地换了个说法“尔朱兆要和高欢联合起来,夹击尔朱仲远”,老挑拨离间了属于是。 离间计这种套路虽然老套,但很有效,根源就在于他们本来就互不信任。 于是滑稽的一幕发生了。 尔朱仲远和尔朱度律,为了澄清谣言,请了斛斯椿和贺拔允、侯渊等人,去尔朱兆那里解释。 尔朱兆倒也赴约了,他率领三百契胡精骑来了尔朱仲远的大营,还没开始解释,神经过敏的尔朱兆上马就跑路,一路狂奔,贺拔允、侯渊就在后边追啊,边追边喊。 偏偏尔朱兆和他手下的契胡精骑听不懂汉话,听了侯渊一句“别跑”,慌乱之下还以为贺拔允、侯渊要他们乖乖停下等死,于是跑的更快了。 等尔朱兆跑到了自己西面的大营中,二话不说就把屁股后面追的贺拔允、侯渊给扣下了,也不听他们的解释。 这下坏了,尔朱仲远本来就是个阴谋家,以己度人确认尔朱兆要对自己动手了,不禁惊惧万分,连夜拔营跑路回邺城。 北路和东路的主帅贺拔允、侯渊被尔朱兆给扣了,南路的主帅尔朱仲远连夜跑路,四面包围瞬间不攻自破,只剩下尔朱兆在独自凌乱。 回过味的憨憨尔朱兆琢磨了半天,感觉自己中计了,于是事情又开始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把贺拔允和侯渊放了,亲自去追尔朱仲远,给他道歉。 如果这只能称得上反转的话,那神反转还在后边。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不可逆 信都城中,丞相府。 入秋了,一眨眼,仿佛就是一觉醒来,天气就转凉了,秋风萧瑟的紧。 打着旋带着枯黄落叶的秋风,裹挟着点点浮尘飘进了丞相府的窗棂,落在了高欢的桌上。 高欢与亲军都督,表侄段韶对坐,嗯,就是父亲段荣死在了邙山之战中,孤军狙击长孙俭的战斗里的那位。 高欢叹了口气,似是提问,又似是自问:“敌众我寡,除了本部一万兵马,六镇兵士气不振,河北汉兵又没打过大战,只是些乡兵,而敌军十万皆是精锐之士,如何打得赢?” 高丞相的心情,这几天从谷地飘到云端,又从云端跌回了谷地。 四面合围本来在他的离间计之下变成了四散奔逃,可尔朱兆这个憨憨竟然又硬生生地把人给喊回来了。 虽说经历了这件事,敌人内部的不信任肯定更加严重了,对于尔朱氏联军来说,他们彼此都清楚,干掉高欢下一步就是他们内斗,可这终究是有个前提,先要被集火的是高欢。 离间计这种东西用一次可以,第二次肯定不好使了,这几日愁的高欢连觉都睡不着,夜夜惊悸,梦到自己被俘虏,抓到邺城游街砍头,百姓对着自己扔菜叶子,骂自己是叛徒、反骨。 高欢也经常梦到尔朱荣还没有死,他只是诈死,就等着高欢造反,见到高欢被俘虏,尔朱荣白皙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天柱大将军仿佛是在说“瞧,我抓到你了”。 如此种种,导致高欢的精神状态非常的差,他脸色苍白,心神不定,六万军队,数十万百姓的命运都在他的手中,而他手里的牌明显要比尔朱氏联军差很多很多。 “尔朱氏所谓的兵多将广,只是徒有其表,想让天下人害怕他们的兵威,让大王屈服罢了。尔朱氏豺狼成性,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尔朱荣还活着的时候,就不顾礼仪教化天理人心,搞了河阴屠杀,若非如此,河北汉阀怎么会站到大王这边? 还有,尔朱氏拥立皇帝就像是换裤子一样随意,拥立了一个,不出几个月就换了另一个,天下人早就不把他们的皇帝视为正统了,大王顺应民心,讨伐叛逆,定然会胜利的。” 段韶见高欢这副模样,也只得安慰一些有的没的的屁话,这些话说了等于没说,唯一的作用就是能让高欢安心一点点。 高欢苦笑了一声,若是论皇帝的法统,北朝哪还有皇帝能比得上长安的元冠受?人家皇帝位置坐的稳稳的,再跟东边时不时地换皇帝玩相比,北地之人,觉得谁更得天命就不用说了。 “本王虽说是以顺讨逆,吊民伐罪,可兵力确实远远比不上尔朱氏联军啊。” 又是大家都知道但没办法解决的问题,对于这种问题,高欢没办法,段韶当然也没办法。既然高欢明知道他和段韶都没办法,还要问出来,那就是因为他实在是需要听点好听的话,寻求一些心理安慰,所以段韶只能继续拿屁话安慰高欢。 “以弱胜强者,无不是因为强者自恃强大,所以违背道义,上天只会帮助有德之人,而不看他的强弱与否,尔朱氏对外残害百姓,对内又没有有才能的人士辅佐他,大家怕他,是因为惧怕他的兵威,而非从道义上心悦诚服的服从尔朱氏。智谋之士不给他出谋划策,勇武之士不替他卖命,尔朱氏里无才无德的人占据高位,没有人会服的,大王只要坚持下去,事情一定会有转机。” 经过段韶的一番心理按摩,高欢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在高欢看来,这个天下最大的道理就是拳头,甭管你多仁义,最后的结果都要从战场上体现,兵强马壮者王之罢了。 可没办法,这话他现在还是爱听,因为就像很多人仇的不是富仇的是富人不是自己一样,高欢不恨兵强马壮的强者能恃强凌弱,他只恨强者不是自己,所以要听点道义之类的安慰自己。 “转机?离间计都不成,转机还能在哪里呢?” 高欢喃喃自语,显然已经有点怀疑人生了。 当初鼓动六镇兵起事的时候,说的那句不想自己兵败身死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谁知道来的这么快,现在还能有什么转机? “大王——” 侯景面带喜色,竟然不顾规矩直接闯了进来。 高欢也来不及责备,急切地问道:“何事?”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敌营中的细作传来消息,尔朱兆老巢被陈庆之端了!” “啪~” 盛着撒了盐的茶杯碎了一地,高欢失态地呆在了原地。 段韶催促道:“老侯,快细细说来啊。” “敌新任河东道总管陈庆之、宁夏道总管蔡佑,率步骑两万四千余人趁尔朱兆大军东出井陉,悄悄聚兵至龙门渡,由河西沿着黄河一路北上数百里,向东掉头攻破马邑城、娄烦城,随后由雁门郡进抵肆州秀荣郡,契胡部众皆以为敌军在南方上党郡、汾郡,没料到敌军从北方来,毫无抵抗之力便被屠戮。听闻老家秀荣川失守,晋阳守军军心大乱,在城内降军的帮助下,陈庆之和蔡佑攻陷了晋阳,堵塞井陉道,尔朱兆的归路已经被断绝了。” 段韶问道:“不是说蔡佑调到蜀地了吗?” 侯景无奈地说道:“虚晃一枪罢了,宁夏道的骑军早就准备多时了,这元冠受好深的算计,让他渔翁得利了。” 高欢颓然道:“我等辛苦,为他人做嫁衣了。河东、河西、河南、关陇、巴蜀,天下九分,元冠受已得其五,大势不可逆转了。” “大王休作此言,这是我等死中求活的大好机会,击败尔朱氏,全据河北,天下之事尚不可知。” “你说得对。” 高欢颔首,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死中求活,决不认输。 枭雄终究是枭雄,高欢再次提起精神,道:“召诸将前来丞相府,当下击破尔朱氏,才是第一要务。” 第二百八十章 八柱国 长安未央宫,殿内元冠受正与两位尚书谈话。 姜俭晋了尚书令,留下的吏部尚书这个“天官”职位便由韦旭补了上去,另外一位是礼部尚书高徽。 高尚书早已不复当年出使厌哒国,被扣在河州时的狼狈模样,此时高冠博带端坐在元冠受的龙椅前,侃侃而谈。 “至尊所言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从礼法上讲,臣没有什么疑议,但这人选嘛...是否在斟酌一二?” 言罢,斜眼瞟了下旁边的吏部尚书韦旭。 言下之意很明显,臣下势大是任何君王都不愿意见到的,韦孝宽本来就已经是武臣第一,这次晋了柱国,他爹韦旭又是吏部尚书,一文一武恐怕有功高震主之嫌。 吏部尚书韦旭捧着手里的名单,有些战战兢兢。 他的才能远逊其子韦孝宽,只不过资历深,投靠的早,在元冠受起家之初。不仅在武威太守的任上给元冠受传递吐谷浑人的情报,在后续攻取凉州的过程中出了很大的力气,所以西魏立国时便得以身居高位。 这些年韦旭兢兢业业地为官,没什么手握官员任免生杀大权的“天官”威风,倒是稳重,遇事处理的都四平八稳,没什么显眼的政绩,也没犯过什么大错误。 按理说,在当世门阀政治的年代,什么避嫌,那都是扯淡,九品中正制和察举制在实际执行中,突出的就是一个举贤不避亲,要不怎么有“上品无寒士,下品无高门”的说法呢。 汉时的察举制倒还收敛点,可举荐上来的也是世家子弟,说白了就是大族门阀相互举荐。 可“八柱国,十二大将军”这种前所未有的筹功大事,定然是要载入史书的,自己的儿子韦孝宽在里面,如何让韦旭敢插嘴? 八柱国之一固然韦孝宽是没得跑,然而军中山头派系林立,既要考虑能力,又要考虑资历、军功、威望、关系,这十二大将军的人选,除了皇帝自己定,其他人参与其中都是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的。 剧烈的思想斗争过后,韦旭“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摘了官帽。 “臣惶恐,请乞骸骨。” 坐在龙椅上的元冠受皱了皱眉,道:“韦卿这是做什么?” “臣惶恐,请乞骸骨。” 韦旭复读机似的又说了一遍。 “不许乞骸骨,赶紧爬起来,这是朕的命令。” “臣惶恐,请乞骸骨。” “再说一次,你儿子的柱国衔,朕就一笔勾了。” 这句话好使了,韦旭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三辞的政治游戏古往今来玩了无数次了,乞骸骨退休,皇帝要是真不允许,那定然是要挽留第四次的。 元冠受跟臣下玩着这种无聊的政治游戏,抑或说是“规矩”,渐渐地有些不耐了,道:“仔细思量下拟的人选,有什么建议赶紧说。” 韦旭答道:“至尊,这纸上的八柱国人选,郦道元、李苗、苏绰、祖暅之四位文臣,韦孝宽、羊侃、蔡佑、陈庆之四位武臣,无论是能力、资历、威望,都是极为妥当的人选,臣并无疑议。但正如高尚书所言,十二大将军的人选,是否还要在思量一二?” 事实也是如此,四文四武构成的八柱国人选,应该没人能挑的出毛病。 文臣里立国之初的三高官官,也就是俗称的三位宰相,能位列柱国是理所应当。郦道元是帝师就不用说了,苏绰是皇帝的萧何,李苗是皇帝的张良,这两位文臣互有所长,一个鞠躬尽瘁为西魏的诸多政事操劳心力,另一个每逢大战必然随军出谋划策,筹划军略。 至于祖暅之,那纯粹是老头实在是太老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种资历的老臣,既没人愿意跟他去争,在剩余的文臣中也没有人比他更配得上这个头衔。 武臣里,冠军大将军蔡佑、领军大将军羊侃、骠骑大将军韦孝宽、车骑大将军陈庆之,目前只有这四位大将军号的,其余的都是将军号,能晋升柱国的,也只有这四位。 其中前三个人从龙都很早,陈庆之是最晚的,奈何人家军功过于辉煌,能力过于突出,当世名将怎么排都能排进前三甲的存在,现在身上又有着主导穿插代北奇袭晋阳的大功,作为一个邙山之战前才投降的降将能进八柱国,只能说这人实在是太猛了。 至于十二大将军,却不是以前的那种将军号了。 元冠受伐蜀结束后,回到长安,重新编制了禁军,嗯,说是重新编制,其实就是扩编了。 禁军在邙山之战前原有羽林卫,虎贲卫,千牛卫,金吾卫共四个卫,每个卫一万战兵五千辅兵,共六万人。 邙山之战后,陈庆之的白袍军被编成了白袍卫,由前身是洛阳禁军的河南道屯田军里择优补充,于是就变成了五个卫。 伐蜀结束后,元冠受挑选蜀地义军精锐,新建了一个监门卫,如此这般操作,禁军就成了六个卫。 每个卫各设左右大将军一名,便是十二大将军。 也就是左监门卫大将军,右监门卫大将军,左羽林卫大将军...如此这般,共十二名。 八柱国的人选没什么争议,十二大将军就比较有争议了,军中一堆将军号的高级将领,这些能征惯战的武夫,对于这种将军晋升大将军的机会非常看重,若是错过了这次,等下次禁军扩编谁知道是哪年,又轮不轮得到自己。 风声传出去,西魏的将军们真的是头都要抢破了。 元冠受对此显然也有所考虑,他看着手里的名单,陷入了沉思。 说实话,这十二大将军的评选,能力还真不是最重要的,要是按能力排,贺拔胜、独孤信这种人,早就上去了。 奈何历朝历代,从古至今,论功行赏这种事能力都只是评价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你立下的功劳,以及从龙的资历,还有就是山头派系的平衡。 这些才是作为皇帝的元冠受应该仔细斟酌的,名位酬功,不说所有人心服口服,也得让绝大部分人都觉得皇帝很公平才行。 第二百八十一章 十二将 十二大将军里,排到第一的毫无疑问是安定侯彭乐。 这黑厮让他当柱国,他的能力不够,一介猛将却当不了主帅,是彭乐的致命缺点。但换到十二大将军里,就没人能从综合角度再压他一头了。 论从龙时间,元冠受还是洛阳城里一个中郎将的时候,彭乐就已经看准这位潜龙非是寻常人,纳头便拜当小弟了。嗯,这是官方说法,实际上就是不打不相识。 论战功资历,从洛阳兵变到西出潼关,岐州大战、河凉争夺战、秦州大战、汉中之战、征讨高平、邙山之战,所有大大小小的战役彭乐都没落下,除了韦孝宽,没人比他的资历更老了。 第二位,厍狄干,这位沉默寡言的男人,皇帝曾经对年幼的太子元瑀嘱咐道。 “此鲜卑老公,性遒直,终不负汝。” 生性低调却抹杀不了他的赫赫战功,十二大将军定有一席之地。 第三位便是如今的淮北道总管长孙俭了,作为始终走在抗压路上却不叫苦不叫累的汉子,在南线给皇帝分担压力,皇帝是不会忘记你的。 再者说,长孙俭这个大将军位不仅是给他自己的,也是给长孙家的。 第四位是石鹫,当年在东益州组建五营的时候,韦孝宽领屯骑营、元冠受自领长水营、羊侃领步兵营、蔡佑领射声营,如今皇帝不会自己封自己,另外三个都成了柱国,轮也轮得到越骑营的营尉石鹫了。 石鹫若是能力再出众些,能达到独当一面的地步,那按资历算定是能进柱国的。可惜其人虽然战功不少,但始终没什么亮眼的表现,规规矩矩地执行命令打仗,不犯错误也不出彩,所以也只能靠着资历挤进十二大将军里了。 第五位是刚封了隋侯的杨忠,杨忠结识皇帝很早,但归队的时间比较晚,柱国是轮不上他的。这个大将军位置,一半是自己在伐蜀立下的赫赫战功,一半是皇帝念旧情,直接抬了上去。 第六是一直以来负责军队训练的淳于诞,练兵官这个职位不声不响地干了这么多年,打仗捞军功始终没轮到他,可西魏如今这般兵强马壮少不了他的功劳,说一句劳苦功高不过分。其人从龙时间也早,岐州之战后投了元冠受,属于最早一批的班底。 第七是当年大刀营的统领黎叔,跟石鹫、淳于诞一样,能力平庸,资历够硬,名位本为酬功,轮也轮得到他了。 第八是李穆,第九是权旭,两个亲军出身的将领,属于皇帝最信任的那种人。 第十是莫折阿倪,嗯,这位是千金买骨的典型代表,他存在的意义就是当招牌,昔年扯旗造反的反贼朕都能容忍,并且给予高官厚禄,你们还在等什么?快点投降吧。 如果说八九十三位可能还有争议,剩下的两位就很难说了,够资格的一大堆,从军功、资历等角度讲,都差不多,所以很难挑。 “仪式这些礼部先准备着,名单发回去,吏部和兵部武选司一起议一议,拟个名单再报给门下省。” “两位爱卿忙去吧,朕就不送了。” 等韦旭和高徽走了,元冠受伸了个懒腰,从龙椅上坐起来。 说实话,龙椅或者说龙床,这玩意看着好看,真坐久了并不舒服,它是横着的长方形,不加垫子靠不了腰,加了垫子也没法把脑袋靠在上边,椅背上雕的金龙非常咯脑袋。 好吧,这玩意本来也不是为了给皇帝靠着舒服的,换而言之,皇帝的所有御用物品都是为了展示威仪,而非出于舒适的角度来设计,里三层外三层的龙袍,以及皇帝的各种戴着就很沉很难受的帽子,都是如此。 皇帝暂时闲了下来,元冠受今天不想研究地图,不想处理政务,他需要半天的放松时间。 去哪好呢? 后宫...咳,现在还没到时候,他不想被臣下们悄悄说白日宣*。 亲戚家,丈母娘齐国夫人家前天去过了,再数数,他好像也没什么亲戚了,萧凯这个小舅子被他派出去干活了,也寻不来说话。 太子元瑀和女儿永平公主现在应该正在上课,之所以说是应该,是因为元冠受也不太确定这俩活泼好动的小兔崽子能不能坐得住。 可如同皇帝也要上班批奏折一样,皇子皇女就是要上课的,元冠受其实知道他们不爱学习宫里请来的大儒们教授的四书五经,但他总不能让儿女去练习怎么砍人脑袋吧。 为人父母,尤其是学问不够渊博的父母,其中无奈大抵如此。 元冠受只能抽空带孩子们去长安周边遛遛,再讲讲故事,或是让祖老头给他们上数学课,除此之外也做不了太多了。 哎,还是去找臣下说说话吧。 没办法,在上班时间老板无聊了确实只能去把员工找来聊天。 元冠受选择的目标是中书令苏绰,因为他觉得苏绰是最需要聊天缓解压力的,嗯,他真的全都是为了苏绰好,绝不是自己闲的没事想找人聊天。 “去,召中书令来沧池,朕在那里等他。” 几缕秋风拂过未央宫的宫墙,片片金黄的落叶撒满了沧池的湖畔一角,落叶浮在水上,犹如美人对镜贴花黄,意境极美。 不多时,中书令苏绰便赶了过来,他还以为皇帝有什么急事,可见皇帝温了壶酒,正在湖心亭对着沧池水发呆,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至尊,不知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元冠受其实特别想说无事,就是找你聊聊天,可话不能这么说,于是口风一转,问起了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苏卿是《魏书》的总编撰,不知《魏书》修的如何了?” 明显是没话找话,修史,尤其是修这种上百年的史,没个十年八年怎么可能修的完,过去的历史每一年每一月发生了什么事都要务求准确,而年代久远的事情又因为记载混乱或战乱导致的缺失问题难以考证,只能史家自己去寻求真相,所耗时间不知几何。 而且...换言之苏绰这个《魏书》的总编撰,目前其实是不干活的,具体负责分段着史的是魏收、杨炫之、王杰、李神俊、李谐、温子升、赵元这些编撰。 不过苏绰显然把皇帝想复杂了,他沉吟道:“进度有些缓慢,不过这事急不得,也催不得。臣知晓至尊是要文治武功齐头并进,修《魏书》更是有着继往开来,重新梳理法统,便如光武帝的东汉之于西汉那般的含义,但这是盖棺定论之说,还是要慎重为上的。” 第二百八十二章 具官论 “嗯,不急,来,苏卿喝酒。” 苏绰疑惑地看了一眼无事献殷勤的皇帝,元冠受卷起了袖子,按着酒壶盖将酒液慢慢斟了一杯。 不会是毒酒吧...苏绰没由来地冒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念头。 元冠受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倒是不客气,与苏绰碰了碰,便用手遮着酒杯喝下。 “呼~” 蜀地的白酒醇烈的很,入口不辣,回味极为绵长,不多时,热力就从肚子里翻了上来,整个人身体暖洋洋的。 “怎么样,秋日饮来暖身还是不错的。” “谢...至尊。” 苏绰只喝了一小杯,便有些不胜酒力,面色酡红,连连摆手不再饮了。 元冠受见苏绰鬓边已有点点霜色,不由得感叹。 “苏卿操劳啊,朕没记错的话今年才三十五岁吧,便早生华发了,可得保重身体。” 苏绰无奈地笑了笑,道:“至尊又岂不知这政事多是无用杂事,今日无穷事,明日无尽事,怎能不劳心血?况且至尊许臣以柱国,既然食君之禄做了这国之柱石,自然要忠君之事。” 元冠受默默饮了杯酒,行政之事,帝国的决策官员基本是看不到下边的具体情形的,只能通过公文流转来处理。 随着帝国疆域的日渐扩大,大而化之的行政命令都开始渐渐地迟滞了起来,比如司农寺卿贾思勰带领手下工匠发明了某一样农具,打算把它推广到全国。 本来是一件好事,一件不算复杂的小事,真正实施起来,首先要三省走一遍流程,拟个稿子给皇帝审批,皇帝现在年纪不算大精力比较充沛,还相对勤政,那这件事可能都得三五天能送到皇帝案前。 若是皇帝出去打仗了,留下来监国的皇后拿捏不准,只要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那就得继续放着,等皇帝回来。三高官官很少会联合代替皇帝行使决定权,特别是在小事上。 皇帝批了,下一步是三省把草稿,也就是意见稿变成正式的公文,交由有关部门去干活,比如农具推广,那就得户部按各道郡县的人口制定计划,度支部批钱,工部制作。 这些具体事务都得下边的六部去干,三省是干不了的,而各部门之间又不是如臂指使,官僚机构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怠政,俗称越来越混。 因为当官是一件犯错比立功容易,而且犯错的成本非常高的事情,对于一个官僚来说个人最优解就是能混就混,无过便是功。 再往后,各道有具体的实施情况,还得发下去具体落实,就更不用说。 这还是在完美的情况下,现实情况是连年打仗,一切以军事为最优先级,资源供应倾向于战争,很多计划中的政务都被一推再推。 所以说,西魏的老百姓还没有达到家家温饱的程度,之所以幸福感这么高,是因为比烂的时代里,南梁和东魏更烂。 西魏起码社会秩序稳定,土地兼并矛盾不激烈,税收负担不高,官府还在努力地做事情,只不过有些事情做得适得其反,有些事情做得不是很到位。 “苏卿有什么想法,是否用科举选上来一批人,会改变一下局面。” 苏绰摇了摇头,道:“不会,现在也不能开科举,学子学业未成,仓促为之就是拔苗助长。此为百年大计,怎么也得满十年,完成了全部的教育科目才能进行科举。” “况且。”苏绰话锋一转,道:“科举取士,绝非一开始就能转变官场习气,臣倒觉得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才能均衡科举官与察举官之间的比例。而且官场是个大染缸,再有理想抱负的士子,十年寒窗骤然为官,也会被各种陋习逐渐侵蚀,最终成为甚至比现在的官吏更贪的人。” 元冠受有些头疼,总不能每隔几年就大开杀戒吧。 末位淘汰或许一开始有用,但任何制度都会沦为党同伐异的工具,后世明代的京察就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例子,谁掌握着官员淘汰权,谁就能肆无忌惮地打击异己。 “那该怎么办?” 苏绰的回答显得也有些无奈:“每隔几年,用不太贪的贪官去反一批太贪的贪官,自然能清净几年。” “呃...” 元冠受自斟自饮,问道:“为何要用贪官?” 苏绰不答,反而直言道:“此为治标不治本的法子,用几次坚持到科举正式铺开还行,不能做长久之用。” 这都是赤果果的屠龙术,官场和治国哪有那么多伟光正的东西,更多的是这种利益交换和不能明说的勾当,今日苏绰喝上头了,少了些谨慎和避讳,话题打开,君臣之间便再无顾忌。 元冠受换了个角度问:“既然用了贪官,为什么还要反呢?” “这有两个要点:其一、天下不贪的官很少,出于交际、面子等等官场陋习,官员或多或少都会贪一点,对于官,至尊不必怕他贪,怕的是他不听至尊的话,并且不仅贪还不干事。以反贪官为名,消除不听至尊话的官,保留听话的官,这样既可以消除异己,巩固至尊的权力,又可以得到百姓的拥戴。 其二、官吏只要贪赃枉法了,把柄就在至尊手中。他敢做的太过分,导致民怨沸腾,或者让至尊不满,就以此为由灭了他。贪官怕至尊灭了他,就只有乖乖听朝廷的话。所以,‘反贪官’是至尊驾御官的法宝。如果至尊不用贪官,只用清官,就失去了这个法宝。 如果人人皆是清官,深得百姓拥戴,他不听话,你没有借口除掉他。硬去除掉,也会引来黎民骚动。对于贪官,你一是要用,二是要反,使官僚队伍成为清一色拥护至尊的人。” “如果因为用了贪官去反贪官而招致民怨沸腾怎么办?” 苏绰答:“祭起反贪大旗,加大宣传力度,证明至尊心系黎民。让百姓认为至尊是好的,而不好的只是那些贪官,是贪官小人蒙蔽了至尊。 朝廷要把责任都推到他们的身上,千万不要让民众认为至尊是贪官的后台。至尊必须让百姓认为,皇帝是好的,坏的是贪官。地方出现这么多问题,不是身居宫阙的至尊没能力搞好,而是下面的官吏们不好好执行至尊的政策。” 今天的对话显然有点过于真实了,元冠受复又问道问:“民怨太大的官吏,拿他们怎么办?” 苏绰斩钉截铁地答道:“宰了,为民除害!贪污的钱财直接充国库。”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皇帝可以不负搜刮民财之罪责,而得搜刮民财之实惠,巨贪就是皇帝的钱包,如魏忠贤,如和珅。 第二百八十三章 比国力 皇帝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以至于当李侍中来到他面前的时候,都没有注意到。 一只手试图拿起酒杯,被元冠受伸出手指拽了回来。 “你不能喝。” 李苗有些馋酒,咽了口口水,道:“就一口。” “一口也不行。” 元冠受的态度很坚决,直接夺过酒壶放到了自己座椅旁。 “这些日子,身体感觉好些了吗?” 李苗锤了锤大腿,道:“谢至尊挂念,还是老样子,不好不坏,在家静养便好些,动的多了便坏些。” “子宣和苏中书谁年长些?” 李苗笑着捏了捏自己大腿内侧的肥肉,感叹道:“臣虚长几岁,今年三十有九了。哎,恍惚间青葱已过,不能从军而征,以至髀肉复生。” 元冠受站起身,望着沧池水面上自己倒影,胡子很长了,摸了摸脸庞,多年饱经风霜哪还有少年时那般细腻。 “时间过得真快。” 憋了一句感慨,却不见回应,扭头却见李苗在打酒嗝,已经偷喝了一杯下肚。 “喝喝喝,这么爱喝今天朕把未央宫门口的青铜大鼎灌满酒给你送府上去,身体不好还喝。” 李苗讪笑道:“不用不用...就一杯,这总不喝酒,人都没精神了。” “臣年轻的时候,呃,宣武帝延昌三年(514年)那会儿。” 李苗眯起了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那时候朝廷大举征蜀,以高肇为大将军,与都督甄琛等二十多人都在东堂与宣武帝辞别,亲奉图略,高肇大将军当时听说我是蜀人叛逃来的,便召我以假苗龙骧将军作为向导。 那时候我激动极了,十几岁的年纪,一门心思想给叔父报仇雪恨,恨不得打下巴蜀,顺江东下亲手宰了萧衍老儿。” “后来呢?” “后来宣武帝次年就驾崩了,伐蜀之事不了了之,接到孝明帝的书信,高肇大将军害怕啊,朝夕悲泣,以至羸弱憔悴。将到洛阳时,夜宿瀍涧驿亭,家人夜晚来迎接他,他都不相见。一直到城阙之下,衰服号哭,升到太极殿,奉丧尽哀。 高阳王元雍先居西柏堂,专决众事,与领军于忠秘密商议欲杀高肇,悄悄准备壮士伊壅生等十几人埋伏在门下省。高肇哭梓宫完后,在百官前面走入西廊,清河王元怿用眼神示意他,高肇没反应过来,直接被伊壅生砍死了。 高阳王元雍代替皇帝下诏痛斥其罪状,又说刑书未到,高肇便自尽而死,朝廷削除高肇官职爵位,只以士礼安葬他。等到黄昏,家人从西侧门把他的尸体运回家,其余亲信党羽,朝廷都不追问,我也侥幸逃过一劫。” 皇帝显然对于旧日之事很感兴趣,他在其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个名字,一个是三百斤的胖胖高阳王元雍,另一个则是亲手砍死高肇的伊壅生。 元雍没什么好说的,北魏末年历经无数政治风波的不倒翁,至于伊壅生...这小子元冠受从正光五年西征就认识了,当时伊壅生在齐王麾下效命,怎么也没看出来蔫了吧唧的汉子还有这么辉煌的高光时刻啊。 高聿和伊壅生是当年齐王兵败时唯二陪在他身边的将领,这么多年闷头干活,也没什么出彩的战绩,此时听李苗谈起往事,之前犹豫不决的那件事倒是有了眉目。 “十二大将军还剩下两个位置没定,子宣觉得给伊壅生留一个怎么样?齐王系那么多将领,总得有个出头的。” 李苗不可置否,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至尊把这个位置给谁都是理所应当的,齐王系树一个招牌很合适,剩下的一个呢?” 元冠受撇了撇嘴,李苗今天提到这件事,肯定是故意提醒他别忘了齐王一系的降将,心眼是真多,还给老子讲故事。 不过这些没什么,李苗是孤臣,他从年少时从征的唯一人生目标就是消灭南梁报仇雪恨,这些年了虽然仇恨的动力没那么足了,可目标还是没变的。 而消灭南梁的人生目标,也是他辅佐元冠受争天下的动机所在。 “王思政,或者邱大千,朕还没想好。” 元冠受也耍了个小心眼,洛阳战后王思政很受李苗赏识,这些年在山东一线也立了些功劳。提王思政,或者提白袍卫里非陈庆之旧部的邱大千,都差不多,他想知道李苗的倾向。 “邱大千是宿将,在江淮战场打了十几年的仗了,资历很合适。像王思政、独孤信、贺拔胜这些降将,若是好好给至尊效力,以他们的能力日后少不得封侯之赏。” 元冠受摇了摇头,道:“贺拔兄弟在山东,贺拔胜不会真心给朕卖命的。” “那就要看侯莫陈悦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了,贺拔兄弟去掺和河北的事情,高欢要是赢了定然会联合侯莫陈悦报复贺拔兄弟。不过嘛,如今天下大势,已经不是人力所能逆转了,高欢赢了也没用。” “子宣这么笃定高欢能赢?” 李苗嗤笑一声,道:“尔朱氏后辈皆是庸才,如何能胜高欢?至尊且放心,如今蜀地已定,陈庆之又全取河东,只要至尊不急,好好经营蜀地河东,再等几年便可以扫清最后的障碍了。 我军多骑兵,河东、巴蜀要急下,机不可失。河北、山东地形不够险峻,完全可以等人口优势转化为兵力优势时,以堂堂正正之师碾压过去,杜绝一切阴谋诡计。” 元冠受颔首,如今西魏治下一千一百万在册人口,东魏的河北只有二百多万人,山东只有不到一百万人。 南梁实际人口要多一些,但在册人口数量非常可怜,荆襄一百多万人,淮扬三百多万人,其中在册人口很多是流民。 也就是说,按地盘大小来对比国力,西魏比南梁比东魏大概是5:2:2。 按人口多寡来对比国力,西魏比南梁比东魏大概是11:4:3。 怎么看,西魏都有压倒性的国力优势,况且这还是把东魏的河北山东诸侯算作一个整体对待。而人口对比之所以比地盘对比的数据还要夸张,是因为西魏清查田亩、人口,揪出了很多寺庙、豪强、门阀的附属人口,也就是“隐户” 李苗所言的人口优势转化为兵力优势的时间节点,大概就在昭武十七年到十九年左右,那个时候,西魏立国之初参与过大战的老兵普遍刚刚三十岁出头,还在当打之年,而关陇、河南、河东、巴蜀新一代的府兵男丁则经过了漫长的训练,达到了可以征兵的年纪,到时候人口优势就会形成显着的兵力优势。 再往后,这个兵力数量的红利就会渐渐消失,彻底完成新老交替。 也就是说最稳妥的方案,就是积蓄国力,等到物资、兵力对其他势力形成压倒性优势,且黑火药、原始火炮、板甲、热气球等装备能成建制列装军队,到了那时候,就能形成质量与数量的双重降维打击。 这也是三国时曹魏采取的策略,人口基数在哪里摆着,只要顶住蜀汉和东吴的联合进攻,拖到生产力和人口恢复到汉末水准,此消彼长之下,就是稳赢的局面。 当然,前提是元冠受能保持身体健康多活十年二十年,让太子成长起来,保证不会有司马懿那样的权臣篡位。 第二百八十四章 镐磝津 时间的流逝,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在西魏休养生息的这些年里,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河北的高欢绝地翻盘,击败了失去根基的尔朱兆,又攻灭了邺城的尔朱仲远,侯渊也向他投降,高欢在名义上成为了东魏的皇帝之下第一人。 在山东,贺拔兄弟与侯莫陈悦两败俱伤,沂蒙山区的一场伏击战中,侯莫陈悦伏杀了贺拔允与贺拔岳,高欢本想派心腹爱将侯景趁势南下山东,接收贺拔兄弟的势力,可贺拔岳麾下的大将宇文泰却成为了这一势力共同推举的首领。 宇文泰整合贺拔兄弟旧部,打着为其报仇雪恨的名义大举向西,兴兵讨伐侯莫陈悦,侯莫陈悦连战连败,不得已向西魏柱国,骠骑大将军韦孝宽借兵。 韦孝宽于沛县设下鸿门宴,请君入瓮斩杀侯莫陈悦,遂尽得济州、兖州、徐州之地,成立山东道,将宇文泰压制在了齐州、青州、光州、南青州这狭小的山东半岛的四州之地里。 高欢借机用皇帝的名义大肆封赏宇文泰,与宇文泰报团取暖,双方依靠黄河下游将河北山东之地连为一体,抵御西魏的攻势。 