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殿下,世子今天还在装》 第1章 世子明若昀 “嘀——————” 心电记录仪刺耳的报警声骤然在耳边炸响,明若昀指尖一颤猛然失去重心,头从擎着的手腕上狠狠点了下来,从梦中惊醒。 一旁摇扇的明语见状连忙上前,关切地询问:“世子,又做噩梦了?” 明若昀恍惚了一会儿才分清梦境和现实,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恢复清明。 这都多少年了,他怎么还能梦见前尘往事。 “现在什么时辰了?” 明若昀清了清嗓子问,撑着上半身从美人榻上坐起来,垂在肩上的长发随他的动作滑到额前,遮住风流恣肆的眼尾。 明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才未时三刻,世子再睡一会儿吧。” 明若昀摇了摇头,他刚做完噩梦,怎么可能睡得着。 “卫茕回来了么。” 明语一边服侍他梳洗更衣一边回禀:“回来了,晌午的时候就在前厅候命,怕搅了世子午睡,就没有通传。” 明若昀点点头,又问:“王爷现在何处?” “王爷刚从军营里回来,应当在军机阁,”明语道,顿了顿又补充,“二少爷也一并回来了。” 明若昀沉了沉眸光,冽声吩咐:“让卫茕先下去休息,等我从军机阁回来再召他回话。” 明语称是,替他束好发戴上玉冠,目送他离开袭寒居。 云州入夏之后天气特别炎热,树上的知了前脚刚粘走一只,后脚就又来一只新的,嘈杂的嘶鸣声混着城外飘进来的血腥味儿,连呼吸都黏腻起来。 明若昀散步一样沿着回廊往军机阁去,热风拂起他飘逸的衣袂荡开层层青浪,给这炎炎夏日平添了一丝清凉舒爽之意。 王府扫洒的下人看见他连忙俯身行礼,等人走远了才继续干活,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抬头窥视,仿佛觑一眼都是对世子的亵渎。 军机阁,宁王府书房,云州军机要地,十丈开外就有重兵层层把守,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明若昀光明正大地从这些侍卫面前走过,如入无人之境,走到门口刚要敲门,宁王震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本王一再忍让,皇帝还要紧紧相逼,简直欺人太甚!” “父王息怒,小心隔墙有耳,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让大哥躲过这一劫。” “想办法,还有什么办法?那是圣旨!” 明辙又说了什么,惹得宁王暴跳如雷,明若昀凝神听了听,扬声打断他们:“父王。” 里面争论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昀儿啊,快进来。” 宁王一改激愤的语气,温柔得像是个慈父,和在次子明辙面前完全不是一个态度。 明辙早已习以为常,面无表情地侧开一步给推门进来的明若昀让路。 “父王。” 明若昀揖手给宁王问安,看庶弟也在这里,明知故问道:“二弟也在呢。” 明辙这才向他行礼,“见过大哥。” 明若昀微微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他身上还冒着热气的铠甲,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三分。 “二弟勤于军务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体。” 明辙忙说“谢谢大哥”承他这句关怀,语气真挚得好像他们真是一对兄友弟恭的好兄弟。 宁王让他们兄弟先不急着叙话,朝明若昀招招手,把手里捏着的信笺递给他。 “昀儿你来的正好,邺京信使刚送来的消息,这次犒赏三军陛下要你一起进宫,算脚程,传旨的钦差三天后就到。” 照理说云州打了胜仗皇帝给将士们论功行赏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宁王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十分难看,语气也很沉重,仿佛明若昀跟他进京不是去领赏,而是去送死。 明若昀明白他的担心,展开书信快速浏览,早有预料道: “父亲是大乾开国以来唯一一位异姓王,不论是官职还是权柄都已经封无可封,陛下有这样的安排也在情理之中。” 宁王张口欲言,见明辙还站在一旁又急忙收回,敛了敛语气吩咐道:“你先下去吧,我和你大哥有要事商量,告诉府里的人,未经通传不得来扰。” “是,孩儿告退。” 明辙早习惯了父亲总是背着他和大哥关起门来说悄悄话,心中虽有不忿却也不敢表露出来,揖手向父兄二人行礼,告辞离开。 明辙一走,书房里终于只剩宁王和明若昀父子两人,宁王屏息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定明辙走远了,这才放下戒心和明若昀打开天窗说亮话。 “无回坡这一仗云州大获全胜,为父料到陛下会对宁王府有所防备,却没料到他真会这么做。” 两军交战,明若昀一没有出谋划策,二没有上阵杀敌,皇帝却指名道姓要他跟着一块儿进宫领赏,提防他们的心思简直都不屑掩饰了! 明若昀却让宁王消消气,拎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放在手边。 “功高震主,明家执掌北境三十万大军,陛下对我们早有忌惮,今年如果不是拉克尔主动挑起战事,陛下觉得还用得着咱们,宁王府早已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陛下到今天才要我入宫为质,孩儿倒觉得够宽宏大量的了。” 北境刚打了胜仗,皇帝一定不想担一个‘过河拆桥’的骂名,所以只能想些旁门左道来牵制宁王府。 把世子留在身边当人质就是其中一种,且行之有效。 明若昀说的这些宁王当然都明白,但比起骁勇善战的明辙,明若昀体弱多病根本不适合留在邺京,万一被皇帝寻着错处要治罪,他远水救不了近火的,连出兵都来不及。 明若昀见他愁眉不展好言相劝:“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父亲尽管放宽心,孩儿到了邺京之后会见机行事,一定不会让陛下抓到把柄收回您的兵权。”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宁王这个当父亲的只在乎自己手上的权柄,完全不把儿子的生死当回事。 而宁王又岂是那种人? 一怒之下脸色都难看了三分:“昀儿!爹担心的是手上的兵权吗?爹担心的是你的安危!!!” 第2章 体弱且多病 明若昀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宁王误会自己的意思了,淡笑着告罪道: “孩儿岂会不知您的一片爱护之心,只是传旨已下,陛下金口玉言无可更改,父亲您既不能抗旨不遵,又不能起兵谋反,除了让我进京当人质,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明若昀单刀直入,直切重点。 宁王一拳捶在书案上,无言辩驳。 王妃早逝,他一个大男人长年征战在外也不会带孩子,所以明若昀幼年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外祖家度过的。 本以为这一仗结束之后他们父子能坐下来好好享受享受天伦之乐,谁料皇帝会下这样一道圣旨。 “若是你在邺京有个万一,爹有什么脸面去见你娘……” 宁王痛心疾首,一想到因他而死的发妻就肝肠寸断。 宁王与王妃容氏伉俪情深的爱情故事天下尽知,明若昀感慨父亲的情深之余不得不说服他尽早面对现实。 “孩儿的本事旁人不知,爹您还不清楚?尽管放心便是。” 他这样自信满满,反倒让宁王更忧心了。 明若昀出生在战场上,从小就体弱多病,刚出生的那几年几乎是在药罐子里泡着长大的,让他背井离乡一个人去面对邺京的尔虞我诈,他这个当爹的心得有多大才能干出高高兴兴送他走的事? 宁王胸臆难平,正纠结着,突然反应过来明若昀话里的另一层意思,瞠目错愕道:“昀儿,难道你……?!” 明若昀点点头,平静道:“就是爹你想的那样,早在拉克尔派人送来降书,孩儿就已经做好了去邺京做人质的准备。” “昀儿!” 宁王大惊失色,急头白脸的劝他从长计议,却听明若昀抢白道: “两害相较取其轻,北境的兵权不仅是宁王府和拉克尔抗衡的依仗,更是保命符,如果孩儿去做人质能让您和整个宁王府化险为夷,何乐而不为?” 况且传旨的钦差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除非他们抗旨不遵,否则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 而且如果他不去,那留在邺京的就是宁王,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爹请放心,进京之后孩儿必定会想尽办法自保,不让您忧心。”明若昀郑重其事地向宁王保证。 明若昀去意已决,宁王只得痛下决心,“既然如此,那就让明语给你收拾行装,爹去亲兵营里多挑几个好手,留在邺京保护你的安全。” 明若昀没有拒绝,低声和宁王商讨其他事宜,另一边,蕙姨娘收到消息赶紧让侍女把明辙叫到院子里问话。 “衍儿,陛下这次要世子一起进宫领赏可是真的?” 明辙卸下佩刀拿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畅快道:“母亲消息灵通,圣旨已经快到云州了,等父王清点好人马不日就出发。” 蕙姨娘倾着身子追问:“王爷有没有说带你一起去?” “没有。”明辙干脆利落道,丝毫没有觉得不高兴。 蕙姨娘还没参透里面的门道,听儿子说完,原本期盼的面容“唰”的一下拉得老长。 “这些年北境大大小小战事不断,一直都是你在王爷身边鞍前马后,世子手无缚鸡之力连刀都提不起来,王爷也太厚此薄彼了!” 明辙要是个女儿她也就不挑什么了,可他是个男丁! 纵然不是嫡出也是战功累累,可他出生入死到现在还只是军中的一个小将,明若昀无功无名却坐享其成,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嫡子吗? 宁王妃十几年前就死了! 明辙并不受她情绪影响,如果说从前宁王视他的战功于不见让他有怨言,那这次他只觉得庆幸。 明若昀进宫面圣名义上是去接受封赏,实际是被陛下扣在邺京当人质,将来能不能全身而退尚未可知。 且说当下,世子不在北境他就有出头之日,于公于私对他来说都是百利无一害的好事! 蕙姨娘如醍醐灌顶,瞬间就明白了其中利害,抓着明辙的胳膊惊喜道:“那、那万一他在邺京出了意外,世子之位岂不是……” 明辙阴鸷一笑,绵里藏针地暗示蕙姨娘,“大哥身体不好,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母亲有王府掌事之权,别忘了多派几个贴心的下人跟着去伺候。” 蕙姨娘露出了然的浅笑,“你说得对,世子远行是大事,母亲一定要尽心竭力才是。” 母子二人相互对视,彼此心照不宣。 —*—*— 霞光漫天,余晖照水。 明若昀在军机阁一直待到傍晚才离开,蕙姨娘老早派人盯着军机阁的动静,算着时间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路过”。 “妾身拜见世子。” 蕙姨娘欠身行礼,婀娜的身段和甜腻的嗓音和明若昀第一次见她时别无二致。 “免礼。” 明若昀微一抬手,明知故问地和她虚与委蛇,“姨娘这是要去做什么?” 蕙姨娘浅笑盈盈道:“妾身正要去请王爷用膳,不巧在这里先遇见了世子。” 明若昀眸光沉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那姨娘快去吧,父亲正等着呢。” 蕙姨娘低眉顺眼,琢磨该怎么和明若昀开口。 她在这里守株待兔就是为了试探明若昀,可一看到他本人就想起两年前颜姨娘因为冒犯他被罚去了庄子,至今都没有回来,投鼠忌器的又把话咽了回去。 “世子也请去用膳吧,妾身告退。” 蕙姨娘再度欠身,莲步轻移地往书房去。 明若昀望着她娉婷袅娜的背影,缓缓收起唇角虚情假意的弧度。 蕙姨娘出身歌舞坊,是他母亲宁王妃仙逝后,皇帝赐给他父亲的侍妾之一。 因为出身贱籍,至今连个侧妃都抬不上去,又因生了二公子明辙,地位高于一同进府的颜姨娘,王府后院的琐事如今都由她掌管。 当然这些对明若昀来说都不是最主要的。 他母亲仙逝多年,父亲贵为亲王,有几个姬妾庶子太正常了,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想争世子之位就罢了,王府日子清闲,他很乐意陪他们打发时间解解闷儿,可他们把主意打到他的药上,那就别怪他眼里容不下沙子了。 明若昀孤身站在廊下,青白色的长袍随晚风轻轻拂动,连最柔和的霞光照在上面,都浮不起半丝涟漪。 第3章 入宫为质子 卫茕恰在这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身后。 “属下拜见世子。” 卫茕跪地行礼,声音冷冰冰硬邦邦的,和他的名字一样,茕茕孑立生人勿近。 明若昀收回心神,恢复私下惯有的冷漠,冽声道:“人手都安排好了?” 卫茕垂眸回禀:“是,十二卫已先行一步,到邺京听候世子差遣。” 明若昀点点头,边走边吩咐:“王爷明天去亲卫营挑人,让齐嘉留下一半好手在云州保护王爷,其他人随我入京,切记,要不留痕迹。” “是!” 卫茕言听计从,语言精炼到仿佛只会说这一个字。 “去吧。”明若昀摆摆手,慢条斯理地朝自己的袭寒居走去。 卫茕远远跟在他身后,等人进了袭寒居的院子才隐入夜色,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宁王世子要入京的消息隔天就传遍了云州,没两日整个北境都知道了,各府官员明里暗里纷纷送来书信表达关切。 蕙姨娘自作聪明,接了圣旨的第二天就把府里所有的丫鬟小厮召集起来,只用了半天工夫就挑出十几个带到宁王和明若昀面前请安。 “世子此去路途遥远,妾身擅作主张,特地挑了这几个伶俐可靠的跟去邺京老宅照料起居。” 宁王端茶的手一顿,下意识去看明若昀,意思要世子自己做主。 明若昀心领神会,朝下随意瞥了一眼,低头继续喝茶。 都是家生子,伶不伶俐不清楚,但确实都很可靠。 自己连带爹娘的身契都在蕙姨娘手里捏着呢。 “姨娘有心了。”明若昀淡淡道,从不在宁王面前给她难堪。 蕙姨娘沾沾自喜以为他同意了,刚想替几个下人美言几句,宁王开口了:“不必,邺京老宅有人,带上卫茕和明语近身伺候即可。” 卫茕和明语? 蕙姨娘柳眉微蹙。 这两个人都是跟着明若昀从神医谷回来的,完全不受她辖制,若只带这两个人,她根本别想在邺京动手脚。 “世子身份尊贵,还是多带几个小厮婢女照顾起居更稳妥。” “不必。” 宁王摆摆手站起来,“陛下只说要昀儿一同入京,并没有说要留下他,王府准备太周全有揣度圣意之嫌,轻装简从最好。” 虽说皇帝这次肯定会把明若昀留在邺京当人质是朝廷和宁王府双方心照不宣的事,但摆到明面上和揣着明白装糊涂完全是两回事。 最重要的是,宁王不想让朝廷觉得他是认命了上赶着把明若昀送去邺京,日后怠慢他。 蕙姨娘还想争取,明辙赶紧出言制止:“父王所言极是,王府的人对邺京一无所知,贸然跟去反而会给大哥招来杀身之祸。” 蕙姨娘快速看儿子一眼,又连忙避开。 邺京门阀势力盘根错节,陛下又忌惮宁王府,想必多的是人想解决明若昀这颗绊脚石。 这么一想蕙姨娘瞬间就不担心了,强忍着快意轻声细语道:“还是王爷思虑周全,妾身僭越了。” 又对明若昀道:“还请世子不要怪罪。” 明若昀定睛看了看着伏低做小的蕙姨娘和庶弟,并没有如他们所愿说些客套话,而是道: “本公子的一应起居一直都是明语在打理,下次再有这种事,姨娘不妨先和她通个气再做决定。” 这就是摆明了说蕙姨娘越俎代庖有罪了。 蕙姨娘脸涨得通红咬紧了牙关,她好歹是王府后宅的当家人,有事要先和明语一个来路不明的婢女请示算什么。 明若昀不给她在宁王面前做戏的机会,转而安慰明辙:“明家如今功高震主,二弟这次死里逃生却还是不能请封,受委屈了。” 明辙被戳中痛处心底一沉,面上却仍要装出一副为他担心的模样,“不委屈,大哥此去才是委屈求全。” 蕙姨娘也跟着帮腔:“二公子说的是,世子到了邺京千万要小心行事。” 别行差踏错给王府惹来杀身之祸。 明若昀表情不变,眼角堆砌着笑意泛着意味不明的光,叫人看不清心思。 —*—*— 时间过得不可谓不快,转眼就到了大军出发这一日。 明若昀不会骑马只能坐车,五千精兵配合他的速度在官道上走走停停,这段正常行军只需七八日的路,硬生生被他拖了小半个月。 不仅如此他还在半路上病了一场。 病情不严重,只是普通的风寒。 但他体质天生差,什么小毛小病沾到身上都要折腾个十天半月,就导致这场风寒恢复得特别慢,快到邺京城外才将将能坐起来喝药。 宁王本想等他恢复一些再进宫面圣,但他们在路上耽搁了太多时间,万一皇帝龙颜大怒把犒赏变成问罪,他就太对不起身后这些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了。 “孩儿能坚持得住。” 明若昀苍白着脸宽慰宁王,让明语和卫茕带着王府亲兵先一步去老宅安顿,随宁王率军进城。 邺京的百姓夹道欢迎,车驾刚入城就引来无数人看热闹,明若昀在宫门口掀开车帘的那一刹那,人群中齐齐响起一片惊叹声。 悦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宁王妃生前是大乾第一美人,宁王亦是人中豪杰,他们料想过世子的相貌不会差,没想到竟是这般天人之姿。 百姓们三五成群靠在一起啧啧称奇,待明若昀整个人从马车里出来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世子怎么看上去病恹恹的,脸色发白额有虚汗,身上的披风拢得严严实实的,传闻他是个靠汤药续命的病秧子,果真如此? 香满楼三楼的雅间,几位衣着华贵、一看就出身不凡的世家子弟临窗远眺,脸上惊讶的表情和宫门口的百姓如出一辙。 “这位就是宁王世子?!” “难怪传闻他长年闭门不出,长成这幅模样,别说咱们,拉克尔知道了都要嘲笑宁王府后继无人。” “幸亏他个子高,只看脸我还以为是个姑娘家呢,啧啧。” “殿下,你输了,今日的酒钱可要记在你的账上,不能耍赖。” 被称为“殿下”的男子将视线从明若昀身上移开,扫兴似的把空了的酒杯随手一丢。 杯子落在桌子上不仅没碎还滴溜溜打了个滚儿转了好几圈,愣是没从桌子上掉下来。 “嘁,没意思,回宫!” 男子甩手抛出一锭银子落到小二怀里,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大步流星地下楼。 比他虚小几岁的十一弟连忙跟上,一边迈着小碎步一边喊:“九哥等等我!可别把我落下了,我和你一起回宫!” 第4章 “和鸣”初相见 宫门外,明若昀拢着披风慢吞吞地从马车上下来,双脚沾地时瞬间生出一股再世为人的感觉。 自从回到云州王府,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经历长途跋涉了,这十多天在马车上颠来倒去,没病他都能颠出病来。 “王爷和世子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陛下和诸位大人已在大殿久候多时,请。” 锦衣卫指挥使聂知林奉旨到宫门口亲自迎接,宁王下马解刀和他见礼,带着明若昀和几位将军迈进宫门。 聂知林慢两步跟在后头,审视的目光时不时就落在明若昀的身上。 自从陛下的圣旨送出京,这位宁王世子就是邺京城里街谈巷议的人物。 从他的身世到日后会让邺京城搅弄起什么风云……连身故多年的宁王妃都被百姓们再度提起,茶楼里天天都是妙音仙子的戏文,话本子都出了好几个版本。 聂知林没有亲眼见过宁王妃,但听陛下近前伺候的董公公说,宁王妃的容貌出尘绝色,便是放在佳丽云集的后宫,也是绝无仅有的美人。 再看宁王,身高腿长雄姿挺拔,明世子站在他身边瘦削得跟只小鸡子似的。 这么弱不禁风,能从京城诡谲的风雨里全身而退么? 聂知林思绪发散地想,见明若昀拢了拢披风把自己裹得更加严实,隐隐为他日后在京中的处境担忧。 穿过长长的神武大道,奉天门近在眼前,聂知林正要提醒宁王父子,身后突然传来纵马疾驰的声音。 聂知林一听这耳熟能详的马蹄声登时冒了冷汗,心里默念了一句“糟!”,赶紧让到一边给来人行礼:“微臣恭迎九殿下回宫!” 随行的其他几位锦衣卫也赶紧把头低下来,比聂知林还低。 明若昀听到聂知林管来人叫“九殿下”挑了挑眉。 他小时候随宁王进宫时九皇子还是个没他高的小屁孩儿,在大殿上争着吵着要跟宁王学本领上阵杀敌,转眼几年已经比他高了。 听说他现在依然深受弘景帝宠爱,看这股张狂劲儿,想来不假。 宁王不知明若昀心中所想,见他在发愣赶紧扯住他衣角拽了拽,给九皇子让路。 “吁——” 贺九思勒马停在他们父子跟前,居高临下地垂视明若昀。 虽说昨日夜里刚下过雨天气有些凉,但不至于要穿披风吧,捂得这么严实,衣服里面该馊了吧? 贺九思勒马向后退了半步,对宁王抱拳道:“宁王爷渊渟岳峙雄姿英发,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本宫佩服。” 显然是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和宁王有过一面之缘。 君臣有别,宁王不敢受他这一礼,侧开一步拱手道:“殿下谬赞,老臣给九殿下请安。” 贺九思微微一笑,转头问明若昀:“你就是宁王世子明熠?” 明若昀从披风里伸出修长的手指,俯身向他行礼:“若昀拜见九殿下。” “若昀?” 贺九思低垂的视线在他修剪光滑的指尖上停了停,意有所指道:“昀若明宫耀九州?” 明若昀突然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不知是真咳还是被他话里的潜台词吓着了,半晌才气若游丝地回答他:“……小臣不敢,是昀若妙音笑回眸。” 宁王妃容妙音生前不仅容貌出色,一手医术更是出神入化,世人皆称其为“妙音仙子”。 贺九思发出一声十分不客气的嗤笑,眼神轻蔑道: “本宫没见过宁王妃,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是不是像日光一样好看,但你若敢光耀九州,本宫就是那射日的后羿,任你有九条命,也给你射得一条都不剩!” 宁王没想到九皇子竟然当众给他们父子下马威,脸色难看极了。 明若昀却仿佛听不懂九皇子话里的暗示,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虚弱道: “小臣微贱之躯,岂敢与日月争辉,是算命先生说小臣的命格阴气太重,要取个鲜明光亮的名字去去晦气。” “哼,最好如此。”贺九思冷冷一哼,盯着他的双眼鹰隼一样锐利又危险。 聂知林察言观色,见贺九思逞够了威风,赶紧给这位祖宗爷顺毛: “殿下,陛下从晨起就一直在念叨您,赶快去偏殿候旨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贺九思白了他一眼气哼哼道:“你是怕父皇发起火来给你们脸色瞧吧。” 聂知林就坡下驴:“殿下英明,还望殿下体恤微臣。” 贺九思佯怒一瞪,把鞭子扔给锦衣卫翻身下马,头也不回地迈进奉天门。 送走了贺九思,锦衣卫们无一不擦把冷汗。 九殿下正当盛宠,陛下面前都敢没大没小,可不能轻易得罪。 聂知林同样悄悄松了口气,示意身后的下属把九皇子的马牵走,安抚宁王: “王爷莫怪,九殿下是性情中人,方才是因为对世子太过好奇,有些失了些分寸,并无他意。” 宁王心里不快却不能发作。 他虽为王爵,说到底还是人臣,贺九思贵为龙子,别说“失了些分寸”,就是当面打骂他们,他们也只有受着的份儿。 “聂指挥多虑了,请吧。” 宁王如是说,护着明若昀进宫面圣。 太和殿,弘景帝端坐于龙椅之上。 这位挽救大乾于大厦将倾之际的帝王如今已近天命之年,遥想他登基初始,贤臣当国,四门俱穆,黜前朝徼幸之臣,纠以典刑;焚后宫珠翠之玩,明以礼乐。到了弘景二十五年,虽然有些倦政,但依旧是一位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也是位一心想收回明家的兵权,要了他们父子性命的皇帝。 明若昀脸上的虚汗又重了一层,迎着满朝文武探询的目光随宁王入朝觐见。 弘景帝见到他们父子十分高兴,话家常一般问他们一路可还顺利、路上辛不辛苦……见明若昀脸色不好关切道:“世子这是怎么了?可是病了?” 第5章 入朝见天子 明若昀强撑着精神回禀:“启禀陛下,小臣在路上染了风寒,御前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话音刚落突然猛咳起来,听在众人耳朵里跟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弘景帝听着他咳嗽不满地蹙起眉:“怎会染上风寒,身边的人是怎么伺候的。” 话里话外透着不信。 明若昀再道:“回陛下,小臣天生有弱症……许是一路奔波水土不服,过些时日就好了,谢、谢陛下关咳咳咳!!!”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没了半条命的咳嗽。 弘景帝听他说“天生有弱症”想起早逝的宁王妃,对明若昀顿时生出恻隐之心。 “传朕旨意,让齐太医到偏殿候着,一会儿给明世子好好瞧瞧。” “谢陛下!”宁王父子跪地谢恩。 “董忠,宣旨吧。” 弘景帝微一抬手,董忠当即领命宣读圣旨:“奉 天承运皇帝,诏曰……” 明若昀低着头一字不落地听着。 如他们父子先前所料,宁王的权柄和爵位已是位极人臣,再往上就是一字并肩王,弘景帝断无和可能会和一个异性王平起平坐共享江山,除了该有的金银财帛,只赏了世子留在邺京和其他勋贵子弟一起去国子监上学的恩宠,变相地把他留在身边当人质。 但宁王却没有立刻接旨。 明若昀从小在外祖家长大,读书识字这些事他虽然没机会插手,但儿子下笔有神出口成章他这个当爹的还是清楚的。 他以为皇帝会赐给明若昀一个没有实权的闲职,没想到竟然是去国子监读书。 他们父子如果常住邺京,明若昀本就应该在国子监上学,如今却成了恩赏。 宁王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儿,他一方面庆幸明若昀不用在宦海里沉浮,又担心他去了国子监之后被各家子弟欺负。 邺京不比云州,这里没有宁王府的庇佑,只有皇帝对他们的忌惮。 “陛下,老臣的发妻仙去多年,老臣只有这一个嫡子,陛下可否、可否……” 宁王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把对明若昀的不舍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 弘景帝笑着打断他,“宁王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朕能理解,世子在邺京有朕关照,王爷尽管放心。” 宁王早知皇帝会这么说,假装在领旨谢恩和请皇帝收回成命之间犹豫不决,半晌才伏地叩首:“世子体弱,老臣恳请陛下多加照拂。” 弘景帝满口答应,“王爷放心,朕一定保他安然无恙。” 明若昀再次随宁王行礼谢恩,然后拢着披风慢慢站起来。 谁知刚起了一半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幸好跪在他身后的郭将军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不然非一头栽地上不可。 “世子!!!” “昀儿……” 明若昀撑着郭将军的臂弯站站直,等那阵强烈的晕眩感退去之后才向弘景帝请罪:“小臣御前失仪,请陛下赐罪。” 弘景帝目露担忧,难辨真心,让董忠赶紧带他去偏殿找太医诊治。 偏殿里,贺九思从进来之后就一直歪在榻上吃水果,太监宫女们摇扇的摇扇,奉茶的奉茶,尽心竭力地伺候这位祖宗。 齐璜到时贺九思已经吃完一串葡萄了,果皮和葡萄籽在御案上堆成一个尖尖,还有紫红色的汤汁溅在旁边的奏折上。 九皇子飞扬跋扈目无王法不是一天两天了,御史参他的奏章都能塞满一座大殿,可他依旧我行我素,陛下也从来没有处置他的意思。 齐璜见怪不怪地给他行礼,背着药箱远远立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眼不见为净。 “齐太医?你来这里干什么?” 贺九思看太医出现在这里以为是父皇龙体有恙,“腾”的一下挺直了上身。 齐璜拱手启禀:“回殿下,陛下传微臣来给宁王世子诊脉。” 原来是那个病秧子啊。 贺九思眼前浮现出明若昀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没骨头似的重新歪回榻上,结果肩膀还没沾到边,殿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这么快就散朝了? 贺九思眨眨眼,刚想坐起来迎驾,小太监们搀着明若昀急匆匆走进来,见他在榻上坐着下意识就要行礼,明若昀随他们动作向前一倾,差点儿给贺九思磕个响头。 “呦,明世子,才一会儿不见这是怎么了?” 贺九思调侃道,轻挑的语气里满是玩世不恭。 明若昀现在是人在屋檐下,没办法和他计较,扯着唇角朝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被小太监们扶着坐下。 齐璜赶紧捧着脉枕凑上前,“下官太医院院判齐璜见过世子,奉陛下旨意,特来给世子请脉。” 明若昀有气无力地和他道谢,伸出手腕虚弱地搭在脉枕上。 绣着青竹纹样的披风随他的坐姿堆砌在身前,明若昀嫌碍事似的拨了拨,垂在腰间的玉佩就这样状似无意、又堂而皇之地暴露在齐璜眼前。 齐璜搭在他手腕上的指腹猛的一颤,仿佛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世、世子……?” 齐璜张口结舌,和明若昀四目相触的眼底满是惊骇。 贺九思听语气以为明若昀有什么不妙,循声抬头,谁知这一眼落在明若昀的手腕上就没移开。 攘袖见素手,皓腕凝霜雪。 贺九思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诗,转念一想明若昀是个男人又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宁王是怎么养儿子的,自己长得人高马大身宽体胖,却把明若昀养得细皮嫩肉的。 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一双手。 长在个男人的身上。 贺九思嫌弃地撇撇嘴,按捺住莫名其妙的心悸把头歪到另一边。 明若昀瞥一眼背过身去的贺九思,把目光重新放回齐璜身上。 见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欣慰地笑了笑。 “我这几日一直食欲不振失眠乏力,从昨日开始就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冷,还请齐太医对症下药。” 齐璜迎着他清明坦荡的视线狠狠咽了咽口水。 他现在连脉都摸不准,该对什么症下什么药??? 第6章 太医心如麻 明若昀可不管他,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毫无防备地搭在脉枕上,连脉络都一清二楚。 宁王进来时恰好听到明若昀最后一句话,见齐太医面色变幻以为明若昀病得不轻,三步并两步地奔过来问: “本王在路上给世子请过郎中,他说只是染了风寒没有大碍,难道不是?” 齐璜强自稳住心神,电光火石间从宁王和明若昀的话里提取关键信息,收手道: “确实只是风寒,只是世子天生体弱,比常人恢复得慢,下官马上回太医院开方子抓药,只要按时服用,必定药到病除。” 只是染了风寒就病成这样,要得个更严重的病岂不是直接一命呜呼了? 在场众人无不心想,弘景帝却觉得十分安心,当着宁王的面施恩于明若昀:“世子需要什么药太医院尽管开,没有的从朕的私库里拿。” 为彰显皇恩浩荡,也为了让宁王放心地把明若昀留在邺京,又命令齐璜:“以后宁王世子的身体就由你专门照看,如有万一,提头来见!” “微、微臣领旨!” 齐璜叩头领命,心乱如麻地背着药箱回太医院抓药。 明若昀望着他仓惶逃窜的背影,不着痕迹地把手收起来。 腰间垂着的玉佩也随他这一动重新隐回披风里,除了他和齐璜,没有人知道刚刚一盏茶的功夫发生了什么。 贺九思背对着众人听了个全程,等齐璜走了才嬉皮笑脸地给弘景帝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弘景帝负手瞪着他,斥道:“没规矩,还不快从榻上站起来!” 贺九思赶紧一骨碌爬起来,笑嘻嘻凑上前给他捶肩告饶,“儿臣错了,父皇息怒~” 董忠趁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御案上的葡萄皮收走,连残留的水渍都用袖子擦得干干净净,速度之快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弘景帝朝他瞥去“你个老东西倒是有眼力劲儿”的一眼,责问贺九思:“今日又到宫外闯什么祸了?” 贺九思忙不迭自证清白,“父皇明鉴,儿臣只是去宫外瞧热闹,可没惹麻烦。” 弘景帝冷哼,“你还有不惹麻烦的时候?” 显然完全不相信贺九思的连篇鬼话。 太子贺瑄替贺九思说好话:“九弟虽然行事张狂,但一直都很有分寸,父皇大可放心。” 一旁二皇子雍王也跟着帮腔:“太子说的是,九弟还年幼,父皇便饶了他吧。” 你才年幼!你和你母妃全族都年幼! 贺九思一点儿都不顾忌场合地朝雍王狠狠翻了个白眼,指桑骂槐道:“和二哥比我确实年幼,好在我年幼不无知,知道谁是真心维护我,谁是人面兽心。” 论胆大妄为十个他都不是贺九思的对手,雍王朝宁王父子淡淡一笑,宽宏大量道:“九弟是真性情,为兄自愧不如。” 一副不想让外人看热闹、维护皇家颜面的姿态。 贺九思最烦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反正父皇已经见到他回来了,他才懒得在这里陪贺瑞做戏。 朝弘景帝拱拱手道:“父皇,儿臣今日还没给淑母妃请安,先告退了。” 说完大步流星地出了偏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宁王不愿掺和皇家的是是非非,确定明若昀真的没有大碍,也和皇帝请旨告退。 弘景帝宠爱贺九思不假,但也不想让外臣们看笑话,叮嘱宁王和世子回府稍作休息,晚上在宫里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扬手让他们跪安。 —*—*— 宁王府老宅,明语翘首站在门外盼着,看见明若昀的马车终于回来了暗自松了口气,稳中带急地奔下台阶行礼。 “王爷、世子,可算回来了,让婢子好等!” 宁王勒马在府门前站定,抬头望了望头顶既熟悉又陌生的御赐金匾,对明语说:“世子病重,快扶进去好好照料。” 明语脸色当场“唰”的一变,撩起帘子跳上马车。 “世子!” 明若昀立时用眼色示意她别慌张,压着嗓子闷咳了两声道:“无事,齐太医一会儿就送药来……” 明语得了他的暗示把心放回肚子里,硬挤了两滴鳄鱼泪配合他演戏。 “都怪婢子不小心,明知世子身体不好还粗心大意,万一世子有什么不测,婢子日后该如何自处,嘤……” 明若昀顿时露出便秘的表情,嘴角狠狠一抽。 难怪王府的下人们都在传明语已经被他收了房,演得这么用力,连他自己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她做过什么禽兽不如的事。 “差不多可以了,见好就收。” 明若昀用只有他们主仆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拢着披风摇摇晃晃地下马车。 老宅的下人们下饺子似的呼拉拉跪得满地都是。 为首的老管家还是老王爷在世时的旧部,如今已经年逾古稀行将就木,看到宁王父子回来激动得老泪纵横,哆嗦着嘴唇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宁王下马亲自扶他起来问他身体好不好,主仆二人相携往府里进,所经之处一派凋敝。 垣墙年久失修七穿八洞不说,石缝里还有杂草生长过的痕迹,宅子住人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但比起云州王府和邺京其他勋贵的府邸,这座老宅寒酸得简直不是一星半点儿。 唯一值得称赞的大概只有随处可见的参天大树和灌木了。 苍翠挺拔郁郁葱葱,破败的王府被它们衬托着,竟然焕发着勃勃生机。 不过也可能是长期没有人修剪导致的。 明若昀随处一看,什么都没说。 他身上的这件披风从早上穿到现在,多一刻都不想再穿,让明语在前面带路,回自己的院子沐浴更衣。 第7章 神医谷药玉 大乾是个极重礼仪的国家,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在吃穿用上都极其讲究。世子的朝服繁复冗余,里三层外三层的穿在身上,又沉又闷,加上外面又多了件披风,明若昀在大殿上晕的那一下完全是因为穿太多中暑了。 寝室里断断续续传出淅淋淋的水声,明若昀试了试温度迈进沐桶里,整个人脱胎换骨般放松下来。 可算是解脱了,他天生体弱不假,但还没弱到得个小感冒就要去半条命的程度。 为了降低皇帝对自己、对宁王府的戒心,他也是费尽心思。 好在收获颇丰。 明语把干净的衣物摆在外间,把她提前来老宅的所见所闻讲给明若昀听,说这里的下人跟她拿腔作调的,俨然把自己当老宅的主子看。 明若昀仰头靠在浴桶边闭目假寐,丝毫不觉得意外。 老宅的这些家仆绝大部分都是他祖父在世时的旧人,因为子侄兄弟战死,明家把他们收进府给他们差事安身立命。 然而时过境迁人心易变,如今还感念明家恩情的估计也没剩几个,八成都觉得明家欠了他们人命,管着他们生前身后事都是应该的。 “云州有消息吗?” 明若昀语气淡淡,老宅的这些旧人先靠后站站,不急。 明语知道他问的是蕙姨娘那对母子,将暗卫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咱们出发之后蕙姨娘以扫洒之名带人强闯袭寒居,被管家拦住了,二公子照样每天都去军营点卯,和将士们亲如一家。” 明若昀不阴不阳地冷嗤了一声。 他才刚走就这么迫不及待,那母子俩果然不安分。 “颜姨娘在庄子里住了两年想必已经彻底醒悟了,传我的话,让管家亲自去把她接回王府,住处……就安排在离王爷最近的听雨苑。” “是!”明语领命道,有些遗憾自己远在邺京,不能亲眼看见蕙姨娘扭曲的脸。 “让留守在云州的暗卫各司其职,待王爷回府后保护他的安全,如有万一,让他们以死谢罪,不必来见。” 明语满口答应,躲在屏风后面抿着嘴偷笑。 留在云州的几个暗卫知道世子要来邺京可是偷偷高兴了好几天,以为自己终于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却忘了世子最擅长的就是物尽其用,从来不养浑水摸鱼的闲人。 “至于二公子……” 明若昀睁开眼缓缓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既然他这么喜欢和将士们待在一起,那就让他随大军一起去种田好了。” 拉克尔退守王庭,北境止战,青州那万亩军田有一多半还荒着,宁王府二公子亲自去开垦,想必来年一定是个丰收年。 明语终于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连外面把守的卫茕脸上都出现一丝龟裂。 二公子这些年被压着军功还一直无怨无悔地坚持去军营,打的就是收买人心的主意,这次可能连他自己都想不到,收买人心会收买到田里去。 卫茕想起明绝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要替谁谁谁上柱香”,此时此刻特别想为二公子点上一支。 炎夏过去还有秋收,二公子,好自为之。 明若昀三言两语就把蕙姨娘母子二人未来两年的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心情大好地从浴桶里出来,晶莹的水渍沿着薄薄的腹肌一路蜿蜒向下,不等没入水中就被高温蒸发掉了。 院子外面小厮前来通报,太医院齐璜大人求见,说是奉旨来给世子送药。 “来得倒是快。” 明若昀轻笑,让小厮把人带进来,换上轻薄的常服出去见客。 —*—*— 齐璜得了通传跟着小厮往明若昀的住处去。 他从见到明若昀身上的玉佩就一直惊魂不定,进了宁王府之后更是忐忑不安。 那块玉佩实在让他太费解了,那可是神医谷谷主之间代代相传的药玉!有了这块玉,神医谷万千弟子不论到哪里都要听持有者号令,可这玉师父明明传给了师妹容颜,为什么会出现在宁王世子的身上? 齐璜百思不得其解,愁眉不展地在王府里穿廊绕桥。 负责传话的小厮是个有心眼儿的,一心想在明若昀面前留个印象好在王府谋前程,兴高采烈地把齐璜带到明若昀的住处外面,还谄媚地管明语叫“姐姐”。 明语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双手交叠于腹前,规规矩矩地给齐璜行礼,“齐大人好,我家世子已经久候多时了。” 齐璜期期艾艾应着,小心观察明语的脸色,见她笑容得体纹丝不乱,心情越发沉重。 世子要真的有病她不会是这个反应,多半是装的。 齐璜震惊于明若昀的胆大妄为,后知后觉地给明语回礼,借着躬身的姿势顺便瞧了瞧自己的衣着有没有不妥当,拎着药箱迈进月亮门。 小厮被明语忽视一阵愤懑,朝着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骂了句粗话,回前院继续当差。 前堂,明若昀半湿着头发坐在主位喝茶,齐璜看到这幅景象更坐实了先前的猜测,俯首拜倒在明若昀面前,“弟子玄字辈齐璜拜见少主!” 明若昀维持着端茶的姿势不变,淡漠道:“齐太医跪错人了,容颜远在淮州,不在此地。” 齐璜沉默片刻好好理解了一下他这番话的深意,以为是他不想暴露身份,从善如流地改口:“微臣太医院院判齐璜拜见世子!” 明若昀垂眸望着齐璜头顶的官帽,放下杯盏,“齐太医想必是误会了,本公子自幼在神医谷长大,却并没有继承外公他老人家的衣钵,这药玉确实传给了容颜,只是她担忧我远来邺京处境艰难,暂借给我保命用的。” 真是这样? 齐璜抬头瞄了瞄明若昀腰间垂着的玉佩,有些不太相信。 药玉是他们神医谷的信物,容师妹身为继任谷主怎么可能不知轻重地借给外人。 转念一想宁王世子本来就是师父嫡亲的外孙,容颜师妹与他年岁相仿,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所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神医谷与宁王府又是姻亲关系,亲上加亲是早晚的事。 当即对明若昀五体投地,问他有何吩咐。 第8章 皇子贺九思 明若昀把玩着药玉好笑道:“齐太医这话问得奇怪,不是你奉旨来给我送药么,我有什么好吩咐你的?” 齐璜自打嘴巴,赶忙打开手边的药箱把药包取出来递给明语,仔仔细细地把用药的疗程和禁忌告诉她,好像明若昀真的有病一般。 明若昀十分欣赏他的知情识趣,让明语把药收起来,意味深长道:“往后本公子的安危就交到齐太医的手上了。” 这话齐太医可不敢接,只说是自己的本分,后背都快被汗水浸透了。 明若昀让他不必自谦,示意卫茕给他看座,亲手斟了一杯茶放到他手边。 齐璜诚惶诚恐地受着,等着明若昀示下。 明若昀亮明了身份也不和他绕弯子,问得十分直接:“宫里除了你还有哪些神医谷的弟子在太医院任职?” 齐璜实据实以告:“还有宙字辈的秦御医和宿字辈的徐、方两位吏目,依照谷中的规矩,都没有暴露神医谷弟子的身份。” 明若昀没想到,“太医院有整个大乾医师的征召与罢黜之权,从院使到医士少说有几十人,怎么会只有你们三个出身神医谷?” 而且玄字辈的弟子在神医谷内门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到了宫里却只是个院判,那院使的医术得有多高明?能和外公他老人家比肩?? 齐璜告诉他:“原本是有很多的,但是宫里面规矩多,贵人们生的都是掉脑袋的病,渐渐谷中弟子就不愿意进太医院了,就在世子入京前几天,刚有两位洪字辈的御医告老还乡。” 就连他自己,这些年都动过好几次挂冠离去的念头。 明若昀想想历史上的后妃们层出不穷的争宠戏码,觉得齐黄能坚持到现在也挺不容易的。 “药玉的事不要对外声张,只有你知我知。” 明若昀沉声叮嘱,眼神暗含警告。 齐璜连说遵命。 明若昀有药玉在手,日后他肯定要听命于他,再说他今天没有向皇帝揭穿明若昀还为他打掩护,就已经是上了他的贼船。 上船容易下船难,以后他身家性命都系在明若昀身上,保护好明若昀就是保护自己,他在宫中浸淫多年,这些道理都懂。 明若昀看齐璜神色不像有假,把药玉摘下来递给明语拿去收好,惹来齐璜赞许和放松的一眼。 他刚刚还担心明若昀戴着药玉招摇过市会引来杀身之祸,想提醒他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要将药玉示人,眼下看来是他多虑了,世子胆大心细思虑周全,不用他提醒。 “和我说说那位九皇子吧。” 明若昀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可避免地问起那位一见面就要当后羿射他的九皇子。 齐璜料到他会问,语重心长道:“世子远离朝堂不了解宫里的情势,九皇子是所有皇嗣中圣眷最浓的,深受陛下宠爱。” 明若昀回想贺九思在宫墙里纵马疾驰的那股张狂劲儿,确实很符合“深受宠爱”的标准,就是不知道这份宠爱能维持到几时。 明若昀心里一阵嘲讽,示意齐璜继续往下说。 齐璜斟酌着遣词,道:“当今陛下子息丰旺,除了早夭的四皇子和十公主,膝下还有七位皇子和四位公主,九皇子与太子殿下一母同胞,是先皇后亲出的嫡子。” 这些明若昀都知道。 “但贺九思非长非幼,占了个青黄不接的位置还这么受陛下宠爱,这当中有什么玄妙之处?” “确实。” 齐璜为他解惑,“弘景十年禹州大旱,州府方圆百里数月寸草不生,饿殍遍野。谁知就在九皇子出生那日,禹州突然天降甘霖救万民于水火,陛下龙颜大悦,当朝为九皇子赐名为‘霄’,表字‘九思’。” 贺九思受宠的程度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根本没人相信。 他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特别黏弘景帝,睡觉必须攥着弘景帝的手指,醒着弘景帝必须在他视线范围内,只要一离开他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导致弘景帝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他,太和殿上那张备受垂涎的龙椅和乾清宫里的龙床都被他尿了好几回。 等到他要读书学字的时候更是不得了,太傅亲自为他开蒙教导六艺不说,弘景帝直接把皇宫大内给他当马场练骑射,至今荣宠不衰。 朝中大臣们私底下都在传,只要陛下想,太子的储君之位随时都可能易主。 毕竟,九皇子也是嫡子。 “既然他这么受宠,太子就从来没有表现出厌恶他的情绪?”明若昀问。 齐璜摇摇头,十分肯定道:“从来没有,九皇子每次在宫外闯祸都是太子殿下在给他善后,甚至好几次还受了陛下的责罚。” 哈! 明若昀大开眼界,太子这亲哥当得可真是太够意思了,他要有贺九思这么个糟心的弟弟,早把他摁进马桶里淹死了事。 “罢了,左右都是皇家的事,跟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有什么关系。” 明若昀脑海里快速闪过某个猜测,看外面天色不早了,让齐璜回宫复命。 齐璜也觉得自己差不多该走了,临走前最后提醒明若昀,“世子的身体还需要静养几日才能恢复,陛下以仁孝治国,晚上的宫宴即便不去也不会怪罪。” 这是旁敲侧击地提醒他装病要装到底呢。 明若昀轻笑,让明语把提前准备好的见面礼交给齐璜,道:“齐太医所言极是,那本公子就恭敬不如从命,谨遵医嘱了。” 明明是他自己装病不想去,现在反倒成了齐璜不让他去,黑的白的都让他一个人说了。 齐璜有苦难言,捏着荷包瘪瘪的以为是银票,想拒收又不敢,直言明天还会来送药,迈着小碎步奔出宁王府。 明若昀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缓缓收起脸上的笑意,吩咐明语:“把这两包药拿去煎了吧,按照齐太医的嘱咐,每天按时送来给我服用。” 是药三分毒,明语担心他没病喝出病来,正要劝阻,听明若昀再道: “喝不喝是两回事,表面功夫要做足了,宁王府现在四面漏风,保不齐哪个洞里就有人在窥探。” 明语自知思虑不周,欠了欠身下去煎药。 第9章 梁上君子贺九思 晚上明若昀缺席洗尘宴弘景帝果然没有怪罪,还御赐了两道菜让锦衣卫送到宁王府让他与天同乐,让朝中众臣好一阵侧目。 明若昀兴意阑珊地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菜,完全没有吃的欲望。 明语伸手摸了摸盘子底儿,蹙眉:“这菜都凉透了怎么吃,婢子拿去厨房热一热。” 明若昀让她不用忙。 “搁着吧,我头有些昏,你来给我揉一揉。” 明语闻言赶紧摸脉,确定只是中暑的后遗症才放心,放下手上的活计给他按摩。 “世子,白天的事婢子没看懂,那个齐璜太医值得信任吗?这么早暴露药玉是不是太冒险了。” 明若昀躺在软枕上平静道:“确实有些冒险,却是必须要走的一步。皇城脚下天子近前,我身体不好的传闻皇帝一定会找机会让太医院亲自验证,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明语更迷糊了,“可世子您怎么知道皇帝传来的太医一定是神医谷的人?” “我不知道,只是有七成的把握而已。” 弘景帝多疑,要验他的病一定会让信得过的、医术高明的太医来,除非太医院里没有神医谷的人,要有就一定不是无名之辈。 明语恍然大悟,难怪世子要服药装病,万一来的不是神医谷的弟子,他们也不会落个欺君的罪名,这叫万无一失。 “看来婢子以后跟世子还有的学呢。” 明语眉眼弯弯,手上的力道越发细致,整个人从骨子里透着对明若昀的信服和崇拜。 明若昀微微勾唇,“邺京风云诡谲暗潮汹涌,我们要保自己和宁王府安然无恙,就要时刻保持警惕。” 明语称是,服侍明若昀安置就寝,然后吹熄了蜡烛关门出去。 翌日大朝会,宁王前一天在宫里喝得酩酊大醉回府,第二天天不亮就要早起去上朝,明若昀感慨云州悠闲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让明语去泡一壶浓茶送上来。 宁王喝酒似的牛饮下肚,末了还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当着老宅旧人的面竖起大拇指对明语赞不绝口,“明语丫头泡茶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不愧是本王的准儿媳妇。” 明语两颊绯红无语凝噎。 她倒是想嫁给世子做正妻,可惜条件和身份都不允许啊! 绞着手帕假装羞涩道:“王爷您又取笑奴婢……” 又朝明若昀投去“爱你在心口难开”的一眼,端起托盘飞似的奔出房门,把女儿家被催婚时的娇羞表演得十足十。 宁王哈哈大笑。 他子嗣淡薄只有儿子没有女儿,所以隔三差五就喜欢逗明语,而明语知书达理对明若昀又体贴入微,纳进王府给明若昀当妃子再合适不过。 明若昀全当宁王是在开玩笑,看破不说破。 古代男女早婚早育是习以为常的事,但恕他接受过高等教育,实在接受不了自己还不到20岁就有个娃儿管自己叫爹。 “明语快及笄了吧?该相看个好人家了。”宁王旁敲侧击地暗示。 明若昀假装听不懂,“儿子一手调教出来的人,多得是青年才俊想求娶,再说就算不成婚又如何,宁王府又不是养不起。” 宁王心说那丫头可是你的贴身侍婢,别说王府里的人,军营的将士们都在传她就差一个名分,想外嫁谈何容易。 还有那位传闻深得他岳丈真传、却未来得及谋面的容少谷主,他儿子的桃花运可比他这个当爹的强多了。 转念一想儿子如今的处境不宜提早谈婚论嫁耽误人家姑娘,话题就此终结。 明若昀唤老宅的下人进来服侍宁王梳洗,送他去上朝,自己则带着卫茕在王府随处闲逛。 和昨天在前院见到的景致一样,王府其他地方也是一派“繁荣昌盛”,离中轴线稍远一些的几个院子更是草比人高,钻进去捉迷藏保管找一天都找不到,一看就是荒废了多年没人打理。 老管家年事已高,管不住偷奸耍滑的下人也情有可原。 “去找找藏书阁在哪里。” 明若昀掩着口鼻往后退,卫茕领命去找。 太阳逐渐升起来了,明若昀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看前面有座八角亭正要去坐一坐,一道突兀又轻佻的声音突然在头顶上炸响。 “明世子的病好得可真快啊,这才隔了一个晚上就能出来晒太阳了。” 明若昀脚步骤停霍然转头!贺九思两条笔挺有力的长腿就这样大喇喇地垂在他眼前。 他在云州有暗卫随身保护,就算有人不请自来他也能提前收到警示,像这样突然被人吓一跳的事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 贺九思你堂堂一个皇子龙裔,大清早不去给皇帝请安跑来下臣的府里当梁上君子算怎么回事?! 明若昀又震惊又嫌弃,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摆出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慢慢抬起胳膊给贺九思行礼,“小臣拜见九殿下。” 贺九思纵身从树上跳下来,慢条斯理地走到明若昀跟前绕着他走了一圈,啧啧道:“齐璜的医术真是越发精进了,这才过了一个晚上明世子就能行动自如,回去本宫一定要请父皇好好赏他才行。” 明若昀面色不变,四两拨千斤道:“都是陛下隆恩浩荡。” 贺九思不偏不倚地盯着他端详,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一朵花儿来。 明若昀岂会让他看出端倪,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殿下驾临寒舍,不知有何吩咐。” 贺九思没有立即回答。 昨天被明若昀的手转移了注意力没感觉,今天仔细一瞧,他发现明若昀真是瘦啊!他往跟前一站都能把人罩在影子里。 可他身上却有一种十分坚韧的气质,就这样清清冷冷地站着,竟像一棵随风飘摇的垂柳一样,柔韧又难缠。 明若昀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压着嗓音又问了一遍,“殿下有何吩咐。” “啊?哦。” 贺九思经他提醒回过神,见明若昀肩上落了一片树叶,伸手帮他摘走,道:“昨晚宫宴明世子不在场,本宫专程来看看你。” 见明若昀身上只穿了一件轻薄的单衣,意有所指道:“明世子的披风呢,今天不用穿了?” 第10章 九殿下慷慨 明若昀余光瞥了瞥被他触碰的右肩,一忍再忍才没有用手去掸,轻声解释道:“小臣畏寒的病症只是暂时的,昨日服了齐太医的药就已经好了,不用一直披着。” 贺九思目露恍然:“原来如此,那咱们就别在这里傻站着了,一大早的,日头烈得很。” 说完先行一步去凉亭里坐,也不知道是在挤兑明若昀还是相信了他的说辞。 明若昀不多做争辩,这时候说得越多越显得他心虚,拳心抵唇又闷咳了两声,慢吞吞站到贺九思斜对面。 贺九思不把自己当外人,坐没坐相地把脚踩在另一张石凳上,后知后觉地问:“本宫不请自来,明世子不会介意吧?” 谢谢,这话你见面第一句就该问了。 我介意,我非常介意。 明若昀口是心非道:“小臣不敢,殿下大驾光临,宁王府蓬荜生辉。” 偌大的王府满目疮痍到处缺砖少瓦,说是“蓬荜”还真不是谦虚。 贺九思想调侃几句,却听明若昀又道:“只是君子不立危墙,宁王府年久失修,殿下下次来还是走正门得好,翻墙入室万一出了危险,小臣万死不能赎罪。” 君子不立危墙,小人才爬墙头,明若昀这是变着花样儿骂他呢是吗? 贺九思眼尾上挑对明若昀愈发感兴趣了,“不碍事,这次北境大捷父皇给了宁王府那么多赏赐,用来修缮这座老宅正好。” 修好了等你来翻吗? 明若昀暗讽,挺直了上身义正言辞道:“陛下给的赏赐都是将士们拿命拼来的,还有那些战死的将士,他们家中还有妻儿老小,都等着朝廷的抚恤银养家糊口,殿下不要开这种玩笑。” 贺九思自知失言,但也不想在明若昀面前落了皇家威风,一句财大气粗的话顺嘴就秃噜了出去: “既然如此,那修王府的银子本宫来出好了,明世子想怎么修?本宫回宫之后就让内官监的人过来,需要什么尽管让他们去置办。” 内官监总管宗室皇陵的营造和妆奁器用采办这些事,用的银子都是户部专门拨出来的,如果让内官监来修王府,他一分钱不用出。 明若昀突然就觉得贺九思也没那么讨厌,满脸都是烦恼被解决了的欣喜之色,拂袖拜谢道:“小臣正愁没银子修房子呢,殿下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小臣谢殿下慷慨解囊!” 贺九思:“………………” 他今天为什么要来宁王府??? 卫茕回来接明若昀时贺九思正从墙头翻出去,绛紫色的衣袍在墙头露了个边儿落到墙外,卫茕以为是刺客拔刀就要追上去,被明若昀制止。 “不用追了,是贺九思。” 九皇子??? 卫茕一愣,不懂为什么皇子到下臣的府上不走正门却要翻墙头。 “属下马上召集十二卫……” “不急,”明若昀淡漠道,“贺九思不按常理出牌,万一被他发现府里有暗卫反而误事,等他把王府修好了再召集也不迟。” 卫茕抬头,不解,修王府和九皇子有什么关系? 明若昀负手盯着贺九思留在墙上的脚印,发出阵阵冷笑。 “他们想把我留在邺京城哪有那么容易,不拿出点儿诚意怎么对得起我大老远从云州赶过来。” 然后看了看那棵被贺九思爬过的树,不高兴道:“藏书阁不去了,先叫人来把这颗树砍了。” 长得这么茂盛,越看越碍眼! 看石凳上还有泥印子心情更不好了,“还有这两张凳子,也一起扔掉。” 言罢,拂袖而去。 —*—*— 贺九思离开宁王府后直接回宫,大臣们下朝之后分头去署衙办差,见他纵马奔来赶紧把宫门给他让出来,生怕挡了这位爷的路被抽一顿。 贺九思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勒马停在了太傅叶正淳的车驾前。 叶家车夫赶紧给他行礼:“小的给殿下请安。” 贺九思点点头,问:“太傅可在?” “在在,”车夫点头哈腰,到车窗前替他通报,“大人,是九殿下。” 老太傅撩开车帘就要下车给他行礼,被贺九思制止:“老师免礼,外面日头高,车上说话便可。” 老太傅低声说一句“礼不可废”,在车上和他行礼,问:“殿下怎么这么早就出宫了?” 贺九思调笑道:“闲来无事,去宁王府上纳了个凉。” 然后握着缰绳露出个意味不明的邪笑,“明世子可真是个妙人儿。” 他去宁王府的初衷只是想探探虚实,没想到虚实没探到反倒赔了一大笔银子,待会儿可要好好和父皇求情,这么多银子他可出不起。 老太傅回想着昨天在朝堂上见到明若昀的风姿,多问了一句:“明世子病情如何了?” 贺九思哈哈大笑:“明世子活蹦乱跳的好得很,老师不用担心。” 老太傅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细心叮嘱:“明世子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殿下与他年岁相仿,可以带着他多熟悉熟悉,以示陛下体恤。” 北境刚打了胜仗,朝廷一下没了说辞收回宁王手上的兵权,世子留在京中一定要确保无恙,否则就不是挟制宁王,而是逼他谋反。 贺九思知道轻重,答应得十分痛快:“老师放心,我还要去给淑母妃请安,您可有话要带给她?” 太傅摇摇头,“殿下骑马当心。” 贺九思承他这句关怀,纵马入宫。 宫门口其他勋贵大臣听着马蹄声渐行渐远,悄悄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看来九殿下今天心情不错,没有拿他们这些人寻开心的打算。 又朝叶太傅的车驾投去艳羡的一眼。 朝中这么多大臣,能被九殿下叫“老师”送关怀的只有叶太傅,连丞相张甫礼隔三差五都要被酸上几句。 这当中诚然有小时候开蒙教导的师恩,但更多的,是看在宫里淑妃娘娘的情面上。 生恩不及养恩大啊!淑妃是真没白养九皇子一场。 众臣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唏嘘,摆摆手让车夫赶紧离开,没一会儿宫门口就散得干干净净。 第11章 猖狂无人动 贺九思回宫之后直奔昭纯宫给淑妃请安。 他生母孝慈皇后薨逝后是淑妃把他教养长大,这么多年一直视如己出,母子情分十分深重。 贺九思进殿时淑妃正和太子妃叶氏话家常,皇长孙贺泓屹由宫人们陪着玩捉迷藏,见他进来迈着小短腿扑过来抱住他大腿,脆生生地喊:“小九!” 贺九思当场赏了他一个脑瓜崩儿,抓着后脖领把人提溜进怀里,假装凶狠道:“臭小子,喊九叔!小九也是你能叫的吗?” 都是跟他的太子爹学的! 贺泓屹抱着他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咯咯改口:“九叔!九叔!吃糖!泓儿要吃糖!” 太子妃慌忙制止:“可不能再给他糖吃了,牙要吃坏了。” 吩咐宫人们赶紧把皇长孙哄去别的地方玩。 淑妃见他满头大汗拿出手帕给他擦,嗔怪道:“这是又去哪里撒野了,承明殿的人是怎么伺候的,又想挨板子!” 贺九思笑嘻嘻接过来自己擦,替侍卫们求情:“我出宫的时候故意躲着他们,子阳这会儿估计都急疯了,母妃别怪他们。” 又对太子妃道:“嫂嫂慢坐,我去里面换身衣服再来说话。” 说完风风火火地进了内殿,把淑妃的昭纯宫当自己的承明殿一样随意进出。 太子妃见他一阵风似的刮进去,哑然失笑:“九弟这脾气,说风就是雨的。” 淑妃也拿他没办法,叹息道:“都是陛下和太子纵的,本宫真怕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太子妃安慰她:“姑母尽管宽心,既然是父皇和太子殿下纵的,又有谁敢动九弟?” 淑妃想了想,笑开了,“说的也是,陛下福祚绵延,太子年富力强,本宫没什么不放心的。” 有大乾今后两位帝王纵着小九,他就是猖狂到七老八十,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姑侄二人相视而笑,坐下继续说话。 贺九思换完衣服淑妃和太子妃已经喝完一盏茶了,见他出来把人招到跟前。 “你方才说去了宫外,又到哪里惹祸了?” 贺九思端起茶杯牛饮一口,脸不红气不喘道:“母妃英明,还真惹了一桩祸事回来。” 淑妃和太子妃的心齐齐一悬,他又把谁家的少爷公子给打了??? 上次文肃伯家的独子挨了贺九思的打,到现在还在府里养伤,要不是文肃伯家理亏在前不敢声张,肯定要闹到陛下跟前去禁贺九思的足! 贺九思看淑妃和太子妃如临大敌似的盯着他,摸摸鼻子小声嗫喏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早上去宁王府上串了个门儿,然后一不小心答应了明世子给他修房子……” 淑妃信他才怪,依照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累累前科,把这句话换了种方式重新解读—— 他看明世子不顺眼早上专程去宁王府把人给打了,怕陛下责怪就用修缮王府作为条件去堵明世子的嘴,企图掩盖罪行。 淑妃越想越觉得是,六神无主地喊湘云赶紧去太医院请齐太医。 朝中正忌惮着宁王,这时候明世子要有个万一,陛下绝不会轻饶了小九,得赶紧让齐太医去看看伤势! 贺九思莫名其妙。 他答应明若昀的是给他修王府,去太医院找齐璜干什么?他除了会修理人还会修理房子? “小九你和母妃说实话,你到底把明世子怎么了?”淑妃抓着他的手心都开始冒汗了。 贺九思:“………………” “母妃您想到哪儿去了,明若昀好好的,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他。” “此话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了!” 贺九思指天立地发誓,扶着淑妃坐回原位,“明世子那小身板儿连我一拳都挨不住,我要真把他给打了您叫多少太医都没用,该叫宁王去给他收尸。” “又胡说八道!” 淑妃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惊魂稳定道:“那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帮他修王府?” 贺九思不想说是他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还主动跳进去,避重就轻道: “没什么,就是我发现宁王府到处破破烂烂的,实在不像个王爷的府邸,一时嘴快就答应他让内官监去修一修。” 原来是这样。 淑妃和太子同时松口气,想了想道:“宁王肯放心把世子留在邺京,咱们是应该照顾好他的起居,这件事母妃会差人去办。” “那父皇那里……” 宁王府坏的地方不少,修起来要不少银子呢。 淑妃瞪他一眼,“你要真怕你父皇怪罪就该管好你这张嘴!” 贺九思撒娇卖乖地给她垂肩,“诶呀这不是有母妃替我兜着呢嘛~~” 说完又朝太子妃露出个谄媚的笑容,“还有大哥~” 太子妃叹息着摇头,拿他没办法。 淑妃警告他以后少闯祸给太子惹麻烦,催他赶快去读书。 贺九思达到了目的不再久留,恭恭敬敬地朝淑妃和太子妃一礼,告辞离开。 太子妃一阵好笑,看淑妃神色怔忪问她在想什么。 淑妃望着贺九思离开的方向,喃喃道:“本宫在想,再过几年小九就要出宫开府了,他从小就在我身边,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太子妃知道她是舍不得了,宽慰道:“出了宫也没关系,父皇疼爱小九,一定会时常召他进宫。” 淑妃一听更惆怅了,“他是本宫一手养大的,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一想他将来要娶妻生子,本宫这心里……”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九总归是要成家立业独当一面的,姑母该欣慰才是。” 太子妃浅笑嫣嫣,话锋一转又道:“太子平日里常跟我说,九弟当年幸好是教养在姑母膝下,要是被兴庆宫那位抢了去,指不定要养成什么样子。” 兴庆宫与昭纯宫水火不容,提起张贵妃,淑妃果然变了气势,“小九要长成老二那副阴险歹毒的德行,本宫百年之后就自毁容貌去见先皇后!” 太子妃顺着她说是,又说了许多让淑妃宽怀的话转移注意力。 太后长年在万安寺礼佛,后宫如今是贵妃和淑妃共掌凤印,贵妃亲生的二皇子雍王背后有丞相张甫礼撑腰,太子这边则有先皇后的母族沈氏和太子妃与淑妃背后的叶家为支持,两方在前朝后宫相互倾轧,斗得是旗鼓相当。 可是这个平衡因为明若昀的到来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太子妃想想宁王手上三十万大军的兵权,即便他们不动手,雍王那边也不会放过,既然小九误打误撞已经先和明世子搭上了关系,不如顺势而为,免得日后落了下风。 太子妃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先下手为强的好机会,在昭纯宫又坐了片刻,带着皇长孙匆匆回东宫。 第12章 修缮宁王府 淑妃和太子妃想到了一处,算着弘景帝下朝的时辰吩咐贴身宫女湘云:“去御前问问董忠,陛下晚些时候可得空,就说本宫有要事禀奏。” “给明世子修王府?”弘景帝听完淑妃的话一愣。 淑妃一边服侍他更衣一边回禀:“是,陛下您知道的,小九那孩子心地善良,他看宁王府到处缺砖少瓦于心不忍,就在明世子面前充了大方,怕您怪罪又不敢自己说,臣妾已经训斥过他了。” 弘景帝呵呵冷笑:“他那哪是心地善良,那是花朕的银子不心疼,你就惯着他吧!” 淑妃心说谁惯小九有您惯得狠呐,上次打碎了您最心爱的琉璃盏连句重话都没说,先问他手有没有割破。 嘴上却连连请罪:“臣妾知罪,臣妾以后一定好好管教他。” 弘景帝一听宝贝儿子要受管教先心疼了,“也不要太拘着他,小九性子拧,越拘着他越适得其反。” 淑妃笑,“是,小九到底是陛下亲自带大的,比臣妾更了解。” 弘景帝面露得意,说起正事又严肃道:“小九不提朕倒是忘了,宁王府这些年一直闲置着,是该好好修补修补。” 扬声把在殿外候旨的董忠喊进来,“传旨内官监,明日一早派人到宁王府上,让他们仔细看看该怎么修理,所有用料全部都用最好的。” “是!”董忠忙不迭领旨去办。 淑妃眉开眼笑,转而和弘景帝说起皇长孙白天到昭纯宫里来玩的趣事,服侍弘景帝到寝殿里安置。 另一边,张贵妃收到消息后十分不悦,拍着桌子怒叱道:“好你个叶凝霜!本宫正想和陛下请旨为明世子讨个恩典,却被你给捷足先登了!” 近身伺候的珍珠和她同仇敌忾,“娘娘,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给明世子修宅子的恩赏让昭纯宫讨了去,那宁王就欠了她一个人情,万一站到了太子那边……” 贵妃担心的也是这个,朝廷忌惮宁王又不得不笼络他,多少人排着队等着奉承巴结,却让贺九思那个小混蛋抢了先机! 等着吧,她有的是法子给他苦头吃! 翡翠却劝贵妃稍安勿躁。 “娘娘忘了,陛下传旨让内官监去办这件事,内官监的掌印太监包荣贵是咱们殿下一手提拔上去的,只要让他在传旨的时候提一提雍王府或是咱们兴庆宫……” 张贵妃眼前蓦然一亮! 对呀!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赶紧吩咐翡翠去取她的令牌,主仆二人凑近了道:“趁现在天黑你快去办,见到包荣贵就说……” 翌日,包荣贵一大早就带着内官监几个小太监到宁王府拜见。 明若昀听到小厮通传淡淡一笑:“贺九思的办事效率挺高啊!” 扬眉对明语和卫茕说:“听见没,以后九皇子就是你们的榜样,要多向他学习知道么。” 明语撇撇嘴,让卫茕陪世子去前院,她去把药渣添些水热一热再倒出一碗。 来的是宫里的人,此时不演更待何时。 前院,明若昀远远看见包荣贵拱手相迎:“天使驾临,有失远咳咳咳咳!!!” 包荣贵第一次见明若昀,被他惊为天人的容貌震得愣了好长时间才道:“世子折煞咱家了,是咱家搅了世子养病的清静。” 明若昀咳了半天才止住,脸色泛红道:“公公是奉旨办差,何来‘打搅’之说,请。” 见桌上连杯热茶都没有,寒着脸训斥迎客的小厮:“没规矩的东西!天使驾临还不赶紧奉茶!” 包荣贵是内官监的掌印太监,在宫里作威作福惯了,初来宁王府就被怠慢,心里确实不痛快,顺口接道: “世子是该好好管管这些不懂礼数的下人,免得到外面丢了宁王府的脸。” 明若昀神情淡淡,当着包荣贵的面把小厮又训斥了一通,把人赶了出去。 小厮以为明若昀成了质子对朝廷一定有怨气,故意没给包荣贵奉茶想以此向明若昀邀功请赏,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出门之后咬牙切齿地对着里面“呸!”了一口暗骂“阉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去给包荣贵沏茶。 包荣贵心里终于舒服了,和明若昀指明前院几处要大动干戈的地方,不着痕迹地完成张贵妃交给他的任务。 “陛下昨晚连夜下旨修缮宁王府,贵妃娘娘也特地嘱咐内官监,务必要尽心竭力,木材石料全部都要用最好的,好让世子住得安心,让宁王爷放心。” 一番话连消带打,把淑妃和贺九思在当中起的作用撇得干干净净不说,还把功劳全算在了张贵妃的头上。 不知道小霸王贺九思听到之后会有什么感想嗯? 明若昀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小臣何德何能让陛下和娘娘如此垂青?待小臣病好了一定要进宫当面向陛下和娘娘谢恩!” 包荣贵自以为兴庆宫的这个人情明若昀已经欠上了,笑眯眯地和他又寒暄了几句,带内官监的人去后院查看。 明语恰到好处地端着药碗从门外进来让包荣贵看清楚,和他错身而过。 “倒掉吧。” 明若昀微一抬手,看都不看一眼。 明语熟练地把药倒进窗户边上的花盆里,接连“喝”了三天的药,原本苍翠欲滴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 明若昀望着焉头耷脑的叶子,眸光浅淡。 礼部的犒赏陆陆续续已经送齐了,再有几日宁王就要动身回云州,就剩他一个人留在邺京。 明若昀倒不觉得害怕,伴君如伴虎,如果留在邺京能保宁王平安,他留也就留了。 问题是留下来之后的事。 “质子……” 明若昀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历史上秦始皇的曾祖父昭襄王、父亲庄襄王还有燕太子丹都曾经到敌国做过质子,越王勾践战败后甚至亲自带着妻子到吴国放牛牧羊卧薪尝胆…… 明家没有战败,他去的也不是敌国,处境却比在敌国还要危险,要是一着棋错,赔上的就是明家全族的性命。 “贺霄,贺九思。” 明若昀捻着指尖轻声呢喃,暗想这位深受帝宠的九皇子能不能变成他的保命符,拿来用一用呢? 第13章 宁王离京 包荣贵回宫之后立马去向皇帝复命,弘景帝听说宁王府要大修先是皱了皱眉,随即吩咐内官监尽快动工,最好能赶在宁王出发前。 这是要宁王亲眼看着朝廷会善待明世子让他放心回云州的意思? 包荣贵揣摩着弘景帝的心思,赶紧下去办差。 贺九思这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的功劳被半路截胡了,熟练地把葡萄抛到半空用嘴去接。 谁知一不小心失了准头,葡萄落下来直接掉在了弘景帝正在看的奏折上,紫红色的葡萄“啪!”的一声摔成两瓣,汁水也溅得到处都是。 董忠当场就吓傻了,其他宫人干脆先跪为敬,连大气都不敢喘。 弘景帝倒没想象中的那么生气,只是摆摆手让他们下去,然后把那颗摔瘪了的葡萄丢到一边,责问贺九思:“这时辰你不是该去国子监上课吗?怎么还在朕这里磨蹭。” 贺九思自知闯了祸,朝弘景帝“嘿嘿”一笑,一边用袖子去擦葡萄汁一边告饶:“父皇您就放过儿臣吧,儿子就不是读书的那块儿料,咱们就别浪费时间了。” “不读书你还能干什么?到宫外去给朕惹祸吗?” “怎么会!” 贺九思为自己争辩,“儿臣就是在您面前随心所欲了一些,出宫在外可是时时刻刻都记得自己是皇子,维护皇家颜面!” 弘景帝面无表情:“哦?是么,你倒是和朕说说你都做了哪些维护皇家颜面的事,把文肃伯的独子当街打一顿吗?” 贺九思汗如雨下,父皇果然知道。 既然父皇已经知道了他还装什么,当即破罐子破摔道:“傅槐安那是欠教训活该,文肃伯拿着朝廷的俸禄,他儿子却当街欺男霸女,儿臣是替天行道!” 哦吼!这么说朕不该罚你,还要好好奖励你一下喽? 弘景帝瞥一眼角落里那垛参贺九思的折子,忍住翻他白眼的欲望,语重心长道: “文肃伯老来得子,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傅槐安这个独苗苗,朝中正是多事之秋,你让朕省点儿心。” 贺九思明白他指的是宁王那对父子,撇撇嘴没吱声,算是答应了。 弘景帝叹气,把他招到跟前嘱咐:“明世子病好之后就要去国子监上课了,他在邺京人生地不熟,你是朕最宠爱的皇子,要替朕多分忧,知道么?” 贺九思转了转眼珠子仔细琢磨他话里的深意,笑嘻嘻领命:“知道!父皇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明世子交给儿臣,保管他毫、发、无、伤!” 弘景帝不抱期待地盯着他看了许久,摆摆手让他跪安。 —*—*— 宁王启程回云州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弘景帝为示隆恩亲自带着诸皇子和百官十里相送,君臣二人在城门口依依惜别,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一段君圣臣贤的佳话。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王爷回了云州别忘了给朕报个平安。”弘景帝负手站在亭内笑呵呵道。 宁王领旨,率众将士翻身上马。 明若昀亲自上前把马鞭递给他,“父王一路保重,孩儿在京中会照顾好自己。” 宁王深深看着他,到底还是没忍住在他肩头上拍了拍。 该说的话他们父子昨晚已经说过了,当着弘景帝和文武百官的面只让他随遇而安,别忘了时常往家里写信。 “孩儿记住了。” 明若昀郑重道,又拱手和其他几位将军道别,请他们各自珍重。 “世子保重!” 众将士声如洪钟,随宁王一起调转马头,押运着朝廷的赏赐朝云州的方向打马远去。 明若昀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站了许久,直到马蹄的扬尘都看不见了才收回神,和弘景帝谢恩。 弘景帝虚扶一把,笑得慈眉善目,“世子和宁王父子情深,朕心甚慰。” 见他身形淡薄,但气色明显比刚进京那天好多了,安心道:“世子病情痊愈了宁王也放心,等王府修好了,朕亲自给你办新居宴。” 说起修王府明若昀突然想起来了,拱手道:“陛下和贵妃娘娘垂爱,小臣还没来得及进宫谢恩,只是王府老宅太大了,小臣喜静,身边也不用太多人伺候,陛下还是另赐小臣一座小一点的宅院吧。” 宁王前脚刚走皇帝后脚就把宁王府收回去,天下臣民们知道了会怎么想? 弘景帝沉了沉脸有些不高兴。 太子前些日子听太子妃说过小九替明世子讨赏的事,也知道是淑妃向父皇进言,为防好事变成坏事赶紧提醒明若昀: “世子此言差矣,大乾明律,所有王公贵族的府邸都是有严格规制的,宁王贵为王爵,世子可不要自降身份让他人耻笑。” 明若昀先是不解,随即恍然大悟,连忙向皇帝请罪:“小臣无知,还请陛下宽宥!” 弘景帝念在他初入京城又没了依靠的份儿上原谅他,“罢了,不知者不罪,起来吧。” 明若昀撩着衣摆站起来,对弘景帝和贵妃娘娘又是一番感恩戴德。 明若昀第一次提“贵妃娘娘”的时候贺九思以为他说的是淑妃,后来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等弘景帝上了龙撵逮住明若昀问:“你刚刚说‘贵妃娘娘’,是哪个贵妃?” 明若昀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懵懂着双目反问:“包公公说是兴庆宫的贵妃娘娘替小臣讨的修王府的恩旨,宫里还有别的贵妃娘娘?” 贺九思捏着拳头当场就气炸了。 呵呵,好,很好,非常好! 他坑了自己给明若昀讨来的赏赐,到头来却被个太监给截胡了,张氏和贺瑞母子俩关起门来不知道怎么笑他呢吧? 贺九思越想越觉得咽不下这口气,一回宫就带上承明殿的侍卫直奔内官监,在一片声嘶力竭的求饶声中把包荣贵给捆成蚕蛹,然后绑在马背上从内官监一路拖到兴庆宫门外。 你不是敢给兴庆宫卖命换荣华富贵吗?本宫倒要看看你的主子会不会包你荣华富贵! 贺九思一脚把哀嚎的包荣贵踢进兴庆宫的大门,吓得守门的小太监屁滚尿流地跑进去给张贵妃报信。 第14章 莫测帝王心 贺九思没打算和张贵妃当面对峙,撒够了气自己去找弘景帝请罪,站在御案前理直气壮道: “他今天敢把儿臣的功劳算在兴庆宫的头上,明天就敢用父皇您的名头假传圣旨,儿臣没直接要他的命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啪!” 弘景帝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一把把茶盏摔在贺九思脚边,哆嗦着手指着贺九思,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小九和兴庆宫不睦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打狗也要看主人,内官监直属宗室,小九在宫中拖行掌印太监,是打谁的脸? “是他先蹬着儿臣的鼻子给兴庆宫献媚,儿臣是皇子,他对儿臣不敬就是忤逆父皇!” “你快闭嘴吧!” 弘景帝不想听他的强词夺理,趁贵妃还没来哭诉让他赶紧滚蛋! “明天你就给朕回国子监读书去!再惹是生非朕亲自剥了你的皮!” 反正他要“关照”明若昀迟早都要回国子监继续之乎者也,早一天晚一天没什么差别。 贺九思被罚得不疼不痒,痛痛快快地和弘景帝跪安,脚步轻快地离开御书房。 结果不出弘景帝所料,贺九思前脚刚走,后脚张贵妃就带人抬着包荣贵来告状。 “嘤……陛下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九皇子不知犯了什么疯病,踢坏了臣妾的宫门不说,还把包公公拖到兴庆宫的门前,您看包公公这一身的伤,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弘景帝冷着脸走到包荣贵跟前,仔细瞧了瞧他身上的伤。 贺九思下手极有分寸,拖行之前把人里里外外捆得严严实实的,除了最后那一脚让包荣贵受了些内伤,外表连点儿皮都没破。 “你口口声声让朕为你做主,到底是为你自己喊冤,还是替这狗东西叫屈?” 张贵妃一愣,电光火石间分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差别,立马和包荣贵撇清关系。 “臣妾自然是为自己喊冤,臣妾身为一宫之主,九皇子不分青红皂白就踢坏了兴庆宫的宫门,叫臣妾以后在后宫如何立足?嘤……” 弘景帝漠然道:“如果只是踢坏宫门,小九刚刚已经来和朕请过罪了,朕罚他明天就回国子监上课,以后不会再去叨扰你。” 就这么简单??? 张贵妃不可思议,那小畜生在宫里纵马伤人还对她大不敬,让他回国子监上课就完了?! 这是惩罚他还是帮他脱罪? 弘景帝完全不觉得有这样处理有失偏颇,“小九踢坏你的宫门不是有意为之,朕一会儿就让董忠去给你修。 再说就两扇宫门而已,小九是朕的儿子,难道你要朕为了两扇破门去惩治他不成?” 张贵妃当然不敢这么说。 可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算了。 “可九皇子还……” 弘景帝冷了冷眸光打断她接下来的话,“内官监的事朕自会处理,你退下吧。” 张贵妃在弘景帝身边伺候多年,对弘景帝的脾气一清二楚,听他语气不善果然不敢多说,侧目悄悄给包荣贵递了个眼色,哭哭啼啼地告退回宫。 包荣贵敢跑到御前告贺九思的状完全是仗着贵妃的势,贵妃这一走他立马就悚了,直挺挺躺在担架上,没死也去了半条命。 “陛、陛下……” 包荣贵战战兢兢。 “你矫旨向贵妃邀功请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 包荣贵当场汗如雨下,忍着疼从担架上一骨碌翻到地上,求弘景帝饶命。 “奴婢有罪!奴婢罪该万死!求陛下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哼。” 弘景帝冷笑,“既然是罪该万死,饶不饶你这一死有什么差别。” 包荣贵一怔,赶紧改口:“奴婢知罪!求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 弘景帝充耳不闻,招招手让锦衣卫把他的嘴堵上,冷漠道:“小九素来胆大妄为,但有一句话他没有说错,你今天敢以下犯上抢他的功劳,明天就敢假传圣旨祸国殃民。朕治国不易,不能让你们这些宦官乱了纲纪。” “呜呜呜呜!!!!” 包荣贵脸贴在地上呜咽着替自己争辩。 他想说他没有抢九皇子的功劳,更不敢假传圣旨!是贵妃指使他这么做的,他是听命行事!!! 然而弘景帝却不想从他嘴里再听见一个字,让锦衣卫把人拖下去处理干净,问董忠:“朕记得你在内官监收了个徒弟是吧,叫什么来着?耿尽忠?” 董忠捏着汗道:“陛下英明,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的耳目,老奴是见他名字和老奴一样都有个‘忠’字才……” 弘景帝才不在乎这些,执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随意道:“让他先暂代包荣贵掌管内官监,修缮宁王府是朕交给他的第一件差事,想掌印就好好办。” 董忠大喜过望,伏地替徒弟领旨谢恩:“陛下放心,老奴一定让他把差事办得妥妥当当,为陛下分忧!” “下去吧。” 弘景帝挥挥手,连头都没抬。 董忠带着弘景帝的口谕去内官监宣旨,师徒俩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兴庆宫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本宫本以为这次陛下一定会治贺九思一个‘大不敬’之罪,没想到却把包荣贵折了进去,陛下也太纵容那个小畜生了!” 雍王头疼道:“母妃你太心急了,给明世子修王府的事既然是九弟让淑妃向父皇进言,那他就一定会管到底,我们不该插手。” 张贵妃被儿子训了脸上一阵挂不住,捏着手帕嘟囔道:“母妃还不是为了你……” 雍王明白她的良苦用心。 宁王府现在是邺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地方,明世子简直就是行走的虎符,谁见了都想找机会分一杯羹。 但拉拢明世子这件事急不得,贸然行动反倒会把他推向太子的阵营。 “可贺九思怎么会知道包荣贵和明世子说了什么?他在宁王府里安插了眼线?”张贵妃想不通。 雍王为她解惑,“今晨给宁王送行的时候,父皇提了一句要给明世子办新居宴,明世子顺势说要进宫给父皇和母妃谢恩,这才漏了馅儿。” 张贵妃颦眉,“这也太巧了,怎么就让贺九思听见了。” 第15章 奉旨去上学 雍王心里打了个突,一想办新居宴是父皇主动提起的,又把那丝异样从脑海里挥出去。 “这次父皇虽然处置了包荣贵,却也在无形中维护了咱们,母妃今后要更加谨慎。” 张贵妃点头说好,转而和雍王说起弘景帝让贺九思回国子监上学的事。 “明世子也要去国子监,他二人成了同窗会不会让太子那边近水楼台先得月?” 雍王早想过这个问题,让张贵妃不用担心。 “儿臣已经嘱咐过老八了,让他在国子监多关照明世子,九弟放浪形骸随心所遇,以明世子的秉性,应该不至于和他混到一起。” 张贵妃安心了,打发珍珠和翡翠都去小厨房帮忙,让雍王在宫里吃了晚膳再回王府。 —*—*— 宁王府,明若昀听完卫茕的汇报一阵错愕。 “你说贺九思把包荣贵绑在马背上拖进了兴庆宫?” 他想过贺九思会一气之下会拿包荣贵泄愤,却没想到会是这么直接又霸道的方式。 难怪齐璜让他千万别得罪贺九思,弘景帝纵容他到了这种程度,确实应该敬而远之。 明语也是心有余悸。 九殿下真有种啊!居然和贵妃正面硬杠…… “世子,陛下这么宠爱九皇子,咱们是不是该站到太子的阵营里?” 毕竟大树底下好乘凉。 明若昀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分析道:“贺九思和太子是亲兄弟,以目前的局势,站到太子那边确实是更好的选择。” 明语没接话,等着他说但是。 果然明若昀还有后话,“但是天家无父子,太子对贺九思是不是捧杀还尚未可知,雍王在朝中的人脉和实力也不容小觑,现在做选择太早了。” 明语疑问:“既然世子两边都不选,今天为什么帮了太子?” 明若昀好笑反问:“我什么时候帮太子了?” 明语眨眨眼,故意和皇帝揭穿贵妃的阴谋还不算帮? “我只是想亲自验证一下皇帝有多宠爱贺九思而已,”明若昀起身往床边走去,“贵妃恰好把机会送到我手上,不用白不用。” 如他先前的猜测,皇帝果然只处置了包荣贵保全贵妃的颜面,雍王也没看出来是他在从中作梗。 除了贺九思的料理包荣贵的方式超出了他的预期,其他都在掌握之中。 不过这招只有在他对邺京的形势还不了解的时候用,时间长了就不行了,装不了无辜。 明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总觉得某个关键的问题被她遗漏了。 “别想了,去书房好好检查一下明天要带上的东西,拖了这么久,也该去国子监上课了。” 明语嘟囔一句“凭世子的才学去国子监当先生都绰绰有余”服侍他梳洗更衣,等回到自己的房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世子为什么要专门验证一下九皇子有多受宠? —*—*— 翌日天朗气清,明若昀算着时间去国子监上课,明语不放心他想跟着一起去,被明若昀强制留在王府。 “国子监有明律规定,所有进出的学子不论身份品级都不能带随从,你就算去了也只能跟到下马碑。” 明语朝已经套好的马车望了望,心有不甘地把装着文房四宝的匣子递给车夫。 “驾马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路上遇到磕磕碰碰的走慢些,别颠着世子。” 明语事无巨细地叮嘱,车夫捧着书匣子连连称是。 明若昀摇摇头,交待她:“内官监的人今日要来修藏书阁,管家年纪大了,府里的事你多留心。” 明语知晓利害,欠了欠身满口答应:“世子放心,不该他们碰的动的婢子一定看的死死的。” 明若昀点点头,转身登上马车,卫茕带刀跨马在一旁保护。 明语看卫茕一眼,一脸忿忿不平,早知今日她也去学武功了。 “也不知国子监中午的饭食怎么样,婢子想办法去打听打听,看能不能给世子送些吃的进去。” 世子金尊玉贵,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的,可别在国子监受委屈。 明若昀哭笑不得,他在吃的方面确实有些过分讲究,但不至于一顿饭都忍不了。 再说他是去读书,又不是去蹲大狱还需要探监,让明语赶紧歇了这个念头,催促车夫赶快走。 大乾的国子监分六堂肄业,通四书未通经者入正义、崇志、广业三堂;修一年半以上且文理通畅者升修道、诚心二堂;又修一年半以上经史兼通、文理俱优者升率性堂。 不知是刻意安排还是无心之举,明若昀被分到了贺九思所在的崇志堂,俩人成了同窗。 明若昀迈进崇志堂时,里面已经有不少学生在上早课了,见他出现不约而同停下朗读的声音,看他和学正张谦互相见礼。 “世子四书都读过哪些?”张学正捋着胡须缓缓开口。 明若昀迎着众人的目光低调道:“只读过《论语》和《孟子》。” 张谦当堂考较起来:“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这句话出自《论语·学而》,明若昀回想了一下原文,答道:“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张谦满意地点了点头,慢悠悠道:“世子初来乍到,按照国子监的规矩,要通过正式考试才能入学。” 明若昀淡淡一笑,完全没把张谦的下马威当回事。 他要只是个普通的学生确实要通过考试这一关才能入国子监,但他手上有弘景帝的圣旨,说白了他是“奉旨上学”,就算考试通不过国子监也必须收,所以考不考都无所谓。 再说国子监里的官生都是受父祖官品蒙恩入学的,他堂堂宁王世子,难道还比不过那些品级不如他的? 张谦见明若昀没有如自己预料那般说些感恩戴德的场面话,稍显不愉,正要提点一番,贺九思轻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呦,今天的早课怎么这么安静呢,别是本宫来晚了,已经结束了吧?” 第16章 有幸为伴读 众学子一听他来了赶紧把书端起来,用比之前高一倍的音量大声诵读,看都不敢往后看一眼。 张谦一阵头疼,要说这崇志堂里他最不希望谁来上课,贺九思当属第一! 别的学生犯了错或者功课不好他能随意打骂,贺九思简直是一尊佛,不仅要供着还得捧着。 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行君臣之礼,不然他早辞官归隐了。 “九殿下许久不来上课,要认真听讲,尽快把落下的功课补上。” 张谦象征性地批评了几句,让所有人落座,准备上课。 明若昀回头找自己的座位,放眼望去只有贺九思前面的位置是空的,认命地走过去把东西放下。 贺九思倒没故意找茬儿不让他坐,只是张学正考较所有人上节课的功课时他默不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指名要明若昀给他当伴读。 此言一出整个崇志堂都沸腾了。 伴读,顾名思义,就是陪伴一起读书的人。 他们这些官宦子弟进国子监之前在家中都有伴读或者书童陪着一起在私塾读书,大多都是族中远亲或者从小一起长大的随从扮演这个角色。 而这里国子监,随从书童什么的统统不准带进来,想要伴读只能从身份地位不如自己的同窗里挑选一位。 如果只是单纯陪着一起读书也没什么,可伴读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作用——那就是替罚。 尤其是像贺九思这样身份的人,犯了错学正打不得骂不得,又不能徇私偏袒,这时候要有一位伴读能替他受罚,那简直是皆大欢喜。 明若昀起初听到贺九思的话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所有人都用一种或同情或玩味的眼神看着他,他才确信贺九思不是在开玩笑。 跟着贺九思一起来上课的“九爷党”们目光炯炯地看着明若昀,满脸都是兴致勃勃的笑容。 方才在门外九殿下说今天有好戏他们还不信,现在一看果然是场好戏! 来国子监读书这么久,就属今天最不亏! “殿下,你确定?” 明若昀面带微笑地转过头和贺九思对视,再次确认。 贺九思擎着脑袋毫无愧色地回视他,理所应当道:“当然!本宫贵为皇子,选你当伴读是你的荣幸,怎么,明世子不愿意?” 他当然不愿意! 明若昀在心里毫不犹豫地反驳。 他不主动招惹贺九思都该跪下来烧香拜佛,居然欺上门来让他替他受罚?真当他是泥捏的不成! 明若昀内心汹涌澎湃,却没有表现在脸上,听贺九思把脸凑到他面前压着声音继续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明世子一到邺京就坑了本宫那么大一笔银子,本宫不稍加回敬怎么对得起自己?” 搞半天是来讨债的。 明若昀面无表情,毫不犹豫地往贺九思的心上插刀:“小臣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修王府的银子是陛下赏的,恩典是贵妃娘娘替小臣讨的,小臣何时坑过殿下?” 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贺九思就一肚子气,要不是兴庆宫那对母子从中作梗,他何至于要来国子监读书? 都是明若昀害的! 当下也不和明若昀多说废话,双臂环胸扬着下巴趾高气昂道:“本宫今天就偏要你当伴读替我领罚,你敢不从?” 明若昀还真敢! 但他在邺京还没有站稳脚跟,以贺九思睚眦必报的个性,得罪他以后肯定有一连串麻烦找上门,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忍了。 明若昀笑得如春风化雨风度翩翩,“小臣不敢,能给九殿下当伴读是小臣的福气。” 然后迎着众人或玩味或怜悯的视线把手心伸到张学正面前,不卑不亢道:“请学正责罚。” 张谦却握着戒尺怎么都下不去手。 明若昀要是个普通的出身,他打也就打了,可他是宁王世子,陛下严旨要国子监多加照拂的人,这一手板下去,他怎么和陛下交代? 可不打又难以服众…… 张谦前思后想,举尺不定。 “九爷党”们见状接连开始起哄:“张学正,平日责罚我们的时候怎么不见您这样犹豫?” “就是!莫不是看明世子品级太高怕得罪宁王府?” “人无尊卑,书无贵贱。学正平日里教导我们的话落到自己身上却区别对待,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怀远侯家的小侯爷戚珏捶胸顿足,那痛心疾首喟然长叹的模样,和张谦恨他们不思进取的时候一模一样。 张谦气得脸红脖子粗,大喊一声“肃静!”一戒尺打了下去,疼得明若昀当堂倒吸一口气! 嘶————!!! 这一尺子打得真是又快又狠又措手不及,明若昀细皮嫩肉的掌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涨得通红,吓得所有人集体噤声。 明若昀想缩回手,又硬咬着牙忍住了。 张谦也没想到这一下会打得这么狠,暗骂自己气昏了头没控制好力道,剩余四下只装了装样子,告诫所有人下不为例,继续上课。 明若昀颤抖着把肿起来的掌心收进袖子里,缓缓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他从小养尊处优,从来没吃过苦,这五下手板可以说是他活了两辈子受过的最大的耻辱。 贺九思你给本公子等着,此仇不报我明若昀和你势不两立! 明若昀握着拳头忍下这一时之气,下课明语来接他的时候看见他手上的伤当场寒了脸,“是谁伤的世子?婢子去废了他!” 明若昀让她稍安勿躁,“别冲动,是我自愿的。” 自愿的?! 明语目瞪口呆,听明若昀说完前因后果之后气得火冒三丈,“九皇子欺人太甚!您堂堂宁王世子,怎么能屈尊给他当伴读!” 还有那个什么张学正,让你打你还真下死手啊?信不信今天晚上就去暗杀你! “贺九思看似举止轻狂目中无人,但我始终觉得他是个很有城府的人。” 明若昀捻着指尖轻声分析,“他指名要我当伴读未必不是存着试探的心思,我们先按兵不动,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那咱们就这样委曲求全???” 第17章 认贼作父? “算不上委屈。” 明若昀淡淡道:“只是静观其变而已,我进京快一个月了,之前有王爷在,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现在王爷走了,想拉拢想挤兑我的人也该登台亮相了。” 明语心里憋着气,一边小心给明若昀的手上药一边数落外面驾马的卫茕。 “都潜进国子监了还能让世子被欺负了,要你有什么用……” 卫茕默不作声,明若昀哭笑不得,“害我受罚的人是贺九思,动手打我的是张学正,这二人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先生,你让卫茕怎么办?冲进去当堂把他们打一顿?” 明语撇撇嘴,回去王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给明若昀炖猪蹄汤,说是以形补形。 明若昀用勺子舀着浓白的汤汁怎么都下不去口,趁明语去煎药赏给了门外伺候的小厮,然后去书房把张学正留的功课写完,洗洗上床睡。 国子监人多嘴杂,宁王世子被九皇子收了伴读还挨了五下手板的事很快就在邺京城的世家门阀里传开了。 弘景帝知道后只淡淡回了一个“嗯”继续批阅奏折,东宫和其他各府却是彻夜不眠。 尤其东宫,太子恨不得掐着贺九思的脖子让他去给明若昀赔礼道歉。 “我之前是怎么叮嘱你的?不要和明世子起冲突!不要和明世子起冲突!!你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吗?啊?” 连太子妃这次都不帮他了,站在太子身边一起数落他。 贺九思不以为意,七扭八歪地瘫在椅子上气定神闲道:“哥,我这叫先下手为强,你不是一直担心明若昀被贺瑞招揽么,现在他是我的伴读,是我的人了,贺瑞再想下手可要掂量清楚。” 太子气喘如牛,“那你打他做什么!” 贺九思连忙站起来自证清白,坚决不背这个锅:“这咱可事先说好,打他的不是我,是张学正,要怪就去怪那个臭老头儿。” “你要不让明世子替你受罚张学正能打他?” “谁让他是我的伴读呢,替我受罚是他的职责所在。” “我!” 太子被他气得恨不得马上大义灭亲。 太子妃怕太子真对他动手回头被父皇责罚,站在兄弟二人之间当和事佬,“殿下消消气,九弟你也少说两句,当务之急是商讨一下如何安抚明世子。” 贺九思心说有什么好安抚的,躲在太子妃后面为自己辩解,“我知道哥你在担心什么,不就是怕明若昀因为这件事投到贺瑞麾下么,他要因为这么点儿小事就认贼作父,也不值得你在他身上花心思……” “你快滚回国子监好好读书吧!” 认贼作父,宁王前两天刚离京人活得好好的呢,还有明若昀管贺瑞叫“爹”那他们算什么?大伯和九叔吗? 也不怕折寿! 太子气得后脑勺都疼,让贺九思的贴身侍卫单子阳盯着他今晚必须把张学正留的功课写完,不写完不准他睡觉,把人撵回承明殿。 “哥你也太狠了吧?!” 贺九思奋起反抗,被太子强势镇压:“你敢偷工减料找人代笔给本宫试试,再让明世子替你挨板子,我就让你挨板子!” 贺九思悻悻缩头敢怒不敢言,在心里把明若昀问候了千百遍,回承明殿挑灯写功课。 东宫和承明殿灯火通明,宫外雍王府同样也是人声鼎沸。 不同的是太子在想该怎么安抚明若昀,雍王正和幕僚们庆祝贺九思这个莽夫主动把明若昀推到他们的阵营。 “先前他替明世子讨赏本王还担心呢,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九殿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太子迟早要败在这个亲弟弟的手上。” “草臣提前给王爷道喜了……” “老夫觉得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明世子被九殿下收了伴读,明面上他已经是太子的人了。” 雍王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不耻下问道:“先生说得有理,依先生之见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被雍王称为“先生”的方锷思索片刻,暗示道:“打铁要趁热,明世子刚刚因为九殿下挨了打,二人眼下必定离心,王爷要把握住这个良机。” “先生的意思是……?” 方锷本想让雍王自己决断,见他又把问题推回来,不得不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再过几日就是朔月初一,国子监休沐,西郊的马球场已经建好了,明世子初来乍到,还不认识京中的亲贵,王爷何不邀他一同去玩赏?” 雍王觉得此计甚妙,拍案道:“先生所言极是!本王这就给明世子下贴子!” 方锷却提议不要太过正式,以免有结党营私之嫌被今上忌讳:“八殿下和明世子如今也算半个同窗,不如请他明天去国子监上课的时候当面相邀。” 其他幕僚纷纷点头表示附和:“先生高招,当着众人的面也不怕明世子不去,八殿下届时可以将其他监生一并叫上,掩人耳目。” —*—*— 对于八皇子贺瑢来邀请他放假去打马球这件事,明若昀并不觉得吃惊,老实说作为在国子监上学的三位皇子中的一位,八皇子没有一开始就来接近他才叫他意外。 “明世子在京中如果有其他知己好友也可一并带去。” 贺瑢神情倨傲道,心甘情愿地给雍王当传声筒,末了还不忘喊上崇志堂其他监生。 明若昀不喜他“请你去是给你面子”的态度,正要拒绝,被众人簇拥着走过来的贺九思抢白道:“八哥来请我的伴读去打马球,是不是该先征得我的同意?” 我请明世子去打马球,为什么要先征求你的意见,你算什么东西。 贺瑢在心里冷笑,对贺九思道:“九弟说笑了,我来请的是宁王世子,不是九皇子伴读。” 坚决把明若昀和贺九思撇清关系。 贺九思冷笑出声懒得和他玩文字游戏。 明若昀是宁王世子,但也是他的伴读,上了他的床……呸!上了他的船就是他的人,不经过他的允许就想下去? 没门儿! “八哥有工夫在这里和我闲扯,不如早点儿回率性堂用功读书。” 贺瑢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九弟还是多操心自己吧,你和为兄同一年入国子监,到现在还在崇志堂,父皇是宠爱你,但也不会无止境地让你丢皇室的脸。” 八皇子奚落完贺九思对明若昀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世子那日一定要来。” 又对崇志堂其他监生说:“诸位也可同去。” 然后施施然回率性堂。 第18章 参加马球会 贺九思被下了面子脸涨得通红。 他功课不好朝野尽知,连父皇都放弃拯救他了,让他别当个目不识字的白丁就行,但并不代表贺瑢能拿这个来羞辱他。 等着瞧吧,老二这场马球会要能办成了,本宫自贬为民! 贺九思赌咒发誓,回过头虎视眈眈地瞪着明若昀,大有一副“你敢去本宫就吃了你!”的架势。 明若昀厌恶八皇子擅自替他做决定,但能让贺九思吃瘪,这点儿不痛快他完全可以忍受。 当即高高兴兴地朝八皇子的背影拱手一礼,扬声道:“谢八殿下,小臣恭敬不如从命。” 贺九思:“………………” 明世子要去参加马球会的消息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国子监平时的课业安排得十分紧凑,除了大的节庆,每月只在朔望——也就是初一和十五这两天有假期。 外班生们每天都有机会离开国子监各自回府,久居国子监的内班生们只有这两天有机会能外出游玩,听说马球会他们也能去,不约而同伸长了脖子要去看热闹。 转眼到了马球会这一日。 为了不落人口实,这次马球会雍王邀请的都是和自己或明若昀年岁相仿的勋贵子弟,连太子都收到了请柬,不知是为了嘲笑还是今天能成什么事、上赶着示威。 明若昀带着明语和卫茕抵达时,马球场里面已经人山人海了,雍王和太子纡尊亲自到马场外接他,叫众人一阵啧啧称奇。 “小臣拜见太子殿下、拜见雍王。” 雍王先太子一步托住明若昀的胳膊,亲近道:“明世子不必多礼,今日是以球会友,没有君臣。” 明若昀顺势直起身,歉疚道:“小臣初入京城分不清方向,在路上耽搁了些时间,劳太子和王爷久候,还请恕罪。” 太子负手含笑道:“明世子见外了,只晚了半个时辰,不碍事。” 半个时辰换成现代的叫法就是一个小时,迟到一个小时都没关系,太子殿下驭下真是宽厚,这事要落在他手里,要么走人要么受罚。 雍王不想让太子在他办的马球会上喧宾夺主,侧开一步把明若昀往球场里引:“都别站在这里了,老七和仁杰已经等不及先开球了,咱们到里面边瞧热闹边说话。” 明若昀称是,随太子和雍王去主位落座。 与主位一帘之隔的次席上,十二公主用团扇虚遮着脸好奇地盯着明若昀瞧,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 自从北境大捷的战报送入邺京,朝中大臣们就一直在争论是将她下嫁云州笼络宁王还是召世子入京为质,她听说宁王世子是个靠汤药续命的病秧子死活不肯,硬逼着父皇改变心意,现在看来传闻不一定都是真的。 而且明世子长得这般英俊…… 十二公主想入非非,两边脸颊都不由自主地红了。 明若昀还不知道自己被十二公主惦记上了,看球场上七皇子贺琋正带人和张家的嫡孙张仁杰打得火热,问:“这局赢的是什么彩头?” 雍王朝一旁指了指,笑道:“是一柄玉如意,张相很快要过寿辰了,仁杰想赢了回去当贺礼。” 明若昀了然,看张仁杰半个身子挂在马侧狠狠一杆把球打飞出去,露出赞赏的目光。 雍王见他兴致颇高问他想不想上场来一局。 “下一局的彩头是把神兵,削铁如泥,据说是天下第一匠段惊雷打造的。” 可惜明若昀让他失望了,摇了摇头十分遗憾道:“小臣体弱,从小就不善骑射,还是别下场献丑了。” 这可真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雍王知道明若昀身体不好,可没想到他连骑马都不会。 想宁王纵横沙场所向披靡,世子却不会骑马,这合理吗?这合适吗? 雍王尴尬极了,八皇子见状赶忙想办法替他找补:“没关系,明世子上不了场可以让侍卫代劳,也是一样的。” 说完将目光放在了明若昀身后的卫茕身上。 卫茕目不斜视,眼皮连眨都没眨一下。 明若昀顺着八皇子的视线回头看了看卫茕和他腰上跨着的长刀,婉言谢绝了八皇子的好意:“卫茕不擅用剑,这么一柄神兵利器落在他手里该蒙尘了。” 八皇子想说这剑不一定谁赢就归谁,卫茕赢了可以把这把剑献给明若昀。 一想明若昀连骑马都不会,要把剑更没什么用,又把话咽了回去。 马场上七皇子和张仁杰互不相让还在焦灼,香却已经燃尽了,双方比分最终停在了四比五,七皇子稍逊一旗,张仁杰赢走了玉如意。 “七殿下,承让!” 张仁杰握着球杆朝七皇子拱拱手,志得意满地跳下马去拿自己的战利品,场边同时传来一片叫好声。 明若昀趁众人视线都落在张仁杰身上,转头去观察七皇子的表情。 七皇子擦着汗满脸都是输给张仁杰的无可奈何,堂堂皇子输给了下臣不仅没有半点儿不高兴,反而笑得心服口服,让明若昀不由自主地去想他们之间的联系。 张仁杰是张家的嫡孙,他的亲姑姑是宫里的张贵妃,而七皇子是惠妃所出,惠妃又与张贵妃同气连枝…… 都说邺京门阀势力盘根错节,光一个丞相的嫡孙背后就有这么多牵扯,日后他要陷进这漩涡里,想要全身而退可就难了。 明若昀思绪飞转,权衡是要明哲保身还是主动入局。 雍王长袖善舞,待七皇子和张仁杰走近,主动给明若昀引荐,又说弘景帝特地嘱咐他要好好关照明若昀,今日正好借这个机会给他引荐宗室其他子弟。 明若昀拱手与在场众人一一见礼,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别人问什么他答什么,不问他就面带微笑地听别人说,举止十分得体。 宁王那样杀伐果决的人居然生出个文弱书生一样的儿子,明家莫不是要后继无人了?还是打算弃戎从文? 众人表情迥异各怀心思,竟是没有一个人想起明若昀还有一个在军中历练的庶弟。 第19章 你来打我呀 仔细想想也应该是这样,今天雍王请来的都是各家的嫡系子孙,自古以来长幼嫡庶都是有规矩的,明若昀身体是不好,但只要不死,宁王的爵位将来一定是他的。 加上宁王的庶子是歌姬所出,出身低贱又从来都没立过军功,想必也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人物。 众人围着明若昀谈笑风生,太子见状心底一沉。 替小九挨的那顿打终究是影响了明世子对京中情势的判断,万一他就此倒向雍王府,他和老二在朝中分庭抗礼的局面就维持不住了。 太子借着低头喝茶的姿势掩饰内心的动荡,马场外突然传来一阵异常喧闹的声音。 “何人在外造次?还不快赶出去!”雍王扬声呵斥,语气十分不悦。 侍卫们启禀说造次的人他们赶不出去,也不敢赶,是九殿下和戚小侯爷他们来马场玩了。 怎么又是贺九思那个小混蛋! 雍王瞬间没了好心情,温声让明若昀稍坐,他去看看贺九思到底要干什么。 然而不等雍王起身,贺九思纵马“嗖!”的一下从外面冲了进来,紧随其后的还有“九皇子党”其他人——静王的嫡次子贺无欲、怀远侯家的小侯爷戚珏、十一皇子贺玹……一群人连呼带喊地闯进来,像极了下山来掠劫的土匪。 雍王的脸简直都没法儿看了,负手奔到台前和贺九思对峙:“九弟,你这是要干什么!” 贺九思勒马停在他面前,吊儿郎当说:“不干什么呀,本宫来自己的马场跑马打球,还要和二哥你打招呼吗?” 雍王声线冰冷,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一派胡言!这是皇家马场,什么时候成了你一个人的了。” 贺九思眉开眼笑,摇头晃脑地坐在马背上垂视雍王,气死人不偿命道:“诶呀看我这记性,二哥你还不知道呢吧?就在刚才,父皇已经把这片马场赐给小弟我了,从今往后这里就是本宫的私产,你说它是不是我一个人的?” 此言一出别说雍王,连亲哥太子都愣了,“父皇为什么把马场赏给你?” 贺九思好像不知道太子今天也在似的,一脸意外道:“哥你也在呐?那正好,省得我派人去东宫请你了。” 然后笑嘻嘻地告诉他:“父皇说我最近安分守己让他省了不少心,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就说要这片马场,然后他就给我了~” “不可能!”八皇子斩钉截铁道。 二哥很早就把他今天要办马球会的风放出去了,父皇在宫里肯定有耳闻,怎么可能会把马场赏给小九这个混不吝! 贺九思就喜欢看他们气急败坏的样子,居高临下地坐在马上也不打算下来,扬着手上的马鞭眉飞色舞道:“八哥若不信可以去宫里找父皇求证,哦,丽嫔当时也在呢,可以给本宫做个见证人。” 八皇子一口气提上来险些没被贺九思气死,既然母妃也在场,那这件事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了。 父皇到底要偏爱贺九思到什么程度?连皇家马场都是他一个人的所有物! 他们同年出生,只因这小畜生从娘胎里带了场雨出来就受尽宠爱,不仅由父皇亲自教养,连名字都与众兄弟不同。 同样都是儿子,为什么差距这么大? 贺九思看老八气得脸都紫了心里乐开了花,你不是嘲笑我功课不好吗?你笑啊,你再笑啊! 明若昀站在众人身后看着贺九思耀武扬威,突然想起前世在网上很流行的几个表情包—— 你来打我呀~ 你看不惯我,又打不过我~ 略略略~~~ 十分欠揍。 太子作为亲哥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来让贺九思适可而止,“今日这么多人在场,就算父皇把马场赏给了你,也不能由着你的心思给你空地方,你想玩可以等下次。” “那可不行!” 贺九思拒绝得十分干脆,“我每月只休沐两天,今天不玩明天就没机会了,下次再来要等十五天以后,哥你忍心看弟弟在国子监里饱受相思之苦吗?” 你可赶紧回国子监受苦去吧! 一个马场就让你相思,将来成婚还不得天天黏在夫人身上。 太子腹诽,虽说小九这一闹搅了雍王的局,但也得罪了不少人,明世子进京后第一次参加勋贵的宴会,扫了兴致他这个太子也落不着好。 “本宫会派人去国子监知会张学正,让他多容你一天假期。”太子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贺九思瞪大了眼跟不认识太子一样,“哥?你是我亲哥吗?弟弟好不容易知道勤学上进了你竟然以权谋私让我逃学?!” 他刀呢?他刀放哪儿了? 太子气得头疼,恨不得现在就把他送回国子监,他一个人受苦好过让这么多人不痛快。 雍王见太子出面都没能让贺九思让步,在心里给贺九思又狠狠记上一笔,用余光看了看明若昀,权衡之后打算退一步请贺九思也加入。 正当雍王要开口,贺九思突然说:“要不二哥你求求我吧,求我把马场借给你一天,小弟刚领了赏,心情正好,兴许就借给你了呢。” 雍王敢对天发誓,他要真低头求了,这个小畜生不仅不会借给他,反而会变本加厉和他耀武扬威。 当即改口:“不必了,九弟一个人好好玩,为兄告辞。” 言罢转身去找明若昀的身影,请他一道过府。 贺九思却不让了,“诶~二哥你走就走,把我的伴读也带走算怎么回事?我这为了和明世子庆祝,千辛万苦和父皇讨来的赏赐,他走了我和谁庆祝去?” 呵,敢情贺九思得罪这么多人就是为了讨他欢心? 明若昀内心冷笑连连,一点儿也不觉得受宠若惊,敬谢不敏道:“谢九皇子抬举,小臣愧不敢当。” “既然知道是抬举,不敢当也给本宫当着。” 贺九思皮笑肉不笑,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扬着马鞭环视四周,皇子气场全开,“怎么,诸位坐在席上还不走是等着本宫送你们呢。” 众人闻言瞬间做鸟兽群散,没一会儿就散的干干净净,十二公主含羞带怯地觑着明若昀舍不得走,最后也硬被身边伺候的嬷嬷拖走了。 第20章 纨绔很自知 雍王眼睁睁看着他请来客人一哄而散,想手刃贺九思的心都有了。 他就知道贵妃截了贺九思给明世子修王府的功劳这小畜生不会善罢甘休! 贺九思趾高气昂地等众人逃离马球场,最后睨着雍王道:“二哥是想留下来陪小弟继续赛马吗?热烈欢迎啊。” “不必了,九弟自己消受吧。” 雍王愤怒地拂袖而去,连和明若昀道别的风度都忘了,七皇子和八皇子连忙和太子告退,喊着“二哥”跟上。 明若昀审视夺度,最后选择留下来,站在原地没动。 贺九思高看他一眼,从马上跳下来,“九皇子党”们随他动作一起下马给太子行礼。 这群不学无术的纨绔不是皇亲就是国戚,加上有贺九思这个圣宠不衰的皇子罩着他们,平日里只要不闹得太过分,家里大多时候都眼观鼻鼻观心。 太子“回宫再收拾你!”地瞪贺九思一眼,温声请明若昀入座,歉疚道:“扰了世子的雅兴,本宫替小九自罚一杯。” 说着,端起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明若昀不敢消受,推辞道:“是小臣搅了殿下的兴致才是。” 贺九思学不来他们“我不对你不是”的那一套,太假了,大刀阔斧地往明若昀对面一坐,咧嘴道:“我说你们一天天活得累不累啊,有时间在这里虚与委蛇,不如下场跑两圈来的痛快。” 见明若昀面前的酒杯空着,拿过来自己给自己满上一杯。 明若昀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贺九思已经用他喝过的杯子自斟自饮,逼不得已他只好把茶盏拿过来摆到面前,假装自己喝的一直是茶。 太子也发现了明若昀的尴尬,转移话题道:“父皇究竟为何会把马球场赐给你?” 在场的都不是外人,贺九思和太子交了实底:“我和父皇讨价还价,只要他把马球场赏给我,以后我就不在宫里跑马了。” 上次贺九思在宫里拖行包荣贵让弘景帝脸上无光,宫里的人甚至都在传包荣贵是被九皇子拖死的,小太监们看见他都绕道走。 太子嘴角一阵抽搐,在宫里纵马伤人本来就是贺九思不对,拿这个和父皇谈条件要来一个马球场,他都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 “你啊,让哥说你什么好。” 然后训斥底下排队等着挨训的贺无欲等人:“你们也跟着小九胡闹。” 贺无欲嘿嘿笑道:“太子殿下您是知道的,我们兄弟几个向来不务正业,有了这个马球场我们就不用去别处跑马了,我父王这会儿估计都在家里偷着乐呢。” 旁边戚珏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不能更同意了。 能这么美滋滋地说自己不务正业,该夸他们有自知之明吗? 太子摇头叹气,这个马球场要能管住这几个人别在外面横行霸道,也算今天没白得罪雍王一场。 明若昀听着他们兄弟插科打诨,不发一言,心里却在想—— 难道他先前真的猜错了,太子对贺九思不是捧杀,而是确有真情实感?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可要对太子刮目相看了。 要知道,贺九思和他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将来太子登基,贺九思就是正经八百的御弟,两个人的子孙后代去验dNA搞不好都能验成同父异母。 尤其这个朝代的亲子鉴定技术还处于落后阶段,万一贺九思的哪个儿孙有异心上演一出狸猫换太子,混淆皇室血脉简直不要太容易。 明若昀在心里想着,余光不经意瞥向贺无欲。 和太子与贺九思的关系不同,静王乃赵太妃所出,与弘景帝是同父异母,因为当年没有参与夺嫡之争得以全身而退,为了向弘景帝表明自己没有二心,连给儿子起名都“无欲”无求,求生意识不要太强。 难道贺九思将来也是这个路数? 未免也太没有新意了。 明若昀暗想,听贺九思撸着袖子道:“这么干坐着太没意思了,来来来小昀儿,上马和本宫比试比试。” 噗——!!! 明若昀十分不文雅地一口茶喷了出来。 “九殿下叫我什么?” 惊奇之下连自称“小臣”都忘了。 贺九思理所当然道:“小昀儿啊,本宫虚长你三岁,叫你‘小昀儿’有什么不对吗?” “……” 明若昀怎一个无语了得。 按照实际年龄计算他确实比贺九思小三岁,但他活了两辈子啊!按心理年龄贺九思喊他叔叔都没毛病,小昀儿…… 明若昀想给贺九思当爸爸。 太子也觉得贺九思随随便便就给明若昀起雅号的行为确实不妥,但默念几遍习惯了之后还觉得挺亲切的,当下也不反对,给贺九思打掩护道: “小九胡闹惯了,世子多担待,不过这也说明他将世子视为知己,越是亲近的人他越喜欢给人起雅号。” 贺九思撇着嘴心说我那就是随口一喊,谁和他亲近了,一想大哥要拉拢明若昀自己不能拖后腿,硬是咬着牙没反驳,还附和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到底要不要下场和本宫比试?” 明若昀阅人无数,贺九思那点儿小心思根本逃不过他的法眼,婉拒道:“要让九殿下失望了,小臣不会骑马。” 贺九思:“………………” “不可能!你是宁王世子,怎么可能不会骑马!” 贺九思当场暴跳起来,完全不相信。 开玩笑,宁王是何许人也,运筹于帷幄之中,驱敌于千里之外,他儿子能不会骑马? 明若昀露出惭愧的表情,悲伤道:“许是小臣的父亲杀孽太重,毙命于他刀下的亡魂不敢向他索命,便报复在小臣身上,让小臣四肢不勤……” ……不就是懒么,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他再笨点儿就信了。 贺九思朝天翻了个白眼,招招手让侍卫单子阳把他的爱驹蹑影牵过来,然后硬拉着明若昀要扶他上马。 “小臣真的不会。” 明若昀攥紧了拳头往后退。 贺九思只当明若昀是找借口推诿,硬是连搂带抱地把人推上马,然后抓着马鞍翻身坐到明若昀身后。 明若昀没料到贺九思能这么不按套路出牌,回头就想让卫茕把他带下去,岂料座下的蹑影突然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抗拒的嘶鸣,尥着后蹄势要把他们两个人颠下去一个。 第21章 马场小遇险 这马已经被娇养出了公主病,除了贺九思,它谁都不给骑。 明若昀一个后仰险些被甩出去,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惊慌的颜色,不等卫茕上前来救他,蹑影突然冲了出去。 “世子!” “小九!” 慌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两声,侍卫们大梦初醒赶紧上马追上去,可惜他们谁的马都不如蹑影速度快,越追落得越远。 “放松!你别夹着马肚子,你越用力它越害怕!” 风驰电掣的马背上,贺九思嘶吼着让明若昀放松,一手紧紧搂着明若昀一手拉着缰绳,控制蹑影别把他们甩出去。 这么快的速度,掉下去非死即伤。 明若昀也知道自己要冷静,但他养尊处优惯了,出门在外一直坐的都是铺着厚厚的软垫的马车,坐在马背上颠来倒去什么的,从来没经历过。 是以只能僵直了身体往后靠,尽可能让自己不去碰蹑影。 太子被侍卫们护在身后急得团团转,见蹑影越跑越欢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当机立断:“放箭!” 竟是要射杀蹑影救下贺九思和明若昀。 贺无欲慌忙制止:“太子使不得!蹑影跑得太快,万一射偏了伤了九殿下就不好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太子心急如焚,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用绳子!对,用绳子套住蹑影把它拉回来!”戚珏灵机一动出主意。 “万一套住的是九殿下或者明世子的脖子,你是要勒死他们吗?” “那就让九殿下带明世子跳马……”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卫茕终于找准时机掠了出去。 他动作奇快无比,身法也极其飘逸,众人只看到他狠狠一脚踢在蹑影的脖子上迫使它失衡转向,然后抓住明若昀的胳膊把他从贺九思的怀里带出来,前后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俩人就轻飘飘落在马场外的空地上。 众人被卫茕露的这一手惊呆了,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另一边,贺九思没了明若昀这个包袱终于能专心致志控制蹑影,而蹑影察觉到背上只剩贺九思一个人瞬间就不疯了,嘶鸣着甩了甩头,慢慢把速度降下来,最后驮着贺九思停在马场中央。 太子和九皇子党们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一窝蜂涌到贺九思周围嘘寒问暖。 明若昀惊魂未定地被卫茕扶着,缓缓平复心绪,和贺九思众星捧月的待遇相比,他周围冷清得都可怜。 “明世子,可还无恙?” 一道怯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明若昀循声转头,终于发现站在他身边的十一皇子贺玹。 一个大活人离他这么近,他竟然无知无觉!如果十一皇子是个杀手,他这会儿已经不在世上了! 明若昀眼底有寒意一闪而过。 他想起来了,他刚到邺京的那日曾与贺九思在宫门口起了些“争执”,当时十一皇子就跟在贺九思的身后。 他和宁王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可锦衣卫负责拱卫皇城,在场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给贺玹行礼,他是有多不受宠? 亦或者说,他的存在感是有多低? 明若昀侧目瞥向卫茕,当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卫茕同样后怕,这世上竟然有人能躲过他的感知,难道十一皇子身怀绝技,是个隐藏的武林高手? 卫茕紧盯着十一皇子,视线凌厉。 十一皇子人畜无害地朝他笑了笑,也不觉得卫茕失礼,低怯着声音继续问明若昀:“明世子觉得怎么样?可要请太医?” 明若昀摇摇头,脸色稍霁,拱手给十一皇子行礼:“谢殿下关怀,小臣无碍。” 十一皇子被人忽视惯了,第一次受这么大的礼瞳孔都在地震,摆着手连连往后退,受宠若惊道:“明、明世子不必多礼,是我、我多此一举……” 明若昀礼数周全地说“谢殿下”,然后直起身。 他因贺九思受惊,脱离险境的第一时间其他人都跑去关心贺九思,只有十一皇子问了他,不管他是不是别有用心,冲这份关怀,这声谢十一皇子也受得。 马场里吵吵闹闹声音渐歇,贺九思拨开围在身前的众人率先一步往明若昀这边走,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的放松。 他以为明若昀说自己不会骑马是装的,谁知道他是真的不会。 幸好他身边的护卫是个高手,否则他俩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 “小昀儿,你这护卫是什么来头?竟然能追上蹑影的速度。” 贺九思兴致勃勃,盯着卫茕的两只眼都在放光。 刚才那么惊险,正常人不应该先关心一下他有没有受伤吗?居然先问他从哪儿找来的护卫…… 明若昀已经不能用常人的思路来评判贺九思了,定了定神回答道:“山野莽夫,不值一提。” “怎么会不值一提呢,”贺九思不乐意听了,伸着脖子去问卫茕,“诶,你叫什么名字?” 卫茕看一眼明若昀,启禀道:“回殿下,卫茕。” “卫茕啊,这名字好!一听就有大侠风范!” 贺九思拍手称赞,当着明若昀的面儿光明正大地挖墙脚,“世子每个月给你发多少饷银?本宫出双倍……不!十倍!你给本宫当贴身带刀侍卫怎么样?” 啪! 远远跟在九皇子党身后的单子阳心碎了一地。 作为九皇子现任的贴身带刀侍卫,他表示他很受伤。 卫茕:“……” 卫茕什么话也没说,默默退到了明若昀背后。 太子也被贺九思打败了,挂着满头黑线出面打圆场:“小九开玩笑的,世子别当真。” 然后上下打量明若昀一番,关切道:“世子可有受伤?” 弟弟虽然不着调,好在太子是个正常人。 明若昀自动屏蔽贺九思,苍白着脸色对太子道:“谢太子殿下关怀,小臣无碍。” 顿了顿又说:“时辰不早了,明日学正要提问,小臣的功课还没有写完,请殿下容小臣先行告退。” 说完慢吞吞地转身离开。 太子望着他颀长的背影,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最终彻底阴沉下来。 “贺九思!看看你干的好事!” 第22章 受惊需静养 贺九思脖子一缩,动作极其熟练地躲到单子阳身后,露出半个头嗫嗫喏喏道:“关我什么事,要怪就怪明若昀不讨蹑影的喜欢……” 太子扬手就想让贺九思给众人表演一个螺旋升天,吓得贺九思直接和单子阳的影子融为一体。 被贺九思当成挡箭牌的单子阳内心喜忧参半。 喜的是他家九殿下还是用得着自己的,忧的是他家九殿下只有在这种时候才用得着自己…… “来人!把蹑影给本宫关进马厩里!” 太子舍不得对亲弟弟动手,把气全撒在蹑影的身上,义正言辞地警告贺九思:“再让本宫看见这畜生,你以后就别回承明殿了,和它一起住马厩里去吧!” 言罢,拂袖而去。 贺九思悻悻,被训得连屁都不敢放。 —*—*— 另一边,明若昀离开马球场后直接回了宁王府,明语见他脸色发黄连忙问怎么了? “无碍,派个人去太医院,把齐璜请来。” 都要请太医了还“无碍”?! 明语脸色突变,不等过月亮门就摸上了明若昀的脉,拧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世子的脉搏怎么会跳得这么快?” 明若昀轻轻转动手腕挣脱明语,阴沉着脸道:“被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惊着了,请太医是为了掩人耳目,不必担忧。” 一句“小畜生”也不知是在暗指蹑影还是贺九思。 明语今天没跟着去,对马场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但世子既然说自己被惊着了,以他“多病”的体质,不请太医确实说不过去。 当即道:“婢子这就派人去请!” 然后“惊慌失措”地奔出门,没一会儿全王府的人都知道世子爷受惊病重,要赶紧请太医过府。 明若昀半真半假地配合演戏,齐璜来的路上以为是噱头,到了之后才发现明若昀脸色是真不好,忙问:“微臣听说世子在马球场受了惊吓,可是与此有关?” 明若昀喝着明语给他泡的安神茶点点头,“陛下若是问起,你就说是本公子自己不小心冲撞了蹑影,不关九皇子的事。” 这是要替九殿下说好话? 齐璜心里敲着鼓,旁敲侧击地试探了一下明若昀这次想病到什么程度,得到一个“最好在家修养几日”的结论回宫抓药。 明语照例在他出门前给了一个荷包,齐璜欣喜若狂地接着,一点儿没有犹豫。 他第一次来宁王府给世子诊脉的时候明语也给过他一个荷包,当时他捏着瘪瘪的以为里面装的是银票,回家打开一看才发现是张药方!还是张稀世罕见的药方! 一下子就坚定了他要追随明世子的决心! 这可是神医谷密不外传的方子啊,外面多少人花重金求都求不到的,他来宁王府装装样子就能得一张。 这次又是一张治疗什么疑难杂症的方子呀? 齐璜满怀期待地想,回宫之后无意外地被董忠召去御前复命。 “明世子的身子如何了?” 弘景帝笔下不停地临摹着一幅丹青,问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 齐璜斟酌了片刻,答:“回陛下,世子受了些惊吓,微臣开了些安神的药,静心修养几日便可。” “可问过他因何受的惊吓?” 齐璜依照明若昀交代的,老老实实道:“明世子说是他自幼不善骑射,又不小心冲撞了九皇子的爱驹。” 弘景帝笔下一顿,抬眸:“他真是这样说?” 齐璜垂首称是,不敢欺君。 弘景帝凝神不知想了些什么,突然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笑,吩咐董忠:“那就依照太医的诊治,让明世子在家多修养几天,你去趟国子监,知会一声张谦。” 董忠领旨告退。 齐璜依旧维持着跪地的动作听候吩咐,弘景帝放下手上的笔走下台阶,在齐璜前面站定:“明世子都给了你什么好处?” 齐璜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什、什么?” 弘景帝微微弯下腰,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朕钦命你全权照看明世子的病情,事关生死这么大的事,他对你就没有什么表示??” 齐璜内心翻江倒海,伏地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哆嗦了半天从怀里把荷包掏了出来,惶恐道:“回……回陛下,臣、臣只收了明世子一张药方,求陛下明鉴!” “药方?” 弘景帝蹙眉,侧目示意小太监去拿过来打开看看,薄纸上确实罗列了一堆药材的名字,排列组合在一起治什么病却不清楚。 所以这是一张治病救人的药方还是置人于死地的毒方还有待商榷。 “这药方是做什么用的?” 齐璜伏在地上都快把头磕破了,“启禀陛下,臣尚未来得及仔细研究,但这方子上罗列的都是滋补养生的药材,有几味药性确实比较猛烈,但臣以身家性命担保,绝不是害人的毒药!求陛下明鉴!!!” “哦?是么。” 弘景帝语气淡淡,拿捏着药方用指尖慢慢摩挲,轻柔的“沙沙”声听在众人耳朵里如同钝刀杀人,刀刀都叫人生不如死。 齐璜屏着呼吸等候弘景帝发落,绞尽脑汁去回忆那方子上都是些什么药材、混在一起药性是否相克,奈何眼下心乱如麻,怎么都回忆不出,只能把希望全寄托在明若昀不会害他。 偌大的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弘景帝垂眸盯着齐璜看了又看,最后把药方递给小太监收起来,淡漠道:“且先饶你一命,起来回话。” 齐璜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战战兢兢地起来。 “除了这张方子明世子没再赏你些别的?” 齐璜还没站稳又跪了下去,“陛下明鉴!臣就是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君!明世子确实只给了老臣这张药方!他说、说这是从宁王妃的遗物里找到的,不知有何功效,若能医病救人,希望臣能造福一方……” 情急之下连仙逝的宁王妃都被抬出来了。 弘景帝听到“宁王妃”之后恍惚了片刻,问:“明世子真是这么说?” 齐璜点头如捣蒜:“臣不敢虚言欺上!” 弘景帝侧目看了看小太监手上的药方,不知想了什么,喃喃道:“即是如此,那这方子就先留在朕这里,你先下去吧。” 齐璜连连谢恩,屁滚尿流地滚出御书房。 第23章 王府选管家 弘景帝望着齐璜仓惶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问迎面进来的董忠: “朕忽然想起来,宁王妃出身神医谷,她父亲容渊亭就是谷主,明世子的身子这么差,怎么他这个当外祖的都不派个弟子来邺京贴身照料?” 连皇帝都想不通的问题董忠怎么能明白,憨笑着胡乱猜测:“许是因为太医院圣手如林,容老前辈觉得不用多此一举?” 弘景帝淡淡瞥他一眼,“你这老狗倒是谁也不得罪。” 董忠谄媚地嘿嘿一笑,说他方才遇见了九皇子,陛下可要召见? 弘景帝怕自己看见贺九思憋不住火气把宝贝儿子打出个好歹,摆摆手让董忠去当坏人:“派人去承明殿传话,就说九皇子恃宠而骄目无尊长,罚禁足,非诏不得外出。” 明世子第一次参加京中宴会就被吓病了,这事儿总要有个交代。 董忠领旨,小心翼翼地问这次要禁多久? 弘景帝伸手朝小太监要来那张药方,在御案上铺开一张新的宣纸作摘抄,边写边道:“就禁到明世子病情痊愈,能回国子监继续上课吧。” “什吗?又禁我的足???!!!” 承明殿,贺九思听完董忠的传旨当场炸了,他这才刚解禁没多久又要被关! 董忠苦口婆心地给他顺毛:“明世子初入京城,陛下也是权宜之计,殿下您就当体谅体谅陛下……” 贺九思根本不听,插着腰像只准备去寻仇的喷火龙在殿里甩着尾巴走来走去,“是不是明若昀到父皇面前告了我一状?我一猜就是!好你个明若昀,亏本宫还拿你当自己人要罩着你,我看错你了!” 这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人家明世子只说是自己不善骑射,还特地强调是自己冲撞了蹑影,半个字都没提九皇子。 “总而言之殿下先且稍安勿躁,等这阵风头过了,陛下自然会放您出来。” 董忠又好声好气说了些话安抚贺九思,让外头看守的侍卫看好九殿下,回御前复命。 明若昀收到贺九思被禁足的消息时并没有过多的表示,只是给全府上下多发了一个月的月钱,奖励他们这段时间辛勤劳动。 “这都是小的们应该做的,应该做的……” 下人们得了赏赐笑得合不拢嘴,他们之前还担心世子会怪罪他们偷奸耍滑没有打理好王府,现在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明若昀望着众人,眉眼淡淡,“本公子向来赏罚分明,诸位平日对王府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只要你们勤勤恳恳做事,本公子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众人点头如捣蒜,对明若昀又是一番感恩戴德。 明若昀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让明语把王府管家的令牌拿上来。 “老管家年事已高,本公子有意从你们当中挑选一位可靠之人来接替他,让他老人家颐养天年,可有人毛遂自荐?” 底下人前后左右相互看看,眼里都带着跃跃欲试的光,可谁都不好意思主动开这个口。 这可是王府掌家之权呐!王爷远在云州,世子又没有成婚,做了这管家就相当于半个主子,谁不眼红。 最后是常在明若昀面前出现负责传话的小厮忍不住开了口:“‘管家’一职事关重大,小人以为世子身边的明语姐姐或是卫统领能当此重任。” 说着偷偷瞄了明语一眼。 明若昀不以为意,摆摆手道:“卫茕随本公子久居云州,对邺京迎来送往的事一窍不通,明语是女儿身,不宜抛头露面。” 然后好好打量了一下说话的小厮,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忙回话:“禀世子,小人名叫‘邓知恩’。” 顿了顿又补充,“小人父亲生前是前锋营里的。” “前锋营里的?”明若昀挑了挑眉,“那就是郭将军麾下的了。” 邓知恩忙不迭点头。 明若昀露出个淡淡的浅笑,有些意味深长,“郭将军治军有方,麾下将士无一不是精锐,你既是前锋营的遗属,那必是虎父无犬子了。” 邓知恩连说不敢当,心跳得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明若昀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擎在下巴上的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如他所愿道:“那就由你来接掌王府管家一职吧,明语,把令牌给他。” 邓知恩只是心存侥幸地想试一试,没想到世子真的让他来管家,高兴地连谢恩都忘了,只两眼放光地死死盯着明语手上的令牌,就差扑上去抢过来。 跪在他身侧的另一个人不服,忿忿不平道:“世子,怀恩年纪尚轻没有管家经验,在王府里又没有威信……” 明若昀抬手打断他,“经验可以累积,威信也可以慢慢建立,单凭他敢主动开口的这份勇气,本公子就看好他,往后你们谁敢不从,本公子自会为他做主。” 这摆明了要给邓知恩撑腰啊! 其他人咬碎了一口牙,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们这些守着老宅的哪一个不是云州的旧人,早知道这么容易,他们也毛遂自荐了,白白便宜了邓知恩这个浑身都是心眼儿的小杂种! 邓知恩对明若昀感激涕零,语无伦次地叩头谢恩:“小人……小人谢世子!小人必不负世子厚爱!谢世子!谢世子……” 明若昀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对众人的心思一无所知,站起身亲手拿起管家的令牌交到邓知恩手上,叮嘱道: “再过些时日王府就要修好了,陛下曾许诺亲自为本公子操办新居宴,此乃头等大事,务必要办仔细了,听懂了吗?”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邓知恩双手捧着管家令连声应道,脑海里已经浮现出王府所有下人被他使唤得团团转的场景了。 明若昀放心地点点头,施施然往昨日刚完成修缮的藏书阁去。 明语跟着他一道离开。 方才她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明若昀的身后,将所有人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为这些昔日云州的遗属感到心寒。 宁王府待他们不薄,区区一个管家之位就让他们的贪婪和私心暴露无遗,难怪世子容不下他们。 “世子,新居宴还是婢子来操持吧。” 明语请命道,这么大的事,她不放心交给别人。 第24章 贺九思抗旨 明若昀却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脚下的步伐连停都没停,“不必,我自有打算。” “可他们毕竟是云州的遗属,万一牵连到世子……” 明语还想争取,有些忧心忡忡。 明若昀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脸上已不复方才在前厅的亲和,“明语,你自幼便跟在我身边,凭你的聪慧应当知道,我不会毫无目的去任用一个完全不信任的人。” 明语语竭,她当然知晓。 京中危机四伏,世子又是这样的身份和立场,想要保住性命首先要堵上王府里四面漏风的“洞”。 她最近守在王府里就是在做这件事,如今终于到了要斩草除根的时候,她却于心不忍…… “你觉得内疚?”明若昀一眼洞穿明语内心。 明语抿了抿唇,“他们毕竟是云州的旧人……” 明若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冷笑,若不是明语离地近根本听不到。 “他们还要感念宁王府的恩情当自己是云州的旧人,方才就不会是那副局面。” 明若昀转回身继续朝前走,“邓知恩从我来邺京就一直想方设法在我面露脸,为的就是邀功请赏,现在我给他这个机会。 他要是个有野心的,就应该把握住这次机会把其他人都踩在脚底扶摇直上,他要只能看到眼前那一亩三分地……” 明若昀撩起衣摆走上台阶,“亏欠他们的是朝廷,不是我宁王府。” 明语自知失言,紧走两步跟上明若昀,“婢子知错,一定不会再犯。” 明若昀没有怪罪她,“你是医者,有慈悲之心是好事,但怜悯他们之前首先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即便到了不得不舍生忘死的地步,也要看值不值得。” 明若昀言尽于此,推开藏书阁的大门走进去。 明语闻言深吸一口气,世子说得没错,他给过邓知恩机会了,是生是死全是他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 当即也不再纠结那丝负罪感,进去给明若昀伺候笔墨。 岂料她一只脚刚抬起来,藏书阁里传来明若昀意外的惊呼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阁里有人!!! 明语如临大敌,手里捏着银针闪身奔进藏书阁,却见九皇子七扭八歪地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还捧着一本看不见名字的书! 他是怎么进来的?! 明语大惊失色。 不对,九皇子是怎么出来的?皇帝下旨将他禁足承明殿,他怎么会出现在宁王府??? 明语百思不解,听贺九思漫不经心道:“本宫听说明世子病得上不了学,专程来探病。” 然后将手上的书丢到案上,绕到前面来围着明若昀转了一圈,啧啧道:“可是我瞧明世子活蹦乱跳的怎么也不像病重的样子,是齐璜医术不精还是某些人胆大妄为欺君呢?” 明若昀这时候已经缓过神了,抬起双臂朝贺九思行了一个十分标准的君臣之礼,避重就轻道:“给九殿下请安,小臣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贺九思才不吃这一套,抓着他根本没生病这一点不放,“明世子还没回答本宫呢,为什么装病陷害本宫?” 明若昀低着头思绪飞转,一个和他真实的人设极其不符的灵光突然闪现在脑海,抬起头朝贺九思露出一个有苦难言的表情,痛声道: “实不相瞒,殿下,小臣其实武不成文不就,去国子监读书是圣命难违,恰巧这次受了些惊吓,就顺势……” 就顺势什么? 顺势装病不去上学让他背黑锅??? 贺九思满脸都是被雷劈了的表情,他本以为明若昀应该是一个勤学上进十分喜好读书的人,藏书阁这一屋子书就是证据,事实竟不是这样? 他看走眼了??? 贺·纨绔·九思有些傻眼,他悄悄来宁王府之前都已经想好了,明若昀要真病了他就赔个礼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可他要是装病诬陷自己,他非拉着他去父皇面前治他一个欺君之罪不可。 谁知这人装病是因为不想去国子监听张学正上课,这不就和当初的他一模一样吗? 尊贵的九皇子殿下极目远眺。 想他和明若昀一样大的时候,为了逃课什么千奇百怪的理由都找过,今天肚子疼明天腿太酸……连“二哥得了急症我要去送他最后一程”这种咒雍王不得好死的理由他都用过。 明若昀假借受惊想多放几天假在他面前都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够看。 所以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明若昀骨子里其实和他是同道中人吗? 贺九思仿佛受到了高人指点,瞬间得道大悟,当下就对明若昀生出一种名为“同病相怜”的感情。 “小昀儿你不想去上课早说啊!害我跟做贼似的从宫里偷溜出来。” 贺九思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对着明若昀肩膀狠狠捶了一拳,前一刻还是“明世子”,下一秒就变回了“小昀儿”,翻脸比翻书还快。 明若昀被他怼的向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忍着肩上的钝痛感强颜欢笑:“小臣体弱多病做不了武将,父王本想让我考取功名做个文臣,可惜小臣每次听先生讲学都想打瞌睡,偏在国子监还要强装出一副勤学好问的模样……” “本宫也是啊!” 贺九思一瞬间找到了知音,和明若昀大吐苦水,“尤其是张学正摇头晃脑念之乎者也的时候,本宫真是想悬梁的心都有了,宁可去马场跑一百圈也好过听他讲课。” 明若昀点点头以示附和,莫名其妙化解了一场危机。 贺九思打开了话匣子就停不住,拉着明若昀和他细数自己过去在国子监里水深火热的生活,上到国子监祭酒下到绳愆厅监丞,都被他数落个遍。 明若昀一声不吭地听着,贺九思说到激动的时候还感同身受地附和几声,吩咐明语去沏一壶新茶,九皇子说得嘴都干了。 “小昀儿你该早一些上京来啊!” 贺九思感慨万千,只恨和明若昀认识太晚。 明若昀强迫自己扯出一抹“我也这么觉得”的笑容,看看外面的天色,委婉地提醒贺九思:“时候不早了,殿下可要回宫?再晚宫门要落锁了。” 不料贺九思早有准备,拎着明语新送来的茶给自己满上一杯,语不惊人死不休道: “不碍事,我溜出来之前给父皇留了书信,说我对害你受惊一事深感愧疚,专程到宁王府来陪你养病,直到你痊愈都不回宫了。” 明若昀:“………………” 明若昀只想打晕贺九思送去城外乱葬岗活埋了他。 第25章 禁足宁王府 好在他理智尚存,始终记得对方是个皇子,尤其这人溜出宫前还留了那样一封书信,万一失踪了,皇帝铁定要和宁王府要人。 “宁王府还在修缮,殿下身份尊贵,怎么能屈尊住在这种地方……” 贺九思还不知道自己方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回,端着茶杯大咧咧道:“不委屈,我看东面的厢房已经都修好了,这几日住那儿就行。” 就行,还几日…… 明若昀真是拿出他活了两辈子的修养忍着没把贺九思扫地出门,东面的厢房紧挨着他的院子,内官监修缮的时候刻意以他的居所为中心向外修缮,为的是让他有个好心情,可没想给贺九思行方便。 “皇子下榻外臣府邸到底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贺九思根本没听明白明若昀话里的暗示,“宁王府就你一个主子又没有女眷,再说本宫在宫外借宿是常有的事,静王和怀远侯府都有我的房间,往后你这里也给我留着。” 言外之意竟是以后要时常来宁王府蹭吃蹭住。 明若昀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正要继续拿“客房闲置已久从来没打扫过”来推诿,门外新上任的王府管家邓知恩小跑着进来传话—— 御前的董公公奉旨来给九皇子送行装,车驾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这究竟是怎样一对奇葩的父子?儿子前脚溜出宫要在外臣家里借宿,皇帝后脚就把行李送来了,他们就不怕人在他府里出事吗? 还是说这就是他们父子联合起来布的一个局,为的就是在宁王府闹出些什么事好以此栽赃陷害? 明若昀越想越觉得是,提起十二万分的警惕小心应对,出门去迎董忠。 贺九思没他想得多,趁明若昀不防把人拉回来偷偷摸摸地和他商量:“有件事咱俩得事先说好,你装病不去上课的事本宫替你瞒了,作为交换,你也要装病装到底不许出卖我知道吗?” 明若昀能说什么,撑着明语步履蹒跚地去接旨,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怎么脱离他掌控的? —*—*— 宁王府门前,董忠见明若昀和九皇子出来,当众宣读:“传陛下口谕,蹑影冲撞明世子在前,九皇子管教不利在后,责令九皇子禁足于宁王府照顾明世子起居,直至痊愈,钦此~” “臣,领旨谢恩。” “儿臣领旨!” 俩人一前一后道,朝董忠身后的两辆马车望去。 “都送了些什么来?”贺九思伸着脖子问,完全没有自己被禁足了的自觉。 董忠侧开一步让他看得更清楚,笑得见牙不见眼:“给殿下和世子请安,时间匆忙,老奴只来得及给殿下收拾些常用的物件儿,其他缺的漏的后面再慢慢给您送过来。” 又让身后小太监呈上一个匣子,对明若昀说:“这是陛下专门让老奴给世子带来的补气安神的药材,希望世子早日康复。” 明若昀“诚惶诚恐”地接着,请董忠去前厅喝杯茶稍坐。 董忠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推辞说不忙,他得先把给九殿下带来的东西放好。 然后指挥着侍卫们把马车上的东西搬下来,人都进门口了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世子,府上空房在何处?老奴专门从宫里带了人来扫洒布置,免得给府上添麻烦。” 这哪里是让贺九思来陪他养病,分明是皇帝嫌儿子烦人,把人强塞进他宁王府。 瞧那几个侍卫脸上的表情,高兴得就差把“可算把九皇子送出宫了!”写在脸上。 “印公哪里的话,九皇子能下榻宁王府是小臣的福气。” 明若昀口是心非道,亲自带董忠去贺九思挑中的住处,眼睁睁看着侍卫和宫人们手脚麻利地把离他最近的那个院子布置成贺九思喜欢的模样,无能为力。 “天色不早了,今天先这样吧,你们几个快回御前伺候,父皇该用膳了。” 贺九思大致看了看,该拿来的都没落下,剩下的慢慢搬也不碍事,挥挥手给董忠下逐客令,俨然是一副把宁王府当自己家的做派。 董忠叠声说好,临走前请明若昀移步,把徒弟招到跟前给他介绍:“老奴的徒弟尽忠如今暂代内官监掌印,修缮宁王府是陛下交给他的第一件差事,世子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一定给您办得妥妥的。” 耿尽忠笑眯眯地给明若昀行礼:“奴婢给世子请安,单凭世子吩咐。” 明若昀佯装气虚地看了看耿尽忠,温声道:“公公请起,国子监课业繁忙,我每日早出晚归竟一次也没和公公遇上,但府里发生的事明语都跟我说了,有劳耿公公了。” 耿尽忠忙说不敢当,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 董忠附和地点点头,替徒弟说好话。 耿尽忠掌印公公前面的那个“代”字能不能去掉全看这件差事办得如何,换句话说就是要看明世子对结果满不满意,只要世子满意,内官监掌印的位置就稳了。 明若昀闻弦歌而知雅意,董忠特地把徒弟引荐给自己,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御前第一大太监的人情,他很乐意欠下来。 当即含笑着点点头,对董忠道:“由耿公公来负责修缮王府,本公子没什么不放心的,也请印公回宫后代我向陛下谢恩,小臣一定照顾好九殿下,请陛下放心。” 董忠同样报以一笑,见四下没有外人又给明若昀卖了个好,凑近道:“陛下着人看了世子赏给齐太医的方子,确实有医病救人的神效,世子大善。” 明若昀料到皇帝早晚会知晓他打赏齐璜的事,民间郎中给达官贵人看病尚要收红包,齐璜身为太医院院判给他看病,不给点儿“辛苦费”都说不过去。 但“辛苦费”的形式有很多种,他送药方确实容易惹是非。 当即“惶恐”道:“陛下亲自下旨要齐太医照料小臣的身体,小臣只是想向他表达感激之情,并无他意,还请陛下明察……” 董忠“诶~”道:“世子多虑了,陛下明白世子是希望齐太医能研究出那方子具体有什么功效,将来好造福一方,何况那药方还是宁王妃的遗物,陛下定不会辜负明世子一番美意。” 齐璜是这么向皇帝解释的? 明若昀快速从董忠的话里提取关键信息,口称“谢陛下恩典”。 董忠笑得一脸慈眉善目,他来宁王府的两个目的都达到了,便不再多留,和明若昀告辞回宫。 第26章 老九要上位 明若昀站在府门外看着董忠离开,不止宫人,连负责护送的侍卫都走得干干净净,一个都没留下。 贺九思贵为皇子又深受宠爱,借宿外臣府邸不应该派重兵来把守吗?竟然连个护卫都不留,皇帝在打什么算盘? 明若昀双眸微合,直觉告诉他这当中另有阴谋,抬手示意卫茕:“吩咐下去,十二卫按兵不动,亲卫营的人加强王府守卫,外松内紧,有任何风吹草动随时来报。” “是!” 卫茕领命而去,眨眼便消失在原地。 “你说父皇把老九禁足到宁王府去了?!” 雍王府,雍王听到底下人刚传来的讯息大吃一惊,父皇这是什么意思?帮太子拉拢明世子? 那他费尽心机谋划这一切算什么?跳梁小丑吗? 方锷让他稍安勿躁,“陛下此举未必没有试探的心思,王爷且静观其变。” 雍王蹙眉,“你是说父皇故意把老九禁足到宁王府,以此来试探本王?” 方锷点点头表示默认,随即补充道:“还有太子殿下。迄今为止陛下利用九皇子惩处震慑朝臣的事不胜枚举,这一次兴许也是想看看王爷和太子谁先坐不住。” 前段时间刚借九皇子的手敲打了文肃伯,京中这些勋贵子弟如今都安分不少,这次也很有可能是故技重施。 雍王强自稳住心神,“可……老九住进了宁王府就是近水楼台,明世子受了惊吓不知几日才好,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难以预估的事太多了。” 雍王不想自乱阵脚,可父皇刚因老九“不尊兄长”训斥了他,转头就把人塞进了宁王府,表面上看是禁足陪明世子养病,实际就是变相地帮他们增进感情。 他本想借这次父皇申饬老九再添一把火,却又输一城。 方锷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也兴许……陛下就是在丰满九皇子的羽翼呢。” 雍王震惊,“先生是说父皇要扶持老九上位?” 他和太子相争尚要不遗余力,再来个老九岂不是分身乏术。 方锷捋了捋胡须沉吟着道:“若真是如此,方某觉得这是个离间太子和九皇子的绝佳时机。” 雍王却觉得不尽然,他们从前不是没使过离间这兄弟二人的手段,可每一次都铩羽而归,久而久之都放弃在这上面做文章了。 “过去不成功是因为陛下从未有过要扶持九皇子的举动,可这次不一样。” 方锷给雍王分析,“王爷想,九皇子性子顽劣,不管如何闯祸陛下都当他是孩子心性,也无碍于东宫之位,太子不觉得有威胁自然也纵着他。 可如今是陛下让他去接近明世子,这和九皇子自己主动想去争完全不同,陛下想扶持九皇子,太子当如何? 他与九皇子是亲兄弟,二人又都和‘沈、叶’两家关系匪浅,若他们兄弟相争,他们背后的沈家和叶氏会怎么抉择?” “可父皇把老九送去宁王府未必就是要扶持他。”雍王还是有理智的。 方锷点点头,“陛下的圣心确非我等能揣测,但即便是假的,王爷也可以让它变成真的。” “此话怎讲?” 方锷高深莫测一笑,“三人成虎,谣言传得多了就没人去分辨其中的真假了。” “你是说派人放出风去说父皇要扶持老九,逼老九上位?”雍王举棋不定,“那样本王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树敌?” 方锷摇摇头,“太子这么多年一直娇惯着九皇子,就是觉得他没有夺嫡之心,可一旦九皇子被推上那个位置,二人势必会反目成仇。 先皇后的母家晋国公府要在两位嫡皇子之间做选择,叶家也要在太子妃和淑妃中间选一个,如此‘沈、叶’两家在前朝和后宫的联盟都会被打破,王爷和贵妃娘娘坐山观虎斗,收渔翁之利,岂不妙哉?” 雍王站起来在堂前疾走两步,权衡利弊,终于还是被方锷说动了,“如此,本王这就派人放出风去。” 方锷颔首,“接下来就看东宫和沈叶两家是什么反应。” 雍王点点头,又放心不下宁王府,“明世子那边……” “王爷尽可放下身段去结交,能成为王爷的臂膀最好,若是不成,京中容不下他的大有人在。” 雍王微怔,顺着方锷的视线望向皇宫的方向,了然。 是了,他和太子尚且想拉拢宁王,父皇可是只想除之而后快,明世子要是个聪明人就该置身事外离贺九思远远的,若他看不清形势和雍王府作对,不用他动手,父皇自会料理。 太子听到“陛下有意扶持九皇子”的传闻并没有太大反应,吩咐宫人重新检查好要送去宁王府给贺九思的箱子,喜怒不形于色。 “殿下……” 太子妃有些担忧,消息能传到东宫,父皇那里自然也听到了,往常父皇听到类似离间太子和小九的话都会责罚嚼舌根的宫人,这次却什么动静都没有,难道是真的? 太子知晓她的担忧,但小九会不会和他反目从来都不取决于他,若父皇真有意要扶持小九,他接招便是。 “你一会儿去问问淑妃娘娘,她可有东西要给小九送过去。” 太子妃欲言又止,照往常她这会儿正带着儿子在昭纯宫玩呢,今日迟迟没动,就是怕见着淑妃尴尬。 她和淑妃同为叶家女,是亲姑侄,万一传言是真的,往后该如何相处? “从前怎么相处往后便如何相处。” 太子威严道:“因为几句流言蜚语就自乱阵脚,平白让雍王府和兴庆宫看笑话。” 太子妃自知有错,忙让奶娘去带皇长孙来,殿外宫人进来通传,“娘娘,淑妃娘娘遣湘云姑娘来问,娘娘今日怎么还不带长孙殿下去玩,她宫里新做了长孙殿下爱吃的点心,凉了就不好吃了。” 太子尽在不言中地看着太子妃,意思“你看”。 太子妃暗叹自己年轻不如姑母稳得住,让小太监去回湘云:“本宫给九殿下收拾东西耽搁了些时间,这就去。” 然后向太子告罪,带着儿子急匆匆去昭纯宫玩耍。 第27章 哭着求本宫 外面的风言风语甚嚣尘上,贺九思无知无觉,兴高采烈地在宁王府和明若昀进行欢乐的同居……不是,禁足生活。 他每天早上要睡到日晒三竿才起,用过早膳之后就在王府里四处招猫逗狗,发现后院有个练武场之后果断让人把蹑影送过来,每日在马场里跑马射箭,日子过得比在宫里还逍遥自在,明若昀想静下心来看几本书,竟然只有他早上没睡醒的那几个时辰。 怎一个憋屈了得。 “世子,九皇子已经起了,婢子刚给他传了早膳,一会儿就该过来了。” 明语假模假样地端着药来提醒明若昀,把他床头还有案上看了一半的书收起来藏好。 演戏演全套,既然立了一个“文不成武不就”人设,就要一装到底。 明若昀寒着脸把目光从书上收回来,有些后悔给自己挖了这样一个坑,以至于现在看书打发时间都成了奢侈,只能看“猴子”在家中作威作福。 可他说的时候又怎么会想到贺九思会住到宁王府来呢? 明若昀越想越觉得窝火,这还是不是他的家了?在自己家看书居然要偷偷摸摸的,简直没有天理。 “那边的院子都检查过了?” 明若昀赌气似的把药夺过来泼进花盆里,成功打掉了最后一片宁死不屈的叶子,每天照三餐“浇水”,这盆新送来没几天的花完全是被涝死的。 明语据实以告:“回世子,婢子都检查过了,院子里很‘干净’,没人动手脚。” “贺九思带来的东西呢?” “也瞧过了,都是些寻常的摆件和换洗的衣物,有几本书九殿下看都没看,给丢进了床底下。” 好么,想看书的人看不成,不想看的人糟蹋书。 明若昀气得“病”全好了,让明语给他更衣,气势汹汹地去找贺九思。 彼时九殿下刚用完早膳准备去马场找乐子,见明若昀来了果断拉着人一道去。 “上次在皇家马场失败了,这次本宫一定要教会你骑马。” 贺九思信誓旦旦道,拽着明若昀就往蹑影的背上推。 上次没摔死他想故技重施是吧,他就知道皇帝急头白脸地把贺九思塞进宁王府没安好心。 明若昀腹诽,能让贺九思得逞第二回就怪了,双脚长在地上似的,怎么推都不动。 “人各有志,小臣实在是不善骑射,殿下就不要强求了。”明若昀又一次被贺九思牵着鼻子走,忘了自己来找他的目的。 “你连学都不学怎么知道你就不擅长,再说往后本宫要带着你到处去玩,所有人都骑马就你乘车像什么话。” 说着又把明若昀往蹑影背上推了推,“这次本宫不坐在你身后了,就在下面牵着蹑影,你抓紧缰绳坐稳了,小心别掉下来。” 明若昀腰背挺得笔直,坚持不肯踩马镫。 这下轮到贺九思不乐意了,虎着脸威胁道:“怎么,你这是想让本宫抱你上马吗?” 明若昀:“……” 明若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贺九思一手托着他膝弯一手托着他后背,然后他两只手圈着贺九思的脖子…… 明若昀打了个哆嗦,认命地把一只脚踩进马镫里。 贺九思给他一记“算你识相”的眼神,“这就对了嘛,本宫愿意教你骑马是你的福气,多少人哭着跪着求本宫教呢,你看本宫理他吗?” 那你快去教那些哭着跪着求你的人吧我谢谢你,我放着铺着软垫的马车不坐和你学骑马,日子过得太滋润找罪受么。 再说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出去玩了。 明若昀心里一百万个不愿意,嘴上却一句抱怨的话都不能说,握着缰绳直挺挺坐在马背上,等着贺九思下一步指示。 说来也是奇怪,他第一次坐在蹑影背上的时候这畜生恨不得把他颠下来摔成八瓣儿,这次只象征性地扭了扭就屈服了,果然是因为不愿意驮两个人吗? 明若昀不由自主地又开始分析,按照贺九思的指示调整自己的坐姿,驾着蹑影慢慢在马场里走起来。 明语胆战心惊地和卫茕站在马场外看着,六神无主道:“我们不上去阻止一下吗?” 要是再从马上摔下来一次,他们就不用在世子跟前伺候了,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卫茕抱臂环胸站在原地,没吭声,可明语还是细心地发现,他平时悬在腰间的长刀被他紧紧握在手上,她敢保证,蹑影这次要再把世子颠下来,先落在地上的一定是它的头。 许是感觉到了来自卫茕散发出来的强大的威慑力,蹑影真就不敢造次,乖乖被贺九思牵着驮着明若昀,在马场里绕圈子。 “本宫长这么大从来没给别人牵过马,知道这是多大的荣幸吗?” “我和戚珏他们约好了下个休沐一起去赛马,到时你也跟着去,定要让他们大吃一惊!” 蹑影老实了,可它的主人一点儿不老实,嘴里絮絮叨叨一直不停在说。 明若昀被迫学骑马遭受肉体上的摧残,还要听贺九思叨逼叨承受精神上的折磨,别提有多后悔装这个病。 他确实不想去国子监读书,但他是因为不想在同一件事上浪费时间,和贺九思可不是一个性质。 所以他是遭报应了吗? 之前他以退为进让皇帝惩治贺九思以报马场之仇,转头贺九思就跑到他府上来要陪他养病让他不好过…… 他是无心之举还是刻意为之? 明若昀垂眸望着贺九思微微凸起的后脑勺,习惯性地揣度人心。 贺九思没有他心思重,确定蹑影已经熟悉明若昀的气息之后在马背上轻轻一拍,让蹑影驮着明若昀稍稍加快速度,他自己则跟在一旁跑起来。 以他身份的尊贵程度,这种教下臣骑马的事根本不需要他亲力亲为,可他就是这样做了…… 贺九思是觉得害他受惊过意不去,在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在向他表达歉意吗? 明若昀一时之间只能想到这个理由,连带审视贺九思的目光都柔和了三分。 第28章 滚出宁王府 看来嚣张不可一世的九殿下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明若昀如是想,听贺九思道:“转眼你称病修养已经五日了,本宫早上用膳的时候一直在想,有什么办法能继续休沐不回国子监呢?正想着你就来了。 小昀儿你说这样好不好,你假装又从马上摔下来让齐璜来给你看病,然后回禀父皇说你病情加重需要继续静养,如此一来咱们不仅不用回国子监,还能在家把骑马学会了,一举两得,你说好不好?” 明若昀:“……” 狗屁向他表达歉意,这厮完全是觉得禁足的日子太无聊,把教他骑马当消遣! 明若昀脸拉得比蹑影的脸还长,果断勒马从上面翻下来,因为大腿内侧在马背上磨得太久,双脚落地的瞬间还软了一下。 贺九思眼疾手快扶住他,啧道:“你下马怎么不提前说,万一摔了又要算在本宫的头上。” 算在你头上不正好如了你的意吗,我养伤你禁足,一举两得。 “小臣实在不善此道,殿下自己玩吧。” 明若昀冷着脸道,甩开贺九思让卫茕来扶他,第一次在人前将自己的情绪表现得这么露骨。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贺九思望着明若昀蹒跚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一旁蹑影适时打了两个响鼻,仿佛在嘲笑他是根木头。 —*—*— 明若昀强忍着双腿的不适一步步往回挪,他出门在外一直都是坐马车,“马”这种生物对他来说从来都是用来拉车的,而不是用来坐的。 得想个办法立刻马上让贺九思滚出宁王府。 明若昀赌咒发誓。 跟在身后服侍的明语看他岔着腿走路十分心疼,好言相劝道:“世子,还是让人抬软轿来吧。” 这么一步步挪回袭寒居,腿该磨烂了。 明若昀咬牙切齿地用二字真言挡回去:“不、必!” 也不知在跟谁较劲。 邓知恩带人大箱小箱往后院搬东西的时候正巧和明若昀遇上,见他行走不便忙上来问安,明若昀看他身后抬了这么多箱子,问:“这是在搬什么?” 邓知恩回话:“禀世子,都是宫里给九殿下送来的。” 又送?贺九思是要把整个承明殿都搬进宁王府吗? 明若昀寒着脸十分不悦,“昨天不是已经送过了吗?” 邓知恩谄媚道:“昨日是太子殿下送来的,今日是淑妃娘娘的赏赐。” 说着,淑妃宫里的总管太监吴公公带人把最大的箱子抬到明若昀面前,咧嘴道: “老奴给世子爷请安,淑妃娘娘说九殿下在王府多有叨扰,特命老奴给世子送些补品来,还请世子笑纳。” 呵,这是怕贺九思气死他呢吧。 明若昀心里有气,看谁都不顺眼,冷冷说了句“谢淑妃娘娘恩典”,瘸着腿和吴公公错身而过。 吴公公一脸错愕,回宫就把在宁王府的所见所闻告诉了淑妃,“老奴瞧世子的脸色不太好,走路还需要人扶着,想必是还没恢复。” 都过去这么多天了还没恢复,明世子的身子骨是有多差?还是小九在宁王府把人气得病上加病? 太子妃也觉得后一种可能性更高,和淑妃商量要不要派人去宁王府打探一番。 她们姑侄二人昨日把话说开了,只要贺九思没说他有不臣之心,东宫和昭纯宫就永远一致对外,不给兴庆宫和雍王府可趁之机。 “父皇的旨意是不许小九出宁王府,没说外面的人不能去探望,单子阳被小九留在了宫里,不如派他去?” 淑妃摇摇头,“陛下只把小九一人禁足在宁王府,连个护卫都没留,许是另有筹谋,我们贸然遣人进去,恐惹陛下不悦。” 那就这么干等着? 太子妃着急,不想雍王那边先下手为强,让相府嫡孙张仁杰亲自登门送上了拜帖,邀请明若昀过几日来参加张甫礼的寿宴。 “上次马球会出了变故,还没来得及与世子说上几句话,这月十五是家翁的寿辰,还请世子过府一聚。” 张仁杰表现得十分谦逊低调,完全不像那日在马场上狂妄张扬。 明若昀把请柬接到手里,淡笑道:“能参加张相的寿宴是本公子的荣幸,张少爷来的也是巧,本公子正要给张相下贴子,劳张少爷一并带回去吧。” 说着,示意明语把请柬呈给张仁杰。 “是王府的新居宴?” 张仁杰猜测,把烫金的请柬接到手里,并没有打开。 明若昀点点头,“正是,蒙陛下恩宠,王府如今已焕然一新,本公子初来乍到涉世尚浅,届时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张相不要介意。” 张仁杰摆手说“岂会”,又夸府上的茶好喝和明若昀套近乎,贺九思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从门外走进来,阴阳怪气道:“我说怎么今天一进这院子就觉得不舒服,你来干什么?” 张仁杰来宁王府之前就有会遇上贺九思的心理准备,当下也不惊慌,站起来给贺九思行礼,“拜见九殿下,这月十五是家翁的寿辰,在下是来给明世子送请柬的。” “张甫礼这么快又要过寿了?” 贺九思十分不客气道:“去年他打着过寿的旗号大肆敛财,今年打算收受多少贿赂啊?” 张仁杰深吸一口气忍住心中激愤,强撑着恭敬道:“九殿下说笑了,我祖父久居相位一直兢兢业业,寿礼都是同僚和门生送的小心意,不值钱。” “哈,好一个不值钱,”贺九思一点儿不给张仁杰留情面,当着明若昀的面儿讥讽他,“既然不值钱张相还收它干什么,留在家里占地方?” 然后一屁股坐到明若昀边上,好心提醒张仁杰:“本宫提醒你们见好就收吧,钱财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张相一把年纪了,当心晚节不保。” 张仁杰忍气吞声道:“谢九殿下提点,若无其他事,在下先告退了。” 随即和明若昀道别,躬身离开。 明若昀想起身送送他,被贺九思一把拽回来坐好,“黄鼠狼给鸡拜年有什么好送的,本宫警告你,寿宴不许去知道吗?你要敢去我就让张学正打你手心!” 第29章 乔装出府去 你连国子监都不让我去,张学正就算想打我手心他打得着吗? 明若昀在心里吐槽,脸上还是风平浪静,“说起张学正,殿下,小臣静养的时间太久了,该回国子监上课了。” 贺九思还没玩够呢怎么可能同意,“要去你去,本宫是不去。” 你是不是忘了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要去了国子监就说明我病好了,我病好了你的禁足就解了。 当然这不是说明若昀喜欢去国子监,但他一直不露脸就要一直陪着贺九思在家里禁足,他已经受够了。 明若昀不打算把这当中的因果关系给贺九思说明白,免得他听懂了又要硬逼着他去学骑马,然后逼着他从马上再摔下来一次。 “说起来,殿下之前说要带小臣去领略邺京的风光,眼看就要入秋了,再不去外面的景致都要败光了。” 明若昀循循善诱。 对哦…… 贺九思觉得明若昀说得十分有道理,他这人别的特点没有,就是重诺、讲信用,答应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不然怎么在京中纨绔里树立威信。 而且宁王府里能玩的地方都被他玩了个遍,这足再禁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但要他乖乖回国子监上课是万万不能的。 怎么样能既从宁王府出去、又不用去国子监上课呢? 九殿下脑筋一转计上心头,有了! “明语,你去,让那小管家把你家世子常坐的马车拉出来,然后再给本宫还有你家世子找两身小厮的衣裳,咱们出去玩!” 明语结巴道:“什、什么?” “啧,你这丫头平时的聪明劲儿都哪去了。” 贺九思“不开窍”地瞋明语一眼,解释道:“待会儿你假装要出府去采买坐到马车里,记住,一定要高调,本宫和你家世子乔装打扮成王府小厮给你驾车,咱们悄悄从侧门出去,谁都发现不了。” 饶是知道九皇子思维异于常人,明语也被他的胆大妄为惊住了。 她要没记错的话九皇子是被禁足了吧,贸然出去不是抗旨吗? “怕什么,这不是有你家世子吗,万一被发现了我们就说他已经恢复了,他恢复了本宫就不用陪他养病了,不算抗旨。” 哦,原来你知道啊。 明若昀似有似无地撇过贺九思,让明语按他说的办。 陪贺九思禁足了这么多天,他也想出去转转了。 于是明语魂游天外地找到管家邓知恩,让他把世子的马车牵出来,然后给自己换了身光鲜亮丽的衣裳,又给明若昀和贺九思找了两件和他们身量相仿的外衣,迎接她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 皇帝最宠爱的九皇子和世子给她一个奴婢当车夫驾马啊,皇帝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这种马车要是坐上去,会折寿的吧? “让你坐你就坐,快上车,再磨蹭晚膳前就回不来了。” 贺九思催促明语,握着明若昀的手拉了他一把,俩人一左一右坐在马车外,驾车往邺京最繁华的街市去。 卫茕凝神细想片刻,决定还是要跟着,转身去马厩里把马牵出来,追上。 他们一行四人主仆颠倒地走在街上,来往百姓无不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打量。 马车上的徽记是宁王府?明世子病愈了? 百姓们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谁也没认出两个驾车的粗衣车夫是九皇子和明世子。 谁能想到啊,那可是皇子和世子,没全副銮驾出行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去当车夫…… 倒是有姑娘觉得两个车夫长相十分俊俏,壮着胆子把手上的帕子往人怀里丢,她们不敢高攀明世子,宁王府的车夫还是能肖想一二的。 贺九思侧目瞥见明若昀怀里越堆越高的各色局绢帕,一忍再忍才没当街笑出声。 “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没想到君子俊俏到了极致,淑女也把持不住~” 贺九思一边驾马一边冲明若昀挤眉弄眼,那轻佻的语气欠揍的表情,看得明若昀只想把他踹到车轮子底下来回碾三遍。 “殿下,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坐在车里的明语时刻留意着车外的动静,察觉到自家主子的情绪波动赶紧打岔。 “所谓‘吃喝玩乐,人间极乐’,当然是先带你们去品尝一下邺京城里的美食啦!” 贺九思得意洋洋,看前面街角已经隐约可见,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对马车里面低声道:“姑娘坐稳了,咱们要到了。” 把一个车夫的身份演得十足十。 明语隔着帘子默念了句“罪过”,实在不敢受九皇子的这声“姑娘”。 拐过闹市的街角,香满楼近在眼前,贺九思熟练地跳下马车往楼里进,前脚都跨过门槛了想想不对劲,又折了回来,“姑娘,香满楼到了,请姑娘下车。” 然后用胳膊怼了明若昀一下,示意他赶紧给明语把帘子掀起来啊,怎么当宁王府车夫的。 明若昀低头掩藏住眼底翻涌的杀意,学着明语平时的样子掀开车帘,恭顺道:“明语姑娘,咱们到了。” 世子给她掀帘子了!世子给她掀帘子了!! 明语内心在疯狂尖叫,小心翼翼提着裙摆从车里钻出来,泛白的指尖把裙子都捏出褶儿了,不知是害怕的还是兴奋的。 不明真相的围观百姓见是明世子的婢女从车里出来,纷纷啧啧称奇。 看看这排面,看看这通体的气派,这哪里是世子婢女,分明是当家主母! 话说明世子如今年岁几何?是不是该成亲了?那这贴身婢女…… 众人心思活络,见香满楼的小二笑呵呵地迎出来,给明语见礼:“小的给姑娘请安,姑娘里边请~” 明语在心里默念了好几声“我是主子我是主子”告诫自己不能给两个“车夫”让路,对店小二道:“听说贵店的酒菜在是京中一绝,我家世子近来食欲不振,我来看看有没有合他胃口的,好带回府里。” 原来是来给明世子试菜的。 店小二心里有数了,眉开眼笑地请明语楼上坐,然后把王公贵族常点的几道菜介绍给她,一会儿的功夫桌子上就摆满了。 “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出去把门关上,不喊你不许进来。” 明语摆出王府大丫鬟的款儿来吩咐店小二,等门关上立马从座椅上弹起来,和明若昀请罪:“婢子无状,请世子责罚。” 第30章 举子告朝廷 明若昀抬手说“恕你无罪”让她起来,请贺九思入座,“殿下请。” 贺九思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定没人之后瞬间原形毕露,撩起衣摆坐到主位上,朝明语竖起大拇指:“明丫头你这随机应变的本事可以啊,居然想出个替你家世子试菜的理由来。” 明语心说何止,我杀人于无形的本事更高,殿下您要不要试试? 谦顺道:“殿下过誉,都是世子调教得好。” 贺九思不欲在这上头和他们主仆虚与委蛇,把一道用料十足的菜介绍给明若昀,“小昀儿你尝尝这道‘春色满园’,这是香满楼厨子最拿手的菜。” 明若昀看了看,执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到嘴里品了品,淡笑道:“确实美味,殿下也尝尝。” 贺九思摆摆手,拎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大咧咧道:“这地方我和无欲还有戚珏他们常来,都吃腻了,你是外乡人从来没吃过,自然觉得新鲜。” 听听这没情商的发言,谁听了还有食欲,瞧不起谁呢。 明若昀轻轻放下筷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敬贺九思:“小臣借花献佛,多谢殿下款待。” 言外之意就是今天这桌你请。 贺九思生而尊贵,皇帝从来没在银钱上缺了短了他,就养成他干什么都是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完全忘了他现在是宁王府的车夫,兜比脸干净。 “店小二给你推荐的都是客人们常点的,你先吃着,还有几道十分有特色的小菜,一会儿本宫亲自点给你尝尝。” 这些菜她都发愁怎么吃完,还要再点?! 明语是见过大灾之年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是什么情境的,还有边关起战事的时候,将士们顿顿都是青菜馒头,连点儿油星都看不到,九皇子这么不知人间疾苦,实在是让人…… 不敢恭维。 还好明若昀机智:“边关苦寒,我父王向来以‘节俭’治军,若被他知晓我在京中奢靡浪费,定要派人来施家法。” “家法?宁王还打过你?” 贺九思一听明若昀挨过揍顿时来了兴致,半边身子都探到了明若昀跟前,这可是稀奇事,小昀儿这身板儿宁王下得去手? 明若昀露出“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的表情,无奈道:“并非体罚,而是抄万卷书,殿下您是知道的,对于我们这种不爱读书的人来说,抄书比挨打更痛苦,而且小臣身体不好,父王也怕将我打出个好歹。” 当然实际上他既没抄过书,也没挨过打,但这并不妨碍他戏耍贺九思。 “!!!抄书?!宁王这么没有人性吗???” 贺九思大骇,一听宁王居然干过“让明若昀抄书”这种惨无人道的事,对战神的崇拜都消了三分。 与明若昀惺惺相惜之情又深了三分。 “本宫知道了,这些饭菜你尽量吃,吃不完……吃不完让小二用食盒装好,我们带回去留着晚膳继续吃。” 明若昀:“……” 也行。 于是明若昀重新拿起筷子细嚼慢咽,贺九思判断这么多菜以他和明若昀二人之力就算把肚皮吃破了也吃不完,招手让明语和卫茕坐下来一起享用。 出门在外明语和卫茕也和明若昀同桌而食过,九皇子既然不介意,他们也没什么好推辞的,欠身拱手谢贺九思恩典,在下首落座。 主仆四人在雅间里吃得香,楼外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怎么回事?” 贺九思颦眉,明若昀示意卫茕去看看。 卫茕将窗户打开一个细缝观察了一阵,回禀道:“是学子在街上状告地方命官,大理寺在拿人。” 状告地方命官?什么人如此大胆。 明若昀和贺九思同时起身,卫茕让开窗边的位置让他们听得更清楚。 “晚生崇光县举子江染状告利州督学高鹄向朝中重臣行贿!晚生崇光县举子江染状告利州督学高鹄向朝中重臣行贿!晚生崇光县举子江染状告……” 自称为“崇光县乡试举子江染”的男子被几个三大五粗的官吏压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叫嚷着,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话。 明若昀凝神观察了一番他的脸色和身上的衣着,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看来这一路没少经历风餐露宿和艰难险阻。 大理寺的官吏嫌江染聒噪,直接扯出一条布巾堵上他的嘴,然后用绳子将人五花大绑。 “呵,大理寺好大的威风啊,光天化日之下对进京告状的举子用刑。” 贺九思失声冷笑,“嘭!”的一下推开雅间的窗户,纵身从二楼跳了下去。 “九……” 明语没来得及阻止,一声“九殿下”连一半都没喊完,她想提醒他身上穿的是宁王府小厮的衣裳,不是皇子朝服。 “什么人!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还不回避!” 大理寺的人察觉到头顶有人影飞过,“唰唰唰”抽出腰间的佩刀一致对外。 贺九思当胸一脚把离他最近的官吏踹翻,皇子气场全开:“狗东西,连本宫你都认不出来,还不跪下!” 大理寺的人被他这一脚踹愣了,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阵型变幻直接把贺九思围在了中间,喝道:“大胆狂徒,胆敢殴打朝廷命官,还不束手就擒!” 这回轮到贺九思愣住了,他都亮出身份了大理寺的人竟然还敢用刀对着他,还让他束手就擒,好胆色啊!脖子上的脑袋长稳了吗。 被擒住的江染也是一脸呆滞地望着救命恩人,他本以为这一闹怎么也要招来个少爷公子为自己鸣不平,竟然只是个小厮,还不清楚底细,吾命休矣! 站在二楼窗口的明若昀扶额叹息,向后连退数步躲开众人探询的视线,吩咐卫茕:“你去帮帮九皇子,必要时可亮出王府腰牌震慑,千万不要让人知道他的身份。” 他们是偷跑出来的,本来就不宜抛头露面,万一被发现了告到皇帝面前,少不得要治他们一个欺君之罪。 再说他和贺九思身上还穿着小厮的衣服呢,实在丢不起那人,想必皇帝也不愿让他的臣民知道,他最宠爱的儿子有角色扮演的癖好。 第31章 人靠衣裳马靠鞍 卫茕落在贺九思身前时再度惊起一片哗然,比起后者的出场,显然这位腰跨长刀一看就身手不凡的侍卫更令人忌惮。 “你又是何人?” 为首的衙役喝问,不退反进。 卫茕眉梢一挑,有些欣赏此人,又怕身后的贺九思嘴上没把门儿节外生枝,干脆利落地亮出腰牌:“宁王府侍卫统领,卫茕。” !!! 大理寺众人傻眼,齐刷刷地往香满楼的二楼看去,只见明语纹丝不动地站在窗前,吸引众人视线。 为首的衙役忙收回视线,低头分析眼前的局势。 先不论明世子在不在楼上,眼前这位王府侍卫统领是正经八百的从三品武职,他们这群人官职最高不过正八品,连给卫茕提鞋都不配。 可大人严令要将此人捉拿归案,如果他们空手而回,明天就得卷铺盖回家到床头孝敬老娘。 “拜见大人,此人谎称自己是崇光县举子诬陷朝廷命官,小人奉命捉拿,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衙役拱手给卫茕见礼,先礼后兵。 卫茕得到的命令是掩饰九皇子的身份把人带回去,书生的死活并不在他关心的范围内,面无表情地朝衙役们点点头,抓着贺九思肩膀就要把人提上楼。 “放开!我自己会走!” 贺九思挣扎,他是个纨绔,不是傻子,意识到自己的装扮之后他也明白不能让人知道他是皇子,可那书生落在大理寺手里绝对捞不着好,他得把人救出来。 早知如此他就不玩什么乔装打扮了,现在可怎么办? 贺九思低着头跟在卫茕身后奋力思考,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九哥?” 贺九思脚步一顿,蓦然回头,“十一?!你怎么在这里???” 这时辰他不应该在国子监吗?今天这么早就下课了? 卫茕的眼底同样也划过一阵惊疑,方才他并未看到人群里有十一皇子。 十一皇子贺玹一看真是他九哥,拎着一个油纸包从人群里钻出来站到他面前,怯声说:“母妃今日不舒服,我和先生告假了,想到她喜欢福瑞轩的白玉糕就专程出宫来买,好哄她开心。” 说完偷偷瞄了瞄贺九思的衣着,不确定地问:“九哥你这是……” 贺九思心说糟糕!光顾着和十一弟相认,忘了大理寺的人还没走,忙拉着弟弟冲上二楼,闪身进了雅间。 明若昀无处可躲,毫无准备地和进来的十一皇子来了个迎头相望,现场气氛那叫一个尴尬。 “明、明世子???” 十一皇子瞠目结舌。 今日是什么主仆互换的特殊节日吗?为何九哥和明世子都做王府小厮的打扮,明语反而穿得像个主子? 那他、他是不是也该回宫换身太监的衣裳? 十一皇子越发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楼外大理寺的衙役比他还懵。 他们身份低微没机会接触达官贵人,但什么人穿什么衣服他们还是能分辨一二的。 方才进去的那人是个皇子?他刚刚管宁王府的小厮叫什么?九哥? 他要没记错的话九皇子如今正被陛下禁足在宁王府,能被皇子叫“九哥”,那那个小厮……那九皇子…… 豆大的汗珠从大理寺衙役的脸上蜿蜒而下,紧接着便听“扑通!”一声,几人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地,面朝二楼雅间山呼:“小人、小人不知殿下尊驾在此,请殿下恕罪……” 贺九思:“……” 完了,彻底暴露了。 明若昀看他在墙角萎靡成了一朵蘑菇嘲笑他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给明语递了个眼神让她去给大理寺的人回话: “传九殿下的话:‘本宫今日是微服出巡,无意干涉大理寺办案,只是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要注意分寸,就算是谎称假扮,也要开堂过审之后给人定罪,让百姓们看个清楚明白,不能有损朝廷威名。’” “殿下教训得是!小的遵命!小的遵命……” 衙役们忙不迭领命谢恩,把江染从地上扶起来掸掉沾在他身上的土,礼遇有加地搀着押回大理寺。 看热闹的百姓交口称赞,高喊“九皇子英明!”慢慢散去,贺九思扒在窗缝上确定没有人留下来瞻仰他有失身份的仪容,缓缓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好你个明语!传个话只提本宫一个字儿都不提你家世子,存心让本宫一个人出糗是吧!” 贺九思缓过神之后和明语秋后算账。 明语欠身和他请罪,低眉顺眼道:“殿下饶命,我家世子在邺京的名头不如您响亮,婢子没提他是怕坠了殿下您的威名。” 瞧这牙尖嘴利的,聪明才智全用在维护她家世子上头了。 贺九思气呼呼,告诉自己不能干“和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这种有失身份的事,一屁股坐到桌子旁边大快朵颐。 刚刚这一折腾他都饿了,招呼十一皇子坐下来一起吃。 十一皇子不明就里,把白玉糕放在一边给贺九思倒茶,“九哥你吃慢些。” 贺九思端起来仰头干了,总算找到些许安慰,老泪纵横道:“还是十一你最乖,九哥没白疼你一场……” 十一皇子:“……” 九哥我给你倒了那么多回茶,属这回你最像个人。 十一皇子在心里小声念叨,转头问明若昀:“世子的身体已经大好了吗?” 明若昀瞥一眼贺九思,点头:“谢十一殿下关怀,已经康复了,明日就能回国子监继续上课。” “咳咳咳!咳咳咳……” 贺九思一口鱼肉卡在嗓子里险些把自己呛死,“小昀儿你怎么能擅作主张,本宫还没说你能回国子监呢!” 明若昀不赞同地看着他:“殿下,方才这一闹,陛下肯定会知道您从宁王府出来了,小臣若不赶紧去国子监,要挨‘家法’的就是您了。” 贺九思深吸一口气,反驳不了,余光瞥见自己身上的衣服,条件反射地抖了抖。 父皇不仅会知道他从宁王府出来了,还会知道他撺掇明世子和他一起假扮成小厮…… 他今天出门之前应该先看看黄历,天要亡他呜呜呜。 十一皇子看着他们二人互动,不无艳羡道:“九哥和世子真要好,父皇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贺九思心不在焉,“嗯,往后明世子和咱们就是一伙儿的了,出去玩要叫上他。” 明若昀淡笑着没说话,要不要出去玩先另说,当务之急是先把贺九思从宁王府赶出去。 第32章 十一和卫茕 几人在香满楼一直待到卫茕把贺九思的常服从王府带来换上才离开,两个主子来的时候偷偷摸摸,走的时候也鬼鬼祟祟,好像百姓们不知道九皇子假扮过小厮似的。 真真是掩耳盗铃。 明若昀落后贺九思一步躲进马车里,为了防止别人发现他跟着贺九思胡闹,他身上依旧穿着小厮的衣裳,假装自己根本没出府。 至于中午的吃饭钱,九皇子的身份已经暴露了,自然是记在他自己的账上下次一起结,让明世子一起丢了人还要付饭钱?没门儿! 贺九思对他这种“兄弟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的行为表示十分不齿,回到王府之后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回自己院子,把明若昀远远甩在后头,以示愤怒。 明若昀不比他幼稚,礼貌地请十一皇子稍坐,他进内室换身衣服。 十一皇子板板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等着,他是第一次进宁王府,有些耐不住好奇想四处看看,但卫茕一直像个门神一样在门口守着,他也不敢动弹。 不知是不是他想多了,他总觉得明世子的侍卫对他十分戒备,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有什么能威胁到武功高强的他呢? 十一皇子想不明白,手指在装白玉糕的油纸上抠了又抠,小心翼翼开口:“宁王府真大哈!卫统领住得可还习惯?” 门口卫茕一言不发。 十一皇子:“……” 他失言了,卫茕就是宁王府的侍卫,习不习惯哪儿轮得到他一个外人关心。 “我瞧王府差不多都修好了,父皇之前答应要给明世子办新居宴,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来讨杯酒水喝?” 卫茕还是闭口不言。 十一皇子:“…………” 十一皇子抿了抿嘴,他又说错话了,卫茕只是个护卫,王府宴席要请哪些客人他又决定不了。 他还是别没话找话惹人厌了。 十一皇子低下头继续和油纸包作斗争,再抠白玉糕都要露出来了。 堂内蓦然陷入诡异的寂静,就在十一皇子琢磨要不要到外面去等之际,卫茕破天荒地开了口:“你师从何人?” 十一皇子吓了一跳,懵道:“什么?” 卫茕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把话说得更明白:“你从哪里学的隐藏气息的功夫?” 他和十一皇子接触甚少,唯二的两次都是人到了跟前他才发现对方的存在,如果没有专门学过闭气敛息的功夫,怎么可能逃过他的感知。 十一皇子呆了半秒,突然笑了,“我自幼不受宠,不论到哪里周围的人都习惯无视我,卫大人误会了。” 他母妃在后宫里可有可无,连带他从小也被人忽视,哪怕跟着最受宠的九哥到处惹是生非,也引不起别人的主意。 存在感低迷至此,他还是第一次觉得没有人察觉他的存在会变成一个优点。 “我出身低贱,没机会拜师学艺,也不是故意隐藏气息吓唬人。” 十一皇子解释道,朝卫茕露出个略显羞涩的笑容,手指也不再扣油纸了。 卫茕盯着他审视,判断他这句话的真假。 十一皇子大大方方随他看,完全不觉得卫茕失礼,他被人忽视这么多年,有个人愿意正视他、审视他,他高兴还来不及。 哪怕那道目光现在还带着恶意。 堂内再度陷入沉寂,明若昀回来时见卫茕胆敢直视皇子,沉声训斥:“放肆!” 卫茕跪地请罪。 十一皇子哪能让他受罚,连忙摆手替卫茕求情,“是我先惹怒卫统领的,明世子莫怪!” 明若昀正色道:“殿下贵为皇子岂可冒犯,还不向十一殿下请罪?” 最后一句是对卫茕说的。 卫茕当即面朝十一皇子双膝跪地,“卫茕胆大妄为,请殿下赐罪。” 毫无怨言。 十一皇子有些惊慌,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他想摆出个端庄一些的姿势恕卫茕无罪,奈何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礼仪,只得弯腰亲自去扶卫茕。 “我、我没怪罪你,你、你快起来……” 卫茕侧目看一眼明若昀,这才起身。 十一皇子有些高兴,连带着举止都没那么拘谨了,问明若昀他九哥住在哪里,他能不能去看看。 “当然可以,殿下请。” 明若昀侧开一步给十一皇子让路,吩咐明语带他去贺九思那里,等人消失在视线里才问卫茕:“可试探出了什么?” 卫茕一五一十道:“属下观察了十一皇子的身形,不像练过武功,他自己也说没有拜过师,只是因为自小不受宠,容易被人忽略。” 明若昀眉头微皱,这理由虽然牵强,倒也说得过去,只要十一皇子不具备威胁,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而已,他还不放在心上。 “让十二卫仔细查查十一皇子。”明若昀冷声吩咐,暂且将此事搁置。 十一皇子在贺九思的院子里没待多久就出来了,临行前和明若昀告辞:“我、我有宫禁,该回去了,明世子再会……” 又腼腆地看了卫茕一眼,小声说:“卫统领也再会。” 然后拎着白玉糕小跑着奔出宁王府。 明语望着他略显欢快的背影,有些想不通为什么皇帝不喜欢这个孩子,明明十一皇子挺可爱的。 “安嫔娘娘是洗脚婢出身,据说能摇身一变成为妃子是因为陛下喝醉了酒一时兴起,事后万分后悔,又因安嫔一举怀了身孕不能处置她,所以只给他们母子在宫里的偏僻角落赐了一座院子,就置之不理了。” 晚些时候明若昀把齐璜叫来王府请了一次平安脉装模作样,顺势和他打听。 齐璜说完还挺感慨的,安嫔产子晋位的时候他才刚入太医院,因为没有背景和根基就被指派去照料他们母子,说起来,他还喝过十一皇子的满月酒呢,虽然那只是一杯自酿的、再普通不过的清酒。 “那十一皇子怎么会变成‘九爷党’?” 这个齐璜还真知道,“是十一皇子九岁那年,他溜到贵妃娘娘的生日宴上偷东西吃被侍卫抓住了,贵妃娘娘要惩治他,九殿下不让,之后就一直护在羽翼下,安嫔在后宫里的生活也因此得到改善,站到了淑妃娘娘那一边。” 明若昀了然,也不问贺九思为什么救十一皇子,他和贵妃还有雍王一直不对付,但凡有能让对方不痛快的事他都要插上一脚,十一皇子可以说是顺带的。 不过能一直把人护到现在,贺九思也算是个有始有终的人。 第33章 春暖桃花遍地开 明若昀难得夸贺九思,明天这人就要从宁王府搬出去了,临走前知道个他的优点,权当留个好念想。 “去吩咐厨房,晚膳做得丰富些,今晚要给九皇子践行。” 明若昀好心好意道,没成想话还没带到膳房,贺九思那厮又出了新的幺蛾子——他把明若昀住处外面挂着的 “袭寒居”的匾额摘了下来,硬要改成“春暖阁”。 明若昀知道后恨不得立刻马上将贺九思扫地出门,偏这人还不知悔改,咬着笔杆子振振有词道: “本宫记得小昀儿你说过,算命先生说你命格里有阴气,所以才取了个寓意‘鲜明光亮’的名字要去去晦气,这‘袭寒居’一听就阴森森的,‘春暖阁’多好,春暖花开,阳气十足。” 我打你个春暖桃花遍地开! 明若昀被他气得都要破功了,严重怀疑贺九思是在报复他白天在香满楼没有和他共进退,一忍再忍才道:“所谓‘盛极必衰’,人伦纲常皆要讲究阴阳调和,阳气太足也不是好事,殿下的心意小臣心领了。” 贺九思忙说:“光心领了怎么行,实际也要收下,这可是本宫亲笔写的,价值万金~” 我呸!就你这一笔狗爬字,倒贴我钱我都不要! 明若昀在心里把贺九思翻来覆去骂了个千八百万遍,口是心非地忽悠他:“小臣谢殿下赐字,只是小臣在云州王府的住处就叫‘袭寒居’,如今小臣背井离乡,还取这个名字就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以解思乡之情,还请殿下成全。” “原来是这样啊……” 贺九思不无遗憾道,恋恋不舍地放下笔,眼睁睁看着卫茕把匾额重新挂回院子外头,“袭寒居”三字朝外。 明若昀犹不放心,让修王府的工匠把匾额牢牢楔进墙里才算完,至于晚上的践行宴…… “从香满楼带回来的饭菜还在吧,九殿下不是说他要留着晚膳的时候吃吗?就让他吃那个好了。” 明语:“……” 好吧,这么做虽然不地道,但也是九殿下自找的。 明语同情贺九思,把厨房热好的剩菜摆到他面前,再把一碗新做好的燕窝八宝粥和几碟小菜放到明若昀手边。 贺九思:“……” 这是什么意思? 明语温婉体贴道:“遵照殿下吩咐,中午在香满楼没吃完的饭菜都给您带回来了,请殿下用膳。” 贺九思:“…………” 好吧,这话确实是他说的,但道理他都懂,可为什么剩菜都摆在他面前,明若昀呢? 明语福身一礼,歉然道:“殿下恕罪,我家世子脾胃弱,剩饭剩菜是一口都吃不得,怕殿下只能一个人享用了。” 担心贺九思嫌弃她和卫茕中午也碰过这些菜,又补充:“殿下放心,婢子和卫茕碰过的那几道菜都撤下了,您放心吃。” 贺九思:“………………” 贺九思那叫一个大无语,他中午在香满楼说吃不完带回来晚上吃就是随口一说,本来就是嘛,他堂堂皇子,从小到大吃的哪顿饭不是御膳房刚做好就送到嘴边的? 再说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哪有明若昀一个人吃新粥,他一个人吃剩菜的道理? 贺九思幽怨地盯着明若昀手上的粥,满脸都是对他的谴责。 明若昀假装没看见,端起面前恰到火候的燕窝粥细细品尝,姿态极其优雅。 明语怕贺九思扑上去抢自家世子的粥,拿话堵住他最后的退路:“说起来,婢子今天让小二打包的时候,掌柜的十分感动,说一定要把殿下勤俭节约的品德广而告之,让客人们纷纷效仿,农户们春耕秋收不易,殿下此举必定让百姓们铭感五内。” 然后流芳百世、铭传千古是吧? 贺九思在心里狠狠翻了明语一个白眼,端起面前唯一一碗新做的米饭往肚子里咽剩菜,有口难言。 用过晚膳之后贺九思回了自己的院子休息,明语服侍他安置之后才回明若昀身边伺候。 “睡了?”明若昀靠在美人榻上懒洋洋地翻动着书页。 明语回禀:“睡了,许是惦记着明日要去国子监,九殿下今日睡得特别快。” 明若昀冷笑,呵,他要有那个觉悟就好了。 明语瞥见他脸上对贺九思毫不掩饰的嫌弃,忍不住抿唇低笑起来。 明若昀抬眸睨她,“你笑什么?” 明语连忙请罪,“婢子无状,世子莫怪,婢子只是觉得自从九殿下住进咱们王府,世子比以前……嗯,更有生气了。” 生气……哼,他确实比以前更容易生气了。 想他活了两辈子,哪个人在他面前不是毕恭毕敬谨言慎行的,偏贺九思是个特例,动不动就挑战他的底线。 明语察言观色,确定明若昀并没有怪罪她的意思,一边给他添茶一边道:“世子,婢子观九殿下今日此举,觉得他虽然行事冲动,但是个十分有善心的人。” 因为不知道皇帝把自己最宠爱的儿子禁足在宁王府到底有什么用意,她这些时日一直在观察九皇子,除了如传言一般随心所欲胆大妄为,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所以是不是他们惊弓之鸟,过于小心了? 明若昀想想今日九皇子在街上那副“你们已经被我一个人包围了”的气势,冷声道:“有善心不代表他没有心机。” 明语虚心求教。 明若昀执起茶盏喝了一口,缓缓开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种事如果发生在别的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身上,倒真有可能,但贺九思是谁?邺京又是什么地方?心思单纯的人早就死无全尸了。” 明语一时间没想通个中关窍。 明若昀把话说得更明白,“你当知晓,贺九思与贵妃母子水火不容,但凡有能给对方添堵的事,他一定不会放过。 那书生进京状告利州督学,吏部和都察院都没动静,反倒是大理寺抢先一步当街拿人,而大理寺的背后,是雍王。” 明语惊呼,“世子是说九殿下当时认出了那些衙役是大理寺的人?” 可是不对啊,那书生告状的时候衙役们并没有自报家门,九皇子是怎么认出来的? 第34章 重回国子监 “十一皇子现身的时候也没有自报家门,你觉得大理寺的人是怎么认出他是皇子的?” 明语想了想,恍然:“是身上的衣服!” 明若昀点点头。 当时他们都在二楼的雅间,从知道发生什么事到认出是大理寺的人,前后不过瞬间的事,贺九思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当机立断从楼上跳下去,你能说他只是单纯的见义勇为? 况且他身上当时穿着的是宁王府小厮的衣裳,如果十一皇子没有认出他,不知底细的百姓只会当他是被宁王世子授意的普通家丁,届时雍王会怎么想? 他可以是 “太子党”,但不能是被迫的。 所以不论外界怎么评价贺九思、他本人又是如何在世人面前装傻卖痴,他从来没有卸下对贺九思的防备。 这人见他第一面就当众给了他下马威,第二天不请自来来探他的底细,说贺九思做这些事只是一时兴起心血来潮,他一个字都不信。 明语拍拍胸口心有余悸,若真如世子所言,九皇子十数年维持着不受人待见的形象,光凭这份毅力和心机,就不是一般人能比。 “所以在贺九思面前我们要尽可能保持低调,皇帝把他禁足在宁王府连个护卫都没留,很难说不是给他充足的发挥空间,一个被帝王亲手养长大的皇子,他的聪明才智绝非表面上看到的这样。” 明语点头如捣蒜,“世子放心,婢子和卫茕都很谨慎。” 明若昀轻轻“嗯”了一声,明语和卫茕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没什么可担心的,至于王府其他人…… 是他的人不用他担心,不是他的人,自然也不用他担心。 —*—*— 翌日,明若昀早早起身去国子监上课,贺九思蹭他马车跟着一道去,俩人在下马碑与八皇子的车驾不期而遇。 “九弟可算舍得来上课了,真是让为兄好生惦记。”八皇子阴阳怪气道。 贺九思因为被迫来上学心情正不好呢,闻言毫不客气地怼回去,“八哥有闲心思惦记小弟,不如好好想想过几天张甫礼过寿该送什么礼,你们母子在宫里要依附贵妃度日,不送份大礼,怕是往后日子不好过。” 见明若昀等都不等他就着急往门里进,故意拖他下水,“哦对了,还有宁王府的新居宴,八哥去的时候可别空着手啊!” 听这设身处地为明若昀着想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宁王府是他的府邸呢,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明若昀见没办法置身事外,只好转过身对八皇子拱手一礼,“八殿下能驾临寒舍已是小臣的荣幸,怎好再收殿下的贺礼,小臣心领了。” 因为贺九思在宁王府禁足的时间太长,八皇子闹不准明若昀现在是什么立场,只和他客气道:“明世子见外了,宁王府的新居宴是父皇为世子操持的,哪有空手去的道理。” 言外之意是你别听贺九思那个小混蛋瞎说八道,我本来就是要带礼物去的。 明若昀和他道谢,怕贺九思不依不饶惹来更多人围观,温言相劝道:“殿下,咱们该去上早课了,去晚了小臣又要受罚。” 贺九思十分喜欢他这句“咱们”,这让他有一种很强烈的“小昀儿把他当自己人”的感(错)觉,朝八皇子得意地一哼,趾高气昂地迈入国子监。 八皇子寒着脸,碍于有其他学子在场不能发作,拂袖往率性堂的方向去。 崇志堂,贺无欲等人见贺九思终于回来和他们同甘共苦了十分欢喜,趁张学正没来赶紧围上来和他大吐苦水,让他下次有禁足这等“好事”千万要把他们带上。 “滚滚滚!想禁足还用本宫帮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 贺九思一脚把戚珏蹬出去,嫌弃极了。 戚珏揉着屁股走回来,抗议道:“殿下你别当我们不知道,你乔装打扮和明世子的婢女私奔失败的事都传遍了。” “就是就是!你还为了那小丫头当街暴打大理寺的衙役,我们都听说了。” “哪有禁足像殿下你这般逍遥快活的,简直人比人气死人……” “殿下你是不知道,我府上那群丫鬟都羡慕死明世子的婢女了,说这辈子要能得皇子垂青死了也甘愿……” 贺九思听他们越说越离谱连忙打断:“我什么时候带着明语私奔了???” 还有他暴打大理寺的衙役是为那个进京告状的举子抱不平,和明语有什么关系? 知晓前因后果的十一皇子弱弱插嘴:“昨日在香满楼只有九哥你和明语姑娘还有卫统领露了面,很多百姓不明真相,以讹传讹的就成了他们听到的这样,还说卫统领是明世子派去抓你们的,我和他们解释,他们都不听……” 贺九思和明若昀:“………………” 俩人的思想意识难得有机会达成一致,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 【难道我昨天坚持不肯暴露身份的决定是错的?】 【我就说昨天小昀儿死活不肯暴露身份要遭报应!】 明若昀拳心抵唇清咳一声,试图岔开话题把这件事揭过去。 岂料贺无欲和贺九思是同一类人,认准了一件事就要死抠到底,追着贺九思刨根问底:“殿下你快说!那书生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抢了人家未过门的媳妇,人家告上门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堂堂皇九子,京中多少名门闺秀哭着喊着要嫁给他当妃子,他怎么会沦落到要和一个书生抢媳妇? 简直一派胡言! 贺九思怒而拍桌,大吼着为自己辩解:“那书生要状告的是利州督学,和本宫半纹钱关系都没有!你们等我去大理寺提人,本宫非要他当众解释清楚不可!” 崇志堂经他这一拍瞬间安静下来,张学正进来时没听到朗读声十分不悦,当场要所有人拿出笔墨纸砚将上节课讲的内容默写出来。 贺九思和明若昀上节课还在“休病假”呢根本不知道学正讲了什么,饶是如此也没能幸免,并因为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被罚抄十遍不提。 ———— 当天放学后,九皇子“名门闺秀哭着喊着要嫁给本宫当妃子”的厥词不胫而走,名门闺秀们听后连连摆手,否认三连:我们没有!我们不想!你别瞎说! 第35章 碰了明世子 大理寺掌刑狱案件审理,与刑部、都察院并称“三法司”,乃乾朝律法权威之所在,贺九思再胆大妄为也知道“事有可为和不可为”,说要去提人自然是一时气话,但他无诏私自从宁王府跑出来的事却是要被御史们好好参上一笔的。 弘景帝把奏折丢到贺九思面前,头疼道:“说吧,你带着明世子的婢女跑到街上去做什么?” 贺九思大喊冤枉,“我才没有带着‘明世子的婢女’跑到街上,我带的是他本人!明语那丫头就是个挡箭牌。” 弘景帝挑眉,“明世子跟你一起出去了?” “是啊,”贺九思理所当然道,“他和我一样假扮成了小厮,事发的时候他躲在楼上呢。” 弘景帝不信明若昀会跟着贺九思一起胡闹,“可外面风言风语都说你在宁王府禁足的时候看上了明世子的婢女,要和她私奔。” “谁说的?儿臣去撕烂他的嘴!” 贺九思忙不迭自证清白,“儿臣在宁王府上可是规规矩矩的,除了明世子谁都没碰过!父皇您要相信儿臣!” 弘景帝前一秒正在想贺九思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也是时候给他相看一门亲事,后一秒就听到他说碰了明世子,脑子没转过来之下直接曲解成了另一层意思,震惊道:“你碰了明世子?!” 贺九思自然而然应道:“昂,儿臣碰他了啊!父皇您别看他弱不禁风的,反抗起来那叫一个宁死不屈,儿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他听儿臣的。” 末了还惋惜地叹了口气,“明世子太娇生惯养了,完全没有经验,第一次还把腿磨破了,不然儿臣定能教会他。” 第一次……完全没有经验……还磨破了…… 弘景帝彻底凌乱了,这种私房话是能随便挂在嘴上到处乱说的吗?啊? 齐璜收了明世子的好处,他怀疑太医院先前对明世子病情的诊断有夹带才把小九关到宁王府去,他的本意是想让小九去探探明世子的底细,可没想他探到最后竟然探到明世子的榻上去了! 大乾民风开放,达官贵人们建私宅养相公小倌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才貌出众的还会被人津津乐道。 可明若昀是谁?宁王世子啊! 宁王前脚从邺京刚走没几天,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兵权还在他手上,万一被他知道自己的嫡子被贺九思“碰”了,那还得了! 贺九思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 弘景帝脸黑得都不能看了,一旁伺候的董忠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为什么这种皇室秘辛总是会被他听到。 贺九思见弘景帝突然生气有些不明所以,“父皇您怎么了?” 还怎么了,你还有脸问! 弘景帝扬手往地上一指让贺九思去跪好,叱问他:“你……你碰了明世子之后他作何反应?” 贺九思被罚得莫名其妙,跪在地上仔细回忆明若昀从马上下来时的神情,道:“他当时是有些不高兴,儿臣去扶他还被甩开了,之后他一直在袭寒居养伤,好几天都不愿理儿臣。” 弘景帝越听越坐实了心中的猜测,小九一直以来都没有表现出对哪家小姐千金感兴趣的样子,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姑娘也是兴致缺缺,他一直以为是还没到时候,可没想到他喜好男风! 这可如何是好,论家世门楣明若昀确实配得上小九,相貌也没得挑,可他是个男儿身呐!男子之间怎么婚配生子? 弘景帝乱七八糟地想着,负手在贺九思面前走来走去,当务之急是要想个办法安抚住明世子,怎么安抚却是个问题。 贺九思两只眼跟着弘景帝来回转成功被转晕了,“父皇,明若昀只是受了点儿小伤,很快就好了,你看他今天都能去国子监上课,也没说要和儿臣绝交。” 弘景帝恨铁不成钢,怒骂:“天真!万一他在心里给你记着呢?他贵为宁王世子,受如此奇耻大辱岂会忍气吞声。” 贺九思:“……不至于吧?不就学骑马把腿磨破点儿皮吗?这算什么奇耻大辱?” 他学骑马的时候还被蹑影喷了一脸口水,明若昀的脸皮也太薄了。 弘景帝:“……” 弘景帝脚下一顿,回身,“学骑马?” 贺九思点点头,“是啊,儿臣在宁王府禁足实在无聊,干脆教明若昀骑马,谁知他细皮嫩肉的,没骑一会儿就把腿磨破了。” 恨不得没长耳朵的董忠又重新把耳朵支棱起来,还不着痕迹地向前凑近了些。 弘景帝稳了稳心神又和贺九思确认一遍:“你确定只是教明世子骑马,不是和他有了肌肤之亲?” 贺九思堪比树墩粗的神经难得敏感一回,一下子就听懂了这句“肌肤之亲”是指哪方面,“噌”的一下从地上跳起来急吼吼辩白:“父皇您想哪儿去了!明若昀是个男的,儿臣也是男的,两个男的怎么能有……儿臣还没到成婚的年纪呢!” 弘景帝看着他爆红的脸皮有些相信他还是清白的了,暗自松口气重新把心放回肚子里,清咳两身掩饰失态,正色道:“你怎么想到要教明世子骑马?” 贺九思脸上红晕未消,小声嗫喏:“宁王府里有片马场,儿臣想明若昀好歹是宁王世子,怎么能不会骑马,就当打发时间……” 弘景帝疑问:“明世子不是要静养吗?” 贺九思这才反应过来差点儿把明若昀不想上学故意夸大病情的事抖露出来,赶紧往回找补:“是,他是要静养,但也不能一直在床上躺着呀,儿臣觉得他身体素质太差必须要强身健体,硬把他从床上拖去了马场。” 弘景帝不赞同地看他一眼,“明世子就由着你胡闹。” 贺九思撇嘴,“他心眼儿才多呢,昨天儿臣带他去香满楼,街上那么大动静他连个面儿都没露,就让儿臣一个人丢脸,忒没义气。” “你还知道丢脸呢。” 弘景帝不冷不热地哼笑出声,显然是知道他假扮成小厮的事。 贺九思“嘿嘿”傻笑,蹲到弘景帝脚边给他捏腿,有话直说道:“既然父皇您都知道了,儿臣就直说了,您快让大理寺把那个书生交给儿臣,儿臣要带他上街去自证清白,您不知道外面传得有多难听,都说明语是他未过门的媳妇,儿臣是姘夫,简直不像话。” 第36章 举子变钦犯 那书生当街状告朝廷命官,不论所陈之事是真是假,弘景帝都不可能把人交给贺九思。 “朕已命都察院接管此案,待查明真相再把人交给你。” 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贺九思不依不饶:“那您让他给儿臣写个字据,让他把来邺京是为了干什么一五一十都写清楚,儿臣将来还要娶妻呢,不明不白的还有谁愿意嫁给儿臣。” 弘景帝摸着他的脑袋淡淡道:“都察院是朕的耳目,等他们查清真相,自然能证明你的清白。” 贺九思低着头转了转眼珠子,都察院专司官吏的考核和检举,平时御史们连他都敢参,人到了他们手里应该不至于没命。 当即道:“那儿臣就等都察院的好消息,父皇您催催他们赶紧办,儿臣着急着呢。” 弘景帝满口答应,谁知督办的圣旨还没有传出宫,大理寺那边先传来江染越狱的消息! 案子还没开审告状的人跑了,这还得了! 大理寺和都察院当即挨家挨户展开全城搜捕,大理寺卿一把年纪了跪在御前哭得呼天抢地,“陛下,老臣实在是冤枉,那江染是九殿下千叮万嘱要小心看管的,狱卒们连句重话都不敢对他说,一日三餐都是好吃好喝供着,谁知那书生竟然不知好歹,趁大理寺和都察院交接的空档跑了……” 弘景帝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上的玉器,声音辨不出喜怒,“你是说他一介手无寸力的书生,在大理寺的重重监管下人间蒸发了?” 大理寺卿知道今天少不得要被治一个玩忽职守之罪,但和这件事背后的牵扯相比,玩忽职守这种罪名几乎是不疼不痒,硬着头皮道:“那江染有功名在身,又是原告,狱卒们一时疏忽……” “一时疏忽?”弘景帝冷笑出声。 大理寺卿霎时汗如雨下,连忙俯首请罪,“老臣驭下不严,请陛下恕罪……” 弘景帝盯着他头顶的乌纱帽看了须臾,漠然道:“罢了,朕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把江染全须全尾地带到朕面前,再有万一,你这大理寺卿就做到头了。” 大理寺卿忙不迭谢主隆恩,屁滚尿流地去加派人手满城找人。 弘景帝望着他已显老态的背影,问董忠:“你说那江染不好好地做他的原告等着开堂过审,偏要背一个越狱的罪名是为何?” 事关朝政董忠哪敢发表意见,只能信口胡诌哄弘景帝高兴:“诶呦陛下您可难住老奴了,老奴就会伺候人哪懂这些,许是那江染做贼心虚呢。” 弘景帝面无波澜地瞥他一眼,“利州距离邺京上千里,江染长途奔波就为了进京戏弄朝廷戏弄朕?他活腻了?” 董忠立马跪地请罪,“陛下圣明,是老奴愚钝。” 弘景帝淡淡收回目光,“起来吧,下次说这种话之前先动动脑子。” 然后传旨把聂知林召进来,“你亲自带人去一趟利州,把……利州的督学叫什么来着?” 聂知林过了一遍脑子,提醒道:“回陛下,是高鹄高大人。” 弘景帝并不在乎高鹄姓甚名谁,随手将把玩的玉器往董忠怀里一丢,冷酷道:“把他给朕带回京交给都察院,沿途不论遇到什么阻碍,格杀勿论,去吧。” 聂知林领命去办差。 那身为原告的江染为什么要越狱呢? 京中的百姓议论纷纷,因为大理寺和都察院的搜捕,原先不知道这桩案子的百姓都开始关注,不论是亲眼目睹了他当街告状的全过程、还是听信了“他是明世子婢女的未婚夫”的传言,一夜间整个邺京城都热闹起来。 宁王府,明语迎着全王府或看戏或鄙夷的视线气呼呼地冲进袭寒居,跪在明若昀面前要世子替她做主。 “世子,婢子从小就跟着您,那什么江染婢子连听都没听说过,怎么就成了婢子的……婢子以后还怎么做人!” 明若昀自然也听到外面的传闻了,明语不在的时候还有模有样地和卫茕商量,要不要派人出去找找这个江染,顺便查查他底细,要家世清白人品过关,配给明语当夫婿也不无不可。 这么一想明若昀当即放下手上的书册,一本正经地征求明语的意见:“你觉得那江染的相貌如何?看上去可顺眼?敢上京告状胆气自是不用说,就是不知道家世和人品,用不用我派人去查查?” 明语听着明若昀的调侃都快气哭了,丧着脸控诉道:“世子,婢子都急成什么样子了,您还拿婢子寻开心……” 明若昀忍着笑意自顾自地继续说:“说起来这里面还有贺九思的事呢,吾家有女初长成,一朝成名天下知,秀丽如明语,连皇子都要拜倒在石榴裙下。” “世子!!!” 明语彻底急了,连尊卑都顾不得。 堂内气氛轻松,卫茕也难得柔和了神色,就在他打算附和明若昀一起调侃明语之际,袭寒居外的树丛突然传来“沙沙”的声音,卫茕脸色骤冷闪身冲了出去,不消片刻就提了个人回来。 明语也不诉苦了,捏着银针护在明若昀侧前。 “你是……江染?” 明若昀端详了一下趴在地上的人,居然是他们刚刚正在议论的江染。 江染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身上还穿着那件之前在街上遇见时的长衫,几经颠沛曲折,衣服已经破烂不堪,又因为长时间没有沐浴,身上隐隐还传出一股酸臭味儿,整个人狼狈极了。 “让世子见笑了,正是晚生……” 明语一看真是他立马就要找他算账,被明若昀沉声喝止,只得忍气吞声站到一边愤恨地瞪着他。 江染越狱之后一直东躲西藏,对外面的流言蜚语也有所耳闻,稍稍整理了下仪容给明语行了个大礼郑重道歉,面向明若昀拜下:“晚生崇光县举子江染,拜见世子。” 明若昀淡淡看了一眼卫茕让他去门外守着,不偏不倚地受了江染的礼,“若本公子没记错,江举子如今可是在逃的钦犯,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宁王府,是何居心?” 江染苦笑道:“晚生本是以原告的身份进京,谁料遭小人陷害,如今晚生已经走投无路,求世子救我一命。” 明若昀擎首垂视他,好笑着问:“窝藏钦犯可是死罪,本公子凭什么要帮你?” 江染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凭晚生手上握着国子监祭酒与利州督学高鹄私相授受的证据。” 第37章 当为天下先 镇定如明若昀,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坦白惊住了,“你要状告的另一位朝中重臣是国子监祭酒严若水?” 江染点点头,“不错,国子监每年都会从各州府挑选资质优异的举子入国子监读书,高鹄在利州任职督学这三年以‘招生’为名大肆敛财,晚生因为没有向他行贿连续两年被挤掉了名额,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铤而走险。” 明若昀修长的手指从光洁的下巴上拂过,分析着他这句话,“据我所知贡生入国子监除了督学的提名,还要经过考试选拔,即便他们向高鹄行贿拿到了名额,怎么逃得过试选?” 江染薄凉一笑,道:“名额可以用钱财来‘买’,试题当然也可以。” 明若昀凤眸微合,“你是说高鹄用敛来的钱财和严若水买试题?” 江染再度点头,“晚生意外拿到了他们来往的书信,高鹄发现后连夜派出杀手追杀,晚生一路躲藏,几次死里逃生才来到邺京。 本以为大理寺会替晚生主持公道,谁料狱卒竟然在饭菜里下了迷药将晚生丢出牢房,待晚生从巷子里醒来就成了人人喊打的逃犯……” 明若昀听着他的说辞,很快分析出前后发生这些事之间的联系—— 大理寺会当街抓人必定是上面有人和这桩“买官卖官”案有牵连,他们收到江染进京告状的消息想随便给他安个罪名就地处决了,谁知贺九思突然出现横插一杠。 有贺九思插手,他们就不能让江染在大理寺出事,为了尽快了结,他们一边向外散布桃色谣言来混淆百姓们对这件事的判断,一边想办法让江染变成逃犯全城搜捕,万一哪个衙役在抓捕的过程中“不小心失手”把江染弄死了,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这一手算盘打得不可谓不漂亮,要没有贺九思这个“程咬金”从半路杀出来,江染这会儿已经是城外乱葬岗里无人认领的碎尸的。 就是不知大理寺背后是何人牵扯其中。 明若昀低垂着眼眸默默分析,听江染朗声道:“国子监乃我大乾最高学府,肩负‘监察众生,匡扶正学’之大任,如今奸臣当道,国将不国,请世子助晚生一臂之力,还天下学子一片朗朗乾坤!” 明若昀眼波流转地看着他,险些当场笑出来,“你说得这么慷慨激昂大义凛然,可本公子怎么听怎么觉得,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江染蓦然抬头,满脸都是“世子怎么能侮辱在下”的谴责之色。 明若昀抬抬手,慢条斯理道:“你道‘还天下学子一片朗朗乾坤’,可说到底,这件事除了你,其他人都在受益,高鹄收受贿赂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向他行贿的学子能当上梦寐以求的贡生,就连追捕你的衙役都可能因为办事得力拿到赏银。 我若帮了你,这些人不仅得不到他们想要的,还有可能会丢了性命,他们的手足亲友会因此而记恨我甚至向我寻仇,你我非亲非故,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冒险为你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江染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呆了半晌讷讷道:“世子生而尊贵,令尊宁王是我大乾战神,驻守北境数十年保我百姓免遭侵扰,令堂宁王妃救死扶伤妙手回春,是人皆称颂的‘妙音仙子’,宁王顶天立地,王妃有仁者之心,晚生以为世子也应当为天下人谋福祉……” 明若昀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江染心里居然有这么崇高的地位,这么一大顶帽子扣下来,他今天要说不帮他,江染死了都闭不上眼吧。 明若昀失笑着摇头,凝神细想片刻,走过去把江染从地上扶起来,“我既不是战神也不是医仙,而且我在邺京处境尴尬,不宜抛头露面,只能给你指条明路……” 然后凑近江染低声窃窃。 江染呆呆听他说着,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最后连瞳孔都跟着收缩:“世子……” 明若昀淡淡一笑用眼神制止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江举子有当街告状的胆量,想必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我只是个提议,做与不做全在你。” 江染思绪飞转,快速分析当中利弊,咬牙道:“事在人为,晚生如今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悬崖边上,即便不做他们也不会饶我性命,不如放手一搏。” 明若昀有些欣赏他了,正想多提点几句,贺九思和管家争吵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殿下……殿下!您容小的先进去通传一声……” “本宫回自己的院子有什么好通传的,再说本宫和你家世子是一起禁过足的兄弟,有过命的交情……” “殿下您饶了小的吧……” 明若昀不懂为什么和他一起禁过足交情就过命了,不过眼下江染就在宁王府,不赶紧把人藏起来他很快就要没命,抬手示意卫茕把江染带下去,出门去迎贺九思。 “小臣……” “诶呀免了免了,在自己家跪来拜去给谁看,小昀儿不是我说你,年纪轻轻的就循规蹈矩的,比国子监那些老学究还迂腐,简直给咱们纨绔丢脸。” 贺九思随意摆摆手大步流星地往里走,见桌上放着一杯茶端起来就干了,一点儿不把自己当外人。 明若昀心说这是我家,谁和你是“自己”,若无其事地将目光从茶杯上移开,忍着嫌弃道:“殿下的禁足令已经解了,继续这样进出宁王府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贺九思仿佛没听懂他的暗示,“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明若昀默念一句“对贺九思的情商抱有期待是他的错”,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殿下毕竟是皇子,这样频繁来下臣的府邸,恐有结党营私之嫌。” 贺九思顿时一脸便色,想到父皇那套关于“肌肤之亲”的质问,眼睛下意识在明若昀昳丽的脸上和修长的手指上扫了个来回,又假装若无其事地转开。 肌肤之亲什么的,两个男人怎么可能会有,父皇在乱说些什么。 贺九思在心里默念,扬着声音掩饰道:“我就说你迂腐么你还不爱听,我去贺无欲还有戚珏府上住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有这样的顾虑,好长时间不去他们还想我呢,哪有你这样还把我往外赶的。” 明若昀只想说谁想你你去谁家住,反正我这里不欢迎你。 听贺九思继续道:“而且你的担心完全多余,我来你府上住是经过父皇允许的,连行装都是他亲自派人送来的,怕什么。” 明若昀想起外面“陛下要扶持九皇子上位”的传言,觉得还是作壁上观为妙,问贺九思来王府所为何事。 第38章 小九有二心 贺九思来找他还真有事,“你快,把你府上的侍卫家丁都召集起来,本宫要带他们到街上去找人。” 至于找谁不言而喻,明语刚刚还找明若昀做主呢。 “大理寺和都察院正在全城搜捕江染,小臣以为殿下静观其变即可。” 明语点点头,罪魁祸首就在他们王府藏着呢,九皇子上街也是添乱。 可贺九思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吗?尤其这件事他还是当事人,不亲自把江染揪出来他夜里都睡不着觉。 “不行!万一那群衙役手上没个轻重把人弄死弄残了,回头再传出更离谱的谣言,本宫还做不做人了。“” 贺九思固执己见,硬逼着明若昀把王府的侍卫借给他。 明若昀不确定他是真的怕外面的谣传还是有别的打算,但想宁王府的人被贺九思带出去也从侧面证明了人不在他府上,也不失为一个掩人耳目的办法,“勉为其难”答应陪他胡闹。 贺九思终于高兴了,哥俩好地拍了拍明若昀的肩,撸起袖子带着宁王府的府兵浩浩荡荡上街去。 明语望着他气势汹汹的背影,担忧地问明若昀:“世子,咱们这样堂而皇之地把府兵借给九殿下,岂不是坐实了外面‘拥立九皇子’的传闻?” 明若昀眸光淡淡,“即便坐实了传闻,该着急担心的也不是我们。” 明语想了想,确实,九皇子上位最不利的是东宫那边,连雍王可能都喜闻乐见,毕竟之前皇帝要扶持九皇子的传闻都是他们传出来的。 “离张甫礼的寿宴没剩几天了吧,去准备一份像样的贺礼,到时候带上。” 明若昀执起茶壶给自己重新满上一杯,想到被卫茕带走的江染又吩咐明语:“顺便给江染准备一身干净的衣裳,相府的寿宴,怎么也要穿得干净体面一些。” 明语还记着自己莫名其妙成了江染未过门的媳妇的仇呢,一听要给他送衣服嫌弃地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下去准备。 贺九思漫无目的地找人自然是无功而返,但他带着的是宁王府的侍卫却落在了很多有心人的眼里,尤其雍王府,就差递牌子进宫去当面看看太子是什么脸色了。 “贺九思那个混不吝,竟然亲自带着宁王府的侍卫招摇过市,他是生怕太子的人不怀疑他有二心呐。” 雍王朗声笑得十分畅快,从贺九思住进宁王府到现在,属今天他心情最好。 七皇子也跟着幸灾乐祸,“太子给他擦了这么多年的屁股,到头来却擦出个对头,臣弟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他们窝里斗了。” 方锷却提醒雍王不要太乐观,“陛下要扶持九皇子的传闻只是我们扰乱太子那边的计策,想要让他们兄弟二人彻底离心,咱们还要继续添火。” 雍王笑容一滞,也明白方锷是指什么,如果贺九思没有二心始终忠于太子,那明世子不是太子党也要变成太子党。 而且眼下他们还有另一件难办的事没有解决。 “那个江染还没找到?” 七皇子摇摇头,“大理寺的人正在全力搜捕,我们的人也在暗地里搜查,可都一无所获。” 雍王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大理寺这群废物,连个手无寸铁的书生都找不到,本王要他们何用!” 方锷沉声道:“这江染能一路逃脱追杀,还能在人生地不熟的邺京躲藏这么久,有几分本事。” 雍王听完更生气,“高鹄那个废物,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竟然等到人都快进京了才告知本王,万一都察院比我们先找到人,本王要他脑袋!” 说到高鹄,七皇子提醒雍王:“父皇已经派聂知林亲自去利州押解,太子那边也有动作,二哥要早做打算。” 方锷点头附和,江染落在都察院的手里他们尚有转圜的余地,要落在太子手里,他们就只能壮士断腕了。 “继续加派人手,本王就不信,他一个大活人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雍王恶狠狠道,势要让江染尽早去见阎王,与此同时,太子那边也在示意刑部暗中帮都察院找人。 他的分析和明若昀一样,大理寺突然出手必是上面有人牵涉其中,若能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把雍王拖下水,他也能缓口气。 最近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太子妃看着他殚精竭虑也不敢给他添乱,捏着母亲传回来的书信,心情十分沉重。 因为皇帝要扶持九皇子的传闻,太子妃最近一直和母亲杜氏有书信往来,杜氏是太子妃的亲生母亲,凡事自然是向着自己的女儿,可淑妃和太子妃的父亲叶青云是亲兄妹,手心手背都是肉,叶青云夹在妹妹和女儿中间立场十分尴尬。 同样的事也发生在先皇后的母家晋国公府,太子和九皇子都是嫡子,不论支持哪一方对他们来说都是自毁,导致两家人现在谁也不敢主动联系谁,都等着看那两兄弟的动向。 淑妃原本还沉得住气,可外面传得真真的皇帝还是没有任何表示,她也有些坐不住了,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把贺九思叫来好好问问。 她问得极有技巧,绝口不提外面的风言风语,只问他最近和明世子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给太子惹祸。 贺九思像往常一样坐没坐相地歪在椅子上往嘴里丢果子点心,含糊不清道:“母妃您就放心吧,儿臣和明世子相亲相爱好得跟一家人似的,不会给大哥惹祸的。” 淑妃心情十分复杂,能和明世子和睦相处自然是好事,可这“好”现在威胁到了太子的利益,她就有些不看好明若昀了。 三十万大军的兵权固然叫人侧目,可为此让小九和太子乃至他们背后牵扯的沈叶两家分离崩析,怎么看都不能说这桩买卖划算。 尤其明世子的态度还不明朗,陛下的心思也叫人摸不透。 “明世子身子弱,你性子跳脱,平时和他来往要懂得分寸。” 淑妃语重心长,言外之意是让贺九思和明若昀保持距离,她和太子妃是亲姑侄,贺九思又是她一手教养长大的,实在不愿意看到他和太子兄弟阋墙。 第39章 九叔有深意 贺九思也不知听没听懂淑妃的暗示,吊儿郎当地应了句“知道了”,拍拍掉在身上的点心渣滓站起来,“说起来儿臣好久没见泓儿了,太子妃嫂嫂还常带他来昭纯宫玩吗?” 淑妃摇摇头,谣言刚传出来的时候她尚能放下身段主动向太子妃示好请她带皇长孙来吃点心,随着传闻越演越烈,她们连坐在一起都尴尬。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即便小九没那个心思,谣言听多了心里也会有芥蒂,尤其这一次还掺和了个立场不明的明世子,雍王和贵妃离间他们这么多次,属这次最有效。 贺九思有些生气,插腰在殿内走了个来回,控诉:“贺泓屹这个臭小子,小小年纪就说话不算话!之前我拿糖人儿哄他没事儿就来陪您解闷儿,他还拍胸脯和我保证,吃完糖人儿就忘得一干二净,我果然不能指望他。” 皇长孙贺泓屹是个三岁大点儿的奶娃娃,连话都说不利索,你指望他遵守什么诺言? 淑妃有些闹不准贺九思是在信口开河还是确有其事,柔声替小侄外孙遮掩:“泓儿已经到了该启蒙的年纪,最近太子殿下正给他挑师父呢,你别去捣乱。” “这怎么是捣乱呢?三岁看到老,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答应我了就要努力做到,再说他糖人儿都吃了。” 贺九思不着调,挽着袖子就要去东宫找小侄子算账,挺大个人居然和牙牙学语的孩子斤斤计较。 淑妃找他来是想探探口风,谁知口风没探到还被他带沟里去,等要招呼他坐下来好好听自己说的时候,人已经连影儿都看不见了。 “你这孩子……” 淑妃望着殿外愁眉不展,心底忽然涌上一种很强烈的无力感。 她放任小九不学无术就是希望他的存在不会威胁到太子,先皇后的遗命也是希望他当个逍遥自在的快活人,可眼下的境况,好像很快就要脱离她的掌控了。 “陛下,您究竟在做什么打算……” —*—*— 贺九思对淑妃的担忧一无所知,离开昭纯宫之后直奔东宫,把贺泓屹从玩具堆里挖出来就是一顿胖揍。 “臭小子,你之前怎么答应九叔的?把糖人儿给我吐出来。” 贺泓屹好长时间没见到亲亲九叔正想呢,谁知九叔刚一来就打他小屁股,趴在腿上哇哇大叫。 太子妃听嬷嬷禀报说九殿下正在揍皇长孙心里一惊,急急忙忙赶过来,结果叔侄俩玩举高高玩得正高兴呢。 “咯咯咯!九叔!再高一点!再高一点!哈哈哈……” 太子妃也很久没见贺九思,说不别扭是不可能的,见他把儿子抛向半空再接回来心惊胆战,柔声劝道:“泓儿又胡闹,九弟快放他下来吧,当心摔着。” 贺九思又扔了个来回才把小侄子放下,咧嘴道:“嫂嫂放心,我知道轻重的,不会摔着泓儿。” 说着把贺泓屹捞到怀里,逗他:“泓儿害怕么?” 贺泓屹人还小,忘性大,举高高玩几个来回就不记得他九叔打他屁股的事了,搂着贺九思的脖子脆生生道:“不害怕!泓儿还想玩儿,九叔再来一次!” 贺九思却不应,指关节夹着他的鼻子狠狠揪了一下,故作凶狠道:“想玩就要努力做到答应九叔的事,不然再也不给你带糖人儿。” 贺泓屹努着鼻子笑出一排白晃晃的小牙,抱着贺九思亲亲热热道:“泓儿保证下次不会忘了,九叔也要记得给泓儿带糖~” 贺九思要和他拉钩保证,贺泓屹伸出短小的手指比量着和他盖章,天真的小脑袋并不明白贺九思这些举动背后的深意。 太子妃在一旁看着,问贺九思要泓儿答应他什么。 贺九思把小侄子还给嬷嬷,笑嘻嘻道:“也没什么,就是我最近不是回国子监上课了么,白日里也没时间去昭纯宫陪母妃,就拿糖人儿哄着泓儿多去玩,谁知这臭小子拿了好处不办事,转头就忘了。” 太子妃稍稍有些心虚,儿子确实三天两头就说要去昭纯宫找姑外祖母,是她不让孩子去,撑着笑脸解释道:“他最近贪吃点心总不好好吃饭,我把他拘在宫里立规矩呢,过几天就带他去给姑母解闷儿。” 贺九思感激道:“那就拜托嫂嫂了,我最近忙着帮大哥找人,没时间多陪她,后宫里她也没别的亲近的人,嫂嫂得空就常去坐坐。” 太子妃疑问:“帮太子殿下找人?” 贺九思扬手让嬷嬷把皇长孙带出去玩,虚扶着太子妃上座,“最近有个举子当街告状的事嫂嫂想必已经听说了,他状告的是利州督学高鹄,和大理寺八杆子打不着,可他们不仅管了还当街抓人,我怀疑这件事背后和老二有关,就借了宁王府的侍卫到处找人。” 太子妃一怔,所以小九最近和明世子亲近全是为了太子? 太子妃突然觉得脸有些热,小九一心为了太子,她却和外面的那些人一样怀疑他是不是有二心…… “你的意思是高鹄贪墨是雍王在背后指使?” 太子妃将声线又放低了三分,尽可能找回过去和贺九思相处的态度,不让他看出端倪。 贺九思摇摇头,“是不是受老二指使我不知道,但大理寺是老二的人,他们出手一定另有图谋。” 说完握了握自己的拳头,“最好是老二指使的,等找到江染我就把人带到父皇面前好好告他一状,就算不能帮大哥扳倒他,我也要让他狠狠摔个跟头!” 太子妃担忧道:“你也不要冲动行事,还是和太子殿下商量一下对策。” 贺九思点点头,“嫂嫂放心,我会和大哥商量的。” 缓了缓口气又拜托太子妃,“还有件事要劳烦嫂嫂,张甫礼过几日就要过寿了,老二是他亲外孙,到时候一定在场,我打算去凑个热闹,还请嫂嫂帮大哥准备贺礼的时候顺手帮我也准备一件,不用太贵重,能拿得出手就行。” 太子妃满口答应,起身送他离开东宫。 身边的侍女文馨陪在一旁,等贺九思完全走远了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娘娘,许是奴婢多心了,九殿下今天来得突然,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第40章 相府寿宴始 太子妃莹烁的眸光慢慢暗淡下来,苦着脸道:“连你都看出来了。” 文馨一惊,“那、那九殿下和咱们东宫……” 太子妃黯然地摇摇头,“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本宫他是在为太子殿下奔走,还让本宫常带泓儿去昭纯宫,就是想表明自己的立场。” 谁说九皇子头脑简单是个只会横行霸道的废物,他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文馨六神无主,“那、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太子妃长叹一口气,理了理思绪,吩咐道:“去找个精致的锦盒把本宫新绣的那面金丝团扇包起来,再问问皇长孙想不想姑外祖母,咱们去昭纯宫。” 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张相寿辰的贺礼,告诉殿下身边的钟祁,按照九殿下的喜好多备一份。” 淑妃身体康泰,承明殿又有专门的管事太监,准备寿礼这种琐事怎么轮都轮不到她这个当嫂子的操心,小九这是不想和东宫离心,在向她示好。 太子妃捏着帕子反复揣度着贺九思来这一趟的深意,越想越觉得自己最近做错了太多事,但愿九弟念着和太子的兄弟情谊,不要记恨她。 转眼到了丞相张甫礼寿辰这一日,和相府稍微沾点儿亲带点儿故的达官贵人纷纷登门道贺,不方便亲自来的也遣人送来了贺礼。 张甫礼的几个儿子孙子站在门口笑脸迎人,见宁王府的车驾到了,紧忙招呼小厮去搬凳子给明若昀垫脚。 “世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里面请。”张仁杰亲自上前给明若昀掀车帘,满脸都是喜气。 最近明世子和九皇子走得近,全城都在传他已经是太子党,能来参加寿宴说明他并没有彻底倒向太子那一边,他们还有机会。 而把明世子邀请来的就是自己,在雍王面前可是大功一件。 明若昀颔首致意和他道谢,扶着侧壁下车。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天青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这些地方都绣着祥云纹样的滚边,黑亮的墨发被一顶白玉冠高高束起,和腰间的玉带相映成趣,身前垂着的玉佩随他步行忽隐忽现,整个装束衬得他身姿挺拔清隽非凡,别有一番风流恣肆。 张家大爷外调江州为官,这次省亲是专门向皇帝请旨才回来,见明若昀从马车上下来直接愣住,“他就是宁王世子?” 张二爷点点头,十分能理解他的感受,“明世子风姿出众相貌出俊美,京中但凡见过他的人没有一个不傻眼的。” 连当初死活不愿意下嫁给他的十二公主,那日从马场回宫之后都害了相思病。 张家大爷赞同地点点头,宁王妃在世时他有幸见过一面,明世子的相貌随母,出众是应该的。 “晚辈见过各位世伯、世兄。” 明若昀提着衣摆步上台阶和张家子孙见礼,双方相互致意。 张家大爷喜笑颜开地代表众兄弟子侄向他表示欢迎,“世子能来,家父一定很高兴,快里面请。” 说着,亲自给明若昀带路。 卫茕一手握刀一手提着礼盒跟在身后,走到门口却被侍卫拦下了,“大人,今天是相爷的寿辰,您的刀……” 落后一步的张仁杰看了看卫茕,有些为难。 明世子的侍卫一看就是刀不离手的人,可今天这场合让他带刀进去…… 回头快速瞄了明若昀的背影一眼,见他一直往里走完全没有回来让卫茕解刀的意思,动了动脑筋快速做出决断,训斥侍卫:“今天是祖父的寿辰,明世子谦谦君子身份尊贵,还能让侍卫在寿宴上提刀砍人不成,快让开!” 侍卫忙不迭告罪让到一边。 张家大爷听着身后的动静,边走边向明若昀致歉,“侍卫职责所在,还请世子不要见怪。” 明若昀脚步不停笑容不减,“世伯哪里的话,相府侍卫尽忠职守,合该奖赏才对。” 张家大爷喜欢他的知情识趣,扬手吩咐管家:“听到世子说什么了吗?还不快赏。” 管家立马出门赏了那侍卫二两银子。 张家大爷继续引着明若昀往里走,所经之处众人纷纷行礼,张甫礼得了小厮的通传已和其他客人在前堂等候多时了,见明若昀进来和雍王同时起身,对明若昀的到来表示欢迎。 明若昀先给雍王行礼再向丞相道贺,示意卫茕奉上带来的贺礼,“晚辈初来乍到也不知相爷喜欢什么,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 张甫礼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捋这花白的胡须,笑吟吟地道:“世子能来,相府已经是蓬荜生辉。” 偏头示意下人把礼收走,请明若昀入座。 明若昀微笑着和其他客人点头致意,坐到张甫礼下首的位置。 雍王先前还担心明若昀今天不会来了,见他不仅盛装出席还悉心准备了礼物,心情无比喜悦,放下身段关切道:“世子近来身体如何?上次在马场受了惊吓可养好了?” 明若昀含笑道:“谢殿下关心,已无大碍,那日齐太医诊治过后本想派人去王府报个信儿,只是后来……宁王府这个月底就修好了,届时还请王爷和相爷纡尊来喝杯酒。” 雍王明白他中间那一顿是什么意思,父皇把老九那个小混蛋禁足到了宁王府,明若昀定是疲于应付他,分.身乏术。 “本王和相爷已经收到仁杰带回来的请柬,世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明若昀还真有需要他们帮忙的地方,低垂着眼眸犹豫片刻,颇有些难以启齿道:“王爷知道,宁王府留在京中的下人平日和外界少有往来,不太认得朝中诸位大人……” 雍王和丞相瞬间就明白他什么意思。 宁王府在京中的下人多是战后遗属,都没签身契,这么多年靠宁王的奉银养着,已经养出了一身主子病,估计没一个能堪大用的,但凡有一个,这些年也不至于让王府荒败至此。 明世子这是在朝他们“借”人呢。 雍王和丞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算计。 宁王府的新居宴是陛下降旨要亲自给明若昀操办的,到时候在门口迎来送往的都是他们的人,先不论朝臣们怎么看待他们和明世子的关系,单说太子那边的嘴脸就一定很好看。 而且明世子是主动向他们借人,和他们派人过去的性质完全不一样,“请神容易送神难”,明世子用完想把人再送回来可就难了。 第41章 不请又自来 “本王当是什么事,”雍王慷慨道,“世子不必为难,寿宴过后本王回府亲自挑几个人给世子送过去,新居宴当天本王亲自去为世子引荐各位大人。” “如此,那就先谢过王爷了。” 丞相张甫礼坐在上首默默喝茶,除了和雍王的眼神交流并不搭腔。 他身份特殊,从不把襄助雍王的事摆到明面上做,即使满朝文武心里都知道雍王有今日都是他在背后运作,但谁都拿不出证据。 借人给明世子也是,他可以帮雍王挑人,但这人最后却不能是从相府出去的。 有下人手脚麻利地进来给客人添新茶,张甫礼举杯邀众人共饮,张家大爷看时辰觉得差不多该开宴了,邀客人们入席。 就在众人准备起身之际,门外由远及近突然传来马儿嘶鸣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阵鸡飞狗跳。 “外面发生何事?” 张甫礼不悦道,今天是他的寿宴,哪个不识抬举的敢在相府造次。 张仁杰极有眼力地奔出去查看,怎知他前脚刚迈出门槛,一双黑漆漆的马蹄就尥到了他眼前,吓得他惊叫一声仰倒躲开。 “仁杰!” “孙少爷……” 张家大爷急步上前想去扶儿子,却被马蹄挡住了去路进退不得,待看清马上的人更是火冒三丈。 “九殿下!今天乃我父亲寿宴,殿下怎敢在相府纵马伤我儿性命!” 跟在明若昀身边的卫茕听到贺九思的名头下意识就往他身后看,发现并没有十一皇子的身影又默默收回视线。 贺九思没功夫管他们,口中打着呼哨不停地安抚蹑影,紧紧勒着缰绳不让它冲到屋里去。 蹑影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来相府的路上突然开始闹别扭,又尥蹄子又甩头,情绪特别不稳定,到了相府门口干脆直接发狂冲了进来。 好吧他今天来贺寿确实是想搞破坏来着,可没想用这种方式打相府的脸,要知道这件事传出去可不止他一个人要被戳脊梁骨,大哥母妃父皇全要跟着一起丢人,说他们教导无方。 只是看相府众人的脸色,怕是他说自己不是有意的都没人信。 好蹑影,你今天可真是给你主子我长脸。 贺九思抚摸着蹑影脖子上柔顺的鬃毛叹气,一想不论他承不承认相府都不会善罢甘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蹑影有些不对劲,你带它下去看看。” 贺九思把马鞭丢给追着他进来的单子阳,叮嘱,然后拎着装贺礼的锦盒从马上跳下来,和明若昀清冽的视线不期而遇。 “你确定只是教明世子骑马,不是和他有了肌肤之亲?” 贺九思脑海里第无数次浮现出父皇关于两个男人之间会有肌肤之亲的谬论,僵硬着表情把脸转开。 他现在真是越来越见不得明若昀,一见他就会不顾场合地浮想联翩,且画面一次比一次离谱。 两个男人什么的……成何体统。 明若昀被他此时无声胜有声的一眼看得无名火起。 贺九思最近怎么回事?一见他要么眼神躲闪要么溜之大吉,这人是做了什么对他不利的事吗?还是要准备对他不利? 明若昀冷了脸,贺九思身高腿长地站到张甫礼面前,趾高气昂道:“张相大寿,本宫不请自来,不会不欢迎吧。” 张家子孙个个义愤填膺,脸上全是对他的谴责之色。 九皇子这么来去自如,当相府是他的承明殿吗?还“蹑影有些不对劲”,他们看是九皇子不对劲才对! 张甫礼的反应倒没那么强烈,他历经三朝,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贺九思这套先“兵”后礼的把戏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身上的衣袍,抬起手给贺九思行礼:“老臣拜见九殿下,殿下能亲自来给老臣贺寿,是老臣的福分。” 贺九思也是个脸皮厚的,即便下不来台也硬着头皮把来前准备好的那套耀武扬威的说辞说了出来:“张相过奖,本宫是个有热闹就想往前凑的脾气,相爷过寿这么重要的场合,自然不能少了本宫。” 说着,把装寿礼锦盒递到张甫礼面前,“本宫还专程准备了礼物,祝张相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啊。” 张家众人死死盯着贺九思手上的锦盒,防瘟疫一样防着他。 贺九思冷嗤一声,嘲笑他们没种,众目睽睽之下他能在寿礼上动什么手脚。 张甫礼审视片刻,用眼神示意管家接过来,当众打开,只见沉香木的盒子里七零八落装满了碎瓷片,贺礼原来是什么模样根本看不出来。 “………………” 相府堂前死一般寂静,连贺九思本人也呆在了原地。 他今天带来的寿礼是一对青釉凤耳瓶,是太子妃帮他准备的,临出宫前他还看了一眼,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贺九思仔细回忆他来这一路都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蹑影开始发狂的时候他好像撞到了什么,当时隐约有一声脆响…… 贺九思顿时觉得乌云罩顶,他发誓他真的不是故意打碎的,这完全是意外! 张甫礼你出生那天黄历上是不是写着诸事不宜啊,不然本宫来给你送个贺礼怎么遇到这么多倒霉事儿? 贺九思囧囧有神,坚决不肯承认是他不怀好意提前遭报应了,前有蹑影发狂冲进相府让他理亏,后又打碎了瓷瓶引起众怒…… 他确实不巴望着张甫礼好,但这么明目张胆……好吧,确实符合他九皇子嚣张狂妄的人设。 贺九思感觉自己现在就是那个遇上兵的秀才,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张家的人气得说不出话,来道贺的宾客也被贺九思露的这一手惊得说不出来话。 九皇子好胆啊!在相府寿宴上纵马伤人不说,还送碎瓷诅咒张相不得好死,这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哪怕他深受宠爱,怕是也没有好果子吃。 连先前冷了脸的明若昀也在心里啧啧,贺九思,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贺九思迎着众人异样的眼神快速琢磨该怎么解决,就在他打算破罐子破摔之际,宫里送赏的旨意到了。 来人是弘景帝身边的掌印大太监董忠,除了皇帝御赐的寿礼,还有贵妃和太子的,圣旨上大肆称赞了张甫礼这些年为大乾殚精竭虑的丰功伟绩,最后祝他福寿康泰,继续为朝廷鞠躬尽瘁。 “老臣谢陛下隆恩,谢贵妃娘娘、谢太子殿下。” 张甫礼率众人领旨谢恩,不胜感激涕零,邀董忠到里面上座。 董忠笑眯眯地说好,恭敬不如从命,他专程来这一趟除了传旨赐赏其实还有别的皇命在身——陛下听说九皇子也要来祝寿,怕他在相府胡闹,特地让他来镇场子。 第42章 江染再现身 可惜董忠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贺九思该闯的、不该闯的祸都已经闯完了。 董忠听完张家二爷控诉贺九思的话恨不得两个大比兜儿把自己扇回宫里,叫你来凑热闹!叫你来凑热闹!这下好了,麻烦惹上身了吧。 董忠心里这个悔啊,比海还深,然而没等他琢磨出该怎么当这个和事佬,相府外刚领了二两赏银的侍卫急吼吼地冲进来:“相爷!相爷……府外有个男子说要求见您……” 张甫礼脸色不悦地一沉,张仁杰上前训斥:“混账!你是第一天在相府当差吗?随便一个人来祖父都要去召见。” 那侍卫视线游离环顾四周,犹豫着该不该说。 张仁杰蹙眉,“你贼头贼脑地看什么?有话就说。” 侍卫得了准许壮着胆子道:“可、可他自称是崇光县举子江染,是都察院和大理寺正在全城搜捕的钦犯……”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傻眼,如果说方才贺九思给张甫礼送碎瓷叫相府的人敢怒不敢言,那此刻侍卫的传话就是一道晴天霹雳,尤其是来赴宴的大理寺卿,直接被劈得三魂没了七魄。 他们全城搜捕了好几天都没有找到江染,这人不仅自投罗网,还专挑了相府寿宴这一天,摆明了是来者不善呐! 大理寺卿冷汗直冒,看都不敢看雍王和丞相,这件案子不论最终能不能善了,他的乌纱帽都保不住了。 雍王也是大吃一惊,强装镇定才没有当众失态,心底飞快地盘算怎么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江染赶紧消失。 所有人里当属贺九思心情最好,他今天来相府的目的就是给雍王和张家找不痛快,真是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当即装模作样道: “好你个江染,本宫找了你这么多天,原来是躲到相府来了,他人呢?快给本宫带进来!害本宫莫名其妙当了姘夫,这账必须算清楚!” 那人分明是瞅准时机来相府大闹,到了九皇嘴里却成了是相府藏匿钦犯,传到陛下的耳朵里还得了。 相府侍卫偷偷觑着张甫礼,可不敢听贺九思的,其他客人也是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张甫礼阅人无数岂会不知道贺九思的目的,但今天是他的寿宴,有贺九思一个人来扫兴就够了,江染这种不入流的角色就该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九殿下失言了,相府侍卫恪尽职守,怎么会让钦犯躲进来。” 张甫礼四两拨千斤地把贺九思扣的帽子摘掉,然后面无表情地对大理寺卿范卓道:“此案陛下甚是关注,既然江染主动来投案,范大人,人是从你大理寺跑的,还不速去抓捕归案?” 范卓经他提醒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道:“是是是!多亏相爷提醒,下官这就带人去!” 然后脚底抹油似的飞快带着相府侍卫去抓人。 人都到眼皮底下了贺九思能让他们得逞才怪,嘴里嚷嚷着“天宫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跟着范卓一道去。 结果可想而知,顶着“最受陛下宠爱的皇子”的头衔,范卓老胳膊老腿自然抢过他,最后江染不仅落在贺九思手里,还被他直接提溜进了相府。 “本宫要带他去见父皇,可这姓江的说他久仰张相威名,不见一面死不瞑目,本宫心地善良也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就带来给张相见见,了却他临终遗愿。” 说完照着江染的屁股踢了一脚,冲张甫礼扬扬下巴,“喏,那就是我大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张相爷,你有什么话赶紧说,本宫耐心有限。” 江染被踢了个前倾,心想:我方才在相府外说过这些话?有些被贺九思一连串超乎常理的言行打乱了阵脚。 余光瞥见明若昀就站在张甫礼身后,瞬间又稳住了心神,执学生礼对张甫礼道:“学生崇光县举子江染拜见张相,学生衣冠不整有碍观瞻,还请大人见谅。” 张甫礼被搅了过寿的兴致怎么都撑不起笑脸,随意打量江染一番,沉着脸道:“你既身负功名,有冤情就该堂堂正正地去府衙递状纸,何故用这种下九流的方式丢读书人的脸。” 明若昀听着他的话于无人处牵了牵嘴角。 举子越狱这么大的事张甫礼不问他有什么冤情,却指责他给读书人丢脸,看来对大理寺的行径并非一无所知。 亦或者,大理寺甘冒风险也要保护的人就是他。 江染一心惦记着今日的目的,并没有从丞相的态度里觉察出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重新穿回身上的破衣,苦笑道: “如果能通过正常途径上达天听,学生怎会选这种方式丢人现眼,只是利州的知州杨渊还有直属知府傅士绅都被高鹄买通了,根本不理会学生。 不仅如此,他们还沆瀣一气花重金雇佣杀手一路追杀学生,若不是学生那日在街上将事情闹大让他们投鼠忌器,如今已是奈何桥上的亡魂了。” 江染声音沉痛,回想进京这一路的艰辛和凶险,越发觉得不达目的死不瞑目,挺直了腰背继续控诉:“不仅如此,学生被大理寺衙役带走之后……” “一派胡言!” 大理寺卿范卓疾声打断江染,“高大人乃陛下钦点的利州督学,在任这三年为国子监推举了无数惊采绝艳的学生,岂会像你说的这般,你公然污蔑朝廷命官是何居心!来人!快将这狂徒带下去!” 说着赶紧招呼相府的侍卫动手,坚决不给他把剩下的话说出口的机会。 贺九思看他们急着堵住江染的嘴也跟着急了,两步奔上前亲自救人。 江染被他们撕来扯去受了不少暗伤,趁贺九思把相府侍卫踹倒扬声大喊:“张相!您是天下文人之首、不世之臣,学生空有一腔抱负死不足惜,但我大乾泱泱大国,不能让佞臣为祸朝纲,请张相为学生主持公道!还天下学子一个公平——!!!” 喊得漂亮! 贺九思又踹到一个侍卫在心里给江染叫好,要不是腾不开手,他都要给江染鼓掌了。 单子阳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和相府侍卫缠斗在外围干着急,万一磕了碰了陛下和娘娘非要了他小命不可。 单子阳抻着脖子四下寻人,瞅准了董忠带来的锦衣卫兄弟,正想喊他们帮忙把蹑影拉出去,谁知一个松懈脱了手,蹑影嘶鸣着又一次冲进了相府里。 第43章 卫茕斩蹑影 “殿下当心——!!!” 单子阳嘶吼着提醒贺九思,疾步飞身去追蹑影。 离得近的宾客闻声回头,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撞飞了出去,其他离得远的也没能幸免,人仰马翻地被前面的人压倒在地,只一眨眼的功夫就被蹑影冲开了一条路。 “快闪开!闪开——!!!!”单子阳声嘶力竭。 贺九思直直看着奔自己而来的蹑影,下意识就想去拦,可他手上还提着江染,若去拦马江染必定性命不保。 怎么办? 贺九思红着眼眶悲痛地看了发狂的蹑影一眼,电光火石之间做出决断,一脚踹开还抱着自己大腿的相府侍卫,抓住江染的脖领子闪身躲到一边。 “救命啊————” 被贺九思挡在身后、站在张甫礼身前的范卓大骇,屁滚尿流地滚向一旁,相府众人也护着张甫礼和雍王不停地往两旁退,一直低调地站在众人身后的明若昀就这样孤零零、又堂而皇之地暴露在蹑影的冲击范围内。 “小昀儿!!!” “世子快躲开!” 慌乱中贺九思和雍王同时出声,明若昀望着蹑影眯了眯眼,深不可测的双眸逐渐蓄起寒意。 “卫茕。” 明若昀淡淡道,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的卫茕瞬间拔刀冲了出去。 众人只觉一道刺眼的亮光从眼前一闪而过,有黑影腾空而起,紧接着便听到一声哀转久绝又痛苦不堪的悲鸣,再睁眼时蹑影已经开膛破肚地倒在了地上,暗红色的血和内脏泼了相府满堂满地。 !!!!! 众人倒吸一口气无不白了脸,定力差的当场就吐了。 “呕……” 明世子的护卫竟然敢杀蹑影,那可是九皇子最宝贝的马! 所有人惊恐地想,不约而同去偷瞄贺九思的脸色,最后齐刷刷地看向明若昀。 却见明若昀依旧维持着原有的姿态站在原地,声线毫无起伏地对一脸不敢置信的贺九思道:“这种三番五次伤主的畜生,殿下还是别留了。” “……………………” 一片死寂。 被随从护在身后的雍王眼前却是陡然一亮,目光灼灼地看着明若昀。 贺九思咬紧了牙关像看仇人一样看着明若昀,抓着江染的手背上的青筋都要蹦出来了。 蹑影今天接二连三在相府发狂伤人,肯定是活不成了,他已经做好了把它交出去听候发落的准备,可从没想让它以这么凄惨的方式死去。 他承认刚才情况危急卫茕并没有做错,可他们主仆分明有别的方式化解,却偏偏选了最残忍的一种…… “你是在报复蹑影吗?” 贺九思艰难开口,齿关都在发颤。 明若昀突然觉得好笑,从贺九思闯入相府到现在,这是他们说的第一句话,这倒在地上的要换算是贺九思的心上人,他妥妥的就是恶毒男配。 可惜他不是配角,倒在地上的甚至连人都不是,他犯得着和一个畜生置气么。 还是说在贺九思的心里蹑影比他明若昀的命金贵,他连畜生都不如? “殿下何出此言?蹑影突然冲过来小臣被吓破了胆,卫茕一心护主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怎么就成了小臣伺机报复?” 明若昀晃了晃身形一脸不可思议,“强撑”着没有和其他人一样露出丑态。 贺九思不信,赤红了眼继续质问:“你敢说你没有因为蹑影几次冒犯你而对它心生怨恨?” 明若昀仿佛又一次听到了狗血总裁文里的脑残对白,冷了声音反问:“殿下,您都知道蹑影对小臣有诸多冒犯还纵容它,是看小臣不顺眼想借刀杀人吗?” 这话说得就扎心了,蹑影是贺九思最心爱的坐骑,而贺九思是弘景帝最宠爱的儿子,贺九思最近和明若昀走得近,弘景帝又一心想收回宁王手上的兵权…… 前后联想,这话简直就是在说弘景帝想除掉明若昀,而贺九思就是那把“刀”! 都说兔子急了还咬人,明世子看着弱不禁风,口不择言起来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 两个人越吵越耐人寻味,就差直指当今陛下对宁王府居心叵测了。 雍王虽然很高兴他们闹翻了,但事关皇室颜面,不得不出面维护一二。 站出来制止道:“世子慎言,九弟虽然行事不拘小节,但绝不会刻意纵容蹑影伤人性命。” 又回过头低声训斥贺九思:“九弟你也是,蹑影几次伤人在前本就有错,卫茕只是护主心切,再说就一匹马而已,还能比明世子重要?没了你再和父皇讨一匹就是。” 话说得都没错,可从雍王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不是味儿呢? 贺九思眦眉瞪眼,不顾场合地当众给雍王难堪,“滚开!我们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插嘴!” 雍王被他喷了个满头满脸,张嘴就要教训他,一想他刚死了马又和明世子闹掰了,回宫之后到父皇面前肯定少不了一顿申饬,话到了嘴边又忍住了,等着看他笑话。 贺九思才不管他,悲愤又失望地看了看明若昀,又心痛地望了倒在血泊里的蹑影一眼,甩手把江染丢给董忠带来的锦衣卫,警告道:“把人完好无损地给本宫送去都察院,再有意外,你们几个都等着掉脑袋吧!” 九皇子正在气头上,锦衣卫们可不敢忤逆,对着他的背影抱拳领命,轻手轻脚地扶着江染退下。 贺九思蹲下身去合蹑影的双目。 董忠心疼坏了,蹑影可是从小陪九殿下一起长大的马,就这么被明世子的侍卫砍了,殿下该有多伤心,矮身安慰贺九思:“殿下节哀,蹑影平时乖得很,今天突然发狂一定事出有因,您要为它查明真相证明它的清白啊!” 众人想起九皇子刚来时说的那句“蹑影不对劲”,这会儿倒真是信了,毕竟九皇子爱惜蹑影是人尽皆知的事,他再见不得相府热闹也不至于拿蹑影的性命冒险,尤其他自己刚刚还差点儿命丧马蹄之下。 贺九思被董忠这一提醒终于缓过神,沾着蹑影流了一地的血盯着雍王还有相府众人恶狠狠道:“你说得对!蹑影不会无缘无故发狂,一定是有小人在背后作祟,等本宫查明真相,一定要让始作俑者为它偿命!” 说完,疾步奔出相府。 董忠怕他大悲之下再出意外,急匆匆地和张甫礼说了声“相爷保重,咱家告辞”,没命似的去追贺九思。 第44章 开膛又斩首 惹是生非的人都走了,喧闹的相府终于安静下来,所有人惊魂未定地松了口气,悄悄去睨相府主人的脸色。 今天是相爷的寿辰,先是九皇子的马突然冲进相府,又有江染当众状告朝廷命官,最后明世子的侍卫还杀了蹑影…… 这一连串的事故看似和相府毫无关系,却件件都发生在相府里,说是流年不利都不为过。 尤其最后还见了血,老练如张甫礼也撑不起笑脸了。 “世子可还无恙?”雍王不忘关心明若昀。 明若昀扶着卫茕道:“劳王爷关心,小臣无碍。” 余光瞥了瞥倒在地上的蹑影,和张甫礼请罪,“事发情急,卫茕也是护主心切,还请相爷恕罪。” 张甫礼心中确实有气,但雍王还要拉拢明世子,眼下不宜和他翻脸,缓了缓语气道:“世子哪里的话,有卫茕这样的高手当护卫,本相和王爷爱才都来不及,怎么会怪罪。” 明若昀感谢他宽宏大量,见相府众人个个脸色难看,怕是也没心情继续招待客人。 低头瞄了瞄衣摆,和雍王还有张甫礼请辞:“王爷、相爷,小臣衣冠不整怕冲撞了相爷的寿辰,容小臣先行告辞,日后王府新居宴再与王爷和相爷叙话。” 张甫礼瞥一眼他衣服上溅到的血,点点头,“世子慢走,相府正是多事之日,本相就不亲自送了,请。” “相爷留步,告辞。” 明若昀彬彬有礼道,管家极有眼力地上前为他带路。 其他客人你看我我看你,仔细琢磨了一下丞相送客的话,觉得同样也适用在他们身上,当即一个接一个地找理由和相府请辞,不留下来讨嫌。 张甫礼也不挽留,张家大爷和二爷带头送客,连在后院开茶话会的各府女眷都由夫人们亲自送出门,连口饭都没吃就散得干干净净。 十二公主却不想无功而返,她打着陪雍王妃来相府贺寿的名义从宫里出来,就是想这次能和明若昀说上话,谁知连面都没见到,当即不管不顾地跑到前院来。 “二皇兄……呀啊——!!!” 十二公主提着华贵的裙摆娉婷婀娜地跑进来,却在见到尸横在院中央的蹑影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转头扑进追上来的雍王妃怀里,“二嫂嫂!死马!有死马!!!啊啊啊啊!!!” 雍王妃也被面前的惨状吓得白了脸,抱着十二公主强撑着没有失态。 “王爷……” 雍王妃花容失色地看着雍王,方才嬷嬷传话说前院出了大事她还不以为意,谁知都见血了。 这可是相府寿宴,蹑影是九弟的爱马,何人这么大胆? 雍王恨铁不成钢地瞥一眼十二公主,堂堂皇家公主这么不济事,和王妃解释:“蹑影发狂在相府里四处伤人,方才毙命于明世子侍卫的刀下。” 雍王妃顿时愣住,是明世子的侍卫杀了蹑影? 低头看看还在自己怀里不停发抖的十二公主,缓缓蹙起秀眉。 她今天带着十二公主来贺寿其实是得了自己婆母——也就是贵妃娘娘的暗示。 十二公主那日在马场亲眼见过明世子之后一念成痴,惠妃娘娘心疼女儿想成全她,贵妃娘娘也有意用儿女亲事拉拢明世子,二人一拍即合便有了今日之事。 可明世子如果是个残忍嗜杀的伪君子,如何能将十二公主许配给他? 雍王妃脸色沉重,让嬷嬷带十二公主回后院休息,自己则壮着胆子绕过蹑影的尸体给张甫礼行晚辈礼,“孙媳恭贺外祖高寿,祝外祖福寿安康。” 张甫礼有些欣赏她的胆气,轻轻“嗯”了一声不偏不倚地受了她这一礼,扬手吩咐管家:“还不将这畜生的尸体抬下去!” 管家赶紧招呼人一起上,一众侍卫和小厮忍着胸口的翻腾七手八脚地上去抬,刚抓住蹑影的头和四肢要一齐使劲,马首和身体突然“嘭!”的一声从中间断裂开来,蹑影身体里还没有流干的血从断口出“呲——!”的一下喷溅而出,溅了侍卫和小厮满头满脸! !!!!! 在场众人瞠目结舌,谁也没想到明世子侍卫的那一刀不仅给蹑影开了膛,还砍了它的头!!! “啊啊啊啊啊啊!!!!” 还没走的十二公主当场吓疯了,尖叫过后直接昏了过去,几个被喷了血的小厮也是没经住刺激尿失禁,腥臭味儿瞬间飘得满院子都是。 “来人!把人和马都给我拖出去!拖出去!!” 张家二爷声嘶力竭,不等父亲动怒率先发飙了,今天可是相府寿宴,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张甫礼因为雍王妃稍微缓和一些的脸色比之前更阴沉了,寒声留下一句“一个不留!”甩手进了内室。 雍王搀着王妃目光炯炯地看着满地的暗红,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贪婪的笑容,越发坚定了要招揽明若昀的决心。 —*—*— 另一边,明若昀上了回府的马车之后直接把身上沾了血的外袍脱下来丢到一旁,他今天只插手安排了江染这场戏,贺九思前后闹的这两出是他没有想到的。 蹑影为什么会发狂?是贺九思自导自演还是雍王的人在暗地里下毒? 明若昀闭目凝神,飞快梳理着脑海里的千万条思绪。 以贺九思对蹑影的喜爱程度,应该不会拿他心爱的马冒险,今日是张甫礼的寿宴,雍王连请柬都没给贺九思送,肯定也不会允许贺九思来捣乱,那究竟是谁呢? 明若昀摩挲着指节,反复琢磨着“东宫”二字。 最近弘景帝要扶持贺九思上位的消息在邺京里传得沸沸扬扬,如果是太子、亦或者是太子身边的人坐不住了擅自在蹑影身上动手脚,就完全说得通了。 贺九思对东宫不设防,太子身边的人很容易接近蹑影,运气好的话不仅能除掉贺九思,还能让雍王元气大伤,可谓一石二鸟。 明若昀唇边缓缓荡开一抹冰寒的弧度,不对,还有他这个宁王世子呢,他让丞相的寿宴见了血,张家就算不对他怀恨在心也势必心存芥蒂,如此一来他只能投靠太子,算是意外的收获。 “好一招一箭三雕。” 明若昀抚掌冷笑,越发想亲眼见见那位在背后为太子筹谋的人。 “派人去看看张家是怎么处置蹑影的,想办法取些血回来,让明语查查它中的是什么毒。” 明若昀寒声吩咐,潋滟的眼底有戾气一闪而过。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居然敢把他也算计在内! 第45章 无颜再相见 承明殿,贺九思从宫外回来直接把自己关进寝殿闭门谢客,任十一皇子怎么在外面敲门都没理。 “九哥这是怎么了?他不是去相府贺寿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十一皇子不明所以地问单子阳,他方才在宫门口遇到九哥和他打招呼,谁知九哥理都不理他就走了,追过来还被喂了闭门羹。 单子阳左顾右盼一阵,硬着头皮道:“禀十一殿下,我们在相府出了点事……蹑影死了。” “什么?!蹑影死了???” 十一皇子大惊失色,不由自主拔高了嗓门,瞥了眼紧闭的殿门又赶紧把嘴捂上,凑上前小声追问单子阳:“早上九哥不还骑着它出宫的吗?怎么……是死在相府寿宴上?快和我说说。” 单子阳怕被贺九思听见了更伤心,请十一皇子移步到台阶下面,言简意赅地把在相府发生的事告诉他。 “我们殿下去相府贺寿确实另有目的,但没想大闹,谁知不仅打碎了太子妃娘娘帮忙准备的寿礼,还……总而言之蹑影死得蹊跷,此事还要详查。” 十一皇子僵硬着附和,“九皇子党”虽然到处惹是生非,但从来没闯过这么大的祸,当下就有些六神无主,“那、那父皇那边……” 单子阳不抱希望道:“董公公当时也在,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御前复命了……” 十一皇子的脸霎时白了个彻底,“……九哥这次是不是在劫难逃了?” 单子阳哭丧了脸,“怕是挨板子都消不了陛下的怒火。” 往常九殿下和二皇子那边不对付,被陛下训斥几句就结了,了不起禁足一个月,这次可完全不一样。 十一皇子急了,“可、可蹑影在寿宴上发狂伤人不是九哥指使的呀!那可是他最心爱的马,他怎么可能拿蹑影的性命开玩笑……这完全是意外!” 尤其蹑影最后还被卫统领杀了,最伤心的人就是九哥。 单子阳也明白九殿下不可能利用蹑影,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在蹑影身上动手脚! 单子阳越想越觉得是,让十一皇子留下来看着他们九殿下,飞奔去马厩找看顾蹑影的马夫。 十一皇子手足无措地望着单子阳的背影,想追追不上,回身看看依然紧闭的殿门,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上前敲门。 “九、九哥……我说话你能听见吗?” 十一皇子小心翼翼试探,屏息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确定没有回应继续道:“我知道蹑影死了你很伤心,我也舍不得……但咱们不能让它死的不明不白,要还它一个清白……” 话音刚落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贺九思横眉竖眼地从里面出来破口大骂:“什么死得不明不白,它就是被明若昀杀了!我亲眼看到的!” 十一皇子被他吓了一跳倒退两步,磕磕巴巴道:“可、可子阳说蹑影是卫统领杀的,怎么成了明世子……” 贺九思:“……卫茕是明若昀的护卫,他杀的和明若昀杀的有什么区别!他就是受明若昀指使!” 亏他还把明若昀当好兄弟打算带他到处游山玩水,这分明是一匹养不熟的白眼狼!蹑影还驮过他呢,他怎么狠得下心…… 贺九思骂到最后眼圈都红了,不知是生明若昀的气更多,还是舍不得蹑影更多。 十一皇子察言观色,不在他气头上和他顶嘴,凑上前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九哥不气,当时情况危急,明世子也是万不得已……” “什么万不得已,他就是伺机报复!他让卫茕拉着他躲开不行吗?他学着范卓自己扑到一旁不行吗?非要杀了蹑影……我竟然还一腔热血想和他当兄弟,他以后怎么还有脸见我……” 九哥你确定的是在替蹑影抱不平吗?我怎么越听越觉得你是在控诉明世子伤了你的心? 十一皇子小声在心里嘀咕,轻声细语地继续给贺九思顺毛,“可我觉得明世子这么做也是在保全你,九哥你想,当时那种情况,明世子就算自己躲开了,蹑影失去控制一定会伤害其他人,我听说今天去贺寿的大多都是朝中的大臣,不论谁有个好歹,父皇都不会轻饶了你。” 贺九思一顿,“……是这么说?” 十一皇子狠狠地点了点头,“我是这么觉得的,当然明世子不一定想到这么多,而且卫统领出手很有可能是下意识的举动,不一定就是受明世子指使,但从结果来看对九哥你是好的,也算误打误撞。” 贺九思抿了抿嘴,就算十一分析得有道理好了,可蹑影是他最心爱的马,刚被他挑中的时候还是匹小马驹,陪他这么多年就死了……何其无辜! 等着吧,他非要让始作俑者付出代价! 十一皇子也是亲眼看着蹑影一点点长成高头大马的,对它的死也感到特别惋惜,“九哥你觉得谁是幕后主使?” 贺九思把可能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理不出个章程。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他就怀疑是老二那边动的手脚,冷静下来想想又否定了这个猜测,老二那个伪君子那么爱惜羽毛,不会做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可不是老二又会是谁呢?他大闹相府寿宴对谁最有好处? 贺九思联想最近发生的事,想到某种可能呼吸一滞,又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现在还不知道,但这件事才刚刚开始,咱们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 十一皇子奇怪他怎么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被贺九思摸着后脑勺转移话题道:“我们家十一真是长大了啊,这小脑袋瓜分析起形势来头头是道,九哥以前都没发现。” 十一皇子心说九哥你的精力之前都放在和二哥作对上,明世子进京之后都放在他身上,哪有多余的分给弟弟我。 歪了歪脖子躲开贺九思的手,腼腆道:“我平时说话的机会不多么,所以没事就爱瞎琢磨。” 贺九思又在他脑袋上摸了两把,“多琢磨挺好的,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你九哥我心大,有什么我没想到的你多提醒着点儿。” 十一皇子点点头,“九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事情闹这么大丞相和二哥那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46章 慈父多败儿 贺九思摸着下巴琢磨了一阵,“这事儿好办,只要查清楚蹑影为什么会发狂,相府那边自然就有交待,重要的是江染的案子。 我觉得这件事和老二还有张家一定脱不了干系,不然大理寺不会出手、江染也不会专挑今天这个日子现身,我打算先去父皇面前告他们一状,先下手为强!” 十一皇子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不等点头附和,御前伺候的小太监来承明殿传话:“陛下有旨,宣九皇子贺霄御书房见驾~” 贺九思:“………………” 贺九思一听父皇直呼他大名登时警铃大作,忐忑地和小太监反复确认:“父皇说的真是宣‘贺、霄’见驾?” 小太监朝他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提醒道:“殿下,陛下正在气头上,您待会儿回话的时候小心些。” 贺九思瞬间面如死灰,生无可恋。 终是他命里注定今天多灾多难,只求父皇听完他的辩解再打他不迟…… “前面带路吧。” 贺九思深吸一口气,昂首阔步地离开承明殿,只是那身影从背后怎么看怎么悲壮。 —*—*— 御书房,弘景帝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蓄力中,贺九思前脚刚迈进来直接就是一镇纸砸过去。 “砰!!!” 黑漆漆的镇纸砸在地上四分五裂,吓得伺候的宫人们大气都不敢喘,幸好贺九思早有准备躲得及时,不然碎的就是他的脑袋。 “父皇……您要为儿臣做主啊……” 贺九思呼天喊地地扑到弘景帝面前,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弘景帝不为所动,一忍再忍才没下令把贺九思拖出去先打二十大板,黑着脸呵呵冷笑,“苦主还没告到朕面前,你倒先开始叫屈了。” 贺九思吸溜着鼻子控诉:“儿臣也是苦主啊,蹑影遭人暗算死得不明不白,父皇不能不管啊……” 弘景帝随他哭,抖了抖衮服把人从腿上抖下去,气冲冲道:“那畜生被你宠得眼高于顶目中无人,朕看它该死!死得好!” 贺九思被扎了心,照以往有人这么说蹑影他非冲上去和对方好好理论理论不可,可说这话的是他父皇,且他还理亏,只能忍气吞声地听着。 弘景帝看他一副“你说的不对但是我要忍着不顶嘴”的模样格外光火,左顾右盼找趁手的东西要给他脑袋再来一下。 贺九思可不敢再挨着他,离这么近他躲都躲不掉,手脚极其麻利地跑到前面去跪好,一本正经道:“父皇,儿臣有要事启奏!” 弘景帝手里举着一方端砚,眼底弥漫着危险的寒光,“别以为和朕东拉西扯就能躲过这一劫。” 贺九思:“……” 听听,父皇都说这是他的“劫”。 抬头瞄了瞄那方厚重的端砚,咽了咽口水,“蹑影被人投毒在相府发狂伤人,儿臣也是受害者,待查明幕后凶手自然能证明儿臣的清白,儿臣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弘景帝等着听他还能编出什么花样儿。 贺九思瞟一眼一旁假装自己是一朵蘑菇的董忠,添油加醋道:“儿臣在相府找到了进京告状的举子江染,他声称利州的知州杨渊还有知府傅士绅都被高鹄买通了,还派出杀手追杀他,大理寺将他带走后不仅不听他上奏还虐待他。 儿臣以为高鹄一个督学不可能有这么大本事,背后一定有人指使,儿臣请父皇明察,以正视听!” 这么正经的话能从贺九思嘴里说出来简直和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一样不可思议,弘景帝端详他半晌确定这人真是他的九儿子才缓缓道:“这些话朕已经听董忠奏报过了,人不是被你交给都察院了吗?等聂知林把高鹄带回来,朕让他们当堂对峙。” 贺九思可等不了那么久,万一又出岔子他又白忙乎了。 膝行两步向前,“儿臣觉得江染既然敢进京告状,必定有铁证,不如先让都察院审理,等高鹄进京再听他怎么辩解。” 弘景帝思量着他这句话,举着砚台的胳膊慢慢放下来,董忠机灵地上前接过放回原位,然后站在弘景帝身后给他捏肩捶背。 贺九思见状站起来把董忠挤到一边,手法极其熟练地按压着弘景帝脖子上的穴位。 “父皇,您多注意身体,儿臣看您最近特别容易劳累。” 弘景帝享受着儿子的服侍,被按得舒服地长吁一口气,“你少惹朕生气比什么都强。” 贺九思不服气,“儿臣哪有,儿臣好心好意去给张甫礼贺寿……” 弘景帝歪着脖子斜他,“你敢说你跑去给丞相贺寿没打坏主意?” 知子莫若父,贺九思无言反驳,撇撇嘴乖觉道:“没有下次了。” 弘景帝到底还是心疼他,拍拍他的手沉声道:“朕知道蹑影没了你心里难过,只是那畜生被你宠得实在不成样子,今天他敢冲撞明世子,明天伤的就是你,你是朕最疼爱的儿子,要好好爱惜自己。” 贺九思被亲爹感动了,心里也明白蹑影的死他有很大的责任,忍了忍翻腾的酸意,答应弘景帝。 “拉克尔送来降书的时候进献了一批好马,回头去御马监挑一匹,算朕补偿你的。” 九皇子把相爷的寿宴搅得天翻地覆,陛下就训斥了几句还赏了他一匹新马……都说慈母多败儿,慈父也一样。 宫人们不约而同在心里想,但也只敢想想,嘴上一个字都不敢说。 贺九思也觉得父皇对他宽容过头了,心虚地试探:“父皇,要不您罚儿臣回去抄千字文吧,不然禁足也行。” 弘景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呵呵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有错以后就给朕收敛一些。” 贺九思搔搔鼻子,决定最近都老老实实去国子监上课,用功读书。 弘景帝白他,扶着御案站起来,不紧不慢地问:“朕听董忠说当时情况危急,明世子险些丧命,可有此事?” 贺九思心里还记恨着明若昀呢,撇撇嘴阴阳怪气道:“昂,是,他都被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都不动,要没他那个护卫,这会儿就该去给宁王报丧了。” 弘景帝怒目而视,刚消下去的火又有死灰复燃的趋势。 贺九思见状赶紧照自己的嘴拍一巴掌,让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找借口溜之大吉:“那什么,父皇,明世子八成又受了惊吓,儿臣马上带齐太医去宁王府看看,先告退了。” 说完一溜烟儿跑了。 第47章 风起云暗涌 弘景帝深沉的眼底泛着危险又意味不明的光,把锦衣卫的人叫进来,“好好查查蹑影为什么会突然发狂,查到结果直接来报,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接替聂知林的副指挥领命而去。 弘景帝负手而立,还没缓口气,外面小太监进来通报,贵妃和淑妃娘娘前来求见。 用脚后跟想也知道她们这时候来是干什么的,肯定一个来哭诉告状、一个来请罪求情,弘景帝一个头两个大,摆摆手让董忠去打发她们。 “就说朕被小九气得头疼去歇息了,晚些时候再传她们。” 董忠称是,熟练地迈着小碎步出去当坏人。 “等等,”弘景帝想了想又叫住他,“和贵妃说朕知道张相受了委屈,一定还他一个公道,去吧。” 贵妃听了董忠的传话咬碎了银牙,贺九思把她父亲的寿宴搅得乌烟瘴气,怎么能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发了。 淑妃却稳稳当当地松了一口气,她来的路上都做好了脱簪陪儿子一起受罚的准备,陛下既然说歇息了,那说明小九有惊无险。 “辛苦公公跑这一趟,劳公公和陛下说,本宫管教不利这就回昭纯宫闭门思过,随时听候陛下传召。” 贵妃却不愿无功而返,尖着嗓音问董忠:“陛下是真的歇息了还是不想见本宫?” 董忠诶呦呦道:“贵妃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陛下听说九殿下大闹相府寿宴龙颜震怒,当场就把九殿下叫来狠狠训斥一通,差点儿打破了九殿下的头。” 说着往旁边小太监手里的簸箕递了一眼,“您看,陛下连最心爱的镇纸都打碎了,是真歇息了。” 贵妃愤恨地瞪着那一堆碎石,转头把气全撒在淑妃身上,“九皇子毁了张相的寿宴,淑妃心里一定很痛快吧。” 淑妃心里确实痛快,但她是有教养的人,不愿和贵妃逞口舌之快,只是要她当面承认这次小九确实有错让贵妃得意也是万万不能的。 “子不立,母之惰。本宫是小九的母妃,贵妃心里有气尽管冲本宫来便是。” 淑妃神情严肃,回身和董忠点头致意,气势凌然地回昭纯宫。 贵妃瞪着淑妃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一句没过脑子的话就直接脱口而出:“什么母妃,九皇子又不是你生的,装什么母慈子孝。” 淑妃的脚步骤然顿住,偏头用余光在贵妃身上停了停,又继续朝前走。 董忠眼观鼻鼻观心地听着两宫娘娘斗法,等贵妃终于耐不住也走了才轻手轻脚地进御书房伺候,好像弘景帝真歇息了一般。 “她们都说什么了?”弘景帝从偏殿走出来。 董忠支支吾吾地回禀,说到贵妃最后冷嘲热讽的那句怎么都不敢复述。 “饶你不死,给朕说!” 董忠转着眼珠子左右看看,擦擦额头上根本就没有的虚汗,硬着头皮道:“贵妃娘娘说九皇子不是淑妃娘娘亲生的,不必在她面前装慈孝。” “哈!” 弘景帝气笑了,“小九是朕亲自下旨养在淑妃膝下的,也是朕手把手交出来的,她说小九装孝顺,是暗指朕没教好儿子吗?” 董忠这回是真冒了汗,麻利地跪到地上请陛下息怒。 弘景帝用不着他给自己当出气筒,指着门外让他马上去惠妃宫里宣旨,“十二公主德行有亏,有失皇家威仪,罚抄《女则》《女戒》十遍,限三日内呈上,惠妃教女无方罚闭门思过,钦此!” 十二公主受了惊吓刚送回宫,太医还没传先挨了罚,贵妃真是好好的一手牌打得稀烂。 董忠默默在心里为贵妃感到惋惜,这次错在九皇子是不容争辩的事,陛下都说会补偿相府了,可贵妃偏沉不住气急着落井下石,得了便宜还卖乖不外如是。 尤其最后嘲讽淑妃的那句,只会让陛下觉得她心思恶毒没有同情心。 是谁得了便宜笑到最后还两说呐! 董忠摇着头叹息,甩开拂尘去惠妃宫里宣旨。 —*—*— 相府 张甫礼、雍王并大理寺卿范卓关在书房里议事,不同的是前两者是坐着,后者是跪着。 范卓背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因来参加寿宴,他今日特地穿了一件夫人做的新衣,用的都是上等的布料和丝线,可惜方才在地上滚了一身泥,再怎么精致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堂堂九卿之一,看似风光,实际不过是丞相推上来和刑部还有督察院分庭抗礼的傀儡而已。 而今他这傀儡也做到头了,连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下官想的是给江染安一个‘越狱外逃’的罪名趁乱杀了他,没想到他竟然命大逃过了大理寺的追捕,还闹到了相爷的寿宴上……” 范卓冷汗津津的为自己申辩,只求不要变成那个保帅的“车”。 丞相神情平静地端着茶杯慢悠悠品尝,辨不出喜怒。 雍王年轻气盛,不如他沉得住气,没等范卓把话说完就发了脾气:“好一个‘没想到’!你一个‘没想到’就将本王置于最危险的境地!要是被都察院查出什么,本王先要了你的脑袋!” 丞相冷漠地抬了抬眼皮,“王爷慎言,行贿的人是高鹄,受贿的人是严若水,和王爷有什么关系。” 雍王当即闭嘴,琢磨一阵丞相话里的深意,道:“聂知林奉旨去捉拿高鹄,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万一他扛不住大刑招认……” 丞相嗤笑,“如果他能捉的到的话。” 雍王一惊,“外祖是说……” “老夫什么也没说,王爷也不必知道,王爷只需要按兵不动,陛下就怀疑不到您的头上。” 雍王还是担心,高鹄行贿的直接对象虽然是严若水,可大头都进了他的口袋,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能保下高鹄,毕竟谁会嫌银子少呢。 “王爷若心中还有大志最好断了这个念想。” 丞相毫不客气道,最终将话题移到蹑影身上,“那畜生从进了相府就开始发狂,必是在来之前就遭了暗算。” 范卓忙接道:“下官判断有两种可能,一是九皇子自导自演,二是太子那边的人动的手。” 这两点丞相都认可,“如果是前者,那九皇子可谓是拿自己的性命在演戏,如果是后者……” 丞相浑浊的双目划过幽深的冷光,“很快,邺京城就要多一出亲兄弟阋墙的大戏,你我且等着看戏便是。” 第48章 请命国子监 而事实真的是太子党的人对蹑影暗下毒手以此栽赃陷害吗? 连太子自己都不确定。 他收到蹑影在相府寿宴发狂的消息之后首先过问小九的安危,确定他安然无恙才分析谁是最大的受益者,结果分析来分析去,受益最大的那一方都是他自己。 难道真是东宫的人听信了父皇要扶持小九的传闻,背着他做下了这件事? 太子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派去承明殿查看的人回来奏禀,九皇子不在宫中,他被陛下传召到御书房之后就没回去,昭纯宫娘娘已经自请闭门思过了。 太子的脸色更难看了,小九从前遇到大事都会和自己商量,可这次到现在都没见人影…… 小九,难道你也怀疑是大哥吗? “马上派人出去找九殿下,就说本宫有要事找他。” 太子沉声命令,阴沉的面容在逆光中越发晦暗不明。 一旁太子妃心中更是忐忑, 她收到消息后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会不会是母亲为了维护她擅作主张,想派人出宫去问问又怕惹人怀疑,过度的惊慌和担忧导致她已经有些焦躁了。 老天保佑,九弟之前亲自登门和她解除误会,可千万不要是母亲派人做的! 太子妃拼命祈祷,却不知宫外已经变了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国子监,根本没人关心九皇子的马为什么会发疯。 江染在相府里说的那些话不知被谁传了出去,邺京大半读书人都涌到国子监门口请命,要求国子监还他们这些寒窗苦读却连推举资格都没有的人一个公道! “江染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上京告状,必是有十足的把握,国子监作为我大乾最高学府,理应秉公治学严谨无私,学生要求公示所有监生入学时的考试成绩,让我们心服口服!” 学生里有人牵头请愿,惹来无数人振臂附和。 “没错!我们要一个公平!” “请严大人现身!” “我们要见严先生……” 国子监外喧闹声此起彼伏,严若水躲在门里当缩头乌龟,任凭学子们怎么叫嚣都不为所动。 高鹄举荐的那些学生考试前都拿到了试题,如果单从入学成绩着手,每一个人都经得起查验,问题是“买卖入监资格”这个问题的本身。 高鹄行贿的直接对象是他,将试题透露给高鹄的人也是他,万一高鹄将自己供出来、或者江染手上握着什么证据,他为官多年的清名可要一朝丧尽了。 “你悄悄从后门去雍王府,把这里发生的事禀明王爷,请他施以援手。”严若水把自己最信得过的学生叫到面前小声叮嘱。 高鹄送上来的孝敬绝大部分都进了雍王的口袋,他不过就是把试题透给高鹄的时候留了点儿荤腥,雍王既然答应会做他的保护伞,就该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否则他就算拼上自己淋个浑身湿透,也要将这把伞扯破! 那学生被严若水阴狠的表情吓得狠狠打了个冷颤,赶紧去办,被在国子监各门蹲守的十二卫看个正着。 “他从国子监出来之后抄小路直奔雍王府,对地形十分熟悉,显然不知第一次做。” 明绝单膝跪在明若昀面前如实禀报,郑重的语气里掺杂了一抹十分隐晦的兴奋。 他们十二卫在邺京里潜伏这么久,今天是第一次面见世子,可算是熬出头了。 “那学生什么来历?”明若昀饶有兴致地问。 明绝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呈上,“那学生名叫贾功明,祖籍利州,家中世代经商,在当地颇有势力,是弘景二十二年被高鹄推举入国子监的。” 明若昀展开纸笺快速浏览,嗤笑:“我若没记错,各地督学的任期是三年,高鹄胆子不小,上任第一年就开始大肆敛财。” 明绝道:“属下还查到,高鹄能去利州任职督学是受吏部举荐,而吏部侍郎和雍王妃的母家有姻亲。” 明若昀把纸笺递给明语拿去烧掉,漠然道:“雍王在朝中培植势力需要大量钱财,而利州每年向朝廷缴纳税银的数额放眼整个大乾都是屈指可数,雍王会把手伸向利州也不奇怪。” 弘景帝当初指派高鹄去利州任职督学,兴许还抱着他能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的幻想,可结果呢?呵。 明若昀发出一声不咸不淡的轻笑,有钱能使鬼推磨,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钱这个东西虽然不是万能的,但却是最能打动人心的。 “那学生去了雍王府之后呢,雍王可派人随他回国子监?” 明绝摇摇头,“并未,不仅如此,雍王还把人轰了出来。” 明若昀闻言笑得更开怀了,“看来咱们这位雍王殿下是想弃车保帅、明哲保身。” 可惜江染那天没来得及把严若水的名字说出来,不然这场戏一定会更精彩。 不过也没关系,人现在已经进了都察院,严若水败露是迟早的事。 明语不齿雍王的行径和为人,得了那么多好处却不想担风险,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九皇子那边呢?查出是谁下的手吗?” 明绝和他告罪:“九皇子的马平日都养在宫里,弟兄们不好接近,但属下从语姑娘验出的毒里查到,制成此毒的一味最关键的药材只有南疆才有。” 南疆? “京中有哪户人家和南疆有来往?” 明绝摇摇头,“南疆每年都有朝贡,但送来的东西具体都落在谁手里属下尚未查明,还请主子宽限些时日。” 明若昀不急,让他放手去办,“国子监和雍王那边派人继续盯着,有什么新的消息随时来报。” 明绝称是,却没有立即告退,踌躇半晌还是问了出来:“主子,弟兄们托属下和您问句话,咱们什么时候能入王府行走?” 明若昀神情愉悦,“等不及了?” 明绝嘿嘿一笑,在主子面前不敢说假话,“是,咱们从入京就一直在外边游走,消息传递起来多有不便。” 下属们忠心耿耿明若昀自然高兴,但眼下还不到时机,“府里的闲杂人等来历特殊,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清理,告诉他们再等些时日,最迟半个月。” 明绝得了准信儿心里就有谱了,高高兴兴地说“属下遵命”,告退离开。 第49章 贺九思醉酒 提到闲杂人等,明语不免想到九皇子,欠了欠身和明若昀请示:“世子,九殿下那日从咱们王府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隔壁院子里的东西是不是该想办法给他送回宫里?” 明若昀上扬的嘴角下意识垂了下来。 那天在相府贺九思一看到自己就眼神躲闪别别扭扭的,估计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之后自己又斩了他的马,想必心里正记恨自己呢。 记恨他也好,恨他就不会再来骚扰他了,最好以后都离他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明若昀冷笑着想,眼前浮现出贺九思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悲痛、失望、难过……心底突然泛起一丝莫名其妙的酸意。 那样看着本公子做甚?蹑影不发疯本公子会让卫茕杀了它? 再说以当时的情境,本公子不杀它它肯定要去撞别人,万一死个朝廷大员,别说雍王和相府,皇帝都不会轻饶了你。 不感谢本公子就算了还记恨我,不知好歹忘恩负义不外如是。 明若昀为自己下意识的命令找尽借口,心情一下子变得奇差无比,寒着脸回答明语:“随便!” 大步流星地去藏书阁看书。 明语立在原地反复琢磨“随便”这两个字,和卫茕商量,“你说世子的意思到底是送还是不送?” 要送回去的话就代表世子和九皇子彻底闹掰了,以后九皇子肯定不会再到世子面前惹世子心烦,可以说是一劳永逸。 但万一俩人还有和好的余地,她把东西送回去就成坏人了。 卫茕双臂环胸摆出自己万年不变的扑克脸,答:“随便。” —*—*— 静王府,贺九思捧着酒坛子第三次指着贺无欲破口大骂—— “姓贺的,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本宫对你那么好,又教你骑马又带你出去玩……你是怎么报答本宫的!” “你修王府的恩赏是本宫替你讨的,假装在家养病是本宫替你遮掩的,你不感激本宫就算了,还把功劳算到老二的头上,你是不是眼瞎!” “你还请他去参加新居宴……本宫到现在都没收到请柬……” “本宫不就害你被张老头打过一次手心么,你至于这么报复本宫吗……” “蹑影那么小,它还是个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呜……” 贺九思呜咽着哭了起来,显得十分伤心。 贺无欲嫌弃地往后躲了躲,用婢女递来的手绢把喷到脸上的酒渍和口水擦干净,指挥下人把醉鬼九皇子抬到床上去。 相府寿宴那晚贺九思突然跑来静王府找他喝酒,他寻思蹑影死了他一定很伤心,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谁知这人的酒品奇差无比,三杯黄汤下肚就指着他的鼻子开始骂人。 他骂的这些话但凡有一件和他有关系也就算了,问题是一件都没有,全和宁王府的那位有关! 知道的清楚明世子是他的伴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俩是契兄弟呢,瞧这副满腹怨言的劲儿,下堂妇都没他委屈。 贺无欲疯狂吐槽,闻闻自己身上的酒酸味儿,吩咐下人去厨房煮两碗醒酒汤给九殿下灌下去,带戚小侯爷和十一皇子回他自己的院子。 “九哥这次是打算躲在静王府禁足吗?我看他好几天没回宫了。”戚珏问。 十一皇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那日他被父皇叫去御书房不知说了什么,之后就出宫了,董公公说他去了宁王府探病,谁知这几日他都在静王府。” 戚珏叹气,“九哥每天都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也不是个事儿啊,外面都乱成什么样子了,我还等着他清醒过来带咱们出去看热闹呢。” “到时候是咱们看热闹还是热闹看咱们还不一定呢。” 贺无欲换了身衣裳出来坐到俩人中间,“我听我爹说,丞相这几日一直称病不朝,张家大爷更是直接在早朝上请陛下为他们做主,殿下不露面反而是好事。” 戚珏也听说了,“可九哥也是受害者啊,蹑影都死了……” “人死了他们都不在乎别说一匹马,”贺无欲道,“再说蹑影的死和张家又没关系,是宁王府的那位杀的。” 戚珏抿了抿嘴没反驳,转而道:“这明世子的侍卫也是够狠,我听说他那一刀直接把蹑影的头砍下来了,血喷了十二公主满脸,人到现在还卧床不起。” 十一皇子小声替卫茕解释,“卫统领也是为了保护明世子,他是职责所在……” 贺无欲偏头好好看了看十一皇子,“十一你和明世子的侍卫很熟?” 十一皇子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就事论事……” 贺无欲不信,十一皇子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居然主动开口维护一个侍卫。 戚珏让他别追问了,他替十一皇子说:“咱们十一胆子小,明世子的侍卫武功高强,他心生仰慕也是应该的。” 十一皇子被他说得脸色爆红,端起桌上的茶牛饮一口掩饰尴尬。 贺无欲将信将疑,觉得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和他们说起另一件事:“太子最近可找过你们?” 戚珏正要和他们说呢,“怎么没找过,昨天专门把我叫去东宫问九哥现在怎么样,我就纳闷儿了,他想知道直接派人来静王府看看不就行了,从我这绕个圈子做什么。” 贺无欲心里打了个突,又看向十一皇子。 十一皇子定力差,一眼就被看出了虚实,犹犹豫豫地从怀里掏出东宫的令牌放到桌上,心虚道:“其实我今天能出宫就是太子殿下帮的忙,他让我给九哥带句话,说‘在静王府躲够了就赶紧回来,哥有话和你说’……” 戚珏实心眼儿都听出来太子殿下话里有话了,疑问:“九哥和太子殿下闹矛盾了?” 贺无欲想起从大哥还有父王那里偷听到的传言,清咳一声,“别瞎猜,太子殿下和九殿下是亲兄弟,能有什么矛盾。” 戚珏觉得也是,他们这群人跟着九殿下吃喝玩乐,哪次闯祸不是太子殿下替他们善后,兴许是九哥觉得这次祸闯得太大要挨揍,故意躲着不见太子。 “十一你回宫之后这么和太子殿下说……就说九哥因为蹑影死了十分伤心难过,整日在静王府以泪洗面,等他从悲痛中走出来之后再去东宫请罪。” 十一皇子点点头,觉得以九哥如今烂醉如泥的状态,确实不能实话实说,把令牌收起来小心放好,回东宫复命。 离京数日的聂知林恰在这一天赶回来,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高鹄的遗书—— 锦衣卫抵达利州当日高鹄在家中纵火,畏罪自尽了! 第50章 太傅有良计 消息一出朝野震惊,弘景帝当着众臣的面发了火,要求都察院彻查! “聂知林是奉朕的密旨出京,没有人提前给他通气怎么可能赶在锦衣卫到达前自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给朕查!” 弘景帝龙颜大怒,骂得文武百官自动自觉屏住了呼吸。 雍王气定神闲地和众臣站在一起,丝毫不见慌张。 早在聂知林回京之前他就收到了消息,高鹄一把火带走了所有罪证,不论后面江染招认出什么,死无对证的,只会变成诬告。 “父皇,根据江染的供述,高鹄胆敢买卖监生名额是朝中有人为他作保,蝼蚁尚且偷生,儿臣以为高鹄死得蹊跷。” 弘景帝危险地眯起了眼,“太子是说有人先锦衣卫一步杀人灭口?” 太子瞥一眼雍王,意有所指道:“高鹄能提前收到消息畏罪自尽,那给他传消息的人自然也能杀了他。” 雍王忍不住想反驳,被坐在椅子上的丞相咳嗽一声制止。 他从寿宴之后就一直称病不朝,今日收到聂知林返京的消息专程让人把他“抬”进宫,一来是为了演给皇帝看,证明自己是真的被气病了;二来也是为了在场看着雍王,免得他沉不住气做出些不利于己方的事。 “张相有话要说?”弘景帝问。 张甫礼顺势又多咳嗽几声证明自己不是有意的,半晌气虚道:“老臣御前失仪,陛下恕罪……老臣以为太子殿下说得很有道理,高鹄贪赃枉法罪不容诛,这般可恨可恶之人一定贪生怕死。” 弘景帝挑眉,“张相也觉得高鹄是被杀的?” 张甫礼不慌不忙道:“老臣只是觉得太子殿下分析得有道理。” 太子心底一沉,老狐狸这么镇定,看来高鹄真是畏罪自尽的,只是不知道雍王拿捏住了高鹄什么把柄,能让他甘愿赴死。 “既然张相都这么说,聂知林,即刻着手去查!” 刑部的人算着时机站出来提醒弘景帝,“陛下,原告江染如今还关在都察院,臣以为不如先听听都察院审出了什么。” 左都御史被点了名字暗骂自己今天为什么没有跟着一起称病告假,咬着牙把那份在他袖子里藏了好些天的供词拿出来呈上。 “启禀陛下,根据江染的供述,罪臣高鹄行贿的对象是……是国子监祭酒严若水严大人!” 哗————!!!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都沸腾了,雍王第一个沉不住气站出来反驳:“一派胡言!严大人为人公正铁面无私,怎么可能与高鹄这等奸贼同流合污! 父皇,江染此人来路不明居心叵测,他敢攀咬国子监祭酒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说不定是敌国派来扰乱我朝安宁的细作,儿臣请父皇明察!” 太子早就料到此事和雍王脱不了干系,跟着站出来维护道:“江染乃崇光县乡试举子,怎么来路不明?他既然敢指认严大人定是有确切的证据,儿臣也请父皇明察!” 雍王急了,“太子殿下与江染素未谋面却这么维护他,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吗?还是说在背后指使他的人就是太子?” “你!” “够了!”弘景帝拍案而起,“你们有心思在一个书生身上做文章,不如替朕好好想想如何解决国子监门口那堆糟心事!” 鸦雀无声。 自从江染的事在邺京传开,那些自以为心怀天下的读书人就天天三五成群地打着为江染讨回公道的旗号到国子监门口叫嚣,若是被他们知道受贿的人是国子监祭酒严若水,还不得激起民变? 聂知林听着两位皇子争论犹豫着该不该说。 他回京的时候在城外遇到好几波结伴而行的读书人,问他们做什么,都说要进京为江染请命,这件案子若不妥善处理,朝廷怕是没办法和天下人交待。 叶正淳身为太傅虽无实权,但也不能置身事外,想了想建议道:“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关键在于两处,一是江染所告是真是假,二是国子监贡生的入学成绩能否能让天下人信服。” 叶正淳和丞相一样历经三朝,在朝中颇有威信,他一开口立马引来其他人侧目。 弘景帝听两个儿子争了半天终于听到一句有用的,缓了缓语气问太傅有何良策。 叶老太傅沉吟半晌,道:“老臣一生只做学问不懂断案,调查真相一事还要请三法司做决断,至于贡生们的入学成绩……老臣私以为,不如办一场清谈会如何?” “清谈会?”弘景帝心思一动。 叶老太傅点点头,“正是,那些闹事的学子既然怀疑国子监弄虚作假,不如就给他们一个亲自考证的机会,朝廷可以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在国子监外开设擂台,让学生们自己守擂,有不服者皆可上台比试。” 眼下正值春闱前的备考阶段,京中已经有不少早早赶来准备的外地学子,这时候举办清谈会,不仅能为国子监正名,更是给众学子提供一个交流学识的机会。 如此盛事,定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弘景帝越想眼前越亮,思考的重点立马从让闹事的学子乖乖闭嘴转移到如何给自己赢得生前身后名上。 雍王却害怕那些利州的贡生在清谈会上败露牵连自己,快速转动脑筋想阻止。 太子看穿他的意图,抢先一步道:“儿臣附议!恳请父皇将此事交由儿臣来筹办,定不让父皇失望!” 弘景帝龙心大悦,嘴巴一张就想顺着太子的话让他去办,被张甫礼一阵激烈的咳嗽打断,“咳……咳!咳咳咳咳……老臣失仪,请陛下恕罪咳咳咳!” 弘景帝愉悦的表情一滞,想起自己承诺贵妃会补偿张家的话,顿了顿对太子道:“朕还有别的事交代你,清谈会就由雍王来主持操办吧。” 雍王一门心思还放在担心自己暴露上面,听父皇把清谈会交给自己来办顿时头大如斗,碍于不能抗旨只好应下,“儿臣领旨!” 第51章 太子审江染 众臣低着头互相用余光对视,陛下今天已经是第二回驳太子的面子了,九皇子这次闯下大祸,陛下想惩治他又不忍心,所以只能让太子这个亲大哥替他背黑锅。 有个动不动就惹是生非连累自己的弟弟,太子殿下也是够可怜的,这么一想,在九皇子马上动手脚的人如果真的是太子,也情有可原。 众人低垂着眼眸各怀心事,等着丞相表态。 张甫礼慢吞吞地把捂在嘴上的手重新拢回袖子里,暗骂雍王是扶不起的阿斗,目光短浅。 清谈会这么大的事,办好了就是大功一件,就算严若水招认出什么也能功过相抵,而且他们有了主动权就能决定由谁守擂,把利州的事遮掩过去轻而易举。 可这个蠢材方才居然想推辞,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 张甫礼对这个外孙越发失望,转念一想他是个蠢材也好,日后上位容易拿捏,撑着扶手动了动身子,给户部的人使了个眼色。 户部的人得了他的暗示出列向弘景帝请命,“陛下,周大人那日在相府受了惊吓至今还在家中养病,户部正是多事之秋,臣请陛下指派一位主事之人。” 其他部署的官员听完户部的奏请仿佛得到了某种提示,雨后春笋般不约而同冒出来,都要请弘景帝决断。 弘景帝垂眸睨着阶下空出来的几个位置,自然而然想到他们称病告假的原因,躲在静王府喝得酩酊大醉的九皇子顺理成章地成了接下来群臣争论的焦点。 弘景帝连太子和雍王的争论都不想听何况大臣的,扬手把案上的茶盏扫到地上让他们闭嘴,冷酷无情道:“既然各部主事都病倒了,那就由副职暂领暑衙事务,要是副职也病倒了,就选任新的官员接手。我大乾人才济济,有的是人想力争上游!” 这句话换个通俗一点的方式理解就是朕管你们这些老家伙是真病假病,不想干了趁早滚蛋,给想干的人腾地方! 几个请命的官员闻言立马闭嘴退回原位,不用丞相提醒他们也知道,下朝之后得赶紧去各自上峰的府上通知可以销假复朝了。 几个在署衙里被打压得喘不过气、今天临时被叫来顶替的小臣却在心里暗暗想,九皇子和明世子怎么才让他们受点儿惊吓,就该让他们直接一命呜呼了才好! 清谈会的事落在了雍王手里,那查案的事自然要交给太子来办,尤其九皇子还牵扯其中,太子早日查清真相也能早日还亲弟弟清白。 也能早日证明自己的清白。 江染一案背后牵连着雍王,张甫礼自然不能让太子单独审理,以“此案影响颇深”为由向弘景帝提议三司会审,弘景帝同意了。 太子再一次被分了权什么也没说,下朝之后连夜提审江染,问他手上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高鹄行贿的人是严若水。 江染听了明若昀的话一直坚持没有交出证据,仔仔细细打量太子身上的衣着穿戴,反复确定来人真是太子殿下之后才请他屏退左右,交代道:“启禀殿下,晚生手上有高鹄上任利州督学以来和严若水往来的书信还有行贿的账册。” !!! 太子“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走到他面前逼问:“这些东西现在何处?!” 江染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不卑不亢道:“敢问殿下,殿下拿到这些证据后该当如何?” 太子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将案犯绳之以法。” “然后呢?”江染又问。 太子被他问得一愣,问他什么意思。 江染敛眸盯着太子垂在腰间的玉佩,若有所思道:“我大乾地大物博,像利州这样富庶繁华的州府不止一处,像高鹄这般鱼肉乡里的贪官污吏肯定也不止他一人,殿下拿了晚生的证据能将高鹄绳之以法,那那些没有证据的呢?” 太子张口无言。 江染还是定定地看着那枚玉佩,似是陷入长久的回忆,“晚生在邺京东躲西藏的时候曾遇到一位贵人,他说晚生不远千里来告状其实是为了一己之利。 起初晚生不服,觉得他只是在找借口不想帮忙而已,这些日子晚生一直在反复思考那位贵人的话,突然明白了。” 太子听完这番话只抓住了一个重点——江染在邺京果然有帮手! 江染不知太子心中所想,抬眼望着太子字句铿锵道:“晚生真正想状告的不是高鹄和严若水,而是国子监招新纳贡的制度!” 若说太子先前听到江染手上有账本大吃一惊,那眼下只觉得他是未涉仕的穷书生,十分异想天开。 国子监监生按出身身份分为官生和民生两大类,又以入学途径分为荫监、举监、贡监和例监四小类。 每年监生入学牵扯到无数人的利益,光按父祖官品入学的官生和父祖殉国蒙恩入学的恩生就不计其数,遑论还有各地根据不同选拔要求选送上来的贡生。 父皇一开始知道利州选送上来的贡生掺杂了利益纠纷时为什么没有大发雷霆? 那是因为他很清楚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国子监招选新生的制度是他一手建立的,江染想推翻无疑在挑衅他的威严,还留着他的性命都是因为要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江举子胸怀大志是好事,可也要量力而行,免得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太子好心好意劝他,希望他明白自己的深意。 谁知江染偏是个不识抬举的硬骨头,“恕晚生大不敬,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太子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利州富庶,可食不果腹的人不知凡几,像晚生这般多年寒窗苦读、却因为没有好的出身和钱财而被国子监拒之门外的学子举不胜举。 利州如此,其他州府亦然。晚生冒死进京告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天下同晚生一样的读书人,恳请太子殿下成全!” 太子有那么一瞬间真被江染爆发出来的悍不畏死的气场震住了,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入朝听政这么多年,他对朝堂倾轧门阀争斗的事再熟悉不过,江染想蚍蜉撼大树,谈何容易。 “本宫会将你所愿如实上奏陛下的。”太子淡淡道,转身走出牢房。 江染目送他,在他身影即将消失前突然开口:“晚生将书信和账册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殿下若想知道,可去城外五里处的破庙寻找,晚生将其中一件藏在佛台下。” 第52章 师傅来撑腰 太子脚下一顿,忽有一事不明,“本宫刚来的时候你为何反复确认本宫的身份?” 江染思索半晌,掩去明若昀的身份据实以告:“搭救晚生的那位贵人说,严若水背后的靠山很有可能是雍王,如果晚生想活命,除非太子或陛下亲自来提审,否则绝不能把证据交出去。” 太子下意识就想问那位贵人是谁,但见江染神色凌然必不可能出卖救命恩人,想想又作罢。 只要那人于东宫无害,是谁又有何妨。 “他说得没有错,你的案子现如今已经轰动全城,陛下已命三法司会审,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本宫答应你,会保你性命无忧。” 江染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稽首向太子行礼,恭送他离开。 为防夜长梦多,太子离开都察院监牢之后第一时间派出亲信去城外破庙寻找证物,许是江染有心说动太子帮他,佛台下藏着的竟是那本最关键的账本! 太子拿到手之后迫不及待地打开翻看,越看越惊心! 一千五百两、三千七百两、一万八千两…… 账册每翻一页数额便增长一倍,代表高鹄这三年在利州收受的贿赂与日俱增,所有数额加起来几乎要补上国库这些年的亏空了! 一个任职只有三年的督学而已,谁给他吃了熊心豹子胆!!! 太子赤红了眼,都快不认识“万”这个字了,账册上一排排漆黑的数字在他眼前幻化成雍王那张志得意满的脸,气得他当场拍了桌子! “贺瑞!你且等着,本宫必叫你一文不少地全吐出来!” —*—*— 太子和雍王党争的好戏正开锣,明若昀在宁王府里也没闲着——弘景帝答应要亲自给他操办的新居宴终于提上日程了。 当然这个“亲自”不是真的要弘景帝亲自过问宴会的每一件事,皇帝九五之尊,一声令下有的是人愿意前仆后继。 明若昀优哉游哉地坐在堂前,一边品茶一边看王府下人们迈着小碎步忙前忙后,宫里根据当天宴客的情况送来了不少赏赐,但布置还有一些琐碎的采买还是要王府自己准备。 相府寿宴之后他再次以“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为由和学正告假,后来学子们天天到国子监门口闹严重影响监生们上课,国子监权衡利弊干脆给所有监生放了大假,算今日,明若昀已经闲赋在家六天了。 这才是养病该过的日子啊! 明若昀闻着茶香惬意的放松了四肢,没有猴子在自己家上蹿下跳作威作福,这种悠闲的时光简直不要太滋润。 “世子,明绝刚送来的消息,周老在外游学时听到了您在邺京的传闻,正在赶来的路上。” “师父要来?!” 明若昀惊道,上次一别已有三年,师父怎么挑这个时候进京? “可查到他老人家现在何处?” 明语回禀,“离邺京还有一日脚程,婢子已命明绝亲自带人去接应,明日一早便到。” 世子的授业恩师周隐老先生是当世名儒,明语跟在明若昀身边有幸听过他讲学,毫不夸张地说,这世上除了世子,她最敬佩的人就是周老先生,连卫茕一介武夫都对他老人家敬重有加。 明若昀有些迫不及待,让明语赶紧带人把离藏书阁最近的院子收拾妥当。 “再给我准备一身合适的衣裳,明日一早我亲自去城门口接他老人家!” 明语称是,和卫茕分头行动,主仆三人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出现在城门口。 城门的守卫一开始没认出明若昀,见三个人天不亮就来等着开城门立马上前盘问,看到卫茕亮出来的宁王府腰牌又悻悻退下,琢磨是谁能让明世子这么重视,大冷的天就这么干等着,难道是宁王? 明若昀无视旁人的存在只专注于一点,直到日照城墙门洞大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由明绝亲自护送而来,明若昀终于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弟子明熠拜见师父,师父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明若昀缓步上前,执学生礼给马车里的人问安。 “你这孩子,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在府里等着,快上来!” 一双苍老的手推开车门露出里面明显带着责备的面容,正是明若昀翘首以盼的师父——周隐周大儒。 阔别三年再次相见,明若昀说不出的感慨,恭恭敬敬地朝师父再次一礼,把着车门钻进去,明语赶紧回王府马车把准备好的手炉还有毯子拿过来递进去。 “师父请。” 明若昀把两个手炉都塞进周老的怀里,抖开毯子盖到他老人家腿上,动作自然又熟练。 周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清明的双目满是慈爱。 “你身份特殊,我本担心你在邺京处境艰难,如今见你安好,师父也放心了。” 明若昀一阵动容,他从昨天收到消息就一直在想师父好好在外云游为什么要来邺京,原来竟是担心他来为他撑腰的吗? 周大儒的亲传弟子,光这一个名头亮出来,就有无数人要敬他三分。 “让师父担心,是弟子的不是。” 周老抬手在他发顶上摸了摸,心疼道:“你是师父唯一的弟子,师父不担心你担心谁。” 比量了一下他的个头,又感慨万千,“三年不见而已,你都长这么大了。” 明若昀顺从地随他抚摸,丝毫不见平时冷漠无情的模样,这世上能让他真心拜服敬重的只有三人,父亲宁王、外公容渊亭,再一个就是授业恩师周隐了。 “师父云游这些年弟子十分挂念,眼下秋风萧瑟天气转冷,师父既然来了邺京就多待些时日吧,好叫弟子尽尽孝心。” 周老也记挂着他,在外云游的这三年又见到了许多新的风土人情,也想坐下来和明若昀好好聊聊开阔他的眼界和见识。 “只要你不嫌师父烦。” 明若昀会心一笑“岂敢,弟子高兴还来不及。” 第53章 御前再相见 于是周老就这样顺理成章地住进了宁王府,他无儿无女一直将明若昀视如己出,见府上到处张灯结彩以为是弟子要成亲办喜事,惊讶这么重要的事怎么都不通知他。 明若昀哭笑不得地解释:“弟子还没到成婚的年纪呢,师父想哪儿去了,是陛下为弟子操办了新居宴,之前王府一直在修缮,直到最近才完工。” 然后亲自带他去住处,随周老一同入京的一车书也让卫茕送去藏书阁好生放好。 徒弟做事向来妥帖,周老没什么不放心的,仔细辨别了一下府里的方向,安心住下。 有过路的书生认出了周隐周大儒,见他在宁王府门前下车大吃一惊,想也不想地就把这件事传了出去,赶上江染状告朝廷的风口浪尖,不少请命的学生直接从国子监转战到宁王府,请求周大儒站出来为他们说句公道话。 明若昀听着门外的喧闹命侍卫严防死守,师父为了他千里迢迢来到邺京,他岂会让俗事搅了他老人家的清静。 可惜天不遂人愿,周老下榻宁王府的事经人口耳相传很快便人尽皆知,不到一日功夫宫里便来了人,陛下请周老入宫觐见,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是弟子连累了师父。” 明若昀满脸不悦,陪他老人家一起进宫面圣,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周老却觉得没什么,他大老远来邺京就是为了给弟子撑腰,皇帝召见他才有用武之地,却不想九皇子贺九思也在御前。 “呦,这不是咱们又、受了惊吓在府里养病的明世子么?什么风把您吹到宫里来了?真是稀罕呐。” 贺九思歪在榻上咬着字眼儿阴阳怪气道,哪怕对面是当世第一名儒也照样坐没坐相。 自相府寿宴后,这是他们二人第一次见面,贺九思闯了那么大的祸连累淑妃闭门思过、太子受尽非议,他自己挨了顿不疼不痒的骂之后就躲在静王府借酒消愁,说他是傻人有傻福都是对傻子的不尊重。 