在中国以外,厌哒国第二次征伐天竺中部城邦失败,国内发生分裂内讧。而突厥人开始逐渐崛起,柔然人走向了衰败,柔然可汗郁久闾阿那瑰年老昏聩,迁徙柔然汗帐于六镇,放弃了大部分的西部领土。 可这些事情,都没有改变西魏既定的战略进程,王思政于白马、朝歌之间筑城曰“雷池”,卡住了高欢西进河内郡的必经之地,高欢数攻而不能克,太行诸陉又不能通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双方的实力差距越拉越大。 然而,之所以说是然而,就在于计划终究是有变数的,西魏在埋头发展了八年之后,昭武十三年(540年),这种势头终于被一件突发事件所打断了。 东魏济州刺史高慎叛逃西魏,将镐磝津要冲拱手送给了西魏,高欢闻言大怒,从邺城倾国之兵十万来征高慎。 镐磝津又是何地?高慎何许人也?为何能令东魏丞相高欢这般雷霆大怒? 镐磝津是连同济州在黄河南北两部分的重要渡口,也是元冠受、高欢、宇文泰三股势力的分界点。这时候东西魏是有两个济州的,济州黄河以南归西魏,济州黄河以北归东魏。 东魏的这个济州一旦投降西魏,黄河防线之类的倒还好说,本来就是形同虚设,而更重要的战略意义在于,西魏骑兵可以渡过镐磝津西进,直接穿插到黄河和济水两条并行的河流中间的平原里,彻底掐断高欢和宇文泰的联系,打破二者的掎角之势。 高慎,字仲密,司空高乾的弟弟,骠骑大将军高敖曹的哥哥。 高乾作为河北汉阀的代表拥立高欢上位以后,在政治上跟高欢起了很严重的矛盾,河北汉阀试图控制或者说让高欢成为他们的利益代言人,而高欢又岂是甘为人摆布的?他则想反过来把河北汉阀置于他的严密掌控下。 于是一场政变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很遗憾,河北汉阀手里的兵马不够强悍,被高欢的六镇兵轻易击败,高乾也因此被杀。 高乾死后,老二高慎成为了高氏的阀主,并且跟高欢的儿子高澄发生了非常大的矛盾。 这种矛盾,一方面是政治上的利益对立,但更是重要的一方面,是高澄触碰到了高仲密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高澄想给他送一顶绿帽子。 这件事还得从头说起,高仲密的前妻是高澄亲信,博陵崔氏当代阀主崔暹的妹妹。 博陵崔氏在高乾政变时向高欢告密,高乾因此被杀,高慎对抗不了高欢,就把气撒在了崔氏的身上,把自己老婆休回了崔氏,给崔氏难堪。 谁料,高欢的嫡长子,也就是渤海王世子高澄为了给心腹崔暹出气,大张旗鼓地亲自主婚,把崔暹的妹妹又改嫁给了他人,相当于狠狠地扇了高仲密一巴掌。 这还不算完,高澄这个人有个缺点,相当的好色。嗯,不是好色,是相当的好色。 他给自己老爹高欢都戴过绿帽子,跟他爹的小妾,出身荥阳郑氏的郑大车私通,那年他才十四岁,是真的小马拉大车,要不是司马子如豁出脸来现身说法苦劝高欢,高澄世子的位置就没了。 司马子如告诉高欢,高王别生气,我儿子司马消难也给我戴过绿帽子,小孩都这样,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所以高澄干出后续的事也就不奇怪了,高澄看上了高仲密的续弦,他的续弦李氏是李徽伯的女儿,姿容艳丽。某一天在邺城为官的高仲密被吏部尚书、大将军高澄临时派出去出差,然后高澄兽性大发试图强破李氏,连衣服都撕烂了,李氏誓死不从,此时恰巧东魏第一猛将,骠骑大将军高敖曹来看望二哥,吓得高澄赶紧溜了。 从此以后,两人间隙愈深,高仲密被高澄调到了济州当刺史,可谁都没想到,越想越气的高仲密竟然直接叛逃了。 山东道总管韦孝宽与河南道总管郦道元商议一番,都觉得此事过于重大,一面报与长安的皇帝,一面紧急调兵遣将增援高仲密。 左羽林卫大将军彭乐率领五千先锋轻骑昼夜奔驰,已经抢占了镐磝津。 而东魏丞相高欢更是寻觅到了千载难逢的战机,与其去河东太行山的险路和河内的坚城徒耗人马,还不如趁着双方国力差距没有拉开到大不了的地步,抢个先手主动梭哈,就此与西魏进行一场战略决战。 不奢望一战击垮西魏,但至少要缓解这种令人绝望的压力。 故此,留了防备河东的兵马后,高欢亲自提调河北十万大军,以侯景为先锋官奔赴镐磝津北,同时写信遣快马要求宇文泰务必领兵与他汇合,不要试图作壁上观。 坐困山东四州的宇文泰也很清楚,现在再不与西魏决战,耗下去最后就是温水煮青蛙的结局,所以他带领李虎、李弼、赵贵、于谨、达奚武等将领,点齐全部主力共三万军队前往镐磝津东侧试图与高欢两面夹击西魏军。 第二百八十五章 黑火药 “父皇,这这便是您所言的黑火药吗?” 十岁的太子元瑀好奇地看着手里黑色的粉末,他对于父皇形容的黑火药威力,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去,把这几包点上。” “是,至尊。” 元冠受笑呵呵地给儿子的耳朵里塞了两个棉花球,在攻占了蜀地以后,他就派人从交州得到了棉花,这些年大量种植以后,百姓便很少在冬天因寒冷而冻死了。 远处为实验而修建的一小段城墙,是常见的砖石结构,高两丈,宽一丈,长五丈。 此时城墙下面被挖开了一条地道,这是攻城常见的手段,也是炸药包稳定摧毁城墙的必备条件。 架着很多木框作为支撑的地道里,祁山兵工厂来的一什士兵将七包炸药放置在城墙下方,随后点燃了长长的引信后,快跑了出来,跑的远远地,显然是知道黑火药的威力的。 见士兵们这般郑重,元瑀也有些害怕了,他试图后退两步,却被父皇拦在了怀里。 “捂住耳朵,待会就跟打雷似的,不要害怕,知道吗?” “嗯!” 元瑀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捂住了耳朵,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城墙。 因为紧张的缘故,在他的时间概念里过了很久,城墙都没有任何变化,就在元瑀要开口问话的时候,突然,一声“轰隆隆”炸雷似的响动在前方炸响,一阵地动山摇,大量的烟尘升了起来。 等到硝烟散去,元瑀惊讶地看到,五丈长的城墙的中间部分已经被彻底炸塌陷,只余下两端的断壁残垣。 “投入量产的黑火药现在生产了多少斤?” “回禀至尊,共一万三千五百五十二斤。” 河北那些坚城,挑两个炸一下足够了这东西就跟二战时美国的原子弹似的,在南北朝时代纯粹是降维打击,只要你的兵力有优势,把敌人围在城里,那这个城几乎就是必破的。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在于,敌人也不知道你有多少黑火药,这种未知非常有助于击垮敌人的抵抗意志。 元瑀的嘴巴张成了“o”型,他的耳朵还有些嗡嗡响。 元冠受拉着儿子,继续去祁山兵工厂的下一个项目参观。 嗯,没错,就是热气球。 这个东西目前研制出来还不算很稳定,因为热气球材料的原因以及燃料动力的不足,在高海拔的地方是用不了的,只能用在低海拔,风速平缓的平原丘陵地带,不能过冷或过热,而且升空距离十分有限,必须地面靠配重拽着它,只能说是一个超大号的孔明灯,实战价值有限。 不过这显然是划时代的进步,战争的模式正式变成了三维作战,战场第一次有了制空的概念。 好吧,在热气球里架一台连弩支援地面部队还仅仅是一个想法,热气球目前只能作为一个更高的战场观测台来使用,且只能在主帅附近,由大军重重保护。上面的通讯兵可以依靠高度优势,将自己看到的战场上敌人的动向通过旗语告知主帅,以便作出决断。 而这种东西显然有着很大的天气限制雨天、雾天、雪天之类的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父皇,我能坐上去看看嘛?” 元冠受犹豫了一下,决定满足儿子的小要求,不过他还是扭头嘱咐了祁山兵工厂的官员:“升空高度不要超过两丈。” 在这个高度哪怕发生了意外情况,元冠受也是可以抱着儿子跳下去安全着陆的。 没人敢放飞皇帝和太子,尤其是在大量随时准备扑上去的禁军的监视下。 说实话,两丈的高度,跟站在二层楼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当热气球逐渐升空的时候,看着地面开始远离,自己能够飞到天上,元瑀还是高兴地喜上眉梢。 下面系着很多的重物,又有禁军士卒拽着,近乎于玩闹的升空过程并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元瑀显然玩的很高兴,祁山兵工厂在汉中道,这是他第一次离开京畿道的范围出来活动,这一点上甚至还不如永平公主。 就在元瑀穿着给他量身打造的板甲比比划划时,元冠受接到了一封奏疏。 元冠受匆匆读完奏疏的内容,面色没有太大变化,心底却是哀叹了一声,好不容易太平几年,又要打仗了。 高欢和宇文泰这两个当世枭雄,敏锐地将被动化为了主动,济州这块肥肉西魏势在必得,而东魏倾国之兵足足十三万来战,便是逼迫西魏进行战略决战。 高欢和宇文泰很清楚,继续拖下去,东西魏之间的实力差距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没办法打,所以他们寻求了兵行险着,殊死一搏。 趁着现在兵力和士兵的战力还没有过大的差距时,主动出击,争取翻盘的机会。 不过换个角度思考,这是东魏仅剩的机会,难道就不是西魏一统北方的机会吗? 深吸了一口气,元冠受开始对随行的门下省侍从文官口述圣旨。 “令长安禁军监门卫、虎贲卫、千牛卫、金吾卫四卫整备士卒待朕返京;令河东道总管、柱国、车骑大将军陈庆之提调白袍卫出太行各陉威胁河北;令河南道总管、柱国、东都留守郦道元储备物资粮草,动员屯田军准备作战;令山东道总管、柱国、骠骑大将军韦孝宽遣一部攻青州,逼迫宇文泰回防,其余部众全部奔赴镐磝津支援彭乐;令河凉道、陇西道、渭北道、宁夏道、汉中道、剑南道、西蜀道共七道府兵开始集结;令三省六部暂缓手头一切事务,以军需物资和从征人员的储备调度运输为第一要务。” 文官们运笔如飞,一道道口述圣旨变成文辞优雅的旨意写就,而太子也发现他的假期似乎要提前结束了。 “父皇,我们要回长安了吗?” 元冠受淡淡一笑,他虽然不想在这个时间节点开战,但世事哪能都如他所愿,他不想打,但也绝非惧怕,事实上,他的热血从未冷却,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要回去了,下一次父皇带你去邺城玩,看看河北的风土人情。” 第二百八十六章 舒口气 高欢率军出发了,他的动作非常快,以至于让外界怀疑,这到底是蓄谋已久,还是一件突发事件。 不过留守邺城的始作俑者高澄,对于挑起这场大战却没有半分羞愧,与之相反,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因为他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剩下只能留给他爹高欢去战场上决胜了。 是不是很疑惑,为什么高澄明明闯了大祸,却如释重负。 这就要说到高澄在东魏到底是什么角色,以及高澄这些年来到底为这场大战付出了多少努力进行准备。 高澄是高欢的嫡长子,虽然其军事能力不如高欢很多,但行政能力却远超高欢。 高澄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经常被高欢叫去谈论时事政务,每次高澄都对答如流,并且详加剖析,丝丝入扣,令高欢极为赏识,从此让他参与军国要务的筹划。 东魏天平三年(536年),高澄自请入东魏朝廷辅政,那时候他才十五岁,比元冠受初露锋芒时都要小。朝臣们虽然听说了高澄年轻老成,见识不凡,但总觉得他是个少年,心里并不服气。 可高澄却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即便他脱离了高欢嫡长子这个身份,其自身的才能也足以成为像他父亲那样的人物。群臣们当看到高澄驾驭全局,有胆略、有气魄,在朝堂上做宰相时听断如流,处理问题及时妥切,不由得个个心悦诚服。 从此以后,高欢管军,高澄管政,成为了父子二人的分工。 高澄是一个极其果决的政治家,他在主政东魏的这几年里,做了很多事情,他的努力使东魏仅仅只有河北山东两地,且高欢只能控制河北的情况下,国力没有被西魏大幅拉开,而是平定尔朱氏后迅速恢复了生产生活秩序。 而高澄的改革,大部分都借鉴于西魏苏绰主导的各项改革。 高慎被高澄以吏部尚书的名义撸掉了御史中尉后,高澄推荐的是自己的心腹崔暹作为御史中尉,崔暹在河北进行了大规模的反贪行动,严厉打击那些无法无天的贪官污吏,尤其是窃据高位的权贵,有许多人被绳之以法,官场风气大有改观,人心为之一振。 当然了,位置空出来自然有高家的人顶上去,贪官的家产抄没了自然会进入高家的口袋里。在高欢授意,高澄主持的这场反贪行动里,最大的受益人就是高家,高家巩固了自己在河北的统治,各地刺史、太守都成为了高家的自己人,并且用没收的财富大力扩充军队。 高澄除了反贪,还干了很多颇有成效的政事,很是值得细细说道一番,而不了解这些年东魏内部的改革,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东魏能维持到现在不落下风的。 高澄做的第二件大事,就是在麟趾阁和群臣编纂议定了律法《麟趾格》,并颁布天下。《麟趾格》一改北魏《停年格》论资排辈的官场风气,从具体内容参考了西魏苏绰主导的行政体系改革,让东魏在上层建筑上没有落后于西魏,同样,这也是为了给提拔高家的亲信提供法律依据,便于高家全面掌控东魏,从而有效地整合东魏的战争能力。 同样,高澄也模仿了昭武五铢,进行境内的币制改革,回炉各种民间货币,铸造了永安五铢。为促进其流通并避免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高澄还采取了强硬的手段,将永安五铢作为标尺,悬在市场的门上,以称量入市货币的轻重,比永安五铢轻的都不能用。 反贪、官员晋升体系改革、币制改革,西魏办的事,东魏一样没少办。除此之外,高澄还做了清查田亩、垄断盐铁等事情,来给政府最大限度的开辟财源,为扩军备战提供财政保证。 在高欢击败尔朱氏后,花了流血的代价大力整治了河北汉阀,其中原因便是这些汉阀不缴税,也不上报部曲数目,导致东魏的户口数目和税收锐减,又拥有大批私兵不受朝廷管辖,严重影响到东魏的国家稳定。 高澄主政之后,几次派封隆之等人在河北清查户口田亩,打击汉阀隐匿人口。其结果便是户口增加,百姓回到土地上耕种,缴税给国家,国家财政税收也因此充裕,清查过程中打掉了那些地方豪强,他们的财产也被充公,给朝廷提供了不少军资,被搜出的奴隶和充公的私兵也给国家提供了充足的兵源。 东魏的盐铁改革,铁自然不必多说,军国重器必须由国家控制。而盐则是生活必需品,当时私盐泛滥官盐产量远远跟不上,而私盐则利用市场交易偷逃高额盐税。崔暹建议在海滨盐场大量增灶煮盐,而高澄则听从度支尚书崔昂的建议,关闭盐市,允许民间私盐卖给官府,只收取少量盐税,此法平衡了官府与私人在盐务方面的矛盾,令双方获利。 经过这一番改革整顿后,东魏政治经济开始走上正轨,勋贵势力受到抑制,高澄作为高欢继承人,从此地位彻底稳固。 除了内政,外交方面高澄也做了一定的努力,在高澄主政的这段时期内,东魏与南梁关系比较和睦,双方的使节往来频繁。 然而,为了显示各自的“国威“,东魏与南梁的使节都竭力在言辞、才学方面争锋,常常出现热烈辩论的场面。无论是梁使至邺城,还是魏使至建康,都是如此,久而成为惯例。高澄也因此召揽了一士,作为谋士给他出谋划策,或者直接安插到各处为官。 只有知道高澄这些年做的事情,才能理解为什么按理说东魏的人口、地盘远不如西魏,在维持正常的社会秩序情况下,军队数量应该远远小于西魏才对,而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 东魏为了在无形的军备竞赛和有形的生存危机下存活,高澄一切行政改革的终极目的都是为了维持武力均势,东魏的财政支出年年赤字,以河北一地养活着足足十万的野战军队和数万地方守军。 正是这种穷兵黩武式的付出,给了东魏敢于向西魏主动发起战略决战的勇气。 该做的一切事情,高澄都做了,包括那次强暴未遂,包括把满腔怒火的高慎调到要地济州。 第二百八十七章 去不返 长安皇宫中,元冠受正在享受出征前最后的宁静。 天还没亮,明晃晃的宫灯下,好闻的檀香萦绕在殿宇间,元冠受正在吃早饭,摆在案几上的是一碗粟米粥,一屉肉包子,还有一碟野菜炒的咸菜。 很多年来,只要不在外面打仗,不宴请群臣,他的菜谱几乎是固定的。 元冠受用勺子舀着粥,似是想起了什么,吩咐道:“记得让他们给夜照雪多喂点豆粕,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上战场。” 身后没有任何声音传来,迟疑了几息,柴妃轻声说道:“至尊...” “哦...我知道...我知道...我怎么会忘了呢” 喃喃自语着,元冠受陡然放下了勺子。 双手放在脸上,过了好久才放下。 “小柴胡,又要劳烦你给你家三郎披甲了。” “你是主子,我是奴婢,哪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 “也是,都劳烦了这么多年了。” 已经是一个儿子一个女儿的母亲了,她的身段跟十六年前比,却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两人进了内室,柴妃从挂甲台上卸下扎甲的甲胄部件,一件一件地给元冠受披挂。 先是一层金丝软甲,护住前胸后背,然后是佛狸甲的组件。 护臂,裙甲,胸甲,披膊,腰带,兜鍪,她披的很仔细,很慢,每个扣子都紧紧地扎着,元冠受坐着也没有催促,看着柴妃在自己身前忙前忙后。 有时候想想,一年年劳师远征,一年年兴兵征战,不知不觉已经十六年了,正光五年的那个秋天,好像在记忆中有些模糊了。 当年在北海王府的那个早晨,小柴胡也是这般为自己披甲,邙山大营中多亏了这身甲胄,否则深陷数百甲士的合围中,若是无甲胄哪还有命活着回来,也就没有以后的故事了。 “系好了。” 元冠受握着柴妃的手,笑道:“系好了?再检查检查。” 柴妃把手抽了回来,拍了他一下。 “不正经。” “那我可走了。” 柴妃抓住了他的手,认真地看着元冠受,道:“我等你回来。” “嗯,放心吧。” 柴妃一直目送皇帝出了寝殿,在禁军的护卫下远去,清晨的风有些冷,直吹得她眼眶有些发红。 .................. “老伙计,我来看你了。” 御马监的马厩里,似是知道主人会来一般,今日的夜照雪显得极为焦躁。 夜照雪的毛色没有从前那般黑亮了,里面生了很多灰白色的毛,皮毛不再像锦缎那样柔润,显得有些干枯,即便是马夫细细理顺了,还是朝四周叉着。 马蹄周围白色的毛发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它已经站不起来了,但听到了主人的声音,还是睁开了浑浊的眼睛,卧立不安地来回扑腾着腿,试图站起来。 战马的寿命只有二十岁左右,作为被阉割的军马,夜照雪没能留下自己的后代,如果它是人类,此时已经七八十岁的年纪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还想陪我去打仗对不对?我也想。” 元冠受一屁股坐在马厩的草上,轻轻地抚摸着夜照雪的毛发,安慰着它。 渐渐地,夜照雪不再挣扎着让自己站立起来,而是就这么看着它的主人。 马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大滴大滴的落下来。 “我记得啊,那时候是在秦州的渭水河畔,有一次我带着你围猎,你调皮,去追野兔子,结果把自己差点摔着,你还记不记得?” “哈哈,我都还记得呢。” “大家都有这一天,我也会有老的时候,到了那时候披不动几十斤的甲,拿不起槊,只能躺在床上回忆以前的快意时日。” “我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趴着,在高阳王府里耍脾气,还踹了我三脚。那时候你多有劲啊,可是我更有力气,十六岁的时候,力气能扛起一座大鼎,直接把你按在了地上。那时候多好啊,下雨天不会骨头痛,随便的跑着跳着都不用担心闪了腰。” “我给你写一首诗吧,我好多年没写诗了。” 元冠受从腰间抽出那把胡刀,在马厩的地面上一笔一划地刻着。 春风仗剑欲何归,烂醉洛水马蹄湿。 梦里征鞍常伴汝,只恨再无少年时。 “夜照雪,我走啦,我们的故事,我都让杨炫之记到他的《洛阳伽蓝记》里了,本来他还想写你三蹄子把我踹死的,后来说起这件事,我扣了他一个月的俸禄。” 夜照雪呜咽着,似是累了,闭上了眼睛。 “哦对了,去年官员们要给我挑陵寝的位置,我嫌不吉利,要是真有那一天,寄奴刀和佛狸甲我就不带走了,还要还给他们的主人呢,就留你就刻在石壁上陪我吧。” .................. 长安东门,旌旗蔽天,甲光耀日。 禁军各卫精锐已经整顿完毕,步骑六万人,其中羽林卫已经先行赶赴战场,白袍卫在河东,长安的便是监门卫、虎贲卫、千牛卫、金吾卫。 “都到齐了?” “回禀至尊,长安禁军和京畿道、渭北道的兵马都到齐了,蜀地和关陇其余各道需要等羊侃、蔡佑两位柱国整军后出发。” “嗯,一共多少人?” “禁军四卫六万人,府兵共三万六千五百人,民夫四万余人。” “那就走吧。” 元冠受看了一眼长安城,该交代嘱咐的事情,他都做完了,西魏能征惯战的将军们,这次几乎都被征召了,剩下的事情,就要交给这最后的决战来裁决了。 “至尊,等等!” 一骑赶来,是李苗的儿子,中书舍人李嗣。 “李侍中,还有什么要跟朕说的吗?” “父亲大人要至尊等等。” 元冠受未加思索,点了点头。 过了半晌,一辆马车来到城门外,李苗在侍从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元冠受调转马头迎了过去,问道:“昨日军略不是议完了?子宣还有什么要对朕嘱咐的吗?” “咳....咳...愿与至尊同去。” 元冠受沉默了片刻,问道:“若一去不返?” 李苗笑了笑,深深一礼。 “便一去不返。” 第二百八十八章 没上钩 西魏济州州治卢县,城外军营。 宇文泰今日带赵贵、达奚武两将领着数千骑兵出营,直奔高欢部队的营垒旁却没有进去,显然对高欢有所防备。 “请高丞相出来说话。” 不多时,高欢便迎了出来,与宇文泰的小心翼翼不同,高欢显得很坦荡,身边只有数骑侍从。 “丞相别来无恙。” “大将军英武绝伦,真是令人羡慕啊。” 一通客套互吹后,宇文泰说出了他今日前来的目的。 “南青州被韦孝宽麾下的部将李远率军袭击,这卢县一时间又难以攻克,不知道派些兵马回援,是否可以?” 高欢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大骂,这小子是真的奸诈。 韦孝宽的山东兵和彭乐的羽林卫骑兵一并被围在了这里,便是有些偏师,还能真把宇文泰的老巢掏了不成?宇文泰如此说,不过是为了拿这个当借口,多讨要些军械粮草战马等好处以充实自己罢了。 可高欢是什么人,他不仅装作没听出宇文泰话里的意思,反而故作大方地将了宇文泰一军。 “既然如此,那大将军还是先班师回去吧,莫让那贼军趁你后方空虚偷了空子。” 宇文泰神情一滞,高欢请他出兵可是出了血本的,如今城没打下来,西魏主力也没到,怎么就让他白白回去了? 宇文泰不是拎不清大局的人,若是高欢不愿意再给他些物资,他也不可能带兵走的。西魏灭了高欢,下一个就是他宇文泰,覆巢之下哪有完卵。 高欢继续说道:“哎,不瞒大将军,刚接到邺城方面的消息,那元冠受没上钩,带着长安的军队在洛阳汇合了郦道元,便渡过黄河大桥北上,经雷池城想要直接进攻邺城。 这一手攻我必救,着实令人无奈,今日便要拔营回援邺城了,带不走的辎重就都留给大将军了,还望大将军好好保重,这一别,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日子。” 高影帝说到动情处,握着宇文泰的手,眼角就流下了泪水,给宇文泰看得一愣一愣的。 宇文泰跟元冠受年龄差不多,今年刚三十岁出头,也就是这北魏末年的乱世,否则换了太平年岁,三十岁能干到中郎将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成为割据一方的诸侯。 所以,宇文泰在某些事情上,目前还是跟老谋深算的高欢有些差距。 宇文泰踌躇片刻,道:“丞相不必如此,唇亡齿寒的道理我还是懂得,丞相要回河北决战,那便随丞相同往。不过既然元冠受不来济州决战,形式比人强也是事实,不知道丞相心中有何计谋破敌?” 高欢答道:“抢时间。” “抢时间?” “不错,斥候来报,元冠受这一支军,算上民夫不到十万人,素质参差不齐,在局部兵力上是少于你我的兵力的。 而韦孝宽的两万余人被困在城里,即便我们拔营走了,只要毁了镐磝津浮桥,隔着黄河韦孝宽也需要数日才能渡河追上来。 河东的陈庆之,一时半会儿攻不破井陉等各个隘口的防线,没法进入河北,幽州也有侯渊守着,所以这一路的两万余人是可以暂时忽略的。 战机就在于抢时间回防邺城,击元冠受于半路,逼迫他以较少的兵力平原决战。拖是拖不得的,越拖,他汇聚的兵马就越多,再往后我们就彻底打不了了。” 这些数字听得宇文泰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这就十五万人了,还有后续部队,真是想象都想象不到。 宇文泰没经历过邙山之战,对这种国与国之间的战略决战概念不深,因此这个人数明显把他吓住了。 宇文泰诚恳地问道:“丞相,元冠受调来参战的,到底有多少兵马?” “他这一路的是十万人不到,陈庆之两万多,韦孝宽两万多,后续肯定还有蜀地调来的兵马,怎么总数也得有十六到十八万人。至于具体有多少,谁也说不准。” 高欢很坦诚,实际上对于宇文泰这个唯一的盟友,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事实便是如此,大将军若是觉得不可敌,那回青州或者直接奔南梁去,高某也无话可说。” 算上民夫都不到十万人,战兵应该也就六七万,宇文泰心中稍稍计算了一下。 宇文泰承认,高欢的选择是目前的最优解,打一个时间差,抢在西魏左右两翼和后续援军来不及赶到,直接在一马平川的河北平原上与局部兵力劣势的元冠受决战,十三万战兵对六七万战兵,胜算还是很大的。 只要将元冠受这一路主力击败甚至击溃,其他的便都不足为惧了,天下的局势将产生巨变。 “随丞相同去。” “此战若胜,黄河以南之地归贤弟,黄河以北的河东归愚兄。” 宇文泰拱了拱手,却对高欢画得大饼半个字都不信,言道:“多谢丞相抬爱了。” 言罢,宇文泰率领所部骑兵回营,高欢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直到没了踪迹,才冷下脸来。 高欢的话半真半假,真的是西魏的左右两翼大军,也就是河东陈庆之部和山东韦孝宽部,确实都各自只有两万多兵。假的是元冠受的军队,不是算上民夫有十万人,而是战兵就足足有十四万人,共二十万人的庞大队伍。 其中长安禁军四个满编卫是六万人,留在河南的羽林卫步兵一万人,河南屯田军三万人,河南道府兵五千余人,从长安来的各道府兵三万六千余人,民夫沿路征召的共六万人。 后续还有蔡佑统领的汉中及蜀地各道兵马,羊侃统领的河凉、宁夏等道兵马,不少于四万人。 这还是在昭武十三年(540年)这个时间节点,西魏倾国之兵就能凑出来二十二万人。若是再拖延下去,等个几年元冠受平定关陇时的婴儿潮成丁,那东魏就彻底打不了了,双方的兵力将被拉到二比一的比例,在将领和士兵素质差距不大时,平原决战兵力就是决定性因素,十五万打三十万神仙来了都赢不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林台泽 但不论如何,最后宇文泰还是率领他的三万人马跟着高欢渡河前往河北决战了。 只不过宇文泰的心思比较活泛,他已经跟手下说清楚了,一旦情况不妙,马上掉头就跑,保存自己实力才是最主要的。 毕竟,手里有兵马,无论是割据胶东半岛还是投奔南梁,都有底气不是? 高欢心中忐忑不定,他加上宇文泰共十三万人的战兵,元冠受这一路就有十四万战兵,平原决战高欢并没有必胜的把握,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这种感觉简直糟糕透了。 事实上,正是基于兵力上的判断,元冠受才敢改变计划不去济州这个高欢预定的战场,而是直接奔邺城前去,因为即便是他这一路,也绝计不会被高欢以多打少。 当然了,上万斤的黑火药还在蔡佑的队伍里,所以元冠受不打算围邺城,四面围城时被内外突击很容易出现意外,他打算堂堂正正地在平原寻找战机,若是没有合适的战机,便依靠城池或营垒与高欢对峙,等待全部兵马的到来。 “至尊,这是要过荡水吧。” “老师所料不差。” 郦道元身子骨硬朗得很,还骑得动马,此时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手中的地图,复又问道:“过了荡阴城(后世汤阴,岳飞故乡),再经安阳城渡恒水,邺城可就近在眼前了啊。” 元冠受看着前路,沉吟道:“高欢的动作比想象的要快,他西归已经到了馆陶,就看他怎么走了,若是走北面过禹河顺着漳水回邺城,那我们就在恒水南岸停下。 若是高欢走南面顺着禹河南下林台泽,想在邺城以南拦住我们,那就过了恒水东进,争取在长乐城到林台泽之间拦住他。” 地图大致如下,漳水、恒水、荡水呈东西走向,禹河呈南北走向横穿三水,安阳以西是湖泊林台泽。(禹河) (漳水)-------邺城------︱ (恒水)-------安阳------︱【林台泽】 (荡水)-------荡阴------︱ “斥候撒了二百里了,应该今天就能侦测到高欢的动向。” 郦道元问道:“宇文泰跟来了吗?他们一共多少兵马?” 元冠受笃定地说道:“跟来了,一共十三万人,此战朕不急,有黑火药,邺城根本就不算什么。既然高欢想要与我军野战,那便与他野战,随军的民夫带足了物料和粮草,便是原地筑垒,也能坚持十天半个月。” 郦道元点了点头,他当年在李崇大将军北征后,就是顺着这条路回的洛阳,三水一河间,可供选择的地方很多,但对于西魏来说,最好的地形还是在林台泽附近。 不过打仗这种事情,随机变数太大,很少有能在预定地点预定时间去决战的,没到最后时刻,谁也说不准,事先的筹划只能是筹划。 此次决战,西魏六个柱国,十二个大将军悉数上阵,要么已经到了前线,要么还在赶来的路上,连邙山之战都不如这次名将云集,不可谓不重视。 也正是这份超乎寻常的重视,才令西魏的决策层反复考虑,决定稳妥起见,依靠河流湖泊吸引东魏军,僵持后等待各路兵马集结,从而发挥兵力优势。 这其中的关键,自然还是进攻与防守之间的转化,战场之妙存乎一心,只能靠随机应变,根本无法事先推定。 ..................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高欢在各种因素的推动下,为这场决战选择了一处地点,韩陵,他的宿命之地。 韩陵,位于安阳城东北,“韩陵”之名与汉初名将韩信相关,“汉韩信尝屯兵焉,故号韩陵”,是非真假已不可考证,但这处决战地点的选择,却并非偶然。 恒水在安阳城以东分为了两股支流,一股向东北流入林台泽,一股向东继续在河北平原上流淌。 对于西魏军而言,战略目标是以元冠受率领的主力大军,在尽量避免提前决战的情况下黏住高欢,等待左右两翼以及后续援军的到来,用兵力优势转化为胜势。 而对于东魏军而言,战略目标是抢在西魏各路军队没有汇合之前,在平原上击垮元冠受的主力大军。 正是因为战略目标的差异,才导致了战场地形选择的差异。 西魏倾向于靠近林台泽,减少接敌面积,从而增加阵型厚度,以便于拥有更好的战场空间弹性。 东魏则倾向于远离林台泽,在恒水以北的平原或丘陵地带与西魏主力正面决战。 而目前选择战场的主动权掌握在高欢手里,这是他唯一可以称得上优势的地方。 高欢只需要跨过禹河就可以选择战场,行动较为迅速,补给比较方便,属于内线作战。 