明若昀冷笑,不屑和他拌嘴,当贺九思是陌生人一样面无表情道:“小臣见过九殿下,九殿下身体健康活泼开朗,小臣自愧不如。” 贺九思咬牙心说你当我听不出你话里有话呢,继续对他冷嘲热讽:“不比明世子,‘武不成文不就’还能认识周老先生,本宫才是该自惭形秽的那个人。” 明若昀没再接话,当着弘景帝的面他还能给贺九思难堪不成,维持着恭敬的假笑站在周老身侧,一副“你是皇子你怎么说都对”的模样。 贺九思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出内伤,周老却朝明若昀投去个疑惑的目光。 明若昀从小受他教导,说这孩子“武不就”他不反驳,毕竟他连骑马都不会,可“文不成”从何说起?他可是…… 周老思绪一滞,想到徒弟宁王世子的身份和他眼下的处境,什么都明白了。 徒弟之所以会出现在邺京是因为陛下忌惮宁王手上的兵权,他自称文不成武不就才更容易活命。 伴君如伴虎,看来他来邺京给徒弟撑腰的决定是对的。 周老心里有了谱,听皇帝问他和明若昀之间的渊源。 周老心里惋惜着明若昀藏拙,面上却丝毫不显,挑能说的说到:“回陛下,老朽和世子的外祖容谷主是旧识,当年因为医病欠了他一个人情,便收了世子为徒。” 原来是这样。 弘景帝笑容可掬,“朕还奇怪先生来了邺京之后怎么直接就去了宁王府,能拜入先生名下,世子好福气。” 师父清晨入城之后确实哪里都没去直接进了宁王府,可皇帝是怎么知道的? 明若昀心思微动,随声附和:“是,多亏有外公的情面小臣才有机会拜入师父门下,可惜小臣烂泥扶不上墙,辜负了师父的教诲,连《论语》和《孟子》都是死记硬背才记住。” 贺九思耳朵支棱了起来,插嘴:“你真不爱看书?” 明若昀看也不看他,答道:“是。” 语气疏离得好像他们素不相识。 贺九思心里这个难受,跟被针扎了似的,蹑影死在你刀下本宫还没找你兴师问罪呢你耍哪门子的脾气! 贺九思憋着气,见明若昀对他爱答不理,盯着对方的眼神都带上了谴责和讨伐。 周老又是一阵好奇,他刚入京不清楚徒弟和九皇子之间的纠葛,可徒弟少年老成从小就十分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方才和九皇子的对话明显能听出他在同九皇子置气,稀奇事啊! 皇帝也觉得小九和明世子相处的模式十分怪异,隐隐有要看明世子脸色的趋势,轻咳一声话归正题:“先生云游四海见多识广,朕有很多问题想请教先生,此番进京便住到宫里来吧。” 周老直言不敢,婉拒道:“若陛下有宣召,老朽入宫便是。” 弘景帝尊师重道,见他执意不肯便没有强求,当场下旨给了周老许多赏赐,让人送去宁王府。 贺九思也要跟着去,借口他那么多宝贝还在宁王府呢,得亲自去带回宫,别人去他不放心。 是宝贝你还留别人家里这么多天。 明若昀嫌弃极了,巴不得他收拾干净赶紧滚蛋最好这辈子都别登宁王府的大门,当下也不推辞,默许了贺九思蹭他的马车跟他一起回王府的行径。 马车里,贺九思虎视眈眈地坐在明若昀对面,语气不善地质问他:“你办新居宴是不是请老二帮忙了?” 明若昀没说话,闭目靠在马车上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贺九思俊脸一黑,一脚踹在他脚尖上成功把人踹个前倾,“本宫问你话呢你敢不答!” 明若昀恨得牙痒,强忍着没有放信号招人来灭了贺九思,扶着车门故意气他:“启禀殿下,小臣确实请雍王殿下帮忙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好你个明若昀,本宫果然没说错,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贺九思七窍生烟,环胸靠在车壁上和他拿腔作调:“你还不知道呢吧,老二领了清谈会的差事,这会儿正忙着向父皇邀功请赏,根本没空搭理你。” 明若昀见招拆招,“劳殿下费心惦记,雍王殿下昨日已经派人到小臣府上核对宾客的名册,届时会亲自到府上为小臣引荐诸位大人。” 第54章 尔等谁敢 “他都自身难保还有精力替你操心这些?!” 贺九思“忽”的一下挺直腰杆,他都给老二找这么多麻烦了他怎么还有闲心思管宁王府的事! 明若昀没说话,有江染这个隐患,雍王现在确实是泥菩萨过江,但他还有清谈会的差事给自己当保命符,太子有什么? 不仅什么好处都没捞到还要背上谋害亲弟弟的名声替贺九思收拾烂摊子,简直是个倒霉催。 贺九思见他不说话忍不住捅破了窗户纸,“老二这么关心宁王府的事,你不会没看出来他是为了拉拢你吧?” 诶呦我可真是谢谢你提醒我,你的好大哥太子也在想方设法拉拢我你不会没看出来吧? 人雍王拉拢我好歹知道见缝插针上赶着帮忙,太子想拉拢我都做什么了?派你来和我作对气死我吗? 明若昀十分鄙夷,心理活动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这么丰富过,马车一停果断跳车,多一分钟都不想和贺九思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同一片空气。 却不想马车停下不是因为到地方了,而是被一群书生逼停的。 明若昀站在路中间有些发懵,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遇到了什么状况。 “世子您怎么下车了?!” 明语急道,她正要去赶那些书生走,世子一露面他们必定不肯无功而返。 明若昀回过神当机立断,“你和卫茕去后面保护师父,不准任何人靠近。” 上前几步站到拦路书生的对面,负手与他们对峙,“几位兄台为何拦住在下的去路?” 明语和卫茕对视一眼,迅速去后面保护周老。 为首的书生见只有明世子一人下车难掩失望,一想周大儒既然住到了宁王府上必定和明世子有交情,又重振旗鼓。 “学生曹谏之见过宁王世子,听闻周老先生如今住在贵府上,我等有要事求见他老人家,还请世子行个方便。” 明若昀听着他不甚恭敬的话眯了眯眼,照以往不论对方什么身份他都能给三分笑面,可惜他刚刚在车里和贺九思生了一肚子气,这会儿心情正不好,曹谏之算是撞到他枪口上了。 “我若不给你这个方便呢?”明若昀冷淡道。 曹谏之完全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直接呆住了。 不是说明世子是谦谦君子,待人接物都彬彬有礼吗?眼前这个说话刻薄的人是谁? 明若昀不给他愣神的机会,轻轻拂了拂衣袖漠然道:“周老一生只做学问不问俗事,他此番来京只是恰巧路过来省亲,没有任何插手都察院办案的打算。 你若想请他老人家出面为你们和朝廷说将些什么,本公子劝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 他语气平淡,但周身却散发出不容任何人违抗的坚决,曹谏之心生怯意,但他们人多势众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想必明世子也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壮着胆子和明若昀抗争:“世子出身尊贵,体会不到我们这些寒门弟子求学的困苦,换位思考,如果有一日世子落魄了也和我们一样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您还会说出这番话来吗?” 如果我落魄了就代表皇帝对宁王府动手了,到那时候就不是待遇公不公平的问题,而是鱼死网破! 明若昀心想,到底是不谙世事的书生,这种话也敢在大街上乱说。 “如果有一天我落魄街头也是我自己没本事护不住宁王府的荣耀,倒是兄台,想入朝为官不只有国子监这一条路,你若有真本事大可以在明年春闱大放异彩到陛下面前陈情,怂恿其他学子给你造势来为难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家,又岂是君子所为。” 他要有本事高中又怎么会带人来请周大儒替他们出面,曹谏之被戳穿真面目一阵脸热,冲动之下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脱口而出:“世子蒙父祖官品就能入国子监读书,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等与江兄感同身受,心甘情愿在外为他奔走,世子不愿意通融直说便是,何必给在下扣帽子。” 明若昀笑了,“你若真心实意想救江染就该替他搜罗证据,而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让周老先生为你们强出头。” 曹谏之被他堵得哑口无言,随他一起来的书生们见软的不行干脆硬闯,三五成群地就要越过明若昀直接找周老当面说情。 明若昀一夫当关半步不退,“我看你们谁敢!” 瞬间迸发出来的气场如刀山火海淬炼过的一般,骇得一众书生骤然止步。 明明对面只有他一人而已,可硬是被逼得不敢造次。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之际,贺九思懒洋洋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鞑靼兵强马壮骁勇善战,如果云州城破我大乾一定会生灵涂炭,你们今天有命站在这里都是宁王爷拿命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你说明世子有没有资格凭父祖官品进国子监读书?” 曹谏之等人被问得哑口无言,见九皇子掀开帘子从马车里钻出来,在明世子身边站定。 明若昀目不斜视,心说不容易么,听了这么久的热闹终于舍得露面了。 贺九思向前半步将明若昀护在身后,以皇族之尊居高临下道:“宁王出生入死保我大乾数十年不受鞑靼侵扰,父仁子荫,你觉得明世子没资格进国子监读书,那谁有资格?” 明若昀听完这段话跟第一天认识贺九思一样,十分不可思议,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打算让他一个人舌战群儒。 贺九思不给他躲清静的机会,脑后长眼似的拉住他胳膊把人拽回来和他同仇敌忾,“你们觉得国子监招新纳贡的方式不公平?可以,周老先生不涉朝堂什么都改变不了,你们找他出面也是白费唇舌,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找能讲理的地方。” 曹谏之等人不喜他颐指气使的态度,却也敢怒不敢言,“殿下说得轻巧,国子监闭门谢客将我等拒之门外,祭酒严大人更是和高鹄同流合污的罪魁祸首,还有谁肯听我们说话?” 第55章 重回宁王府 贺九思心说这不巧了,本宫正愁怎么接着给老二添堵呢,机会来了! 然后兴高采烈地搭着明若昀的肩膀,当场给曹谏之指了条明路,“陛下已经下旨,不日将在国子监外开设清谈会,由二皇子雍王亲自督办,你们谁有不服到时候都可以下场和监生们辩论,赢了不仅能证明国子监徒有其名,说不定还有机会面圣,到了御前还怕陛下不听你们说什么?” 曹谏之等人精神一振,“殿下说真的???” “本宫骗你们干什么,对我又没有好处。”贺九思秒变正经,好像自己真是个正人君子在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 明若昀低垂着眼眸在心里唾弃贺九思,他就说这人为宁王府说话肯定不安好心,原来在这等着呢。 亏他刚刚和曹谏之咬文嚼字这么长时间,用了那么多成语,在车里搜肠刮肚想了好半天吧? 曹谏之以及他身后的一众书生是外乡人,不懂九皇子在太子和雍王的夺嫡之争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听他这么说以为真是好心好意提醒自己,当即恭恭敬敬地给贺九思行了个大礼,感谢他把这么重要的消息提前透露给他们。 贺九思一点没有不好意思地照单全收,拍拍曹谏之的肩膀鼓励道:“所以你们快去雍王府门前请命吧,催他赶紧把清谈会办起来,越早办你们越能尽早面圣,江染还关在都察院监牢里等着你们救他呢。” 于是曹谏之等人感激涕零地走了,明若昀目露怜悯地朝他们的背影深深望了一眼,转身上车。 贺九思紧随其后,车门刚关上就捧着肚子笑得惊天动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若昀听着他刺耳的笑声忍不住问:“陛下赞同举办清谈会是想挽回国子监的名声,殿下为何要从中作梗?” 贺九思身为皇室中人,凡事不应该以朝廷在百姓中的威信为先吗?他想不通国子监声名扫地对贺九思有什么好处。 贺九思稍稍收敛了一下自己幸灾乐祸的情绪,眉飞色舞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国子监关门大吉本宫就不用被父皇逼着天天去上课了,你不是也不乐意去吗?正好跟本宫沾光~” 明若昀:“…………” 恕他实在不懂贺九思的欢喜,他这种行为就好比某些学生不想上学干脆在学校埋炸药也不让别人上, 雍王若知道他在背后搅和的目的,估计要连吐三升血。 贺九思的心情却比阳光还要灿烂,一扫蹑影的死给他带来的阴霾,猛夸明若昀:“本宫之前没看出来,小昀儿你还挺有骨气的嘛,他们那么多人你敢一个人上去拦。” 明若昀从容不迫:“殿下过奖,周老是小臣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小臣虽然身体不好,但维护师父的风骨和气节还是有的。” 贺九思赞许地点点头,一路兴致高昂到了宁王府,明若昀体会不到他的快乐,低声说了句“殿下自便”,亲自扶周老去安置。 贺九思说来收拾他的宝贝其实就是找个借口,没想真从宁王府搬出去,宁王府里有那么大一片马场呢,比大老远去西郊的皇家马场方便多了。 等他进了院子却看见自己的东西都被打包收拾好装进箱子里,当场就气炸了! 好你个明若昀!东西收拾这么干净是不是早就想赶我走了?亏我刚刚还夸你有骨气,你简直就是小气! 贺九思气喘如牛,挽着袖子把箱子里的东西全翻出来丢的到处都是,我让你收拾!想赶我走是吧?我偏不如你的意!我就赖在宁王府不走了,看你能把我怎么办! 贺九思仗着自己身份在宁王府里为所欲为,还让管家把新居宴宾客的名单拿给他,当场划掉几个他不想看见的人。 本宫连请柬都没收到你们凭什么来?门儿都没有!来了也不给你们设座位,都给本宫蹲门口要饭去! 明若昀知晓他幼稚的行为之后未置一词,让管家按之前的名册正常设宴,让明语带人把贺九思翻乱的院子重新整理干净。 明语因明若昀的一句“随便”才敢把贺九思的东西收拾起来,也因为这句“随便”只做了收拾没敢给他往宫里送,小声嘀咕自己里外不是人。 捡起贺九思丢在地上的一件骑装,小心翼翼问:“殿下,这件衣服以后您还穿吗?” 什么意思,蹑影死了他没了坐骑以后都用不着穿骑装了是吗? 贺九思气血翻涌直冲天灵盖,夺过明语手上的衣服气急败坏地奔出宁王府,回宫找他乖巧的十一弟诉苦。 “本宫都愿意不计前嫌了他为什么还要一遍遍提醒我蹑影是他杀的?他什么意思?要和本宫划清界限吗?本宫同意了吗!” “还有新居宴,十一你是没看见那本名册,一多半都是老二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办的是雍王府的新居宴!” “最可气的是新居宴马上就要办了,本宫到现在都没收到明若昀的请柬,他还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吗?他是我的伴读!伴读——!!!” 贺九思破口大骂唾沫横飞,十一皇子遭受无妄之灾被他骂得耳鸣,狠狠甩了甩头向后退了几步,实在不理解他九哥为什么这么在乎明世子,只是一封请柬而已,相府当时也没给他送,他不照样也去了吗? 不明所以道:“恕小弟直言,九哥你不是住在宁王府上吗?为什么还需要给你送请柬?” 贺九思:“………………” 贺九思猛一把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对啊!他现在住在宁王府上呢,他住在哪儿哪儿就是他的家,他回自己的家需要什么请柬! 贺九思被弟弟一语惊醒恍然大悟,刚刚还愤愤不平的心情立马拨云见日,拉着十一皇子奔出承明殿,说要去给明若昀挑贺礼。 上次给丞相贺寿的礼物不小心打碎了,这次他要自己挑,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自己家的宴会上出糗! 第56章 王府新居宴 贺九思这边一门心思想着给明若昀选礼物,雍王那边却是一片焦头烂额。 江染的案子还没有定论,他又领了清谈会的差事,门外一堆来闹事的书生不知从哪里得到清谈会的消息……他本打算都准备妥当了再张贴告示,是谁抢先把消息放出去的! “一定是老九在背后搞的鬼!” 七皇子斩钉截铁,但凡有对他们不利的事背后都有贺九思的手笔,狠狠谴责完贺九思之后问雍王怎么办。 雍王忍着怒气冷静分析:“事有轻重缓急,江染的案子短时间内出不了结果,清谈会相府已经派人在筹备了,当务之急是要帮明世子把新居宴操办起来。” 七皇子蹙眉,“这都什么时候了,二哥你怎么还有闲心思去管宁王府的新居宴。” 雍王斥他目光短浅,“你别忘了,周隐周大儒如今住在宁王府上,如果能请动他老人家出山,清谈会必定事半功倍,本王在父皇面前也有交待,而宁王府的新居宴正是接近周老先生的好机会。” 七皇子一下就明白他什么意思,当即表示新居宴那日他也要去帮忙。 雍王同意了,让七皇子派人去各府传话,要他们那日谨言慎行,绝对不能冲撞了周老先生。 七皇子领命亲自去办,一道黑影自暗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雍王身后,正是从利州赶回来的雍王府侍卫统领——夏弋。 “王爷,可要属下带人贴身保护?” 雍王想了想,摆手,“不必,丞相寿宴那日虽是无心之举,但明世子的侍卫到底让相府见了血,我若带护卫去宁王府赴宴,定会让明世子以为本王在防备他。” 同为王府侍卫统领,夏弋自然好奇卫茕,尤其这个名字,听音不见字还以为是故人。 “王爷觉得明世子侍卫的武功如何?” 雍王仔细回忆卫茕的那一刀,赞许道:“绝顶高手。本王不懂武功,但从那一刀来判断,应当与你不相上下,当时在场的人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招的,等反应过来蹑影已经倒下了,内脏混着血流了满地。” 夏弋怔忪了片刻,追问:“王爷是说明世子的侍卫一刀给九皇子的马开了膛?” 雍王点头,“不错,刀法干脆利落毫不犹豫,一看就是身经百战,蹑影那畜生被抬起来的时候还断了头,没流干的血溅了十二公主满身。” 夏弋霍然抬头,震惊不已! 环首十字斩!竟然是环首十字斩!天绝门密不外传的绝技之一!!! “王爷可看清楚那人的兵器?是不是一把刀柄首端是圆环状的长刀???” 这次雍王没点头,撇了撇眉不确定道:“刀柄首端是什么样的本王没注意,但刀鞘确实很长。”至少比他见过的刀剑都要长。 夏弋阴狠的脸上霎时浮现出一个兴奋的笑容,他想的果然没有错,宁王府的侍卫统领卫茕就是他想的那个“卫茕”! 我的好师弟,为兄找得你好苦啊!你屠尽天绝门满门却隐匿江湖,这么多年过去,为兄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魏琼卫茕……你改名不改音,是以为自己已经天下无敌没有对手了吗? 夏弋脸上的表情越发狰狞,习惯性去抚摸他颈边隐藏在衣服里的一寸刀疤,铭刻在他记忆深处的战斗让他再度记起濒死是什么感觉。 雍王被他笑得一阵发冷,自从夏弋进了王府,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对方脸上看到这么癫狂的表情,压抑着心底乍起的惧意,问:“……你认识明世子的侍卫?” 夏弋根本没听见雍王问他什么,自顾自和他请示:“新居宴那日王爷可否带属下同去?属下打扮成小厮模样,绝不让王爷为难。” 雍王下意识就想拒绝,但看夏弋的神情,就算不让他去,他肯定也会想办法悄悄溜进去,还是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放心。 “明世子以后是本王的左膀右臂,切记不可冒犯,更不可在宁王府上大动干戈。” 夏弋满口答应,心思却放在别处,连颈边的刀疤都隐隐作痛起来。 转眼便到了宁王府新居宴这一日。 明若昀比往常早起了半个时辰在王府门前迎客,他养尊处优惯了很少见风霜,邺京的秋霜虽然没有云州的重,但却散发着刺骨的冷,让他十分不适。 而这只是刚开始而已,后面还有漫长的严冬,仿佛永无止境。 周老心疼他孤身一人,想以长辈的身份陪他一起迎来送往,被明若昀义正言辞地拒绝,还让卫茕在他院子外面守着,谁来都不给进。 卫茕不喜欢热闹欣然接受了这个差事,黑面神一样守在周老的院门外,神鬼莫近。 雍王带夏弋来时见卫茕不在明若昀身侧不知怎的竟然松了口气,与明若昀相互见礼之后给他介绍一道前来的其他诸位大人。 明若昀先是一番感恩戴德,微笑着和携礼前来的朝中亲贵颔首致意,有几位他在相府寿宴上已经见过了,当即更亲近三分。 “诸位大人里面请,管家,快带路。” 明若昀彬彬有礼,远远看见太子驾临连忙上前迎接。 “小臣恭迎太子殿下。”明若昀俯身行礼。 太子口称“免礼”,随他一起来的还有皇帝送赏的圣旨,宣读完之后俯身将圣旨交到明若昀的手上扶他起来,脸上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亲近也不生疏。 明若昀顺势起身,双手将圣旨交给明语送去祠堂供奉,请太子殿下入内上座,唤管家奉茶。 太子端坐在王府堂前环顾四周,好奇地问出了在场众人都想知道、却一直没好意思问出口的问题:“怎么不见周老先生?” 明若昀歉然道:“殿下恕罪,师父他老人家喜静,不喜欢热闹,小臣将他安置在王府后院,没有惊动他到前院来。” 太子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想见周大儒只是慕名已久想看看庐山真面目,有求于人的雍王都不急,他自然也不急。 邓怀恩迈着小碎步进来奉茶,他年纪轻资历浅,从来没经历过这么大的场面,以至于今天整个人都有些手忙脚乱,累得满头大汗。 太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打算细细品尝,刚抿了一口就顿住,轻轻把杯子放下。 这茶…… 太子不动声色咽了下去,尽可能不让自己用舌头去回味,宁王府第一次操办这么大的宴会,下人没有经验忙中有错也可以理解。 太子涵养极好不让明若昀在人前丢面子,雍王却直接将嘴里的茶吐了出来,不悦地斥道:“这送上来的是什么东西!” 第57章 王府藏书阁 明若昀闻言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当场变了脸:“今日是谁负责宴客的茶水?” 管家心惊胆战仔细回忆,“好、好像是张嬷嬷……” 很多事他都是交待别人去办,真记不清了。 明若昀不用管家确认到底是谁负责,光前面两个字就让他对管家是否尽责有了评判,“好像?” 管家哭丧了脸跪地请罪,“世子饶命,新居宴要操持的事情实在太多,小人没有经验,宫里派来的太监们又……” “噔!” 明若昀将茶杯狠狠放在桌上,“陛下派天使来协办新居宴就是知道你们经验不足,你们不用心学习也就罢了还将过错推到天使头上,王府要你们何用!” 管家忙不迭叩首求饶。 太子宅心仁厚出面当和事佬,让明若昀消消气,好言相劝:“今日王府宴会不宜动怒,只是一杯茶水而已,拿下去换新的上来便可。” 明若昀侧身向太子和雍王请罪,又给其他宾客赔礼道歉,怒斥管家:“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换一壶新茶上来!” 管家连声说“谢世子饶命”带人把茶水都撤下,屁滚尿流地退出去。 雍王看着他仓惶的背影沉声道:“世子府上的下人这么不济事,干脆都发卖了买新的!” 明若昀苦笑:“王爷说得有理,只是这些下人都是北境战后的遗属,我父王怜他们痛失亲人无依无靠,根本没和他们签身契,所以……” 所以宁王府的下人都是随时可以走的自由身,这就难怪他们敢玩忽职守不把新居宴放在心上了。 太子觉得既然是战后遗属,那安置他们就是朝廷的责任,而不是宁王府,郑重其事道,“本宫回宫后会上奏父皇,尽快给他们找别的营生安身立命,免得损害宁王府的威名。” 明若昀拱手谢太子宽仁,起身邀请众人到府上各处参观,不想正中了夏弋的下怀。 他正愁没机会找卫茕呢。 “在下听闻世子府上有一片马场,若世子不介意,在下想去见见世面。” 明若昀上下打量他一番,疑问:“敢问阁下是……?” 刚才在王府门外好像没听雍王介绍。 雍王不悦夏弋擅作主张,但也不能训斥他,给明若昀引荐:“世子莫怪,这是本王府上的侍卫统领夏弋,听说世子府上的马场十分威风,硬要跟着本王来看看。” 明若昀才不信他们没有目的,但他允许客人们在府里随便参观也有自己的目,双方也算不谋而合,当即大方道:“能得夏统领青眼是小臣的荣幸,夏统领请。” 然后指使门外候命的小厮给夏弋带路,他则亲自带着太子和雍王去了别处。 因修缮王府是弘景帝亲自颁下的旨意,监工的首领太监耿尽忠又有求于明若昀,是以宁王府经过改造彻底摆脱先前凋敝破败的景象,府内各处雕梁画栋美轮美奂,比之雍王的府邸也毫不逊色。 “世子可还满意?”雍王笑着问。 明若昀点点头,谦逊道:“陛下皇恩浩荡,小臣受之有愧。” “世子不必过谦,宁王在北境出生入死保我大乾一方安宁,这都是宁王府应得的。” 太子负手走在前面听他们虚与委蛇,思考怎么搭腔,见不远处的院门有侍卫把守,好奇问:“这是何处?” 明若昀解释道:“回太子殿下,那边是王府的藏书阁,师父云游的这些年在外搜罗了很多孤本带回来,耳提面命小臣要看顾好不能有差池,所以派了侍卫专门把守,以防万一。” 太子了然地点点头,目露钦佩:“周老先生学富五车博古通今,若有机会本宫一定要当面向他讨教学问。” 雍王正愁没机会见周老,听太子这样说当即顺着说:“皇兄尊师重道,臣弟自愧不如,择日不如撞日,既然都走到这里了,不如就请周老先生现身见一面如何?” 是你急着见周老想拿本宫作伐子吧。 太子心如明镜,学子们现在天天到雍王府门前催着办清谈会,若能请动周老现身,父皇那里少不得要记他一功。 “还是改日吧,今天是宁王府的新居宴,本宫怕见了他老人家舍不得走。” 太子佯装依依不舍,偏不让雍王如意。 雍王暗骂他是伪君子,一计不成再生一计,“皇兄说的是,既然这样咱们去看看他老人家带回来的书吧,周老先生学识渊博,能看看他带回来的孤本也是好的。” 万一周老担心他们弄坏他的书主动现身呢,也省得他们到处找他老人家住在哪个院子。 明若昀看穿他的心思没有点破,假装为难一阵之后带他们朝藏书阁走去,让雍王彻底死心。 守门的侍卫远远看见他们抱拳行礼,推开藏书阁的大门,放眼望去整间屋子立满了书架,架子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书,从名家经典到各种地志杂记,几乎囊括了所有种类。 太子望书兴叹,随手拿起一本翻阅,书上的批注已经干透了,显然是很久以前有人看过。 “这些书都是周老先生带来的?!”雍王吃惊问,也被宁王府的藏书量惊呆了。 明若昀失笑摇头,“王爷误会了,师父带来的书单独存放在里面,这些都是小臣祖上几代的家荫。” 当然还有一部分是他从云州带来的,这里就不方便告诉雍王了。 雍王瞠目从一排排书架前走过,发现这里存书的方式很不一样,每个书架的侧面都钉了一块木板,最上面用簪花小楷备注书籍的种类,然后从上往下依次用数字标注每一本书的名字,想看哪本书按照数字到对应的架子上去找即可,十分方便。 “这些书明世子都看过?” 太子意犹未尽地放下手里的书册,和雍王一样研究起了宁王府存书的方式,打算在东宫也弄一个。 明若昀自然不会承认,低垂着眼神汗颜道:“小臣只对志怪杂记感兴趣,至于那些诗词歌赋……让殿下见笑了,小臣翻开第一页就打瞌睡。” 太子无奈地看着他摇头叹息,杂书存放的位置离门口都比较近,显然是为了方便随拿随放,明世子看着文弱像是喜欢读书的,没想到竟和小九是同道中人。 “哪些是周老带来的孤本?” 太子适时转移话题,不让明若昀难堪。 第58章 忽蹑影而轻骛 明若昀松口气朝太子投去感激的一眼,侧开一步请太子往里面走。 雍王不想让太子专美于前,一边思考怎么把周老引出来一边随太子一起进去,一行数人在藏书阁里四处翻阅,时不时传出惊奇的唏嘘声。 就在众人感慨周老涉猎之广泛时,门外突然传来侍卫暴喝的声音:“站住!来者何人!” 话音未落又有一道身影自藏书阁楼前掠过,却是本应该在周老院门外把守的卫茕。 明若昀听见声音快步从里面走出来,见卫茕追着夏弋在屋顶上缠斗,眼底的不悦一闪而逝,扬声冷斥道:“卫茕,不得无礼!这是雍王府上的夏统领。” 卫茕闻言立即收手,纵身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明若昀身前,令行禁止。 夏弋也跟着跳下来,拱手给明若昀赔不是:“在下不小心在王府里迷路了冲撞了卫统领,还请世子恕罪。” 实际上是他刚刚嫌带路的人小厮走路太慢,跟了一段路之后干脆甩开对方自己出来找卫茕,误打误撞进了周老的院子,被卫茕追赶到了这里。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夏弋眼底一片猩红,拼命压抑着内心的兴奋和躁动才没有露出丑态。 方才一番缠斗他已经试探出了卫茕的身手,就是他要找的好师弟——魏琼! 魏琼卫茕……夏弋低着头反复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仿佛把人一口一口嚼碎了咽到肚子里都难解心头之恨! 明若昀不清楚卫茕师门的纠葛,他收留卫茕的时候对方就是孑然一身,见夏弋逆光站在暗处,笑着问:“夏统领找到马场了吗?觉得如何,可还能入眼?” 夏弋根本没去马场,但能让九皇子乐不思蜀必定不差,强自收敛了一下表情恭维道:“禀世子,已经去过了,不愧是宁王府,连马场都这么气派。” 明若昀神情自若,“夏统领言过其实了,本公子不懂骑射也从来不去,那片马场上次派上用场还是九皇子禁足的时候,他嫌那些刀剑兵器碍事就让人给抬进了屋里,放眼望去跟荒地似的,让夏统领见笑了。” 夏弋顺着说:“哪里,没有兵器也不妨碍练武。” 明若昀表情不变,心里却泛着寒意。 贺九思禁足的时候确实让人把武器架收了起来,但他人走了之后卫茕已经给搬出来了,夏弋不纠正说明他人根本就没去过马场。 那他这么长时间都去哪儿了?奉雍王的命令在府里到处找师父? 明若昀眼底的寒意呼之欲出又迅速消散,挥手让卫茕回师父身边继续守着,问太子和雍王是否要移步到别处去看看。 夏弋却给雍王递了个眼色,问明若昀:“世子恕罪,敢问王府南边的院子里住着哪位贵人?在下方才与卫统领在院门外打斗多有冒犯,想去赔个不是。” 雍王瞬间明白夏弋在暗示他什么! 宁王远在云州,王府如今只有明世子一个主子,除了借住的周老先生还有谁能让侍卫统领亲自守门,即便不是,那院子也一定不简单! 做得好夏弋,回去本王重重有赏! 雍王难掩得意,强装出一副自责的样子愧疚道:“夏弋冲撞了贵人是本王驭下不严,劳烦世子带路,本王亲自去赔礼道歉。” 他们明明可以硬逼着明若昀带他们去见周老先生,却非要摆出一副被情势所迫的样子,无耻成这样也是登峰造极! 明若昀绷紧了唇角突然不想配合他们演戏了,明语恰到好处地从外面急匆匆奔进来,疾声道:“世子您快到前面去看看吧,九殿下牵着两匹马进了咱们王府,说是来给您送礼!” 明若昀一听倏地就炸了! 贺九思你和本公子有仇是不是? 这才好几天你又找不自在,全天下能当贺礼的东西那么多,你送什么不好偏要送马! 你是不知道我不会骑马吗?你忘了蹑影是怎么死的了吗?你想让宁王府也见血是不是!!! 明若昀气不打一处来,提着衣摆大步流星地去了前院,有相府寿宴的前车之鉴,留在前院的客人集体躲贺九思远远的,生怕他带来的两匹马在宁王府发狂把自己踢成重伤。 蹑影怎么死的还没查清呢。 贺九思见他们避自己唯恐不及,不屑地撇撇嘴,瞅你们胆小如鼠那样儿,本宫的马稀不稀罕踢你们吧。 见明若昀“兴高采烈”地奔自己过来,献宝一样牵着两匹马走到他面前,邀功请赏道:“快看!小昀儿,这是本宫专程去御马监给你挑的贺礼,左边这匹还叫‘蹑影’,右边这匹叫‘轻骛’,你选哪个?” 明若昀表示他哪个都不选,负手站在贺九思的对面,强忍着脾气婉拒道:“小臣不善骑射,殿下的好意小臣心领了,这两匹马一看就是千里名驹,殿下还是送给懂它的人吧。” 贺九思当即表示本宫觉得你就是那个懂它的人。 “之前的蹑影被本宫纵得脾气不好所以你才一直学不会,这两匹马本宫试过好几回,温顺得很,绝对不会把你摔下来。” 雍王记恨贺九思坏了他的好事,站出来拆台道:“强扭的瓜不甜,明世子不愿意学骑马,九弟就别强求了吧。” 贺九思想也不想地反唇相讥:“小昀儿也不愿意做雍王府的入幕之宾,二哥也别强求了吧。” 雍王自持身份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他斗嘴,冷脸看着他不再言语。 贺九思才懒得搭理他,左右晃晃手里的两根缰绳,催促明若昀:“快!‘蹑影’和‘轻骛’你选哪个?” 太子在一旁淡笑着帮他说好话:“‘忽蹑影而轻骛,逸奔骥而超遗风。’小九从小到大都没送过本宫礼物,难得他这么有心,世子就收下吧。” 贺九思冲太子嘿嘿一笑,谄媚地说了一句“大哥好文采”,转头亮晶晶地看着明若昀,一脸期盼。 明若昀被他兄弟俩一唱一和逼得无路可退,深吸一口气心说你这名字起的给我选择的机会了吗? 咬牙指了指贺九思的右手边,切齿道:“我选这匹。” 第59章 状况频出 贺九思笑嘻嘻地拍了个空掌,眉飞色舞道:“本宫就知道你会选轻骛,不愧是本宫的伴读,就是有默契!” 说完得意洋洋地冲雍王挑了挑眉,意思本宫和明世子和好了你快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这里没你什么事了~ 雍王最恨他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照以往眼不见为净便是,但他今天还有目的未达成,清谈会近在眼前,无论如何都不能空手而回。 “世子,咱们还是去藏书阁说话吧。” 明若昀但笑不语,借着侧身的动作避开雍王的视线,吩咐下人侍卫把轻骛牵去马厩里好生照料。 轻骛像贺九思说的果然十分乖巧,一点儿不反抗地乖乖跟着侍卫走了,然而它前蹄刚抬起来,贺九思左手牵着的蹑影也要跟着一起去。 “……” 什么情况?这两匹马是一对儿情侣? 明若昀下意识去看它们的下腹,确定两匹都是公的,问贺九思:“它们是兄弟?” 贺九思两手一摊,耸肩,“不知道,御马监的人说它们从被送进御马监就一直形影不离,关系十分亲厚。” 形影不离你还送我一匹?棒打鸳鸯么。 明若昀又找到一个拒绝这份贺礼的理由,借口不忍心拆散他们,惋惜道:“既然它们谁也离不开谁,殿下还是先将它们都带回去吧,等小臣想学骑马的时候殿下再带出来。” 当本宫是你的马夫吗? 贺九思大手一挥说用不着这么麻烦,“本宫决定以后就在宁王府长住了,省得为了两匹马来回折腾,而且王府里有现成的马场,本宫教起来更方便。” 说着,动作极其自然地把蹑影的缰绳也递给侍卫,让他把两匹马一起牵去马厩,自己则昂首阔步地去前厅。 明若昀腹诽一句你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被他理所应当的言行打败,看日头差不多到时间了,招待太子和雍王一同入内,吩咐管家开席。 管家先前因为上错茶挨了训斥,之后就一直紧盯着厨房防止再出差错,谁知厨房那边小心谨慎没再犯错,开宴的坐席出了问题—— 负责摆宴的下人少摆了一张席,有整整一桌的客人没地方坐!只能眼巴巴站在边上看着别人推杯换盏。 怎一个尴尬了得,贺九思论人头挨个儿点了点,当场爆笑出声。 站着没地方坐的这几位大臣都是他一气之下划掉的那几个,管家和底下的人没交代清楚,最后按错的名册准备了菜品,就导致这些人收到了请柬应邀前来,开宴的时候却没有座位。 管家你真是好样儿的,本宫都不敢这么干。 贺九思拍着大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怎么这么会划呢,刚好划掉一桌的人哈哈哈哈!!! 明若昀看贺九思笑得这么开心当场黑了脸,不用想这件事一定和他有关,他料到今天一定会状况百出,却没想到几位朝廷大员直接在饭桌上社死。 齐璜说得果然没有错,他应该离贺九思远点儿,什么事只要和他沾上边儿准出幺蛾子! “失礼了失礼了……” 明若昀连忙起身赔礼道歉,吩咐管家赶紧带人再摆一桌,却被告知厨房是按桌准备的食材,很多菜根本没有多余的一份。 “哈哈哈哈哈!!!”贺九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明若昀脸黑如锅底,雍王的脸色也不好看,站着的这几位大臣无一例外都是他的党羽,这也太凑巧了。 “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雍王沉声质问,怀疑明若昀是不是已经站到了太子那一边,今天这场宴会是专门准备给他难堪的。 明若昀不能说是贺九思干的好事,只能背着这口黑锅叠声给雍王道歉,心里把贺九思骂了个千八百万遍。 太子喜闻乐见雍王吃瘪,忍着笑善解人意地替明若昀解围:“都是在朝为官的同僚,坐哪里都是一样的,来人,给每张桌子加把椅子,请几位大人入座。” 这话如果是明若昀吩咐的,几位大臣肯定当场拂袖而去,可太子是储君,他们再气愤也不能违逆,还要口称谢恩,忍气吞声地分散到各桌入席,食不知味。 明若昀郑重地朝太子拱手一礼谢他解围,决定秋后再找贺九思算账。 雍王被拂了面子,新居宴后半段全程黑着脸,也不提要去给“贵人”赔不是的事了,散席之后直接带众人告辞。 夏弋朝藏书阁的方向望了望,依依不舍地随雍王一道离开。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反正人他已经找到了,不急在这一时,邺京的夜格外漫长,他们来、日、方、长。 宴饮将歇。 贺九思把雍王连带他的人气走了心情格外好,指挥管家派人去静王府把等他消息的二公子和十一皇子他们都叫来,又让明语送些瓜果点心来,几人在花园里设起了小宴。 “没有老二在面前碍眼就是舒坦呐……” 贺九思端起茶杯细细品尝,靠在太师椅里发出满足的喟叹。 明若昀面无表情地斜他一眼,碍于太子也在场不好发表意见,只低垂着眼眸一杯接着一杯喝茶。 十一皇子察言观色,替明若昀担心:“明世子今日得罪了不少大臣,可想过以后要怎么应对?” 贺九思把话接过去,“有什么好应对的,站着的那群都是雍王的人,小昀儿是本宫的人,咱们和他们本来就势不两立。” 明若昀心说谢谢,因为卫茕在相府寿宴上杀了蹑影的事,雍王本就对他心存芥蒂,今日被贺九思这么一闹,雍王想不记恨他都难。 “没给尹侍郎他们设座是你的手笔?”太子诘问。 贺九思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没错!我看他们不顺眼就给划掉了,但是我没想到管家真按我划过之后的名单设宴,小昀儿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厉害的管家?真有眼力劲儿啊!” 明若昀已经不想再和别人解释王府下人的来历了,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沫,口是心非道:“小臣替管家谢殿下夸赞。” 太子不像贺九思一样没情商,明世子明显是介怀了小九还大咧咧的不当回事,宽慰道:“今日之事皆因小九而起,世子别担心,本宫回宫后会向父皇禀明的。” 明若昀感激太子替他解围承他这份情,“那就有劳太子殿下了。” 第60章 孙子才道歉 贺九思见明若昀不像平时那样逢人三分笑,终于意识到对方应该是真的生气了。 好吧搅了宁王府的筵席是他不对,可他又没想到宁王府的管家能傻乎乎地真按他说的办。 而且明若昀也有错,父皇下旨为他操办新居宴,他找老二来帮忙算怎么回事? 明明他俩才是一伙儿的! 贺九思不知悔改地为自己找尽理由狡辩,开始东拉西扯:“我看老二今天一门心思就想往后院钻,后院有什么?小昀儿你趁我不在金屋藏娇了?” 明若昀真想骂他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是不知道宁王府里住着谁还是不知道雍王要办清谈会? 金屋藏娇,我先买个笼子把你关起来! 明若昀积攒了两辈子的好涵养一次次被贺九思挑战极限,这次终于不想忍了,放下杯子和太子请辞,“小臣偶感不适想去休息,太子殿下自便。”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花园。 贺九思这下是真慌了,抓着贺无欲的胳膊问:“我方才哪句话说错了?” 你哪句话都说错了好吗,你就没一句说对的。 太子像往常一样沉着脸瞪他,“你明知道宁王府后院住着谁,为什么还要胡说八道? 周老先生德高望重,连父皇都敬重有加,你却说他是明世子藏起来的‘娇’,你脑子里是浆糊吗?” 明世子是周老先生嫡亲的弟子,你当着人面儿侮辱师门,他没和你拼命都是你皇子的身份保护了你! 贺九思终于知道心虚了,稍稍收敛自己得意忘形的情绪,小声嘀咕道:“我这不是没把他当外人么……” “你再这么口无遮拦下去,这辈子都成不了明世子的‘内人’!” 一旁贺无欲戚珏连带十一皇子齐齐瞪大了眼,他们听到了什么???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太子暗骂自己气昏了头也开始口不择言起来,深吸一口气压了压激动的情绪,提醒贺九思:“给蹑影下毒的人还没抓到,所以他是冲着你来的还是借刀杀人尚无定论。 最近你给我安分守己,不管去哪里必须带上单子阳,直到我查出幕后主使,听到了吗?” 贺九思期期艾艾地应着,因为“内人”两个字,他无意外地又想起父皇关于两个男人有肌肤之亲的谬论,脑海里顿时浮现出明若昀那双细长的手指,慢慢的耳尖都变红了,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太子猛一拍桌子:“本宫问你话呢!” 贺九思骤然回神,驴唇不对马嘴地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哥你真啰唆,我这就去给明若昀道歉还不行嘛。” 说着站起来就往后院走。 太子拿他没办法,端着兄长的架子把贺无欲三个人也挨个数落一遍让他们看好贺九思,摆驾回东宫。 戚珏被骂得狗血淋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待太子走后才小心翼翼说:“我看九哥和太子殿下也不像有隔阂,咱们是不是都想多了?” 贺无欲喝光杯子里的茶站起来,“那不是挺好,免得他又躲到我府上把自己喝得烂醉如泥。”还要我照顾他。 戚珏随他一起起身,疑问:“九哥上次喝醉不是因为明世子吗?” “谁知道,兴许是顺便呢。”也不知说谁是那个“顺便”。 十一皇子看他们要走紧忙跟上,临走前不忘沿路寻摸卫茕的身影,可惜卫茕护在周老先生的门外根本没现身,只好耷拉着脑袋走了。 —*—*— 宁王府后院,贺九思做贼一样在袭寒居的院门口盘桓不去,琢磨怎么给明若昀道歉才能显得他理直气壮。 琢磨来琢磨去最后得出结论——谁道歉谁是孙子,孙子都低声下气,而他是皇子,所以他不道歉。 这么一想贺九思豁然开朗,从角落里钻出来直奔周老先生的院子,说他有一事不明,要来找他老人家讨教学问。 卫茕严防死守不为所动,这要是别人说来找周老讨教学问他可能真就信了,九皇子?还是算了。 贺九思“嘶——”的倒抽一口气,软的不行干脆来硬的! “我奉劝你最好乖乖放我进去,不然我一定叫宁王府阖府上下鸡犬不宁!” 但凡贺九思说要动手他都不带眨眼的,可让王府鸡犬不宁,卫茕相信贺九思有这个实力,而王府鸡犬不宁世子必定心烦,甚至还会连累周老。 卫茕盯着贺九思左思右想,权衡之后做出决定:“殿下请。” 明语进来传话时明若昀正歪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听到贺九思进了师父的院子“蹭!”的一下完成由坐到起的动作,质问:“卫茕呢?为什么没有拦住他!” 明语欠身相告:“禀世子,卫茕拦都没拦,还跟着九皇子一道进去了。” 这还得了?! 明若昀不可思议,赶紧披上外衣三步并两步往南院去。 他去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进去的时候如果贺九思再对师父不敬就直接送他去见阎王!管他是皇子还是龙子,本公子不伺候了! 明若昀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气冲冲地迈进周老的院子,却看见贺九思手舞足蹈地在比划着什么,逗得师父他老人家哈哈大笑,一老一少脸上都带着明快的笑容,显然相处得十分融洽。 明若昀:“………………” 怎么回事,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错过了什么? 周老见弟子来了格外高兴,冲他招招手把人叫到跟前,关切道:“前院的事情都忙完了?真的不需要师父出面?” 明若昀摇摇头让他老人家放宽心,“只是一堆琐事而已,有下人去忙活,倒是师父,和九殿下聊什么呢聊得这么开心?” 周老先生眼角的笑纹不由自主地又深了起来,握着明若昀的手慈爱道:“九殿下正在和我说他教你骑马的趣事,说你第一次学骑马的时候借口生病好几天不去国子监上学,还是他帮你遮掩的,师傅从小看着你长大,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么淘气的一面。” 第61章 熠熠不敢视 明若昀汗颜,淘气什么的,这词儿就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再说他是什么人师父还不知道么,不想去国子监上课完全是不想浪费时间而已。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确实有些“淘气”了。 “九殿下是故意那么说逗您开心呢,师父您别当真。” 明若昀淡淡道,瞥一眼站在师父身后的卫茕,坐到师父和贺九思中间的位置把二人隔开。 贺九思一听这话当场就不乐意听了,什么意思?拐着弯说他瞎说八道呢? 他想哄周老高兴不假,但他说的句句都是事实,小昀儿你敢说当时不是这么演本宫的?你自己就是证人! 贺九思嘴巴张合想为自己分辩,被明若昀急忙打断,“时辰不早了殿下快回宫吧,王府今日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小臣处理,改日再邀殿下到府上来做客。” 说着连推带搡地把贺九思“请”出南院,“咣!”的一声关上院门。 贺九思被闭门羹拍了满脸,站在门前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不对啊,他今日才刚在雍王面前说以后要在宁王府长住,怎么就变成“做客”了? 再说蹑影还在府里呢,小昀儿你怎么不说把它也请出去?看人下菜……不是,看马…… 贺九思悲愤,坚决不肯承认自己还不如一匹马在宁王府体面,转了转眼珠子计上心头,对着紧闭的院门露出个不坏好意的笑,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回了宫。 周老笑容可掬地望着古朴的院门,缓缓收回视线。 “为师瞧九皇子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并不像外面传的那样任性妄为。” 明若昀皮笑肉不笑,“师父独具慧眼,徒儿也觉得他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愚昧无知。” 周老赞同地点点头,身为皇家子弟从小就对权势斗争耳濡目染,怎么可能会有傻子,贺九思行事不拘小节不过是有所倚仗罢了,而他最大的倚仗就是弘景帝。 “为师看你府上的这些下人都是有心思的,你在京中处境艰险,万不要被他们所累。” 明若昀淡淡笑开了,“师父说的是,徒儿早有防备。” 周老点点头,知道他心里有数就放心了,夜里用了晚膳早早睡下,王府的前院却是灯火通明。 “知道本公子为什么大晚上把你们召集到这里吗?” 明若昀拢着披风端坐在正门前,身旁小几上放着两本名册,一壶普洱茶正在旁边袅袅冒着热气,和台阶下方乌泱泱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日新居宴错漏百出,管家早猜到他要事后问罪,但他们这些人都是北境战后的遗属,世子顶多也就责骂两句,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管家自觉心里有谱,和身侧的账房先生还有管着一众丫鬟婆子的张嬷嬷对视一眼,壮着胆子谄媚道: “世子恕罪,小人们见识短浅,以前从来没经历过这么大的场面,出了些状况也情有可原,以后就不会了,还请世子看在咱们是云州旧人的份儿上,饶了小人们吧。” “正是正是,世子宽宏大量,必不会在这些小事上和小人们计较……” “老婆子已经知错了,以后一定不敢再犯……” 明若昀纡尊降贵地抬了抬眼皮,并没有当场发怒。 早在他知道这些人借着修缮王府的契机钻空子捞油水,就预见了今日的局面,预料之中的事有什么好生气的。 “你们似乎以为本公子是因为你们办砸了新居宴才要怪罪你们?” 管家等人一怔,难道不是? 明若昀嗤笑,不可思议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几不可查的轻蔑,“你们该不会真以为你们私下做的那些事天衣无缝,本公子毫不知情吧?” 管家等人脑中登时警铃大作,不可能!世子从不过问府里的事怎么可能知道,这是在诈他们! 管家强自稳住心神,暗自告诫自己不能自乱阵脚,若无其事道:“世子在说什么小人听不懂,小人自从做了王府的管家一直兢兢业业从不敢懈怠,世子若查到有人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那也是他们的事,和小人无关。” “正是正是,小人经手的每一笔银钱都记录在册有迹可循,世子可不能听信谗言呐!” “一定是有人嫉妒老婆子手底下管了几个人,世子一定要明察啊……” 明若昀听他们七嘴八舌地为自己狡辩,好笑着开口:“我有说过王府里有人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吗?你们坦白得未免也太快了一些。” 管家等人瞬间噤声,一阵秋风吹过当场打了个冷颤,“小人……小人……” 明若昀没工夫和他们浪费唇舌,他今天把人召集起来是为了通知而不是和他们商量。 拿起桌上的名册递给身后的明语,冷漠道:“念。” 明语早等着这一刻,王府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各司其职,实际内里已经千疮百孔,她第一次看到名册的时候都惊呆了,只想让他们立刻卷铺盖走人! 当即展开名册大声念道:“弘景二十五年五月十七日,管家以采买为由支账房五银,同月二十日,丽春巷第七户翻修; 弘景二十五年五月二十四日,王府遗失御赐青瓷一对,同月三十日出现在永安当铺; 弘景二十五年六月初八,账房无故支银二十两…… 弘景二十五年六月十五,典膳张福掉包宴客的茶叶,以次充好……” 明语口齿清晰地当众宣读,每多念一句管家和张嬷嬷等人脸上的冷汗便多冒一层,念到最后整个王府的下人集体都沉默了。 为什么膳房上个月多买了一筐菜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世子都知道??? 还有膳房的茶叶,原来不是忙中出错,而是早就被掉包了?! 管家霍然转头死盯着张福,害我在太子和雍王的面前挨了世子的骂,回头看我怎么修理你! 负责采买的小厮没有管家想得远,听到明语点到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哭喊:“小人知错了小人知错了!求世子饶命!求世子饶命……” 他这一跪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惊得其他人也和下饺子一样呼啦啦跪倒一片,求饶声此起彼伏。 “老奴在王府伺候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世子高抬贵手……” “世子!世子!小人只是一时贪婪被猪油蒙了心,以后再也不敢了……” “奴婢知错!求世子大发慈悲呜呜呜……” 明若昀擎首看着台阶下面,任他们哭得呼天抢地也无动于衷。 如果单论哪一个下人手脚不干净、占点儿小便宜,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 水至清则无鱼,只是损失一些银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钱么,他有的是。 问题是整个王府几十个下人没有一个是清白的,那聚集起来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了。 明若昀眼里从来不容沙子,吹了吹茶沫缓缓开口:“你们十数年如一日的把王府里的东西拿到外面去变卖,就没想过东窗事发这日该怎么为自己开脱?” 张嬷嬷后背的衣服都快被汗水浸透了,风一吹冻得她瑟瑟发抖,“什、什么十数年如一日,世子不能把别人做的事也算在我们头上……” 明若昀冷笑,拿起桌上另一本比明语手上那本厚了无数倍的名册丢到他们面前,“你真以为本公子是信口开河没有证据呢。” 张嬷嬷哆嗦着拿起来翻看,她识字不多并不能看懂所有的内容,但这不妨碍她从字里行间拼凑出明若昀都查到了什么,连她儿子在外面置办了多少田产都一亩不差! “世子饶命啊!!!” 张嬷嬷终于知道怕了,趴在地上给明若昀磕头请罪,肥胖的身体瘫在地上,像一堆烂肉一样。 明若昀不屑一顾,强大的气场压迫着周围的一切,像他的名字一样,熠熠不敢直视。 “这些罪证如果交给官府,不仅是你们的性命,连你们父兄曾经在战场上立下的功劳都要被一笔勾销,本公子念你们是王府旧人,不想把事情做绝,给你们三个选择—— 其一,把你们这些年私吞的所有钱财交上来签下卖身契,以后还可以继续在王府效力; 其二,回云州老家,本公子会派人一路护送你们,看在你们死去的父兄的面子上,宁王府会妥善安置你们; 其三,去收拾你们的细软马山离开邺京,以后和宁王府再无瓜葛。” 众人闻言立马就不哭了,跪在地上你看看看我我看看你,琢磨选哪一个对他们更有利。 账房先生不像其他人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他读过书会算账,世子看似给了他们三个选择,实际上只有一个而已。 那就是闭上嘴永远离开宁王府,以后也不得以王府旧人自居! “小人们都是宁王府上的下人,世子说要把证据交给官府,自己就能全身而退吗?” 账房小声嘀咕道,他想威胁明若昀却不敢大声说话。 明若昀好看的凤眸轻轻一合,邪魅的微笑瞬间爬上眉梢,“你们连卖身契都没有,如何算得上宁王府的下人?一群寄居在宁王府的蛀虫而已,你以为官府会为了你们得罪本公子?” 账房想说你不过是个质子而已,官府有什么不敢的。 转念一想他现在是九皇子的伴读、周大儒就住在后院,还有宁王手上的三十万大军……这重重身份和倚仗加在明若昀的头上,官府都不需要犹豫。 账房抬头环顾四周,整个宁王府半数的侍卫都在这里,他们手上的兵刃在火把的照射下泛着阴冷的光,他有理由相信,他们当中今天若有人敢违逆世子,绝对活不过今天晚上。 趁自己还有权力做选择赶紧道:“小人谢世子宽宏大量!这就回去收拾细软上路。” 让他交出田产和宁王府签卖身契是万万不可能的,北境苦寒,他们见多了邺京的繁华自然也不愿意回去,好在这些年他在宁王府没少往自己的口袋里漏钱,就算离开邺京也不会苦了自己。 明若昀欣赏他的知情识趣,缓缓点了点头,“来人,送账房出城。” 这是要亲眼看着他离开邺京的意思。 账房狠狠咬了咬牙,撑着地站起来随侍卫离开。 账房这一走其他人也紧随其上,管家却不甘心,他好不容易踩着其他人当上宁王府的管家,库房的钥匙都还没捂热,怎么能就这样走了。 “世子……” 明若昀挑眉看着他,“怎么,管家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吗?” 说着往散在地上的名册递了一眼,“这册子上记录的大部分都是你的贪墨的证据,你愿意把私吞的金银都交出来?只要你交出来,本公子既往不咎。” 管家立马噤声,果断把要说的话咽回去。 他做王府管家这几个月捞的油水比他过去几年都多,足够他在外面安身立命。 虽然继续留下来也有好处,可他是戴罪之身,万一哪天世子想起来要发落他,他随时都会死,与其在宁王府胆战心惊地谋生,不如远走高飞。 “小人没有……小人谢世子知遇之恩……” 管家胆战心惊道,灰溜溜地走了。 明若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陆陆续续离开,抬手把乔装成王府侍卫的明绝叫到跟前,寒声吩咐: “派人看着他们,一个都不许留在邺京,那些在外面置办了田产和家业的按市价折算成现银给他们,要不留后患!” “是!” 明绝迫不及待地领命去办,心想可算是把这群人送走了,不然每次来王府都要偷鸡摸狗,他们走了之后十二卫也能名正言顺地进王府当差,在外游走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明若昀把该交办的事情有条不紊地交代下去,第二天一早就让人放出风去—— 宁王府的下人办砸了新居宴,怕世子怪罪,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息一出如投石入湖,整个邺京城都被掀起了波澜,弘景帝干脆直接把明若昀召进宫里问话,并派出锦衣卫全城搜捕。 “简直无法无天!区区一介王府下人居然敢私自外逃,谁给他们的胆子!” 弘景帝勃然大怒,问明若昀到底怎么回事。 明若昀却没有落井下石,将过错统统揽到自己身上,低垂着眼眸哀伤道:“陛下息怒,宁王府没有和他们签身契,他们本就是自由身,而且他们父兄皆是为我朝战死沙场的勇士,走了便走了吧……” 第62章 王府新宴后 弘景帝闻言不仅没有如明若昀的意放他们一马,反而更生气了。 “就是因为世子对他们太过宽仁,他们才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弘景帝大发雷霆,严令聂知林一个都不能放过,王府下人全部外逃,简直闻所未闻,必须抓回来统统治罪! 明若昀一言不发地跪在地上,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弘景帝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十分熟悉,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又说不上来,正要问他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贺九思从殿外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父皇别问了,问了他也不敢说实话。” 弘景帝斥他一句“不懂礼数”,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贺九思把明若昀从地上捞起来推到一旁太师椅上坐好,明若昀受惊似的弹起来又被贺九思按回去,最后无助地看着弘景帝,只敢在椅子上坐个边儿。 弘景帝习惯贺九思没大没小了,而且明若昀说到底还是苦主,便也没有怪罪,坐到龙椅上听贺九思满嘴跑马。 “儿臣和二哥不对付父皇您也知道,那天去宁王府看到宴客的名单上全是他雍王府……” 弘景帝不咸不淡地抬眼看他,贺九思立马改口,“看重的人,一气之下就划掉了几个,谁知那管家是个没长脑子的,真就没给他们设座。 二哥见他……看重的人被怠慢了,当众指责小昀儿给他难堪,那群下人估计是怕二哥怪罪连累他们,一夜之间就跑了。” 事情确实是这样的事情,经过也确实是这样的经过,可明明是因为他划掉宾客的名字引发了后面一系列的事,听他说完怎么感觉是雍王先以权谋私然后又小肚鸡肠,连宁王府的下人全跑了都是因为害怕雍王…… 那他这个宁王府的真正的主人是干什么用的?纯纯的被雍王当了枪使的冤大头??? 明若昀被贺九思强大的逻辑震撼到了,从认识到现在第一次佩服他的三寸不烂之舌。 这么逆天的颠倒是非的能力,雍王的清谈会上必须有九殿下的一席之地啊! 弘景帝也被贺九思牵着鼻子走了,疑问:“宴客的名单是朕派董忠去协助世子商定的,和雍王有什么关系?” 董忠被雍王收买了? 弘景帝倏然变了脸,董忠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最清楚他的喜恶,如果他被雍王收买了…… 老二你想干什么? 贺九思好似没有看到,自顾自的继续说:“父皇您有所不知,小昀儿不认识那些大臣怕怠慢他们,丞相过寿那天就顺嘴请了二哥帮忙,谁知二哥在名单上加了许多他……看重的人,就成了昨日的局面。” 贺九思振振有词,说得好像他亲眼所见,末了还转过头责骂明若昀,“小昀儿你也是个实心眼儿,二哥加谁你就请谁,也不问问为什么要请,傻么你。” 明若昀木讷地坐在椅子上,好像自己是个木头人。 先把董公公卖进去再把他摘出来,幸好董公公人在殿外伺候没有听见,否则还不一头碰死在御书房以证清白。 弘景帝被贺九思接二连三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话绕了进去,关心的重点已经从宁王府跑了下人转移到雍王是不是包藏祸心,挥挥手让他们告退。 “传朕旨意,全城搜捕宁王府私逃的下人,抓获之后不必审讯直接流放,至于宁王府新的下人……” 弘景帝转头看了看明若昀 ,明若昀立马站起来:“小臣惶恐,这种小事怎么能惊动陛下,小臣从云州带来的人还堪一用,还有缺的小臣贴告示、找人牙子买新的,小臣谢陛下关怀!” 弘景帝点点头默许了,“朕会让司礼监也挑几个得力的给你送去。” 明若昀忙不迭领旨谢恩告退离开,贺九思跟着他一起走,弘景帝望着他们相伴离去的背影,终于想起来了。 明世子刚刚跪在地上那幅委屈巴巴的模样不就是像小九呢,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俩人在一起时间久了互相传染吗? —*—*— 宫门口,贺九思追着明若昀硬逼着他给自己道谢:“要不是本宫出现得及时,你这会儿以及被扣上攀附的罪名拉出去杀头了,还不快谢谢本宫!” 明若昀记恨他刚刚在皇帝面前骂自己,故意和他唱反调:“殿下只是为了自己吧,小臣不过是顺带的,要不是小臣请了雍王帮忙,殿下也没机会在陛下面前告状,应该是殿下感谢小臣给您创造机会才是。” “那也是本宫自己未卜先知,提前划掉那几个人的名字在新居宴上给老二难堪。” “所以殿下承认自己破坏小臣的新居宴是蓄谋已久对吧?” 贺九思:“………………” 贺九思侧目一脸惊奇地看着他,“小昀儿你今天很不一样啊,居然敢和我顶嘴了!” 明若昀经他提醒也觉得自己今天有些“放肆”,缓了缓神色稍稍收敛,又把平时装出来的恭敬拿出来敷衍他:“殿下宽宏大量,想必不会在这些小事上和小臣计较。” “你又来了。” 贺九思鄙视他,伸了个懒腰继续朝前走,“江染的案子大哥还在查,但我敢拿老二的人头担保,这件事一定和他有关,我得在他办成清谈会之前在父皇面前给他记上一笔,不然到时候他功过相抵,本宫就白忙活了。” 明若昀意外道:“既然殿下不想让雍王立功,让他办不成清谈会岂不是更直接?” 贺九思向他投去“原来你是这样的小昀儿”的一眼,正色道:“那不成,父皇极为看重清谈会,我要是在清谈会上捣乱,父皇一定不会轻饶了我,平时小打小闹也就算了,这种关乎社稷的大事他绝对不会允许我乱来。” 说完长长叹了口气,“所以本宫不仅不能去捣乱,还得眼睁睁看着他把清谈会办成、办好,真是憋死我了。” 明若昀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转而问起另一个问题:“殿下和小臣说这么多,不觉得交浅言深了吗?” 贺九思脚步骤然顿住,捂着心口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明若昀:“交浅言深?小昀儿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你进宫第一天是本宫去接你的,你第一次学骑马是本宫扶你的;你装病不去上学是本宫替你打得掩护,就连你的坐骑轻骛都和本宫的蹑影是一对儿…… 你我之间早已牵扯不清,怎么能算‘交浅’呢?你太伤我的心了……” 明若昀被他一句“早已牵扯不清”肉麻得狠狠打了个哆嗦,这个词是用在这个语境的吗? 他进宫第一天明明是恰巧遇到贺九思回宫,怎么就成“接”了? 还有学骑马和装病,都是谁害的? 至于轻骛,劳驾九殿下赶紧派人把它牵走,不行小臣亲自派人给送回去也行。 拆人的好姻缘要被驴踢,拆马的姻缘估计要被骡子踢,虽然蹑影和轻骛都是公的,但不妨碍他们彼此相爱不是? 明若昀视他脸上的伤心欲绝于不见,在心里将贺九思列举出来的‘牵扯’逐一理清,扶着车门登上马车。 “小臣伤了殿下的心这就回去闭门思过,直到小臣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宁王府都闭门谢客,殿下请自便。” 说完便吩咐车夫起驾,将贺九思远远甩在脑后。 贺九思维持着捧心的动作,望着宁王府的马车离他远去,恶狠狠地赌咒发誓,有生之年他一定要教会明若昀骑马,一定! 坐在马车里的明若昀陡然打了个冷颤,明语见状赶紧把披风给他披上,又把手炉放在他手心捧着,催明绝快一些。 乔装成车夫的明绝一鞭子抽在马背上,进过特殊改造的马车立刻加快速度,坐在上面的人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颠簸。 “世子,可还顺利?”明语关切道。 明若昀将手指紧紧贴着温热的手炉,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体弱是装出来的,但畏冷却是真的,这时节要放在云州,袭寒居的地龙都已经升起来了。 “一切顺利,皇帝已经下令全城搜捕,他们要是个聪明的,就不会声张自己是宁王府的旧人,离开邺京之后更是天高海阔,随他们去哪里。” 这些人没有和宁王府签身契,在官府那边就没有造册,只要不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自然性命无忧。 明语有些不放心,“万一他们当中有人不小心暴露了呢?” “那就是他们上赶着找死,怨不得本公子。” 明若昀冷酷无情道,不想在无谓的人身上浪费心思,他已经给了他们活命的机会,珍不珍惜是他们的事。 “十二卫准备得如何了?” 明语肃声回禀:“依照世子的吩咐,明媚她们已经各自准备好了身份,之后会慢慢被‘卖’进王府,只是管家一职身份特殊,婢子不敢擅专,还请世子做主。” 明若昀凝神想了想,“老管家身体还硬朗,先请他老人家出山,回去之后我会给云州去一封书信,请父王派个可靠之人过来。 另外,皇帝应该不会放过这个往王府安插眼线的机会,太子和雍王那边要多留意。” 明语称是,王府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连个打杂的都没有,以后还愁没有活儿给他们干?保管忙得他们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伸手试了试手炉的温度感觉有些冷了,给明若昀换了一个,回府之后让明绝赶紧烧炭火给屋子升温。 明若昀让他们不用忙,这点儿冷他还受得住,问卫茕:“四处都查看过了吗,有没有暴露?” 卫茕回禀:“禀世子,都看过了,没有被发现。” “藏书阁呢?” “也没有。” 除了架子上的书有被翻动的痕迹,其他藏了机关的位置都藏得好好的。 明若昀点了点头,内官监在地上修缮王府的时候,地下也有另一队人马在动工,王府修好的那一天,藏书阁地下通往城外的地道也挖好了。 新居宴上他允许客人们在府里随意走动可不是真的为了让他们参观,而是想看看他们能不能发现宁王府的异样,包括藏书阁——这座最不该出现在宁王府里的楼阁。 这个朝代不比千年以后的未来,他身份特殊处境艰险,每走一步都没有回头路,手上的保命符越多越好。 “让侍卫轮番值守,除了我和师父,任何人不得靠近。”明若昀沉声命令,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是!”卫茕知晓利害,即刻去办。 夜凉如洗,月色皎洁。 宁王府别处已经熄了灯安置了,唯独明若昀独居的袭寒居还亮如白昼。 他白日受了寒一直没有缓过来,明语担心他身体专门给他烧了热水,让他泡个热水澡驱寒。 明若昀没入水中的那一刻长长吐出一口气,每当秋冬季节的时候他就格外想念前世的空调和地暖,十几年过去,那些曾经深刻的记忆也如昨日烟云,变得愈发飘渺。 一切都回不去了。 明若昀仰头靠在沐桶边缘,三千墨发如瀑般披散在桶外,莹白如玉的身体在灯影的照射下泛着清冷的光,和他这个人周身的气息一样,又和他的名字完全不一样。 “昀若明宫耀九州……” 明若昀薄唇轻启,贺九思第一次见他时说的话从他齿缝间溢出,和升腾的水汽掺杂在一起,颇有些缱绻和迷醉的意味。 贺霄、贺九思……你是真纨绔还是装愚蠢呢? 明若昀呢喃着琢磨,相识至今的种种和明绝他们调查之后送上来的结果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掠,让他越发看不透贺九思这个人。 他以为贺九思划掉名单上的那几个名字是一气之下的无心之举,可他恰巧坏了雍王的好事。 可若说他是早有预谋,那他又是怎么预见宴会上会发生什么? 管家漏摆了一张席完全是概率事件,如果他没有忘记,那雍王就不会当众失态,届时一定是宾主尽欢其乐融融,他还要欠雍王一个人情。 如果真到了那种境地,他现在说不定已经是雍王府的座上宾了。 可事实是贺九思完美地破坏了雍王所有的如意算盘,还让他免受皇帝苛责,这一切都是 巧合的话,贺九思未免太幸运了些。 难道说老天爷也宠爱他,在想方设法帮他? 明若昀阅人无数,终于承认自己在贺九思身上吃了瘪,飞转的思绪在此刻停歇,整个人断电似于放空了。 第63章 九皇子撒娇 翌日清晨,明若昀像往常一样起身更衣陪周老用早膳。 周老这些年一直在外云游,习惯了随遇而安的生活,在宁王府住了几天已经适应了京中生活的节奏。 说是适应其实也不恰当,他只是每天定时定点地来往于居住的院子和藏书阁之间,到了吃饭的时间就去吃饭,该休息了就回房睡觉。 除了皇帝偶尔召见,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研读他那些带回来的孤本上,生活得十分惬意自在。 “师父来邺京本是想给你撑腰,结果却变成了养老,不中用啦,不中用啦……” 周老叹息着自嘲,鬓边花白的头发印证着岁月的变迁,昭示着他已经不年轻了。 明若昀却不这么认为,“师父住在王府就是徒儿的定海神针,不论外面多少人想陷徒儿于不义,只要师父在这里,便是神鬼莫近。” 周老失笑,“师父还有这么大功劳?” 明若昀斩钉截铁地点点头,“王府下人私逃一事陛下其实是可以治徒儿一个‘治府不严’的罪名的,是因为师父的情面,才让他投鼠忌器。” 徒弟是个五岁就敢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脾气,说皇帝在找宁王府的茬儿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左右这里只有他们师徒,又不会传出去。 周老感慨徒弟口无遮拦,也和他畅所欲言:“师父这几日进宫也听陛下旁敲侧击地暗示过几回,雍王要办清谈会,他属意为师去坐镇,你怎么看?” 明若昀嗤笑道:“师父应该已经听说了江染状告利州督学贪墨一案,清谈会举办的目的,说到底是为了证明‘国子监’这座大乾的最高学府不是徒有其名。 师父您一不是国子监的先生,二代表不了全天下的学子,徒儿不明白咱们为什么要淌这趟浑水。” 周老布满皱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惆怅:“外面那些学子天天到王府门前请命,已经搅的人心浮躁,如果国子监不能在这场清谈会上拔得头筹,必定会天下大乱……” 明若昀哑然,他还以为师父不知道外面天天有人来闹事呢。 敛了敛唇边的笑意,严肃道:“徒儿倒以为天下大乱也不失为一个正风肃纪的机会。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如今的国子监恩生独占半边天,他们祖上对社稷有功不假,但其本人却只是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有个好的出身以后丰衣足食不至于生活艰苦。 可他们还比寻常人有先一步进三司六部见习的特权,加上他们身份带来的裙带关系,未入仕就已经被内定了,这种人以后入朝为官,国之幸也? 依徒儿的看法,就该把他们从国子监里全部赶出去,不论身份贵贱统统和普通的学子一样,按照统一的标准重新考试入学,这才是真正为江山社稷着想。” 周老被他胆大妄为的想法震撼了,惊问:“所以你才不管不顾,任由那些学生四处求告?!” 何止,江染状告高鹄被都察院收监的消息都是他派人暗中散布出去的,不然以江染一介布衣的影响力,怎么可能吸引外地的学子都纷纷上京为他请命。 他人还在大牢里关着呢。 但这些话他不能告诉师父,老人家年纪大了很多事力不从心,只要一心研究学问泽被后世即可,这些尔虞我诈的俗事他来费心就行了。 “徒儿一个质子自身都难保了哪敢为他们强出头?再说徒儿自己都是受了父祖功勋庇佑的恩生,哪有资格为他们说话? 而且他们把事情闹大也不单是为了救江染,不过是在利用这个时机为自己谋利,不值得徒儿为他们冒险。”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大公无私为别人舍生忘我的人,恕他见识短浅,至今还没有见过。 虽然徒弟的想法极端了些,但不可否认他分析得句句在理,都说举贤用能才能长盛不衰,当今陛下却是一位极其看重出身的帝王,朝中大臣们彼此之间都沾亲带故,新贵们很难在重重阻碍下施展拳脚。 这也是他一直不愿意入仕的原因。 连他都无能为力的事,又怎么能难为徒弟。 周老长长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和明若昀下完一盘棋之后继续去整理他的书。 明若昀亲自送他去藏书阁,之后回袭寒居处理底下人报上来的事务。 明语早上去买菜的时候在集市上遇见一个卖身葬父的姑娘,觉得她十分可怜,想着王府缺下人对方缺钱,就给了她些银两把人买了回来,取名叫明媚。 明若昀知道明媚进王府的方式之后无语凝噎,这桥段也太没有新意了,哪怕换成卖身葬母也行啊。 明媚已经换下孝服穿上了宁王府下人统一的衣饰,欠身给明若昀行过礼之后悲愤道:“属下也不想为了葬父卖身,可明月她们都不愿装死人,说太晦气,属下没办法才找明风帮忙。” 她幼时被亲生父亲嫌弃是个女儿卖给了青楼,所以对父亲除了恨没有别的感情,母亲倒是对她极好,可是长年被父亲打骂去世得太早,她想为母亲卖身买一口好的棺材都没机会。 刚“诈尸”活过来的明风恰在此时从门外走进来,听明媚这么嫌弃他,不甚走心地拱了拱手:“真是不好意思,都怪我个子太高没办法易容成你娘,害你只能跪在地上管我叫爹。”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明媚立马气不打一处来,瞪着明风切齿道:“连死人的便宜你都占,也不怕他半夜找你索命!” 明风浑不在意,“死在我手上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们要敢找我索命我就让他魂飞魄散!” “那可太好了,你快让我那个死鬼老爹烟消云散吧,最好下辈子都投不了胎!” “好说好说,只要你付得起代价……” 明若昀听他们二人斗嘴斗起来没完,压着嗓子清咳一声让他们闭嘴。 “十二卫其他人怎么入府?” 明语欠身道:“禀世子,明清、明寒和明水已经被‘卖’给了人牙子,过了晌午就有人给送来,其他人还在观望宫里和雍王那边,打算混进他们的人里入府。” 说完幸灾乐祸地抿了抿嘴憋住笑,强忍着没有在明若昀面前失态。 十二卫是世子的贴身护卫,虽然平时不能光明正大地在外行走,但比楼中其他暗卫体面多了,这次为了能名正言顺地进王府当差,可是牺牲大了。 “都受委屈了,待会儿去账房各领五十两银子,算本公子犒劳你们的。” 明媚眉开眼笑地谢主子赏,和明风下去当差。 明若昀望着二人脚下生风的步伐,吩咐明语:“回头提醒他们,平时在王府行走的时候要注意身形,千万不能被看出来他们会武功。” 贺九思就住在他隔壁的院子,相当于宁王府里的一颗不定时炸弹,万一被看出来,难保不会惹出什么麻烦。 明语记在心里,晚上服侍明若昀睡下之后就把已经入府的几个人都叫到一起,郑重其事地叮嘱他们要注意自己现在的身份。 明媚吐了吐舌头暗骂自己高兴过了头,第二日当差的时候立马就和前一天不一样了。 一朵刚死了亲爹又来到陌生环境的小白花被她演得活灵活现,那颤颤巍巍的身形,惊慌失措的小脸儿,连卫茕见了都以为她因为不尊亡父被鬼附身了。 你才被鬼附身了。 明媚小声在心里嘀咕,碍于对方是他们的首领不敢宣之于口,端着空了的茶壶慢慢向后退,和风风火火闯进来的贺九思撞个正着。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贵人饶命!求贵人饶命!” 明媚跪地、请罪一气呵成,连中间心态转换的过程都没有,动作之干脆、演技之到位,让明若昀赞叹不已。 看来他昨天的提点多余了。 “殿下恕罪,这是府里新买的丫鬟,还没调教过,不懂礼数。” 明若昀起身替明媚给贺九思赔罪,让她赶紧把地上的碎瓷收拾干净退下。 “奴婢谢世子!谢世子!” 明媚忙不迭叩首谢恩,逃命似的奔出袭寒居。 贺九思皱着眉掸了掸身上的水渍,倒也没有责备明媚,只是不悦地“啧”了一声,和明若昀说正事。 “小昀儿你听说了没,清谈会的日子定了,就在这个月十八,老二那边已经贴告示了。” 明若昀还真不知道,他这两日都在忙府里的事,没分出精力去关心清谈会。 “殿下有何打算,要去看热闹吗?” 贺九思撇撇嘴小声嘀咕:“一群书生打嘴架有什么好看的。” 但不去他又好奇会发生什么,拿不定主意之下干脆来找明若昀商量。 “我和二堂哥还有戚珏都不爱读书,老二怕我去搞破坏肯定也不让我进,我思来想去咱们几个人里就你最像个正经人,要不……那天你去看看?” 明若昀好心提醒他:“殿下是不是忘了,因为名册的事小臣已经把雍王得罪了,这时候跑去参加清谈会岂不是自寻死路。” “那是本宫干的和你没有关系。” 贺九思脱口道,拉着明若昀的袖子好声好气地和他打商量,“好昀儿,你就为了本宫委屈一下呗?雍王要是责怪你你就把错全推到本宫头上,我保证不会记你的仇!” 明若昀受不了他撒娇卖萌的语气,抓着自己的袖子硬生生从贺九思手里拽出来。 “可小臣也不爱看书不喜欢去那种场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殿下自己都不乐意去,何苦为难小臣?” 贺九思一点儿不带犹豫地拍他马屁,“就凭你会背《论语》啊!我和戚珏他们三个人加一块儿都背不出十行,可你连‘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都知道,这项重任非你莫属!” 明若昀忍住不翻他白眼,幸好我刚说的是《论语》里的句子,我要说出别的来岂不是还暴露我自己了? 贺九思见他不反驳抓着他胳膊再接再厉:“真的,你去了也不用干别的,就坐在边儿上当花瓶,你长得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一定是全场最好看的花瓶,回来告诉我都发生什么就行。” 说着还摇了摇明若昀,“好昀儿,只要你答应我,以后你的事就是本宫的事,刀山火海不带犹豫的!” “还有骑马,你要答应去我以后绝对不逼你学,你觉得如何?” 明若昀突然觉得今天的茶比平时更好喝,侧身问明语是谁沏的,再去沏一杯来,任贺九思把嘴皮子磨破了也不为所动。 本宫做出这么大牺牲就差以身相许了你好歹吱一声啊! 贺九思急赤白脸,见软的不行干脆使出杀手锏,松开明若昀的胳膊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道: “好的吧,强扭的瓜不甜,你刚开罪了二哥确实不好露面,本宫不该难为你,既然你这么抵触,我去找周老先生帮忙好了,老二那么想见他、本宫又这么可怜,他老人家心慈面善,一定不会拒绝本宫的……” 商量不成改威胁他了是吧?贺九思你堂堂皇子能不能要点儿脸。 明若昀终于忍不住破了功,侧过身一脸严肃地看着贺九思:“殿下说好了,只要小臣把清谈会上发生了什么回来告诉你,以后你都不逼着小臣学骑马?” 嗯?原来学骑马才是小昀儿的软肋吗? 贺九思心里惊奇,嘴上赶紧应下来:“没错!” 慢一拍都怕明若昀反悔。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绝对追不上!小昀儿你就放心吧,本宫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你放心大胆地去,出了事儿有本宫给你担着!” 明若昀不相信贺九思的嘴,要他立字据。 贺九思当即表示这都是小事一桩,让明语赶紧伺候笔墨。 大手一挥在纸上洋洋洒洒留下蜿蜒曲折的痕迹,又在最后签下自己的大名按上手印,双手呈给明若昀,谄笑着讨好道: “如此,世子爷可满意?” 明若昀勉为其难地接到手里,自动忽略贺九思狗爬一样的字迹,确定字据上的内容符合他心意,吹干墨痕交给明语好好保存。 “那小臣就恭敬不如从命,替殿下去这一趟好了。” 第64章 清谈会伊始 于是明若昀就在清谈会这一日替贺九思跑了这一趟。 他身份尊崇相貌出众,几乎一出场就受到了所有人瞩目,尤其雍王,看向他的眼神十分复杂。 明若昀假装心中有愧地远远朝他一礼,事实上他并不把新居宴上发生的事放在心上。 对他而言雍王的智谋和心胸都不足以称得上是一个让他满意的主君,如果真要他为雍王效力,说实话,他是不愿意受这种奇耻大辱的。 但这时候泰然自若地走过去好像显得自己太不把雍王当回事了,只得拿出小心谨慎的模样凑上前给雍王赔不是。 “小臣参见雍王殿下,多日不见,王爷风采更胜往昔。” 雍王朝他身后的马车看了看,确定周老先生并没有跟来难掩失望,神情冷淡地抬了抬手,让明若昀免礼。 “世子今日怎么有时间来,是打算代表国子监同他们比试吗?” 巨大的反差让在场知情的人好一阵侧目,都说雍王在宁王府的新居宴上受了怠慢已经放弃招揽明世子了,果真如此? 明若昀还是赔着笑,对周围的窃窃私语视若无睹,“小臣才疏学浅,怎敢在此等盛会上丢人现眼,只是机会难得,想来见见世面罢了。” 雍王却不能当没听见,比起他放弃招揽明若昀,他其实更担心明若昀私下已经被太子招揽了,所以新居宴那日才会容许贺九思那个小畜生在宴客的名单上动手脚,给他难堪。 雍王感觉着周围气氛的变化,硬逼着自己给明若昀好脸色,吩咐下人给他设座,请他入内。 “小臣谢王爷。”明若昀感激道,带着卫茕迈进国子监。 与平日里的简朴庄重不同,今日的国子监院内到处花团锦簇欣欣向荣,眼下邺京明明已经入了秋,可通往太学殿的路上到处摆满了艳丽的花朵。 这幅景象被外面进来的学子看见,恐怕要以为国子监的监生都是不务正业之辈、每天过得都是纸醉金迷的生活吧。 明若昀脸上挂着和风细雨的笑容,和沿路遇到的国子监学生互相见礼,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今日国子监比平时上课冷清了些,清谈会这等盛事,不应该高朋满座么。 明若昀提着小心迈进太学殿,有不少朝臣已经到了,丞相、太傅、大理寺卿、六部尚书……还有很多他之前见都没见过的生面孔,见他从门外进来,都或好奇或平静地盯着他打量。 “晚辈明若昀拜见诸位大人。” 明若昀执学生礼不卑不亢地给众人问安,他以为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皇帝一定会来,没想到竟然不在,就连太子也缺席了。 是怕学子们在他们面前放不开手脚,影响发挥吗? 端坐于文臣之首的丞相神色自若地看着他,不怒自威道:“世子不必拘礼,今日清谈会只谈学问不论君臣,随意即可。” 话是这么说,可在座众人都是按官品等级列席,明若昀谢丞相宽厚,环顾四周,最后在末位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卫茕自动自觉站到他身后,掩藏好自己的气息。 坐在丞相下首的两位老大人靠在一起交头接耳—— “这位就是宁王世子?” “正是,老夫观他气度不输给当年的宁王,国公以为如何?” “看举止是个谦逊守礼的人,听说他师从周隐,太傅可试过他的学问?” “尚未,但听九殿下说,他‘文不成武不就,是个妥妥的病秧子’,不知是真是假……” 两位老人正是先皇后的父亲、太子和贺九思的亲外祖晋国公,和太傅叶正淳。 晋国公听太傅提到自家外孙的名号,几不可查地抽了抽嘴角。 因为最近外面盛传的风言风语,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贺九思了,连太子那边也淡了往来,都等着这两兄弟表态。 晋国公府如此,太傅府亦然。 他们两家的子孙和东宫还有承明殿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论拥立哪一方都是自毁,只能等太子查出蹑影中毒的原因再谈将来。 空旷的学堂因为明若昀的到来气氛有些许诡异,直到雍王率领众学子鱼贯而入,众人关注的焦点才转移到清谈会本身。 “诸位大人久等了久等了……” 雍王抱着拳头以清谈会主人的姿态给在场众人道歉,满脸都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众人纷纷起身给他问安,等雍王落座才跟着坐下。 国子监的学生井然有序地俯身给在座列位大臣行礼:“学生拜见老师——” 反观今日要挑战国子监的寒门学子那边,个个脸上都带着身处陌生环境的不知所措,行礼时连话都喊不齐,有些干脆忘了开口。 刘姥姥进大观园时大抵就是眼前这副场景吧。 明若昀暗讽,坐在角落里观察着两方阵营—— 寒门学子那边派出的都是他们认为能在明年春闱上大放异彩的“领头羊”,先前带人四处求告的曹谏之也在此列。 国子监这边则都是六堂里在课业上名列前茅的学生,有的甚至已经入三司六部见习了。 明若昀仔细分辨,祖籍是利州的一个都没有,那个帮严若水给雍王传递消息的贾功明甚至连影子都没看到。 江染状告的是利州督学,学子们提出的要求也是公布利州所有贡生的入学成绩以示公正,可国子监混淆视听,不仅无视了他们的诉求,甚至还派出了监生里成绩最好的几个人。 明若昀冷声在心里嗤笑,对国子监排兵布阵的方式深以为耻。 把清谈会设在国子监里占尽场地优势也就罢了,连迎战的人都要做文章,这样不对等的辩论,就算赢了又能证明什么? 明若昀眸光沉沉,暗自分析雍王这样安排是皇帝的授意还是他擅作主张。 转念一想国子监是大乾的最高学府,代表了朝廷对读书人绝对的控制权,若是轻易就被打败了,朝廷威信何在?皇帝脸面何存? 这么一想即便是雍王先斩后奏,也是和弘景帝不谋而合。 这场清谈会寒门学子想赢,只能寄希望于他们当中真的有才学卓绝之人了。 明若昀深以为然,看向正对着他的寒门学子那方都带上了同情和惋惜的神色。 曹谏之等人没有察觉到明若昀可怜他们的眼神,和国子监派出的学生相互致意,各自坐到己方阵营的位置上,泾渭分明。 他们今天到场的这些人其实并不能代表寒门学子真正的学识水平,像明年春闱三甲呼声最高的何跃亭、陆远、张涵之,这三个人直接拒绝了他们的邀请,根本没有现身。 如果他们三人能到场,哪怕一位,他们也有和国子监平起平坐的实力。 国子监司业纪仲平捋着花白的胡须站在两方中间,担当此次清谈会的主持。 他平时在国子监一心只掌儒学训导之政,从不管教务,若不是因为祭酒严若水涉案入狱,怎么也轮不到他来操心清谈会。 结果现在国子监一应事务都由他暂代,雍王有意无意的一直在拉拢他,俨然是要培植他继任国子监祭酒。 祭酒的位置可不好坐啊…… 纪仲平感慨万千,清谈会是他经手的第一要事,如果办成了,国子监祭酒非他莫属,可他只想专心做学问教书育人,并不想参与到党争里。 纪仲平暗自吐出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老夫国子监司业纪仲平,忝为今日主持。古人云:‘文人相轻,武人相重;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陛下下令举办今日盛会,旨在为天下学子提供一个交流学识的机会,稍候诸位可随意提问,畅所欲言。” 监生们齐声应是,听凭司业吩咐。 寒门学子那边随波逐流一起跟着称是,他们现在还没从自己正身处国子监里的兴奋和惶然里缓过神,需要多些时间好好平复。 曹谏之暗骂他们上不了台面,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出头:“学生博州解元曹谏之拜见诸位大人,敢问大人,今日的辩题是什么?” 纪仲平抬了抬眼皮,作为近日率领一众学子四处求告的“领头人”,曹谏之的大名他自然也有耳闻。 就是不知道他的学识是不是和他的胆量一样有恃无恐,配得上他博州解元的身份。 “老夫方才说了,诸位可随意提问,畅所欲言。” 曹谏之下意识问:“问什么都可以?谈论朝政也行?” 纪仲平快速向屏风后面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浑浊的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曹谏之,点头:“自然,你可以先提出辩题,然后指定一位国子监的学生作答。”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愕然。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将今日清谈会的主动权交到了寒门学子这一边,可仔细想想,其实根本就是在羞辱他们。 提问多简单?上嘴皮碰下嘴皮随便就能想出一个问题,难的是作答的那一方。 既要切中辩题还要有说服力,最重要的是不能回答得太过平庸,要有理有据。 而且国子监是被指定作答,就是说不能像课堂提问那样谁想到答案谁就举手,而是老师点名,点到谁就是谁。 看来国子监是有备而来,对这次参加清谈会的学生很有信心啊! 明若昀细心地捕捉到纪仲平瞥向屏风的那一眼,露出看戏一样的笑容。 就是不知道这些尖子生们在被提问的时候会不会像贺九思平时上课的那样,低着头疯狂地默念“别叫我别叫我!” 曹谏之等人也察觉到了规则里暗藏的玄机,气愤国子监小瞧他们,也暗自松了口气。 他们当中绝大部分人在外四处奔走并不是想和国子监作对,只是想请朝廷重新制定国子监招新纳贡的规则、给他们一个机会。 只有曹谏之的图谋比他们深远。 他自认自己的才学不在何陆远张三人之下,可在明年春闱里顺利跻身前三甲的风险也不小,所以他想为自己拔得头筹多准备些筹码。 利用这次清谈会在朝中诸位大人甚至陛下面前留下深刻的印象就是其中之一,万一陛下觉得他胆识过人,钦点他为状元呢。 退一万步讲,就算不幸落榜,他也很有可能被哪位大人相中,选进府里当幕僚。 曹谏之在心里把如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直响,算计的目光从对面国子监监生脸上逐一扫过,提出了今天清谈会第一个辩题: “诸位都知道我朝与鞑靼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朝廷为了筹措军资增加各地赋税,如今北境战事已平,拉克尔退守王庭,在下斗胆请问,诸位觉得朝廷该不该减免赋税,让百姓恢复生机?” 来者不善呐! 国子监的人听完曹谏之的辩题齐齐瞠目,清谈会刚开始就妄议朝政,这人是嫌自己命长吗? 纪仲平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虽然“可以谈论朝政”这句话是他说的,但此子未免太轻狂了,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曹解元慎言,减免赋税事关重大,岂是我等能妄议的。” 说着朝自己身后给曹谏之使了个眼色,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不要不识抬举。 曹谏之却没看懂纪仲平的暗示,坚持指定国子监坐在最后方的一位监生作答。 被点了名字的高禄迎着众人的视线站起来,愤恨地瞪着曹谏之。 他最近在户部见习,十分清楚朝廷税收的压力有多大,如果要减免赋税,国库很多开支都捉襟见肘,可不减赋税,各地百姓的生存压力就会越来越重。 钦天监已经预测今年会是个冷冬,如果不尽早解决此事,很有可能名不聊生。 所以减与不减朝中一直争论不休,曹谏之在清谈会上提出这个问题,是想干什么? 高禄猜测着曹谏之的用意,给出一个他自认比较中肯的答案:“曹兄也说朝廷增加各地赋税是为了筹措军资,北境的将士们出生入死忠心护国,各地增加赋税也是在为保家卫国出一份力。” “所以高兄觉得不应该减免赋税?” 高禄不敢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余光瞥见纪仲平心想先生说的是随意提问,又没说国子监只能答不能问,动了动脑筋直接把这个问题抛了回去,“那曹兄有何高见?” 第65章 世子露锋芒 曹谏之就是想听这句话,当即矜着头胸有成竹道:“高见不敢,在下以为既然百姓们增加的赋税都花在军费上,那反过来想,是不是只要缩减军费就可以减免赋税了呢?” 这个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缩减军费,那北境的三十万大军吃什么穿什么?那可是三十万大军,不是三万! 高禄忍不住嘲笑他见识短浅:“曹兄说笑了,北境冬天天寒地冻寸草不生,全靠朝廷运送过去的粮草度日,缩减他们的军费,万一北境再起战事,你要他们拿什么去抗敌?” 曹谏之从容不迫地反驳:“鞑靼已经送来降书归顺我大乾,北境怎么会再有战事? 在下听北边上京赶考的举子说,明家军中如今大多都是老弱病残,就算鞑靼卷土重来,他们又怎么能上战场? 依在下浅见,应该给那些已经没有作战能力的士兵一笔赏银让他们告老还乡,只留下精兵强将在军中驻守,如此一来不仅能减少军费的开支,还能给朝廷省下一大笔银子用于恢复民生。” 好一招釜底抽薪,若不是场合不对,明若昀真想给曹谏之拍手叫绝。 明家军刚受完朝廷封赏回云州休养生息,连伤都没养好曹谏之就敢建议朝廷裁军缩减军费,要不是亲耳听见,他都不敢相信这种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话是从一个寒门书生的嘴里说出来的。 北境的大军除了朝廷流放过去的犯人,大多都是和当地寻常百姓家征收入伍的男丁,因为北境连年战事不断,很多将士都是从小就在军营里长大。 他们由青年变成壮年、再由壮年变成垂暮的老人,如果他们没有应征入伍,自然可以一辈子身强体壮健健康康,可是谁让他们变成了病残? 是朝廷!是战争!!! 一群人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奉献了自己的一生,到了需要朝廷管他们下半生的时候你却让他们自力更生? 他们该怎么生???靠意志力吗? 这个人不该活着了。 明若昀落在曹谏之身上的视线深寒又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他之前一直以为曹谏之为江染四处奔走是为了逼迫朝廷更改国子监招新纳贡的制度,好给自己争取一个能入国子监读书的机会。 现在看来他的图谋不止于此,他是借着清谈会的机会,来投石问路的。 鞑靼归顺、北境止战,宁王手上的三十万大军就成了皇帝的心头大患,如果依曹谏之所言实行裁军,缩减军费是一方面,削减宁王手上的兵权才是最终的目的! 偌大的太学殿鸦雀无声,知道明世子就在现场的人不约而同去看他,一直低调不言的明若昀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受到所有人的瞩目。 曹谏之看到明若昀的那一刻直接软了腿脚,他之所以敢直言不讳,是觉得明世子出身武将世家,不会来参加文人的清谈会,若他提早看见明若昀,绝对不会说方才那番话! 现在该怎么办?他已经得罪了明世子,若不能在这场清谈会上脱颖而出,必定万劫不复…… 曹谏之狠狠咽了咽口水,全靠扶手撑着才没当众失态,卫茕手上的长刀却已经解开了卡扣,只等明若昀一声令下。 “诸位都看着我做什么?” 明若昀已经收回放在曹谏之身上的视线,变成一副呆愣的模样,仿佛他人刚刚不在这里,根本没听到曹谏之说了什么。 “曹兄所言有理,只是在下有一问还请曹兄解惑。” 靠近屏风的位置有人开口,“鞑靼已经归顺我朝不假,可谁都不敢保证拉克尔不会卷土重来,万一他们出尔反尔,北境该保留多少兵力抵抗外敌?” 说话的人声音极轻,不仔细听甚至都听不到他说什么,他并没有直接赞同曹谏之裁军的观念,反而问他该裁多少人才能不影响北境的安定。 这句话乍一听感觉他是在嘲笑曹谏之不懂行军打仗还要自作聪明,明若昀却听出他想问的是裁军的可行性,这么深刻的问题,该是一个国子监的学生操心的? 他在国子监上学这么久,怎么从来不知道监生们还有忧国忧民的一面。 明若昀凤眸微合,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个人坐的位置。 他坐在所有监生的最后面,又在整个太学殿的最里侧,只要稍稍偏个头,立马就能看到屏风后面的一举一动,结合司业两次有意无意的转头,屏风后面坐着谁不言而喻。 他就说弘景帝这么看重清谈会,不可能缺席,能吩咐国子监的学生追问,看来曹谏之关于裁军的的提议十分符合他的心意。 狡兔死,走狗烹。 北境的战事刚平息不过几个月而已,皇帝就这么急着削减宁王的兵权,鸟尽弓藏至此,就不怕寒了满朝武将的心吗? 曹谏之没想到会被问该裁多少,傻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对行军打仗的事一窍不通,民生赋税更是只局限于纸上谈兵,这种落到实际该怎么实施的问题,远超他掌握的知识范围。 该裁多少? 曹谏之飞转着思绪揣摩皇帝能忍受宁王手上可以掌握多少兵权,最后支支吾吾地给出一个不确定的数字:“大概……十万?” 哈!北境三十万大军你要裁撤三分之二,真当我宁王府不敢谋反是吧。 明若昀来参加清谈会之前根本没打算在惹人注意,左右他是来帮贺九思听墙角的,这些人辩论什么都和他无关。 可一群不知人间疾苦的学生不好好交流学识非要招惹他,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明若昀趁别人的注意力都在曹谏之身上,快速在卫茕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字,起身站到人前,“曹解元知道北境有多少个州府吗?” 曹谏之毫不犹豫道:“共有青云十六州。” 明若昀赞许地点点头,“那曹解元知道这十六州有多少土地是和鞑靼接壤的?” 曹谏之被问得直接愣住,这个他怎么可能会知道,他又没去过北境,书上也没有写。 明若昀告诉他:“有六千里,这六千里上至幽州别君亭,下至凉郡离恨涧,每一个哨岗数十年如一日都有人把守。他们不畏风霜雨雪,不惧严寒酷暑,时刻铭记着自己的职责,死死盯着鞑靼的动向,防止他们窥探我大乾的国土。” “曹解元知道青云十六州有多少平民百姓吗?”明若昀又问。 曹谏之呆呆地看着明若昀,被他昳丽的相貌和慑人的气势所惑,完全忘了言语。 “有四百万。他们当中有的是才刚学会说话的稚子,有的是久居深闺的妇人,像曹解元这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读书人更是多如牛毛。 这么多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曹解元却只留十万人保护他们,恕在下见识短浅,曹解元调兵遣将的能力之强,连在下的父亲见了都要甘拜下风。” 一番话连消带打将曹谏之先前的卖弄批判得一文不值,在场所有人无不在心里嘲笑曹谏之的无知无畏,又惊讶明若昀居然这么了解北境的地貌风土,果然因为自己是宁王府世子,从小耳濡目染吗? 那他先前声称自己“文不成,武不就”岂不是在藏拙?这可是欺君呐。 丞相和太傅等人各怀心事,都在揣测屏风后面的人此刻在想什么,一场本该是学子之间交流学识的清谈会才刚开始就变成了研究该不该裁军撤资的朝会,还是当着宁王世子的面!可笑不可笑。 雍王如坐针毡地留意着屏风后面的动静,暗忖自己该不该出面拨乱反正。 依照他的安排,今日的清谈会该是邺京城里青年才俊共聚一堂互相探讨学问,顶多曹谏之等人会借这个机会为江染请命要求朝廷彻查高鹄贪墨一案。 他已经安排好了万全的对策,不论寒门之流怎么据理力争他都能化险为夷,实际却是这个走向是他没有想到的。 该不该劝阻明若昀? 雍王板着脸左右权衡,下意识转头询问丞相的意见。 张甫礼却目不斜视,陛下授意那学生提问显然有试探明世子的意思,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久自有他为人处世的法则,第一条就是不做违逆皇帝的事。 太学殿陷入诡异的静默,贺九思恰在此时搀着周老从殿外缓步走来,“宁王爷战功彪炳天下无敌,是哪个不知廉耻的蠢货敢说自己比宁王爷还会带兵,快站出来让本宫长长见识。” 明若昀听到这肆意张扬的声音霍然转头,他给卫茕的指令分明是请师父出山,贺九思怎么也跟着来了?! 还有从宁王府来国子监少说要一刻钟,他从开口质问曹谏之到现在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贺九思来得也太快了,他是又当街纵马了吗? 明若昀不可思议,电光火石之间无数想法从脑海里流窜而过,想到贺九思还带了师父来,立马扭头去检查他老人家的仪容,确认是否安康。 周老慈眉善目地看着他,明若昀听他呼吸平顺,脸上也不见惊慌,根本不像着急忙慌赶来的样子。 所以他们到底是怎么来的?总不至于是卫茕用轻功同时带着他们两个人飞来的吧。 明若昀百思不解,雍王看见周老终于现身了霎时两眼如炬,几乎是小跑着从上首奔到周老面前,眉开眼笑道:“周老先生能亲自驾临清谈会,本王真是三生有幸,快请上座!” 贺九思嫌弃地撇撇嘴,扶着周老避开雍王的胳膊把人安置在雍王的座位上,然后于无人处调皮地冲明若昀眨眨眼,交昂首阔步地走上前,将他们师徒二人护在身后,和曹谏之四目相对。 “我当是谁,这不是那天当街阻拦宁王府的马车,还说明世子德不配位没资格进国子监的书生么,你叫什么来着?” 曹谏之可不敢担这罪名,忙不迭给他行礼为自己辩驳:“学生博州解元曹谏之……” “哦对,是叫这个名字。” 贺九思根本不给他机会,毫不犹豫地打断他:“那天你带着一群书生硬生生逼停了明世子的马车,让他带你们见周老先生,怎么,请不动他老人家替你们出头就针对人家的弟子,明世子招你惹你了。” 曹谏之霎时被他羞辱得满脸通红,“在下岂敢针对明世子,请九殿下不要断章取义,在下好歹是博州的解元……” 贺九思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好好看了看,确认他的身份,又一次打断道:“你是博州的解元?” 曹谏之两次被他打断一阵不悦,不明白他为什么把话题拐到这个上边,顺着他老老实实道:“正是。” “乡试的第一名?”贺九思怕自己搞错了再次确认。 “解元就是乡试的头名,九殿下什么意思?” 曹谏之自觉他来着不善,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应对。 贺九思仗着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当场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连你这种人都能高中解元,看来博州的督学也要好好查一查。” “你!” “放肆!” 端坐在上首的雍王脱口道,也不知道是在说贺九思还是曹谏之。 贺九思才不管雍王是说谁,对着曹谏之继续颐指气使道:“怎么,恼羞成怒了?那天在街上本宫就说过,我大乾能数十年不受鞑靼侵扰,皆是因为有北境的三十万将士在为我们出生入死,你狗屁不通还敢站在这里大放厥词指点江山,我父皇要真听了你的‘谏’言,还不成了卸磨杀驴的昏君?” “九弟!慎言!”雍王厉声提醒。 他倒不是为了维护贺九思,而是在座的除了朝中大臣还有那么多寒门学子,九皇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肆意妄为,皇家脸面何存? 明若昀一听这话当即也竖了竖耳朵,贺九思你说谁是驴? 贺九思也觉得失言了,却不是因为雍王,稍稍收敛了一下自己张狂的气息,苦口婆心地奉劝曹谏之: “本宫知道你们这些出身寒门的学子这么积极促成清谈会是觉得国子监招新纳贡的方式不公平,想请求朝廷改制。 但你有事说事,别拿明世子说项,他一个人被宁王孤零零的留在邺京求学不容易。 有句诗怎么念的来着?哦对,‘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你有你的难处,明世子也有他的苦楚,减免军费确实能减轻百姓赋税,可你怎么知道省回来的军费就一定会用在恢复民生上?” 第66章 世子参不透(上章结尾有微调) 这句话简直就是摆明了在说这笔军费会被贪污啊! 曹谏之瞠目结舌,丞相当场咳得撕心裂肺,连太傅和晋国公也一脸严肃。 明若昀的关注点却在他那句“被宁王孤零零的留在邺京求学”,心说我是被我爹“留”下来的吗?我是被你爹扣下来的好么。 还有什么“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兄弟叫曹谏之? 贺九思你不好好读书就别引经据典了好么?我真拜托你了。 贺九思突然觉得鼻子有些痒抬手摸了摸,表示:“别误会,本宫的意思是,朝廷使银子的地方那么多,有地方要修河堤、有地方要赈灾……马上冬天就要到了,指不定要用到哪里去。 所以你不懂朝政就不要在这里高谈阔论说什么赋税裁军的,这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有这闲工夫不如专心研究学问,好好想想该怎么赢了这场清谈会。” 九皇子你自己连成语都用不准,还劝别人“专心研究学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再说九皇子你自己不也是国子监的学生吧吗?这么希望寒门学子赢好吗? 国子监一众学子一脸不赞同地看着贺九思。 他们这些人和恩生还有那些用了不正当手段进国子监的贡生可不一样,他们都是正经八百通过国子监的层层试选入学的,平时在学堂里和其他人是井水不犯河水。 说白了,他们就是国子监的脸面和底气,要让曹谏之等人赢了,他们自己都没脸面见人。 雍王气得脸红脖子粗,他就知道贺九思要来捣乱,亏他刚刚有那么一瞬间还感激他把周老先生带来,简直是引狼入室! 还有外面的侍卫都是干什么吃的,不是严令禁止他们把这小畜生放进来吗! 把守的侍卫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雍王确实吩咐他们要拦住九皇子不让他进,可他也吩咐过如果周老先生来了不必通传直接放行啊! 一个给进一个不给进,这两个人一起来的他们能怎么办? 曹谏之被贺九思羞辱得体无完肤,只觉得被对手“鼓励”了是他平生受过的最大的侮辱,愤懑之下终于把最开始引发这场清谈会的问题当众提了出来。 “既然如此,敢问九殿下如何看待恩生可以蒙父祖官品恩惠、不必考试直入国子监上学?” 这个问题贺九思拒绝回答,因为他和芸芸恩生一样,都是蒙恩入学,甚至他比恩生享受的特权更多,他在国子监里走路都是横着的。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很确定地告诉曹谏之:“宁王和那些尸位素餐的贪官污吏不一样,明世子恩生的资格是他应得的,你不该针对他。” 明若昀抬头看着背对着他的人,深邃的眼底潜藏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 他又一次被贺九思维护了。 算上之前在御前、在街上、在雍王面前……贺九思好几次都以绝对强势的姿态站在他前面回护他,为什么? 就因为他是他的伴读?这个理由未免太牵强了些。 明若昀想不明白,贺九思一开始选他当伴读根本就是为了惩治报复,直到今天他们时不时还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在暗地里较劲。 可每次他遇到困难,贺九思都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并且不论对错都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边,虽然事后他总是和自己嘴贱,可他保护了自己是不可忽略的事实。 贺九思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明若昀看不透,总不至于是“我的人只有我能欺负”的心理在作祟吧。 明若昀心里一阵别扭,顺着贺九思给他的台阶走下来,低垂着眉眼痛声道: “博州地处中原,曹解元生在太平盛世没见过战争有多残酷,鞑靼人茹毛饮血骁勇善战,每次交锋北境都有无数将士有去无回。 弘景二十年的白麓之争,云州向幽州增兵十五万,最后才只回来六万人! 父亲说当时死的人太多都来不及安葬就要准备迎击下一次攻城,很多人到最后连一张裹尸的草席都没有,有的人干脆连尸体都找不到,只能当荒野上的孤魂野鬼…… 曹解元四肢健全不担心以后会生活艰苦,可那些侥幸活着回来的残兵怎么办?他们连料理自己正常的生活都困难,让他们告老还乡无异于自生自灭……” 一片沉寂。 如果说明若昀之前慷慨的陈词叫在场的朝臣们对他的才学产生怀疑,那他此刻与曹谏之的争辩又让他们生出了恻隐之心。 尤其晋国公和叶太傅,他们一直是不赞成皇帝裁军的那一方,现在知道了将士们真实的处境,立场更加坚定了。 雍王和丞相却不以为然。 北境登记在册的将士足有二十八万三千七百六十二人,户部每年给他们的拨银几乎占了全年税收的大半,万一他们实际根本没有这么多人、万一宁王拥兵自重,他们简直就是白给他们送银子养虎为患。 两方学子们感受着太学殿里令人窒息的气氛,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他们为了今天的清谈会准备了一箩筐的辩题等着施展,不论是提问还是被问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结果一开场就被曹谏之带偏了题,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曹解元如何理解老子的这句话?” 占了雍王位置的周老在众人沉默之际缓缓开口,他从来了之后就没说过话,突然打破沉寂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丞相和太傅等人也不约而同思考起他的问题。 曹谏之被点了名字先是一怔,紧接着为周老竟然知道他的名字暗自窃喜,快速整理了下思绪,自信道: “天生万物,万物有灵,而人最为贵。人结刍为狗,用之以祀,事毕则弃贱之,天地任其自然,适者生存,故不仁也。” 周老听完他的回答缓缓点了点头,曹谏之以为周老认可了他的回答,顿时心花怒放。 然而不等他说出什么感激的话,周老又点了国子监的高禄来回答,“这位公子以为如何?” 高禄和曹谏之的反应一样,都为能得到周老的垂青暗自得意,起身恭恭敬敬地给周老行了一礼,低头认真想了想,谨慎道: “刍狗,束刍为狗,以谢过求福。及事毕,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表面上看好像是说老子先生将世间万物都看做随时可以抛弃的刍狗,学生却以为他是希望万物顺其自然,量力而行,不要逆天而为。” 周老再度点了点头,对他的回答也没有发表意见,又请寒门学子里另一位书生作答,就这样左一个右一个,两方学子各自发表自己对这句话不同的观点,渐渐的,所有人的思绪都集中在如何提出和别人不一样的见解、还有什么是他们没想到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人再去想减轻百姓赋税、裁撤北境军资,清谈会因为周老的介入神奇地回到了正轨,找回了“清谈”原本该有的样子。 雍王站在周老的身侧悄悄松了一口气,越发满意清谈会接下来的走向,连带看贺九思都觉得他顺眼不少。 多亏他把周老带来、多亏周老出手拨乱反正,否则任这群书生多嘴献浅下去,他不仅立不了功,还可能会被父皇申饬。 幸好幸好…… 雍王自认逃过一劫,悄悄用余光去观察父皇的脸色,可屏风后面空无一人,弘景帝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员外呢?!” 雍王压着嗓子紧张地问随从,父皇是微服出巡,万一在宫外出了意外他就是千夫所指! 随从也没注意,悄悄退出去四处找人却遍寻不着,最后是把守的侍卫告诉他,陛下已经乘龙撵起驾回宫了。 雍王一阵失望,看到眼前两方学子还意犹未尽地在为辩题争论不休,又精神一振。 不论怎么样今日的清谈会算是成了,这些学子回去之后一定会向其他人大肆宣扬今日的盛况,到时候他再派人添油加醋一番,让百姓们也津津乐道,哪怕江染的案子最后将他牵扯出来,看在他今天有功的份儿上,父皇也会包容一二。 清谈会一直持续到日落西山才结束,学子们依依不舍地离开国子监,脸上都挂着意犹未尽的神色,显然对今日的辩论十分满意。 “外祖深谋远虑,孙儿自愧不如。” 雍王府的马车上,雍王郑重其事地向丞相行了半礼,十分庆幸自己听了他的安排,接受了这次操办清谈会的旨意。 丞相不偏不倚地受了,捋着胡子淡笑道:“王爷言重了,相府与王爷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王爷尽心是老臣的本分。” 雍王笑得春风满面,却也是心有余悸,“那个曹谏之一上来就妄议朝政,本王还担心会惹父皇不悦,幸好周老先生出面救场,不然今日的清谈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还有贺九思,看在他把周老带来的份儿上,新居宴的事他既往不咎了。 丞相对此不做评判,却提醒雍王:“那个曹谏之王爷要派人多留意,他今日用‘减赋’引出裁撤北境军费的事虽然轻狂,但却猜中了陛下的心思,派人查查他的身世背景,有备无患。” 雍王以为自己和丞相不谋而合,向丞相的方向倾了倾上身,两眼如炬道:“外祖也觉得他是个可用之人?!” 丞相高深莫测一笑,既不说是也没说否,他的“可用”和雍王的“可用”可不是同一个意思。 “此人是否能堪大用完全取决于陛下。如果他裁军撤资的提议最后落到实处、且行之有效,那此人就是解决了陛下心头大患的功臣,以后必定是大鹏展翅扶摇直上。 可若这个提议没有被采纳、亦或者推行之后引发了朝局动荡天下大乱,那此人就是陷陛下于不仁不义的罪魁祸首,陛下一定会将他拉出去斩首示众以平众怒,一切都要看陛下的态度。” 雍王凛然,他想到父皇要借曹谏之的提议实行裁军,却没想过万一失败了会怎么样。 在他看来皇权是至高无上的,皇帝的旨意就是天意,天意难违,就算是战神也不能违抗。 蹙着眉头追问:“那外祖觉得什么时候是招揽此人的好时机?” 丞相凝神仔细想了想,“自古以来都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等他平步青云之后再行招揽就晚了,不如王爷先派个可信之人先和他接触,等陛下的心意明确了再做决定不迟。” 雍王觉得他分析得十分有理,当即决定就按丞相说的办,第二天清谈会的盛况在邺京城刚一传开,雍王府的幕僚便敲开了曹谏之在客栈的房门,此为后话,先按下不提。 —*—*— 雍王这边为办成了清谈会沾沾自喜,明若昀那边回了王府之后却是一脸肃穆凌然。 一是为曹谏之今日作死的提议,二是为贺九思贸然出现在清谈会上。 “贺九思为什么会去国子监?” 明若昀寒声质问。 他当时在卫茕的手心里写的分明是一个“周”字,可不是“九”,这两个字不论是笔画还是背后代表的意义都截然相反,他不信卫茕分辨不出。 卫茕如实禀报:“属下是在国子监门口遇见周老先生的,他说九皇子不放心世子,老早就带着他在门外守着,万一世子有事,他好第一个冲进去解救。” 明若昀的心几不可查地跳漏了一拍,拢在袖子里的指尖也猛然一颤。 他就说师父来救场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原来是老早就到了,今日的事多亏了师父解围,不然他还真难以脱身。 明若昀若无其事地调整了下坐姿,自动无视贺九思在清谈会上起到的重要作用,把功劳全算在师父身上,吩咐明绝马上去查清曹谏之的身世来历,明天早上睁开眼他就要看到调查结果。 敢拿宁王府投石问路,他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明绝当即领命而去,清谈会上发生的事他们已经全知道了,这个姓曹的竟然把宁王府当成他邀功请赏的垫脚石,简直是不知死活! 第67章 帝心不可测 耿耿星河,月影寂凉。 灯火摇曳的袭寒居安静如谧,明若昀低头在书案上奋笔疾书,卫茕垂手站在前面听候差遣。 他直觉世子从听完他说九皇子老在就在国子监门口等着心情就不大好,可九皇子冲进去之后不不是恰巧替世子解围了吗?他不懂世子为什么不高兴。 明若昀笔走龙蛇,偶尔停下来斟酌遣词造句,然后继续往下写。 如果有其他人好奇凑上去看,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因为明若昀写的不是字,而是在“画”一连串奇奇怪怪的符号。 它们有的像圆有的带勾,和正常从右往左的书写习惯不同,这些字符整整齐齐地从左往右排列成一行,构成没有人能看懂的含义。 但是卫茕却知道它们都是什么意思,楼中弟子通过考核开始接任务之前都要学这个,学会了之后有的时候竟然比识字还方便。 明若昀写完最后一个字母停笔吹干墨迹,将信折好交给卫茕,吩咐道:“将这封信走暗路送到右使手上,让她翻译成字交给王爷。” 卫茕称是,小心把书信收好,纵身隐入夜色。 明若昀在书案后面又静坐了片刻,见明语还没回来,起身往周老居住的南院去。 周老白天在国子监静坐的时间太长,回来之后就有些精力不济,明语给老人家泡了药浴又施了针,现下已经好多了。 “明丫头的医术越来越好了,我看再过几年就能把你姐姐比下去,到时候龙争虎斗,你师父要把谷主之位传给谁还真不一定。” 明语擦了擦脸上的薄汗把银针收起来,嫣然道:“姐姐常年陪在师父身边深得他老人家真传,婢子胸无大志,能在先生和世子身边派上用场就心满意足了。” 周老呵呵大笑,仰头对明若昀说:“明丫头从小就跟在你身边,对你一片痴心,挑个好日子赶紧成婚吧,师父等不及了。” 明若昀失笑着摇头,“我父亲已经催过了,师父您就不要凑热闹了吧。” 周老眼前一亮,满脸惊喜:“那岂不是好事将近?那师父就静候佳音,等着喝你的喜酒了。” 明语俏脸爆红连耳尖都染上了烟霞,娇嗔着“先生胡说什么呢!”含羞带怯地向明若昀瞥去爱而不得的一眼,提着裙摆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躲在暗处保护周老的暗卫惊叹不已,郑重地朝明语的背影抱了抱拳,肃然起敬。 不愧世子近前最得脸的红人,这羞怯的眼神流畅的动作,丝毫看不出表演的痕迹,高!实在是高! 明若昀无语地把视线从门口收回来,服侍周老更衣。 若他没记错,上次父亲催婚的时候明语也是这个反应,她不会打算以后逢人催婚都这么演吧? 明若昀恶寒,给周老倒了杯普洱放到手边,在旁边的太师椅上落座。 周老调侃完明语心情十分愉悦,端起茶杯嘬了一口,意犹未尽道:“明丫头老大不小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她进门?” 世子正妻有些困难,当侧妃还是可以的。 明若昀敷衍地说了句“不急”,和周老说起今日清谈会的事,“若不是师父来得及时,徒儿今日必不可能全身而退。” 周老不敢居功,慈爱道:“这你要多谢九皇子,是他未卜先知提早带师父在国子监门外等着,没有他师父也不可能那么早就赶到。” 明若昀顿了顿,眼前闪过贺九思那张轻狂张扬的脸,别扭着问:“徒儿正想问,您怎么会跟九皇子提早到了国子监?” 周老笑吟吟地告诉他:“今日清晨你走后没多久九皇子就来寻师父,说害怕你被雍王刁难后悔让你替他去。 师父当时想以你之能当不至于被为难,但看他抓耳挠腮的都快要化形了,就提议要不要跟着一起去看看。” 现在回头细想,九皇子来找他就是想带他一起去,要不然也不会在他面前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明若昀下意识就从利益的角度出发揣度贺九思的行为,不悦道:“他之前就和徒儿言明希望清谈会能大获成功,若师父能出现在清谈会上,不仅学子们会大受鼓舞,在史书上也必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日后传扬出去,天下人也会对皇帝歌功颂德,说到底他只是在为皇帝筹谋,利用师父对徒儿的关心罢了。” 周老却觉得他想左了,“师父看九皇子是个真性情的好孩子,他是真的担心你才想把师父带过去给你撑腰,又怕师父不喜欢那种场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 明若昀僵硬着表情抵死不承认:“即便如此,师父能去清谈会,受益最大的人也是皇帝。” 徒弟是属鸭子的,拧起来的时候就算被煮熟了嘴也是硬的。 周老不在他犯拧的时候和他争辩,转而问起他去之前都发生了什么,听明若昀的陈词,好像和裁军有关。 明若昀点点头,把清谈会前面发生的事言简意赅地说给周老听,沉重道:“北境战事平息后,我父王手上的兵权就一直是皇帝的心病,如果皇帝听了曹谏之的提议实行裁军,恐会引起兵变。” 周老脸色一沉,也觉得这个曹谏之僭越了。 “不过他的提议也并非全无道理,师父云游这些年走过很多地方,因为朝廷增加赋税,富商们都把税收强加在佃户身上,以致普通百姓们只能节衣缩食地过日子,马上冬天就要来了,又会是一场浩劫。” 周老中肯道,并没有因为徒弟是宁王世子就偏向北境。 明若昀很清楚减赋一事迫在眉睫,曹谏之今日说那么多话,只有一句他认同。 北境有很多将士如今都已是老弱病残,即便战事再起他们也上不了战场,是该给他们另谋出路、让他们安身立民。 但宁王府主动请旨裁军和被皇帝逼着裁军可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就像贺九思说的,谁能保证省下来的军费一定会用在恢复民生上? 雍王断了利州这条财路,正虎视眈眈盯着呢。 明若昀暗自分析,想到贺九思又变了变脸,师父都不提了他自己干什么主动提起,找不痛快么。 毫不犹豫地把贺九思的脸从脑海里挥出去,四两拨千斤道:“师父放心,此事徒儿会禀明父王,请他做决断。” 事关北境军情,他不便和周老说太多,书信已经在送去云州的路上了,相信不日就会有回音。 师徒二人相顾无言,坐下来又喝了一盏茶才各自回房休息,皇帝那边回了宫之后却是和太子摆了一局棋,迟迟没有就寝。 董忠屏着呼吸在跟前伺候,见皇帝的杯子空了,赶紧轻手轻脚地拿到一旁给续上。 太子恭敬地跪坐在棋盘对面,等着皇帝落子。 白天的清谈会他也在现场,怕学子们见了他们放不开手脚,他和父皇都穿着常服坐在屏风后面,曹谏之那些关于减赋裁军的言论他一字不差全听到了。 “太子觉得那个曹姓学子白天的提议可行吗?” 弘景帝捻着棋子缓缓启唇,太子心想“来了!”,斟酌了一下遣词小心道:“启禀父皇,儿臣以为可行、又不可行。” “哦?如何可行?如何不可行?”弘景帝洗耳恭听。 太子正襟危坐,有理有据地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 “儿臣以为可行是因为当初给各地增加赋税确实是因为北境战事而起,当时国库空虚内忧外患,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而如今战事已平,将士们无仗可打,除了日常的巡逻和操练,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休养生息,边境线确实时刻都需要有人轮番坚守,但却轮不到这些老弱病残。 儿臣斗胆说句无礼的话,他们在战事上已经派不上用场了,朝廷却还要为了养他们让其他百姓承受赋税的压力,父皇以仁孝治国,必不忍心让子民们受此等苦楚。” 贺弘景帝点点头,对太子的这番分析深以为意,让他继续往下说。 “至于为什么不可行,症结在两方面。 第一, 正如明世子所言,边关的将士们为了朝廷舍生忘死鞠躬尽瘁,到了该为他们后半生负起责任的时候,朝廷却要让他们离开军营,将士们必定心生不满。 尤其他们才刚打完胜仗,朝廷在这个时候裁军,有过河拆桥之嫌,万一处置不当,很有可能会天下大乱。 第二,裁撤军费省下来的银子要用在哪里? 小九行事随心所欲,但有一言没说错,户部缺钱、朝廷要用银子的地方又太多,如果这笔银子不用在恢复民生上,那百姓的赋税没有减轻、还寒了边关将士的心,朝廷两面不讨好,势必会被千夫所指,所以……” “所以裁撤军费的法子不是不可行,但要找准时机,即不能让将士们以为朝廷卸磨杀驴、又安顿好他们的后半生、还要保留足够的兵力防止鞑靼出尔反尔,只要解决了这三点,宁王兵权可削。” 皇帝突然把话接了过去,举一反三,太子骤然被打断,反应了片刻,拱手道:“父皇英明。” 皇帝对太子这番中肯的分析十分满意,“那太子觉得该如何解决这三个问题?” 这个太子想过答案,但还要再仔细斟酌,“还请父皇容儿臣回去好好想想,另行禀报。” 皇帝淡笑着点点头,不骄不躁不疾不徐,这才是储君该有的气度和胸怀。 “不急,回去好好想,明日写个折子呈上来。” 太子领命,以为今晚这局棋到这里就为止了,刚要起身告退,弘景帝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你觉得明世子今天的表现如何?” 太子一怔,仔细回忆了一下明若昀白天在清谈会上的一举一动,实事求是道: “曹谏之刚提出裁军的辩题时他的反应有些太平静了些,似乎是想装傻充愣躲过去,后面说到要裁多少人的时候他才忍不住出言反驳。 儿臣之前奉父皇旨意去宁王府给他送新居宴的贺礼时听他说过,宁王府里的下人都是北境战后的遗属,可能他是担心裁军太多、宁王府收容不过来,才据理力争吧。” 弘景帝好笑道:“这么说明世子是因为抠门儿才不同意朝廷裁军?” 太子汗颜:“安置那些战后遗属本应该是朝廷该做的事,宁王府担心他们的去处也是在为父皇分忧。 而且明世子是宁王的嫡子,他身体不好当不了上阵杀敌的将军,如果连维护宁王府的骨气都没有,岂不是枉为人子? 再说他生母宁王妃是医者,医者仁心,如果他任由曹谏之胡言乱语却毫无反应,才叫人该防备。” 皇帝静静地听他说完,端起已经放凉的新茶浅尝一口,又放回原位。 “太子你哪里都好,” 皇帝不怒自威道,“就是太过宅心仁厚,凡人凡事不愿意往坏处想。 就像小九的马,你心里其实已经在怀疑是太子妃的母家在背后动手脚,可总幻想他们不敢这么做,迟迟没有派人调查,还舍近求远去查老二的人。” 太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惶恐道:“父皇……” 皇帝并没有责备他的意思,而是借这个机会教他为君之道:“小九与你相差八岁,从小就跟在你身后长大,外人总担心他与你同为嫡子还受朕偏爱,以后会影响你的地位。 但朕告诉你,不会,朕偏疼他是因为他做事雷厉风行从不瞻前顾后,你即位之后他就是你肃清朝纲最有力的刀!而你,就是他最可靠的后盾。 朕不指望你疼爱他像朕疼他一样,但你记住,他是最信任你的亲弟弟,若有人敢对他下毒手,就算是沈家和叶家,也绝不放过!” 太子抢白道:“可万一真的不是他们做的呢?”那他岂不是冤枉了好人? “那又如何?” 弘景帝冷笑,独属于帝王的霸气在顷刻间迸发开来,压迫着周围的一切。 “你是储君、是将来的皇帝!查案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你的目的不是抓到凶手,而是让真正的幕后黑手亲眼看看,谋害储君的手足是什么下场!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 第68章 清谈会余热 太子大受震撼,跪在地上久久没有反应。 弘景帝也没指望他立马就能醒悟,摆摆手让他退下,临走前最后告诫道:“你若不能狠下心、最后让老二得了先机,朕是不会看在小九的份儿上让你继承皇位里的,一个连亲弟弟都保护不了的人,不可能守得住朕的江山。 你最好记住朕今天说的话,如果笑到最后的人是老二,那死的不只是你,小九也逃不过。” 太子知道父皇说的都是真的,双手交叠于身前,深深拜下:“儿臣谢父皇教诲!儿臣一定会保护好小九,绝不再让他有性命之忧!” “跪安吧。” 皇帝下逐客令,董忠立马击掌让候在殿外的人进来,伺候皇帝梳洗更衣。 太子缓步退出去回自己的东宫,皇帝望着太子挺拔的背影,想提醒他不能对宁王世子掉以轻心,此子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害。 一想太子今天受到的刺激已经够多的了,也不急在这一时,便放任他离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过一个小小的质子而已,心思深沉些又能如何,他能翻出什么风浪。 —*—*— 翌日朝会,雍王意气风发地来上朝,见太子无精打采,眼下还有彻夜未眠才会出现的阴影,以为他是嫉妒自己办成了清谈会,心里烦闷,黄鼠狼给鸡拜年道:“大哥为国事操劳是好事,也要多注意休息,不要熬坏了身子。” 太子假装听不出来他话里的不怀好意,强撑着精神敷衍道:“二弟也是。”先一步迈入朝堂。 雍王被忽视了一阵不满,等人走远了冷嗤一声。 昨日的清谈会大获成功,今日早朝父皇一定会嘉奖他,反观太子,不仅江染的案子一直没有眉目,身上还背着谋害亲弟弟的嫌疑,可谓漏窗偏逢连夜雨。 等着吧,本王迟早要把你从储君的位子上赶下去! 雍王阴恻恻地想,跟着迈进大殿。 早朝伊始,如雍王所料,皇帝果然就昨日的清谈会对他进行了一番夸赞。 雍王谦虚地表示为父皇分忧都是他应该做的,“那些学子昨日一直到日落西山还迟迟不肯离去,显然意犹未尽,儿臣有意在邺京各处举办诗会,让他们发挥余热,还请父皇允准。” 弘景帝无有不应,让雍王放手去办,各部官员需全力配合,不仅要把诗会办好,京中的秩序也不能乱。 雍王大喜过望,当即领旨谢恩,入列的时候还不忘向太子投去得意的一眼。 太子当他是跳梁小丑,没有任何回应,听弘景帝再道:“昨日清谈会上都发生了什么,想必列位臣工已经听说了,博州的解元建议朝廷裁撤北境的军费用以恢复民生,诸位以为如何?” 武将们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将士们刚打了胜仗朝廷就要他们解甲归田,这不是卸磨杀驴么!” “就是!他们没上过战场却对将士们指指点点,简直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户部尚书站出来鄙夷道:“孙将军此言差矣,先前为了筹措军资,朝廷不得不增加各地赋税,百姓们不堪其苦却也无怨无悔。 现在已经不打仗了,却还要百姓们省吃俭用地养着他们,这是什么道理?” “放你娘的屁!将士们出生入死保家卫国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现在仗打完了你安全了跑出来胡说八道,有本事你去打仗啊!老子看你连刀都提不起来!” “你你你……粗俗!” “哼!老子就粗俗了,看不上眼你打我呀!” “肃静!” 董忠得了皇帝的暗示适时出言制止,嘈杂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雍王,你以为如何?” 皇帝凌厉的视线从文武百官脸上逐一扫过,最后点了雍王。 雍王早料到父皇会问他,站出来慷慨激昂道:“儿臣以为周尚书所言有理,如今国库空虚,实在拿不出银子贴补民生,若不想办法从别处省银子,今年冬天恐怕会死很多人……” “国库缺银子可以从别处省,为什么非要省将士们的?他们就不会死了吗?” 武将们又跳脚了,丝毫不给雍王面子。 “孙将军,”太子沉声提醒他,“这里是朝堂,不是军营,陛下还没有说话,休得无礼。” 孙将军立马噤声,抱拳给弘景帝行了一个军礼, 急赤白脸道:“陛下恕罪,不是老孙我想给将士们捞好处,实在是因为他们为朝廷卖命不容易,咱们不能干这种伤人心的事,不然以后打仗谁还愿意参军?再说那银子省出来还不定拿去干什么呢。” “放肆!” 弘景帝怒目而视,阴沉着脸警告孙将军注意自己的言辞,继续胡言乱语就出去领三十大板! 孙将军敢怒不敢言,梗着脖子请罪入列,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地瞪着户部尚书。 皇帝冷淡得瞥他一眼,问太子:“太子有什么话要说?” “是。” 太子应声出列,把自己连夜写的奏折呈上,“儿臣昨日彻夜未眠,仔细思考了父皇提出的三个问题,将答案逐一都列举出来,还请父皇圣断。” 弘景帝点点头,示意董忠去奏折拿上来快速浏览一遍,让董忠当众宣读。 众臣竖着耳朵听着,心想原来陛下早就和太子商议过了,董忠一念完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等着皇帝示下。 “众位爱卿以为如何?有什么想法大可以说出来同议。”皇帝集思广益,并不打算一言堂。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寂了片刻之后还是户部尚书当了出头鸟:“太子殿下在奏折上说只要为被裁撤的将士找好退路,他们自然不抵触裁军,敢问这些退路都是什么?” 太子缓缓道:“将士们解甲时每个人都会得到一笔赏银,本宫以为他们归乡后可以利用这笔赏银做生意。 一来可以钱生钱,不至于坐吃山空;二来也可以为那些没有生计的百姓提供劳作的机会,一举两得。” 户部的人还想再说,被丞相用眼神制止,笑着恭维道:“太子殿下深谋远虑,老臣佩服。” 太子直觉他话里有话,可一时又想不出自己的主意里哪里有漏洞,只能侧身还了半礼,谦逊道:“相爷谬赞。” 兵部的人紧跟着出列:“敢问太子殿下,‘保留适当的兵力’具体要留多少?裁军时每个人能领到多少赏银又该怎么算?” 这两点太子不敢擅作主张,所以在奏折上也没有明言,他对北境风土和军情的了解都只限于抵报和传言,具体的人数和赏银需要兵部和户部坐下来共同商议。 但兵部也不敢做这个决定。 “北境地势复杂,气候恶劣,即便不在战时,每年都有无数将士死于疫病或者意外,臣以为具体保留多少兵力,最好请宁王爷定夺。” 可朝廷最防备的人就是宁王,他们在这里商议裁军的事说难听点儿都要背着宁王防止被他知道,还征求他的意见?告诉他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提前起兵谋反吗? 皇帝一脸不悦,看向兵部尚书的眼神都带着指责:“你是说朝中所有人共同商议出来的结果都不如宁王一句话来的有用?” 兵部尚书当即跪地,诚恳道:“陛下明鉴,非老臣为宁王说话,只是朝中对北境真实的情况一无所知,贸然做决定万一影响边境的安定,连累的将会是大乾整个江山社稷……” 皇帝阴沉着脸说不出来话。 他心里很清楚兵部说的话是对的,他忌惮宁王手上的兵权,但必须承认因为有他镇守,北境才能安然无恙。 最后只能说:“此事容后再议!” 户部脑子进水的跟了一句:“那裁撤的将士具体该发多少赏银……” 皇帝脸色霎时黑得不能看,厉声骂道:“连裁多少人都做不了决定,你问朕该发多少赏银?若宁王说只能裁一个人,你要把钱都给他吗!” 户部尚书忙不迭叩头请罪,和百官一起恭送皇帝下朝。 “让将士们回乡用裁军拿到的赏银做生意?太子真这么说???” 袭寒居里,明若昀听完明绝带回来的消息吃惊道。 明绝十分肯定地点点头,“明峦还在雍王府,他亲耳听雍王这么说的。” 明若昀顿时失笑,到底是金尊玉贵出生的天皇贵胄,但凡见过人间疾苦都不会说出这番话。 北境那些参军入伍的将士都是些什么人? 刚刚能扛起锄头下地务农就被召进军营里,大字都不认识一个,但凡有点聪明才智的现在都已经是校尉将军了。 这样一群娶妻生子当成毕生所愿的人你让他们回乡做生意…… 他们认得什么是算盘吗? 明若昀无意贬低这些出生入死的将士,可但凡家里有丁点儿门路,谁会让儿子丈夫到战场上拼杀。 他们解甲归田之后那些赏银就是他们安身立命所有的依靠,省着些用兴许一辈子不愁吃穿。 可太子让他们拿出来去做生意、养活那些找不到生计的百姓,万一亏了或者被骗了……朝廷对得起他们吗? 明若昀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对朝中这两位最有权有势的皇子无话可说,一个有勇无谋、一个不知人间疾苦,大乾的江山未来要交到这两位手里…… 弘景帝你要不要考虑好好栽培下贺九思? 他看贺九思比那两个儿子靠谱多了,趁现在自己身体还行兴许都来得及。 明绝察颜观色,觉得这个消息世子消化得差不多了,继续禀报另一件事:“雍王想发挥清谈会的余热,今日在朝上向皇帝请旨召开诗会,皇帝命各部全力配合,现下已经在召集翰林院的学士商议此事了。” 这点明若昀倒不意外,“蹭热度”么,自古以来但凡有大事发生,都有人以各种方式各种身份参与进来,尤其雍王还占了个“官方”的身份,不“蹭”都不应该。 “知道他们打算在哪里办、都请了谁吗?” 明绝告罪道:“明峦尚未打探到,但雍王喜好奢靡,属下猜测他极有可能选在香满楼,至于别处……属下会继续打探。” 明若昀点点头,肯定了明绝的猜测,“留一个人专门在香满楼附近盯着,另外,在城里找个好点儿的地段盘个铺子下来,世子我要做生意。” 明语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世子要在邺京开分号吗?!” 她馋那些好吃的都要馋死了呜呜呜! 明若昀粲然一笑,十二卫进了王府之后,外面的人手陆陆续续也要进京,得给他们安排一个明面上的身份,太子的主意恰巧给了他灵感。 而且他吃邺京的本帮菜确实已经吃腻了,是时候该换些花样儿了。 “婢子马上去给夫人传信,让她把最得力的厨子派过来!” 明语精神抖擞道,已经迫不及待想立马看见宋嫂子的身影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宋嫂子做吃的的手艺天下一绝!世子就在邺京,夫人肯定不会让别人来~ 明语兴高采烈地去给夫人写信,掰着手指头算好吃的……不是,宋嫂子哪天来,结果宋嫂子没盼来,宁王的回信先一步送到明若昀的手上。 宁王早料到皇帝会打“裁军”的主意,从邺京返回云州之后就让师爷和副将重新给军中所有将士登记造册,共盘出二十六万八千七百六十三人,无回坡一战他们又牺牲了将近三万名将士。 而余下这不足二十七万人里,伤、病、残、幼、老足足有八万之多,也就是说整个北境守城的青壮年将士连二十万都不到…… 这个数字要是被拉克尔得悉,绝对会当场撕毁那张降书卷土重来! “为父不忍心让他们解甲归田,但继续留在军中对他们已无半分好处,昀儿你是云州的世子,当竭力为他们的后路尽心。” 宁王在信中最后道,已然是把给被裁撤的将士争取最大利益的事托付给了他。 明若昀郑重其事地将信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确定父亲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才将信在烛火上引燃烧毁。 只要父王不反对裁军,他就敢和朝廷谈条件,至于裁军每个人能拿到多少赏银…… 明若昀阴鸷一笑,他不会跟朝廷客气的。 第69章 回家骑大马 京中各处诗会词宴百花齐放般争奇斗艳, 如明绝预料的那般,雍王以朝廷的名义举办的诗会就在香满楼举行。 老板也是个有生意头脑的,收到朝廷敕令后第一时间在门口张贴告示,然后火速动员所有店小二将酒楼里的布置改成适合办诗会的格局,诗会当天所有酒水半价出售。 消息一出客人们奔走相告,连不懂吟诗作对的平民百姓也来看热闹,以至于诗会当天楼上楼下人头攒动座无虚席,颇有百家争鸣之势。 贺九思坐在对面的酒楼望着香满楼咬牙切齿,脑子里已经想好了第一百零八种去搞破坏的方式,可没有一种付诸行动。 “九哥你累不累?要不要喝口茶?” 十一皇子捧着一杯清火的菊花茶一脸乖巧地奉到贺九思眼前,被贺九思一左一右捏住两边脸抻成一张大饼。 “十一你学坏了!竟然敢打趣九哥!” “唔米油,疼~九哥……疼……”十一皇子被他捏得小脸通红,眼底泪花都泛出来了。 贺九思扯着他的脸蛋又捏了一会儿,等捏够了又心疼地给揉一揉,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嘭!”的一声砸在桌子上。 坐在对面的明若昀吓了一跳,颦眉道:“殿下,您看了生气又什么都做不了,就别看了。” 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贺九思一脸受伤地看着他,“小昀儿你是哪边儿的!怎么老帮着老二一块儿气我!” 明若昀心说我哪边儿的都不是,我是我自己这边儿的。 执起茶壶给贺九思再满上一杯,劝道:“这种诗会无非是一群书呆子坐在一起吟诗作对无病呻吟,殿下何必自讨没趣。” “世子说得没错,”戚小侯爷附和道,“学正以前教过一首诗,怎么念的来着我想想……哦对,没有新词强说愁! 眼下太平盛世又没有打仗,他们能作什么好词好句,九哥你快坐下来吃,这家厨子虾仁炒的不错。” “那叫‘为赋新词强说愁’。” 贺无欲忍不住纠正戚珏,脸上崩溃的表情和明若昀听贺九思引经据典的时候如出一辙。 戚珏摆摆手表示这都不重要,问贺九思:“九哥你看够了没?看够了咱们换个地方吧,文肃伯的夫人跟风在家里办赏花会,我姐姐也收到了请柬,去那边看小姐们吹拉弹唱比在这儿看一群男人耍嘴皮子赏心悦目多了。” 贺九思鄙视道:“文肃伯夫人那是想赏花吗,分明是想给她儿子挑媳妇儿。” 戚珏耸耸肩,“看破不说破么,反正傅槐安是什么德行大家都知道,傻子才上赶着把自己家女儿往火坑里推。” “那我就更不去了,又没热闹看。” 贺九思干脆道,把明若昀拉起来说要回宁王府。 清谈会一过国子监“大乾第一学府”的名声算是保住了,眼看司业就要把他们喊回去继续上课,趁现在还没动静,得抓紧时间把骑马学会了。 明若昀愣住,不是说好他把清谈会上发生什么事告诉他以后就不逼他学骑马了吗? 贺九思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本宫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可清谈会上都发生了什么不是你告诉我的呀,是我自己亲眼去看的。” 明若昀:“………………” 明若昀一整个儿愤怒了,姓九的你给别人许诺的时候是不是就跟喝水一样张口就来? 是我喊你过去自己看的吗?你自己跑去凑热闹为什么要算在我头上,强词夺理也要有个限度! “小臣突感身体不适需要回王府静养,殿下请自便。” 明若昀站起来气冲冲往楼下走,被贺九思先一步从二楼窗户跳下去在酒楼正门口拦住。 开玩笑,上次让他“自便”直接闭门谢客,这次要老老实实再被小昀儿“请便”他名字倒过来写! 他堂堂九皇子天天被臣子喂闭门羹算怎么回事,他不要面子的吗? “小昀儿你是怂了吗?” 贺九思把脸怼到明若昀眼皮底下,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明若昀面无表情:“小臣没有,小臣告辞。” 侧开一步从贺九思身边绕过去。 贺九思抿嘴偷笑,紧接着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笑,招呼不打一声的拦腰一把把明若昀抱起来扛到肩上,呼朋唤友地当街吆喝了起来—— “哦!哦!回家喽~明世子要回家骑大马喽~~~” 贺九思我杀了你——!!!!!! 明若昀面红耳赤地倒挂在贺九思的肩上,想挣扎却怕那样更像个被土匪劫掠的良家妇女。 他发誓他这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他们现在就在大马路上,沿街到处都是叫卖的小贩和百姓,对面的香满楼里全是来参加诗会的学子,这么多人看见他这副丑态…… 贺九思你别让我活着回王府,我活着你就死定了! 跟在身后卫茕和明语见状下意识就想上去阻止,贺九思回身一个眼神把他们骇在原地,然后邪笑着扛着明若昀继续朝前走。 明若昀气得血气上……下涌脑子发懵,一动不动地被贺九思扛上马车假装自己已经昏过去了,等车门一关直接扑了上去! 贺九思我和你拼了!!! 贺九思嬉皮笑脸地接住他,得了便宜还卖乖道:“诶诶诶诶!小昀儿你注意下自己的身份啊,你这是要以下犯上吗?” 本公子不仅要以下犯上,本公子还要为民除害! 明若昀毫无形象地把贺九思压倒在车上, 四下寻摸趁手的“凶器”要杀人灭口,今天他和贺九思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贺九思还是笑嘻嘻地扶着他也不反抗,不仅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这样鲜活的明若昀很新奇。 所以他平时的恭顺都是装出来的吧。 贺九思有些走神,直到明若昀摸到明语给他准备的手炉举起来要砸死他终于知道要躲了。 这东西沉是不沉,可它是烫的呀!万一砸到脸上,九皇子这张俊脸就要破相了。 贺九思绝地反击,扭腰使了个巧劲儿用腿勾住明若昀的膝弯,翻跟头似的和他上下颠倒,怕把他磕着还用手垫着他的后脑勺儿。 “小昀儿你今天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啊,都敢谋害本宫了。” 明若昀充耳不闻,满脑子都在想他要和卫茕学武艺强身健体! 他决定以后每天都把看书的时间拨半个时辰出来练武,他就不信打不过贺九思! 明若昀赌咒发誓,天旋地转地仰面躺在马车的软垫上,气喘吁吁,都快气成河豚了。 贺九思拍拍他滑嫩的脸啧啧称奇,看看这气性,平时的恭顺绝对是装出来的。 拍完之后觉得明若昀脸上的手感真不错,比十一的滑溜多了,鬼使神差地又多摸了几下。 嗯,是真不错。 明若昀毫无反抗之力地任他施为,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摸到马车机括的暗门,只要他轻轻一按,贺九思立马万箭穿心! 华贵的马车里骤雨停歇。 贺无欲、戚珏还有十一皇子站在外面一言难尽地听着马车里的动静,脸上的表情十分不可言说。 哎呀……………… 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有什么事不能回王府再说吗?非要在大马路上,伤风败俗、伤风败俗啊! 三个人把嘴抿成了一条缝儿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戏谑和揶揄。 他们可没有别的意思啊,他们就是突然想起太子殿下关于九殿下要给明世子当“内人”的话,再联想此情此景…… 噗! 贺无欲和戚珏在心里都快笑疯了。 只有十一皇子比较乖,没笑得那么露骨,还好心好意上前敲了敲马车的窗户提醒他亲爱的九哥:“九哥、明世子,你们好了吗?咱们是不是可以出发了?” 贺无欲和戚珏憋笑憋得更难受了。 贺九思听到声音在明若昀的脸上最后又揩了一把油,这才意犹未尽地把人放开。 “你快赶紧把骑马学会了吧,你不学轻骛就只能在王府里吃草,它不出来蹑影也不肯出来,本宫就要跟着你一起坐马车,好歹是两匹千里明驹呢。” 贺九思苦口婆心,占够了便宜才好声好气地和明若昀商量,真真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明若昀张嘴就想说“和我有什么关系”,一想贺九思要是一直蹭他的马车,岂不是要经常上演方才的桥段? 话到嘴边又赶紧咽了回去,认命似的跟贺九思回王府学骑马。 这次学骑马明若昀明显比上次认真多了,贺九思让他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论是坐姿还是起走停,都完全按照贺九思的指示来,错一步都怕影响他学习的进度,耽误贺九思把蹑影骑出去。 轻骛也听话,不像蹑影——他是说上一个蹑影,那么桀骜不驯,每次明若昀靠近它都会把头低下来伸到他面前求抚摸,呼扇着浓密纤长的睫毛,温顺得不得了。 明若昀看它这么乖,慢慢的也不排斥它了,虽然不是每次轻骛求抚摸的时候都会满足它,至少没再想着要把它送走了。 在这种主仆和谐、“师父”尽责的气氛下,明若昀学骑马的速度突飞猛进,从一开始上马都要贺九思扶他一把,到现在已经能不用贺九思在一旁看着、自己稳稳当当在马上坐一刻钟,可谓进步神速! “是啊是啊,咱们明世子聪明绝顶悟性极高,从上马到端正坐姿只用了七曜,你好棒棒哦!” 贺九思言不由衷地夸他,语气要多虚伪有多虚伪。 明若昀随便他怎么说权当没听见,见明水站在马场外面给他打了一个 “有要事禀奏”的手势,从马上下来。 “今日就学到这里吧,小臣谢九殿下,师父要整理藏书阁的书,小臣要到他老人家跟前去伺候,就先告退了。” 贺九思一听周老又要晒书,条件反射的就开始头疼,当即摆手表示你快去吧本宫不耽误你去尽孝。 “晒完了赶紧回来啊!” 贺九思冲他的背影喊,目送他离开。 —*—*— “什么事?”明若昀从容不迫地往藏书阁的方向走,边走边问明水。 明水慢一步跟在他身侧,小声禀报道:“禀世子,京中近来隐隐有一股传言,说北境的将士们现在不打仗了,整日在军营里无所事事,朝廷因为害怕王爷谋反迟迟不敢裁军,只能继续增加百姓的赋税安抚北境。” 明若昀刚抬起的脚步骤然一顿,随即缓缓落下,转过身危险道:“查出是谁散播的了吗?” 明水摇头,“口耳相传的人太多,很难查到源头,但属下打探到,那个在清谈会上冒犯世子的曹谏之最近不知犯了什么疯病,正在到处游说上京赶考的学子与他一起向朝廷请命。” “请什么命?请皇帝下旨裁军?” 明水不敢和他对视,只低着头说:“世子英明。” 明若昀眼中登时迸发出慑人的寒光,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好几度,整个过程持续不过短短一瞬间,明水却觉得自己已经从鬼门关走过一回了。 太可怕了。 明水咽了咽口水心想,每次世子动真怒他都要怀疑世子是不是真的不会武功,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凌厉的气势。 明若昀冷静下来迅速收敛外放的气息,恢复惯有的神色,凝神仔细分析。 曹谏之有心利用这次清谈会一步登天,绝不会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枪打出头鸟,他敢这么肆无忌惮背后一定有人授意。 那个人是谁? 皇帝?雍王?亦或者是太子? 这父子三人平时各怀鬼胎,这次对裁军的看法却出奇的一致,只是碍于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和由头才迟迟没有动手。 这次曹谏之不知死活地特地把自己送上门给朝廷利用,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时机。 “知道他现在都鼓动了哪些人吗?”明若昀问。 明水立马呈上一封名单,“都是提前从外乡赶来邺京准备春闱的学子,目前共有一十二人,他们还在继续奔走。” 明若昀展开名单好好看了看这十二个人的名字,拢共不到三十个字,硬是被他看出了长篇累牍的感觉。 “马上去查这十二个人的来历,包括他们祖上三代都做过哪些营生,我要事无巨细!” 明水不敢耽搁立即去办,明语气愤道:“世子,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不要婢子……” “什么都不需要。” 明若昀打断她,抬起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没有感情道:“让明绝打探好曹谏之明天的动向,本公子要亲自去会会他!” 第70章 颠坏了脑子 明绝做事麻利,下午收到明若昀的命令,晚膳时分就把查好的结果放到了袭寒居的桌案上。 明若昀依照他查到的结果梳洗更衣,第二天算着时辰出现在了曹谏之去游说陆远的必经之路上。 “曹解元?!” 明若昀吃惊道,掀开车窗的帘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佯装自己是恰巧路过,在这里遇见他完全是个意外。 曹谏之刚开始没认出是他,心想这是谁家公子出门坐马车还要戴幕离,见马车上垂着宁王府的徽记才反应过来是明世子。 曹谏之下意识就想躲,毕竟他最近在奔走的事说难听的是在针对宁王府,结果这条路前后都被过往的百姓和商贩堵上了,只好抬手给他行礼。 “在下博州解元曹谏之给世子请安。” 明若昀淡笑着让他免礼,幕离之下的脸人畜无害。 随侍在侧的明语转过头瘪瘪嘴,这个曹谏之每次说自己名字的时候都要在前面冠上“博州解元”的头衔,好像不这么说别人就记不住他似的。 博州解元很了不起吗?她还是世子面前最得脸的婢女呢她骄傲了吗? “曹解元匆匆忙忙这是要去哪里?”明若昀轻声问。 曹谏之自然不能实话实说,只遮遮掩掩地说要去会友。 明若昀意外道:“曹解元人中俊杰,朋友一定也是德才兼备,不知在下是否有这个荣幸也跟着去见见?” 他要去游说陆远一起向皇帝请命裁撤北境军资,带着明世子去还怎么说?!他好不容易才让陆远同意见一面。 曹谏之支吾着没有立即作答,绞尽脑汁地在心里想该怎么拒绝明若昀还不失礼。 明若昀来找他就是为了坏他的好事,自然不会给他开口拒绝的机会,让假扮成车夫的明绝把上马凳摆好,笑吟吟地请曹谏之上车。 他笑容和善举止有礼,丝毫看不出是在强迫曹谏之,曹谏之无法,只得顺从地上了马车,刚掀开帘子就被里面的布局惊呆了! 只见宽敞的马车里十分富丽堂皇,桌案、小几依次摆放,茶具、炭火一应俱全,脚下是用白狐的毛皮拼而成的脚垫,身后是方便依靠和小憩的软枕。 整个马车从外面看毫不起眼,里面却处处都透着讲究,若不是亲眼所见,他都不知道马车还能精致成这样! 这哪里还是王府的马车,分明是座移动的寝殿! 明若昀看出他的惊讶,不紧不慢地和他解释:“我身体不好,入秋之后就开始畏冷,下人们怕我出门的时候冻坏了身子,布置马车的时候就格外用心了一些,让曹解元见笑了。” “岂敢岂敢。” 曹谏之汗颜,局促地缩在马车一角,连脚都不敢落地。 这垫脚的毛皮一看就价值不菲,他脚上还带着泥巴,万一踩脏了赔都赔不起。 明若昀淡淡一笑,眼神示意明语找个东西给他垫着,曹谏之这才松了口气,把脚放下,拱手和明语言谢。 明语举止得宜地还他一礼,低头坐在对面,心想那块帕子不能要了,早知道今天不带出来了,她还挺喜欢的呢。 “曹解元和朋友约在哪里?”明若昀明知故问。 曹谏之说了一个巷子的名字,陆远入京之后就住在那里。 明若昀点点头,敲敲车门让明绝改道,实际上他们就在往那个方向去,只是曹谏之坐在车里看不见而已。 曹谏之坐了一会儿身上全热了起来,见明若昀在马车里还戴着幕离,好奇问:“世子是受了风寒吗?” 明若昀藏在幕离后面的脸几不可查地变了变,拨了拨垂在眼前的轻纱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避重就轻道:“是,在下自幼体弱,每当季节变换都会有些许不适。” 而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前些天贺九思在香满楼门前“轻薄”他,当时路上来来往往有很多人,他怕被人认出来丢人现眼才全副武装出门。 可百姓们认出他根本不是凭借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而是宁王府马车上的徽记。 而且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天了,当时一直注意他们的其实也没多少百姓,明若昀完全是心理作用,掩耳盗铃罢了。 曹谏之点点头,不疑有他,当明若昀问起他即将要拜访的朋友时,下意识闪烁了言辞:“他……他性格有些古怪,不善与人相处,一会儿若有得罪之处,还请世子莫怪。” 这话乍一听是在为陆远开脱、让明若昀有个心理准备不要与他计较,可明若昀明白曹谏之根本就是在贬低陆远。 “在下明白,读书人么,有些恃才傲物也是应该的,而且他是曹解元的朋友,便看在曹解元的面子上,在下也不会与他计较。” 曹谏之听完明若昀的话心中十分熨帖,眉开眼笑地又说了许多,每一句都在暗示明若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明若昀嘴角噙着和善的笑容,在巷子口停车下马,陆远开门见曹谏之自己来也就算了还带着别人,不悦地蹙起了眉。 “曹兄说有急事约我相见,是什么事?春闱在即我还急着温书,曹兄有事便开门见山吧。” 这可真是“开门见山”,连大门都不给进。 曹谏之偏头看明若昀一眼,意思“世子您瞧,我没说错吧”,转过头对陆远和颜悦色道:“陆兄不介意的话,咱们到屋里说吧,我这位朋友体质比较弱,天气冷,别受了风寒。” 陆远上上下下打量着明若昀,见他衣着华贵当他是曹谏之依附的某位贵人,心下不满但也不敢表现在脸上,侧身摆出个“请”的动作,心不甘情不愿地迎他们进门。 明若昀先一步迈过门槛,明语和卫茕紧随其后,曹谏之则跟在最后面边走边观察陆远住的地方。 院子各处摆放虽然齐整,但难掩简陋,进了门之后更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整间屋子除了一张床,只有一张桌子配了一把椅子,其余地方全被书堆满了。 “陆兄,你这是……”曹谏之蹙眉。 陆远没应,给桌子上唯一一个茶杯倒满了水,推到明若昀面前,没什么诚意道:“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这位贵人莫怪。” 又对曹谏之说:“我一个人住,平时除了送饭的大娘也没有访客,委屈曹兄站着吧。” 明若昀笑笑:“是在下不请自来,打搅了。” 然后盯着那杯水看了片刻,确定没有热气升腾又淡淡移开了目光。 曹谏之是提前和陆远约好了今日见面,陆远这般待客,要么是真穷、要么就是存心的。 但看那堆书后隐隐露出来的一抹木色,明若昀更倾向于后者。 看来曹谏之的这位“友人”对他很不友好啊。 明若昀表情不变,曹谏之却受不了这种怠慢。 若他是一个人来的也就罢了,可他还带了明世子,人家连出门坐的马车都那般华丽,岂能受这种委屈? 陆远才不在乎明若昀委屈不委屈,曹谏之最近在奔走的事他也有所耳闻,这位从进门就一直不敢露脸的公子显然是被他请过来一起当说客的。 以为用强权威逼他就能和曹谏之同流合污是吧? 可惜他如意算盘打错了,他和何跃亭还有张涵之三人已经约定好了,不管曹谏之如何说项他们都不会理睬,所以曹谏之今日注定要无功而返了。 就是不知道这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贵人是什么来头。 “曹兄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还有书没看完。” 陆远不甚热情道,就差把“有话快说,说完快走”写在脸上。 曹谏之十分没面子,他今天来找陆远的目的就是游说他,可现在明世子在场,他就不能“对子骂父”。 他在马车上琢磨可以用“交流学识”的名义三个人坐下来喝杯茶,谁知他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陆兄在这里住得这般清苦,何不换个地方,吃住舒适温书才更有效率。” 陆远不阴不阳地谢谢他关心,“我家中贫寒,住不起客栈,曹兄今日来若只是想劝我换个住的地方,可以不用白费唇舌了,我在这里住得很好。” 说完用余光瞥着明若昀,等着他恩威并施。 谁知明若昀什么表示都没有,只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好奇地四处打量,一副他只是跟着曹谏之来玩的模样。 陆远:“………………” 他误会了??? 曹谏之暗骂陆远“不识抬举”,只要他吐露哪怕一丝不满足于现状的意愿,他都有办法替他向那位“贵人”美言几句改变他的现状。 见他一直在留意明若昀,清了清嗓子给他引荐:“忘了给陆兄介绍,这位是宁王世子,小弟有幸在清谈上和世子结识,今日在路上偶遇,便一起来叨扰曹兄。” 陆远:“…………!!!!!!” 短暂的失神之后陆远悚然一惊,一时间都有些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曹谏之先前不是在清谈会上提议裁撤北境的军费吗? 后脚他还怂恿各地学子和他一起向朝廷请命,他最近干的每一桩每一件事都是在针对宁王,现在他告诉自己他和宁王府的世子是朋友………… 他是想在世人面前树立一个“即便是朋友他也不会徇私”的正人君子的形象??? 陆远有些傻眼,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明世子竟然也支持他…… 明若昀侧过身用袖子遮住脸,假装受风的轻咳几声,暗骂曹谏之是个蠢货。 他不介绍自己以后还能继续鼓动其他学子助他一臂之力,现在被别人知道他和自己是朋友还向朝廷请命裁撤北境军费……想必不少人会把他当成背信弃义卖友求荣的小人。 蠢成这副模样,难怪会被当枪使。 明若昀冷嗤,十分想亲眼看看那位在曹谏之背后指使他的人知道他和自己相熟是什么脸色。 不过这次自己也不聪明,竟然专门为了此事大冷天出了一趟门,最近学骑马把脑子颠坏了吗? 明若昀脸色一阵难看,把自己降智的原因全赖在贺九思的头上,撩开垂在面前的轻纱露出庐山真面目,证明曹谏之所言不虚。 “在下只是听闻陆解元博闻强记文采斐然,想眼见为实,并无意冒犯。” 陆远没见过明若昀,但“明世子貌比潘安”的传闻他早有耳闻,见他长相这般俊美连怀疑都没怀疑,当即抬起手臂恭恭敬敬地给明若昀行了个大礼: “学生陆远拜见宁王世子,世子驾临寒舍,学生三生有心……” 尾音带着轻微的颤抖,连“鞥”的音都没发出来,显然十分激动。 “陆解元请起。” 明若昀抬手虚扶,嫌碍事的把轻纱往上撩了撩,明语见状上前帮他把幕离摘下来,看曹谏之目不转睛地盯着世子看,狠狠瞪了他一眼。 曹谏之自知失礼尴尬地收回视线,朝明语歉然地笑笑。 陆远不知所措地直起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敬仰宁王的威名已久,今天竟然有机会结识世子,何止是三生有幸这么粗浅的言语能形容。 陆远激动了心颤抖了手,想到自己竟然给明世子喝冷水顿时觉得无地自容,可这时候去烧水泡茶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焦急地时不时往桌子上瞥,琢磨怎么样才能不着痕迹地把杯子收起来。 明若昀看出他的惊慌替他解围:“在下的马车上备了热茶,陆解元若不嫌弃,到在下的马车上一叙如何?” 陆远岂有不应,随手拿了一件外衫披到身上,随明若昀一道出门。 明绝见明若昀这么快就出来了,极有眼力地把上马凳摆好掀开帘子,陆远心花怒放地跟在明若昀身后等着上马,却在瞥见车内布置的那一刻当场黑了脸。 “世子,这是宁王府的马车?” 明若昀一脚踩在凳子上,奇怪地回过身,“正是,有何不妥?” 陆远双脚钉在原地不再上前,望向明若昀的眼底满是被背叛了的不可置信。 他以为外面风传的那些“宁王有私吞军费之嫌”的传闻都是子虚乌有,甚至还想替宁王争辩,可如今事实就摆在他眼前,逼着他不得不怀疑自己多年的敬仰是不是错付了…… 第71章 短更+请假 明若昀见他一副“被全世界背叛了”的表情眉梢一挑,又快速恢复。 “陆解元若是觉得在马车里喝茶不够庄重,我让婢女摆到贵宅里也是一样的。” 陆远的关注点根本不是在哪里喝茶,而是……而是宁王府的马车怎么可以这么华丽! 那可是宁王府啊! 北境苦寒,宁王和将士们在前线戍守边关浴血奋战,而世子却在邺京极尽享乐之道,连一辆出行的马车都装饰得这般华丽,岂非人哉! “世子这般贪图享乐,对得起宁王和北境那些出生入死的将士们吗?” 陆远痛彻心扉道,看向明若昀的眼神都带上了谴责! 明若昀无语,把来之前忽悠曹谏之的话又说了一遍,结果不仅没让陆远开怀,反而气更甚了。 “世子既然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为何还要出门?倘若世子不出门,府里的下人就不会为了讨世子欢心这般铺张浪费! ‘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古往今来多少世家大族都是败在子孙好逸恶劳不求上进? 宁王保家卫国不易,将士出生入死更难。世子身为王府继承人,应该以身作则,出淤泥而不染,而不是沾染邺京奢靡的歪风邪气,败坏明家的门风!” 一番话见微知着睹始知终,就差指着明若昀的鼻子骂他是明家的不肖子孙了。 明若昀哭笑不得,正要耐着性子和陆远解释清楚,贺九思颐指气使的声音从马车背后传来: “这是哪里来的乡巴佬,没见识就多读书,看都不仔细看就妄下断言,还想参加科举呢?” 明若昀温和的脸色霎时一沉,贺九思你上辈子是不是被我害死的,怎么到哪里都阴魂不散! 陆远没见过贺九思不知道他什么身份,只觉得来人言语粗俗举止轻狂,皱着眉头不悦道:“你又是何人?” 曹谏之紧忙拽了拽他的袖子阻止他说出更失礼的话,抬手谦卑地给贺九思行礼:“在下博州解元……” “本宫知道你是博州的解元,不用一遍遍提醒,本宫又不是傻子。” 贺九思又一次打断曹谏之的话,从马车后面绕过来站到明若昀身边面朝着陆远:“本宫皇九子贺霄,表字九思,你是何人?” 陆远听他自称“本宫”就怀疑他是宫里的人,现下听他自报家门当即凛然,俯身拜见:“学生陆远见过九殿下。” 贺九思听他没有在自己名字前面冠头衔,觉得他顺眼多了,负手点了点头受他这一礼,主动问他:“你是哪个州府的解元?” 陆远心里一阵别扭,九皇子是欣赏自己还是在嘲讽自己?万一他不是解元呢。 “学生不才,忝为丰州解元。” 明若昀眼神微动,竟然是青云十六州之一的丰州。 丰州的“丰”取“丰收”之意,寓意五谷丰登春华秋实。 而实际的情况是,整个丰州赤地千里十分贫瘠,能耕种的土地只有十之一二,每年饿死的人不计其数,全靠周围的州府接济。 难怪陆远说自己家境贫寒,若是出身丰州,倒也再在情理之中。 贺九思就没明若昀见多识广了,他连丰州在哪里都不知道,但他能说会装,什么都不懂也能装出八分懂的样子,矜着头讥笑道:“看来丰州的督学也不太称职。” 明若昀于无人处狠狠翻了他个白眼,贺九思你是不是每见到一个解元都要说一遍这句台词?显得你在朝政上颇有见地? 丰州都穷成那样了,想收贿赂,谁送? 况且青云十六州都隶属宁王管辖,他们活够了敢在他父王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贺九思我真拜托你了,不懂就不要到处品头论足指点迷津,有个词叫“沉默是金”你没学过吗? 贺九思当即表示就算本宫学过也早忘光了,扶着明若昀的胳膊在他腰上撑了一把,让他进马车里待着,回过身居高临下地睨着陆远。 “你认定明世子在京中穷凶极奢,就是因为宁王府的马车看上去巧夺天工过于精致?” 陆远没说话,他这时候已经肯定九皇子方才问他是哪个州的解元是在嘲笑他,只立在原地闭口不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贺九思冷嗤,也用不着他回答,指着马车里面如数家珍道: “作者咩了,39.1,浑身酸痛,头晕脑胀,实在爬不起来继续往下码了,仙女们见谅,等我烧退了一定回来继续更,感谢大家的喜欢,特殊时期,大家也要注意防护,保护好自己……” 第72章 殿下又爬墙 贺九思冷嗤,也用不着他回答,指着马车里面如数家珍道: “你觉得宁王府的马车过于精致,本宫比你还这么想,论摆设细致的程度,这马车比之龙撵也不遑多让。 但本宫告诉你,他马车不透风是因为在夹层里糊了油纸,他车里东西多却很宽敞是因为有很多暗格。 你看那套茶具觉得它价值不菲,可本宫告诉你,那就是外观别致了一些的青瓷。 明世子用的每一样东西都没有逾制,你凭什么光看一眼就妄下断言,还指责明世子败坏宁王府家风?” 陆远不答反问:“那殿下又如何解释,宁王以勤俭治军,世子却喜欢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下功夫?” 贺九思呵呵冷笑,双臂环在胸前,扬着下巴振振有词道:“本宫说你没见识你还不爱听,宁王勤俭是因为要给全军做表率,世子讲究是要让臣民们知道朝廷没有苛待有功之臣,既要勤俭又要讲究,这叫‘穷!讲!究!’” “………………” 在场所有人集体沉默了。 如果说贺九思前面的话叫陆远无地自容,那最后三个字只叫众人无语凝噎,明若昀干脆放下帘子果断让明绝立刻马上驾车走人,多一秒他都不想和贺九思待在一起。 太降智了。 明语和卫茕也十分无语,给贺九思留下一个“殿下您自求多福”的眼神,疾步追上马车一起离开。 贺九思见他们主仆三人跑的一个比一个快,跳脚大骂:“小昀儿你这个没义气的!本宫还没上车呢!你给我停下!本宫没骑马——” 陆远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已经石化了,曹谏之回神的速度倒是快,临了还不忘远远给明若昀——还有在后面追车的九皇子贺九思行礼。 —*—*— 宁王府,明若昀下了车之后三步并两步奔进门,回过身厉声命令:“把门给我关上,任何人不准进来!尤其贺九思!他要敢强闯就给我乱棍打出去!” “是!” 侍卫们掷地有声,惟他之命是从,等卫茕和明语都进门了赶紧把门关上,恰到好处地在贺九思奔上台阶前把人关在门外。 贺九思追了一路跑得呼哧带喘,见明若昀又给他吃闭门羹气得险些厥过去,“明若昀你又把本宫关门外!你关本宫关上瘾了是不是!你给我把门打开!” 贺九思把厚重的王府大门拍的震天响,然而任凭他在门外如何声嘶力竭,门里的侍卫就是不为所动。 如今的宁王府从扫洒的小厮到巡逻的侍卫全是明若昀的人,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今天别说把贺九思关门外,就是明若昀要他们打断九皇子的一条腿,他们也照办不误。 贺九思在门外又拍了一会儿,见明若昀还是不给他开门,干脆摆出皇子的架子命令道:“明世子,本宫驾临宁王府,还不速速开门!” 鸦雀无声。 贺九思当时就上头了,心说本宫能受这委屈?我还就不信了,大门我进不去后门我还进不去? 说完立马改道去了王府后门,见后门也关着干脆故技重施改爬墙头。 暗卫们眼睁睁看着他身手矫健地从墙的那头翻进来,想阻止又怕被他发现宁王府有暗卫,只得提前去给明若昀报个信儿,让主子有个心理准备。 明若昀听说贺九思又当起了梁上君子,刚消下去三分的火气“噌!”的一下又冒出来十分,气得口不择言道: “马上去把全城的泥瓦匠都给我找来,给我把王府各处的院墙加高三丈!不,十丈!” 我看你到时候还怎么翻!!! 明语赶紧给他奉茶让他消消气,十丈高的院墙,逾不逾制先两说,要真盖起来,两座城墙摞一起都没它高,偌大的王府被圈在里面,自建坟吗? 世子真是被气糊涂了。 另一头,贺九思顺利地从墙头翻进来,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袭寒居,见明若昀房门紧闭,阴阳怪气地站在院子里指桑骂槐: “有些人就是忘恩负义,本宫怕他在外面被欺负了大老远跟着去保护他,他可倒好,不领情就算了还不让本宫进门,简直岂有此理! 那个曹谏之,他是什么人某些人看不出来吗?处处针对宁王府,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某些人竟然让他坐自己的马车还和他称兄道弟!本宫都没这待遇! 还有那个什么陆远,浑身透着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某些人竟然还冲他笑,还笑得那么好看!某些人都没给过本宫好脸色,全是装出来的!” 见明若昀不为所动干脆指名道姓:“明若昀你给本宫出来!今天咱俩必须把话说清楚,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呢你别装没听见!” 明语听着门外聒噪的叫嚣,越听越觉得别扭,九皇子你确定是想和我们世子讨说法,不是在吃醋??? 明若昀同样不胜其扰,偏贺九思还是个有毅力的,站在院子里足足叫嚣了一刻钟不停歇,气的明若昀不得不打开门和他理论。 “殿下,京中近日有些不堪入耳的传闻想必您也听说了,小臣今日出门就是打算去一探究竟,遇上曹谏之纯属偶然。 您说曹谏之处处针对宁王府必有所图,小臣不反驳,我明家世代对朝廷忠心耿耿,绝不能因为几句子虚乌有的传言背上莫须有的罪名,所以今日与他亲近只是想打探虚实。 至于那个陆远,小臣是跟着曹谏之一道去的,去之前根本不知道他要去见谁,第一次见面要笑脸迎人是最基本的礼貌,殿下连这个都要和小臣计较吗?” 贺九思自知理亏有些被他说服了,但心里还是觉得他冲别人笑得那么好看太刺眼,虎着脸无理取闹道:“那你还请他到你马车上喝茶呢怎么说!” “陆解元家徒四壁连套正经的茶具都凑不齐,小臣请他到车上喝茶是与人便与己便,怎么了!” “那他说你败坏明家家风你怎么不反驳?” “小臣是要反驳的,结果殿下您先跳出来伸张正义了。” 贺九思的小心脏跟被针扎了一样倍感受伤,不可置信地看着明若昀,悲痛道:“所以你是说本宫多管闲事了吗?” ———————— 我回来了,今天终于退烧,但是腰还是很疼,不能久坐,只能躺着用手机浅更一章,仙女们见谅,明天状态好一些的话会恢复正常更新,感谢大家的关心和鼓励,久等了。 第73章 你不干净了 明若昀觉得他小动物一样可怜兮兮的表情十分刺眼,但继续争论下去只会助长他嚣张的气焰,干脆一棍子把他闷死。 点点头冷酷无情道:“没错,这本就是我宁王府的事,殿下确实逾矩了,再说殿下是皇子,君臣有别,这个时候应该置身事外和小臣划清界限,而不是为小臣说话。 还有殿下反驳陆解元的话也十分不妥,丰州是青云十六州里最贫瘠的地方,见识浅薄不是他的错,他能突出重围摘得解元已是不易,殿下实不该……” 贺九思看着他嘴巴张合喋喋不休地为陆远开脱还夸对方有学问,当场气得灵魂出窍。 明若昀你这个没良心的小混蛋,你要和本宫划清界限也就算了,你还当着本宫的面夸别人,本宫一心一意为你着想,你怎么能这样对本宫? 贺九思越想越觉得委屈,越想越觉得气愤,回过神的时候听明若昀还在为陆远说项,气得什么都顾不上了,行动快于思考地一步奔上前,用力堵上了明若昀得理不饶人的嘴! “唔!” 明若昀瞠目结舌。 贺九思目瞪口呆。 连一旁随侍的明语和卫茕还有躲在暗处的暗卫们都傻眼了,九殿下你在干什么???!!! 贺九思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觉得明若昀的唇瓣柔软又温热,一点儿不像他嘴上说的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别味扫过之处还能感觉到它主人的轻颤,显然对方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袭寒居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死一般陷入长久的沉寂,明若昀的大脑断片儿一样停止了所有思考,齿关被贺九思扫过的那一刹那整个人触电似的狠狠打了个激灵! “唔!” 贺九思立马遭了现世报,含着满嘴的血放开明若昀。 他舌头不会是断了吧?他怎么感觉没知觉了呢? 明若昀才不管他有没有知觉,擦掉嘴角残留的血,盯着他声色俱厉道:“贺!九!思!” 恨不得当场将他五马分尸! 贺九思也被自己出人意料的举动惊着了,见明若昀一副要杀了自己泄愤的模样,也顾不得舌头还在不在,瞬间摆出一副“本宫亲都亲了你能奈我何”的嘴脸,趾高气昂道: “你的嘴被本宫亲过了,你不干净了!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冲别人笑!” 说完剁了尾巴的兔子一样“嗖!”的一下从宁王府蹿了出去,这下不用明若昀赶他走,相信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自己都不敢主动登宁王府的大门。 明若昀怔愣地望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狠狠擦着红艳的嘴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脖子上的青筋都快蹦出来了。 明语狠狠咽了咽口水,胆战心惊地凑上前小心翼翼地试探:“世子……” “备水!本公子要沐浴!” 明若昀咬着后槽牙命令,整张脸阴沉得都不能看了。 一众人吓得作鸟兽群散状,抱柴的抱柴,打水的打水,全程没有一个人说话,都在思考怎么才能把刚刚看到的画面从脑子抹除。 世子受此奇耻大辱一定不愿意被别人知道,他们不仅知道了还亲眼看见了……他们不会被灭口吧? 暗卫们含泪叫苦,纷纷向卫茕和明语投去求救的目光,首领和语姑娘比他们离得近看得更清楚,要死也是先死他们吧? 卫茕面无表情地把他们挨个儿瞪回去,一边儿在门外守着,一边在心里盘算—— 九皇子从宁王府跑了应该是回宫了,他该怎么潜进宫里实行暗杀才算神不知鬼不觉? —*—*— 跑去静王府躲着的贺九思狠狠打了个冷颤,搓搓手臂上骤起的鸡皮疙瘩,端起面前的茶轻轻嘬了一口,然后无比珍惜地舔了舔嘴唇。 贺无欲看他舔的一脸回味无穷,心说今天的茶有那么好喝? 端起自己的茶仔细品了品,确定就是普通的碧螺春,好奇地问贺九思:“你这是去哪里买春刚回来吗?笑得这么春心荡漾。” 贺九思当场给他表演了个变脸,严肃道:“别毁我清白啊!我连青楼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朝南,我告诉你。” 贺无欲十分不给他面子,拖着椅子凑近他几分继续追问:“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来的时候跟逃命似的,这会儿又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你是轻薄了谁家的姑娘被追杀了吗?” 贺九思一手按在他脸上把他推远点儿,鄙夷道:“去去去,本宫看上谁家的姑娘还用得着轻薄,他们恨不得连夜把人抬进承明殿。” 贺无欲赞同地点点头,“所以今晚是有轿子要进承明殿?我现在去通知戚珏和十一还能赶得上给你闹洞房吗?” 贺九思狠狠瞪他一眼,起身就要换个地方躲。 贺无欲紧忙把他拉回来,好声好气地哄着:“和你开玩笑的,怎么还当真了,一顶软轿抬进门的是妾,你的正妃就算不是陛下赐婚,也得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贺九思脸色一阵别扭,把头别到一旁调整了下表情又重新转回来,一本正经道:“不说这个,我问你个正事儿,你觉得明世子这个人怎么样?” 贺无欲以为他是想说京中最近关于宁王的一些谣传,拿明若昀当幌子,视线朝上仔细想了想,道:“言行有礼,风度翩翩,看着是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人。” 贺九思精神一震:“你对他有好感?” 贺无欲没否认,但也没承认,“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虽然看不出他有什么才学,但架不住那身清冷的气度唬人。 而且他头上还冠着‘周老弟子’的头衔,别人想不亲近他都难。” 贺九思嘴唇嚅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 贺无欲却打开了话匣子:“殿下你问这个是听到什么新的传闻了?” 贺九思伸了个懒腰瘫进太师椅里,“没什么,就是他今早外出遇见了曹谏之,后来俩人又去见了一个叫陆远的人。” “陆远?明年春闱有望夺魁的那个丰州解元?!”贺无欲一惊。 贺九思挑眉,“你也知道他?” “那怎么能不知道,淮州何跃亭、丹州张涵之、丰州陆远,全京城的学子都在传明年春闱前三甲必属这三个人,殿下别说你不知道?” 贺九思还真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他讨厌陆远,撇着嘴小声嘀咕:“穷酸成那样,我看他必落榜才对!” 贺无欲没听清,“殿下你说什么?” “没什么,”贺九思清清嗓子继续说,“我分析京中最近那些对宁王不利的传言一定和那个曹谏之有关,你有没有什么门路,替我打听打听。” 贺无欲奇怪他打听这个干什么,和他们又没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贺九思踢他一脚,理所当然道,“小昀儿如今是本宫的伴读,就是咱们九皇子党的人,有人诋毁他父亲就是诋毁本宫,敢在背后说本宫的坏话,必须把他枭首了!” 贺无欲吸口气把腿收回来揉一揉,“殿下,满京城背地里说你坏话的人多了去了,你枭得过来么。” 贺九思抬腿就想给他再来一脚。 贺无欲连忙搬着椅子后撤两步躲开,说正经的,“殿下,我觉得这件事咱们还是不要掺和得好,你想那曹谏之是什么人?陆远又是什么人? 都是明年春闱炙手可热的的考生,明世子是宁王世子、现在又和他们搅合在一起……我要是皇伯父,我都得怀疑他是不是要谋反。 我知道殿下你从小就敬仰宁王,一心梦想成为他那样的大将军,但这次和往常真不一样,以防万一,咱们还是作壁上观的好。” 贺九思没吭声,他心里很明白贺无欲的劝告是对的。 他看见曹谏之上了明若昀的马车之后毫不犹豫跟了上去,就是为了防止有心人看见了传出对宁王府更不利的消息,尤其他们后来见的人是陆远,他更不能置身事外了。 小昀儿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贺九思无意识地舔了舔还有些酸胀的舌头,明若昀唇边带血、眼含愠怒的表情缓缓浮现在眼前。 他人长得本就清隽出众,被血点了朱红之后不仅没有折损气度,反而平添了三分妖艳。 若是……若是做些什么让他更生气的事…… 贺九思又想起父皇关于两个男人有肌肤之亲的谆谆教诲,一时间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贺无欲一直在观察他,见他一会儿皱眉苦思一会儿神游傻笑,这会儿又迷离了眼神咽着口水,心说这是在琢磨什么呢。 “殿下?殿下?小九???” 贺九思冷不丁回过神,见贺无欲猛盯着自己瞧,忙收回心思,正色道:“总而言之你先帮我查,其他的我自有打算。” 说完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从静王府告辞离开。 东宫,太子听到小太监通传“九殿下来了”紧忙站起来,自从相府寿宴后,小九就再也没来过东宫,虽然在外面对他还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但他总觉得中间隔了些什么。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蹑影的死因没有查清,他心里有愧。 “怎么今天有空过来?” 太子尽可能用和以前一样的态度和语气招呼贺九思,但换作从前,贺九思许久不来东宫他开口第一句肯定是骂人,这句却带着明显的讨好和期盼,到底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太子感慨物是人非,让钟祁把茶换成九殿下喜欢的,问贺九思来找他干什么。 贺九思倒是还和以前一样,没正形地歪在那张他常坐的椅子上,笑嘻嘻先给太子拍马屁,等把人哄高兴了才说正事:“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件事想先和大哥你确认一下,免得我针对错了人。” “何事?”太子疑问。 贺九思道:“清谈会上大放厥词的那个博州解元曹谏之,哥你还记得吧,我就是想问问,哥你最近和这个人有往来吗?” 太子颦着眉摇头,“并没有,此人怎么了?” 贺九思没有回答,而是和太子又确认了一遍,“东宫的其他人也没有吗?我是说太子太傅他们。” 这个太子不确定,曹谏之此人虽然在父皇面前留了个印象,但并不值得东宫为他多费心思,“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把他们召来问话。” 贺九思摆手说“不必”,继而回答太子的问题,“这个人最近在京中四处奔走,怂恿其他学子一起向朝廷请命裁撤北境军费,我觉得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如果哥你没有和此人接触过的话,那就是老二那边了。” 太子暗自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缓了缓语气告诉贺九思:“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但父皇早有意裁军,他这么做其实也是在给朝廷制造机会。” 贺九思眉头一皱:“什么意思?朝廷想借着他这次请命的契机顺势而为?” 太子点点头,“不错,父皇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推行裁军,若是举子们联合上奏向朝廷请命,那朝廷就能以‘情势所迫’为由‘被逼无奈’下令裁军。” 所以不止是东宫,连父皇和雍王那边都喜闻乐见那群学生赶紧上奏,这样朝廷就有了正当的理由推行裁军令。 万一推行不下去或者引发了什么不可收拾的动荡,朝廷也可以将过错全推到这群闹事的学生头上、用他们去安抚宁王、安定天下臣民的心,自己则全身而退。 这个计策虽然听上去有些过于玩笑,但就目前的情势而言,他们找不到更好的时机下旨裁军,这也是朝廷听到“学生们要联合请命”的风声却迟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阻止的原因之一。 贺九思听完太子的话都气笑了,“我以为活成我这样就已经够无耻的了,没想到你们比我还无耻。” 太子不悦地瞋他,“小九,慎言。” 虽然朝廷是顺水推舟,但说到底顺应的还是父皇的心意,小九这么说岂不是连父皇一起骂了进去。 贺九思嗤笑,俊美的脸霎时冷若寒冰,“我慎言个屁!” 第74章 世子要离京 贺九思放下长腿利落地站起来,责问太子:“你们这样做置宁王和北境三十万将士的名声于何地? 他们在前线浴血奋战舍生忘死,你们却往他们身上泼脏水,你们良心何安? 还有外头那些造谣宁王的传闻,是不是也是你们派人散播的? 我就说先前宁王率军来邺京受赏的时候,城里到处载歌载舞人人歌功颂德,现在一提宁王都是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你们这样践踏宁王的功勋,夜里睡觉的时候敢闭上眼吗?” “小九!” “我怎么了?” 贺九思根本不给太子说话的机会,“老二那个脑子长在张甫礼头上的人不明白也就罢了,怎么哥你也想不明白。 大乾重文轻武,那些读书人一天天仗着看过几本书就到处指点江山还不够轻狂吗? 你们不及时遏止他们错误的行为也就罢了,反而作壁上观等着收渔翁之利,若真按照他们的奏请下令裁军,岂不是告诉天下人朝廷被一群学生左右了判断,朝廷威严何在!” “小九!够了!” “不够,”贺九思今天必须把话和太子说清楚,“哥你平时怎么和老二斗弟弟都帮你,左右咱们才是亲兄弟,东宫的主人是你才有我活命的一天。 但是这次,谁动宁王府就是和我贺九思过不去!到时候别说老二,父皇面前我也敢闹得天翻地覆!” 贺九思放完狠话转身就出了东宫,之前他不知道外面谣言是父皇和大哥放任的结果就算了,现在他知道了,就不能置之不理,不然以后真没脸再登宁王府的大门。 只求小昀儿现在还不知情,消息还没有传到云州宁王的耳朵里。 然而明若昀真的毫不知情么?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他不仅顺藤摸瓜查到了曹谏之背后的人是雍王,还查到谣言的尽头是一首儿童传唱的打油诗,至于是谁教他们的…… 小孩说是一个说话声音又尖又细的哥哥。 “那个小太监是谁属下还在查,不日就会有消息。” 明寒垂首奏禀,奇怪今天袭寒居怎么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还有世子的嘴是怎么了?看上去有些肿还有些破皮,因为最近天太干了吗? 明若昀却让他到此为止,“既然是太监那就是宫里的人,查太深容易暴露,让我们的人撤回来。” 左右不过就是那几方人马,对他而言都是想威胁明家在军中地位的敌人,是谁都无所谓。 “派人将‘曹解元与明世子私交甚笃’的消息散播出去,再找几个能说会道的说书先生和会写话本子的文人,让他们多编一些宁王和明家军在前线搏命厮杀的段子,茶楼和戏楼里的戏都太旧了,本公子出钱给他们换些新的听。” 明寒称是,问那个曹谏之该如何处置。 明若昀危险地眯了眯眼,“在他身上多放双眼睛,眼下他风头正盛,莫名其妙地没了容易被人怀疑,待此间事了,本公子亲自料理他。” 谁敢往他父亲的功勋上抹黑,他就敢在谁身上放血! 明寒直觉世子今日身上的戾气格外重,照以往这种类似要取谁性命的话是不可能从他嘴里直接说出来的,可他今天不止说了,还说了两次。 谁惹世子不高兴了? 明寒用余光左顾右盼,终于明白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提着小心谨慎道:“属下遵命!这就去办。” 然后闪身隐入夜色。 明语一直在门外候着,确定明寒是活着出来的,轻手轻脚地迈进去:“世子,天色不早了,婢子服侍您就寝吧。” 世子您快睡吧,睡着了就不记得今天都发生什么事了,属下们也会马上忘记。 明若昀却说不急,他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没处理,然后拢着披风施施然去藏书阁开了暗门,亲自下令把那几个从前都没怎么没放在心上、今天却突然想起来的对头处置了,这才身心舒畅地返回袭寒居就寝。 明语察言观色,确定他并不打算拿他们这些“目击证人”泄愤,悄悄朝外面打了个手势,躲在暗处的暗卫们终于把吊着的心放回原来的位置,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明若昀看到了明语的小动作,什么都没说,手上翻看着底下送上来的调查资料,寒声吩咐:“让他们把陆远、何跃亭、张涵之的底细查清楚,曹谏之不可能只找了陆远,若我没料错,另外两个人也在他的邀请之列。” 暗卫们忙不迭兵分两路,一半人手留下来保护世子,其余人全散出去调查陆何张三人。 明语偷偷吐了吐舌头,一边服侍明若昀洗漱更衣,一边谨小慎微地试探:“世子,婢子看那个陆远在学子里颇有名望,和那个曹谏之也不是一路人,咱们要不要利用他改变京中的风向?” “京中的风向是皇帝一手促成的,想要改变,非他一人之力可为,最起码还要何跃亭和张涵之襄助才行,可若到了那个地步,他们于仕途也基本无望了。” 和天子作对,古往今来他还没听说有几个有好下场的,何况还是一群学生。 “那找先生写话本子传唱有用吗?” 明语虚心求教,钻研医书她一个顶十个都不是问题,权谋斗争还要多和世子学。 明若昀阴鸷一笑,并没有指望说书唱戏起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百姓多愚昧,很容易被谣言左右,“媒体宣传”说到底只是起到一个舆论导向的作用,改变不了事情的本质。 而且他也没想利用舆论左右皇帝的决定,他要做的是掀起另一股狂风来和曹谏之之流做对抗,从而为向朝廷请旨裁军创造一个对宁王府更有利的条件。 北境可以裁军,但绝不能是被逼的,现在这种境况向朝廷请旨,不仅不会让朝廷和百姓们以为宁王深明大义,反而会让他们觉得宁王是迫于流言的压力做贼心虚,这是他绝对不允许的。 这也是他先前给父亲去信提议主动向朝廷请旨裁军,却迟迟没有付诸行动的原因。 明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见他嘴唇被自己搓得又红又肿,想和他提议擦些药缓解一下又不敢,只能故作不见地撇开视线,悄悄把药放在他枕边,顶着脸上两朵可疑的红晕快步退出寝室。 明若昀就寝时看到枕头旁边圆圆的小药盒,刚被抛到脑后没几秒的记忆瞬间重回脑海,连带嘴里的血腥味儿都变重了。 “贺!九!思!” 明若昀红着耳尖咀嚼着这三个字,恨不得把罪魁祸首拆骨入腹。 偏名字的主人是个生命力顽强的,不论他怎么努力去忘,那张欠揍的脸还有白日被入侵的触感都在他脑海里轮番浮现,怎么也挥之不去。 “且让你多活几日,等我先料理了曹谏之,咱们新仇旧恨一起算!” 明若昀恶狠狠地赌咒发誓,一把将小药盒扫到床底下,熄灯就寝。 —*—*— 翌日,明若昀以“为九皇子昨日的失礼赔罪”为由亲自给曹谏之下帖,邀他“携友”到香满楼一叙。 为表重视,还特地派车夫驾着王府的马车专程去接,让曹谏之好一阵受宠若惊。 “怎么不见陆解元?” 明若昀站在香满楼门口亲自相迎,见只有曹谏之一人从马车上下来,奇怪问。 “世子见谅,陆兄一心扑在备考上,谢绝了在下的邀请。” 曹谏之谦逊道,实际上是他不想给陆远创造接近明若昀的机会,根本就没有通知陆远。 明若昀颇为遗憾地点点头,其实早料到他根本不会叫上陆远,淡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便不打搅他了,曹兄能来也是我的荣幸。” 说着,侧开一步请曹谏之入内,二人说说笑笑地上了二楼,端的是一派宾主祥和。 此情此境无意外地传到了一直关注着曹谏之和明世子动向的几方人马的耳目里,太子和皇帝皱着眉头揣摩明若昀此举背后的用意,雍王当场就气炸了。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拿了本王的好处还不够,竟然还想搭上宁王府的船,他想干什么?做两手准备吗!” 雍王气得一脚将传递消息的小厮踹翻,他们费尽心机才促成今日之势,难道就这样付诸东流? 丞相让他稍安勿躁,“明世子这么做的目的无非是要破坏曹谏之在众学子间的声望,可见学子请命和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已经对宁王造成了实质性的威胁,只要王爷继续促成此事,陛下面前必有你一功。” “可现在外面都在传曹谏之和明世子私交甚笃,那些学子都在怀疑自己被利用,已经开始动摇了。” 雍王愁眉不展,暗骂曹谏之是个蠢货,坏了他的大计。 丞相高深莫测一笑,“明世子为了保护宁王的声誉不惜以身犯险,咱们为什么不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雍王虚心求教,愿闻其详。 丞相目光酽酽,低声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他。 雍王听完之后当场喜上眉梢,拍案叫绝:“还是外祖高明!如此不仅解了今日之危,还可能招揽更多的学子加入到请命的阵营里!” 若是筹谋得当,让宁王父子离心都有可能! 丞相不敢居功,推诿一番之后建议道:“若是王爷觉得此法可行,那便尽快把消息散出去吧。” 雍王当即派人去办,没几日满京城的学子都在传“宁王世子其实也同意裁撤北境军资”,只是碍于自己为人子的身份不好多言,只能在暗中襄助曹谏之促成请命一事。 消息传到宁王府后明若昀当场捏碎了手中的玉盏,吓得明语等人“扑通!”一声跪了满地。 “世子息怒……” 明若昀掐着碎玉冷了瞳色,连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好几度。 “张甫礼……” 明若昀没有感情地默念着丞相的名讳,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冰寒。 他才刚利用京城百姓喜欢听书和听戏的习性稍稍扭转对宁王府不利的局面,丞相立马调转枪口把他也拖下水,敢借他的势挑拨他和宁王的父子关系,想好怎么承受他的怒火了吗? 明若昀脸若寒霜,让明语马上去收拾行装,随时准备出城。 他 “宁王世子”的身份如今已经不适合再介入此事,他必须另辟蹊径扭转乾坤! 明语小心翼翼提醒他,“世子,皇帝恐怕轻易不会让咱们离京……” 明若昀当然知道,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徒儿记得明觉寺的燃灯大师和师父您是至交好友,趁还没有入冬,师父带徒儿前去拜会一番可好?” 南院,明若昀躬身向周老请求,态度极其谦卑。 周老对外面的风言风语一无所知,听他有此请求十分疑惑:“可是有什么事要请大师出山?” 明若昀不想欺师,但知道的越多周老越危险,只能避重就轻道:“只是听闻燃灯大师在佛学上的造诣独树一帜,徒儿近来有些心浮气躁,想去听他老人家讲经。” 周老盯着他梳理光滑的发顶看了片刻,不知想了些什么,长长叹了口气,道:“去一趟也好,我们多年不见,是该聚一聚了,大师在医术上也颇有见地,正好让他瞧瞧你畏冷的毛病。” 明若昀知他有所觉却不多问,抬臂端于胸前长长一揖,意在言外道:“徒儿多谢师父!” 明语见状闷不吭声地去给他准备笔墨,第二天明世子请求离京的折子就出现在了皇帝的御案上。 “陪周老去明觉寺?” 弘景帝合上奏折喃喃自语,“宁王府都火烧眉毛了他还有心情去听和尚讲经?” 董忠提醒他:“明觉寺的燃灯大师和周老先生是故交,世子想必是陪周老去。” “哼,他哪里是想陪师父会友,是最近被流言推上了风口浪尖,借口出去躲清静吧。” 董忠笑呵呵,直呼“陛下英明”。 “准了。” 弘景帝把折子扔在御案上站起身,眼下世子不在京中对朝廷推行裁军更有利。 以防万一把聂知林叫了进来,“朕担心明世子在路上遇到危险,你从锦衣卫里抽调二十好手一路护送,记住,一定要确保明世子和周老先生安然无恙!” 聂知林深谙他背后的用意,拱手称是,不到晌午就备齐了人手,只等明若昀启程。 彼时贺九思还在叶府锲而不舍地游说太傅,听到明若昀要离京的消息以为他要回云州,登时不管不顾地跑到宁王府质问明若昀:“你要走?!” 第75章 殿下有丘壑 明若昀迎面望着他向自己飞奔而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不知怎的心里对他的愤恨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烈。 明若昀把这个归咎于他是唯一一个听说自己要走跑来送行、还明显表现出不想让自己走的人。 “启禀殿下,师父和明觉寺的燃灯大师有旧,小臣要陪他老人家去寺里小住几日,已经向陛下请过旨了。” 明若昀后撤半步避开贺九思的靠近,说话的语气和态度要多疏离就有多疏离。 贺九思被他疏远自己的言行伤了心,照以往他非揪着明若昀让他好好解释解释为什么避开自己,可他前几天刚犯过错,父皇和大哥又暗中将宁王府逼到这步田地…… 他都佩服自己今天居然还有脸来见明若昀。 “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贺九思其实更想跟着一起去,可他还没让太傅点头,小昀儿一走他得留下来帮他看着王府,只能问清他的归期好去接他。 明若昀敷衍道:“尚不清楚,要看师父他老人家想什么时候回来,兴许十天兴许半月,兴许小臣把师父送过去,明日就回来了。” 贺九思嘴巴张合,到底是没脸继续再追问,从怀里掏了掏,最后掏出一块暖玉交给他。 “这是我出生时父皇赐给我的暖玉,触手生温经久不散,你体质偏寒,贴身带着它有好处。” 明若昀自然不敢要,“此乃御赐之物,殿下还是自己留着吧。” 贺九思却坚持要他收下,扒开他的手心把玉佩强塞给他,霸道道:“给你你就收下,万一弄丢了也算我的不算你的,父皇不会怪罪的。” 然后又叮嘱卫茕保护好明若昀,走到马车前和周老道别:“本宫最不喜欢看书和念经,就不跟先生去凑热闹了,待先生回京之日,本宫亲自去接您。” 周老阅人无数,一眼就看穿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瞄了瞄背对着九皇子的徒弟,笑眯眯地了然道:“如此,那老朽就先谢过殿下了。” 贺九思忙说“不用谢”,侧开一步让明若昀上车,依依不舍地看着锦衣卫们护送他们向城门的方向去。 明语看他望夫石一样站在王府门口迟迟不肯离去,好心好意问他:“殿下,您是直接回宫还是要进王府里坐坐?” 贺九思霍然转身看向她,“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明语一懵,“这里是宁王府,婢子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你家主子身体不好,你身为他的贴身婢女不是该跟着一起去贴身照顾他吗?留下来干什么?” 明语在心里翻他个白眼,撇嘴道:“回殿下,婢子当然也想跟着去,只是大乾明律女子不得入寺庙更不能留宿,婢子就算去了也是有心无力。” 再说她留下来还有大用呢,都去了明觉寺谁留下来帮世子。 贺九思没看过大乾律法,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条规定,闻言当即不满地皱了皱眉,小声谩骂:“哪个傻子定的律法,也不怕生儿子没屁眼儿。” 把这条律法强加进乾律的弘景帝狠狠打了个惊天的喷嚏,直接把歌舞的奏乐声都给打没了。 “没事,继续。” 弘景帝搓了搓鼻子让他们接着奏乐接着舞,极尽享乐之道。 明语十分无语,到底没好意思问贺九思平时出恭有没有困难,回王府闭门谢客。 贺九思也没打算进宁王府,他想见的人又不在有什么好去的,转身回叶府继续软磨硬泡太傅。 叶太傅这几天被他磨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愣是没松口,“殿下,非老臣胆小怕事,只是连明世子自己都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躲去了明觉寺,殿下又何必吃力不讨好,做这种惹陛下不快的事?” 贺九思当即表示父皇不一定就会不高兴,至于能不能讨好小昀儿,等本宫先替他解决了这桩事再说。 “太傅,师父~~~您可是帝师啊!只要您肯出面,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子一定唯您马首是瞻,求您了~” 太傅把他从自己肩膀上扒拉下来,语重心长道:“殿下,正因为老臣是帝师,才更应该谨言慎行,不能轻易出面。” 他“太傅”的官职虽是个虚衔,但在读书人里却有极高的威信,如果他站出来制止曹谏之等人,就表示他不支持裁军、反对陛下的政见。 帝师参政还和皇帝政见不合,他都不敢想象朝堂会乱成什么样子,届时牵一发而动全身,很有可能招致比裁军更严重的后果。 “殿下,你要想清楚,老臣的背后不仅站了全天下的读书人,还站着淑妃娘娘和太子妃,如果老臣出面干预,牵扯的可能不仅仅是裁军一事,很有可能是党争。” 贺九思怎么会不明白,可闹事的是一群学生,他实在找不到比太傅更合适的人帮他。 “师父你教教我该怎么办……” 他是真的不希望宁王府因为裁军一事和朝廷反目。 太傅见他一脸痛心疾首,奇怪他怎么这么上心,“殿下你以前从不关心朝政的,怎么这次……是明世子拜托你?” 贺九思苦笑道:“他要愿意开这个口求我就好了……” 自从他强吻了明若昀之后,就再也没去过宁王府,诚然这里面有情怯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因为他知道京中的流言蜚语是父皇和大哥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不敢面对明若昀,他心虚。 明若昀就更不用说了,肯定巴不得自己以后永远都别出现在他眼前。 太傅心疼他,九皇子虽然不是淑妃亲出,和他叶家也没有半分血缘关系,但他从小看着九皇子长大,就和自家的孩子一样。 忍不住像从前教导他读书时那样摸了摸他的脑袋,叹道:“殿下可后悔早早荒废了学业,断了自己入朝参政的道路?” 贺九思一怔,低垂了眼眸烦躁道:“这都多少年了,怎么师父您还问我这个问题。” 太傅是真的很想要一个答案,“老臣很早以前就知道殿下是个胸有丘壑之人,只是上面压了太子,不得已先学会了藏拙,将自己活成玩世不恭威胁不了太子的模样。 若是殿下当年没有选择自我放逐而是好好勤学上进,那么今日是不是就不用四处求告,靠自己的能力就能庇佑宁王府了呢。” 贺九思打着哈哈道:“太傅您这是在引诱我和大哥反目啊,这样好吗?您的亲孙女儿可是太子妃。” 太傅摇摇头,不给他逃避的机会,“儿孙自有儿孙福,若不是因为霜儿和殿下的关系,太子也不会娶她为妻,说白了,她这太子妃之位,还是看在殿下的情面上。” 贺九思对此不置可否,皮笑肉不笑道:“您自己都说了,大哥是因为我和淑母妃的关系才娶了颐姐姐,他真心待我至此,我又怎么能让自己的存在威胁到他。” 太傅仍旧不放弃,“殿下不为自己觉得可惜吗?” 贺九思伸了个懒腰,轻松道:“没什么好可惜的,若有一日连我都要入局,那证明我大哥已经不在局中了,连他都不在局中,又怎么会有我的容身之地。 太傅不必再试探了,我志不在朝堂,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个招猫逗狗的闲散王爷,您有功夫规劝我上进,不如好好帮我想想怎么让宁王府度过这一关。” 太傅发出一声惋惜的长叹,不知是在感慨贺九思早早就认清了自己的立场,还是在慨叹自己到现在还认不清,缓了缓语气道: “先前明世子故意和曹谏之接触,让其他学子对他联合上奏的目的产生了怀疑,其实是有一定成效的。 殿下不如仿效这个办法,找一位比曹谏之更有号召力的人毁掉他在学子中的声望,如此,请命一事可破。” “比曹谏之更有号召力?” 贺九思搜肠刮肚地仔细想了想,“太傅是说陆远张什么之那三个人?” 太傅摇摇头,“我看过他们三人写的文章,和这次春闱其他学子相比,确实可圈可点,但想扭转当下的局面,还远远不够。” “那还有谁?” 太傅抬眼定定地看着他,缓缓吐出四个字:“公子羽白。” “公子羽白?” 贺九思拧眉,这人谁啊? 太傅告诉他,“此人是弘景二十年淮州乡试和会试的头名,老臣看过他的考卷和平时写的文章,用‘精艳绝伦妙笔生花’来形容丝毫不过分。 当年诸多考生里不乏有文采斐然者,却无一人能望其项背,便是放在今日,也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可惜那年他匆忙离开没有参加殿试,否则必是三元及第,殿下若能找到此人,曹谏之之流,哼,连在他面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贺九思错愕:“这人真有那么厉害?” 太傅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这些年我和当年负责主考的几位大人一直盼望着他能再参加科举,可惜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了无音讯。” 贺九思闻言哭丧了脸,“太傅你是在逗我吗?连你都不知道他的下落我去哪里找人……” 太傅笑吟吟地给他指条明路:“公子羽白的祖籍是淮州,眼下京中待考的学子里有个叫何跃亭的,想必殿下不陌生,他也是淮州人。” “太傅您有事先忙,本宫告辞了。” 贺九思恍然大悟拔腿就走,晚一秒都怕何跃亭像当年的公子羽白一样人间蒸发。 太傅捋着花白的胡须望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缓缓收起脸上的笑意,“都听见了?回去让你夫人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收起来,否则不止她叶家长媳的身份,她女儿太子妃的位置也要不保。” 屏风后面一阵窸窣,叶青云缓步从后面转出来,惭愧道:“儿子回去一定会约束好内宅,绝不让她们再添乱。” 太傅面无表情,极目眺望着门外万里无云的青天,喃喃自语:“三人成虎,五人成章。这世上许多事都是谣言铸就的,九殿下有一颗赤子之心,这么多年一直委曲求全已是不易,你们不要逼他。” 叶青云汗颜告退。 —*—*— 另一边,贺九思从叶府离开后直奔茶楼,把贺无欲从听书的人堆里挖出来:“我上次让你帮我查何跃亭,可查到他住在哪里?” 贺无欲还沉浸在说书先生“只见宁王追亡逐北伏尸百万”的精彩解说里,压根儿没听清贺九思问他什么,皱着眉头不悦道:“什么河跃亭江跃亭,没听说过,殿下你先别打搅我,正说到关键时刻呢。” 说完还不耐烦地把贺九思往旁边推了推。 贺九思才不管他关键不关键,现在他的事情最关键,一步跨到贺无欲前面把他视线挡个严严实实,“快说!他人住在哪里?” 贺无欲咋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打发叫花子似的塞他手上让他赶紧走,茶楼最近的戏都是新写的以前从来没说过,少听一句都是损失好么。 贺九思展开浏览,看在他把事情办妥了的份儿上没有怪罪他,见他膝上垂了一块儿新的玉佩,握在手里狠狠一拽!干脆利落地扔下楼,“书说得不错,九皇子赏你的!” 然后直奔贺无欲查到的位置去找何跃亭。 何跃亭家中略有薄产,在京中的住处不像陆远那么寒酸,听完贺九思自报家门当场行了大礼:“晚生何跃亭拜见九皇子殿下!” 贺九思急着找人,没时间和他绕弯子,把人从地上扶起来之后直奔主题:“你和公子羽白是同乡是吧,你知道他人现在在哪里吗?” 何跃亭眨眨眼,他还真知道。 “长平街要开一家新的酒楼,掌柜的今晨给晚生送来了一张请柬,说开业当日要在酒楼里办赛诗会,公子羽白届时也会到场。” 贺九思震惊当场! 他正打着瞌睡就有人给他送枕头,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消息可靠吗?”贺九思紧抓着何跃亭的胳膊追问。 何跃亭忍着疼摇摇头,“启禀殿下,公子羽白当年在科举中大放异彩,其后行踪便成了迷。 晚生私以为这只是掌柜为了招揽客人放出来的噱头,至于公子羽白那天是否真的会出现,只有等酒楼开业才能见分晓。” 贺九思恍然,手上一松放开何跃亭,“本宫冒犯了。” 第76章 春风得意楼 何跃亭岂敢怪罪,稍稍活动了下胳膊偷偷觑着他的脸色,见他神情凝重似乎很看重这件事,想了想让家中老仆去里屋把酒楼的请柬拿了出来。 “晚生不胜酒力,届时可能也去不了,殿下若不嫌弃,这封请柬就请收下吧。” 贺九思怔愣的看着他手上装裱精美的请柬,问:“本宫听闻公子羽白在你们读书人中有极高的声望,若酒楼开业那日他真去了,你岂不是亏大了?” 何跃亭顿了顿,心胸开阔道:“无妨,若他真的去了必是一桩盛事,晚生过后听别人口耳相传也是一样的。” 贺九思看出他的不舍,把请柬又推了回去,“本宫身份特殊不便直接露面,若何解元不介意,那日本宫扮成你的亲随跟着你去可行?” 这下轮到何跃亭震惊了,当朝九皇子给他当亲随,若是被发现了他有九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贺九思却让他不必担心,“本宫离经叛道不是第一回了,若是有人敢治你的罪,本宫必保你万全!” 何跃亭心有戚戚,屈于贺九思的身份不敢反抗,和他约定酒楼开业那日就在这里碰头,恭送贺九思离开。 贺九思从何跃亭处离开后又去找了陆远,确认对方也收到了酒楼开张的请柬后直奔长平街。 他必须亲自去确认一下真伪,何跃亭说的没错,酒楼的掌柜很有可能是拿公子羽白当噱头招揽客人,万一那天公子羽白根本没有出现,他就成坐以待毙了。 “小人的酒楼还没开张呢,怎么敢做这种欺客的事,公子羽白开张那日真的会来,不信贵客您到时候亲自来瞧。” 掌柜指天立地地和他保证,怕他不信还指着空无一物的门楣提前给他透露:“我们酒楼的名字和楹联都还没写,就是等公子那日现场给题字呢。” 贺九思仰头上下左右看了看,突然有些怀疑掌柜的来头了,“公子羽白名满天下,你和他是什么交情,竟然能惊动他来道贺?” 掌柜可不敢担这个名头,堆笑着和他解释:“小人微贱之屈哪敢和公子攀交情,是小人的东家,和公子是多年的好友。 京城遍地都是贵人,东家看小人来京城开分店不容易,专门请了公子来给小人撑场面。” 贺九思不可思议地笑了,“你这竟然还只是个分店?那你们总店在哪里?” 掌柜笑得满脸都是褶儿,“让贵人见笑,小人的东家是从淮州发迹,总店也在淮州。” 和公子羽白的祖籍倒是对得上,看来这“多年好友”的说辞不是空穴来风。 “你们总是‘公子羽白’‘公子羽白’地叫着,他姓什么?总不至于复姓‘公子’吧。” 掌柜汗颜道:“小人只是个分店的掌柜,连公子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还真不知道他姓什么,贵人您见谅。” “你都没见过他怎么知道开张那日来的是谁?!” “我们东家说公子的风姿举世无双,绝对一眼就能认出来,没人敢冒充。” 贺九思对这句“举世无双”不置可否,心说论相貌和气度谁能比得过我们家小昀儿,不屑地嘀咕了一句“故弄玄虚”,对这个公子羽白更好奇了。 “你们店都有什么菜色,介绍来听听。” 贺九思在外面跑了一天有些饿了,干脆坐下来吃了东西再走。 谁知却遭到了掌柜的谢绝:“贵人恕罪,小店尚未开张,暂不接客,还请您两日后再来给捧个场,届时一定让您满意!” “哈!” 贺九思算是开了眼界,他在邺京横行这么多年,头一次有酒楼敢将他拒之门外。 “若你们让本……小爷不满意,就算是公子羽白题字,小爷也照样儿砸了你们的招牌!” 掌柜不由自主得挺了挺胸膛,自信满满道:“贵人尽管放心,若是不能让您满意,不用贵人辛苦,小人们自己动手!” “哼哼,那小爷就拭目以待!” 贺九思冷笑连连,大步流星地离开酒楼。 —*—*— 长平街有酒楼要新开张的消息不胫而走,与此同时“公子羽白届时也会到场”的消息经有心人奔走相告很快也传遍邺京,酒楼门口每天人满为患,店还没开张,慕名而来的文人骚客就已经将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了。 五城兵马司不得不专门派出一队人马整日在附近巡逻,到了酒楼开张这一日更是调出了半数人手到现场维持秩序,生怕这群百无一用的书生人挤人把自己挤死了。 掌柜喜气洋洋地携全店上下所有伙计在门口放鞭炮开门迎客,客人们见门楣和两侧的石柱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奇怪地问掌柜:“这是为何?” 掌柜故作高深地和他们卖关子,拿出店里的菜谱笑眯眯问他们想吃什么? 客人们兴致缺缺,他们都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今天能来大部分人都是冲着“公子羽白”的名头,眼下没看到公子羽白的身影,只好先点些吃食打发时间,结果菜谱一打开所有人都懵了。 “‘果冻’是何物?” “‘龟苓膏’作何解释?” “‘佛跳墙’是用佛像做的吗?” “‘牛排’是指牛的肋骨?” 各种稀奇古怪的名字在菜单上依次排开,叫众人想点却无从下手,只能望着菜单皱眉瞪眼。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简直闻所未闻。 店小二们眉开眼笑地给客人们挨个介绍,这页叫粤菜、这页叫西菜、这页是汤品、这页是点心……小二每翻一页客人们的眉头就多皱一层,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本店新开张,贵客们也都是头一次来,如果诸位信得过小人的话,由小人来给诸位配菜如何?若选的不喜欢,本店免费送您。” 此言一出整个酒楼都沸腾了,“掌柜对厨子的手艺这么有信心?” 掌柜但笑不语,昂首挺胸地站在酒楼正中央把控全场,后厨灶火点燃的瞬间,传菜的小二们也忙碌起来。 八宝鸭、一品鲜、樱桃肉、蒸白鱼……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行云流水般出现在各张饭桌上,色泽诱人香气扑鼻,惹得众人还没动筷子就先咽了口水。 “掌柜快来给介绍一下这些菜吧。”有奔着美食来的客人已经等不及了。 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如数家珍地给客人们介绍每道菜品的用料和典故,客人们认认真真地听着,时不时打岔问几个问题,楼上楼下其乐融融。 贺九思和何跃亭赶来时,桌上的菜已经吃完了大半,有客人借着酒劲儿诗兴大发,已经等不急现场做起了诗。 掌柜开门做生意有过目不忘之能,远远见他进门一眼就认出是前几天来打探虚实的人,忙快步上前迎客。 “贵客驾临小店蓬荜生辉,快请上座,快请上座!” 在座人里不乏有去过国子监参加清谈会的,见来人是何跃亭都露出了然的神色,视线移到旁边看见九皇子的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提着衣摆就要起身给他行礼。 旁边的人急忙按住,镇定道:“别慌!九皇子穿的是侍卫的衣服,想必是乔装成跃亭兄的随从微服私访,保险起见,咱们就当没认出来。”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九皇子行事张狂,今日这般低调必有原因,咱们别自作聪明,坏了殿下的事。” “承志兄所言有理……” 一群人靠在一起交头接耳,低着头继续品尝美味佳肴,耳朵和余光却早飞到门口留意贺九思的动静了。 贺九思视周围诡异的气氛于不见,确定公子羽白还没现身稍稍失望,习惯性想要个雅间让小二把酒菜送到房间里。 转念一想雅间空间密闭,没办法直观地看到外面的动静,万一公子羽白来了他却错过了,今天就白忙活一场。 话到嘴边又换了说辞:“要你这酒楼视野最好的地方。” 掌柜是个人精,见他身上的衣着和上次来完全不一样,瞬间就明白是为了掩藏身份,心照不宣地称是,在二楼正对着一楼大堂的位置给他们设座。 贺九思百无聊赖地翻看着菜单,脸上的表情和其他客人如出一辙,“这都是些什么东西?能吃吗?” 何跃亭闻言也打开了菜单,见上面有好几道淮州菜顿时倍感亲切,可别的菜系……恕他孤陋寡闻,竟是一道也没听说过。 掌柜早料到他们会有如此反应,笑呵呵把几道其他客人赞不绝口的菜推荐给他们,亲自送上一壶梨花白当作那天将贺九思拒之门外的赔礼。 “小人是外乡人,那日有眼不识泰山没有认出九殿下,还请殿下恕罪,今天这桌酒席小店分文不收,权当给殿下赔罪,请殿下慢用。” 贺九思抬眼不咸不淡地看了看掌柜,“你倒是会做人。” 掌柜笑眯眯地承他这句夸,心里却在想这不是怕您老人家记仇在我们酒楼闹事么,世子三令五申今天公子羽白才是主角,万一您老人家闹起来,砸坏了东西都是其次,坏了世子的大事他们都得跟着受罚。 贺九思听不见掌柜的心声,所以也不知道这间酒楼的东家其实是“他们家小昀儿”,摇晃着酒杯一边喝酒一边观察周围的动静,无意外在角落里发现了曹谏之。 “哼,你还有脸出现在本宫面前。” 贺九思气儿不打一处来,放下酒杯就想去收拾曹谏之,店小二适时端着新出锅的佛跳墙来上菜,恰到好处地拦在了他面前。 “上菜喽~新鲜出锅的佛跳墙,公子您快趁热请~凉了就不好吃了。” 贺九思被堵住了去找茬儿的路,不得不把刚抬起来的脚放回原位。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今天酒楼第一天开张,他收了掌柜这么丰盛的一桌好吃的还在人家酒楼里闹事,有些说不过去。 “且让你多活个一时半刻,待本宫见过公子羽白,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贺九思咬着牙小声嘀咕,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何跃亭坐在他对面充当斟酒的小厮,既不敢动筷子也不敢和他对饮,听他要寻衅报复某个人,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去找,却在扭头的瞬间瞥见了酒楼外面飘“雪”的奇景。 “下雪了?” 其他客人也注意到外面的动静,纷纷打开窗户去看,只闻一阵花香飘过,无数细小的白色花瓣从酒楼上空洋洋洒洒飘落而下,不消片刻就落满了房前屋后。 “怎么回事?” 众人不明所以,纷纷起身走到酒楼外,却见三位身着黑衣的武林高手怀抱红绸自远处纵身飞来,五城兵马司的人以为是贼人来闹事,齐刷刷亮出长刀准备迎敌。 谁知来人并不打算和他们交手,而是在他们的刀尖上借力落在了酒楼的檐上和门两侧,然后抬手将红绸包裹着的匾额挂了上去,又抓住红绸的一端凌空一掀! 原本空无一物的石柱上霎时出现一幅烫金的楹联——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有人对照着大声诵读出上联。 再看下联—— “凡尘凄苦不忘志,且持玉盏长醉春。” 再看门楣,“春风得意楼”五个大字跃然其上,笔走龙蛇,入木三分。 “好!”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拍手叫好,紧接着其他人也开始赞不绝口,惊叹和喝彩声在酒楼门前此起彼伏,不消片刻便传遍了整条街。 “如此绝对,是哪位高人所作?” “那还用说,定然是公子羽白!” 客人们就对联的来历议论纷纷,抻长了脖子去找那几个武林人士的身影,谁知房檐上空无一人,三个黑衣人早已不知去向。 “公子羽白不会就送副对联来,人根本不到场吧?” “掌柜的你这不是在坑人吗?” 奔着公子羽白来的人七嘴八舌地指责掌柜言而无信,酒楼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结果你开张第一天就把客人当猴儿耍,以后还有谁会来光顾? 掌柜抬手安抚众人情绪请大家稍安勿躁,谁知客人们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压根儿不想听他辩解。 就在掌柜忍不住想用内力扬声压过他们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自众人身后传来:“在下淮州人士温羽白,受东家相邀来贺酒楼开张大喜,镖师们喧宾夺主做了多余的事,还请掌柜莫怪。” 第77章 公子温羽白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一位白衣公子款款而来,他手持折扇,脚蹬云靴,三千墨发用一根发带束于脑后,宽大的衣袖和下摆随他步行轻轻浮动,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着一股独属于读书人的慵懒和孤傲。 难怪掌柜说公子羽白的风姿举世无双,这般气度,确非常人可比。 但比起他们家小昀儿还是差了一大截儿。 贺九思毫不犹豫地在心里想,他本以为公子羽白会低调地从酒楼正门进来,然后和掌柜自报家门说明来意。 谁知对方看似低调却是个十分讲究排场的人,又是撒花瓣又是请镖师送匾,出场的方式不仅吸引了酒楼里客人的注意,在酒楼外也引起了轰动。 知道的人明白你是来道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哗众取宠的呢。 你最好像传闻中说的那么厉害,否则本宫必要你好看! 贺九思冷嗤,看着公子羽白和掌柜的互相问安:“原计划昨日就该到了,结果准备贺礼耽搁了些脚程,掌柜莫怪。” 掌柜哪敢怪罪,笑得跟见到自己东家似的一样谄媚,“公子能来已经是小人的福气,这么好的楹联和店名,酒楼以后的生意一定蒸蒸日上!公子一路奔波一定辛苦了,快请上座!” 温羽白连称愧不敢当,随掌柜迈进酒楼。 一众奔着公子羽白来的人终于见到了庐山真面目,争先恐后地上前和他自报家门,江州的钟良、祁州的方承志……温羽白彬彬有礼地和他们颔首致意,气得曹谏之咬碎了一口牙。 如今邺京的学子里,他自认是最有声望的,在公子羽白没来之前,其他人都是围着他环绕而坐,然而公子羽白一出现这些人立马将他抛到脑后,随风摇摆的墙头草不外如是。 不过是个过气的会元,连殿试都没参加,怎么还有脸大张旗鼓地出现在这里。 曹谏之在心里鄙夷道,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脸色,施施然走到公子羽白面前和他见礼:“在下博州解元曹谏之见过公子。” 温羽白坐在掌柜专门给他准备的雅座上打量曹谏之,惊奇道:“你是博州今年乡试的解元?” 曹谏之见他丝毫没有起身的打算,心底一阵不悦却没有表露出来,谦虚却难掩得意道:“在下不才,侥幸而已。” 温羽白点点头,“我与梁少卓曾有一面之缘,他在策论上的见解十分独到,你能比过他摘得乡试魁首,确实侥幸。” 曹谏之:“………………” 正常人会这么聊天? 不应该客套几句说“曹兄过谦”了吗? 温羽白这是什么路数? 曹谏之被温羽白出其不意的回答杀了个措手不及,躲在众人背后看戏的贺九思都快笑疯了,这温羽白有点儿意思。 那些看不惯曹谏之的学子也偷偷抿了抿嘴,被温羽白的话勾起了好奇心:“梁少卓是何许人也?能得公子青眼,他在策论上的见解真有那么厉害?” 温羽白不吝赞许道:“至少在我接触过的读书人里,无人能出其右。” 曹谏之冷笑道:“少卓兄在策论上确实有过人之处,可惜今年博州乡试的试题里没有策论这一项,他只能饮恨止步了。” 温羽白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要紧的事,含笑道:“无妨,天生我材必有用,以他之能,即便不走科举这条路,也必能在别的方面发光发热。” “就像公子一样吗?” 曹谏之笑吟吟地看着温羽白,言语之间已经带上了挑衅的意味。 众人经他提醒想起温羽白当年高中会元之后匆忙从邺京离开,至今也没有再参加过科举,好奇他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温羽白淡淡一笑,避重就轻道:“没什么,就是办了间书院收了几个学生,靠村民们的接济勉强维持生计而已。” 可看他周身的气度和言语间透露出来的骄傲,真不像沦落到要靠村民接济度日的地步。 于是众人对他的书院更好奇了,纷纷问他叫什么名字开在何处,万一自己落榜了能不能去讨个教书先生的闲职糊口。 温羽白权当他们是开玩笑,“在下收的学生都是些乡野村民家的孩子,平时性子顽劣不堪不服管教,动不动还打架生事,诸位若屈尊到我那里,怕是要屈才了。” 野孩子、性子顽劣、还打架……几乎囊括了一个坏学生能具备的所有缺点,温羽白的声名是何等显赫,如今却沦落到这步田地,果真是因为当年没有参加殿试,让他没脸再参加科考了吗? 众人不免唏嘘,想问他当年为何没有参加殿试又难以启齿,面面相觑好不尴尬。 曹谏之被抢了风头正愁没机会给他下马威呢,闻言果断把话接过去:“公子现在有了自己的书院那就是‘先生’了,我们还是一群要为明年春闱挑灯夜读的‘学生’,公子若不嫌弃,传授一下连中两元的经验如何?” 连中两元、止步三元,曹谏之这是在提醒他江山代有才人出,他已经“过气”了吗? 温羽白低垂着眼眸看也不看曹谏之,他当年没有参加殿试是因为提前收到了北境要开战的消息,不得不连夜赶去云州,和他们这群把“入朝为官”当成毕生所愿的人可不一样。 再说他当年参加科举不过是想看看自己是什么水平,说白了完全是为了玩票,怎么听曹谏之的语气感觉是他害怕考不上状元当了逃兵呢? 温羽白把玩着手上的折扇觉得十分好笑,也罢,他专程来邺京走这一遭就是为了毁掉曹谏之在众学子间的声望,既然他主动送上门,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曹解元过奖了,在下不过一介白衣,如何能称得上是‘先生’,若论年纪,还是在下该称呼曹解元一声‘兄长’才对。” 温羽白当年声名远扬不仅是因为他险些“三元及第”,更因为他是所有考生里年纪最小的,仔细算算,温羽白参加科考的那年,曹谏之还在书院里跟着先生背书。 人家中会元的时候你还在啃书,你参加科举时人家都开书院教学生了,谁高谁下? 贺九思躲在众人后面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笑出声音,连何跃亭都忍不住端起了桌上的茶杯,靠喝茶把嘴角的笑意强压下去。 有和曹谏之一样对公子羽白有轻视之心的立马收敛起自己的小心思,试探道:“公子此次入京会参加明年的春闱吗?” 温羽白摇摇头,“依大乾律例,因特殊原因不能参加殿试的,可保留三年贡生的资格,在下是弘景二十年参加会试,早就超出年限了,如今也断了入仕的念头。” 对方闻言稍稍安心,幸好幸好,有何跃亭陆远三人在前面压着他们已经够了,可千万别再来个温羽白抢他们的名额。 曹谏之同样暗自松了口气,这副模样落在贺九思眼里恰巧证明了他不如温羽白,侧首和何跃亭耳语一番,怂恿他上前和温羽白打招呼。 皇子有命,何跃亭不敢不从,稍稍整理了下仪容起身站到温羽白面前:“在下淮州举子何跃亭见过公子。” 温羽白面朝何跃亭走来的方向,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他,而是被他挡住半边身子的贺九思,恍惚了半晌才执扇回礼,“跃亭兄,幸会。” 何跃亭高兴地给温羽白又回了一礼。 他和温羽白同为淮州人士,其实很有共同话题,尤其他们二人又都是乡试解元,同届学子中有不少人常把自己和温羽白比较,猜测他们二人谁更胜一筹。 若不是有皇命在身,他更想借这个机会和温羽白探讨学问,可九皇子就在身后盯着自己,害他不得不先完成他交代的事。 “公子初来乍到,对前些日子在国子监举办的清谈会可有耳闻?” 温羽白被他问得一愣,他正琢磨该怎么把话题往清谈会上引,何跃亭就跑来给他台阶…… 是贺九思指使他的? 温羽白心思微动,闹不准贺九思此举背后的用意,飞快在脑海里斟酌了下遣词,谨慎道:“此等盛事怎能没听说过,可惜淮州山高路远,在下没赶得及,不然一定要和周大儒当面讨教学问。” 何跃亭和他感同身受,当时他没去参加就是因为听说国子监没请动周大儒,谁知最后周大儒不仅去了,还亲自下场指点,心里别提有多后悔。 “周老先生如今住在宁王世子府上,公子什么时候离京?若是赶得及,待他老人家回京咱们一同去拜会如何?” 温羽白疑问:“他老人家如今不在邺京?” 何跃亭遗憾道:“不巧,周老先生两日前刚离京去了明觉寺,尚不知归期,公子若能在京中多留几日,兴许能赶上他老人家回来。” 温羽白认真权衡一番,犹豫不决道:“周老云游四海难得一见,宁王世子会行这个方便吗?” 何跃亭正愁没机会给他引荐九皇子,闻言立马见缝插针:“在下这位朋友和宁王府有些交情,若公子不弃,他会替我们向世子说情。” 温羽白这才好好看了看贺九思,疑问:“这位兄台是……?” 贺九思收敛着自己张扬的气息,假装自己是江湖中人和他抱拳:“在下肖贺,和宁王府上的侍卫统领有些私交,温公子若不嫌弃,在下愿意一试。” 说完随意扫了曹谏之等几个认识他的人一眼,意思你们敢揭穿本宫试试看! 果然曹谏之等人一声不吭地移开视线,怕被他揪住错处还向后撤了几步远远避开。 温羽白目露恍然,执扇还他一礼,“那就拜托肖少侠了!” “好说,好说。” 贺九思吊儿郎当地和他拱拱手,见曹谏之躲在其他人身后面露不忿,转了转眼睛提议道:“今日酒楼开张大喜,掌柜的专门摆了赛诗的擂台,曹解元曾在清谈会上大放异彩,温公子是险些三元及第的不世之才,机会难得,二位下场比试一番给我等开开眼界如何?” 此言一出其他人纷纷响应,曹谏之是什么水准无所谓,主要他们想看看公子羽白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的那么神乎其神。 当年会试的主考官叶老太傅曾用“旷世奇才”四个字来评价他,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想看看公子羽白是让他们更加望尘莫及,还是已经泯然众人矣。 曹谏之看众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被激起了好胜心,温羽白就是冲他来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贺九思见他们二人都没有退让的意思,痛快地替他们做了决定,先一步到擂台边上落座,何跃亭被他推出去做了裁判。 何跃亭被赶鸭子上架不得不出这个风头,见外面匾额上挂着的红绸在迎风招展,灵机一动道:“今日是酒楼新开张,就以‘酒’为题现场作诗一首,由在座诸位评判胜负如何?” 没有人反对,掌柜的见状赶紧吩咐小二去铺纸磨墨,温羽白微笑着和曹谏之拱手致意,慢条斯理地登上擂台。 曹谏之看他这么从容越发不想输给他,在何跃亭定的规则上又加了一条——限时半柱香。 “若在意境上分不出高下,用时短者获胜。” 温羽白随他,曹谏之还在琢磨怎么为难他的时候,他都已经想出来好几首了。 别的不提,就门外那副“莫使金樽空对月”的对联,他要把全篇《将进酒》默出来,这些人不疯他都把脸上的面具撕下来,对付一个曹谏之,一首《月下独酌》足矣。 温羽白执笔点墨,在心里默念一句“冒犯了”,快速在纸上写下——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有人站在他身边全神贯注地看着,温羽白每写完一句就大声念一句,待整首诗都念完当场魔疯了。 “笔墨传神,一气呵成。没想到公子作对子别具一格,在作诗上同样登峰造极,在下佩服!佩服!” “好诗!好诗啊!从前听人说公子在诗词上的造诣无人能及在下还不信,今日亲眼所见才知公子之大才旷古绝今,在下见识短浅,请公子受我一拜!” 温羽白被他们夸得天下没有地上仅存,难得有些心虚,侧身还他半礼,实话实说道:“取巧罢了,愧不敢当。” 说完看向曹谏之那边转移众人的注意力:“曹解元可写完了?” 第78章 不谋而合 曹谏之低头看着自己只写完一半的诗,羞愤得只想从地洞里钻进去。 他以为自己边作边写速度已经很快了,没想到温羽白不仅写完了,还写得这么好,“公子说自己取巧,意思是说你不是现场所作,而是把以前写好的诗照搬出来吗?” 温羽白听他还敢蹦跶有些后悔没写诗圣杜甫的《登高》了,要写了非把曹谏之按在地上摩擦不可,那可是古今七律第一。 “是,也不是。” 温羽白信口胡诌:“这首《月下独酌》是我当年匆忙离开邺京后所作,当时失意只作了一半便搁置了,今天见到曹解元突然觉得豁然开朗,旧诗新作借题发挥,诸位不会怪罪吧?” “不会不会!即便是旧诗那也是公子自己写的……” “诗情波澜起伏纯乎天籁,丝毫看不出中间隔了五年的光阴,可见公子之才丝毫不逊当年,实在是让我等汗颜……” “半柱香时间已到,曹兄的诗可写完了?” 有人看热闹不嫌麻烦大地凑上前去读曹谏之的诗,只念了一句“望盏空寄相思心”就没了声音——纸被曹谏之一把抢去,已经揉烂了。 “曹兄你……” 对方想指责曹谏之不守规则,见他脸色难看又把话咽了回去。 京中有传言说曹谏之力谏裁军是有朝廷的人在背后支持,以防万一,他还是不要得罪得好。 温羽白却没这个顾虑,见曹谏之揉烂了自己的诗,歪着头疑惑道:“曹解元这是要认输?” 曹谏之面红耳赤,“公子拿从前作了一半的诗来愚弄在下,就算赢了也胜之不武。” 温羽白没有否认地点点头,虽然不在同一个时空,但他盗用了诗仙的佳作是事实,确实赢得不光彩。 但,“曹解元三番五次针对在下,又岂是君子所为?” 所有人齐齐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这才只是第一首诗火药味儿就这么浓的吗? 曹谏之这下连脖子都红了,他在针对温羽白确实不假,但做出来是一回事,被人揭穿又是另一回事。 这个温羽白是什么情况,他是不是不知道“委婉”二字怎么写? 曹谏之被他打乱了阵脚,只能硬着头皮自圆其说:“公子想必是误会了,在下久闻公子大名,只是想试探下虚实,‘针对’二字言重了。” 温羽白也懒得在这上面和他做口舌之争,轻轻一笑点了点头,只当接受了他这番说辞。 贺九思却觉得不够,金刀立马地坐在擂台外,突然道:“怎么不是针对,连我这种粗人都听出来了,温公子饱读诗书,当然不可能听错。” 众人倒吸一口气齐刷刷看向他,这怎么还有挑事的? 贺九思随他们怎么想,冲曹谏之扬了扬下巴,对温羽白说:“温公子初来邺京可能还不知道,这位曹解元在你来之前可是邺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每逢出行必定前簇后拥一呼百应,听说你要来,可是惶惶不安了好几日,没少在外面和别人诋毁你呢。” 温羽白一怔,还有这事??? 曹谏之:“………………” 他什么时候和别人诋毁过温羽白?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曹谏之惊恐万状,不可思议地看向贺九思,为自己争辩的时候都破音了:“在下自认对九……爷您敬重有加,九爷何故无事生非污蔑在下?!” 贺九思却摆出一副亲眼所见的模样,振振有词道:“你确定你没有过?你敢说你从来没在别人面前表露出一丝一毫轻视温羽白的态度?” “我……” “你可想好了再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今天你若有半分虚言,天地共诛!” 曹谏之嘴巴张合仔细回忆自己过去的言行举止,还真不敢确定…… 贺九思抓到了他的小辫子,立马露出轻蔑的神色,讥笑道:“不敢发毒誓是吧,你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还敢怂恿其他学子替你出头坐收渔翁之利,有贼心却没有贼胆,不觉得羞耻么?” “阁下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渔翁之利?” 有在为曹谏之奔走的学子当即发问,他们向朝廷上奏是为天下百姓请命,希望减免赋税,怎么就成了替曹谏之出头? 贺九思怜悯地看他一眼,啧啧道:“你连他上奏的真正意图都没看出来就替他到处游说别人,我该说你是单纯还是愚昧?” “你……!” “九爷,”曹谏之沉声提醒他,“您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裁撤北境的军资顺应的是陛下的旨意,连太子都没有站出来反驳,九殿下身为皇子怎么能和陛下作对为宁王说情? 贺九思漠然地抬起头,久处上位的气场全开,“我看是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一个小小的博州解元而已,不老老实实在客栈温书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现在竟然还敢指教他注意身份,他们两个到底是谁不注意身份! 曹谏之骇然失色,膝盖一软险些给他跪下,紧要关头是掌柜在他身后扶了一把,还好心提醒他:“曹解元当心,地上刚打了蜡有些滑,切莫伤了膝盖。” 曹谏之僵硬地转过头,撞进掌柜含笑的眼底。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掌柜看向他的眼神似乎潜藏了一丝对他的警告。 温羽白全程置身事外没有说话。 贺九思在挑拨他和曹谏之,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方才他一直奇怪贺九思为什么要做这种不符合他身份的事,直到他提醒其他人曹谏之向朝廷请命是另有所图,他才大致猜出他想做什么—— 贺九思是想挑唆他和曹谏之作对,然后利用他的名声毁掉曹谏之在学子中的声望,继而破坏学子联合请命一事。 利用自己这件事先放到一边暂且不论,从他最终的目的来看,可以说是和自己不谋而合。 可是为什么? 裁撤北境军资一事现在朝野上下都达成了共识,连平时斗得不可开交的太子和雍王这次都默契地一致对外,贺九思为什么要反对?他在打算些什么? 温羽白一时有些看不明白。 曹谏之也想不通九皇子为什么针对自己,他联合其他学子上奏可是暗地里得了陛下的授意,九皇子身为陛下最宠爱的皇子,不应该为父亲排忧解难吗? 为什么处处和自己作对?他什么时候得罪过九皇子吗? 曹谏之百思不解,看向贺九思的眼神都带上了畏惧。 擂台周围顿时陷入诡异的静谧,认出贺九思的不敢吭声,没认出来的也发现何解元的这位朋友大有来头,察言观色之下也不敢说话。 温羽白忍不住抬手扶额,齐太医叮嘱他的话果然没有错,有贺九思的地方就有是非,这人简直就是行走的祸害,到哪里都不得安宁。 好在他这次胡闹误打误撞帮了自己,不然他还真没把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挑起曹谏之对自己的反感。 这次就记你一功好了。 温羽白在心里想,悄悄给掌柜使了个眼色。 掌柜心领神会,站出来当和事佬调解气氛:“鄙店今日新开张,小人脸皮厚,想和贵客们讨一副墨宝挂在酒楼各处以供瞻仰,不知诸位能否给小人这个薄面……”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纷纷就坡下驴:“掌柜亲自开口岂有不应,只是我等才疏学浅日后不一定就会高中,届时还请掌柜不要嫌弃才好……” “正是正是,‘春风得意楼’能得公子题匾,以后生意必定蒸蒸日上,我等……” “诶~能得尊驾墨宝,是小店蓬荜生辉才是……” 掌柜喜笑颜开地游走于众人之间,客人们也默契地同他虚与委蛇,双方心照不宣地互相配合,微妙地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温羽白作壁上观,凝神判断了一下眼前的局势,觉得今天差不多也就到此为止了,悄悄地隐于众人身后,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 贺九思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温公子要去哪里?” 温羽白:“……肖少侠有事?” 贺九思笑眯眯道:“没什么,就是看温公子远道而来实在辛苦,在下在楼上雅间设了宴,公子若不嫌弃,赏脸一道去用膳如何?” 温羽白直觉他来者不善,用余光左右看看想找人给自己解围,结果客人们都在吟诗作对,小二们在忙着铺纸研墨,只能作罢。 执扇和贺九思拱手一礼,警惕道:“如此,在下便叨扰了。” “请。” 贺九思兴高采烈地侧开一步给他带路,二人在雅间落座。 “酒楼新开张,在下也是第一次来,不知道温公子喜欢吃些什么就随便点了几道,若是不合口味,咱们再换。” 贺九思豪爽道,方才楼下被他搅和得一团乱,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分出精力点的菜。 温羽白看着满桌的美味佳肴迟迟没有动筷,有道是“无事献殷勤,非贱即盗”,贺九思这么巴结自己,一定有原因。 “肖少侠如此盛情,在下实在是受宠若惊。” 贺九思眉开眼笑道:“淮州路途遥远,温公子一路奔波肯定没怎么好好吃饭,这顿饭算我请的,公子尽管放开了吃。” 放开了吃他能吃多少,这一大桌子菜,吃到他离开邺京都够了。 温羽白腹诽贺九思铺张浪费的老毛病又犯了,放下手中的折扇和他道谢,拿起桌上的筷子细嚼慢咽起来。 这几天他一直奔波在路上,确实有些饿了。 贺九思发现他胃口大开也不嘲笑,把盘子往他跟前推了推,自己也不吃,只盯着温羽白瞧,瞧着瞧着突然发现,居然有人能把饭吃得这么……这么虔诚。 “温公子平时都是这样吃饭的吗?” 贺九思见他一口虾仁嚼了二十多下还没咽下去,忍不住好奇问。 温羽白没有立即回答,心说这不是和你一起吃过饭怕你认出来不得不改个习惯么,再说他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不细嚼慢咽晚些时候脾胃该受不了了。 把嘴里的虾仁又嚼了十多下才咽下去,恭敬道:“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农户们春耕秋收不易,我等坐享他们劳动的成果,应当心存感激。” 贺九思最受不了他们读书人这股酸腐劲儿,连吃口饭都不忘无病呻吟地念上几句。 动了动肩膀和腰,浑身不自在道:“公子有悲天悯人的胸怀,在下十分敬佩,冒昧问一句,温公子每嚼一下都会在心里和农户们说一声‘谢谢’吗?” 救命,可千万不要,他要找的是能把曹谏之压得抬不起头的帮手,可不是酸腐的穷秀才。 温羽白无语,给自己盛了一碗热汤喝下去暖暖身子才道:“少侠一看就出身不凡,应当没见过大灾之年百姓食不果腹的惨状,若是见过,一定也会像在下一样,珍惜入口的每一种食物。” 贺九思顺势道:“所以如果有人指责‘宁王世子喜好奢靡,王府的吃穿用度都是克扣军费得来的’,温公子一定觉得都是无稽之谈对么?” 温羽白:“………………” 这个转换话题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儿快,他们不是在聊节约粮食吗?怎么就转到克扣军费上面去了。 贺九思你的肠子是不是不会转弯,一根直肠通到底。 温羽白被贺九思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噎,沉默了好半晌才道:“在下没见过宁王世子,所以也不知道他的喜好是不是奢靡。 但北境苦寒,连年遭受战乱之苦,宁王以‘勤俭’治军,当不至于做出克扣军费这等惨绝人寰之事。” 贺九思猛一拍桌子,“我就说温公子和外面那群乌合之众不一样么!那群人平时满嘴的仁义道德,真到了要他们伸张正义的时候就见风使舵,还是温公子有真知灼见!” 温羽白被他这一拍吓了一跳,暗骂贺九思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一惊一乍,稳了稳心神好半天才道: “方才肖少侠说和宁王府的侍卫统领有些私交,是有人恶语中伤宁王世子,牵连到少侠的朋友了?” 第79章 殿下另有图 贺九思经他提醒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给自己设立了这样一个身份,轻咳一声好不尴尬道:“是,他是宁王府的侍卫么,有人恶语中伤明世子,他也跟着受牵连。” 温羽白放下筷子赞叹道:“肖少侠设身处地为朋友着想,实乃仁义,在下佩服,不知肖少侠希望在下为你做些什么呢?” 贺九思嫌面对面隔着桌子说话碍事,干脆拖着凳子坐到温羽白旁边,直言不讳道:“我急着给那姓曹的点儿颜色瞧瞧,就不和公子绕弯子了。 京中近来发生一些事情不知温公子是否有耳闻,那姓曹的不知中了什么邪,自从在清谈会上向朝廷提议裁撤北境军费,之后就一直死盯着宁王府不放。 不仅游说其他学子和他一起向朝廷请命,还到处散播对宁王府不利的谣言,我有心想制止他,公子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温羽白顿了顿,意在言外道:“肖少侠今日和在下第一次见面就这般坦诚,看来那曹解元确实将肖少侠得罪狠了。” 贺九思也不否认:“我这个人说话心直口快,温公子又是聪明人,与其绕来绕去兜圈子,不如单刀直入,你我都节省时间。” 温羽白奇怪问:“肖少侠似乎很急切?” 贺九思点点头心说我可不着急么,算今日小昀儿已经走了三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来了,我得赶在他回来之前把这件事情摆平,不然怎么有脸去接他。 “不瞒公子说,在下从小就敬仰宁王爷,一心想做一个像他一样的大将军上阵杀敌。 然而如今四海升平,在下没有用武之地,就想着能到宁王府上谋个差事以备不时之需。 谁知那姓曹的是个心比天高的无耻小人,战事才刚平息就想拿宁王府当投名状,如今京中的风向对宁王府越来越不利,在下想请温公子出面与在下一同保全宁王府的声誉!” 温羽白分不清他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假,听完之后久久没有言语,其实他很想问贺九思一句,既然你那么敬仰宁王,做什么还欺负人家儿子? 又是打手心又是逼他学骑马,有毛病么。 贺九思见温羽白不说话,以为他在权衡利弊,再接再厉道:“宁王爷在北境出生入死对我大乾有不世功勋,温公子对食物尚且有感恩之心,对宁王一定也和在下一样十分敬重。 如今有无耻鼠辈指责宁王教子不严辱没宁王府门风,温公子风姿卓着心怀天下,必定不忍心见他被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往身上泼脏水。” 一番话慷慨激昂义正言辞,说得温羽白都有些热血沸腾了。 “可是在下久居山野在邺京又全无根基,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贺九思让他完全不需要有这方面担心,“虽然公子久不入世,但酒楼亮出公子的名头之后还是让他们趋之若鹜,由此可见公子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依然无人能及。 还有公子方才做的那首诗,连我这种连《论语》都背不全的人都能听出有多厉害,将那群人拨乱反正完全不在话下。” 温羽白好好理解了他这番话,蹙眉道:“肖少侠是希望在下引导他们改弦更张反对朝廷裁军?” 贺九思摇摇头,理智道:“自然不是,公子肯出面已经是帮了大忙,怎么能再让公子置身于危险之中。 春伟在即,公子只需要让他们想起读书人的本分,让他们别再听曹谏之蛊惑就行。” “那肖少侠对朝廷裁军是什么态度?” 温羽白脱口而出,问完立马就后悔了,暗骂自己一时嘴快。 贺九思垂眸冷淡一笑,“我是什么态度不重要,不管我是反对还是支持,都扭转不了乾坤,重要的是宁王的态度。” “……此话何解?” 贺九思执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喃喃道:“朝廷现在到处都缺银子,裁军势在必行,若宁王支持朝廷的决议,那大乾就能避免一场内乱,若是宁王不支持……” 贺九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得满脸苦涩,会有什么后果尽在不言中。 温羽白同样没说话,他早知贺九思非池中之物,却没想到他玩世不恭的外表下会将问题看得这么透彻。 “在下在路上奔波了好几日,身上都是风尘,肖少侠若能等,容在下考虑一天可否?” 贺九思当即站起来朝温羽白长长一揖,行的还是文人的礼节,“事关天下安定,还请公子慎重考虑。” 温羽白深深望着他头顶的白玉冠,眼底晦暗不明,“我会仔细斟酌的。” —*—*— 是夜,温羽白用过晚膳之后上楼就寝,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房门前。 “属下拜见主上!” 温羽白端起桌上的热牛乳喝了一口,放松道:“明觉寺那边都安置妥当了?” 跪于左侧的黑衣人道:“启禀主上,都安置好了,周老先生到了明觉寺之后就见到了燃灯大师,二人相谈甚欢,‘明世子’照您的吩咐在路上不小心染了风寒,住持给他单独安排了一间禅房养病,由卫统领亲自照料。” 温羽白点点头,“宁王府那边呢。” 跪在右侧的黑衣人回禀:“世子离京后王府就闭门谢客了,皇帝和雍王安插在府外的眼线也都撤走了。” 温羽白轻轻“嗯”了一声以示了然,想了想还是多问了一句:“九皇子最近都在做什么?” 跪在右侧的黑衣人继续道:“殿下这几日一直在叶府和晋国公府之间奔走,似乎……似乎是想游说叶太傅和晋国公出面为宁王府说情。” 温羽白:“……此话当真?” 黑衣人忙道:“属下不敢欺瞒,九殿下似乎极力反对裁军一事,那日还去东宫和太子大吵了一架。” 还有这事?他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吵完之后呢?太子可有异动?” 黑衣人摇头,“并没有,不过九皇子走后太子召集了东宫属官议事,具体商议了什么……主上恕罪,属下尚未查明。” 温羽白点点头,贺九思如果是因为裁军一事和太子起了争执,那东宫议事也必和这个有关,之后什么都没做,说明太子现在也是在观望。 从在暗处推波助澜到隔岸观火,太子能做到这一步实属不易。 看来是他想左了,白天贺九思来找他帮忙他还以为是另有所图,担心他是来者不善,现在来看贺九思是真心想为宁王府做些什么。 可是他图什么呢? 温羽白扪心自问。 仰慕宁王想维护宁王府的声誉? 这个理由听上去未免太单薄了些。 怕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温羽白仔细回忆了一下贺九思平时的所作所为,不认为玩世不恭的九皇子会有这样的胸襟。 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温羽白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唇角,那日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恍惚从唇边一触即离,扰乱他的思绪,也让他越发看不透贺九思这个人。 他白天那么高调地出现在酒楼外就是为了在邺京引起轰动,以便后面行事,现在多了个贺九思主动找上门要和他合作,他要不要答应呢? 温羽白反复思索,举棋不定,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赌一把。 他时间不多不能在邺京久留,左右贺九思这次和自己是一条战线的,不论他是为了什么,只要和自己的目的不冲突,殊途同归也无妨。 “除了雍王府和曹谏之那边,再多派个人在暗中盯着九皇子,每日来报。” 温羽白寒声吩咐,又让黑衣人回去告诉明语,“叮嘱她不要轻举妄动,我这里暂时还不需要她,如果九皇子去找她帮忙,不论是什么,统统答应。” “……是!属下遵命。” 黑衣人犹豫着道,觉得这句“统统答应”风险实在太大,但想有主上亲自盯着九皇子,应当出不了大乱子,双双隐于夜色之中。 掌柜的一直在楼下听着动静,确定暗卫走了之后上楼来和温羽白请示,能不能将“公子羽白这几日都在春风得意楼留宿”的消息放出去。 温羽白擎着头一脸好笑地看着他,“怎么,想利用本公子的名头招揽客人?” 掌柜的谄笑道:“主上恕罪,实在是‘公子羽白’的名头太好用了,属下那日只给几个人送了请柬,结果今天人多得都惊动了五城兵马司的人来维持秩序,他们要是知道主上这几日都住在咱们酒楼,肯定天天都来光顾。” 温羽白哭笑不得,“我开这酒楼的本意是想给你们创造一个明面上的身份,没指望它赚钱。” 掌柜的称是,笑眯眯道:“属下知道主上不缺钱,只是钱多不压身,酒楼的客人多了进账的流水就多,弟兄们多了条来钱的路子,以后为主上做事也更尽心不是。” 温羽白挑眉,“我听右使说当初你们可是死活不愿意来呢,怎么,改主意了?” 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老老实实地和他交待:“主上莫怪,咱们这些人从前干的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勾当,像点头哈腰迎来送往这种事听都没听过。 刚收到要来邺京当店小二的命令时确实一千一万个不愿意,要不是被右使一句‘难道你们想进宫当太监?’吓住,咱们现在还在刀口舔血呢。” 温羽白轻笑,并没有怪罪他们的意思,“北境战事已平,兄弟们难得有机会休养生息,趁这个机会做些轻松的营生多攒些钱,以后才好回家安身立命。” 掌柜连连称是,拉长了语调小心试探:“那揽客的事……?” 温羽白笑骂:“随你们的便,只一条,在外掩藏好你们的身份,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你们身怀武艺,听清楚了吗?” “得咧!主上您就放心吧!” 掌柜的眉开眼笑地和他保证,高兴之下连口头禅都出来了,兴高采烈地开门出去,临走还不忘让温羽白睡个好觉。 温羽白失笑着摇头,端起桌上的牛乳一饮而尽,熄灯安置。 —*—*— 第二天,贺九思准时出现在春风得意楼,他答应给温羽白一天时间考虑,真就给了完完整整的一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温羽白见他这么守时心底五味杂陈,转换了下心情让小二带他上楼。 贺九思进门之后好奇地在他房间里四处打量,嘴上不停地啧啧称奇:“要么敢起名叫‘春风得意楼’,客房布置得这般雅致,住一晚要花不少银子吧?” 温羽白假装没听出来他话里的试探,拎起小二新送进来的热茶给他斟上,和颜悦色道:“在下和春风得意楼的东家是故交,这次专程来道贺也是受他相邀,一应吃住分文不收,都记在他账上。” 贺九思听完忙不迭追问:“那我昨天请你的那桌能不能也记在他账上?” 温羽白斟茶的手一顿,侧目:“肖少侠昨日吃了霸王餐?” 那他回头可得让明世子想办法把银子收回来,昨天那桌饭菜可不便宜呢。 贺九思叹息:“那倒没有,就是结账的时候十分肉疼,要是掌柜能把钱退给我那就再好不过了,能省则省嘛。” 那你想多了,春风得意楼从掌柜到店小二都是从钱眼儿里钻出来的,为了揽客连主子的名声他们都敢利用,不讹你已经很不错了。 温羽白在心里想,将茶水端到他手边,随口敷衍他:“在下尽力一试,若是不成,肖少侠就当破财免灾了。” 贺九思哈哈大笑权当他在开玩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和他说起正事:“昨日的事公子考虑得怎么样?” 温羽白默不作声。 他昨晚就做好了决定,为了不让贺九思起疑,还是装出一副有顾虑的样子再三和他确认:“肖少侠昨日说只需要在下让那些读书人想起自己的本分、不需要游说他们反对朝廷裁军,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贺九思察觉他有松口的迹象心跳如雷,拍着胸脯和他保证,“此外公子在京中的安全也由在下全权负责,若有人敢对公子不利,在下绝不轻饶!” 温羽白盯着他打量片刻,似是在判断他这句话的可信度,半晌才缓缓道:“如此,那就千万拜托肖少侠了。” 贺九思眼前一亮豁然开朗,当场端起茶杯借花献佛:“温公子深明大义,在下以茶代酒敬公子一杯!此事算在下欠公子一个人情,他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80章 身份被揭穿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第二天春风得意楼就把“公子羽白要在鄙店办清谈会”的消息放了出去,引得满邺京的学子奔走相告,酒楼里日日推杯换盏高朋满座,其引人瞩目的程度比之国子监的清谈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掌柜的借此机会大做生意经,楼上吟诗他卖酒,楼下作对他送墨,只几日就赚得满盆满钵,夜里睡觉都在数钱,笑醒好几回。 雍王收到消息后当场砸了杯子,“本王奉旨办清谈会尚要瞻前顾后仔细琢磨,他公子羽白说办就办还办得比本王有声有色,简直混账!” 夏弋望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玉盏,没有感情道:“需要属下亲自去问候一下那位公子羽白吗?” 雍王明白他的“问候”不是普通的问候,但公子羽白不是别人,他文采出众的程度在父皇面前都是挂了名字的,忍了忍诘问道:“有没有查清他是受何人所托?” 公子羽白消失已久,一朝出现在邺京就这般高调,不可能没有缘由。 负责在春风得意楼外盯梢的眼线回禀道:“据小人查探,他和春风得意楼的东家是好友,这次来邺京也是专程为了道贺,只是……” “只是什么?还不快说!” “只是他来了邺京之后和九皇子走得特别近,小人怀疑他大张旗鼓地办清谈会是受了九皇子指使……” “又是小九?!” 雍王目眦欲裂,都快气疯了,明世子还在邺京的时候这小畜生天天往宁王府跑,现在明世子不在了,他又围着温羽白转,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他! 眼线跪在地上支吾着继续道:“不过九殿下是化名‘肖贺’和他来往,假装自己是江湖中人,并没有露出真实身份。” “公子羽白也没有怀疑?!”雍王不可思议。 眼线不确定道:“似乎并没有,小人听公子羽白一直称呼九皇子为‘肖少侠’……” 雍王气得火冒三丈,嘴巴一张都往外喷火星子:“他没怀疑你们不会想方设法提醒他吗?蠢货!” 眼线哭丧着脸伏地请罪:“王爷息怒!小人是在暗中盯梢不方便露面,至于曹解元那边……酒楼开张那日似乎被九皇子警告不许暴露他的身份,所以……” “似乎似乎,全都是不确定的消息,小九警告他不许暴露他就真一字不说了?他不会私下提醒公子羽白吗?一群蠢货,本王要你们何用!” 眼线忍气吞声地跪在地上闭口不言,那春风得意楼从掌柜到店小二全都是从邺京城外来的,水泼不进,他们能探听到这些消息已经很不容易了。 至于私下提醒,九皇子整日都和公子羽白待在一起寸步不离,他们想“私下”也得能找到机会啊…… 雍王气得头昏眼花,摆摆手让他赶紧滚,方锷劝他稍安勿躁,沉吟着分析: “依方某之见,公子羽白这般高调有两种可能—— 一是春风得意楼新开张,掌柜的和公子羽白达成了某种协议,趁他在邺京这段时间利用他的名号揽客做生意; 二则是王爷猜测的那样,是九殿下在背后推波助澜,利用公子羽白故意和咱们作对。” 雍王拧着眉头气愤道:“一定是小九那个小畜生使坏,不然公子羽白怎么会连开三日清谈会还不停歇!” 清谈会是那么好开的吗?国子监的那一场他费了多少工夫,最后还多亏周大儒救场才挽回局面。 方锷垂眸看着脚尖没有做声,国子监的那场清谈会之所以办得那么吃力,是因为他们要严格筛选请谁参加、该出什么辩题。 公子羽白则完全不需要有这方面顾虑,他们就是一群学子聚在一起探讨学问,谈天说地博古通今,谁想去都行,去看热闹都没问题。 所以就纯粹性和目的性而言,公子羽白办的才叫清谈会、也更成功。 但是这话他不能和雍王明说,否则他在幕僚中的地位就要不保了。 方锷在心里算着自己的小九九,给雍王提建议:“既然九殿下是乔装改扮接近的公子羽白,王爷何不效仿之?” 雍王蹙眉:“先生是让我乔装成客人混进他们当中?” 方锷笑着说:“不用乔装,去酒楼吃饭喝酒本来就是客人。” 雍王经他提点瞬间领悟,吩咐小厮立刻去给他准备出门穿的常服,他们现在就去! 方锷顺便提醒他:“以防万一,王爷最好派人去查查这酒楼的东家是何人,能惊动公子羽白专程来道贺,一定不简单。” 雍王觉得他说得十分有道理,吩咐夏弋立刻去办,“敢破话本王的大计,本王非要看看他是何方神圣!” 夏弋狞笑着领命,顺势和雍王商量:“待此间事了,属下有件私事要去办,可能要离京几日,还请王爷恩准。” 雍王满腹心思都放在要去会会公子羽白身上,闻言随意地摆摆手让他自行安排,只要不耽误正事,夏弋想干什么都随他。 —*—*— 春风得意楼,贺九思姿势豪迈地坐在温羽白的客房里,笑得酣畅淋漓:“我来的路上看到曹谏之堵住一个学子的去路想要游说对方,结果你猜怎么着? 那学子说今日策论输给了你要回去好好温书明日再战,气得曹谏之脸都绿了哈哈哈!” 温羽白眉眼含笑地给他倒茶,心说你是痛快了,可知我迎战的艰难。 那些来邺京参加春闱的举子都是过了乡试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清谈会第一日只是吟诗作对他尚能游刃有余,随着慕名前来的学子越来越多,挑战他的内容也层出不穷,从策论经义到礼乐书数,昨天居然有个人提出要和他比骑射! 幸好酒楼的场地条件不允许,不然他都不知道怎么蒙混过关。 还有何陆张三人,每天酒楼开门他们三个必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要不是春风得意楼住店太贵他们付不起,他们三个能住到这里和他决战到天明。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那是没在他们擅长的领域。 温羽白喝口茶润润嗓子,这几日他轮番接战只有午膳的时间能回房坐下来歇一歇,那群学子中午都在酒楼吃一个都没走,下午肯定还要接着来。 掌柜端着餐盘亲自进来给他上菜,两只眼睛笑得都快眯成一条缝儿了。 “诶呀~公子辛苦了,公子快用膳,公子吃完一定要抓紧时间好好休息一下啊!” 俨然是把他当成酒楼的摇钱树了。 温羽白背对着贺九思不咸不淡地瞄掌柜一眼,满眼都是“回头本公子再收拾你们!”的冷然。 贺九思也凑上来劝温羽白多吃点儿,他可是亲眼见过温羽白舌战群儒的名场面,用叹为观止来形容丝毫不夸张。 那群学子也是够狠,那么多人围攻温羽白一个、还用车轮战,他学识有限也帮不上忙,只能在一旁干看着,幸好温羽白没输,不然他非冲上去骂他们胜之不武。 “今日已是清谈会的第三天,不知效果可达到了肖少侠的预期?” 贺九思说何止,都超出他的预期了。 “现在满城学子的心思都放在怎么赢你上,连理都不理曹谏之,我料想那些输给你的人心中都有不服,回去之后必定发愤图强,曹谏之再想游说他们可就难了。” 温羽白附和地点点头,他想要的也是这种结果,只要这群学生不搅合进来,宁王府就能找到恰当的时机向皇帝请旨裁军。 茶楼和戏楼里的戏还在接着唱,百姓们整日耳濡目染,总会记起自己现在安乐的生活是靠明家军的牺牲换来的。 “肖少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贺九思张口欲言,却被掌柜的敲门声打断:“公子、九爷,楼下有贵客想见公子。” 温羽白朝他身侧瞥了一眼,见他手上飞快比了个“二”,心下了然,问贺九思要不要和他一起去。 贺九思承诺要保证他在邺京的安全,见有人来找茬儿自然不能置身事外,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走到他前面开路。 等看到楼下来人是谁当即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呦,今儿刮得是什么风啊,竟然把二哥吹来了。” 雍王仰头看着他吊儿郎当地从二楼走下来,身后还跟着一位气质卓然的白衣公子,暗骂怎么每次有高人来邺京都被这小畜生捷足先登。 负手站在一楼大堂浅笑吟吟着道:“为兄听说公子羽白在城里新开的酒楼办清谈会,特来拜会。” 目光上移看向温羽白,“公子温如玉,风华世无双。想必这位就是温公子了,幸会。” 温羽白假装没认出他的身份,只当他是“肖贺”的二哥,执扇回他一礼:“二爷过奖,在下只是一介白衣,愧不敢当。” 雍王微笑着让他不必过谦,默认了他对自己的称呼。 贺九思见他又摆出这副惺惺作态礼贤下士的模样,有意给他难堪,楼梯下到一半突然不走了,歪七扭八地倚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人二哥已经看过了,还有别的事吗?没事的话我们就回楼上接着用膳了。” 此言一出别说雍王,连店小二都沉默了,温羽白被他堵在身后上下不得,十分无措。 雍王抽搐着嘴角险些维持不住风度,“为兄初来乍到还不知道这里有什么特色,九弟若不介意,为兄和你们拼个桌如何。” 贺九思点点头,出人意料道:“我介意,我非常介意。而且我觉得二哥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也是不情愿和弟弟我一起吃饭的。 在场都是无关紧要的外人,咱们就别装什么兄友弟恭了,没人看。” 雍王来之前料到贺九思会不按套路出牌,但没想到他会这么不识抬举,竟然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一忍再忍险些当场失态。 “九弟说笑了,为兄心胸宽广,怎么会不情愿和你同桌用膳。” 贺九思冷嗤一声不置可否,“那就当小弟心胸狭隘好了,二哥自便。” 说完转身推着温羽白上楼,坚决不给雍王接近他的机会。 雍王望着他们的背影,冷眉倒竖。 他今天来其实只是想打探虚实,没打算在温羽白面前拆穿贺九思,既然他不仁在前,就休怪他不义在后! 雍王阴沉着脸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一瞥,无意外地发现几个国子监学生也在场,当即寒了目光。 对方发现雍王在看自己当场打了个激灵,行动快过思想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诚惶诚恐道:“学生无状,给雍王殿下请安!” 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他认出了雍王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行礼的人被他这一跪打开了某种机关,接二连三地跪倒在地口称千岁。 其他没见过雍王的人随大流跟着一道跪地行礼,慢半拍地在心里想,这人不是肖少侠的二哥吗?怎么就成雍王殿下了? 如果他真是雍王殿下,那肖少侠是他的九弟…… 九皇子的名讳是什么来着?肖贺、贺霄…… 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贺九思真实身份的人登时汗如雨下,趴在地上都快吓哭了。 上楼上到一半的贺九思听到这声“雍王殿下”两眼一黑,呔!贺瑞你个阴险小人,竟然使阴招揭穿本宫! 贺九思气得脑子发懵,看都不敢看温羽白,捂着脸翻来覆去地在心里想该怎么自圆其说。 他之前在温羽白面前一直自称是江湖中人,和卫茕有交情,现在被老二当面揭穿他是皇九子…… 温羽白会不会怀疑他别有用心?他还会继续帮他拨乱反正吗? 贺九思心乱如麻,梗着脖子机械地抬起头去看温羽白,只见温羽白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瞳孔都不聚焦了。 天要亡他! 贺九思如遭雷击,好巧不巧单子阳这时候跑来酒楼寻他——都察院御史参九皇子整日流连于春闱举子之间,有结党营私之嫌,陛下急召他入宫觐见! 单子阳你是真不给你主子我留活路啊! 贺九思面如死灰生无可恋,临走前只匆匆给温羽白留了句“你等我回来和你解释!”便被单子阳拽走了。 雍王冷笑着目送他离开,迎着众人或畏惧或探询的目光走到温羽白面前:“九弟有事急着回宫,不知本王是否有荣幸邀温公子畅饮一杯?” 第81章 殊途,同归 温羽白朝贺九思三步一回头的背影深深看了一眼,侧开一步躬身请雍王上座。 雍王若没有亮明身份他还能装作不知道,现在对方直接明牌了,他就不能等闲视之,毕恭毕敬地随雍王去二楼雅间落座。 掌柜不放心他一个人,亲自上来送菜单,雍王随手翻了翻发现都是他听都没听过的菜,干脆让温羽白来点。 温羽白精神恍惚,仿佛还没有从“肖少侠其实是九皇子”的打击中走出来,被掌柜提醒了三次才回过神,向雍王请罪。 雍王见他备受打击料想他也点不出什么好吃的,让掌柜的挑酒楼里最好的上挥手让他们退下。 “小九性情顽劣,并不是有意欺瞒公子,若有得罪之处,本王代他向公子赔个不是。” 温羽白岂敢应,慌忙起身和雍王告罪:“王爷折煞草民了,是草民僭越,有眼不识泰山……” 雍王抬手让他免礼,“公子不必紧张,本王没有要怪罪你的意思,小九隐藏身份接近公子,本就是他有错在先,如今真相大白,公子不介意就好,坐吧。” 温羽白直言“不敢”,小心翼翼地重新坐到雍王对面,十分忐忑。 雍王见好就收,等菜上齐了之后端起酒杯敬他:“公子文采卓着世所罕见,本王能结识公子实乃三生有幸。” 温羽白诚惶诚恐地受着,满饮此杯,雍王说一句他答一句,雍王不说他也不主动挑起话题,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雍王发现他心思不在这里,淡笑着问:“公子在担心小九?” 温羽白想否认但表情却骗不了人,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长叹了一声,和雍王说了实话。 “实不相瞒王爷,肖……九殿下至诚至纯是性情中人,草民与他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如今……草民都不知以后该怎么面对他。” 雍王善解人意道:“本王非常理解公子的心情,这种事如果发生在本王身上,本王心里也会不好受,毕竟是曾经坦诚相待的朋友,一朝发现对方竟然是皇子……哎!都怪小九不知轻重。” 这是在提醒他和贺九思身份有别啊! 温羽白见微知着,雍王刚说完就听出他话里有话,一脸沉痛地端起了桌上的酒杯,借酒浇愁。 雍王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执起酒壶亲自给他斟酒,亲近道:“说起来今日是本王第二次见公子,五年前你我还有一面之缘呢。” 温羽白震惊,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见过雍王,五年前……是他来邺京参加会试的那一年? 温羽白危险地眯了眯眼,又很快恢复原样,故作疑惑地试探:“王爷五年前见过草民?” 雍王淡笑着点点头,“是,五年前公子的身量还没这么高,带着护卫从本王身侧匆匆而过,之后就离开了邺京,了无音讯。” 温羽白:“………………” 温羽白无语凝噎,他还以为自己曾经无意间和雍王面对面正式交流过,就一个擦肩而过,也能叫一面之缘? 雍王你这近乎套的真是…… 一言难尽。 温羽白抿了抿嘴,尽量不把心理活动表现在脸上,恍然道:“没想到草民以前还和雍王有这样的机缘,草民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还请王爷……” 雍王见他又要请罪连忙制止,“诶~公子不必拘礼,当时你神色匆忙必是有要事,而且你后来连殿试都没有参加,本王为此扼腕了很久。” 这话不是客套,当年温羽白在会试中大放异彩,京中许多勋贵都做好了榜下捉胥的准备,谁知他刚拿了会元就急匆匆离开邺京,连个寒暄的机会都没给他,丞相都觉得可惜。 温羽白神情黯然道:“是,草民当时确实是收到了不好的消息急着赶回家中,后来又发生许多事,就打消了继续参加科举的念头。” 是家里传来不好的消息,之后又开了间书院维持生计,雍王大胆猜测他是因为家道中落才不入仕,惋惜道:“以公子之大才,若能入朝为官必能造福一方,公子若想……” 温羽白听出他试探的意思,婉言谢绝他的好意:“草民胸无大志只想随遇而安,况且村里的书院还有那么多孩子,草民放心不下他们。” 雍王被拒绝了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强撑着笑脸道:“既然这样本王也不好强求,若公子有朝一日改变主意,雍王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草民谢王爷赏识。” 温羽白拱手向雍王一礼,二人就招揽一事不再多言,转而聊起了春风得意楼的菜色,听外面学子们等不及温羽白出来自行展开了辩论,话题又转到最近被百姓们津津乐道的清谈会上。 “本王月前奉陛下旨意在国子监也办过一场清谈会,和外面的比起来竟然是小巫见大巫,公子有什么秘诀给本王传授一下吧。” 温羽白信口胡诌道:“让王爷见笑了,实在是酒楼住店的费用太贵,草民付不起,只好用帮掌柜揽客来抵。” 雍王当他是在开玩笑,也跟着打趣:“本王听闻公子和酒楼的东家是朋友,他竟然还收你的钱?” 温羽白装的跟真的一样,游离着视线拮据道:“草民从前受过他的恩惠欠了他一个大人情,这次为了还人情前来道贺,自然不好再占便宜。” 雍王嘴角一抽险些破功,“公子说的是真的?不是在和本王开玩笑?” 温羽白苦笑:“自然是真的,草民微贱之躯哪敢和王爷开玩笑。” 见雍王一脸不敢置信,疑惑着反问他:“不然王爷以为是什么原因?” 雍王几不可查地变了变脸,拳心抵唇清咳了两声掩饰尴尬,“本王以为公子是受九弟胁迫……” 胁迫……你是真敢说啊! 温羽白在心里鄙夷雍王,贺九思就算有一千一万个不好,但他从来不在自己面前搬弄雍王的是非。 反观雍王,对外一副兄友弟恭维护皇家颜面的姿态,内里却随时随地不忘说抹黑贺九思,这事儿要发生在他身上…… 宁王府二公子明辙都还记得吧,他什么样雍王什么样。 温羽白不齿雍王两面三刀的小人行径,想起贺九思临走前看向自己的眼神,看在这次他是自己盟友的份儿上,维护道:“王爷言重了,九皇子只是在言语上对草民办清谈会一事表示十分支持,并没有胁迫草民。” 这点他可没说谎,贺九思确实只是在言语上对他表示支持,什么实际行动都没有——那群学子开口闭口都是引经据典,贺九思学识有限,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雍王听到他的回答稍显不满,干脆旁敲侧击地暗示他,“公子来邺京已有些时日,想必也听说举子们要联合向朝廷上奏请求裁军一事,陛下对这件事十分重视,若公子能稍加引导……” 温羽白突然开始装傻了,“王爷是希望草民引导他们专心读书,不要干预朝政?” 雍王张口结舌,没想到温羽白完全将他的意思反着理解。 “本王的意思是……” 雍王有心纠正他,转念一想学子上奏有朝廷在背后推波助澜一事密不外传,若是从他这里泄露出去,日后被父皇知道了定要降罪于他,话说到一半又急忙收住。 “没什么,本王想说的是,此事干系重大,稍有不甚便会有性命之忧,公子若无心朝堂,最好置身事外。” 温羽白全当他是在关心自己,拱手谢恩,二人又随意闲聊了几句,雍王借口他府里还有要事起身告辞,温羽白亲自送他下楼。 “公子改日若得闲记得到王府来坐坐,本王虚席以待。” 温羽白谦声言谢,恭送雍王起驾。 掌柜的跟在他后面一起目送雍王离开,等王府车驾走远了凑上来小声问:“主上,可否要属下……” 温羽白用眼神制止他,低头看着酒楼门前雍王府马车留下的车辙印,寒声吩咐:“备笔墨!” 雍王已经察觉到贺九思的意图,很快就会有新的动作,请旨裁军一事该提上日程了,不然他和贺九思辛辛苦苦营造的局面就白费了。 温羽白眸光微沉,极目望向皇宫的方向。 贺九思在这个时候被皇帝急召进宫,背后定然有丞相的手笔,忤逆皇帝兹事体大,但愿他能全身而退…… —*—*— 皇宫,御书房。 贺九思昂首阔步地从殿外走来,前脚还没迈进门槛,御书房里就传出弘景帝震怒的声音:“跪下!” 贺九思抬到半空的脚一顿,缓缓落在殿外,撩起常服的衣摆原地跪下,请安道:“儿臣给父皇请安!” 鸦雀无声。 贺九思侧耳听了听御书房里面的动静,确定没有人叫他进去,心底一沉,沉默不语地跪在御书房门外候旨。 董忠随侍在皇帝身侧也不敢出声,屏气敛息假装自己不存在,生怕一个不慎成了皇帝的出气筒。 他不敢说话其他在御前伺候的人更甚,偌大的御书房安静得针可落地,连呼吸声都弱得微乎其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贺九思落在地上的影子也从正对着御书房变成了向东倾斜,就在董忠以为皇帝忘了九皇子想小声提醒他之际,皇帝终于开了金口:“去问问他知道错了没。” 董忠忙不迭迈着小碎步跑出去传话。 贺九思在冰冷的地面上直挺挺跪了两个时辰,膝盖已经被冻得发麻了,听父皇问他知没知错,苦笑着告诉董忠:“劳烦公公替本宫回禀父皇,就说‘儿臣不知道自己所犯何罪,所以也不知道自己需要认什么错’。” 董忠一听这话顿时头大如斗,苦着脸劝他和皇帝服个软:“殿下,陛下正在气头上,您别犯拧,进去和陛下认个错说两句好话,这件事就过去了……” 贺九思却知道这次没那么简单,往常他犯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错且与朝政无碍,所以父皇能得过且过。 这次则完全不一样,他是借温羽白的势在暗地里违抗他的旨意,所以即便他违心承认自己错了,父皇也不会轻易饶了他。 况且他是真的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公公不必劝本宫,父皇若觉得需要给朝臣们一个交代,本宫自请廷杖以息众怒。” 董忠一个头两个大,这两句话他哪句也不敢传啊!真是要他的命了。 “殿下……” “嘭!” 皇帝一把砸了新换没几天的镇纸,三步并两步从殿内走出来,当胸一脚将贺九思踹翻! “贺九思!你真是翅膀硬了长本事了,真当朕疼爱你舍不得打你是么?来人!” 宫人们不敢应,吓得稀里哗啦跪了满地。 董忠更是直接抱住了弘景帝的大腿,哭得呼天抢地:“陛下息怒啊!九殿下就是好奇心重、贪玩了些,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结党啊!” 贺九思被踹个后仰,捂着胸口从地上重新爬起来跪好,闷声道:“父皇息怒……” 弘景帝息不了,他从前纵容贺九思是因为他再胡闹也不会干涉朝政,这次他都干了些什么? 不仅跑去东宫和太子大吵一架,还联合公子羽白暗中和朝廷作对,下一步他还想干什么?游说晋国公和太傅率百官给宁王求情吗? 简直反了天了! 弘景帝龙颜震怒,腿被董忠抱住了动弹不得,干脆扬手去打贺九思。 贺九思闭着眼不躲不避地等着巴掌落下来,气得弘景帝想打又打不下去,儿子生来就是和他作对的! “小九你到底想干什么!” 弘景帝厉声怒吼,幸亏有董忠抱着他的腿,不然他能一个后仰栽在地上,真是气死他了。 贺九思见父皇被他气成这样也于心不忍,但该说的话他还是要说:“父皇,您既然都知道儿臣去找过大哥,那儿臣和大哥都说了什么您肯定也都知道了。 儿臣无状,也不怕当面和您再说一次,北境可以裁军,军费也可以缩减,但他们才刚打完胜仗,眼下绝不是最好的时机,即便要裁那也该是宁王主动请旨,绝不能是被那群学子‘逼’出来的。” “你懂个屁!” 弘景帝气得连脏话都说出来了,要宁王主动请旨裁军,谈何容易! 贺九思嘴唇嚅动随便他打骂,“儿臣是不懂朝政,也帮不上父皇您和大哥的忙,但这次儿臣拼死也要护着宁王府,说什么也不能让您动他!” 第82章 殿下来认错 “来人!把九皇子给朕拖下去!” 弘景帝一脚踢开董忠当场下旨,贺九思见他一个字都不愿听自己多说,痛心疾首:“父皇,京中如今到处都在传唱明家军在北境冲锋陷阵的事迹,此时裁军定会让百姓以为朝廷在卸磨杀驴。 宁王出生入死居功至伟,那个曹谏之为博青眼拿功臣当投名状,绝非善类,儿臣恳请将他法办,以儆效尤!” 雍王授意曹谏之请命裁军是他暗中默许的,将曹谏之法办是想表达什么意思?朝廷畏惧宁王在军中的威信愿意继续养虎为患吗? 弘景帝觉得贺九思一定是和明世子在一起待的时间太长被洗脑了,不然怎么会这么坚定地站在宁王的立场上违抗自己的旨意。 见锦衣卫远远在一旁看着踌躇不前,暴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要朕亲自动手吗!” 锦衣卫只遵皇命不敢不从,但真要他们在宫里拖行九皇子他们也是不敢的,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请九皇子自行跟他们走。 贺九思还想再为宁王府分辩,可弘景帝已经转身进了御书房不愿再理他,失望之下只能以手撑地站起来,踉跄着被锦衣卫带下去。 董忠被弘景帝踢了一脚还在地上坐着,聂知林多长了个心眼儿赶紧去扶,悄悄问董忠他们是把九皇子送回承明殿还是真拖下去挨板子。 董忠揉着被弘景帝踹疼的地方,咬着后槽牙提醒他:“你敢打九殿下板子试试看,等陛下后悔了心疼了你看你还活不活的成!” 聂知林觉得他分析得十分有道理,悄悄往他手心里塞了跌打损伤的药以示感谢,奔上前亲自去扶贺九思。 “殿下,您伤了膝盖,微臣背您回去吧,或者传步撵也行。” 贺九思摇摇头说不用,他已经把父皇惹生气了,不能让锦衣卫也跟着他受牵连。 龇牙咧嘴地冲聂知林一笑,白着脸道:“多谢聂指挥好意,兄弟们在御前混饭吃不容易,就别跟着本宫凑热闹了,劳聂指挥给我找匹马来,我还有事,要出宫一趟。” 聂知林大惊失色:“殿下,您都这样了还是回承明殿歇着吧,微臣去太医院找太医去给您瞧瞧,再说宫门都要落锁了,您这时候出宫……” 贺九思摇摇头,借口道:“无碍,父皇正在气头上,我去静王府躲几天。” 他骗了温羽白必须出宫去给他一个解释,不然就成背信弃义的小人了。 聂知林还想再劝,见他态度坚决又把话咽了回去,吩咐下属去把马牵过来,从怀里掏出一瓶活血化瘀的药呈给他。 “兄弟们整日摸爬滚打经常受伤,这是微臣从宫外搜罗到的伤药,对活血化瘀有奇效,殿下若不嫌弃……” 贺九思一把拿过来揣进怀里,“怎么会嫌弃,多谢聂指挥。” 聂知林直言不敢,牵着缰绳扶他上马,恭送他出宫。 —*—*— 春风得意楼,贺九思勒马停在门前,见酒楼已经关门了脸色一沉。 往日这时候学子们还在门口流连迟迟不肯离去,今天居然一个人都没有,一定是老二做了什么。 贺九思心里涌上一丝不好的预感,忍着膝盖上的刺痛小心翼翼地翻身下马,然后步履蹒跚地走到酒楼门前叩门。 掌柜听是他来了犹豫该不该开门,“九殿下,公子说他今日有些不舒服,想早些安置,您看……” 想早些安置,那就是还没安置。 贺九思尽可能把事情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想,请掌柜的通融:“本宫有重要的事要和温公子说,说完就走,还请掌柜行个方便。” 掌柜心说你都自称“本宫”了,那就是以皇子身份来的,他一个小老百姓哪敢违抗? 让店小二上楼给主上通风报信,打开门锁放他进来。 “小人给九殿下请安!” 掌柜的撩起衣摆作势要给他行大礼,贺九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谁知牵动了腿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气。 “掌柜的这是要干什么?” 掌柜看出他身上有伤忙不迭扶他坐下,解释道:“小人这几日在殿下面前有些不知尊卑,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殿下恕罪……殿下受伤了?小人去给您拿药。” 贺九思摆摆手说不用,“是我不准你们在温公子面前暴露我的身份,你们何罪之有,是本宫该谢谢你们陪我一起演戏才对。” 掌柜的可不敢承他这句谢,公子羽白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严格说起来是他们从上到下一起演戏骗了九皇子才对。 这么一想掌柜的顿时更心虚了,忙问贺九思伤的是哪里、要不要请大夫。 “不碍事,就是在地上跪的时间有些久了腿上没力气,晚些时候本宫自己上药。” 贺九思冒着虚汗道,见店小二从楼上下来,忙站起来问温羽白愿不愿意见他。 店小二先是看了掌柜的一眼,然后走到贺九思面前躬身回禀:“小人给九殿下请安,公子在楼上等您。” 贺九思拱手和他道谢,扶着楼梯的栏杆步履维艰地往上走,这几阶平时他几步就跨上去的台阶,硬生生被他走出了跋山涉水的感觉。 掌柜的看他走得这么艰难,有些不落忍,吩咐小二赶紧去后厨用艾草烧一锅热水,待会儿送上去。 酒楼二楼,贺九思喘着粗气站在温羽白的客房门外,为了不让对方以为他在卖惨,等呼吸平顺了才直起腰杆推门进去。 温羽白早发现他在门外了,见他这么长时间才进来以为是心中有愧不敢面对自己,起身配合他演戏给他行礼。 “草民温羽白叩见……” 贺九思一把扶住他,拧眉道:“公子是在怪我隐瞒身份接近你故意给我难堪吗?” 温羽白也没想真跪下去,他认识贺九思这么久,自认对他的脾气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贺九思看似张扬狂妄其实是个心思十分细腻的人,乔装成江湖中人接近自己本就心中有愧,这一拜他要真让自己拜下去了,以后绝不敢再接近自己半步。 而春风得意楼的清谈会还没有结束,他还用得着自己。 温羽白心如明镜,嘴上却直言不敢,假装善解人意道:“殿下不以真面目示人必有自己的苦衷,草民微贱之躯岂敢怪罪。” 第83章 衷肠与谁说 贺九思就算神经再大条也听出来他是口是心非了,放开搀他的胳膊反过来给他行礼道歉。 “本宫藏头露尾确实不是君子所为,但本宫接近公子的目的的确是为了维护宁王府的声誉,还请公子看在本宫一片诚心的份儿上,原谅则个。” 温羽白听他这么说,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贺九思说自己藏头露尾,他又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呢? 顿了顿还贺九思一礼:“殿下折煞草民了,殿下回护忠臣心系百姓,该受草民一拜才是。” 这是客套话啊…… 贺九思慨叹自作孽不可活,但他立场尴尬,以皇子的身份维护宁王府定会让温羽白以为他另有所图,如果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还是会选择以“肖贺”的身份结识温羽白。 “我骑马赶过来沾了一身的寒气,公子若不介意,陪我喝杯热酒如何?” 温羽白一如既往地敬佩贺九思转化话锋的本事,喊小二做几道小菜温一壶热酒送进来,二人在房间里对饮。 邺京眼下已经入冬,贺九思在御书房门外跪得太久,膝盖受了冻伤,一杯热酒下肚四肢百骸都烧了起来,腿上刺痛的伤也明显舒服多了。 温羽白不胜酒力,热酒更是一口都碰不得,见贺九思连喝三杯脸色已然有些泛红,趁机试探道:“草民见殿下神色阴郁,是在宫里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贺九思又干了一杯,并没有怪罪他试探宫闱,低垂着眼眸黯然道:“没什么,就是方才在宫里受了父皇训斥。” 温羽白见怪不怪,贺九思挨骂不是第一回了,弘景帝对他宠爱有加,连他大闹相府寿宴都能轻飘飘一笔带过,这次想必也只是走个过场。 “我听来接殿下的侍卫说是御史参殿下结党营私,可有大碍?” 贺九思听他不再自称“草民”微微一笑,“御史参我结党营私只是个噱头,父皇知道我没有那个心,所以根本没当回事,他训斥我是因为别的缘由。” 温羽白作洗耳恭听状。 贺九思也不怕告诉他:“公子和那群学子打交道也有好多天了,想必也听说了他们联合向朝廷请命一事背后另有隐情,我请公子大办清谈会妨碍了这件事,父皇训斥我不知轻重。” 这已经相当于直接和他承认朝廷才是在幕后指使学子请命的始作俑者了。 温羽白直觉贺九思想喝热酒是借酒壮胆,不然这么隐秘的事他怎么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认真权衡一番小心道:“殿下,草民不涉朝堂所以不会对外人说,但殿下还是慎言得好。” “呵,又是让我‘慎言’,”贺九思笑得薄凉,“他们做都做了还怕别人说吗?” 温羽白料不准他现在的状态是醉了还是清醒,没敢接这话,只是奉承道:“殿下胸有丘壑,宁王若是知道您在京中辛苦为他奔走,必定铭感五内。” 贺九思执起酒盅又给自己倒了杯热酒仰头干了,接着发散出来的酒劲终于和温羽白说了实话:“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为宁王府四处奔走不仅是因为我敬仰宁王爷,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温羽白拧眉,下意识问:“是什么?” 贺九思视线一凝紧盯着他端详,似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他。 温羽白正襟危坐随他打量,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更重要的原因”才是贺九思偏向宁王府的关键,所以只要贺九思肯说,他们就这样静坐到深夜他也奉陪到底。 贺九思腿疼得很,没打算和他静坐到深夜,就在温羽白斟酌要不要引导他说出来之际,贺九思呢喃着开了口:“我心悦宁王世子。” 温羽白脑袋一空:“什么?” 贺九思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重复:“本宫心悦宁王世子明熠,所以不希望宁王府因为裁军一事和朝廷撕破脸,心甘情愿为他奔走。” 温羽白脑子“嗡——”的一下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贺九思方才在说什么? 他怎么宁王世子?? 他心悦谁??? 贺九思却仿佛看不到他的失态,嫌酒杯太小不过瘾,干脆端起浸在热水里酒盅仰头往嘴里倒。 这些话他在心里憋了太久了,实在是太想找个人说出来,温羽白看上去不是多嘴多舌之人,这些话说给他听再合适不过。 贺九思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打开了话匣子就关不上,扬声喊店小二再送壶酒进来,和温羽白直言不讳。 “公子不用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本宫确实爱慕明世子,但因为立场和身份的关系,迟迟没有向他言明。” 温羽白依旧在神游天外,白日雍王当中揭穿贺九思身份的时候他的目空一切确实是装出来的,但眼下他是真的缓不过来神。 怎么可能呢,贺九思怎么会…… 温羽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接收这一切,他和贺九思明明是势不两立的关系,这个人居然……这个人竟然…… “我能问问殿下为什么会爱……心悦宁王世子吗?他可是男儿身。” 贺九思认同地点点头:“本宫知道他是男儿身,本宫也是,但这不妨碍本宫喜欢他,至于为什么……” 贺九思低头露出个艰涩的苦笑:“本宫若能想明白,便不会这么苦恼了。” 温羽白比他更想不明白更苦恼。 这个人从他来了邺京之后就一直想方设法地和他作对,见面第一眼就要当后羿射他、进国子监第一天就害他被学正打手心。 其后又是不顾他的意愿逼他学骑马、又是住到宁王府上打搅他养病…… 因为蹑影的死这个人还记恨了自己那么久,他欺负自己至此,竟然有脸说喜欢心悦自己…… 贺九思你是有什么毛病吗? 温羽白……明若昀觉得自己要疯了,再不然就是这个世界要疯了,否则他怎么会从贺九思的嘴里听到这么……这么荒唐的话。 “恕草民愚钝,殿下既然爱……对明世子情有独钟,为何还让先生打他的手心?” 贺九思神色一凛:“你怎么知道我害他被先生打过手心?!” 第84章 难还人情债 温羽白噤声,暗骂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问了出来,急中生智道:“来酒楼参加清谈会的不乏有国子监的学生,草民是听他们闲聊时提起的。” 贺九思喃喃道:“原来如此……” 他就奇怪么,温羽白初来邺京又不是国子监的学生,怎么会知道他害明若昀被张学正打过手心。 嘀咕一句竟然敢在背后编排本宫,拎起小二新送来的酒又干了一杯,怅然道:“若我能预见自己会喜欢上他,就是让学正把我的手心打烂了,也绝舍不得伤他分毫。” 温羽白张口欲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贺九思这算是已经对自己情根深种了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产生超出常理的感情的? 温羽白摸不着头绪,其实他还想问问贺九思既然喜欢自己,为什么还总是有意无意地和自己作对惹自己生气。 一想他连让自己挨打都后悔了,其他的事想必同样如此,就觉得没有问的必要了。 况且他现在还是温羽白的的身份,言多必失,有些话还是等明若昀回京之后亲自问比较好。 温羽白眼睁睁看着贺九思一杯接着一杯把自己喝得烂醉如泥,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亲口坦白自己喜欢他,却不知道他就在自己的眼前…… 该说你傻还是痴? 温羽白潋滟了眸光,明明自己是被一个男人表白了,他心里却完全没有排斥或者反感之类的情绪。 比起反感和排斥,他更觉得自己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终于找到了答案,比如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比如贺九思对自己的百般维护。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护着自己的? 温羽白在脑海里往前回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温柔。 客房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在缓缓流淌,有些微酣,还有些苦涩,一如温在热水里的酒,一如贺九思现在的心情。 掌柜的适时敲门打破了眼下的暧昧,“公子,九殿下伤了膝盖,小人让厨房烧了一锅艾草水,泡一泡会舒服一些。” 温羽白一惊,贺九思膝盖受伤了?那他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在这自斟自饮?! 温羽白疾步走到贺九思面前低声说了一句“得罪了”,撩起他的衣摆把裤腿撸上去,两只红肿的膝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暴露在他眼前。 “皇帝对你用刑了?!” 温羽白骇然,弘景帝不是最宠爱贺九思吗,他也下得去手?! 贺九思酒劲儿上头没意识到温羽白话里的不敬,醉眼迷蒙道:“没有,就是让我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看着吓人,其实不碍事……” 都已经肿成这样了还不碍事?! 温羽白阴沉了脸,贺九思腿上没有格外御寒的衣物,这么冷的天在冰地上跪了四个小时,他还骑马…… 难怪方才进来之前在门外站了那么久,他还以为是心里有愧不敢面对他,原来是疼得站不住在外面缓了半天。 “把水送进来!” 温羽白沉声命令,掌柜的赶紧和店小二把木桶抬进来,不顾贺九思的反对脱了他的靴子把两条小腿整个没进水里。 “嘶——————” 贺九思被热水刺激得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就想把腿拿出来,疼! 温羽白按着他的肩膀制止他的行为,“你的腿冻透了,要马上舒筋活血,不然以后会落下病根儿的。” 贺九思满头大汗,也不知是酒精上头还是被烫的,忍了半晌才咬牙道:“我……我怀里有药……” 温羽白赶紧把手伸进他怀里去摸,最后掏出个半大不小的小圆盒,问:“这是谁给你的?” 贺九思吸着气道:“锦衣卫的聂指挥……他说活血化瘀有奇效……” 温羽白快速思量,聂知林是皇帝的心腹,应该不会谋害贺九思,把药递给掌柜让他赶紧给贺九思涂上,斥责道:“殿下受了伤就该待在宫里好好养伤,为何还要跑到宫外来东奔西走!” 贺九思连醺带烫满脸通红,见他生气了苦着脸解释:“我急着出宫和你道歉哪儿还顾得上这些,再说我走的时候让你等我回来和你解释,不能言而无信。” 温羽白深吸一口气,所有责备和愤怒都被贺九思的这句话堵了回去。 为了不让宁王府和朝廷撕破脸,这个人又是和太子起争执又是请太傅出面,最后还联合“公子羽白”和朝廷作对,就连这腿上的伤都是为自己受的…… 温羽白心底五味杂陈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见贺九思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问他是不是舒服多了。 贺九思点了点头,气虚道:“我感觉好多了,多谢你。” 温羽白让他不必客气,吩咐小二往木桶里再添些热水,让掌柜赶紧去附近的医馆请个大夫来看看。 掌柜飞快觑一眼贺九思,旁敲侧击地暗示温羽白:“公子,九殿下这是冻伤导致的下肢气血不足,最好的办法是通过施针刺激穴位舒经活血。” 满邺京会施诊的大夫哪个能比得过明语? 温羽白听出掌柜话里的未尽之意,偏头看看贺九思又看看他的伤,把掌柜叫到一旁耳语一番,掌柜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立马去办。 贺九思忍不住好奇问掌柜的去干什么。 温羽白半真半假道:“没什么,去给你请大夫了。” 贺九思十分过意不去,他从宫里跑出来是专程为了给温羽白道歉的,结果又是麻烦人家给自己烧水烫脚又是请大夫…… “此事殿下不必再提,我已经释怀了。” 温羽白不想再听他说这些,贺九思说得越多他越觉得自己欠了他一个很大的人情,而这世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 贺九思却还没说完,“我已和父皇当面承清此时不是裁军的好时机,最好是等宁王爷主动请旨,也暗示了父皇你在京中大办清谈会是受我指使,公子不必担心。” 温羽白听他话里话外都是要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干净,心里那股难以名状的感觉更甚了。 拧着眉头别扭了好一阵才道:“殿下觉得宁王爷会主动请旨裁军?” 第85章 殿下被下药 贺九思正色道:“我不确定,但我觉得小昀儿……公子见笑,但我觉得明世子不会坐视不理。” 温羽白心底一沉,“殿下为何会这样想?” 贺九思沉吟着道:“京中刚传出学子要向朝廷请命的消息时,明世子曾以身涉险主动接近曹谏之扰乱视听,颇有成效。 结果后来他们又倒打一耙说明世子也支持裁军,逼得明世子没办法躲去了明觉寺暂避风头,我若是明世子,定会把京中发生的事传信告诉宁王爷。” “然后呢?”温羽白追问,“明世子告诉了宁王爷,宁王就会主动请旨裁军?” 这是什么理论依据? 贺九思揉了揉被酒劲儿冲得有些昏胀的额头,抱歉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宁王的心里其实也有一杆秤。 朝廷急着裁军不是全无道理,北境养着那些老弱残兵同样弊大于利,明世子在邺京处境艰难,宁王肯定不会弃之不顾。 就好像那些寻常百姓的家里,孩子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往家里送信,为人父母的第一时间肯定不是想办法寻仇,而是先确保孩子的安全。” 是这样吗? 温羽白反过来思考,如果宁王不支持裁军,那朝廷和北境的关系瞬间就会陷入焦灼的状态。 到时候战事一触即发,他作为皇帝留在身边的人质,必定首当其冲…… 所以父王支持裁军也是为了让他在邺京的日子好过些? 明若昀一阵动容,他久处上位习惯了将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所以凡事都走一步看三步将身边的人都护在羽翼下,却忘了宁王爱子极深,也是他的羽翼。 “殿下见解独到,在下自愧不如。” 贺九思不敢当他这句夸,“我这点儿学识在公子面前就是小巫见大巫,公子可别笑话我了。” 温羽白淡淡一笑,见掌柜的从门外进来,问:“大夫什么时候来?” 掌柜的把手上的药碗递给他,话里有话道:“小二已经去请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姜汤有驱寒的奇效,小人专门去厨房煮了一碗,公子给九殿下服下吧。” 温羽白点点头和他道谢,亲自把碗端给贺九思。 贺九思哪好意思让他伺候自己,手忙脚乱地赶紧接过来,一边吹凉一边往嘴里灌。 温羽白不动声色地站到他身后,没话找话地转移他注意力:“方才殿下说明世子一定会去信给宁王通风报信,殿下不怪他么?” 贺九思把嘴里的姜汤咽下去,感同身受道:“为什么要怪他?那群学子针对的人是他的父亲,他身为人子维护自己的父亲不是应该的么。 换位思考,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谁敢污蔑我父亲,别说通风报信,我能搅得他们阖族上下不得安宁……” 说完捂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这姜汤怎么喝下去还犯困了呢。 温羽白一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顺走他的碗放到桌上,温声道:“殿下方才喝了不少酒,这姜汤灌下去必定会把酒劲全催出来,外面夜深露重,殿下今晚便宿在酒楼吧。” 贺九思揉着眼睛又打了个哈欠,“也好,劳烦掌柜在旁边给我开一间上房,我今晚就……” 仰面倒在温羽白身上。 温羽白早有准备地撑着他的肩膀把人扶住,掌柜和小二见状赶紧上前帮忙,三个人合力把贺九思抬到了温羽白的床上。 “这蒙汗药能让他睡多久?” 掌柜的想了想:“禀主上,属下怕语姑娘施针的时候把九殿下疼醒,用了比正常多一倍的量,这一觉九殿下怕是睡到明天日晒三竿都不会醒。” 温羽白点点头,俯身给贺九思把被子盖好,“去看看明语到了没有,催她快些。” 掌柜的说好,立马转身去办,正巧和明语迎面相撞。 “婢子拜见公子。” 明语先给温羽白请安,然后把肩上背着的药囊取下来,先给贺九思诊脉。 她来的路上已经和店小二了解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九殿下的伤是为了维护宁王府受的,诊得格外用心。 温羽白站在一旁也不打搅她,等她诊好了脉要看贺九思的伤时还主动搭手帮她掀被子。 明语立马从他这一举动上察觉到他对贺九思伤势的在意,小声宽慰道:“公子别担心,九殿下伤得不重,婢子一定会让他恢复如初。” 温羽白不怀疑明语的医术,她敢说能让贺九思恢复如初就一定能办到,当下立马就松了一口气。 贺九思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骑马,若是留下病根一定会影响行动,他都已经这么可怜了,千万不能有事。 “交给你了。” 温羽白退到一旁继续等,不打搅明语给贺九思治腿。 明语和他欠欠身,手脚麻利地从药囊里拿出她最宝贝的金针——九殿下的腿若有后遗症世子必定会觉得亏欠他,她得把看家的本事拿出来。 温羽白见她用的是金针而不是平时惯用的银针,以为贺九思的伤势比想象中严重得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明语背对着温羽白没看见他脸上显而易见的紧张,在贺九思红肿的腿上捏来按去,然后找准穴位捻着金针专心致志地扎了下去。 贺九思条件反射地一弹,吓得温羽白两步奔上前,急问:“他怎么样?” 明语没吭声,而是按住贺九思的腿继续行针,温羽白怕贺九思再弹起来影响明语诊治,赶紧帮忙按住他。 精致的客房里悄无声息,不知过了多久,明语长长吐出一口气,擦擦额头上的汗笑着对温羽白说:“公子放心。九殿下已经没事了,婢子马上开一副舒经活血的药给他服下,保证药到病除。” 温羽白点点头和她说 “辛苦了”,看贺九思的腿被扎得像刺猬一样,扯过被子把他上身盖好。 腿都已经伤成这样了,可别把上面再冻出问题。 明语心细如发,直觉几日不见世子对九殿下的态度明显和以往大不相同,大概是因为九殿下这次不惜违抗皇帝的旨意也要维护宁王府,世子一时心软,原谅了他先前的冒犯吧。 明语越想越觉得是,算着时间把贺九思腿上的金针全拔下来,又写了张方子递给掌柜,交待他明日一早就去抓药煎给贺九思服下。 “九殿下服了蒙汗药一时半会儿不会醒,婢子给公子看看脸上的面具吧,戴了这么多天,也该是时候揭下来透透气了。” 第86章 公子变世子 温羽白低头看了看床上一动不动的贺九思,确定他已经睡沉了,坐到桌子旁边让明语给他摘面具。 戴了这么多天,他脸上确实开始有些痒了。 明语让掌柜给她打两盆清水来,拿出药水从温羽白的脖子下面开始揭,揭了小半个时辰才把一张完整的面具揭下来,露出独属于明若昀自己的脸。 那日他带着周老浩浩荡荡地离开邺京后,在路上就和明风换了身份,明风易容成他的模样随周老去明觉寺,他则化身温羽白走淮州去往邺京的官道重返京城。 这中间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不仅要避开锦衣卫的耳目,还要算好时间,但凡他手底下少一个能人异士、算错一步,都完不成这件事。 明若昀对着镜子照照自己真正的脸,觉得有些陌生,因为许多天不见阳光,他原本红润的脸色泛着不健康的苍白,乍一眼看上去就跟生了场大病似的。 索性明风如今就扮成了他的模样在寺里装病,等他们身份换回来,也不怕被人看出来。 明语却见不得世子昳丽的脸有丝毫损伤,心疼地翻出药膏动作奇快地把他整张脸全涂上,天亮前她还得赶回王府,要抓紧时间。 明若昀安静地坐凳子上随她发挥,深邃的眼眸自然而然地落在躺在他床上的贺九思身上。 这个人清醒的时候上蹿下跳没一刻是老实的,没想到睡着了之后这么安静,连个身都没翻。 会不会是蒙汗药下多了吃出问题了? 明若昀有些不放心,等脸上的药涂好之后亲自到床边试了试贺九思的鼻息。 幸好,还活着呢。 明语看见他的举动有些忍俊不禁,世子是以为九殿下睡死了吗? “世子放心,婢子已经诊过脉了,九殿下就是蒙汗药喝多了,身体无大碍,他腿上的伤需要静养,多睡觉对他恢复也有利。” 明若昀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掀开被子看他膝盖上的浮肿已经消下去了,问明语他明天能不能正常下床行走。 明语和他提议:“最好是能在床上静养一天,要想下床走动也没问题,就是别走太快。” 那还是让他在床上待着吧,指望他走慢点儿,蹑影都能死而复生。 明若昀已经想好了明天骗贺九思在床上静养一天的说辞,轻手轻脚地给他把被子重新盖盖好,见有一缕头发被他含在嘴里,伸手给他拨了出来别到耳后。 “世子……” 明语愕然,世子这个举动是不是有些太暧昧了?! 明若昀淡淡应了一声,等着明语后面的话。 “没……没什么,婢子就是想说时间差不多了,婢子帮您把脸上的药擦了吧。” 明若昀却说不急,撩起衣摆直接在床边坐了下来,盯着贺九思仔细打量。 “明语,你说贺九思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明若昀自己找不到答案,干脆问明语。 明语皱着眉头认真思考,“大智若愚吧,婢子觉得九殿下不简单,但很多时候他又随心所欲率性而为,感觉他好像是故意把自己活成了废物让别人看不起他,而他自己又在心里嘲笑那些看不起他的人。” “你是说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明若昀一针见血。 明语点头如捣蒜,“婢子就是这个意思,九殿下在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上睚眦必报,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却很有自己的主见。 就像这次朝廷要裁撤北境军费的事,他觉得不合理就拼命护着咱们王府,甚至不惜顶撞皇帝。 还有上次在街上曹谏之拦住咱们马车的那次,他其实是可以置身事外的,可他偏偏出手护了世子。” 那是你不知道他另有所图,你要是知道他暗地里都在琢磨些什么,就不会这么想了。 明若昀哑然,脸上的表情有些微的不自然,觉得脸上的药吸收得差不多了,主动站起来去洗掉。 明语站在一旁用干布把他脸上的水渍擦干,又从清水里把那张面具捞出来重新给他贴上,明若昀面孔一换,瞬间又变成了温羽白。 “公子下一步作何打算?” 明语向他请示,从善如流地在“公子”和“世子”之间来回切换。 明若昀对着镜子照了照重新习惯温羽白的脸,把白天写好的奏折交给她,“两天之后派人把这封奏折以王爷的名义送进宫里,公子羽白三天后离京。” 明语立马就明白了这封奏折里写的是什么。 “两日时间是否有些仓促?公子的清谈会才刚见成效,这时候向朝廷请旨裁军……” 明若昀扬手打断她,“就是要挑这个时候让皇帝看到这封奏折。 云州和邺京相隔千里,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尚要跑上三天三夜,普通的奏折怎么也要翻上一番。 算今日,明世子离京已有足足五天,两天后把这封奏折呈上去,恰好证明请旨裁军是宁王自己的意思、和明世子无关。” 尤其这两日雍王和丞相那边一定会有动作,到时候他们还在忙着污蔑宁王,宁王却早就把请旨裁军的奏折送来了邺京…… 到时候朝廷啪啪打脸,北境却被百姓交口称赞,他都忍不住想看看弘景帝那时候的脸色,一定非常精彩。 明语赞叹道:“还是公子深谋远虑。”小心把奏折收起来。 世子有一项密不外传的绝技,那就是能将王爷的笔迹模仿得能以假乱真。 当年王爷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就是世子模仿宁王的笔迹在背后发号施令力挽狂澜,幽州才躲过了一场城破的危机。 这次也一样,王爷把这么重要的事托付给世子,就是希望他们找到恰当的时机用自己的笔迹向朝廷请旨,如今时机已到,世子这项绝技又要重见天日了。 明语背着药囊心情有些激动,见外面天色已经亮出了鱼肚白,依依不舍地让温羽白好自珍重,穿着夜行衣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宁王府。 明语一走房间里就剩温羽白和贺九思两个人,后者鸠占鹊巢已经在床上睡得打起了小呼噜,温羽白看他睡得这么香不忍心惊动,让掌柜的把隔壁的客房收拾出来,他换间房睡,一夜无话。 第87章 殿下被恐吓 翌日清晨,掌柜的一大早就让小二去医馆抓药,贺九思一觉睡到晌午才醒,睁眼的时候看到陌生的床幔,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 他这是在哪儿? 贺九思甩甩头坐起来环顾四周,见房间里的陈设和温羽白的房间一模一样,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在哪里了。 醉酒误事啊…… 贺九思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昨晚发生的种种如潮水般奔涌而来,让他恨不得在床柱上一头碰死。 他都说了些什么啊! 他怎么能把自己喜欢小昀儿的事都告诉温羽白呢,万一小昀儿回京之后和温羽白遇上了……他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温羽白不是长舌的人吧?他嘴上有把门儿的么? 贺九思心惊肉跳,昨晚说的时候还斩钉截铁地觉得温羽白不会多嘴多舌说给别人听,现在酒醒了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咚咚咚!”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温羽白清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殿下,已经晌午了,您醒了吗?” 贺九思心跳如雷,左顾右盼找这个房间里哪个地方能藏人,实在是太羞耻了。 温羽白洗耳听了听房间里面的动静,感觉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低声念了一句“失礼了”,推门进去。 贺九思正在翻箱倒柜到处找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呢,见温羽白进来了顿时一个头两个大,“那什么……我口渴了想找杯水喝……” 温羽白瞥一眼虚掩着的柜门,找水喝找到衣柜里面去了,糊弄鬼都不找个合适的理由。 把手上的白粥了和药放到桌上,请贺九思过来坐,“殿下宿醉肯定不舒服,在下拿了些白粥上来,殿下吃一些垫垫肚子,然后把药喝了吧。” 贺九思那叫一个尴尬至极,站在原地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才硬着头皮到桌子旁边坐好,窘迫道:“给公子添麻烦了。” 温羽白让他不必客气,一边看着他喝粥一边告诉他:“昨晚殿下昏睡过去之后大夫来看过腿上的伤,说是没有大碍,但要卧床静养一日,否则以后会落下残疾。” 贺九思端碗的手一顿,抬头:“……残疾?!” 有这么严重??? 温羽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大夫是这样说的,所以殿下喝了药之后就回床上继续歇着吧。” 贺九思才不信,宫里处罚犯错的太监宫女的手段层出不穷,他不过是跪得时间长了些受了些冻伤,怎么就要成残废了。 “掌柜的从哪里找来的赤脚大夫,别看做的是酒楼生意来骗吃骗喝的吧。”贺九思吸溜了口粥吐槽。 在王府里侍弄药材的明语狠狠打了个喷嚏,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世子不让她在这节骨眼儿上抛头露面,所以酒楼开张到现在她也没敢去光顾,昨晚好不容易有机会去一次,还是去给九殿下看病。 等世子回来她一定要去大吃特吃一顿,嗯,还要让九殿下付账! 明语愉快地做了决定,贺九思这边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温羽白当他是说明语坏话遭了报应,顺着他的话道:“在下也觉得不至于,只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殿下身份尊贵,多爱惜些自己的羽毛总没有错。” 贺九思摆摆手说他少见多怪,“我现在已经不疼了,也不觉得哪里不舒服,是大夫夸大其词了,公子不必担心。” 再说他今天还有事要办,在床上躺一天不耽误事儿么。 温羽白见他固执己见不听劝告,抿了抿嘴使出杀手锏:“身体是殿下自己的,在下确实没有置喙的余地。 在下只是觉得明世子风光霁月犹如雪山之巅的冰莲,殿下如果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以防万一,将来怕是如何费尽心机都摘不到这朵高岭之花。” 贺九思:“………………” “公子其实就是想表达本宫万一变成瘸子这辈子都别想配上明世子对吧。” 贺九思虎着脸举一反三,他就知道不能随便把秘密告诉别人,这才过了一个晚上,他喜欢小昀儿这件事就成了温羽白要挟他的把柄! 温羽白忍着笑一点没有不好意思道:“在下不敢,不过明世子金尊玉贵相貌出众,多少名门贵女都对他趋之若鹜,殿下身为男子本就逊了一筹,若是再多个缺点……” 贺九思暗自咬牙,端起放凉了的药碗一饮而尽,回床上继续躺着。 算你们狠! 温羽白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贺九思看他心情这么好也缓了脸色跟着一起笑,等笑够了才和温羽白商量:“我喜欢明世子一事如今只有公子一个人知道,事关重大,还请公子帮我保守秘密。” 温羽白满口答应:“殿下放心,这件事出了殿下的口、入了在下的耳,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贺九思相信他的人品,坐在床上拱手朝他一礼,“那我先谢过公子了。” 温羽白稍稍往旁边移了一步,只受了他半礼,转而和他说起正事:“昨日雍王殿下来过之后,清谈会的氛围明显发生了转变,在下打算今日就和举子们说今天是最后一天,殿下以为如何?” 贺九思脸色微微一沉,御史参他和学子们结党营私,父皇虽然不会相信,但总要有个交待,清谈会再办下去百害无一利,他也不希望温羽白因此受到牵连。 “便依公子所言。” 贺九思痛下决心,下午温羽白回答了学子们最后一个问题之后当众宣布:“在下不日就要动身回淮州,今日是清谈会最后一日,感谢诸位屈尊捧场,若是有缘,日后再会。” 学子们听他要走大吃一惊,七嘴八舌地追问他何时启程。 温羽白犹豫片刻,不确定地和他们透露:“大概两日后,邺京繁华兴盛,书院的孩子们都很好奇,我答应回去给他们带礼物,明日要去街上转转。” 