而元冠受必须跨过荡水和恒水,并且拔除沿路的城池,才能去选择战场,加之军队里由于携带了大量辎重,民夫数量比较多行军速度迟缓,在选择战场上就处于被动,只能判断出高欢的行军路线后再行动。 韩陵处于安阳东北,林台泽西南,还在恒水以北,对于东魏军来说是天然的优势地形。 不明白?仔细讲讲。 位于安阳城东北,且位于恒水以北,意味着西魏军的拢共二十万人必须跨过恒水,远离安阳城进行野战。林台泽西南,意味着西魏无法背水或背湖作战,接敌面积大大增加,阵型先天缺乏提供足够防御弹性的空间。 西魏军骑兵从规模上讲不少,但元冠受的军队里却以步兵为主,骑兵只有四万多人,其余全是步兵。 因为禁军每个卫的骑兵只有五千人,羽林卫的骑兵还在济州由彭乐统领,现在手头的四个卫只有两万骑,其余两万骑是府兵和河南兵。 大规模的骑兵集群集中在陈庆之和羊侃手里,陈庆之两万人的部队里就有一万骑,羊侃带领的河凉道、宁夏道则是两万多骑的纯骑兵。 而当面的东魏军十三万人里有足足六万骑,四万的六镇兵全是骑兵,宇文泰也有一万骑,还有就是高敖曹率领的汉军骑兵。 在骑兵数量上东魏目前是有优势的,这也意味着在遮蔽战场、侧翼包抄等方面东魏能取得更多的战果。正是基于这些考虑,西魏才试图依靠林台泽作战。 不过既然高欢的行动更快,选择了韩陵,那西魏也没什么可惧怕的,因为战争就像赌桌,拿不到最想拿到的牌,不意味着不能打。 第二百九十章 很不服 在双方尚未正式大规模交战时,两边的斥候骑兵就已经开始了属于他们的对决。 “吁~~” 高欢麾下悍将莫多娄贷文率领自己的亲卫骑兵在田野间奔驰而过,一阵肆意的凉风吹来,马鞍下系的人头就如同被敲打的编钟一般,嘟噜噜地挨个碰撞了起来。 莫多娄贷文仰天长笑道:“哈哈,这些关西贼军不过如此,还敢妄称铁骑?” “不错,将军出手便斩杀了敌人数个斥候,可见敌军不过是一群不堪一击之辈。” “将军,这次可要让丞相好好请您吃酒!” 身旁的亲卫骑兵恭维着,莫多娄贷文是世居河东的鲜卑人,乃是高欢嫡系,凭借着粗野的性格和显赫的战功,在高欢帐下有着不一般的地位。 此次大军回转邺城,莫多娄贷文便向高欢讨要了先锋军的差事,在侯景麾下听命。 不过莫多娄贷文可不在乎什么侯景,他与侯景素来不和,是两个山头的人,这次自己以将军的身份去干斥候的事情,也是存了立下功劳给侯景难堪的心思。 可谁成想,莫多娄贷文带着人头回营,侯景早就守在了营门口,劈头盖脸给他一顿训。 “谁让你擅离职守的?” 见侯景拦住了去路,又恶声恶气地跟自己说话,莫多娄贷文气不打一处来。 “丞相让我去探查敌情的。” 莫多娄贷文想拿高欢来压侯景,侯景却压根不吃这一套,冷笑道:“丞相还领着大军在数十里外,如何能越级指挥你?” “因为你侯瘸子他娘的就是个胆小鬼!” 莫多娄贷文摘下马鞍旁的人头,直接扔到了侯景的脚下。 侯景勃然大怒,抽出刀来,盯着莫多娄贷文冷然道:“你以为我的刀不够锋利吗?” “哼,你若是有些胆识,也不会把眼皮底下的济州弄丢。” 济州是高欢和高澄父子二人精心给高仲密设的局,关侯景什么事?可他和属下这些将领的不和,却与这几年侯景的经历有关。 侯景这几年镇守河北东南部,与山东的宇文泰相联结,而这几年东魏高层权力斗争异常激烈,被排斥在外的侯景自然也就变得渐渐孤立无援了起来,新崛起的将领都不在把他当回事。 当然,莫多娄贷文也不敢真恼了侯景,再怎么不把侯景当回事,他也是自己名义上的顶头上司。 这时候,又有一彪人马归营,正是莫多娄贷文的好哥们,可朱浑道元。 可朱浑道元出身怀朔镇的显贵之家,其曾祖护野肱曾为怀朔镇镇将,少年时便与高欢相识,好巧不巧,作为临时调拨到侯景麾下的将领,他也看侯景很不顺眼。 可朱浑道元抽着马鞭,嘲笑道:“这不是侯功曹吗?怎么,特意在营门迎接我?” 侯景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当年还是少年时,就如同高平镇的蔡佑对尉迟普萨那般,出身显赫的可朱浑道元,也经常揍普通镇兵家庭出身的侯景,此时可朱浑道元旧事重提,显然就压根没把自己这个主将放在眼里。 事实上,今天侯景还真是在特意等可朱浑道元,而非是莫多娄贷文。 他早晨起床就听亲卫禀报,可朱浑道元和莫多娄贷文都率军出营了,根本就没有向他请示过,甚至派人留言都没有。 “给我拿下这两个不听将令,擅自行动的猪猡!” 侯景勃然大怒,下令左右强制拿下可朱浑道元和莫多娄贷文。 可这两人身边也有兵,又岂是好惹的? “唰~” 刀兵出鞘之声不绝于耳,两边的鲜卑兵怒目而视,局面越来越紧张,不仅掏了刀子,甚至还有骑卒在马上张弓搭箭,一旦有谁松了手,那内讧可就不可避免了。 “今日动了手,你看丞相杀不杀你。” 面对侯景的威胁,可朱浑道元怡然不惧,反唇相讥道:“今日先杀了你,丞相又岂会杀我?” “那你可以来试试。” 侯景握紧了刀,双方僵持着。 而此时的局面,其实对于双方来讲是双输的,侯景作为前锋主将不能压制部下,已然是威信扫地。而可朱浑道元两将以下犯上,真闹到高欢那里,高欢为了严肃军纪,也不会帮他们的。 “汉人有句话,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既然你侯瘸子不敢打,畏畏缩缩地领着前锋军在后边缓行,那我们俩去前边给你探路,你且缩着吧。” 莫多娄贷文也怕局面失控,放下狠话,便先带着人离开,可朱浑道元见此,也不愿意真的动了刀兵,便也带部下离开。 陆陆续续地,这两人留在营中的部下纷纷追随将领离去,足有两千余骑。 “将军,就这么放他们走吗?” “让他们去送死,元冠受麾下那么多名臣大将,岂是这两个没脑子的愣头青能骤然建功的?想功劳想疯了,都不会动动脑子想想后果。” 侯景冷笑连连,他跟只知道用武力解决问题的可朱浑道元和莫多娄贷文不一样。在侯景看来,这两人轻敌冒进一心建功,在这种几十万人参与的决战里,几千人的轻骑冒进后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虽然侯景少年时,深受边镇剽悍好武风习影响。为人不拘小节,善于骑射,骁勇好斗,看起来是个寻常的武夫。 可侯景头脑灵活,不沉溺于单纯的武力,而是抓住一切机会努力学习兵法。 刚开始时,侯景向尔朱荣麾下大将慕容绍宗求教兵法,而经过侯景的刻苦学习,没过多久,慕容绍宗就反而向他咨询了,其人聪敏勤勉可见一斑。 当年尔朱荣与葛荣在滏口展开大战,也是率军侯景俘虏的葛荣,六镇起义被镇压,正是这个原因,虽然侯景是六镇出身,但却不被可朱浑道元和莫多娄贷文待见。 再加上高欢麾下山头林立,六镇系的将领,高欢的旧部,河北的汉将,尔朱氏的降将,互相争权夺利,倾轧不休。 也就是高欢手段强硬,才能镇得住这些骄兵悍将。 但即便是高欢,也会对鲜卑人说出来“汉人是你们的奴仆,男人为你们耕作,女人为你们织衣,上交粟帛赋税让你们温饱无忧,为什么还要欺凌他们呢?”,又转头对汉人讲“鲜卑人是你们雇佣的兵客,得到你们一些衣物吃食,为你们防盗击贼,能保你们安宁度日,干吗那么恨他们呢?” 这种和稀泥的方式治标不治本,就如同高敖曹不在时,高欢只用鲜卑语发号施令一样,内部微小的矛盾都会在大战中产生不可预知的变数,何况是这种派系倾轧严重的巨大矛盾呢。 第二百九十一章 夜引弓 西魏担任前锋任务的是右监门卫大将军杨忠,以及麾下的将领独孤信、吴桃苻,还有在姑臧吃了很久沙子的叱干麒麟、宿勤明达这两个高平系的降将。 与莫折阿倪不同,这两个降将的命不太好,卖主求荣这种行为在任何势力里都是被人瞧不起的。因此,这两人在河凉道边军效力多年,灌了一肚子西北风,前几年才从西北边境调回长安。 这不,最苦最累的活又轮到了这俩兄弟,谁叫他们没靠山呢。 “折了几个兄弟,前面碰到六镇的骑兵了,骁勇得很。” 宿勤明达“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口凉水,西魏军其实是规定不能喝生水的,说水里有看不见的虫子,要烧开了喝。 但这货从小就喝生水,喝到现在养成习惯了,此时顶在最前边没人管他,也就随他去了。 “六镇兵...那倒真是棘手的很。” 叱干麒麟微微抽动眼角,他揉了揉眼睛,问道:“对面的前锋军有多少人?” 宿勤明达略一思索,道:“具体搞不清楚,大概也就万把人吧,打的是‘侯’字旗,主将应该不是侯景不是侯渊。” “侯景还好说,要真是侯渊那就难办了,侯渊以少胜多,擅长轻骑突袭,往往令人猝不及防。” 宿勤明达撇了撇嘴,军中给将领们发了一本东魏军的英雄谱,免得知己不知彼,其中对侯渊评价颇高,侯景的评价也不低,但在这些玩骑军出身的将领心里,还是精于小股轻骑的侯渊更难缠一些。 毕竟...侯渊干的事迹都比较惊人,千八百精骑就能破城斩将,还干了不止一次。 叱干麒麟下令:“全军提高戒备,再修整一炷香的时间,往前运动七里,去小溪旁扎营。” “喏!” 身边八百骑兵继续靠着树林修整,抓紧时间恢复精力,他们已经奔袭了很久了。 天色渐晚,忽然,叱干麒麟看到林外远处飞鸟惊起,心头猛地一沉。 宿勤明达忙道:“不好,敌军的斥候摸上来了。” 叱干麒麟趴在地上,听了片刻道:“非是斥候,这样子至少千骑。” 果然,在夕阳的余晖中,远处数里的丘陵涌出了上千骑兵,而此时西魏的斥候骑兵还没上马,连马鞍都是解开的,只有少部分警戒哨从远处奔回,带来了敌军的消息。 “两千骑?” 一边通知着骑卒上马备战,叱干麒麟一边紧张的思索着。 敌众我寡,我军又没提起战马速度,是绝对不能硬打的。看着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太阳,叱干麒麟决定用疑兵之计。 丘陵地形并非是骑军最好的通行地形,莫多娄贷文引军先行,望见前方的树林黑压压的,本能地略有不安。 可再往前便是韩陵,高欢也确实说过尽量赶在敌军以前抵达韩陵,莫多娄贷文没有多想,便带了几十名骑兵前去探路,稍作等待再行通过。 却不成想,这一探路就探出了敌人。 “嗖~嗖~嗖~” 四处横飞的箭矢从树林里射了出来,当头的斥候骑兵来不及躲闪如此密集的箭雨,惨叫着倒下了十几人。 “不好,有埋伏!” 耳边箭啸声凄厉的紧,莫多娄贷文打马便往回走,可他的运气实在是太差,本来他穿了扎甲,战马也披了一层轻便的马用皮甲,可一杆羽箭好巧不巧,直直地插在战马的排泄之处,战马当时就哀嚎一声跪倒在了地上,把莫多娄贷文摔了个七荤八素。 没办法...马跟人不一样,那个地方是不能披甲的,否则一边走路一边拉的战马会把粪便堵塞住。 “上当了!” 远处的可朱浑道元望见敌军已经在树林中埋伏好,金鼓震天,林间又升起了数股直冲天际的烟尘,显然敌军的大部队早就恭候多时了。 “将军,怎么办?” 可朱浑道元瞪了眼手下,道:“还能怎么办,先看看能不能把莫多娄贷文救回来,总不能莫名其妙的就把人扔了。” 点了几员偏将,领兵上去捞莫多娄贷文,可朱浑道元命令手下往两翼散一散,不要队形太过紧凑,跑起来容易前后冲撞。 “笃!” 不能移动的莫多娄贷文成了活靶子,西魏的斥候强弓硬弩招呼了过来,甚至还有胆子大的弩手,接着树林边缘的掩护,逼近莫多娄贷文攒射着。 其他箭矢没有穿透扎甲到还好说,可莫多娄贷文的腿也中了一箭,没有裙甲保护的地方,结结实实地被穿了个透,移动速度大大减缓。 还好周围的亲兵奋不顾身地从远处冲了过来,将莫多娄贷文团团护住。 然而就是这耽误的一会儿工夫,西魏的骑兵完成了冲锋前的准备工作,从树林里驱赶战马缓步小跑出来,继而对树林前的莫多娄贷文部队发起了冲锋。 “冲啊!!!” 近距离面对哪怕是轻骑兵的冲锋,也可以称得上是地动山摇般的感受,屁股下的大地在不停的震动,眼看着敌军越来越近,仿佛马刀上的钢铁冰冷气息都能钻进鼻子里。 莫多娄贷文勃然色变,周围的亲卫为了给他挡箭再拉上马,很多都下了马,这下子猬集成一团动弹不得,前后拥挤成了一团。 “嘿嘿,今日老子的军功来了。” 叱干麒麟一马当先,敏锐地察觉到了倒地的应该是敌人的将领,他在黑暗中借着还算清寒的月光,弯弓捻住重箭,“啪”地一撒手。 重箭穿过亲卫之间的缝隙,呼啸着扑向莫多娄贷文,叱干麒麟在高平镇几十年练出来的骑射本领不是吹牛的,二十几步的距离真是指哪射哪,莫多娄贷文的面门当时就被射了个对穿,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眼见主将身死,东魏的斥候骑兵胆寒不已,纷纷上马奔窜,黑夜中后面的可朱浑道元部队也不知道当面的西魏军有多少人,也被友军裹挟着稀里糊涂的逃跑了起来。 等可朱浑道元回到小溪旁清点,足足折损了六百多人,而在这一夜,接到战报杨忠所部,也开始向前跟进,试图突袭东魏的先锋军营地,扩大战果。 第二百九十二章 同日死 “将军,不好了,一群败兵回来了。” 天还没亮,侯景就被惊醒,他匆匆来到营门口,气的直接没了睡意。 “莫多娄贷文呢?” 可朱浑道元羞愧地低下了头,闷声道。 “死了。” 侯景匆匆扫了一眼,出去两千骑,回来恐怕也就一千挂零,在辕门吊着的大灯下显得分外狼狈。 “整军,准备出击。” 身旁众将感到颇为费解,可朱浑道元脸皮比较厚,已经这般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问道:“为何不守营垒?” 侯景冷笑连连,直言:“你当敌军跟你一样蠢?等你守着营垒到天亮,就已经被四面合围了,到时候来个围点打援,丞相是救还是不救?大军疾行此处多是丘陵,若是遇到埋伏又当如何?” 几个问题给可朱浑道元问的一愣一愣的,显然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些事情。 侯景斩钉截铁地说道:“此时不能守营垒,不能拔营走,必须出击,趁敌军各部还在行军试图合围我军时,分散击破当面之敌,这才是能把握得住的战机。 今夜虽有月色,但终究是天黑,敌人遇到袭击定然慌乱不已,到时候我军吃掉一两股敌人再从容撤退,等到天亮自然就撕开了西边的口子。 我军多骑兵,白天想打还是想走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侯景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众将无法反驳,敢反驳的一个死了,一个蔫了。 于是东魏的先锋军开始在月色中拔营,朝着西北方向的丘陵移动。 .................. 说回西魏军这边,先锋军的主帅右监门卫大将军杨忠,接到了叱干麒麟胜利的消息,果断下令全军趁着皎皎月色突袭东魏先锋军营地。 先锋军兵分三路,都是由西向东进军,独孤信、吴桃苻率领两千骑卒通过北部丘陵,杨忠率领三千步卒和一千骑卒在中,叱干麒麟、宿勤明达则率领一千骑卒靠南方接近河流的地方移动。 在月色中,双方不约而同地走了几乎相同的路线,只不过,东魏军是兵分两路,呈现出钳形攻势。 东魏军的北部是由侯景率领的五千骑卒,而南部则是由可朱浑道元率领的一千五百骑卒和两千步卒。 率先接敌的,是南部的可朱浑道元部。 倒还真不是他知耻后勇,亦或是他的步骑队伍跑的比侯景部还快,只不过是敌人冲的实在是太猛了。 处于高度兴奋中的叱干麒麟、宿勤明达两将,催促着麾下的一千骑卒连夜赶路,急行军了近百里,还差不到十里就要摸到东魏军原来的营地位置了。 可就是这十里,迎面撞上了可朱浑道元的三千五百步骑。 可朱浑道元本来打算列阵防御,前不久的教训似乎已经让他学会了小心谨慎,然而当他看到在月色的照映下,约莫千余骑的敌人时,热血还是再一次的涌上了他的脑袋。 可朱浑道元不顾敌人是否身后还有援军,果断下令全军出击。 这一次,没有脑子的可朱浑道元莽对了,叱干麒麟和宿勤明达身后并没有任何援军或伏兵了。 事实上,在战争中夜战不是常见的行为,由于营养的匮乏,夜盲症在军队中是普遍存在的,而且夜战对于军队的组织度来讲要求非常高,一不留神就会变成大溃败。 而之所以双方的主帅敢于夜间行军战斗,除了今晚月色确实很明亮以外,是因为他们是先锋军,大部分都是有夜间战斗经验的士卒。这种士卒的比例在大军中是很低的,十个里边能挑一个都算不错了,而这些具有夜战能力的士卒也往往是先锋军选拔的条件之一。 所以,先锋军又称选锋军,便是挑选精锐作为大军之锋的意思。 抛开可朱浑道元那新调拨给他的两千步卒不提的话,这两支前不久还交手过的骑军,在正面交锋中确实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可惜侯景的正确决定给予了可朱浑道元相当大的帮助,修整了大半夜,精神和体能状态都比较好的两千步卒成为了决定战场胜负的关键。 两支骑军迅速纠缠在了一起,西魏军想撤,但他们纵然一人双马,此时也都精疲力竭了,速度始终提不上来,最终被东魏军黏住。 东魏军的两千步卒包抄了上来,已经越过了侧翼,眼看就要完成包围。 “三弟,你走,我带人断后。” 满身是血的宿勤明达对叱干麒麟怒吼道。 “你...” 一声“三弟”,叱干麒麟的心里好似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还清晰的记得,少年时的高平镇外桃园,四个市井无赖少年效仿当年刘关张桃园结义,备下乌牛白马祭礼等项,焚香后歃血盟誓。 “念万俟丑奴、宿勤明达、叱干麒麟、尉迟普萨,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贫贱富贵,不离不弃。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那时候,刚完成结义仪式,他们就被桃园的看守们提着棒子追着打,而且买来的乌牛白马花光了他们凑出来的全部的铜板,回家又被家里好一顿训斥。 再往后的岁月里,他们纵横高原,相约起兵,甚至在高平之战中大败了西征军,威震陇西。 再后来...四弟尉迟普萨死了,老二宿勤明达和老三叱干麒麟不约而同地出卖了老大万俟丑奴,换了个荣华富贵,又苟活了十几年。 这不是一个完美的故事,但却是冷冰冰的现实,很少有人甘于贫贱,也很少有结拜兄弟能扛得住死亡的威胁。 叱干麒麟望着厮杀在一起的战团,道:“走不脱了...二哥,这些年,我一闭上眼睛,就会梦见大哥,他问我为什么要出卖他。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又梦见四弟满身是血来寻我,问我怎么不救他,他死的好惨。” 叱干麒麟存了死志,驱赶战马直冲可朱浑道元的将旗。 “哈哈哈,你我兄弟,也算是同年同月同日死,月色甚美,妙哉!” 宿勤明达仰天长笑,带领亲卫追随叱干麒麟,两人挥舞手中的马刀奋力砍杀,直到坠马战死。 第二百九十三章 分头走 北路,独孤信、吴桃苻率领的两千骑,也迎面撞上了侯景的五千骑。 没有什么太大的悬念,双方单兵战斗力差距不大,但在数量优势面前,较为疲惫的西魏军很快败下阵来,四处溃围而去。 正常来讲,前锋骑军溃退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分散突围的骑兵是很难被抓住消灭的。只要主力大军还在,到了白天,这些经验老道的骑卒自然会重新聚拢在一起,稍加修整便能重新上阵。 而此番西魏军先胜后败,也不能归结到杨忠的命令下。若是当面的不是侯景,绝大部分将领都会选择在斥候部队战败后紧守营垒不出,几乎没有人会选择主动出击进行夜战。 只能说,在这次博弈中,侯景胜了杨忠一筹。 当然,说全面溃败还是为时尚早,南路的宿勤明达、叱干麒麟所领一千骑虽然全军覆没,在他们的决死突击下,可朱浑道元的部队也同样被打的元气大伤,不得不原路返回营垒修整,可朱浑道元本人也受了重伤,险些阵亡。 北路的独孤信、吴桃苻率领的两千骑大部分完成了突围,距离重新编组作战还有一段距离,但称不上有很大损失。 中路杨忠率领的三千步卒和一千骑卒,在现在兵力与侯景是相当的,而没有遭遇任何战斗,状态要好很多,依然有着挽回战局的能力。 黑夜中,各支部队的行军速度不一,主帅得到的战况延迟非常久,杨忠目前只知道北路的独孤信和吴桃苻在丘陵遭遇了优势敌军,被打散了,南路的状况还不清楚。 杨忠相信,侯景既然出击,先削去了他的左翼,那一定会冲他来的。 道理也很简单,杨忠麾下多是步卒,走的是官道,在战场上的位置是最容易暴露的,侯景怎么都会来试一试。 “来了。” 跨坐在战马上的杨忠神情一凝,遥遥望着远方动地而来的东魏骑军。 “传令,步卒列圆阵,骑卒上山坡。” “喏!” 传令兵轰然领命,西魏军的三千步卒开始列圆阵,而一千骑卒则绕到了官道旁连绵不绝的丘陵的反斜面隐藏了起来。 侯景领兵前来,经过一番激战,虽然有所减员,但其部曲的斗志去反而被激发了出来,因此各个请战冲阵。 侯景勒马左右观察了一番,没有同意手下将校的请求,而是谨慎地说道:“派斥候,去北侧的丘陵看看有没有埋伏。” 只能说,宇宙大将军确实有两下子,没花多少功夫,杨忠临时决定布置的埋伏就被窥破了。 见杨忠计止于此,侯景放下心来,带着所部骑兵不管在官道上列好了阵势的敌军,直接冲着丘陵地带的一千骑军冲了过来。 “该死!让他们撤回来,与步卒相互倚靠。” 西魏的骑军划了个半圆,又撤回了步卒两翼,一番折腾后,侯景不再犹豫,下令全军进攻。 “嗷嗷嗷嗷~” “冲啊!” 侯景麾下的鲜卑骑兵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向西魏军阵冲来。 他们不是甲骑,倒还真没有一头硬撞上去,而是在西魏的圆阵前如同刀劈水波一般,分成两股在侧翼掠过,距离西魏的步卒圆阵不过五十步的距离。 “簌~簌~” 密集的箭矢掠过夜空,在一瞬间,甚至遮蔽了天上的皎皎明月。 带着死亡的呼啸声充斥着战场的每个角落,东魏骑军的第一波骑射,招来的是西魏步卒强弓硬弩的反击。 而试探过后,侯景简单的指令下达到了部队中。 从圆阵后重新汇合的东魏骑军改变了他们的进攻目标,侯景以极为老辣的战场经验瞄上了西魏的一千骑军,相比于抱成了团的步卒,他们分散在圆阵周围,是极好的杀戮目标。 “将军,要不要让骑卒入阵?” 杨忠的牙齿在左右研磨,思量过后他最终摇了摇头,道:“不能让骑卒入阵,圆阵容易散,而且里面容不下这么多人。” “传本将命令,让骑卒发动反冲锋。” 西魏的先锋军骑卒们毫不犹豫地执行了主帅的命令,面对数倍于己的侯景部队,他们没有丝毫胆怯,而是在将校的带领下直直地进行了对冲。 这一轮对冲却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侯景的骑兵还是按两翼分散的战术执行,中间已经来不及改变,西魏骑军只取中路,竟短暂地割裂了两边的联系。 在很短的时间内,侯景的部队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 “跟我冲!” 拉下面甲,西魏军的圆阵轰然散开了一个豁口,在沉重的马蹄声中,隐藏在阵中的二百甲骑随着杨忠狠狠地冲向侯景西侧的部队,也是侯景的将旗所在。 “这杨忠,真是好胆色。” 抽动胯下战马,侯景不敢直面甲骑的冲锋,他没兴趣硬抗,而是想直接上一开始西魏骑军埋伏的丘陵,甲骑是冲不上的,等马速一缓,这点甲骑就会沦为东魏轻骑的靶子。 可就在侯景试图引兵上坡的时候,不知何时丘陵上竟然出现了数百西魏骑兵。 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出现了最不该出现的人,独孤信。 “什么?” 这下可糟了,丘陵上箭如雨下,身后又是甲骑蛮横地撞入阵中,侯景身侧只有两千多骑,一时间无法抵挡,竟然被杨忠撞了个对穿,而在他身后尾随的西魏轻骑也包了过来。 西魏的步卒开始变阵,一部分阻挡住了东侧的两千多东魏骑兵,另一部分则跟在轻骑后边试图将侯景身边的两千多骑包围在丘陵下。 现在成了里外里包饺子,侯景看着山坡上的独孤信,气的简直要脑溢血。 这小子明明已经被自己击溃了,现在收拢了残部竟然又阴魂不散地追上了自己,在关键时刻拦住了他的去路。 “往西走,打旗语告诉东边的部队,分头突围。” 侯景恨恨地下令,他不想把自己交代在这里,北面是独孤信占据的丘陵地带,南面是西魏的轻骑,东面是西魏的步卒,西面尚未完成合围,等突出去再做打算。 第二百九十四章 没时间 一夜混战,西魏阵亡了宿勤明达和叱干麒麟两位将领,战死了一千八百多名士卒。东魏则付出了莫多娄贷文阵亡,可朱浑道元重伤,战死两千三百余人的代价。 杨忠和侯景基本上打了个平手,而双方的主力部队也在全速向韩陵逼近着。 “敌军到了何处了?” 高欢一路急行军,到了韩陵方才放下心来,跨坐在战马上观察了一番地形后问道。 段韶答道:“距离韩陵还有五十里,敌军在沿着恒水北岸不远处行军,前方都是敌军的斥候。” “真够小心的...”高欢喃喃自语,他强忍心头的焦躁,下了马,眺望远方。 返回河北的一路上,高欢收拢沿途州郡的兵马,现在在账面兵力上,是比元冠受这一路略多一些的。 而且他还打听到了元冠受这支部队的大致构成,主力是四个半卫七万人,以步兵为主体,其余则是战斗力差了一两个档次的各道府兵和河南的屯田军。 七万主力里面只有两万精锐骑兵,高欢蹲在韩陵的大石头上,默默计划着。 “把高敖曹喊过来。” 不多时,披着内外两层扎甲的高敖曹便赶了过来。对此高欢已经习以为常了,怪物的体力不能跟正常人相提并论。 “当面可堪战的骑兵只有两万人,算上府兵的骑兵也拢共不到四万人,我们有六万精骑,你去统军,能不能给敌人来一次突袭?” 高欢认真地盯着高敖曹,高家兄弟里,昔日同床共枕的高乾死在了自己的刀下,高仲密又被逼反,高敖曹到底还值不值得信任,或者说,高敖曹对他还有几分忠心,高欢非常怀疑。 而高敖曹手握重兵,又是不世出的猛将,临阵杀之会对整个战局都造成巨大影响,高欢不得不按下心头的怀疑。 “敌众十余万,骑兵虽少,步卒却多,只要给他们结阵的时间就很难冲的动。而且敌军行于丘陵间,斥候骑兵撒出去那么远,我们这边大股骑兵刚一集合,人家就知道了,突袭肯定是做不到的。” “强袭呢?” 高敖曹沉默片刻,答道:“丞相太急了。” 高欢默然,只说:“没时间了。” 是啊,没时间了,韦孝宽和彭乐的两万部队已经渡过了黄河,就在他们的屁股后边追着,距离也就三四天的路程,如果不尽快解决战斗,往好了说那就是敌人的力量会进一步增强,往坏了说就是会有前后夹击的风险。 而且,陈庆之所部正在猛攻井陉等各处河东通往河北的要隘,以陈庆之的攻坚能力,谁也不知道那些关隘能挺住多久。 就算刨除敌军左右两翼部队的因素,敌军是外线作战,沿途城池挨个打下来,对东魏的民心士气都是一个此消彼长的过程。如果元冠受不跟他打,就硬耗着,西魏的援军会越来越多,河北的人力物力都会遭到削减。 所以高欢没有时间拖延了,他必须做出抉择。 “丞相要把所有的甲骑都调拨给我,再加上宇文泰的骑兵,而且还要等到明日黎明之前。” 面对高敖曹提出的条件,高欢没有犹豫,一口同意。 “都答应你。” .................. 翌日拂晓之前,夜色最浓之际。 西魏军的军营静悄悄的,七八里的连营仿佛是一个沉睡了的洪荒巨兽一般,就这样趴在河北的丘陵上。 西魏军人数实在是太多了,算上民夫有足足二十多万人,行军扎营不可能聚在一起,这只是前面的虎贲卫、监门卫和河南屯田军共六万人的营地。 “——报!” 斥候骑兵凄厉的吼叫划破了夜空的宁静,验过令旗腰牌后,从辕门旁的便门穿了过去。 马蹄声哒哒,斥候一路被送到元冠受的大帐。 “怎么了?” “敌军来袭。” 元冠受掀开帐篷,外面天色还是黑的,他有些纳闷,敌军来袭自然有相应级别的将领处理,这么多大将军在这呢,怎么还直接报到他这里了。 “喘口气,别急,有多少敌人,从哪个方向来,领军的将领是谁?” 斥候双手扶着膝盖,口腔里已经有了鲜血的腥味,那是剧烈奔跑的后遗症。 “最少最少也有四五万人,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全是骑兵,从东方来,领军的是高敖曹。敌人来的很快,我们设在前方的明暗哨根本来不及反应,杨忠大将军让我等赶紧报知陛下。” “好,你下去歇息。传朕旨意,擂鼓聚兵。” 元冠受没有任何慌乱,他身边有两个满编的卫,还有三万人的屯田军,就算高欢全部人来,也不可能直接把他的营垒给一口气冲垮。 不过敌军来的这般快,又是挑了黎明前人的警惕性最低的时候,看来是有所准备的。 当务之急是不能自己乱了阵脚,他这六万人前头还有杨忠和独孤信的数千人前锋军挡着,多少也能拖延一会儿。 “召左监门卫大将军石鹫,左虎贲卫大将军淳于诞,右虎贲卫大将军黎叔这三人来。” 皇帝没有等待很久,三位大将军就赶了过来,当然在出发前都已经部署好了将领们整军备战。 元冠受披着甲坐在胡床上,听着帐外的擂鼓阵阵,士卒们被叫了起来,以什伍为单位穿戴盔甲拿起兵器,继而走出帐篷以更大的单位聚拢在一起列阵备战。 监门卫和虎贲卫的反应速度很快,这也是禁军日常练习的科目之一,一个月里总有那么几天半夜就被擂鼓喊醒,为的就是应对今天这种突袭。 训练的多了,就算士卒心头惴惴,脑子发懵,也会按之前练习的肌肉记忆进行行动。而军队这种有着高度纪律性的集体,只要士卒融入了团队里,跟战友们站在一起,他的自主意识就会融入集体意识中,长官让他们往前,士卒就会跟着战友一起往前,哪怕敌军正在迎面冲过来。 所以,大部分袭营并不是敌军造成的杀伤,而是在黑夜和混乱中,友军产生的杀伤,也正是营啸如此可怕,纪律性才显得尤为重要。 第二百九十五章 回马枪 河南屯田军,明显就缺乏这种纪律性。 “怎么样?” 三万的六镇鲜卑骑兵分三路冲营,高敖曹手里还捏着一万河北汉骑,一万胡兵,一万山东骑兵。 宇文泰派来的骑兵将领达奚武,仔细观察了西魏军的营垒片刻,答道:“南面的营垒最为混乱。” “是河南的屯田军,这群废物,当年邙山之战要不是他们挡了老子的去路,哪还有现在的事。” 高敖曹提着马槊,言语之间全是对这支军队的不屑。 很明显,他还对当年在邙山时洛阳禁军的叛变耿耿于怀,至于自己做的事情,显然忘在了脑后。 众将没人接话,高敖曹为人过于孤傲,谁都看不上,纵然他是东魏军中武将里战力第一的人物,也没什么人跟他交好,比侯景还不讨喜。 “达奚武,你率部突击一番。” 达奚武和他的副将李虎都没搭话,他们不是高欢系统里的人,宇文泰出发前就吩咐他们,不到最后不要上,此时便以沉默来抗拒高敖曹的命令,表明自己的态度。 见指挥不动山东军,高敖曹也不生气,直接带着剩下的六镇骑兵和自己的河北汉骑冲向屯田军的营垒。 达奚武和李虎相互对视了一眼,无可奈何地跟了上去。 四万骑兵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冲垮了河南屯田军的营垒,在东魏军的袭营中,这些前身是洛阳禁军的士卒像是受惊的一窝兔子一样四处逃窜,不仅自身溃散,还险些冲到了旁边虎贲卫的营垒。 “至尊,屯田军垮的太快了。” 李穆看着南方迅速炸营的屯田军,不由得有些担忧。 “随他去,不能出营去救。带上这些屯田军,本来就是为了消耗敌人锐气的,只要虎贲卫、监门卫不乱,敌人不过是徒劳一场罢了。” 元冠受披甲执刀,在天子仪仗下看着远处混乱逃散的河南屯田军,没有任何动容。 只要上了战场,所有的个人情绪他都会压制在心底,哪怕目前局势看起来不好看,元冠受也没有慌乱。 高敖曹若是今天大举前来,只取得了这点战果,对于整体战局而言根本就是毫无影响。 说句冷血一点的话,只要四个半长安禁军还在,其他士卒死光了都不会产生决定性影响,反而会消耗东魏军的实力。 这些屯田军,自从邙山之战以后,在河南种了快十年的田,早就从士卒变成了农夫,怎么可能保持不乱?说的再难听些,当年他们还是军人的时候,邙山战场也没见洛阳禁军能在高敖曹的冲锋下坚持下来啊。 高敖曹所部全是骑兵,就算冲垮了河南道屯田军,也掠夺不了什么物资和俘虏,最后只能扔下尸体离去。 现在还是黎明,到了正午后续的军队赶上来,十几万大军堂堂正正地摆开架势,东魏骑军反而体力早已消耗,到时候高欢还敢不敢打?不敢打的话,韩陵的地形又要不要让出来? 这些都是连锁反应,所以在元冠受看来,对于这场决战来说,三万屯田军的崩溃没什么大不了的。 “咦?还敢冲?”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此时的虎贲卫和监门卫不仅稳住了营垒防线,没有被冲击动,反而派出了部分骑兵,将当面的两万六镇胡骑冲的往后退缩了一段距离。 只见高敖曹率领的四万骑军掉了个头,就如同一条大蟒在丘陵间打了个滚,黑色如同潮水一般的庞大骑军跟随在高敖曹的将旗后面,向中间的虎贲卫席卷而来。 