请旨裁军的奏折明日就会送进宫里,他后天走刚好能避开一场风暴。 众人对他的离开表示十分不舍,不约而同问他想买些什么,他们可以同去。 “春闱科考不易,就不耽误大家温书学习的时间了,温某在此祝各位旗开得胜,前程似锦!” 众人纷纷执学生礼感谢他这几日的指点,直到日落西山才恋恋不舍地从酒楼离开。 掌柜的看学子们都走了,仿佛看到成堆的银子从口袋里漏了出去,回来哭丧着脸问温羽白:“主上后日真的要走?” 第88章 茶楼戏生变 温羽白斜眼睨着他:“怎么,舍不得本公子?” 掌柜的立马表忠心:“那是当然,主上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还能再来,属下舍不得您……” 你是舍不得那些银子吧。 温羽白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们这么忠心真是让本公子好生感动,放心吧,过两日本公子就又回京了,到时候肯定第一时间来春风得意楼光顾。” 掌柜的一脸菜色,心说那能一样么,那时候再来就是客人了,他们又不能打着明世子的旗号去外面揽客…… 温羽白瞥见他没来得急掩饰的表情哭笑不得,严重怀疑邺京的水土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不然这一个两个来了邺京之后在他面前都没尊没卑的。 掌柜的发完牢骚之后也察觉自己有些以下犯上了,不过他们绝对没有不敬主上的意思,实在是邺京的生活太安逸了,和他们从前刀口舔血的日子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温羽白也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让他明天准备一辆马车,再派个人给他当车夫。 后日他就要离开邺京返回淮州,需要个可靠的人配合他把这出戏演完。 掌柜的无有不应,第二天就让小二去坊市买马套车,温羽白则在贺九思的陪同下到街上去给书院的孩子们买土特产。 “在下一个人随便逛逛就可以了,怎好劳烦殿下亲自作陪。”温羽白慢条斯理地和他走在街上,客套道。 贺九思让他不必见外,“公子不辞辛劳帮了我那么大一个忙,陪公子买东西是应该的。” 说着,拿起路边摊上的一个木头玩具丢进店小二的怀里,单子阳跟在后面付钱。 温羽白未置一词,其实他也不是真的要买东西,只是要给自己需要坐马车离开邺京找个借口——他带了那么多东西上路,总不好骑马吧。 贺九思不知他心中所想,见前面有一家专门卖邺京特产的店铺,兴高采烈地拉着温羽白一头扎进去,单子阳和店小二大包小包地紧随其后。 温羽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俩人在大街上东奔西走不停地买买买,负责拿包的店小二实在拿不动了,和贺九思请示能不能回酒楼送一趟。 “去吧,子阳也一块儿去帮忙,我和温公子去前面茶楼歇歇脚,顺便等你们。” 贺九思大手一挥十分爽快,温羽白看小二怀里连拎带抱少说有二十样东西,道:“殿下破费了,书院没那么多孩子,这些礼物足够了。” 贺九思财大气粗地让他不必客气,“这些都是我送给孩子们的,耽误公子回程的时间影响了他们上课读书,要好好补偿一下。” 温羽白脸色一阵不自然,虽然他确实有书院,但教的学生和寻常书院可不一样,这些小孩儿才玩的东西万一送回去,只会让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但贺九思是一番好意他又不能不领情,只能心怀感激地照单全收,随他迈进茶楼。 自从学子们闹着要向朝廷请命裁军,邺京有七成以上的茶楼和戏楼天天都是宁王和明家军在前线出生入死的戏文,贺九思带他来的这家茶楼也不例外,赶上中午吃饭的时间,戏台子周围坐满了来听戏消遣的客人。 贺九思点了一壶上好的普洱和温羽白坐下来一起听,说书的先生正讲到最精彩的地方,惹得台下一片叫好。 贺九思对说书唱戏这些消遣不感兴趣,但贺无欲很喜欢,所以隔三差五也跟着听上那么一场两场,觉得这个说书先生说的不错,还从怀里掏出二两碎银打赏给小二。 小二喜笑颜开地收了,上茶的时候格外多送了碟瓜子,贺九思亲自给温羽白斟茶,自己则翘着脚嗑瓜子。 说书先生眼尖看到了他的打赏,朝他的方向拱了拱手,正要说到“宁王智破攻城计”,台下突然冒出一个人砸场子,“先生方才说多亏宁王及时增兵幽州,才免于一场城破的危机。 可据我所知那场仗宁王增兵幽州十五万,最后只活下来六万人,这难道不是因为他指挥失当,才导致咱们那么多将士无辜牺牲吗?” 茶楼瞬间鸦雀无声。 说书先生只管编戏说书哪懂行军打仗,再说来听戏的大部分都是为了消遣取乐,谁会计较戏文说得有没有道理,被他这么一问直接愣住了。 “这……兴许是当时战况严峻……” “什么战况能严峻到需要九万人拿性命去填?恕我直言,二王之乱时朝廷出兵镇压也不过才牺牲了两万余人,只是一场战役而已,怎么就能死这么多?” 对方振振有词,惹得其他来听戏的客人看不下去了,站起来反驳他:“你这人怎如此说话,什么叫‘才’牺牲了两万余人,两万人和九万人相比就只是数字上的区别吗?” 其他客人也听不下去了,为宁王据理力争,“咱们都不懂行军作战,也没亲眼看见白麓一战有多残酷,你驴咬草帘全靠一张嘴,站着说话不腰疼么。” “就是就是……” “你说谁是驴?!” 砸场子的人是个急脾气,听对方骂自己是驴当场就怒了,不由分说的直接掀了茶楼的桌子,杯盏碟碗砸的到处都是,惹得其他客人也生气了。 贺九思拉着温羽白远远避开,不等他亮出身份喝止,五城兵马司的人适时赶到:“怎么回事!都给我住手!” 打砸的百姓看官府的人来了立马停了下来,一窝蜂涌上去和五城兵马司的人解释,生怕自己被抓去蹲大狱。 五城兵马司的冷着脸人让他们往后退,随手点了个人让他出来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被点的那个人恰好是最开始砸场子的,理了理自己被扯得七扭八歪的衣服,急赤白脸地走上前和五城兵马司的人诉苦。 “官爷,小人不过是觉得那说书先生讲得没有道理,多嘴分辩了几句,谁知道这群人就跟疯了一样,不仅辱骂小人还对小人拳打脚踢,您看看小人身上的伤,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他们打的。” “你胡说,分明是你存心刁难说书先生,我们不过是出言维护了几句,是你先动的手!” “我是掀桌子了,但是我伤人了吗?” “你……你无耻!” “官爷您看,他又骂人!” 两边人眼看着又要争执起来,五城兵马司的人被吵得耳鸣,干脆怒吼一声让他们统统闭嘴! 第89章 滚! “你说是因为听书起的争执?” “正是,说书先生正讲到‘宁王智破攻城计’,这人突然……”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用讲多余的话!” 五城兵马司的人独断专行,在茶楼里来回走了一圈,见只是损坏了一些桌椅茶碗,让他们双方各退一步。 “这些东西是谁砸的就由谁赔,至于茶楼,既然事情是因为说书而起,那以后不准再说了,再惊动官府,把你们统统抓起来!” 茶楼掌柜想争辩几句,但民不与官斗,他茶楼的生意还要做,说了也是白说反而还得罪人,只得点头哈腰地应了,恭恭敬敬地把人送出去。 闹事的人暗骂一句“倒霉”,嫌晦气似的往地上丢了一锭银子当赔偿,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前后脚离开茶楼。 掌柜的麻利地把银子捡起来揣进怀里,一边和客人们赔礼道歉一边指挥小二收拾打扫,说书先生受了无妄之灾愁眉不展,收了掌柜的礼金告辞离开。 说书先生都走了,客人们也没了喝茶的心情,往桌上丢了几枚铜钱付账,陆陆续续也走了。 掌柜的望着满地狼藉长长叹了口气,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本以为能借着说书先生的新戏多赚几个茶水钱,这下没戏唱了。 “掌柜的,砸坏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咱们今日还接着做生意吗?”小二弯着腰凑上前来问。 掌柜的摆了摆手说:“先打烊吧,说书先生都走了,今天估计也不会有客人了。” 小二非常能理解他的心情,给他倒了杯水和他一起叹气:“算咱们,这是五城兵马司关停的第四家茶楼了,西街那边还没听到动静,估计也快了。” 掌柜的心情越发沉重,让小二把砸坏的东西都归置好,他去西街的王掌柜那里看一眼,商量一下对策。 贺九思和温羽白一直躲在暗处没走,听这件事仿佛另有内情,站出来拦住了掌柜的去路。 掌柜的见还有客人没走立马端出职业性的谄笑招呼他们,贺九思让他不急着忙,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掌柜的见他们衣着不凡猜想他们非富即贵,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支吾着不肯告诉他。 贺九思也不和他磨叽,当场亮出他的皇子印信,吓得掌柜和店小二立马磕头请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九皇子驾临,请殿下恕罪……” 贺九思让他们站起来回话,“你们方才说这是五城兵马司关停的第四家茶楼,是怎么回事?” 掌柜的不敢违逆他,跪在地上吞吞吐吐道:“小人也是听来喝茶的客人说的,东街那边有几家茶楼今天出了新戏,一开门就涌进去好多客人捧场。 谁知说到一半就和咱们一样,突然有人当众提出异议,然后就是争执打砸惊动了官府的人。 他们倒也讲理,没有上来就逞威风抓人,就是让客人赔偿砸坏的桌椅,然后不准茶楼再说书,各打五十大板。” 五城兵马司的人什么时候这么讲理了? 贺九思抚着下巴凝神细想,事出反常必有妖,五城兵马司的人专门针对茶楼,一定是有什么事触犯了他们的利益。 温羽白却察觉到问题的关键,问:“敢问掌柜,那些新戏是不是和咱们茶楼一样,都是说宁王和明家军的?” 掌柜的闪烁着目光说自己不知道,又说京中近来最火的就是宁王的戏,能吸引那么多人去听,想来应该大差不差。 贺九思当场寒了脸。 专门找说宁王戏的茶楼下手,五城兵马司不是受老二和丞相指使就是父皇。 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宁王府免受这场无妄之灾…… 贺九思痛彻心扉,他前脚刚求温羽白帮他说服学子们安心读书不要听曹谏之怂恿,父皇后脚就不准百姓们再传唱宁王的功绩…… 再然后呢?捏造对宁王不利的证据削权夺爵吗? 贺九思眼底一片苍茫,一种强烈的无力感瞬间涌上心头。 温羽白见他心灰意冷不由心下一紧,温声宽慰他:“殿下不必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殿下这般设身处地为宁王府着想,一定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贺九思怔愣的转过头看向他,“会么?” 好像在问温羽白,又好像在问他自己。 温羽白不忍心看他这么绝望,让掌柜的拿来笔墨纸砚当场给茶楼写了一出新戏,“掌柜的尽管让说书先生讲,保证不会有人再为难你们。” 掌柜的却不敢冒险,他们就是些小老百姓,还要在五城兵马司手底下讨生活,轻易不能得罪。 温羽白身份不便不好多言,见贺九思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干脆把笔塞他手里。 “茶楼小本经营,若是关门歇业掌柜便没了生计,殿下宅心仁厚,给他们写一张保命符吧。” 贺九思还在神游,握着笔杆子迟迟没有落笔,掌柜和店小二跪在地上一脸期盼地看着他,俨然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 贺九思从来都是意气风发肆意张扬,几时像这样失魂落魄过? 温羽白见不得他这副模样,打算刺激一下他,然而不等他开口,贺九思眸光陡然一利仿佛下了某种决心,狠狠一笔落在了纸上,一番笔走龙蛇之后拿出自己的私印盖了了上去。 温羽白好奇他写了什么写这么快,凑上前去看。 只见泛黄的纸张上一个硕大的“滚”字跃然其上,笔锋凌厉言简意赅,十分符合贺九思的风格。 温羽白心底一松目露赞许。 九皇子的嚣张跋扈在邺京门阀氏族里都是出了名的,一个“滚”字足够证明这张“保命符”的真实性,他要长篇大论反而没有人相信是他写的。 吹干纸上的墨痕递给掌柜。 掌柜的感恩戴德地接到手上,待看清纸上的大字惊得下巴都掉了,“殿下,这……” 贺九思气势凌利道:“你尽管把说书先生请回来继续开门做生意,五城兵马司的人若再敢来刁难,就把这个给他们看!” 他贺九思要罩着的茶楼,谁敢来放肆! 掌柜的心有戚戚,但依旧视若珍宝把贺九思的墨宝小心叠好收进怀里,和小二一起磕头谢恩。 第90章 殿下怒攻心 贺九思阴沉着脸让他们免礼起身,单子阳恰在这时候带着春风得意楼的小二找到他们,一进茶楼就看见堆在角落里的狼藉以为贺九思遭遇了不测,一个闪身冲了进去。 “殿下!” 单子阳紧张道,春风得意楼的店小二也健步如飞地追上来,见两位主子都没事不由齐齐松了口气。 贺九思见他来了心说正好,转身对温羽白说:“本宫要进宫一趟,让子阳护送公子回酒楼可好?” 温羽白让他有事就去办不用管他。 贺九思点点头感谢他理解,寒声对单子阳道:“保护好温公子,务必安然无恙地送回酒楼。” 说完,拱手和温羽白告辞,疾步向宫门的方向飞奔而去。 因不确定方才那些人到底是受谁的指使,贺九思进宫之前特地先去了一趟五城兵马司,却不料在接近衙门的巷口里见到了他此生都不愿意接受的一幕—— 方才那个最先在茶楼砸场子的客人一脸谄媚地向五城兵马司的人伸出手,后者居高临下地将两锭银子丢在了他手上,还颐指气使地说了什么,显然茶楼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他们事先串通好的,是早有预谋! 贺九思怒火中烧当场就气疯了,闪身冲进巷口一脚踹向五城兵马司的人! 对方没有防备被他踹了个狗吃屎,反应奇快地就地一滚准备反击,却在看清他的脸的瞬间目瞪口呆。 “九、九殿下……”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贺九思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照着对方的胸口当机立断又是一脚,根本不给反应的机会。 五城兵马司的人接连受了他两脚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在他第三脚落下来的时候果断闪身躲开,疾声道:“殿下!小人不知哪里得罪了殿下唔!” 贺九思第四脚再度落下,这一脚他几乎使出了全力,五城兵马司的人直接贴地飞了出去,趴在地上当场就不能动了。 贺九思却还不打算收手,干脆利落地拔出对方腰上的佩刀抵在脖子上,只要一个偏刃,立马血溅当场。 收了银子的茶客见状吓得脸都白了,屁滚尿流地冲进衙门里喊救命。 贺九思随他去通风报信,单手拎起趴在地上的人,直接把刀刃贴在他脖子上,寒声问:“是谁指使你的?” 对方不知道贺九思方才就在茶楼,听不明白他在问什么:“小人……小人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贺九思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毫不犹豫地就给他放了血,猩红的颜色沿着刀刃流出鲜艳的痕迹,衬的贺九思整个人如同索命的鬼魅一样可怖。 “本宫再问你一次,是谁指使你们在暗中针对说书的茶楼?” 对方没想到贺九思下手这么果断,惶恐之下心跳也跟着加速,却不知这样只会让自己的血流得更快。 “小人、小人……” “九殿下!” 五城兵马司收到消息成群结队地从衙门里奔出来,见自己的手下被贺九思提在手里大惊失色,“殿下手下留情!是微臣驭下不严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刀下留人,有什么事咱们好商量……” 贺九思冷眼斜睨了眼他身上的官服,判断了下他的官职,松开手把人丢在地上,提着染血的刀单枪匹马地与五城兵马司的人对峙。 “本宫耐性有限,最后一次问你们,是谁指使你们针对各处茶楼,不允许他们说书唱戏。” 五城兵马司的人脸色齐齐一变,下意识为上峰遮掩:“臣等恪尽职守是正常办差,没、没有人指使啊……” “哼。” 贺九思眸光酽酽,当场发出一声淡漠的冷笑,笑得五城兵马司的人头皮发麻,不约而同咽了咽口水。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当场发作之际,贺九思把刀一扔,指着为首的指挥司招了招手,“你,对,就你,你来,本宫要去父皇面前状告五城兵马司以权谋私,你随本宫一起去面圣,当个被告。” !!!!! 五城兵马司的人骇然大惊,他们不准茶楼说书唱戏是雍王授意的,雍王权倾朝野和太子分庭抗礼,打死他们也不敢到御前指认啊! “殿下……殿下您饶了小人吧……小人只是一个小小的中城指挥司,万万没有胆量到御前去指认呐!” 贺九思怎么可能放过他,“没有胆量去指认却有胆量受指使……看来背后的人权柄不小。” 贺九思眯着眼盯着他打量,挨个点名试探,“是丞相张甫礼?还是我二哥雍王?总不会是我父皇召你进宫,亲自下的圣旨吧。” 中城指挥司被他吓得两股战战直冒虚汗,冷风一吹冻得猛打哆嗦,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透露。 贺九思觉得没意思极了,干脆提起地上气若游丝的衙役,视若草芥道:“既然如此那本宫带他去好了,能帮你打点那些负责闹事的茶客想必知道得也不少,锦衣卫地牢里的酷刑比比皆是,本宫亲自审讯,总有一种能让他开口。” 说着,提着人转身离去。 中城指挥司是真的被他这幅不依不饶的模样吓着了,往常他们玩忽职守被九殿下发现了顶多教训两下敲打几句,这次居然要拉着他们去告御状…… 九殿下这是中什么邪了呀! 中城指挥司急得六神无主,眼看着贺九思提着人越走越远很快就要脱离他们的视线,眼睛一闭痛下决心道:“是陛下!是陛下召微臣进宫亲口下的旨意,臣等奉的是陛下的圣旨,九殿下便不要追究了吧……” 贺九思停下脚步冷淡地回过头,肯定道:“果然是雍王。” 中城指挥司倒吸一口气,九皇子在诈他! “殿、殿下听错了,臣说的是陛下……” 贺九思冷淡一笑,讥讽道:“指挥司不过区区六品,查处茶楼这种小事怎么可能惊动父皇亲自召见你,父皇若用得着你们,定是锦衣卫来传密旨。” 中城指挥司瞠目结舌,他以为搬出陛下九皇子就不敢再向上追究了,怎么也没想到是因为自己品级不够没资格直面龙颜漏了馅儿。 “殿下!殿下……微臣上有老下有小,求殿下开恩!求殿下开恩!” 短暂的吃惊之后中城指挥司迅速回过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向贺九思求情。 他不仅欺上瞒下还冒犯天颜,若是九皇子告到陛下面前,他全家老小都要跟着他送命。 贺九思满目薄凉,给中城指挥司留下一记怜悯的眼神,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第91章 殿下行行好 另一边,温羽白和贺九思分开之后直接回了酒楼,暗卫一直在暗地里跟踪贺九思,亲眼看他进了宫门才潜入酒楼和温羽白复命。 “贺九思真给五城兵马司的人放了血?”温羽白拧眉。 暗卫肯定道:“属下亲眼所见,那衙役确实受了伤,除此之外九皇子还诈出背后主使是雍王,眼下他已经进了宫,想必是告御状去了。” 温羽白却知道根本不是。 雍王前日来找过他,这几天一定会有所动作是他和贺九思早就料到的事,况且贺九思没去五城兵马司之前就打算进宫了,这一诈不过是为了确定背后主使到底是谁,免得冤枉好人。 “奏折还有多久送进宫。” 温羽白沉声问,以贺九思的脾气,这趟进宫即便不告御状也要质问皇帝为什么放任雍王,在此之前他要想办法帮他转移注意力,尽可能让他别再受罚。 他膝盖才刚好没两天,再跪就真的要落下病根了。 暗卫抬头看看外面的日头算了算时辰,回禀:“信使再有半个时辰就该进城了。” 温羽白思绪飞转,奈何贺九思深在宫里他鞭长莫及,只希望他能忍住别再顶撞皇帝,直到信使进宫。 —*—*— 宫里,畅音阁。 皇帝神色平静地端坐在软榻上欣赏乐师新作的曲子,悠扬的乐曲声回荡在大殿里,一派歌舞升平。 小太监进殿通报时舞姬们还在大殿中央舞动着水袖没有散场,见陛下兴致正高不敢打搅,从侧边绕了好大一圈凑到董忠身边耳语。 董忠一听“九殿下在殿外候旨”先是一喜,随后又是一悬,警惕地问小太监:“九殿下脸色怎么样,是高兴还是愧疚还是怒气冲冲?” 小太监偷偷瞄一眼皇帝苦着脸告诉他:“奴婢觉得九殿下不像是知道错了来和陛下赔礼道歉的,像是来兴师问罪……” 董忠脸色瞬间一垮如同死了亲娘。 陛下那日对九皇子又罚又踹事后很是心疼后悔,接连两日脾气都是阴晴不定,好不容易乐师作了新曲子哄陛下来缓和一下心情,九皇子又来。 殿下您能不能别赶在这风口浪尖上惹陛下生气,老奴真的承受不起啊! 董忠欲哭无泪,既不能让九殿下在殿外干等着,也不敢上前给陛下通传,和小太监俩人躲在龙椅后面,左右为难。 “什么事?”弘景帝察觉到他们二人在自己背后嘁嘁喳喳,皱眉问。 董忠见瞒不过去了只好硬着头皮上前通禀:“启禀陛下,九殿下求见。” 弘景帝缓缓睁开龙目,挥手让歌舞都停下,沉声吐出一个字:“传。” 董忠期期艾艾地应了,迈着小碎步亲自去殿外迎接,见贺九思果真像小太监说的那样冷着脸来者不善,赶紧好言相劝。 “殿下,陛下那日失手打了您后悔极了,这几日都睡不安寝,您是个孝顺孩子,就当心疼心疼他,别再惹他生气了,啊。” 贺九思漠然地往畅音阁里看了一眼,一个字都不信:“是么,他都睡不安寝了还有心情到这儿来寻欢作乐。” 董忠赶紧把错全揽到自己身上:“乐师新作了首曲子,是老奴擅作主张把陛下请来,殿下要怪就怪老奴吧,老奴认打认罚绝无怨言,但是陛下面前咱们好好说话,行么?就当老奴求您了!” 贺九思咬紧了牙关尽量控制住自己,让董忠前面带路。 大殿之上,弘景帝见儿子昂首阔步地走进来,想起他挨揍的那天也是这个样子,阴沉了语气生硬道:“什么事非要赶在这个时候来见朕?” 贺九思瞟一眼两旁穿红着绿的歌舞乐姬,抿紧了嘴撩起下摆跪地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儿臣前些日以下犯上触怒龙颜,特来请罪。” 弘景帝听儿子终于知道错了脸色稍霁,语气也缓和下来,“起来吧,赐座。” 小太监麻溜儿在下首给贺九思安排坐席,恭恭敬敬地请他入座。 贺九思心里有话不吐不快,但看董忠和其他宫人们都是一副“殿下您行行好”的表情看着他,强忍着端起桌上的酒杯借酒浇愁。 不管当时生气的原因是什么,儿子能来认错弘景帝还是很高兴的,指了指面前摆着的果盘让董忠给贺九思端过去,问他:“腿上的伤可有大碍?” 董忠听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一句呼吸都停了,立马转头去看贺九思。 贺九思面无表情道:“儿臣谢父皇关怀,用了聂指挥给的药,已经无碍了。” 弘景帝点点头,“一会儿让太医再给你瞧瞧,别落下病根。” 贺九思憋着气,心说怕我落下病根还让我跪那么长时间,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好人坏人都让您一个人做了呗。 梗着脖子僵硬道:“儿臣谢父皇关怀,温……酒楼掌柜已经找大夫给儿臣看过了,还让儿臣卧床静养了一日。” 贺九思本想说是温羽白帮他找的大夫,一想父皇本就介意他利用温羽白和朝廷作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把温羽白摘干净比较好,话说一半立马改口。 弘景帝听他在床上躺了一天十分心疼,颦着眉嫌弃道:“民间的大夫哪能比得上太医院,一会儿让方太医亲自给你瞧瞧。” 方太医是专门负责给弘景帝一个人看病的太医,让他给贺九思诊治可以说是莫大的恩宠了。 这话要放以前贺九思早躺地上和弘景帝耍无赖了,当初您罚我踹我的时候怎么不见脚下留情,我都好利索了您知道心疼补偿了。 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窝着火把话锋往茶楼上引:“不必了,儿臣今日还活蹦乱跳地去茶楼听了场好戏,要有大碍儿臣也出不了门。” 弘景帝一听他能下床了不先来和自己认错却跑去听戏,沉了沉脸色不悦道:“什么戏这么好听,能让你刚好利索就跑去看热闹。” 贺九思嚅动着嘴唇发出一声不阴不阳的嗤笑:“那场戏好听极了,声情并茂荡气回肠,听书的客人当众指责说书先生妖言惑众,还掀了桌子,其他客人看不过去和他大打出手。 儿臣本想亮明身份制止他们,谁知五城兵马司的人恰在这时候出现了,罚了闹事的客人、禁了茶楼的说书,处理得那叫一个轻车熟路。 后来儿臣才知道,这种戏码今日不是第一次上演,已经是第四场了,不仅如此还有后续,父皇猜儿臣在回宫的路上遇见什么了? 那个闹事的客人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待在一起,他们……” 贺九思慷慨激昂正说在兴头上,聂知林急吼吼从殿外冲了进来:“陛下,云州信使在御书房外候旨,请陛下移驾!” 第92章 云州信使来 皇帝以为是鞑靼出尔反尔又要开战,“腾!”的一下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赶回御书房。 贺九思也以为是北境又要起战事,紧跟着皇帝一道去——朝廷一门心思琢磨怎么裁撤北境的军费,这时候打仗,宁王还会愿意为朝廷效力吗? 一行人心事重重地到御书房接见云州的信使,却在看完宁王的奏章之后当场傻眼。 “宁王要请旨裁军?!”弘景帝反复和信使确认。 贺九思同样一阵错愕,也不管僭不僭越一把夺过奏折仔仔细细查看,每看一行嘴角的笑意就深一层,看完之后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面了。 太好了!宁王爷主动请旨裁军,这下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朝廷和北境都能避免一场祸事! 贺九思大喜过望,捧着奏折两眼如炬地看着皇帝:“父皇……” 却见皇帝一脸凝重,并没有预想当中的那么开怀。 朝廷处心积虑要裁军,又是利用春闱学子、又是造谣往宁王身上泼脏水,到头来却被宁王“施舍”了,又当了坏人又占了便宜,里外不是人。 “宁王高瞻远瞩为大局着想,朕心甚慰。然裁军一事牵涉甚广,朕还要召集百官共同商议,才能决定。 信使长途跋涉一路辛苦,先随聂知林下去安置吧,好好休息。” 信使满脸疲惫仿佛自己真的是从云州赶过来,谢恩的同时又和皇帝演戏:“王爷对世子十分挂念,临行前特命末将去王府看一眼再回云州,还请陛下允准。” 父亲挂念儿子是人之常情,皇帝没什么不允准的,只是,“世子前些日子随周老先生去了明觉寺拜访燃灯大师,眼下不在京中,信使这时候去怕是要扑空了。” 信使意外道:“周老先生?!敢问陛下是周隐周大儒吗?” 装得好像自己真的毫不知情似的。 皇帝点点头,“正是,算算日子他们走了有七八天,也该回来了,信使不妨在邺京多留几日,兴许能赶得上世子回京。” 信使“千里迢迢”来了邺京也不想无功而返,听皇帝准许他多留些时日立马叩首谢恩,随聂知林去驿馆安置。 信使一走,御书房里就剩下父子二人和董忠,董忠知情识趣,立马将他“其实我不存在”的独门绝技发挥到极致,把自己贴在墙根上当壁画。 贺九思也确实当他不存在,低眉顺眼地问弘景帝:“宁王主动向朝廷请旨裁军不是件好事吗?父皇为何看上去不太高兴?” 弘景帝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揭穿他:“朕看最高兴的人是你吧,为宁王府奔走了这么多天,什么办法都用尽了,可算如了你的意了。” 贺九思心说确实,但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得了便宜还卖乖道:“儿臣是为父皇高兴,宁王同意裁军朝廷就能省下一大笔银子用于恢复民生,百姓也能得以休养生息,马上就要过年了,将士们拿了朝廷的赏银也能回乡和家人团聚,一举多得。” 话说的是没错,但朝廷为了裁军做了这么多准备,结果宁王请旨的奏折早就在送来邺京的路上,还赶在这个档口…… “你和明世子走得近,他离开邺京前可有什么异常?”弘景帝问。 贺九思脸色瞬间就有些不自然了,舔了舔嘴唇稳住心神,道:“没什么异常啊,就是京中有人到处造谣宁王爷他听了有些不高兴,赶上周大儒要去明觉寺会友,他就跟着去躲清静了。” “真的?” 弘景帝不信,宁王请旨的奏折来得这么巧,他其实有些怀疑背后有明世子的手笔。 贺九思点头如捣蒜,不能再肯定了:“明世子走的时候正是谣言四起,云州离邺京相隔千里,就算是他给宁王通风报信,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小半个月。 再说他人现在都不在邺京,对最近发生的事又不知情,能做什么?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他给宁王传信又怎么样,朝廷想裁军他就通知宁王请旨,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弘景帝凝神细想,觉得他分析得也有道理,翻开手上的奏折仔细看了看宁王报上来的裁军人数和需要朝廷准备的赏银数额,让董忠传旨太子和雍王还有丞相等人来御书房议事。 朝臣议事贺九思不便在场,趁人还没来抓紧时间给弘景帝上眼药:“父皇,既然宁王主动请旨裁军,那学子请命一事是不是该制止一下? 还有外面那些造谣宁王的谣言,是不是也该派人出面澄清?” 弘景帝斜着眼睨他,冷笑道:“朕是不是该唤太医来做个滴血认亲,看看你到底是朕的儿子还是宁王的。” 贺九思大骇,心一下子就蹦到了嗓子眼儿,“扑通”一声跪在皇帝脚边大喊冤枉,这罪名他可承担不起! “儿臣是父皇亲手养大的,怎么可能是宁王的儿子,儿臣就是路见不平伸张正义,绝无私心!” 弘景帝也就是随口一说,小九是不是他的儿子用不着怀疑。 淡淡收回视线,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幸亏你是朕一手养大的,不然以你闯祸的速度,你脖子上的脑袋一边砍一边长都来不及。” 贺九思心跳如雷,抬头小心觑着弘景帝的脸色,嗫喏道:“一边砍头一边往外长新的不成妖怪了。” 弘景帝讽刺他:“妖怪惹朕生气的速度都没你快。” 贺九思仔细琢磨了下父皇的语气,确定方才那句只是玩笑话,悄悄松了口气把心放回原处,试探着找回他们父子从前相处的模式,委屈道: “那父皇惩治儿臣的速度也不慢么,那么冷的天让儿臣在外面跪了两个时辰,连个垫子都没有…… 您还踹了儿臣一脚!儿臣从小到大您都没舍得打一下,那天您踹的那么狠,儿臣疼得连饭都吃不下……” 弘景帝顿了顿,想起他那天步履蹒跚被锦衣卫扶出去的模样,到底是心疼了,皱着眉头道:“腿还疼么,给朕看看伤得重不重。” 说着,弯下腰就要去掀他的衣服。 第93章 裁军是与否 贺九思当然不会让他看,麻溜儿站起来躲过弘景帝伸来的手,扶着他坐到软塌上,浑不在意道: “父皇不用担心,儿臣已经好了,聂指挥给儿臣送了瓶活血化瘀的药,酒楼的掌柜用艾草烧了水让儿臣舒筋活血,还给儿臣请了大夫,儿臣不骗您。” 弘景帝只当他是不想让自己担心故作坚强,缓了缓语气道:“聂知林还算是个明白人,没真把你拖出去挨板子。” 贺九思点头如捣蒜,“确实,父皇回头记得一定要赏他。” 弘景帝轻轻“嗯”了一声,转而问他先前在畅音阁说的那出“戏”是怎么回事。 “那个闹事的客人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待在一起干什么呢,你接着说。” 贺九思惊疑问:“父皇不知情?!” 弘景帝也疑惑了,反问:“朕该知道什么?” 贺九思:“………………” 所以老二命令五城兵马司查处茶楼是他擅作主张,事先并没有和父皇请旨??? 贺九思电光火石间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把是真的把嘴角咧到了耳后根。 二哥你这可不能怪当弟弟的不讲情面啊,是你考虑不周全主动把把柄送到我手上,我可不跟你客气啊哈哈哈哈哈! 贺九思找到了在弘景帝面前搬弄雍王是非的机会,当下也不故意卖惨惹弘景帝心疼了,站直了上身声情并茂地把在茶楼里的所见所闻说给弘景帝听,并且着重强调了一下雍王在这件事当中起到的重要作用。 有人说雍王根本没出现啊,怎么能证明是他指使的五城兵马司? 这不有先前造谣宁王的前科在嘛,还有暗示曹谏之四处游说其他学子,这桩桩件件每一件事背后都有雍王的手笔,前后联想之下也不差这一件是不是? 弘景帝听贺九思说完果然也没有怀疑,因为这十分符合雍王一贯的作风。 如果宁王没有请旨裁军、或者这道折子还没有送到他手里,那雍王不论矫旨在外面做什么,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雍王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促成裁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做了他不能做的事,唱白脸为他分忧。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宁王不仅主动请旨裁军,连折子都已经递上来了,那朝廷再做诋毁污蔑宁王府或者明家军的事就是恩将仇报,雍王矫旨不允许茶楼唱宁王的戏就是陷他于不仁不义……味道完全变了。 弘景帝思虑再三,决定拿五城兵马司开刀:“来人,传朕的旨意,五城兵马司矫旨妄上欺压百姓,革……” “父皇!” 贺九思趁他还没说出口急忙打断,“五城兵马司说到底也是奉命行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父皇将他们交给儿臣处置如何?” 弘景帝眉头一皱,“你要如何处置?” 贺九思转着眼珠子嘿嘿一笑,“父皇放心,儿臣这次绝对不会给您闯祸,说不定还能挽救一下二哥先前给朝廷带来的负面影响~” 弘景帝将信将疑,见他不动声色地抬了抬自己的腿,明显在暗示他“儿臣都受伤了父皇不给些补偿吗?” 叹了口粗气喟然道:“依你,但要把控好度,朕要召朝臣商议宁王请旨裁军的事,你别在这节骨眼儿上给朕闯祸。” 贺九思答应得十分干脆痛快,谄媚地凑到皇帝跟前给他捏肩捶背,问他这几天是不是都没睡好儿臣知道错了绝对没有下一次云云。 太子等人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父慈子孝的画面,太子见状心里一松,雍王却觉得十分刺眼。 他这几天因为父皇打骂了贺九思心情正舒畅呢,这才过了多久就没事了,父皇怎么就这么纵着这小畜生! 丞相却从父子二人其乐融融的氛围里察觉到事情有变,且极有可能对他们不利,低垂着眼眸反复思考雍王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随太子和雍王一同给皇帝请安。 “儿臣参见父皇……” “臣等参见陛下……” 弘景帝微一抬手,“平身,董忠,赐座。” 在墙根当壁画的董忠立马把自己从墙上抠下来,出去喊小太监进来给两位皇子还有诸位大人搬椅子上茶。 贺九思和雍王相看两厌也不留下来给自己找不自在,绕到弘景帝身前请旨告退,“儿臣先回承明殿了,晚些时候来陪父皇用晚膳。” 弘景帝神情温和地点点头,心情明显不错,待贺九思走了之后才恢复惯有的冷肃,让董忠把宁王的奏折递给太子等人传阅。 “云州刚送来的折子,宁王主动向朝廷请旨裁军,要裁撤的人数和需要多少赏银都在上面列得清清楚楚,太子和众位爱卿都好好看看。” 奏折还在太子的手上没有看完,雍王的汗却已经下来了,急赤白脸道:“父皇,儿臣以为宁王赶在这个时候请旨裁军极有可能是想骗取朝廷的赏银起兵谋反,请父皇三思!” 其他几位老臣虽然也没看到折子,但有不少都觉得雍王说的有道理,纷纷点头表示附和。 太子这边没急着表态,认认真真把折子看完,递给下一个人。 弘景帝问他什么看法。 太子认真想了想,就事论事道:“回父皇,雍王方才所言不无道理,如今宫外对宁王不利的传言甚嚣尘上,宁王的确有可能起反心。” 弘景帝点点头,等着他说但是。 果然太子还有后话,“然而儿臣仔细看了宁王在奏折上所言,不仅列明了北境所有将士目前实际的在册人数,还根据将士们受伤的的情况将他们分门别类、算出了每个人该领多少赏银…… 儿臣觉得这不是突发奇想做的决定,而是一早就准备好了。” 雍王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反驳他:“太子殿下是在为宁王说好话吗?” 太子抿了抿嘴没搭理他,等着弘景帝示下。 弘景帝对太子这番分析深以为意,他看完奏折的第一反应和太子一样,都是先怀疑宁王是不是想利用朝廷送去的赏银屯兵谋反,冷静下来之后又觉得不太可能。 这奏折上列举的数字和金额实在是太详细了,非一朝一夕能完成,所以宁王在一开始写的那句“从回云州就在着手操办此事”的可信度非常高。 “雍王和相爷怎么看?” 弘景帝接着询问其他人对这封奏折的看法。 第94章 顺心如谁意 高鹄买卖监生名额的案子至今还在审理,雍王为了迎合皇帝、彻底躲开悬在自己头上的那把刀,近来做尽了对宁王不利的坏事。 若是顺应宁王这封奏折实行裁军,那他连月来做的这些事岂不是白忙一场?即得罪了宁王又没达到目的,偷鸡不成还蚀把米。 雍王坚决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所以毫不动摇地持反对意见:“儿臣以为奏折上的这些数字和数额的真实性还有待考证,极有可能是宁王随意编造出来的,父皇切不可相信!” 弘景帝非常能理解雍王怀疑这封奏折真实性的初衷,说句关起门来的话,雍王最近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他的默许下进行的,包括他授意五城兵马司不准茶楼说书唱戏。 但不可否认他这番说辞也很有道理。 北境现在究竟有多少兵力、无回坡一战损伤具体是什么情况等等,只有宁王最清楚,随意编造几个数字向朝廷骗取与实际不符的军费对他来说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 “丞相以为如何?”弘景帝向朝中最具影响力的丞相征求意见。 张甫礼抚着花白的胡子思索片刻,沉吟着道:“老臣以为二位殿下所言都甚是有理,朝廷决意裁军,而宁王恰到好处地支持了朝廷的决议,可谓君臣一心,可喜可贺。” 太子暗骂丞相就是只会和稀泥的老狐狸,这番话乍一听感觉他不偏向任何一方说了句奉承皇帝的废话,可往深了想想又字字句句都别有深意。 朝廷决意裁军,宁王“恰到好处”的支持裁军,摆明是踩了宁王一脚支持雍王的意见。 弘景帝悠悠地点了点头,也不知听没听出丞相话里的暗示,点了兵部和户部的人继续说说看。 兵部尚书看完奏折之后就一直在琢磨宁王对北境将士在册人数和实际人数的描述,与兵部这边掌握的情况几乎相差无几,所以若只论需要裁掉多少人,他觉得这封奏折的可信度非常高。 至于裁军需要准备多少赏银……兵部尚书把目光投向了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也在心里默默盘算宁王要发放给阵亡和老弱伤病的将士们多少赏银,意外发现宁王罗列的数额十分逼近户部能承受的极限、又恰巧在他们能承担的范围内。 这些数字如果没有经过仔细推敲是绝对算不出来的,宁王恐怕是真的想请旨裁军。 “所以两位爱卿都觉得宁王是实事求是,并没有漫天要价?”弘景帝帮他们归纳总结。 两位尚书不敢断言,直说事关重大,要回去再查一下归档的记录重新好好算一下。 弘景帝心里却有了底,同时也油然而生出一种朝廷在以小人之心度宁王的君子之腹的感觉,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丞相十分了解这位自己侍奉了二十多年的帝王,宁王这封奏折来得实在太是时候、诱惑力太强了,强到他都想不到皇帝该找什么理由拒绝。 可就这样“顺了宁王的心、如了宁王的意”,朝廷先前的所作所为就和跳梁小丑一样,收了宁王的“施舍”还失了民心,到头来还要按照宁王的要求乖乖把银子送过去…… 别说皇帝不甘心,连他都觉得不能便宜了宁王。 丞相思忖再三,决定贬低宁王给皇帝个台阶下:“陛下,老臣以为裁军一事有两个关键,一是奏折上所述的数字和金额是否属实可行,另一点就是…… 这批赏银如果真送去了云州,是否真的会按照宁王在奏折上所言,分文不少地发放到每一个被裁的将士们的手里。” 这话就跟贺九思当初在清谈会上怀疑裁军省下来的军费会不会被贪污是一个意思,丞相只字不提宁王有可能会贪污谋反,却句句都在朝这个方向暗示弘景帝,姜老得都快要变成晒干的母姜了。 弘景帝被他说进了心坎儿里,责令明日早朝在京六品以上官员全部上朝议事,挥手让他们退下。 雍王还想多说两句被丞相用眼神制止,二人出了宫之后都上了相府的马车,雍王刚坐下就忍不住了。 “相爷方才为何要阻止本王?难道相爷要支持朝廷按照宁王的意思实行裁军吗!” 丞相不喜欢他用王爷的身份强压自己,连句让他稍安勿躁的话都懒得说。 “不是老臣想支持宁王,而是如今形势已变,摆在陛下面前的问题不是怎样才能裁掉北境的军资,而是要不要就这样接受宁王的‘施舍’”实行裁军。 继续利用春闱学子向朝廷上奏强行裁军固然也可以,但绝不如顺着宁王的折子来的轻松容易。” 雍王暴躁道:“那本王之前做的事算什么?竹篮打水吗!” 丞相心想到头来可能真的会变成这种局面,宁王的奏折来的实在是太不巧了,他们刚搅了公子羽白的清谈会要挽回局势,形势瞬间又倒向宁王,到底是谁在给宁王出谋划策? 实在是算得太精准了。 “王爷可派人盯着明世子和宁王府那边的动静?”丞相冷静下来重新分析眼前的局势。 雍王不耐烦道:“宁王府天天大门紧闭连个人影都没有,明世子去明觉寺的路上就病倒了,这么多天还不回来,估计是在寺里养病呢吧。” 丞相一听就知道这些都只是他的猜测,想指责他放松警惕又忍了回去,沉声提醒:“王爷还是要派人继续盯着宁王府,云州的信使如今就在邺京,很有可能会去宁王府送信。” 雍王精神一凛:“相爷是说宁王很有可能会给明世子传私信?”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丞相点点头,“正是,陛下准许云州的信使在邺京等明世子回来,在这期间殿下不妨派个生面孔去试探一番,看看宁王究竟作何打算。” 雍王忙不迭应下,连夸丞相思虑周全。 丞相反应平平,对他这番夸奖不置可否,心里却在为最坏的情况做打算。 宁王的神来一笔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裁军一事势在必行,他没办法让时间倒流回信使进宫之前,只能想办法从宁王身上撕块肉下来补偿自己,不然怎么对得起最近的殚精竭虑。 第95章 温羽白离京 翌日,温羽白启程回淮州,学子们怕他悄无声息地走了,都起了个大早到酒楼门口给他送行。 温羽白执礼感谢他们盛情,见贺九思迟迟没有来,以为他被其他事绊住了,敛了敛眸光和众人道别。 反正两天后他就回来了,贺九思在宫里也安然无恙,没什么好挂念的。 “眼下天寒地冻,公子一路奔波千万要保重!” “在下给公子准备了些干粮,公子可以留着路上吃。” 学子们争先恐后向他表达依依不舍之情,温羽白盛情难却,劳驾掌柜的帮他把东西都放到马车里。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望诸位奋发图强心无旁骛,明年春闱都榜上有名!” 众人抬手向他长长一揖,齐声道:“我等一定会发奋读书,不负公子这几日的教诲!” 温羽白朝长平街的尽头深深看了一眼,确定贺九思不会来了,告辞道:“诸位保重,就此别过。” 抬腿登上马车。 车夫把帘子和车门都给他挡得严严实实,驾车朝城门的方向滚滚而去,没一会儿就脱离了众人的视线。 温羽白端坐于马车内,心底有些微的怅然,除了五年前化身温羽白参加科举,这是他第二次用这个身份和文人打交道。 第一次和雍王有“一面之缘”,这次和贺九思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不知下一次温羽白再露面是何年何月,又会有怎样的奇遇…… 温羽白无意识地摸了摸掩藏在领口之下的面具接缝,吩咐车夫快些赶路,他们要赶在天黑前和顶替温羽白的人接头,然后换条路连夜去明觉寺。 城门口,贺九思骑马在城墙边上等着,见温羽白的马车终于出现了,喜上眉梢,在马背上轻轻抽了一下打马上前。 车夫见是他来了赶紧勒马停车,低声告诉马车里的温羽白:“主上,是九皇子。” 温羽白一怔,想也不想地掀开帘子把头伸了出去,脸上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欣喜。 “殿下……”温羽白温言道,拢着披风就想下车。 贺九思抬手制止他:“外头风大,公子就在车里说话吧。” 温羽白微微颔首承他好意,关切问:“殿下昨日回宫一切可还顺利?” 贺九思笑眯眯道:“不能更顺利了,多亏有公子帮忙,才能营造出这么好的局面。” 温羽白明白他指的是宁王请旨裁军的事,但还是要装作不知情:“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贺九思张嘴就想告诉他,话到嘴边又忍了回去。 裁军事关朝政,即便要公开也要由朝廷出面,他大嘴巴提前说出去万一不尽人意,对宁王对朝廷都不好。 和温羽白卖了个关子:“确实是好事,朝廷不日就会颁旨,公子回乡后等着听官府的消息吧。” 温羽白失笑,只好说:“那在下就回去静候佳音了。” 贺九思胸有成竹地点点头,把他绑在马背上的锦盒拿下来从车窗递进去,郑重道:“本宫说服公子帮忙的时候曾允诺公子,不论成与不成都算本宫欠公子一个大人情,如今如愿以偿,本宫也要兑现自己的诺言。” 温羽白好奇地打开锦盒,只见明黄色的锦缎上安静地躺着一幅卷轴,不用打开看里面的内容,光凭裸露在外的纸张就能判断出此物价值不菲。 贺九思和他解释:“这是我周岁时父皇送给我的生辰贺礼,落款处盖着玉玺,乃御笔亲赐,公子日后如果遇到难处,可凭此画让官府向我求援,千山万水,贺九思万死不辞!” 温羽白闻言更好奇卷轴里面的内容了,解开搭扣自上而下伸展开来,只见两行诗在洁白如玉的纸张上铺展开来,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君子有九思,扶摇入云霄。 不仅嵌了贺九思的名和字,还藏了一抹耐人寻味的深意,落款处的“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清晰可见,不管是用来收藏还是当保命符,都价值连城。 “多谢殿下,在下一定会妥善收好。” 温羽白同样郑重其事,小心翼翼地把字画重新卷起来,放回锦盒里。 贺九思见他毫不推诿收得这般痛快,心情大好:“我本来还准备了一箩筐劝公子别客气的话,看来不用说了。 公子果然和那些凡夫俗子不同,可惜邺京是多事之秋,不然我一定留公子在邺京多住几日,等明世子回来引荐他给公子认识。” 温羽白心说还是别了,“自己”认识自己太奇怪了,也容易露馅儿。 颇为遗憾道:“在下也觉得十分可惜,希望以后有机会能见到明世子。” 贺九思斩钉截铁地点点头:“会的,明世子的外祖是神医谷谷主,神医谷就在淮州的地界里,日后我陪他回去省亲,一定去看望公子。” 温羽白:“………………”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怎么感觉贺九思这话跟在说他要和明世子成婚,要回门去神医谷拜见岳外祖呢。 温羽白心里别扭极了,脸色也有些不自然,好在他人在马车里,贺九思没看出来。 二人相顾无言,有难以名状的气氛在缓缓流淌,贺九思抬头看看逐渐升起的日头,勒紧缰绳向后退了一步。 “时辰不早了,不耽误公子行程,咱们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温羽白莞尔,坐直了上身同贺九思道别:“殿下珍重,后会有期!” “驾!” —*—*— 太和殿,皇帝就北境裁军一事召文武百官议事。 武将们原本是将心比心站在反对裁军的那一方,听宁王连裁多少人、发多少饷银都算好了,当下也不好多言,个个闷不吭声地听文臣那边争论。 “臣以为宁王所述不可尽信,最好派钦差去云州一探究竟再做决定。” “臣反对,宁王主动请旨裁军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朝廷若派钦差去核实,有损朝廷威仪。” “张大人这是什么话,若宁王所述远超实际也由着他吗?” “臣也以为裁撤人数和发放多少饷银应当由朝廷决定,而不是宁王。” 皇帝听他们吵来吵去脑仁都跟着疼,朝董忠摆了摆手让他们全部闭嘴,把户部和兵部的人叫出来。 “宁王呈上来的折子两位爱卿昨日都仔细看过了,回去核对得怎么样?” 第96章 皇帝心无力 两部尚书互相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出列。 “启禀陛下,”兵部尚书先说,“臣昨日回去之后连夜召集署衙所有人核查北境在册人数,与宁王在奏折上写的有一千五百余人的差距,且都是已经阵亡的将士。” 户部在心里大骂兵部尚书不管自己死活,北境每多死一个人户部这边就要多出一份抚恤银,一千五百人,几万两白银就这么没了! 户部尚书心中愤懑,想起上朝前丞相对他的暗示,沉了沉语气禀报道:“启禀陛下,臣昨日回去也召集部属共同商议了此事,参照往年的情况,宁王此次奏请的饷银数额明显偏高。” “哦?高出多少?”弘景帝问。 户部尚书用余光瞥了瞥丞相的方向,狠一咬牙,痛下决心道:“足足高出一倍!” 哗———— 满朝哗然。 比以往高出一倍的饷银,宁王这是要拿朝廷的军饷屯兵谋反吗?! 文臣这边以都察院御史为代表的,纷纷站出来弹劾宁王所请,连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弘景帝都蹙起了眉头。 “此话当真?户部没算错?” 户部尚书已经把话说出去了,即便算错了也要当自己没算错,万一最后真按折半兑现,为朝廷省下这么多银子也是大功一件。 稳了稳心神斩钉截铁道:“臣不敢欺瞒陛下,户部上下对照了好几遍,确实高出这么多。” 话音一落,群臣喧闹的声音更大了。 武将们相互对视不敢擅自发表意见,将士们出生入死落下一身伤病,回乡之后很可能后半辈子都要靠裁军的赏银活着,肯定多多益善。 如果宁王是心疼自己的兵、希望他们解甲归田后活得轻松自在些,那和朝廷多要些抚恤银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都是行伍出身,推己及人,万一被裁军的是他们自己,肯定也希望朝廷能多给发些赏银回家娶妻生子养家糊口,这么一想越发能理解宁王所请,挽着袖子和那些怀疑宁王别有用心的文臣对喷起来。 弘景帝被他们吵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董忠见状连忙大喊“肃静”,结果喊了几次都不顶用,气得弘景帝干脆一把把御案上堆着的奏折扫到地上,大殿终于安静下来了。 “既然户部说宁王逾制,那就把准确的数额算出来,朕给你一天时间,明日早朝朕要看到结果。” 户部忙不迭领旨。 弘景帝环顾朝堂,众臣脸上或算计、或看戏、或事不关己的表情突然让他生出一股十分强烈的无力感。 今年是他在位的第二十五个年头,这张龙椅他不知还能坐多久,若不及早收想办法削减宁王手上的兵权,来日太子登基,改朝换代都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裁军兹事体大,稍有不甚便会激起民怨兵变,其余各部别光坐着看热闹,都一起想想这军该怎么裁、银子该怎么给。快过年了,朕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弘景帝语重心长,听得朝臣们也跟着心里一沉,齐声应道:“臣等领旨!” “都退下吧。” 弘景帝摆摆手让他们都散朝,抚着额头坐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朝臣们见状连忙告退,安静有序地退出太和殿。 雍王上朝之前还想奏请皇帝继续利用春闱学子强行推行裁军一事,见皇帝心情不好也不敢去触霉头,和太子一前一后迈出大殿。 “小九前几天受了父皇的申饬在御书房外跪了好久,臣弟也没拨出时间去看看他,大哥知道他恢复得怎么样了吗。” 雍王阴阳怪气地和太子没话找话,自己不痛快也不想让太子自在。 太子还在琢磨裁军的事,闻言面无表情地敷衍他:“二弟昨天在御书房不都看到了吗?小九活蹦乱跳的,和父皇也其乐融融。” 雍王皮笑肉不笑地讽刺道:“确实,不论闯多大的祸,小九总有办法哄父皇高兴化险为夷。” 太子深以为意地点点头,好像没听出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二弟言之有理,小九和父皇相处确实有自己的办法,咱们费心钻营的那一套在他身上都用不上,只有羡慕的份儿。” 然后不给雍王继续挑拨的机会,反过来劝慰他:“二弟事情多就别费心过问小九了,宁王爷主动请旨裁军,父皇已然有了新的决断,二弟先前做了那么多准备,赶紧想办法往回填补吧。” 雍王被他踩住了痛处愤懑不已,面上还是要摆出一副受教的模样,口是心非道:“臣弟确实不如大哥沉得住气,父皇为了裁军一事夜不能寐,大哥竟然还能按兵不动。” 太子心说那可不,你要比我沉得住气你就是太子了。 压了压嘴角的笑意气定神闲地再补他一刀:“二弟去忙吧,为兄还要去趟刑部,父皇命为兄主审高鹄买卖监生资格一案到现在都没有眉目,头疼得很。” 雍王内心冷笑连连,丝毫不惧。 严若水一家老小的命全都在他手上,除非他想严家绝后,否则绝不敢透露半个字。 而主犯高鹄已经死了,即便江染供出了他行贿的账册,也只能查到严若水的头上,他再命大理寺从中运作一番,太子想给他定罪……哼,休想。 雍王执臣子礼和太子告辞离宫,太子则淡笑着让他别太劳心伤神,回东宫之后立马召集属官议事。 “父皇改了口风,那先前利用春闱学子裁军一事肯定也要变一变,诸位以为该如何应对。” 太子太师沉吟着道:“如今宁王主动请旨裁军,那陛下必不可能再允许学子们闹事,曹谏之等人恐怕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少傅点点头附和:“没错,臣听闻五城兵马司不允许茶楼说书唱戏一事也被九殿下搅和了,城里那些对宁王不利的谣言肯定也会有人出面澄清。” 此言一出东宫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因为东宫在背后推动学子请命一事,九皇子上次专门跑来和太子大吵了一架,事后太子召集他们叫停俩人宫外的一切行动,为此他们怨怼了九皇子许久。 现在看来幸亏太子当时听了九皇子的话,不然东宫现在肯定和雍王一样,焦头烂额。 “九殿下那时候是提前收到了什么消息吗?” 第97章 夜回明觉寺 有人小声窃窃,怀疑九皇子的动机。 毕竟明世子入京以后属九皇子和他走得最近,提前收到了北境那边传来的消息也不无可能。 还有宫中近来盛传蹑影的死和太子妃有关,很难不怀疑九皇子已经和东宫生了嫌隙。 太子寒眸盯了那人一眼,冷淡道:“诸位不必怀疑小九,他若有二心就不会来和本宫吵架了。” 对方闻言立马住嘴,暗骂自己口无遮拦,怎么到这个时候还挑拨太子和九皇子的关系。 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子太傅缓缓开口:“眼下顺应宁王的请旨实行裁军已成定局,雍王那边如何焦头烂额是他们的事,臣以为东宫该考虑的问题是——裁军的赏银数额应该听谁的。” 听宁王的,那户部就要大出血,今年冬天势必要勒紧腰带过日子。 若听户部的,那宁王很有可能因为赏银数额达不到预期出尔反尔,甚至做出些不可挽回的事。 不论听谁的,朝廷这边都是有利有弊。 “太傅以为如何?”太子追问,想先听听师父的高见。 其他人也将目光放在了太子太傅的身上,听他直视着太子大胆道:“臣以为,殿下不妨为宁王说几句话。” 太子凝神,“愿闻其详。” 太子太傅抚着乌黑的胡须分析给众人听:“殿下方才说,户部算出来的赏银数额比宁王奏请的足足高出一倍,因为这个诸位大人才纷纷站出来弹劾宁王,陛下也心生不悦。” 太子点点头,确实如此。 太子太傅继续道:“可依臣之见,户部算出来的结果才有极大的水分。 殿下细想,户部尚书和雍王府是什么关系?他夫人的娘家表妹是雍王府的侧妃,户部暗地里就是雍王的钱袋子。 高鹄买卖监生一案暴露之后,雍王直接断了利州这条财路,而他上下打点关系又需要大量的钱财,这些银子现在都从哪里出? 如果户部顺应宁王的要求出了这笔赏银,那雍王那边他势必就没办法交差了,所以缩减北境裁军需要的军费也是为了填饱雍王的肚子。” 太子神情一凛,“所以太傅认为宁王的奏请更加可信?” 太子太傅摇摇头,“宁王奏请的数额肯定也与实际相差甚远,殿下恕罪,容臣失言。 北境的三十万大军一直是朝廷的心腹之患,宁王同意裁军已经是遂了朝廷的心愿作出了让步,即便他想多要些赏银也在情理之中。” 这句话换个粗暴的方式理解就是——宁王已经同意裁军了,朝廷要还想当个人就该痛快把钱给了补偿人家,不能占了这么大的便宜还不想掏钱。 太子脸色变了变,低声斥道:“太傅确实失言了。” 太子太傅拱手请罪,把剩下的话说完:“雍王先前为了促成裁军一事做尽了对宁王不利的事,若臣是他,即便为了争一时之气,也绝不会让户部痛快答应。” 太子不反对他这番分析,以雍王心胸狭隘的程度,让户部从中作梗确实像他能做出来的事,与其省下这笔银子装进他的口袋里,不如送去北境安定军心。 “本宫知道该怎么做了,你们先退下吧。”太子肃然道,心中已有决断。 太子太傅见好就收,率先告退。 其实他还有句话没说,宁王在奏折上将与裁军有关的数字罗列得那般清楚,足见请旨的诚意,尤其朝廷还扣了明世子当人质,宁王不可能不顾他的安危。 只是这话过于直白且大逆不道,他自己在心里想想也就罢了,说出来定会成为其他人日后构陷他的把柄。 太子太傅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外面的日头,见阴云蔽日风寒露重,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率众人离开东宫。 —*—*— 是夜,明觉寺。 三道黑影自夜色深处飞奔而来落在禅房门前,卫茕听音辨人迅速给他们开门,正是被暗卫护送回来的明若昀。 “寺里情况如何,可有异动?”明若昀边脱夜行衣边压着声音问。 原本躺在床上冒充他的明风听见动静立马从被窝里钻出来,动作奇快地拿出药水给他揭面具。 明若昀仰头坐在窗户前配合他,禅房周围有锦衣卫的人把守不能点灯,他们只能借着窗外的月光完成。 卫茕趁这个时机和他禀报这几日寺里发生的事—— 周老先生和燃灯大师久别重逢相谈甚欢,除了每日照三餐来探望“世子”,平时都和大师在佛前诵经或者去禅房下棋。 锦衣卫的人奉皇命在周围轮番值守,寺里的和尚听说“世子”需要静养也不来打搅,除了扫尘和送饭,平时都离这里远远的。 “只有燃灯大师,他佛法高深还懂医术,听闻“世子”在路上染了风寒来给诊过脉,明风为了不暴露提前洗了个冷水澡把自己冻病了,不知大师有没有诊出来。” 明若昀抬眼去看明风。 明风脸上的面具还没卸,顶着明若昀的脸低声道:“世子放心,属下底子好,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已经恢复了。” 昨天统领还掩护他在房间里打了套拳呢。 明若昀点点头,记着他这份苦劳:“辛苦你了,等回了王府让你休沐半个月。” 明风知这半个月是带赏银的,当即喜笑颜开地领赏谢恩,扯着面具的边缘往上轻轻一提,“他自己的脸”终于从世子的脸上揭了下来。 终于能以自己真正的面目示人,明若昀心里说不出的畅快,拿出明语给他的药膏把整张脸涂满,低声给众人安排接下来的事。 “明风你们三人今晚连夜回京,明天一早大张旗鼓地从王府出发来明觉寺。皇帝已经收到了王爷请旨裁军的奏折,你们就假装是来通知我这个消息,请我即刻回京。” “是!属下遵命。”明风一边给自己换脸一边领命。 “卫茕通知其他人先按兵不动,我不在的这几日是什么样子就还是什么样子,一切都等明风来了再说。” 卫茕点点头,见明风的脸已经换好了在穿夜行衣,贴到窗户边查探外面的动静。 锦衣卫的人在寺里待的时间太久已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尽忠职守,这几天都是看见禅房熄灯就去找避风的地方打盹儿。 确定没人在外面走动悄悄把窗户打开,明风三人拱手和明若昀告辞,“嗖”的一下从窗户跳了出去,闪身隐入夜色之中。 第98章 大师言外意 翌日清早,周老像往常一样用过斋饭之后来探望明若昀。 依照前几日的情形,卫茕定会找些“世子还没醒”“世子在更衣”“世子怕把病气过给先生”的借口把他劝回去。 周老早就发现了他们已经偷天换日,所以也不在意这些借口到底合不合理,但平时冷得像块儿冰的卫茕绞尽脑汁地想办法骗他他觉得特别有意思,所以每天都坚持来。 周老好奇卫茕今日会找什么借口,抬腿迈进明若昀的院子,却见平时紧闭的房门今日大敞亮开,宝贝徒弟正拢着厚重的大氅坐在门前,就着寺里腌制的小菜喝粥呢。 周老:“………………” “病”好了? 周老不太敢确定“徒弟”的身份,清咳了两声提醒里面的人他来了。 明若昀见师父来了忙起身相迎,愧疚道:“劳师父每日来探望,徒儿不孝。” 周老任他把自己搀进禅房里,见他脸色苍白好像真的是大病初愈,突然有些怀疑自己这几日的判断。 他们来的时候明若昀不小心在路上染了风寒,所以到了明觉寺之后就请燃灯大师给他看了看。 大师说他脉力强劲静养几日就能恢复,他当时就明白眼前的徒弟不是真徒弟——明若昀从小体弱多病,脉力怎么会强劲呢? 所以他这几日也没把“徒弟”的病放在心上,只每日点卯一样来配合装装样子,燃灯大师看“明世子”天天闷在禅房里,几次问他要不要再给瞧瞧,都被他挡了回去。 所以现在坐在他面前的人到底是谁?是替身装病装累了出来透透气?还是徒弟事情办完了回来了? 周老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试探着轻唤:“昀儿?” 明若昀侧首回应,“孩儿在,师父您说。” 周老立马明白了。 他和明若昀之间有个心照不宣的小默契,就是他每次用小名唤他的时候,明若昀都会自称“孩儿”来回应以示亲近,方才他就是这么回的,所以眼前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你从来了明觉寺就一直卧床养病,再不好起来燃灯大师该坐不住了。” 明若昀听出师父在暗示他,扶着他老人家在桌子边落座,白着脸说:“让师父和大师担心了,徒儿在寺里叨扰这么多天,是该好好谢谢住持和燃灯大师的关照,师父一会儿有事吗?没事的话带徒儿去见见他们吧。” 周老看他脸色苍白,担心他是在外面遇到危险真生了病,宽慰道:“你没好利索就继续卧床多休息吧,两位大师德高望重以慈悲为怀,不会怪罪的。” 明若昀握着他的手在手背上拍了拍,示意自己没事,“徒儿已经好多了,师父别担心。” 周老听他说话的中气确实还行,稍稍放心,等他梳洗穿戴好衣物带他先去拜会住持空慧大师。 住持空慧的名头虽然没有燃灯大师的响亮,但也是远近闻名的一代高僧,见明若昀终于能下床了倍感安心,在佛前给他点了一盏长明灯,祈愿他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多谢住持。” 明若昀诚恳道,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塞进功德箱里,朝佛祖拜了拜,随周老去拜见燃灯大师。 他虽然不信佛,但遇到了也从不吝啬自己的恭敬,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至今都是个未解之谜,所以这世上或许真的有凡人窥测不到的天机。 “常言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世子卧床养病这么多天,倒是比贫僧初见时更清减了。” 燃灯大师见到明若昀之后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确定眼前之人和初见时并不是同一个人,捻着佛珠意味深长道。 明若昀也凝神盯着大师看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揭穿自己的意思,淡笑着和他致谢:“大师不愧是得道高僧,独具慧眼,小可敬佩。” 燃灯大师道了句佛号,劝诫明若昀:“世子天资聪慧,颖悟绝伦,若能洁身守道怜悯苍生,必是万民之福。” 洁身守道怜悯苍生…… 明若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十分好笑,“大师高抬了,小可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眼下连自身的安危都掌控不了,如何顾得上苍生。” 燃灯大师又道了句佛号,“善恶本无异,只在一念间。世子不是此中之人,所思所想非常人能企及,只要世子想,便一定能做得到。” 明若昀凤眸微合,不确定他这句“不是此中之人”是不是看出了自己的来历,四两拨千斤道:“小可谨遵大师教诲。” 燃灯大师缓缓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而邀请周老去禅房手谈一局,明若昀坐在一旁观战。 —*—*— 邺京,宁王府。 明风遵照明若昀的指使一大早便召集府里三五好手在门前集合,然后大张旗鼓地出发往明觉寺去,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去干什么。 夏弋得了雍王的命令重新在宁王府附近安插眼线,听说府里有人出城去给明世子通风报信,当即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 我的好师弟,你可终于要回来了。 “派人去告诉王爷明世子要回京了,再去把咱们自己的人手都叫上,兄弟们许久没沾血了,本座带你们出城去围猎。” “是!” 对方领命而去,不消片刻就召集齐了人手,和宁王府的人马前后脚出了城门。 彼时明若昀还不知道回京的路上有一道生死劫在等着他,陪周老和燃灯大师下完棋之后,三个人又喝了一壶茶,直到用过午膳,明风等人终于姗姗来迟。 “启禀世子,宫里传来消息,王爷亲自向朝廷请旨裁军,折子两日前已经递进宫了,请世子回京主持大局!” 明若昀“腾!”的一下站起来,佯装震惊道:“你说什么?!此话当真???” 明风一脸严肃道:“千真万确,王爷怕世子担心,所以让信使瞒着不让告诉世子,陛下已经召集百官商议具体细节,很快就要昭告天下了!” 明若昀大惊失色,因为脸上原本就没什么血色,这一惊显得尤外真实。 “备车!即刻回京!” 第99章 回京生死劫 周老一听也跟着一道起身,明若昀抬手制止,让他老人家不忙。 “徒儿急着赶路,要先行一步,师父慢慢来不用急,明风会带人留下来,等您收拾妥当了再护送您回京。” 周老也不给他添乱,闻言让他赶紧去不用管自己,“你身子不好路上也要多当心,宁王高瞻远瞩一定有他的道理,切莫惊慌。” 明若昀拱手一揖谢师父提醒,又和燃灯大师请辞:“大师佛法精深超然物外,日后有机会小可再来请教。” “阿弥陀佛,”燃灯大师单手立掌,不急不慌道,“世子一路保重。” “告辞!”明若昀转身离去。 周老看他神色匆匆不由担心,和燃灯大师说他明日也要启程,快步回禅房收拾行囊。 空慧住持前后和他们师徒二人错身而过,奇怪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这般着急,燃灯大师捻着佛珠让他非礼勿问。 “万事万物皆有定数,你我是化外之人,静观其变即可。” 空慧住持双手合十道一句“弟子着相了”,从袖中把明若昀塞进功德箱里的银票拿出来,呈给燃灯大师。 “这是世子方才给寺里添的香油钱,弟子不敢收,特来请示师伯。” 燃灯大师打开一看,只见每张银票的数额都是五十两,这一沓厚度捏着,少说有几十张。 空慧住持道了句佛号小声告诉他:“弟子方才数过了,足足一百张。” 一百张五十两的银票,就是五千两! 宁王以勤俭治军天下尽知,明世子一出手就是五千两的香油钱,这件事若传扬出去,世人会怎么看待宁王府? 燃灯大师不动声色地把银票重新卷起来,让空慧住持收好。 “其触耳者言象如箕,其触头者言象如石,其触脚者言象如木臼,其触尾者言象如绳。 我观明世子有大智慧,不会授人以柄,你我不知全貌,不能妄下定论冤枉好人。 冬天就要来了,山下的百姓兴许还会来寺里避寒,你且先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吧。” 空慧谨遵师伯法旨,把银票小心收进怀里。 明觉寺每年冬天都会收留一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在寺里避寒,为此僧人们的日子也不好过,被师伯这一提醒,他忽然觉得明世子的这些香油钱就是为了给寺里解燃眉之急用的。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寺里从来没有对外声张过。 空慧百思不解,双手合十与燃灯大师告退,回佛前又为明若昀敬了一炷香,跪在蒲团上给他诵经祈福。 —*—*— 回京的官道上,锦衣卫留下一半人手在明觉寺保护周老先生,其余人和宁王府的侍卫一起护送明若昀回京。 他们此行的目的一是保护明若昀的安全,二是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防止他出逃离京,结果明若昀到了明觉寺之后就一直卧床养病,现在又原路返回京城,可以说让他们省了不少心。 明觉寺依山而建远离世俗,僧人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锦衣卫受寺里宁静祥和的气氛感染,不像往日那般时刻都保持警惕,变故就在此时陡然发生! 最先发现官道两旁有埋伏的是卫茕,他拔刀向其他人示警的同时,一支穿云箭也自树林里破空而来,紧接着便有成群结队的黑衣人以天罗地网之势将他们团团围住。 “保护世子!” 卫茕果断出手,一把抓住迎面而来的箭矢物归原主,瞬息将躲在暗处的弓箭手一箭毙命! “杀!” 树丛里传来一声杀伐果决的命令,黑衣人们齐刷刷亮出兵刃,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冲到了为首的锦衣卫面前。 为首的锦衣卫镇抚使没想到会在官道上遇上土匪,更没想到对方敢杀锦衣卫,正要拔刀迎敌就被对方取了性命,锦衣卫群龙无首登时就乱了阵脚,没等摆好阵势就死伤过半。 好快好狠! 锦衣卫身上穿的都是官服,对方明知道他们的身份还痛下杀手,是想赶尽杀绝吗? 明绝触目心惊,立马判断出来人不是普通打家劫舍的山匪,而是真真正正训练有素的杀手,勒马停车的同时双刀也握在了手上。 “世子,是敌袭,身份不明。” 明绝一边将冲着马车而来的箭雨斩断,一边简明扼要地把外面的情况告诉明若昀,十二卫牢牢护在马车四周,联手将围攻上来的黑衣人逼退。 卫茕以一挡十,平时不见天日的环首刀此时成了真正草菅人命的杀器,刀光闪过之处鲜血四溅,双方兵刃相接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官道上却已经尸横遍地。 对方似乎发现了卫茕才是最难缠的,袭击马车的杀手逐渐都转向围攻卫茕的那方,到最后除了阻拦锦衣卫的,竟然都在和卫茕搏命。 明绝隐隐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头,斩断对方最后一根箭矢冲马车里道:“世子,不对劲,他们好像是奔着首领来的,袭击世子只是个幌子。” 明若昀“唰”的一下推开车门判断眼前的局势,见对方半数以上的人手都在围攻卫茕一个人,当即下令:“快去增援!” 明绝等人却不敢擅动,怕对方还有后招,以身为盾挡在明若昀身前。 他们十二卫接受训练的首要任务就是保护世子,万一对方是调虎离山,他们万死不能赎罪。 明若昀却一把推开明绝,当机立断:“明水和明寒留下,其他人快去!” 满脸都是冷然的肃杀。 明绝等人见状不敢再犹豫,兵刃卷起“呜呜”的风声赶紧去帮卫茕。 卫茕有了帮手得以有片刻的喘息,见一人调头想去偷袭明若昀,当场像杀蹑影一样自上而下给他开了膛! 这一招的震慑效果可谓强到了极致,不仅是敌人,连明绝等人都失神了片刻,反应过来之后果断趁势扭转局面。 躲在暗处的夏弋眼睁睁看着宁王府的侍卫在明若昀的指挥下力挽狂澜,狞笑着连说了好几声“原来如此”。 邺京城里那些小看明世子的人简直是瞎了眼,这样的胆量和胸襟,怎么可能是池中之物! 雍王也是个蠢货,为了讨好皇帝竟然亲手断了和明世子重修旧好的可能,不然以他今天的发现,明世子定然会成为他登上大位最有力的臂膀! “可惜了啊……” 夏弋喃喃自语,拔出腰间比卫茕短了足足一寸的环首刀自眼前划过,满脸都是嗜血的戾气。 “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便……杀!” 第100章 师兄弟再会 夏弋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的十数好手拔地而起,卫茕察觉到树林里的杀气之后第一时间冲到了明若昀面前,恰好挡住了夏弋劈下来的第一斩。 也幸好是被他挡住了,若出手的是明寒和明水,这一击必成重伤。 明绝等人见他们果然还有后招脸色无比难看,将缠斗的对手一剑对穿,奔回马车周围保护明若昀。 夏弋一击不成紧跟着使出第二招,卫茕接招的同时心中大骇。 环首十字斩?! 怎么可能是环首十字斩,当年天绝门下所有弟子都被他屠尽了,怎么可能还会有别人会用这一招! 卫茕认出师门的绝技之后果断反击,追着夏弋厉声逼问:“你是何人?!” 夏弋蒙面之下的嘴角勾起一丝疯狂的冷笑,游刃有余地接招拆招,猩红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卫茕陌生的脸,仿佛在看自己失而复得的恋人。 “你易容了?” 夏弋突然开口,惊得卫茕一个错手失了先机,被迫转攻为守。 “你见过我以前的相貌?!你是天绝门的人?” 卫茕不敢置信,接连使出几招天绝门的招式试探,均被对方一一化解,心中的怀疑越发强盛,难道当年有人逃出生天了? 夏弋目露失望,双脚落在被血浸透了的地面,反手一刀自下而上劈过,“师弟好狠的心,为兄找了你这么多年,食不下咽夙夜难眠,你竟然认不出为兄……” 卫茕越发肯定他是天绝门的余孽,但他当年入门晚,排在他前面的师兄不知凡几,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他…… 卫茕狠一咬牙,擦着夏弋的刀锋逼近他的面门,然后拼着硬接他一招的风险一把将他脸上的黑巾扯了下来! 一直在盯着他二人交手的明若昀脸色霎时一变:“夏弋。” 竟然是雍王府的侍卫统领! 卫茕看到他的真面目同样吃了一惊,之前王府新居宴的时候他和夏弋打过照面还交过手,可当时对方并没有表现出丝毫要找他寻仇的迹象,武功路数也看不出门派。 “你究竟是何人?” 卫茕死死盯着夏弋,他的记忆当中并没有这张脸,否则在王府交手的那次他早就认出来了。 夏弋的眼底划过一阵异样,见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抬手在半空做出一个“杀!”的动作,其余人手上的招式更凌厉了。 眼看着刚扭转过来的局面又要倒向夏弋那一方,卫茕大吼一声和夏弋谈条件:“你我之间是师门恩怨,与其他人无关,你让他们住手放世子离开,我任凭你处置!” “统领!”明绝等人异口同声,他们怎么可能丢他不管! 坐在马车上的明若昀也阴沉了脸,卫茕是想留下来当人质吗。 夏弋发出一声讥讽的嗤笑:“你一个人就想换这么多条命,你值么?” 卫茕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斩钉截铁道:“我值!不然你也不会带这么多人来杀我一个。” 夏弋哈哈大笑,挥手让其他人住手,邪笑道:“师弟你确实值,之前在王府交手我就知道你的身手这些年不退反进,这些死士本来都是我培养出来给雍王干脏活的,这次倾巢出动,就为了取你的性命。” 然后歪着头向被他护在身后明若昀看了一眼,“为兄其实特别好奇,师弟你天资过人武功高强,明世子究竟有什么神通,能让你心甘情愿为他卖命?” 卫茕握着刀牢牢护在明若昀跟前,生死关头也不忘自己身为宁王府侍卫统领的职责:“你既然知道他是明世子,那应该也知道他外祖是谁。 当年我离开天绝山之后不甚摔落悬崖,是容谷主救了我一命,我为明世子效力是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只是这样?” 夏弋意外道,有些不愿意相信,这个理由实在是太普通了,他还以为强大如卫茕,肯定是有什么把柄捏在明世子的手里。 “所以你的脸也是容谷主给你换的?” 夏弋又问,描边一样盯着卫茕的鬓角耳后观察,好像在找面具的接缝。 卫茕没说话,权当是默认,盯着夏弋的脸也仔细瞧了瞧,反问道:“你的脸也易过容?” 夏弋:“……噗嗤!” 夏弋喷笑出声,紧接着便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笑,笑得在场众人寒毛都竖起来了。 “为兄在你眼里的存在感到底是有多低啊,你竟然连记都不记得为兄的脸……” 夏弋笑得讽刺又凄凉,上次交手卫茕没认出他他以为是意外,没想到对方是真的不记得自己。 抬手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一把扯开自己的领口,露出藏在衣服里的一寸刀疤。 “我的脸你不记得了,那我脖子上的伤你总该有印象吧。 当年你与大师兄缠斗到最后耗尽了全身的气力,见我倒在一旁苟延残喘想给我最后一击,结果那一刀力道不足没直接要了我的命……现在想起我是谁了吗?” 卫茕反反复复回忆,还是没有印象。 他杀了大师兄之后自己也身受重伤,连意识都有些不清晰,怎么可能还记得自己失手放过了一个。 若是他还有力气和意识,夏弋根本活不到今天。 但见夏弋的精神状态,若他说自己还是没认出来,怕是会当场下令杀了他们所有人泄愤。 锦衣卫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两个人还在硬撑,明绝他们五个人同样也是强弩之末,还要继续护送世子回京。 反观夏弋带来的死士,虽然有不少人毙命于他的刀下,但刚出现的这些手上仍有余力,双方实力悬殊,只能智取,不能力敌。 卫茕快速分析眼前的形势,电光火石之间做出决断。 “原来是你,”卫茕假装认出了夏弋,“当时你倒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我以为那一刀足以要了你的性命。” 夏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也以为我死定了,可我偏偏活了下来。 不仅如此我还融汇了天绝门的所有绝技自立门派,最终的目的就是你!我的好师弟。” 卫茕点了点头,神情始终保持平静:“既然如此,我人就在这里,不管你是报仇也好私怨也罢,都冲我来,但此事与世子无关,你放他们走。” 第101章 殿下从天降 “卫茕!” 明若昀冷喝,天绝门当年的灭门惨案一直都是江湖上的一桩悬案,他方才一直没说话是因为不了解内情不便插手,可不是让卫茕把自己交出去以命换命! 卫茕侧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回过身继续和夏弋对峙:“如何?你放他们走,我任凭你处置。” 夏弋寒眉冷对,“师弟当为兄是傻子吗?明世子已经认出我了,我留着他性命回去找帮手吗。” 卫茕替明若昀做了决定:“我说了,你我之间是师门内的恩怨,和宁王府、雍王府都无关,今日不管是我死在你的手上,还是你毙命于我的刀下,都各安天命,生死两不究。” 说完单膝跪在明若昀面前,决然道:“世子,这是属下和他的个人恩怨,如果属下今日不幸殒命,容谷主的救命之恩属下来世再报,世子不必为我报仇,更不要牵连其他人。” 说完,悍不畏死地看向夏弋。 夏弋看他这么有诚意,摸着下巴陷入沉思,仿佛在权衡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明若昀却已经替他做好了决定,“夏统领不用想了,你杀了这么多锦衣卫,即便本公子不与你追究,陛下也不会饶了你的性命。” 夏弋眼梢轻挑,随即咧着嘴抚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还是世子看得透彻啊,难怪能让卫师弟为你卖命,本座就说世子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也就是说今日已成死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 卫茕漆黑的双眼逐渐染上猩红,握着手上的长刀自左向右劈空划下,不等刀锋上的血落在地上,人已经杀进了对方的阵营! “十二卫听令!即刻护送世子回京,不得有误——!!!” 卫茕扬声高喊先下手为强,给明绝等人下令的同时,手上的环首刀如同收割机一般连取对方三人性命。 明绝等人咬紧了牙关赤红了眼,不等明若昀反对一把将他推进马车里,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背上! “驾!” 明绝声嘶力竭,马儿嘶鸣着冲出去的那一刻十二卫其他人也紧随其后,两人骑着马护送在马车两侧,其余三人殿后。 他们心里很清楚卫茕的命令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他们都走了卫茕会落入什么样的境地,可是他们不能违抗、也不被允许违抗。 他们活着的天职就是保护世子,今天就算他们所有人都折在这里,世子也不能有半点损伤! “杀——!!!” 荒无人烟的官道上杀声震天,明若昀被明绝推了个后仰直接撞在马车的后壁上,等他能坐起来马车已经奔出十丈开外了。 “卫茕——!你的命是本公子的!我命令你活着回来!你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明若昀望着身后逐渐汇聚成一点的身影嘶声怒嚎,悲怆的声音回荡在山林间,震飞了满山的飞鸟。 唰啦啦…… 雁荡山上还没有冬眠的飞鸟四散飞向天际,贺九思蹙着眉宇循声抬头,只见官道的尽头有求援的烟火冲天而起,大惊之下赶紧打马奔过去。 他晌午听说宁王府的人出城去接明世子回京之后就一直在城门口等,后来等不及了又去了城外十里亭,眼见着天都快黑了还没看见明若昀的身影,干脆奔着明觉寺的方向追了过来。 他来的路上把事情想得还十分简单,小昀儿没学会骑马,坐马车赶路怎么样都跑不快,加上周老的身体受不了快马奔波,所以回来得慢了一些也情有可原。 他一路都在往好的方面想,甚至还在心里反复演练见到明若昀之后该怎么打招呼,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看见眼前这一幕—— 明若昀衣冠不整地跪在马车边缘持刀御敌,宁王府的车夫浑身是血地护在他身侧,其他侍卫与敌寇混战在马车周围,而敌人还在不断增援。 他以为刚才的烟火是求救的信号,殊不知是夏弋放出来通知埋伏在前面的人——猎物已经跑到你们那边去了。 贺九思目眦欲裂,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风驰电掣地冲了过去。 他手上没有兵刃,身上也没有能用来防身的武器,就这么没有任何防备地冲进敌营里,岂是一句“鲁莽”能形容。 厮杀的双方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都以为是对方来了援兵,等看清来人是谁脸色都是齐齐一变。 夏弋的死士目露寒光,在想是就此收手还是连贺九思一起杀。 明绝等人却是大喜过望,嘶吼着向贺九思求援:“殿下!快带世子走——!他们是雍王府的死士————!!!” 贺九思震惊当场,在官道上截杀宁王世子,老二是疯了吗? 死士们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放贺九思一马,听明绝就这么把他们的身份暴露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挥舞着刀剑要把贺九思的命也留下! 贺九思勾唇露出一抹邪佞的冷笑,不惧不畏,见对方要砍断马腿把他从马上摔下来,直接松开缰绳蹬着马背翻到宁王府的马车上。 众人都被他干脆利落的身手惊呆了,待反应过来他已经一脚把死士从车上踹了下去,明若昀防身的刀也落在了他手上。 “贺九思……” 明若昀恍惚呢喃,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面对他的出现。 贺九思眉开眼笑地搂住他的腰将人护在怀里,生死关头还有心情调戏他:“看到本宫来救你是不是很感动?” 明若昀脸色霎时一冷,明绝趁机问他:“殿下,其他援兵什么时候到?” 贺九思一刀逼退冲上来的死士,冷淡地冲他耸了耸肩,抱歉道:“不好意思,没有援兵只有我一个人,但我出城的时候城门口的将士都看见了,看到我迟迟没有回去,兴许会派人出来寻我。” 明绝霎时面如死灰,离城门关闭少说还有一个时辰,指望守城的官兵来救,他们都化成灰了。 明寒一边与死士缠斗一边退到马车旁边,破釜沉舟道:“殿下,你带我们世子先走,我们来拦住他们!” 明若昀张嘴就想否决,被贺九思打断:“好!你们小心,我们回城之后立马带人来救你们!” 说完,抱着明若昀跳到马背上,一刀砍断套马的绳索,带着明若昀疾驰而去! 第102章 殿下急生智 明若昀一走明绝等人终于没了束缚,一刀将追杀贺九思和明若昀的死士拦腰斩断,重振旗鼓。 明若昀坐在贺九思身前朝后望去,见明绝等人不用保护他之后终于能施展开拳脚,稍稍安心,敛了敛眉眼低声和贺九思说:“谢谢。” 贺九思仗着姿势的优势在他耳边说了声“不客气”,其实他更想问这种生死关头怎么不见卫茕,以卫茕的身手,这些死士根本不足为惧。 但见明若昀神情凝重,想必在他来之前还发生了更不好的事情,柔声宽慰:“别担心,我们这就回京带兵来救援。” 明若昀点点头,他不会武功,留下来只会成为明绝他们的拖累,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回去求救,希望明绝他们能坚持住,等他带人回来。 明若昀紧握着披风的前襟望着层层峦峦的山林深处,眼底冷如寒潭,卫茕等人悍不畏死的身影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轮番忽现,和降临的夜幕一起梗住了他的呼吸。 雍王你最好不要让我活着回去,否则我今日承受的这一切,必将千倍半百倍地从你身上讨回来! 明若昀赌咒发誓,无意识地向身后的热源靠了靠,贺九思以为他是怕冷心疼坏了,用大氅将他整个人紧紧裹住,打马加快速度。 十二卫看两位主子很快就要脱离死士的追击范围,互相配合着大摆五行阵,蛛网一样死死缠住死士们,让他们分.身乏术。 眼看着贺九思和明若昀要逃出生天,其中一个死士突然撞在明寒的刀尖上,以命搏命给其他人撕开一条口子! 另一个死士果断抓住机会,袖中箭自腕上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嘶鸣声追风逐影般射向背对他们的贺九思! “九殿下——!!!” 十二卫嘶吼着向他们示警。 贺九思只觉遍体生寒,下意识按着明若昀趴在马背上,箭矢擦着他的玉冠扎进马脖子里,惊得座下的马儿当场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 “咴儿—————!!!” 还在狂奔的马仰天哀号,尥起前蹄当场横冲直撞起来,死士夺命的一箭没有直接要了贺九思的命,却让他们二人陷入更大的危机! “世子——!!!” 十二卫们惶然大喊,争先恐后地调转方向要去救他们。 死士们当然不会让他们得逞,默契地兵分两路,一半人手留下来和十二卫继续缠斗,其他人纷纷亮出绑在手腕上的袖中箭,边追边射向逃命的二人! 贺九思对危险的感知天生异于常人,察觉到来自后方的危机后紧紧抱着明若昀从马上纵身一跃!落在地上连滚数圈直接奔进树木丛生的雁荡山里。 官道上一马平川,他们如果继续沿着大路奔逃非被死士射成马蜂窝不可,而且看马发狂的样子,那些箭上一定有毒。 而雁荡山里到处都是灌木荆棘和参天大树,不仅能替他们挡一挡死士的袖中箭,也更适合藏身。 主意既定说干就干。 贺九思牢牢把明若昀护在怀里,提着刀在面前一通乱砍给自己和明若昀开路,太阳已经下山了,树林里更是黑得什么都看不清,万一被缠住或者绊倒,他们就是自寻死路。 有死士已经被树上垂下来的藤蔓缠住了脖子为二人逃命争取时间,贺九思快速辨别方向,护着明若昀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山林深处,将追击而来的死士们远远甩在身后。 —*—*— 皇宫。 皇帝收到九皇子失踪的消息时已经梳洗更衣准备就寝了,听聂知林通报说九皇子失踪了起初还没当回事。 “小九宿在宫外又不是一次两次,到静王和怀远侯府上找找,没有就去宁王府看看。 明世子今天不是要回京了么,朕看他八成是又住到宁王府上去了。” 要真是去了宁王府就好了! 聂知林头大如斗,忍着背上的汗意咬牙道:“启禀陛下,臣的意思不是九殿下没回宫,是他今日出城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单侍卫奔出十里去找也没有发现踪迹,九殿下是真的不见了!” !!!! 弘景帝大惊失色,“腾!”的一下从龙床上坐起来,其紧张的程度不亚于收到云州的战报,“你说什么?!” 聂知林硬着头皮继续道:“臣不敢妄言,不仅如此,守城的将士说明世子也没有进城,臣猜的九殿下很有可能是和他在一起,两位主子一起失踪了!” 弘景帝瞠目骇然,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两个人同时遇险,而是明若昀出逃离京,绑走了贺九思当人质! “传朕旨意!马上调集所有锦衣卫出城去找!还有宁王府……” “报————” 殿外由远及近传来锦衣卫报信的声音,“启禀陛下!城门守将派人来通报,明世子在回京的路上遭遇截杀,九皇子舍身相救,两人不知所踪!” 皇帝脑子“嗡——”的一下险些栽倒在龙床上,如果说聂知林的消息让他吃惊,那城门守将的禀奏就是让他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混账!简直是混账!” 短暂的失神之后弘景帝当场下令:“聂知林,马上召集锦衣卫给朕出城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禁军!统统给朕出城去找!去找————!!!!” 弘景帝勃然大怒,无法无天!无法无天!!!皇城脚下天子近前,竟然有人敢谋害皇子,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聂知林听到“截杀”二字脸色一白,锦衣卫派出二十好手负责来回护送明世子,如果明世子出了意外,那是不是代表锦衣卫的人也…… 聂知林神情悲恸不敢往下想,退出皇帝的寝宫之后立马派人去通知禁军,自己则亲自带着锦衣卫出城去找人。 皇帝抿着嘴唇望着他疾步奔出去的背影,抽搐了眼睑,问跪在地上的锦衣卫来报信的人是谁。 “回陛下,是东城门守城的小将,宁王府的侍卫杀出重围回京求援,人现在就在宫外,陛下可要召见?” “传!” 弘景帝掷地有声,董忠赶紧叫人进来给他更衣。 第103章 先把旗插上 明水被人抬进来时,皇帝衣服已经穿好了,见他浑身都是被血染黑了的泥泞,沉声问:“你是宁王府的侍卫?” 明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艰难地给皇帝行礼:“臣宁王府一等侍卫明水叩见吾皇万岁!” 弘景帝端坐在软塌上居高临下地打量他,明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没有一块儿完整的布料,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还有血在沿着手背往下流,昭示着他在城外经历着一场怎样残酷的厮杀。 “去叫太医。” 弘景帝盯着他身侧汇成了一洼的血,寒声吩咐董忠,让明水站起来回话。 “仔细和朕说说,你们在路上都发生了什么,明世子怎么样?九皇子又身在何处?” 明水没得到明若昀的允许不敢擅专,并没有向皇帝揭发雍王,也没有透露双方交手的情况,只说对方来势汹汹出手十分狠辣,他们几次护送世子逃脱都没有成功,最后在官道上遇到了九皇子。 “九殿下与我家世子关系一向亲厚,见世子遇险毫不犹豫就冲了过来,然后趁臣等和贼寇交手之际带走了我家世子。” “之后呢?连你都回来了,他们二人怎么会失踪?” 明水痛定思痛:“回陛下,九殿下带走我家世子之后,臣等立马缠住了那些贼寇为他们争取时间。 谁知那些贼人一看来救人的是九殿下,不仅没有知难而退反而还想将九殿下一起灭口,九殿下被他们用毒箭逼进了雁荡山,臣等遍寻不着,只能先回来求援……” “放肆!” 弘景帝拍案而起厉声暴喝,“认出了小九的身份还赶尽杀绝,等朕查出是谁定斩不饶!” 明水口称“陛下英明”,垂视地面的眼底一片肃杀。 他料想得不错,世子的命再尊贵,在皇帝的眼里也不如九皇子的一根手指头要紧,他必须把世子的安危和九皇子紧紧捆在一起,只要能找到九皇子,那世子也就安全了。 至于夏弋和雍王…… 明水狠厉了眸光,等世子平安归来,他们再一笔笔从他们身上讨回来! —*—*— 宁王府,明语收到守城官兵的传信后吹响了召集人手的长哨,三息之内阖府上下所有侍卫家丁以及平时都不露面的暗卫统统落在了正厅前。 “世子失踪了。” 明语沉着脸寒声道,毫无征兆地扔下重磅炸弹,成功让所有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请姑娘吩咐!” 短暂的沉默之后明清第一个请命,其他人回过神之后也两眼如炬地看着她,只等她下令。 明语点点头,对他们的反应十分满意,世子和卫茕都不在,她就是王府里的最高“统帅”,如果有人敢质疑她的权威,她不介意先用武力镇压。 抬手翻掌拿出明若昀的世子腰牌,有条不紊地给所有人下令:“所有明卫兵分两路,一部分人留在府里镇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另一部分人随我进雁荡山,寻找世子下落。 暗卫依旧掩藏好行踪在暗处寻人,一旦发现世子行踪立即传讯,切不可暴露身份授人以柄。” “是!” 所有人齐声应道,领命之后四散开来去各自准备,然后打着宁王府的旗号浩浩荡荡奔进夜色里。 明语系紧了背上的药囊和众人一起出发,雁荡山里百草丛生到处都是飞禽走兽,希望世子和九殿下不要误食了不该吃的食物,被走兽袭击了才好。 —*—*— 雁荡山里。 贺九思在洞外用干草和树枝作为遮掩,又在里面用石头和自己的大氅做密封,小昀儿怕冷,得防止有风灌进来。 明若昀费了半天劲终于把柴火点燃了,见他把洞口挡得严严实实,叹了口气提醒他:“殿下,你把洞口挡成这样,不等杀手找过来,咱们就先憋死了。” 贺九思搬石头的动作一顿,回头:“……是这样?” 明若昀点点头,他们找到的这处山洞是人为开凿的,只有进口没有出口,所以洞口是他们唯一的空气来源,如果给堵上了,他们死的速度绝对比杀手找过来快。 再说他们洞里还生着火呢,氧气消耗的速度是呼吸的好几倍。 “殿下别忙了,过来坐下烤烤火吧,这个山洞背风,不挡也没关系。” 明若昀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干草喊贺九思过来坐,他们从进了山之后就一直在东躲西藏,实在太累了。 贺九思看看挡了一半的洞口又看看明若昀的身边,颓败地放下手上的石头坐过去。 他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明若昀却明白他都是为了自己,否则他堂堂皇子,哪儿需要受这份委屈。 “今日多谢殿下了。” 明若昀捡了根树枝扒拉火堆,让火烧的旺一些。 贺九思帮他添柴,忙说不客气,俩人肩并肩坐在干草上,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哔啵噼啪……” 狭小的山洞里安静得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明若昀张开手往火堆前凑了凑,明亮的火光从指缝见透过来,衬得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贺九思呆呆地看着他的手,想起他刚进宫的那一日。 那是他见到这双手的第一眼就移不开,还可惜这么好看的一双手居然长在个男人的身上,现在想想,它就应该长在明若昀的身上,和男女无关。 之前他怎么会害这么好看的一双手挨打呢?鬼迷心窍么。 贺九思抿了抿嘴,不着痕迹地把视线移向别处,看柴快烧完了,赶紧又抓了一把放上去。 明若昀随着他的动作看向他的手背,上面纵横交错布满了被树枝荆棘划出来的细小伤痕,关切道:“殿下的手没事吧?” 贺九思顺视看了看,明若昀不说他还没发现,这会儿发现了还真有些火辣辣的疼。 但这些伤都是为明若昀受的,只要他安然无恙,别说十七八个小口子,就是在他身上来一刀都没关系。 贺九思暗自想,怕明若昀过意不去赶紧把手收回来,不甚在意道:“没事儿,就是划伤,很快就好了。” 明若昀却蹙起了眉,他身上没有伤药,明语也不在,外面还有追击的杀手也不能出去找水清洗,只能这么眼睁睁干看着。 “等回去之后殿下教小臣骑马吧。” 第104章 洞里敞心扉 明若昀突然说,清冽的声线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这次小臣用心学,争取下次远行的时候不用坐马车了。” 贺九思心底一沉,他没来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会让小昀儿主动说要和他学骑马,难道卫茕真的…… 贺九思不敢细问,搜肠刮肚地找措辞安慰他:“学骑马的事不着急,慢慢来,现在天气也变冷了,你身体不好,还是坐在车里暖和。” 明若昀知他误会了,轻轻勾了勾嘴角就当他猜对了。 但实际上他并不觉得今天遭遇这场刺杀和自己不会骑马有关。 首先夏弋行刺的第一目标不是他,而是卫茕,若不是被他认出了身份,夏弋兴许直接就放他走了,不会连他一起灭口。 其次,即便夏弋的目标是他,他乘车也比骑马更安全。 宁王府的马车从表面上看和寻常马车没区别,然而每一根辕木、每一片木板里都嵌了玄铁,机括启动之后整个马车就是玄铁打造的安全屋,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而他骑马暴露在敌人面前才容易被袭击。 所以错不在他不会骑马,而是夏弋行刺这件事的本身,至于卫茕和十二卫…… 明若昀神情一黯,平生第一次拒绝去思考一件事最坏的结果。 贺九思以为他还在自责,赶紧改口哄他开心:“回去马上就学也好,等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带你去踏青。 静王府在郊外有一处宅子,布局和景致都特别讲究,还有父皇赏给我的马场,等你学会了我们就可以骑着蹑影和轻骛一起去打马球。” 明若昀听他把明年春天才发生的事都想好了,失笑着逗他:“万一小臣在春天来临之前还没学会呢。” 贺九思立马道:“那也没关系!咱们可以共乘一骑,蹑影和轻骛都很乖,不会把你甩下去的。” 一提“甩下去”这个词,二人不可避免地都想起死掉的那匹蹑影。 贺九思别过头在自己嘴上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明若昀却没太大反应,而是顺势问他:“殿下为何一直坚持想让小臣学骑马?” 贺九思呼吸一滞,如坐针毡地扭了扭屁股,半晌才浑身不自在道:“咳,那什么,我说出来你别笑话我。 其实我一直崇拜你父亲宁王爷,从小就希望能成为他那样的大将军,我学骑马都是因为觉得宁王骑在马上的样子威风凛凛。 而你是宁王府的世子,我就觉得宁王何等英雄人物,你是他儿子怎么能不会骑马呢? 当然这是我的一己之见,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我第一次教你学骑马的时候不是把你吓着了么,后来就住到了宁王府上陪你装病。 然后我发现你这人平时不是在屋子里闷着就是在花园里晒太阳,你身体不好绝对和你犯懒有关,就想着教你学骑马强身健体……” 再后来就是私心了,他君子六艺就骑射两项能拿得出手,而明若昀什么也不会,他教会了明若昀之后他们就有共同的喜好,以后一起骑马踏青红尘作伴,想想就潇洒快意。 当然最后这句只能在心里小声念叨,还没到告诉明若昀的时机。 明若昀听了他的解释不知道说什么好,若不是他已经知道了贺九思对他的情意,他都要怀疑贺九思喜欢的人是他父亲,然后嫉妒他能给宁王当儿子。 明若昀稍感无语,心里对他强迫自己学骑马这件事倒是释怀了很多——虽然他的体质不是真的差,但比起习武之人确实差了一大截儿,贺九思为他的身体健康着想,他还是领情的。 不过他是脑力劳动者,有卫茕和十二卫们在,打打杀杀这些体力活用不着他操心。 但是有一点他必须要澄清:“小臣平时在王府里也是有兴趣喜好的。” 贺九思作洗耳恭听状。 “小臣不爱读书但喜欢看游记,还有一些民间盛行的话本子。” 明若昀一本正经道,回京之后贺九思肯定动不动就要在宁王府留宿,为防他再打搅自己看书,得先和他做个铺垫把这项权力挽救回来,他实在是不想在自己家看书还要偷偷摸摸了。 “游记和话本子?” 贺九思歪头,不就是闲书么。 “闲书贺无欲也爱看,他不仅爱看还喜欢讲给我和戚珏听,遇上那种写得长的厚的能讲两三天不歇气,烦人得很。” 明若昀清浅了目光,迎着跳动的火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贺九思:“那如果以后让殿下陪小臣看闲书呢?” “什么?”贺九思一下子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明若昀淡笑着给他解释:“殿下不是崇拜我父亲吗,王府的藏书阁里有很多他留下来的兵书,到时候小臣看游记殿下看兵书,同样也惬意得很。” 贺九思幻想了一下那个场景——偌大的藏书阁里只有他和明若昀两人,手边放着果茶点心,看书看累了就抬头看看人解乏,只觉得诗经里写的“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也不过如此。 当即激动地抓住了明若昀的手兴奋道:“那、那这样好不好,以后天气冷的时候我陪你在藏书阁看书,等出太阳了你就出来跟我学骑马,等明年春暖花开……” “等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殿下带我出去踏青,然后咱们一边骑着马一边一人手里拿本书?”明若昀打趣他。 贺九思愣住:“呃……骑马的时候不好看书吧,容易分心,再说你还没学会呢。” 明若昀当即喷笑起来,他只是开个玩笑,怎么贺九思还当真了。 贺九思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但见他心情变好了又觉得值,红着耳尖挑了挑火堆又添了一把柴,肚子却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咕……” 贺九思一阵尴尬,他白日听说明若昀要回京就去了城门口等,怕错过了也就一直没用膳,方才又是厮杀又是逃命,确实有些饿了。 明若昀的肚子也极其配合地叫了一声,两个人相互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柴快烧完了,我出去再捡一些,顺便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 第105章 殿下被投喂 贺九思拿起身边的刀站起来,打算一个人去。 明若昀想也不想地跟他一起站起来,被贺九思按住,“外面太冷了,你身体不好容易生病,我一个人去速度快,就在附近转转就回来。” 明若昀不赞同,外面不知道有没有追杀他们的死士,万一就在附近…… “不会,”贺九思肯定道,“咱们没堵洞口,火光都透出去了,他们如果在这附近早就杀过来了,再说万一他们这时候搜过来,我一个人也更容易逃脱。” 明若昀无言反驳,成功被他的理由说服了,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没有人走动,叮嘱他千万要小心。 贺九思点点头,让他一个人在山洞里也要注意安全,提刀迈出洞口。 狭小的山洞因为贺九思的离开骤然安静下来,明若昀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向火堆又靠了靠,沉默着等贺九思回来。 按理说贺九思在的时候叽叽喳喳老说话影响他思考,这会儿人不在他应该抓紧时间谋划回京之后该如何反击,可他一门心思都在想贺九思什么时候回来,脑子反而不转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贺九思却迟迟未归,明若昀没有计时的工具也不知道他到底走了多久,心中突然焦躁起来。 就在他合计要不要出去找找贺九思之际,洞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明若昀心里“咯噔!”一下,不确定来人是贺九思还是追着火光搜过来的死士,果断拔下头上束发的玉簪贴到洞口旁边的山壁上,如果进来的是死士,争取一招毙命。 贺九思走前也忘了和明若昀留个暗号,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兜着一大堆野果子走了进来。 山里大部分飞禽走兽都冬眠了,他怕打猎动静太大把死士引过来,就摘了些果子带回来给明若昀果腹。。 明若昀听音辨位扬手就要给他致命一击,又在看清他的脸之后急忙刹住,好险没扎进他脖子里。 贺九思兜着果子贴在山壁上一脸惊恐,被明若昀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杀气震得体无完肤。 好俊的身手! 贺九思小心肝儿扑通直跳,差点儿被心上人宰了还犯花痴。 明若昀却是心有余悸,紧紧握着簪子把手放下,和贺九思道歉:“殿下恕罪,小臣以为是那些死士。” 贺九思忙说没关系,“外面危机四伏,你手无寸铁有警惕心是应该的,怪我走之前没给你留个暗号。” 明若昀抿了抿唇,见他怀里鼓鼓囊囊的,问他兜着什么。 贺九思立马把袍子掀开,眼神明亮地给明若昀献宝,“我在附近的树上找到许多野果子,有几颗上面还有被鸟儿啄食的痕迹,应该没有毒。” 明若昀迎着火光看了看他怀里红彤彤的果子,模样有些像海棠,大小又和鸡心果差不多,应该属于同一个科目。 今天是朔日晚上没有月亮,贺九思借着星光摘这一兜子要费不少功夫,难怪去了这么久。 “殿下辛苦了。” 明若昀温言道,帮他把果子倒在草垫子上,又把有虫蛀和鸟啄的捡出来堆到一边,挑了最大最红的一颗用袖子擦了擦递给贺九思:“殿下先请。” 贺九思当场把嘴咧成了血盆大口,幸福得都快晕过去了。 小昀儿亲手给他擦的果子…… 贺九思恍惚着喃喃自语,所有的思绪都用来思考这一句话,大脑发热之下干脆失去了理智,维持着张嘴的动作凑向前,要明若昀喂他吃。 这种事要放在正常情况下贺九思连想都不敢想,明若昀更不用说了,能黑着脸当场拂袖而去。 可今天不知怎么了,竟然鬼使神差的觉得这样被冲昏头脑的贺九思有些可爱,心软之下就满足了他,伸手把果子放进了贺九思的嘴里。 贺九思:“……,…………,……………………………………” 小昀儿喂他了? 小昀儿喂他了?! 小昀儿喂他了!!! 贺九思大张着嘴震惊当场,要不是这果子要嚼一嚼才能咽,他能直接整颗吞下去。 小昀儿真的喂他了! 贺九思不可思议,大脑直接宕机。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明若昀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但见他喂完自己又平静地拿起一颗新的果子擦擦自己吃,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兴许他就是看自己张着嘴特别适合投喂,然后就顺势而为了吧。 贺九思呆呆地想,用手接着嘴里的果子“咔嗤咔嗤”嚼完咽下去,又拿起第二颗果子自己用袖子擦干净接着吃,然后第三颗、第四颗……连吃了好几颗都不如明若昀喂他的那颗好吃。 果然东西好不好吃也是要看怎么吃么。 贺九思憋憋嘴有些委屈可怜,失望地又拿起一颗果子细嚼慢咽,已经有些食不知味了。 他吃得没滋没味儿,明若昀也没好到哪儿去。 贺九思吃第一颗好歹尝出了甜头,他是全程不知道这果子是酸的还是甜的,完成任务一样一颗接着一颗往肚子里塞,默不作声地和贺九思把果子瓜分了。 他终究没有自己设想当中的那么平静。 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各怀心事,贺九思咽下最后一口果子扯了扯大氅的领子,往后坐了坐,离火太近他烤的有些热。 明若昀也不动声色地往洞口那边挪了挪,顺便拿了根树枝把火挑熄一些,山洞里的二氧化碳浓度太高,他已经觉得有些呼吸不畅了。 两个人各自根据掌握的理论知识为身体异常的燥热找原因,谁都没往方才吃下去的那些果子上想,直到贺九思脱了大氅把袖子卷起来,明若昀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诚然山洞有些小、火烧得有些旺,可洞口内外的压强还在,空气也在正常流通,这么冷的天,再怎么热都不至于要脱衣服。 所以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缺氧! 明若昀如梦初醒,趁自己理智尚存赶紧回想贺九思回来之后都发生了什么,最后瞠目将视线锁定在那堆不能吃的野果子上。 这果子有问题! 明若昀当即得出结论,反身就去抠嗓子催吐,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贺九思吃得太多比他先一步失去理智,饿虎捕食一般把他扑倒在草垫上! 第106章 药力催人心 明若昀被他扑了正着,头晕目眩地倒在地上。 “贺九思你冷静……刚才那些果子有问题……” 明若昀拼尽全力保持清醒,一边把贺九思往下推,一边绞尽脑汁想该怎么办。 奈何他自己也吃了,情况并不比贺九思好多少,除了浑身发热,脑子也晕乎乎的,思考问题的速度竟连平时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他现在可以非常肯定,那个果子不仅有崔情的作用,还有致幻的功效。 贺九思你可真是个人才,连摘个果子都能踩到雷…… 明若昀心痒难耐地想,泛红的脸上浮起了一层细腻的薄汗。 因为药效的关系,他推拒贺九思的动作不是那么奏效,有那么几下不仅没推开,还把贺九思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特别像欲拒还迎。 而贺九思被果子里散发出来的药性控制住了思想,真就把明若昀异常的反应当成了是对自己的引诱,一把扯断他大氅前襟打着的绳结儿,将他整个人仰面摊在草垫上。 “贺九思……” 明若昀躺在铺散开来的大氅里,忍着四肢百骸里的躁动拼命唤醒他,声音却已经开始有些不对劲了。 他的脸色因为戴了太长时间的面具一直没缓过来,此时此刻却比平时还要红润,像刚沾过朝露的樱桃,叫人食指大动。 贺九思被他这副秀色可餐的模样蛊惑,狠狠咽了咽口水,血液里沸腾的热度几乎要把他蒸干,逼着他不得不想些凉快的办法给自己降温。 而明若昀冰凉的指尖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于是贺九思也顺应自己的内心去做了。 他主动抓住明若昀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像宠物求主人抚摸一样在明若昀的掌心里轻轻磨蹭,希望明若昀能满足自己的要求。 而实际上明若昀并不觉得自己的手凉快,反而是贺九思的脸冷得像冰,叫他忍不住在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仔细描摹,从眉眼到鼻子,再从脸颊到脖颈,每一寸肌肤都叫他爱不释手。 “小昀儿……” 贺九思无意识地呢喃,干涩的嗓音燥得几乎要喷火,感觉到明若昀的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流连,干脆抓着他的手扯开了自己衣服的前襟,希望他做什么不言而喻。 明若昀很明白这些都是因为药效,他们两个人都吃了那个果子,差别无非是吃多吃少。 而贺九思身强体壮,药性催发出来的速度比他快,所以他变成贺九思这个样子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这该死的雁荡山上怎么就没有一汪泉水,哪怕是一条溪流也行。 明若昀吞咽着口水恶狠狠咒骂,见贺九思没达到目的开始转移目标扯自己的衣服,咬了咬牙用尽自己最后的理智捧住他的脸和他确认:“贺九思你知道我是谁吗?” 贺九思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底凝结的炙热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焚烧殆尽。 明若昀不信他一丝理智也无,揪着他敞开的衣领恶狠狠逼问:“贺九思!我是谁!” 贺九思瞳孔猛然一缩,漆黑的眼底终于有了明若昀的倒影。 “你是明若昀。” 贺九思嘴巴张合,转动着眼球和明若昀四目相触,见他幽深的眼底也有自己的影子,心随意动地缓缓补充:“是我贺九思的心爱之人。” 明若昀的心脏怦然一动,认命地垂下了手。 就这样吧。 明若昀想,这还只是个开始,他们吃了那么多那个果子,理智很快就会被吞噬,除了坦然接受别无他法。 只希望这果子的药性不会伤及性命,能让他们明天回京的时候不那么狼狈。 至于别的……他已经想不到更多的了。 明若昀缓缓闭上眼不再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任心跳加速血液沸腾,在翻涌的情潮将他淹没前主动跳了进去,随贺九思共赴云雨。 满山旖旎。 第107章 跪得虔诚 贺九思醒来时,山洞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清晨冰凉的空气混着山间的霜雾飘进洞口里,冻得他猛的打了个哆嗦。 他这是在哪儿? 贺九思浑身酸痛,就像得了风寒刚发过一场高热,烧得他全身没力气。 贺九思仔细辨认了下自己所处的环境,待看清之后思绪倏地回笼,又“嗡!”的一下脑子一片空白。 他昨晚都干了些什么…… 贺九思不可置信,僵硬的转过头去看躺在他身边还没醒过来的明若昀,瞳孔都在地震。 他昨晚和小昀儿…… 他昨晚把小昀儿…… 贺九思脑子里天雷滚滚,已经不会转了,见明若昀暴露在外面的肩膀上星星点点布满了玫红色的印记,都不敢想象肩膀以下是什么惨状。 明若昀醒过来之后会不会杀了他? 贺九思心惊胆战,灵魂都出窍了。 一阵冷风吹过,明若昀被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嘤咛着睁开眼。 贺九思顿时如临大敌,正襟危坐地等着他质问自己。 明若昀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感觉嘴里干得都快冒烟儿了,生理性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却让嗓子更难受了。 贺九思见状立刻明白他是想喝水,赶紧左顾右盼地去给他找,却在认清现实之后哭丧了脸。 山洞里只有一堆吃了要人命的果子,没有水…… 明若昀也没指望这时候会有一杯水递到他眼前,自力更生地想象着嘴里含了一颗话梅,用分泌出来的唾液滋润干涩的口腔,转了转眼睛恢复清明。 昨晚发生的一切如潮水般奔涌显现,让他头疼欲裂,他料到那果子的药性会持续很长时间,却没想到会让自己失控成那样,而贺九思…… 明若昀想起罪魁祸首,偏了偏头在山洞里找人,却见贺九思手足无措地跪在他身侧,满脸写着紧张。 “……” 两个人相顾无言,气氛微妙极了。 “你、你怎么样……” 沉默须臾之后贺九思先打破平静,说话磕磕巴巴的像个做错了事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被原谅的孩子,那天在御书房罚跪都没现在跪得虔诚。 明若昀视线飘忽瞄了一眼他裸诚的上身,艰难地把头撇回去,嘶哑着嗓音提醒他:“殿下找件衣服穿上吧。” 贺九思这才发现自己没穿衣服,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散落在周围的衣服里找一件披上,然后重新跪坐到明若昀身侧,愧疚又小心翼翼地观察他脸色。 明若昀现在没力气招呼他,盯着坑坑洼洼的洞顶缓了缓,稍稍蓄力,然后撑着背后斑驳狼藉的大氅坐起来。 谁知刚起到一半“嘭”的一下重新倒了回去,吓得贺九思赶紧扑上前去扶他:“你哪里疼?哪里疼???” 他哪里都疼! 明若昀拧紧了眉心,浑身上下被拆掉重组一样叫他无所适从,疼得他只想骂娘! 然而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们昨晚被药效控制失去了理智,贺九思又是个没经验的愣头青,他刚才动那一下整个腰跟断了一样,隐秘之处更是有东西…… 羞耻得他只想打死贺九思! 实在是糟心透了。 第108章 明若昀发烧 贺九思看他这么难受帮他坐起来不是,不帮他也不是,苦着一张脸蹲在一旁,比明若昀还难受。 明若昀没空搭理他,深吸了口气艰难道:“殿下能先出去么,小臣想把衣服穿上。” 贺九思立马道:“我帮你穿!这个我会!” 你会个屁! 明若昀在心里骂,他要只是想简单的穿个衣服哪里用得着把贺九思赶出去,他们做都做了还怕看吗? 问题是……他除了穿衣服还得把……弄出去,那个场景太难堪了,打死他也不会让贺九思看见。 “殿下还是出去吧。”明若昀忍着气道,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 贺九思不知道他还要干什么,听他非要让自己出去顿时急了,“你都这样了自己怎么穿,还是我……” 他“这样了”都是谁害的?! 明若昀涨红了脸在心里咆哮,把贺九思连带他祖上十八代骂了个千八百万遍,仅剩的耐心在此刻终于告罄,冷眼瞪着他咬牙切齿道:“请、殿下、出去!” 他现在多一个字都不想再和贺九思说,多看一眼都想把他凌迟,贺九思若还想活着回京最好赶紧从他眼前消失眼不见为净! 贺九思脸色一垮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终于蔫了,蔫头耷脑地把自己的衣服从地上捡起来,又把明若昀的衣服给他放到旁边。 见有两件亵衣被他撕破了赶紧把自己的给他留下,忧心忡忡地出了洞口。 罪魁祸首终于走了,明若昀缓缓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艰难地把自己的亵衣伸手够过来,把手伸进盖在身上的大氅里…… —*—*— 明若昀扶着墙走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用“走”来形容他现在的姿态实在有些勉强,与其说他是“走”出来的,不如说是半步半步地从山洞里挪出来,心疼得贺九思两步跨上前去扶他。 “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还是我背着你吧……” 贺九思愁眉苦脸,被董忠附体似的谨小慎微地伺候着明若昀。 明若昀不想和他说话,他现在每走一步都在接受巨大的考验,从山洞出来的这段路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殿下的火折子还在吗,点把火把这里烧了吧。” 明若昀白着脸问贺九思,泄愤也好、毁尸灭迹也罢,这个山洞里所有的一切都不能留! 尤其那件大氅和那堆不能吃的果子,他每多看一眼昨晚发生的事在他脑海里就越清晰,贺九思就离死更近一步。 贺九思点头如捣蒜,这时候明若昀说什么就是什么,左右看看洞口不远处有块儿干净的石头,赶紧把他扶过去让他坐下来好好休息,他去放火。 明若昀仰天翻了个白眼,先不说他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石头那么硬、他身后又是那个情况,他能坐吗? 贺九思你真是来克我的。 明若昀被他气得险些背过气儿去,扶着石头边上的一棵歪脖树抽着气道:“小臣站着就好,殿下去点火吧。” 贺九思看他站姿极其别扭,有意无意地还想去扶腰,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隐痛。 原来身处下位的一方这么痛苦吗,他什么都不知道…… “对不起……” 贺九思小声说,心里愧疚极了,如果他早知道会遇到今天这种状况,肯定会提前好好学习,绝不让明若昀受苦。 明若昀不想原谅他。 他很清楚贺九思就是好心办坏事并没有做错什么,从某种角度来说,其实他也是受害者。 但他现在稍微一动就疼得怀疑人生,一想这些都是因贺九思而起,就不想让他好过! “殿下快去点火吧,死士到现在都没找到我们,应该是已经撤退了,咱们要尽快下山回京。” 贺九思也知道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确定明若昀能站得住,赶紧进山洞里去放火,却在看见大氅上混着斑驳的血痕之后如遭雷击! 明若昀受伤了…… 贺九思心痛得无以复加,整颗心都揪了起来,难受得都快不能呼吸了。 难怪小昀儿刚刚要把他赶出去,这么难堪的场景……他是怎么忍住心平气和地和自己说话的。 贺九思对着自己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想到明若昀还忍着痛站在外面等他,赶紧掏出火折子把草堆点燃,带上刀和自己的大氅疾步奔出去。 他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让明若昀遭遇今天这般境地! 明若昀望着从洞口里飘出来的滚滚浓烟,看向苍茫的天际。 卫茕他们如果还活着,看到这股浓烟一定会赶过来救他们,如果已经不幸殒命…… 明若昀紧了紧垂在身侧的拳头,他发誓,他一定会让夏弋知道,得罪他明若昀,将是他此生犯下的最致命的错误! 贺九思放完火之后立马跑回来把自己的大氅给明若昀披上,明若昀见他脸上有四道清晰可见的指痕,想说什么又忍了回去。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往山下走,走三步停一停,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山洞的轮廓依旧在身后清晰可见。 明若昀靠在贺九思的身上艰难地挪动步伐,堂堂宁王府世子,何时这样狼狈过。 贺九思听他呼吸粗重得和拉风箱一样,终于忍不住了,把刀一丢蹲在他身前,强硬不失温柔地把明若昀放到背上。 “贺九思……” 明若昀拧着眉心轻唤,想从他背上下来却怎么都使不出力气。 贺九思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单手撑在地上猛一发力,稳稳当当把他背起来。 “我知道你很疼很难受,我这就带你下山去找郎中,你先忍一忍……” 贺九思红着眼圈痛心疾首道,尾音都带上了哭腔。 明若昀能忍,但他身上的伤太过隐秘,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就算是明语,他都没想好该怎么让她开药。 “带我回王府……” 明若昀虚弱道,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比起看郎中,他现在更想洗个热水澡。 贺九思感觉他喷在自己脖子上的呼吸越来越热,赶紧偏头用脸去贴他的额头,明若昀发烧了! 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贺九思的心陡然一悬!牢牢把住他的腿固定在自己的背上,健步如飞地往山下狂奔。 他的直觉告诉他明若昀必须马上看大夫,不然他会永远失去他! 第109章 不是也得是 贺九思背着明若昀疾驰在山间小路上,暗卫早在看见浓烟的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因为明语“不能暴露身份”的命令没有现身,一人去给明语通风报信,一人留下来在暗地里保护他们。 明语收到暗卫的传讯赶来时,明若昀已经烧得失去意识了,见贺九思抱着他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喊,以为世子已经咽气了,内息一乱直接跪在了原地。 “世子……” 明语泪如雨下,她来晚了吗?那她学这一身医术有什么用…… 跟在她身后的明清比她镇定,见躲在暗处的暗卫冲他打了个手势果断上前试探明若昀的鼻息,确定人还活着顿时松了口气,转身对明语说:“姑娘别急,世子无恙。” 明语闻言一怔,随即连滚带爬地冲到明若昀身边,摸着他的脉确定还在跳动,当场呜咽出声。 “世子……” 明语哭得声泪俱下,泪眼婆娑地问贺九思世子哪里受伤了。 贺九思张了张嘴难以启齿,不合时宜地突然明白了明若昀为什么要把他赶出山洞。 “他……他中了风寒发烧了……身上……身上也受了些伤……” 贺九思结巴着避重就轻,下意识攥紧了明若昀大氅的前襟,拒绝任何人靠近。 如果小昀儿现在是清醒的,一定也不希望别人知道他哪里受伤了。 明语一听赶紧去摸明若昀的额头试探温度,被滚烫的温度烫得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世子这是受了多少苦…… 明语眼泪止不住地流,吸着鼻子赶紧从药囊里把退烧解热的药翻出来倒出一颗喂进他嘴里,问贺九思世子身上的伤具体在什么位置。 “殿下容禀,婢子从小跟世子在神医谷长大,耳濡目染也略懂些医术,知道世子哪里受伤了也好对症下药……” 贺九思依旧咬紧牙关不肯透露半句,别说明语只是略懂医术,她就是华佗在世他也不能说! “他晕过去之前让我先带他回王府,山下可有马车?” 明语忙不迭说有,让明清放信号通知其他人世子找到了,和贺九思一起护着明若昀下山上车,朝城门的方向快马加鞭。 宁王府的人看见冲天而起的信号齐齐松了口气,暗卫们原地消失各自回城,明卫们则循着信号的方向去追明若昀,两方人马最终在城外五里处会合。 马车里,贺九思紧紧抱着明若昀不许明语靠近,后者几次想掀开大氅看看明若昀伤在哪里都被贺九思挡了回来,急得她都想和贺九思动手了。 “殿下!您让婢子看看世子!” 贺九思心硬如铁:“男女授受不亲,你以后还要嫁人呢,等回了王府喊太医来看。” 心里却在想怎么样才能让齐璜既把病治好了还把嘴闭上。 嫁个鬼!太医来给她提鞋都不配! 明语内心疯狂叫嚣,见贺九思软硬不吃干脆把心一横!坚决道:“婢子是世子的通房丫鬟,世子身上什么模样婢子没见过,请殿下放手!” 贺九思愕然:“……你是小昀儿的通房丫鬟???” 那你们岂不是…… 明语当然不是,但九皇子用男女大防不准她靠近世子,她不是也得是! 趁贺九思愣神之际一把打掉他的手扯开大氅的前襟,便见世子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地靠在九皇子怀里,连腰封都没有扣紧。 但是这时候明语并没有多想,世子一路躲避追杀又在失踪了一夜,山上危机四伏饥寒交迫,衣服破破烂烂的太正常了。 她奇怪的是世子打眼一看好像并没有受什么外伤,为什么九殿下说他身上有伤呢? 明语心里疑惑,轻手轻脚地卷起明若昀的袖子,胳膊上那些被贺九思失控掐出来的伤痕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暴露在她眼前! 明语未经人事,但这并不妨碍她认识这些伤! 楼中一些从青楼里救出来的女子身上屡见不鲜,她每次医治的时候都会骂那些造成这种伤痕的王八蛋猪狗不如。 可世子是什么人?他是宁王府的世子!金尊玉贵养尊处优,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有冲天的怒火从明语心中升腾而起,因为过度的愤怒连平时姣好的面容都狰狞起来,“是、谁!” 明语咬牙问,握着明若昀衣袖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止不住地颤抖。 贺九思不敢说是他自己,但他整夜都和明若昀待在一起,如果有别人,怎么他就安然无恙? 所以不是他又会是谁?贺九思自己也不愿意捏造出一个能在明若昀身上造成这些伤痕的子虚乌有的人,干脆默认了。 明语问完之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刚因为贺九思救了她家世子生出的三分感激瞬间一消而散,拔出防身的匕首就要杀了贺九思! 贺九思骇然,怕她失手伤了明若昀赶紧把人护在怀里,情急之下直接把肩膀递到了明语面前。 “唔!” 贺九思龇牙咧嘴地把呻.吟憋回去,殷红的血从伤口处弥漫出来,瞬间就染红了衣裳。 明语毫不犹豫地拔出匕首刺出第二刀,贺九思理亏在前,看在她护主心切的份儿上挨了第一刀也就挨了,再来一刀明语行刺皇子的罪名就坐实了。 再说卫茕还下落不明,明语要因为他再出了什么事,他都不敢想象明若昀醒来之后是什么心情。 贺九思忍着肩上的伤攥住明语的手腕折向一边,明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把手一松,匕首掉在地上被贺九思一脚踢到角落里,低喝道: “伤了小昀儿的人确实是本宫,但事出有因,他也不是毫不知情,他醒来之后本宫自会向他请罪,不用你动手!” 明语充耳不闻,被贺九思单手制住动弹不得,抬起头看杀父仇人一样流着泪死死瞪着他,恨得齿关都在打颤:“我家世子究竟哪点对殿下半分不起,竟要受如此折辱……” 贺九思心中一痛脸色也跟着变了变,松开手还明语自由,把明若昀卷起来的衣袖放下来抚平。 见他手臂上冷出一层细密的疙瘩赶紧拢着大氅把人重新好好裹住,温柔又珍视地抱在怀里。 明语因他一连串亲昵的动作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不等她出言讽刺他惺惺作态,贺九思突然开口。 “本宫没有折辱他,本宫喜欢他还来不及,怎么舍得……” 明语震惊当场。 第110章 殿下没人性 贺九思知道她不信,没关系,只要小昀儿相信他就可以了。 果然明语只当他是为自己冒犯世子的行为找借口,“殿下以为用这种说辞就能求得原谅吗?” 贺九思没理她,用脸贴了贴明若昀的额头,确定他没那么热了稍稍安心,避开那条受伤的肩膀,将人往自己的怀里又窝了窝。 “本宫不用你原谅,本宫喜欢的是小昀儿又不是你,就算要杀了本宫泄愤,也是小昀儿亲自动手,你们谁说了都不算。” 明语冷嗤一声讽刺他:“杀了你让世子背上谋逆的罪名,然后朝廷就有理由收回王爷手上的兵权了是吗?” 贺九思寒眸瞥她一眼,又淡淡收回:“这种话你在府里关起门来自己说说也就罢了,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本宫也保不住你。” 明语语凝,不想承认自己被他方才冰冷的眼神震住,抿紧了嘴巴蹲在明若昀身侧,虎视眈眈。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城门终于到了王府门前,负责留守的明月等人看是自家马车赶紧奔上来,手忙脚乱地就要帮忙把明若昀抬下马车。 贺九思用不着他们,无视肩膀上的伤拢紧了明若昀身上的大氅,抱着他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吩咐宁王府的下人赶紧去宫里请太医。 “让齐太医把能带的药全带上,再有个人马上去烧热水,现在就去!” 说完,大步流星地往袭寒居的方向去。 明清看了看立在原地没动的明语,赶紧跟上。 他若没记错的话,刚才在山上找到九皇子的时候他肩上并没有伤,可眼下他半边身子都快被肩膀上流下来的血浸透了,是旧伤复发还是在马车里被明语…… 明清不敢肯定,见贺九思把明若昀放到床上,极有眼力地上前帮忙,却被贺九思一把拦住。 “这里不用你,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水烧好了直接送进来。” 明清直觉世子受伤和九皇子脱不了关系,并不听令,仗剑站在一丈之外严防死守,防止九皇子对世子不利。 明若昀身上的衣服在地上连滚带爬全是泥,贺九思动作极其熟练地解开他的腰封把外衫脱下来,然后接着脱里衣,见明清还站在这里,冷声呵斥道:“还站在这里干什么,退下!” 明清碍于他的身份不敢对他不敬,但也不放心让世子单独和他相处,正犹豫要不要去门外守着,明语捧着一身干净的衣服走进来。 “清哥你先出去吧,这里有我。” 明清点了点头,明语精通医术留在这儿确实比他有用,拱手和贺九思告退,站到门外去守着。 贺九思气愤明语的话比他有用,但也敢怒不敢言,转过身继续给明若昀脱衣服。 明语见他吃瘪心里一阵痛快,等热水送进来立马去扶明若昀,被贺九思故技重施地往外赶。 “本宫认为小昀儿并不希望被别人看见他身上的伤,你觉得呢。” 就算是通房丫鬟也不行! 明语深吸一口气,她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世子身上的伤都是谁造成的?他居然还振振有词! 关键他说的还很有道理叫她反驳不了,一忍再忍只能旁敲侧击地问他:“殿下昨夜与世子……可曾小心没有……没有让世子受伤?” 说完脸色“腾!”的一下爆红,跟刚蒸好等着出锅的大闸蟹似的。 贺九思听她半截儿半截儿地说,起初没听懂,直到他顺着“受伤”二字联想到大氅上斑驳的血痕,登时什么都明白了! “我……” 贺九思张口结舌,昨晚他和明若昀都失去了理智,他又全凭本能,所以受伤什么的,肯定在所难免…… 明语看他这个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用手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世子以男子之身承受本就损伤极大,你、你……我杀了你这个没人性的畜生!!!” 明语快要被贺九思气疯了,管他身上有没有伤身份尊卑的,拿起边上的花瓶就朝贺九思砸了过去。 “砰!” 花瓶摔在贺九思脚边四分五裂,吓得门外的明清拔剑就冲了进来,听明语叉着腰对九皇子暴喝:“你现在马上给我把世子抱去沐浴,马上去——!!!” 然后对着明清咆哮:“你进来干什么!还不去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明语的气势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强硬过,两个人都不敢违抗她,一人一溜烟儿奔出房门去袭寒居外面守着,一人动作极其麻利地抱起明若昀轻手轻脚地放进沐桶里。 因为浴桶高度的问题贺九思只能够到一半,干脆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脱了跟着一起下水,然后隔着屏风在明语的指挥下给明若昀做清理。 原来这个东西会伤身吗? 小昀儿发烧昏迷是不是也是这个原因? 那他清理干净小昀儿是不是就醒过来了? 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贺九思水下的动作不停,愧疚得无地自容,一手托着明若昀的头小心不让他呛到水,一手把他从里到外洗干净,然后给他换上干爽的衣衫重新抱到床上拿被子盖好。 明语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一把把他从床头推到一边,伸手试了试明若昀额头的温度给他把脉。 贺九思看她诊得有模有样的真被她唬住了,安安静静地站在床边焦急地看着。 明语摸完明若昀的脉象悄悄松了口气,隔着衣服又在明若昀身上到处捏了捏,确定没有别的外伤又把贺九思叫回来。 “世子只是高烧昏厥没有别的大碍,但是他那里必须涂药,否则会影响进食和恢复。” 贺九思一听明若昀没有大碍终于把提着的心放回原处,一脸崇拜地看着明语追问他该怎么做。 明语没好脸色地瞪他,从药箱里拿出一瓶止痛消炎的药膏递给他。 “把这个药给世子涂上,齐太医应该快到了,殿下就说世子是在山上中了风寒,绝不能把真正的伤势告诉他,知道吗?” 贺九思撇着眉不敢苟同:“隐瞒伤势会不会影响太医判断小昀儿的病情?万一开错药让他病上加病怎么办?” 第111章 自残保明语 明语特别想兜头想给他一巴掌让他听听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以下犯了上:“殿下连婢子都想瞒着,却想让别人知道世子真正的伤势吗? 万一传到陛下耳朵里追究起来,殿下怎么解释?说是您自个儿干的好事?殿下是嫌我们世子伤得不够重死不了吗?” 贺九思脸色一黑,冷若冰霜地看着明语,离摆皇子架子就差一句“放肆”。 明语丝毫不惧,她刀子都动过了还怕被九皇子瞪吗?有种他就杀了自己,她保证九皇子死在她前头。 “你们主仆平时在本宫面前的谦卑都是装出来的吧,一个个又是在本宫身上动刀子又是给本宫甩脸子,真以为本宫不会发落你们呢。” 贺九思冷声道,放下床边的帷幔遮住明若昀,然后脱掉靴子迈上床,轻轻掀开盖在明若昀腿上的被子把腿支起来,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明语看不见那个场景,但她能想象得出来,为了别听见什么难以启齿的声音,三两步奔出老远,赤红着脸辩驳道: “殿下您都把我们世子害成这样了,还不许婢子打抱不平么。 至于我们世子,您平时仗着身份对他百般刁难,他哪回不是打落牙齿和血呑,殿下您不能因为我们在京城没人撑腰就这么欺负人!” 贺九思给明若昀上药的手一顿,疑问:“我有吗?” 你怎么没有! 明语毫不犹豫地在心里说,一想言多必失只能把难听的话咽回去,忍气吞声道:“其他氏族子弟在背地里都嘲笑我们王府,说我们世子窝囊……” “……” 贺九思没吭声,心无旁骛地给明若昀上药,然后给他穿上衣服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翻下来。 “这药确定有用吗?需不需要给太医瞧瞧这里面用的都是什么药材。” 明语一脸不高兴,半真半假道:“殿下放心吧,婢子虽然医术不精,但看个头疼脑热还是没问题的,给世子用的药都是从神医谷带出来的,全太医院都配不出一副,世子只要退了烧,今日夜里就会醒。” 贺九思点点头,捡起地上的衣服琢磨该怎么穿。 他外衫上又是洞又是血,里衣因为借给了明若昀干干净净的,要穿着这一身回宫,肯定会露出马脚。 明语看着他手上血淋淋的外衫,终于意识到自己一时冲动惹了多大的祸,跪下来和他请罪: “婢子一时冲动刺伤殿下,罪不容诛,一应罪责婢子一力承担,和世子、王府都没有关系,请殿下不要牵连无辜。” 贺九思歪着脑袋看看自己的肩膀,方才一直在担心小昀儿,他都没顾上自己,这会儿松懈下来才感觉是真的疼。 明语个小丫头片子看着瘦瘦小小的,狠起来还挺有劲儿。 贺九思咧了咧嘴让明语起来,“这伤是本宫和那群死士搏命的时候伤的,和你无关。” 明语一怔,伏地认认真真给他磕了个头:“婢子谢殿下宽宏大量!” 然后站起来帮他穿衣服,见他衣服上的泥都快被血糊住了,问他要不要换一件。 “卫茕的身量和殿下差不多,殿下若不介意……” 贺九思说不用,抬起手臂示意明语帮他系腰封,“本宫还要穿着这身进宫告御状,换新的怎么让父皇知道本宫经历了什么。” 等明语帮他穿戴整齐,问她刚刚刺伤自己的匕首在哪里。 明语以为他要以牙还牙刺自己一刀,咬了咬牙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从袖子里把匕首掏出来,“殿下请。” 随即闭上眼等着挨刀。 贺九思抽了抽嘴角表示十分无语,他在明语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都小心眼儿到要和她一个弱女子斤斤计较了吗? 贺九思翻了个白眼,反手拿着匕首对着受伤的肩膀上比划了一下,然后在明语缩起脖子的同时狠狠一刀扎在原先受伤的位置! “啊…………嘶——!!!!” 贺九思倒抽一口气,原本就因为失血过多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瞬间又白了一层。 “殿下……”明语听到声音猛然睁开眼,整个人都呆住了。 贺九思忍着疼握着刀柄把匕首拔出来还给她,虚弱道:“把血擦干净收起来……” 明语不明白他这是要干什么,哆哆嗦嗦地把刀收进袖子里赶紧给他止血。 “殿下你这是……” 贺九思咬着牙忍住疼,确定里衣也被血染红了之后吸着气缓缓道:“小昀儿身边就你和卫茕两个得力之人,现在卫茕下落不明,本宫不能让你也有事…… 方才你说因为本宫之过,让你们在京中受尽耻笑……本宫用这一刀向你保证,此后绝不会有人再辱没宁王府半句,本宫发誓!” 明语:“………………” 明语眼圈一红潸然泪下,赶紧去药箱里找药给他止血,齐璜恰在这时候急吼吼地冲进袭寒居。 贺九思听到明清的通传让他赶紧把人带进来,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眩晕感,和齐璜说明明若昀的病情。 “本宫和明世子在山洞里躲了一夜,早晨醒来之后他就意识不清,后来就发热晕过去了。” 贺九思依照明语的叮嘱只说了明若昀发热的病症,对他身后的伤只字未提。 齐璜摸着明若昀的脉反复确认,确定他只是风寒狠狠松了口气。 他听来通传的人说要把能带的药全带上以为世子危在旦夕快不行了,可是吓得三魂没了七魄。 “殿下稍安,世子确实是风寒不假,但是他天生体弱,普通的风寒发烧放在他身上也是极为严重的病,加上他寒气入体伤了精气,若不好好静养调理,以后怕是……” 齐璜沉重道,因为不确定世子这次想病到什么程度,只能依照惯例把普通的病症往严重了说。 贺九思听完大惊失色,明语不是说没有大碍吗?怎么太医诊完就病入膏肓了呢! 果然是因为明语的医术还没练到家诊不出来? 贺九思扶着床柱忍住阵阵晕眩,赶紧把他偷偷从山洞里带出来的果子递给齐太医: “山上没有别的食物,本宫和世子就吃了几颗这个果子充饥,齐太医给看看,是不是这个伤了明世子的精气?” 第112章 演戏演全套 明语看见果子的那一刻眼睛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她就说世子洁身自好怎么可能屈从于九皇子,原来都是这果子造的孽! 能让世子伤成那样,他们到底吃了多少?! 还有殿下咱不是说好要瞒着太医吗?你有这个东西为什么不先给我看?! 齐太医同样也是大吃一惊,拿到手里反复确认,悚然问:“敢问殿下和世子吃了多少?” 贺九思直觉不妙,撒谎道:“没有多少,我们急着躲避追杀,只随手摘了几颗就走了。” 然后顿了顿反过来追问齐太医:“这果子不能多吃?” 齐太医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果子名叫‘淫蛇果’,殿下听名字应该就能猜到它有什么功效,好在它药力不强,只吃几颗只会觉得浑身发热,有走兽冬天怕冷还会专门吃来取暖,若是吃多了……” 他都想象不到九皇子和世子会发生什么。 齐太医想象不到,明语替他想,世子连胳膊上都是青青紫紫的掐痕,他们少说吃了十几颗! 贺九思当即表示明语还是低估了,他摘的那一兜子少说有几十颗,除去有虫蛀鸟啄的怎么也还剩一大半,幸好是他和小昀儿分而食之,不然一个人吃那么多……不是小昀儿死就是他亡。 贺九思咽了咽口水心有余悸,忙问齐太医这果子有没有毒。 齐太医让他不必担心,“这果子是药非毒,随五谷轮回排出体外即可,夜里山上寒气重,殿下和世子饥寒交迫吃几颗暖暖身子也是好事,不然寒气入体要落下病根儿的。” 说完还在心里琢磨,难怪他刚刚诊出世子精气有亏,原来是因为吃了淫蛇果。 贺九思却想那可真是太暖和了,他和小昀儿都热得坦诚相见了,拳心抵唇轻咳一声掩饰脸上可疑的红晕,让齐太医赶紧写方子给明若昀开药。 明语恨恨瞪贺九思一眼给齐太医伺候笔墨,明清急三火四地奔进来通报:“殿下,姑娘,陛下和太子爷圣驾亲临,已经在王府门前下马了。” 明语暗骂皇帝这时候来添什么乱,放下手上的笔墨纸砚赶紧出去接驾。 贺九思望着他们着急忙慌的背影,回过头看看躺在床上的明若昀,眼神一闪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握着自己受伤的肩膀上狠狠一按!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明语和齐太医听到身后“咚!”的一下立马回头,见贺九思倒在世子床前大喊一声“殿下!”,急头白脸地又跑回来。 “殿下?殿下!” 明语疾声喊他,齐太医立马检查他身上哪里有伤,看他肩膀上血流不止登时大骇,赶紧去拿剪刀把他衣服剪开给。 弘景帝进来时就看见自己的宝贝儿子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险些支撑不住,一把推开董忠搀扶的手奔上前:“小九怎么了?!” 太子见贺九思伤成这样也是一惊,不是说九皇子无碍吗?! 齐璜一边给贺九思止血一边回话:“启禀陛下,殿下肩膀受了伤失血过多,臣正在想办法给他止血。” “那你快治啊!”太子脸红脖子粗,情急之下直接抢了弘景帝的话。 弘景帝也不怪太子越俎代庖,一心系在贺九思身上,父子二人站在一旁干着急,竟是谁也没问明若昀怎么样。 明语跪在一旁给齐太医打下手,紧咬着牙关不由心寒。 世子就算不是皇亲国戚,也是功臣之后,皇帝和太子只顾着九殿下连问都不问一句,若不是九皇子和世子一起失踪,朝廷是不是根本不会管世子的死活? 明语托起贺九思的胳膊给他缠纱布,这一刻十分感激他舍命相救。 弘景帝见血止住了忙问齐太医可有大碍。 齐璜擦擦额头上的汗回道:“陛下放心,九殿下只是失血过多精气亏损,身上没有别的伤,臣马上给他开一副益气补血的方子服下,过几日便恢复了。” 弘景帝这才安心,抬手把锦衣卫招进来,让他们把九皇子抬到床上去。 这房间里就一张床,世子还昏睡在上面,你们想往哪里抬? 明语气愤他们来宁王府探病却到现在都对世子不闻不问,干脆捡起掉在地上的大氅给贺九思披在身上,和皇帝耍心机: “九殿下的院子就在袭寒居隔壁,外面天气冷,当心和世子一样染上风寒……” 弘景帝这才恍然想起来还有个明世子,见明语披的那件大氅脏兮兮的,一脸不悦,作势要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来。 太子见状连忙制止,快速解下自己的大氅给贺九思披上,跟着锦衣卫一道把贺九思抬去他在宁王府的院子里。 董忠知道九皇子的院子在哪里,快步走到前面去带路。 弘景帝目送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直到出了袭寒居才淡淡收回视线,后知后觉地问齐太医:“明世子如何?” 齐太医用余光瞥一眼明语,硬着头皮把方才和九皇子说的病症又重复了一遍。 弘景帝听只是风寒发热轻轻“嗯”了一声,没当回事,不过宁王刚请旨裁军,朝廷还在斟酌如何把军费压下来,明世子不能在这个档口出意外。 见明语站在一旁,朗声吩咐齐太医:“需要什么药尽管开,没有的从朕的私库里拿,明世子若有万一,朕拿你是问!” 齐太医忙不迭领旨,迈着小碎步到一旁桌子上去写方子开药。 弘景帝面容平静,龙行虎步地走到床边撩开帷幔,见明若昀脸上确实没什么血色,额头上还出了一层薄汗,把明语喊过来。 “你家世子出汗了,来给他擦擦。” 明语忙不迭谢恩,掏出帕子给明若昀擦汗,却不小心把手上沾着的贺九思的血抹在了明若昀的脸上。 弘景帝看她笨手笨脚的撇了撇眉,轻斥了一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让明语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条明黄色的绢帕亲自给明若昀擦汗。 明语抿着嘴动了动嘴唇,心知皇帝这是做给她看的。 包括刚才训斥齐太医的那几句,都是为了和她彰显皇恩浩荡,等世子醒过来之后指望她会告诉世子。 连这么点小事都要打算盘,皇帝你不会以为给世子擦个汗,宁王府上下就要对朝廷感恩戴德吧?世子身上的伤可全都是您儿子造成的! 明语不屑地在心里冷嗤,面上还是要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跪在地上替明若昀谢主隆恩。 弘景帝做戏做全套,给明若昀擦完汗之后还给他掖了掖被角,然后把帷幔重新挡上防止明若昀见风,问明语:“世子可有说追杀他的歹人是谁?” 第113章 明若昀苏醒 明语当然知道,他们上山找寻世子下落的时候先在山坳里找到了受了重伤的明绝和明寒,二人把什么都告诉他们了。 只是世子还在昏迷,他们还不知要打算如何还击,为防自作聪明坏了世子的计划,他们只能先装作不知情。 “启禀陛下,奴婢们找到九殿下和世子的时候,世子已经昏迷了,所以还不清楚是何人所为……” 明语抽噎着说:“只是王府的马车上有明显的徽记,锦衣卫大人们身上穿的都是官服……对方明知道我们世子的身份还痛下杀手,一定是有备而来,求陛下为我们世子做主……” 这些问题弘景帝已经听进宫报信的明水说过了,可奉旨出去搜寻九皇子下落的锦衣卫也回来通禀过,从明觉寺到邺京的几条官道上什么打斗的痕迹都没有,别说死伤的锦衣卫,路上连滴血都没看见。 若不是小九受了伤、明世子自己也昏迷不醒,他都怀疑是不是宁王府上下联合在一起演了一出戏,怕事情败露杀了锦衣卫灭口。 亦或者他们真是在演戏,小九是意外被卷了进去? 弘景帝阴谋论,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宁王府侍卫身上的伤不像作假,还有他们焦急的心情,如果是演戏,那演得也太逼真了。 所以对方是在小九和明世子逃脱之后,又趁夜返回去抹掉了所有的痕迹? 能做得这样滴水不漏,除了专业的杀手组织没有人能办得到。 可又是谁买通杀手做的呢? 弘景帝凝神把有可能做到这件事的几方势力在脑海里罗列出来,联合最近发生的几件大事,越想越觉得老二最有可能,尤其最后杀手要把小九一起灭口,除了老二不作他想。 真是好胆色啊,光天化日之下派杀手在官道上截杀自己的手足兄弟,当他这个做父皇的是死了吗! 弘景帝龙颜大怒,当场就想下旨让锦衣卫去雍王府拿人! 然而家丑不可外扬,手足相残这种事传扬出去,皇室定会沦为百姓们的笑柄,所以现下只能按兵不动。 “你先起来吧,”弘景帝不动声色地让明语平身,“此事朕会给明世子一个交代的。” 明语磕头谢恩,哭哭啼啼地站起来退到一旁继续抹眼泪,心里对皇帝这句话并没抱多大期待。 求人不如靠己,指望皇帝能为宁王府主持公道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宁王府散落在外面的暗桩已经在四处搜寻卫茕和明光明辰的下落了。 潜藏在雍王府里的明峦也收到了指令,只要夏弋现身,他们就会像蛛丝一样黏在他身上,然后顺藤摸瓜找到卫茕他们。 在一旁写方子的齐璜听他们终于说完话了,捏着两张方子呈给皇帝看。 弘景帝打眼一扫让他赶紧去抓药,在袭寒居又坚持坐了一会儿才去隔壁的院子看贺九思。 贺九思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还没醒,他最后捏那一下的本意是想让自己伤得更重一些,让父皇明白小昀儿这次有多凶险,继而让父皇狠狠惩治老二。 结果他接二连三加重自己的伤势,最后真的晕过去了。 弘景帝坐在床边摸了摸贺九思煞白的脸,问太医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齐璜怕说早了万一九皇子没醒过来,自己要被治一个欺君之罪,飞转着脑筋挑了一个最稳妥的时间:“九殿下失血过多又在山上冻了一夜,这一觉怕是要睡到明日才能醒。” 他都想好了,今晚他就住在宁王府不走了,九皇子要是夜里就醒了,就算他捡回一条命。 万一,万一睡到明日早晨九皇子还不睁眼,他还有白天一整天的时间想办法把九皇子弄醒。 弘景帝一脸不悦,但也无可奈何,叮嘱齐璜留下来好生看顾,又以“保护明世子”为由命聂知林带人亲自镇守宁王府,和太子摆驾回宫。 明语很清楚皇帝的“镇守”实为“监视”,趁没人注意给躲在暗处的暗卫们打了个手势,率王府上下所有人恭送皇帝和太子起驾。 暗卫收到她的命令即刻进入静默状态,与此同时数十锦衣卫气势汹汹地冲进宁王府把守住四门,两位主子住的院子更是被团团围住,没有皇帝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知道的知道皇帝是想保护明世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明世子被皇帝圈禁了呢。 明语感激不尽地和把守在袭寒居外面的锦衣卫们颔首致意,端着刚煎好的药迈进月亮门,然后将外面窥探的视线统统关在门外。 可恶!竟然明目张胆地包围袭寒居,欺负他们侍卫统领不在是吧,简直欺人太甚! 明语对着房门咬牙切齿,这也就是卫茕不在,要是卫茕在的话,哪里轮得到锦衣卫在宁王府逞威风! 要是卫茕在就好了…… 明语哽咽着红了眼圈,小声吸了吸鼻子把药放在床头,坐在床边扶着明若昀的头作势要喂他吃药。 “别动别说话。” 躺在床上的明若昀突然一把抓住明语,一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一边让明语别出声,假装自己还在昏迷。 明语见他终于醒过来了激动不已,好险才控制住情绪没让锦衣卫发现,压低了声音哭诉道:“世子您终于醒了……吓死奴婢了……” 明若昀依旧闭着眼,问她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明语擦擦眼泪简明扼要地告诉他:“雍王府那边暂时没有异动,夏弋一直没露面,明绝和明水明寒都活着,现在在后院养伤,卫茕和明光明辰下落不明,暗卫还在找。” 明若昀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又问:“贺九思呢?” 明语一顿,抿着嘴心虚道:“九殿下失血过多,在隔壁院子里养伤……” “失血过多?” 明若昀蹙眉,他记得贺九思并没有受伤,为什么会失血过多? 他昏迷之后贺九思遇上那些死士了?! 明语不敢欺瞒,从床上下来跪到边上的脚踏上,请罪道:“启禀世子,九殿下身上的伤是婢子刺的,之后他为了保护婢子又自戕了一刀……婢子一时冲动犯下大错,请世子责罚。” 明若昀凝滞了呼吸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好半晌才缓缓睁开眼,偏头:“你看见我身上的伤了?” 第114章 世子气攻心 明语点点头又快速摇摇头,闪烁其词道:“婢子不小心看到了世子手臂上的伤,猜测应该是……造成的,以为是九皇子强迫您,一气之下就想杀了他,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吃多了淫蛇果情非得已……” 明语越说脸越红,看明若昀脸色都不对了又急忙解释:“但是世子放心!回来之后一直都是九殿下在照顾世子,婢子只给世子诊了脉没帮别的忙,沐浴和上药都是九殿下……” 明语瞬间噤声,面如菜色。 她都说了些什么啊…… 明若昀这辈子没经历过这么尴尬的时刻,自己被贺九思给那个了,然后高烧晕过去了,失去意识也就算了,竟然还被自己的下属知道了…… 他怎么不干脆直接高烧烧死,连火化的银子都省了。 明若昀重新闭上眼睛把头转向靠床内侧的一边,好像这样明语就看不见他脸上的红晕,十分自欺欺人。 明语知道他脸皮薄,对着他的后脑勺搜肠刮肚地找说辞让他安心。 “婢子知道世子不是自愿的,都怪那个淫蛇果!若不是误食,世子绝不会屈从于九殿下,这都是意外!婢子不会说出去的……” “你下去吧,去隔壁看看贺九思死没死,我倦了想再睡一会儿。” 明若昀面红耳赤地赶明语出去,怕冷似的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脚趾蜷缩在被子里都快抠出一座新的王府了。 明语越说越错自知失言,哭丧着脸把药碗放在明若昀触手可及的地方,小声提醒他记得把药喝了,抱着托盘出去。 房间里,明若昀洗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明语走远了把脸露出来,盯着床顶的帷幔看了半晌,沉痛地抬起手挡住了额头。 让他死了吧……不行让明语失忆也行,还有睡在隔壁的贺九思,都打包一起送到火星上去,别让他记起这一切。 太社死了。 明若昀捂着脸欲哭无泪,想起明语说贺九思给他上过药,轻轻动了动后腰,登时羞耻得更想死了。 贺九思你真的是……你怎么就不能瞒住了! 明若昀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爬起来去隔壁把贺九思枭首了,明语那一刀就该直接要了他的命,或者干脆在他药里下毒毒死他算了。 明若昀没脸见人,羞愤得只想让全世界和他一起失忆,在床上摊饼一样反反正正翻了好几个面儿纠结挣扎,幸好他腰后的伤不允许他有大幅度的动作,不然这会儿都该出锅了。 “你是明若昀,是我贺九思的心爱之人。” 贺九思沦陷前的最后一句话突然在耳边乍响,惊得明若昀以为是贺九思来了“腾”的一下翻了个身,又因为牵动了腰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气! “嘶————” 明若昀咬紧牙关急忙忍住。 他现在严重怀疑贺九思从一开始就认识那个什么、什么淫蛇果——听听这个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果子,正常果子会叫这种名字吗?然后故意摘回来给自己吃,就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不然怎么会那么巧?满山遍野那么多种类的果子,怎么就淫蛇果被他遇上了。 还有被明语看见了他身上的伤,肯定也是故意的!就是为了让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被贺九思给…… 明若昀气急败坏,端起床边的药碗一饮而尽,化羞耻为悲愤,第二天贺九思醒了过来看他,当场就下了逐客令: “殿下能下地走路说明已经大好了,陛下和淑妃娘娘在宫里夙夜忧心,太子殿下也十分担忧,殿下快回宫吧。” 脸上依旧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贺九思:“………………” 他是不是今天醒过来的方式不对?不然怎么一觉醒来就无家可归了呢?