左虎贲卫大将军淳于诞和右虎贲卫大将军黎叔,两人已经准备就绪,面对四万骑军的冲营,营垒上的步卒早已经恭候多时。 淳于诞手中高高举起的长剑,在下一瞬落了下来。 “放箭!” 数十面哨塔上的令旗挥下,得了命令的弓弩兵将校迅速下达了命令。 半蹲在营墙上的弩手将手里的准星对准了当面“轰隆隆”地扑过来的东魏骑军,其实也不用瞄准,人实在是太多了,想要射空都很难。 而在营墙后列阵的步弓手,手中弓弦早已拉到满月状态,随着小校的命令传到耳边。 遮天蔽日的箭雨“簌簌”地响起,就如同夏日吵人的蝉鸣一般,几乎不间断地维持着拉弓,放箭的状态。 步弓手脚下插着的箭袋,很快就被高强度的射击给消耗一空。 箭如雨下,又如蝗虫过境,东魏的骑军前排身上都插满了箭矢,若是扎甲还好,穿着皮甲的便很难再活得下来了。 更何况,战马大部分都是无甲的,于是一阵人仰马翻,东魏军离着壕沟还有一段距离,就不再前进了。 高敖曹见当面的营垒防备森严,自己的骑军没有攻坚器械,又无法一鼓作气冲破,便绕到了北面监门卫的营垒如法炮制。 结果自然也是铩羽而归,高敖曹着实不甘心,天已经亮了,便又拐了回去,冲杀了一通屯田军的残兵败将,方才悻悻离去。 “至尊,他们退了。” 元冠受挑了挑眉,看远处黑烟离去,只说道:“偃旗息鼓,让士卒不要解甲,继续坚守。” 李穆虽然不解,但也只能传令下去,于是西魏军的大部分士卒们继续守在营垒旁。 “至尊,这是为何?便是我军要前进,也得先把屯田军收拢好啊。” “高敖曹还会回来的。” 李穆闻言有些不可置信,道:“已经突袭过我军一次,现在天色又亮了,应该不会吧。” “等着。” 撂下一句话,元冠受开始了闭目养神。 清晨的寒风吹在脸上,大旗上有点点露水坠下,显得分外宁静,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打南面大地又开始震动了起来。 “真来?” 李穆不可置信地看着从南方丘陵窜出来的东魏骑军,果然杀了个回马枪。 “至尊料敌如神,真是神了。” 元冠受摆摆手,道:“高敖曹战阵之上惯用回马枪,领军作战也是如此套路,没什么神的,有备无患罢了。” 第二百九十六章 在今日 当高敖曹再次离开的时候,西魏的营垒一片狼藉,河南屯田军这些农夫兵几乎被彻底打散了。 统帅屯田军的将领王思政倒是恪尽职守,他在乱军中率领亲卫举着步槊左右出击,慢慢的,身边的敌人骑兵越来越多,跟随他的人全都战死,他自己也身受重伤,昏迷过去。此刻已临近黎明,敌人也开始收兵了,这才逃一劫。 好在邙山之战留下来的好习惯救了他,王思政每一次打仗都穿着破旧的衣服与盔甲,敌人看不出他是将领,因此才没被补刀。 他的帐下都督雷五安在战场上哭着寻找他,刚好他也苏醒过来,雷五安就从衣服上割下一块布,为他包扎好伤口,然后扶他上马,返回营地向元冠受汇报。 “至尊,手下无能,请至尊责罚!” 面对王思政的自责,元冠受安慰道:“王将军,好好歇息,高敖曹以全部骑兵来奔袭,本来就不是先锋军或你的部下能抵挡得住的。朕派了将领收拢逃散的屯田军,你们休整一番,等朕破敌的消息就好。” “至尊,我部刚受到突袭,损失惨重,此时兵力不占优势,是否要原地坚守或与后面的军队汇合再做打算?” “肯定要跟后面的军队汇合,但其他援军还有几日才能到,敌人的骑军往来奔袭加上战斗,体力消耗很大,不能让他们从容恢复过来。” 元冠受看着远处尸横遍野的战场,说道:“不能让这些将士们白死。” 李穆沉默了半晌,道:“至尊,若是就因为这几日的工夫,我们败了,让后援无以为继,这耽搁的可是至尊十几年的心血和大业啊。” 元冠受伸出手,虚虚地握向初升的太阳。 “敌可往,朕亦可往,敌军半数力竭,不趁此良机,心头终有不甘,况且。”元冠受傲立于风中,长笑道:“朕十几年戎马倥偬打下来的天下,岂是他高欢、宇文泰说拿就拿的去的。” .................. 韩陵所在众多丘陵中,最高的一处顶坡上,高欢和宇文泰,以及他们麾下的重要将领正在议事。 高欢这边的武将,包括高敖曹、侯景、可朱浑道元、段韶、斛律金、慕容绍宗。宇文泰的身侧,则站着李虎、李弼、赵贵、于谨、达奚武等将领。 可以说,东西魏的这场韩陵决战,用名将如雨来形容都不夸张,近二十年来最能打的将领们,基本都出现在了这场战役中。 更遑论西魏那边的李苗、郦道元、韦孝宽、陈庆之、彭乐、杨忠、独孤信、王思政、贺拔胜等等一票能在史书上留下自己浓墨重彩的一笔的名将。 一边是退无可退,被逼到河北境内被迫全力一战,试图抢先手击败元冠受的高欢和宇文泰。 另一边则是瞅准时机,就要趁他病要他命,绝不给东魏骑军休整时间的元冠受。 河南屯田军死伤过万,彻底失去了战斗力,用这种代价换来的战机,元冠受说什么都不会放过。 听了斥候的报告,高欢凝视远方,问道:“追上来了?” 侯景点了点头:“敌军拔营,步骑并进,全都追上来了。” 宇文泰现在已经懒得计较高欢骗他的事情了,他已经从达奚武的口中得知了,西魏军足足十四万战兵,算上民夫有二十万人,压根就不是高欢说的十万不到。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来都来了也不能拔腿就走。 不过河南道的三万屯田军失去了战斗力,现在当面的西魏军倒是真的只有十万出头的战兵了。 可没有哪个东魏的将领心头能放松下来,四个半卫,七万人的长安禁军,可都是实打实的当世最精锐的部队,还有三万府兵打下手。 而己方的骑军早已疲惫不堪,不光是人,战马也是如此,他们有很多骑兵是双马,可现在两匹马都累的不行了,战马背负着至少二百斤的人和甲胄来回近百里,又经历了一场战斗,战马没有一日的进食和休息是缓不过来的。 没了战马,这些骑卒只能迈着罗圈腿下马当步兵用了,还是那种处于非常疲惫状态中的步兵,能发挥多少战斗力,实在是令人堪忧。 “丞相,敌军竟敢出营野战,我愿再去冲杀一番,定能斩了那元冠受首级回来。” 这是谁啊...口气这么大,哦,高敖曹啊,没事了。 将领们无视了高敖曹的话,他有这个体力,绝大部分普通的士兵现在已经累瘫在营地里起不来了。 天没亮就埋锅造饭,来回奔袭百里,披着甲参与了一场持续近一个时辰的战斗,期间往来冲杀汗如雨下,正常人回到营地现在都浑身酸疼不堪,连小拇指都抬不起来了。 “高将军忠勇可嘉,可士卒实在疲惫,还是先坚守营垒吧。” 陈元康对高欢拱了拱手说道,他本是上党王元天穆的谋主,元天穆身死倒是没波及到他,陈元康便投了高欢,此次出征鉴于他在邙山之战的突出表现,高欢也把他带在了身边。 高欢沉吟了几息,扭头问宇文泰道:“大将军怎么看?” 宇文泰赞同了陈元康的看法,他说道:“韦孝宽、彭乐所部,至少还有个两三日能追上,在这几日敌人和我方的兵力对比是不会发生变化的,而我军的骑兵只需要一天甚至大半天就能休整过来,反正高敖曹将军已经大大地挫伤了敌军锐气,还是坚守营垒的好。” 既然除了高敖曹坚持出击,其他人都建议防守,那本就占了便宜不想再打的高欢也同意了,下令状态还算完整的六万多步兵在韩陵的营垒线中严阵以待,骑军在后方休息。 可元冠受吃了亏,却并不打算就此罢休,给东魏的骑军留出宝贵的休整时间,那简直是对死去的屯田军将士的不负责任。 十余万步骑迎风列阵,遥望着远方韩陵东魏军匆匆搭建的营垒,元冠受拔出寄奴刀高声大喝:“众将听令——” “破阵讨贼,就在今日!” 第二百九十七章 靠得住 赵贵指挥着山东军的两万步卒,在韩陵北侧据守营垒,他看着远处的西魏军在上午阳光的照耀下,甲叶反射出的金色璀璨海洋一般的光晕,有点眼晕。 “咴儿~咴儿~” 喘了口气,赵贵一屁股坐在了属下给他搬来的胡床上。 此处地势还算高,居高临下便于防守,且能观察到北侧战场方方面面的情况,是个不错的观战地点。 但是,之所以说但是,就是当赵贵看到了西魏军的主攻方向时,马上就从胡床上弹了起来。 我怎么这么倒霉呢? 西魏两个卫铺在了北边,一个半卫在中间,一个卫和府兵在南边,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朝着赵贵碾压过来。 “快去请大将军!快点!” 赵贵慌了神,连忙叫亲卫去寻求宇文泰的指导。 不多时,宇文泰便从高欢的指挥处骑马到了山东军的营垒,他看着远处的西魏军,面色也很不好看。 金吾卫、千牛卫,状态最好的两个卫朝着北边来了。 打心眼里说,宇文泰是不愿意给高欢出死力的,保存自己的部曲才是第一要务,可人家都冲自己来了,宇文泰也没办法,他吩咐道:“赵贵,你去最北侧的三座营垒坐镇,李虎、李弼分别镇守中间和南边的营垒。骑兵的话,于谨统领轻骑,达奚武统领甲骑,继续休整待命。” 安排妥当,宇文泰便匆匆返回东魏军的指挥处,他的眼里不仅是自家这两万步卒,一万骑卒,他还要看整个战场的大局。 战场上,如果从西魏军的角度来看,最显眼的无疑是在南侧的高敖曹。 高敖曹心高气傲,一向轻视敌人,他命令手下竖起华丽高大的骠骑大将军旌旗和伞盖,以显示自己的威风。 然而元冠受并没有打算进攻南侧,他把进攻重点放在了北侧宇文泰的山东军身上。 东魏并非铁板一块,这一点元冠受始终牢牢记得。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高欢肯定是存了心思,不会卖力支援宇文泰的,先把山东军打疼了,宇文泰只要看到巨大的伤亡,就算他不动摇,他麾下的将领也会动摇的。 因为高欢没有退路,他不在河北决战,基业就全丢光了,对于高欢这种枭雄来说,投降是绝对不可能的,打到底裤输光他都不可能低头投降。 而宇文泰是有退路的,不论是浮海远遁辽东朝鲜,还是南下投奔南梁,亦或是原地割据和投降,宇文泰都有很多的选择。 双方的阵型由北至南,或者说把战场横过来由高欢、宇文泰的视角看,分布如下。 西魏:郦道元(一万五监门卫、三万余府兵)、元冠受(一万五虎贲卫、羽林卫一万步卒)、李苗(三万金吾卫、千牛卫) 东魏:高敖曹侯景(两万步卒)、高欢宇文泰(三万步卒)、赵贵李虎李弼(两万山东军步卒) 东魏的五万多骑军还在韩陵后方修整,正面战场东魏步卒处于劣势兵力,然而元冠受如此搏命的打法,还是让高欢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凭什么这么敢啊?不怕我让骑军步行进战反冲锋吗? 汗水从兜鍪流到了脖颈上,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不仅是高欢,陈元康看着渐渐接近的两军,也陷入了沉思。 陈元康默念着,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到底还有哪里没算到。 如果是彭乐的五千羽林卫轻骑不惜马力地昼夜兼程追了上来,有可能捅了韩陵后方骑军的屁股,但彭乐的骑军人数太少,并不是什么胜负手。 等等,莫非陈庆之没走井陉,而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从河东顺着黄河乘船来了? 也不是,战场上没有出现那么多的士兵和陈庆之的帅旗,有没有可能是伪装在府兵的阵容里了?如果是那样的话,高敖曹和侯景可能有危险。 高敖曹和侯景的当面有四万五千人之多,而他们只有两万步卒,在之前的预判里,当面的大部分都是府兵,依靠地形和营垒可以抵挡得住。 但如果这个假设一开始就是不成立的,白袍卫隐藏在了府兵的军阵里,那么当面就是三万长安禁军加上一万五千府兵,概念完全不一样,之前临时调拨的预备队就分配错了方向了。 “丞相。” 陈元康想了片刻,还是决定将自己的推测告知高欢。 高欢听罢,眉头紧锁。 在这种二十多万人的战斗里,战阵纵横十余里,他手里当然还有预备队,但选择的方向一旦错了,很有可能导致决战的彻底失败。 “中间慕容绍宗统帅的士卒往南靠一下,通知侯景先去派部队背营列阵试探一下敌人的强度。” “是,丞相。” 宇文泰欲言又止,陈元康的推测不无道理,然而预备队一旦向南靠拢,北面他的山东军就会面临着无法得到及时支援的问题。 这是很现实的一个问题,北面的山东军兵力比对面西魏的两个卫少了一半,而且自家事自家知,自己手下的战斗力到底行不行,或者说在这种规模的大战里能发挥出来多少,宇文泰并没有抱有很乐观的期待。 宇文泰的部队都是没参加过邙山之战的,其全部士卒的战争经验基本都是讨平刑杲叛乱,讨平第二次叛乱,东征军内讧,跟尔朱天光打,跟侯莫陈悦打。 这也是为什么赵贵面对西魏的攻势,还没到眼前就有些腿软的原因,山东军从来没有参与过人数超过五万的战斗。 而在冷兵器时代,一万,三万,五万,十万,二十万,都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对于将领的指挥能力和军队的组织度都是一种极大地考验。 听了宇文泰的担忧,高欢安慰道:“无妨,我军营垒坚固,战场接敌之处并不算宽,也不是全部兵力都能投入战斗,总有个调拨轮换的时间,敌人也不能一口气冲进营垒是不是?” 宇文泰想了想,好像自己的担忧也有些过分了,毕竟两万步卒呢,靠着营垒,敌人的人数优势不能一下子发挥出来的。 问题是,东魏的营垒真的靠得住吗? 第二百九十八章 炸上天 “他们好像在抬着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棺材吗?” 偶尔有眼神比较好的山东军士卒看到了西魏军中的东西,不由得窃窃私语。 但随着西魏军的步步紧逼,很快他们就没有时间去思考那到底是什么了。 “放箭!” 山东军的小校凄厉的呐喊瞬间触动了步弓手的神经,他们紧紧地用护指拉满弓弦,狼牙羽箭在弓的中端,似乎是要撕裂天穹一样。 随着一声令下,无数次重复过的机械动作让这些步弓手整齐划一地松开了手。 “簌簌~” 羽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升空,与同伴们组成一道死亡之幕,当升到了抛物线的最高点时,在重力无可抗拒的拉拽下重重地俯冲向地面。 “笃!” “啊,我的眼睛!” 一个西魏步卒很不幸地被命中了面部,惨叫着倒下,很快,他就被冲锋的同伴踩在了脚底下,生命在此刻显得是如此地廉价,每分每秒,韩陵战场上都在死亡着东西魏积蓄十余年的精锐士卒。 有丰富的战争经验并不代表在战场上存活下来,尤其是当敌人也竭尽全力地投射着手中的武器,向你致以崇高的战士礼节——互相竭尽全力去杀死对方,只有一方能取得胜利。 西魏的长安禁军很快就向他们的老对手,展示了在这些年中,他们到底为了这场决战准备了多少。 “啊啊啊~” 有几排步卒健儿吼叫着,奔跑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长矛在三、四十步的距离投掷出去。 投矛,在近距离的威力远胜过弓箭的投掷武器,曾经跟随战车一起被战争的演变规律所淘汰。 然而说是开历史倒车也好,说是推陈出新也罢,最终它成为了西魏禁军的轻步兵配置武器之一。 “嗖!” 投矛巨大的贯穿力狠狠地将两个山东军的士卒前胸贴后背,穿在了一起。 而更多的,则是抛掷在了东魏的营垒墙壁上。 这些从周围的树木砍伐而来的墙壁,虽然看起来很结实,但却远不如石块砌成的城墙更有耐久性。 前排的敢死之士除了从梯子爬过墙壁,有的更是直接踩着不规则的投矛,如同爬山一样攀爬上去。 作为一种辅助的翻墙工具,这显然对投矛手有着很高的臂力要求,起码要能将投矛稳妥地扎进木板中。 “去死!” 山东军的士卒怒吼着,更有勇武者抱摔西魏步卒滚落在墙下,完全不顾自己的生死。 然而出乎守军预料的是,西魏军似乎对全面攻占营垒并不感兴趣,他们掩护着后排的士卒,将一个个棺材似的东西放置在匆匆挖出的墙根底下,然后便如潮水般后退。 在完全撤退之前,他们还将造价高昂,工序复杂的蒙皮撞车覆盖在了那上面,似乎不想让山东军轻易将那些棺材搬走。 “一二三~起~” 好奇的山东军士卒在长官的指挥下,协力抬起蒙皮撞车,然而,散布在各处的棺材状的木盒子似乎没有任何动静,还是静悄悄地躺在墙根底下。 “这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 就连见多识广的校尉也摇了摇头,众人想要去尝试打开。 然而,就在他们上前的一瞬间,“轰”地一声,众多木盒子炸毁了。 “嗡~~~” 赵贵被震得一屁股跌坐在了石头上,他的耳朵开始鸣叫,眼睛前全是金星。 赵贵捂着耳朵,闭上了眼睛,又把自己藏在石头后边,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恢复了对世界的感知。 然而,当他再次睁眼时,却不由自主地长大了嘴巴。 我的营垒呢? 到处都是浓浓的黑烟,到处都是断壁残垣,被巨大的爆炸声和烟火震撼到无以复加的山东军士卒要么神志不清地四处逃窜着,要么直接被吓瘫在了地面上,对天空磕着头,祈求神仙的保佑。 可当面的西魏禁军似乎对此情况有所预料,他们在短暂地收缩后,像是挥拳一样,再次狠狠地打了过来。 排山倒海般的“万岁”声,显示出西魏对于至尊的秘密武器取得的成效,已经成了高昂的士气。 所有人都相信,天命站在自己这一边。 这一次,即便是再勇敢的山东军士卒,也没有了战斗的勇气,他们不确定那是不是雷公电母的惩罚,但这肯定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仅是士卒,就连在远处观战的高欢和宇文泰也目瞪口呆了起来。 “一阵地动山摇,黑烟,火光,随后大段大段的墙壁就被同时摧毁了。” “这简直太可怕了。” 见众将心中沮丧,高欢却来不及再有什么感叹,他观察了南侧的战局后当机立断,命令段韶和慕容绍宗带兵去支援山东军的防线。 现在山东军的两万步卒已经四散溃逃了,西魏军一旦彻底占据了韩陵北侧的防线,相当于在东魏营地里打进去了一个巨大的锲子,韩陵将无法发挥预设战场的地形优势。 况且,谁能保证这种神迹,西魏不再来一次? “是阎王索命来了,是鬼,是鬼!” 看着眼前胡言乱语的山东军士卒,奉命赶来增援的段韶直接挥刀斩杀了他,命令手下齐声大喊,后退者死。 渐渐地,在两面包夹下,山东军在底层军官的自发指挥下开始恢复了一点点的组织力,开始据守在营垒的各个角落,不再后退。 或者说,他们也没有退路可言了,后面就是增援上来的部队拿着刀逼着他们回去。 “这就是黑火药吗?” 西魏的诸位将军,除了临阵指挥的,都聚集在皇帝的身边,感慨连连。 “若是这般威力,恐怕名城大邑,从此以后都不可守了吧。” “没错,敌人必须与我们野战,如此一来,除了水师还有短板,至尊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恭喜至尊!” 元冠受摆了摆手,示意别拍马屁了。 还是很心疼的,刚运上来的几千斤,就这么消耗没了,剩下的黑火药存量,估计只能炸一次邺城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无眠夜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果不把山东军打疼了,今天屯田军就白牺牲了,况且,今日山东军遭遇重创,定然不会给高欢继续卖力了,就算高欢没有其他想法,双方也会开始互相猜忌,本来高欢和宇文泰的实力就不对等,不过是在西魏的威胁下才联合起来罢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恐怕没有了西魏的威胁,高欢第一个要干掉的就是宇文泰,吞掉山东之地。 而今日,山东军恐怕至少损失了好几千人,加上骑军的损失,整体战损应该超过了两成,在冷兵器时代,如果不是属于热血上头死战不退的情况,大部分的军队都可以称为暂时失去战斗力了。 且不论宇文泰这时候内心滋味如何,随着北路的突破,在高欢心里的那个天平上,西魏压下了重重的砝码,他必须做出应对了。 光是增援还不够,既然确认南边没有隐藏的白袍卫,而段韶和慕容绍宗的援兵也无法将西魏军驱赶出营垒,高欢只得继续加码,直到天平达到平衡。 “去,命令后面休息的骑卒,整队步行越过山岗,前往北边支援。” 见属下的神色都很迟疑,高欢心头暗叹了一口气,他也没办法,虽然直到骑卒们疲惫无比,但哪怕是装样子,也得装出来。 毕竟有六万人,如果前线这么紧张还放着他们休息,实在是说不过去。 而元冠受这边,将领们也在密切地观察着前线的战况。 “至尊,中部和南部迟迟突破不了敌人营垒防线,北部受阻,是否继续增兵?” 李苗凝视了良久,忽然说道:“不能增兵,不能...咳...再打了,等他们的骑卒赶来增援,就可以焚毁营垒后撤了。” 元冠受了然地点了点头,他强忍住心头毕其功于一役的念头,选择了继续等待,他在等高欢到底能不能像他一样忍住。 很快,元冠受就得到了答案,高欢没忍住,他还是派出了疲惫不堪的骑卒。 事实上,从这些下了马的骑卒的阵型和移动速度,就能明显看出来,他们的体力完全没有得到有效的恢复,纯粹是被逼着上战场的。 “让北面先撤回来,其他各部交替掩护撤退。” 众将虽然心有不甘,可任谁都知道,今天取得的战果已经相当不错了,如果继续打下去,我方力量穷尽,地方的疲兵增援上来,最后还是血肉磨坊似的拉锯战。 当西魏的鸣金声传来时,李弼、赵贵、李虎等山东军将领,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可他们看着遍地的东魏军尸体和伤兵时,又没有谁能真正轻松的起来。 .................. 夜晚,火把的光芒照在巡逻的东魏军士卒脸上,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阴沉沉地。 他们除了口令以外,没有任何要交谈的想法,而在高欢的大帐中,众多将领正在议事。 他们已经争吵了半天了,却没有任何结果。 “丞相,今日我部战死两千六百余人,受伤更是无算,很难继续作战了。” 在山东军的诸位将领,如李弼、达奚武等大声叫骂后,沉默的宇文泰最终还是开口,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大将军,今日若是带着部曲离去,河北之地必将不存,等河北没了,到时候轮到了山东,大将军打算以两三万人,去对抗元冠受的二三十万大军吗?到了那时候,就能继续作战吗?” 高欢的话语很诚恳,这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问题。 宇文泰亦是认真问道:“城不可守,寨不可守,若与敌野战,敌人越来越多,今日骑军未动其根基,敢问丞相,如何得胜?” 高欢摇了摇头,道:“今日敌人的武器,虽然猜不到是什么,但现场留下了很多黑色的粉末,定然不是什么鬼神的惩罚,而是人为制造的武器,成分或许有硫磺,有人闻出了硫磺的味道,敌人不见得还有了,可能已经把所有的都用完了。” “那城、寨,丞相就能守了吗?” “当然不能。” 高欢深深地叹了口气,道:“非是敌人武器神秘,而城不可守,而是敌人越来越多,守城不过是坐困孤城自取灭亡,因此必须与敌野战,寻求取胜之道。” “敢问丞相,如何得胜?” 宇文泰的态度非常坚决,他执拗地继续问着自己的问题,似乎如果今天高欢没有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宇文泰就会连夜带人回山东一样。 随着高欢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大帐内的气氛渐渐微妙了起来。 最后,似是自言自语,高欢说着:“彭乐的骑军已经追上来了,还有百里,韦孝宽的步卒还有二百里。” “是,丞相想先斩断元冠受一臂,掉头对付彭乐和韦孝宽?如果这般行动,韩陵营垒和地形便要主动抛弃,在林泽台周围,将没有能弥补兵力劣势的有利地形了。况且,若是见我军离开,元冠受率军北上直驱邺城,或者去井陉打通河东方面的联系,该将如何? 亦或者说,大军离开韩陵,没有捉到彭乐和韦孝宽,没有取得足够的战果,又该将如何?” 见高欢无话可说,宇文泰只说道:“丞相,十余万大军的性命,都在一念之间,莫要踏入万劫不复之地。” 高欢痛苦的抓紧了头发,他就像是一只被逼到了陶罐里的蚂蚁,眼见着光线和空气越来越稀薄,无路可逃,无路可退。 “大将军,你说该怎么办!” 侯景从容问道,他在河北山东边界与宇文泰相安无事多年,还算是有些交情,这般说话,显然是为了缓解高欢的窘境。 “主动出击,不要再试图依靠营垒,也不要再想着单靠骑军就能成事。趁着兵力差距没被继续拉大,明日全军离营进攻。” “好!” 高欢抛弃了所有幻想,他从脚边的箭筒中抽出一根根羽箭,挨个分给大帐中的将领。 “再有退缩,有如此箭!” 众人纷纷折断手中的箭杆,试图用这种方式,稳定慌乱不堪的内心。 今夜注定无眠。 第三百章 占鹊巢 夜深人静,山东军的营地静悄悄的,只有伤兵时不时的低沉呼痛声,在夜空中回荡。 宇文泰的营帐外,尽职尽责的卫兵拦住了前来拜见的赵贵。 卫兵低声道:“赵将军,大将军睡下了。” 赵贵在门口踱步着,显然内心极为踌躇,他最终还是张了张嘴,道:“劳烦通报一声,我有紧急军情要与大将军商议。” “好。” 一个卫兵收了赵贵随身携带的刀,另一个卫兵进去通报。 不多时,便回来对赵贵点了点头,掀开帐篷的一角示意他进去。 赵贵钻了进去,宇文泰的营帐很大,里面炭火盆的火苗“噼啪”地跳跃着,宇文泰已经披着衣服坐在了床边等他。 赵贵行礼,宇文泰微微颔首示意。 “大将军能睡着吗?” “睡不着。”宇文泰吸了一口气,似是胸肺有些喘不过气一样,他紧紧地皱紧了眼皮,复而放松下来。 长长地叹了口气,宇文泰问道:“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披衣而起的宇文泰见赵贵深夜来访,知道定然有要事跟他说,索性就拉着赵贵坐在了床榻边上。 赵贵的声音有些发涩:“大将军,我听到了一些风声。” “风声?” 宇文泰的表情波动不大,但显然心头不解,他拍了拍床榻,疲惫地说道:“你我之间,就不必打那些弯弯绕的哑谜了,直说吧。” “今天敌军炸毁我们的营垒墙壁,用的是火药。” “火药是何物?你又如何知晓的?” 面对宇文泰的问题,赵贵回答的倒是坦然:“我听侯景说的。” 侯景...宇文泰勉强打起精神,他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其中肯定是有一些隐情的,近日以来接连不断的事情,让他始终无法入眠,现在听说了西魏的秘密武器,更加睡不着了。 赵贵也不废话,直言道:“侯景的军中有一得道之人,我见过,其人年过七旬,甚是仙风道骨,所研驳杂,名曰东方辰。这东方道长告诉侯景,此物名为火药,其中有硫磺硝石,威力巨大,而且确实如大将军所料,敌人的火药存量非常庞大,足以炸毁从河北到山东的所有城池。” “一个游方老道,如何懂得这些,莫不是现在来诓人骗钱的?” “非也。”赵贵摇了摇头,道:“其人在五六年前就投奔了侯景,他说这本就是炼丹之法,只不过被敌人改良为了攻城所用。” 听了此言,宇文泰更加绝望了,城池不能守,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没有任何必胜把握的野战上,如何让他不愁。 “不对,侯景...侯景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件事?” 图穷匕见的时刻到了,赵贵说道:“侯景想问问我们什么想法,他觉得明天决战凶多吉少,是否可以给自己提前谋划一条退路。” 宇文泰坐直了身子:“什么退路?” “一旦事有不济,从山东方向撤退,投奔南梁。” “荒唐!”宇文泰心头愈发郁结,他好不容易辛辛苦苦地打拼下来的基业,如何舍得放弃。 赵贵附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了一番,渐渐地,宇文泰的眉头舒展开了。 “你是说,鸠占鹊巢...” “是的,大将军,咱们与梁国也没少打交道,他们什么德行您还不知道吗?门阀肆意享乐,百姓民不聊生,只差一把火了。如果我们去梁国,有淮河和长江阻挡,元冠受的水师不行,是打不过来。以大将军和侯景麾下的兵马,只要保存好,投降后能迫近到建康,很容易就能行改朝换代之事,毕竟南朝历来都是打下建康基本就成功一半了。” “让我想想。” 宇文泰没有轻易下决定,他反复地思量着其中的关键点和可行性。 虽然嘴上叫着让高欢明日决战,可宇文泰心里是没底的,他之所以在白天那么说,一是因为他的部队损失惨重,决战也是高欢的人先顶上。二是表个态度,让高欢放心,宇文泰害怕高欢为了消除变数,给他来个先下手为强那就惨了。 而人嘛,若是下定了拼死的决心,不去想太多那还好,一旦想到了退路,这个念头就会如同毒草一般在脑海里疯狂地生长,直到占据整个大脑。 能活着,谁愿意去死呢。 自己还有两万六千兵马,侯景有一万多,加上自己在山东留守的兵力,凑个四万出头是没问题的,如果能一起顺利撤回去,跟琅琊王氏联系好,沿着海岸线到南梁境内理论上没有任何问题。 因为一旦正面打不过,高欢的主力才是第一个被追击的目标,绝不是他宇文泰。 而南梁的国内情况,宇文泰也有所了解,说是民不聊生都是夸萧菩萨,简直就是民怨沸腾,只要扔进去一个火星,就会马上爆炸。 是的,萧菩萨还好好地活着呢,只不过随着年岁的增长,愈发地糊涂昏聩了,满脑子都是想着成佛永生,对于江山社稷是丝毫不在意了。 所以说,侯景提出的这个鸠占鹊巢的计划还是有很大的可操作性的。 只要表现出足够强悍的武力,门阀世家在承认新皇帝这一点上,从来都不让人失望,反正谁当皇帝,南朝本质上都是门阀坐天下。 而南梁的社会底层,此时已经都站到了皇帝的对立面上,恨不得把压迫无度的皇帝给宰了。 想通了其中的前后关节,宇文泰让赵贵去请侯景,他必须跟侯景亲自聊一聊。 没让宇文泰等很久,侯景就悄悄地穿过数座营地赶了过来。 “大将军。” “侯将军请坐,你的计划,赵贵与我说了,我还想听你详细说说。” 侯景点头,道:“梁国安置降将素来宽容,这一点大将军应该是知道的。” 宇文泰示意自己清楚,南北朝之间互相叛逃的降将甚至宗室,在对面都会受到优待,萧菩萨在这一点上做的也很到位,甚至可以说有点过于仁慈。 “降将和其部曲,梁国一般会安置在侨州郡里,这些侨州郡,处于就近监视,以及用于当炮灰阻隔北面攻击的目的,会放在淮南和淮北,这些地方距离建康不过数百里,只要筹划得当,奇袭建康趁其不备一鼓作气拿下国都,江南三千里之地唾手可得。” 两人又密谋了良久,甚至歃血盟誓,侯景临走前说道。 “明日之事,谁都料不准到底谁胜谁负,若是我军胜了,那自然万事大吉,今晚这番话就当我没说过。若是败了,还望大将军与我共同进退。” 第三百零一章 绕远路 “元冠受,敢不敢出来接战,你是娘们吗?” “缩头乌龟,有本事出来一战!” “鼠辈,出来与你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西魏紧闭的营垒前,一群嗓门大的惊人的骑卒正在远远地叫骂着。 原因嘛...倒也不奇怪,高欢决意与元冠受野战,可昨天还一副拼命架势的元冠受,今天却待在营垒里说什么也不肯动弹了。 你要来打?好啊,我随军这么多民夫,营垒修的跟城池一样,你又没火药,来打吧。 至于撤退或者去截击偏师,那随你的便,我的人越聚越多,你爱干嘛干嘛,现在我只想拖时间。 战场的攻守形势转化了,主动权却始终捏在元冠受手里,高欢可谓是气到吐血。 而每拖过一日,高欢的胜算就降低一分,由不得他不着急,更令人心焦的是,士气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士卒这一层面倒还好说,昨天刚刚折箭,把将领们的状态激励起来,现在好了,憋了一肚子火气没地方放。 高欢不知道,背地里,侯景已经跟宇文泰达成了攻守同盟,而此番拖延,战场形势对东魏来说愈发恶劣,更是助长了二人的跑路心理。 “见过陛下,外臣受高丞相所托,前来送一物予陛下。” 见有使者被甲士押着来到他面前,正在品茶的元冠受笑了笑,问侍从道。 “哦?高欢送来的,什么东西看过了吗?” 侍从面色涨红,有些愤愤不平,直言道:“乃是女子衣物,那高欢想乱我军心,用心甚是歹毒。” “拿来看看。” 看着眼前摊在桌面上的五颜六色织锦女装,元冠受一点都没生气,甚至有点想笑。 他提了两件,观察了一下,便在案几上提笔给高欢写了张纸条。 “喏,让使者带回去。” 战战兢兢的使者庆幸自己的脑袋还在脖子上好端端地待着,他接了纸条就想往外走。 “高欢还托你带话了吗?” 使者犹豫了刹那,答道:“高丞相让至尊莫忘了神龟二年初遇时,指点天下英雄的意气。” “哈哈哈哈哈。” 元冠受捂着肚子大笑,拍着桌子甚至打翻了盛着茶汤的碟子。 笑了半天,元冠受方才止住声,他让使者把纸条再送回来。 使者低着头,偷看了一下,白纸上只有一句话——丞相计止于此?莫急,他日入邺城,朕定将此衣试与新妇。 这倒霉蛋吓得亡魂皆冒,他不知道要是自己把纸条真带回去,暴怒的高欢会不会直接宰了自己。 不过好在,马上他就没有这个担忧的必要了。 呃,元冠受没有杀使者的习惯,他把之前的纸条“唰唰”的撕了,又写了一张。 依然是一句话——天下英雄,二十年来,唯君与朕尔。今会猎于韩陵,既分高下,也决天下,望君竭尽全力,勿令朕失望。 使者深深一礼,将元冠受的信件带了回去。 看着使者离去,亲军都督吴桃苻疑惑地问道:“至尊,要等到何时决战?” “等到高欢着急的时候。” 元冠受淡淡一笑,道:“高欢此人,性格坚韧而狡黠,见我军森严壁垒没有可乘之机,定会另寻他法。如果所料不差的话,他会盯上渡河尾随的彭乐。” “那彭将军岂不是危险了?” 元冠受不可置否,只说:“韦孝宽不会让彭乐轻敌冒进的。”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独挡一面的统帅,尤其是韦孝宽这种资历极深的统帅,定然是能控制住手下的大将军的。 .................. “驾!” 河北的平原上,五千骑军正在疾驰,他们是彭乐率领的羽林卫骑兵,数量虽然不多,但从邙山之战后就在河南山东一带征战多年,最是适合担任偏师先锋的任务。 烟尘飘扬到了天际,彭乐这厮的黑脸上淌着汗水,瓮声问道:“距离韩陵还有多远?” “还有八十里。” 亲卫冲他大喊,没办法,耳畔全是“呼呼”的风声,不大声喊是听不见的。 彭乐扬了扬手,骑军慢慢减速了下来,众人看着彭乐。 “拿俺地图来。” 自有亲卫从背囊中掏出地图呈上,彭乐掰着粗壮的手指头细细地数着。 最后彭乐说道:“绕道,不走直线了,从林台泽绕过去。” “啊?!” 众人面面相觑,直线八十里,再从北面绕一圈,可就至少二百里了,如此又要耽搁一天,谁知道因为他们的耽搁,前线的战局会产生怎样的变化。 若是因为他们在路上绕道,导致战争的天平没有得到最关键的砝码,那可就真的是罪人了。 “啊什么啊?你们觉得是高欢蠢,还是宇文泰蠢?人家那么多骑兵,怎么可能让我们捅屁股?去,去后边通知韦柱国,我们先绕一下。” 而随着粗中有细的彭乐,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绕路,被派到半路上率领骑兵拦截的段韶和慕容绍宗傻眼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 山坡上,段韶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着渐渐西沉的斜阳,一整天过去了,昨天打完刚刚缓过来体力的东魏骑军,在确认元冠受不接战后,就被高欢派出来伏击彭乐,试图先斩断西魏一臂。 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来。 “彭乐...怎么还没来?” 本来信誓旦旦的慕容绍宗也有些麻爪了,他手搭凉棚,眺望远方,却始终不见大路上有任何影子。 “莫非是彭乐所部累了,提前歇息,没有继续赶路?” “不对,不对。”慕容绍宗摇了摇头,可他又不能放弃等待,万一待会儿就来了呢,只好先派人去跟高欢说一下。 战争的天平,开始倾斜。 因为随着高欢最后主动战机的失去,陈庆之,到了。 陈庆之在连日强攻侯渊所镇守的井陉口无果后,放弃了最开始的计划,转而走上党至河内,继而通过元冠受渡过黄河以后的路,率领白袍卫前来汇合。 西魏除了彭乐的五千骑还需要时间,长安禁军的六个卫至此悉数到齐,而羊侃和蔡佑也已经到了洛阳,西魏的兵力优势开始逐步体现。 第三百零二章 不可失 “末将未能攻破井陉,以致南北对进的计划失败,还请至尊降罪。” “侯渊宿将,军马剽悍又有地形优势,哪有那么容易攻破的。起来吧,能临机应变率军赶到,陈将军的判断已经很正确了。” 陈庆之和白袍卫的几位将领,诸如邱大千、陈昕、宋景休等,都来到了皇帝的大帐。元冠受并未责怪陈庆之,陈庆之又不是真的神,在侯渊早已准备妥当兵员、工事、粮草的情况下,井陉口根本不是能短时间攻破的。 本来呢,按照计划是三路进攻,会师邺城。不过那已经是十多天以前的事情了,计划赶不上变化快,既然高欢要在韩陵决战,元冠受自然要调整战前的计划。 陈庆之的判断很正确,邺城不再成为主要战略目标,那井陉自然没有了之前那么高的优先级,现在主要的目的就是增加野战兵力,在决战中取得更大的优势。 元冠受沉吟片刻,道:“陈将军觉得这一仗,应该怎么打?” “不知其他几路人马,距离此地还有多少路程?” “朕从汉中的祁山兵工厂出发的时候,就已经通知了蜀地的蔡佑,他们的出发时间比较早,现在已经出了潼关快到洛阳了。北边的羊侃出发的晚,但骑兵很多,现在反而比蔡佑来的快,已经在洛阳修整半日了。” 陈庆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道:“最快也还要三天。” “正是如此。” 这时,忽有士卒来报:“至尊,蔡佑将军的儿子蔡泽率轻骑已经赶到。” “招他进来。” 不多时,一位剑眉星目,英姿勃发的小将军就来到了皇帝的大帐。 “宗齐,一路可还顺利?你父帅到洛阳了吗?” 蔡泽捶胸行礼,大声道:“回禀至尊,一路畅通无阻,后方兵站和补给点足够行军所需。父帅已经到了洛阳,与羊柱国的后卫部队递次进发,预计四日后即可到达。” 看着正值年少的蔡泽和陈昕,元冠受赞叹:“将门无虎子啊。” “对了,权旭,打完这场仗,让皇后给你主婚,你不是与独孤信的妹妹有意吗?” 权旭嘴角扬了起来,连忙说道:“谢至尊!” 就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突然远处传来了阵阵鼓声。 “去看看怎么回事。” 几乎同时,有亲卫来报:“至尊,敌军动了。” 元冠受眼神一凝,果然还是忍不住了吗?也对,再拖下去,高欢知道自己没机会了,可这般强攻,他就不怕死得更快吗? “去看看,敌军出动了多少兵力。” “不是,至尊,敌军是拔营向北了。” 陈庆之抢上一步,疾声道:“至尊,高欢这是逼我军出营,切不可追击。” “是啊,高欢这是被逼无奈之下的阳谋。” 围绕着韩陵之战,双方的博弈从来没有停下过,高欢的骑军果断出击,击溃了三万屯田军,但元冠受还以颜色,趁着骑军疲敝,又重创了山东军。随后高欢出营挑战,元冠受闭门不出,高欢又命恢复过来的骑军去伏击从东方尾随而来的彭乐没有成功,现在高欢面临这两个选择,要么回邺城,要么强攻。 显然高欢选择了前者,而前者也是一个博弈陷阱,现在选择题被抛给了元冠受。 要么拔营出击阻止高欢回邺城,那么就变成了双方的大规模野战,胜负仍未可知。要么坐视高欢回邺城,将河北各地留守军马调来,双方聚拢兵马,再进行大决战。 因为在兵力没有过大差距时,强攻邺城,哪怕元冠受有黑火药,也是不明智的,黑火药只能炸塌一段城墙,有充足的兵力,敌人很容易在城内继续巷战,被拖入攻守城的泥潭,这是元冠受不愿意见到的。 至于一边分兵收取河北,一边围困邺城,不是不可以,但还要考虑一个因素,就是在幽州西北的柔然人。 柔然与高欢交好,虽然崛起的突厥人给了柔然一定的压力,但这种压力还不足以让柔然完全动弹不得。 若是高欢只退到邺城还好,若是一路退到了幽州,柔然人是定然会参战的。 这个局外因素,哪怕当下出现的概率不高,也没有任何谍报显示柔然人有异动,作为最高决策者,元冠受还是要将其纳入到考虑因素的。 “若是高欢北走,不守邺城,而去幽州,郁久闾阿那瑰定然插手,如之奈何?” 听了皇帝的问题,陈庆之不由得一愣。 是啊,潜意识里,他觉得高欢定然是北还邺城的,但若是一路跑到幽州,就在六镇边上,到时候难道郁久闾阿那瑰会看着高欢败亡,然后自己被突厥和西魏联合绞杀吗? 不可能的,固然现在郁久闾阿那瑰跟萧衍一样,越老越昏聩,可面临自己的统治权甚至生死的问题,任何一个统治者都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咳咳咳~至尊,缓追急战,不可失机!” 大帐外,李苗急切的声音传来。 元冠受忙迎了出去,扶着李苗的胳膊,这位为他筹谋军略十五年的军师,此时面容清瘦,满头华发,眼神却亮的摄人。 “子宣,且坐。” 李苗摇了摇头,直言道:“整军拔营尾随五十里缓追,监视高欢撤军,敌军走不快,趁此机会等待我军后援。若高欢掉头,我军就地防御与其急战,不可令其从容撤军。如今双方骑军数量差距已经不大,在机动性上高欢并不能甩开我们。” 元冠受把刚才提出的问题又问了李苗一遍,若是高欢北走幽州该当如何。 “至尊糊涂!高欢弃基业北走,固然可以苟安一时,宇文泰又如何肯跟他?失了宇文泰,光靠柔然人,就算二者联合,再过数年,我军一样可以联合突厥举国而征横扫其部。” “子宣的意思是,放他走,但是不能让他撤的舒服,等我军后援源源不断的赶上来,等兵力有足够优势,再追上去。若是其回头,就利用五十里的距离准备好工事,与其野战。” “不错!” 元冠受点了点头,道:“子宣看得通透,朕明白了。” 第三百零三章 猫戏鼠 就如同“一二三木头人”一样,东西魏的行军与追逐从上帝视角看来充满了趣味色彩。 双方派出了大量的斥候试图掌握敌军的动向,每当东魏放缓脚步试图回身决战,西魏也会同时停下,依靠携带的辎重车辆就地筑垒。 而这个过程,每一次对方的动向被统帅获悉,都要付出很多很多斥候的生命。 东魏军试图用连续的假动作疲惫西魏军,西魏军也乐此不彼地跟东魏军玩着这场追逐游戏。 在看到西魏根本就不在乎浪费多少资源和民夫的体力筑垒后,高欢最终被激怒了。 在一次逼真的掉头假动作后,高欢趁着西魏前锋斥候被严重压缩了侦测范围,直接命令高敖曹率领全部骑军掉头冲击西魏军阵。 随后步卒掉头,急行军投入战斗。 双方在东魏掉头的假动作时,被拉近到了三十七里,而东魏再一次掉头后,西魏由于斥候侦查的范围被压缩,直到骑军大举冲过来,才发现了这一情报。 当斥候的情报接力传递回来时,东魏骑军距离刚刚再次出发的西魏军,已经不足二十里。 这次不是假动作了,高欢真的要玩命了。 随着就地筑垒的命令再一次下达,被折腾的已经有些麻木的民夫和府兵开始了快速的土木作业。 为了争取时间,西魏的骑兵也递次投入了战斗以迟滞敌军,战斗在第一时间就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 大股大股的东魏六镇胡骑在河北平原上狂飙突进,西魏骑兵与之往来冲杀,试图给后面的步卒争取更多时间筑垒。 高敖曹一骑当先,亲率数百精骑作为箭头,直直插向西魏军阵。 在高大的战马上,高敖曹怒目圆睁,长槊左右突刺,甚至用上了一力降十会的轮砸,他随手的一轮,就能将西魏骑卒从马上打飞,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在高敖曹的身后,扛着他的大纛的骑卒紧紧追随,这一杆大纛,就如同一个方向指引一样,带着数以万计的东魏骑兵向前突击。 伊壅生作为当年敢刺杀高肇的人,自然是武艺绝伦,虽然如今年岁大了些,但经验却愈发地老道,战力丝毫不减当年。 见了高敖曹在军中横冲直撞,便带领部下上前拦截,定要杀一杀高敖曹的威风。 “敌将受死!” 高敖曹见迎面一位鬓角斑白的老将冲来,放声大笑道:“军中无人了吗?” 伊壅生闻言大怒,挥舞手中大刀直取高敖曹。 “当~~” 兵器相交,伊壅生虎口巨震,大刀险些脱手而出。 伊壅生的眼神一凝,这高敖曹竟然力气如此之大,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此时高聿带兵也增援了过来,擒贼先擒王,高敖曹这杆大纛不仅给友军指示了位置,同样也给敌人提供了自己的战场定位。 “来得好!” 伊壅生未能一击拿下,已经错马而过,见又有敌人将领送上门来,高敖曹拍马迎战。 高聿这位从岐州之战就开始征战沙场的老将,却不以勇武着称,只带着骑兵与高敖曹所部进行穿插,然而他避着高敖曹,高敖曹却偏偏寻他过来。 “砰!” 身前的骑卒像是破沙袋一样被戳飞,高聿硬着头皮提枪迎战。 刚一交手,高聿就有些后悔了。 排山倒海般的大力从枪杆上传递过来,高聿武艺本就稀疏平常,又多年未上阵,这一下子竟然被高敖曹直接震飞了长枪。 “唰~” 高敖曹单手抽刀,干净利落的回身一刀,正砍在高聿的肩膀下,只是一下,高聿的一个胳膊就被齐刷刷的卸了下来。 高聿疼痛难忍,险些一头栽倒下来,在亲卫的护送下匆匆离开战场。 “谁能挡我?” 高敖曹桀骜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不休,一路拼杀过来,战马头顶装饰的羽毛都被染成了血红色,仿佛战神一般傲立在万军之中。 “呜呜呜~” 牛角号声响起,当面匆忙集结的西魏骑兵被击溃,高敖曹不顾手下骑卒的疲惫,继续带兵进军,试图直接冲破西魏军尚未搭建完成的营垒。 真正的大战,随着高敖曹的骑军与西魏步卒交手,正式拉开了帷幕。 很快,急行军抵达了战场的东魏军便开始递次投入战斗,在林台泽的西侧,韩陵的北侧,这片尚且算得上是平坦的小平原上,二十余万大军舍生忘死地拼杀在了一起。 西魏有临时搭建的营垒和车阵,在顶住了高敖曹第一波冲击后,开始与两翼的骑军协同作战,试图彻底稳定住阵线。 西魏分成了五个部分,由西至东,分别为陈庆之指挥的白袍卫,郦道元指挥的监门卫,元冠受指挥的千牛卫,李苗指挥的虎贲卫,杨忠指挥的金吾卫。其余府兵分散在各卫中以作后备,元冠受的手里,还捏着近万人的甲骑作为胜负手。 而东魏亦是如此,双方之所以不约而同地选择这种模式,就是因为参战人数过多,多到连统帅都无法掌握太过具体的人数。 而在冷兵器时代的通讯条件下,有且只有分散指挥这一种可行的模式,否则靠一个人微操,先不说信息传递的速度和准确度,仅仅是二十多万人战场上无数的调度情况,都能让一个人的大脑彻底死机。 东魏由西至东是,高敖曹,慕容绍宗,高欢,侯景,宇文泰五个人分别指挥当面的部队。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冲的最猛的高敖曹只得到了慕容绍宗的支援,而高欢稳坐中军,侯景和宇文泰却显得有些进展缓慢。 高敖曹麾下三万多骑兵横冲直撞,从陈庆之和郦道元两部的结合部之间撕开了一个口子,试图打穿西魏的防御体系,随后绕到中间直取元冠受。 这是一种非常冒险的战术,但现在不仅高欢约束不了高敖曹,连天王老子来都不行,热血上头的高敖曹认准了元冠受的天子大纛,打算一举立下不世之功。 “甲骑,跟上高敖曹。” 高欢当机立断,既然已经押上全部,那就不在乎手里的赌注了。 很快,状态极佳的八千甲骑在段韶的带领下从西侧切入战场,尾随在高敖曹所部撕开的口子后,想一起向东击溃监门卫,随后进攻元冠受的中军,彻底瘫痪西魏的战术体系。 第三百零四章 好儿郎 就在东魏八千甲骑出阵的同时,战场最西侧指挥白袍卫的陈庆之,和紧挨着陈庆之的郦道元,都接到了来自中军的示警旗语。 原因无他,开了“天眼”。 好几个热气球在中军临时搭建的指挥台旁边升空,河北平原的十月初,气温还没有过于严寒,且干燥凉爽,视野良好,非常利于热气球的升空探测。 上面接受了专业训练的传令军士,将自己看到的战场信息,用速记图文的形式通过连接的绳索传递下去,军情司的参谋文士在简单判断后交给皇帝决定。 所以,东魏的军事调度情况在元冠受这里几乎是透明的,段韶的甲骑部队刚从高欢中军窜出来,元冠受就给在他西侧的白袍卫和监门卫打信号了。 郦道元和陈庆之的结合部已经被高敖曹的三万骑军打穿,没办法,每个卫只有一万五千人,府兵大多配置在战场东侧,导致高敖曹利用优势兵力单点突破成功。 而接到了甲骑的消息,两者的反应也大不相同,郦道元命令士卒缩小防御区域,以达到增加兵力厚度的目的,来更好的迟滞高敖曹。 其原因有二,第一是郦道元不仅面对着侧翼的高敖曹,还要承受正面慕容绍宗一万多步卒的进攻,相当于同时承受四万人,也就是两倍半人数的进攻压力,他不得不缩小战线。 第二是郦道元的右侧就是元冠受的中军,如果他顶不住,那元冠受就危险了。 陈庆之的反应则更为果决,他下令白袍卫标配的五千骑兵前出,拦截后续出击的段韶所部八千甲骑,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在段韶所部甲骑提起速度以前阻挡住。 而这样的后果对于这支五千人的骑兵部队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他们是轻骑,以轻骑阻挡重骑,哪怕是尚未完全起速的重骑,结局都好不到哪去。 而且,这支五千人的骑兵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切断高敖曹和段韶的联系,致使高敖曹彻底变成孤军,因为与此同时白袍卫也在向东靠拢,试图与监门卫左右夹击高敖曹。 现在西侧的战场态势变成了监门卫能不能顶得住高敖曹的大股轻骑,白袍卫的五千骑兵能不能挡住段韶的八千甲骑。只有都顶住了,才有可能将高敖曹这条大鱼围困在网里,而此时的高敖曹还左冲右突活蹦乱跳着呢。 陈庆之一身白袍白甲跨坐在马上,身边的众将尽皆不语。 “富贵生活过了十年,都怕死了?” 陈庆之语调说不上严厉,但众人的心里,却像是冬日里饮了一杯满是冰渣的水一样的感受,冷的令人发颤。 “末将请战。” 膀大腰圆的鱼天愍闷着声站了出来,他说道:“末将本就是江淮一屠户,有幸追随柱国北征,才有了今天的荣华富贵。梁国城下我就该死了,是兄弟们拿自己的命给我换的,享了十年福,已经够本了。” 右白袍卫大将军邱大千听了这番话,老脸涨得通红,他当年就是守梁国被白袍军击败才投降的,如今鱼天愍这番话说出来,邱大千如何还能坐得住? 就在邱大千要开口时,一个坚定的声音突然响起:“让我去。” “不可!” 不仅邱大千不同意,连宋景休也站出来反对道:“少将军不可!” 看着二十多岁的儿子视死如归的样子,陈庆之却点了点头,道:“昕儿去吧,勿坠了我陈氏门风。” “柱国!不行啊!” “有什么不行!”陈庆之声色严厉,消瘦的面庞上满是愤怒,他厉声说道:“五千多骑军在等着,战场上几十万人都在等着,每过一息,变数就增大一息,还有几息容得我们继续犹豫?别人家的儿郎可以去死,我陈庆之的儿子就不行吗?” “我今年五十六岁了,戎马半生,南征北战,人间之事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此战是定天下的大战,尔等若退缩不前,心存偷生之念,不如早些自裁免得累死三军!今天我陈庆之就让昕儿给将士们做个表率,这场仗里,没谁是不能死的!若不是我老了,身体吃不消,骑马弯弓都费力,还用得着你们?!” 陈庆之脖颈上的青筋“蹦蹦”地跳着,他抽出腰间的宝剑,疾声下令:“陈昕领五千骑兵前去拦截当面段韶所部八千甲骑,鱼天愍、宋景休各率三千步卒增援监门卫,邱大千原地待命,速去!” 众将再无疑虑,各自领命而去。 太平日子过久了,人也就怕死了,不奇怪,能活着,谁想死,尤其是在这决定天下的大战里,死了可就享受不到后面的泼天富贵了。 可换句话说,大家都不想死,那这仗还怎么打?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不假,可战争的本质是两个具有高度组织性、纪律性的军事集团,以钢铁和鲜血作为代价的生死博弈。 所以,向死者,生。向生者,死。 看着儿子白马银枪远去的背影,一滴眼泪,从陈庆之似乎永远没有感情波动的眸子里坠落下来,“啪”的一声跌到泥土里,散落成碎片。 .................. 战场上有不怕死的,自然就有怕死的。 此时最倒霉的除了郦道元,就是宇文泰,两者的压力都很大。 “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盯着老子打啊啊啊啊!” 宇文泰看着手下山东军的战团,每时每刻都在被吞噬缩小,气的简直是三尸神暴跳。 从上次攻营,到现在,山东军都是西魏的主攻目标。不奇怪,元冠受的既定策略就是如此,就是要搞宇文泰的心态,看看宇文泰能不能顶住手下伤亡的压力,拿自己的家底给高欢卖命。 西侧的郦道元在苦苦支撑,东侧当然不是毫无动作,配置了大量府兵和骑兵部队的战场右翼,同时也在对着当面的侯景、宇文泰两支部队猛烈攻击。 李苗指挥的虎贲卫和杨忠指挥的金吾卫,加上四万多府兵,以及单独的蔡泽所部五千轻骑,正在全线出击,逮着宇文泰、侯景的结合部猛突,已经快要将二者撕裂开来了,跟高敖曹的打法是一模一样的。 第三百零五章 莫失望 “侯景救一下啊!” 宇文泰有些气急败坏了,他手下的左中右三部的将领李虎、李弼、赵贵纷纷告急,而宇文泰手里捏着的于谨所率领的亲军又不能轻动,所以宇文泰一边派信使去找侯景求援,一边看向了达奚武。 迎着宇文泰的目光,达奚武点了点头。 “骑军出击。” 达奚武翻身上马,带领山东军还剩下的八千多骑兵奔赴战场,现在能阻挡住前线节节败退的颓势的,也只有他了。 而不出意外的是,达奚武的大股骑军刚刚出动,就被冒险升空到了数十丈高的半空中的热气球发现了。 这是很明显的事情,要是几百人、千把人的调动,在混乱的战场上是辨认不清的,可接近万人的大股战团开始运动,那真的是一眼就看到了。 热气球传下来的情报,很快送到了元冠受的手里,元冠受看了眼潦草的图文,东侧山东军的位置,出现了一万骑左右的部队。 这应该是山东军的骑兵...要不要继续给东侧,也就是西魏军的战场右翼增兵呢。 又到了三选一的时候了,现在元冠受有三个选择,按兵不动,给西侧郦道元增加防守兵力,给东侧李苗增加进攻兵力。 这里比的就是,谁先顶不住。 元冠受的脑海里,飞速地推演着现在的战场态势,当他把一个个数字去掉,战场上仅存下统帅的名字时,思路豁然开朗。 郦道元有充分的理由顶住,而宇文泰也有充分的理由顶不住。 郦道元是西魏的柱国、东都留守、河南道总管、太师、涿国公。老头子一家,弟弟郦道峻、郦道博,长子郦伯友、次子郦仲友,在西魏都是衣着朱紫的官员,一门荣华与国同休。 决定天下的这一仗里,郦道元没有任何顶不住的理由,于公,为了平定天下,开万世太平的信念。于私,为了弟子元冠受,为了自己的家门亲族,他都要坚持守住。 而宇文泰呢,东魏大将军,割据一方的诸侯,高欢的盟友,他来这里参战,只是出于唇亡齿寒的顾虑,他有什么理由为了高欢的王图霸业把自己手里的本钱都折损掉呢? 再考虑到进攻方,桀骜不驯的高敖曹是猛,可他的部队就如同他自己一样,把自己陷在了死地里,从来不顾及他人,以一种个人英雄主义的姿态一往无前地冲锋着。 邙山的时候,高敖曹就是这种作战风格,元冠受为了这场仗准备了这么多年,兵部军情司的参谋们不知道做了几仓库的战场预案,怎么可能想不到高敖曹的搏命一击? 同样是进攻,高敖曹要玩命,李苗也要玩命,或者说,从这位心力交瘁几近枯竭的文士离开洛阳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打算把命扔在战场上了。 “——报,李柱国请求至尊调动甲骑突击。” 元冠受望着眼前舍生忘死地搏杀着的千军万马,望着天空中被地面上的有若实质的沸腾杀气震慑的展翅远去的飞鸟,没有犹豫。 “石鹫,黎叔。” “在!”“末将在!” 元冠受分别拍了拍眼前两位追随他多年的大将军,甲胄肩膀上的狮子兽,没有说什么,只是指了指东方。 临走,石鹫用颇为熟练的汉话嚷道: “至尊珍重,这次俺可不会像十六年前马嵬驿那般当逃兵了,蒙至尊抬举,俺一个破落户能混到大将军,没啥能报答至尊的,就一条命。用汉人的话说,叫将军不惧死,马革裹尸还!” 正值壮年的黎叔笑了笑,嘴角的刀疤狰狞地随之裂开,道:“跟军中的书记识了几天字,还真当自己是读书人了,扯什么酸词。” 拉下青铜面甲,黎叔的声音从后面闷闷地传了出来:“至尊,等我俩凯旋归来,可要讨酒喝!” “好!朕等你们。” 两位大将军率领阵后修整的近万甲骑汹涌向东,前去接受李苗的调遣。 “——报!” 又有一骑飞来,翻身下马道:“至尊,监门卫张始荣将军殁于阵中,郭子辉将军重伤昏迷,防线岌岌可危,郦柱国请求增援。” 从正光五年岐州大战开始的宿将们,以极为令人痛心的速度在折损,张始荣战殁,郭子辉重伤,高聿断了一臂,伊壅生身披数创还在苦战。 元冠受沉默了几息,道:“长孙儁。” “末将在。” “率千牛卫四千重装步兵向西,支援郦道元,勿令高敖曹继续突破。” “喏!” 元冠受的中军,还剩下厍狄干、淳于诞、莫折阿倪、李穆、权旭五位大将军,以及李远、李贤、权景宣、薛修义、薛风贤等十余位将军。 但这不意味着中军的压力就小了,当面的高欢也在进攻西魏的中军,试图分摊高敖曹的压力,厍狄干和淳于诞就指挥着步卒正在前方抵挡着高欢的进攻。 而在左翼和中军承受着巨大压力时,集中了近一半兵力,足足有八万人之多的战场右翼,也对当面的侯景和宇文泰发动了排山倒海般的总攻。 大将军杨忠,率领部下独孤信、吴桃苻两位将军,并着六千精骑,冲着侯景就是猛冲猛打,势要报那一夜被侯景夜袭的血仇。 而在实际上指挥着战场右翼的虎贲卫、金吾卫共三万禁军,以及三万多府兵,还有一万甲骑,五千轻骑的李苗,此时也将手中全部的筹码都一次性地压了上去。 柱国独有的蟒纹大纛之下,李苗迎风肃立,他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身板却没有任何佝偻,一如当年渡过渭水,与元冠受一同决死追击时。 “蔡泽。” 年方十五的蔡泽捶胸行礼道:“末将在。” “率所部五千轻骑出击。”顿了顿,李苗沙哑的嗓音复又说道:“莫丢了你阿翁的脸。” 蔡泽沉默不语,只是翻身上马,检查了一番左右两个箭囊中的箭矢。 “黎叔,咱们认识了好多年了吧。” “二十年了,李参军,当年俺还是山里的猎户呢,您跟魏刺史说,亲手把我招进军里的。” 听着黎叔说着他旧日里还在东益州任职时的称呼,李苗笑了:“去吧,莫让我失望。” 第三百零六章 魏武卒 西侧的战场态势,用焦灼已经不足以形容,或许白热化更贴切一点。 高敖曹的骑兵部队深入到了西魏的军阵中间,这支部队的前后左右全是西魏的士卒,尤其是西面,鱼天愍、宋景休率领的白袍卫士卒正在奋力增援监门卫,而高敖曹本人,距离郦道元的蟒纹大纛不过数百步的距离。 在高敖曹北面,慕容绍宗正在挥军猛攻,奈何兵力单薄还都是步卒,不到万人的队伍即便用了全力,也跟不上高敖曹的突进步伐,慕容绍宗只得与高聿、伊壅生苦苦纠缠。 而在战场偏西位置,企图沿着高敖曹凿开的缺口跟进来的段韶所部甲骑,则被当面的陈昕拦住了。 “咚咚咚~~” 这不是激动人心的战鼓声,而是具状甲骑的马蹄声! 段韶所部八千甲骑,如同黑色海洋一般,即将吞噬任何企图阻拦在他们面前的敌人。 黑压压的重装骑兵集群动地而来,马蹄铁践踏在地面的声音,足以让任何心脏不好的人瞬间被可怖的共振和巨响震破了心房。 在阳光的照耀下,旌旗如林,令人望之胆寒。 东魏的甲骑争先恐后般向着白袍卫骑军的奔涌而去,大地在颤抖,奔雷一样的声音充斥了所有人的耳朵,而在当面的白袍卫,也不甘示弱地响起了号角声。 “呜~呜~呜~” 低沉的牛角号声响起,白袍军的五千轻骑也开始了冲锋。 不是陈昕有勇无谋,试图以轻骑跟重骑对冲,恰恰相反,此时陈昕的做法是最正确的选择。 具装甲骑最恐怖的地方就在于他的速度,一旦让具装甲骑完全提起速度,南北朝无数的战事已经证明了,除了坚固的城池和营垒,高耸的大山和奔腾的大河,没有任何东西能挡得住大规模具装甲骑的冲锋,重步兵的枪阵也不行。 而提起速度,第一需要时间,第二需要空间,陈昕的做法就是在有限的战场空间里,挤占东魏具装甲骑部队的提速空间,迫使尚未完全起速的甲骑陷入白袍卫轻骑的战阵中。 正是因为甲骑恐怖,才要跟他对冲,如此一来,才能最大限度的减少有可能造成的伤亡,向死而生,莫过于此。 “唏律律~~” 代北马的响鼻低沉而绵长,战马的鬃毛在流淌着汗水,汗水顺着战马的马甲流淌下来,转瞬就被马蹄踩碎。 段韶举起手中的长枪,这些年来,他从未忘记,于邙山之战中战死的父亲段荣,在临走前告诉他的话——为将者,当死国。 段韶的母亲娄信相是高欢妻子娄昭君的姐姐,姨夫高欢争霸天下的大业,如今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己能不能冲破白袍卫骑军的防线,跟着高敖曹破阵擒皇,击穿西魏的防御体系。 他没有任何退缩的理由,这一仗,有进无退。 “杀!!!!” 八千甲骑疯狂咆哮,灼心的杀机在胸腔中沸腾,热血奔涌不息,势要将螳臂当车的白袍卫五千骑兵踏为齑粉。 轰隆隆的马蹄声中,两支队伍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前排的甲骑,手中的长枪已经贴到了战马的身侧,最适合发力的位置,带着巨大冲击惯性的枪尖瞬间收割了无数轻骑的性命。 当面的白袍卫骑军前排,被连人带马撞得稀烂,东魏甲骑去势不减,一股脑地撞进了白袍卫骑军的阵中。 “呲~” 仿佛是一坛老酒被启封的声音,一个白袍卫的骑卒被段韶凌空挑飞,鲜血从胸膛中喷涌而出,将铁甲外洁白如雪的白色外袍染成了血衣。 战马接连不断的嘶鸣声中,两支骑军以最为原始野蛮的方式,用生命为代价,在平原上进行着惨烈的厮杀。 不断向前的东魏甲骑,在不知不觉间,速度开始减缓,冲击力开始下降,而一路上,留下的大多数都是穿着白色外袍的尸体。 无主的战马在战场上茫然地奔走,而在段韶的眼中,透过面甲看到的,却还是伤亡惨重的白袍卫轻骑,在死死地纠缠着他的具装甲骑,哪怕交换比打的连他都有些心颤,白袍卫也未曾退缩。 与此同时,深陷在西魏阵中的高敖曹,也到了强弩之末的时候。 可是他离自己的目标,真的很近了。 监门卫已经被彻底打残,哪怕郦道元的蟒纹大纛下还聚拢着一些残兵败将,也不足以成为他的障碍了。 至于身后撵着自己的白袍卫步卒,鱼天愍和宋景休的努力,在高敖曹看起来分外可笑,就让你们在屁股后边跟着又能如何。 现在高敖曹的眼里,只有目视范围就可以看到的元冠受的天子大纛,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的大纛,在高敖曹看来,就是奠定他古今第一武将名号最好的垫脚石。 项羽算什么?吕布算什么?他们能在二十万人之中直取天子首级吗?我高敖曹才是天下第一!没有人能阻挡我! 高敖曹挥舞着马槊,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向前突击,只剩下三万不到的骑兵紧紧跟随在他的身后,他是这支部队的灵魂核心所在,只要高敖曹的大纛没有停止向前移动,身后的骑兵们就不会停下来。 “嘶~”“这是什么?” 一支约莫千人左右的骑兵队伍,出现在了高敖曹部队的前方,也就是监门卫和千牛卫之间,直接拦在了高敖曹的必经之路上。 不是甲骑...甲胄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没有扎甲的痕迹,也没有盆领,当面这支骑兵队伍全身都是银白色的甲胄,身体被完全覆盖在甲胄里,连四肢都是,并非是扎甲那种以裙甲的方式来遮蔽的,而是完完全全地跟个铁罐头似的。 当面的这支奇怪的骑军,甚至没有多少旗帜,而是就这么沉默地发起了冲锋,仿佛不是人类一般,谁也不知道他们全包裹式的头盔后,隐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这是莫折阿倪带领的魏武卒,成军十年,不过千人,装备了全套量身打造的板甲和超长超重型骑枪。 这是单独为高敖曹准备的大礼,也是对他勇武的最好赞誉。 第三百零七章 套马索 魏武卒开始加速,寒风吹在他们的银白色甲胄上,从关节的缝隙间发出了“嘶嘶”的低吟。 “放箭!” “放箭!” 晓得这种重骑应该不会携带弓箭,大股的东魏轻骑开始在中距离进行试探性射击。 六镇胡骑们娴熟地挽弓搭箭,用从小就练就的骑射本领来向敌人发动进攻,须臾间,一根又一根锋利的狼牙羽箭已经对准了不远处的铁皮罐头们。 “簌簌簌~” 一蓬蓬箭雨如同蒿草一般扎下,却被魏武卒的全身板甲轻易弹开,连扎在上面都不可能。 “什么?” 不少胡骑面色大变,这是什么怪物,就算是披了双层扎甲,都不可能箭矢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最多是扎在上面没有破防而已。 心头忐忑之下,双方已经来到了短兵相接的距离。 “冲啊!” 高敖曹用力地抽打着胯下的汗血宝马,战马哀鸣了一声,继续拖着疲惫的身躯开始对冲,冰冷的铁蹄践踏在河北平原的泥土上,向着未知的道路一往无前地迈了过去。 “死!” 在散乱的轻骑阵型的最前方,高敖曹横槊跃马,接下了当面魏武卒的骑枪重击。 “嘶~这是什么?” 高敖曹虽然挡下了这一击,当面的奇怪兵器也从中变得粉碎,可右臂酸麻到没有知觉的他,虎目中满是震撼。 错马而过时,高敖曹用余光瞄了一眼这些银白色罐头的兵器,那是一杆很长的枪,长杆头上安装着尖锐的金属锥体,硬木制的枪身在手的位置有护手,后部有配重的木锥,绝不同于马槊,他们的枪不仅用手使用,还配合在了马鞍旁的特定箍槽上,应该是为了缓解巨大的冲击力用。 而且,马槊弹性极佳,这种枪似乎更类似于一次性用品,只为最强的一击,随后便可以从中折断了。 毫无疑问,这是西魏军的秘密武器。 从盔甲到选人到武器,都是特定的,很难大规模列装,或者说,列装的成本极其高昂,性价比极低,只适合特定场合使用。 “去死吧!” 莫折阿倪感觉五脏六腑都在兴奋地震颤,巨大的冲击惯性让他整个人都在马鞍上微微前冲,骑枪最尖端银白色的金属锥头狠狠地扎进了当面的东魏军轻骑的身体里。 就像是被戳破的、没有装多少沙子的麻袋一样的感觉,轻而易举地就将人直接带离了马背,飞行了一小段距离后,这名东魏骑卒才重重地落在地上,被战马踏成一滩烂泥。 “咔嚓~” 骑枪折断,莫折阿倪毫无在意,他抽出背后插着的八棱铁锏,在马上肆意抽打,沉重的铁锏只要碰到当面的东魏轻骑,就能造成巨大的杀伤。 魏武卒们根据个人喜好,装备了五花八门的副武器,但无一例外,都是偏向钝器的存在,诸如铁锏、铁斧、铁锤、狼牙棒、铁骨朵,这些单手副武器配合高速移动的战马,简直就是地狱屠夫一般的存在,所过之处,只留下一条满是鲜血与烂肉的道路。 东魏的骑军突入敌阵,本就是久战之师疲惫无比,一轮交手下来,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连敌人的防御都无法突破! 而敌人只要轻轻地一挥,就能带走一条人命,这是极为令人崩溃的事情。 魏武卒调整方向,从打了个对穿的东魏骑军身后,配合着白袍卫的鱼天愍和宋景休,继续发动了新一轮的冲击。 高敖曹发现,自己如果无法解决这些数量稀少却极为讨厌的铁皮罐头,是不可能继续前进的,于是他决定,先给这些铁皮罐头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绝对的防御不等于绝对的无敌。 虽然可以等待这些铁皮罐头力竭再慢慢宰杀,但那样付出的代价未免过大,况且,高敖曹的时间也所剩不多了,虽然他看不见整个战场的情况,但既然自己这么猛冲,对面都没见到多少有力的增援。 那么反向推论,己方肯定也在承受着巨大的进攻压力,要么是高欢的中军,要么是侯景和宇文泰的左翼(东魏军视角的左翼,西魏军的右翼)。 “套马索!用套马索对付他们!” 六镇胡骑恍然大悟,他们从马背上的兜囊里翻出套马索,挥舞着坚韧的皮绳轮成了一个个准备捕猎的陷阱。 “嗖~” 技术精湛的胡骑有不少都将套马索套进了魏武卒的人或者战马的身上,然而下一刻,他们就纷纷面色大变了起来。 巨大的力量传导过来,这些人不由自主地被带飞了出去,狼狈地摔打在地面上,紧接着,就像是草原上被除以拖刑的奴隶一样,面皮和手掌跟大地产生了亲密的摩擦,被磨得血肉模糊。 但是,之所以说但是,这种牺牲还是有价值的,至少身后拖着一个人,这些魏武卒的机动性被逐渐降低了下来。 于是乎,被激起了血勇的胡骑们,开始悍不畏死地进行这种自杀式的套索。 六镇胡骑足有三万,魏武卒只有不到一千,渐渐地,每个魏武卒身上都挂满了套索,行动越来越慢,他们手边缺少锐器,即便是有随身的小刀,也很难割开坚韧的牛皮套索。 小半个时辰后,还在坚持作战的魏武卒终于彻底淹没在了三万骑卒的海洋里。 “哼,不知死活!” 高敖曹用马槊的尖头向上发力,挑开跌落在地的敌军主将的面甲,看起来这是一个羌人。 莫折阿倪不屑地笑了笑,冲着高敖曹大骂:“狗贼,我乃大魏左千牛卫大将军莫折阿倪,来杀我!” “还是个大将军,呵,倒是挺有骨气,那你就去死吧!” 高敖曹马槊奋力一捅,莫折阿倪的头颅被戳穿,登时便没了气息。 高敖曹恨恨地看了眼这个率军阻止了自己整整半个时辰的西魏大将军,继续驱策着疲惫的战马,向未知的,最后的终点发动进攻。 在他眼前八百步外,就是西魏的天子龙纛。 只要到达那里,不管是斩杀元冠受,还是砍翻龙纛,都能让西魏军心大乱,继而扭转战局。 第三百零八章 正背后 此时的战场上,敌我各部队之间犬牙交错,战场局势变得极度难以预测。 西魏军的左翼,白袍卫分成了两个部分,分别是用于夹击高敖曹的部队和阻止段韶八千甲骑的部队。 鱼天愍和宋景休率领的步卒在后边给了高敖曹很大的压力,他们始终保持了较为完整的阵型,高敖曹无法解决他们,只能无视后方的部队不断被其慢慢吞噬。 而白袍卫的轻骑已经拼光了,陈昕重伤昏迷被抬了回来,邱大千所部的步卒拼死拦住了段韶剩余的甲骑,与监门卫北部的残余兵力聚拢在一起,使得慕容绍宗和段韶无法突破防线去支援高敖曹。 阻挡高敖曹的监门卫半数失去了战斗力,这也不怪他们,事实上,以一万五千人的兵力阻挡高敖曹如此之久,已经是很不错了,毕竟监门卫也同样担负着双重任务,既要阻拦北面的慕容绍宗,又要阻挡西面的高敖曹。 现在只是西侧的队伍溃了,北面还在坚持与慕容绍宗拉锯,同时跟白袍卫的友军靠在了一起。 而监门卫,主要的兵源都来自于蜀地,在禁军六卫中成军时间最晚,战斗力也是最低的,柿子都捡软的捏,这个道理不仅元冠受懂,高欢也懂。 从千牛卫支援过去的长孙儁所部四千重甲步兵,成为了阻挡高敖曹的关键所在,如果他们拦不住,东侧的元冠受中军就会彻底暴露在这股三万人的骑兵集群面前。 “至尊,高敖曹骑军已至,还请暂避锋芒!” 李穆急切地劝道,元冠受不为所动,只是问道:“去问问热气球上的观测哨,东面打到哪里了?” 李穆急的都要哭了,可还是只能先去问热气球上的观测哨,这时候,观测哨们的心理和生理都接近崩溃极限了,持续了数个时辰不间断的观测,作图,还要保证尽量不出错,他们拿着笔的手都在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新的右翼战场形势图才送到元冠受的手里。 杨忠、独孤信、吴桃苻,已经切断了侯景和高欢之间的联系,而侯景和宇文泰之间的结合部,也被蔡泽的骑军切断,现在对于侯景,李苗只分配了一个卫和一万多府兵进攻,给予其充分的压力,让他不能也不敢去分兵支援宇文泰。 同时,宇文泰的部队也到了总崩溃的边缘。 他不到三万人的山东军,面临着金吾卫一万五千人,加上两万五千府兵,还有一万甲骑的全面进攻,几乎是一倍于己的兵力。 而且大规模的具装甲骑彻底撕破了他的防线,在他的军阵中横冲直撞,如果高欢不进行有效的支援,坐视山东军败亡,那宇文泰是绝对不会在为他卖命了。 而高欢也深知这一点,他放缓了对当面元冠受中军的进攻,抽调了一万步卒由斛律金率领,去支援宇文泰,极大地减缓了他总崩溃的时间。 但这也意味着,元冠受的千牛卫压力减小了,就有了更多的兵力从北侧抽调去西侧,来阻挡高敖曹。 现在比的就是,高敖曹突进的快,还是李苗把宇文泰打崩溃的快。 “黑火药布置好了吗?” 权景宣回答道:“回禀至尊,已经布置好了,就在长孙儁部队后边的车阵上,随时可以点火。” “至尊...” 见李穆还要再劝,元冠受面沉如水,直道:“朕跨鞍戎马以来,从来都是别人避朕的锋芒,你让朕避他锋芒?现在就是看谁先顶不住,朕一动,全军皆乱! 你从北边抽两千轻步兵,去支援长孙儁,滚滚滚!” 李穆领命而去,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这是赌博,一场惊天豪赌,赌注是天下的归属。而悬念在于,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会先坚持不住。 .................. “去死!” 蔡泽扬鞭跃马,战马腾空而起,就在这一空档,蔡泽抽弓捻箭,电光火石之间射出一箭。 “嗖!” 破甲重箭正中当面敌军的面门,敌人哀嚎着倒了下去,周围之人无不胆寒。 黎叔和石鹫所分别带领的甲骑部队,已经以钳形攻势穿插进了宇文泰部队的两翼,左侧的黎叔跟蔡泽汇聚到一起,继续进攻赶来支援的斛律金所部一万步卒。 黎叔手中沉重的大刀凌空挥舞,刀如半月,狠狠劈下,将东魏士卒的脑袋横劈成了两半,“噗”的一声,红的白的脑花鲜血四溅,迸溅在战马和泥土上,成为了战争的一部分。 黎叔和蔡泽的身后,五千重骑和五千轻骑汇成一股洪流,向着斛律金奔杀过来。 全速冲锋的骑兵集群如同无可阻挡的钢铁大潮一样,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撞在了斛律金的步兵阵中,瞬间就将东魏的前排步卒淹没、分解。 马刀的斩落声、箭矢的破空声、士卒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远处的南方,忽然传来了一声“轰”的巨响,声音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战场突然像是定格了一样,所有人都愣神了一瞬。 耳边嗡嗡地鸣叫着,没有了之前听到的嘈杂声音,南方黑烟四起,而当黑烟散去,西魏的天子龙纛依然耸立着。 李苗的脑袋剧烈地疼痛着,他还是催促手下的将领加快击溃当面敌军的速度,他不知道自己的主公还能撑多久,但黑火药已经是最后的手段之一了,此时左翼被打残,中军应该只剩下半个卫不到的兵力,所有的希望都在他的身上。 就在这时,北边忽地拐出一彪军马,风尘仆仆的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高欢中军的背后。 不是两翼,是背后,正背后。 “哈哈哈~你彭乐爷爷来了!” 看着高欢的王旗,彭乐的嘴角笑的都要裂开了,他拍了拍身边贺拔胜的肩膀,道:“贺拔破胡,去,擒了高欢,或者把那杆王旗斩了!” 贺拔胜瞅了眼混乱的战场,高欢的中军正在向南压,右翼(东魏视角)是慕容绍宗,左翼是侯景,再偏左后一些是斛律金的支援部队,背后几乎毫无防备。 第三百零九章 王旗断 “你说什么?!” 高欢不可置信地回头,可他什么都看不见,烟尘四起的战场上旗帜和人头阻碍了他的视线。 “大王快撤吧!彭乐的五千骑绕到中军的背后了,我们去找慕容绍宗避一避。” 直阁将军万俟洛急的直跳脚,好巧不巧,斛律金率领中军大部队刚去支援宇文泰,彭乐就出现了。 而此时中军的前部还在跟元冠受的中军交手,一时半会儿是抽不出来的,侯景自顾不暇,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去慕容绍宗那里避难。 慕容绍宗现在压着邱大千和监门卫的残部打,优势很大,敌军绕后的骑兵并不算多,只要跟慕容绍宗靠在一起,彭乐没法奈何的了他们。 可高欢撤起来容易,这么高的王旗如何撤?只要一动,军心必然动摇。此时可是千钧一发之际,任何意外都会导致精神高度紧张的士卒陷入崩溃状态。 谋士陈元康让亲军都督尉兴庆扶着高欢上了马,自己言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高王先去慕容绍宗那里避一避,王旗我们来守着!” 眼见凶神恶煞的彭乐所部骑兵从背后冲了过来,高欢无奈,只得在亲军都督尉兴庆的保护下策马先走。 而此时的中军,与元冠受接战的步卒,由轻车将军韩轨、左卫将军刘丰指挥,而背后的王旗,只有陈元康和直阁将军万俟洛守护。 万俟洛摘下兜鍪向远去的高欢叩头,起身对左右军士说道:“高王待我等不薄,我愿意牺牲性命,战死沙场,来报答这份恩宠,愿诸位努力!” 骑军飘忽而至,万俟洛声嘶力竭地大喊道:“我万俟洛在此,你们能过来的就来吧!” 可打头阵的贺拔胜连看都没看高欢的王旗一样,他晓得高欢是个什么人,绝不会在这里等死,定然是跑了。 他骑在马上左右扫视,贺拔胜是神射手,目力惊人,很快就发现了还没跑多远的高欢所部十余骑,于是亲率十三名骑兵一道追赶了上去。 “娘的,贺拔破胡就会盯着高欢追,算了,这王旗俺收下了。” 彭乐也不怪擅自追击的贺拔胜,径自率大股骑兵冲进万俟洛的阵中,一时之间,血肉横飞。 且说贺拔胜,快马加鞭撵着高欢跑,最近的时候,手中长矛的矛尖几乎都快要触及到高欢的身体,贺拔胜大吼,叫喊着高欢的鲜卑名字说:“贺六浑,我贺拔破胡今天一定要宰了你!” 高欢左右奋力抵挡,给高欢拉出了一点距离,高欢策马狂奔。 “糟了!” 贺拔胜一摸身后的箭袋,竟然不知何时掉落下了马去,索性从扎甲上拔出一根箭杆弯曲的羽箭,弯弓搭箭对准高欢就射。 “高王避箭!” “嗖”的一声,生死一瞬间,高欢抱紧马脖子趴下,吓得几乎背过气去,结果胯下战马一趔趄,将高欢一头摔倒在地上,高欢的鼻子都被摔破了,哗哗的淌着血。 高欢回头看着越来越近的贺拔胜,绝望的闭上了双眼,一生功业,尽没于此。 “休伤吾主!” 就在此时,幽州刺史刘洪徽率领数十轻骑赶来接应,校尉赫连阳顺下马,把战马让给高欢,自己跟着刘洪徽扭头纠缠起了贺拔胜的十三骑。 可不多时,西魏后续的骑军也尾追了过来,亲军都督尉兴庆调转马头,对高欢说:“高王速走,我的腰间还挂着一百枝箭,足可以杀死一百人!” 高欢眼泪模糊,不知道是感动还是被摔得,他高声说:“如果我能摆脱这次劫难,我就任命你为定州刺史,要是你不幸战死,我就把这个职位给你的儿子。” 尉兴庆回答道:“我的儿子还小,您就任用我的兄长吧!” 高欢点了点头离去,当他惊魂未定地抵达慕容绍宗阵中时,才发现仅仅过去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而身后为他殿后的尉兴庆、刘洪徽、赫连阳顺,早已在乱军中不见了踪影。 贺拔胜见慕容绍宗的大阵已经严阵以待,仰天长叹道:“若有箭矢,今日定杀贺六浑!”,随后领兵返回与彭乐汇合。 而就在贺拔胜拨转马头时,彭乐这黑厮也一棒锤开了万俟洛的脑花,看着伸出双臂护在王旗前的陈元康,狞笑了一声,双手抡起狼牙棒,重重地锤在了陈元康的身体和他身后的王旗旗杆上。 一棒,两棒,三棒。 陈元康没了声息,胸腔凹陷,身体无力地倒在了地上,而那需要一人合抱粗细的王旗旗杆,也出现了巨大的裂缝。 仿佛是伐木工一样,彭乐疯了似的拿着狼牙棒锤着高欢的王旗。 最终,“轰!”地一声,王旗折断,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了一地尘土,旗帜被西魏骑卒的马蹄踩在了脚下。 而随着王旗的折断,战场上十余万东魏士卒,同时陷入了茫然之中。 他们不知道高欢是死是活,因为在他们的视线里,除了袍泽,只能看到高高的王旗,和各位将领的将旗,现在王旗折断,只有一个含义,中军被击溃了。 侯景看着混乱的战场,在短暂地失神后,下令手下骑兵向北突围,直接扔了步卒就要跑路。 而山东军自然也不甘落后,赵贵声嘶力竭地对宇文泰大吼道:“大将军!快跑啊!!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按原计划撤!” 宇文泰当机立断,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带着李弼、赵贵、李虎、于谨撤退,同时通知达奚武的骑兵自行突围。 宇文泰和侯景的部队开始大规模溃退,李苗并没有下令追击,而是打旗语让麾下将领向左包围,吃掉高欢残余的中军,和完整的慕容绍宗部队,并且快速回援元冠受岌岌可危的中军。 此时,精疲力尽的高敖曹,满身都是被黑火药熏黑的痕迹,他看着眼前这个身穿赤红色甲胄的高大身影,沉默不语。 他曾经设想过很多次这样的画面,可从未想象过,会是今天这样。 时间拨回到一炷香之前。 第三百一十章 敖曹死 就在方才,高敖曹明明已经冲破了权景宣和长孙儁的阻挡,来到了西魏天子龙纛的面前。 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最后阻挡住自己的,是这个男人。 用于指挥的木台上,元冠受看着迫近到了两百步距离的高敖曹,轻轻的笑了。 你很想击败朕吧?来证明你才是天下第一武将。 朕不在乎这个名头,朕是天子,是众生之主,众王之王。可你既然这么想击败朕,那朕就让你知道,谁才是,天下第一。 身穿赤红色甲胄的高大身影,傲然站立于帅台之上,他用有力的手掌,握住了插在兵器架上的马槊,猛的一拉,如同长剑一般的槊尖发出了刺耳的嗡鸣,恍若龙吟虎啸一般。 一步重重踏出,帅台上的尘土飘忽而起,砸在元冠受的披风上,继而落下。 元冠受跨上战马,身边三千禁卫骑兵纷纷上马,追随皇帝迎战。 “唏律律~~” 嘹亮的战马嘶鸣声里,元冠受策马冲出,在阵前猛地拉紧,汗血宝马前蹄腾空扬起,元冠受身着佛狸甲,腰挎寄奴刀,手中马槊遥遥直指冰冷的虚空,灼热的眼眸里充斥着高昂的战意,与睥睨天下的自信。 阳光照射在赤红色的佛狸甲上,炫目而璀璨,映入高敖曹眼帘的,便是这个位于阵前的高大身影。 沸腾的杀机在胸腔中激荡,冰冷的寒意绽放在长槊的顶端,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始了加速。 如同滔天巨浪一样的决绝冲锋,长槊在急速的冲锋中划破空气,发出了刺耳的鸣爆。 “高敖曹,你想要杀朕...” “——让朕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两股洪流重重地碰撞在一起,马槊与马槊在在空中锵然相撞,又狠狠弹开一个半月荡开空气,两人在交错之际,又不约而同地扭腰抖肩,一式“回马枪”又快又狠地戳向对方。 刺耳的兵器碰撞声在空气中震荡不休,高敖曹哈哈大笑,畅快淋漓地吼道:“再来!” 双方的杀气有若实质,拨转马头,又一轮冲锋,高敖曹双手拧槊,几如蛟龙出海,槊尖枪花点点,抖出一片若真若假的幻影。 就在高敖曹出招的一瞬间,元冠受大开大合,横轮马槊如明月,一式“却月斩”撕裂空气,长槊如同活物一样咆哮着冲高敖曹砸去。 “当!~~~” 两槊相交,一阵巨大的摩擦声响起,槊尖像是着了火一样,摩擦出一连串的青紫色电火花。 双方不约而同地心头叹道,好强横的膂力! “...如果你就这点本事。”元冠受单手提槊,拖曳在地面上,看了眼北方重重倒下的高欢王旗,轻笑道:“那你没机会杀朕了。” 高敖曹闻言大怒,虎眼圆睁,其中血丝遍布,赫然是一片赤红。 高敖曹用力握紧手中的马槊,血液在全身百骸中肆意奔涌,怒火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活活点燃,额头上充血的青筋“嘣嘣”地跳动着,他历经千辛万苦到达了这里,怎么能在终点失败。 “去死啊!!!” 高敖曹厉声大吼,手中马槊以狂暴绝伦的姿态用力刺出,尖锐的槊头发出了可怖的爆鸣,照着元冠受就刺了过去。 “来得好!” 元冠受毫无畏惧,同样是竭尽全力的一击。 “当~” 马槊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酸牙声,没有人能靠近两人的战团,方圆三丈之内,无论敌我,但凡有人靠近,就会被上下翻飞的马槊刺死刺伤。 两人的战团周围如同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炫目白虹,无主的战马趴伏在地上丝毫不敢靠近,马腿瑟瑟发抖,任何胆敢靠近的士卒将领,都会被很快肢解成一团团残肢碎块,爆成四散飘落的血雾。 .................. 时间拨回到现在,双方不分胜负的大战分开,高敖曹看着快速增援过来的西魏骑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仰天长啸。 “天亡我也!” 眼前身着赤红色甲胄的高大男人告诉他:“投降吧,以你勇武,为朕所用,不失开国公。” “投降?” 高敖曹哈哈大笑,看着身后已经被彻底包围的东魏骑军,雄浑的声音响彻这片寂静的战场。 “哈哈哈哈哈哈...我高敖曹一生桀骜,投身军旅以来,手上染了不知道多少鲜血,杀了不知道多少兵将,高某长槊策马,纵横天下,你跟我说...” “投降?!” 高敖曹虎目圆睁,马槊横在腰间,伸手擦了擦颧骨上的血污,整理了一下兜鍪的系带,怒吼声回荡在天地之间。 “——来,有胆量的,取高某之头颅,换个开国公去!” 高敖曹誓死不降,左冲右突挥舞马槊力战,不知道徒劳地鏖战了多久,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高敖曹身上盖世绝伦的力量正在随着鲜血的流淌而急速消散。 战马早已阵亡,身边的士卒也尽皆战死投降,弥留之际的高敖曹回首四顾,这片充斥着鲜血与死亡的河北平原上,能继续站立杀敌的,只剩下了他自己。 耳边,当初邙山之战前,在空荡荡的邙山大营的酒楼里,听到的那首《垓下曲》,似乎正在响起。 “垓下四面楚歌围,千军万马彭城颓。 看那西楚霸王籍,破釜沉舟万人敌。 ……霸王枪,乌骓马……十年征战血未凉,尤是当年楚地郎,誓要将这汉军杀杀杀杀杀杀……. …杀穿…肠——” 那时他说,少女嗓音空灵,唱的不错,有田僧超的几分功力了,可惜年岁太轻,还少了些杀伐悲壮之气。 如今想来,霸王意气尽时,竟是恰恰念起了那几分不甚完美的歌声,真是意难平呢。 世界渐渐黑暗了下来,高敖曹用尽最后力气将半截马槊支撑在自己的身后,不让自己倒下,他这种人就是死,也要站着死。 高敖曹面容坚毅几如刀削斧凿,至死眼眸里依旧闪烁着森然寒光,身躯依靠着半截马槊,傲立在大地上,鲜血从全身上下十余处伤口里潺潺流淌而出,将猩红色的披风几乎要染成紫黑。 “此虎将也,勿斩其首,当马革裹尸而葬。” 第三百一十一章 痴男子 “宇文泰是怎么跑的?” 皇帝的大帐里,元冠受洗干净了身上的血污,看着腰间还坠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的彭乐,问道。 右翼大军都急着回来救皇帝,对于侯景和宇文泰的溃逃,只是略作追击,只有彭乐全程没有看李苗的旗语指挥,斩获颇丰,各种王公将领足足抓了四十多个。 彭乐锅底似的黑脸上也看不出颜色,嚷嚷道:“哥哥,宇文黑獭从俺大棒下漏网,已经吓破胆了!” “真的吗?” 见元冠受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彭乐嚷嚷的声音明显小了很多,低声道:“真的,这可不是宇文泰教我说的。” “你他娘的!” 听了这句话,一直告诉自己不要生气的元冠受马上勃然大怒,一脚把彭乐踹翻在地,彭乐腰间的袋子掉到了地上,一大堆金条“咕噜噜”地滚了出来,金色的光芒晃得众人睁不开眼。 “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宇文泰是怎么跑的?” 彭乐哭丧着脸,道:“俺追上宇文泰,与李虎战了一场,宇文泰扔下金条告诉俺:这不是彭乐吗?你个痴男子,追我干嘛,赶紧去追高欢啊,那才是大鱼,这些金条给你,换个人追吧。” “然后呢?高欢你追到了吗?” 彭乐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理直气壮地答道:“跑得太快了,没追到。” “你他娘的!” 元冠受一脚踹在彭乐的背上,弯着腰伸手揪住他的头髻,狂乱的黄发从手掌中不安分地窜出来,元冠受按着彭乐的脑袋就连连往下磕,一边磕一边骂。 “宇文泰当世枭雄,朕做梦都想杀了他和高欢,以绝心腹之患。你倒好,为了一袋子金条把他放跑了!” 皇帝的大帐里,地面当然不是沙土块,而是铺了厚厚的,从厌哒国进口的波斯地毯。彭乐的脑袋虽然没啥大事,但此时晕乎乎的,连声求饶:“哥哥,俺错了,再拨给俺五千骑兵,俺去把宇文泰捉回来!” “捉你个大黑头!都跑了这么远了,拿什么去捉?” 元冠受越说火气越大,从腰间“唰”地一声抽出寄奴刀,开始比量着彭乐的脖子,比量了好几下,甚至把他脖颈上的寒毛都吓的支棱了起来。 “咳咳...至尊不可,彭乐大将军...此战立有大功,怎可因此斩将,岂不寒了众将士之心?” 见李苗出声给彭乐求情,得了个台阶,元冠受便顺势下去了,可他收回了出鞘的寄奴刀,还是觉得很生气。 他娘的,你把宇文泰给老子放跑了,那是宇文泰!不杀了那黑獭岂不是给自己留后患? 元冠受气的咬牙切齿,连声道:“对,有大功,彭乐大将军有大功,去,给朕取三千匹绢来,朕要赏功。” 趴在地上的彭乐扭着脖子嘿嘿地笑着,本想恭敬点,说谢至尊赏赐,可看到了身边同僚们的眼神,赶紧闭上了嘴巴。 不多时,便有李穆带着侍卫拉着车过来,足足三千匹绢,塞了好几车。 “太客气了,太客气了,还拿过来,直接送俺营里就行。” 彭乐爬起来,笑嘻嘻地对李穆感谢。 “谁让你起来的?趴回去。” 元冠受冷哼了一声,彭乐“噗通”一下乖乖地又四仰八叉的趴在了波斯地毯上。 “赏你功。” 元冠受亲自拎着几匹绢,一边拿,一边念叨。 “正光五年,洛阳春风楼里,你他娘的拎不清,脑子一浑,带着老子从三楼滚下去。要不是老子扯着布条,差点摔死,这匹绢赏你功。” “昭武二年,未央宫晨练,趁老子不注意一拳给老子脸打肿了,半个月没缓过来,这匹绢赏你功。” “昭武四年...” “昭武七年...” “昭武十三年,韩陵之战,为了一袋子金条放跑了宇文泰,这匹绢赏你功。” 众臣在旁边听着,有看彭乐出丑傻乐的武将,也有心思比较细密的文臣,感叹彭乐简在帝心,不多时,一堆绢就压在了彭乐的背上。 “都赏你了,滚吧。” 彭乐跟个大黑熊似的翻身而起,抱着绢就要走,临走前,讪讪地回头道:“至尊,那金子...” “给你融了铸个金的狼牙棒,没事你就敲敲自己的脑袋,免得里面的浆糊凝固了,快滚!现在别让朕再看见你。” 彭乐滚蛋了,帐中该议的事情还要继续。 赏功自不必说,韩陵之战规模浩大,死难将士的追赠抚恤都要认真核对进行,不是一时半会能弄完的。 不过此战后的结果却颇有些耐人寻味,元气大伤的高欢率领四万余残部北逃邺城,而侯景却跟宇文泰合流,不到三万人一起南下奔了山东地界去。 邺城高欢是无论如何都守不住的,高欢只有一个退路,向北去幽州,紧靠着柔然占据的六镇,才能苟延残喘下去。 西魏这边,加上后续抵达的羊侃、蔡佑两部,算上降卒足有二十余万战兵,这种力量足以横扫河北,元冠受打算留韦孝宽镇守河北,他的目光,放在了南方。 “哦对了,朕听说梁国的使者庾信北来,被斥候拦下了?” “回禀至尊,正是如此。” “把他请进来。” 不多时,一位身高八尺,腰达十围的胖大汉子便被带了进来,此人正是文名美誉江南的庾信。 只见庾信虽然生的胖大,却皮肤白皙,宛如一尊弥勒佛,他恭谨地对元冠受行外臣礼,行礼完毕一言不发。 “为何不语?” 庾信说道:“外臣此前出使邺城,本有崔、卢数姓之雅士可言语,如今河北遭兵,外臣恐文明不存,故不敢言语,免遭祸端。” 听着庾信夹枪带棒的数落,元冠受心头多少有些不耐,这些高门大阀中人,看不起武夫,更看不起寒门,这话摆明了就是说邺城还有一两个风流人物,你们这些臭丘八打进来,连个配和我言语的人都没了。 这不杀杀他的傲气,真以为我北地无人了,笔杆子呢?都跑哪去了? 魏收在长安着《魏书》呢,杨炫之倒是随军了,到了洛阳便去各处石窟参观,写他的《西游记》,祖莹在朝歌就淋雨染了风寒,没有继续随军前行。 嗯,没关系,还有一个。 第三百一十二章 天苍苍 “温子升。” “臣在。” 一身官袍,腰配银鱼袋的温子升翩然出列,躬身答道。 庾信闻言目光一凝,温子升在南朝也是大有名声的,萧衍见了其作品就曾大加赞赏,直言:“曹植、陆机复生于北土。” 对于南方门阀评价北方士族人物来说,这是很高的评价,这或许也跟温子升是晋朝大将军温峤后代不无关系。 毕竟...在门阀眼里,只有门阀中人才算是人物。 “庾使说我北地无人可堪共语,朕命你以韩陵大战为题写一篇文章,给阵亡的将士们作碑文之用。现在便写吧,莫让庾使小觑了我北地风流人物。” 温子升欣然领命,这是名留史册的大好机会,他岂能不用心? 正巧今日亲临阵前,观韩陵大战有感,脑海中文思如泉涌。温子升提笔着墨,笔走龙蛇,不多时,一篇文辞优美的骈文便横空出世。 抖了抖墨,温子升要递给皇帝,皇帝却示意让他递给庾信看。 庾信接过文章,细细端详,不禁朗诵出声。 “钟鼓嘈杂上闻于天,旌旗缤纷下盘于地。壮士凛以争先,义夫愤而竞起。兵接刃于斯场,车错毂于此地。轰轰隐隐若转石之坠高崖,石良磕磕如激水之投深谷。” “好!好!” 庾信连道了两声好,心悦诚服地一拜,还是略有嘴硬地说道:“北地非是无人,惟韩陵片石,堪共语耳!” 只能说改口了,但没有完全改口。 .................. 邺城中,此时前方韩陵大战战败的消息传回来,人心惶惶。 “听说高王被贺拔胜一箭射伤,到了邺城就伤重不治了。” “谁说不是呢,死了那么多人,韩陵的巨石都染红了。” “别放屁了,最后的决战根本就不在韩陵,而在韩陵以北的平原,有个屁的巨石。” 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在市井中流传,搅得文武百官都不安稳了起来,纷纷要求觐见丞相、渤海王高欢。 高欢强撑着病体,宴请文武百官,在酒宴之上,高欢怔怔出神。 高欢,确实病了,病的很严重,摔伤倒好说,虽然膝盖红肿难行,但毕竟只是皮外伤,最重要的病是心病。 从神龟二年洛阳张府的那场大火时结识元冠受,到今年韩陵大战,二十年过去了,高欢始终被元冠受压了一头。 年少时,他只是一个卑微的函使,还是靠着老婆娄昭君资助的一匹马才能当上这个跑腿的差事,内心的自卑不问可知。那时候他在洛阳,遇见了衣着华丽,谈吐不凡的元冠受,元冠受请他喝酒,与他谈论天下大事,认为乱世将至。 从洛阳回来以后,高欢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每个月领到手的俸禄常常几天就挥霍一空,用来结交各路豪杰,以备天下大乱。 后来,天下确实乱了,六镇起义之时,豪杰蜂起,正是大丈夫提三尺剑,立不世功的时候。 可高欢却连连受挫,最终,投到了尔朱荣麾下,靠着给尔朱荣养马与切中尔朱荣内心的言语,才得以施展抱负。 半生飘零的高欢终于在尔朱荣死后迎来了机会,东出井陉,信都举兵,邺城鏖战,打下了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基业。 可是...太晚了。 就如同只有山东四州之地,被压得喘不过来气的宇文泰一样。坐拥河北九州之地的高欢,在西魏这个庞然大物面前,还是显得那么的渺小。 即便他八年以来积蓄兵力,不顾民生也要穷兵黩武,即便他熬干心血操演士卒,购置战马。 这些努力在韩陵之战中,都显得是那么的可笑。 最后的机会,高欢没有把握住,虽然他知道,即便韩陵大战他打赢了,西魏也只是伤筋动骨,过个十年八年,还有二三十万大军从头再来。 因为元冠受起家太早了,正光五年,天下刚刚乱起来,北魏余威犹在的时候,元冠受就凭借着敏锐的先知先觉,得到了外出领兵割据一方的机会。 从那以后,这个雪球越滚越大,关陇,河西,河南,河东,巴蜀,天下九分得其五,庞大的人口基数和取之不尽的战争资源,让他完全立于不败之地。 更何况,元冠受其人果敢坚毅,骁勇善战,麾下名臣如云,良将如雨,在这个时代,就是任何势力都要感叹无可奈何的存在。 “高王,饮一杯吧。” 中书令魏兰根见高欢捏着酒杯出神良久,提示道。 “哦...哦,来,饮一杯。” “啪~” 眼角一滴热泪滚入酒杯中,高欢一饮而尽。 “哎。” 一声轻叹,二十年来,年年征战,如今岁月蹉跎,老之将至,半生功业,毁于一战,高欢不觉唏嘘不已。 “斛律金,再唱一曲《敕勒歌》吧。” 斛律金将案几上碗碟里的饭食倒在身边,手里捏着两根筷子,敲打着空荡荡的瓷碗和青铜酒杯作为伴奏,昂声唱道。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北地豪杰,感念当年六镇往事,纷纷跟着唱了起来,就连高欢,也低声吟唱。 一世英雄,转头成空,唱着唱着,到动情处,时年四十五岁的高欢百感交集,不禁泪如雨下。 