要不他再回去重新醒一次?? 明若昀不给他找借口留下来的机会,聂知林在场他不能把话说太直白,只能尽可能把意思表达清楚、还给他把面子留住: “小臣现在身体多、有、不、便,恐怕要卧床多休养几日,还请殿下见谅。” 贺九思敏锐地发觉明若昀在几个字上格外咬了重音,闭紧了嘴不敢吭声。 他就知道天道有轮回,小昀儿醒了之后要和他秋后算账…… 可他也是受害者啊,他要早知道那果子不能多吃,饿死了也不会摘。 再说明语都给过他一刀泄愤了,就不能等他把伤养好了再把他赶出去么……再不济让他吃了早膳把药喝了也行…… 贺九思自知理亏不敢和明若昀拧着来,半边身子挂在聂知林身上,靠聂知林的支撑才勉强能站住。 他没卖惨,他是真的失血过多头晕。 明若昀看他这幅可怜样儿有些于心不忍,正犹豫要不要等他恢复一些再赶出王府,腰后的某处突然传来一丝隐痛,让他瞬间就忍心了。 贺九思可怜个屁! 罪魁祸首是他,占便宜的那个人也是他,他不杀了贺九思泄愤就不错了还把人留在王府里养伤?他斯德哥尔摩吗? 再说他只是让贺九思回宫别在他面前碍眼,有什么好不忍心的。 这么一想明若昀立马坚定了要把贺九思扫地出门的决心,两眼不偏不倚地回视贺九思,就差把“你要识相就赶紧走,别逼我和你同归于尽!”写脸上。 贺九思难掩失望,闪烁的视线在明若昀身上某处流连,斜着眼小声嘟囔:“我没说要在宁王府养伤,就是临走前来看看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需不需要再上一次药……” 你还说!你是生怕少说一句聂知林听不出来吗! 明若昀内心疯狂咆哮,恨不得立刻让明语用针线把贺九思的嘴缝上让他再胡言乱语! “小臣谢殿下关心,小臣已经醒了,小臣能自己上药。” 明若昀攥紧了被面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强行把火气压下去,发誓贺九思敢再多说一句他一定下床和他拼命,聂知林护驾也没用! 贺九思听他连说三个“小臣”脸色一垮倍感伤心,小昀儿这是要和自己划清界限吗? 可他昨晚彻底失控之前分明和小昀儿坦白了,说了他是自己心爱之人,小昀儿也是在知道自己的心意之后才……怎么回来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是他发烧把脑子烧坏了不记得了吗? 第115章 欢送九殿下 明若昀当即表示我只恨我脑子没烧坏才给了你机会在我面前胡言乱语。 “殿下还有别的事吗?没事的话小臣想继续休息了。” 明若昀皮笑肉不笑道,耐性即将告罄。 贺九思特别想问他还记不记得昨晚自己说过什么,见他脸色难看不敢再深究,带着满脸的失落磕磕巴巴道:“那、那你安心养病,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明若昀当即道:“殿下好走,小臣不送!” 一旁扶着贺九思的聂知林全程默不作声,听明世子和九皇子说话这么不客气,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九皇子和明世子说话怎么低声下气的?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还是有把柄捏在明世子手里? 九皇子在宫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便是在陛下面前也是没大没小,居然有人能让他这样说话…… 而且昨天齐太医说明世子只是风寒发热没有其他病症,怎么听九皇子的意思明世子身上还有外伤呢? 聂知林思绪翻涌,趁明媚服侍贺九思洗漱更衣的空档跑回来问明若昀:“微臣冒犯,敢问世子,随世子一同去明觉寺的几位锦衣卫的弟兄……他们可还活着?” 明若昀歉疚道:“抱歉,聂指挥,对方有备而来,随我一道回来的十位锦衣卫已经……另十位兄弟留在明觉寺保护周老先生,应该平安无事。” 聂知林听说还有十个人活着两眼如炬,“世子说得可是真的?!” 他以为二十个人已经全都…… 明若昀怎么可能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他,那些锦衣卫虽说是皇帝派来监视他的,但此次能死里逃生他们功不可没,所以对于这几个锦衣卫的死他是十分遗憾的。 “本公子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如果聂指挥找到了他们的尸身,劳烦差人来告知,本公子想亲自到他们坟前敬一炷香。” 聂知林不敢当,“他们为保护世子而死是尽忠职守,只求陛下向世子问起事情的来龙去脉时,世子能据实以告,他们家中皆有妻儿老小,微臣想为他们多争取些抚恤银。” 明若昀无有不应,让聂知林尽管放心。 同为将门之后,聂知林相信明若昀能理解他们行伍之人的不易,否则宁王爷就不会和朝廷要那么多裁军的赏银了。 恭恭敬敬地给明若昀行了一个大礼,留下一大半人手保护他的安全,率其余锦衣卫亲自护送贺九思回宫。 明语也亲自带人在王府门前欢送贺九思,他在宁王府蹭吃蹭住这么多回,属这次的场面最为隆重。 贺九思不和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嘱咐她照顾好明若昀,有事立刻给他传信。 “本宫回宫之后会着人去寻卫统领他们的下落,你们不要担心,至于别的,”贺九思神情一凝,咬牙道,“本宫一定会给你们个交代!” 明语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指尖,同样的话她昨天从皇帝嘴里也听过,相比之下,贺九思的承诺更真诚、听上去也更能付诸行动。 “婢子谢殿下主持公道,殿下失血过多切不可动气,除了用药,可以让膳房多做些益气补血的食物。” 明语轻声说,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盒药膏递给贺九思,“这是婢子从神医谷带出来的伤药,殿下每日照三餐涂抹在伤口周围,有助于伤口愈合。” 贺九思打开闻了闻,感觉和他昨天给明若昀涂的药味道差不多,小心收进怀里,“谢了。” 明语连称“不敢”,退后一步朝贺九思盈盈拜下,真心实意道:“殿下的恩情婢子铭记于心,祝殿下早日康复。” 贺九思摸了摸肩上的伤挑了挑眉,冲他她咧嘴一笑,平时玩世不恭的表情又露了出来:“好说好说,只要下次本宫来宁王府串门的时候,你亲自来给本宫开门就行~” 明语:“………………” 她就知道人命债不是那么好还的。 贺九思看她一脸秘色哈哈大笑,扬手吩咐锦衣卫起驾,没有后顾之忧地安心回宫养伤。 依照小昀儿的脾气,他走了以后肯定会吩咐王府侍卫闭门谢客不准他登门,现在有大丫鬟明语给他当内应,他看谁敢把他关门外! 等着瞧吧小昀儿,本宫要一直藏心里不说,那咱们就稀里糊涂的相安无事。 现在你已经知道本宫对你的心意,那你这朵高岭之花,本宫摘定了! 贺九思握着拳头许下豪言壮语,信心满满地回宫养伤。 —*—*— 袭寒居,明若昀半靠在床头喝米粥冷不丁打了个激灵,明媚以为他是冻着了赶紧给他把被子往上拉。 “明月已经去烧炭了,很快就端过来,世子再等等。” 明媚红着眼眶道,明绝他们伤成了那样,幸好世子没事。 明若昀却不能再吃了,他身后的伤还没有恢复不能正常进食,最好少吃多餐慢慢恢复体力。 明媚看他这样难受极了,明语一回来就把人拉到一边,问世子的伤情到底有多严重,怎么连饭都不能好好吃。 明语让她别担心,“世子是寒气入体伤了脾胃,过几日就好了。” 见锦衣卫巡逻的队伍远远走过来,赶紧转换话锋,扬声道:“齐太医在前厅用膳还没走,你去问问他能不能给明绝他们看看伤势再回宫复命。 外面请的郎中不如他有本事,若是能给开个新的方子,就再好不过了。” 明媚配合她演戏,当着锦衣卫的面儿忧心忡忡地说“奴婢遵命”,小跑着去前厅办差。 明语和过往的锦衣卫颔首致意感谢他们留下来继续保护世子的安危,等人走远了才迈进房门给明若昀诊脉。 她方才说世子“寒气入体”虽然是随口说的,但确实是事实。 世子本就畏寒,这几日接连在路上奔波,以“温羽白”的身份出现时又不能捧手炉,前天在山上又冻了一夜……他昨天发烧并不完全是因为身后的伤。 “齐太医开的方子婢子看过了,下了几味猛药,但剂量没什么不妥,世子先吃几天,等恢复一些婢子再换一副药效温和的。” 明若昀从不怀疑明语的医术,点点头放心地把自己的身体健康交给她,问明绝三人的伤势如何。 第116章 新仇加旧恨 明语满面忧愁:“对方下手十分狠毒,三人除了擦伤和箭伤,明绝和明水腰腹和肩胛各中了一剑,而明寒……他右手的手筋被挑断了。” 除此之外三个人还中了毒,若不是他们随身都带着解毒丸,明水都活不到回来报信。 如果明水没回来……明语都想不到会有什么后果。 明若昀脸色一沉,“能治好吗?” 明语颦眉:“明绝和明水尚且还好,他们二人伤势虽重但都不是致命伤,好好休养明年开春就能回世子身边继续当差,只是明寒,他的右手恐怕再也握不了剑了。” 十二卫是楼里为了保护世子悉心栽培出来的,明寒拿不了剑就意味着他失去了价值,而为了护卫没有缺口,只能从楼里选新的人顶替他。 千辛万苦才爬到这个位置,一朝从云上跌到泥里,明寒知道后会是什么心情? 他在十二卫里的存在感极弱,却是剑术最好的一个,一个剑客拿不了剑,和要了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而活着回来的三个人都是这样的境况,失踪的卫茕他们呢? 明语不敢想,忍着眼泪问明若昀:“世子,那些杀手真的有那么厉害吗?十二卫在江湖上少有敌手,怎么可能有人能把他们伤成这样……” 明若昀却不奇怪,“他们都是夏弋豢养出来的死士,专门为了找卫茕报仇,卫茕的身手你知道,没有顶尖的实力连他的身都近不了。 而夏弋为了万无一失这次又是倾巢出动,我们事先没有准备寡不敌众,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至于卫茕他们…… “暗卫可有消息传来?” 明语摇头,“咱们的人沿着官道仔仔细细地搜过,整条路什么打斗的痕迹都没有,连血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明若昀恍然,原来是这样。 他就奇怪他和贺九思在山洞里点着火躲了一夜,那些死士就算循着火光也能找到他们。 结果一整夜都相安无事,还让他们平安回了京城,竟是都去打扫战场掩盖痕迹去了。 他和贺九思死不死都改变不了他们遇刺的事实,与其浪费时间追杀他们,不如把痕迹都消除掉。 到时候只有人证没有物证,即便他们告到皇帝面前,也只能算是诬告! 好一招釜底抽薪,当时情况那么危急,夏弋还能想得这么周全,若不是贺九思从天而降搅和进来,他连状告夏弋的理由都找不到。 而雍王就更不用说了,从头到尾都是糊涂蛋一个,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夏弋背着他干了些什么,这种情况就算告到皇帝面前也问不出什么。 不得不说明若昀料事如神,雍王确实不知道他和贺九思遇刺的背后有夏弋的手笔,刚收到消息那会儿还高兴够呛,以为他们是流年不利,遇上了烧杀戮掠的山匪。 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 而雍王不知情明若昀就会放过他?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先别说雍王知不知情,夏弋是他的侍卫统领,自己的下属背着自己在外面兴风作浪,他这个当主君的一点责任都没有? 最起码也是个失察吧。 这也就是他和贺九思逃出生天了,若不幸身死,雍王就是最大的即得利者,所以总不能成功了他渔翁得利,失败了就置身事外吧? 再者,即便在官道上截杀他们的这件事雍王是无辜的,那利用曹谏之等人污蔑宁王府、在京城散播对北境不利的谣言呢? 所以新仇加旧恨,雍王注定逃不掉。 但明若昀直接上门找雍王要人也是不现实的,所以要想让雍王主动把夏弋交出来,他们还需要另做准备。 “把府上所有明面上的人都叫到袭寒居来,连门口的侍卫也算上,动静要大,一定要让锦衣卫的人都看见。” 明语唯他之命是从,即刻去办,不一会儿的功夫整个王府从扫洒的下人到守门的侍卫一个不少全聚到袭寒居里。 锦衣卫听到动静之后大惊,不着痕迹地聚在外面将袭寒居团团包围,万一明世子有异动,他们立马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明若昀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让明语给他找件新的大氅披在身上,然后步履维艰地走到门口,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众人看世子孱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揪心不已,七嘴八舌地劝他回屋里好好躺着,有什么事让语姑娘吩咐就行。 明若昀微微抬了抬示意他们噤声,深吸了口气在明清的胳膊上借力站站直,冽声道: “我回京路上遭遇截杀的事大伙儿应该都知道了,十位锦衣卫好手当场殒命,明绝他们为了保护我也深受重伤……” 众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个个脸上义愤填膺,都屏息等着他差遣。 守在一侧的锦衣卫佥事感受到院子里乍起的战意,如临大敌。 他若没记错的话,宁王府的这些侍卫都是明世子从云州带来的,肯定都在战场上历练过,如果他们今日要联合起来冲出去寻仇,锦衣卫拦得住吗? 锦衣卫佥事咽了咽口水很不确定,听明若昀继续道: “只是死者长已矣,伤者犹可寻。卫茕和明光明辰三个人至今下落不明,我把大家叫过来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出城给我找人! 我和九殿下是在雁荡山下的官道上遇刺的,卫茕则是早一步被贼人困在山坳里。 雁过留痕,风过有声。我不信他们三个大活人会人间蒸发,所以统统给我去找,哪怕是死了,也要把尸首给我带回来安葬!” “是!”王府上下齐声震天,只等明若昀点兵择将。 明语适时站出来配合他,不甚赞同道:“世子,把人都派出去是否不妥?至少要留下一半的侍卫保护世子吧,眼下还没找到凶手,万一他们埋伏在城里趁隙来行刺……” 明若昀抬手制止她接下来的话,让她不必担心,“多一个人去找,就越能尽早找到他们,至于本公子的安危……” 明若昀抬眼看向紧握着佩刀的锦衣卫佥事,眸光酽酽,“有锦衣卫在此镇守,想必没有宵小敢来放肆。” 第117章 使唤锦衣卫 锦衣卫佥事张俭眼睑狠狠一抽,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沦为宁王府的护院侍卫。 他们奉陛下旨意在宁王府监护明世子和九皇子,眼下九皇子已经回了宫,那他们“监护”的职责就只剩下“监”。 如果宁王府阖府的下人和侍卫都出城去找人,那护卫王府的职责自然而然就落在了他们头上,万一明世子在这期间出了意外,责任全在锦衣卫。 明世子怎么这么会物尽其用呢?他是看出来锦衣卫留下来的目的是监视他吗? 张俭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马脚,眼看着宁王府的下人们穿着厚厚的冬衣人去府空,赶紧去召集手下的人重新划分职责。 两个人去把守正门、四个人去看守后院、其余人分成三组轮流在府内各处巡逻,他则亲自带人守在袭寒居外…… 张俭一个头两个大,既要看家护院、又要保护明若昀的安危、还要防着他趁乱做些什么,原本聚集在袭寒居四周的锦衣卫被他分派到各处,瞬间化整为零。 明若昀冷笑着作壁上观,算时间明清他们应该都走了,颇为难以启齿地问张俭能不能帮他一个小忙—— 他担心明绝他们的伤势,想去后院亲眼看看,锦衣卫能不能借四个人给他,帮他抬下步撵,他行动不便。 “若是大人有事在身便罢,我慢慢挪过去也成。” 只是看他的腿脚和气色,这么远的路要挪过去,万一在半路上晕了摔了加重病情,陛下少不得要治锦衣卫一个看顾不周之罪。 还有九皇子,能把他们锦衣卫的署衙给掀了。 张俭变了变脸,表情十分一言难尽。 锦衣卫自创立只听命于皇帝一人,百年以来从未给哪个朝臣当过看家护院或者抬过轿子。 说句不好听的,凡是被他们镇守或者包围的府邸,最后不是被查抄就是被灭族,能被他们“抬”着走的都是尸体,今天在宁王府接二连三破例,算是开了先河了。 “世子哪里的话,臣这就去叫人来。” 张俭拱手道,不一会儿就带来四个锦衣卫抬着步撵来接他。 明语在轿子上铺了三层软垫扶他坐下,一路小心翼翼地护在身边去后院看明绝他们。 如明语的诊治,明绝和明水的伤势都不致命,只要养好了还能继续留在十二卫里当差,麻烦的是明寒。 这个时代的医术远没有现代那么高明,手筋如果断了就是断了,即便后期自愈也只能维持正常生活,所以明寒的右手算是彻底废了。 “别想太多,都专心养伤,其余的事等痊愈之后再说。”明若昀宽慰道,一语双关。 以世子的身份没有立刻换新的十二卫已属不易,能拖着病体来探望他们更是极大的荣幸。 三个人里受伤最轻的明水吊着胳膊跪在榻上和明若昀谢恩,他能赶回来报信多亏明绝和明寒舍命相护,否则他们五个人一个都活不成。 “世子可有找到统领和明辰明光的下落?” 明若昀摇头:“还在找,府里的人都派出去了,很快就会有消息。” 明绝一听所有人都派出去了不免吃惊,“那谁来保护世子?!” 明寒同样也蹙起了眉。 明若昀让他们不用担心,锦衣卫的人被他打散了,暗卫很快就能找到机会潜进来,外面的消息也能递进来。 “还是世子深谋远虑。”明水赞叹道,自愧不如。 “你能想到先去宫里报信已经是救了所有人的命了,这次给你记头功。” 明水苦笑,“属下当时想人多力量大,咱们王府就算倾巢出动也没有锦衣卫的人多,九皇子是和殿下一起失踪的,宫里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谁知最后不仅出动了锦衣卫,连禁军都惊动了,果然九皇子的能量不可小觑。 “结果最先找到世子和九皇子的还是咱们自己人。” 明语轻声道,给明寒的手腕换上新的纱布打了个结儿,劝明若昀回袭寒居休息。 “世子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不能久坐,婢子先送世子回去再给他们煎药。” 明若昀让她不用来回跑了,就留下来照顾明绝他们,锦衣卫送他回去即可。 “从院子到床边那几步路我还是能走的。” 明若昀开了个轻松的玩笑缓和气氛,让明语出去请锦衣卫的人进来抬他,吱悠吱悠地又回了袭寒居。 张俭随侍在侧,见他上轿下轿都扶着腰,越发好奇他这是受的什么伤,有意无意就往他身上瞄。 明若昀尴尬地笑了笑给他解释:“对方追杀我和九皇子的时候朝我们放毒箭,九皇子情急之下带我从马上跳了下来,地上有石子儿硌到了腰,让大人见笑了。” 张俭确实想笑,心想这可真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公子,被石子儿硌了一下跟把腰摔断了似的。 “世子快去床上歇着吧。” 张俭口蜜腹剑,把明若昀扶到床上躺下之后到外面守着——明世子现下成了个走路都需要让人抬着的半残,想必也出不了什么幺蛾子,他连床都下不来。 结果“幺蛾子”就在这时候出现了,暗卫趁锦衣卫防卫松懈躲开巡视从袭寒居的窗户跳了进去,送来了明风的传信。 他们昨日护送周老回京的时候在半路上捡到了身受重伤的明辰,就近在山上的农户家里养伤,传信回来是想问世子是否安全以及是否要继续护送周老回京。 “明光和卫茕呢?没和他们在一起??”明若昀压着嗓子疾声问。 暗卫回禀:“明风只说遇到了明辰,尚无首领和明光的下落。 锦衣卫本想先一步回京,怕那些死士还在寻找明辰的下落伤及周老,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明若昀思绪飞转快速思考眼前的局势。 他很快就要和雍王府“开战”,势必无暇顾及到师父,但明辰的伤势又不能耽搁,最好马上送回来让明语医治。 回还是不回? 明若昀反复权衡,没有犹豫多久就做出决定:“告诉明风,最好能说服师父带他们重回明觉寺,燃灯大师医术高明能救明辰,而他老人家回明觉寺也能让我心无旁骛!” 第118章 刀劈二皇子 夏弋的命他这次要定了,师父若在身边,他总想着不能让他老人家知道什么、以为自己的弟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放不开手脚。 所以他老人家最好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回来。 “那锦衣卫呢?”暗卫问。 “随便。”明若昀面无表情道。 他们的主子是皇帝又不是他,如果能护送师父回明觉寺那就谢谢他们尽忠职守,若想提前回宫复命也不用拦着。 他和贺九思都平安回来了,夏弋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让他们找到死士们的踪迹。 “你多带些人手去,万一锦衣卫要回京,你们在暗中护送周老和明辰他们回明觉寺。” 明若昀未雨绸缪,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几瓶伤药让暗卫带给明辰,嘱咐他们务必要保护好周老。 暗卫莫敢不从,小心把药收起来,掀开窗户的一角翻出去,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明若昀这边做好了和夏弋不死不休的准备,贺九思那边回了宫之后却是把枪口对准了雍王,直接开炮。 他也不和雍王拐弯抹角玩虚的,回宫之后直接让聂知林把他送去御书房准备告御状。 结果到了门口听里面太子和雍王在议事心说这不巧了,趁聂知林不备“唰!”的一把抽出他腰上的兵刃,提刀就冲了进去。 “殿下!!!” 聂知林整个人都傻了,这里可是御书房啊!大乾最位高权重的三个人都在里面,九殿下你是要进去弑君吗! “护驾……快进去护驾!!!” 聂知林声嘶力竭,嗓子都喊劈了冲进去拦贺九思。 皇帝听到外面的动静撇了撇眉,不等他让董忠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贺九思一刀砍在了雍王的面前! !!!! 一屋子的人都被贺九思突如其来的一刀砍懵了,雍王更是吓得直接从位置上惊叫着蹿了起来! “九弟你这是要干什么!你疯了吗!!!” “来人!护驾!!护驾!!!” 太子最先反应过来,一步踏到弘景帝身前把人挡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喊锦衣卫进来护驾。 “贺九思!你给我把刀放下!!!!” 太子厉声咆哮,脖子上的青筋都快崩出来了,小九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贺九思对太子的呼喝充耳不闻,刀尖直指雍王把人逼进墙角里。 “听说你想杀我灭口,嗯?” 贺九思浑身都是戾气,他的惯用手是右手,可惜因为肩膀受伤了使不上力,所以只能用左手拿刀,饶是如此他想杀雍王的气势也半分不减,骇得聂知林当场给他跪下了。 “九殿下!手下留情啊!”那可是他的刀…… 贺九思呵呵冷笑,不仅没有手下留情,还动了动胳膊把刀往雍王的脖子上又递了递,嗤笑道: “手下留情?本宫为什么要手下留情,他杀我的时候手下留情了吗!” 聂知林一听这话瞬间就明白了他为什么大发雷霆,可这里是御书房,九皇子手上拿的是他的刀,如果雍王今天死在这里他们锦衣卫集体都要完蛋! 聂知林电光火石之间看透利害,膝行两步上前好言劝阻:“这当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殿下咱们先把刀放下,万事好商量……” 贺九思和雍王没什么好商量的,像之前在巷子里逼供五城兵马司那样把雍王抵在刀刃上,“他派人在官道上截杀明世子的时候怎么不先和我好好商量商量?他想把我一起杀人灭口的时候怎么不先和我好好商量商量!” “小九!!!” 弘景帝和太子异口同声,董忠吓得已经缩进墙里了。 雍王却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什么截杀明世子?什么把他一起杀人灭口?明世子在官道上遇刺和他有什么关系。 “和我装傻是吧?” 贺九思不放过他,一把扯开衣领露出殷红的肩膀,“这么说我身上的伤是我自己刺的了?” 雍王大喊冤枉,“九弟你和明世子遇刺为兄也甚为震惊,可此事和为兄毫无关系,九弟你不能因为找不到凶手就随意拉我顶罪!” “哈!” 贺九思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追杀我和明世子的死士都亮明身份了,言之凿凿地说是你雍王府上的,你再说和你毫无关系!” !!!!! 雍王瞠目结舌,“这不可能!” 高鹄的案子还在审理,他怕暴露痕迹,所以从夏弋回京之后就没给那些死士下过任何一道命令,贺九思这完全是诬陷! 可他怎么会知道雍王府里养了一批死士?是谁告诉他的?! 雍王心乱如麻,混乱之下想起夏弋前几天和他告假离京后就一直没回来,联合明世子和小九遇刺的时间……登时脸色一白。 那些死士除了他就只听夏弋的命令,难道是夏弋背着他擅自行动?! 可他为什么要刺杀明世子?这对他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贺九思趁雍王思考的功夫一直在观察他的神情,见他眼神闪烁,脸色比被他用刀指着鼻子还要白,立马就明白这件事和他逃不了关系,即便不是他指使的,他也知情! 一怒之下直接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说!那些死士现在人在哪儿!” 大乾明律私自屯兵是与谋逆同罪,雍王屯的虽然不是“兵”,但论杀伤力一个能顶十个用,他疯了才承认。 “本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九弟你不能想到什么罪名就往本王头上扣,这是诬陷!” 雍王梗着脖子死不肯认,还转过头和弘景帝求救,“父皇救命……小九不知听了谁的谗言,儿臣是无辜的……” 你竟然还有脸喊冤?! 贺九思大骂雍王不要脸,握紧了手上的刀直逼他脖子上绷紧了的那根青筋,“你再说你不知情……” “小九。” 被太子和锦衣卫牢牢护在身后一直没说话的弘景帝终于开了金口,“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还不给朕把刀放下!” 贺九思被弘景帝制止不敢擅动,气愤地狠狠把刀掷在地上,反身跪在地上和弘景帝请罪:“儿臣一时气愤在御书房动刀弄剑,请父皇恕罪!” 聂知林麻溜儿把刀捡回来抱在怀里,发誓再被九皇子有机可乘,他就自裁谢罪! 第119章 兄弟起争执 皇帝垂眸看着贺九思,默不作声,仿佛在斟酌该怎么治他的罪。 依照大乾律法,带刀闯入御书房是犯上作乱的大罪,足以株连九族,可贺九思是皇子,第一族就是弘景帝自己,所以这个罪名是万万治不得的。 可他在御书房闹出这么大动静,差点杀了雍王,总不能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雍王飞转着脑子暗想这次绝不能放过贺九思,变坐为跪膝行到弘景帝面前哭嚎:“父皇……父皇……您可要为儿臣做主啊,九弟不分青红皂白就对儿臣喊打喊杀,儿臣冤枉呐……” 贺九思冷笑,挥舞着拳头就想让雍王满脸桃花开! “你给朕跪好了!”弘景帝暴喝,“光凭对方几句话就断定是你二哥所为,万一是他们张冠李戴恶意挑拨呢。” 贺九思当即表示:“那父皇您说吧,除了二哥还能是谁,贵妃张氏和丞相吗?那不都是他们一家的么。” 弘景帝被他噎地说不出话来。 雍王却不能让贺九思占领上风,瞥了太子一眼抢白道:“也兴许是有人知道九弟与儿臣失和,故意栽赃嫁祸给儿臣呢。 就像相府寿宴的那次,明明儿臣才是受害者,却偏偏有人说儿臣是自导自演……” 雍王越说越委屈,演得跟真个儿的似的,伏在地上让弘景帝给他做主:“儿臣对此事毫不知情,恳请父皇彻查,还儿臣一个清白!” “你还有清白呢,”贺九思毫不犹豫地反唇相讥,“父皇几个儿子里属你心思最歹毒,和你流着一样的血,本宫都嫌脏!” 却不小心连皇帝和太子一并骂了进去。 “小九!不得胡言。”太子低声斥他,心里却在说“骂得好!” 弘景帝也是一脸不高兴,垂眸睨了贺九思一眼,缓缓道:“你遇刺一案朕已经交办锦衣卫去查了,很快就会给你个交待。” 贺九思纠正道:“父皇,不是儿臣遇刺,是小……是明世子遇刺,儿臣是救人的时候不小心被牵连了进去,需要个‘交待’的人是明世子,不是儿臣!” “那你想如何?用你二哥的命去向明世子邀功请赏吗?” 弘景帝浑身都是低气压,寒声提醒贺九思,“贺九思你最好给朕认清楚自己的立场,你是朕的儿子,不是明衡的!” 所有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继上次父皇质问他“到底是谁的儿子”,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说出类似的话了,贺九思知道自己不能再明目张胆地为小昀儿说话,不然就不是在护着他,而是在害他。 敛了敛自己张狂的气息思绪飞转,抓住“雍王要连他一起灭口”这一点和弘景帝诉苦: “父皇明察,儿臣很清楚自己的立场,也没有要向明世子邀功请赏,儿臣就是想问问二哥,儿臣做了什么妨碍他的事,他要连儿臣一起杀?” 雍王急赤白脸:“本王没有要杀你!” 说完觉得不对劲又赶紧补充:“也没有要杀明世子!” 贺九思冷哼,“那二哥的意思是我栽赃嫁祸你了?那些死士一看见我出现就拔刀向我冲了过来,振振有词地说自己是雍王府的人,要‘一个不留’,弟弟亲身经历亲耳听到的事情还能有错?” “我……” 雍王急着辩解,被贺九思毫不犹豫地打断,“我承认我平时看二哥你不顺眼处处和你作对,可‘残害手足’这么大的罪名我能凭空捏造出来? 还有我肩上的伤,当时若不是我躲得及,这一剑刺的就不是肩膀而是心口,为了嫁祸二哥我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二哥觉得我会干这种蠢事儿?” 雍王倒吸一口气憋住,几乎要被贺九思气得背过气儿去。 你怎么不会干这种蠢事,这世上还有你不敢干的事吗? 雍王在心里狠狠唾弃着贺九思,奇怪他话锋怎么转得这么快,琢磨了半晌反应过来,“残害手足”的罪名远比“刺杀明世子”要严重得多,这小混蛋是在给他挖坑呢! 他就说贺九思不安好心,这个罪名要是坐实了,他这辈子都别想有机会坐到那张椅子上! 察觉到贺九思的意图后,雍王迅速镇定下来,挺直了上身跪在弘景帝面前指天立地道:“父皇!儿臣对天发誓,小九说的这些儿臣概不知情,儿臣若有半句虚言,天地共诛!请父皇明察!” 说完狠狠一头磕在地上,听得太子的脑袋仁儿也跟着疼。 贺九思才不吃他这一套:“二哥用不着发毒誓,发毒誓有用的话你这会儿就该回雍王府救火了,你把你府上的死士叫出来,本宫当面和他们对峙!” 雍王咬死不认:“王府里根本没有死士,九弟要和谁对峙?” 竟然没诈出来! 贺九思不可思议,就在他寻思还有什么办法之际,太子发话了:“九弟身上还有伤,先回承明殿歇着吧,雍王兴许真的是被冤枉的。” “哥……” 贺九思还想着争辩,被太子一眼瞪住,拱手和弘景帝请罪:“小九一时冲动擅闯御书房,儿臣这就押他回去闭门思过。” 又转过身和雍王说:“二弟也受了惊吓,尽快回府让太医给瞧瞧吧,需要什么药材本宫差人给你送过去,算是替小九给你赔不是。” 这就是要息事宁人的意思。 雍王怎么肯善罢甘休,贺九思持刀擅闯御书房可是重罪,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就没有第二次了。 太子看出他的意图,淡淡道:“小九虽然随心所欲,但从不信口雌黄,虽然那些死士有可能是栽赃嫁祸,但也兴许是雍王府的下人打着二弟的旗号在外面兴风作浪,为了不埋下祸根,二弟最好也回去好好查查。” 这话的潜台词就是——你府里干不干净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要还是个聪明人大家就各退一步,不然就鱼死网破! 雍王却不信这个邪,他那些死士都被养在城外的庄子里,庄子记在管家一个拐了十八个弯的亲戚头上,就算查也查不到他头上。 而贺九思擅闯御书房可不一样,事情就发生在父皇眼皮子底下,他想赖都赖不掉! 雍王打定主意要和太子硬刚,刚要抬头奏禀,却撞进弘景帝心知肚明的眼底。 第120章 太子的分析 父皇早就知道了! 雍王满脑子都是这句话,骇然之下连自己想说什么都忘了。 贺九思不给他倒打自己一耙的机会,主动承认罪状:“擅闯御书房系我一人之过,父皇怎么罚我我都认,但二哥你! 要杀我灭口这件事今天必须要有个说法,你要么把那几个死士交出来,不然就别怪我亲自到雍王府里搜!” “贺九思你别欺人太甚!” “够了。” 弘景帝不怒自威道,帝王威仪尽显,“此事就依太子所言,小九滚回承明殿养伤,非诏不得出,雍王……回去好好盘查你府上的人,若有人背着你在外作奸犯科,直接杖毙!” “父皇英明!” 太子立即道,把钟祁喊进来一左一右硬把贺九思架出了御书房。 雍王以手撑地颤颤悠悠地站起来,紧随其后,前脚刚迈出御书房的门槛,弘景帝意有所指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回去把你府里的人都清理干净,不该留的就别留了,快过年了,朕不想在御书房的桌子上看见御史参你的奏折。” “!!!!” 雍王汗如雨下,惨白着一张脸转过身领旨谢恩,三步并两步地往宫外跑。 他今天真是被小九那个小混蛋气昏头了,怎么能逼着父皇治他擅闯御书房的罪呢,他应该装成忍辱负重的样子一装到底,然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本来他和刺杀明世子的事就没有关系,等日后水落石出父皇必定会觉得对他有亏欠,然后另行补偿。 结果他这一争辩好像自己是心虚似的,没关系也变成了有关系,还让父皇对他生出了怀疑,简直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还有死士的事,父皇究竟知道多少?还是只是在诈自己? 夏弋到现在没回来,难道明世子遇刺的事真是他命人做的? 雍王心里焦躁极了悔不当初,出了宫门之后赶紧让车夫赶车,马不停蹄地回王府。 —*—*— 承明殿,贺九思屁股刚沾到床沿就拜托太子快派人去盯着雍王府。 “老二被我踩了尾巴,回去之后肯定会派人去接触那些死士,哥你让人悄悄跟着,看看他究竟把人养在哪里。” 太子一愣:“……明世子真是被老二养的死士追杀的?” 他还以为小九是信口胡说的呢。 贺九思咋舌,“我怎么敢在这种事上开玩笑,哥你快去,不然来不及了。” 太子给钟祁递了个眼色,后者立马去办。 “所以你提刀冲进御书房是故意打草惊蛇?”太子蹙眉,这也太冒险了。 贺九思却心里有数,“持刀擅闯御书房是夷九族的大罪,父皇总不至于要砍了自己的脑袋,所以肯定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再说我是奔着老二去的,还有充足的理由,如果父皇要治我的罪我就把老二拖上,怎么都不亏。” 太子有些糊涂,怎么感觉小九的目的不是要报复雍王,而是为了逼出那些追杀他和明世子的死士。 贺九思也不瞒着他,痛快地承认了:“我确实是想逼老二养的那些死士现身。 哥你不知道,小昀儿身边的那个侍卫统领卫茕至今下落不明,我猜人就在老二的手上,我得帮明世子把人救回来。” 太子吃惊,他是见识过卫茕的身手的,那些死士居然能擒住他? “是不是擒住我不敢确定,我只担心他现在已经遭遇不测了。” 贺九思不甚乐观道,老二的人连他都敢杀,卫茕只是宁王府的侍卫统领,必然不会手下留情。 太子却有别的看法,“我看雍王方才在父皇面前的反应不似作假,兴许他真的毫不知情,会不会误会他了?” 贺九思斩钉截铁道:“不会!宁王府的侍卫向我求救的时候亲口说对方是雍王府的死士,我刚刚逼供老二的时候观察过他的脸色,绝对和他脱不了关系。” 搞半天还不是他自己亲自弄清楚了那些死士的身份!听说的??? 太子愕然,“你就不怕是宁王府的侍卫担心你不救他们,故意说对方是雍王的人吗? 你别忘了,京中近来对宁王和北境不利的传闻都是雍王派人在背后散播的,还有学子联合上奏一事,明世子和雍王可是有私仇的。” 贺九思经他提醒晃了晃神,很快否定了这种猜测。 “那些死士是听到宁王府的侍卫向我求救之后才决心要杀我,如果他们不是老二的人,那放我走对他们才更有利。” 把他卷进去反而会惹上麻烦。 太子还是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摇了摇头不赞同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明世子的话也不可尽信,雍王是父皇的亲骨肉,父皇总不可能为了一个外臣之子杀了自己的儿子。” 这也是他最后站出来当和事佬的原因,雍王再不对那也是父皇的儿子,加上先前为了裁撤北境的军资,雍王主动唱了白脸替朝廷分忧,最后还白忙乎一场,父皇肯定是要想办法补偿他些什么的。 所以最后即便查出来真是雍王在背后指使,也治不了他的罪——雍王府上下那么多幕僚,怎么不能随便拉个人出来顶罪。 再说明世子是怎么认出那些杀手是雍王府的人的?总不至于是对方蠢到主动和他自报家门吧,万一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就是他自导自演呢? 最后这个问题还真把贺九思问住了,但他并不觉得是明若昀挟私报复故意攀咬雍王,一定是对方不小心露出什么马脚被明若昀发现了。 自导自演那就更不可能了,代价太大了,尤其他最后还被自己…… 要真是自导自演,小昀儿这会儿估计肠子都悔青了。 贺九思脸色一阵不自然,千万拜托太子:“总而言之哥你先帮我找人,至于老二无不无辜,但看人最后是从哪里找到的!” 太子看他态度这么坚决拿他没办法,长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钟祁已经派人去盯着了,有消息立马来通知你。” 贺九思两眼如炬,真诚和他道谢:“谢谢哥!” 太子莞尔,见他里衣的领子有些红,想看看他的伤,殿外伺候的小太监适时进来通传:“太子爷、殿下,淑妃娘娘和十一皇子驾到。” 第121章 伤势有问题 “什么?!” 贺九思“噌!”的一下挺直了腰板,不小心扯到了肩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 太子急忙上前看他的伤势,见缠在外面的纱布都被血浸透了,唤小太监赶紧去请太医。 贺九思吸着气让他先别忙这个,“这些小事喊子阳来操心就行,哥你快去……去殿外帮我拦一拦淑母妃,可不能让她看见我身上的伤……” 太子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让他自求多福,“从你失踪到现在淑妃娘娘就没合眼,拦是拦不住的,趁还有时间你快想想该怎么说能让她宽心吧。” 贺九思大喊“天要亡我!”让太子赶紧帮他把外袍拿过来披身上,人都到门口了换干净的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尽可能想办法遮掩。 淑妃进来时贺九思已经把衣服都整理好了,见她神色惊惶作势要从床上下来给她请安,被淑妃一把按回去,“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 淑妃红着眼眶上下打量他,见他一脸苍白哽咽道:“怎么憔悴成这样……伤在哪里快让母妃好好看看……” 跟在她身后的十一皇子也凑上前,先给他和太子见礼:“臣弟给太子殿下请安、给九哥请安。” 然后盯着贺九思身上猛瞧。 贺九思朝他点点头说了句“乖”,让淑妃别担心,“就是些被树枝刮破的擦伤,都已经结痂了。” 淑妃才不信,要只是擦伤脸怎么会白成这样,伸手就去扯他的衣服。 贺九思避闪不及被她扯个正着,肩上殷红的血迹就这么大剌剌地被淑妃看了个正着。 淑妃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下来,心疼道:“怎么伤成这样……太医呢?快去叫太医啊……” 太子忙说:“已经差人去请了,小九皮糙肉厚,这点小伤不碍事,淑妃娘娘别担心。” 贺九思点头如捣蒜,“我哥说的没错!儿臣真的没事,就是流了点儿血脸色不好,多吃些好的补回来就行,正好儿臣馋母妃的手艺了,母妃得空给儿臣露一手吧?” 淑妃无有不应,问他想吃什么尽管说,一边看着他的伤流眼泪一边斥责他:“你说你逞什么能,身边一个侍卫都没有就冲上去救人,万一有个好歹你让母妃怎么办……” 贺九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淑妃哭,一骨碌从被窝里爬起来跪在床上,用那只好手给她擦眼泪。 “好母妃,您别哭,儿臣好好的就是受了些轻伤,您别哭了,儿臣最害怕您哭了……” 淑妃心疼得停不下来,脸上的妆都哭花了。 贺九思从小到大没少闯祸,但从来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伤在儿身痛在母心,贺九思虽然不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但与亲生无异议。 “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历吗?可禀报了你父皇?” 淑妃吸吸鼻子忍住眼泪,扶着贺九思重新躺好。 贺九思乖乖听话心说何止,我都当着我父皇的面砍他了,还是在御书房里。 为了不把淑妃牵扯进来,只好说谎:“还不知道,父皇已经交待锦衣卫去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淑妃愤愤然:“光天化日,敢在官道上截杀皇子,简直是胆大包天!日后查出来定要将幕后黑手千刀万剐!” 贺九思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但他心里很清楚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只要老二干的不是谋逆的大事,别说千刀万剐,连板子都不会挨一下。 他们若想让老二栽跟头,只能在他豢养死士这件事情上做文章。 还有他和小昀儿身上的伤,都要一笔笔从老二身上讨回来! 贺九思转着眼珠子记在心里,握着淑妃的手连撒娇带卖萌又说了好些让她宽心的话,王太医背着药箱从外面匆匆进来。 “老臣给太子……” “免了,快来给九殿下看看伤。” 王太医还没跪下去就被太子打断,让出床头的位置让他动作快些。 王太医喘着气上前,见贺九思肩上血流不止先给他止血。 “殿下的伤是不是沾过水?”王太医疑问,小心擦干血迹把完整的伤口露出来。 贺九思精神一凛,警惕道:“怎么了?” 太子和淑妃以为他伤势不妙也为之一惊,“小九有何不妥?!” 王太医让他们稍安勿躁,慢悠悠道:“殿下的伤处有炎症,老臣猜测是沾了水导致的,故而和殿下确认一下。” 贺九思提着小心告诉他:“王太医医术高明,本宫在山上躲了一夜,身上又是泥又是血,回京之后就在宁王府洗了个澡。” 顿了顿又补充,“当时还把伤口撕裂了,可有大碍?” 王太医了然的点点头,“难怪老臣看殿下的伤口不似只中了一刀,外伤最忌讳的就是沾水发炎,好在天气冷不容易化脓,不然殿下的伤就不容易好了。” 说完,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粉给贺九思撒在伤口处,缠上新的纱布。 贺九思抬着胳膊配合王太医,心里却在想——连王太医都能看出来他中了不止一刀,为何齐太医什么都没说? 是他医术不精没看出来?还是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淑妃揪心不已,等王太医给贺九思敷上药缠完纱布,仔仔细细问清楚有哪些禁忌、该吃些什么东西……吩咐湘云去柜子里拿身新的衣服给九殿下换上,原先那身已经不能穿了。 “殿下身上可还有别的伤?” 王太医例行询问,给贺九思诊脉。 贺九思回过神说没有,想起明若昀身上的伤,让湘云去把明语给他的那盒药膏从旧衣服里拿出来。 “有人给了本宫这盒药说是能止血消痛,王太医给看看本宫能用吗?” 王太医以为他是怀疑这药里掺了东西,郑重地接过来放在鼻子下边仔细闻了闻,又用指甲抠了一小点儿出来在指尖揉了揉化开,惊喜问:“敢问殿下是从哪里得来的这盒药膏?!” 贺九思不答反问:“这药有问题?!” 王太医摇摇头,心怀激荡道:“非也非也,这制膏的药材确实有止血消痛的奇效,正适合殿下的伤势。 老臣只是好奇是谁配出来的,若有机会,定要找他切磋讨教一番。” 第122章 给九哥捏捏 贺九思被王太医大喘气吓了一跳,抿着嘴不悦地瞪他一眼把药抢回来,让他别想了,“这药本宫也是意外所得,不知道是谁配的。” 心里却是心有余悸,这药膏和他昨天给小昀儿涂的那个味道差不多,要是这药有问题,那给小昀儿涂的那个也不能再用,还得让太医赶紧去看看小昀儿有没有事。 王太医难掩失望,看贺九思宝贝地把药膏藏到枕头底下,不得不打消和他要一点儿的念头,叮嘱他这几日不能再沾水,饮食也要以清淡为主,回太医院开药子抓药。 贺九思习惯性地喊“子阳送客”,喊完意外发现,“子阳哪儿去了?怎么半天没看见他人影?” 淑妃给他把被子盖上,淡淡道:“单侍卫看顾九殿下不周,被陛下赏了三十廷杖,在侍卫所养伤呢。” 贺九思刚沾到枕头急忙又坐了起来,“我受伤又不是子阳的错,父皇打他做什么!他现在怎么样?伤势严重吗??” 淑妃这次却没站在他这边,“怎么不是他的错?如果他及早发现你迟迟未归,你怎么会带着伤在山上冻了一夜? 再说他是你的贴身侍卫,主子出城他不紧紧跟着却独自一人留在城里,要他这贴身侍卫何用!” “可是我不许他跟着我的!” 贺九思急赤白脸地为单子阳争辩,他专程去接小昀儿回京是为了给他赔礼道歉,那么低声下气的场面怎么能让单子阳看见。 “你不许他跟着他就真不跟着了?本宫看他这顿板子没白挨,三十廷杖都少了!” 这叫什么话?他是单子阳的主子,单子阳不听他的话听谁的? 贺九思不敢苟同淑妃的这番话,但也不敢顶撞她——父皇和母妃都是心疼他受了伤,单子阳完全是被殃及的池鱼。 “儿臣以后再也不甩开子阳单独行动了,母妃行行好帮儿臣叫个太医去看看他吧。” 贺九思拉着淑妃的手和她打商量,配着他那张惨白的脸格外虚弱可怜。 淑妃起初不为所动,被他好声好气哄得最终还是心软了,瞋他一眼严肃道:“这话可是你说的,下次你再敢甩开单子阳单独行动,你看本宫不要了他的命!” 贺九思忙不迭连连点头,谄笑着说“谢母妃宽宏大量”,抻着脖子让湘云赶紧派人去追王太医。 湘云转头去看淑妃,得到淑妃的首肯之后才到殿外去传令。 贺九思洗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定真有小太监去追王太医才安心,笑嘻嘻地半侧着身继续陪淑妃说话。 淑妃却不忍心让他强撑着精神陪自己,给他把被子往身底下掖了掖,叮嘱他好好休息,一会儿来给他送吃的,带着湘云回昭纯宫。 太子东宫也有一堆事务急等着他处理,让十一皇子留下来陪着贺九思,晚些时候再来看他,和淑妃前后脚离开承明殿。 十一皇子恭送他们离开,等人都走了才低眉顺眼地凑到贺九思身边,小心翼翼问:“九哥,你还好吧……” 贺九思当即表示他非常不好,伤口疼,头也晕,嘴巴还干,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块舒服的地儿。 “好十一,快去给九哥倒杯茶,九哥快渴死了。” 贺九思有气无力地瘫在床上,因为肩膀有伤还不能平躺,只能侧着身半趴着。 十一赶紧去给他倒茶,结果贺九思好几天没回来、单子阳也不在,小太监们消极怠工,茶壶里别说茶了,连水都没有。 “我看父皇应该把你们拖出去打一顿才对!” 贺九思咬着后槽牙训斥站在寝殿门口的小太监,“还站着干什么,是要本宫自己去烧水吗!” 小太监连称“殿下恕罪!殿下恕罪!”,麻溜儿跑去膳房给贺九思烧水泡茶。 贺九思无语地朝上翻了个白眼,趴在枕头上嘟囔道:“我还不如去宁王府住着呢,至少随时随地能有口热茶喝……” 十一无辜地看着他,“难道不是因为九哥你常常不回宫,他们觉得泡了没人喝都浪费么……” 贺九思立马虎了脸,吓唬他:“我才几天没回来十一你就敢打趣我了,别以为九哥受伤了就治不了你!快过来给九哥捏捏。” 十一小脸儿顿时一垮,屈于贺九思往日的淫威不敢反抗,矮下身子蹲到他床边,把脸凑过去可怜兮兮道:“九哥你轻点儿……” “九哥偏要重一点儿!” 贺九思恶狠狠道,然而实际下手的时候确实放轻了力道,在十一两边的脸上各捏了一下,百无聊赖地继续趴在枕头上。 “和我说说这几天都发生什么事了。” 十一揉着自己的脸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小声说:“也没什么,父皇知道九哥你失踪之后连夜派了锦衣卫和禁军出城去寻你,父皇心情不好,宫里风声鹤唳的也没人敢作乱,宫外我就不清楚了,得问二堂哥和戚珏。” 贺九思点了点头,“前朝呢?北境裁军的事可有眉目?” 十一满脸都是“九哥你可真会挑人问”的表情,“我连乾清门都过不去,九哥你觉得我会知道吗?” 贺九思一想还真是,刚刚错了,不该放大哥走的。 皱着眉头“啧”了一声,暗自琢磨—— 宁王爷主动请旨裁军,京中学子们的风向也在温羽白的帮助下扭转过来,茶楼里歌颂北境的戏文还在继续唱,眼下形势一片大好,正是裁军的好时机。 要是宁王爷对赏银的数额要求没那么高就好了,这样一鼓作气,朝廷能如愿以偿,百姓们也都记着宁王的好,双方都没有损失,一举两得。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降低宁王对赏银数额的要求呢? 贺九思绞尽脑汁地想,这辈子都没像现在这样关心过朝政。 如果小昀儿没有遇刺,那朝廷就可以去信给宁王好好商议此事,结果小昀儿在父皇眼皮子底下被老二派人截杀,这事儿要传到宁王耳朵里,别说退一步了,他不反悔都不错了。 宁王不会反悔吧?! 贺九思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脑中警铃大作。 遇刺的是自己的亲儿子,行刺的是皇帝的亲儿子,他要是宁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万一就此起兵,那他先前所有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第123章 犹豫即不尊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之后贺九思伤也不疼了,嘴也不干了,撑着床沿儿一屁股坐起来,当场把雍王在心里骂了个死无全尸—— 贺老二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你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宁王都主动请旨裁军了,你就静悄悄地把你的那些心思收起来专心擦屁股不就完了,非要在这节骨眼儿上节外生枝! 贺九思气儿不打一处来,血气上涌之下脸色都变红润了。 十一好奇他想到了什么把自己气成这样。 贺九思略掉某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情节把整件事情的经过说给他听,气愤道: “你说他是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没杀掉小昀儿还暴露了自己,最后还连累朝廷得罪宁王爷,我真是……!” 贺九思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真想应了父皇那句话,拿老二的命去给小昀儿赔礼道歉,让他千万别把遇刺的事告诉宁王。 十一却疑惑了:“可二哥为什么要派人去杀明世子?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贺九思不假思索道:“当然是因为宁王主动请旨裁军,让他先前做的那些事竹篮打水了呗。 明世子要出了意外宁王势必会反悔,到时候他再继续怂恿学子们联合上奏,不就如了他的意嘛!” 十一更不明白了,懵懂着一双眼睛问:“可我觉得二哥最应该报复的人是九哥你呀,是你联合公子羽白坏了他的好事,明世子远在明觉寺,和他又没有关系…… 而且宁王爷主动请旨裁军顺应的是父皇的心愿,二哥在这档口刺杀明世子,不是在逼宁王爷谋反吗? 他那么会看父皇的脸色,会做这种给父皇添堵的事?” 贺九思张口结舌,被十一问住了,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出理由解释雍王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行为到底有什么用意。 难道刺杀小昀儿的事真的和老二无关?那些死士是冒名顶替的? 可又会是谁在背后挑拨离间呢?这么做对谁最有好处? 贺九思理不出个头绪头也开始跟着疼,十一见状立马劝他好好睡一觉,先别急着下定论,兴许睡醒了就能想明白了。 “我就在这里守着,九哥安心睡吧。” 贺九思被他扶着重新躺下,喃喃道:“难道真是我误会老二了?” 十一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只是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雍王究竟是不是冤枉的他说了也不算。 低声劝慰道:“九哥先睡吧,等醒了去问问明世子他是怎么认出对方是二哥的人,兴许就什么都明白了。” 贺九思躺在枕头上点点头,失去意识前太子那番关于小昀儿自导自演的言论忽然浮现在耳边,让他不禁怀疑整件事情的真实性,随即彻底陷入昏睡当中。 —*—*— 另一边,雍王回了王府之后也没有真傻傻的立刻派人去接触那些死士,而是先让管家给夏弋传讯,让他速速回京。 明峦小心留意着,第一时间把偷听到的消息传递给暗卫,再由暗卫把消息送到明若昀手上。 明若昀意外雍王怎么这么快就有动作,听暗卫说是九皇子在宫里和雍王动了手,恍惚了好一阵子。 他想过贺九思被卷进来之后不会置身事外,却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在宫里和雍王动手,他身上的伤没事吗? “把雍王府给我盯紧了。” 明若昀冷声吩咐,雍王现在是他们找到夏弋唯一的线索,贺九思已经帮他们打草惊蛇,接下来就看他们自己能不能引蛇出洞了。 暗卫称是,又道:“左使调集了新的人手赶来支援,现已在城外候命,随时听候世子差遣。” 明若昀点点头,对左使的这番安排十分满意。 “告诉左使,查查天绝门灭门之后江湖上都兴起了哪些门派,着重留意那些武功路数和卫茕相似的。” 夏弋自称创立了新的门派,他自己又和卫茕一样出身天绝门,那群死士不论是数量还是实力都不容小觑,这样的祸根,绝不能留! 暗卫再度领命,把宫里那边的消息也转述给他:“王爷请旨的奏折送进宫之后,皇帝立马召集了文武百官议事。 兵部对裁军的数量没有异议,但户部称宁王提出的赏银数额过高,和皇帝提议缩减一半,皇帝正为此事烦心,迟迟没有决定。” 关于这点明若昀早有预料,他故意把数额往高了写就是为了留出和朝廷讨价还价的空间,若按实际计算,这里面至少有三成的水分。 但是户部想压缩一半就有些欺人太甚了,宁王府已经主动请旨裁军,朝廷但凡有些诚意,都不该在给将士们的赏银上做文章。 贺瑞你到底是有多缺钱? 亦或者他该问,张甫礼你贪这么多银子,是想死的时候给自己打一口纯金的棺材躺进去吗? 明若昀脸色难看,眼底透着一抹深切的冰寒。 在官道上截杀他一事是夏弋主谋,雍王完全是受牵连,他其实还犹豫要不要把这个倒霉蛋拖下水逼夏弋现身,现在看来,他每多犹豫一秒都是对雍王和丞相的不尊重。 “和去城外搜寻的人说差不多可以了,让明清明天带几个人拿着卫茕和明光的画像在城门口挨个人问见没见过,其余人分散到城里到街上去问,争取引起五城兵马司的人注意。” 他们今天在城外找了一天,皇帝可能想装聋作哑把它当成只是宁王府丢了两个侍卫,还在静观其变。 现在贺九思已经把事情挑明了,那他就得把戏演到皇帝看得见的地方,不然就太浪费贺九思的一番苦心了。 暗卫却担心这样做是否不妥,“朝廷正在想方设法缩减裁军的军费,世子被雍王行刺已经让皇帝理亏心虚,这时候咱们大张旗鼓地找人,是否有逼迫朝廷让步之嫌?” 明若昀十分冷淡地轻嗤了一声,讥笑道:“你以为皇帝会老老实实承认行刺我的人是雍王吗?你太看得起他们了。 以他们皇家指鹿为马混淆视听的本事,估计这会儿正在琢磨,怎么给本公子扣一个‘自导自演’的帽子呢。” 第124章 尽在不言中 是这样? 暗卫有些不信,朝廷再欺负人也不至于倒打一耙吧? 结果第二天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同时把“宁王府的家丁找人找到了城里”的消息递进宫,皇帝当场就下旨宣明世子入宫觐见。 暗卫听到消息之后那叫一个大无语,他们昨天在城外都快掘地三尺了,宫里什么动静都没有,今天连晌午都没到皇帝就坐不住了,果然是因为传出去对朝廷的名声不好么。 明若昀领旨谢恩,请聂知林稍坐,他去里面更衣,走一步歇一会儿地登上王府马车,随锦衣卫去御书房见驾。 如明若昀初入京城的那一日,聂知林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见他举步维艰和九皇子罚跪那天有的一拼,问他要不要和陛下请旨传个步撵过来。 “那就有劳聂指挥了……” 明若昀有气无力道,扶着宫墙恢复体力,一副随时要晕倒的模样。 然而事实上他情况比刚受伤那日已经好多了,除了不能久坐基本都恢复正常,要不是锦衣卫还“镇守”在宁王府,他早就行动自如了。 弘景帝听说“明世子行动不便需要传撵”不悦地皱起了眉,“他不就是个风寒么,至于连路都走不了吗?再说这都养了几日了。” 张俭也觉得明世子过于弱不禁风了,但明世子在府里养病这几日的情形他都看在眼里,确实连床都下不来,只能据实以告: “明世子说九殿下带他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被石子儿硌了腰,影响了行动。” 弘景帝匪夷所思:“被石子儿硌了腰?” 怎么之前没听太医说,别是故意和自己拿乔吧。 张俭点点头,从节省时间的角度替明若昀说了两句好话,不然等他一步一步挪过来,陛下都可以直接等他一起用晚膳了。 “准了。” 弘景帝也不想等太长时间,让张俭赶紧传步撵去接他,拿起奏折又多看了几本,大约一柱香之后明若昀终于姗姗来迟。 “小臣明若昀叩见吾皇万岁!” 明若昀姿势别扭地跪在御案前给弘景帝行礼问安。 弘景帝见他脸色确实不好,有意无意的还一直在避免让腰部受力,有些信了他除了风寒还格外受了外伤。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立即让明若昀平身,而是让他维持着俯首跪地的姿势,居高临下道: “五城兵马司的人方才进宫来禀报,说宁王府的下人拿着画像在街上到处寻人,严重扰乱京城治安,明世子是不是该给朕一个解释?” 明若昀诚惶诚恐道:“陛下容禀,小臣府上的两个侍卫自从和小臣在城外失散之后就音讯全无,小臣派出府上所有人出城去找了一日都没有找到,想来想去只能问进城的百姓有没有见过,求陛下恕罪!” 弘景帝听他没有提遇刺的事脸色稍有缓和,一脸不赞同道:“世子寻人心切朕能理解,只是倾阖府之力就为了找两个侍卫,有些过于小题大做了。” 明若昀跪在地上痛心疾首:“陛下恕罪,如果只是普通的走散了小臣自然不急,他们有手有脚自己就能回来…… 只是小臣在回京的路上遇到了刺客,他们为了保护小臣各自都受了重伤,小臣担心他们已经遭遇不测,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 弘景帝抿紧了唇缝儿没吭声,方才还说是“失散”,这会儿就成了“遭遇不测”,如果他再继续装聋作哑,明若昀下一句是不是就要和他喊冤叫屈要把雍王叫来当面对峙? 弘景帝垂眸盯着明若昀头顶的玉冠沉默不语,暗想他是真的愿意委曲求全,还是在一步步逼自己,斟酌着开口试探:“世子是怎么认出刺客的身份的?” 终于忍不住了么。 明若昀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把头又低了三分,一副怕雍王打击报复不敢明说的模样。 弘景帝见状心说难不成你还真握有实证,不是胡乱攀咬??? 当即凝重了脸色认真道:“世子有话尽管说,有朕护着你,谁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明若昀还是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权衡弘景帝的这番话有几分可信。 就在弘景帝忍不住想提醒他没有证据随意攀咬皇亲是以下犯上的大罪时,明若昀缓缓从地上直起身抬头看向他,艰难开口: “小臣身边的侍卫统领卫茕和那些刺客交手的时候……不慎扯下了他们首领的面巾,对方的身份和卫茕一样……” 都是王府的侍卫统领?! 弘景帝下意识把明若昀没说出来的话在心里补全,然后嘴角控制不住地狠狠一抽! 老二你可真是个大聪明,派人截杀明世子也就算了,带头的竟然是府上的侍卫统领!还被人家认出来了! 你是生怕没有把柄落在宁王手里吗?你怎么不干脆跟着一起去算了! 朕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儿子,连小九都比你聪明! 弘景帝在心里大骂雍王是个蠢货,对待明若昀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从御案后面绕过来亲自把明若昀从地上扶起来,语重心长道:“眼见不一定为实,朕以为此事背后另有隐情,世子觉得呢?” 明若昀顺着弘景帝的力道站起来,狠狠点着头:“小臣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回京之后没有和任何人提起此事,只等陛下查明真相!” 然后话锋一转又提起找人的事,“只是那两个失踪的侍卫是随小臣从云州来的,无回坡一战二人都立下了汗马功劳,小臣的父亲爱兵如子,恳请陛下帮小臣问问他们的下落……” 问问…… 弘景帝眉梢一跳,明若昀这是咬定那两个侍卫现在人在雍王的手里了。 “世子别担心,卫统领武功高强必定逢凶化吉,朕这就派人去帮世子打探他们的下落。” 余光瞥见殿外负责传膳的小太监在给董忠打手势,淡笑着和明若昀提议,“世子进宫前应该还没用过午膳吧,正好朕也没吃,世子陪朕一道去偏殿用膳可好?” 第125章 君臣话家常 皇帝请吃饭谁敢拒绝? 明若昀连称“谢陛下恩典”,低眉顺眼地随弘景帝去偏殿。 贺九思从承明殿急三火四地赶过来时,弘景帝已经和明若昀动筷子了,觉得哪道菜味道不错还让董忠给明若昀布菜,表面看上去还挺其乐融融。 贺九思来的时候做了一路心理建设,都准备好再被父皇骂一次“到底是谁的儿子”了,结果来了之后什么都没发生,又得重新想说辞解释自己为什么急吼吼跑过来。 果然弘景帝看他又擅闯御书房满脸不高兴,“你不留在承明殿好好养你的伤跑来朕这里做什么?” 明若昀慢腾腾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给他行礼:“小臣拜见九殿下。” 贺九思趁机快速把明若昀从头到脚扫一眼,确定他完好无损暗自松口气。 抬手一本正经地说了句“免礼”,谄笑着凑到弘景帝跟前狗腿道:“儿臣好长时间没陪父皇用午膳了,今天闻着味儿就来了,父皇不会赶儿臣走吧?” 弘景帝不阴不阳地斜他一眼,给董忠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给九皇子布筷。 董忠赶紧领命去办,手脚麻利地给贺九思拿来一副新的碗筷,又把凳子给他安置在弘景帝身边,请他入座。 贺九思自然而然地坐下,见今天午膳有他最喜欢吃的清蒸鲈鱼心花怒放道:“父皇是早就料到儿臣今天会来蹭饭吗?” 然后笑嘻嘻地往弘景帝碗里夹了一块儿鱼肉,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儿大快朵颐起来。 弘景帝看他吃得香眼底浮起一丝柔光,怕他夹菜影响肩膀的伤势,亲自挑他能吃的给他布菜,问:“伤势恢复得如何?太医怎么说。” 贺九思把饭咽下去,大咧咧道:“太医早上来给换过药了,没有大碍。” 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明若昀,又接着补充,“明世子给了儿臣一盒治外伤的药膏,疗效特别好,王太医好几次想和儿臣讨一些回去研究,眼馋坏了。” “哦?” 弘景帝被他勾起了兴致,转头看向明若昀,“是什么药有这般奇效?” 明若昀猜测那药应该是明语给贺九思的,这厮专门说是他给的,八成是想帮他在皇帝面前邀功请赏。 明若昀在心里瘪瘪嘴,嫌弃贺九思多此一举,放下碗筷谦顺道:“启禀陛下,是小臣从神医谷带出来的,外公他老人家闲来无事就喜欢捣鼓药材,小臣走的时候给了许多稀奇古怪的药傍身。” 弘景帝好笑道:“寻常百姓家的儿孙远行,长辈们都给些银钱傍身,容老谷主医者圣手,果然别出心裁。他老人家身体可还硬朗?” 明若昀忙回答:“谢陛下关怀,外公他老人家身强体健,天气好的时候还能亲自带弟子们上山采药。” 弘景帝顿时露出艳羡的神色,喟叹一声怅然道:“仔细算算,容老谷主今年五十有七,已近花甲之年了,不知道朕能不能活到他老人家那个年纪。” 贺九思立马抢白:“父皇一定会长命百岁!” 明若昀也跟着垂首称是,心里却在想皇帝怎么会这么清楚外公他老人家的年纪,他算出来的依据是什么? 弘景帝慈爱地拍拍贺九思的肩膀,终于想起来该关心一下明若昀的病情,“张俭和朕说世子和小九跳马的时候被地上的石子儿硌了腰,以致到现在都行动不便,容老谷主给的药里可有能治的?要不要喊太医来给看看?” 明若昀镇定道:“谢陛下关心,齐太医已经给小臣诊治过了,也开了药,再养两天也就好了。” 贺九思听完却是一惊,小昀儿的伤到现在还没好?! 那、那他是不是不该坐着呀?他在这里坐多久了?疼不疼? 董忠你平时的眼力劲儿都哪里去了!明世子有腰伤你不给他加个垫子!宫门口到御书房的路这么远,小昀儿不会是一步步走过来的吧? 贺九思急得抓耳挠腮,旁若无人地盯着明若昀的腰一个劲儿猛瞧,不合时宜地想这几天是谁给小昀儿上药的,他受伤的位置那么隐秘,别是明语那个小丫头片子吧…… 明若昀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如坐针毡,当着弘景帝的面又不能把他瞪回去,只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在心里把贺九思骂了个底儿朝天。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弘景帝察觉到贺九思的视线也跟着他一起盯着明若昀的腰看,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坐的是硬板凳,让董忠去给明世子拿个垫子来。 “谢陛下恩典。” 明若昀尴尬得吃不下饭,无比后悔今天装这个病,食不知味地陪弘景帝把饭吃完,借口身体不适想回府休息。 弘景帝说好,让董忠把那根千年人参拿出来给他带上,慈眉善目道:“明世子回府之后专心养伤,其他的事就别费心伤神了。 宁王爷远在云州,很多事情顾及不到,世子有需要派人到宫里知会朕即可,朕一一为你做主。” 这是怕他遇刺一事影响北境裁军,暗示他别告诉宁王呢。 明若昀心如明镜,拱手给弘景帝作揖,忧心忡忡道:“谢陛下关怀,小臣现在只想尽快找到两个侍卫的下落,其他的事小臣想操心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弘景帝淡笑着点点头,唤小太监把步撵抬过来,如来时一样送他出宫。 贺九思望着他被大氅捂得严严实实的背影,强忍着没去追着他一起出宫,扶着弘景帝回到御书房,旁敲侧击地问刚刚和明世子都说了些什么。 弘景帝阴沉着脸冷嗤:“你不说是专程来陪朕用膳的吗,打听这个干什么。” 贺九思心里“咯噔!”一下,发觉父皇的心情并不像和明若昀相处时表现出来的那样美丽,赶紧提着小心和他打哈哈: “儿臣好奇心重么,明世子伤都没好就跑到宫里来了,儿臣还以为他是来找父皇告御状的呢。” 弘景帝横眉瞪他:“你就这么见不得你二哥好。” 贺九思呵呵,连否认都不否认:“父皇英明,儿臣要是盼着他好,昨天就不会拿刀砍他了,他刺杀明世子险些把儿臣也折进去,儿臣没在他身上也捅个窟窿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第126章 损人又利己 弘景帝闻言脸色更难看了。 他把明若昀召进宫来本意是想借他扰乱京中治安一事敲打敲打他,结果却意外得知他手上握有雍王行刺他的铁证! 朝廷还在为北境裁军一事争论不休,理亏之下不得不把敲打变成安抚。 “明世子是朕叫来的,五城兵马司禀报说宁王府的人拿着画像在城门口和大街上到处找人,严重扰乱京中秩序,朕让明世子收敛一些。” 贺九思当即森然一笑,五城兵马司吃饱了撑的是吧,竟然敢跑进宫里来告小昀儿的状,看来上次给他们的教训还不够,得让他们重新长长记性! “卫茕是宁王府的侍卫统领,身份不同于寻常侍卫,明世子也是急病乱投医,父皇就原谅他吧。” 弘景帝佯怒嗔他:“还说你不是奔着明世子来的。” 贺九思“啊哈哈”地尬笑两声,反应奇快道:“父皇英明,儿臣这不是想着父皇为北境裁军一事夙夜忧心,这个时候不能节外生枝么。 儿臣误打误撞救了明世子一命,怎么也算是有些恩情,明世子看在儿臣的面子上,兴许能恩怨相抵。” 贺九思难得这么懂事,弘景帝欣慰不已,挥手让董忠带其他人退下,关起门来问他:“你和那些刺客交手的时候,可曾看到你二哥府上的侍卫统领夏弋?” 贺九思一听登时恍然大悟! 难怪宁王府的侍卫那么肯定死士是老二派来的,原来是认出了夏弋,那老二还有什么好抵赖的,这都铁证如山了! 贺九思飞转着脑筋思考该不该扯谎说自己见过夏弋,心里同时狠狠松了口气—— 既然小昀儿是亲眼所见,那大哥说他自导自演的可能性就不存在了,幸好自己提早知道了原因没有听十一的去问小昀儿,不然明语给他当内应他都别想进宁王府的大门。 琢磨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小昀儿和父皇具体说了些什么他还不知道,别他乱说一气和小昀儿的说辞对不上,那他就不是帮忙,而是添乱。 “儿臣遇到明世子时他们个个身上都挂了彩,看情形是已经经过了一番打斗,二哥府上的夏弋武功奇高,没在那群刺客里想必是被卫茕拖住了。” 这也从侧面解释了为什么其他侍卫都找到了,独独卫茕下落不明。 而雍王府上的夏弋此时也不在府里当值,赶在这样的时机同时不见踪影,说二者没有关联,谁信? 弘景帝也想到了这一点,除此之外他还想到了另一层—— 夏弋曾在宁王府的新居宴上和卫茕交过手,二人算是早有过节,老二一口咬定刺杀明世子一事他毫不知情,如果行刺一事是夏弋的个人行为,死士也是他背着老二私自养的…… 那所有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弘景帝幽深了眸光,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但有些具体细节他还要和雍王确认,一脸严肃地叮嘱贺九思:“此事干系重大,朕要和你二哥问清楚,你先不要声张,连你大哥都不许说,听到了吗?” 贺九思满口答应,对天发誓绝不告诉太子大哥,转头就把十一喊来了承明殿,告诉他“行刺明世子的死士里有雍王府上的夏弋,还被宁王府的侍卫认出来了”。 十一吓得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颗核桃,连话都不会说了。 贺九思不用他会说话,让他明天去国子监上课的时候去找贺无欲和戚珏,“卫茕一直没找到,夏弋也迟迟没有现身,根据我的经验,这两个人很有可能在一起。 你让二堂哥想办法去雍王府门前闹事,逼老二把夏弋交出来,只要找到夏弋,卫茕也就找到了。” 十一这才知道宁王府失踪的两个侍卫里有一个是卫茕,战战兢兢地问贺九思怎么逼,那可是雍王府,对方可是二哥…… 贺九思“啧”了一声在他脑门儿上戳了一下,骂他是小笨蛋不开窍。 “这不简单得很,你让二堂哥找个风尘女子去雍王府门前骂街,就说……就说夏弋在青楼里一夜风流不给钱!还……还害她怀了身孕!她要找夏弋为她赎身给孩子找个爹…… 诶呀你们随便编,越离谱越好,最好能逼老二当场把他找回来对质。” 十一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九哥,你也太损了吧。” 贺九思踢他一脚,咋舌:“我就是给你们提供一种思路,你们要是有更好的主意就按你们的来,我只看结果。” 十一却不敢,那可是雍王府的门前,谁敢去骂街估计还没开嗓就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摁住了。 贺九思冷笑连连,让他尽管放心,捂着嘴凑到十一耳边好一阵嘀咕,最后把自己的腰牌递给他,“你就按我说的去办,告诉五城兵马司的人,谁敢阳奉阴违,本宫新仇旧恨和他们一起算!” 十一狠狠咽了咽口水,心惊胆战地捧着他的腰牌回自己的住处,第二日找贺无欲和戚珏商量,三个人思来想去都觉得没有比贺九思想的更损……呸!更好的主意了,当即决定就按他的主意办! 三个人分头行动,下课之后贺无欲去挑“苦主”,戚珏去找负责吆喝的地痞,十一则带着贺九思的腰牌去五城兵马司威胁各指挥司,第二天专门选了个黄道吉时在雍王府门前汇合,“苦主”嗓子刚一亮,十里八巷的百姓都围过来看热闹。 “你个天杀的夏弋!老娘找的你好苦啊……” “你不是说飞黄腾达以后要回来娶我女儿为妻的吗?你给老娘滚出来!” “你个挨千刀的负心汉呐……我女儿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还没成亲就怀了身孕,如今孩子月份大了想瞒都瞒不住,你让她们娘俩以后怎么做人呐……” “夏弋!夏弋给老娘滚出来!你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乡亲们都来给评评理啊……雍王府的侍卫统领害我女儿未婚先孕,老婆子可怎么办哝……” “苦主”——的娘瘫坐在雍王府门前哭得呼天抢地,惹得围观的“百姓”们争相为她抱不平,对着雍王府指指点点。 门外把守的侍卫起初还想上前阻止,见情势不妙、似乎还和夏统领有关,赶紧进府里去禀报雍王。 第127章 母女唱大戏 雍王听侍卫禀报说“夏统领的岳母来找他要个名分”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夏弋的岳母?来找他要名分?” 侍卫十分肯定地点点头,支支吾吾道:“那妇人是这么说的,她说夏统领和她女儿有露水姻缘,答应功成名就之后回去娶她女儿为妻……” 雍王一脸菜色,这夏弋平时看着不近女色,暗地里居然做过这种事。 “你没有告诉她夏弋这几日不当值不在府里吗?” 侍卫脸色一阵别扭:“回王爷,那妇人在王府门前叫骂,许多百姓都在看热闹,属下……属下……” 雍王脸色一黑:“去禀报王妃,让王妃去处理!” 深宅内院的事也要他操心,以为他很闲吗! 雍王摆摆手将侍卫赶出去,继续和七皇子还有方锷等人议事,结果没过多久王妃也跑过来找他:“王爷,妾身无能,实在应付不来那妇人……还请王爷移步……” 啧,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雍王不悦地抬起头要训斥王妃,却见王妃捏着帕子一脸羞愤地红地站在门口,显然另有隐情。 “到底怎么了,她不就是想讹些银子吗,给她把人打发了不就结了。” 王妃欠身道:“妾身起初也以为她是想讹银子,可那妇人软硬不吃,满口都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妾身、妾身……” 雍王皱紧了眉,方锷建议道:“王爷还是亲自去看看吧,王府眼下正值多事,那妇人赶在这个时候来找夏统领,兴许是有备而来。” 七皇子也替雍王妃说情:“那些无知村妇没读过书向来喜欢胡搅蛮缠,王妃嫂嫂知书达理,说不过她们也情有可原。” 雍王叹了口粗气,怒其无用地瞪王妃一眼,带着亲随亲自去府外查看,七皇子紧随其后。 方锷等一众幕僚不便在府外抛头露面,就没有跟着去,而是留在书房里等消息。 雍王府门前,自称是苦主娘亲的孙大娘还坐在地上呼天抢地地哭嚎,她也不指桑骂槐说雍王府的不是,就紧盯着夏弋一个人骂,让他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给她女儿一个名分,目标十分明确。 雍王出来之前还没把看热闹的百姓当回事,心想这里是雍王府的门前,有几个过路的百姓停下来驻足了不得了。 结果前脚刚迈出门两眼就是猛的一黑,抓着门口的侍卫大骂他们为何不尽早禀报。 侍卫当即表示属下老早就禀报过了,是王爷您让王妃来处理,结果人越聚越多,他们想赶都赶不走…… “去叫五城兵马司的人来!” 雍王咬牙切齿,他是个极看重脸面的人,让他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和一个无赖村妇理论掰扯,不如杀了他来的痛快,等五城兵马司的人把这些看热闹的百姓赶走他再现身。 谁知事情就是这么不凑巧,邺京昨晚下了一场薄雪,东城有两户人家因为对方把雪扫到了自家门口发生了口角。 然后双方各自纠结亲戚邻居出来评理,以致事情越演越烈,最后干脆抄家伙械斗,五城兵马司闲余的人手都跑到那边去拉架了。 “混账!” 雍王怫然大怒,听外面百姓们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再不解决明天父皇一定会收到御史参他的奏折,被逼无奈之下终于现身。 掩藏在百姓里的耳报神趁没人注意去给戚珏通风报信,戚珏遵照贺九思的指示再添一把火,让真正的“苦主”本人惊艳登场。 “娘……你怎么在这里?你来这里干什么……” 喧闹的人群后边突然传来一道微弱又惊恐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容娇俏的女子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站在不远处,从称呼和身形上来看,正是孙大娘口中“被夏弋糟蹋了的闺女”柳儿。 柳儿柳儿,听名字就觉得应该是个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女子,见到本人更是验证了众人先前的猜想,连七皇子都亮了亮眼。 英雄难过美人关,柳儿这么惹人怜爱,他们见了都忍不住心生保护欲,夏弋肯定亦如是,所以孙大娘刚刚哭的喊的那些都是真的! 看热闹的百姓们顿时义愤填膺,除了戚珏花钱找来的地痞,连普通的百姓都跟着一起声讨夏弋,让他是男人就赶紧滚出来,别丢他们男人的脸! 柳儿却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求他们别这样,一手扶着肚子一手去拉孙大娘,说是她自己下贱勾引弋哥,这孩子也是她要生的,一切和弋哥无关都是她的错…… 孙大娘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当街对她打骂起来,柳儿自知给娘亲丢了人没脸继续活在这个世上,一头撞在台阶上就要去寻死,最后母女二人抱头在雍王府门口嚎啕大哭。 雍王不胜其扰,被她们的哭闹声和百姓讨伐夏弋的声音吵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这时候也明白过来了,这母女二人的出现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安排设计逼他把夏弋交出来。 可夏弋是谁?是他府里的侍卫统领! 他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都是夏弋在暗地里帮他处理,高郜的死、严若水全家老小的命……还有那些死士,全都是夏弋训练出来的。 这样一个捏着他所有把抦的人你让他说交就交?可能吗? 雍王拧紧了眉心思考背后之人是谁,头疼欲裂,弘景帝昨日在御书房警告他的那些话言犹在耳,逼着他不得不痛下决心! “不用再演了,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本王已经传令夏弋让他尽快回京,等他人回来了本王自会押着他进宫请罪!” 哭声戛然而止。 孙大娘和柳儿对视一眼心想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想她们拿钱办事雇主没说什么时候停她们就得一直演,反应过来之后又赶紧接着哭。 百姓们却犹如当头棒喝瞬间清醒,之前怎么骂夏弋的现在就怎么骂这对儿哭得比唱得还好听的母女。 孙大娘和柳儿见演不下去了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柳儿藏在肚子里的枕头还不小心掉了,气得百姓们追着她们骂出十条街,雍王府门口终于清静了。 雍王脸红脖子粗地站在王府门前看着百姓们一哄而散,想发火又必须拼命忍着,等人散干净了厉声咆哮:“马上去把夏弋叫回来!让他即刻滚回来见本王!!!” 第128章 夏弋和卫茕 夏弋收到雍王的传信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把纸笺丢进火盆里点燃。 雍王这几天接二连三给他发出四五道诏令让他回王府他都没有理,这一封直接走了明路送到他手里,可见雍王是被逼急了,打算把他交出去顶罪。 也好,他活着的夙愿就是卫茕,现在人就在他手里,他有什么好怕的。 夏弋拿起放在桌上的环首刀用布巾轻轻擦拭,如同爱惜一件价值连城的玉器。 如果有人细心,就会发现他擦的并不是自己的刀,而是卫茕的,可惜这间暗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没有“如果”,更无所谓细不细心。 “师弟,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叫人着迷吗?” 夏弋擦完刀之后用指腹小心拂拭着刀锋,锋利的刀刃在火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幽冷的光,如同卫茕给人的感觉一样,生人勿近。 被夏弋用铁索吊在墙上的卫茕淡漠地睁开眼,虚弱道:“你想拿我试刀动手便是,不必多说废话。” 夏弋却偏要让他猜,宁王府那个叫明光的侍卫昨天终于承受不住试刀的痛苦咬舌自尽了,卫茕眼睁睁看着他血尽而亡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夏弋很想知道,如果被试刀的是卫茕自己,他会不会觉得痛苦。 “不会,从我屠尽天绝门摔下山崖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七情六欲了。”卫茕冷漠地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真的吗?” 夏弋歪着头问,然后连个招呼都不打,果断一刀捅进卫茕的身体里,然后拔刀将血甩在暗红的地面上。 “啧,”夏弋咋舌,“还是不对。” 卫茕从头到尾面不改色,仿佛夏弋刚才那一刀刺的是别人,他身上也没有流血,稍稍缓了口气还反过来问夏弋,“什么不对。” 这几天夏弋当着他的面反复用明光试刀,每一次血振之后都会自言自语一句“不对”,他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不对。 夏弋拿起放在桌上的布巾把刀上没有甩掉的血擦掉,为卫茕解惑:“血振啊,师弟你每一次血振刀上都不会有血迹残留,可我这么多年杀了无数人练了无数次,没有一次能像你一样做得完美。” 这次卫茕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丝异于寻常的反应,“所以你专门用我的刀在明光身上做试验,就是为了看看是不是刀的问题?” 夏弋目露赞赏,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不吝请教道:“不错,我的环首刀比你的短了足足一寸,我在想是不是因为长度的原因导致我一直不成功,可我用你的刀同样完不成,师弟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卫茕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他从第一次杀人就没有在刀上留下过任何血迹,所以从来没在意过完美的血振有什么特殊的手法或者技巧,因此没有办法回答他。 夏弋失笑,并不觉得卫茕是故意隐瞒不愿意告诉他,“师弟你果然是天赋异禀,难怪当年掌门会力排众议亲自教导你。” 卫茕不愿意再提及天绝门里的一切,继续问他,“所以你为什么要练血振?” 杀完人刀上没有血迹对夏弋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夏弋擦刀的手一顿,幽深的眸光迎着跳动的火光竟然有些意外的温柔,“因为师弟你啊。” 夏弋轻笑道:“我方才不是问你了吗,你什么时候最叫人着迷,就是你每次杀完人血振的时候。” 锋利的长刀自左向右劈空划下,刀上沾着的每一滴血都会精准地落在地上,形成一道完美的弦月。 当年他就是被卫茕血振的姿态吸引,从此再也没办法将视线从这个惊为天人的少年身上移开,以致这么多年他一直在为看不到卫茕血振的姿态感到痛苦,哪怕自己曾险些死在他手上。 卫茕为他的回答感到震惊,所以……所以夏弋这么多年到处找他不是恨他想找他报仇,而是……而是因为思慕??? 卫茕不能理解,血振只是所有刀客收刀入鞘前都要做的一个动作而已,它甚至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只是为了不把血收进鞘里影响下一次拔刀。 就是这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竟然让夏弋对他产生超出同门师兄弟以外的情谊…… 卫茕不能理解。 “所以你自创门派为雍王做事,就是为了替他杀人苦练血振?” 夏弋一点都不否认,“没错,雍王贪得无厌,朝臣们每逢佳节都会通过不同方式孝敬他大量的钱财。 可他骨子里又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收了钱又怕有把柄落在对方手里,这个时候我就派上了用场。 江染状告利州督学高鹄向国子监祭酒严若水行贿的案子师弟还有印象吧?那就是我做的。 严若水一家老小的命至今都还在我手上,只要雍王一声令下,他们就是下一个给我练刀的人。” 夏弋笑容满面道,仿佛那些人不是活生生的人命,而是给他练刀的草靶子。 “这些年我一直借着帮雍王做脏活的机会苦练血振,可不论我怎么练都不及师弟你三分,宁王府的人至今都没有放弃寻找你的下落,师弟你如果有诀窍就告诉我吧。 你屠尽天绝门其他师兄弟的时候那么痛快,肯定也不希望那些和你有同僚之谊的护卫像那个明光一样,死得那么痛苦。” 卫茕缓缓闭上眼,镇定地抬起头,没有什么好和夏弋说的。 这个暗牢里现在只有他和夏弋,即便他有练血振的诀窍,夏弋也是用他来练刀,所以说与不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夏弋对他的不配合感到既伤心又兴奋,甩手丢掉被血浸湿了的布巾,重新站到卫茕面前,毫不犹豫刺出第二刀! 宁王府的人还在找卫茕的下落,雍王那封过了明路的信就是指引他们找到这座暗牢的催命符,留给他和卫茕的时日已经不多了,他要好好珍惜这段独处的时间才行。 夏弋满脸都是思慕卫茕的柔光,浅笑晏晏地在他身上刺出一刀又一刀,每一刀都小心不给卫茕造成致命伤,却刀刀都让他痛不欲生。 如果时光能就此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夏弋心满意足地想,明耀恰在此时终于踢开暗牢的门杀了进来! 第129章 活着的价值 “首领!” 明耀大喊着冲了进来,不见天日的暗牢里只有火把的光打在墙壁上,让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里面四处乱寻。 卫茕失血过多提不起力气提醒他们别过来,夏弋听到动静不仅不慌,反而兴奋极了。 “明世子果然非比寻常,雍王的信才刚送到,人就跟着来了。” 他们在外面还有把手的人,连示警的信号都没发出来,想必连自己最后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卫茕忍着伤口的痛楚尽可能让自己眼神聚焦,可惜除了模糊的火光什么也看不清。 夏弋不想让他就这么死了,拿出止血的药给他洒在伤口处,还有闲情逸致用纱布给他包扎。 “他们人很快就来了,你不逃吗……” 夏弋眼前亮了亮,笑得开心极了:“师弟你是在担心我吗?你当年赶尽杀绝生怕留下活口,如今却担心我会死,我好高兴!” 见卫茕的肩颈处溅了一滴血,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抹掉,然后直接含进嘴里。 “是甜的,”夏弋笑着说,然后把纱布从中间撕开打了个结儿,抚摸着卫茕苍白的脸温柔道:“师弟你在这里,我往哪里逃?” 他穷尽半生都在寻找卫茕的下落,现在终于找到了,他怎么可能离开他。 卫茕理解不了,这座暗牢密不透风,明耀他们冲进来的地方是唯一的出口,夏弋这么有恃无恐,是打算同归于尽还是另有埋伏? 卫茕觉得后者更有可能,可他现在人吊在墙上动弹不得,想帮明耀他们都无能为力,只能拼尽全力朝黑暗的尽头喊:“快走……快走————!!!!” “在那边!” 明耀他们收到卫茕的示警不仅没有走,反而循着声音杀了过来! 夏弋有些失望,他还想和卫茕单独多待一会儿呢,听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得不另做打算,抬手在吊着卫茕的墙壁上敲了三下,整面墙突然“轰隆隆”的翻转起来。 !!!! 卫茕目瞪口呆。 他一直以为这间暗牢只有进口没有出口,没想到通向外面的生门就在他身后! 夏弋十分欢喜自己设计的机关能让卫茕惊艳,拿起桌子上的两把环首刀和他站在一起,然后随着整面墙的移动转向背后的另一侧。 哐! 墙壁在明耀等人眼前重新合上,不论怎么撬还是找机关都没有任何反应,整面墙就像从来没有打开过一样和左右两面对接在一起,严丝合缝。 “首领!首领!!!” 明耀隔着墙壁焦急地喊,以为能收到什么回音,结果整间暗牢里除了刑具就只有一张血迹斑斑的桌子,地上到处都是被血染透了的布巾。 “耀统领……” 有暗卫颤抖着声音提醒明耀,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明耀循声回头,便见背对着自己的那面墙上挂着明光残破的尸身,除了心肺这些致命的位置,浑身都是血洞,腿脚和手臂这些位置甚至都能看见骨头…… 到底是经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才会让明光选择咬舌自尽…… 明耀目眦欲裂,紧咬着牙关回视明光死不瞑目的双眼,握紧了手上的刀狠狠一刀劈断了那张摆放刑具的桌子,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夏、弋!我明耀定与你不、死、不、休!” 墙壁的另一侧,夏弋小心翼翼地解开卫茕的绳索把他从墙上放下来,因为吊的时间太久,卫茕两条手臂的关节已经完全脱臼,乍一看上去好像长长了一样。 夏弋也不担心他会奋起反抗,仔细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命令死士向外撤。 他们藏身的这个地方并不在雍王豢养死士的那个庄子,而是夏弋自己的据点,暗牢所处的位置就在据点的脚下,墙壁一开就是后山,他们只需要边撤边消除掉痕迹,就是鸟归山林。 而消除痕迹是他们最擅长的,他们为雍王做了这么多年的事,从来没有失手过。 夏弋亲自背着卫茕在死士的护卫下奔进山里,他们追杀过无数人头一次被别人追杀,为了不被发下踪迹没有点火把,只能借着月光在树林里穿行。 卫茕两条手臂无力地垂在夏弋的肩膀上,对方毫无防备的脖颈就在他嘴边,只要他用尽全力咬下去,夏弋必死! 卫茕如是想,同时也毫不犹豫地这样做了。 明耀已经带人找到了那间暗牢,明光的尸身很快就会被带回去,他没有什么好牵挂的,就什么都能豁出去! 夏弋察觉到背上的异动果断掐住卫茕的脖子把他甩下来,咧嘴狞笑道:“师弟,你对为兄的脖子到底是有多执着,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它下手。” 周围死士纷纷亮出兵刃,只要夏弋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能让卫茕万剑穿心! 卫茕对指在眼前的刀刃视而不见,脸色发青地被夏弋按在草丛里,一下都没有挣扎,满脸都是随时准备赴死的决然。 他连累世子被刺,十二卫死伤惨重,眼下手臂连抬都抬不起来成了个没用的废人……他活着的唯一价值就是去死,到下边去给明光赔罪。 夏弋却偏不让他死,放开他的脖子利落地卸掉他的下颌,把人重新背到身上继续奔逃。 卫茕半张着嘴控制不住地往外流口水,如同一个失去自理能力的垂暮老人趴在夏弋的背上任凭摆布。 如果就此逃出生天,夏弋一定会把他做成人彘圈养起来吧,卫茕想。 这些替他卖命的死士尚有行动自如的权利,要他活得那么没有尊严,和天绝门养的人蛊有什么区别? 卫茕宁死不愿沦为夏弋的阶下囚,这个人口口声声说思慕自己,可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他对情爱一事的认知。 如果爱慕一个人就要在他身上三刀六洞,这天底下岂不全都是寡妇鳏夫? 卫茕冷静地闭上眼感受全身血脉的流动,就在他想运气崩开身上的伤口让自己血尽而亡,一道轻挑又漫不经心的的声音自头顶上传来。 “柳掌门辛苦了,这大半夜的天气又这么冷,是要把我们楼主的亲卫首领带到哪儿去?” 第130章 日月楼左使 夏弋疾步刹住,震惊抬头! 便见头顶光秃秃的树枝上斜躺着一道懒散的人影,虽然背对着月色看不清脸,但丝毫不妨碍夏弋对他的身手做出判断。 他们奔逃的时候一路都在小心周围的情况,却连此人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出现的都不知道,他身下的树枝只有手腕粗细,撑着一个大男人纹丝未动,可见此人功力之深厚! 还有他方才对夏弋的称呼,此人来历绝不简单! “你是何人!” 夏弋抬手示意死士们注意周围的动静,随时准备先发制人。 躺在树枝上的人撑着枝丫坐起来,懊恼道:“失礼了,忘了自报家门。 在下日月楼左使日昇,奉我家楼主之命,特来搭救亲卫首领卫茕,柳掌门,请多多指教啊。” 日月楼? 夏弋皱着眉头,这是哪门哪派,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自称“日昇”的男子足尖轻点,纵身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夏弋面前,淡笑道:“柳掌门不用琢磨,江湖上的门派比比皆是,有那么一个两个没听说过很正常。 像柳掌门自立的血鬼门,名字听上去特别唬人,在江湖上却是籍籍无名之辈。” 夏弋惊愕他轻功之高连退数步,嚅动着嘴唇没有反驳。 血鬼门籍籍无名是因为他刻意隐藏不想引人注意,这个‘日昇’拿血鬼门打比方,是说他们日月楼同样也是如此? 夏弋紧紧盯着日昇不敢错失一眼,矢口否认:“阁下是不是认错人了,在下姓‘夏’,并不姓‘柳’,更没听说过什么血鬼门。” 日昇摇着折扇,如同在自家花园散步一样一步步重新拉近他和夏弋的距离,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姓‘夏’姓‘柳’都无所谓,柳掌门就算想复姓‘夏柳’,只要你敢姓,在下就叫得出口。 另外,在下找柳掌门可不是因为咱们两派之间有摩擦,而是因为你们掳了我们楼主最得力的护卫,柳掌门已经山穷水尽,在下奉劝你还是赶紧把人交出来吧。” 说着朝他背上的卫茕看了一眼,一脸不赞同道:“还有卫茕,不是本座说你,就算你和柳掌门有同门之谊,如今你二人身份有别,怎么能让堂堂一派掌门背着你,真是不像话!” 卫茕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日昇,想说话却合不上嘴,只能对着日昇流口水。 日昇抿紧了嘴唇,表情十分一言难尽,“本座知道自己长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也非常能理解卫茕你对本座垂涎三尺的心情,可你要知道你是个男人,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啊——啊——啊—— 林间有被吵醒的乌鸦从头顶飞过,卫茕用尽全力狠狠翻了个白眼,垂首耷拉在夏弋肩膀上,拒绝和日昇再有任何交流。 日昇不悦地瞋他一眼,恨铁不成钢道:“你看你!不就是被本座拒绝了么,至于这般灰心丧气吗? 天下好男儿那么多,找不到本座这样的,还找不到比本座差一点儿的吗! 幸好月落这次被事情绊住了没有来,不然被她看到你这副模样,定要嘲笑你没出息。” 卫茕听到“月落”的名字条件反射地僵直了身体,一想右使根本不在,又重新松懈下来。 夏弋感受到卫茕的放松,绷紧了神经。 日昇从现身到现在除了轻功什么武功招式都没露,却能让武功高强的卫茕交付全部的信任。 如果不是他本身实力强悍能敌得过他这么多死士,那就是他带来了足够多的人能让他们今天全折在这里。 日昇察觉到他们的戒备,微微抬了抬手让夏弋不用这么紧张,“其他人还在别处搜寻,没那么快找过来,只有在下一个人。” 夏弋却并没有如他所愿放松警惕,反而抽出了腰上的环首刀对准了日昇。 “你方才说卫茕是你们日月楼楼主的亲卫首领,可世人皆知他是宁王世子明熠的贴身护卫,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明世子背着朝廷在暗地里创派立门,他就是日月楼的楼主。” 日昇眨眨眼,“在下方才这样说过?” 夏弋等人一言不发,眼神和表情却说明了一切。 日昇见状小声骂了自己一句“嘴快”,叹息着摇了摇头,道:“柳掌门横跨黑白两道,既是一派之主、又是雍王府的侍卫统领,有些事情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就好,不必非要说出来和对方验证,徒增烦恼。” 夏弋却偏要反其道而行,明世子在江湖上创立门派与私自屯兵无异,若被朝廷知晓,整个宁王府上下一个都别想活! 而卫茕已经被他带走了,只要对外声称他已经死了,那宁王府满门抄斩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人寻他! 而前提是他此次能顺利带走卫茕。 夏弋越想眼前越热,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可他却忘了,日昇“不小心”把这么要命的消息透露给他们,怎么可能让他们活着把消息带出去。 死士们跟着夏弋的动作也纷纷亮出自己的兵刃,雪亮的刀身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莹白的光,双方一触即发。 日昇笑吟吟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给足他们时间,见他们所有人都摆好了迎击自己的架势,把手上的折扇轻轻一合,突然想起来:“有件事忘了和柳掌门说。” “什么?”夏弋下意识问。 日昇表情不变道:“在下方才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就是……即便这里只有在下一个人,也足以将你们一网打尽!” “唰!” 日昇瞬间开扇,薄如蝉翼的纸扇带着凌厉的劲气直奔夏弋面门!夏弋身上还背着卫茕不能硬抗,侧身避开之后果断躲到离他最近的死士身后。 死士们也不犹豫,迅速摆开阵势迎击,他们都是夏弋背着雍王专门为自己培养的,其身手和所学招式尽得夏弋真传,说是亲传弟子都不为过。 日昇一击落空第二招紧随其上,抽出腰上的软剑贴着地面直接掠向夏弋,与此同时飞旋的纸扇也重新飞了回来,在他手上只停留了一息就再度带着比之前更凌厉的内劲向死士们横扫而去! 死士们被一把折扇缠住分.身乏术,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应付回旋的折扇上时,日昇双脚连踏闪身便出现在夏弋身后,待到夏弋回身反击之时,卫茕已经被他扛在肩上落到三丈以外了。 第131章 灭门的原因 “把他还给我!”夏弋嘶声吼道,脸上满是失去的恐慌。 日昇觉得他这话说得奇怪,什么叫“还给他”,卫茕是他们楼主的人,要还也是还给楼主。 对夏弋的话充耳不闻,伸手在卫茕的下颌两边摸了摸,找准脱臼的位置向上狠狠一推!重新给他正回去。 “怎么样,身上的伤还能坚持吗?” 日昇扶着卫茕问,一本正经的样子和方才漫不经心的态度判若两人。 卫茕活动了一下下颌把嘴里的口水咽下去,虚弱道:“能,多谢左使。” 日昇淡笑道:“能得你一句‘谢’可不容易,本座这一趟就算没白跑了。” 卫茕闪了闪眸光,提醒日昇:“左使小心,他们都是夏弋培养出来的死士,武功路数都是天绝门的。” 日昇眉梢一跳,轻蔑道:“这么说,他们都会‘暴血’了。” 卫茕摇摇头神情一黯:“我不知道,我还没见过他们杀红眼的样子,但是夏弋,他的‘暴血’在我之上。” 他失手被擒就是因为在“暴血”的状态下不敌夏弋,不然就不会害明光…… 那就是五五开了,日昇心里有了数,收起软剑打算只用折扇迎敌,让卫茕不必介怀。 “天绝门的‘暴血’虽然能在短时间内提升功力,但对身体损伤极大,修炼法门又灭绝人寰,你这么多年都没有用过几回,敌不过他很正常。” 卫茕不觉开怀,他当年屠尽天绝门就是因为发现修炼“暴血”喝的“药”是以蛊人的血作为药引。 不仅如此,后山上更是圈养了无数“人蛊”,为全派弟子提供源源不断的“药引”。 他接受不了自己每天都在喝人血提升功力,悲愤之下便杀了所有的人蛊让他们解脱,又在“药”里加了料让全派弟子爆体而亡…… 这件事他只在被日昇故意灌醉的那次不小心透露过,连世子都不知道,这么多年他一直在为自己喝过人血感到羞愧难言,却从不后悔屠尽天绝门满门。 “左使带了多少人来?万一他们都会‘暴血’,恐怕要以十挡一才能把他们留下来……” 日昇高深莫测一笑,让他不用担心,“世子交待卢大师研究的东西已经初见成效,今天正好带来了,就用他们试试威力。” 他瞒着世子亲自跑这一趟就是清楚事情并没有想象当中的那么简单,所以来之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怀里的东西就是。 卫茕疑惑什么东西的威力能抵得过‘暴血’状态下的夏弋,便见夏弋双目逐渐染上猩红,嘶吼着“把他还给我!”朝日昇杀了过来。 “左使小心!是‘暴血’!” 卫茕忍着身上的伤提醒他。 日昇负手站在卫茕身前不避不闪,见夏弋用的是环首十字斩的起手式,轻轻一笑,和卫茕说: “本座和你交手无数次从来没见你用过这一招,今天就来亲自领教一下‘暴血’状态下的环首十字斩!” “锵!” 夏弋猩红了双眼狠狠一刀朝日昇的脖子劈了过来,除了因为“暴血”,更因为嫉妒卫茕对日昇无条件的信任。 日昇执扇轻飘飘挡住,脆弱的折扇和刀刃短兵相接不仅没有断,还出人意料地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 夏弋意外,果断拔步向后退去,喝问:“你这是什么兵器?” 日昇“唰”的一下打开扇面,将画了红梅题有“日昇”两个字的那一面朝向夏弋,平平无奇道:“如柳掌门所见,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扇子。” 夏弋才不信,什么普通的扇子能挡住兵刃,为了印证心里的猜想果断使出第二招,其他死士也紧随其后! 日昇怕把卫茕卷进来干脆变守为攻,夏弋带人冲过来之际他也纵身掠了出去,折扇一开一合直接把其中一个死士手上的兵刃削成两半,然后动作奇快地夹住断掉的剑锋射向夏弋! “叮!” 夏弋横刀拦住,然后迅速变招抵住削向脖颈的扇面! 柔软的扇面撞在刀刃上不仅没碎,反而弯出一道奇异的弧度,扇骨更是直接发出“锵”的一声钝响。 “你的扇骨里嵌了玄铁!” 夏弋恍然大悟,当即与其他死士同时变换招式将日昇团团围住。 日昇被人发现扇子的奥妙也不惊慌,脚下连踏在刺来的刀背上借力腾空而起,脱身的瞬间扇子再度飞了出去。 死士们前面已经见识过他飞扇的威力,知道里面嵌了玄铁之后更是不敢小觑,围攻日昇的同时时刻警惕在自己周围回旋的扇面,有两人躲闪不及直接被削断了手筋! “啊————!!!” 两人当场握着断掉的手发出痛苦的哀吼,如同明寒被挑断手筋时一样,手上的兵刃也掉在了地上。 日昇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仿佛刚刚只是割了两根碍事的韭菜,接住飞回来的折扇自右向左横空一扫,在背后偷袭他的死士直接被斩断了的右臂! “啊——!啊……我的手!我的手————!!!” 死士捂着涓涓流血的断口痛苦不已,他们帮着夏弋杀了那么多人听过无数哀嚎和求饶,今天终于轮到了自己。 日昇低头看了看滚到自己脚边的断臂,不悦地皱了皱眉,嫌脏似的往旁边挪了两步。 夏弋等人见他瞬息之间就解决了他们三个人,越发不敢小瞧他手上的折扇,紧紧握着手里的长刀伺机而动。 日昇从容不迫,从怀里掏出帕子把残留在扇面上的血擦干净,偏头对身后的卫茕说:“每当这个时候本座就特别羡慕你,刀上不论沾多少血,只要甩一下立马变得干干净净。 本座就不行,必须得用帕子擦,不然扇面很快就会把血吸干,这幅红梅傲雪都快变成桃花遍地开了。” 卫茕顿了顿,面无表情道:“左使英俊潇洒风流倜傥,遍地都是桃花不奇怪。” 日昇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擦完之后直接把脏了的帕子丢在那条断臂上盖住,开扇直面夏弋,好心好意地告诉他: “柳掌门方才猜错了,不是扇骨里嵌了玄铁,而是整个扇骨,全是玄铁!” 第132章 环首十字斩 不仅如此,整个扇面也都是用最坚韧的金蚕丝织成的,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和玄铁打造的扇骨相辅相成,削铁如泥,是比任何刀剑都难缠的利刃! 夏弋恍然,难怪扇子回旋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如果整个扇骨都是玄铁,那它飞起来就相当于一张薄如蝉翼的铁片,别说削断死士们的胳膊和手筋,削断他们的脖子都不足为奇。 这么厉害的人物、这么厉害的兵器,竟然从来没在江湖上现身。 夏弋不由开始怀疑明若昀创立日月楼的目的。 日月楼,日月楼……日居月诸,照临下土。日月合在一起刚好是“明”,而他们的楼主恰好又是明世子。 朝廷一直担心宁王拥兵自重,而明世子却在暗中培植江湖势力,难道、难道他们父子真的有反心?! 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夏弋大惊失色,血鬼门在暗地里替雍王做事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日月楼竟然在助明家父子图谋大位吗?! 日昇把玩着扇子好奇地看着夏弋的脸色由红变白再变青,奇怪他的扇子是用玄铁打造的有这么令人吃惊吗? 好吧确实挺令人吃惊的,打造玄铁的原料是从天外飞来的陨铁,极为难得,小小一块就价值千金,而他的折扇几乎能买下一座城了。 可即便如此,至于让夏弋像见了鬼一样吓成这样吗? 雍王那么贪财,夏弋经手过的银子应该不计其数,难道是因为钱最后没落进他口袋里,他眼红自己? 日昇不着边际地胡乱分析,丝毫没把夏弋放在眼里,见夏弋还处于震惊当中迟迟不攻过来,干脆先下手为强! 卫茕身上还有伤呢,得抓紧时间带回去医治。 日昇借助轻功的优势执扇直奔夏弋,轻薄的扇面带着凌厉的劲气在他手中回旋反转,每一道残影都有横扫千军之势。 夏弋赤红着眼见招拆招,借助“暴血”强行提升功力,将环首刀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两人在树木丛生的林间劈斩削刺,每招每式都奔着对方的要害去,死士们几次见缝插针想去帮夏弋,不是被日昇削断了兵器,就是被削断了脖子。 夏弋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培植出来的死士一个个倒下,逐渐发觉日昇使用的招式里似乎有环首十字斩的影子,激愤之下越打眼睛越红。 “你的环首十字斩是谁教你的?”夏弋嘶吼着诘问日昇,“是不是卫茕!” 日昇奇怪他问这个干什么,环首十字斩是他和卫茕的独门绝技,别人都不许学? 借着月光仔细观察,发现夏弋双眼的眼白几乎全被染红,心中不免一沉。 若他没猜错,夏弋的“暴血”快要控了。 “回答我!你的环首十字斩是不是卫茕教你的!!!”夏弋再度发问,招招致命步步紧逼。 日昇闭紧了嘴专心应敌,他刚刚杀掉死士用的那几招确实是模仿环首十字斩,但不是卫茕教的,而是他看卫茕练这招的时候在一旁偷师。 只是看夏弋似乎很介意这件事,如果他说是卫茕教他的,会怎么样? 日昇思绪飞转,张嘴就扯谎骗他:“不错,就是卫茕教我的,那日他喝醉了硬逼着我学的,我们在后山喝酒谈天,练了整整一夜!” “我杀了你!!!!!” 夏弋声嘶力竭,“暴血”的内功心法被他催动到极致,终于将眼白彻底染红,和瞳孔融为一个颜色! “你凭什么学这一招?你为什么要学这一招!!!” 夏弋嘶吼着质问日昇,他手下的死士不计其数,他几乎把天绝门所有的绝技都传授给了他们,却独独没有教他们环首十字斩。 因为卫茕用这一招的时候最漂亮,血振的姿态最优美,他那么珍视这一招,卫茕却随随便便教给了一个外人,凭什么……他凭什么!!! “卫茕————!!!!” 夏弋仰天长啸,漫山没有冬眠的鸟雀都被他这一吼惊醒,向着四面八方“扑棱棱”飞窜开来。 日昇惊骇于他瞬间爆发出来的强烈气势,果断施展轻功向后退去。 多年厮杀的经验告诉他,此时的夏弋绝非他能匹敌,他还想活命的话绝对不能近夏弋的身! 可日昇不接近夏弋不代表夏弋会放过他,“暴血”的功法催动到极致之后直接将夏弋的速度提升了好几个档次,日昇将轻功施展到极限都甩不开他。 眼看着杀红眼的夏弋逐渐向他逼近,再不反击必是死路一条,日昇想起怀里的东西狠狠咬了咬牙,求生的本能迫使他直接拿了出来。 “砰!” 黑洞洞的枪管凭空冒出一缕袅袅的青烟,夏弋被高速旋转的子弹击中,当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迅速向地面坠去,最后狠狠砸在卫茕面前。 与此同时日昇也被子弹滑出枪膛时产生的巨大的后坐力震飞,毫无准备地倒射出去,“嘭!”的一下撞在那棵他躺过的树干上。 “唔……” 日昇皱眉靠在树上,暗骂卢大师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个叫“枪”的东西不能一边施展轻功一边用,他右臂被震脱臼了。 而夏弋的情况更惨烈,子弹击中了他的腹部直接绞碎了他的内脏,鲜红的血混着内脏的碎末从伤口里流出来,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染红了身后的方寸之地。 “呃……” 夏弋倒在卫茕面前发出痛苦的呻吟,因为失血过度,双眼也退去了猩红恢复成正常的颜色。 卫茕震惊于日昇手上兵器的威力久久缓不过神,见夏弋倒在他面前血流不止,眸光微微一闪。 他记起夏弋了。 日昇一直称呼他为“柳掌门”,当年天绝门圈养人蛊的地方有两扇厚重的大门,有专门的弟子把守,其他弟子背地里都戏称他们是“掌门弟子”,其中一人就姓柳,叫柳夏意。 卫茕性格孤僻不善与人交际,加上他是掌门的亲传弟子,导致门内其他师兄弟都对他敬而远之,时间久了就造成了他独来独往的处境。 卫茕会知道柳夏意的名字,还是因为一场比武。 第133章 水墨画情夏意凉 那时候他刚拜入掌门座下不久,有很多弟子看他不顺眼,便随意找了个由头要挑战他。 他嫌车轮战浪费时间便让对方十个人一起上,最后每个人都中了他一刀这件事才算完,也因此巩固了他掌门亲传弟子的地位。 当时有个路过给药坊送药引的弟子,从他和那些弟子交手一直到他停手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站在台下盯着他看。 他以为对方不服气也要挑战,便问他要不要上台。 那个人被他吓得连连后退还左脚绊右脚摔了一跤,直到他走远才喊住他、怯懦地告诉他自己叫柳夏意,是后山的守门弟子。 如果日昇没有查到夏弋真正的名字,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血振的姿态曾让当年那个怯懦的守门弟子神魂颠倒。 如果日昇没有查到夏弋真正的名字,他永远也不会想到,当年那个怯懦的守门弟子,竟然超越了天绝门历代掌门,将“暴血”的内功心法修炼到了极致! “你有没有把‘暴血’的修炼法门传授给别人?” 卫茕瞥一眼夏弋涓涓流血的伤口,轻声问。 夏弋侧过头一脸哀伤地看着他,眼角有泪划过。 卫茕见状有些微的不忍,听夏弋断断续续道:“你……你屠尽天绝门是……是因为知道了‘暴血’……‘暴血’修炼的秘密……我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做你不喜欢的事……” 卫茕心底一恸,不得不承认,夏弋虽然做尽坏事罪大恶极,但他对自己是一片真心。 “我没有教任何人天绝门的招式,环首十字斩是左使偷学的。” 卫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专门向夏弋解释,可能是觉得他活不成了,不希望他死后也误会自己。 夏弋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眼底终于有了月色的倒影。 “哈!” 夏弋笑,牵动腹部的伤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然而再重的伤对他来说也不及当年卫茕杀他的那一刀,那是他思慕之人对他造成的伤害,纵使消魂噬骨,也远不及那一刀三分。 一旁听二人对白的日昇嘴角一阵抽搐,心说难道卫茕和夏弋不仅有同门之谊,还有儿女私情?! 那可不得了,卫茕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又离夏弋那么近,万一夏弋回光返照要拉卫茕和他殉情,他专门来这一趟岂不是白忙活了! 日昇顿生警惕,握住脱臼的右肩向上猛的一抬!重新接上,然后拿着折扇赶紧向他们走过去,还顺手把剩下那几个没死透和伺机逃命的死士解决了。 夏弋听到动静抬头看着他,问:“你最后用的是什么兵器?” 日昇拿出一块儿新的帕子擦扇子,让他当个明白鬼:“枪,别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本座也不知道。” 夏弋露出了然的笑容,轻轻道:“连你都不知道,看来这个东西是出自明世子之手了。” 日昇既没承认也没否认,随夏弋怎么猜,反正他都要死了。 夏弋只当他是默认,他命不久矣也没什么不敢说的,坦然地和他们验证自己先前分析出来的结论: “日月楼有你们这样的绝顶高手却在江湖上鲜为人知,明世子恐怕是想推翻朝廷,自己当皇帝吧? 他父亲是战神宁王,坐拥北境三十万大军,大乾的百姓对宁王亦是敬仰有加,只要他们父子振臂一呼,多得是人为他们前仆后继。” 日昇听完冷然道:“柳掌门以为皇帝那么好当呢,世子若举兵谋反,不等他坐上龙椅,天下人的唾沫就能把他和宁王淹死。” 夏弋嗤笑:“那你告诉我,明世子为什么要瞒着朝廷在江湖上另立门派?” 日昇甩手丢掉手上的帕子,一脸好笑道:“柳掌门该不会以为大乾十数年的安定真是靠北境那不到三十万的老弱残兵守住的吧? 你都快死了就别做梦了好吗?没有日月楼在暗处保驾护航,边关那几座城门都破了好几回了!” 夏弋瞳孔骤然一缩,所以日月楼是明世子为北境培植的暗卫,北境的每一场战事能大获全胜都有他们在背后默默付出? 明世子图什么? 夏弋百思不解,然而他人之将死,明世子心里究竟在打算些什么也不需要他操心,就让雍王那个无知鼠辈自己去烦恼好了。 夏弋仰头望着满天皎洁的月光,感受着全身生命力的流失,用他手上仅剩的筹码和卫茕做最后的交换。 “雍王能走明路将催我回京的信送到我手上,说明他已经被明世子逼到无路可退了……我害你至此,还险些杀了明世子,他一定不会和雍王善罢甘休…… 严若水在天牢里一直不肯咬出雍王,是因为……因为他一家老小的命……都在我手上…… 师弟,我告诉你他们的下落……你能不能……能不能最后让我再看一眼你的血振……” 夏弋祈求道,呼吸变得像拉风箱一样绵长又急促,已是油尽灯枯之态。 卫茕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条无力下垂的胳膊,想亲自送夏弋最后一程却办不到。 夏弋也发现了他的窘境,无望地哭笑起来。 终究是他自作孽不可活……亲手剥夺了自己重新死在卫茕刀下的可能…… 卫茕见他这么绝望于心不忍,拜托日昇帮他把脱臼的手臂正回去。 日昇愕然,大骂他疯了不成,“你的手臂脱臼了好几日,贸然正骨万一有差池,你以后就是个废人了!” 卫茕却坚持,“他有今日我有一半的责任,如果当年那一刀我直接取了柳夏意的性命,那便不会有后来的夏弋了。” 更何况夏弋仍有一丝善念尚存,不为别的,就为他没有把“暴血”的修炼法门传扬出去、给无辜的人带去不幸。 日昇被他的理由说服,提前说好万一接坏了别怪他,抬起卫茕的右臂摸准关节的位置,在夏弋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神里一把把卫茕脱臼的右臂正了回去! “唔——!!!” 卫茕咬牙忍住正骨的痛楚,待疼痛散去之后慢慢活动着手臂,确定五指恢复了抓握的能力,捡起身边的环首刀踉跄着站了起来。 “谢……谢谢你,师弟……” 夏弋艰难地扯出一个微笑,把严若水一家老小的下落告诉他,然后一眼不错地盯紧着卫茕手上的刀,生怕自己闭眼之前看不到他血振的风姿。 他明明是去赴死,却高兴地如同接受卫茕的恩赐一般。 卫茕痛心地闭了闭眼,紧握着手上的长刀凌空划下环首十字斩的第一斩! 怕夏弋看不到最后的血振还刻意控制了力道,紧接着第二斩精准地划在夏弋肩颈的旧伤处,让他的时光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刻。 夏弋却感觉自己回到了他初见卫茕的那一日…… 孤僻张扬的少年鹤立鸡群,手上的长刀不论什么时候划下,沾在上面的血都会像事先安排好的一样,精准地落在地上划出一道道完美的弦月。 就如同夏夜里随风飘扬的蒲柳,只要有风吹过,它就能摇摆出任何风想要的姿态。 夏弋觉得自己就是那蒲柳,而卫茕就是他的风,只要卫茕肯回头看他一眼,哪怕轻贱到一入秋就凋零,他也甘之如饴。 夏弋望着地上用自己的血划出的弦月,含笑闭上了眼,耳边仿佛有人在轻吟燃灯大师为他作的那首诗—— 无根柳絮随风扬, 碧山清水荡心肠。 落尽琼花遍地是, 水墨画情夏意凉…… 第134章 公私要分明 明语追着枪声赶过来时,夏弋已经气绝身亡了,他私养的死士也被日昇杀了个干净,整片林子遍地都是尸体。 日昇先前给明若昀传信的时候只说增派了人手过来,没说自己也会来,明语看见他的那一刻愣了好一会儿。 日昇用扇子在她头顶敲了一下:“怎么,才几个月不见就不认识本座了?” 明语哪敢,回过神之后赶紧给他行礼:“婢子拜见左使!” 日昇抬抬手让她起来,“快去给卫茕看看伤。” 明语这才奔到卫茕身边查看他的伤势,见他伤口缠着纱布以为是日昇给他做的紧急处理,知道是夏弋做的之后直接傻眼。 都把人伤成这样了还给做包扎?! “大概是想留着以后慢慢折磨,不想让卫茕死太快吧。” 日昇随口道,他也看不懂夏弋闹得这一出是什么路数,听遗言好像爱惨了卫茕,可看卫茕身上的伤,是人能让自己心爱的人伤成这样? 简直闻所未闻。 明语俏脸一沉恶狠狠瞪了倒在一旁的夏弋一眼,待解开卫茕身上的纱布看到里面的伤势,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了下来。 “这么重……” 明语哽咽,用袖子在眼前抹了一把赶紧给卫茕疗伤,简单包扎之后喊其他人赶紧过来抬他下山。 卫茕却说不急,问日昇打算怎么处置夏弋。 日昇把玩着手里的折扇道:“月落已经带人去清剿血鬼门了,夏弋的死我们会以江湖门派斗争作为了结,至于你……” 日昇正色道:“雍王急着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夏弋头上,自己全身而退,如果被他知道世子遇袭的真相,那这件事在皇帝那里肯定会被一笔带过,甚至还很有可能把错全算在世子的头上,怨他识人不清连累雍王。” 卫茕默然,虽然整件事非他所愿,但因为他和夏弋的恩怨导致世子还有十二卫被牵连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属下甘愿受罚。”卫茕道,从地上坐起来,跪到日昇面前。 日昇“唰”的一下打开折扇,公私分明道:“罚是肯定要罚的,因为你一人之过导致十二卫死伤惨重,世子也险些遭遇不测。 若不是九皇子及时出现救走了世子,日月楼群龙无首,以后该何去何从?” 卫茕低着头,想起明光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的尸身,心里愧疚极了。 日昇也不安慰他,继续道:“不过那都是后话了,你是世子的贴身护卫,怎么罚要由世子决断,眼下你得配合我把这场戏演完。” 卫茕洗耳恭听。 日昇摆摆手让其他人先散开,和卫茕正经道:“‘宁王’请旨裁军的奏折已经送进宫了,眼下朝廷正在为该发放多少赏银争论不休,如果让皇帝知道世子遇袭的真正原因,对北境向朝廷争取赏银的数额十分不利。” 卫茕一凛,他是世子的贴身护卫,世子为了摆平这件事花了多少心思他一清二楚,自然不希望因为他的错前功尽弃。 “单凭左使吩咐!” 第135章 事有轻重缓 日昇点点头,告诉他接下来的计划,“我和世子商议过了,本来他这次回京就是要和朝廷博弈,正好遇到了这次袭击,不如就此把这件事栽到雍王的头上,一口咬定就是他指使夏弋,让皇帝没脸和北境讨价还价。” 卫茕蹙眉,“可证据呢?” 日昇两眼直视着卫茕,高深莫测一笑:“证据就是你。” “我?”卫茕疑惑,有些听不明白。 日昇把话给他说得更直白些,“不错,就是你,雍王白日走明路给夏弋送来了一封诏令,表面上要他即刻回京复职,实则是设下了陷阱要杀他顶罪。 眼下夏弋已死,他是回不去了,但你可以。” 日昇侃侃而谈,告诉他事情的始末,“来救你之前,我们找到了雍王豢养死士的庄子,就在离此地不远的羡马坡。 明霜已经带人去清剿了,算时间,这会儿应该也结束了。 我们打算今晚趁夜把你放到城门口,假装你是被我们顺路救出来的,然后附上一封信说明事情的原委。 明早城门一开守城的官兵一定会进宫报信,你只需要在皇帝派人来问你话的时候,告诉他们你被夏弋关押在雍王的庄子里即可。” 卫茕凝神仔细想了想这其中的关联,不解道:“可雍王也可以一口咬定整件事是夏弋个人所为,他毫不知情。” 日昇轻轻一笑,“确实如此,可,夏弋和世子无冤无仇,平白无故的他为什么要行刺世子?” “因为……”卫茕恍然,“因为他和世子没有私仇,而他又是雍王府的侍卫统领,所以他行刺世子一定是受命于人!” “没错,”日昇很高兴他终于想明白了,“对于我们来说,最大的弊端是我们只有人证没有物证能证明夏弋的所作所为都是受雍王指使。 可雍王呢,他连人证都没有,能为他证明的人都已经被我们杀光了。 加上九皇子之前在皇帝面前一口咬定雍王要杀他灭口,皇帝其实已经怀疑雍王、甚至在想办法帮他开脱了。” 所以对雍王来说,整件事最要命的不是他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没有指使夏弋,而是皇帝对他的怀疑,只要皇帝怀疑他做过,他没做也做了。 “属下知晓了,这次一定小心行事,不会坏了世子和左使的计划。”卫茕郑重其事地和日昇保证。 日昇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贪心不足蛇吞象,以雍王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借这个机会直接扳倒他都不是不可能。 可事有轻重缓急,扳倒他给你和十二卫报仇固然重要,但眼下更要紧的是裁军,不能因小失大。” 卫茕明白,而且雍王在这件事情上确实是无辜被牵连,罪魁祸首夏弋已经伏诛了。 思及此,卫茕下意识去看倒在地上的夏弋,却完全没有报仇雪恨的快感。 日昇冷嗤一声,并不觉得雍王无辜,“当初如果不是他把夏弋带去王府的新居宴上试探你的身手,你怎么会暴露? 光凭这一点,世子也要从他身上扒下来一层皮!” “???” 什么意思? 第136章 是谁下的手 日昇笑得阴险又狡诈,抬手把方才散出去的弟子叫回来,一行人抬着卫茕和满地的尸首去羡马坡。 “世子要利用他被雍王行刺一事和朝廷博弈,那就要有人来为多出来的那部分赏银买账。 户部一边给雍王当钱袋子一边哭穷说国库没银子拿不出来,那这笔银子,就从雍王的口袋里拿!” 日昇说得底气十足,雍王贪得无厌,让他把贪污的银子吐出来别人可能连想都不敢。 但这话是世子说的,他们不需要去想能不能实现,只要琢磨让雍王吐多少出来才能消心头之恨即可。 卫茕闻言心跳如雷,所以……所以世子说的“轻重缓急”不是让他们忍气吞声,而是他还用得着雍王、要逼雍王拿银子给自己买平安?! “世子打算让雍王吐多少出来?”卫茕喃喃问。 日昇借着月光辨别了下方向,指着羡马坡邪笑道:“那就要看雍王的这条命,在世子眼里值多少钱了。” “嘶——!” 雍王翻书的手条件反射地一缩,拇指的指腹被书册的边缘划出了一道细长的口子,登时就冒了血珠子。 “诶呀!” 近身伺候的王府总管惊呼,手忙脚乱地去找帕子给雍王包上,婢女则飞奔着赶紧跑出去请府医。 雍王纡尊降贵地抬着手让他们想办法止血,皱着眉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总管胆战心惊地捏着他流血的指腹,意有所指道:“子时三刻了,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王爷还是先安置吧,明日一早一定有好消息。” 雍王怎么可能睡得着,夏弋的身手他再清楚不过,今晚若是不成,那就是打草惊蛇。 万一夏弋带着他的秘密去投奔太子,那他什么戏都没得唱了。 雍王焦躁极了,现在满朝文武都认定是他不满宁王在这个时候请旨裁军、指使夏弋行刺明世子,他要真做过也就认了,问题是,他从始至终都毫不知情! 夏弋到底在想些什么! 雍王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气得咬碎了一口牙,不仅是为夏弋未经他允许就擅自行动,更为他要折损一位得力干将感到痛心。 管家看出他心中所想,宽慰他:“王爷不用觉得可惜,夏弋擅离职守本就有罪,为了一己之私陷王爷于不义更是罪无可赦。 王爷心怀大志,这等背主之人留在身边就是祸害,早日除掉也是为了永绝后患。” 雍王闻言稍稍开怀,然而不等他把这股气泄掉,负责去灭口的侍卫副统领李骥急匆匆从外面奔进来。 “事情可办成了?!”雍王惊喜地站起来迎上前。 李骥跪地先给他行礼,肃然道:“启禀王爷,事情有变。属下赶到时夏统领已经惨遭毒手,庄子里的死士也无一生还!” “你说什么?!”雍王骇然大惊,“连死士都死了?!” 李骥点点头,和他说明事情的始末,“属下赶到王爷说的地方时并没有看到夏统领,属下判断他可能是发现了异常打算连夜叛逃,便带人去羡马坡的庄子查看。 谁知一到那里就看到遍地的尸体,王爷……夏统领私养的那些死士无一活口,连他自己都惨死在院子里!” 李骥回想那个场面自己都觉得触目心惊,他杀夏弋一个人尚要带上十数好手给他设陷阱把单独人约出来,竟然有人能连带那些死士一起杀了个干净,还做得这般悄无声息…… 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 雍王同样不敢置信,但他震惊的不是夏弋的死,而是那些死士。 那可都是他耗费了无数心血和银子豢养出来的啊! 他本打算避过这阵风头之后就从他们当中选出一位新的首领让他们继续为自己做事,结果全死了……全死了! “是谁下的手?!”雍王厉声质问。 李骥不知道,“属下带人在周围找遍了,没有发现任何踪迹,但夏统领和那些死士武功高强,属下怀疑对方是江湖中人。” “江湖中人?” 雍王跟着重复,觉得这个猜测简直荒谬至极。 夏弋是他王府的侍卫统领,打狗也要看主人,哪个江湖中人疯了敢和官府作对! “查!”雍王掷地有声,“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本王把这群匪徒揪出来!” “是!”李骥嘴上领命,心里却觉得痛快极了。 自从夏弋来了雍王府,他们这些王府旧人就被打压得抬不起头,夏弋一死他们的出头之日也就来了。 管家却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副统领可在庄子里发现死士以外的其他人?” 其他人? 李骥不知道管家指的是谁,仔细想了想道:“属下只看到夏统领和那些死士的尸首,没看到其他人……” 管家精神一凛,让李骥赶紧下去把夜行衣脱下来烧掉,凑到雍王跟前小声问:“王爷,宁王府上的卫统领至今也没找到,之前咱们一直怀疑人在夏统领手上,现在死无对证,该怎么办?” 雍王经他提醒不得不把心思收回来应对眼前的正事。 李骥没在庄子里找到卫茕,要么是人根本不在夏弋的手上、要么是被夏弋关在别处。 如果是这两种可能,那他可以直接把罪名都推到已经死了的夏弋头上,依照父皇的意思把整件事说成是夏弋和卫茕的个人恩怨、明世子是受牵连。 可若卫茕就在那个庄子里、是被那群匪徒救走了…… 雍王脸色黑如锅底,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结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的预感就应验了—— 城外一个挑着担子进城赶早集的百姓在城墙根儿下面发现了一具“尸体”,急忙报官,守城的官兵之前见过卫茕的画像,下去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是宁王府下落不明的侍卫统领,赶紧向上禀报,只一盏茶的功夫宫里和宁王府就收到了消息赶来查看。 锦衣卫的人手持皇令先一步抵达,验明正身之后赶紧派人去请太医。 “人是在哪里找到的?”张俭责问当晚负责值夜的千总。 对方不敢隐瞒,一五一十把来龙去脉都告诉张俭——他们最近老是在城门口“捡”到宁王府的人,都怕了。 “这么说是进城赶早集的百姓先发现的,不是你们?” 第137章 只是个开始 当值的千总如临大敌地和他解释:“不是下官玩忽职守,卫统领恰好昏迷在城门洞口,那里是视线的死角,晚上天又黑,兄弟们站在城墙上根本看不见……” 张俭冷笑:“卫统领浑身是伤,不管是他自己走到城门口躺下还是有人把他放到那里,必定会有人影经过,你们是全瞎了吗都看不见?” “大人饶命……” 当值的千总叫苦不迭,见圆不过去了赶紧跪地求饶,明若昀恰在这时从门外奔进来。 “卫茕!” 明若昀慌不择路地推开众人来到床前,身上衣冠不整显然来得很匆忙。 “下官拜见世子!”一屋子人见是明世子来了齐刷刷给他行礼。 明若昀抬手让他们起身,坐在床边又疾声唤了卫茕两声,见他毫无反应赶紧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被子查看伤势。 昨晚明语回来之后给他打过预防针,说没有伤到要害让他不用担心,可看卫茕全身都缠着纱布,两条胳膊也都吊在脖子上,哪里是“不用担心”的模样! 明若昀接着转头的动作朝明语瞥去不悦的一眼,把明清喊进来:“来人!把卫统领抬回王府,再派个人去请大夫!” 张俭一听急忙拦住,“世子先别急,臣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卫统领伤势严重最好不要随意搬动,等太医来给看过之后再走不迟。” 明若昀稍顿,知道他是想先让太医验伤好回宫交差,稳了稳心神装出一副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和他拱手致谢:“多谢张佥事!” 张俭不敢受他的礼,躲向一旁,太医一来就站在边上看着他诊治。 “王太医,卫统领伤势如何?”张俭问,看脸色比明若昀还急。 王太医摸着卫茕的脉搏沉吟着道:“卫统领脉力虚浮正气不足,应该是受过很严重的内伤。” 又伸手扒开卫茕的眼睛仔细瞧了瞧,请张俭给他找把剪刀来,“老臣要看看卫统领的外伤,得把这些缠着的纱布剪掉。” 张俭无有不应,让手下赶紧去多找几把剪刀,帮着王太医一起剪。 明语咬着嘴唇看他们动作,又怕他们下手没轻重碰到卫茕的伤口、又担心他们把左使写的那封书信给剪坏了,干脆凑上前主动请缨:“大人,还是让婢子来剪吧……” 张俭抬头看她,见她红着眼眶一副怕他弄疼卫茕的模样,下意识去看明若昀。 结果明若昀也是一脸觉得他下手没轻没重又不敢开口提醒的表情,把剪刀递给明语:“姑娘请。” 明语欠身和他致谢,接过剪刀一边掉眼泪一边把自己昨晚缠上去的纱布剪开,露出卫茕遍体鳞伤的身体。 “世子……”明语颤声道,一半是演戏一半是真的痛心。 连王太医看到卫茕的伤也感慨:“卫统领能活着回来实属不易。” 然后解开卫茕胸前的衣服,看他哪里还有伤,却从衣服里掉出一封书信。 “别动!” 张俭厉声暴喝,阻止王太医捡信的动作,自己亲自去捡。 结果信封上明明白白写着“明世子亲启”,想打开又不得不忍住,走回来面呈明若昀请求道:“陛下对此案极为重视,世子可否现在就打开书信让臣旁观?” 这信就是写给皇帝看的,明若昀自然满口答应,当着张俭的面儿把信打开和他一起看。 信上的内容不多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对方没有自报家门,只说和血鬼门掌门柳夏意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双方交手时意外从柳夏意的手上救下了卫茕,得知此人是宁王府的侍卫统领特来归还,还让明世子“不必言谢”。 两个人看完之后表情各异,张俭是暗自松了口气庆幸此事和雍王无关,明若昀却是一脸凝重。 “世子怎么了?”张俭疑问。 明若昀张口欲言,想到那日陛下把自己召进宫时张俭并不当值,又慌忙把嘴闭上,闪烁其词道:“没、没什么……” 张俭自然不信,拿出皇令压他:“此事干系重大,世子若想到什么,请务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明若昀朝他左右看看,张俭立马明白他是想屏退左右,让手下的带着守城的千总都出去,和明若昀去外间说话。 “佥事有所不知,”明若昀捂着嘴小声告诉他,“本公子遇袭的那一日在刺客里见到了雍王府的侍卫统领夏弋的身影,其后九皇子来救我们时也得知对方是雍王府的人。 可写这封信的人自称是找血鬼门掌门柳夏意寻仇,夏弋、柳夏意……佥事觉得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张俭瞬间就明白了他什么意思,如果雍王府上的夏统领和血鬼门掌门柳夏意是同一个人,那、那岂不是说夏弋背着雍王在江湖上自立门派?! 亦或者……这个门派就是雍王让他创立的??? 张俭呆若木鸡,饶是他见多了大风大浪,也被这巨大的信息量迎头来了一棒! 雍王是要谋反吗…… 明若昀察言观色,很高兴他不点自通,怯懦着声音问张俭接下来该怎么办,满脸都是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无措。 张俭短暂的失神之后迅速冷静下来,问明若昀:“这些话世子可曾禀明陛下?” 明若昀斩钉截铁道:“自然是说过,陛下说这当中另有隐情,命我不得外传。” 想到自己刚还告诉了张俭,一脸惶恐,“佥事……”生怕张俭出卖他。 张俭让他不必担心,他能官至锦衣卫佥事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飞转着思绪权衡利害,当机立断! “此事事关重大,世子一定要守口如瓶,臣马上进宫禀明陛下,请陛下圣裁!” 明若昀捂着嘴点头如捣蒜,烫手山芋一样把手上的书信连带信封都交给他,指天立地道:“张佥事尽管放心,本公子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句!” 张俭抱拳一礼感谢他配合,又进内室仔细确认了一下卫茕的伤势,叮嘱王太医务必把人救醒,留下两个锦衣卫帮忙,带着书信快马加鞭回御前复命。 明若昀站在城楼上望着他疾驰而去的背影,缓缓收起脸上虚情假意的谦卑,恢复惯有的冷漠之色。 等着吧雍王殿下,我明熠不是泥捏的,北境的三十万大军也不是洒在地上的豆子,本公子此次承受的一切,必将分文不少地从你身上讨回来! 而这封信,只是个开始。 第138章 皇帝被气昏 张俭带着书信直奔御书房,弘景帝下朝回来看完书信勃然大怒! “去把雍王给朕叫回来!” 弘景帝大发雷霆,雍王赶过来刚跪下就被他当胸一脚踹翻! “混账东西!朕还没死呢你就等不及了,啊?” 锦衣卫和宫人们见状赶紧背过身去,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小聋瞎。 雍王跪坐在地上一脸懵:“父皇?儿臣不知所犯何罪……” 心想难道昨晚是父皇派人屠了羡马坡?! “你还敢说你不知?” 弘景帝眦眉瞪眼,哆嗦着手指把书信展开亮给雍王看,“连门派的名字都起好了你说你不知? 血鬼门……好一个血鬼门!你是要取了朕的血让朕去当孤魂野鬼吗!!!” 雍王瞪眼瞧着面前快糊到自己脸上的信,脸上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后气愤,等想明白其中的关窍之后整个人都惊呆了。 夏弋背着他在江湖上自立门派?! 难怪他得闲就和自己告假休沐一走就是好几天,原来是回门派料理内务去了! 雍王眼底浮起一抹怒色,落在弘景帝眼里就是他心中不忿对自己有怨言,干脆一巴掌把雍王扇倒在地! “你个逆子——!!!!” 弘景帝嘶吼着咆哮,气血上涌之下眼前一黑,直挺挺在雍王面前倒了下去。 “父皇!!!” 雍王目眦欲裂,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赶紧去拉弘景帝,董忠等人听动静感觉不对赶紧回头,见弘景帝被雍王拽倒在地全慌了。 “太医!快去叫太医!!!”董忠声嘶力竭,所有人一齐拥上前。 张俭反应最快,两步奔到前面把弘景帝背到身上,健步如飞地往寝宫的方向跑,董忠带人紧随其后。 雍王下意识要跟着一起去,聂知林果断拔刀将他拦在原地,锦衣卫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聂知林?你这是什么意思!”雍王厉声道,脸上又惊又怒。 聂知林冷冰冰地看着他,面冷心硬道:“王爷,得罪了,在微臣弄清楚陛下晕倒的原因之前,您哪里都不能去。” “放肆!”雍王脸红脖子粗,“你是怀疑本王吗!给本王让开!” 聂知林无视他的威胁,寸步不让:“锦衣卫只遵皇命,若臣有罪,待陛下醒来之后自会处置,还请王爷不要轻举妄动!” 方才他们所有人都背着身,谁也没看见陛下为何会晕倒,如果是雍王在暗中动了手脚,那他就是谋逆! 雍王百口莫辩大为光火,然而这里是御书房,他身边也没有护卫,只能焦急地等在原地,祈祷父皇能平安醒过来证明他的清白。 清白……他现在自己都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夏弋背着他在江湖上自立门派,在外人眼里就是受他指使,他养几个死士已经让父皇对他不满了,以一当十的江湖门派和屯兵无异! 夏弋你早不死晚不死,为何偏偏要赶在这个档口…… 雍王扶着额头绞尽脑汁地想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完全忘了自己昨晚还派人去灭夏弋的口,严格来说写信的人无意之间还帮了他一把。 第139章 太子问根底 乾清宫,方太医搭好脉之后把弘景帝的手放进被子里,回禀太子:“启禀殿下,陛下是忧思过度又被急火攻心,没有大碍。” 太子急切道:“那父皇何时会醒?” 方太医不急不缓,“最好让陛下歇息片刻缓一缓,老臣马上去开一副清火的药。” “有劳方太医。”太子松了口气,恢复平时的镇定招手让小太监跟着一起去。 董忠这一路跟来都心惊胆战,听说陛下没事可算把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观察了一下情势觉得不妙,让小太监留下,他亲自跟方太医去。 太子没在意,凑到床前观察了一下弘景帝的脸色,确定人安然无恙后把所有人都叫到外面问话。 “方才在早朝上父皇还好好的,为何会急火攻心?” 一干人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目光投向张俭。 张俭面如菜色地望了一眼董忠脚步轻快的背影,终于明白为什么御前第一大太监在这么关键的时刻跑得比谁都快。 整理了下思绪,避重就轻道:“启禀殿下,陛下下了早朝之后和雍王殿下起了些争执,臣等背着身没看见发生了什么,回头的时候陛下已经晕倒了。” “没看见发生了什么?”太子冷笑,不怒自威,“那听总听到了吧!” 张俭嚅动着嘴唇,见躲不过去了只好硬着头皮如实禀报。 但他也没傻到把雍王得罪个彻底,只说今晨有百姓在城门口发现了失踪已久的宁王府统领,他奉命前去查案并带回来一封信,陛下看过那封信之后就和雍王大发雷霆,但对上面的内容只字未提。 太子不信他没看过那封信,但这并不妨碍他猜测父皇和老二发火的原因。 事关宁王府,定是那封信上的内容证实了老二和明世子被刺紧密相关,让父皇想为他遮掩的打算落空了。 但父皇此前就知道老二和这件事逃不了干系,为何会气晕过去? 太子凝神琢磨,问雍王现在何处。 张俭支支吾吾道:“许是……许是还在御书房。” 父皇都被他气晕过去了他还在御书房待得住? 太子挑眉,左右看看聂知林不在,一下子就明白了。 “那封信现在在谁的手上?” 太子刨根问底,打算趁这个机会了解清楚事情的始末,淑妃和贵妃恰在此时一前一后从殿外奔进来,“陛下……” 两个人皆是匆匆忙忙赶来,见太子在此又急忙给他行礼,紧张问:“敢问太子,陛下如何了?” 太子给她们二位回礼,瞥了贵妃一眼淡淡道:“二位娘娘且宽心,父皇急火攻心,太医已经去抓药了。” 淑妃悬心吊胆,隔着屏风朝里面望了望,怕吵醒弘景帝压低了声音试探太子:“怎么会急火攻心?是早朝的时候谁惹陛下不顺心?” 别是小九又闯了什么祸吧? 太子明白她心中所想,让淑妃不必惊慌,负手看着贵妃意有所指道:“本宫也不甚清楚,这事还得问问二弟,做了什么‘好事’把父皇气成这样。” 贵妃登时柳眉倒竖:“太子殿下这是何意?雍王下朝之后就出宫回府了,陛下晕倒和他有什么关系。” 然后轻嗤一声反咬一口,“本宫看是九皇子做了什么事惹陛下不悦才对吧。” 淑妃听不得她数落贺九思,开口就想反驳,被太子拦住,“既然贵妃娘娘不信,不如亲自问问锦衣卫雍王现在何处?” 说完,侧开一步把跪在他身后的张俭让出来。 第140章 弘景帝苏醒 张俭垂首跪在地上悔不当初,暗骂自己为什么要抢着去背弘景帝,他不贪这份功会死吗! 贵妃才不信陛下晕倒和自己的儿子有关,然而最近宫里的一些传闻对她们母子二人十分不利,紧了紧捧着暖手炉的手指,质问张俭:“雍王殿下人在哪里?” 张俭偏头用余光偷偷去瞄太子,太子却是作壁上观,最后眼睛一闭把心一横,道:“启禀贵妃娘娘,雍王殿下忤逆犯上,现在御书房听候发落!” “你说什么?!” 贵妃花容失色,尖锐的声音刺的在场所有人闭了闭眼。 然而贵妃话还没有说完,“雍王殿下至顺至孝,怎么可能忤逆犯上!是谁指使你这样诬蔑雍王?啊? 你们好大的胆啊,竟然敢趁陛下抱恙软禁雍王,就不怕陛下醒过来之后处置你们吗!” 话里话外竟然在暗示太子有把持宫闱之嫌。 张俭不敢信口开河,把之前对太子说的话和贵妃又说了一遍,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把董忠扯了进来,“微臣所言句句属实,董公公可以为臣作证!” 贵妃坚决不信,自己的儿子那么爱惜羽毛,怎么可能和陛下起争执。 还有陛下,贺九思闯了那么多祸他都没晕过一次,怎么和雍王“争执”几句就晕了,这当中一定有阴谋! 贵妃对自己的儿子信心十足,见这一屋子都是太子的人,料定张俭也是被太子授意,干脆跑到龙床前和弘景帝哭诉: “陛下……陛下!您快醒醒啊……有人趁陛下龙体抱恙犯上作乱,您快醒醒啊……” 雍王只是臣子,太子是储君,他犯的是什么“上”? 前朝祥和太平,后宫相安无事,又是谁在作哪门子乱? 淑妃鄙夷贵妃这副不知轻重虚情假意的模样,和太子商议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太子尽可能无视贵妃无理取闹的哭喊声,平铺直述道:“父皇只是一时激愤,很快就会醒,娘娘只需要稳住后宫妃嫔,让她们不要揣测妄议即可。” “太子所言有理,本宫这就派人去各宫传谕旨。” 淑妃称是,摆手让湘云即刻去办,贺九思风风火火地从殿外闯进来,大喊:“父皇!” 太子一把拦住他,“别慌,父皇无碍,只是气血上涌导致的晕厥,很快就醒了。” 且听里面贵妃的动静,怕是比很快还要再快一些。 贺九思不信,张氏都嚎成这样了父皇都没醒,怎么可能没事。 三步并两步奔到床头轻轻摇了摇弘景帝,小声喊道:“父皇?父皇?” 奈何张贵妃哭得太刺耳完全把他的声音盖过去了,气得贺九思当场发飙:“闭嘴!我父皇还没死呢你号什么丧!” 贵妃的哭声戛然而止。 贺九思嫌她碍眼把她挤到一边,自己坐在床头边握着弘景帝的手轻轻摇了摇,“父皇?父皇?我是小九,父皇?” 一屋子人鸦雀无声,连方才还嚎啕大哭的贵妃也屏住了呼吸。 不过她不哭了可不是因为被贺九思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气势镇住了,而是贺九思那句“号丧”提醒了她,陛下只是昏迷不是要龙驭归天,她那样喊是大不敬。 万一被淑妃抓住把柄,日后在太后面前告她一状,她协理后宫的权力就要丢了,反应过来之后赶紧擦擦眼角逼出来的眼泪,等着皇帝睁眼。 龙床边的矮几上袅袅燃着安神香,早在贵妃第一声尖叫弘景帝就已经听到了声音,奈何脑子里嗡嗡作响,怎么睁都睁不开。 这会儿安静下来他头终于没那么疼了,动了动手指握住贺九思的手,缓缓睁开眼。 “父皇!” 贺九思回握着弘景帝惊喜道,顺着俯身的动作跪到床边的脚踏上,让自己离弘景帝更近。 “父皇,您能听到儿臣说话吗?” 弘景帝拧着眉心斥道:“朕是被气晕了,不是病入膏肓,怎么就听不到了。” 贺九思听他还能教训自己喜上眉梢,让小太监赶紧去把太医喊回来,问皇帝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弘景帝头还是昏昏沉沉,偏头扫了一眼都有谁围在床头,见雍王不在,问:“老二呢……” 贵妃眼睛骤然一亮就想状告他们软禁雍王,被太子抢白:“回父皇,二弟被锦衣卫暂押御书房,父皇要现在就传召他吗?” 贺九思眯了眯眼,父皇晕倒和老二有关? 弘景帝正过头闭眼养了会儿神,支起一条胳膊撑着床褥坐起来。 贺九思赶紧给他拿枕头垫在身后,不高兴道:“二哥的事不急,父皇还是先歇着吧,身体要紧。” 照以往他听说老二惹父皇生气肯定要落井下石,可这次父皇都气晕了,他得紧着父皇的身体,所以老老实实的什么火上浇油的话都没说。 弘景帝倚着床柱拍拍他的手,对太子等人说:“去把雍王带过来,其余人都下去。” “是!” “父皇……” “陛下……” “朕说的话是不管用了吗?” 弘景帝掷地有声,说完猛的咳嗽起来,头也跟着开始疼,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贺九思赶紧给他顺气,怒斥太医怎么还没来,董忠这时候刚好走到门口,听到里面的动静赶紧请方太医进去。 弘景帝咳得撕心裂肺,头疼得都快要炸开了,方太医找准合谷穴和列缺穴反复揉按,过了一会儿弘景帝总算是好些了。 “陛下切勿动怒,急火攻心最忌动气伤神,老臣马上给陛下行针。”方太医稳如泰山道,说着就去开药箱。 弘景帝摆手说先不用,让他们都去殿外候旨,董忠留下。 众人不敢再违逆他也不敢求情,拱手欠身缓缓退出乾清宫,然后看着聂知林率锦衣卫“护送”雍王来见驾。 雍王被看押在御书房的这会儿功夫受尽了煎熬,生怕父皇被他这一气直接一命呜呼。 听说要传他到乾清宫见驾好生松了口气,专心琢磨该如何为自己分辩。 贵妃见他被锦衣卫严防死守,终于察觉事情并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捧着手炉提心吊胆地喊了雍王一声:“瑞儿……” 雍王有心想安慰她让她不要担心,见太子和贺九思也在此又不想输阵,挺直着腰杆儿泰然道:“母妃放心,儿臣身正不怕影子斜,不会有事的。” 说完,昂首阔步地进殿见驾。 岂料他前脚刚迈进门槛,燃着安神香的香炉就“咚!”的一声砸在脚边,弘景帝愠怒的声音也从殿内传来:“你个逆子——!!!” 第141章 谁握主动权 “儿臣冤枉啊父皇……” 雍王下意识喊,生死关头也顾不得太子他们怎么想了,抱屈衔冤地疾走两步跪到弘景帝面前。 弘景帝横眉怒目,双手撑在腿上坐在床边,气喘如牛,“你冤枉?你哪里冤枉,是你没有指使夏弋去行刺明世子,还是你没有让他成立血鬼门!” 雍王简直比窦娥还冤:“父皇明鉴,这两件事儿臣哪一件都没有做过!都是夏弋背着儿臣擅作主张,儿臣毫不知情啊……” 他确实毫不知情,可这话听在弘景帝耳朵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因为把罪名都推到夏弋头上的主意是他给雍王出的。 “哼,你毫不知情,那刺杀明世子的死士是从哪里来的?小九身上的伤是谁刺的? 明世子和夏弋无冤无仇,若没有你的指使他为何要行刺明世子?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信了是吧!” 雍王哭丧着脸跪在地上哑口无言,终于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这石头还是父皇递给他的。 雍王左思右想谁能为他证明,想来想去竟然没有一个人,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指天立地和弘景帝发誓: “父皇,儿臣对天发誓,儿臣真的没有指使夏弋……更不知道什么血鬼门,不信您可以传召儿臣府上的人来见驾,他们都可以为儿臣作证……” 弘景帝冷笑:“你府上的人?你府上的都是你的人他们敢说你半个‘不’字吗?” 弘景帝疾言厉色,因为过度的气愤导致脸色青白交替,董忠心惊胆战地站在一旁,看着都害怕他再晕过去。 雍王却被他这句话打开了新的思路:“儿臣确实找不到人证或者物证证明自此事和自己无关,可……可明世子也没有物证啊! 他的人证就是他自己的护卫,父皇不能偏信他一面之词……” 弘景帝头疼欲裂,让董忠把方太医叫进来用方才的手法缓解疼痛,抬起另一只胳膊指着雍王怒骂:“你以为明世子的处境和你一样吗? 宁王已经主动请旨裁军了,明世子说他在刺客里看到了夏弋那他就是看到了!他的口供就是铁证! 朕可以选择不相信,可那又如何?主动权在明世子的手里! 他若一口咬定你是幕后主使一封书信送去北境找宁王诉苦,宁王再因此事拒不接受朝廷裁军的条件……多出来的那几十万两银子谁来出?你吗?” 雍王呆若木鸡。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在“明世子遇袭”这件事上,父皇看重的不是明世子到底有没有遇袭、袭击他的是不是自己…… 他在意的是,“明世子遇袭”这件事本身会不会影响北境裁军,这对他来说才是头等大事! 至于什么血鬼门,只要自己没有谋逆之心,那都是关起门来的家事。 雍王反应过来之后赶紧顺着弘景帝的思路重新整理分析,想到某种可能后赶紧旁敲侧击:“如果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宁王父子二人联合起来做的局呢?” 弘景帝周身的气压更低了:“那你九弟呢?他是亲眼看见明世子被人追杀还冲进去营救,为此还中了一剑。 还有那个卫茕,半死不活地被人救出来放到城门口,你说明世子是做戏,证据呢? 即便你找到证据证明他是做戏、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然后呢? 朝廷以此为借口逼宁王接受朝廷裁军的条件,然后宁王再打着‘朝廷苛待有功之臣’的旗号举兵谋反,贺瑞你到底明不明白朕在极力避免什么!” 雍王怎会不知,宁王若举兵谋反鞑靼下一刻就会撕毁降书卷土重来,届时国门大开内忧外患,天下将倾! “儿臣惶恐……” 雍王伏地叩首,自他封王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弘景帝面前这么卑躬屈膝。 弘景帝恨铁不成钢,一时之间也想不到解决的办法,揉了揉胀痛的额头摆摆手让他赶紧滚出宫。 “朕现在不想看见你,在此事没有解决办法之前,朕不想看到你这张脸,给朕滚!” 然后扶着床沿作势想歇息,董忠赶紧上前扶着他躺下,方太医打开药箱为他行针。 雍王被这个“滚”字狠狠刺了一下,满脸阴沉地低着头不敢让别人看见,低声下气地说了句“父皇息怒,儿臣告退”起身退出殿外。 太子等人还站在殿外候旨,见雍王出来不约而同都向前走了一步。 贵妃是担心自己的儿子急着关心,而太子和淑妃是想听他们母子要说些什么。 贺九思和他们都不一样,他直接一步跨到雍王面前寒声质问:“你到底做了什么会把父皇气晕过去!” 雍王昂着下巴一脸阴狠地看着他,如果不是这个小畜生横插一杠救了明世子,以夏弋的本事一定会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届时死无对证,他也不至于被父皇厌弃。 “九弟关心的到底是父皇,还是本王究竟做了什么。” 雍王阴森森道,被贺九思果断一拳狠狠打倒在地,然后揪着他的衣襟把人从地上提起来: “本宫不关心你到底做过什么,对本宫而言,不论你做什么都只是跳梁小丑。 但是你若敢伤父皇分毫,本宫必叫你生不如死!” 贵妃见雍王被打了当场“啊!”的一声尖叫起来,惊慌失色地喊人护驾:“贺霄!休伤我儿!来人!快来人!” 锦衣卫见状下意识要上前把两位皇子分开,被太子沉冷的一眼瞪在原地举步不前。 贵妃见没人应她干脆不顾身份地亲自动手,淑妃见状紧忙拦在她面前,淡笑道: “妹妹别慌,小九是见陛下被雍王气晕了一时气愤,兄弟没有隔夜仇,吵几句发泄出来就好了,咱们这些妇人掺和进去反而不像话。” “叶凝霜!” 贵妃眦眉瞪眼,那是“吵几句”吗?贺九思是发泄出来了,可挨打的是她儿子! 淑妃给左右侍从递了个眼色,一群人“呼啦啦”瞬间把贵妃和她带来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张曦月,本宫劝你最好明哲保身不要轻举妄动,方才陛下喊雍王什么你自己也听见了,你若还想继续住在兴庆宫里就置身事外,否则……冷宫里许久没添新人了,本宫不介意亲自送你一程!” 第142章 世子点子多 淑妃倾身靠在贵妃耳边低声提醒,贵妃瞠目看着她一脸不可思议,却真的没有再喊。 她还没弄清楚雍王因何被陛下申饬,万一是大罪,她得想办法在宫里为他周旋,所以她得先保住自己。 贵妃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不得不忍下这口气,好在贺九思也没有太过分,威胁了雍王几句就把人放开了,从雍王身上跨过去直奔寝殿。 太子留下来看了看雍王脸上的伤,确定小九没把人打出个好歹让钟祁送雍王出宫,和淑妃一道进殿。 寝殿里,方太医站在龙床边上给昏睡过去的弘景帝施针,贺九思站在床头见父皇睡着了还是紧锁着眉头,焦急地问方太医有什么是他能做的。 方太医感怀他一片孝心,侧开一步教他怎么给弘景帝按摩穴位。 “殿下请看,这里是合谷穴,用拇指或者食指的指腹按住这里反复揉搓,大概一刻钟即可缓解头痛。 揉按列缺穴也有同等效果,在前臂腕横纹上一寸半、桡骨茎突上方的凹陷处,殿下来试试。” 贺九思卷起袖子摩拳擦掌,按照方太医的指示认真仔细地在弘景帝的手上腕上找穴位,然后把拇指的指腹搓热小心按压揉搓,须臾之后弘景帝的脸色果然缓和许多。 “多谢方太医!” 贺九思惊喜道,捏着合谷穴继续揉按,态度十分专注。 太子和淑妃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见皇帝睡了又有他在御前尽孝,嘱咐董忠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搅陛下安眠,各自回宫去忙。 然而弘景帝这一觉并没有睡太久,卫茕在城楼上被王太医验伤的时候醒了过来,睁眼见到明若昀的第一句就是:“世子……小心雍王……” 被张俭留下来的两个锦衣卫听得真真的。 追问之下卫茕还透露了,他这几日一直被雍王府上的侍卫统领夏弋关在城外羡马坡的一个庄子里,指名道姓还有具体位置,两个锦衣卫想装耳聋听不见都不行。 “明世子当时作何反应?” 弘景帝被他们嘁嘁喳喳的声音吵醒,把人喊进来当面回话,董忠趁机把炉子上温着的药端给他服下。 锦衣卫不敢有半句虚言:“明世子当时怕被我们听见,几次想让卫统领噤声。 卫统领似乎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想在临死之前向他示警,坚持把话说完又晕了过去。” 另一个锦衣卫点点头表示附和,接着道:“世子听完之后一脸凝重,臣二人走之前他特地叮嘱,说这些事情陛下早已知情,让臣二人不必禀报。” 弘景帝听完之后凝重的表情和明若昀当时如出一辙。 心里不高兴却不进宫来讨要说法,还让锦衣卫替他瞒着不要禀报……明若昀这是愿意委曲求全,还是卧薪尝胆? “聂知林,”弘景帝阴沉着脸把聂知林叫进来,“带一队人马悄悄去羡马坡看看卫茕所言是否属实,然后再让人暗中盯着宁王府,如果有人出城即刻拦下。” “是!” 聂知林知他是担心明世子阳奉阴违,私下给宁王通风报信,派出自己最得力的下属去宁王府盯梢,自己则亲自带人出城去了羡马坡。 然而羡马坡的庄子里空无一人,雍王府的李骥来查看的时候把那些死士的尸体都收殓了,只有满地干涸的血迹和无处下脚的狼藉,证明这里曾经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厮杀。 “去搜!” 聂知林咬牙,宁王府失踪的几个侍卫陆陆续续都找到了,可他们锦衣卫消失的十个人至今还音讯全无,他不信连尸首都找不到。 随聂知林一起来的锦衣卫分散到庄子各处去寻,聂知林也到处去找对他们有利的线索,最后在庄子的后院发现了异常。 “挖!” 聂知林盯着眼前的黄土沉声下令,让手下去找农具。 眼下天寒地冻,到处都冻得硬邦邦的,这片地的颜色却十分新鲜,踩上去也比别处松软,下面肯定有东西! 