高欢招过世子高澄,看着席间神色各异的众人,对嫡长子做了最后的交代。 “斛律金敕勒老公,是个实在人,不会背叛你的。可朱浑道元、刘丰,这二人远来投我,也不会生出异心。段韶是你的同辈亲戚,忠诚且善战,你和兄弟们会得到他的真心帮衬。韩轨性情鲁莽,但人不坏,他有些出格的举动,你要予以容忍,知道吗?至于慕容绍宗,我死以后,慕容绍宗可为大军统帅,军旅之事皆可托付与他。” 高澄哀恸不已,哭道:“父王!” 高欢摆了摆手,说道:“挟持百官北去幽州吧,以范阳为核心,交好柔然依为唇齿,等天下有变,再做图谋。” 高欢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复又斟满,一杯接一杯,仿佛要把自己灌醉,忘却这一切。 高欢从少年时便能饮酒,身居高位后,宴饮喝酒规定自己只喝三杯,但今日晚宴,他破例了。 宴饮过后,十一月三日,一代枭雄,渤海王高欢,薨于率军北去范阳的路上。 第三百一十三章 菩萨梦 魏昭武十四年,也就是梁大同七年(541年)的一月十七日,今年已经七十七岁高龄的萧菩萨做了一个梦。 可能是年纪大了的原因,萧衍现在很少做梦,每天睡得很少,入睡也很轻。 但不管怎么说,昨夜的梦都显得很不寻常,这让天没亮就起来的萧衍,多少有些兴奋。 他梦见自己北伐成功了,河南山东等地的地方官们纷纷献上降表,自己完成了刘裕都没能完成的事业。 当然了,这只是一个梦。 这些年来,萧菩萨进行的政治投机和军事冒险数不胜数,除了庆之北伐能称得上取得了一定成绩,其他全都白给。 嗯...萧菩萨扶植的魏国宗室可不止元颢一个人,这些年来少说也有四五个了,每次北方出现动荡,他都会派人带着几千兵马试图复刻庆之北伐的奇迹,可惜都没能踏过淮北一步。 不过嘛,这种低成本高收益的事情,哪怕成功一次都是很赚的。 庆之北伐虽然白袍军没回来,但淮北各处重镇趁乱收复,可都是实实在在的收益。 萧菩萨在早朝时,兴奋地将自己的梦境告知了文武百官。大多还处于睡眼惺忪状态的文武百官,也假模假样地恭喜了一番皇帝,权当糊弄老头子了。 萧菩萨知道这是一个梦,但他还是说了,无非就是想听点好听的开心一下,干嘛还要跟他作对呢。 可偏偏,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来自琅琊郡的信使昼夜奔驰,到建康恰逢梁国早朝,传递给了皇帝和文武百官们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萧衍的白胡子微微颤抖,他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宇文泰和侯景要以山东四州之地归降?” “正是如此,阀主不敢决断,派我等将山东的使者送来了建康。” 侍中朱异忙道:“快请进来!” 如今的南梁朝中,朱异是萧衍最为信任的大臣,既是因为朱异文采斐然能力出众,也因为他善于迎合萧衍,溜须拍马。 由于南梁的政府机构里,充斥着大量出身世家高门的废物,方镇换置、朝仪国典、诏诰敕书等政务军机十分繁重,三高官官里,唯有朱异属辞落笔,机敏练达,应对自如。 萧衍由于年纪越来也大,精力也越发不济,有限的精力都要尽可能的投入到无限的修佛事业中,因此将朝中的很多事情都交给了朱异决断。 去年,朱异在仪贤堂奉敕讲述梁武帝《老子义》,朝士及道俗听众达千余人,成为一时盛事,朱异因此地位愈发稳固。 不多时,一位青衫文士便昂然而入,其面色略有风尘之气,但精神俊朗,奔波数百里丝毫不见疲态。 “臣行台郎王伟见过陛下。” 萧衍喜上眉梢,来使自称臣,而非外臣,便已经隐约间表明态度了。 “快快请起,不知宇文泰、侯景两位将军派你来建康,意欲何为?” 王伟沉声道:“臣不敢欺瞒陛下,宇文泰、侯景两位将军,愿意以山东齐州、青州、南青州、光州四州之地,并河北冀州,共五州之地降梁,此乃图册,望陛下明察。” 说罢,王伟献上图册,周围自有侍卫转递,让使者带着图册上前那是不可能的,这种事自从荆轲刺秦王以后就不可能了。 王伟后退两步,与朱异眼神交汇,微微颔首。 王伟作为侯景的谋主,此番前来之前,就已经重金贿赂了朱异,让他在萧菩萨那里多说好话,许诺事成之后,更有珍宝奉上,朱异自然晓得如何行使。 南梁的文武百官一片哗然,继而开始交头接耳了起来。 老眼昏花的萧衍,眯着眼睛看完了朱异献上的图册,心内虽然狂喜,但还是存了一份谨慎,道:“还请使者稍事歇息,让朕与朝中百官议一议此事。” “臣遵旨。” 王伟被侍卫带去了偏殿休息,朝臣们的争吵声马上大了起来。 尚书仆射,谢氏阀主谢举率先出列,朗声道:“陛下,这些年来我大梁国内安定,未经兵戈。宇文泰、侯景不过是走投无路,企图拉我大梁以卫山东之地,并非真心投效,陛下不可不查啊!” “对啊,若非真是形势所迫,他们怎么会向我们投降呢,本来我们与北地素无纷争,若是引火上身,反而不美。” “不错!且让北虏内讧,我等坐视便是了,管他作甚。” 朝臣们的意见大多数是不要惹麻烦,让北地的人们自己去厮杀,然而这并不符合萧衍的心意,萧衍将目光看向了侍中朱异。 朱异察觉到了萧衍的心思,早已打好腹稿的他,躬身出列,清了清嗓子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谢仆射所言差矣。” 谢举闻言冷笑,只说:“愿闻朱侍中高见,谢某正想听听朱侍中是怎么打算对付北人的。” 朱异似是没听出谢举语调里的嘲讽,不慌不忙地说道:“宇文泰、侯景,韩陵兵败,走投无路投奔我大梁,不假。然而,正是因为走投无路,他们才是真心归附。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此山东之地,晋时版图,乃是天赐,若是我大梁今日不取,异日无非便是宇文泰、侯景支撑不住,山东之地被元冠受攻占或收降。 到时候没了宇文泰和侯景挡在前边,我们不想惹麻烦,难道那元冠受就不来找我们了吗?他若真是那般善人,巴蜀又是怎么丢的?” 萧衍闻言点了点头,朱异所言确实句句在理,现在没了退路的宇文泰和侯景,是否真心归降只是一个理论问题,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的形式。 如果现在南梁不接纳宇文泰、侯景,坐视他俩在山东败亡,那山东之地被元冠受打下来,下一个目标定然是淮南。 高澄率领高欢残部北窜幽州,与柔然人相依为命的消息,南梁已经知道了,柔然人虽然实力削弱,但十万控弦之士仍在,元冠受至少目前是不会追这股穷寇的。 所以说,打完了山东,下一个就是淮南没得跑。 而且从巴蜀开始,双方就撕破脸皮了,指望元冠受主动罢兵休战,那是不可能的,人家现在的目标是重新将分崩离析的天下统一起来,成就大一统的伟业,怎么可能罢手。 “善,便依朱卿所言,封宇文泰为山东王,侯景为河北王,送去蟒袍印信,分别都督山东河北诸军事,可代行天子职权,去召使者进殿吧。” 萧菩萨一锤定音,许了惠而不费的名头,顺便还耍了手小小的离间计。 第三百一十四章 且前行 魏昭武十四年(541年)三月初十,洛阳城郊西行寺。 厢房外光秃秃的竹子上还覆着一层薄霜,满是冰渣的池水中,荷花的枯枝愣愣地翘着。 寺庙厢房内,两位鬓角花白的男人正在对弈,一人着蜀锦内衬,一人着黑色长袍,旁边还有两人在观棋不语。 执白棋的李苗,捻着棋子犹豫了片刻,是否要尝试屠龙,半晌,还是决定稳妥一点,蚕食边角。 四十八岁的李苗,满头白发,看起来比五十七岁的陈庆之更加苍老。 执黑棋的陈庆之一身黑衣,也衬的鬓边灰白的头发更加地白了,在不打仗的时候,陈庆之总是很喜欢穿黑衣,用他的话来说,叫知白守黑。 也就是老子所言:“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至于坐在旁边蒲团上观战的郦道元,他跟萧衍是同龄人,今年已经七十七岁了。郦道元算是士族中的寒门出身,其曾祖父郦绍,是十六国时后燕的濮阳太守。 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平定中山时,郦绍献出本郡迎接并投降北魏,被任命为兖州监军。祖父郦嵩,曾任天水太守。太平真君十年,郦道元的父亲郦范供职东宫,至此以后,郦家才算是真正飞黄腾达了起来。 郦范年轻的时候一直没生下儿子,三十多岁才有了长子郦道元,从此以后便没停过,次子郦道峻,三子郦道博,四子郦道慎,五子郦道约依次出生,他赶上了北魏最辉煌的时代,太和年间因病去世,算是善终。 所以说,这一屋子白发老人里,唯一一个算是年轻人的皇帝,显得多少有些不自在。 皇帝很想指点江山一番,你这么下不对,应该把这个棋子向左挪五格。 但想了想,他好像不应该教棋圣陈庆之下棋,再加上老师的眼神威慑,意在观棋不语,于是便把张开的嘴闭上了。 李苗捻着棋子游移不定,自韩陵大战后,他的身体状况就愈发地败坏了,今日反倒有了些精神,还要起床与陈庆之对弈,着实令人心忧。 不过在场之人皆知,生老病死,天道轮回,便也没有阻止,由他去吧,随心便好。 弈棋耗费精神,李苗又特意嘱咐陈庆之不许放水,这局棋下的便尤其地长,如今已到官子阶段,更是动辄长考,不敢轻掷。 看元冠受一脸想说不敢说的表情,李苗笑道:“至尊,要是想说话,就说吧,别憋着了。” “吃饭吧,今日吃素火锅,朕特意命伙头僧做的。” 这里依着李苗的,下了半天棋,腹中空空,正好吃饭。 “好,好。” 早就准备好的铜锅端了进来,各色菜式,青菜、豆腐、冬笋、莲藕、木耳、蘑菇,纷纷呈了上来。 身在佛寺,自然要讲究一些,于是牛羊肉片便不见了,只有些素菜和米饭。 好在食材鲜嫩,冬日未远,此时吃这些也暖洋洋的,就着一壶好酒,四人围桌吃了起来,便顾不得当世贵族们分餐的礼节了。 亦或者换句话说,皇帝都没嫌弃你们,你们有啥好嫌弃的。 三位柱国聚在一起,哪怕是闲暇时光,嘴里自然也少不得军国大事。 郦道元的牙齿掉的有些厉害,温吞着烫口的豆腐“吁~”了好几下,方才下咽,既然分餐的规矩被打破了,食不语的规矩自然也没人在意。 郦道元开口说道:“听闻梁国纳了宇文泰、侯景归降,许了两个王。” 正跟一块冬笋丝较劲的李苗笑了笑,放下筷子道。 “棋子罢了,萧衍老和尚还想拿山东之地当棋盘,跟我们对弈一番。” “棋子嘛。”陈庆之摇了摇头,说:“自然是要握在自己手里的,萧衍是陈某旧主,本不应多说,可如今看来,宇文泰、侯景皆是野心勃勃之辈,萧衍不可能握在自己手里。” “且看是他用了我,还是我用了他?” 元冠受哈哈大笑,“吱吱”地嚼着怎么都嚼不烂的蘑菇,随后吐了出来。 “蘑菇,蘑菇。食不烂,弃可惜。” 李苗微微笑道:“至尊可是在说幽州?” “子宣懂朕。” 李苗夹了一筷子的蘑菇,扔在汤锅里,看着蘑菇沉沉浮浮在清汤上,烟火缭绕间,淡然说道:“食不烂,多炖一会儿就好了,急不得。” 陈庆之亦说道:“至尊,韩陵之后,便有些急切了。” 元冠受一怔,自嘲似地笑了笑,好像确实如此,自己现在太心急了。 隔着冉冉升起的白雾,元冠受伸出手,遮在眼前,打量着西行寺这处厢房熟悉的布置,仿佛穿越了时空。 一切都没变,一切都变了。 “时光易逝,朕不知道,还有多少年可以等下去,每每觉得时不我待,便有些心急。” 李苗转身从枕下掏出一份泛黄的文书,递给元冠受,示意他拆开看看。 元冠受拆开封皮,是一份看起来很普通的上奏公文,用的还是宣武帝时代的信纸。 上书三个大字——《平梁策》。 这份文书,他当年是看过誊写的副本的,曾赞叹其战略眼光,也正是如此,其实他与李苗未见面之前便神交已久。 “平梁第一要务,在于取巴蜀,截荆襄,大江上游在手,则建康扬帆可定,不足虑也。” 李苗悠然说道:“至尊,宇文泰、侯景,这两个野心勃勃之徒,是驱虎吞狼的好材料。打山东,争地不争人,要放他们去梁国,如此一来,不出几年这两人定会作乱,淮南一乱,梁国只剩长江天堑。 而所谓天堑,要破解,便是先攻襄樊二城,以南阳盆地驱大兵,困江陵,得江陵则巴东必降。如此一来,操练水军,以待时日,三吴之地便是囊中物也。 至于范阳残贼,穷途末路,不足惧。遣一大将威震北地,待柔然势弱,与突厥联兵收取幽州和六镇便可。 另外,突厥人占据草原,定不能为我等所用,到时两国交恶,需先绸缪。六镇之地,不可让与突厥,要作为北疆防线。 不过要切记,总管之制,不可久行。一旦天下一统,地方官长不能财权、兵权、人权尽在其手,尤其是北疆。” 李苗将青菜沾了些胡麻酱,就着米饭咽了下去,看着未下完的棋局,目光微动。 “天下如棋局,臣陪主公下完了大半场,这收官,得主公自己来了。” 李苗换了个称呼,元冠受沉默不语。 “子宣...” “主公何必做此小女儿态?二十年来,天下英雄非有出主公之右者,何也?” 李苗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说道:“主公自己或许当局者迷,看不明白,我等臣下还不明白吗?” “主公识人知人信人,不以门第为论,拣拔文臣如臣苗、苏绰于州郡小官而至三省。敌国高官如陈庆之、祖暅之,亦能心悦折服甘为主公效力。武将如韦孝宽、羊侃、蔡佑、彭乐,皆当世良将,主公能令其陷阵无悔。 为众人之主,非要才能胜于众人,而在于用能人,办能事,信能臣。几乎所有臣子,一经投效,主公从无所疑,此等肚量气魄,敢问自晋末以来几人能敌?天下不归此英雄,还能归谁呢。 主公勿虑,且前行!” .................. “昭武十四年,柱国、涪国公、侍中李苗乞骸骨归乡,帝赐蟒袍玉带,书‘谋士当国’以彰其谋国之功。李苗及至蜀,未几月,薨于桑梓。 帝形容本壮,闻信哀之,泪不能止,以至于形销骨立,旨辍朝七日,帝尝与后言‘今日始知刘备失法正,所谓肝胆欲裂矣’。 复朝,赠苗上柱国、蜀王、太师,谥文正,极尽哀荣。 ——《魏书》·卷六十八·列传第二十一 第三百一十五章 寒山堰 魏昭武十四年(541年),韩陵之战的余波依然在震荡不休,将天下的走势扰的纷乱。 盘踞在幽州、燕州、安州、营州、平州等人口稀少的,河北北部五州之地的高澄,破罐子破摔,抛开了傀儡皇帝正式建国,国号为齐,史称北齐,着实过了一把当皇帝的瘾。 至此,北魏旧地除了六镇和幽燕,也重归一统,东西魏的说法也被埋到了故纸堆里,天下人的口中,又出现了北魏、南梁。 七月二十九日,萧衍开始了他在不知道是第几次北伐前的微操,下诏以悬瓠城为豫州治所,寿春为南豫州治所,改南豫州原治所合肥为合州治所。 并且调兵遣将,拨运粮草,以悬瓠、寿春、合肥三座淮南重镇为前出基地,联合被压到了南青州的宇文泰、侯景,试图反抗北魏陈庆之所部七万大军的锋锐攻势。 在建康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的萧衍,他的想象里,这次不说收复山东、河南故地,怎么也得杀一杀北魏的威风吧。 但是北伐这件事情,实际上从第一步选帅就出了岔子。 萧衍原本打算以鄱阳王萧范为元帅,但萧范素有反心,呃,也不奇怪,南梁的宗室,什么萧绎、萧正德,这帮人哪个不是巴不得萧衍早点死,皇帝当的太久了是这样的,有野心有能力的都等着你死了自己上位呢。 至于父子亲情,别闹了,天家哪有情?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一切都是扯淡。 正好此时传出童谣“莫匆匆,且宽公,谁当作天子,草覆车边已”,不用问,萧范指使的,这人脑子确实匹配不了他的野心,还没统领大军就想着当皇帝了。 于是萧衍临阵换帅,换成了孙子萧会理。 萧会理是个胆子很小的人,他命令亲信将自己的轿子外侧加固上钢板,防止被箭矢穿透。或许,大概,他没想过要是轿夫中箭了自己该怎么办吧。 如果只是胆小,那还好说,问题是这人还爱摆谱,他自认为是皇孙,又是大军统帅,于是将领们的建议一概不听,干了很多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诸如...为什么不给战马吃竹笋呢... 萧会理这番折腾下来,最好的战机失去了,宇文泰和侯景的残部在南青州一触即溃,直接带崩了彭城的梁军,彭城落到了陈庆之手里。 如此种种,将领们实在是受不了了,事情传到了萧衍耳朵里,萧衍第二次临阵换帅,换成了萧渊明。 萧渊明,这个名字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不是指联想到陶渊明,而是他的前两个字。萧渊明是元冠受的老朋友,如今的渭北道总管萧渊猷的弟弟,萧懿的儿子里,萧渊猷排第三,萧渊明排第五。 南梁宗室的搞笑段子实在是太多了,每个人都很多,萧渊明也不例外。 萧渊明的特点是好名,担任豫州刺史的时候,他发动军队,从远处的山上采集石头,拉到州城,然后花钱让百姓给他立碑歌功颂德... 萧衍选择他不是没有原因的,萧渊明还有个特点,听话。 萧渊明忠实地执行了皇帝那令人窒息的命令——水淹彭城。 不知道为什么,萧衍这辈子是不是命格缺水,浮山堰淹死了淮南十万户,第二次倒灌寿春,寿春倒是打下来了,城里的人也死光了,现在又想水淹彭城。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佛,对于萧衍这种人最好的死法,应该就是让他渴死。 并且,皇帝对此次的水淹计划进行了事无巨细的远程微操。 “陈庆之这个叛徒,陆战非常犀利,你们要扬长避短,以舟楫取胜。只需要在寒山修筑水坝,准备好蒙冲斗舰,引清河水倒灌彭城。大水一到,彭城自然沦陷,千万不可擅自出营野战。” 九月九日,萧渊明率领的“十万”梁军进抵彭城东南的寒山,距离徐州仅十八里。此时,一路败退的宇文泰和侯景率领的两万多残军也从悬瓠向东北来,进驻涡阳,与梁军互为犄角。 守彭城的是王思政,对于守城这件事,王思政很有信心,于是陈庆之引军到寒山北面的囊驼岘扎营。 说实话,陈庆之当年在彭城、涡阳、寿春挨个攻坚的时候,梁军现在的这些将领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这些城几乎都是陈庆之带兵打下来的,掉过头来,梁军众将也都知道自己肯定不是陈庆之的对手。 而随着寒山堰的大水越蓄越高,陈庆之却始终没有进攻,梁军众将也开始觉得高枕无忧了起来,反正萧衍的命令就是“等放水,不出战”,还是很容易做到的。于是,直到陈庆之带着人来进攻的时候,萧渊明都还在酒后的昏睡中醒不过来。 眼见陈庆之迫近大营,因为萧衍禁止野战的命令,梁军众将逡巡不敢战,唯有北兖州刺史胡贵孙率领本部人马出战,斩首二百余级。可打着打着,胡贵孙惊讶地发现,负责守营门的谯州刺史赵伯超把门关上了。 赵伯超认真分析一番,对众将说:“敌人如此强大,出去交战肯定是白白送死,不如早点撤吧,此次战败,都是因为胡贵孙违背皇帝的命令擅自出战导致的,我们也可以免去罪责。” 梁军众将找到了背锅侠,直呼“善!” 于是他们架着还在昏睡的萧渊明,一起跑路了,梁军号称十万人,但众将部曲加起来也就五六万,有寒山地形阻隔,以及胡贵孙“断后”,他们跑的非常快。 赵伯超甚至还给爱妾都安排了马车,还训斥了一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儿子,他的儿子赵威方竟然还想出去救援胡贵孙。 至于说为何胡贵孙战斗力这般勇猛,其实也不尽然,陈庆之派出的部队,本来就是为了诱敌,恰逢胡贵孙玩命,才被冲的乱了阵脚。 一直打到胡贵孙所部被全歼,北魏军都没见到南梁军出营,营地里偃旗息鼓,统兵的邱大千生怕中计,派了小股部队去试探,结果惊讶地发现,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梁军都跑光了。 寒山之战,就在这种啼笑皆非的方式中,虎头蛇尾的结束了,只能说,刘义隆的元嘉草草,都比萧衍的这次北伐强得多。 而南梁军队战斗力的羸弱,和将领素质的低劣,也在此战中暴露无遗,至此,先南后北,先灭梁再平齐的国策,也被元冠受彻底确定下来。 第三百一十六章 打到底 建康,文德殿。 在午睡中被亲信宦官唤醒的萧衍,听了朱异的汇报,已经没有了满脸不悦的样子,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寒山败了...损失了多少人?” “北兖州刺史胡贵孙率本部千余士卒擅自出战,招致兵败。幸好统帅萧渊明指挥得当,谯州刺史赵伯超奋勇断后,将大军安全撤了回来,并没有损失多少人员,只是丢了一点点辎重。” “那就好,那就好。” 萧衍拍了拍胸口,一口浊气方才从闷闷的胸腔里吐出了来。 他的神色变得狰狞,恶狠狠地说道:“这胡贵孙违抗朕的旨意,导致北伐失败,真是该死!” “不错。” 收了萧渊明和赵伯超重金贿赂的朱异,也打算赶紧把这件事的性质定死,于是朱异建议萧衍道:“胡贵孙已死,不如将其亲属族诛!” 萧衍摆了摆手,道:“杀戮过重,有伤天和,不株连了,将其一家流放到交州为奴吧,族人就不要牵连了。” 朱异拱手说道:“陛下真仁君也。” “哎,朕这人就是心善。”萧衍看了看朱异手里的文书,复又问道:“朱卿手里拿的是什么?” 朱异有些尴尬,他不太确定地问道:“是魏国发来的檄文,言辞不太好听,陛下要看看嘛?” “谁写的?” “魏国参军杜弼草拟,黄门郎魏收润色的。” 萧衍扶着尺余长的白须笑道:“拿来看看吧,北地能有什么文采可言。” 檄文洋洋洒洒千余字,刚一过目,萧衍的面色就变了。 “侯景竖子,本无事业。黑獭匹夫,何足与谋?此二者,昔日鸣吠于尔朱之门......叛竖投命,岂将择音......获一人而失一国,见黄雀而忘深井,何其不智。 彼梁主年既老矣,耄又及之。政散民流,礼崩乐坏,改换朝章,变易官品,虽势异汉朝,而事同新室......人人厌苦,家家思乱,灾异降于上,怨恨兴于下,覆霜有渐,坚冰且至。朋党路开,兵权在外,必将祸生骨肉,难起腹心,强弩冲城,长戟指阙。 若不改迷,坐待沦没,一旦暴骨草莽,流血成川,犹且不噬,噬脐何及?故宣往意,驰此简书,檄之到彼,咸共申省。” 萧衍破口大骂:“混账!混账!” 他倒不是骂前几段,宇文泰、侯景确实是尔朱荣座下鹰犬出身,萧衍生气的地方在于魏国竟然说什么江南百姓“人人厌苦,家家思乱”,又说什么梁国的宗室一定会“祸生骨肉,难起腹心”。 这些话,着实是让心善的萧菩萨扎心了。 而且令他扎心的事情还不止于此,寒山兵败后,势单力孤的宇文泰和侯景又是被陈庆之撵着一路南逃。 跑到了寿春,军粮吃光,守军不让进城也不给补给,宇文泰和侯景顿时恶向胆边生。 打不过陈庆之,我还打不过你吗? 两人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率领饿的眼睛都绿了的两万多士卒攻入寿春,大肆劫掠一番,然后就在寿春就地安顿了下来。 临了,干完事还得立个牌坊,王伟又一次担任了使者的任务,来建康向萧衍诉苦,表示他们确实是被逼无奈。 面对既成事实,萧菩萨妥协了,把寿春划给了他们作为驻地。 这回还真不是萧菩萨心善,而是他打算将宇文泰和侯景作为屏藩,替自己抵挡北面的压力。 事情到这里,还没完。 北魏在占领了彭城、悬瓠两座淮南重镇后,发来了和谈的请求,前提是先杀了宇文泰和侯景。 元冠受的小作文也写的很清楚,洋洋洒洒又写了一千多字,除了客套话,核心观点也很明确。 “朕听说宇文泰和侯景在彭城战败,又擅自占领了寿阳,您老人家不追究他们的责任,反而又予以接纳。但恶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当年吕布杀丁原,董卓也觉得吕布不会背叛自己。刘牢之背叛王恭,晋朝也觉得他不会再背叛自己。 这里的道理就在于,狼子野心永远不会被驯服,择人而噬的猛虎也不可能吃了块肉就停下。当年宇文泰和侯景都是高欢封赏的重臣,如今高欢坟头的土还没干,两人就投降梁国了。您老人家接纳这两人,无非就是想拿他们来对付我,就像是西汉收容胡人来讨伐匈奴一样。 但是,他们如今丧失了山东之地,寄居在您老人家的城池里,还指望他们能咸鱼翻身,来反攻我,怎么可能呢?您好好想想吧,切莫糊涂了。” 收了宇文泰和侯景新一轮贿赂的朱异,这时候又跳出来发表了反对意见。 朱异认为,北魏现在占据优势却要和谈,无非就是反间计,他们根本不想和谈,为的就是借刀杀人让我们杀掉宇文泰和侯景,或者产生猜忌逼二人谋反,如果同意和谈,那才是中计了。 萧衍认为朱异的话非常有道理,而且北伐失败让他很没面子,于是,萧衍不仅拒绝了元冠受的和谈要求,还亲自写了一封回信大骂元冠受痴心妄想,他能打到地老天荒。 元冠受没有回信,而是派柱国蔡佑、淮北道总管长孙俭,率军五万将樊城包围的水泄不通,用实际行动回应了萧菩萨。 自此以后,北魏和南梁的长期边境战争拉开了序幕。 鉴于本国部队战斗力的低下,萧衍对宇文泰和侯景愈发看重了起来,无论是他们要青布万匹缝制军袍,还是请求将石头城冶铁厂的工匠调到寿春让他们自行铸造武器,或者是需要大量的粮食作为军粮,萧衍都一一准许。 自觉安排好了所有事情的萧菩萨,带着郁闷的心情又回归了修佛大业,将边境的所有事情都交给了朱异处理。 在寿春城里,宇文泰和侯景厉兵秣马,缝制军袍、打造军械、积蓄粮草、操练士卒,将两万多能征惯战的士卒的士气,从连续溃败中拉了回来,并且开始了他们的鸠占鹊巢计划。 计划的第一步,就是给南梁挑个新皇帝。 第三百一十七章 围台城 关于当皇帝的事情,南梁宗室这么多狼子野心之徒,就属萧正德最有反骨。 毕竟,这人是干过投奔北魏又回来的事情的。 萧正德作为萧衍过继来的儿子,一直对萧衍把自己到手的储君废除耿耿于怀,从北魏回来以后,萧衍也觉得有些愧疚,不仅没有追究他的叛国之罪,还加封他为左卫将军,临贺王。 萧正德召集了一大批亡命之徒,每天都想着天下大乱自己当皇帝,于是他与宇文泰和侯景一拍即合,并且约定自己当他们在建康城里的内应。 魏昭武十六年(543年)七月,在准备了将近两年后,宇文泰和侯景打着清君侧,诛杀奸臣朱异的名头在寿春起兵。 起兵之前,并非没有人察觉到异常,之前被萧衍淘汰掉的北伐军统帅,鄱阳王萧范就上书密报宇文泰、侯景要谋反。 然而,萧衍认为他们就像是需要人喂养的婴儿一样,不会背叛自己,殊不知,他在喂养两口永远也喂不饱的饿狼。 鄱阳王萧范请求带兵征讨寿春的要求,也被萧衍视作了萧范要谋反的前兆,反而予以一顿申斥,又说鄱阳王难道连朝廷有两个宾客都容不下吗? 丧失了先发制人机会的萧衍,现在只能被动挨打了。 宇文泰和侯景现在作为一条线上的蚂蚱,又都是征战多年的宿将,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两人扬言进攻合州的萧范,实际上声东击西,直接突袭谯州。 谯州刺史,“飞将军”赵伯超尤其是易于之辈?接到斥候报告,赵伯超留下部将董绍守城,再一次带着老婆孩子和部曲跑路了。 于是宇文泰和侯景的三万步骑快速东进,抵达了长江北岸最后一道防线,历阳。 历阳太守庄铁没跑掉,索性降了宇文泰和侯景,并且献策说建康四十七年未经兵戈,必然没有防备,只需要从采石快速渡江,就可以一鼓作气拿下建康。 建康城里的萧菩萨,听说宇文泰和侯景已经打到了历阳,慌乱之中又出了一手昏招,下令以临贺王萧正德为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驻扎丹阳。 结果...萧正德反水了,不仅把宇文泰和侯景的三万大军接过了长江,还带着他们直接奔建康而去。得益于南梁混乱的指挥体系,竟然没人知道宇文泰和侯景是怎么过江的,萧正德还安安稳稳地当着他的大都督。 得到了萧衍全权授权的太子萧纲,命令紧急征调城中青壮和奴隶、囚徒入伍,同时让萧正德驻守宣阳门,东宫学士庾信驻守朱雀门,并叮嘱庾信一定要拆除朱雀门上的浮桥。 庾信照做了,但是他身高体胖,喜好甜食,在出发之前觉得非常口渴,于是回家拿了一捆甘蔗耽误了一点点时间。 等回到了朱雀门,庾信下令拆浮桥,刚拆到一半,北兵杀到,正在啃甘蔗的庾信吓傻了,出使北方留下的惨烈记忆浮现在脑海中,一时之间,庾信吓得甘蔗掉在了地上,干脆扔了军队掉头跑回了家里。 宣阳门前,萧正德和宇文泰、侯景成功会师,按照之前的计划,宇文泰和侯景的军队穿的是青袍,除了青袍以外的军队都是敌军,萧正德也早有准备,把红色战袍反穿,青色的里子露出来,就成了一家人了。 十月二十五日,宇文泰和侯景将台城(南梁宫城)团团包围,糊涂到极点的萧衍本来想把朱异宰了,以为这样他们就师出无名了,被萧纲以晁错故事劝阻。 十一月一日,萧正德在宫外的仪贤堂登基,以宇文泰为丞相,侯景为大将军,将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两人,并且自掏腰包拿出家财作为军资。 在台城苦苦支撑的时候,第一批勤王军赶到了建康。萧衍第六子邵陵王萧纶带着“飞将军”赵伯超等人,从淮南防线抽调了一些兵马,匆匆来援。 结果也没什么意外,两军战于覆舟山,“飞将军”赵伯超第三次跑路,邵陵王萧纶被俘,第一次勤王宣告白给。 没了勤王援军的打扰,宇文泰和侯景继续围攻台城,到了魏昭武十七年(544年)二月的时候,台城已经被围困了四个月了,台城这座围城内外,也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台城内有很多粮食,足足四十万斛大米,在德阳堂里堆成了山,但台城里住了十二万人,其中还有两万甲士。柴草、肉类、蔬菜、食盐都已经消耗殆尽,于是乎,皇宫里的门都被劈开当柴烧,皮甲上的皮都被煮烂吃掉,马都被宰杀,鸟雀老鼠也都屠戮一空。 士卒们杀马还不够,还往里掺了死者的肉,加上城外的叛军在水里投毒,城中大疫,死了足足五万多人。 而台城外的宇文泰和侯景,却被缺乏粮食的问题困扰着,大米白面在建康破城前就都被送进了台城。在王伟的计策下,叛军开始劫掠百姓,同时宣布了解除奴隶的奴籍的命令。 于是城中奴隶纷纷暴动,肆意杀戮门阀大族,取其财产粮食充军,衣冠南渡以来盘踞建康数百年的门阀被清扫一空。 三月三日,第二波勤王军来添油了。 南康王萧会理,嗯,就是之前给自己轿子加钢板的那位北伐军第二任统帅,带着柳仲礼来送了,这次调来的,是建康以西的江州部队和一部分荆襄的部队。 在萧会理的微操,以及湘东王萧绎临别前的“叮嘱”下,柳仲礼大败归营。 主帅萧会理莫名其妙地死于乱军之中,而柳仲礼每日在营中饮酒作乐,丝毫没有进攻的意思,哪怕自己的爹也在台城里,他都没有去救的意思。 原因无他,占据荆襄的湘东王萧绎,已经做好了自立的准备,给柳仲礼的命令就是坐山观虎斗。 而第二波勤王军的失败,也让台城内守军的士气降落到了冰点,此时台城中还能登城作战的甲士仅剩下四千多人,将领人心浮动。 三月十二日夜,台城的最后时刻来临了,因为一些事情感到非常愤怒的太阳门守将董勋华、白昙朗献门投降。 第三百一十八章 蜂蜜水 董勋华和白昙朗的愤怒是有原因的,他们的上司邵陵王萧纶的世子萧坚是太阳门名义上的守将,但萧坚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董勋华和白昙朗处理,自己什么事情都不管不问,对有功的将士从不申报,对阵亡的也不抚恤,弄得将士们怨声载道。 最关键的是,有一天两人未经通报闯入萧坚的密室,发现他酩酊大醉,桌上还摆着美酒和鱼脍。 这可太让人气愤了,大家一天一顿饭,还要忍饥挨饿的作战,你在这里喝酒吃肉? 极度气愤之下,董勋华和白昙朗开门投降宇文泰和侯景的叛军,而此时,萧菩萨还在休息。 台城,文德殿。 “咚咚咚~” 萧衍老了,睡觉很轻,很快他就惊醒了过来,披着一件单衣问道:“谁呀?” 宦官迈着小碎步,进来禀报道:“是永安侯萧确。” 永安侯萧确是负责城防调度的将领,也是他的亲孙子,萧衍心头一震,看着摇曳的宫灯,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片刻,一位甲胄上满是鲜血污渍的青年将军闯了进来,正是永安侯萧确,他拱手行礼道:“陛下,太阳门破了,叛军已经蜂拥入城。” “还能...还能把叛军赶出去吗?” 看着白须都在微微颤抖的萧衍,永安侯萧确叹了口气,继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人心已乱,刚才臣在城上无法击退叛军,从城头抓着绳子下来,才得以来通知陛下。” “哎~” 萧衍悠悠地叹了口气,苦笑道:“这江山,我自己打下来,又从我自己手里丢掉,呵。” 两人呆坐了一会儿,叛军便遣王伟为使者,来与萧衍交涉。 