聂知林收起佩刀亲自带头挖,独属于锦衣卫官服的一片衣角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暴露在他们眼前。 “指挥……”锦衣卫其他人动作一停,齐齐去看聂知林。 聂知林瞠目欲裂,丢掉手上的农具改为用手扒。 其他人也赶紧帮忙,三四个人扒了将近一刻钟终于扒出了第一具尸体,正是护送明若昀回京的十人之一! “六子……” 不知是谁先颤抖了声音,紧接着其他人也跟着哽咽出声,连聂知林也禁不住悲愤攥紧了拳头。 “贺、瑞!” 聂知林猩红了双眼,狰狞地从牙缝里挤出雍王的名字,沾着泥土的指缝间满是血渍。 我聂知林和你不!共!戴!天!!! 聂知林横眉切齿,绷紧的牙关都在发颤,随他一起来的其他人同样义愤填膺,发誓一定要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几个人跪在冻土上暗暗发誓,动手小心翼翼地把六子从坑里抬出来,其他九个人的尸首也跟着重见天人。 难怪他们没挖多深就发现了六子的衣袍,夏弋把他们都埋在一起! “啊……——————!!!!!!” 聂知林仰天怒吼,猩红的血丝几乎要从撑开的眼角爬出来。 站在制高点的日昇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缓缓放下手里的千里眼,赞道:“世子总是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点子,几个凹凸不平的琉璃片子装在个圆筒里就能把远处的景色尽收眼底,难怪卢大师每次看见他就跟守财奴看见藏宝图似的。” 还有那个叫“枪”的兵器,简直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肩膀到现在都是麻的。 跟在他身后的明霜道:“卢大师说这只是半成品,他还得继续改进。” 日昇奇道:“他烧琉璃都烧塌四个窑子了,这还是个半成品呢?!” 明霜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念念有词:“不光是千里眼,还有子弹里火药的用量。 卢大师说他是估摸着随便放的,属下出发之前他还特地嘱咐要把使用效果记录下来,万一用量不合适他得重新调整。” 日昇:“………………” 所以他是第一个用过那把枪的人??? 日昇心有余悸,以防万一多问了一嘴:“所以那把枪如果放错了火药的量会怎么样?” 第143章 有能者居之 明霜眼睛朝上翻了翻仔细回忆:“放少了好像会哑火,子弹飞不出去,放多了好像会‘炸膛’? 属下也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从字面理解应该就是枪会在手里炸掉。” 然后浑不在意地笑嘻嘻拍日昇的马屁:“不过左使内力深厚武功高强,小小炸膛肯定不在话下啦~万一不幸殒命,属下会接替左使继续为世子效力的!” 日昇:“………………” 日昇想想他被后坐力震飞的那一下狠狠咽了咽口水,然后举起左手一扇子敲在明霜的头顶,咬牙切齿:“所以你早知道那枪有危险还不提醒本座是吧? 本座就知道你们一个两个都包藏祸心,巴不得本座早日归西好给你们腾地方!” 明霜被玄铁扇敲了个暴栗疼得眼泪哗哗直流,扭曲着脸道:“您心里清楚就好了干嘛说出来……” 日昇举起扇子作势要给她脑袋再来一下,恶狠狠威胁:“以后再敢让本座给你们当小白鼠试试看!你看本座会不会把你们脑袋削下来!” 明霜条件反射地把整个脑袋都护住,心说那有什么办法,他们谁的内力都没有左使浑厚,连左使的肩膀都被震脱臼了,换做他们直接就断了。 明霜抱着头躲他远远的,捏在手里的小册子却不慎脱手飞了出去。 日昇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随手打开翻了翻,只见最新的一页上面用狗爬字写着—— 声震山林,右臂脱臼,倒射而飞,两日不.举。 日昇:“………………” 日昇哼哼,把扇子在手背上转了个圈儿别在腰上,缓缓抬起他“两日不.举”的右臂,和左手互相配合着捏出十个响儿慢条斯理地靠近明霜,让她不用开枪就切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倒射而飞”! 明霜叫苦不迭,边逃边和日昇求饶,最后被按在地上又吃了一个暴栗才算完。 “回去再好好收拾你们!” 日昇松开她低斥道,拿起千里眼继续观察山下的动静,见锦衣卫把十具尸体都抬了出来,转身从另一边下山。 “回头查查这十个锦衣卫家中还有什么亲人,在暗中帮衬一下,都是为了保护世子而死,日月楼应该尽份心。” 明霜领命让他尽管放心,拱手朝山下郑重一礼,随日昇一起下山。 这十个锦衣卫都是他们从夏弋关押卫茕的暗牢里发现的,怕聂知林找不到、也为了让锦衣卫和雍王决裂,专门给挪到了庄子这边。 另外他们还在暗牢发现了几封雍王急召夏弋的密函,烧掉了能证明夏弋是擅自行动的内容,留下了一些引人遐想的字段供锦衣卫猜测。 进展顺利的话,雍王从今往后都别想从聂知林手上讨到半点儿好。 锦衣卫可是只遵皇命不受宗室辖制的所在,雍王得罪了他们,基本就等于把锦衣卫推向了太子。 在这种境况下他还想夺嫡,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锦衣卫换成他自己的人。 而聂知林是皇帝一手提拔上来的,除非他有不臣之心,否则谁也别想撼动他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 而雍王…… 明若昀捧着手炉站在后院的房檐下,望着乌云蔽日的天空。 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是先好好想想该掏多少银子,才能保住自己的王位吧。 明若昀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转身进屋,明语恰好给卫茕还有十二卫其他人换完药。 “世子……” 一众人挣扎着想要起身给他行礼,明若昀抬手让他们躺着不必起身,站在床边冷静道: “当日随我一道回来的除了明辰和明光都在这里了,明辰被周老带去了明觉寺疗伤,眼下已无大碍,只有明光……” 明若昀顿了顿,“明耀已经将他的尸身收殓,随左使送回楼中安葬,罪魁祸首夏弋也被日昇一枪毙命,大仇虽然报了,但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卫茕等人深吸一口气,脸色十分沉重。 “若不是雍王从中作梗逼世子离京,夏弋根本不会有行刺的机会,明光也不会……” 明绝心直口快,在场众人里他和明光的关系最好,当时明光是为了帮他争取给明寒疗伤的时间故意暴露了藏身的位置,否则根本不会落在夏弋的手上。 众人闻言表情各异,明寒更觉得愧疚极了,明光牺牲了自己,却救回来他这么个废人…… 明若昀见不得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压抑着火气寒声道:“你们若还想为明光报仇就给本公子尽快恢复,右手废了还有左手,再这样自怨自艾,本公子现在就逐你们出十二卫!”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忙打起精神向明若昀请罪。 明若昀气势凌然,十二卫自出现在他身边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伤亡,只一次就把他们打击成这样,以后还怎么面对邺京更诡谲的风云! 明语也不习惯这样消沉的十二卫,世子这几日不眠不休,连左使都亲自来了,他们这些做下属的没有运筹帷幄的本事,就该想办法重振旗鼓,而不是让世子孤军奋战,给世子拖后腿。 “属下知罪,单凭世子吩咐!” 四人当中伤势最轻的明水起身跪在床上,代表其余三人一起向他请罪。 明若昀用不着他们请罪,稍稍平复情绪告诉他们接下来的打算—— 眼下十二卫伤亡惨重,而雍王还躲在王府里高枕无忧,他急着报仇雪恨需要用人,所以这段时间明耀他们会留在邺京暂代十二卫空缺的位置,直到明绝等人康复。 “至于明光,”明若昀思忖片刻,“就由明耀顶替他的位置,其他人再议。” 明绝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危机感。 明若昀也不怕他们受刺激,冷淡了眸光无情道:“你们也可以躺在这里继续伤春悲秋,等左使回去我就让他重新制定十二卫的选用规则。 每三年一轮换,有能者居之。明耀他们这批人若能脱颖而出,直接就顶替你们,省得你们一个个被邺京的繁华侵蚀了意志,一次就溃不成军!” 第144章 煎熬有谁知 “世子恕罪,属下甘愿受罚……” 此言一出明绝和明寒哪里还躺得住,赶紧坐起来跪到明水两侧,请明若昀发落,卫茕也挣扎着要起身。 “怎么,自己伤春悲秋还不够,还要卖惨让本公子为你们的伤愧疚是吧。” 明若昀面沉如水,深冷的眼底满是无动于衷的冷酷。 “属下岂敢……” “属下不敢……” 三个人汗颜,继续跪着也不是,重新躺下也不是,苦着脸向明语求救。 明语莫可奈何地看他们三个一眼,替他们和明若昀求情:“他们几个只是惊闻噩耗一时悲愤,世子感同身受,便饶了他们吧。” 明若昀被这句“感同身受”触动了心弦,动了动嘴唇到底是没说出更伤人的话,拢着大氅回袭寒居。 明语送他到门口让明媚赶紧跟上,返回屋里轻斥四个受伤的大男人。 “世子这几日为了寻找卫茕和明光的下落殚精竭虑,两天两夜都没有合过眼,你们为明光的死痛心,世子的心里就好受么?” 她昨晚把明光的死讯带回来世子足足愣了一刻钟没说话,睁眼坐在门口一直等到天明,等着守城的官兵来通知他卫茕找到了。 谁能懂他的煎熬。 明语仰头朝上把眼泪逼回去,“还有你们几个,世子为什么坚持不肯放过雍王,他只是为了帮北境争取更多的军费吗?他是咽不下这口气要为你们报仇! 同样都受了伤,世子要硬撑着病体继续运筹帷幄,你们连振作起来都做不到吗?” 一室死寂,四个大男人听完明语的剖白幡然醒悟,明水更是照着自己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们几个人当中他伤势最轻,甚至都不影响当值,可他愣是在世子最缺人手的时候躲起来自怨自艾,世子若因此把他逐出十二卫,他一点儿都不冤! “多谢语姑娘提醒,我等知道错了,以后必不再犯!” 明水带头向明语保证,终于不再是灰头土脸的模样了。 明语暗叹,瞥一眼陷入沉思的卫茕,让明水帮忙照顾好他,背上药囊去追明若昀。 她劝十二卫的几句话有公心也有私心,现任的十二卫是从世子离开日月楼就带在身边的,出门在外怎么配合、遇到紧急情况该如何应对,互相之间都有默契。 如果按照世子吓唬他们的说法,每三年一轮换,那换上来的新人就要从头开始教、默契也要重新培养。 耗不耗费时间都另说,关键在于—— 时势不等人,世子已经决定和雍王彻底翻脸,以后他们在邺京的处境会更加艰难,因为换人的空窗期导致消息延误,他们无异于自掘坟墓。 再者,明绝他们都是跟在世子身边的老人了,对邺京的形势也已经十分清楚,所以能不换人最好别换。 明耀他们初来乍到,又赶在世子要和雍王撕破脸这个档口,就算顶上明绝他们的缺,恐怕也只能当一般的护卫来用。 而明语也没有料错,明若昀确实没有让日昇派来的五个新人接触散布在各处的暗桩,而是让他们暂时接替明媚明清几人在王府里当差。 明水等人的任务则由明媚他们接手,五个人当中他也就正经用了一个明耀,还是因为他要彻底接替明光,尽快熟悉邺京的情势。 宁王府的马车滚滚行驶在永昌街上,明耀一边驾着马车一边在两边琳琅满目的招牌里寻摸,终于找到了世子指名的那家悬壶医馆。 明耀跳下马车入内在里面待了许久,最后扶着医馆的驻诊大夫上了马车,又滚滚驶回宁王府。 负责盯梢的锦衣卫一路跟着,等明耀走了之后立马跑进医馆问宁王府的人来干什么。 打杂的小二见他是官差打扮不敢隐瞒,点头哈腰地告诉他,宁王府里有人受了重伤下不了床,特地差人来请大夫上门诊治。 “被接走的那位大夫是什么人?”锦衣卫讯问。 打杂的觉得他在这话问得奇怪,大夫就是大夫,还能是什么人。 “本官问的是他祖籍是哪里,平时都和谁打交道。” 小二这才听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笑哈哈道:“大人放心,孙大夫在咱们这里驻诊好多年了,在官府和太医院那边都有登记造册。 他医术高明,什么疑难杂症都会治,很多官老爷都请过他,肯定不会和您查的案子有关~” 锦衣卫好好看看他,进医馆里面四处查看。 来抓药看病的百姓见他穿着官府的行头都害怕,病也不看了药也不抓了,一眨眼的功夫跑的干干净净,掌柜的收到消息以为是医馆里的人犯了案,赶紧从后堂跑出来。 “官爷好官爷好……官爷有何指教?” 锦衣卫上下打量他,挂了脸问:“你这医馆有多少驻诊大夫?” 掌柜忙道:“有两位,一位是孙大夫,一位是冯大夫,还有几个帮着抓药搬药的学徒,官爷是要看病吗?” 锦衣卫继续问:“宁王府的人经常来你这里问诊抓药吗?” 掌柜的点头哈腰地实话实说:“问诊是头一回,世子金尊玉贵,生病肯定是去宫里找太医,哪轮得到咱们这些平民百姓。 抓药倒是常来,都是拿着现成的方子,咱们照方抓药。” 说完突然想到了什么:“不会是世子吃了咱们的药吃出什么问题吧?!诶呦官爷咱们都是按照那位姑娘给的方子抓的,绝对不会抓错……” 锦衣卫抬抬手让他闭嘴,接着问:“还记得都是什么方子吗?” 掌柜的急着撇清关系回答得很快:“大部分都是些益气补血的,偶尔有袪寒散热的,来抓药的那位姑娘每次给的方子都大差不差,所以小的记得很清楚……” 锦衣卫根据掌柜提供的线索回忆明世子在太医院的诊治记录,对比之下发现基本都能对得上,让掌柜的去忙,他在医馆里又逗留了一会儿才离开。 掌柜的点头哈腰地亲自送他出门,等人走远了才收起脸上虚情假意的笑容。 “世子料得不错,皇帝果然在盯着王府的一举一动,连出门请个大夫都有锦衣卫跟着。” 打杂的店小二脸上也不复方才谄媚的笑脸,站在门口朝锦衣卫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问掌柜的要不要立马通知世子。 第145章 心思缜而密 “不急,世子大张旗鼓地专门派马车来接孙大夫,说明就是故意要引起锦衣卫的注意,心里肯定早就有数。 一会儿孙大夫看完诊明耀还要把他送回来,到时候知会一声就行。” 小二点点头,有些担心十二卫的处境:“世子专程让明耀来接孙大夫,应该就是告诉咱们以后由他接替明光,那明绝和明寒他们……” “那些都不是咱们应该操心的,”掌柜的堵住他接下来的话,“明光不会白死,十二卫的伤也不能白受,世子接下来一定有安排,咱们得打起精神,为他们讨回公道!” 小二义愤填膺,揉了揉自己的脸重新振作,把门口挂着的牌子翻了个面儿,开门继续做生意。 宁王府,孙大夫装模作样地给卫茕几个人看了看伤,对明语的医术赞不绝口:“师妹在医术上的造诣颇高,有机会咱们师兄妹切磋一番如何?” 明语愧不敢当,但对着孙大夫和宁王一般年纪的脸实在不好意思和他称兄道妹,思来想去只能执晚辈礼承他这句夸:“孙大夫谬赞,婢子初出茅庐,还有的学。” 孙大夫抚着冒尖的胡子欣赏地点点头,转头和明若昀寒暄:“少主入京已近半载,老夫为了避嫌一直没敢登门拜望,还请少主恕罪。” 明若昀让他不必拘礼:“我处境尴尬确实不宜和前辈多接触,神医谷弟子济世救人,和俗务划清界限是好事,我也怕自己有个万一,连累外公他老人家。” 孙大夫感谢他理解,问有什么事是他能帮得上忙的。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明若昀直言不讳,“明语明面上只是我的婢女,除了府里的人,没有人知道她懂医术。 眼下卫茕他们身受重伤,我不好总是惊动太医来给他们看诊,所以这几日得劳烦前辈多来几趟,诊金照付。” 孙大夫瞬解其意,就是要他来给明语打掩护么。 痛快道:“救死扶伤是医者天职,师妹需要什么药尽管开,为兄来的时候直接带上,诊金就不必了。” 戏要是这样演直接就穿帮了。 明若昀淡淡一笑,也不怪孙大夫,“前辈误会了,卫茕他们的伤明语平时会照看,但前辈来的时候也要辛苦再诊一遍,看看明语开的方子有没有疏漏,明耀送前辈回去的时候再顺便把药带回来。” 孙大夫沉默片刻,凝神细想了一下他说的和明若昀说的有什么区别,想明白了之后顿时露出恍然的神色,“老夫知道了,请少主放心。” 明若昀很高兴他听懂了,让明语把这次的诊金给他,又给了他一张方子。 “这是明语开的药方,前辈看看用的药材和剂量有没有疏漏,没有的话就在这里誊抄一份,待会儿明耀就带着前辈写的方子随您回医馆抓药。” 孙大夫一手接过诊金一手接过药方,对明若昀思考事情的缜密程度心惊不已。 他前一刻还在想小师妹医术高明应该不会开错药方,结果看看有没有疏漏只是场面话,真正要他做的是誊抄,防止在字迹上暴露方子不是他开的。 连这么点小事明世子都做得滴水不漏,难怪他进京到现在没让朝廷抓到宁王府一丁点儿把柄。 孙大夫按捺住如雷的心跳,随明语到一旁抄方子,明语也会做人,一边看他抄一边还虚心请教他对不对,没有让他彻底沦为工具人。 明若昀坐在上首听着他们师兄妹二人嘁嘁喳喳,等孙大夫抄好了亲自送他到王府门前。 “有劳孙大夫了。”明若昀郑重其事,让明耀扶他上车,送他回医馆。 明耀再回来时除了药材,还带回了锦衣卫去医馆查探过的消息。 明若昀早有预料,让明耀明目张胆去医馆就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在给神医谷写信的时候就稍稍改了措辞。 “明日一早你就带着这封信去神医谷,出城的时候如果有人阻拦你不必和对方起争执,要什么给什么,当面打开这封信也没关系。 如果他们直接放你走,那你到了神医谷之后就把这封信交给少谷主,不要惊动我外公。” 明磊称是,郑重地把信接过来揣进怀里,问:“万一他们看了信还不放属下走呢?” 明若昀漠然一笑,眼前流光一闪,“如果他们看了信还不放人,那你就亮明宁王府侍卫的身份,当街和他们起争执,就说……” 明若昀摸着下巴想了想,勾起一抹邪笑:“就说卫茕他们受奸人所害危在旦夕,他们要不放你出城你就去敲登闻鼓,请陛下亲自出面为宁王府主、持、公、道。” 敲登闻鼓?! 明磊瞠目,要闹这么大??? 明若昀让他放心去,“守城的官兵没那么大的权力,敢拦你必是有人授意,若授意他们的那个人看了信还不放你走,说明他们是有意挑起事端,那咱们和他们也用不着客气了。” 明磊心里有了底,第二天一早就收拾好行装出发去神医谷,明语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视线里,禁不住好奇问明若昀在信上写了什么,被看了没关系吗? 明若昀也不瞒着她,“没什么,就是让你姐姐给我选个能干可靠的弟子送过来当府医。” 明语:“………………” 就这么简单??? “不然还能是什么?” 明若昀好笑反问,拢着大氅转身进府。 “可……可府里已经有婢子了呀!府外也有孙师兄,世子有什么事我们二人足够了。”明语疑惑道,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明若昀昨夜睡了个好觉把这几天缺的都补回来了,心情非常好,十分有耐心地解释给明语听。 “府里有你确实包治百病,但你一个人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 像这次,你连夜出城去给卫茕治伤,明绝他们在府里也需要你,万一他们伤重危急而你又不在,孙前辈又要明哲保身,府医刚好排上用场。” 明语闻言心里一阵高兴,世子这是心疼她为她考虑呢。 “谢世子,婢子知道了,正好婢子打算明年开春的时候在后院种些草药以备不时之需,府里有个名正言顺的大夫,外人见了也好解释~” 现在宁王府阖府上下都是他们自己人,哪有“外人”? 明若昀听出她言外之意,也不挑破让自己尴尬,朝暗处打了个手势让暗卫跟上明磊去看看,迈进前堂。 第146章 不是不可能 明若昀话还没有说完,正好借着给明语解惑的这个机会整理自己的思路,坐在堂前继续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雍王昨日受了皇帝的申饬回王府闭门思过,说明他们都看懂了那封信潜在的关联。 加上昨天锦衣卫听了卫茕的话,一定会进宫禀报,皇帝前后联想势必会担心裁军一事会因此而受到影响,可能昨晚担心得连觉都没睡着。 这时候他再得到我派人出城送信的消息,会怎么样?” 明语立马答:“肯定会吓得从龙椅上蹦起来,以为世子是给王爷通风报信阻挠裁军!” 明若昀被她这个形容雷了一下,还是孺子可教地点了点头,“不错,而结果却是虚惊一场。 皇帝一夜之间经历大起大落,以他多疑的性格,一定会更加害怕他的担心成真,继而迁怒雍王。 这个时候我若再给他添把柴,你觉得会是谁来承担皇帝的怒火?” “雍王!”明语抢答,“一切事情都是因‘他指使夏弋’行刺世子而起,皇帝一定会让他来想办法解决北境裁军一事!可世子要添的那把柴是什么?” 明若昀轻笑,蘸着杯子里的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个“严”字。 “夏弋临死前交待了他把严若水一家老小关在哪里,只要我们把他们救出来,严若水在天牢里就没了顾虑,咬出雍王为自己争取活命的机会是迟早的事。” “妙啊!世子,”明语拍手叫绝,“雍王已经被皇帝厌弃,再查出他和‘买卖监生资格’一案有关,皇帝一定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到时候朝廷缺银子、他又有银子,想自保就只能花钱为皇帝排忧解难!” 明若昀又沾了些茶水把桌上的“严”字抹掉,一脸漠然道:“如果进展顺利,结果就是如此,但咱们要防着张甫礼那只老狐狸从中作梗。 雍王是他的亲外孙、宫里的张贵妃是他的嫡女,‘买卖监生资格’一案他肯定也脱不了干系,不会坐视不理。” 明语立马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肃然道:“婢子这就让暗卫去盯着相府的动静,随时来报!” 明若昀闭了闭眼让她着手去办,其实还有一句未尽之言,就是……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这次他死里逃生确实欠了贺九思一个人情,所以这次他让明磊给神医谷送信只是虚晃一枪,没有动真格儿的。 但朝廷若再不知好歹得寸进尺,那他这次是给神医谷送信要大夫,下一次指不定就是给谁送信、要什么了。 所以,别逼他,把他惹急了,换个人当皇帝也不是不可能。 —*—*— 城门口,如明若昀昨晚的预料,明磊出城的时候果然受到了严格的盘查。 好在拦他的官差长了脑子,拿了信之后赶紧就去和“上峰”请示,耽误了许久确定信上的内容没有特别含义,这才痛快放他出城。 暗卫躲在暗处仔细观察,直到亲眼看着明磊安全出了城门才回去复命。 明若昀还在正堂等他,听完他的描述问他有没有看清那位“上峰”是谁。 暗卫十分肯定道:“是昨日送首领回来的两个锦衣卫之一。” “锦衣卫?” 明若昀嗤笑,皇帝惊弓之鸟都已经到这步田地了吗? 他以为让五城兵马司或者禁军的人轮番值守已经很出格儿了,竟然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专门放了个锦衣卫在城门口十二个时辰盯着,这是生怕他给宁王报信诉苦啊! “既然是锦衣卫亲自守着,那皇帝很快就会知道了。” 明若昀哭笑不得,让暗卫即刻去给日昇送信,让他今晚就带人去救严若水的一家老小。 “救出来之后不要交给任何人,带去安全的地方保护起来,然后让他们留个严若水能认出来的证据证明自己还活着,再把这个证据交到太子的手上。” 明语一惊,世子这是决定要站到太子的阵营里了吗? 不过他们已经算是和雍王彻底撕破脸了,顺势站到太子那边也在情理之中。 明若昀却道:“谈不上站,利用一下而已。 我手上握着哪些牌还没有暴露,咱们在邺京的戏还要接着演,所以严若水这层窗户纸只能交给和雍王势均力敌的太子去捅。 太子若是个聪明人,就绝不会放过这次打压雍王的机会。” 顿了顿又道:“也顺便还一下贺九思的救命之恩。” 明语听他主动提起九皇子下意识朝他腰后看了一眼,表情十分别扭。 自从那日欢送九皇子回宫,世子再也没有提过九皇子,好像那晚他是一个人在雁荡山上躲了一夜,和九皇子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表现得这么若无其事,搞得明语想问问他那里的伤恢复得怎么样都无从开口,只能根据他日益正常的饮食和行动来判断,他应该是好利索了。 所以……所以他们以后应该拿什么态度对待九皇子呢? 世子和他在山上一夜春宵的事虽然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可世子离京前九皇子偷亲他的事十二卫还有暗卫好多人都看见了。 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别的事情上,等一切尘埃落定以后呢? 以九皇子的脾气和对世子的心思,肯定隔三差五就要来王府打秋风,甚至长住,他堂堂一个皇子,他们总不好一直把人拒之门外吧? 明语绞着手帕扭扭捏捏的不知如何开口,门外明清来禀报,雍王府的万总管携礼来探望世子。 “来探望我?” 明若昀笑了,“我伤势最严重的时候他急着污蔑我自导自演,现在我人好利索了他想起来探病了。” 羊跑一半的时候不抓紧时间,现在都跑光了才想起来补圈,雍王想什么呢。 明若昀笑得都有些为雍王的智商感到着急,让明清去把人打发了,“就说本世子因为侍卫伤亡惨重夙夜难眠忧思过度,不便见客。” “是!” 明清领命而去,没过一会儿又回来了。 “怎么回事?雍王府的人不肯走?” 明若昀挺意外,这么执着吗? 第147章 要是敢的话 明清一脸秘色,半晌才支支吾吾道:“不是,属下出去的时候雍王府的人已经走了……” 出门前就已经走了?发生了什么? 明若昀蹙眉,斥道:“你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别挤牙膏。” 明清不知“牙膏”为何物,但见世子脸色一定不是什么好话,偏头用余光朝身后瞥了一眼,破釜沉舟道: “属下出门的时候九殿下被侍卫拦在门外,雍王府的人应该是被他气走的!” 明若昀“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往袭寒居走,丝毫没有因为贺九思帮他轰走了雍王府的人而对他心怀感激,反而让明清不用客气,人是怎么来的就让他怎么回去。 “可……”明清就事论事,“九殿下到底对世子有救命之恩,这时候把他拒之门外,外人会以为世子恩将仇报,甚至怀疑……怀疑九殿下救您是不是另有隐情,对咱们王府不利……” 明若昀飞快的脚步骤然一顿,回头:“那本公子还非见他不可了???” 明清面如菜色,内心疯狂咆哮“首领你的伤怎么还不恢复——!”硬着头皮回答:“属下以为最好不要这么明目张胆……” 明若昀嚅动着嘴唇,这一瞬间有一万句脏话想要脱口而出,又被良好的礼仪教养憋了回去。 但让他轻易放贺九思进来也是休想没门儿的,思忖之下果断让明语去打发他。 “明语你去,问问九殿下所为何事,务必要好、声、好、气,能答的你直接回答他,答不了的就回来问我,但人!一步都不准迈进门槛,听懂了吗?” 明语俏脸瞬间一垮,她还欠着九皇子一个人情呢,让她去不是送羊入虎口么…… “世子……”明语哭丧了脸,想求明若昀换个人去。 明若昀脸色一沉,“怎么,本公子还使唤不动你了?你敢里通外敌把他放进来试试看,本公子马上再派个人去神医谷多要一个府医!” “别……” 明语叫苦不迭,赶紧飞奔着去王府门前应付贺九思,看到对方的那一刻五官都快纠结成一官了。 “婢子拜见九殿下……”明语欠身给贺九思行礼,笑得比哭还难看。 贺九思看到她这副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故意逗她:“本宫找明世子有要事,知道该怎么办吧?” 明语悲不自胜,“知道,但是婢子如果把殿下放进去了,明天就得收拾包袱回云州…… 眼下天寒地冻,婢子一介弱质女流,殿下您能不能……” “不能,”贺九思眉开眼笑道,回答得十分干脆,“本宫早就料到小昀儿会把本宫拒之门外,留着你这个人情就是为了在这时候排上用场。 再说明语你说自己是‘弱质女流’的时候不脸红吗?你捅本宫的时候可一点儿不弱。” 明语心如死灰,哆嗦着手从怀里把匕首掏出来跪到贺九思面前:“要不殿下您还是还婢子一刀吧,婢子绝不还手……” 贺九思才不干,那天在山洞里醒过来小昀儿对自己还心平气和的,还有心情教自己怎么毁尸灭迹,回了王府之后就恨不得眼不见为净,这是后劲儿上来了。 本来小昀儿都开始记恨他了,这时候他再给明语来一刀,两清都别说,那是罪加一等! 再说明语这一刀误打误撞可帮了他不少忙,没这一刀他都没证据在父皇面前指认老二,严格说起来他和明语确实已经两清了。 当然这话现在可不兴说啊。 贺九思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让明语把刀收起来别让别人看见,蹲到明语眼前小声问:“你家世子现在如何了?身体恢复了吗?” 明语俏脸通红:“已经恢复了,用膳和行动都没问题。” 贺九思长长吐出一口气:“恢复了就好恢复了就好……那他这几日有没有提到我?” 明语给他一记“您说呢”的眼神,毕恭毕敬地解释:“世子这几日一门心思都扑在找到卫茕的下落上,没心情想别的,殿下恕罪……” 贺九思看她又装起来了没劲地撇撇嘴,站起来摆出“债主”的款儿来,颐指气使道:“那就别废话了,现在就带本宫进府吧,本宫有正经事,别耽误时间。” 明语不敢从命,只能把刚收起来的匕首又拿出来:“殿下您还是还婢子一刀吧……” 嘿~这是威胁他呢? 贺九思深吸一口气憋住,万万没想到他都稳操胜券了还能风水轮转,反过来被明语扳回一城。 “本宫真的有正经事告诉你家世子。”贺九思郑重其事。 “殿下可以和婢子说,婢子代殿下转达。” “本宫还有正经事要问你家世子。” “殿下可以直接问婢子,世子方才交待了,殿下如果有问题想问,能答的婢子可以直接回答,答不了的就回去问他再出来通传。” 说完还嗫喏着小声补充:“婢子伤了殿下自知罪孽深重,愿为殿下当这个耳报神跑腿赎罪……” “你还是去庵里当姑子更快些。” 贺九思垮了脸,没想到明语倔起来这么油盐不进,挽着袖子在宁王府门前走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嫌冷又把袖子给放了下来。 “所以本宫到底怎么样才能进这个门?”贺九思叉着腰问明语。 明语抿了抿嘴,中肯地讲述了一个事实:“其实殿下您可以直接闯进去,反正您是皇子,即便硬闯我们世子也不敢把您怎么样,还得给您磕头行礼。” “嘶————” 贺九思咬牙吸了口气,弯着腰急赤白脸地训斥明语:“本宫不知道自己可以硬闯啊,本宫要是敢的话还在这儿和你浪费时间掰扯吗? 别以为本宫没看出来你家世子真正什么脾气,全天下有几个人敢把皇子关门外吃闭门羹?你家世子是独一份儿! 我今天要闯进去,他能找木匠把整个大门封死也不给我留个缝儿!还让他给我磕头行礼…… 你信不信有朝一日他能让我跪他面前给他赔礼道歉?” 明语连称“不敢”,心里却不能更同意地狠狠点着头,就您先前干的那些事儿,把地板跪穿都不稀奇! 第148章 急着往外推 当然这些话她只能在心里说,面上还是一脸恭敬:“所以殿下您还进去吗?要不进了婢子先进去了。” 天这么冷、地上怪凉的,她膝盖都发麻了。 贺九思尝过大冷天跪在地上的痛苦,抬抬手让明语起来,正经问:“你刚刚说本宫有问题你可以直接回答?” 明语点点头,“世子是这样说的。” “行,那本宫问你,卫茕是怎么知道他被囚禁的庄子是雍王的?” 这个问题前天夜里把卫茕救出来的时候左使已经教过了,明语早有腹稿,照本宣科道: “卫茕说是看押他的死士和夏弋说话的时候不小心透露的,原话是‘明世子怎么也想不到首领会把卫茕关在咱们王爷的庄子里’……好像是这么说的。” “那有确切的证据能证明夏弋是受雍王指使的吗?”贺九思追问。 明语心里“咯噔”一下顿生警惕:“殿下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是怀疑我们世子在诬陷雍王吗?” 虽然他们确实在利用这次行刺让雍王替夏弋承担后果,可雍王并不无辜。 还有九皇子你不是声称心悦我家世子吗?喜欢他竟然还怀疑他?这人不能要啊! 贺九思“啧”了一声,轻斥她想什么呢。 “老二……雍王的人现在到处宣扬行刺你家世子是夏弋一人所为,和雍王没有任何关系,现在夏弋死无对证,你们手上如果有实证就能坐实老二的罪名,我就不用担心了。” 真的? 明语表示十分怀疑,木着脸道:“要让殿下失望了,我们没有实证,所有一切都是眼见和耳闻,如果硬要说我们是诬陷雍王或者自导自演,我们也有口难辩。” 唯一的实证就是雍王和夏弋之间来往的密函,但这个是锦衣卫才刚发现的,他们应该不知情,所以不能说。 贺九思皱眉,觉得有些难办。 明语稍稍抬头察言观色,见他一脸凝重似乎真的在替宁王府担心,想到他先前极力阻止春闱学子向朝廷请命、为此还受了皇帝的责罚,小心试探: “殿下很希望能坐实雍王的罪名?” “当然!” 贺九思不假思索道:“他害本宫和你家世子遭了这么大的罪本宫岂能放过他?不扒下他一层皮我跟他姓!” 跟雍王姓您也还是姓“贺”。 明语默默在心里吐槽,顿了顿小心提醒他:“殿下贵为皇子龙裔、又和我家世子走得近,婢子以为在这件事上殿下还是置身事外的好。” 贺九思眼底闪过一丝惊慌:“这话是小昀儿让你和我说的?” 明语摇摇头,“只是婢子的一己之见,殿下对我家世子有救命之恩,兹事体大,婢子不希望让殿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贺九思当即表示明语想多了,他一点儿不觉得为难,“本宫和雍王不对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凡有事给他添堵本宫不带犹豫的。” “可雍王行刺的不是别人,是我们家世子,这个罪名一旦坐实了,影响的不止是朝局,殿下不为陛下考虑吗?” 贺九思听出了明语的未尽之意,轻嗤一声:“本宫发现自从捅了那一刀之后,明语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都敢在本宫面前说。” 明语谦逊地低下头,稍稍收敛。 不过类似这种话那天她在马车里就已经说过了,加上那一刀,九皇子如果要治她的罪早就治了,不会等到今天。 静默了片刻还是把话说完:“婢子只是在提醒殿下亲疏远近。” “不是,”贺九思皱起了眉,“明语你到底是哪一伙儿的?本宫向着你家世子不是好事吗?怎么你还把本宫往外推呢? 你是不是雍王派到宁王府的探子?这么帮着他说话。” 明语有口难言,心说我可不是要把你往外推么。 世子表面上看面冷心硬,其实最是心软不过。 九皇子这段时间先是对他百般维护、其后又冒着风险为宁王府四处奔走,世子以“温羽白”的身份和他相处时本就对他有所改观,后来又欠了救命之恩、甚至还有了肌肤之亲…… 她从小就跟在世子身边,所有人对他都是奉若神明般的言听计从,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为世子付出过,她再不赶紧把九皇子往外推,世子就要沦陷了! 明语不敢大意轻敌,立马反唇相讥:“婢子还以为殿下占了这么大的便宜,应该感激雍王呢。” “我感激他个屁!” 贺九思十分不文雅地爆了粗口,脸色无比难看,“明语你是不是以为本宫说喜欢你家世子只是见色起意?本宫在你眼里就是这么肤浅的一个人?” 明语没敢接话,听贺九思继续压着声音说:“是,你家世子的相貌确实出众,但本宫绝不是个贪图美色之人! 本宫那日冒犯他是因为他当着本宫的面儿一个劲儿地夸那个……那个叫什么远的穷出生,本宫吃醋! 本宫后来已经将功补过了,为了和他赔礼道歉还专门跑出十里地去城外接他回京,谁知却遇上了行刺! 我带着他在雁荡山里东躲西藏的时候一度以为我们要同生共死了,结果那群死士却放过了我们下山去清理痕迹。 那时候本宫要是知道他们已经撤退了,死都不会带他在那个该死的山洞里过夜!” 贺九思气血上涌气得后脑勺都疼,压着嗓子继续和明语争辩,“刚躲进那个山洞里的时候你家世子很本宫说了很多话…… 我和他相处至今气氛从来没那么好过,他甚至答应我这次如果能死里逃生,回来就用心学骑马,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城外踏青,可现在呢? 我想和他说句话都要你在中间当传声筒!” “殿下……”明语喃喃开口,有些被他触动了。 贺九思却还没说完,怕被门口两个把守的侍卫听见,极力压抑着自己愤怒的情绪。 “你以为本宫很高兴在药力的催动下和你家世子行周公之礼吗?不是! 本宫要的是两情相悦,不是强迫和屈从!本宫心悦的从来都是他明若昀这个人!不是他的皮.肉!” 第149章 聂知林出手 贺九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如果他知道那个果子有崔情的效果、如果他知道他会失控把明若昀伤成那样,打死他也不会吃!!! 明语被他脸上狰狞的表情骇在原地一动不动,一时间都有些吓住了。 贺九思见她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暗骂自己和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什么,缓了缓语气叮嘱她好好照顾明若昀,翻身上马。 他今天就不该来! 贺九思坐在马背上极目眺望着宁王府深处,确定明若昀真的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心里难受极了,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背上,纵马回宫。 明语被马蹄声惊醒骤然回神,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九皇子说她怀疑他对世子的真心?她怎么会怀疑呢。 如果九皇子对世子只是单纯的见色起意就好了,她也用不着这么担心。 正因为她知道九皇子对世子是一片真心,才会这么戒备。 他们一个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一个是手握重兵的宁王府世子,将来何去何从都尚未可知,且说他们两个男子在一起,如何面对天下悠悠众口? 要知道,这世上最难能可贵的就是真心,但伤人最深的,也是真心。 明语忧心忡忡,在府外又站了一会儿才进门,明若昀好奇他们都说什么了说了这么久,问明语。 明语张口结舌,犹豫了片刻缓缓启唇,但只把贺九思问她和案子有关的那两句告诉了他。 “就这么点事儿你们在门外站了快有半个时辰?”明若昀拧眉。 明语避重就轻,“确实没有别的事了,九殿下拿婢子刺他的那一刀吓唬婢子带他进府,婢子宁死没屈,和他掰扯了许久。” 明若昀闻言抿紧了嘴,心说果不其然,好在明语顶住了压力没放他进来,不然又是好几日不得安生。 “这几日王府闭门谢客,除了孙大夫,其他人一律不见。” 明若昀冷淡地下令,第……不知多少次闭门谢客,王府大门刚关上没多久,宫里和相府同时收到了消息。 “连九皇子都被拒之门外?” 丞相讶然,九皇子对明世子可是有救命之恩,连他都吃了闭门羹,明世子这是真怕被打搅,还是在做给外人看? “继续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要放过。” 丞相命令道,又让自己的夫人带着自己的手书进宫面见贵妃,“告诉她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跑到御前惹陛下不悦,老夫会极力为雍王周旋,让她等着听消息即可。” 丞相夫人不敢有违,掩饰好自己担忧的神色往宫里递牌子求见贵妃,却被锦衣卫拦在了宫门口。 “陛下有命,贵妃娘娘凤体欠安,需要潜心静养,夫人还是改日再来吧。” 禁足! 丞相夫人霍然心道,瞬间就明白了锦衣卫是什么意思,胆战心惊地赶紧把消息带回相府。 “雍王才刚受了陛下的申饬回王府闭门思过,怎么连贵妃也不准见外人,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丞相阴沉着脸分析:“要么是贵妃为雍王求情惹了陛下不高兴,要么就是陛下坐实了雍王的罪名,要从严处置。” 如果是前一种倒还好,只要贵妃安分守己,几日就能行动自如了,麻烦的是后一种。 “更衣,本相要进宫面圣!” 丞相隐隐有种不好的猜测,进宫之后果然应验了—— 聂知林前天奉陛下密旨悄悄带人去了羡马坡,从雍王养死士的庄子里挖出了失踪的十个锦衣卫的尸体。 陛下知晓后大发雷霆,好死不死贵妃恰巧穿着素衣到御前想替雍王求情,龙颜震怒之下直接夺了她协理六宫的权力、禁足兴庆宫! 这么大的事,从发生到现在宫外的人什么风声都没有听到,宫里甚至一点儿消息都没透出来,要不是他今天临时起意让夫人进宫提点贵妃,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这是怎样的防控能力! 丞相心惊不已,下意识去看值守在御前的聂知林。 能把消息瞒得这样密不透风,锦衣卫对皇城的掌控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弘景帝此刻也在看聂知林,但他想的不是锦衣卫对皇城的掌控到了什么程度,而是在锦衣卫严密的布防下丞相竟然还能收到消息,是谁胆大妄为透露给他的? “臣知罪,臣马上去彻查此事!” 聂知林铁青着脸道,拱手和弘景帝请罪告退,目不斜视地迈出大殿去清查。 丞相察觉聂知林从始至终都没看自己一眼,心冷不丁一沉。 宫里刚传出“明世子遇刺的幕后主使是雍王”的消息时,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该怎样帮雍王洗脱罪名,而是那些负责护送明世子的锦衣卫。 锦衣卫只遵皇命不涉党争,以前不论是雍王还是太子,谁的人在他们手底下都讨不到便宜。 如果锦衣卫的死也和雍王扯上关系,那他们无异于是将锦衣卫推向了太子。 所以他竭力帮雍王将罪名全推到夏弋的头上不仅是为了证明雍王的清白,更是为了让锦衣卫继续在雍王和太子之间保持中立。 可现在呢,十个锦衣卫的尸体都是从羡马坡的庄子里找到的,查到那个庄子是雍王的只是时间问题,以后情势难料了。 丞相眼底划过一丝危险的寒光,暗骂李骥办事不力,能把死士的尸体都清理干净,怎么就不知道检查一下庄子里有没有别的问题。 皇帝见他恭敬地坐在自己面前一言不发,不悦道:“丞相急着进宫见朕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丞相回过神,颇为难以启齿地开口:“老臣的夫人昨晚做梦梦见了贵妃娘娘,今日一早起来就和臣念叨说想女儿了要递牌子进宫。 结果把手宫门的侍卫说贵妃娘娘凤体欠安不见客,她就硬撺掇老臣进宫来看看,还请陛下恕罪。” 弘景帝歪在榻上不咸不淡地睨着丞相,意有所指道:“相爷夫人的梦做得可真是时候,朕才刚下令将贵妃禁足,她就收到托梦了。” 丞相忙不迭请罪:“老臣教妻不严,请陛下恕罪……” “只是教妻不严?”弘景帝轻嗤道。 “陛下息怒,老臣不知贵妃所犯何罪,还请陛下念在她服侍多年的份儿上,从轻发落……” 第150章 丞相巧作梗 丞相跪在御前伏地请罪,自他登上相位,皇帝从来没让他这么难堪过,这次不仅没有见好就收,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丞相手眼通天,能不知道贵妃所犯何罪?”弘景帝冷笑,有些咄咄逼人。 丞相有些后悔亲自进宫来打探,跪在地上假装惶恐道:“老臣确实不知……” 弘景帝这几日接二连三因为雍王刺杀明世子一事在前朝和后宫动怒,懒得和丞相这个老狐狸打机锋。 见他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干脆挑明了直说:“贵妃平时穿红戴绿珠光宝气,昨日却穿着一身素衣来给朕请安。 朕身强体健正当壮年,刚被雍王气晕过去她就为朕披麻戴孝,丞相觉得朕不该惩治她?” 这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贵妃如果在场肯定要为自己喊冤。 她昨日来是专程为了给雍王求情的,所以刻意穿得比平时素净一些,好显得自己楚楚可怜,博取陛下的怜悯和同情。 谁知陛下见她第一眼就砸了杯子,骂他们母子狼子野心,她要知道是衣服惹的祸,打死也不穿。 丞相却明白皇帝只是迁怒。 贵妃要像平时一样银钿金钗,陛下还会说她铺张浪费没有慈母之心,所以重点不在于贵妃昨天穿了什么,而是她正好撞到了枪口上,弄巧成拙罢了。 “陛下息怒,贵妃娘娘贤良淑德乃六宫表率,万万不会有此大逆之心!至于雍王,老臣以为这当中一定另有隐情。” “哼,另有隐情。” 弘景帝冷笑连连,让董忠去把东西拿过来,甩手丢到丞相面前。 “相爷看看吧,这些都是指证夏弋行刺明世子是受你的好外孙、朕的好儿子指使的证据,有些是锦衣卫搜集的,有些是直接证据。 相爷有时间为雍王开脱,不如替朕好好想想,朕该怎么安抚宁王、安抚北境的三十万大军!” 弘景帝厉声怒吼,越想心平气和就越压不住火气。 因为雍王先前替自己唱了白脸,他一直在想方设法洗脱他的嫌疑,然而随着事情的持续发酵,越来越多不利于雍王的证据全暴露了出来! 小九身上的伤、明世子的指认、卫茕带回来的信、还有昨天锦衣卫搜集到的那些没烧干净的密信…… 让他想继续为雍王遮掩都无从下手! 这个逆子!!! 弘景帝气得头晕又想犯病,丞相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奏报和残片逐一查看,最后紧盯着卫茕带回来的那封信陷入沉思。 夏弋在江湖上自立门派“血鬼门”? 因为门派之争误打误撞救出了卫茕,有这么巧的事? 丞相浑浊的双眼微微一合,怀疑道:“陛下,老臣从未听说过江湖上有‘血鬼门’这样一个门派,会不会是凭空捏造的?” 弘景帝冷笑:“丞相是想说这个血鬼门的掌门柳夏意和雍王府的侍卫统领夏弋毫无关系,二者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陛下英明……” “那丞相和朕说说,卫茕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提醒明世子小心雍王,其后更是言之凿凿地说囚禁他的人就是夏弋。 如果他们不是同一个人,那写这封信的人为什么会说是从血鬼门手里救出卫茕?” 丞相飞转着思绪抓住这次为雍王辩白的机会,沉吟着道:“陛下且听老臣一言,夏弋乃雍王府上的侍卫统领,有官职在身。 对方如果不攀咬他在江湖上自立门派,那他们就是刺杀朝廷命官,所以老臣认为江湖上是否真的有‘血鬼门’这个门派还有待考证。 其次,即便‘血鬼门’真的存在,夏弋是五年前突然来到邺京到雍王府上效力,雍王对他过往的经历一无所知,万一这个‘血鬼门’在夏弋来京之前就有了,那雍王也是被他连累……” “所以相爷认为是先有‘柳夏意’后有‘夏弋’,柳夏意才是夏弋真正的身份?” “不错,”丞相斩钉截铁道,“雍王至诚至孝一向最爱惜羽毛,怎么会指使府上的侍卫统领豢养死士、还在江湖上自立门派,授人以柄,必是有小人构陷!” 顿了顿又扼腕叹息:“不过雍王在任用夏弋之前没有好好查清他的来历,一个‘失察’的罪名是免不了的。 明世子因夏弋之过受惊,府上的侍卫也是伤亡惨重,还有九皇子的伤……臣请陛下秉公处置,给天下臣民们一个交代。” 所谓的“秉公处理”就是所有事情都是夏弋一人所为,不论是行刺明若昀还是创立“血鬼门”,雍王只是一时“失察”,顶多挨两句骂,这件事就了了。 弘景帝依照丞相的思路凝神细想,如果硬要这么解释也能说得通,且不论真假虚伪,最起码明世子那边能有个交待,至于宁王…… 看来北境裁军的军费是压不下来了。 弘景帝抚着额头哀声长叹,见丞相还跪着抬手让他起身,“起来吧,赐座。” “谢陛下!” 丞相感恩戴德,以手撑地颤颤悠悠地站起来坐回椅子上,依然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到底是年事已高,才跪这么一会儿就撑不住了。 弘景帝暗想,想到这些年丞相为朝廷鞠躬尽瘁,恻隐之心顿生。 他先后申饬了雍王和贵妃,已经让太子和淑妃那边得势,若再发落丞相,势必会影响前朝的稳定。 “相爷今日进宫是想探望贵妃?” 弘景帝话锋一转轻声道,愠怒的脸色逐渐缓和下来,连眉心的“川”字也变浅了。 丞相听出皇帝有安抚自己的意思,战战兢兢回禀:“是,老臣的夫人思女心切,听说贵妃娘娘病了,想进宫来看看……” “嗯,贵妃昨日在御前发了癔症,需要潜心静养,太医已经去看过了,没有大碍,等过几日好些了,朕再宣召相爷夫人进宫和她叙话。” 丞相哪敢不应,和弘景帝又说了些家长里短,起身告退。 “董忠,去送送相爷。”弘景帝摆手淡淡道,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董忠自幼就在皇帝身边伺候,对皇帝的心思一清二楚,可以说皇帝放个屁他都知道今天拉的是哪顿的屎。 听他让自己亲自去送丞相,瞬解其意,让身后的小太监伺候好陛下,笑呵呵地送丞相出宫。 第151章 虚情和假意 宫墙内,董忠陪丞相慢悠悠地往宫门方向走,见前面有一小片没化光的积雪提醒丞相脚下留神。 “公公有心了,外面天寒地冻,就送到这里吧,老夫自行出宫即可。” 董忠谄笑着说“谢相爷关心”坚持要把他送到宫门口。 “陛下近日为朝政夙夜忧心,有些话可能说得重了些,相爷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啊!” 丞相岂敢,侧身朝御书房的方向拱手一礼,惶恐道:“都是老臣无能,忝居相位却不能为陛下分忧……” 董忠宽慰道:“相爷言重了,相爷为朝廷鞠躬尽瘁殚精竭虑,这些陛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被抹杀。” 丞相连称“不敢当”,直说自己年老迟暮很多事都力不从心,还要董忠替他在陛下面前多美言几句。 都是活成了人精的老狐狸,董忠的道行并不比丞相浅,看宫门近在眼前,不着痕迹地把皇帝交办自己的任务完成。 “太医说贵妃的病是因为郁结于心忧思过度导致,眼下年关将至,宫里天天都是些琐碎的杂事,娘娘定是因为这个才生的病。 好在陛下垂怜体恤,让贵妃娘娘放下手上的事静养调理,娘娘无事一身轻,病自然就好得快,相爷不必忧心。” 明明是被夺了协理六宫的权柄,从董忠嘴里说出来跟占了多大的便宜似的。 丞相心里冷笑,嘴上却对皇帝感恩戴德,“老臣谢陛下怜惜,贵妃娘娘识大体,一定也能体会到陛下的良苦用心。” 董忠称是,亲眼看着丞相登上相府的马车,满脸都是虚情假意的笑容。 丞相同样也面带微笑地和他告辞,帘子放下的那一刻,脸色瞬间一垮。 “回府。” 丞相冷冷道,阴鸷的双眼肃然地目视着前方。 董忠对皇帝的心思一清二楚,是因为他自幼便跟在皇帝身边伺候,而他作为亲手把弘景帝送上皇位的人,又怎么会不明白他的虚情和假意。 什么垂怜体恤,不过是为皇帝一时冲动的决定临时找的说辞而已,当真他就输了。 好在他今天进宫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和皇帝演什么君圣臣贤,否则他们张家的富贵就到头了。 丞相闭目养神,将近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海中反复思考推演,发现每当出现对雍王有利的转机,都会暴露出新的证据将他推入更危险的境地。 而每个证据出现的时机都恰到好处,说没有人在背后主导他一个字都不信。 “你马上去趟雍王府,问问王爷把严若水一家老小关在哪里,吩咐下去,今晚要么把人给本相转移到别处严防死守,要么就让他们统统闭嘴、永远也开不了口!” 丞相反复思考最近还有哪些事对雍王不利,思来想去就这件最要命,掀开帘子让管家即刻去办。 他方才在御前只是混淆了“夏弋”和“柳夏意”身份的先后顺序,帮皇帝暂时扭转了朝廷在明世子面前被动的局面。 万一被陛下知晓“买卖监生资格”一案雍王也参与其中,那这个案子将成为压倒雍王的最后一根稻草,到时候别说行刺明世子,创立“血鬼门”私自屯兵的罪名也要算在雍王的头上! 管家领命即刻去办,当晚就让雍王府的李骥带人去柳塘村将严若水一家老小转移到别处去。 岂料同一个时间段有另一伙儿人抱着和他们一样的目的在行动,两方人马狭路相逢,实力悬殊之下干脆改抢为杀,饶是如此还是力有不逮,只能眼睁睁看着严若水一家老小被他们带走。 “混账!” 丞相一把将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滚烫的茶水泼在李骥的身上,烫得他想躲又必须拼命忍住。 “属下办事不力,请相爷责罚!” “哼,责罚,你以为你是雍王府的侍卫老夫就不敢责罚你吗!” 丞相疾言厉色,“你知不知道你今晚失败会给你家王爷惹来多大的麻烦?雍王如果被定罪,你们一个个谁都别想跑!” 难怪雍王这些年这么依赖夏弋,李骥和夏弋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上次让他带人去清理羡马坡的庄子没检查仔细留下了祸根,这次又放跑了人质,雍王养他们有什么用! 李骥跪在地上被骂得一声不吭,他当然知道放走那些人会给王爷惹来多大的麻烦,可对方不论武功招式还是轻功内力都远在他们之上,别人不说,单为首的男子一个人就能敌得过他们所有,实在是…… “可认出对方的武功招式?能查出身份来历吗?” 丞相压抑着火气问,飞转着思绪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骥摇头,他进雍王府为官府效力之前也在江湖上行走过一段时间,对各门各派的武功招式不能说是如数家珍,但也是亲眼见识过的,却没有一家是拿扇子当兵器,还使得游刃有余。 “扇子?!”丞相匪夷所思,“你是说对方仅用一把扇子就让你们丢盔弃甲???” 他是个文臣不懂武功,但兵器孰强孰弱还是能分得清的,对方仅凭一把扇子就拦住了李骥带去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李骥紧闭着嘴不喜欢丞相“丢盔弃甲”的这个形容,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被一把扇子逼到无力还手。 还有他手底下的那些人,虽然比不上夏弋养的死士,但个个都身怀绝技,在那人手底下竟连十招都没走过。 “对方武功高强,用的兵器也世所罕见,在江湖上肯定不是籍籍无名的小喽啰,属下马上去托江湖上的朋友打听……” 丞相却等不了那么久,不过他也从今晚的事里发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关键点,那就是—— 严若水一家老小被关在哪里只有雍王和夏弋知情,对方能找到那里肯定是夏弋临死前透露的,换句话说,夏弋就是死在他们的手上、卫茕也是他们救的。 对方声称和“柳夏意”有仇,救卫茕只是顺手,那严若水一家老小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 第152章 做个人好吗 丞相心怀忐忑,他原本就对所谓的“江湖恩怨”有质疑,如果对方根本就是冲着夏弋来的,“柳夏意”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假身份,那对方为什么要针对夏弋? 或者他可以把话说得更直白一些,对方为什么要帮明世子救卫茕?还是说,他们就是明世子请来的帮手…… 丞相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某个关键点。 一直以来他们所有人都认为明世子是个空有一副好皮囊的病秧子,觉得他除了相貌出众了一些、家世背景强悍了一些,没什么可圈可点的。 万一这些都是他的伪装呢? 其实他有过人的智慧,通天的本领……甚至那个在背后主导这一切的人就是明世子…… 谁说病秧子就不能出谋划策运筹帷幄了? 他可是宁王府的世子,有三十万大军做他的靠山,即便他不会武功,只要他知人善用,多得是人为他肝脑涂地! 尤其是那些自称有侠义之心的江湖草莽,平时就过惯了打打杀杀的生活,上了战场简直是如鱼得水,没有比他们更容易被招揽的人了。 丞相越想越觉得自己无意当中参透了整件事情最关键的地方,什么夏弋柳夏意,他行刺明世子是不是受雍王指使都已经不重要了。 “你马上托你在江湖上的朋友为本相打听两件事,第一,江湖上到底有没有‘血鬼门’这个门派,他们的掌门是谁。 第二,江湖上有没有人在暗地里效忠宁王或者明世子,都是哪些门派,他们的武功招式和昨晚交手的那些人是不是一个路数。” 李骥以为丞相是为自己提供一个查探的方向,等想明白当中的关窍之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丞相是说昨晚那些人是明世子的人?! 那……那明世子岂不是在扮猪吃老虎??? 李骥不敢置信,次日一早就乔装改扮出去打探,而截走了严若水一家老小的日昇那边也惊觉自己不小心暴露了痕迹,气得直跳脚。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昨天晚上来,你晚一天来给那群死士收尸会死吗?为什么非要和本座选同一天!就应该把你们全杀了去沉塘!” 日昇暴躁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把雍王和丞相骂了个底儿朝天。 负责来回传递消息的暗卫见了不明所以,问明霜左使这是怎么了? 明霜坐在一旁一边嗑瓜子一边兴致勃勃地看好戏,幸灾乐祸道:“没什么,有人臭嘚瑟把见过他玄铁扇的人放跑了,这会儿正后悔呢~” 暗卫大吃一惊,什么人武功比左使还高?竟然能从玄铁扇底下活命?! 要知道左使的玄铁扇可是和卫首领的环首十字斩一样的存在,凡是见过出招的人都已经死光了! 日昇听俩人说起他的坏话没完,“嗖”的一下奔过来揪住明霜的耳朵,脸红脖子粗地为自己辩解:“明霜你又造本座的谣!那些人是本座放跑的吗?那根本就不能杀! 还有你能不能稍微掩饰一下自己想当左使的狼子野心,你都快印脑门儿上到外面招摇过市了你知道吗!” 暗卫被唾沫星子喷了满头满脸,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不在左使无理取闹的时候凑上去触霉头。 明霜被揪得热泪盈眶,嘶嘶抽着气把自己的耳朵从日昇的毒手里解救出来,憋着嘴小声说:“您都知道不能杀干嘛还用玄铁扇,把人放跑了不说还留下追踪咱们的线索……” 所以他才懊恼啊! 日昇捶胸顿足追悔莫及。 关押严若水一家老小的院子外面有死士把守,他们去救人的时候已经经历了一场厮杀。 所以李骥带人出现的时候他掏出玄铁扇迎敌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扇子都飞出去才发现对方是雍王府上的副统领,不能杀。 悔不当初卢大师给他打造兵器的时候他选了最能衬托他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扇子,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呀…… 日昇扼腕叹息,见暗卫躲在角落里欲言又止的,把人揪过来问世子有什么新的指示。 暗卫低眉顺眼道:“禀左使,世子派属下来问问人救出来没有,说要是都平安无事就赶紧给太子把信送过去,快过年了,他想让被裁的将士们带着这笔赏银回乡和家人团聚。” 日昇眯了眯眼:“你确定世子原话是这么说的?” 暗卫:“………………” 您心里有数就别让属下说出来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想见不好吗? 见左使还直勾勾盯着自己,只好实话实说:“世子说‘您玩儿归玩儿,别耽误正事,如果过年之前这笔赏银到不了北境,他就广发英雄帖给容少谷主相看亲事,您左使的位置也别留了’。” 日昇:“………………” 杀人诛心啊! 有明霜虎视眈眈觊觎他左使的位置也就罢了,怎么世子也惦记! 不仅如此还想抢他未过门的夫人,世子咱们做个人不好吗? 日昇深谙明若昀言出必行的脾气,赶紧端正自己的态度一本正经地让暗卫给明若昀带话: “你回去告诉世子,请他老人家放一百二十个心!今晚宫门落锁前证据一定会出现在太子的手上,本座一定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 左使你怎么好意思叫得出口呦~ 世子还没弱冠呢你就管他叫“老人家”,你这么狗腿容少谷主知道吗? 明霜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在心里狠狠鄙视日昇,暗卫同样也恶寒了一把,被这句“他老人家”雷得不轻。 “属下遵命!左使还有别的话要捎给世子吗?” 日昇把玩着扇子认真想了想,让暗卫帮他问问世子,待此间事了,他能去神医谷陪老谷主过年吗? “本座没有别的意思,这不是世子要留在邺京继续给皇帝当人质、不能亲自去老谷主膝下尽孝嘛,本座不辞辛劳,愿意替他跑这一趟。” “让他滚。” 明若昀只有这三个字,当他不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呢,去神医谷陪外公过年…… 他是想去陪外公的接班人过年才对吧! 第153章 补过的机会 日昇收到暗卫送回来的消息十分痛快地说“好!”,慢一秒都怕世子收回成命。 毕竟,世子只说让他滚,可没说让他滚去哪里对不对? 所以他滚去神医谷也不算违抗命令的哦? 日昇喜滋滋地在心里打着小算盘,把严若水夫人写好的亲笔信连带信物交给明霜。 “九皇子的马在相府寿宴上发疯是苏家(注:太子妃母亲的娘家)在背后动的手脚,太子妃因为此事和太子离了心,此时十分需要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本座心地善良怜香惜玉,很乐意帮她这个忙。” 想让她借太子妃的手把这些东西交到太子手上直说不行么?非要兜这么大个圈子,累不累啊? 明霜仰天翻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巨大的白眼儿,对日昇的嫌弃又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难怪这么多年和容颜一点儿进展都没有,她要是容颜,她也不爱搭理这种说话拐弯抹角的男人,太费劲了。 要不还是让世子给容颜招赘吧,神医谷的少谷主,多的是男人为她前仆后继,实在没有好的她们姐妹之间内部消化也行。 明霜煞有介事地想,带着东西乔装成绣娘的模样进城卖绣品,然后趁苏氏身边的婢女出府采买悄悄塞进对方的怀里,东西几经辗转终于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出现在太子的手上。 “你说这封信还有信物是叶夫人送进宫的?她是从何处得来的?” 太子看完书信精神一凛,立马屏退左右和太子妃关起门来说话。 太子妃听太子称自己的母亲为“叶夫人”而不是“岳母”,心情低落极了,捏着帕子忐忑道:“母亲也不知对方是何人,她身边的翠儿今日到街上去采买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绣娘,分开之后这东西就在她怀里了。” “可看清了那绣娘的长相?” 太子妃摇摇头,“母亲说翠儿是回头的时候不小心撞上的,对方一直低着头,什么也没看见。” 那就没办法判断追根溯源了。 太子心底一沉,神色越发凝重:“除了叶夫人和她身边的那个婢女,还有别人看过这信上的内容吗?” 太子妃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斩钉截铁道:“殿下放心,母亲不是无知之人,明白这封信的利害,她看过之后第一时间就往宫里递了牌子,前后没经过第三人之手。” 那就好。 太子轻点了下头稍稍安心,让太子妃守口如瓶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连淑妃娘娘那边都不能说。 太子妃闻言黯然地低下头,轻轻道:“臣妾的母亲一时糊涂犯下大错,臣妾哪里还有脸面去见姑母……” 太子早知她和淑妃因为蹑影在相府寿宴上发疯险些害了小九一事生了嫌隙,他最近鲜少去太子妃房里其实也有这个原因。 然而叶氏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进宫,他还继续给太子妃脸色看就说不过去了。 罢了,左右给蹑影下毒谋害小九这件事就是叶氏自作聪明,和太子妃无关,夫妻没有隔夜仇,这次就当叶氏将功赎罪了。 缓了缓语气宽慰太子妃:“九弟这次受了伤一直没有痊愈,你得空就替本宫去承明殿照看一下,看看他都缺什么,从东宫给他拿过去。” 太子妃眼前一亮跃跃欲试,又怕被贺九思拒之门外。 “不会的,九弟心怀宽广不装事,他要真介意,别说你,连本宫的面儿他都不想见。” 太子妃想想好像也是,定了定神柔声道:“那臣妾明日就去。” 见太子对自己的态度似乎也有缓和,低垂了眼眸小心试探:“殿下今晚还在承恩殿安置吗?臣妾让小厨房做了殿下最爱吃的菜,泓儿也想父亲了……” 说完整张脸红得都快滴血了。 叶家书香门第,教出来的女儿也都知书达理温柔贤淑,说出这种邀宠献媚的话可以说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 太子一阵动容,因为小九的事他最近对太子妃确实有些疏冷落,握着太子妃的手温柔道:“是本宫疏忽了,今晚便回房睡。” —*—*— 东宫这边温情脉脉,雍王那边却是一片焦头烂额,严若水一家老小被截走对他来说无异于大祸临头,暴露他是“买卖监生资格”案的幕后主使只是时间的问题。 “相爷可说了该如何应对?” 雍王六神无主地问来通风报信的相府管家,已经慌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管家一五一十地把丞相的意思转述给他:“相爷的意思是,以王爷目前的处境,不论怎么分辩,陛下都不会相信,为今之计只有弃车保帅,王爷也要做好破财免灾的准备。” “弃车保帅?”雍王喃喃重复,“相爷想让本王弃哪个‘车’?” 管家低声说了句“王爷恕罪”,沾着雍王杯里的茶在桌子上写了个“范”字,暗指大理寺卿范卓。 “相爷想让范卓替本王顶罪?!” 雍王瞠目,“太子手上握着刑部,大理寺可是本王唯一能和他抗衡的筹码,把他交出去本王就失去了对三法司的控制,不行不行!换一个人。” 管家平静地给他解释:“严大人官拜从四品国子监祭酒,想驱使他为自己卖命,首先在官职上就一定要比他高、权利也要更大。 其次,那个江染最早出现在邺京的时候是大理寺当街拿人,不论从维持京城治安还是监察审理,大理寺都逾矩了,外人看来他们已经是做贼心虚。 其后在相爷的寿宴上,范大人更是失手被九皇子抢了先机,以至于让江染落在了太子的手里、还拿出了高鹄和严大人来往的账册…… 王爷觉得除了他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雍王被管家一通分析堵得哑口无言。 管家知道他是心疼,来之前丞相也让他叮嘱雍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王爷现在该担心的不是要折损多少兵将和钱财,而是好好琢磨该牺牲多少才能保住自己的王位。 贵妃娘娘已经被陛下软禁了,相爷也只能在暗处为殿下活动,王爷再不想办法自救,就只能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了。” 第154章 他手挺巧啊 雍王把牙咬得咯吱作响:“救走严若水一家老小的到底是谁!” 管家看他还是不想放弃,好言相劝:“不论是谁,严若水都不能留了,对方救走他的一家老小就是为了让他招供,王爷再不决断,要弃的就不止范大人一个‘车’了。” 雍王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在保范卓和保自己之间没有犹豫多久就做出了选择:“让范卓把嘴闭紧了,本王饶他一家不死。” 管家松口气,可算是说通了:“王爷放心,老奴一定把话带到。” 随即戴上兜帽从王府后门离开。 相府,丞相听完管家带回来的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这位外孙别的不像皇帝,虚伪自私这一点可是深得真传,所以他一点儿不担心他会坚持保范卓。 “该说的话都带到了?”丞相淡淡问,已经脱了外衣准备安置了。 管家点头:“都带到了,范大人早料到会有今日的局面,没有任何犹豫,只说请相爷保住他一家老小,不要伤及无辜。” “祸不及家人,只要他别乱说话,本相自然会保他们性命无虞。” 管家道一句“丞相心善”,问严若水那边什么时候动手,他担心去晚了会有变故。 丞相让他不用担心,漫不经心道:“已经有人去了,算时辰,严若水这会儿应该已经上路了。” 昨晚去接他一家老小晚了一步,今天送他本人上路可不能再迟,他好歹也是在朝中浸淫多年的元老,总是让一个孙子辈的小子抢先一步像什么话。 丞相笑得阴鸷,问:“李骥那边打听得怎么样,有消息吗?” 管家正要和他禀报这件事:“江湖门派鱼龙混杂,用的兵器也千奇百怪,尚未打探到有谁用扇子作兵刃。 但‘血鬼门’,李骥打探到确实有这个门派,但已经被灭门了。” “灭门?!”丞相凝眉,“什么时候的事?” “具体时间未知,但消息是这几日才刚传出来,老奴怀疑和卫茕出现在城门口是同一日。” 难道真是江湖恩怨,救卫茕是巧合? 那他未免也太幸运了一些。 “知道是何人动的手吗?” 这个管家就不知道了,“李骥说‘血鬼门’在江湖上只是名不经传的小门小派,此前都没有人听说过,他那位朋友能知道还是因为被灭门的消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 再名不经传也是一群大活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杀了,动手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丞相越想越觉得此事不简单,让管家告诉李骥继续打探,熄灯安置。 明天早朝太子的脸色一定十分精彩,他可要养足精神好好欣赏才行。 —*—*— 翌日清晨,太子正洗漱更衣准备去上朝,钟祁急三火四地从门外冲了进来:“殿下!不好了,严若水昨天夜里在牢里自缢了!” “你说什么?!” 太子大惊失色,制止太子妃帮他正冠的动作迎上前,“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可靠吗?” 钟祁火烧房子道:“千真万确!刑部的人一大早就候在宫门口,这会儿已经去御前禀报了!” 太子一把推开钟祁迈出门槛,他昨天才刚收到能让严若水开口的信物准备今天召集三法司会审,当晚人就上吊了,是谁这么大胆! 太子疾步出了东宫,太子妃连喊了好几声都没回头,只能把大氅交给钟祁赶紧追上去。 乾清宫,弘景帝刚从睡梦中醒过来连衣服都没穿好,听刑部的人禀报说严若水自缢了反应了好一会儿。 “自缢?” 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和刑部尚书确认。 刑部尚书冒着冷汗道:“是……狱卒昨晚巡逻的时候人还好好的,今晨突然发现他吊死在监牢里,臣看管不力,请陛下降罪……” 皇帝不着急治他的罪,只觉得匪夷所思,“他拿什么上吊的?” 严若水在牢里关了这么长时间,和外界没有任何往来,既然是上吊死的,总得有绳子吧? 刑部尚书苦着脸道:“是用牢里铺在地上的稻草编成的草绳,从梁上直接垂下来,看长度,应该是从收押入狱就开始编了……” “这么说他在牢里关着的这些日子,天天都在编草绳,然后昨天晚上终于编好了就把自己吊死了……” 弘景帝面不改色问:“你信么?” 刑部尚书当然不信,可人确确实实是用草绳吊死的,他亲自比对过,和严若水牢里的稻草一模一样。 “稻草都长一个样子你能分辨出什么?” 弘景帝都气笑了,严若水要一心求死,被收押的当天他就一头碰死了,用得着在牢里关这么长时间受罪。 还编草绳…… 他手挺巧啊。 弘景帝冷笑,着刑部自查,都察院监督。 “买卖监生资格”案两个行贿受贿的官员都死了,背后一定有人指使,江染还在牢里关着呢,春闱的学子也不乏有人盯着这个案子,必须给他们一个交待。 弘景帝揉揉胀痛的额际,让董忠喊人进来给他更衣,外面小太监却在此时来通传,太子殿下求见。 弘景帝瞥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刑部尚书,嗤笑道:“来的倒是快,这么会儿功夫都等不及了,是想在朕的乾清宫就把案子断了吗?” 刑部尚书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宣。” 弘景帝一脸不高兴,这个时候他并不知道严若水的死和雍王有关,还以为太子是来为刑部求情,等看完太子呈上来的书信和信物当场拍案而起! “混账!混账!” 弘景帝火冒三丈,捏着严若水夫人写给严若水的“自白书”反反复复骂着,不知是在骂严若水死了也不安生给他添堵,还是在骂雍王贪得无厌自掘坟墓。 “聂知林!” 弘景帝厉声嘶吼,把守在殿外的聂知林喊进来,“去雍王府把贺瑞给朕押来!现在就去!!!” 弘景帝面目狰狞,因为过度的愤怒,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青紫,仿佛随时都会被气晕过去。 董忠见势不妙,让小太监赶紧去请方太医到偏殿候旨。 聂知林领旨去办,让今天和他一起当值的张俭在御前候命,自己则亲自带人去雍王府押解雍王。 第155章 不敢说实话 雍王府,雍王穿戴整齐地端坐在王府正堂等着锦衣卫来传召。 早在昨晚相府管家来劝他弃车保帅他就做好了被父皇传召的准备,是以聂知林说明来意之后他没做任何争辩,只让王妃照看好王府等他回来,昂首阔步地随锦衣卫进宫面圣。 皇帝临时叫停了太和殿的早朝,只留了几位亲信重臣到御书房议事。 雍王进宫时皇帝已经在御书房久候多时了,听到聂知林通传“雍王殿下在殿外候旨”狠狠一把摔了茶杯,吓得所有人齐齐打了个激灵。 此情此景是多么熟悉,一切仿佛昨日才刚刚发生过。 雍王想到从前贺九思闯完祸到御前请罪时的情境,提着衣摆深吸一口气迈进御书房,“扑通!”一声跪倒在弘景帝面前,义正言辞地为自己辩驳: “儿臣对严若水收受高鹄贿赂一事毫不知情,更没有绑架他的妻儿要挟他,请父皇明察……” 又是毫不知情!又是请他明察!老二你为自己脱罪的时候能不能找些让人信服的说辞! 夏弋就是你府上的人,他会无缘无故去行刺明世子?会无缘无故绑走严若水的一家老小? 他吃饱了撑的吗? 弘景帝心绪翻涌,这一刻突然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想把雍王立马赶出京城让他去封地,彻底断了他夺嫡的念头! “严若水的夫人在信上明明白白写着她是被人从‘雍王府的侍卫统领’夏弋的手上救出来的,难道这又是夏弋背着你擅作主张?” 雍王百口莫辩,只能故技重施:“儿臣确实一无所知……” “那你知道些什么你告诉朕!” 弘景帝勃然大怒,也不管在场其他人会怎么想,狠狠一把把近来搜集到的雍王的罪证还有御史参他的奏折统统扫到雍王面前,劈头盖脸地砸了他满身。 众人忙不迭跪地请“陛下息怒”,站在末位的范卓更是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雍王只是有嫌疑陛下就气成这样,如果他站出来顶罪,丞相真的能保证不牵连他一家老小吗…… 范卓心里没底,听弘景帝指着雍王的鼻子破口大骂:“早在小九回宫的那一日朕就提醒过你,你当朕说的话都是耳旁风吗! 连小九犯了错都知道要和朕说实话朕才能护得住他,你连实话都不敢和朕说!” 雍王张口结舌,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和弘景帝交心,可太子和朝臣们都在场,他也不是贺九思,只能一脸沉痛地伏在地上,和皇帝说“儿臣不孝”。 弘景帝置若罔闻。 他为了北境裁军一事夙夜忧心,雍王不为他分忧也就罢了,还处处给人留把柄,连“买卖监生资格”的案子他都牵扯其中…… 从宁王请旨裁军到今日已经过去十多天了,裁多少人、给多少军费至今悬而未决。 再拖下去朝廷就要错过最佳的时机,万一宁王迟迟等不到回音还知道了自己的儿子在邺京遇刺了……他都想不到会有什么后果。 弘景帝头疼,胸口也出现一阵莫名的心慌,就在他打算放弃雍王把他推出去平息众怒之际,丞相站了出来: “陛下,老臣以为严大人畏罪自尽一案疑点颇多,雍王殿下极有可能是被嫁祸的。” 第156章 对谁最有利 弘景帝冷嗤:“是么,相爷说说看。” 丞相直起身回禀:“陛下圣明,依老臣之见,严大人必是为奸人所害,草绳不过是凶手为了营造他是自缢的假象。” 哼,这还用你说,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好么。 太子以为他能有什么高见,听完险些控制不住笑出声。 然而严夫人的“自白书”直指雍王,丞相和雍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说严若水是被害的肯定还有后话。 果然,丞相下一句话就提到了严夫人的“自白书”。 “方才太子殿下说是有人在街上塞给叶夫人的婢女的,谁能证明这封手书是严夫人的亲笔信?万一是幕后黑手假冒严夫人利用太子殿下的善心呢?” 太子内心冷笑连连,谢谢丞相的夸奖和关心,他的脑子长在自己的身上呢,没老二那么蠢。 纠正道:“相爷误会了,这封信不是写给本宫看的,也不是为了检举什么,而是借本宫的手向严大人报平安,让他不要再有任何隐瞒。 所以这封信谁觉得它是假的都不要紧,严大人觉得它是真的就可以了。 换句话说,送这封信的人既然有把握让严大人招供,那它就一定是真的。” “可严若水已经被害,严府的其他人也下落不明,这死无对证的,还有谁能证明这封信的真伪?” 丞相毫不犹豫地反驳,思路十分清晰,末了还腾出空反将太子一军,“还是说太子知道严夫人在哪里,能让她亲自出来证明这封信是她亲笔所写?” 太子当然不知道严夫人在哪里,他要知道的话还会让这件案子拖这么久? 太子一阵懊恼,暗恨严若水死得太不是时候了。 如果他没死,这封信就是撬开他的嘴的关键,结果现在顶天也就能证明一个严府上下所有人的失踪和夏弋有关。 而夏弋也已经死了。 太子扼腕,后悔昨天拿到这些东西之后就应该第一时间提审严若水,而不是等三法司会审,只一晚的时间就错失良机,太可惜了。 丞相也觉得很可惜,不过他可惜的是严若水一家老小不在太子手上。 如果人在太子手上,那他就可以暗示皇帝这封信是太子逼严夫人写的,把整件案子和党争联系在一起。 而陛下平生,最忌讳党争。 不过这也没关系,只要没办法证实这封信的真伪,上面就算写的是“雍王要谋逆”,他也有办法证明雍王是无辜的。 “所以相爷到底想说什么?” 弘景帝被他们吵得头晕,让他们回归正题。 丞相抬手朝弘景帝一揖,继续道:“老臣想说的是,写这封信的人赶在这个时候把信送到太子手上,就是想借太子之手构陷雍王,此人居心叵测,陛下万不要被他迷惑。” “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如果他被迷惑了会怎么样? 弘景帝眯了眯眼,顺着丞相的话反推。 那严若水的死就和雍王有关,甚至“买卖监生资格”一案的幕后黑手也是雍王,继而雍王就会被他推出去平息众怒、甚至彻底被厌弃、治罪。 而雍王被治罪对谁最有利? 一个是太子,另一个是…… 明世子??? 第157章 一百六十万 想到还有这一种可能之后弘景帝蓦然一怔。 雍王先是在暗中授意举子向朝廷请旨裁撤北境军资,后又派夏弋在官道上截杀明世子,宁王府的侍卫为了保护明世子死伤惨重,侍卫统领更是险些丧命…… 这桩桩件件哪一件拎出来不够明世子恨雍王的? 他要是明世子,都得举兵让朝廷“清君侧”! 所以……所以给太子送信的人是明世子?严若水的一家老小也在他手上?! 这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有心机的?还是说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他们一直被他孱弱的外表蒙蔽,以为他人畜无害?! 弘景帝回想明若昀入京之后的种种和他在自己面前委曲求全的姿态,眼底划过一抹深切的阴狠,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是不是该防患于未然,尽早除掉此人。 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杀一个明若昀容易,麻烦的是宁王手上的三十万大军。 三十万大军……三十万大军…… 如果没有这三十万大军,他何至于杀一个小小的世子都要投鼠忌器! 弘景帝周身的气压降到了冰点,想到他这些年因为害怕宁王谋反受的那些窝囊气,团积在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 即便是雍王指使夏弋去行刺明若昀的又怎么样? 弘景帝倨傲地想。 雍王是皇子、明若昀不过是个外臣,他凭什么拿自己的儿子去安抚一个臣子?这天下姓“贺”又不姓“明”! 弘景帝激愤填膺,搭在桌沿儿的手背暴起了青筋。 丞相察言观色,低头露出一抹计谋得逞的奸笑。 他故意将皇帝的注意力往明世子身上引,本意是想借皇帝的手好好查查他的底细,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也好,因为裁军和行刺两件事,雍王已经断无和宁王府重修旧好的可能,为防明世子投靠太子,最好能借皇帝的手直接除掉他! 丞相见机行事,打算再添一把火,今日负责在宫门口当值的锦衣卫急吼吼地从殿外闯了进来: “启禀陛下!宫外有一命妇求见,她自称是‘罪臣严若水的发妻’,要状告雍王殿下谋财害命!” !!! “简直一派胡言!” 雍王目眦欲裂,因为骤起的变故连尊卑都顾不得了,在弘景帝下令之前先一步开口:“父皇!儿臣冤枉!儿臣从来都是克己奉公洁身自好,怎么会谋财害命!定是有小人要陷害儿臣!” 太子一念之差错失了一个给他定罪的机会,怎么可能再放过一个,当即抢白道:“是不是陷害把人带进来一审不就知道了?二弟这么急着撇清关系是做贼心虚吗?” 雍王急赤白脸:“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太子殿下先是伪造书信构陷臣弟,现在又联合一个罪臣的遗孀胡乱攀咬,究竟是何居心!” 太子从容不迫:“本宫是‘买卖监生资格’一案的主审,犯人不明白地死在牢里,本宫自然要追查真相,能有何居心?” “你!” “本宫怎么了?” “够了!都给朕闭嘴!” 弘景帝声色俱厉,吼完之后脑子“嗡”的一下眼前一黑,吓得所有人集体噤声! ………… 御书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一直等到弘景帝缓过来,太子才小心翼翼问:“父皇,可要传太医?” 担心他在关键的时候又被雍王气晕过去。 雍王赶忙附和,催董忠快把父皇扶去榻上休息,其他的容后再议…… 太子看穿他的意图自然不会让他得逞,偏头扫一眼在场的诸位大臣,和弘景帝提议道: “父皇,‘买卖监生资格’一案牵扯甚广,在朝臣和百姓中都造成了十分恶劣的影响,二弟更是因此蒙受不白之冤。 儿臣是此案的主审,‘三法司’的几位大人正好也在,儿臣想就在这里传唤严若水的夫人,父皇一边让方太医诊治一边垂帘旁听如何?” 竟是要把御书房当成刑部大堂! 雍王被太子的提议打乱了阵脚,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丞相同样也蹙起了眉,严若水才刚死他的夫人就出现了,是谁给她通风报信的? 外祖孙二人各有各的担心,然而不等他们说出什么反对的话,弘景帝阴沉着脸吩咐董总即刻按太子说的意思去办,又让锦衣卫去宫门口把人带进来。 他倒要看看今天这出戏还能热闹到什么程度!!! 宫门外,严若水的夫人……现在应该叫遗孀秦氏,穿着诰命夫人的朝服视死如归地去御书房面圣。 她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和雍王鱼死网破的准备,所以一进御书房不用太子发问就像倒豆子一样把她知道的所有事全说了出来。 买卖监生资格、收受地方官员乡绅的贿赂、向雍王行贿以求得庇护……严若水犯过的所有罪状事无巨细,她统统都知道。 “那个叫‘江染’的举子刚出现在邺京,妾身的夫君就知道他大祸临头了,期间几次让利州推举上来的贡生贾功明去雍王府报信求救,结果都石沉大海。 在预感自己命不久矣之后,妾身的夫君就将他这些年收受的所有贿赂和送给雍王的孝敬整理成册,留给妾身当保命符,算上宅店田产和绫罗玉器,共计一百六十万两白银,请太子殿下过目!” 一百六十万两白银! 太子被这个逆天的数字惊呆了! 江染提供给他的高鹄向严若水行贿的账册清算下来已经有四十万两了,和这个数额相比竟然只是冰山一角…… 北境的将士每年每人能领到的饷银平均是十两,雍王这些年贪污受贿的银子都能养活二十万大军了! 他怎么敢的啊! 第158章 收押大理寺 太子骇然惊叹,正要让钟祁去把账册拿过来,弘景帝脚下生风地从内室奔了出来,一把把账册从秦氏的手上夺过来! “罪臣妇拜见陛下!”秦氏叩首和弘景帝请安。 雍王也白着脸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到地上,“父皇……” 弘景帝没空搭理他们,哆嗦着双手把账册打开,每翻一页火气就旺盛一层,翻到最后直接把账册当成了芴(wu)板,狠狠一巴掌扇在雍王的脸上! “你个逆子!!!” 弘景帝厉声暴喝,盛怒之下连气息都不稳了,“一百六十万两……半个国库!你贪这么多银子是要自己称帝吗!” “父皇!儿臣是被冤枉的啊……” 雍王呼天抢地,一边喊冤一边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为自己辩解,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严若水还留了这么一手。 早知如此他当初就应该让夏弋斩草除根! 弘景帝气喘如牛,不想听雍王任何辩解,当场下令三法司彻查严若水被杀一案,雍王收押大理寺! “父皇???” 雍王瞪圆了眼不敢置信。 未夺封号先入狱,自大乾开国以来也只在三王作乱时发生过一次,而三王最终下场可想而知。 父皇是想让他步三王的后尘吗? 在场其他人同样也是大吃一惊,低着头用余光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惧。 尤其大理寺卿,他今日上朝前都做好了替雍王顶罪的心理准备,结果严若水的夫人捷足先登,拿出了能置雍王于死地的证据。 如果雍王就此失势或者被治罪流放,那他是不是就安全了? 太子和丞相当即表示他想多了。 虎毒不食子,雍王只是贪财,并没有动摇国本,父皇\/陛下也不过是一时之气,等他气消了,自然会找台阶把雍王放出来。 尤其收押他的还是大理寺,跟住在自己家没差别,只不过换个院子罢了。 太子和丞相从容不迫,谁也没有因为雍王受了重罚而自鸣得意或者自乱阵脚。 倒是身为当事人的雍王当局者迷,心慌意乱之下竟然当堂攀咬起太子,说是太子和秦氏串通一气诬陷于他。 弘景帝险些当场下旨褫(chi)夺他的封号:“你说太子诬陷你?你收银子是他逼的还是你府上的夏弋是受他指使? 贺瑞你最好想清楚再叫屈,否则别怪朕大义灭亲!” 雍王霎时脸白个彻底,如同被掐了脖子的鸭子一般瞬间噤声。 丞相见机一脸沉痛地向太子请求:“严大人是在刑部大牢里遇害的,这本账册上的数额也有待查证,太子殿下是此案的主审,老臣恳请殿下一定要秉公处理,不要冤枉无辜……” 都这时候了还不忘给父皇上眼药,他该说丞相老奸巨猾还是黔驴技穷? 太子咬牙忍下这个哑巴亏,义正言辞道:“相爷放心,本宫与雍王肝胆相照,如果他真的是受人诬陷,本宫一定会还他一个清白!” 可如果没有人诬陷他,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那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 太子默默在心里补足最后一句,借聂知林的人把雍王和秦氏一起带下去,暂押大理寺和刑部。 第159章 穷寇莫再追 宁王府,明若昀听完暗卫的禀报轻轻点了点头,让他通知日昇尽快护送严若水一家老小离开京城,永远也别回来。 严夫人冒死出面,他们有义务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明语狠狠松了口气,昨天左使送消息说救人的时候和雍王府的李骥不期而遇,世子便料到要生变。 果然夜里明峦就送来了消息,相府管家突然造访雍王府,和雍王提议要弃车保帅。 而叶夫人把东西送进宫之后太子迟迟没有动静,没过一会儿严若水就在刑部大牢里自缢了。 可惜他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救不了严若水,只能说动严夫人为夫报仇,不让那封书信白白浪费。 “严夫人这次恐怕是九死一生,叮嘱日昇务必要把严家的人保护好,别功亏一篑。” 暗卫称是,等着明若昀下一步指令。 明若昀却没有下一步指令了。 他最近针对雍王的行动太过频繁,已经把人逼到了悬崖边上,他得见好就收,不然该暴露了。 尤其丞相那个老狐狸,他不过是在救卫茕这件事上做得没那么精细,就被他怀疑深藏不露,最近可得低调才行。 明若昀深谙穷寇莫追的道理,让日月楼内外所有人停止一切行动保持静默,等着朝廷——亦或者说是等着太子给出个决断。 而太子也没有辜负所有人对他的“期待”,充分利用严夫人提供给他的线索顺藤摸瓜,找到了雍王在京城内外好几处田产宅子,每一处在账册上都有注明。 而那些分散在其他各地的田产楼阁就没那么幸运了,有好几处都是在钦差抵达的前几日刚被低价变卖,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指点操纵。 这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王府藏书阁里袅袅燃着明神香,明若昀端坐在炭火旁翻看各地送上来的奏报,脸色有那么一点点凝重。 短短几日丞相就在暗地里帮雍王变卖了十余座宅第店面,若继续任由他从中作梗,雍王就要被洗成小白兔了。 他还等着雍王把贪污的钱吐出来送给北境当军费呢,可不能再放纵下去。 “杀害严若水的凶手找到了吗?”明若昀问明耀。 这件事他前几日交代了明耀去办,一是因为他在邺京还是生面孔便宜行事,二来也是为了看看他有多少本事、能不能留用。 明耀没让他失望,抛开这几日的调查经过,只说结果:“禀世子,凶手叫李培,是刑部大牢的狱卒,他好赌成瘾欠了很多债,却在近日一次性全还清了。 属下查了他最近的行踪,发现严若水死的那日他并不当值,是临时和别人调的。” 也就是说丞相那天早就做好了要杀掉严若水的准备,晚上专程让管家去游说雍王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将来若真让雍王做了皇帝,想必也是个傀儡皇帝吧。 明若昀不无讥讽地想,幸好他自尊心强,当时没有妄下决断,不然把雍王奉为主君,他这会儿肯定在想办法再重生一次呢。 第160章 生前身后事 “把线索放给太子让他们赶紧去抓人吧,家都被偷了还忙着找雍王的罪证,也好意思说刑部是他的人。” 明若昀淡淡下令,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顺便派人在暗中保护李培,防止太子又慢半拍被丞相捷足先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太子再怎么不紧不慢也不至于同一个错误犯两次。 结果还真一语成谶(chèn),丞相派去灭口的人比太子先找到李培,幸好暗卫提前给李培示警让他快跑,不然等刑部的人来了尸体都凉透了。 “太子该好好整顿一下刑部了。” 明若昀一眼看出问题所在,先是让严若水在自己家大牢里被杀,其后又差点儿让凶手被灭口,这么剑拔弩张的时候还接连出纰漏,说刑部没被丞相渗透他一个字都不信。 “好在人最终还是活着出现在刑部大堂,不然咱们又要想别的法子。” 明语撇嘴道,摸着杯里的茶有些凉了,赶紧倒掉给明若昀换一杯热的。 明若昀将茶杯捧在手心里当手炉,他们承诺严夫人一定会找到杀害严若水的凶手,现在人已经对簿公堂了,那她先前答应他们的事也要做到才行。 —*—*— 刑部大堂,李培戴着枷锁战战兢兢地跪在堂下,抖得像筛糠。 反观苦主严夫人却平静地跪在一旁,并没有因为见到杀夫仇人而失态——李培只是一把刀罢了,真正害死她丈夫的凶手还关在大理寺呢。 严夫人面沉如水,看的很清楚,而在李培交待了所有的前因后果之后脸上更是露出了慷慨坦然的神色。 在一旁听审的丞相见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打算心底一沉,赶在她开口之前沉痛道:“严夫人节哀,严大人遭此横祸本相也倍感痛心。 然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严夫人的长子还未成婚、稚子还未成人,千万要保重身体、多为他们考虑考虑啊!” 这是在拿她的两个孩子威胁她吗? 秦氏肃穆的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嘲笑丞相到现在还看不清她的立场。 她们一家老小的性命现在已经不在雍王的手上了,而那些人几乎没有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们从雍王的手上救了出来,说明实力和来历都不容小觑。 不论他们是奉太子的命令还是见义勇为,她都绝对不能得罪,否则他们一家老小就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穴。 所以不论丞相暗示她什么都是白费心机。 说句难听的,她一家老小的命捏在谁的手上她就得听谁的,别说对方希望她能指认雍王说出真相,就是让她编造一个事实诬陷雍王,她也必须照办。 至于生死什么的,从严若水被下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掌握在别人的手里了。 严秦氏端庄地跪直了上身谢丞相关怀提醒,羞愧道:“妾身的外子活着的时候一直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时常和妾身说他愧对陛下的信任和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 如今他已经自食恶果,妾身作为他的身后人,想做些事为他赎罪。” 说完不等丞相制止,直接从贴身的衣物里拿出高鹄写给严若水的最后一封密函呈给太子及三法司传阅。 信上先是和严若水告罪说自己是一时疏忽让江染盗走了账册和书信,然后言辞恳切地请严若水在京中帮他斡(wo)旋,向“那位贵人”求情,并许以重利。 “外子收到书信后立即将此事告知了雍王殿下,其后便有杀手在入京的官道上截杀江染,却被他意外逃脱。 之后发生的事太子和诸位大人都知道了,江染当街状告利州督学向朝廷命官行贿,高大人也被雍王殿下派去的杀手灭了口。” “休得胡言!锦衣卫已证实高鹄是在家中畏罪自尽,何以见得和雍王殿下有关?” 大理寺看完信之后第一个反驳,得到刑部和都察院的首肯,连太子也蹙起眉头觉得她的指控站不住脚。 “这信上只字未提雍王,你怎么能证明杀手是雍王派去的?” 秦氏顿了顿,“妾身没有证据,但外子买卖监生资格收受的所有贿赂绝大部分都孝敬给了雍王,其中又以利州为最。 而聂指挥奉旨去利州押解高大人的那段时间,雍王府的统领夏弋也不在京中,大人一查便知。” 这些事都是她亲耳听严若水告诉她的,绝对不会有错。 太子立马派人去雍王府求证,经王府下人证实,那段时间夏弋确实不在府里当值。 “殿下,如今夏弋的身份成谜,老臣以为即便他那段时间不在府里当值,也不能证明他是去了利州,兴许他是瞒着雍王回门派主持内务了呢。” 丞相老神在在道,像一根定海神针一样稳定着雍王党的军心,也像一根刺一样鲠在太子的喉咙里,让他寝食难安。 “丞相所言极是,几个下人的一面之词确实构不成直接证据,但也证明了夏弋有重大嫌疑,本宫自有主张。” 太子假笑着和丞相虚与委蛇,问秦氏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秦氏摇摇头,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的给太子行了个大礼,恳切道:“严若水愧对皇恩死不足惜,恳请殿下查出真相昭告天下,还那些读书人一个公道!” “本宫会的。” 太子掷地有声,让衙役把秦氏带下去,待一切真相查明之后另行定罪。 秦氏已经替严若水认罪,接下来便是李培。 他是杀害严若水的直接凶手不容争辩,问题是指使他的人是谁? “小人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谁……他从头到尾都蒙着脸,给了小人五十两银子,说事成之后再给小人五十两,还威胁小人如果不听他的就让赌场老板天天追着小人要债…… 小人最近手气一直不好……实在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才……” 才什么?才杀人还债? 严若水这些年就算捡雍王贪剩下的少说也有十几万两,最后却因为一百两银子送了性命,该说他是因果报应么。 太子不免唏嘘,着三法司将秦氏和李培的证词和证据呈上来,他要带回宫面呈陛下御览。 丞相却在此时突然站起来阻止他:“殿下且慢。” 第161章 是祸躲不过 “相爷还有话要说?” 太子轻声问,一边让钟祁给他更衣一边等着听丞相的高见,并没有“且慢”的打算。 丞相面色不愉,一眼看穿他去面圣的真正的意图,意在言外道:“眼下证据不足,即便殿下将供词送到陛下面前也不能给雍王定罪,老臣以为还是等……” “相爷误会了,”太子淡笑着打断他,“本宫说要面呈父皇并不是要给雍王定罪,只是将今日审理的结果告知父皇。” 如果皇帝只是听个结果就好了。 自从明世子遇刺,京中近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和雍王有关,皇帝对他的容忍度已经逼近极限,再背上人命官司数罪并罚,雍王就彻底没救了。 而太子就是看穿这一点才急着进宫面圣,所谓的“告知”不过是掩饰,他真正的目的是去火上浇油! 丞相远远看着太子急不可耐的背影告诫自己要沉住气,秦氏拿出来的密函只能坐实江染所告之事,对雍王的指控也都是一面之词,他们可以故技重施把高鹄的死推到夏弋的头上,而严若水…… “范大人,太子殿下已经进宫了,你是不是也有话想禀明圣上?” 丞相眼睁睁看着太子起驾回宫,转过身暗示大理寺卿。 范卓的身体猛的一颤,瞬间明白丞相是什么意思,整个人如同苍老了几十岁一般萎靡下来。 终究还是躲不过去了。 范卓面如死灰,想想自己的妻儿老小沉痛地 闭了闭眼,迎着都察院和刑部疑惑的视线缓缓跪下,叩首和丞相道别: “老臣有负皇恩,这就进宫向陛下请罪……丞相大仁大义,还请看在下官这么多年为朝廷殚精竭虑的份儿上,对下官的妻儿老小多加照拂,下官感激不尽……” 丞相从容不迫地点点头,“你去吧,你我同朝为官多年,本相不会对他们弃之不顾的。” “下官……谢丞相大恩!” 范卓痛声道,以手撑地颤颤悠悠地站起来,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一步步挪向门外。 都察院和刑部在座官员不明所以,问丞相:“范大人这是怎么了?” 丞相哀声长叹,痛心疾首道:“一失足成千古恨。范大人也是一念之差,没想到会酿成如此大祸……”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不明所以,干脆随范卓一起进宫,却在听到范卓跪在御前亲口和陛下承认高鹄和严若水都是死于他手时震惊当场! “范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弘景帝同样不敢置信,范卓是他登基那年的恩科进士,是他御笔钦点的金科状元!买凶暗杀高鹄和严若水?他知道刀和剑哪个是双刃哪个是单刃吗? 范卓佝偻着后背趴在地上,悔不当初:“陛下没有听错,利州督学高鹄高大人和国子监祭酒严若水严大人都是老臣派人灭的口。 他们二人手上握着老臣的罪证,老臣担心他们受审时把老臣招认出来将功赎罪,故而派人对他们下了毒手……” 简直一派胡言! 这次轮到太子沉不住气了,站出来厉声质问:“严若水暂且不论,高鹄是死在夏弋的手上,你又如何指使得了雍王府的侍卫统领!” 第162章 范卓来顶罪 范卓偏头一脸好笑地看着太子:“殿下不知有句话叫‘有钱能使鬼推磨’么?” 太子声色俱厉:“范大人什么意思?” 范卓平静道:“就是字面意思。老臣得知夏弋背着雍王在暗地里养了许多死士,便花重金请他出手,帮老臣除掉高鹄。 派人在进京的官道上截杀江染亦是如此,都是老臣和夏弋串通一气。 除此之外还有明世子,江染当街状告高鹄的那日,大理寺原本是要把他当成乱民带走。 结果明世子多管闲事护住了江染,老臣怀恨在心,便又花了多一倍的重金再次请夏弋出手,在他回京的路上刺杀他……” 范卓越说越离谱越说越顺畅,到最后干脆把所有能揽的罪名统统揽到自己身上。 他已经想好了,反正他必死无疑,索性把这潭水搅浑、让雍王全身而退,看在他这么尽心尽力的份儿上,丞相和雍王兴许能保他的妻儿老小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在场众人听他说完都傻了。 范大人是疯了吗?这些罪名也是他能认的??? 随便拎出来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雍王能苟活至今因为他是皇子、还有丞相和贵妃在前朝后宫为他周旋,可范卓有什么? 他连宗亲都不是。 御书房里安静得针可落地,连呼吸的声音都几不可闻。 皇帝看完严秦氏和李培的供词原本都做好流放雍王的打算,结果峰回路转,范卓认下了所有罪责…… “范卿口口声声说夏弋是受你指使,那九皇子呢?要杀他灭口也是你的意思?” 这条罪名范卓死也不敢认,九皇子可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他如果认了连全家老小的命都要搭上! 连忙否认:“九殿下贵为皇子,老臣怎敢对他不利,那日九殿下出现完全是意料之外,是夏弋怕事情败露擅作主张……” “那小九的马在相府寿宴上发疯呢?也与你无关?” 范卓指天发誓他没有做过对九皇子不利的事:“陛下明鉴!老臣怀恨在心的只有明世子,九殿下完全是因为和他走得近,无辜被牵连……” 可这一点严格意义上根本禁不起推敲,因为那天在街上出面护住江染的是贺九思,明若昀从始至终都没有露面,完全站不住脚。 当然如果范卓指的是明若昀配合贺九思乔装出府给他提供了救江染的机会,那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偌大的御书房再次陷入沉寂,在场众人——包括皇帝自己心里都十分清楚,范卓根本没那么大的胆量做这些事,他是在替雍王顶罪。 唯一能推翻他的供词的人只有夏弋,可他人已经死了,所以只要雍王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那范卓就是和夏弋私自勾结,雍王是无辜被坑害的苦主。 丞相这时候推范卓出来替雍王顶罪实在是太会找时机了。 不仅洗脱了雍王的嫌疑、保全了皇家的颜面,连宁王府那边也有了交待,光凭这一点,父皇就不会牵连他的家人。 太子握紧了掩在袖子里的双拳,拼命压抑着继续针对雍王的冲动。 “监生资格买卖案”和“宁王世子遇刺案”现在闹得满城风雨,有人站出来承担所有罪责就能让这一切尘埃落定,可以说是两全其美。 在这种情况下他再紧咬着雍王不放,就不是为了伸张正义,而是和父皇作对、给自己找不痛快。 可就这么轻易让雍王全身而退他怎么甘心,“害命”的罪名他洗清了,那“谋财”呢? 严秦氏交出来的账册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一百六十万两,即便有一部分被丞相动了手脚低价变卖,还有一百多万有迹可循,“贪污受贿”这个罪名老二休想摆脱! 太子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要冷静,想到太傅曾提点他选一个恰当的时机为宁王和北境说些好话,义愤填膺道: “父皇,大理寺掌刑狱断案,司我朝最高律法,范卓身为首卿知法犯法罪无可赦,父皇理应将他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缓了缓语气又道,“不过范大人这些年为朝廷效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父皇以仁孝治天下,范大人又是主动投案,儿臣提议一应罪责由他一人承担,就不要牵连家人罢。” 范卓赶紧叩首领罪:“罪臣死不足惜,谢陛下隆恩!” 十分感激太子为他求情。 丞相面无波澜心里却是不悦至极。 范卓是他的人,即便要求情也应该是自己,太子是不是过于僭越了。 而太子这么做当然是故意为之。 有替雍王顶罪的“功劳”在,父皇绝不会牵连范卓的家人,他抢先一步替范卓求情,范卓就会把这个恩情算在东宫头上,有没有用先另说,能恶心到丞相他就不亏。 而弘景帝这个时候也确实需要有个人给他个台阶放过范卓的妻儿老小,温和了目光朝太子投去赞许的一眼,寒着脸叱责范卓:“你该谢的不是朕,是太子心软放你一条生路!” 范卓忙不迭膝行两步侧过身给太子行大礼,“老臣谢太子殿下仁厚,下辈子老臣当牛做马以报殿下的大恩大德……” 太子心说“大可不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锦衣卫带下去,叹了口气心有余悸道: “好在二弟爱惜羽毛,没有与范卓等人同流合污,否则不仅这两件案子不好收场,朝廷的威严也将荡然无存。” “哼,”弘景帝骤然冷笑,“他要真爱惜羽毛就不该授人以柄!” 惊动这么多人想方设法为他脱罪,他要不是皇子,早被满门抄斩了! 太子称是,然后不给丞相开口的机会继续为雍王“求情”,“那夏弋来路不明,二弟识人不清有‘失察’之过,但他也是无心之失,父皇宽宏大量,便饶了他性命吧。” 丞相眼睑一跳暗道不妙,果然太子还有后话。 “不过父皇和朝廷因他之过被臣民们非议也是不容争辩的事实,儿臣提议由二弟来筹措北境裁军的军费将功补过,让北境卸甲的将士们早日回乡和家人团聚。” 第163章 谁先做到头 真不愧是太子,能把“让雍王把贪污的银子交出来给北境当军费”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丞相冷笑着腹诽,听弘景帝声如洪钟道:“准奏!雍王中饱私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传朕旨意,户部拿不出来的那部分军资都由他来填!” 末了还盯着丞相补了一句:“谁也不许帮他!” 户部先前和皇帝哭穷说朝廷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按照宁王的要求还有一百万两的缺,陛下没说要和北境讨价还价,那这意思就是要雍王来掏这一百万两。 以雍王这些年贪墨的数额,一百万两倒也不成问题。 众人心里都有数,各自找借口和皇帝告退。 大理寺卿刚被下狱、只剩少卿还顽强地坚持到最后,见皇帝神色不愉想问雍王什么时候放出来又不敢,把尾巴夹得紧紧的混在人群里跟着一起跑了。 太子面不改色地看着刑部尚书随众人一道离开,却在后者即将要出宫的时候把人截去了东宫。 “秦大人没什么话要和本宫说吗?” 太子端坐在上首悠悠地品着茶,不怒自威的神情和皇帝如出一辙。 刑部尚书秦泰一脸懊恼地跪在地上,有苦难言。 他明白太子要他老实交代什么,他要知道他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问题是,他是真的不知道是刑部有谁被丞相收买了! “毫不知情是吧?雍王也说他对夏弋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秦大人看父皇和本宫信他了吗?” 太子不紧不慢道,睥睨着双眼如同在看一个蝼蚁。 秦泰慑于太子强大的威压抬不起头,只能跪在地上义正言辞地保证:“微臣回去以后即刻整顿内务揪出此人,还请殿下给微臣些时日……” “你要多少时日?” “七日……不,三日!三日之内微臣一定找出那个吃里扒外的人交给殿下处置!” 太子未置一词,放下茶杯盯着秦泰语重心长道:“怀远侯家的小侯爷戚珏和本宫的亲弟弟是知己好友,秦大人作为戚珏的亲舅舅,理论上来说和本宫也算沾亲带故。 本宫当初力排众议向父皇推举秦大人担任刑部尚书,一是秦大人本身就有过人的才干、能胜任这个官职,二来也是相信秦大人和本宫同气连枝,不会辜负本宫的重托。 可如今呢? 一个大活人在自家大牢里被吊死,另一个险些在眼皮子底下被灭口…… 这种事如果再来一次,秦大人觉得是本宫的太子先做到头?还是秦大人的刑部尚书先做到头?” 秦泰一听这话登时冷汗就下来了,肃穆着一张脸指天立地地和太子保证,“臣知罪!臣即刻回去清查!绝不让此类事情再发生,请殿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太子缓缓收回视线,表情不变,“雍王坏事做尽都有将功折罪的机会,本宫宽以待人,自然不会赶尽杀绝。 只是再一再二不再三,希望秦大人把握好机会,不要再让本宫失望。” “臣谢殿下宽仁!” 第164章 帝昀互飙戏 “那雍王回府了?” 明若昀听完暗卫的奏报问。 暗卫道:“雍王妃刚刚亲自坐马车去接,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明若昀轻嗤,“也好,早点儿回去准备,天寒地冻的,一百多万两的银子押运起来要耽搁不少时间呢。” 明语却担心雍王会迟迟拖着不肯给,然后朝廷再找借口和北境谈条件。 “本公子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明若昀轻蔑了眸光,他冒着暴露日月楼的风险把雍王逼到这个地步,怎么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前功尽弃。 再说裁军一事朝廷比他更急,拖着不给?可以,那就继续给北境出养兵的军资,他看谁能耗得起。 明语好奇他要做什么,明清从外面进来——锦衣卫来传旨,宣世子入宫觐见。 “来的倒是快。” 明若昀冷笑,猜测是范卓揽了所有罪名皇帝终于能给他个说法,让明语给他更衣,拢着厚重的大氅入宫面圣。 御书房,皇帝端坐在御案后面一脸沉痛地看着明若昀,“朕也没想到范卓会因为这么小的一件事对世子怀恨在心,好在世子平安无事,范卓也已认罪伏法,也算有了个交待。” 明若昀自然说不出半个“不”字,低垂着眼眸配合皇帝演戏,黯然道: “小臣那日也是急中生智,大理寺的人怀疑九殿下的身份要把他当成乱民带走,小臣一时心急就让卫茕亮出了宁王府的腰牌,谁知……” 明若昀叹了口气,“小臣日后一定谨言慎行,绝不再惹祸上身。” 弘景帝经他提醒想起贺九思因为这件事还被误传要和明世子的婢女私奔,让皇室好一阵没脸,尴尬地点了点头以示附和,倒也没怀疑明若昀的动机。 温和了语气又关心了下明若昀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转而说起正事。 “世子离京的那段时间宁王爷送来了请旨裁军的奏折,兵部和户部推算了裁军的人数和需要准备的赏银数额,都觉得此事可行。 朕已经下旨六部共同协理此事,年关将至,世子往家中去信的时候可添上一笔,让宁王爷放心。” 都敢主动让他给云州写信了,看来是真要盖棺定论了。 明若昀眼前蓦然一亮,抬手恭恭敬敬地给皇帝行了个大礼,感恩戴德道:“小臣代家父和北境的将士们谢陛下隆恩!” 然后抬起头朝弘景帝露出个毫不掩饰的笑容,兴高采烈道:“小臣急着从明觉寺回京就是为了此事,本以为朝廷要等过年开春的时候才有定论,没想到陛下已经有了决断。 小臣回去就给家父写信,离过年还有月余时间,将士们领了赏银回乡,一定能过个好年!” 也不一定就是年前…… 皇帝下意识就想说。 但见他这么高兴想泼他冷水又张不开嘴,转念一想那些被裁的将士每在军营里多待一天,朝廷就要多几十万两的开支,有这些钱都够裁军的军费了。 话到嘴边又换了说辞:“朕会让户部尽快筹措银两,赶在过年之前送到云州。” “小臣谢陛下!” 明若昀眉开眼笑道,满脸都是为北境将士考虑的纯粹无害。 皇帝见他笑得这么不加掩饰,心里有些堵得慌又无处发泄,等明若昀告退之后把聂知林喊进来,让他去刑部把严秦氏带来。 第165章 审问严秦氏 “你说有人把你们从夏弋的手上救了出来,可知对方是什么来历?” 弘景帝垂眸审视着跪在阶下的严秦氏,视线凌厉。 秦氏摇摇头面无波澜道:“陛下恕罪,妾身一介妇人,对江湖上的事一概不知。 只知道那些人武艺十分高强,将妾身等人救出来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从始至终只说了一句‘好自为之’。” “就没有别的线索?”弘景帝不信。 秦氏颦眉仔细思考,想到为首那人以折扇为兵刅蓦然一怔,下意识就想开口又紧忙闭上。 她不能说,秦氏想。 先不论他们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且说她两个孩子的性命还在那些人的手上,如果因为她的失言导致那些人暴露的行踪,她的两个孩子也会陷入危险的境地。 “你想到了什么?” 弘景帝却看到了她表情的变幻,凌厉的双目陡然迸发出慑人的寒光。 秦氏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信口扯谎:“没、没什么……妾身就是想到那人说话的口音,不像京城人士,像……像是祁州一带!” “你确定?”弘景帝感觉她还有事隐瞒,深邃的眼底多了一份探究的锋芒 秦氏支支吾吾道:“妾身不敢确定,妾身只是听过从祁州来的监生说过几次话,感觉和那人的口音有些相像……” 心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弘景帝冷冷一嗤,起身从御案后面绕过来站到秦氏面前,俯身道:“可严若水是前一日夜里被害,刑部一大早就进宫禀报,中间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刑部还封锁了消息,你是从何处得知他已经死了?” !!! 秦氏骇然失色,紧张之下忘了那群人去而复返过,赶紧想办法自圆其说: “妾身不敢欺瞒陛下!妾身确实不清楚那些人的来历……妾身得知外子遇害是因为那天晚上有人给妾身送了一封书信,用纸裹着石头从窗户外面丢进来……妾身和孩子当时都吓坏了,以为是夏弋找上门来寻仇……” “于是你就听了信上的内容带着严若水留给你的账册进宫来揭发雍王?” 弘景帝挑眉,“你就不怕是对方恶意挑拨利用你?” 秦氏深吸一口气将头埋得更低了,悲戚道:“早在严若水被关入刑部大牢,妾身的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 先是夏弋后是那群来路不明的人,她不将生死置之度外又能如何? 看淡些死的时候才不会那么害怕。 弘景帝凝神盯着她看了半晌,感觉她的反应不似作假,抬抬手让她平身,不与她一个妇道人家为难。 “严若水贪污行贿枉读圣贤书,念在他这些年也为朝廷推举过不少有用之人的份儿上,朕不牵连家人,但严氏子孙永不得入仕,非诏也不得入京,听清楚了吗?” 秦氏刚站起来又“扑通”一声跪倒:“妾身谢陛下宽宥!” “下去吧。” 弘景帝摆摆手,聂知林立马从殿外进来带秦氏出宫。 弘景帝望着她恭敬中带着些许轻快的背影,突然问:“依你之见,救你们的那群人和明世子有交集吗?” 第166章 追查日月楼 秦氏脚下一顿,愕然:“明世子?” 那群人是明世子派来的?! 秦氏心跳如雷,一时间有无数念头从脑海里流窜出来。 那些人武功高强,明世子能挟制他们说明必有过人之处,如果真和明世子有关,那她是不是可以去宁王府拜托明世子让那群人以后不要再出现在他们孤儿寡母面前? 她答应的事情已经做到了,两件案子也已尘埃落定,她手上也没有任何对他们有用的证据…… “妾身并未从他们口中听到有关明世子的只言片语……但若真是和明世子有关,想必不是坏人。” 秦氏瞳孔颤抖,尽可能保持冷静不要一时冲动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 弘景帝颦眉,听不得有人说宁王府的好话,摆摆手让秦氏赶紧出宫,终于不再试探。 被地龙熏得热气腾腾的御书房陷入诡异的安静,每当这个时候董忠都格外小心,果然,下一秒弘景帝就开了口:“你觉得她方才的供述是真是假?” 董忠心说果不其然,然后装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道:“回陛下,老奴瞧着严夫人有所隐瞒,但她确实不知救走她的人是什么来历。” “仔细说说。” 董忠小心道:“方才陛下问她如何得知严大人遇害的消息,严夫人眼神躲闪,说辞也站不住脚,老奴猜想她应该见过那些人,但碍于某种原因不能宣之于口。” “你是说她被威胁了?” 董忠可不敢直接这么说,“老奴只是在想,那些人救走了严大人的一家老小,却只有严夫人一人进宫告状,其他人去哪里了?” 能去哪里,自然是还在那些人的手上。 弘景帝毫不犹豫道,擎首靠在太师椅上凝神细想。 因为明世子和这两件案子的牵扯还有和雍王的积怨,他不止一次冒出这孩子是幕后主使的念头,可一切都只是基于猜测,没有实证。 唯一能证明他有嫌疑的就是那群“顺手”救了卫茕的江湖人士,然而对方神龙见首不见尾,又打着“门派斗争”的旗号…… 打着“门派斗争”的旗号? 弘景帝双目微合,既然是江湖恩怨那就有迹可循,对方声称和“血鬼门”有不共戴天之仇,那查出是谁灭了“血鬼门”满门不就好了? 弘景帝找到了新思路豁然开朗,等聂知林回来屏退众人给他下了一道密旨:“找几个你信得过的人在暗中查探‘血鬼门’是被谁所灭,查到消息即刻来报。” 聂知林当即领命,然而实际上他早就派人着手去办这件事了。 不仅如此他方才还派人悄悄去跟踪严秦氏,想看看她去了哪里、都接触了谁。 严若水一家老小和卫茕一样都是被不明人士所救,经验告诉他这两伙人其实是一伙的,“血鬼门”那条线索一直没有进展,他不信从严秦氏这里也找不到突破口。 锦衣卫那么多人死在夏弋的手上,这件事他至今都记在心里。 说什么先有“柳夏意”后有“夏弋”雍王是无辜被连累……这种自欺欺人的鬼话也就骗一骗那些人云亦云的无知百姓,他一个字都不信。 再者,即便“柳夏意”才是夏弋真正的身份,雍王享受了“血鬼门”带来的便利却不想承担相应的后果,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而严秦氏是唯一和灭掉“血鬼门”的那些人有过直接接触的,顺藤摸瓜,他总会找到雍王和“血鬼门”牵扯的证据,证明他有不臣之心,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聂知林义愤填膺,等着手下把好消息带回来。 然而遗憾的是他的对手是日昇,早在雍王被放出大理寺、明若昀被皇帝宣召进宫,看顾严家人的弟子就撤得干干净净,只留了些银票给他们当盘缠。 “可知他们去了哪里?” 秦氏拧眉问大儿子严崇,手上的银票重若千金。 严崇摇摇头,“他们走得悄无声息,儿子都不知道他们是何时离开的,只在门口的桌子上看到这几张银票。” 然后胆战心惊地问秦氏:“母亲,他们是放过我们了吗?那我们是不是自由了?” 秦氏摇摇头不敢确定。 她回来的时候一路都在做心理建设,想着要不要去宁王府试探明世子的口风。 结果对方走得这么干脆、还给他们留了傍身的银两,说明并不打算为难他们。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节外生枝? 秦氏冷静分析,让严崇赶紧去收拾行装即刻启程。 邺京这个是非之地,他们一刻都不能多留。 —*—*— “他们动身启程了?” 日昇看暗卫从门外进来,把玩着手中的玉盏先一步发问。 暗卫先给明若昀行礼,禀报道:“回左使,已经启程了,看方向,是回严夫人的老家济州。” 日昇了然的点点头,吩咐道:“传令给沿途的钱庄,如果有人拿着桃花暗记的银票去兑银子,多给来人一些照拂。” “是!” 暗卫领命,另外又道,“属下发现锦衣卫的人也在暗处跟踪严夫人,见他们启程离开又打道回宫了,似乎是无功而返。” “请去掉那个‘也’字谢谢,”日昇一扇子敲在暗卫的脑袋上,纠正他,“咱们是在暗中保护严家老小,不是跟踪。” 说完又拿起手边的玉盏仰头喝了一口,长叹道:“都怪我一时疏忽啊……暴露了兵刃让他们将线索联系在一起。” 然后像抚摸稚子的脸庞一样轻抚着玄铁扇的扇面,痛心疾首道:“这下好久都不能用你大杀四方了,下次重见天日不知是何年何月……” 明若昀被他恶心得陡然一寒,看向他的目光十分无语。 严家老小的处境和卫茕极为相似,一前一后出现两伙人‘见义勇为’,原本就很容易被人联想到一起,所以他一开始就料到锦衣卫要顺着严夫人这条线索追查日月楼。 但见日昇这幅有闲心担心扇子完全不把锦衣卫放在心上的模样,瞬间打消了安慰他的念头。 左使都不急,他这个楼主急什么。 第167章 好奇害死猫 火红的炭盆上方袅袅温着热茶,明若昀拎起茶壶自斟自饮,淡然道: “皇帝已经下旨限雍王十日内筹措好一百万两,我料他手上没有那么多现银,一定会变卖那些宅店田产和绫罗玉器。 你多找些人低价买入再高价卖出,套出来的银子都赏给这次随你和月落一道出来的弟子,和他们说辛苦了。” 日昇兴高采烈地击了个掌,毫不吝啬地拍明若昀的马屁:“属下就喜欢楼主你这样英明慷慨的主子!每次出来跑腿儿都贼不走空,属下离备齐给容颜的聘礼又近了一步~” 明若昀面无表情地斜他一眼,“你引用成语的本事简直能和贺九思称兄道弟。” 贼不走空,有这么说自己的么。 还有,容颜是他神医谷的人,日昇的聘礼不论准备多少最终都是进了他的口袋,这叫什么?左口袋出右口袋进? 日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属下每次出来都鬼鬼祟祟的,可不就是‘贼’么~ 再说九殿下可是皇子,他大哥是太子,属下能和他称兄道弟,也是祖上烧高香。” 然后“唰”的一下打开折扇掩着嘴凑到明若昀身边,贼眉鼠眼道: “说起九皇子,其实属下有件事一直很好奇,楼主你和九皇子躲在山洞里的那夜都发生什么了?为何会发烧昏迷还卧床好几日?” 明若昀:“………………” 他决定了,他马上就去信给容颜,让她把聘礼往上再翻一番儿,让日昇彻底死了这条心! 明若昀咬牙忍住棒打鸳鸯的冲动,转移话题:“你有时间八卦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样才能保证朝廷的军费能一文不少地送到云州。” 往年从各州府征调的军饷都会被各地官员层层盘剥,最后送到云州的连一半都不到,这次如果再发生这种情况,他必让朝廷尝尝日月当空的利害! 日昇见他避而不谈,越发好奇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往明若昀身边又凑了凑,淫笑着刨根问底。 明若昀能让他知道才怪,当场摆出一楼之主的身份冷酷道:“左使是要以下犯上吗?” 日昇一凛,悻悻缩头坐回原来的位置,一本正经道:“楼主放心,各地去往云州的官道和驿站都增派了人手,谁敢动这批军饷,就是和雍王过不去。” 和雍王过不去? 明若昀蹙眉,不应该是和宁王过不去么? 日昇嘿嘿一笑,正经的德行没三秒就坚持不住了,大冬天摇着扇子道: “咱们宁王府盛名在外行事低调,怎么会说出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当然是皇帝的亲儿子、丞相的亲外孙、敢和太子一较高下的亲亲雍王殿下才有这个胆量和气魄~” 明若昀嚅动着嘴唇,让他别卖关子赶快说。 日昇笑得戏谑又阴险,合上扇子在手上转了个圈儿,道:“属下派人去各地放风,雍王在为北境裁军的军费兜底,他们盘剥多少雍王就要给云州补多少。 替雍王赚银子的高鹄和严若水都死于非命,他们有胆量大可以试试替雍王花银子是什么下场~” 第168章 离谱的要求 明若昀这回是真没忍住,一压再压都没控制住嘴角的抽搐,无语道:“难怪明霜说你是‘天下第一损’,雍王这次犯到了你手里,也是他多行不义。” 日昇就当他是在夸自己了,嫌酒杯太小干脆拎起酒壶往嘴里倒,畅快道:“属下平生有两大喜好,一是追求容颜,二是戏弄楼主以外的人。 那雍王贪得无厌却是个绣花枕头,若没有丞相在前朝为他保驾护航,焉能有他一席之地。” 明若昀赞同他后一句话,但对前一句就不置可否了,流转了眸光表示十分怀疑:“你确定你戏弄的人里不包括我?” 日昇哈哈大笑,笑得酣畅淋漓:“楼主可是三岁就能把去神医谷找麻烦的人耍的团团转,这世上能戏弄你的人怕是还没生出来吧。” 明若昀很高兴他能一直谨记这件事,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撺掇道:“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一定还有当年的胆量。 再说你的武功和内力和过去相比也不可同日而语,要不……你再久违地试一试?” 日昇敬谢不敏,他的武功和内力确实今非昔比,可明若昀狡猾的程度也与日俱增啊! 还有那些层出不穷的鬼点子,远了不说就说那把枪,他“倒射而飞”的那一下至今都记忆犹新。 明若昀也觉得他是福大命大,那子弹里的火药量哪怕再多一点点,别说胳膊,日昇的半边脸都要炸没。 也幸好他给卢大师的是手枪的设计图,不是霰(xiàn)弹枪,不然这会儿头七都过了。 “所以说啊,属下臣服于楼主并不是因为武功,而是楼主的聪明才智让属下甘拜下风~” 日昇就坡下驴,一点儿都不觉得没面子。 明若昀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你对我这么忠心不觉得太无趣了吗? 论武功和内力,这天下你认了第二,就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就连卫茕在你面前都要稍逊一筹。 你说你都厉害成这样了,谋个权篡个位简直易如反掌。 尤其我的楼主令都交由你暂时保管,你对得起我给你创造的这个天时地利人和机会吗?” 日昇为明若昀效力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离谱的要求,当主子的嫌自己的下属对自己太忠心主动教唆下属造反…… 楼主是嫌邺京这边的还不够热闹,给自己找乐子吗? 日昇匪夷所思,直觉明若昀肯定是在憋什么坏,愁眉苦脸道:“楼主雄才大略,属下那点儿小聪明可不敢在您面前卖弄,只能辜负您的厚望了。” “真的不试试?”明若昀再接再厉,“机会难得,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日昇指天立地道:“属下谢楼主抬举!属下不思进取,论才学和谋略连楼主您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这辈子只配给楼主鞍前马后肝脑涂地!” 明若昀闻言只好作罢,末了还不死心地补了一句:“你要改主意了随时和我说。” 日昇当即表示他永远也不会改主意!他是真怕了明若昀了……他还想娶容颜为妻呢! 第169章 疑有心上人 明若昀也表示“想上位”和“娶容颜”不冲突。 “我外公常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担心以后容颜嫁给一个他看不上眼的人,我父亲也有意让容颜嫁进宁王府。 你当上楼主最起码从身份能配得上容颜,不用担心我外公把你扫地出门。” 明若昀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日昇就胃疼,“老谷主和王爷乱点什么鸳鸯谱,明明属下和容颜才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本来就是么,明若昀是“日月楼楼主”的时候,他是楼主的得力干将,明若昀变成“神医谷少主”的时候,容颜是他最信任的帮手。 干将和帮手,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般配的搭档吗? 没有! 日昇自信满满,可他每次去神医谷老谷主都跟防贼似的防着他,不准他接近容颜一步,好像他是采花大盗似的! 好吧他英俊潇洒的外表确实容易招蜂引蝶,可他对容颜是一心一意从一而终,老谷主不能因为他长相风流就以貌取人啊! 日昇口沸目赤内心憋屈不已,眼看过几天他就要启程“滚”去神医谷了,大过年的,老谷主总不能让他在谷外安营扎寨,凄风苦雨吧? 以他老人家把容颜护得跟眼珠子一样的程度,硬要说也不是干不出来…… 日昇心里没底,觉得明若昀拿自己寻开心应该已经开心够了,又凑到明若昀身边让他给自己出个主意。 明若昀却还没够,端起茶杯意味深长地品了一口,回味无穷道:“这是永隆县特产的冻顶乌龙,茶园就在神医谷后山不远处,你要选在那里安营扎寨,兴许能喝到最新的一茬儿。” 日昇瞪圆了眼不可思议,“楼主你一个大活人是怎么说出这么冷冰冰的话的?” 他都这么为情所苦了,当主子的不应该好言安慰然后主动想办法撮合他和容颜防止他自立门户或者谋权篡位吗! 还是楼主不为人知的身份太多,想送他一个让自己松快松快? 明若昀视他的悲愤于不见,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兴味盎然地看着他,缓缓启唇:“本公子畏寒。” “嘶————” 日昇倒吸一口气,当场决定回去以后就给明若昀相看亲事,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天天追着撵着他嘘寒问暖,他看他还畏不畏寒! 明若昀多谢他一片好意,但,“本楼的亲事就不劳左使费心了,左使有这个闲情逸致,还是好好想想自己怎样才能抱得美人归吧。” 这左使他干不下去了! 日昇怒而掀桌,手刚把住桌沿儿突然反应过来,“楼主你是有心上人了吗???” 明若昀:“………………” 明若昀果断放下茶杯起身回袭寒居。 他方才什么都没说。 嘿~这个反应??? 日昇两眼放光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把桌子一扔赶紧施展轻功追上去,贱兮兮地问:“所以楼主你真有心上人了?方便和属下透露一下是谁家的千金吗? 是怀远侯家的嫡女?还是晋国公家的柔慧郡主?总不至于是十二公主吧?” 邺京门阀的闺秀可不好娶啊……楼主你想清楚了吗?你有那么多的秘密,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朝廷喝一壶的。 还有咱们楼里的那些女弟子,个个都对你垂涎三尺,别新夫人还没进门就被她们争风吃醋提前弄死了……” 日昇忧心忡忡地给明若昀分析,越说越来劲。 若昀忍无可忍脚下一停,“谁说日月楼的楼主夫人就一定是个女的?” 第170章 日昇怒冲天 日昇:“……” 日昇:“………………” 日昇:“………………………………” “楼主你的心上人是个男人???” 长久的失声之后日昇悚然大惊,尖锐的声音刺得躲在暗处的暗卫们集体捂住了耳朵。 “是谁!” 日昇厉声质问,凶神恶煞的模样仿佛他苦恋明若昀已久然后骤然发现对方背着他爱上了别人。 明若昀也被他刺得闭了闭眼,绕开他继续往前走,面无表情道:“谁也不是,我只是打个比方。” “楼主觉得属下会信吗!” 日昇不给他逃避的机会,紧跟其后,细数最近和明若昀走得近的那几个人,瞬间把目标锁定在贺九思身上! “是九皇子?!” 日昇愕然试探,不放过明若昀脸上任何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 可惜明若昀有喜怒不形于色之能,任他怎么试探都不动如山,日昇见状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急得直跳脚。 “楼主你是疯了吗?那可是九皇子!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你知道会招致怎样的后果吗?” 明若昀依旧面无表情,嘴硬道:“我说了,你想多了。” 日昇倒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可明若昀从小就嘴硬心软,越是他在意的人他越表现得不屑一顾,方才问他那晚在山洞里发生了什么,他甚至抬出了自己楼主的身份来回避这个问题。 回避……对,他回避了! 日昇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根据他从暗卫口中得知的线索大胆联想,发烧、昏迷、卧床不起,还有数日行动不便…… 种种迹象都在将他的思绪往不可挽回的方向引…… “楼主,你和九皇子不会是已经……” 日昇不敢置信,瞪眼看着明若昀的嘴,希望能从里面说出否定的话。 可明若昀再次回避了,不仅如此他耳尖上甚至还浮现出一抹可疑的红晕,被灯笼昏暗的烛火一照显得分外暧昧。 日昇不觉得那是在外面站久了冻出来的。 也就是说他猜测的没错,楼主和九皇子之间该发生的不该发生全都已经发生过了…… 日昇怫然大怒,冲天的怒火从心底升腾而起,几乎要化成实质将他最后一丝幻想焚烧殆尽! 楼主心悦的人是谁不好偏偏是九皇子……他凭什么?嗯? 一个被父亲和兄长宠得无法无天的纨绔,胸无点墨目中无人,凭他也敢染指他们日月楼的楼主! 日昇目眦欲裂,因为过度的愤怒导致他紧咬的牙关都在“咯咯”作响,已然是愤恨到了极致! “贺、九、思……” 日昇一字一句从牙缝儿里挤出来,手上的玄铁扇感应到主人的愤怒,也跟着发出如同剑鸣一样的声音。 明若昀见日昇这幅样子直觉不妙,刚想劝他不要冲动,对方“唰!”的一下抽出缠在腰上的软剑提在手上,气势汹汹道: “楼主雄才大略颖悟绝伦,属下不信你会看上贺九思那个一无是处的纨绔,一定是他用了卑劣的手段令楼主屈从。 属下这就去杀了他为楼主报仇雪恨,让他以后都没机会出现在楼主面前!” 说着,提气纵身眨眼便跃出袭寒居。 第171章 小瞧她是吧 明若昀大惊失色,疾走两步扬手一挥:“拦下左使!” 隐在暗处的暗卫纷纷拔刀而出,明知自己打不过日昇还是要迎难而上。 日昇急着去送贺九思上路,下手也毫不留情,玄铁扇和软剑同时出手,顷刻之间就缴了他们当中三个人的械。 明语原本高高兴兴地在厨房里给明若昀准备宵夜的点心,听明媚说“左使要去杀九皇子”赶紧跑过来,见暗卫接连败在日昇手上眼珠子一转,果断施展轻功加入战局。 日昇没想到她个半吊子连武功都不会就敢冲进来,手上一个没收住险些伤了她。 明语则趁他变招之际惊恐地朝他身后大喊:“姐!左使他要杀我!” “我没有!” 日昇下意识为自己辩解,明知道明语是在骗他,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朝后瞥去。 果然,身后的庭院漆黑一片,哪儿有容颜的身影? 日昇咬牙,回头就想骂明语“个小丫头骗子”,岂料头还没摆正,眼前骤然飘过一阵粉末,扬了他满头满脸。 日昇暗道一声“糟!”,刚要屏息躲开,整个人却如同要下锅的面条一样,有气无力地软倒在地。 小姨子什么的,果然就是来克他的…… 日昇躺在地上头晕目眩地想,随即彻底失去意识。 在场所有人:……左使就这么晕了??? 众人目瞪口呆,怕日昇是装晕唬他们的,远远围在一丈开外不敢上前。 只有明语,不仅凑上前还拍拍手叉着腰踢了日昇一脚,满脸都是药倒天下第一的得意之色。 哼哼……以为她不会武功就小瞧她是吧?就问你栽没栽! 这可是她为了防止再遇上夏弋那样的高手专门为世子调制的迷香,管你武功有多高内力有多深厚,哪怕沾上一丁点儿都保管你躺得平平的被抬出去。 “来人!把左使抬到屋子里去。” 明语眉飞色舞地吩咐,从怀里掏出几个新的小药瓶去给暗卫们看伤。 暗卫们怕她手上的瓶子和放倒左使的是同一个功效,连摆手加摇头都说自己没事,躲她远远的。 明语看他们一个个还能动估计也没有大碍,把药塞给他们回明若昀身边复命。 “你撒的是什么?” 明若昀看日昇像具尸体一样被明清他们抬进屋里,暗自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 明语得意洋洋:“回世子,是迷魂散,只要沾上一点就能睡上一个时辰,左使方才张着嘴,吃进去不少,最起码要睡到明天早上才能醒~” 明若昀回头看看自己方才站的位置,心有余悸。 幸亏他站在上风口,药粉没往这边吹,不然估计要睡到明天晚上。 “派人守着左使,当心他夜里醒过来再冲动行事。” “是!” 明语脆生生道,心里却对自己调制出来的迷药十分有信心,不过为了防止左使明天醒过来之后再冲去找九皇子寻仇,还是再上一道保险为妙。 明语顾盼生辉的双眼滴溜溜一转,立马计上心头,把明媚和明月叫过来俩人一阵交头接耳,然后窃笑着分头行动。 第172章 左使变僵尸 明若昀好奇她们商量什么这么高兴,明语抿嘴偷笑和他保密,然后推着他赶紧进屋。 “世子放心,婢子们有分寸,不会伤了左使的。” 明若昀闻言更好奇了,等明媚和明月把东西拿过来,嘴角狠狠一抽,明清等人见状也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等左使明天清醒过来恢复自由会把他们通通杀了去沉江吧? 明清等人“咕哝”一声咽着口水,不敢上前帮忙。 明媚鄙视他们没胆,嫌弃地让他们不敢动手就快走开别挡道,和明月一人扯着一角凌空一抖!盖住日昇,然后像卷春卷儿一样把日昇用白布从脖子裹到脚。 明语则拿着麻绳等在一旁,随时准备把日昇捆个结结实实。 哼哼,就你个老男人想娶我姐姐?拜托好好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好吗? 还英俊、还潇洒,自夸的话说多了连自己都信了是吧? 世子那样的相貌都没说自己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你个“二货”天天把风流倜傥挂嘴上都不害臊吗? ——别问她“二货”是什么意思,她听世子说的,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话。 明语恶狠狠地盯着日昇上下打量,琢磨是从上往下开始捆,还是从下往上开始捆,多少有点公报私仇的意思。 日昇昏迷不醒地被裹在白布里任人宰割,他要是知道明语心里在想什么,肯定要坐起来和她好好掰扯掰扯。 他的岁数和明语比起来确实差了不少,但和容颜比可是相差无几,怎么就是老男人了?! 还有他的相貌虽然比不过世子,但放眼整个江湖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他又没说错! 明语才不管他老不老是不是男人有没有说错,扯出绳子的一端先打了个死结儿套在日昇的脖子上,万一这人中途醒来直接就勒死他! 其他人看她们三个“玩”得这么起劲,也有些跃跃欲试。 这可是左使啊……平时拿扇子敲他们脑袋跟敲栗子似的,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摆在他们眼前让他们报复回来,错过了可能这辈子都没有下一次了。 有暗卫颤巍巍地把手举起来,试探道:“……语姑娘,能让属下代劳吗?” 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之色。 再看明清等人,同样也是心痒难耐,尤其被日昇打伤的那几个暗卫,摩拳擦掌的连伤都不疼了。 明语被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盯着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狼窝,把绳子一扔赶紧和明媚明月躲开,明清和暗卫们趁机齐心协力一拥而上,时不时还发出桀桀怪笑的声音。 明媚打了个冷颤搓搓手臂上浮起来的鸡皮疙瘩,便见平时八面威风的日昇被他们用麻绳在白布的外面缠了无数道,脑门上还象征性地贴了张镇压的纸条,活像一只被封印了数千年的僵尸,毫无反抗之力。 可叹这个时代没有照相机啊!不然拍下来明天给日昇自己好好看看,那个表情光想想就很精彩! 明若昀忍俊不禁,让明语去书房把他的文房四宝拿来,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场面,他可得好好记录下来才行。 第173章 借酒来浇愁 宁王府这边玩左使玩得正开心,静王府那边却是乌云罩顶,原因无他,贺九思又在他们府上喝多了。 不过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因为蹑影被卫茕杀了他气恼明若昀借着酒劲发酒疯,这次完全是来浇愁的。 至于愁什么? 贺无欲表示他也很想知道。 按理说雍王被皇伯父申饬还赔了那么多银子,小九应该高兴得在雍王府门前放鞭炮庆贺才是,结果却来静王府喝闷酒…… 是皇伯父的处置没让他满意? 那他也应该是气急败坏地去闹御书房啊!这有苦难言的是怎么回事? 贺无欲百思不解,低头看了看滚了满地的酒坛子,把贺九思手上的那个抢过来丢到一边,问他到底是怎么了? “你哪里不痛快就说出来,光喝闷酒我又不知道怎么开解你。” 贺九思不想和他抢,拎起新的一坛仰头又浇了一口,成功把自己脖子上最后一小片干的衣襟浸湿了。 “你不懂……” 贺九思黯然道,棱角分明的脸上布满了愁容。 贺无欲心说我可不是不懂么,你不说我能懂什么。 捋了捋最近发生的几件事,挨个试探道:“是因为这次没能扳倒雍王你心里憋屈?还是因为你向着宁王府被皇伯父骂了? 总不会是因为明世子又把你拒之门外,让你觉得威风扫地吧?” 贺无欲说一件看一眼贺九思的脸色,发现提到明世子的时候他表情变化最明显,心说不会吧,又是因为明若昀?! 怎么感觉自从明若昀来了邺京之后小九的烦心事都变多了呢? 以前可都是他让别人不痛快。 贺无欲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明若昀这个人,宽慰贺九思:“你是皇子,明世子是臣子,古往今来没有哪个臣子敢把皇子拒之门外的。 你要气不过大可以去陛下面前告他一状,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了。” 说完又觉得不对劲,小九这模样不像气不过,倒像是被明世子拿捏了。 果然贺九思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这天底下有哪扇门能拦得住我? 我要是非进宁王府不可还用得着去找父皇告状,我自己不能强闯?问题是我能吗?” 贺无欲眨眨眼,“你为什么不能?” 贺九思仰头又闷了一口酒,愁眉不展道:“你不懂,和你说不明白。” 又说他不懂,那你倒是说个他懂的啊! 贺无欲捉急,十分不习惯贺九思这副故作深沉的模样,耐着性子作洗耳恭听状。 然而贺九思却没办法和他解释清楚。 他不能强闯宁王府一方面是因为他心悦小昀儿,怕惹他生气,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心里有愧,觉得没脸见他。 这次小昀儿遇刺的罪魁祸首谁心里都清楚是老二在背后指使,父皇却为了维护皇家颜面、不影响北境裁军,硬是默认了范卓为他顶罪的行径,草草结案。 而他为了顾全大局,也不能继续咬着老二不放,非但如此,他还要和其他人一样,默许这个结果。 第174章 秋后来算账 他之前信誓旦旦地向小昀儿保证一定会还他一个公道,到头来他却不得不顺应父皇的安排,这算什么公道? 还有小昀儿招致范卓记恨的理由,归根结底都应该算在他头上,都怪他那天非要拉着小昀儿乔装出府,都怪他非要替江染强出头…… 如果那天他乖乖在宁王府继续禁足,就不会有后来这些麻烦事了。 贺九思耷拉着脑袋为自己过去随心所欲的行为深刻反省,精神萎靡得都快枯萎了。 然而实际上范卓拿这件事指摘明若昀,只是他为了替雍王顶罪随意翻出来的由头,即便没有这件事,他也会找到别的理由证明他和明若昀有仇,贺九思完全是引咎自责。 至于默许范卓为雍王顶罪这个结果,明若昀对此表示完全接受。 毕竟在行刺他这件事情上,雍王确实是“毫不知情”。 罪魁祸首夏弋已经死在卫茕手上,他怂恿春闱学子们联合上奏一事也被明若昀使计用一百万两军饷抵消,而范卓这些年为了包庇雍王制造了无数冤假错案,死得也不冤枉。 只要朝廷别再搞花样,明若昀很乐意这件事到此为止。 但这些内情贺九思一无所知,他和皇帝还有其他作壁上观的朝臣一样,都以为雍王才是幕后主使,只要雍王不伏诛,明若昀就是受委屈了。 贺无欲这时候还不知道贺九思对明若昀存了别样的心思,但对后一种原因还是能猜出一二的,动了动脑筋给贺九思出主意。 “皇伯父已经给‘明世子遇刺’一案定性了,范卓也被判问斩,圣旨既下无可更改,小九你要想弥补明世子,不如拿那个曹谏之开刀。” 贺九思先是一怔,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对啊!如果没有那个姓曹的在清谈会上大放厥词,以老二的脑子怎么可能想到利用春闱学子威逼朝廷裁军这种主意? 还有裁军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那姓曹的还在邺京到处散播对北境和宁王府不利的谣言,说他是始作俑者都不为过。 这种为了一己之私拿宁王府当垫脚石的卑鄙小人,不赶紧料理了难道还留着他在邺京过年吗? 贺九思经贺无欲提醒终于找到人来承受他“进不去宁王府”的怒火,连酒都醒了。 老二是父皇的亲儿子他投鼠忌器,一个小小的博州解元他还拿捏不了? 贺九思狞笑着把十根手指捏得“咔咔”作响,第二天就穿上了他只在正式场合穿的皇子朝服到五城兵马司耀武扬威。 五城兵马司的人接连几次犯在他手里,对他又敬又怕,行礼的时候个个都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防止再被他拿刀架在脖子上要求去御前当被告,亦或者被十一皇子拿着他的令牌要挟他们对雍王府见死不救。 贺九思很满意他们的反应,金刀立马地坐在正堂上,阴阳怪气道:“前段时间雍王要你们巡视京中各处茶楼、不准他们传颂宁王,你们出手得很及时。 眼下本宫也有一件小事需要五城兵马司帮忙,不知诸位指挥司大人肯不肯赏脸啊?” 第175章 旧事复重提 五城兵马司的人哪敢说个“不”字?这天下敢不赏九皇子的脸的人怕是还没生出来呢,匍匐着求贺九思“指教”。 “指教谈不上,”贺九思走下来蹲到中城指挥司的面前,兴意阑珊道,“就是前段时间有人在京城里到处散播对宁王和北境不利的谣言,对朝廷裁撤北境军资产生了极大的阻碍。 本宫觉得有必要把引起骚乱的罪魁祸首找出来施以惩戒,诸位大人以为如何啊?” “这……”五城指挥司面面相觑。 之前那群学子在城里四处奔走的时候,他们就商量过要不要警告他们不要那么猖狂,后来传出领头人曹谏之有陛下授意的传言,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之后春风得意楼开张,公子羽白大摆清谈会,那群学子天天忙着去赛诗斗文,向朝廷联合上奏的事不了了之,他们也顺势搁置了这件事。 没想到九皇子会突然旧事重提。 仔细想想九皇子和明世子关系亲厚,他们几次犯在九皇子手里都是做了不利于宁王府的事,而那曹谏之公然和宁王府作对,九皇子能让他好过才怪。 五城指挥司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恍然大悟,一方面庆幸九皇子今天不是来找他们麻烦的,一方面又同情曹谏之选谁当投名状不好选宁王府,找死么这不是。 不过…… “殿下恕罪,不是臣等不作为,只是那曹谏之自称有圣上密旨,臣等食君俸禄,不好找他兴师问罪……” 中城指挥司找借口推诿,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贺九思却不给他们推诿的机会,轻挑着眉梢冷笑道:“他说他有父皇的密旨就真有了? 诸位大人不妨仔细想想,此事一旦闹起来必定会在邺京引起骚乱,诸位大人负责维护整个邺京的秩序,一定不会置之不理,如果父皇真的给他传过密旨,会不提前知会你们? 再者,父皇以仁孝治天下,宁王府忠君为民,北境的将士们保家卫国,他怎么可能授意曹谏之一个书生污蔑忠臣良将?诸位大人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东城指挥司一愣:“殿下是说那曹谏之假传圣旨?!” 那此人未免也太胆大妄为了! 贺九思但笑不语,随他们怎么联想。 曹谏之有没有胆子假传圣旨他不知道,但他误会了在背后授意他的人是父皇肯定是真的。 也不知道老二的人和他都说了些什么让他产生这么大误解,连自己的主子是谁都没弄清楚就急着当替死鬼,他不帮曹谏之一把都对不起他这份舍生忘死的慷慨! 贺九思眸光酽酽,见五城指挥司迟迟下不了决心也懒得和他们浪费时间,“唰!”的一下抽出中城指挥司的佩刀拿在手里把玩,威胁道: “诸位大人不用犹豫了,你们收受雍王贿赂渎职一事,父皇已经交给本宫全权处置,本宫一直没动手是因为还用得着你们,可不是不忍心,奉劝你们不要考验本宫的耐性。” 第176章 一朝落云端 五城指挥司被刀光晃了眼,不约而同地想起,那日九皇子也是这样,抽了他们的刀给他们的人放了血,出手狠辣又坚决。 授人以柄之下只能任凭贺九思宰割,伏地叩首:“臣等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贺九思很高兴他们这么识时务,把刀给中城指挥司放回去,颐指气使道: “那诸位大人就快去快回吧,给雍王办事手脚那么麻利,到了本宫这里也不能太慢不是?” 五城指挥司敢怒不敢言,一边快速地从地上站起来,一边各自在心里腹诽—— 他们为雍王办事有好处可以拿,替九皇子出头不仅什么好处都捞不到还有风险,要不是有把柄落在九皇子手里,谁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以防万一还是多嘴问了一句:“殿下,万一那个曹谏之真的有陛下的密旨呢?” 贺九思掸了掸落在衣服上的浮灰,打消他们最后的顾虑:“放心,他不会有的。” 即便有,他也会让他变成没有。 五城指挥司看他这么有把握,以为事先已经探过陛下的口风,把心放回肚子里将曹谏之从下榻的客栈“请”了过来。 曹谏之心跳如雷地站在五城兵马司的衙门里,强自稳住心神。 因为北境主动请旨裁军,宁王在百姓心目中又重新树立起“深明大义”的形象,导致他先前的所作所为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不仅被陛下当成了弃子,还把宁王府得罪个了彻底。 他本想专心读书在明年春闱上拔得头筹扭转在邺京尴尬的立场,谁知五城兵马司的人方才突然冲进他的房间,说他“聚众扰乱京城治安”,要请他到衙门里走一趟。 曹谏之心里很清楚这个罪名因何而来,但他奉的是陛下派人秘传的口谕,没有任何物证能证明他是奉旨行事,只能抵死不认。 “学生博州解元曹谏之拜见大人,学生有功名在身,可见官不拜,还请大人见谅。” 曹谏之不卑不亢地拱手朝堂上一礼,捏着满手心的汗先发制人。 中城指挥司原本就因为曹谏之下榻的客栈在他的管辖范围内对他心有不满,现在又被他先声夺人,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他们五城兵马司官小职微不假,但也是正经八百的正六品衙门,平时替高官宗亲们背黑锅也就算了,一个举子也想骑在他们头顶上拉屎? 等你考中进士再说吧! 中城指挥司阴沉着脸拍响了惊堂木,把从贺九思那受的窝囊气都聚集在这一声暴喝里:“你可知自己所犯何罪!” 曹谏之被吓了一跳,打了个激灵,装傻道:“请大人明示,学生安分守己地在房间里温书,不知自己所犯何罪。” 中城指挥司冷笑,拿起他们方才急急忙忙伪造出来的诉状,逐字逐句念给曹谏之听,质问: “这上面状告你聚众妄议朝政,在各处引起骚乱,严重扰乱京城治安,你认是不认!” 曹谏之闭紧了嘴巴一声不吭。 先前他为了联合其他学子一起向朝廷上奏四处奔走,不可能没有引起过骚乱,有几次甚至在酒楼里和其他向着宁王府的客人起了争执,惊动了五城兵马司。 那时候温羽白还没出现,邺京的风向一面倒向他,所以五城兵马司在处理那几次事件时也是有些偏颇。 而今形势逆转,他一朝跌落云端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连五城兵马司都要趁人之危,拿他做样子给宁王府看。 真是君子作福小人作威,他不过一时失势,就有这么多人上赶着落井下石。 曹谏之义愤填膺,以为自己猜中了真相,心里十分鄙夷五城兵马司见风使舵的行径,低垂着眼眸飞快地想如何为自己辩解。 中城指挥司随他怎么想,胸有成竹。 他手上的这份状纸确实是伪造的,但上面陈述的内容可有理有据。 曹谏之把邺京搅得乌烟瘴气的那段时间,他们没少被折腾,经常是刚处理完一起斗殴,紧接着就有人趁乱闹事,忙得脚不沾地。 而按照五城兵马司的规矩,他们每一次出巡都有记录在案,所以不论曹谏之怎么狡辩,他都能把他驳得无地自容。 贺九思坐在屏风后面听着中城指挥司在前面断案,不咸不淡往其他四城的指挥司看了一眼,阴阳怪气道: “诸位大人真是我朝的栋梁之材啊,京城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你们的耳目。” 潜台词就是你们能把诉状编得这么细致,说明你们对曹谏之的行径了若指掌,知道得这么清楚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是不是该给本宫一个说法? 东西南北四城指挥司汗如雨下,苦着脸和贺九思告饶:“殿下恕罪,臣等人微言轻,实在是身不由己,如果早知道殿下会给咱们撑腰,十个曹谏之咱们也敢抓……” 嗯哼?什么意思? 贺九思眉梢一挑,听东城指挥司痛哭流涕道:“臣等已经知罪,往后一定恪尽职守秉公办案,唯殿下马首是瞻……” 这是要抱他的大腿? 贺九思眯了眯眼,兴致勃勃地看着东城指挥司,调笑道:“方大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其他三城指挥司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大哥是想让五城兵马司投靠九殿下吗?! 可是九殿下还没上朝听政呢,他们这时候站队是不是太早了? 还是说他瞄准的是九殿下身后的太子? 其他三城指挥司心乱如麻,当着贺九思的面又不能直接问,便听前面曹谏之掷地有声地说了一句“我要进宫面圣!”齐齐扭头看向外面。 贺九思也被吸引了注意力,站起来往墙边靠了靠让自己听得更清楚—— “我在邺京四处奔走是顺应天意为民请命,大人若不信,可以向陛下求证!” “我乃博州解元,春闱考生,五城兵马司没有权力羁押我!” “我要面见陛下!我要面见陛下!” 贺九思听着他歇斯底里的无能狂怒,冷嗤一声从后堂绕出来,“五城兵马司统管京城治安,你聚众滋事就是在扰乱秩序,他们没有权力羁押你,谁有权力?” 第177章 投靠九殿下 曹谏之看见他的那一刻满脑子都是“原来如此”四个字,大惊之下连给贺九思行礼都忘了。 他就说五城兵马司的人为什么会突然找他麻烦,原来是九皇子指使的! 之前他几次在不同的场合针对明世子,都是九皇子在百般维护,他本以为宁王主动申请裁军后那些事就成过眼云烟了,没想到九皇子竟然会找他秋后算账…… 他打算怎么处置自己? 曹谏之忐忑不安地想,满脸都是显而易见的惊慌。 贺九思却没打算和他多说废话,拿起刀笔吏写好的审理记录快速浏览,确定没问题之后吹了吹叠好放进怀里,转头吩咐中城指挥司: “这封文书本宫就带走了,在陛下做出决断之前,曹谏之就暂押五城兵马司。” 怕他们疏于防范让曹谏之变成第二个严若水,沉了沉眸光警告他们:“把人给本宫看好了,前几日刑部侍郎被查出和范卓有勾结都知道是什么下场吧?希望你别落得和他一样。” 说完,大步流星地迈出五城兵马司。 五城指挥司聚在门口恭送他离开,待人走远了各自松了口气,无视曹谏之的争鸣让人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纷纷围到东城指挥司身边。 “大哥,方才在后堂你是什么意思?咱们五城兵马司要投靠九殿下?” 负责在前面审案子的中城指挥司一惊,还有这事儿?! 东城指挥司望着贺九思昂首阔步的背影,木着张脸道:“咱们不投靠九殿下还有第二条路可选么? 你们方才没听说吗?陛下将老三收受雍王贿赂一事全权交给了九殿下处置,就是说咱们的小命已经捏在九殿下手里了。 还有前些日子有人到雍王府门前闹事那回,咱们被十一皇子要挟故意袖手旁观,雍王那边肯定记着咱们一笔,不投靠九殿下雍王就能放过咱们? 投靠了九殿下,将来雍王找咱们麻烦的时候,他兴许还能替咱们说句话。 他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还是太子殿下的亲弟弟,即便还没上朝听政,光凭这两点,他说的话就比任何庶出的皇子有分量。”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都被东城指挥司的分析说服了。 “那……那咱们以后就是‘九皇子党’了?” 南城指挥司喃喃道,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九皇子党”那都是些什么人呐,一群不学无术的纨绔,他们先前替高官宗亲背的那些黑锅,十件里有八件都是他们惹出来的。 东城指挥司凉凉地斜他一眼,给他泼冷水:“别急着往自己脸上贴金,九殿下现在是用得着咱们,万一他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你我就得把皮绷紧了,随时小心雍王报复。” 其他四人一脸秘色,这么说他们还得求着九皇子让他们投靠? 犯贱么这不是。 东城指挥司轻斥他们鼠目寸光,掰着手指头给他们算“九皇子党”里都有哪些人,他们背后都牵扯着谁。 别人不说,就说一个戚珏戚小侯爷。 他父亲是怀远侯,姐姐和新上任的吏部给事中已经定亲了,刑部尚书是他的亲舅舅,宫里的敬妃娘娘是他的亲姑姑,敬妃娘娘唯一的女儿六年前远嫁婆罗国和亲,婆罗国的国主是他的堂姐夫…… 这还都是些连三服都没出的实在亲戚,五服以内的就更别提了。 光一个戚小侯爷就有这么强的背景,遑论靖王的嫡次子贺无欲还有其他人? 第178章 去哪都一样 “所以说,九殿下现在用得着五城兵马司,咱们就偷着乐吧,万一……” 东城指挥司故意拉长了语调,“咱们就是鸡犬升天。” 中城指挥司瞪圆了眼:“大哥是说九殿下有可能……???” “怎么就没可能呢?” 东城指挥司高深莫测一笑,“你们别忘了,九殿下也是嫡皇子,还是陛下亲手养长大的。 还有他周岁生辰时陛下赐他的那幅字,‘君子有九思,扶摇入云霄。’ 他都可以‘扶摇’入云霄,那为什么‘入云霄’的不能是他自己? 再者,即便九殿下无心大位,将来太子殿下登基也是一样的,咱们跟着御弟混饭吃,还能吃亏不成?” 东城指挥司真心实意地发问,让其他人都好好想清楚。 五城兵马司同气连枝,指挥司们都是拜过把子的义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也不怕他们有二心。