王伟,老熟人了,他进来一如往常地恭谨行礼,然后说道:“我等被奸臣陷害,不得已率兵入朝,以至于惊动了圣驾,现在,几位将军都在殿外等陛下处罚。” 这当然只是礼貌的说辞,其中还蕴含着些许嘲讽,不过都到了这地步,萧菩萨权当没听懂,只问道:“宇文泰和侯景在哪?召他们来太极殿。” 不多时,宇文泰和侯景带着五百甲士来到了太极殿,萧衍坐在远处高高的龙椅上,静静地看着这两个乱臣贼子带剑上朝,两人在太极殿叩拜后,径直坐到了萧衍下手三公的位置。 萧衍努力地维持着自己帝王的尊严,颔首问道:“两位将军在军中也有些时日了,可否觉得劳累?” 这个问题问的莫名其妙,宇文泰没说话,侯景答道:“蒙陛下照拂,还好。” 萧衍神色一僵,看着殿外甲士的青色军袍,回想起这些都是自己送给他们的,不由得感慨万千。 沉默了片刻,萧衍像个邻家老翁一样,关心起了二人的家事,复又问道:“你们的家乡都是哪个州的,妻儿还在吗?” 宇文泰渐渐有些不耐,答道:“臣是武川镇人,侯将军是怀朔镇人。北地战乱,妻儿俱不在了。” 萧衍的问题还在继续,只不过对话越来越尴尬。 “你们刚渡江时有多少人?” “三万。” “包围台城时有多少人?” “十万。” “现在有多少人?” “江南百万众!陛下难道不知道穷苦百姓和奴隶,一听到我等前来,纷纷倾家投军吗?看看外面的士卒,有多少是江南的穷苦百姓,只因生在底层,便一辈子要给高门大阀为奴为婢。辛苦一年,饱受盘剥,尚不得温饱,天下思乱,难道不是陛下的罪责吗?” 萧衍看着殿外用仇视的目光看向他的士卒,这些人...似乎并非都是北人长相。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懊悔感从心头升起,萧衍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 可这一切都晚了,宇文泰下令萧正德逊位,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向各地藩王刺史宣布了台城告破的消息,同时以萧衍的名义下诏诛杀朱异,又大肆封赏了一番叛军将领和投降的官员。 各地勤王军知晓了台城陷落,而萧衍还是皇帝的消息后,纷纷原路返回。湘东王萧绎派来勤王的第二股援军将领全威将军王琳做的更绝,他都到了姑孰了,直接将二十万石大米倒入江中,然后下令打道回府。 在宇文泰和侯景看来,萧正德不过是一枚棋子,萧衍远比他适合作为一个傀儡皇帝,如今失去了利用价值自然就一脚踹开。 被一脚踹开的萧正德,却毫不要脸地跑来抱着萧衍的大腿哭唧唧。 “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文德殿里,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嚎啕痛哭的萧正德,萧衍心里腻歪到了极点,直接用诗经里的话嘲讽他。 这是诗经里被抛弃的妇女自怨自艾的闺怨诗,翻译过来就是现在哭来哭去早干嘛去了,后悔又有什么用呢。萧衍的意思也很明白,他觉得萧正德跟个娘们差不多,敢做不敢当又现在来后悔。 这时,文德殿外,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 萧衍看到一群陌生的青袍士兵闯进后宫,有的驱赶着驴马,有的携带着刀枪剑戟,在后宫肆意穿行,他顿感不悦。 萧衍问道:“这都是谁的人?这么不懂规矩?” 萧衍对此心知肚明,只不过是想指桑骂槐发发火气罢了,可被嘲讽的萧正德这时候来劲了,直言道:“是丞相的人。” 萧衍冷笑,继续问:“何方丞相?朕怎么不知道。” “当然是宇文丞相,陛下亲自任命的,忘了吗?” 萧衍怒极,一脚踹开萧正德,甩着袖子厉声道:“他是黑獭,不是什么丞相。” 从萧衍这里没得到任何安慰,反而被一顿嘲讽的萧正德灰溜溜地走了,精神病患者一样的他,又做了一件对他而言完全不奇怪的事情,去找宇文泰告状。 宇文泰闻言大怒,下令削减了萧衍的饭食和饮水供应,将住所从文德殿改到逼仄的净居殿,同时调离了太子萧纲和萧衍的侍从,把萧衍身边都换成自己人监视。 萧衍忧愤成疾,又无人倾诉,从高高的云巅上骤然跌落下来的他接受不了囚徒的现实,很快就病重到无法起床。 三月二十二日,净居殿内病重的萧衍两日未饮水,口苦难耐,渴的想喝蜂蜜水,却无人理睬。半晌后驾崩,终年八十岁。 第三百一十九章 割三州 “老翁死了?太好了,太好了,哈哈哈哈哈哈!” 江陵湘东王府内,建康周围的柳仲礼派人驱驰三昼夜,将消息传给了萧绎,得知了亲爹萧衍的死讯,独眼龙萧绎放声大笑,等这一天,他可等了太久了。 “恭喜殿下,哦不,陛下。” 荆州长史王冲也是满面喜色,拍着萧绎的马屁,说道:“陛下,不如发布檄文,宣布建康乃是宇文泰、侯景挟持的伪朝,您在江陵登基称帝。” “好。”萧绎兴奋地踱步着,然而走了两步,又变了脸色。 “不可。”萧绎说道:“若是老翁刚死,我就急匆匆地自立为帝,定然会招来各路藩王,尤其是萧誉的攻讦。不如这样,你上表建康,请求我以太尉的身份都督中外诸军事,代行皇帝职权。” “陛下英明!” 萧绎矜持地笑了笑,虽然心急,但他知道这时候还不能太过暴露,成为众矢之的。 “那是否把世子萧方等召回来?” “可以,应该没走远吧,召回江陵吧。” 湘东王世子萧方等,是萧绎派出去的第三拨援军,此时刚启程,召回来正好。 而萧绎的独眼咕噜噜地一转,想把这个好消息跟王妃徐昭佩炫耀一下,缓解缓解夫妻二人尴尬的感情问题。 徐昭佩是尚书令徐孝嗣的孙女,嗜酒如命,且荒淫善妒。哦对了,“徐娘半老”这个成语说的就是徐昭佩。 不过“徐娘半老”怎么来的,却是一件让永远不敢让萧绎知道的事情。 他被自己的侍卫暨季江戴绿帽子了...暨季江跟徐昭佩某一天幽会后,躺在床上感叹了一句“萧粟阳马虽老犹骏,徐娘虽老犹尚多情”。 徐昭佩的男人还不止于此,还包括了江陵瑶光寺的和尚智远,和一个叫贺徽的美男子,这三个是比较固定的,还有很多露水情缘。 徐昭佩与萧绎本就是政治婚姻,以前徐家在建康势大,虽然相看两厌,萧绎也不能把徐家的女儿给宰了,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呃,不对,他本来就是一只眼。 对此,为了嘲讽萧绎,徐昭佩每次见他都只画半张脸的妆... 萧绎很不喜欢这个王妃,这次想把萧衍驾崩的事情跟她说,也无非就是暗示,老子要当皇帝了。 然而徐昭佩又一次打了他的脸,冷冰冰地一言不发,扭头就走了,留下装逼没人看的萧绎在原地凌乱。 萧绎恨极了徐昭佩的不识抬举,听说徐家在建康被宇文泰和侯景的乱军给屠戮大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面派世子萧方等率领两千人马增援襄阳,一面逼迫徐昭佩投井自杀。 樊城陷落以后,襄阳已经被蔡佑和长孙俭围了两年了,萧方等这么干巴巴的去就是送死,果然不出萧绎意外,萧方等战死。萧绎将徐昭佩的尸体顺江用船送回建康,称为“出妻”,也就是否定了她的王妃身份,只能以百姓之礼安葬。 做事做绝的萧绎愈发癫狂,此时为了安抚北魏,让自己专心应付南梁境内的各地诸侯,完成登上帝位的事业,萧绎派出了使者,给北魏开出了极为优厚的条件。 优厚到连长安的元冠受看了,都觉得有点不可置信。 “这...真的假的?” 国书上明确写了,割让信州(巴东)、雍州(襄樊)、司州(安陆)三个州,以换取北魏罢兵休战。 换句话说,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北魏的国境线就直接推到了当阳长坂坡了。 长江以北,三峡以西,再无可供防御的地方,北魏打了好几年的襄樊,也不过打下来一个樊城,现在萧绎竟然肯直接割让巴东、襄樊、安陆等重地,实在是让人疑虑。 元冠受在龙椅上喃喃自语道:“不对...不对...萧绎为什么这么着急休战?到底是什么原因?” “至尊,莫不是台城破了?” 苏绰一语惊醒梦中人,只能是这样了,肯定是台城破了,萧衍没准也死了,不然萧绎不会这么着急罢兵休战。 见好就收似乎也不错,可要不要再贪得无厌一点呢? 元冠受琢磨了一下,决定先落袋为安的好,把巴东、襄樊、安陆吃到嘴里比什么都强。这或许已经是萧绎的最大诚意,或者说底线了,如果元冠受跟他磨叽几次,来回耽误了时间,萧绎会反悔也说不定。 “就这样吧,同意萧绎的请求,兵部尚书长孙稚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散了朝,官员们都各回各的衙门,兵部尚书长孙稚留了下来。 “跟朕说说,现在南线的情况。” 面对皇帝的问题,长孙稚早已胸有成竹,他略微瞄了一眼宫里的巨大沙盘,清了清嗓子说道。 “趁着梁国内乱,淮东方向,陈庆之柱国的七万大军已经打下了东徐州、北兖州、睢州、潼州、西徐州、汴州、豫州,总的来讲,已经将战线推到了淮河以南一线。 按兵部的分类,淮东共有三座甲等重镇,分别是合肥、彭城、钟离。目前彭城,已经在我军掌握之中,如果台城确实告破,那么相信距离淮东守军投降的日子也不远了。” 元冠受看着地图,陷入了思考。 守江必守淮,如今淮河防线已经被北魏和南梁分占,而如果台城确实告破,那么淮东的守军定然会士气沮丧,到时候不论是攻占还是传檄而定,都不困难。 荆襄方向,按最好的情况估计,萧绎割了三个州,那么蔡佑和长孙俭的五万兵马就能饮马长江了,巴蜀方向的水军也可以冲破三峡争夺制水权。 目前唯一要考虑的,就是淮西方向。 悬瓠、寿春,两座坚城还在南梁湘州刺史萧誉的手里,自从宇文泰和侯景起兵攻打建康,寿春就被萧誉趁势收复了。 萧誉占据着武昌到长沙的广袤地区,在地理上隔绝了荆襄的萧绎与三吴之地的联系,如此看来,萧绎迫不及待要对付的,应该就是萧誉吧。 毕竟,只有向东进军击败了萧誉,萧绎才能讨伐宇文泰和侯景,继而占据三吴之地,成为真正的梁国皇帝。 第三百二十章 侯宇宙 当两头饿狼咬死了无力反抗的老羊后,尚在咀嚼带血的羊骨头时,其中一只饿狼的目标就已经盯上了同伴。 世界上唯一值得侯景追随十余年,付出为数不多的忠诚的人,已经死了。 所以侯景觉得现在老子才是天下第一,你宇文泰凭什么骑到老子头上? 不不不,没有人能骑到老子头上。 魏昭武十八年(545年)趁着宇文泰离开建康,分兵攻略三吴之地的时候,留守建康的侯景悍然背刺,挟持新皇帝萧纲,宣布宇文泰乃是谋害萧衍的反贼。 随后侯景大肆屠杀留在建康的宇文泰部众,为了高所有人一头,自封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 侯景这手自导自演的大戏,给正在富春江周围征战的宇文泰都整的哭笑不得。 随即,宇文泰也宣布侯景挟持皇帝,旨意无效。 在流程走完后,两边开始了狗咬狗式的战场见真章。 至于南梁的宗室会不会打他们,两人没有这个担心,现在打的最激烈的,就是江陵的萧绎和武昌的萧誉。 可到了魏昭武二十年(547年),厮杀到精疲力尽的萧绎和萧誉赫然发现,这场战争最大的赢家就是北魏。 北魏先是接管了萧绎白给的三州之地,将荆襄方向的边境线推到了长江,又趁着萧誉调兵回武昌,围攻数月拿下了寿春和悬瓠两座重镇,等两败俱伤的萧绎和萧誉缓过神来的时候,北方的邻居已经开始在汉江中操练水军了。 萧誉怂的比较快,派遣使者对北魏表示臣服,元冠受封了他梁王。 而割地争取了时间,却又把时间浪费掉毫无进展的萧绎则恼羞成怒,直接在江陵登基称帝。 在独眼龙萧绎的计划里,本来他应该是弹指间灭掉萧誉,拿下武昌到长沙这块地盘,然后顺江东下灭掉还在对峙的宇文泰和侯景的,谁能想到,第一步他就啃了好几年没啃下来。 已经把襄樊和巴东吞在肚子里消化完毕的北魏,不会再给萧绎时间了。 十月九日,柱国蔡佑率领五万大军,水陆并进从襄阳出发,十月十一日,柱国羊侃率领三万步卒搭乘水军船只从巴东出发,正式打响攻灭西梁萧绎的战役。 “如果长孙卿是萧绎,会如何应对我军的攻势?” 长安未央宫内,凝视着身前硕大无比的沙盘,元冠受问道。 兵部尚书长孙稚定了定神道:“在江汉一带整合兵力,裹挟民众渡江,直接固守江陵城外的江防,是上策。 把江陵外城的民众转移到内城,固守江陵,等待荆南援军,是中策。 固守江陵外城,是下策。” 元冠受看着沙盘南方的江陵城,作为荆州最重要的城池,环江带山,易守难攻,萧绎会怎么选择呢? “你觉得萧绎会选哪一种策略?” 长孙稚笃定地答道:“下策。” “哦?长孙卿倒是有信心。”元冠受笑着问道:“为何这么说?” 长孙稚答道:“萧氏从南齐算起,已经坐拥荆襄之地数十年,民众久不经兵戈,就算是萧绎想撤,也没有那么多船只和时间给他撤离北岸的民众了,最多能撤点军队,而萧绎多半为了拖延时间是不会这么做的。” “况且,萧绎野心虽大,却胆小如鼠又素来缺乏谋略,猜疑心重优柔寡断,江陵城中士族也只能看到眼前迁徙的困难,眷恋现在的家资,必定不会同意迁往内城的。所以,萧绎一定会采纳下策。” 江陵城中,龙光殿上。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喜好清谈学通三教的萧绎正在给群臣们上课,内容是《道德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萧绎的讲话,萧绎抬头一看,闯进来的武宁太守宗均。 萧绎有些不悦,但也没有过多苛责,而是考校似地问道: “宗卿,朕讲的所谓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你来说说是什么意思。” “哎呀,我的陛下,还什么慈不慈的。”就在萧绎要大发雷霆的前一刻,宗均高声嚷道:“魏兵打过来了!” “什么?!” 萧绎手中的汉代竹简版的《道德经》,“哗啦啦”地摔在了地上,细绳崩断,他也顾不得理会了。 “打到哪了?” 宗均说道:“江北方向已经动了,魏军的骑兵太多了,直驱江边,根本没人能逃回来,只知道魏军大规模出动了。” “出动了?领军的是谁,有多少人,步骑各多少?” 宗均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如何晓得。 萧绎用手大力蹭了蹭眉骨,强迫自己稍微冷静下来,指着领军将军胡僧佑吩咐道:“让禁军行动起来,做好守卫江陵的准备。” 领军将军胡僧佑问道:“陛下,是否要通知柳仲礼和王僧辩两位将军从前线撤回来?” 萧绎想了想,道:“暂时不用。” 目前还没确定北魏是大举进攻还是边境的威慑行动,萧绎不想耽误前线的战事,现在王僧辩在武昌前线已经取得了一些成绩了,不能因为北魏的一点风吹草动,就让这来之不易的成绩付诸东流。 “王侍中。” “臣在。” “你去石梵城看看情况,回来报与朕。” 侍中王琛看了看萧绎的脸色,苦着脸答道:“喏。” “黄卿。” 太府卿黄罗汉昂然出列应答,萧绎给他派了个差事。 “你出使一趟魏国的襄阳城,去问问魏国的官员是怎么回事,态度要客气一点,不要擅自撕毁两国的和平条约,明白吗?如果魏国只是正常的军事调动,就直接回来,如果他们想要钱,就去谈谈,尽量拖延时间。” 萧绎的心里还有着和平的幻想,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北魏影响自己跟萧誉争夺天下。 在萧绎看来,江南的民心还是向萧氏的,只要自己打败了萧誉,在萧氏中取得主导权,那么三吴之地正在狗咬狗的侯景和宇文泰根本不算什么。 第三百二十一章 不读书 夜晚的江陵城,静谧而美好。 站在凤凰阁上望着远处的江面,失眠的萧绎突然看到一颗流星从天空中划过,继而消失。 萧绎呆呆地望着天空,良久,方才缓过神来。 萧绎拍着栏杆,突然嚎啕大哭。 “陛下,您怎么了?” 妃子忙上前问道。 “客入翼轸,星象已亡啊!” 萧绎擦干泪水,痛苦地下了决定,他对内侍说道:“通知秘书监拟旨,调武昌前线的王僧辩、陈霸先,长沙前线的柳仲礼、王琳,回来救援江陵。” 萧绎心情沉重地走下了凤凰阁,魏军已经开始渡江,而他的主力部队还都在东边前线,这可如何是好。 况且,他昨日在江陵的南门津阳门检阅部队,便遇到了大风大雨,北风呼啸大雨倾盆,使他不得不临时取消了计划,让本就迷信的萧绎,心头更加不安了起来。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北魏的军队已经度过了汉水,淮北道总管长孙俭率兵一万抢占江津,已经阻隔了萧绎东逃和王僧辩、陈霸先西援的道路。 黄罗汉还没过江,就收到了武宁太守宗均被俘虏的消息,灰溜溜地跑了回来,他听说巴东的水军顺江东下,已经出了三峡口了。 “接着拟旨,命领军将军胡僧佑为都督江陵城东诸军事,尚书左仆射王褒为都督江陵城西诸军事,太子萧方矩负责巡城以及在江陵城周围六十里设置木栅,明日征发百姓帮忙搬运守城器械。” 萧绎的应对措施不能说是于事无补,只能说是毫无用处。 仅仅四天,蔡佑的四万大军就已经包围了江陵城,同时羊侃乘船也已经登陆,而王僧辩和陈霸先此时刚刚摆脱萧誉的纠缠,正在往回赶。 蔡佑围困江陵的第一个命令就是烧毁木栅的同时,建立长墙围困江陵,切断江陵城内外的联络。也不是四面围死,只围东面和南面,北面是长江,西面是羊侃过来的方向。 至于城内的守将,也算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 十一月二十日,萧绎出宫避居长沙寺,又觉得不安全,跑到了天居寺。随后安顿好皇帝的西梁文武,开始商议对策。 武将们觉得无论如何都应该出城试一试,于是王褒、胡僧佑、朱买臣、谢答仁等出门迎战魏军,被王罴的骑兵打的大败,再也不敢提出城的事情。 王罴从北魏时代就是荆州刺史,由于兵力稀少,在南线被梁国动不动就包围好几年,如今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西梁打了败仗,文官们开始找人背锅,找来找去,把锅扣到了黄罗汉头上,甚至有人说他早就投降了魏国。 萧绎这时候倒是给臣下兜了个底,下了罪己诏,把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可作用已经不大了。 西梁几乎全部的主力部队都被带到了东边的武昌前线,如今江陵城里只有一群老弱病残,又败了一阵,士气低落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城再战了。 萧绎唯一的希望都放在了统领大军的王僧辩身上,他撕裂自己的绸缎衣袖,在上面写信“朕强忍着没有赴死,就是为了等王卿你,切莫辜负朕。” 然而,到了十二月二日,援军还是没有任何踪影。 据不太可靠的情报,王僧辩和陈霸先被长孙俭给拦在了江津,但这还是让萧绎感到绝望。 同日,随着北魏军队一波又一波的猛攻,江陵的城防渐渐支撑不住了。 前几天依靠着胡僧佑的悍不畏死,百姓被鼓舞起来了,甚至敢拿着门板挡箭,帮军队运输物资。 可随着守城士卒的大量伤亡,萧绎开始征召民夫守城,百姓渐渐不乐意了,毕竟热情只是一时的,保卫家园的意愿并没有胜过自身对于死亡的恐惧。 今日最敢战的胡僧佑中了蔡佑的大弓狙杀,伤重不治身亡,守城军的士气接近冰点,而随着军情司的谍子们打开小西门,魏军获得了一个城内的桥头堡,哪怕里面还有瓮城墙,守军也开始渐渐招架不住了。 魏军源源不断地从小西门涌入,然后在瓮城内就地建造防御工事,以此为依托进攻瓮城门,西梁的守军此时已经不到七千人。 “陛下,监狱内尚有数千死囚,不如效仿章邯故事,以放他们自由为代价把他们武装起来,充作战士。这些人都是好勇斗狠之徒,说不定能弥补守军的兵力不足。” 面对黄罗汉的建议,已经陷入癫狂状态的萧绎,赤红着双眼,大吼道:“杀了!统统给朕杀了!让这些该死的人赶紧去死!” 宫人们畏惧地向远处散开,远处,火光冲天。 那是东阁竹殿的位置,萧绎最为心爱的古今图书十四万卷付之一炬。 本来,萧绎是打算跳进火海里自焚的,可当他被那熊熊燃烧的热浪熏得睁不开眼时,忽然就退了回来。 萧绎发泄似地抽出宝剑疯狂地砍着柱子,直到这把萧衍赏赐给他的宝剑折断。 “读了这么多书,不还是这般下场!” 谢答仁上前拉住萧绎道:“陛下,台城中兵马尚存两千,借着夜色突围,敌人定然惊疑不定,只要到了王僧辩将军那里,一切都有希望。” 萧绎心灰意冷,他望着火海,摇了摇头。 “朕本就不会骑马,城外又有高墙,魏国骑兵那么多,如何逃得出去?此举定然不成,不要徒增耻辱了。” 谢答仁复又说道:“那不如防守中城,臣集结城中世家私兵,还能募的五千人。” 萧绎只是摇头,显然毫不相信,心灰意冷的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抱着头不再言语。 “王孝祀。” “臣在。” 御史中丞王孝祀惴惴不安地看着突然沮丧无比的皇帝,萧绎吩咐道:“你去写降表吧。” 说罢,逃跑无望又不愿意死社稷的萧绎,解脱了似的去殿内换上了一身白衣,又找宫人牵了一匹大白马,前往魏军大营投降。 获得了灭国之功的蔡佑没有杀死萧绎,而是派人将萧绎和西梁的降臣,以及从火海中抢救出来的珍贵书籍,一并押解往长安献俘。 蔡佑相信,这会是皇帝不久后的四十岁生日最好的礼物。 第三百二十二章 横陈夜 魏昭武二十二年(549年),突厥伊利可汗阿史那土门,这个二十年前曾经在玉门关外望着魏军铁骑瑟瑟发抖的突厥二王子,经过他和父亲两代人的努力,已经一扫草原,成为了新一代的草原霸主。 现在阿史那土门的眼中,只剩下了一个敌人,盘踞在六镇故地的前任草原霸主,柔然敕连头兵豆伐可汗,郁久闾阿那瑰。 发生在柔然汗庭境内的北海、燕然山两场大战,突厥彻底把柔然驱赶出了漠北,草原各部纷纷向新的主人献上了他们的忠诚。 而在草原待不下去的柔然人,来到了郁久闾阿那瑰盘踞已久的六镇之地。 而当他们一旦习惯了这种半聚居,半游牧的生活,就会发现确实这样待着比较舒服。 就这样比较舒服了七八年,柔然人本就不高的战斗力再次下降,二十多年前纵横代北的柔然铁骑老去,新一代的游牧民们成长在不断吃败仗和被迫迁徙的环境中,自然谈不上有多善战。 到了相对稳定的六镇,他们开始报复式的享受,以至于突厥人带着那些,曾经也属于他们的附庸部落大举前来的时候,他们都没有任何有效的反应。 突厥人的行动不是没有任何征兆,至少,伊利可汗阿史那土门还懂得向大魏帝国通报一下自己的行动。 时间再往前一点,自然不是遣使通报这么简单,可随着北方地缘政治的变化,厌哒国日益衰落了下去,柔然人也不太行了,放眼整个漠北没有任何对手,突厥人的心态开始悄然发生了变化。 虽然在实力上,突厥都已经不再属于那种,需要仰望大魏鼻息生存的小部落,但贸易上的绝对逆差,以及魏国北境大规模的骑兵集群,还是让突厥有所顾忌。 九月,秋高马肥,应突厥的邀请,北魏暂缓了全面南下的计划,调遣了一部分兵力,和突厥联手进行了一次配合并不算默契的协同作战,双方约定突厥人取财物为战利品,人口城镇归北魏所有。 突厥从西北居延海方向驱赶着牛羊,跨过沙漠,进攻沃野镇、武川镇、抚冥镇,旨在彻底灭亡南迁的柔然汗庭。 而北魏兵分两路,大将军杨忠率领贺拔胜、独孤信等将领,领兵两万骑出代郡,跨过长城进攻柔玄镇。 柱国、河北道总管韦孝宽率大将军吴桃苻,平北将军蔡泽,共四万步骑从常山郡、巨鹿郡等地分别出发,在易县会师,北进幽州,直驱北齐国都范阳城。 按照原计划,打下来范阳,这支军队就会分兵。 一部分向东进攻安州、营州、平州,一直打到碣石山、白狼城一线。 另一部分则向西,经过燕州溯延水向西北的御夷镇进攻,至于怀荒镇,就看是杨忠那路推进的速度快,还是韦孝宽这一路推进的快了。 在计划之中,范阳城并没有打不下来的可能。 因为现在的北齐军队,早就不是高欢时代的战斗力了,破罐子破摔的高家,在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场内讧后,已经把高欢留下来的家底挥霍一空。 如今只有非常贫瘠的五州之地的北齐,官员贪墨、军纪废弛、民怨四起、王公荒淫,所有人,都抱着能享乐一天是一天的想法在过日子,满朝文武贵胄,甚至包括十二岁的少年天子高湛在内,都没人没觉得北齐还有逆袭的希望。 若说有希望,那自从高澄暴毙以后,高欢的次子高洋或许还有点希望振兴国事,在那以后就没有了。 娄昭君怕主少国疑,加上都是自己儿子,于是给高洋开了北齐兄终弟及的头。然后...便是无休止的作死和宫廷政变了。 加之高家的人普遍短寿,又基本都是极为疯狂的精神病,娄昭君的每个儿子都在位时间不长,十年不到,换了四个皇帝。 高欢留下了十五个儿子,娄昭君就生了其中六个,高澄、高洋、高演都死了,现在轮到了高湛。 自从北齐北迁幽州以后,没了河北汉阀的影响,可谓是胡风日盛,兄终弟及自然要继承哥哥的妻子,所以在听到魏军距离范阳城不到二十里,前线守军要么溃逃、要么投降的时候,高湛正鞭打哥哥高洋的皇后李祖娥这件事情,也就不奇怪了。 若是换个稍微正常点的皇帝,此时要么组织守城,召集各州军队勤王。要么就来个“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再去拜一拜祖宗和太后,收拾一下准备投降。 可高湛是什么人?精神病里的精神病,在略微思考一番后,选择了,接着打人。 事情的起因是因为李祖娥与高湛通奸怀孕,大着肚子无颜见她和高洋的儿子高绍德。高湛很生气,又想起自己被哥哥毒打的时候,这些人都没帮他说过话,于是当着李祖娥的面,亲手把高绍德宰了。 李祖娥嚎啕大哭,高湛更加愤怒,脱光了李祖娥的衣服,非常变态地召来近臣开宴观赏,美其名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听着远方依稀的厮杀声,高湛好像想起来,敌人打过来了,于是问近臣们计将安出。 这些近臣都是些陪着皇帝玩乐的佞臣,哪有什么主意,面面相觑以后,侍中和士开发表了他的高论。 作为享乐主义的代表人物,西域胡商出身的和士开给了高湛一个听起来很有道理的建议。 “自古以来的帝王,都化成了灰烬,明君尧、舜和暴君桀、纣,最终的下场都没有区别。至于咱们的土地,本来就是大魏的,让他拿去就好了,只要不伤害您的性命,像刘禅那样做一个快乐的安乐公又有什么不好呢?” 高湛想了想,点头称善。 此时的功臣良将基本都被杀光了,高欢临死前留下的话显然高澄没有来得及讲给弟弟们听,唯一能领兵打仗的将军只有段韶,也是得益于外戚身份和娄昭君保护才活下来的。 情况紧急,段韶一面调遣士兵守城,一面派人入宫请求皇帝发放府库金银激励士气,然而...高湛下旨削去段韶兵权,要求范阳各门守军投降,放魏军入城。 正所谓“祖娥玉体横陈夜,已报魏师入范阳”便是如此,魏军先锋平北将军蔡泽入城后,对见我尤怜的李祖娥一见倾心,便是另一番故事了。 二十五年风流云散,天下未定之地仅剩江南。 终章 浪淘尽 建康以北,瓜步山。 隔着一道奔流不息的长江,浩渺的烟波水气中,南岸古老的建康城的城廓若隐若现。 大魏的天子仪仗,并没有随大军过江,而是就这么停在了北岸的瓜步山下。 昨夜下了一场秋雨,今日江边地上有着不少小水坑,一洼洼的水中,甚至有几条被冲上了岸的鱼。 元冠受坐在一口大木箱子上,拿着一根鱼竿正在钓鱼。 听闻身后响动,却见老师郦道元正在禁卫的护送下向这边走来,连忙将放在箱子上的酒壶挪了挪位置,藏在了双腿之间的箱子下沿。 八十六岁高龄,白发苍苍的郦道元虽然眼睛有些看不清了,但鼻子还很好使,他抽动了几下鼻翼,伸手道:“至尊,拿出来吧,别藏了。” 元冠受的鬓角,不知何时也悄悄地掺杂了几缕难以察觉的灰白发丝,他坚定地摇头。 “不行,老头子你不能喝酒了。” 见郦道元捏了捏手里的文书,元冠受妥协似地给老师倒了一小杯的酒,小声道:“就一小杯。” 郦道元笑呵呵地一手接过酒杯,一手将文书递给元冠受。 元冠受虽是表面上满不在乎地在北岸钓鱼,可见了太子送来的文书,还是将一条鱼也没钓上来的鱼竿放在了地上,拆开了文书上的封蜡。 匆匆几眼看完,却有些怅然若失。 二十六年征战,如今天下即将平定,韦孝宽、杨忠、贺拔胜、独孤信、蔡泽等将领率领的北路军已经攻破了范阳,正在追亡逐北。 而三十万大军过江,虽然消灭在建康纠缠不清的宇文泰、侯景不过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当他真的得到了宇文泰和侯景兵败身死的消息时,却还是有些不愿意相信,天下就这么面临统一了。 这种近乎于自我欺骗的情绪,其实不仅仅是对于未来如何收拾烂摊子,削弱门阀治理天下的忐忑。 还在于,英雄惜英雄,如今与自己同时代的英雄们先后离去,元冠受终于站在了高山之巅俯瞰四海,却发觉,是无比的空虚和寂寞。 拔剑四顾已无敌手,内心茫然,竟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闻了闻杯中的酒水,看着怔然出神的皇帝,不知怎地,郦道元想起了二十六年前,正光五年八月初八在洛阳西行寺的那个黄昏。 那时候,自己还是河南尹,与只有十六岁正值青春年少的元冠受笑说着,“问我去何节,光风正悠悠。兰华时未晏,举袂徒离忧。” 当年所言萧菩萨,如今已然是作古了,开国之君,亦是亡国之君。 “哎...” 两人不约而同地一声叹息,复又同时笑了起来。 彤红中带着些昏黄色的夕阳下,长江水滚滚而过,远处建康城外的青山披上了一层金辉。 郦道元笑着抹了抹不由自主地,迎风淌着老泪的双眼,惋惜地说道:“人生真短,如此江山,岂不令人留恋。” “是啊。” 元冠受捡起地上的鱼竿,指向翻腾着带着白沫的浪花的长江水面。 此时的长江水面,也被夕阳染成了近乎于血色的暗红,他问道:“老师看到了什么?” 郦道元略一思忖,答道:“江面如血,那是自晋末衣冠南渡以来,流不尽的英雄血。” 元冠受摇了摇头,他凝视着血红色的江面,在江面下,是无数百姓的累累白骨,与殉道者的无名墓碑。 他们在江底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时代的悲剧,而在南岸,刻在山上的大佛宝相庄严,石佛的眼睛也在看着这里。然而,佛陀救不了天下,它只能刻坐在高高的山上,冷眼旁观着人们相互厮杀、结仇,世世代代分裂不休。 可到了今天,持续了二百余年的南北朝战乱,终于被元冠受亲手结束了。 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开始,国家统一,百姓得以温饱,有能力的人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通过科举、边功两条路线向上晋升,诗词歌赋等文化艺术也有了蓬勃发展的基础。 .................. “嘎~嘎~” 元冠受提着那一口刚才钓鱼时,被他坐在屁股底下的木箱子独自漫步,沿着瓜步山的台阶缓缓拾阶而上,几只乌鸦被生人惊起,扑棱着翅膀从几乎掉光了叶子的干枯树木上飞向半空。 刘宋元嘉二十七年(450年),刘宋军队北伐惨败,北魏太武帝拓跋焘趁势反击刘宋。十二月上旬,五路北魏远征军兵临长江北岸,史载:诸军皆同日临江,所过城邑,莫不望尘奔溃,其降者不可胜数。 拓跋焘的东路军到达建康北面的瓜步山,并在瓜步山上建行宫,后来成为了一座庙宇,拓跋焘小字佛狸,南朝民间称其为佛狸祠。 百年风华,弹指而过。 佛狸祠荒废日久,门口的大鼓早已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谁又能想到,这里曾是一座行宫呢? 滚滚长江东逝水,无数英雄梦,转眼竟成空。 步入佛狸祠内,里面正是一座拓跋焘的木头神像,彩漆早已脱落,面容模糊不清。 元冠受捡了一块木头,抽出腰间依旧刀锋清寒如水的寄奴刀,刻下了“宋武帝刘裕之神位”八个字。 “宋武帝,你的刀,今天还给了你啦。” 郑重其事地将寄奴刀放在自己亲手刻的宋武帝刘裕的神牌前,元冠受深深一礼。 随后,看着拓跋焘的神像,元冠受把木箱子中的佛狸甲的部件,一件一件地掏出来,给木头神像披挂上。 护臂,裙甲,胸甲,披膊,腰带,兜鍪,一件一件地耐心披着,就像是进行着某种虔诚的仪式一般。 荒凉且孤寂的佛狸祠中,元冠受一边给木头人披甲,一边荒腔走板地轻声哼唱着。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二十六年,望中犹记,烽火凉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浪花淘尽,英雄在否?”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