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反正他们已经得罪雍王了,即便选错了也不过是继续受夹板气,还能更差不成?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投了九殿下! 贺九思这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的“九皇子党”里多了新成员,满腹心思都放在怎么利用手上的文书让曹谏之自食其果上。 因为前两次为明若昀打抱不平都被父皇质疑自己是不是他的亲儿子,贺九思这次学聪明了,没有直接去御书房,而是绕道去了东宫,请太子出面。 太子看完文书之后表情十分一言难尽。 曹谏之之前那么尽心尽力地为请命一事奔走,他一直以为是雍王已经许了他大好的前程,结果竟然是一场自作多情…… 老二也是个聪明的,打着父皇的旗号误导曹谏之,事成了他亮明身份直接把人招揽到麾下,败了曹谏之就是弃子,也牵连不到自己,深谋远虑得很。 就是不知道这主意是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太子一点儿也不为自己鄙视雍王的行为感到抱歉,把文书原封不动地折好让钟祁收好。 贺九思见他不打算拿去给父皇看有些着急,“哥,你这是……” 太子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这封文书如果呈到父皇面前确实能治曹谏之一个假传圣旨之罪,然而说到底他是受雍王蒙蔽,罪不至死。 雍王因为贪污案已经被父皇罢免一所有权责闭门思过,这个时候呈上这封文书,不仅不会加重雍王的罪责,还会让父皇觉得咱们在落井下石,对雍王产生怜悯。” 贺九思张嘴就想说满朝文武都知道他和老二不对付,不落井下石都不正常。 但大哥的话也有道理,老二好不容易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可不能因为他们趁火打劫让他东山再起。 只是就这么让曹谏之逍遥法外他怎么甘心! 贺九思抿着嘴愤愤不平,心想干脆他像当初揍傅槐安那样,把曹谏之也拖到街上当众打一顿算了。 大不了事后再被父皇禁足,反正他现在已经被小昀儿“禁足”了,进不去宁王府他去哪儿都一样。 第179章 兄弟释前嫌 太子见他一脸阴狠,担心他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严肃地警告他:“那曹谏之虽然可恶,但他身负功名和傅槐安可不一样,你千万别冲动行事,知道吗?” 贺九思嘴唇嚅动一声不吭,显然不打算听太子的话。 太子脸色一沉,“小九!” “我要偏不呢?” 贺九思冷漠道,面无表情地抬起双眼直视太子,“苏家想致我于死地在蹑影身上动手脚的时候,我看在大哥你的面子上放他们一马,他曹谏之不过一个小小的博州解元,凭什么还要我忍气吞声?” 太子愕然,完全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情境下把下毒一事挑明,“小九……” 贺九思不想因为这件事和太子生嫌隙,不过今天话已经说到这儿了,干脆一次性说清楚。 “我知道这件事不是哥你授意的,颐姐姐也被蒙在鼓里,太傅对我有教导之恩,叶家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但苏家,他们的富贵这辈子已经走到头了。 即便颐姐姐将来做了皇后,那也是叶家的荣耀,苏家想跟着沾光一起升天,除非我死。” 太子听完他这番话十分薄情地松了口气,庆幸贺九思没把苏家和叶家还有太子妃混为一谈。 从他的私心来讲,苏家这门拎不清的姻亲他是十分看不上眼的。 明明和叶家沾亲、又是太子妃的外祖家,这么深厚的关系按理说应该和东宫上下一心。 可他们家偏反其道而行,每次贺九思闯祸需要太子替他善后,苏家的人就暗戳戳地到处捧高踩低地说贺九思的坏话,什么九皇子一无是处多亏有太子这个大哥、同样是先皇后所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挑拨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 太子有时候都想不明白,他们兄弟阋墙对苏家有什么好处?把贺九思的名声搞臭了他就不会去争夺皇位了? 也亏的贺九思宽宏大量,不然以他喜欢仗势欺人的个性,苏家的人早死八百回了。 这样一想,贺九思从前是不是也是看在自己的情面上不和苏家计较? 太子心中熨帖不已,小九看似轻狂,但他的爱憎从来都是分明的,自己和太子妃对他关爱有加,投桃报李的,有些事他也会尽量不往心里去。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亲弟弟啊…… 太子目露莞尔,拍了拍贺九思的肩膀,正色道:“苏家谋害你一事哥欠你个交代,但绝不会让它不了了之,哥向你保证。 至于那个曹谏之……” 太子语气一缓,“哥其实一直没想明白,你为何执意要拿他开刀?是明世子拜托你?” 他要肯拜托我就好了。 贺九思嘴唇嚅动小声咕哝,端起桌上的茶杯掩饰自己脸上的不自然,假公济私道:“不是他拜托我,是我想补偿他。 哥你清楚的,夏弋在雁荡山行刺小昀儿根本不是受范卓指使,他就是奉老二的命令。 父皇要保全朝廷的颜面顺利推行裁军,我不能把这事儿闹大给他添乱,可小昀儿凭什么受这份委屈? 那曹谏之为了出人头地三番五次针对宁王府,我不拿他开刀都对不起他之前出的那些风头!” 第180章 羞提救命恩 太子听完顿时露出个“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表情。 也不知道明世子刚来邺京那阵子谁最针对他,又是打手心又是受惊吓,现在居然说要补偿明世子…… 太子朝外面看了看,确定太阳今天还是从东面升起来的,心情一下子更复杂了。 这还是他看着长大的亲弟弟吗? 太子前一刻还老怀安慰,现在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想到贺九思最近为了维护宁王府做出的一系列反常的举动,也不敢怀疑他的真心,凝神想了想,道: “那曹谏之居心叵测确非善类,以我之见也不想看见这样的人日后入朝为官。 但父皇严令雍王一个人去贴那一百万两军饷,其实已经有补偿明世子的意思,咱们这时候把曹谏之填进去,不仅会事与愿违,恐怕还会让父皇觉得明世子得寸进尺。” 贺九思一言不发,他就是看出了这些门道才不敢直接把文书呈给父皇,他不能一边帮小昀儿出气一边害他。 “那哥你说怎么办,”贺九思蹲在椅子上愁眉苦脸,“我之前信誓旦旦地和小昀儿说要替他讨回公道,到头来却帮着老二一起遮掩,我现在都没脸去宁王府……” 太子蹙眉:“你也不算帮了雍王吧,再说你对明世子还有救命之恩……” “可别再说救命之恩了,”贺九思羞愤欲死地打断太子,抱头蹲在椅子上恨不得缩成一团,“我宁愿那天根本没出城,也好过现在在这儿受煎熬……” 转念一想自己那天要没出城,搞不好现在和小昀儿已经天人永隔了,又庆幸自己那天出去了,可谓矛盾到了极致。 太子对贺九思和明若昀在山洞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看贺九思焦躁成这样以为他还在为替雍王遮掩一事忿忿不平。 想到他为了保护明若昀险些废了一条胳膊,动了动嘴唇沉声道: “‘明世子遇刺’一案已经尘埃落定,父皇绝不会让任何人再掀出什么风浪,但‘买卖监生资格’一案还有文章可以做。” 贺九思登时挺直了脖子两眼如炬:“怎么说?” 太子扯着他的裤子让他把腿从椅子上放下来认真听,“那曹谏之自称博州解元,但文采和德行比之何陆张三人相距甚远,此人能在一众春闱学子里脱颖而出,还是借了清谈会的光。 而清谈会是因为‘买卖监生资格’案才办起来的,所以追根究底,他和这件案子的牵扯远比‘明世子遇刺’一案更深。” 贺九思听完整个人的精神都振奋起来,挺直了腰板洗耳恭听,“哥你打算怎么办?” 比在国子监听先生上课还要认真。 太子在贺九思受伤的肩膀上轻轻摸了摸,眼底讳莫如深:“这个你就别打听了,且安心养伤,哥自有安排。” 贺九思的胃口被他吊起来了怎么可能不打听,跟屁虫一样跟在太子后面追问他有什么打算需不需要他当马前卒…… 太子却不肯透露,让单子阳送他回承明殿安心养伤什么都别问,次日一下早朝就去了刑部会同三司提审江染,日昇醒过来的时候,断案的折子也递进了御书房。 第181章 太子谋虑远 “那书生想请求国子监改制?” 弘景帝皱着眉头把奏折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脸色略显难看。 太子回禀道:“启禀父皇,正是。江染称高鹄在利州任职督学这几年,向国子监选送贡生的权力都把持在他一个人手里,寒门学子想熬出头难于登天。 利州如此,其他州府亦然。国子监乃我大乾最高学府,天下学子无人不希望能有机会入国子监受业,他希望朝廷能海乃百川,不要因为他们的出身将他们拒之门外。” 弘景帝闻言发出一声讥诮的冷笑:“他想得倒是容易,可知朝廷贸然改制要引来多少麻烦。” 然而冷笑归冷笑,“买卖监生资格”一案确实也暴露了国子监在招新纳贡上的一些弊端,长此以往于国不利。 “说说你的想法。” 弘景帝淡淡道,把奏折放到他触手可及的那摞上面,方便他之后取阅。 太子从他这个举动上看出他对这件事的重视,斟酌了下遣词谨慎道:“回父皇,儿臣以为江染所求过于大胆妄为,但不失为一片赤子向上之心。 因罪臣高鹄和严若水在背后操纵买卖监生资格,国子监在学子当中的威信已然摇摇欲坠,百姓对朝廷也有颇多非议,此事若不妥善解决,恐会引起民变。” 弘景帝点点头,让太子继续说。 太子思路清晰越说越顺畅:“而今国子监里的学生大部分都是宗亲和氏族子弟,他们背后的家族之间相互都有姻亲。 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廷不可能因江染一人之言就动摇国本,但可以给他们这些寒门学子提供一条上达天听的捷径,让他们不受门第的限制。” 弘景帝对太子的言论起了兴致,从御案后面走出来坐到软榻上,让太子也坐下来慢慢说,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模样。 太子自从拿到高鹄和严若水行贿受贿的账册,国子监贡生的生源质量就成了他的心病。 那些蒙恩入学的恩生暂且不论,如果各地选送进上来的贡生都为雍王所控,那么即便将来是他继位,也是雍王的天下。 太子不希望他临朝称帝的时候朝野上下都是为雍王马首是瞻的乌合之众,趁现在还来得及,必须及时遏止。 略过那些没用的场面话,直接把他琢磨了许久的想法向弘景帝和盘托出: “儿臣斗胆,请父皇恕罪。依国子监规制,监生可‘直入六部见习’,因为有这项特权,学子们才对入国子监受业趋之若鹜,给了哪些心怀叵测的人可趁之机。 儿臣以为不论是各州府举荐、还是国子监招揽,贡生都应该‘宁缺毋滥’,由父皇亲自或者九卿共同命题考试。 如果选送上来的贡生学问荒陋、品行不端,不仅要从严惩处推举他的督学,更要缩减该州府来年贡生的名额,以起到督促之意。 而对于那些考试成绩优异的贡生,儿臣建议可根据学问水平和品行声望等将他们分为一二三等。 前两等的考生由九卿或者王公大臣从中挑选格外出众的,由父皇亲自召见,如果确实出类拔萃,便可直接授予官职。 而那些被父皇召见但未被录用还有考试成绩列在第三等的贡生,父皇可根据他们的资质赐予他们直入国子监读书的权力。” 弘景帝听完太子的话陷入长久的沉默,眼底晦暗的光芒掩藏住所有心绪,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太子半晌听不到回应,以为弘景帝反对他的意见,手心不由自主地攥出一层薄汗。 就在他打算请罪之际,弘景帝缓缓启唇:“太子今年二十有五了吧?” 太子不懂他为何有此一问,老实道:“回父皇,过了今年就二十六了。” 他生于弘景元年,可以说是见证了弘景帝登基为帝后所有的兴衰荣辱。 弘景帝意义不明地点了点头,感慨万千道:“朕和你一样年纪的时候,你比泓儿还大两岁,一转眼过去了这么多年,朕也老了。” 这是在暗示他“妄言擅专”吗? 太子顿时如临大敌,伏地请罪道:“父皇正当壮年智计无穷,儿臣自不量力胡言乱语,还请父皇……” 弘景帝抬手轻轻摆了摆让太子起来坐下,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你的想法很好,国子监监生的学问和品行是朝廷在天下学子面前树立威信的根本,不容有失。 但你可曾想过,让那些才情出众的贡生直接入朝为官,无异于断了那些恩生的后路,朝廷如何向宗亲和氏族交待?” 太子沉默须臾,似是下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直视弘景帝,暗示道:“父皇知道儿臣宫里有棵种了十好几年的榆树,刚种下时枝繁叶茂生命力十分旺盛,每年春天太子妃都会采摘榆钱给儿臣做点心安神健脾,泓儿出生后也最喜欢在树荫下玩耍纳凉。 可近两年那棵树却不怎么长了,今年结出来的榆钱也没从前好吃,隐隐有颓败之势。 负责打理花木的花匠告诉儿臣,榆树之所以生命力旺盛,是因为它的根系十分发达,根长得好,树才长得好,可那棵树现在没长好,说明它埋在土里的根,烂了。” 如今的大乾就好比东宫的那棵榆树,邺京的世家门阀就是树的“根”,如果“根”烂透了,那“树”也活不长,届时唇亡齿寒,他不希望大乾江山交到他手里的时候是一根烂木。 弘景帝被太子眼底的坚定所慑,恍惚了片刻,半晌突然发现,太子瞳孔里的自己竟比晨起照镜子时还要苍老,陡然升起一股惶恐。 是因为最近被老二气的,精神不济吗? 弘景帝心底泛起一丝怒意,不悦道:“把你方才所言拟个折子呈上来,若方式方法得宜,年后就颁布下去。” 太子顿时喜上眉梢,起身恭恭敬敬地给弘景帝行了个大礼,顺便问那个曹谏之该如何处置。 “此人因‘教唆其他学子扰乱京中治安’已被五城兵马司羁押,但因其‘博州解元’的身份,指挥司们不敢随意处置,便告到了儿臣这里。” 第182章 殿下心塞塞 弘景帝经太子提醒才想起来曹谏之是谁,眉心紧蹙道:“只是一个小小的‘博州解元’而已,有什么不敢处置的,连这种小事都要请旨,朕养着他们是用来给朕添堵的吗?” 太子称是,宽慰弘景帝:“父皇息怒,儿臣已经训斥过他们了,只是那曹谏之先前在国子监的清谈会上高谈阔论引得无数人瞩目,确实有别于其他学子,还请父皇示下。” 弘景帝动了动嘴唇表情十分烦躁:“五城兵马司维稳不力罚奉一月,至于那个曹谏之……” 弘景帝不耐烦地摆摆手迈出御书房,“举止轻狂妄议朝政,除功名,永世不得入仕,钦此!” “儿臣领旨!恭送父皇!” 太子拱手朝弘景帝的疾行的背影深深一礼,当日就传旨五城兵马司将曹谏之逐出京城,连回客栈收拾行囊的时间都没给他留。 贺九思站在城楼上垂视着城门外呼天抢地的曹谏之心里一阵痛快,转身就想去宁王府给明若昀报喜,脚都迈到宁王府门前了又硬生生收回去了。 北境裁军,小昀儿又还在病中,未必就把曹谏之这等人物放心上。 再说曹谏之为了一己私利陷害忠良,被贬斥出京本就是他应得的报应,本来就应该发生的事,有什么好高兴的。 他能稳稳当当地继续参加春闱才不应该。 贺九思心塞,刚因为替明若昀出了一口恶气生出的欢喜瞬间消失殆尽。 这是他欠小昀儿的,更是朝廷本就应该给宁王府的交待,他有什么脸面拿这个来找小昀儿邀功请赏…… 还有这几日除了父皇宣召小昀儿一直关在王府里称病不出,是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吗? 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重新踏入宁王府? 贺九思望着宁王府庄严威武的门庭止步不前,从前在宫里宫外横行霸道的九皇子仿佛受到了某种强大的阻力,连脚都抬不起来,最后在门外站了好久才黯然离开。 藏在暗处等着他敲门的暗卫见他犹犹豫豫终于走了去禀报明若昀,不等明若昀开口说些什么,被捆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日昇先一步冷笑出声。 “哼,算他识相,今日他若敢进来,本座必要他死无全尸!” 只是看他被捆得结结实实连把脑门上贴着的“符纸”拿走的手都没有,死无全尸的是谁还真说不准。 明若昀比照日昇狰狞扭曲的脸把昨晚画好的丹青又重新润色了一番,吹干墨迹让明清拿去裱起来制成卷轴,留着以后容颜出嫁的时候给她添箱。 “左使果然有继任楼主的才能,本公子在邺京住了这么久尚要忌讳他皇子的身份礼让三分,你才进王府一日就敢取他性命。” “楼主你那何止是礼让三分,你都舍身取义了!” 日昇被明若昀轻描淡写的语气激得眦眉瞪眼,没有被封上的嘴成了他唯一伤人的武器。 “他贺九思有什么好!一个目中无人的纨绔,这种人连日月楼的侍卫营都进不去,楼主你竟然……” 日昇话说一半留三分,脸红脖子粗地朝候在一旁的暗卫咆哮:“还不过来给本座松绑!你们是要造反吗?看本座怎么收拾你们!” 暗卫屈于他的淫威本来都要上前给他松绑了,听他说要收拾他们愣是忍住了。 反正早晚都要“死”,多绑左使一刻他们就多活一时半会儿,且先绑着吧。 也不知道语姑娘的药还有没有剩,能不能再给左使喂点儿,最好睡到他们把左使送出城…… 暗卫暗搓搓地在心里想,见明若昀摆手让他退下麻利转身,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人影。 日昇气得直翻白眼,奈何药性未退他浑身使不上力,折腾半天也挣不开缠在身上的白布和绳索,泄力气地仰躺在床上,像极了翻了肚皮的白鱼,左使的威风都丧尽了。 “楼主,为何偏偏是九皇子……” 日昇痛心疾首,眉心的褶皱都快把“符纸”顶掉了。 明若昀不动声色,他昨晚那句话就是想起他和贺九思在山洞里发生的事随口那么一说,并没有特别的指向,毕竟……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敢对他做那种事。 谁想到日昇的反应会这么大。 “我也想知道。” 明若昀淡淡道。 他这几日一直在想,如果那日和他一起躲在山洞里吃了那个果子的是别人,他会不会任由对方对自己不轨,却想不出头绪。 日昇却把这句话理解成了他对贺九思情根深种,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贺九思了。 暖和的内室寂静无声,明若昀拿起明语留在床边的剪刀给日昇松绑,正色道: “雍王在裁军一事上吃了大亏,一定不会放过宁王府,你带明霜他们尽快撤离京城,小心不要被其他人发现踪迹。” 日昇心里很明白明若昀是担心他暴露行踪才提醒他尽快离京,但他才刚诋毁完九皇子,这时候赶他走就好像是楼主听不得自己说九皇子坏话,在下逐客令一样。 贺九思你何德何能让楼主这般待你? 日昇心里愤懑得都快憋出内伤了,待内力一恢复就气冲冲地从藏书阁的暗道里离开,临走前不忘把明清和暗卫等人挨个揍一顿,以消心头之气。 幸免于难的明语摸摸鼻子不想承认自己占了“小姨子”身份的便宜,默默把暗道的门关上去给明清等人治伤,后院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 明若昀听着隔壁阵阵抽气的声音抿了抿嘴,问孙大夫卫茕他们恢复得如何。 “小师妹的医术在老夫之上,用药和行针也没有差错,卫统领再有一月便可行动自如,只是……” 孙大夫看了看明寒依旧裹着层层纱布的右手手腕,隐晦道:“寒护卫以后要小心不要提重物,便是用膳,也尽量用左手端碗。” 这就是说明寒的右手以后连拿碗的力气都使不上了。 众人脸色一时间无比难看,反观明寒倒是一脸平静。 右手用不了他还有左手,只要命还在,他总能想到办法继续为世子效力。 第183章 浮生半日闲 明若昀见他能看得开淡淡收回目光。 明寒他们养伤的这些时日,他一边和丞相斗智斗勇,一边忙着和皇帝打机锋,可以说是他身边最缺人手的时候。 不是没动过换人的念头,只是比起换人,让明寒他们打起精神继续在他身边效力是更好的选择。 ——宁王府里现在有哪些人在户部那都是有登记造册的,皇帝更是派了锦衣卫时时刻刻留意宁王府的动向,大动干戈地换人太容易引起朝廷的猜忌了。 至于顶替明光的明耀…… “世子放心,婢子已经给明耀安排好了来历在户部过了明路,不会惹人怀疑。” 明若昀点点头,对明语做事的细心程度倒也不怀疑,“派人去明觉寺看看明辰的伤势恢复得如何,若能受得住短途奔波,最好回府里养伤。” 还有师父,眼下年关将近,所有的事情都已尘埃落定,他不能让他老人家在寺里和一群和尚过年。 隐在暗处的暗卫忙不迭领命去办。 神医谷派来的府医秦风一路风餐露宿,终于赶在冬至前入了京,和他错身而过的是雍王“节衣缩食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军费。 因兹事体大、也为了彰显皇恩浩荡,押运官启程的这一日,明若昀亲自到城门口相送,让不了解情况的秦风好一阵受宠若惊。 少主竟然亲自来城门口迎他一个“宙”子辈的弟子,他何德何能啊! 一旁伺候的明语看着他胆战心惊也不纠正他心中所想,回了王府之后亲自带他熟悉府中各处,并着重和他介绍她在后院精心开辟出来的药圃。 这边是有毒的、这边是没毒,这里可以种毛地黄,这里可以种断肠草…… 之前府里没有大夫她只能在房间的花盆里偷偷种,现在有名正言顺的府医了,她得把医馆里不能卖的几味药草都种出来才行。 秦风从神医谷出来前就得了容颜的指令,带了许多种子给明语,有几味刚好是需要提前埋到土里冻一冻才能长出来的,当即卷起衣袖和明语在药圃里忙碌起来。 明若昀望着俩人不亦乐乎的身影抬头看看耀眼的日头,让卫茕去藏书阁把他没看完的那本杂记拿来,就着和煦的阳光在廊下煮茶小憩。 卫茕将养了月余已经完全恢复了,身上的伤经过明语和孙大夫的联手医治没留下任何病根,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如果没有那些被夏弋刺出来的伤,那被囚禁的数日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 明语自然有办法给他祛疤,但被卫茕拒绝了。 他自称习武之人身上有伤很平常,但明语却觉得…… 他是为了记住夏弋。 那么疯狂的一个人,更是深深迷恋过他,为了追寻他甚至连自己真正的姓名都抛弃了,如果连卫茕都要抹掉他存在过的痕迹,那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记得他。 明若昀知晓后未做任何表示,左右都是他们同门师兄弟之间的事,只要卫茕好好活着,身上有疤没疤的,那是卫茕未来的夫人要操心的事。 明若昀迎着太阳坐在廊下看明语和秦风翻地,等着卫茕给他拿书,岂料卫茕不止把书带来了,还把在藏书阁理书的周大儒一并带了过来。 老人家听说明丫头和新来的府医在种地觉得十分新奇有趣,跟着过来凑热闹的。 “王府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你也终于能歇歇了。” 周大儒感慨万千,看明语抬手擦汗把自己抹成了小花脸,有些忍俊不禁。 明若昀将煮好的第一杯茶奉给周大儒,“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让师父跟着一起受累,徒儿不孝。” 周大儒伸手接过有滋有味地品了一口,并不觉得自己是在陪徒弟受罪。 他在宁王府每日除了吃喝睡觉就是和他那堆孤本独处一室,若这也算受罪,这世上就没有安逸的生活了。 “说起来,师父许久不见九皇子来府上玩耍,可是你们二人生了嫌隙?” 周大儒旁敲侧击,他离京去明觉寺之前九皇子常来宁王府玩耍,府里到处都是他嬉笑怒骂的声音,回来之后竟一次也没见他来。 徒儿遇刺一事他虽没有亲眼所见,但见明辰身上的伤,个中凶险也能想象得出。 听说那日多亏九皇子从天而降救了他一命,为宁王府正名九皇子也出了不少力,按理说经历了这么性命攸关的事,俩人的关系应该更胜以往才对,怎么反而生疏了? 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事? 周大儒忧心忡忡,他倒不是担心徒弟和九皇子关系和不和睦,只是对方是皇子,还备受皇帝宠爱,徒弟和他起冲突总归不好。 明若昀好看的眉眼微微一闪,借着饮茶的动作掩饰脸上的不自然,避重就轻道:“没有的事,许是年关宫里事情多,他脱不开身吧。” 说完又觉得这个理由没有说服力,又改口,“国子监休学停课,也可能是被太子拘在宫里读书学习了。” 周大儒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觉得倒也不无可能。 国子监经历“监生资格买卖”案之后,在学子中的威信已大不如前,加上祭酒严若水贪污行贿在狱中自尽,名声更是狼藉一片,不得不对外宣称停学整顿,明若昀也因此获利,不用起早贪黑地去国子监装学渣给自己找罪受。 只是以九皇子活泼好动的性子,他能老老实实在宫里读书学习十天半个月都不出来? 明若昀对师父深表怀疑的视线视而不见,仰头看向湛蓝的天际,却被耀眼的日光刺得眼前一白,浮现出贺九思那晚迷蒙的双眼。 damn! 明若昀低声咒骂,下意识抬手去遮挡阳光,却有光线从指缝间透过来,让贺九思潮红的脸在他眼前更清晰了。 “什么?” 周大儒只听见一声“呆”后面没听清,偏头等着徒弟再说一遍。 明若昀却不好再说脏话,振袖将贺九思卑躬屈膝跪在自己面前的身影挥之而去,拧眉别过头去。 这阳光…… 实在是太刺眼了! 第184章 粮饷到云州 周大儒见状越发好奇他和贺九思之间发生了什么,却也不好再追问,见明若昀脸色泛红以为是被太阳晒的,喊人过来把茶具搬到阴凉处,就着国子监眼下的困局和他探讨起来。 明若昀感谢师父体谅,执盏饮茶调整了下心绪,娓娓道: “国子监此次元气大伤,什么都不做就想重振往日威严是不可能的,但若顺了江染的心意就此改制,朝廷也丢不起那人,所以必须另辟蹊径。” “何解?”周大儒做洗耳恭听状。 明若昀将师父和自己的茶杯分别斟满,又蘸了托盘上的茶水在中间画出一道“楚河汉界”。 “国子监的恩生和贡生向来以门第分泾渭,贡生之间又以贫富划界限。 这些年因为雍王在中间把持,国子监和寒门学子中间可以说是裂开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现在江染想打破这个局面为寒门学子开辟出一条直达对岸的通天大道……” 明若昀在那条“楚河汉界”上轻轻一划,“师父觉得谁有那个本事能越过雍王这条‘河’?” 周大儒下意识猜:“你是说太子?” 明若昀淡淡一笑,从怀里掏出帕子把手擦干,“太子确实有本事和雍王分庭抗礼,尤其雍王此番受了皇帝的厌弃,让国子监脱离雍王的掌控,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但想改变国子监的困局,却非太子一个东宫储君可为。” 连储君都不可为,那满朝文武大臣还有谁可为? 周大儒浊清的老眼流光一闪,拧眉追问:“昀儿觉得陛下会出手?” 明若昀勾唇,浅淡的眸光里泛起晦暗不明的笑。 当今皇帝生性多疑却不昏聩,他很清楚什么事会动摇国本、什么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像他纵容贺九思,只要无碍于朝政,他很乐意借贺九思的手去敲打那些阳奉阴违的朝臣和他们的子侄。 当初他建议江染去大闹丞相寿宴就是希望他能引起太子的注意,如今百步已成九十九,剩下那一步就要看太子会把皇帝引向何方。 不过快过年了,他遇刺前后牵连出来的事把皇帝刺激得不轻,皇帝必不希望再生枝节破坏他过年的心情,最快也要等年后了吧。 “孩儿只是猜测,没有根据。左右我在邺京作质子的日子还长,师父若不觉得难捱,且在王府安心住下可好?” 开春就是春闱,朝廷如果还想挽回国子监在众学子中的形象,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届时龙争虎斗,他们师徒看热闹便是。 明若昀想想书院那边给他的来信,低头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沫轻轻抿了一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 北境裁军的粮饷在小年夜的前一天安全抵达云州,有“雍王”的人沿途放话,所经州府没有一个官员敢盘剥,加上日月楼在暗中护送,数百万的粮饷竟是一粒米都没有少。 名列此次裁军名单的将士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饷心里五味杂陈。 早在宁王清点战损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自己要被裁军,这几月也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真到了这一刻,他们心里竟比清理劫后的战场还要难受。 这是他们奉献了半生的军营啊! 兄弟们出生入死,多少次刀山血海里淌过来的,就这么要走了…… 有将士已经忍不住红了眼,互相传染着,接二连三所有人都落了泪,要走的舍不得,要留的也舍不得。 宁王捧着圣旨望着台下垂头丧气的众人,心情比他们复杂百倍。 他从邺京启程回云州的前一晚曾和世子促膝长谈,对他日后在邺京该如何自处也稍稍有些数。 他孤身在外要藏拙自保,却为北境争取来这么多抚恤银……皇帝是不是已经发现宁王世子聪慧过人、开始磋磨他了? 宁王不自觉攥紧了拳头,越发担心明若昀日后在邺京的处境,英挺的眉心也皱起了三道横纹。 明辙看着独占半边营地的粮食忍了忍翻涌的恶意,把目光投向另半边饷银。 自从明若昀入京他就一直在青州随大军开垦荒田和秋收,导致他现在一看到粮食就反胃,连清粥都喝不得。 明辙望着那一车车贴着封条的木箱,两眼如炬地在心里盘算—— 宁王府这些年往军中贴补的银子朝廷有没有一道算进去? 若是能把贴补的银子还回来,母亲的手头就宽裕了,他在王府里的生活也不用那么拮据。 见宁王面无喜色心底一沉,等副将带押运官下去休整小心凑上前。 “父亲,可是有何不妥?” 宁王摇了摇头把圣旨收起来,跨刀回营帐,“你协助郭将军清点所有粮饷,带人日夜监守,绝不容失! 你大哥在邺京经营不易,这些粮饷务必要一文不少地分发给将士们。” 明明是陛下赏赐的恩典,怎么成明若昀经营来的了?他一个病秧子在邺京能干什么。 明辙心中不忿,却也没有表现在脸上,眼下他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往年军中的粮饷有不少都是父王都用自己的俸禄贴补的,这次朝廷给足了抚恤银,父王可要……” “你要为父克扣将士们的抚恤银?!” 宁王疾行的脚步骤停,逆光的脸上满是怒容。 “克扣”这个字眼实在是太严重了,明辙可不敢承认,否则他在军营里这么多年的经营全部都要前功尽弃。 急忙解释:“父王息怒!孩儿和众将士出生入死情同手足,怎会有此不仁不义的念头。 孩儿想说的是……是快要过年了,府里的账上已没有余富,父王可要动用一小部分抚恤银在营里多置办几桌酒席,好歹和众将士把年过了再放他们离开……” 宁王横眉盯着他看了半晌,确定他没有怂恿自己克扣抚恤银的意思缓缓舒展开眉眼,轻斥道: “将士们出生入死落下一身伤病,抚恤银是他们回乡安身立命的根本,自然是越多越好,怎么能动?” 明辙连连称是,“是孩儿莽撞了,父王息怒……” 第185章 宫宴贺新春 宁王不赞同地看他一眼,沉吟着道:“不过你的提议还是好的,将士们天南地北各自为家,回乡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再见,是该好好庆贺一番再回乡。” 凝神斟酌片刻让明辙去给师爷传话,“让他去王府账房那边支本王半个月的俸禄,去街上多置办一些酒肉送到军营里,你大哥不在,你便陪为父给他们饯行吧!\\\" 明辙听完这话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他本意是想把王府贴进去的银子要回来,谁知竟然还倒贴半个月的俸禄进去……他和母亲已经许久没有换过新衣裳了! 却不知王府的账房先生是明若昀的人,宁王每回贴补给将士们的银子他都会悄悄补回去,被缩减月钱的只有颜姨娘的院子,其他下人都是照发的。 —*—*— 被裁撤的将士当晚在军营里把酒言欢,又哭又笑闹了个通宵达旦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带上了朝廷赏赐给他们的抚恤银,卸甲归田。 与此同时,淮州给明若昀送来的厨子一路风餐露终于抵达邺京,明语兴高采烈地提着裙摆去门口迎,结果来人并非她心心念念的宋嫂子,而是宋嫂子手把手调教出来的徒弟——眷娘。 明语望着眷娘没比她大几岁的俏脸垮了脸,然而不等她沮丧多久,眷娘一桌丰盛的晚膳就征服了她的五脏六腑,当晚就亲亲热热地挽着眷娘的胳膊要和她一起睡,还嘴甜地管人家叫姐姐。 明若昀看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哭笑不得。 明语平时看着沉稳执重,独独在“吃”这上面缺乏自制力,幸好宋嫂子调教出来的是女徒弟,若是个男子,明若昀毫不怀疑明语会以身相许,就为了对方能天天给她做好吃的。 桌上浓白的汤羹还在炭炉上袅袅冒着香气,明若昀咽下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把暗卫叫出来: “派人去春风得意楼通知掌柜,给眷娘安排一个身份,以后她就安置在酒楼,不在王府。” 随侍在一旁的卫茕闻言眉头微皱,夫人把眷娘送来就是为了就近照顾世子,送去酒楼…… 明若昀见他一脸不赞同解释道:“春风得意楼是我在邺京与各地传送消息的枢纽,暗卫在中间当传声筒难免有疏漏,把眷娘送去酒楼我才好找理由常去光顾。” 朝廷在裁军一事上吃了闷亏,皇帝和丞相盯他盯得正紧,这时候王府里进出往来的人越少越好,不然那条暗道就要变成明道了。 卫茕闻言不再多说,倒是明语,知道眷娘不能留在王府里心情低落了许久,眷娘刚在春风得意楼安顿好她就旁敲侧击地问明若昀什么时候去捧场。 “这就等不及了?”明若昀调侃她。 明语点头如捣蒜,“酒楼刚开张的时候婢子就想去了,奈何那时候世子不在京,后来又发生那么多事……世子还记得宋嫂子的绝活儿吗?眷娘说她也会!婢子都快馋死了……” 明若昀看她边说边咽口水忍不住笑了起来,把手上有些凉了的手炉递给她,含笑道:“好饭不怕晚,以后有你去吃的时候,眼下先把要进献给皇帝的年礼准备好,别让你主子我在宫宴上出洋相。” 新春佳节,除夕当晚京中五品以上官员都要携家眷入宫赴宴,参加皇帝的宴会哪有空着手去的道理? 宁王府作为京中“新”贵又刚“坑”了朝廷那么一大笔银子,更要准备一份像样的礼物进献给皇帝表达感激之情。 明语撇撇嘴,在向皇帝表达感激之情之前,先表达了一番她的鄙夷之情。 宁王以勤俭治军享誉天下,北境又刚被裁军,皇帝刚赐了粮饷反手就和世子要回礼,简直是不要脸皮。 不过鄙夷归鄙夷,该做的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 明语翻看着暗卫查到的各家年礼的礼单,灵动的双眸在雍王府上面停了许久,两手一拍计上心头! 明若昀看她和明月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好奇她们给他预备了什么东西带去宫里,待看到红布下盖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表情十分一言难尽。 他隐约记得给明语讲过这个典故,没想到在这时候派上用场了。 也罢,世人皆知宁王府清贫,穷得连修王府的银子都要皇帝出,这份年礼不够贵重,但胜在寓意好,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拔得头筹。 明若昀打着腹稿在心里琢磨献礼的时候该如何在皇帝面前分说,宁王府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住。 “世子,我们到了。” 明绝小声在外面说,打开车门把帘子掀起来扶明若昀下车,明语紧跟着下来给明若昀把大氅披上,惹来一众官眷侧目。 传闻宁王世子俊美无匹举世无双,连先前不愿嫁他的十二公主都一见倾心,但他身边有一个贴身伺候的婢女,见二人的亲密无间,想必已经被收了房吧。 世家公子成婚前有一两个通房丫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十二公主身份贵重,想必容不下这粒沙子…… 一众官眷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探寻的目光在明若昀和明语主仆之间来来回回逡巡。 明若昀对众人的视线不屑一顾,明语同样视而不见。 如果她的存在能成为十二公主染指世子的阻碍,她乐得替世子当挡箭牌。 只是她心里很清楚,如果十二公主真要嫁给世子,有人会比她更先跳脚。 与其浪费时间担心那些没影儿的事,她更关注眼下—— 待会儿宫宴外男和女眷是分席而坐,她没办法跟在世子身边伺候,而她在宁王府的身份只是个婢女,女眷那边更不会设她的座位,只能眼巴巴在宫外等着。 “世子一切小心,婢子就在这里候着。” 明语忧心忡忡地把手炉递给明若昀捧着,又叮嘱卫茕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世子。 卫茕随意地点点头,宫里不让带刀,他卸了兵刃十分不习惯。 明语见他心不在焉的柳眉微蹙,刚要提醒他打起精神,一道高大的身影风风火火地从宫门里冲出来。 第186章 宫宴冲突始 来人正是贺九思。 明若昀见他奔向自己恍惚了片刻,官眷们反应比他快,几乎是贺九思刚出现,众人就整齐划一地给他行礼,山呼“九殿下万安”。 明若昀因势也要跟着一起向他问安,贺九思眼疾手快赶紧一把扶住,“你病才刚好,不……不用,免礼……” 言辞闪烁神色慌张,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局促。 明若昀察觉到众人怪异的视线怕他们联想些什么,后退了一步避开贺九思搀扶自己的手,俯身见礼: “小臣拜见殿下,多谢殿下关心,小臣伤势已经完全恢复,待国子监复学就能继续在殿下身边伴读了。” 举止得体态度疏离,一下就把贺九思迫切想见他的心打入谷底。 贺九思手上一空心也跟着一空,好险他还记得这是什么场合,不然他能把伤心欲绝直接写在脸上。 饶是如此他也被打击得不轻,藏在袖子里的手张握了好几下才强撑着气势开口: “恢复就好,年后国子监就开课了,本宫还等着你一道回去上课呢。” 明若昀连忙愧疚道:“小臣知罪,小臣身为殿下的伴读却未能尽好应尽的义务,请殿下恕罪!” 贺九思脸色一急险些把心里真正的想法表达出来! 他担心小昀儿是发自内心的,和什么狗屁上学读书没有半文钱关系! 这一个多月来他食不下咽睡不安寝,一想到小昀儿将他拒之门外就心如刀绞,他从前设想过自己有了心上人之后会怎么样,却没想到会是这么难受的一件事! 贺九思憋着一口气没接明若昀的话,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在场众人却觉得这才是他们之间相处应该有的姿态,纷纷按下方才兴起的那丝别扭。 本来嘛,九皇子嚣张跋扈,和谁说话都是一副颐指气使的德行,方才他在明世子面前小心翼翼的,他们还以为活见鬼了呢。 宫门口车水马龙,来赴宴的官眷越聚越多,贺九思不动他们也不敢先走,一群人堵在门口大眼瞪小眼,都在琢磨九皇子这是什么意思,大过年的就要找他们不痛快? 明若昀可不惯着贺九思,他身体不好虽然是假的,但畏冷却是真的,在这站了这么长时间,手炉都凉了。 从喉咙里逼出一声闷咳提醒贺九思:“时辰不早了,臣等还要进去给陛下和各宫娘娘请安,殿下可还有别的训示?若是没有,臣等这就进宫了。” 说完,拱手朝贺九思一礼,和他错身而过。 贺九思下意识侧开一步给他让路,然后紧跟在后面进宫。 众人刚消下去的那股怪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怎么……怎么感觉明世子是皇子,九殿下才是伴读呢? 贺九思才不管他们怎么想,若是交换身份就能让小昀儿对他回心转意,别说当伴读了,当小厮他都乐意。 待脱离众人视线之后立马原形毕露,屁颠儿屁颠儿地围着明若昀嘘寒问暖—— 小昀儿你冷不冷?小昀儿你饿不饿?宫宴上的菜中看不中吃,你要不要先和我去承明殿吃点儿东西垫垫? 听得明若昀只想一脚把他踹得远远的,也听得卫茕一脸菜色——他不在世子身边当职的那些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 麟德殿,早到的各家官眷分席而坐,见贺九思和明若昀一前一后进殿纷纷起身行礼,恭祝他们新春大吉。 明若昀佯装受宠若惊地一一回礼,依照宫人的指引在座位上落坐,贺九思想也不想地要跟过去,被单子阳扯着袖子一把拽住。 “殿下,您的位置在十一皇子边上呢。” 贺九思顺势回头,便见十一缩着肩膀局促地坐在五皇子下首看着他,满脸都是“九哥你不管我了吗?”的惶恐。 贺九思摸着脑门儿心说怎么把十一忘了。 去年他和大哥坐在一起,十一被宫人怠慢喝了一晚上的凉茶就点心,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热,今年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一个人坐。 转头见明若昀已经坐到了贺无欲旁边两个人还相谈甚欢,只得垂头丧气地去十一身边落座。 “九哥,要不你还是去和明世子坐吧。” 十一皇子见他频频看向明世子,十分善解人意地提议。 贺九思又朝明若昀看了一眼,黯然地摇了摇头说“于礼不合”,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十一皇子看他自斟自饮还没开席就喝起了闷酒,心说九哥你还在乎过礼数?有些嫌弃他。 不过他斜对面是雍王,正对面是七哥和八哥,上首是从小到大连句话都没说过的五哥,确实需要九哥陪在他身边壮胆。 只是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九哥…… 不要也罢。 十一皇子抿了抿嘴把心思话憋回去,见贺九思眨眼功夫已经喝完了一壶,招招手让宫人来给他换成热茶。 父皇还没驾到,在御前失仪就不好了。 贺九思喝着十一给他换的热茶心里发热,赶忙让小太监给明世子那边也换上,雍王便在这时姗姗来迟。 和明若昀离京前的意气风发相比,今夜的雍王几乎可以用萎靡来形容。 一百万两的军饷让他伤筋动骨,皇帝的不信任更是让他一夜之间仿佛老了许多岁。 他说的每一个字分明都是真心实意的实话,可偏偏没有一个人相信,就连雍王府的幕僚,都旁敲侧击地试探过是不是真的不是他所为。 何其可笑。 雍王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那些平日里见了他如同守财奴见了金山银山的朝臣,此刻就像见了猫的老鼠一样避之惟恐不及,唯一正眼看他的,竟然只有贺九思。 呵。 雍王笑得薄凉,缓缓挺直了腰杆扬起下巴和贺九思对视。 虽然他如今失势了,但只要他还是雍王,百官的心思再活络,见了他依然要跪地行礼! 贺九思斜靠在座椅上仰面睨着雍王,大殿所有人都站起来给雍王行礼,只有他一个人坐着没动。 雍王丝毫没有让众人起身的意思,只两眼如炯地盯着贺九思,仿佛在等对方和自己问安才让众人免礼。 贺九思瞥了一眼拱手给雍王行礼的明若昀,眼底划过一丝不悦,再看雍王的时候脸上满是讥讽: “二哥就别摆谱等着我给你行礼了,若按民间的规矩论嫡庶,合该你向我行礼问安才对。” 第187章 贵妃作聪明 此话一出群臣噤声,雍王原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涨成了茄子色,紧闭的牙关都快把牙咬碎了。 贺九思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本宫连膝盖都舍不得让我家小昀儿弯一下,你不仅让他行礼、还不立刻叫起,本宫若让你好受了都对不起我混世魔王的名号! 贺九思舔着后槽牙倨傲地扬起下巴,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挑衅。 然而皇室终究是皇室,贵妃即便不是正妻,她的身份和地位也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妻妾能比。 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雍王很快恢复冷静,维持负手而立的动作和贺九思针锋相对,既不让众人起身,也不打算屈尊给贺九思行礼。 人头攒动的麟德殿一时只闻丝竹礼乐之声,就在雍王打算忍一时之气让众人免礼之际,董忠极具穿透力的唱和声从殿外传来:“陛下驾到——太子殿下到——淑妃娘娘到——” “臣等恭迎陛下——恭迎太子殿下、恭迎淑妃娘娘——” 尚未从给雍王行的礼中起身的众人纷纷撩起衣摆跪成一片,连静王等几位宗亲都从座位上站起来,恭祝弘景帝和太子夫妇还有淑妃新春之喜。 弘景帝穿着尚衣监新制的龙袍笑呵呵地让众人免礼平身,携淑妃在上首落座。 他这几月先后经历了“监生资格买卖案”、“明世子遇刺案”、还有北境裁军一事,可谓心力交瘁,连鬓边的白发都多了不少,就指望过年的喜庆来冲散往日不快的阴霾。 朝臣们对皇帝的心思一清二楚,不用商议就达成良好的默契,扬着笑脸又说了许多吉祥话,起身落座。 贺九思也不想在除夕夜惹弘景帝不高兴,收敛起方才和雍王针锋相对的气势,嘻嘻哈哈地祝弘景帝在新的一年里喜乐安康。 “嗯,也祝朕的小九平安顺遂。” 弘景帝慈眉善目道,又扬声对百官说:“今夜新春佳节辞旧迎新,愿我大乾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众位爱卿尽可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臣等谢陛下——” 群臣再度谢恩,却谁都不敢把这番话当真,只端起面前的酒杯象征性抿了一口放下,静悄悄地等皇帝进一步示下。 弘景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心情明显不错。 董忠极有眼力地取来戏单请他点戏,戏班子在台后一阵手忙脚乱,台上戏曲再开。 明若昀百无聊赖地听着。 他对传统戏曲文化的热情度不高,名下和礼乐相关的产业也多是歌舞坊,仅有的一个戏班子还是为了光明正大地进达官贵人的府邸打探消息组建的。 倒是他身旁坐着的贺无欲兴致颇高,台上唱到脍炙人口的那几句还敲着手指跟着哼了起来,叫明若昀一阵侧目。 贺无欲略觉尴尬,把手拢回袖子里干笑:“让世子见笑了,我父王喜欢听戏,我从小受他感染,也喜欢听。” 和他们比邻而坐的戚珏搭腔:“你何止爱听戏,但凡和唱戏听曲儿搭边的就没有你不喜欢的,北城那边的秦楼楚馆谁不认识你。” “你闭嘴!” 贺无欲红着耳朵小声低斥,因为被拆穿了喜好有些恼羞成怒,瞪着戚珏的眼神暗含警告。 戚珏浑不在意地耸耸肩。 这有什么,明世子现在是公认的“九皇子党”,以后大家玩乐都要在一处,早晚都会知道。 端起酒杯和明若昀遥遥相碰,仰头干了。 明若昀不胜酒力只浅抿了一口,淡笑着对贺无欲道:“没想到二公子是个风雅之人,定州这些年出现了一种新的曲风,在下去淮州路过时有幸听过一次,若是二公子听了也一定喜欢。” 贺无欲闻言顿时来了兴致,半边身子都探向明若昀,追问:“什么曲风?” 明若昀皱着眉头思索道:“在下也形容不出,只知道那曲子和寻常歌舞坊传唱的十分不同,在定州也是别树一帜。” “竟然是这样?” 贺无欲更加好奇了,已经忍不住开始琢磨去定州欣赏的可行性。 贺九思坐在前面看他们把酒言欢急得屁股长刺,看到贺无欲把整个身子都靠在明若昀身上更是气得两眼喷火。 贺老二你干什么呢! 你赶紧给我离小昀儿远点儿! 你有话说话靠那么近干什么?把小昀儿倚坏了怎么办! 贺九思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现在立刻挤到明若昀和贺无欲中间把他俩隔开。 坐在弘景帝身边的淑妃见他坐没坐相忍不住想提醒他,殿外传来小太监尖锐的声音:“贵妃娘娘到————” 群臣们再度依礼起身问安。 便见平日最喜欢穿金戴银的贵妃身着一身喜庆的茜红宫装从殿外款步而来,她头绾双刀髻,臂挽凌云绡,浑身上下除了鬓边的云雀步摇和耳朵上的明月珰,再没有多余的繁饰。 雍王党们见她这一身不同寻常的装扮立马猜到她是什么打算,心里大喊不妙,瞪圆了眼睛将目光投向百官之首的丞相,希望他能力挽狂澜,让陛下不要迁怒雍王,不然他们就真的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丞相浑浊的双眼只在贵妃刚进来时微微闪了闪,随即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任何表示。 端坐在龙椅上的弘景帝上下打量着贵妃,喜怒难辨道:“贵妃衣着这般清简,是身体不适吗?” 贵妃还不知自己自作聪明引火烧身,莲步轻移行至御前盈盈拜下,低眉顺眼道: “启禀陛下,雍王有负皇恩犯下大错,臣妾身为母妃管教不当,这些时日都在脱簪悔过,扫了陛下的雅兴,还望陛下恕罪。” 宗亲和朝臣们纷纷别过脸去,不敢恭维贵妃这番言辞。 在场所有人都在极力避免在今夜惹陛下不快,就连九皇子和雍王都罢战休兵,贵妃也太不聪明了。 果然弘景帝听完贵妃的话不仅没有赞扬她识大体,反而挑起了刺: “圣人云‘养不教,父之过’。贵妃说自己管教雍王不当,那朕这个做父亲的是不是同样有错呢?” 第188章 万佛对万寿 贵妃瞳孔骤然紧缩,慌忙跪地请罪:“臣妾失言,陛下恕罪……” 弘景帝冷笑,扬手就要差人把贵妃送回兴庆宫继续思过,丞相恰在此时慢悠悠站了起来。 “贵妃搅了陛下过节的雅兴罪该万死,然‘悠悠慈母心,惟愿才如人。’还请陛下看在娘娘是为雍王殿下受过的份儿上,宽容一二。” 弘景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丞相,又偏头斜了一眼从头到尾吭都不敢吭一声的雍王,对这个儿子的失望到了极点。 贵妃尚且知道要做些面子功夫替他这个儿子博取同情,雍王又为贵妃做了什么? 他连替贵妃求情都不敢。 弘景帝面沉如水,先前被他按下的让雍王回封地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丞相觑着弘景帝的脸色,和弘景帝多年相处的经验告诉他,此时必须转移弘景帝的注意力,否则雍王危矣。 余光瞥见宫人手上提着的要进献给弘景帝的新年贺礼,朗声提议: “陛下可否看过雍王为陛下准备的贺礼?老臣听说殿下为了这份贺礼寻遍了京城大小寺院,不知可有眼福随陛下一观?” 和雍王绑在同一条船上的户部尚书也跟着帮腔:“臣也听闻殿下花了很多心血准备这份贺礼,想跟陛下沾个光一饱眼福,还请陛下成全。” 跪在正中央的贵妃忙不迭配合丞相露出个祈求的表情。 弘景帝一时心软,便允了。 雍王妃立马招手让宫人把一个硕大的箱子抬进来,扯扯雍王的衣袖催促他赶紧去御前献礼。 弘景帝好奇雍王准备了什么礼物要四个小太监合力才能抬进来,待箱子打开顿时一愣,“这是……?” 雍王强忍着不露出怨怼的情绪,装出一副深刻反省的样子向弘景帝解释:“启禀父皇,这是儿臣为父皇抄录的《万佛经》,恭祝父皇吉祥安康、福泽绵延!” 雍王妃紧跟着在一旁柔柔弱弱地补充:“禀父皇,这万卷佛经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殿下亲手为父皇抄录的,没有假手于任何人,他戴罪思过不能出府,便派人将这些佛经送去京中各处寺院沐浴佛香,祈愿父皇圣体康健,长命百岁。” “哦?” 弘景帝眉梢轻挑,给董忠递了个眼色,后者立马走下台阶到箱子里取出一本呈给弘景帝御览。 雍王的字迹不似太子那般灵动飘逸浑然天成,是靠后天勤勉苦练练出来的,模仿的还是他年轻时的笔迹,弘景帝一眼就认出来了。 一本佛经抄到后面虽然有些笔触不稳,但毋庸置疑是出自雍王之手。 这么多佛经一笔一划地抄出来,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完不成的。 锦衣卫的暗探说雍王这一个多月来闭门不出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想来就是在抄录这些佛经。 弘景帝有些动容了,再看雍王突然发现他清减了不少,眉目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愁苦,精神都没以前好了。 父子没有隔夜仇,贵妃为了他也在兴庆宫自省至今日才被解除禁足,也算他们母子二人有悔过之心。 弘景帝阴沉的脸色因为这份诚意满满的贺礼终于缓和过来,让贵妃和雍王夫妇各自入座。 雍王党们察言观色,心中均是狠狠松了口气。 这关可算是过了。 先前因为雍王豢养死士和私立血鬼门,弘景帝怀疑雍王有谋逆之心,龙颜大怒,这份祈愿他长命百岁的《万佛经》算送到了点子上。 明若昀轻轻转动着手上的酒杯,作壁上观,感觉前世狗血的家庭伦理剧都没眼前这出大戏精彩。 他们父子乃至整个北境大军因皇帝猜忌和雍王作祟,一度受尽百姓非议,而作为始作俑者的雍王就因为抄了几本佛经就被赦免了? 谁知道他抄佛经的时候在想什么? 又有谁知道,他因何决定要抄这万卷佛经? 明若昀低垂着眼眸叫人看不清心绪,一旁戚珏小声“嘁”道:“不就是几本佛经么,小爷这些年被罚抄的比这多多了!谁知道他是不是把这些年攒的全拿出来凑数。” 贺无欲隔着明若昀瞪一眼戚珏提醒他:“这是御前!当心祸从口出!” 戚珏憋憋嘴把头扭向另一边眼不见为净,到底是听了贺无欲的话闭上了嘴。 九皇子党们审视夺度不在除夕夜惹皇帝不快,淑妃却不想让雍王母子专美于前。 旁人不知道贵妃禁足这一个多月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可是一清二楚。 内务府确实没有往兴庆宫送东西,每个月给各宫发放的月钱也被贵妃以“代子受过”为由拒绝了,可贵妃有私库啊! 兴庆宫也有单独的小厨房,一应吃穿用度半分都没短了贵妃,淑妃都觉得陛下让雍王一个人去补那一百万两军饷的亏空对他们来说只是冰山一角,太便宜他们了! 淑妃攥了攥手里的帕子告诫自己沉住气,勾起嫣红的丹唇浅笑道: “既然话都到这里了,陛下不妨也看看其他几位皇子为您准备的贺礼吧,臣妾和诸位大人也想开开眼。” 贵妃下意识朝她一瞪,淑妃不偏不倚地接着,巴不得她一时冲动做出些什么。 然而贵妃不是完全的没脑子,她不吵不闹地在兴庆宫禁足至今,就是为了在今晚翻身,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好几声“小不忍则乱大谋”,顺着淑妃的话笑盈盈附和: “淑妃姐姐说得是,臣妾也想长长见识。” 皇帝沉吟着点点头,点了太子的名字:“瑄儿。” 一直在看雍王演戏没作声的太子起身出列,携妻儿站到皇帝面前:“启禀父皇,儿臣进献给父皇的是一幅《万寿图》。” 说着,侧开一步让开殿中央的位置,让钟祁带人把礼物抬上来。 那是一幅用丝线绣制而成的屏风,每数十步间一戏台,备四方之乐,列八方歌舞,后部未歇,前部已迎,令观者如入蓬莱仙境,登琼楼玉宇,听霓裳羽衣。 在场众人见之无不惊叹,这样的大作用笔墨描绘尚要费些眼力工夫,而眼前这幅却是用丝线绣出来的。 传闻太子妃在女工一技上登峰造极,满京城的贵女无人能出其右,而她本人又是叶家出身,精通琴棋书画,此画必定是出自她之手了。 第189章 世子献贺礼 众人以为自己猜中了真相,纷纷向太子妃投去敬佩的目光。 太子妃却不敢贪功,福身给弘景帝端端正正行了大礼,柔声谦逊道:“启禀父皇,儿媳是闺阁女流,哪有这样恢弘的魄力。 此画是太子所作,儿媳不过是比照画上的笔墨颜色,用丝线复刻下来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将功劳全推给了太子,绝口不提自己在绣这幅画时付出的辛劳。 可她不提不代表众人不知道她绣画的不易,连太子都将功劳算在她头上:“儿臣只是尽己所长费些笔墨,太子妃一针一线将这幅画绣出来才是真辛苦。” 弘景帝看他们少年夫妻恩爱,目露赞许:“功成不居,鸿案相庄,很好,很好。” 太子夫妇相视而笑,行礼谢恩。 被太子妃牵着的皇长孙贺泓屹着急给弘景帝献宝,听他们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还没轮到自己,从钟祁手上夺过卷轴,迈着小短腿奔向御座: “皇爷爷皇爷爷!孙儿也给您准备贺礼了,您快看!” 声音清脆稚嫩,叫人一听就觉得开怀。 太子妃被儿子的冒失吓得三魂没了七魄,想制又不敢在御前失礼,捏着帕子干着急。 好在弘景帝十分疼爱这个独孙,制止了锦衣卫阻拦的动作,待人跑近了弯腰将人捞进怀里,刮着鼻子逗弄道:“朕的泓儿给皇爷爷准备了什么好东西呀?” 贺泓屹两手举着卷轴递到弘景帝眼前,脆生生道:“孙儿给皇爷爷写了一幅《千寿图》!是一千个‘寿’哦!都是孙儿自己写的,每个字都不一样,皇爷爷快打开看看!” “哦?” 弘景帝被他逗得起了童心,幼稚地配合孙儿讨好自己的行为,当众将卷轴打开。 如小孩子所言,卷轴上确实有数以千计的“寿”字,每一个都样式迥异,写得十分用心,且有太子儿时习字的风范。 只是他人小腕力不足,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欠了些力道,但丝毫不影响他一片孝心。 皇长孙小小年纪就如此聪慧,将来不可限量呐! 反观二殿下雍王,成婚至今也没个一儿半女,在子嗣方面已经被太子落下了。 众臣用余光偷偷摸摸在太子和雍王之间来回逡巡,贵妃更是直接把目光放在了雍王妃的肚子上,恨不得当场给她瞪出个孩子来。 雍王妃至今没有动静,莫不是生不出来? 大殿众人各怀心思,只有贺泓屹天真无邪,靠在弘景帝怀里立下豪言壮语: “父亲说孙儿现在力气小写不了那么多字,等孙儿长大了再给皇爷爷写一幅《万寿图》,祝皇爷爷万寿无疆!” “好!” 弘景帝酣然大笑喜上眉梢。 隔代亲隔代亲,儿子礼物送得再好也不如孙子一句“等我长大了”,孙子都长大了他还能万寿无疆,那才是真的长命百岁! 皇帝龙心大悦,臣子们也跟着高兴,借着这股高兴劲儿陆陆续续都拿出自己准备的贺礼到御前恭祝弘景帝福寿安康—— 五皇子送的是趋吉避祸的玉如意、七皇子送的是万年青、八皇子送的是一幅《耄耋图》、十二公主送的是一对儿青铜羊……皆有祛病辟邪、挡病消灾的寓意。 东西都是好东西,寓意也都是好寓意,只是这世上有一说叫做“物极必反”,这种祝愿皇帝身体健康的礼物送多了,就好像在提醒皇帝他的身体不健康一般。 果然,八皇子送出《耄耋图》时弘景帝脸色尚好,待到后面的皇子宗亲再献上寓意“健康长寿”的贺礼时,弘景帝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他离天命之年尚远,不过就是最近被老二气病了在龙床上多躺了几日,怎么就要操心长寿的事了? 喧闹的麟德殿慢慢慢慢恢复宁静,连礼乐的声音都低了三分。 后面还没轮到的宗亲犹豫着还要不要献礼,大臣们更是连拿都不敢拿出来,生怕一个不慎触怒弘景帝惹来杀身之祸。 “都怎么了?继续啊。” 弘景帝嘴角挂着和煦的笑,可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更想发火。 正好被轮到的贺无欲心里直叫苦,他不就是走神想了想定州新流行的曲风么,至于这样拿他的性命开玩笑么…… 他的命也是命啊! 贺无欲有苦难言,正当他绞尽脑汁琢磨该如何躲过这一劫之际,弘景帝把苗头对准了他身边的明若昀:“明世子给朕准备了什么?” 贺九思险些冲到明若昀面前来个“一人障目”。 父皇你挑谁不好怎么又挑中小昀儿了呢? 小昀儿你可千万别准备什么“健康长寿”的贺礼啊!万一不幸准备了,千万别拿出来!就说自己落在府里、忘带了! 贺九思在心里疯狂叫嚣,急得坐立难安。 反观明若昀却是一派淡定从容,脸上还挂着和除夕佳节极为相符的喜色,仿佛对大殿里暗潮汹涌的气氛一无所知。 “小臣恭祝陛下万福!小臣身无长物,拿不出像几位殿下那样贵重的贺礼,只能取巧图个好彩头。” 弘景帝本意也没指望他能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点他的名字就是为了出气,闻言沉声道:“呈上来。” “是。” 明若昀领旨,朝身后一直在看管宁王府贺礼的卫茕招招手,卫茕立马两手一提,将盖着红绸的贺礼端到御前。 弘景帝见红绸下起起伏伏以为是珊瑚或者翡翠之类的摆件,待红绸一掀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生姜???” 弘景帝不确定道。 明若昀恭维道:“陛下好眼力,正是生姜。” 话音一落整个大殿都沸腾了,到处都是窃窃私语声,连太子都微微蹙起了眉头。 明世子是前些日子受伤伤了脑子吗? 今夜是除夕佳节,在座众人皆是皇亲官眷,给陛下送礼要么是金银玉器要么是古玩摆件,再不济也送些字画图吉利,送生姜…… 明世子是嫌自己和宁王死得不够快吗? 宗亲和朝臣们交头接耳,雍王党们更是断定明若昀在自寻死路,就差把“幸灾乐祸”写脸上了。 弘景帝也觉得自己遭到了戏弄,眉头一皱就要给明若昀治罪。 贺九思见势不妙,撑着桌沿就想站起来替明若昀求情,然而不等他手摸到桌子,明若昀清朗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过这却不是普通的生姜,而是……一桶姜山。” 第190章 姜山换黄金 “一统江山?” 弘景帝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正是。” 明若昀含笑道,“纵观天下,东海岛国侏儒不足为惧,西域胡人远居荒漠,南疆夷族已称臣多年,连北境以‘骁勇善战’着称的拉克尔,如今也战败退守王庭。 我大乾国泰民安万朝来贺,可不就是‘一统江山’之相?” 弘景帝顺着明若昀的描绘畅想着他江山万里的版图,毫不掩饰地仰天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一统江山’!赏!给朕重重地赏!” 弘景帝喜形于色,当场就赐出了今晚第一枚玉佩,并赏黄金百两。 明若昀受宠若惊地领赏谢恩,向皇帝再表决心:“小臣谢陛下!宁王府愿率北境三十万明家军做大乾的“铁桶”,护佑我朝‘姜山’永固!” “祝我朝江山永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宗亲百官顺势跟着一道跪下,山呼万岁,垂在地上的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谁说明世子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了,眼瞎么。 看人家多会说话、多会送礼,一个铁桶装几块生姜就能把陛下哄得高高兴兴。 再看看自己家的子侄,整天除了招猫逗狗一事无成,还得防着他们把猫狗逗进九皇子的地盘上惹着那位煞神。 雍王跪在地上都快把手心攥出血了。 他为了今晚可谓呕心沥血煞费苦心,本以为《万佛经》一定会让父皇另眼相待让他们母子复宠,谁知竟然杀出个明若昀。 他已经赔进去一百万两银子了,宁王府究竟要和他作对到什么程度?非要逼他鱼死网破吗! 雍王目眦欲裂几近泣血。 明若昀却从来没想过要和他在这上面争个高低。 本来嘛,他就没在给皇帝的贺礼上花什么心思,都是明语准备的,在今晚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雍王会送《万佛经》。 至于说得那些好听话…… 不好意思,他就是借着谐音梗临场发挥而已,台词都不是他给明语讲的典故里的那些。 你想问为什么他随随便便编出来的话就能哄皇帝高兴? 试问古今中外哪一个当权者不想当天下霸主的?弘景帝登基于乱世肯定也不例外。 尤其他最近还在病中,其他所有人都在祝他身体健康,唯独他祝他“一统江山”,这种能让他感觉自己是千古一帝的恭维太能满足他的虚荣心了。 和宁王同岁的老臣们却是感慨万千。 宁王爷真是太会生儿子了! 明世子即便身体不好也在尽自己所能为北境、为宁王府着想,甘愿来邺京做质子是、被九皇子选为伴读忍辱负重亦是、借“一桶姜山”旁敲侧击地向陛下表明心智更是。 他们要是也有明世子这样的儿子该多好呦~夜里做梦都会笑醒。 老臣们盯着明若昀孱弱的背影自言自语,眼里的艳羡藏都藏不住。 人头攒动的麟德殿因明若昀的“一桶姜山”再度恢复除夕夜该有的喜庆与喧闹,弘景帝扬手让众人平身,歌舞声再起。 整个晚上都在悬着心的董忠心情却更沉重了,指挥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把这意义非凡的“一桶姜山”抬进后殿。 陛下的私库里都是金银玉器这种不会腐化的物件,生姜作为吃食太容易坏了,怕是连这个冬天都放不过去,届时在私库里发烂发臭,他们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董忠忧心忡忡地盯着眼前某个点猛瞧,十分发愁。 小太监被他盯得胆战心惊,边琢磨自己哪里犯了错边抬着姜桶往殿后走,从雍王的坐席前路过。 雍王妃闻着越来越近的生姜味儿一阵反胃,待小太监走近干脆没忍住,对着“一桶姜山”直接犯了恶心—— “呕——!!!” 一室死寂! 对着陛下的“江山”干呕,雍王妃不要命了! 雍王脑子“嗡”的一下最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和弘景帝请罪:“悦茹御前失仪,请父皇恕罪!” 贵妃心底也是猛的一颤,强装镇定地帮腔,“一定是这孩子贪嘴吃坏了东西,不是有意犯上,陛下就原谅她吧……” 雍王妃干呕完也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顺着贵妃的话战战兢兢地向弘景帝请罪: “父皇恕罪!儿媳……儿媳就是觉得那生姜的味道难闻一时脾胃不适,不是……不是有意对父皇不敬!求父皇开恩!” “哼,不是有意?你若敢‘有意’那还得了!” 弘景帝刚好没多久的心情又被破坏了,拂袖就要让锦衣卫把雍王妃带下去。 年前是雍王,眼前又是他的王妃,他们夫妇二人是合起伙来要气死他吗! 雍王妃的父亲看自己的女儿要被带下去急得脸红脖子粗,死命抓着丞相的袖子求他快说句话。 “相爷……悦茹也是你的孙媳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丞相不疾不徐地掀了掀眼皮,放下手中的酒杯慢慢站起身道: “陛下,雍王妃聪慧孝顺,当不至于刻意做此大不敬之举,兴许真的是吃坏了东西,还是请御医来给瞧瞧吧。” 弘景帝紧绷着唇线看着丞相,最终还是在后者佁然不动的姿态下做出了让步,让董忠宣御医见驾。 齐璜来得很快,宫里但凡有节庆宴会必定有太医在偏殿候旨随时听候宣召,今晚刚好轮到他当值。 见明若昀也在席上脚下几不可查一顿,又迅速放下,若无其事地到御前见驾。 “去给雍王妃瞧瞧,看看是不是吃坏了东西。” “微臣领旨。” 齐璜忙不迭道,隔着手帕在雍王妃的脉上认真探了探,眉梢下意识一跳!这是…… “微臣冒犯了,可否请王妃伸出另一只手让微臣一探?” 雍王妃急着为自己洗清罪名哪会不配合,见齐璜表情一变再变以为自己真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花容失色问:“本妃可是得了顽疾?” 齐璜摇摇头,“并非,王妃身体康健没生任何病,之所以恶心干呕,是因为娘娘有身孕了。” “……你说什么?” 第191章 王妃怀身孕 雍王妃一呆,以为自己听错了。 旁边的雍王同样吃了一惊:“此话当真???” 齐璜不敢欺瞒,和雍王说了句“千真万确”换个方向面朝弘景帝奏禀:“启禀陛下,王妃确实是滑脉,根据脉象推测,身孕已经有月余了。” 月余? 那就是雍王刚被陛下训斥禁足府中那段时间。 雍王妃回想那几天,王爷因为一时失意整日酗酒,有几晚确实宿在她房里。 这些年她一直想努力为雍王生个一儿半女,补药偏方吃了不知凡几却连半点动静都没有,一度都以为自己身子有缺陷与子嗣无缘,没想到居然怀上了…… 雍王妃大喜过望,失态地抓着雍王的衣袖惊喜道:“王爷!我们有孩儿了,我们有孩儿了!” 丞相第一个向弘景帝道喜:“恭喜陛下喜添麟孙!” 大臣们这才想起来要道贺,争先恐后地恭喜皇室再添人丁。 弘景帝开怀大笑,扬手就将今晚的第二枚玉佩赏给了雍王妃,并赐下补品无数。 雍王当即携妻领赏谢恩。 贵妃前一秒还在琢磨要找个大夫偷偷给雍王妃看看她是不是不能生,后一秒就当了祖母,脸上都乐开花了。 笑眯眯地对坐在弘景帝怀里的贺泓屹道:“长孙殿下,你很快就要有弟弟了。” 说完,朝对面的淑妃露出个志得意满的笑,可算扬眉吐气了。 淑妃也意外雍王妃居然在这时候突然有了身孕,明明成婚至今连个动静都没有。 想让齐璜再仔细看看又把话咽下了——她才不给贵妃攻讦(jié)自己的机会。 摸摸贺泓屹圆溜溜的小脑袋慈爱道:“泓儿是想要个淘气的弟弟还是漂亮的妹妹呀?” 贺泓屹毫不犹豫道:“泓儿想要妹妹!” 淑妃再接再厉:“那让二婶婶给你生一个好不好呀?” 贺泓屹年纪还小听不出大人话里的机锋,听说二婶婶能给自己生一个漂亮妹妹顿时眉开眼笑,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雍王妃: “二婶婶能给泓儿生一个小妹妹吗?太好了!泓儿最喜欢漂亮的妹妹了,以后九叔给泓儿买的麦芽糖泓儿都给妹妹分一半!” 贺九思听着宝贝侄儿纯真无邪的话拼命忍着拍桌子的欲望,心里都笑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贺泓屹真有你的!不枉九叔疼你一场,明天九叔去街上给你买一兜子麦芽糖,吃不完不许睡! 哈哈哈哈哈哈! 贺九思心里乐开的花比贵妃脸上的都大,而后者的花此时已经谢了,只留下绿油油的叶子,恨不得变成刀子撕烂贺泓屹的嘴! 小混蛋让你胡说八道!呸呸呸!雍王妃肚子里一定是个儿子! 贵妃绞着帕子忍住无处发泄的怒火,端起桌上凉透了的冷茶狠狠灌了一大口,凉得胸口一阵发闷,半天没缓过来。 坐在下首的雍王妃也被贺泓屹的童言童语刺激得不轻,但她是婶母,不能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强撑着端庄得体。 乐师们仔细品味大殿内的气氛,琢磨要不要接着奏乐接着舞,殿外负责燃放焰火的小太监喜气洋洋跑进来: “启禀陛下,吉时已到,焰火已经准备好了,请陛下移驾。” “好!摆驾!” 弘景帝脸上也洋溢着喜气,捏捏贺泓屹白嫩的小脸让他回太子妃身边,率先迈出麟德殿,太子及众人紧随其后。 贺九思整晚都和明若昀分席而坐,终于找到机会和他凑在一起,小声又兴奋地在他耳边介绍夜空中绽放的焰火的名字—— 有金盏银台、白牡丹、松竹梅……还有今年新出的金盆捞月,都是逢年过节才能看到的样式。 明若昀被挤在人堆里不能对皇子不敬,只能维持着规矩和礼节淡淡附和着,表情却很放松。 这世上一切转瞬即逝的事物总会在人们心中留下深刻的记忆,譬如烟花、譬如昙花,因为它们的绽放只有那么一瞬间,且缤纷美丽,所以总是会让人期待下一次的出现,他也不例外。 明若昀抬头望着夜空,陷入长久的追思和回忆,烟花绽放的流火在他眼底倒映出星星点点的光,让他整个人连发丝都仿佛有了生机和光彩。 叫贺九思移不开眼。 “阿昀……” 贺九思喃喃出口,除了离他最近的明若昀,没有人听到喊明若昀什么,都在为焰火欢呼惊叹。 “对不起。” 贺九思说,语气和姿态都是前所未有的低。 不止为了他在山洞里对明若昀造成的伤害,更为了他在北境裁军一事上置身事外的态度,还有父皇对老二的包庇,他不想做任何辩解。 明若昀似是察觉到他这声抱歉里饱含的种种情绪,缓缓低头将视线朝下,隐藏住心里所有的想法,启唇道: “殿下的歉意小臣收到了,还请殿下以后都不要再提。” 不提是原谅他了还是要和他划清界限? 贺九思有些焦躁,碍于身侧的人太多不敢多问,只小心翼翼地试探:“那、那我还能去宁王府的藏书阁看那些兵书吗?” 这是二人在吃下那些果子之前在山洞里探讨过的问题,当时明若昀还答应回来后要和贺九思好好学骑马,等春暖花开一起去郊外踏青。 如今贺九思进宁王府都成了奢望,学骑马更是没影儿的事了。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小臣的府邸是陛下赏赐修建的,殿下是皇子,自然来去自如。” 因为我是皇子才来去自如,那不提我是皇子,单问贺九思这个人呢? 贺九思很想问问,一想自己现在对明若昀做的那些混账事,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难道从今往后他和明若昀一辈子都要像这样相处吗? 贺九思倍感绝望,袖子里攥着拳头深吸一口气,刚要说些什么和明若昀表决心,最后一朵烟花“嘭!”的一声盖过了所有喧闹声。 万籁俱寂。 “时辰不早了,都各自回府守岁吧。” 弘景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让董忠扶他进殿。 太医最近在给他调理身体,最忌讳大喜大悲,而他今夜整晚心情都起起落落十分伤神,只想回乾清宫好好休息。 众人无有不应,最后一次集体行礼祝弘景帝吉祥如意,恭送他离开。 皇帝一走后妃和朝臣宗亲们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经太子允准后互道安好,告辞出宫。 第192章 师父送贺礼 贺九思看明若昀也要走下意识挽留:“我吩咐人在承明殿置了一桌酒席,宫宴上的菜我看你一口没碰,先到我那吃点东西再走可好?” 然后又低着头小声咕哝:“你还一次都没有去过我的承明殿呢……” 明若昀一噎,十分不习惯这样低声下气的贺九思,一句福至心灵的话顺口而出:“我还是喜欢殿下桀骜不驯的样子。” 贺九思两眼瞬间亮如白昼,满脸都是不可思议:“原来小昀儿你喜欢我以前的样子吗?!” 他还以为小昀儿非常讨厌过去的他呢,所以最近都把狐狸尾巴藏得好好的,竟是猜错了? 贺九思内心一阵汹涌澎湃,后知后觉地发觉这句话里一个极为重要的关键词——喜欢。 小昀儿喜欢他? 小昀儿喜欢他! 贺九思小心肝儿扑通乱跳,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原来竟是两情相悦吗?! 明若昀看他表情知道他误会了,想解释此喜欢非彼喜欢…… 见他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样硬是把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比起桀骜不驯,萎靡不振的贺九思显然更碍眼,全当哄傻子高兴了。 明若昀这样说服自己,拢着大氅钻进宁王府的马车,打道回府。 十二卫在王府里备下丰盛的年夜饭等着明若昀回来,人刚从外面迈进来,满府上下异口同声道: “属下恭祝世子否极泰来、新春大吉——” 明若昀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今天晚上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抬手让明语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拿出来发下去,连暗卫都有份。 “新的一年,也祝你们顺遂如意,新年快乐。” 十二卫和暗卫们捏着红封封笑得喜气洋洋,特别快乐。 别看世子给的红包只有薄薄一片,里面装的可是银票!比别的府里发的铜钱碎银多多了! “谢世子————” 众人再次异口同声,从中间让开一条路,后面布置得精巧丰盛的王府年夜饭当即映入明若昀的眼帘。 水晶饺、八宝鸭、松鼠桂鱼、开水白菜……每一道都是他喜欢且熟悉的菜肴。 明语眉开眼笑地告诉他:“禀世子,这些菜都是眷娘悄悄过来准备的,她说她现在是春风得意楼的厨娘,不方便当面给世子道贺,就以这酒席祝世子和大伙儿辞旧迎新之喜。” 明若昀点点头,从众人之间穿过行至上首,问明语师父他老人家怎么不在。 “卫茕已经去请了,先前不知宫里何时能结束,就没有请他老人家提前出来等。” 明若昀点点头,待卫茕扶着周大儒从门口进来赶忙上前,祝师父福寿安康,新年吉祥。 周大儒笑眯眯地连说了三个好,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心大小的锦囊。 “师父两袖清风没什么好送你的,这是先前在明觉寺给你求的平安符,祝你平安喜乐,一生无虞。” 明若昀忙不迭双手接过,珍视地捧在手心里,躬身和周大儒道谢:“多谢师父,徒儿一定会日日都戴在身上。” 周大儒笑得慈眉善目,神神秘秘地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木盒。 明若昀哭笑不得,师父怎么像机器猫似的,身上还有百宝袋。 周大儒也觉得这样逗徒弟十分有童趣,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这件贺礼是燃灯大师托我交给你的,还托我给你带了句话。” 周大儒清了清嗓子,学着燃灯大师说话的声调和语气,单手道了句佛号立于胸前:“‘世子慷慨解囊,明觉寺上下铭感五内,祝世子平安康健,以天下为念。’” 明若昀忍不住笑了起来。 今晚可真有意思,宫宴上皇亲朝臣都祝弘景帝身体康健,回了府他也被所有人祝愿一生平安,是因为他被行刺有感而发? 还是说他以后会有不平安的事情发生? 明若昀轻笑,默念了两声燃灯大师的祝福——平安康健,以天下为念。 觉得还挺押韵。 明若昀表情不变,从周大儒手里接过木盒当场打开,便见一串黑曜石做成的佛珠安静地躺在明黄色的锦缎上,颗颗都透着深沉又神秘的光。 周大儒一阵惊呼! 他在明觉寺小住的时候在香案上见过这串佛珠,住持方丈说这串佛珠在佛前已经供奉了十余年!每一个求请此物的人都被大师以“无缘”为由拒绝了,没想到竟然送给了徒弟当新春贺礼…… “昀儿你可是和燃灯大师有旧?” 不然大师怎么会这么慷慨? 明若昀合上木盒递给明语收起来,扶周大儒上座,“并未,徒儿那日去明觉寺接师父是第一次见他。” 周大儒越发觉得燃灯大师此举有深意,和明语又把木盒要了回来,“此物意义不凡,燃灯大师佛法高深不会无缘无故送你,你快戴上,好叫为师安心。” 明语也是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什么意义不凡,不过是因为他往功德箱里投了五千两香油钱罢了。 明若昀一阵好笑,连佛陀十大弟子的阿难和迦叶都明目张胆地和唐僧要过“人事”,明觉寺不过区区凡间寺院,怎么可能免俗。 不然寺里那么多和尚都是怎么养活的?他们冬天还要接济山下投奔他们的灾民呢。 明若昀信己不信天,但师父年事已高,为了不让他老人家担心他也得戴着。 “师父莫急,徒儿戴上便是。” 明若昀让周大儒宽怀,从木盒里取出佛珠戴在左手上晃了晃,佛珠在烛光的照耀下泛着昏黄却剔透的暗光。 别说,还挺好看。 明若昀轻轻动了动手腕,觉得并不影响平时行动,随手放下。 周大儒见他戴上佛珠终于安心,放松身体举杯邀众人共饮,欢度新春佳节。 平日里安静得门可罗雀的宁王府一直喧闹至后半夜才停下来,明若昀一大早还要进宫参加每年一度的大朝会不能熬太晚,临睡前给十二卫和暗卫们放了大假让他们都去休息,今夜不必当值。 侍卫们嘴上说着“遵命”恭送明若昀离开,实际上早就协商好了轮值的办法,待袭寒居和南院的灯一灭就各归其职。 夜深人静,明若昀伴着窗外星星点点的夜光沉沉睡去,贺九思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天刚蒙蒙亮就把给他守夜的小太监踹起来更衣,心急火燎地奔出宫去。 第193章 初一大朝会 明若昀听着门外明语极力压低的和贺九思争吵的声音,头痛欲裂。 他以为贺九思再怎么心急也要等过了年再到宁王府来撒野,谁知他大年初一就风风火火地闯进了袭寒居。 瞧外面的天色,这是宫门一开就跑出来了吧? 明若昀紧蹙着眉头扶额,天旋地转地从床上坐起来,冲门外沉声道:“让他进来吧。” 贺九思一喜,眉飞色舞地冲明语龇牙咧嘴,把卫茕推到一边推门进去。 “小昀儿你醒啦?”贺九思兴高采烈地奔到明若昀床头,活像到亲爹床头尽孝的大孝子。 明若昀抬手挡了挡他过于刺眼的笑脸,道了句万安,淡声问:“小臣若没记错,今日初一有大朝会吧,殿下怎么出宫了?” “我来接你啊!” 贺九思理所当然道,见明若昀身上穿着是单衣赶紧往后退了两步,怕把自己身上的寒气过给他。 “大朝会上有纠仪御史纠察百官礼仪,我怕你不熟悉乱中出错,所以特地来接你~” 他说得理所应当理直气壮,噎得明若昀都不好怫他一番好意。 理了理身上的单薄的寝衣拱手言谢,请他到外间稍坐,他要梳洗更衣。 明语一直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听到“梳洗”两个字赶紧将热水端进去。 贺九思垂手站在一旁一眼不错地看着,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后面了。 他心里一直记着明语说自己是明若昀通房丫鬟的事,以为明若昀的一应起居都是她在贴身照料。 可眼下明语只在束发和最后正衣冠的时候搭了把手,穿衣和洗漱都是明若昀亲力亲为,这“通房丫鬟”的身份显然是胡说八道的。 他就说么!小昀儿洁身自好,怎么会在成婚之前有什么姬妾通房~ 贺九思为自己的大发现沾沾自喜,甩手就把单子阳给他预备的拜年赏银全给了明语,让她拿去随便分! 明语捧着手上沉甸甸的钱袋子,上下颠了颠。 五十两,不能再多了。 明语实事求是地想,连世子昨晚给他们包的红包的零头都没有,九殿下怎么好意思拿得出手哦…… 还让她“拿去分”、还“随便分”! 她要真拿出去分了能被十二卫笑死,堂堂王府一等大丫鬟,世子不在都有掌事之权,拿五十两碎银出去分,怎么不抠死她。 所以殿下你一直没办法打入宁王府内部都是有原因的你知道吗? 明语小声在心里碎碎念,面上还是一脸感恩戴德地把银子收起来,伺候明若昀和贺九思去膳房用早膳,然后去宫里参加大朝会。 大朝会,顾名思义,是朝廷一年之中最重要的会议。 早上天刚蒙蒙亮,锦衣卫就陈列卤簿,设明扇于殿内,身着黄金甲的禁军从正殿一直排到午门之外,等宗亲及百官列队进入朝堂后,请皇帝驾临正殿,官眷们入后宫拜见淑妃和贵妃。 明若昀自认活了两辈子见多识广,但这么盛大且隆重的仪式也是第一次参加,且大乾是一个极重礼仪的国家,若没有人指点,确实容易忙中出错。 好在他善于观察,贺九思又在马车上和他说教了一路,加上有昨晚“一统江山”的声名在外,纠仪御史对他并没有太过苛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让明若昀意外的是,贺九思在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纰漏,言谈举止和其他皇子一样堪称礼仪典范,百官竟也不觉得稀奇。 可见贺九思往年在大朝会上也是这般正经,所以皇家的孩子,即便再放浪形骸,该有的礼教和仪态一点儿也不会缺,端看他愿不愿意。 明若昀眸光沉沉,又刷新了对贺九思的认知。 程序繁琐的大朝会从清晨一直持续到过了晌午才结束,整个过程中没有休息的时间、更不能中途离开,大臣们有的憋着三急、有的饿得两眼发花,典礼一结束就争先恐后的往外奔。 明若昀落在最后面看着众人的丑态,有些明白早膳时贺九思为什么硬逼着他吃了一碟干粮却不让他喝粥了,就是为了防止眼前这一幕。 没想到神经大条的贺九思在这方面派上用场了,看在他帮自己避过一场尴尬的份儿上,早上吵醒他睡觉的事就既往不咎了。 明若昀大方地想,提着衣摆迈出大殿,快步朝宫门口去。 这天实在是太冷了。 “明世子神色匆匆是要去哪里?” 雍王一步跨到明若昀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明若昀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后退一步,拱手向雍王行礼:“小臣拜见雍王殿下,祝殿下吉祥安泰。” 雍王没有立刻叫起,而是垂眸盯着他头顶的冕冠冷笑道:“不敢当,本王往后吉不吉祥、安不安泰还要仰仗明世子。” 从事实的角度出发,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以雍王先前针对宁王府的种种行径,他往后的日子能不能安生确实要看明若昀的心情。 但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当面可不能说出来。 明若昀眸光沉沉,无视雍王居高临下的态度,惶恐道:“殿下何出此言?小臣……小臣……” “在本王面前明世子就不必装了,”雍王毫不犹豫地打断他,“你们联合夏弋陷害本王,让本王贴了足足一百万两的军饷给北境,本王不信这里面没有明世子的手笔。” 然后走进一步贴着明若昀的耳朵切齿道:“本王不知道你们是用什么手段笼络夏弋配合你们导演了这出戏,待本王查明真相,你们一个个的,都别想活!” 呵! 你先能查到真相再说吧,光凭嘴炮就想唬住他,他明若昀出生的时候确实九死一生,可也不是被吓大的。 至今连夏弋为何要行刺他都不知道,还敢自夸说要“查明真相”…… 演戏?什么戏能让夏弋甘愿把命都赔进去? 明若昀冷笑连连,十分同情雍王的智商。 据说和智商有关的遗传基因在x染色体里,而遗传占智商的百分之五十,贵妃能在大年夜脱簪和皇帝请罪,雍王蠢成这样也不足为奇。 明若昀在心里吐槽,面上却将姿态放得更低,正要装出一副小白兔的模样继续和雍王虚与委蛇,贺九思托着他的胳膊把人扶起来护在身前,扬着下巴对雍王道: “呦,这不是本宫那要靠儿子复宠的便宜二哥吗?父皇还没说允准你重新上朝听政就这么得意,是儿子已经生出来了吗?” 第194章 殿下乐天派 雍王深吸一口气险些没背过气儿去。 “九弟,悦茹好歹是你二嫂,她腹中怀的也是你的侄儿,你这般恶语相向,可有半分叔侄情谊!” 贺九思仰天翻了个白眼心说你可算了吧,我和你都不讲情面,何况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不过稚子无罪,他借子骂父确实不应该,默默在心里说了句“九叔给你赔不是”,嘴上却不饶人: “本宫和二嫂嫂肚子里的孩子有没有叔侄情谊完全取决于他爹,只要二哥你以后离小昀儿远点儿,本宫自然会善待他。” 见单子阳小跑着终于把他的狐裘送来了,赶紧抖开给明若昀披上。 明若昀一惊,赶紧后退一步躲开,“殿下,这于礼不合……” “朝会已经结束了,有什么合不合的,本宫让你披上你就披上。” 贺九思不让他躲,强制他把狐裘披上,动作强势又不失温柔。 雍王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不无讽刺道:“九弟对明世子真是关怀备至啊。” 贺九思反唇相讥:“小昀儿是本宫千挑万选的伴读,本宫不关怀他难道关怀你? 再说他因二哥之过大病了一场才刚痊愈,若再染上风寒……难道二哥的侧妃也有了身孕?” 雍王斗嘴就从来没赢过贺九思,嘴唇嚅动半晌没说出来话,额头上的青筋直突突。 百官看他们兄弟二人又在针锋相对自动自觉绕道而行,低着头加快脚步赶紧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明若昀披着贺九思的狐裘悄悄拢了拢把自己裹得更严实。 他体寒畏冷,从早上站到现在又被雍王堵在这里吹了半天的冷风,确实需要添一件御寒的衣服,这件狐裘来得正是时候。 贺九思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更心疼了,也不管雍王还有没有话说,甩下一句“二哥贵人事忙,小弟就不伺候了”拉着明若昀赶紧去承明殿。 “快去烧水!再灌几个汤婆子!还有炭盆!多拿几个进来!快去!” 承明殿,贺九思一进门就把殿里侍候的宫人使唤得团团转,把明若昀往内室里推。 宫人们不明所以但还是动了起来,不消片刻就把贺九思要的东西送了进来。 贺九思夺过汤婆子就往明若昀怀里塞,然后弯下腰要帮明若昀脱靴子。 “殿下!” 明若昀疾言厉色,一手拦住他,一边把腿偏向一旁,贺九思你疯了不成?! 贺九思没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见明若昀满眼都是不容忽视的警告和抗拒,才反应过来皇子给世子脱鞋确实逾矩。 假装给明若昀理了理狐裘若无其事地缩回手,一本正经地吩咐小太监: “明世子在风口站了许久,身上都冻僵了,你去,帮明世子把靴子脱了泡泡脚。” 小太监见了鬼似的上前服侍明若昀,眼珠子都快掉进热水盆里了。 他方才若没看错,他们殿下是想亲自帮明世子脱靴子吧?是吧?是吧?? 那可是他们目中无人的九殿下啊! 堂堂皇子,太子亲弟,从来都只有他使唤别人的份儿,什么时候用得着他亲自动手!还是帮别人脱靴子泡脚,他对陛下都没这么孝顺过…… 这是什么梦幻的世界…… 小太监半天缓不过来神,呆呆地把热水端到明若昀脚边又帮他把靴子脱了,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了个外焦里嫩。 明若昀于无人处狠狠瞪了贺九思一眼,一边泡脚驱寒一边琢磨待会儿把洗脚水扣到贺九思头上的可行性。 他现在在贺九思面前已经很难维持谦顺和恭敬的形象了——前有将贺九思赶出王府,后有将贺九思拒之门外,不论哪一种都极其不符他在邺京逆来顺受的人设,索性就不装了。 贺九思若敢和皇帝告发他,他就连夜出逃挥师京城,将他贺家的天下搅个天翻地覆! 却不知贺九思此刻正在为“小昀儿终于来他的承明殿了!”狂喜不已,十分享受眼前的相处模式—— 平时待人接物彬彬有礼的小昀儿只在他面前展露真性情,他会嬉笑(?)、会怒骂,他高兴了会答应自己好好学骑马,不高兴了连府门都不让他进…… 就连方才瞪他的那一眼,他都觉得明若昀是在和他打情骂俏! 高兴了就亲近、生气了就疏远,这才是亲近之人之间的相处之道啊,一直客客气气地端着说明小昀儿把他当外人啊! 眼下小昀儿已经不把他当外人呢,那离把他当“内人”还会远吗? 贺九思乐观地想,即使被明若昀横眉冷对也能笑得心花怒放,妥妥一枚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明若昀见他笑得一脸荡漾终于放弃和他置气,敛眉收回视线将注意力放在脚上,缓缓呼出一口舒爽的叹息。 终于暖和了。 大朝会只能穿朝服,他从早上一直冷到现在,骨头都冻透了。 贺九思见他泡得舒服也有些心痒难耐,喊小太监给他也端一盆热水进来,和明若昀并排坐在内室里泡脚。 明若昀人在屋檐下没办法把贺九思从承明殿赶出去,只能默默忍了,抱着汤婆子拢着狐裘将自己往毛领里缩了缩,顿时有些怀念前世的空调了。 —*—*— 承明殿这边温情脉脉,雍王府那边却是寒蝉若噤。 雍王在宫里吃了贺九思的哑巴亏,一回府就发了好大的脾气,吓得下人们脸上都不敢挂喜色,好好的大年初一过得跟府里在办白事似的。 方锷好言相劝,让雍王沉住气,他们眼下最要紧的事抓住这次王妃有孕的机会,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先生说得轻巧,王妃有孕能让父皇不再对本王冷眼相向已属不易,重回朝堂又岂是那么容易。” 方锷淡淡一笑,高深莫测道:“王妃的身孕确实只能让王爷复宠,王爷若想尽快重回朝堂,需得从明世子身上做些文章。” 第195章 姜山有文章 “从明世子身上做文章?” 雍王眉心蹙起了三道横纹,“他昨夜献上的‘一桶姜山’让父皇龙心大悦,正是得宠的时候,还有什么文章可以做?” 方锷轻笑:“王爷此言差矣,能做文章的,正是这‘一桶姜山’。” “???” 雍王不解,做愿闻其详状。 方锷循循善诱道:“抛开‘一桶姜山’这四个字的隐喻,王爷觉得生姜此物本身为何物?” 雍王蹙眉,“生姜就是生姜,还能是什么。” 方锷笑:“不错,生姜就是生姜,它味辛性温,可做药用、可做食材,王爷想,药材和食材放久了会怎么样?” 雍王两眼从疑惑骤然变得明亮,“会烂!” “不错,会烂。 明世子自称宁王府要做大乾的铜墙铁壁,却送陛下一桶会烂的‘姜山’,其心可诛啊!” 砰! 雍王拍案而起,满脸都是即将报仇雪恨的兴奋之色:“先生说得没错!宁王府自诩对我朝忠心耿耿,暗地里却在诅咒我大乾江山腐朽,此等狼子野心,本王定要在父皇面前狠狠参他一本!” 方锷顿了顿没有立即应承雍王。 他早知道雍王脑袋空空想不出更高明的招数,垂眸斟酌了下用词向雍王提议,“王爷不久前才刚被明世子陷害失信于陛下,这时候参他恐有‘徇私报复’之嫌。 卑职以为不如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如何?‘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宁王府最大的倚仗就是百姓的推崇,让百姓将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远比直接参他更能引起陛下的厌弃和警觉,王爷以为呢?” “甚妙!” 雍王对方锷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初三开朝都等不及了,当场就把王府侍卫统领李骥叫了进来,让他赶紧去办。 李骥先前因为办砸了灭口夏弋的事险些被雍王革职,听有差事吩咐赶紧抓住机会戴罪立功,初二一大早就有孩童把“一桶烂姜山”编成了打油诗在街头巷尾传唱,初三一开朝御史参宁王世子明熠“居心叵测”的奏折就递到了弘景帝眼前。 弘景帝过年这几天心情一直不错,以为大臣们心里多多少少都应该有点儿数,不会一开朝就惹他不高兴。 谁知偏有那种没有眼力劲的御史,上来就报忧不报喜,气得他当场就摔了奏折,咬牙切齿道:“来人!去宁王府把明世子给朕请来!” 请来,多微妙的词汇,五花大绑地请是请,客客气气地请也是请,这…… 聂知林参不透皇帝真正的用意,偷偷向他心目中最智计无双的董公公投去探询的眼神。 董忠心领神会,却也不敢随意开口问弘景帝怎么个“请”法儿。 他这几日吃不香睡不好,一直绞尽脑汁地在想怎么样才能把那桶生姜长长久久地保存下去。 眼下虽是冬日,食物不容易腐坏,但生姜受了冻再化冻烂得比夏天还快,他愁都快愁死了。 见聂知林还在看他,头皮一硬,转着眼珠子装傻道: “老奴愚钝,陛下恕罪。是老奴带人去请世子,还是让聂指挥?” 聂知林、连带阶下文武大臣瞬间就明白了这二者之间的区别—— 董公公是陛下御前的红人,由他去请那是传旨、是先礼后兵。 锦衣卫指挥使去请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那是直接短兵相见! 前者给明世子留了机会辩解,后者是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直接定罪! 不愧是从小就在陛下跟前服侍的御前第一大太监,一句话就能试探出陛下对此事的态度。 聂知林也在心里狠狠夸了一句“还得是董公公!”给董忠竖了竖大拇指,垂首等着弘景帝示下。 弘景帝刚刚一气之下其实根本没想那么多,就是给聂知林下的令,被董忠这么一问才找回些许理智,瞪了董忠一眼思索片刻,寒声道: “聂知林亲自去,但要注意分寸,明世子身体不好,小心别磕了碰了。” 这就是要先礼后兵的意思了。 聂知林瞬解其意领命告退,只一炷香的时间就带人出现在宁王府门前。 早在坊间传唱的打油诗还没成形之前,明若昀就收到了明峦送来的消息,对眼下的局面早有预料。 听明清急匆匆进来通传锦衣卫造访,轻蔑一笑,客客气气地请聂知林进来稍坐,他进内室换上朝服,若无其事地跟聂知林去面圣。 聂知林见他一脸纯良好像要跟他进宫领赏似的,有些怀疑他对“一桶烂姜山”的打油诗是不是真的一无所知。 想到小六他们下葬的那一日,明若昀在坟前敬重有加的那一礼,犹豫再三还是在进宫前小声提醒了明若昀一句: “近日坊间有一些对世子不利的传闻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一会儿到了御前世子务必要小心慎言。” 明若昀一脸惊奇地看着他,没想到聂知林居然敢在这当口给他示警。 要知道锦衣卫可是弘景帝跟前最受信任的左膀右臂,聂知林身为指挥使却违背圣意…… 他利用锦衣卫的死让聂知林和雍王彻底决裂的铺垫这么快就起作用了? 那也应该是针对太子啊! 明若昀猜不透聂知林此举的用意,脸上的惊讶又带上了几分惶恐。 这副表情落在聂知林眼里却是明世子对打油诗真的毫不知情,当即对他的处境放心三分,缓了缓语气道: “世子不必惊慌,只要将自己的所思所想据实以告即可,陛下是明君,自有圣断。” 明若昀被这句“明君”逗得险些失态,抿了抿嘴一忍再忍才把唇角想勾起的弧度压下去,“诚惶诚恐”地使劲点了点头感谢聂知林提醒,“惴惴不安”地迈入朝堂。 第196章 巧舌化危机 太和殿,弘景帝如明若昀初见他时的那般端坐于龙椅之上,不同的是,那时候的弘景帝尚还年轻,威严雄发,而今已显疲态,如同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行将就木。 听说他昨夜在兴庆宫饮酒作乐到天亮,不知他这入土半截的身体还能夜夜笙歌地熬几回。 明若昀薄凉地在心里想,撩起朝服的下摆叩首行礼:“小臣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弘景帝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审视道:“明世子是真心希望朕‘万岁’还是曲意逢迎?” 明若昀作惊恐状:“陛下何出此言?小臣自然是真心实意地希望陛下福祚绵延,寿与天齐。” “哼,好一个寿与天齐,朕是寿与天齐了,那朕的江山呢?” 弘景帝冷笑,反手将御史参他的折子丢到他跟前。 “宫外的百姓都在传明世子送朕的新年贺礼寓意大乾江山迟早会腐朽衰败,连三岁小孩都在唱‘一桶烂姜山’,世子如何解释?” 明若昀一凛,捡起地上的奏折快速浏览,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众人作壁上观,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伏地请罪之际,明若昀却将奏折原封不动地折起来放到一边,平静地问弘景帝:“敢问陛下,内廷是如何保管‘一桶姜山’的?” 弘景帝侧目瞥了董忠一眼。 董忠立马上前答道:“回世子,眼下天气尚冷,食材不容易腐坏,‘一桶姜山’依旧完好无损,不过很快就要开春了,宫人们还是用了些冰块镇着以防万一。” 董忠说话极有分寸,既告诉众人生姜现在还好好的,又提醒明若昀它确实容易烂,若不想因此获罪最好赶紧想想办法。 明若昀颔首,算是承了董忠这份情,回禀弘景帝:“启禀陛下,普通的生姜若用寻常的办法保存确实极易腐烂,但小臣送的‘一桶姜山’并不是普通的生姜。” 弘景帝嗤笑:“生姜还分普通不普通?难道明世子送的生姜千年不腐?” 明若昀正色道:“小臣送的生姜并不会千年不腐,但却可以‘生姜’。” “‘生姜’?” 弘景帝眉头一皱,明若昀在打什么哑谜? 位于百官之首的丞相同样蹙起了眉头。 明若昀淡淡一笑,解释道:“小臣体寒畏冷,自幼便和各种生津滋补的药材打交道,生姜作为散寒祛风的良药,小臣岂会不知它不易存放? 因此小臣送给陛下的不是膳房做菜用的肉姜,而是皮厚肉坚、味道辛辣的姜母。 这种生姜春耕时拿到太阳底下晒一晒保温催芽、再种到地里,待成熟之后就可以长出千千万万新的生姜,正如我大乾江山代代相传,绵延不绝,怎么会是‘烂江山’呢?” 一直沉默不言丞相暗觉不妙,不想让今天这场精心设下的局竹篮打水,悄悄给御史递了个眼色站出来反驳: “世子巧舌如簧微臣佩服,只是眼下离春耕尚远,世子如何保证那桶生姜能完好无损地保存到那个时候?” 明若昀一脸震惊地反问:“大人是在暗指我大乾江山熬不过这个冬天吗?” 一室死寂! 御史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明若昀反将一军,顾不得和他争辩慌忙跪地和弘景帝请罪:“陛下明鉴,臣只是就事论事,绝无此意!” 弘景帝刚因为明若昀那句“代代相传”好了不到三秒的心情瞬间跌入寒潭,说出来的话比数九寒天还要冷: “爱卿近来是越发不中用了,若觉得精力不济可以尽早告老还乡。” “臣……臣……” 御史急着为自己分辩,弘景帝却不愿意再听他多言,挥挥手让锦衣卫把人带下去,让他成为弘景二十六年第一个被致仕的官员。 丞相冷眼旁观,不置一词,同样也想不到他们这一局竟然会败在不事农耕上。 而换个角度,明世子自称“文不成武不就”却会对春耕秋收之事这般了解…… “世子学富五车,实乃宁王和北境之幸。”丞相道。 这顶高帽明若昀可不敢戴,四两拨千斤地又退给了丞相,“让相爷见笑了,晚辈没有天赋继承外公他老人家的衣钵,只学了些上不得台面的皮毛常识,在相爷面前班门弄斧,实在是惭愧。” 言外之意是,连这点“上不得台面的皮毛常识”都不懂就想陷害我,班门弄斧的人是你们才对。 丞相笑吟吟地看着他,意在言外道:“世子身体不好,口齿却很清晰。” 说他伶牙俐齿么? 明若昀照单全收,低了低眉眼颇有些羞愧道:“相爷谬赞,晚辈身体不好,平日起居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口齿确实比常人伶俐些。” 丞相吸了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不知明若昀原本就是这样的性子,还是和九皇子混久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太子胸口同样憋了口气,却是忍笑忍的。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明世子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呢,能把丞相堵得哑口无言,他也就在小九耍无赖的时候见过。 太子心里一阵痛快,丞相今日应该是想在“一桶姜山”上做些文章,让雍王重回朝堂,谁知偷鸡不成反折了个御史进去。 余光瞥一眼雍王应该站的位置,启禀弘景帝:“父皇,生姜素来有驱寒解毒的奇效,冬日天寒地冻,百姓不堪其苦,儿臣以为明世子送此贺礼正有祈盼春回大地、百姓早日恢复生机之意,不仅要赏,更要厚赏!” 你想重新上朝听政,本宫偏不让你如愿! 弘景帝沉吟着点了点头,轻轻吐出一个“嗯”,问明若昀想要什么赏赐。 明若昀诚惶诚恐:“小臣在除夕宫宴上已经得了丰厚的赏赐,谢陛下隆恩!” 弘景帝最喜欢知情识趣的人,闻言也没有强求。 再说他已经赏了北境远多于以往的抚恤银,明世子再要就是贪了。 “众爱卿还有事要奏吗?”弘景帝威严的语气里隐隐透露出一丝不耐烦。 大臣们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纷纷表示各部相安无事,等董忠宣布退朝。 太子今日原本想把年前和弘景帝商量的国子监改制的事提上议程,见父皇心情不佳默默把奏折按下,与众臣一道恭送弘景帝退朝。 第197章 舍命陪君子 雍王府。 雍王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前转来转去,时不时朝外看看,等着外面的人给他把好消息带进来。 结果好消息没传回来,坏消息倒是一大堆——明世子不仅没被陛下申饬,还被九皇子亲自护送平安无事地回了宁王府,相爷被他当堂怼得哑口无言,御史张恒也被告老还乡了。 狗屁告老还乡! 张恒今年才三十七岁,连左都御史那个老顽固都稳稳当当在朝堂上站着,他告哪门子老! 雍王脑子一“嗡”气得眼冒金星。 若不是亲耳听见,他都不敢相信这些事都是在早朝上发生的,前后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明若昀是怎么办到的? 不是说他不文不武是个彻头彻尾的病秧子吗? 他哪儿来这么大能耐! 雍王大发雷霆,想到自己先前也在这个病秧子身上栽了个大跟头尤为光火,揪着暗探的领子厉声咆哮:“说!是不是有人在朝堂上帮衬明世子!” 否则他怎么可能输得这么彻底! 暗探被他提了个垫脚,战战兢兢道:“是……是太子!相爷说太子当朝为明世子作保,还……还让陛下厚赏他!明世子现在已经是太子的人了!” 嘭! 雍王狠狠一把将暗探甩在地上,连踢了好几脚发泄心中的怒火。 “明若昀!明若昀!本王与你不共戴天!!!” 雍王声嘶力竭,滔天的恶意喷涌而出,几乎要笼罩整片京城的天空。 明若昀被门风吹进来的寒风冻得打了个哆嗦,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催促明绝快些。 贺九思伸手摸摸他,发现他手指凉得跟冰似的,赶紧让明语给他换个新的手炉。 “怎么会怕冷怕成这样?有没有让太医好好看看?” 贺九思一脸担忧,看看自己的肚子又看看明语,琢磨当着外人的面把明若昀的手放进怀里捂一捂的可行性。 明语以为他是肚子饿了想让自己给他拿吃的,瘪瘪嘴一边往手炉里加木炭一边嫌弃道:“婢子没在车上放吃的,殿下若是饿了等回府让膳房准备吧。” 然后把新的手炉放到明若昀手里。 贺九思仰天翻了个白眼,无语道:“本宫看你是嫌你碍眼。” 嫌她碍眼就嫌呗,为什么要看自己肚子?想吃了她? 明语不甚恭敬地朝贺九思拱拱手,好心提醒:“回殿下,婢子是世子的侍女、您坐的是宁王府的马车。” 要走也是你走。 贺九思倒吸一口气扼腕,平生怼人无数第一次被人怼了。 明语心里那叫一个痛快,让你打着试探温度的幌子揩我们世子的油!再有下次一针让你变成残废! 俩人在狭小的车厢里互瞪,一句话没说却胜过千言万语。 明若昀嫌他们吵,接过手炉冷淡地看了明语一眼,让贺九思闭嘴:“小臣畏寒的体质是天生的,只能调理,不能根治,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 “那也要让齐太医看看……”贺九思坚持。 明若昀莫可奈何地看着他,道:“小臣的外祖是神医谷谷主,连他老人家都没办法,殿下以为这世上还有谁的医术能比他老人家更高明?” 就连你口中的齐太医,都是神医谷悬壶在外的“玄”字辈弟子,离明语的“天”字辈还差两辈呢。 贺九思张口结舌,嘴巴快过思想道:“那我请方太医……” “殿下!慎言。” 明若昀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方太医专司皇帝病情,请他来给自己看病,是嫌皇帝还不够忌惮他吗? 贺九思悻悻缩头,抠着手指头小声嘀咕:“我就是担心你么……你体质那么差,风一吹就要生病,万一影响寿数……” 你才影响寿数!我们家世子好着呢! 明语瞪眼,手里藏着银针随时打算让贺九思变成短命鬼。 明若昀谢谢贺九思的担心,但是没必要。 “寿数的长短和体质无关,只要保持心情愉悦、作息规律,体寒的人照样可以长命百岁。” 言外之意就是只要你少来气我、别来王府打搅我正常的生活,我能活得比你还久。 然而我们亲爱的九殿下脑回路异于常人,并没有体会到明世子话里潜藏的深意,而是发散自己的思维,他学会举一反三了! “那、那我多带你出去走走……比如骑马、去城外踏青!是不是对改善你的体质也有帮助?!” 明若昀:“………………” 他方才什么都没有说。 明若昀若无其事地转过头靠在车壁上闭目假寐,拒绝回答贺九思的提问。 贺九思却锲而不舍了,挪了挪屁股凑到明若昀身边追问:“父皇前一阵龙体欠安,方太医就说过久卧伤身,建议父皇多去御花园散散心,可见多走动也是有助于身体康健的。 眼下国子监还未开课,我带你去城外散散心?亦或者就在府里骑骑马、打打拳? 你要实在不愿意,咱们也可以弃了马车多出去走动走动,我知道长平街新开了一家酒楼……” 贺九思絮絮叨叨说起来没完,明若昀被他问得烦了,“锃”的一下睁开眼,木着脸道:“殿下还是执着于要教小臣学骑马?” 贺九思下意识就想点头,见明若昀脸色不善又磕磕巴巴改口:“我、我就是想让你的体质好一些,别那么容易生病……” 明若昀点点头,领他这份情,随即面无表情道: “没问题,小臣可以继续跟殿下学骑马,只要殿下把藏书阁里的书都看完,小臣二话不说,舍命陪君子!” 第198章 世子失算了 “一言为定!” 贺九思答应得十分干脆,举起右手要和明若昀三击掌,少一掌都怕明若昀反悔。 而明若昀见他这么痛快确实生出了一丝怯意,又很快稳住。 他能统御日月楼、将生意做遍大江南北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信”字,人无信不立么,话已经说出去了断无改口的可能。 再说贺九思玩心重、又最讨厌读书,肯定看不了几本就坚持不住了,届时他再以此为借口拒绝学骑马,算不得他反悔。 明若昀快速在心里盘算,觉得赢面甚大。 见贺九思还举着手等着自己和他击掌,把心一横!抬手在他掌心上使劲连拍了三下,二人的约定就这么达成了。 于是贺九思在宁王府长居的日子又重新开始了—— 他早上天刚蒙蒙亮就喊人进来伺候他梳洗,用过早膳之后正好天光大亮,十分适合看书,晚上用过晚膳之后还要再去点一会儿灯,其间除了更衣和用膳,一步都没有离开藏书阁。 刚开始的几天他还静不下心,看几页就要找借口出去走动走动,一会儿口渴了一会儿屁股麻了,十二卫还为此偷偷开了赌局,赌他能坚持几日,连周大儒看了他的状态都直摇头,觉得他很快就要放弃。 谁知到了第三日,贺九思不知看了一本什么书竟然一上午都没挪窝,中午的时候明清去喊他用膳,连喊了三声他才从书里回过神。 明若昀以为他看的是一本闲书,刚开始没有理会,结果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五日,明若昀坐不住了。 “殿下近来在看什么书这么废寝忘食?” 晚膳时贺九思狼吞虎咽吃得飞快,明若昀忍不住问他。 贺九思急着回去接着看,嘴里含着食物道:“一本殡书,上面还有皮猪……” 明若昀蹙眉,殡书?皮猪? 他藏书阁里还有这种和殡葬畜牧行业有关的书? 明若昀仔细分辩了一下,终于听懂了,“殿下看得是我祖父留下来的兵书?” 贺九思点头如捣蒜,把嘴里的米饭咽下,两眼如炬道:“我以前也看过一些兵书,可那上面咬文嚼字的看两行我就看不去了。 老将军的书则完全不一样,虽然语句还是晦涩难懂,但旁边有批注!有看不懂的地方看批注立马就明白了,比看那些经史子集有趣多了!” 贺九思越说越激动,一看就是在兴头上,最后把鱼汤一口干了擦擦嘴巴,给明若昀留下一句“我继续去看书了,你慢慢吃”一溜烟儿跑的无影无踪。 明若昀举着筷子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些兵书上的批注似乎好像……是他写的。 “……” 明若昀一阵失声,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转念一想他和贺九思的约定是看完整个藏书阁的书又放下心来—— 那里面除了兵书还有贺九思看了就犯困的经史子集,除非贺九思把眼皮支起来,否则绝对不可能看完。 然而我们聪明绝顶的世子爷忘了,凡事都没有绝对,尤其藏书阁里还常驻了一位最大的变数——周大儒,等他发现贺九思在跟着师父学《论语》时,贺九思已经会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了。 明若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听到了什么,问贺九思是不是被师父强迫,他居然说是自愿的! “周大儒说了,学习儒家经典不是为了成为学识渊博的人,而是为了泛览群书让自己精神富足。 他还告诉我,习武之人对读书人多有敬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宁王爷之所以能让那么多将士都信服他,就是因为他书读得比别人多,我若想成为像宁王那样的战神,就要像宁王爷一样多读书。” 噫吁嚱!绝乎妙哉! 此时此刻明若昀多么想骂一句脏话。 张学正花了好几年都没让贺九思明白的道理,他师父只用了一句话就教会了。 该说他师父不愧是闻名遐迩的大儒吗? 也太会因材施教了! 他是怎么看出贺九思崇拜宁王想做个大将军的? 张学正知道后会气死吧? 明若昀内心有万马奔腾而过,怎一个无语了得。 贺九思见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吃醋自己“抢”了他师父,附到他耳边小声讨好道: “我知道你是周大儒的关门弟子,所以一直管他叫‘周老先生’,没有拜他为师。” 又眉眼含春地补充:“我肯听周大儒的话主要因为他是你的师父~” 呵呵,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没让我师父把关上的门再打开给我变个师弟出来。 明若昀一边忍着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一边在心里吐槽,让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 以他师父传道授业的本事,引导贺九思把整个藏书阁的书全看完完全不在话下,他若不想以后出门都要在马上颠簸,得赶紧想办法制止! 明若昀思绪飞转,想到打赌那日贺九思和他提到了春风得意楼,脑中灵光一闪! “殿下这几日天天待在藏书阁里想必闷坏了,小臣记得殿下说过长平街上新开了一家酒楼,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去尝尝如何?” 谁知贺九思竟然拒绝了!并且给的理由还十分正当—— “周老先生说他那里有一本十分有趣的书明日要送我,我今日得把《论语》背完……” 这事儿要放以往明若昀乐得贺九思不缠着他,但为了自己将来的幸福生活,不得不违心拆了周大儒的台。 默念了一句“对不起了师父”,痛下决心叹惋道:“这样啊……那殿下专心读书吧,小臣自己一个人去……” 这幅黯然伤心的模样放在哪个爱慕者眼里能狠得下心? 贺九思当场就变卦了:“周老先生说过‘欲速则不达’,要劳逸结合,书留着我回来再背也无妨……” “那……一起去?” “去去去!” 贺九思无有不应,扬手吩咐明语赶紧去备车,拿起搭在架子上的狐裘给明若昀披上,俩人相携一起去春风得意楼吃酒。 第199章 昀与公子孰美 春风得意楼。 掌柜看自家世子和九皇子一起进来明显一愣,又快速反应过来上前迎客: “草民恭迎九殿下!不知九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贺九思抬抬手让他不必拘礼,给他介绍:“这位是宁王世子,本宫的至交好友。” 说完又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得意洋洋地和掌柜的炫耀:“怎么样?明世子的风姿比之公子羽白如何啊?” 掌柜和明若昀听完下意识对视一眼,心说这不废话吗?这两个人都是同一个人有什么可比性。 但看贺九思“今日一定要让明若昀和公子羽白分个高下”的态度,掌柜的抹了抹头上的薄汗权衡再三,硬着头皮谄媚道: “自然是世子爷更胜一筹,公子羽白不过一介白衣,怎能和世子爷相提并论。” 这是最安全最保险也最正确的回答,同样的问题问明若昀他也会这么说。 只是他以“公子羽白”的身份住在酒楼的那段期间,掌柜的为了赚银子不惜“卖主求财”,想想就觉得要好好收拾他一下让他长长记性。 因此明若昀故意眯着眼朝掌柜的投去“你觉得本公子‘温羽白’的身份不如明世子?”的一眼,捉弄他。 掌柜果然汗如雨下,心说世子您这不为难属下么,这两个人都是您自个儿,哪一个不是拔尖儿的?属下说您不如公子羽白您就高兴了? 还有九殿下,您是不是忘了您和公子羽白也相熟?您还欠了他一个大人情呢! 当着世子的面儿捧高踩低,“公子羽白”若也在您敢这么问吗? 知晓内情的明语把头偏向一边,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贺九思不知俩人之间暗中的交锋,听掌柜夸他的小昀儿比公子羽白强,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大手一挥让掌柜亲自带路,直奔二楼雅间。 贺无欲和戚珏此时也在春风得意楼吃酒,听门外有人唤“九殿下”打开门一瞧,正好和贺九思迎面相见。 “殿下?!” “二堂哥?!你们怎么在这儿?” 双方异口同声。 “我们这几日天天中午都在春风得意楼用膳,倒是殿下你,怎么舍得从宁王府出来了?” 戚珏率先解释,侧开一步请贺九思和明若昀进来。 贺九思让明若昀先进,他紧随其后,明语服侍二人把狐裘脱了,让卫茕留下来保护世子,她随掌柜去外间点菜。 贺无欲留意到贺九思和明若昀进门的先后顺序挑了挑眉,但也没有多想,吩咐小二上两副新的碗筷,把自己坐的主位让给贺九思。 与别家酒楼的布局不同,春风得意楼的雅间里用的不是八仙桌,而是中间有个转盘的圆桌。 客人们不用伸长手臂也不用起身,只要轻轻转动圆盘,就能把想吃的菜转到自己眼前品尝,很是博人眼球。 除此之外春风得意楼还有许多奇妙精巧的设计,比如能让菜一直热气腾腾的“陶瓷明炉”、比如菜点多了放不下可以先放在一旁的“餐边柜”、还比如防止汤汁溅到身上的“围巾”…… 不少客人都是奔着这些巧妙又细心的设计而来,然后传扬出去吸引更多喜欢猎奇的客人来光顾。 可以说春风得意楼生意兴隆除了层出不穷的新鲜菜品,这些别处都没有的设计也有一份功劳。 四人以贺九思为尊依次落座,贺无欲坐在他的右手边给他倒酒,问: “你这几日在宁王府里忙什么呢?闭门谢客不说,连子阳都被赶了出来。” 贺九思把倒满的酒杯和明若昀的做交换,重新拎起酒壶给自己斟满,随口道:“没什么,我和小昀儿打了个赌,这几日在府里看书呢。” 说完,仰头干了。 “什么???看书??!!” 贺无欲和戚珏以为自己听错了,洗了洗耳朵又问了一遍,“殿下我没听错吧?就您在国子监看一行打三个哈欠的脾气,能在宁王府看书看这么多天???您糊弄谁呢。” 竟是谁也不信。 贺九思这个难受,捡起一粒儿花生米朝戚珏狠狠丢过去,“你们爱信不信!本宫和明世子打了赌,只要我把藏书阁里的书看完,他就老老实实跟我学骑马~ 本宫堂堂皇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们等着看好了。” 然后扬了扬下巴给明若昀递了个眼色,眉飞色舞道:“是吧小昀儿?可不能反悔啊!” 明若昀默默把头转走,研究起桌上的花纹。 戚珏张嘴把那粒儿花生米接住,越嚼越香,觉得如果是为了让明世子乖乖学骑马,九哥倒是真能干得出来。 毕竟他“爱马成痴”在邺京是出了名的,为了跑马还专门和陛下讨了皇家马场作为赏赐,还有那两匹至今闲置在宁王府的宝驹——蹑影和轻骛,不骑太可惜了。 “那我和无欲就拭目以待了啊!等明世子学会了记得和我们说,咱们一起去西郊打马球~” 贺无欲也欣然向明若昀发出邀请:“静王府在郊外有座别院,景致和格局连陛下都称赞过,等世子学会骑马咱们一道去踏青。” 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他骑马学定了?都没人怀疑一下贺九思的恒心吗? 还是说他们对贺九思的毅力都有信心,觉得他肯定能把藏书阁里的书全看完? 明若昀心底一沉,顺着贺无欲道:“有幸听九殿下提过静王府的别院,有机会一定去叨扰。” 贺九思眼前一亮,小昀儿竟然还记得! 随即又有些忐忑,担心他还在记恨那晚发生的事,又希望他不要忘记。 贺无欲将贺九思的反应尽收眼底,好奇问:“他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明若昀嘴唇嚅动,无视贺九思的凝视,平静道:“就是我被追杀的那一次,九殿下带着我在雁荡山里东躲西藏,最后躲进了一个山洞里,他当故事说给我听的。” “当故事讲的啊……” 贺无欲拉长了语调,有些意味深长,正想问问那晚贺九思还和他说了哪些故事,明语敲门进来:“世子,店家来上菜了。” 第200章 殿下鬼上身 一直站在门边的卫茕给她开门,明语带着店小二进来上菜。 明若昀扫了一眼,都是他爱吃的。 贺无欲和戚珏也跟着一起打量。 他们二人自从发现了春风得意楼,就再也没去过别家酒楼,这几日他们顿顿不重样儿,竟一次也没点过眼前这几道菜。 “是叫明语是吧,这几道菜都是你点的?” 戚珏问,夹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汤包到碗里,刚咬了一口就被里面流出来的汤汁烫了个吸溜。 这也太好吃了! 戚珏一边“呼哧呼哧”地吹气一边小心往嘴里吸汤汁,之前觉得“围巾”有些多余,一下就深有体会了。 这汤汁四溅的,不挡着些确实容易失仪。 贺无欲见他吃得香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不确定道:“这里面是……螃蟹???” 小二眉开眼笑:“公子爷见多识广,正是螃蟹,这道菜是咱们酒楼的特色小吃,名为‘蟹黄汤包’,以蟹黄和蟹肉作馅,鸡汤灌汁,放在笼屉上大火蒸上半刻钟,味美鲜香~” 贺无欲点点头表示了然,然而他惊讶的不是汤包的用料,而是来源—— 眼下天寒地冻,河水都结冰了,这螃蟹是从哪里来的? 戚珏吸干最后一口汤汁咂咂嘴巴,赞叹道:“妙啊!面皮里面裹着鸡汤居然能滴水不漏,怎么做到的?” 这个小二可不能告诉他,保密道:“公子爷恕罪,灶房那边说这是秘方,不能外传,要小心被别的酒楼偷学了去。” 戚珏闻言更想知道了,让小二前面带路,他要亲自去灶房一探究竟。 “放心,本公子嘴巴严得很,只是好奇去看看,绝对不会传出去。” 小二一听这话头都大了,站在门口拼命拦着他:“小侯爷身份尊贵,怎么能去灶房那等腌臜地方?您饶了小的吧……” 贺无欲也想去满足一下好奇心,但“君子远庖厨”,灶房确实不是他们这种身份的人该去的地方。 贺九思着急让明若昀吃口热乎的,让戚珏别给酒楼添乱,帮小二解围:“快去看看其他菜好了没有,本宫饿了。” 小二忙不迭领命谢恩,从外面替他们把门关好。 戚珏扫兴地坐回原位,埋怨贺九思:“九哥你今日是怎么回事?往常这种看热闹的事不是你最积极吗?” 贺无欲也觉得今日的贺九思有些奇怪,见他夹了一个汤包放进明世子碗里感觉更甚了。 “你们两个吃饱了撑的要去灶房看做饭,我和小昀儿还一口没吃呢。 再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小二都说密不外传了,你们硬要去不是强人所难么。” 他们都听到了些什么啊! 往常有这种热闹都是九殿下冲在最前面,要是那热闹和雍王有关,他不仅凑、他还煽风点火! 居然能从他嘴里听到这种人模狗样的话…… “殿下你确定最近是在宁王府看书,不是在学些歪门邪道沾了不好的东西到身上?” 戚珏表示十分怀疑。 贺九思这次狠狠朝他扔了一粒儿花生米,骂道:“你才被鬼上身了! 本宫天天和周大儒待在一块儿,朝夕相处,他老人家何许人也?本宫若没点儿改变怎么好意思和别人说被他指点过!” 原来如此…… 戚珏这次没用嘴去接,躲过了,端起自己的酒杯遥敬贺九思:“是我小人之心误会殿下了,自罚一杯。” 贺无欲也拎起酒壶自斟自饮,感慨万千道:“殿下终于长大懂事了,陛下知道了一定倍感欣慰……” “我去你的!” 贺九思抬腿就要踹他,想到明若昀就坐在他身边又急忙把腿收回来,就近夹了一筷子他也叫不上名字的菜到明若昀的碗里,笑嘻嘻道: “这家酒楼是你离京那段时间新开的,菜色五花八门,味道……我觉得不错,你尝尝合不合你胃口,若是喜欢以后我们常来~” 贺无欲和戚珏目瞪口呆,举着筷子齐齐张大了嘴巴。 明若昀在心里大骂“贺九思你个呆子!”诚惶诚恐地和贺九思道谢:“小臣多谢殿下照拂。” 硬着头皮把那片雪花牛肉给吃了。 心里却在想回府之后一定要揪着贺九思的耳朵提醒他不要做得这么明显! 尤其在外人面前,你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你对我有意吗! 大乾民风开放,什么龙阳君、契兄弟……达官贵人在外宅养男宠简直不要太常见,长脑子的人稍稍一想就能看明白! 若是被有心人传扬出去,弘景帝非打断贺九思的腿再一杯毒酒赐死他! 明若昀气得头疼,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什么吃饭的心情都没了,只想早点儿散席回王府。 贺九思听明若昀用“照拂”一词来定义自己对他的用心,一阵失落,见贺无欲和戚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瞬间就明白了明若昀的用意! 小昀儿这是在提醒他外人面前要注意分寸呢。 暗骂自己得意忘形,把要夹给明若昀的菜放到自己碗里,摆出颐指气使的嘴脸刻意道: “知道本宫是在照拂你就好,以后再有人拉拢你就想想今天,想想本宫对你的好,知道吗?” 小昀儿这不是我的真心话,我是故意说给贺无欲还有戚珏听的,你一定能听出来我是在演戏对不对? 贺九思色厉内荏,心里十分没底。 明若昀如往常一样低垂着眼眸轻声附和:“是,小臣谨记在心,多谢殿下关怀。” 贺九思不确定他这话是配合他演戏还是生气了又要疏远他,当着贺无欲和戚珏的面又不能直接问,只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和贺无欲攀谈,故作坚强地掩饰内心的苦闷。 第201章 重审九爷党 贺无欲和戚珏听他们二人又恢复了以往相处的模式,有些怀疑方才伏低做小的九哥是自己的错觉,小二进来上菜适时打断他们的思路。 “这又是什么?” 戚珏盯着汤盅里漂着的一朵“白菊”仔细打量,听说过菊花能泡茶,没听说还能烧汤。 小二笑眯眯着向他解释:“回公子爷,此汤名为‘文思豆腐’,是将一块儿完整的豆腐切成细丝烧沸而成,又在清汤中佐以香菇丝、冬笋丝、火腿丝、鸡丝、青菜叶点缀调味,最是滑嫩清醇,还有补虚养胃的功效,您尝尝。” 戚珏感觉他今天真是长见识了,他和贺无欲在春风得意楼连吃了这么多天,竟是一次都没点到这么新奇的菜式。 将豆腐切成细丝,简直闻所未闻。 戚珏用勺子拨了拨像发丝一样细的“豆腐花”,竟然不散,舀一勺尝过之后当场发出一声回味无穷的“嗯~” “若昀你老实交代,你们主仆以前是不是来过?” 戚珏追着明若昀问,严重怀疑他们不是第一次来,不然怎么会知道这么精致又好吃的菜。 贺九思听他直呼小昀儿为“若昀”心里这个不舒服,一想小昀儿要贺无欲还有戚珏混脸熟,确实不能以“明世子”称呼,默默把这碟儿醋干了。 明若昀也被这一声突兀的“若昀”喊得浑身不得劲,努力适应了一番才解释: “我回京之后一直在府里养伤,哪有机会出来吃酒,是明语这丫头天生对吃的直觉敏锐,但凡是她点的菜,就没有不好吃的。” “哦?” 戚珏惊奇地转过头打量明语:“你这小丫头还是个吃的行家?” 明语心说何止,我还是个下毒的行家呢。 绞了绞手指羞赧道:“回小侯爷,婢子确实有些贪嘴……” 惹得戚珏哈哈大笑。 还是贺无欲比较厚道,喝过汤之后也觉得沾了明语的光,吩咐随从去把小二喊进来,让厨房把明语刚刚点的那几道菜一样不少地再上一桌,赏给了明语。 明语没想到在讹九殿下之前先占了靖王嫡次子的便宜,抬头看向明若昀,拒不敢受。 “你们几个都一起去尝尝,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贺无欲摆摆手让自己和戚珏的随从连带明语和卫茕都出去,和贺九思玩笑道:“幸好你没带子阳,不然这一笼四个汤包还不够他们分的。” 贺九思“进了世子房,随从扔过墙”地道:“我在宁王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除了看书就是看书,留他在身边也用不着。” 听听,不知道的还以为九皇子是个多勤学上进的人呢。 贺无欲和戚珏对视一眼,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贺九思是在显摆。 明若昀收到明语和卫茕看向自己的视线,闭了闭眼允许他们告退,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这些众人眼中无恶不作的“九皇子党”。 靖王嫡次子贺无欲醉心于歌舞礼乐,京中但凡能听曲儿唱戏的地方,就没有他没去过的; 怀远侯府的小侯爷戚珏交友广泛喜欢凑热闹,京城上至达官显贵的家宅趣事,下至平头百姓的鸡毛蒜皮,就没有他不喜欢打听的; 十一皇子贺玹出身低微胆小怕事,若没有贺九思照拂,他和生母安嫔连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 从国子监贺九思害他被打手心开始,到如今坐在一起推杯换盏,这几个人除了不好好读书、跟着贺九思一起给雍王添乱之外,好像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 而且他发现不管是贺九思还是九皇子党其他人,对身边亲近的人都很关照。 譬如他被夏弋行刺的那一次,单子阳因为跟丢了贺九思被弘景帝罚了三十廷杖,多亏了贺九思求情,否则他早就是侍卫所里一具无人收殓的尸体。 还有方才赏他们出去用膳,贺无欲和戚珏的随从丝毫不觉得意外,显然这种赏随从和主子一同用膳的事他们经常做。 这么关照近身伺候自己的人,明若昀不觉得他们养着这些人是为了能鞍前马后地陪他们一起闯祸。 那是谁在谣传“九皇子党”是一群无恶不作的纨绔呢? 明若昀遥遥望向雍王府的方向,答案不言而喻。 贺九思见他不吃饭举着筷子发呆,以为是饭菜不合他胃口,扬声让小二把他们那个叫“菜单”的东西拿进来,问明若昀想吃什么。 “这些菜小臣都喜欢,谢殿下。” 明若昀冽声道,让明若昀不用忙他自己来,夹了一筷子雪花牛肉细嚼慢咽。 贺九思看着他吃了片刻,确定他不是和自己客套稍稍安心,端起饭碗快速而不失稳重地继续用膳。 酒过三巡之后几人吃饱喝足,明语他们也重新回到各自主子身边继续伺候,随时听候差遣。 明若昀心里还惦记着他们刚来时探讨他学骑马的事,趁贺九思和戚珏去外面看热闹之际,问贺无欲: “敢问二公子,你同戚小侯爷为何都觉得九殿下一定有毅力把我府里的书全看完,认定我跟他学骑马学定了呢?” 第202章 世子无所措 贺无欲一怔,酣笑道:“那是当然,这世上只要是九思想办成的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悍然前往。 区区一屋子书而已,只是要多费些工夫,总有看完的那一日。” 明若昀颦眉,不能理解:“既然这么容易,那他为何排斥去国子监读书?” “因为没有好处啊!” 贺无欲理所当然道,“以九思的身份,即便他目不识丁,也能一辈子安乐无忧。 可若他勤学上进,那些拥护太子的人就会以为他有争储之心,继而忌惮他、弹压他,甚至给有心人可趁之机离间他和太子。 读书百害而无一利,他为何要读?” 明若昀一震,下意识追问:“那他又为何要和我打这个赌?他不怕太子的人忌惮了?” “因为好处就摆在眼前啊!” 贺无欲轻笑,接得毫不犹豫,“你答应他把书全看完就跟他学骑马,他觉得这桩买卖划算、结果也是他想要的,他就去做了,有什么问题?” 明若昀大受震撼。 就是说在贺九思的心里,他愿意和他学骑马去郊游远比防止太子的人忌惮他更重要…… 这是什么逻辑?这两件事能放在一个天平上比较? 是个人都知道孰轻孰重好么。 为了不让自己的亲大哥防备他,过了这么多年一直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日子,却为了让他学骑马轻而易举就抛弃了一直以来的伪装…… 贺九思你是傻子吗? 明若昀不能理解,绞尽脑汁地用常理去分析贺九思这一连串不按套路出牌的行径,却怎么也想不通。 【或许这就是他对你的良苦用心呢?】 心底隐隐约约有个声音突然在说。 明若昀倏而愣住,前面一系列想不通的剖析仿佛在这一刻瞬间都得到了解答。 原来贺九思对他的用心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了吗? 明若昀不敢相信,活了两辈子感情经历却为零的日月楼楼主、神医谷的少主、名满天下的公子羽白、甚至是春风得意楼东家的宁王世子,在爱情到来的这一刻竟表现出出人意料的不知所措。 贺无欲见他发呆露出了然的神色,淡笑着拍拍他肩膀宽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特别能理解你的感受,九思离经叛道不是一日两日了,慢慢习惯就好。” 明若昀一脸菜色。 他还要怎样离经叛道?昭告天下他对宁王世子有意吗? 贺九思从外面回来见他们二人相谈甚欢有些吃味,三步并两步跨过来问他们在说些什么。 “没什么,在聊殿下离经叛道的丰功伟绩。” 贺无欲抢先道,悄悄给明若昀递了个眼色,意思保密。 明若昀还没从贺九思带给他的震撼里走出来,顺势而为地点了点头,并无视了贺九思探询的目光。 贺九思做贼心虚,以为他们说的是自己从前欺负小昀儿的“丰功伟绩”,顿时头大如斗。 一把推开贺无欲和明若昀解释: “小昀儿你别听他瞎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再也不会那样了……” 那样是哪样? 贺无欲下意识在心里问,觉得贺九思对明世子的态度十分耐人寻味,联合前面几次的发现,蓦然睁大了双眼! 九思是有什么把柄落在若昀手里了吗? 贺九思当即表示何止,本宫满腹心思都攥在小昀儿手里任他搓扁揉圆,把柄算什么。 见明若昀对自己爱答不理急得抓耳挠腮,早知道就不和戚珏出去瞧热闹了,贺无欲到底和小昀儿说什么了? 明若昀却没心情应付他,匆匆和贺无欲道了句“我府里还有事”,告辞离开。 明语此时心情复杂地看贺九思一眼,抱着狐裘和卫茕赶紧追上去。 贺九思更加莫名其妙了,甩给贺无欲一句“回头再找你算账!”追上明若昀——他们是两个人一起出来的,怎么能让小昀儿一个人回去? 再说他又没骑马,万一小昀儿又把自己关门外怎么办? 他书还没看完呢! 第203章 他聪明着呢 好在明若昀这次比较厚道,并没有喂他吃闭门羹,但也没有像来时那样和他在马车里有说有笑,只沉默地捧着手炉目视前方。 贺九思闹不准贺无欲到底和他说什么了,想试探又怕自掘坟墓,二人就这样相顾无言地往宁王府方向去,险些把贺九思憋出内伤。 贺无欲你简直是害人不浅! 贺九思在心里大骂,眼看着王府大门近在眼前,贺九思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二堂哥方才都和你说什么了?” 明若昀目不斜视,淡淡道:“没什么,只是一些琐事。” 琐事能让你对我视而不见? 贺九思才不相信,觑着明若昀的脸色小心翼翼的坦白道:“你刚来邺京的时候我确实在有意针对你,云州打了胜仗,京城的百姓们都在对宁王爷歌功颂德,甚至有人当街大喊‘宁王万岁!’,这让我父皇如何不忌惮? 所以我几次三番欺负你都是在帮父皇试探,看你会不会向宁王爷告状,宁王爷知道后又会不会为你出头……” 贺九思越说越小声,满脸都写着心虚。 明若昀无语,他若真是个看不清形势的束发少年,说不定真会让宁王替他和皇帝讨个公道。 可他两辈子加起来都能和弘景帝称兄道弟了,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回家找爸妈打小报告这种事,别说这辈子,他上辈子也没做过。 “那殿下试探出结果了吗?” 明若昀轻声问,声音辨不出喜怒。 贺九思抠着车壁上的花纹咕哝道:“试探出来了,宁王对我大乾忠心不二。” 顿了顿又委屈巴巴地补充,“我若不信你和宁王爷,年前流言四起的时候就不会为宁王府奔走了……” 为此他还欠了温羽白一个人情,还把父皇亲笔题给他的字画送出去了。 明若昀并不觉得受了贺九思的恩惠,说白了,那些流言都是弘景帝默许、雍王授意传出去的,这两个人和贺九思都是一家的。 “殿下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真的和我父王告状了,而我父王又因此……届时生灵涂炭,殿下岂不是大乾的罪人?” 贺九思不以为意,明目张胆地替明若昀说出他未尽之言,“宁王爷若真因此谋逆,说明他早有反心,我不过是那根稻草罢了。” 明若昀没有反驳,贺九思说的确实在理。 可同样的话反过来理解,弘景帝敢一而再再而三对他们父子紧紧相逼,不正是仗着他们不忍心让百姓遭受战乱之苦吗? 一边逼他们交出兵权,一边还指望他们继续对朝廷效忠……这天底下的美事全让弘景帝一个人想了。 明若昀无不嘲讽,与此同时通过今天和贺无欲还有贺九思的几番交流他发现,他之前在贺九思面前一直忍气吞声小心提防他的决定实在是太正确了! 这个人从一开始在奉天门问他名字的深意就目的不纯,其后几次为难也都是在试探,他随意又冷静地用自己的方式在暗中帮助弘景帝甚至太子…… 谁说九皇子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他聪明着呢。 他刻意装傻卖痴让众人以为他是真的无能,然后冷眼看着众人嘲笑他、贬低他,然后再利用弘景帝对他的宠爱将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踩在脚底下让他们敢怒不敢言…… 明若昀心底一松,觉得这样的贺九思颇有几分李白“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气魄。 这么潇洒豁达的一个人对自己情有独钟,他该庆幸还是避之唯恐不及? 明若昀轻叹,有些好奇将来的自己会怎么选,一时心软之下就松了口,“殿下既然这么执着要教小臣学骑马,那便从明日开始吧,轻骛看上去还比较乖觉,希望能赶得上开春去城外踏青。” 贺九思:“………………” 贺九思呆呆地坐在马车里,不明白这好好翻着旧账呢,怎么就拐到学骑马上了。 而且小昀儿刚刚说什么?他答应学骑马了?! 贺九思不敢置信,跟着明若昀下了马车迈进王府,反复和他确认是不是真的。 明若昀被他问得烦了脚下骤然停住,虎着脸吓唬他:“殿下若不想教了小臣也可以把方才说的话收回来。” “别——!谁说我不教了,我教!!!” 贺九思急忙抢白,狗咬尾巴似的在原地走了好几个来回来分析当下的局势,最后纠结道:“可……可我书还没看完呢,你不会学着学着又突然反悔吧?” 明若昀不想承认自己中了这么拙劣的激将法,但贺九思话里的怀疑确实戳中了他的自尊心。 “殿下不妨和小臣比比看,看是殿下先把藏书阁的书看完,还是小臣先学会骑马。” 第204章 上元节生辰 于是明若昀和贺九思互相比着看书学骑马的日子开始了—— 他们每日卯时起床梳洗,用过早膳之后便去藏书阁看书,午膳过后各自小憩,醒来再到校场学骑马,直至太阳下山。 前一项进展得非常顺利,明若昀闲暇时本来就喜欢看些地质杂记解闷儿,贺九思有目标又有周老从旁敦促,也不打搅他,可以说是相当轻松自在。 而后一项的进展就不那么乐观了。 明若昀从小养尊处优,加上冬天天气冷,他又畏寒,以至于没骑一会儿就又累又冷,贺九思心疼他也舍不得他挨冻,说是学到太阳下山,实际申时不到就进屋取暖了。 果然关系变了之后心态也不一样了,这种学一会儿歇三回的事放在以前绝不可能发生,他能硬逼着小昀儿骑完三圈才允许他休息。 现在可倒好,半点儿舍不得他吃苦,小昀儿还没喊累,他先心疼了。 真是要不得啊…… 贺九思把手炉和汤婆子放到明若昀怀里,又用狐裘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给他取暖,心中无限感慨。 没想到他贺九思也有这种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时候。 明若昀看他一脸“我怎么这么伟大”的表情,不用问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他畏冷是天生的,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他可没有拿这个当借口故意逃避的意思。 要怪就怪这鬼天气好了,如果是在春夏时节,他一定学得比贺九思看完一本书的速度还快! 明若昀对自己很有信心,他悟性高、学什么都快,学骑马也肯定不在话下。 却忘了,贺九思第一次教他学骑马就是在夏天,两个人在府里“禁足”了小半个月他也没学会。 —*—*— 日子静悄悄地往前走,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这一日。 和后世的习俗有些相似,大乾的上元节也有逛灯会、猜灯谜的习俗。 百姓们从开朝就开始做准备,到了上元节这一日,街上张灯结彩到处都挂满了形式各样的灯笼,有兔子的、莲花的、仕女的…… 每个灯笼下面都有字谜,不少店家抓住这个机会大搞赛灯会、赛谜会,谁赢了就能拿走店里为头名准备的彩头。 赶上春闱学子都在京城,各家各店可谓铆足了劲吸引客人,更有甚者花了重金邀请何跃亭、陆远等人在店里坐镇,吸引无数经过的客人驻足光顾。 在如此热闹的情境下,连个红灯笼都没挂的春风得意楼就显得十分突兀了。 有不喜欢热闹的客人进来躲清静,问掌柜的为何什么准备都没有? 掌柜叹口气有些追悔莫及,“实不相瞒,咱们酒楼的伙计从小人到灶房的伙头全都是外乡人,不熟悉咱们京城过节的习俗,想准备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等明年,明年一定提早准备,让您在这里跟着一起好好热闹热闹。” 客人却说大可不必,他们今日来吃酒就是想躲清静,这里若和别处一样热闹他们才不来呢,惹得其他客人频频点头。 掌柜的陪着笑脸,给每桌都送上一道菜感谢他们来捧场,见门外始终没有宁王府马车的影子,心中稍稍有数,招手让小二顶替他一会儿,去后厨找眷娘。 “世子今晚应该是不会出来瞧热闹了,你乔装打扮一下偷偷从暗道去趟王府,过生辰可以不摆席面,长寿面还是要吃的。” 原来今日是小昀儿的生辰! 贺九思看着桌上突然冒出来的长寿面眼珠子都瞪出来! “你过生辰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贺九思情不自禁地拔高了嗓门,他什么贺礼都没准备! 还有明语,主子过生辰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不提早发请柬?整个王府冷冷清清的,别说过生辰了,连过节的气氛都没有! 早知道他昨日就不回宫了。 明语转头去看明若昀,见主子只是专心吃面没有任何指示,含糊其辞道: “回殿下,咱们王府是从来都不过上元节的。” 不仅是宁王府,整个云州城都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在上元节挂过红灯笼了。 “为什么?” 贺九思不解,上元节可比春节还有意思,他急三火四地从宫里跑出来就是为了带小昀儿去街上逛灯会,为什么不过? 明语语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静默了一会儿也不见世子吱个声,只得旁敲侧击地暗示:“殿下知道我们王妃是怎么仙逝的吗?” 第205章 生辰即忌日 “宁王妃?” 贺九思一愣,仔细回忆,“我听太傅说过,弘景十年拉克尔率军突袭登封,宁王千里驰援却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是宁王妃亲自挂帅守住了云州城。 太傅说宁王妃当时已经快要临盆了,却不畏艰险……” 贺九思骤然顿住,那个孩子不就是小昀儿吗? 明语点点头,“殿下说得没错,正是我们王妃不畏艰险,十月怀胎亲上战场,从拉克尔的十万大军中守住了云州城,我们世子就是在两军交战的战场上出生的。” 明语神情郑重,语气也透着前所未有的肃然,“按理说,世子降生是件十分值得庆贺的事,可就在我们世子呱呱(gugu)坠地的那一刻,王妃却命丧于流箭之下,而那一日,正是上元节。” 一室寂然,贺九思“忽”的一下转过头去看明若昀。 只见对方依旧维持着吃面的动作,连头都没抬一下。 贺九思心里却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他小时候就崇拜宁王爷,一心想当一个像他一样的大将军,身边的人投他所好,总给他讲一些和宁王有关的故事哄他高兴。 什么宁王智破攻城计、宁王孤军挑王庭……明若昀作为宁王世子,自然而然也是故事当中的一部分。 可宁王世子身体不好,从小就送去了他外公容神医身边照料,是以民间关于他的事迹少之又少,“战场出生”成了他对明若昀唯一的了解。 记得太傅第一次和他说“明世子出生在战场上”的时候,他发出好大一声嗤笑,觉得一定是百姓们在夸大其词。 嬷嬷说女人产子就是在走鬼门关,战场已经够凶险了,宁王妃怎么可能在那种情境下生孩子,原来竟都是真的…… 贺九思陷入长久的心疼和懊悔中不可自拔,看向明若昀的眼神都带了三分愧疚。 明若昀被他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说生在战场上有什么稀奇的,他还听说过有人把孩子生在厕所里呢,少见多怪。 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筷交给明语,对贺九思下逐客:“正如殿下听到的,小臣的生辰一向从简,所以今晚怕是不能陪殿下出府游玩了,殿下请自便。” 贺九思以为他在怪自己往他伤口上撒盐,急忙解释:“对不起,我不知道上元节是宁王妃的忌日……” 明若昀却并不在意,抬手打断贺九思:“殿下不必如此,家慈仙逝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小臣早已释怀,再说小臣身体不好本就喜静,对生辰并没有什么执念。” 贺九思却认为他是在故作坚强,顿时更心疼了。 见外面皓月当空忽然灵光一闪,让明若昀别急着睡等他回来,大步流星地奔出府去。 明若昀已经习惯了贺九思风风火火的做事风格,并没有把这番话往心里去,确定人已经走远了听不到他说话,沉声吩咐卫茕: “派人悄悄去一趟春风得意楼,告诉掌柜的,以后不准再让眷娘来王府了,我若是有想吃的菜自然会去酒楼,不要在这些琐碎的小事上浪费资源,以免打草惊蛇。” 卫茕领命而去。 明语替掌柜的求情:“世子恕罪,掌柜的也是一番好意……” 明若昀没有说他不接受这番好意,相反他很高兴下属们都记得他的生辰——都离开云州了还自发继续纪念他母亲宁王妃,这说明他、乃至背后的宁王府都很得人心。 然…… “小心驶得万年船,那一百万两军饷虽然是雍王补上的,但终究是朝廷的银子。 皇帝生性多疑,心里未必觉得那是北境的将士们应得的,相反他很有可能觉得是因为本公子被雍王行刺,朝廷受到了胁迫逼不得已才答应,咱们要比以前更加小心谨慎才行。” 明语称是,让明若昀不必担心,她明日就把府里的人召集起来挨个敲打一遍,服侍明若昀去安置。 “我这里不急,你去盯着点儿贺九思,我怕他又出幺蛾子。” 明语也觉得九殿下要搞事情,吩咐暗卫保护好世子的安全,赶紧去追贺九思。 结果明语这一“追”就是两个时辰,眼看着外面月上中天,百姓们庆贺的烟花都放完了还没有回来的迹象,明若昀有些急了。 正要喊人出去找,贺九思如走时那样风风火火地折了回来。 第206章 殿下很有心 “殿下去做什么了这么久?” 明若昀见他发冠都跑歪了好奇他干什么去了,向他身后瞥了一眼并没有发现明语的身影,心底一沉,“明语被我派去保护殿下,殿下可看到她了?” 贺九思心说我何止看见她了,我还使唤她了呢,并没有注意到明若昀用的是“保护”这个字眼。 “我给你准备的生辰贺礼离不了人,让她在那儿帮我看着呢。” 贺九思避重就轻,端起桌上的热茶一饮而尽,拿起架子上的狐裘披到明若昀身上,推着他往外走。 “这会儿风不大,时机刚刚好,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明若昀不着痕迹地把目光从空了的茶杯上收回来,已经数不清这是贺九思第几次用他的杯子喝茶了,配合他的步伐踉踉跄跄地往外走,问他要带他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贺九思故作神秘,走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折回来从炭炉里挑了一块最红的炭放进手炉里给明若昀捧着,催促卫茕赶紧去准备马车,明语还在永裕河边等着呢。 送生日礼物去河边干什么? 这大晚上又是冬天的,贺九思是嫌不够冷吗? 明若昀捧着热腾腾的手炉稳稳当当地坐在马车里琢磨贺九思要送他什么。 专门挑了河边,是要放花灯? 可永裕河冻得小孩子都能在上面滑冰车了,花灯往哪儿放? 送他冰雕? 据他所知贺九思并不具备这项技能。 那能是什么? 明若昀猜不透贺九思的套路,将车窗推开一点点缝隙朝外看,之前还灯火通明的街道逐渐安静下来,等到了河边已经彻底看不到亮光了。 若有人在这里行刺他,绝对一击即中。 明若昀居安思危,习惯性先往坏处上想,问贺九思贺礼在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贺九思继续卖关子,推开车门先一步跳下马车,然后扶明若昀下来。 明若昀感受了下外面的风度,内心十分抗拒,但见贺九思一脸献宝的神情,又默默忍了回去。 罢了,看在贺九思是在给他过生日的份儿上,他就舍命陪皇子一回。 明若昀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搭着贺九思的手臂跳下马车,然后立马被迎面吹来的冷风冻了个激灵。 嘶—— 这也太冷了。 明若昀赶紧拢了拢狐裘催促贺九思快些,他着急回王府了。 贺九思也舍不得他挨冻,让卫茕在原地等,一手提着灯笼一手隔着狐裘握着明若昀的手臂,俩人相携往河边去。 明若昀小心翼翼地踩在冻得硬邦邦的河道上,十分不想承认自己有些腿软。 眼下已经是七九了,所谓“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他对脚下这层冰的厚度表示十分怀疑。 不过夜里气温低,即便白天化开一些,夜里降温应该还会再冻上吧? 明若昀忐忑的地站在贺九思身边自我安慰,有些心不在焉。 贺九思发觉他在走神在他手臂上轻轻捏了一下,指着空旷的河道眸光闪烁道:“我送你的生辰贺礼就在这里。” 明若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极目远望,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正想问贺九思,只听耳边两声清脆的击掌,河道上星星点点突然亮起了很多火星,然后以点概面燃起了无数“火团”,霎时就照亮了整条河道! 这是…… 明若昀目瞪口呆,不等他仔细分辨那些“火团”旁边的人影,整条河道的“火团”如同夏夜里被风吹散的萤火虫群,瞬间扶摇而起,只片刻的功夫就布满了整片夜空! 更令人惊叹的是,这满天飘扬的天灯还在冰上留下影影绰绰的倒影,天上冰下交相呼应,“凌霄可见九重天”也不过如此。 明若昀仰头看着眼前蔚为壮观的一切,任凭点点灯火在他眼底留下斑斓的痕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祝公子生辰大吉、吉祥康泰——” 灯影摇曳的河道上响起百姓们震耳欲聋的恭贺声,他们来之前并不知道要干什么,只是有人给了丰厚的赏金让他们在这里点灯。 起初他们还嫌冷急着回家,但看眼前这壮观的一幕,不给赏金也值了! “殿下有心了。” 明若昀喃喃道,胸口一阵阵强而有力的的心跳声经久不息。 贺九思站在上风口替他挡风遮寒,有些骄傲又有些窃喜:“你喜欢就好,不枉我费这么大功夫请了这么多百姓出来帮我点灯~” 缓了缓语气继续道:“晚膳时明语说你的生辰是宁王妃的忌日,让我好一番纠结该怎么替你庆生才不冒犯,卖灯的老人家说天灯除了可以用来祈愿,还能用来告慰,我觉得最合适不过。” 确实很合适,如果换作是他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 但看这么多灯和人,“殿下花了不少银子吧。” 话是疑问句,但明若昀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贺九思拿不准他是高兴还是生气,小心靠近他低声嗫喏:“若能让你高兴,花再多的银子也值。” 说完立马觉得这句话没脑子。 北境刚裁完军呢,父皇还拿“国库空虚”当借口和宁王爷拖延了好长时间,他这么财大气粗不显得他十分不识民间疾苦吗? 背过身照着自己的嘴巴狠狠拍了一下急忙补充:“但我也不是随便乱花银子,那老人家在街口叫卖了好长时间,一盏灯都没有卖出去,我这也是劫富……呃……扶危济贫?” “呵。” 明若昀忍俊不禁,笑着调侃他:“殿下这半个月的书算是白读了。” 贺九思被他笑得心花怒放,趁现在气氛好,试探着去牵明若昀的手轻轻握住,语气真挚又不失小心道:“阿昀,祝你身体康健,一世平安。” 明若昀并没有挣脱,而是迎着满天皎洁的月色和“星”光看向他,声音低沉而清朗:“也祝殿下人月两圆,心想事成。” 第207章 和没说一样 贺九思呆呆地看着他,胸口的心跳同如擂鼓一样,一声比一声强。 小昀儿祝他心想事成诶…… 前一句“人月两圆”他可以理解成是因为今天是上元节有感而发,可后一句“心想事成”怎么说? 他心中想的能是什么? 无非就是和小昀儿两情相悦修成正果,小昀儿祝他心想事成和给他希望有什么分别? 没有分别! 贺九思心花怒放,嘴角上扬的弧度一点点变大,直至咧到耳后根! 明若昀见他一脸高兴得近乎狰狞的表情,默默偏过头。 他知道自己这句让人浮想联翩的祝福会招致什么样的结果,贺九思会以为自己在给他希望、甚至觉得自己对他也不是完全没感觉…… 可……那又怎么样呢? 左右他都是被追求的那一个,即便结果不尽人意,他也没什么损失。 明若昀理所应当地想,像个一心只享受别人对他的好却不想付出的渣男。 可聪明如明世子却忘了,这世上每一种亲密的关系,都是从给对方留了可乘之机开始的。 —*—*— “‘必胜之术,合变之形,妙在于乘。’殿下如何理解这句话?” 藏书阁,周老负手站在贺九思身边,见他正在对着一本兵书看得津津有味,随意挑了一句提问。 贺九思恰好也在琢磨这一句,闻言思索道:“从字面上理解,这句话说的应该是,两军交战想要取胜就要善于观察敌人的计谋,然后寻找可趁之机快速出击。” 周老捋着胡子淡笑着点点头,继续问:“那殿下是如何深入理解的?” 贺九思想了想:“我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也知道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所谓的‘乘’也是稍纵即逝,想要抓住这个机会,不仅需要丰富的作战经验,更需要果敢的勇气,与此同时还要有担当承受万一失败带来的后果……” 周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余光瞥见徒弟手里捧着书半天没翻一页,转而问道:“昀儿说说你的见解。” 明若昀却并没有如周老所愿像往常一样说出什么高谈阔论,而是放下手里的书局促地附和道:“徒儿觉得九殿下所言甚是有理。” 周老和贺九思:“…………” 和没说一样。 徒弟和九皇子共处一室看了这么多天的书,周老以为他已经把九皇子当成了自己人,结果还是被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瞬间明白他是要继续藏拙,便没有强求。 贺九思却以为明若昀是在走神根本没听见周老方才在问什么,起身凑近明若昀去翻他手上的书,不满道:“你看什么书呢这么入迷,让我也看……《舆地记》?!” 贺九思看到书名一愣,“这是什么书?” 明若昀也没想和他藏着掖着,随他把书拿走然后拿起手边的另一本书继续看,“是一本描绘各地风土人情的地质杂记,殿下如果喜欢可以拿去,小臣还有别的。” 贺九思却并不感兴趣,蹙着眉小声嘟囔:“地质杂记有什么好看的。” 见明若昀手上新捧了一本《桃花扇》像被掐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噤声,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两本书换过来,疾声道:“你还是看杂记吧!杂记比这本书好看!” 边说边把《桃花扇》往身后藏,慢一秒都怕明若昀再要回去。 他要没记错的话,《桃花扇》讲的是男女情爱之事,因书中的女主角是歌姬出身,歌舞坊里时常把书上的内容编排成了戏曲在坊间传唱,贺无欲还夸过戏写的不错,没想到小昀儿也看这种书…… 他是今天第一次看这本书还是早就看过了? 贺九思戒备地想,一股千年老陈醋味儿瞬间飘满了整个藏书阁,明若昀想无视都难。 周老也觉得气氛很微妙,但他没往徒弟和九皇子之间有龌龊上想,他想的是—— 没想到博闻强记的徒弟连《桃花扇》这样的书都有,他若仔细去翻翻是不是还会有别的发现? 周老的思维有些发散,想到明若昀的年纪,觉得差不多也可以相看亲事了。 就是不知他如今“质子”的身份,有没有好人家的姑娘敢冒险嫁给他。 毕竟,嫁过来一个不慎是要丢了性命的。 幸好贺九思不会读心术猜不到周老这会儿在想什么,他要能猜到一定会拍着周老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他打消这个念头—— 明若昀想娶亲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娶亲,除非娶的那个人是他,或者他嫁进承明殿做九皇子妃。 明若昀对师父和贺九思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盯着贺九思背在身后的《桃花扇》觉得十分惋惜。 坊间正常流传的《桃花扇》讲述的确实是男女之间的情爱之事,但他手上的这本是改编后的,书中的主角并不是歌姬,而是一位委身在秦楼楚馆里的相公,男主角也不是什么文人墨客,而是一位征战四方的大将军。 二人相识于太平盛世,相知于国破战乱,他才刚看到小相公要混进军营里随将军一起出征就被贺九思抢去了,真是太可惜了! 小相公什么时候才会被将军发现?二人的结局是喜是悲? 若按正版《桃花扇》来推测,小相公每一个版本的结局都很凄惨,不是出家就是恹恹死去,不知这改编后的版本会不会有所不同? 明若昀好奇得抓心挠肝,他很少看这种言情小说,难得有一本可心的却没看完,这心里别提有多难受。 等什么时候贺九思不在让明清再去街上淘一本回来吧。 明若昀暗自决定,然而不等明清把书淘回来,国子监复学的诏令先一步送进了王府。 第208章 管管九殿下 “怎么突然就要复学了呢!国子监祭酒有新的人选了?!” 贺九思听完单子阳带来的消息急赤白脸,他还没享受够和小昀儿朝夕相处的日子呢,怎么就要回国子监上学了呢! 单子阳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回殿下,原国子监司业纪仲平纪老先生被陛下拔擢为新任祭酒,过了‘龙抬头’就开课。” 嗷—— 贺九思发出一声奇惨无比的嚎叫以示抗议,突然想到什么又赶紧问:“那那个江什么什么的举子呢?他不是要请求国子监改制吗?这也没改啊,让他赶紧接着上奏啊!” 单子阳快速觑一眼明若昀琢磨能不能当着他面说,被贺九思催道:“明世子不是外人,以后见他如见我,快说!” 单子阳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他不在的这些日子明世子在他们殿下面前已经这么得脸了。 前后犹豫一番,斟酌道:“回殿下,国子监改制的政令今早已经颁下来了,各地选送入京的监生以后会先由陛下或者九卿考核,成绩优异者可直接授予官职,余下人等根据他们品行和学问,酌情赐予他们直入国子监读书的权力。” !!!! “你说什么?!” 贺九思大惊失色,“这主意是谁给父皇出的?!” 不会是老二吧? 单子阳又瞥了明若昀一眼,谨慎道:“回殿下,据说……据说是太子殿下。” 是大哥? 贺九思微怔,随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妙啊!这道政令颁布下去,不管是直接做官还是去了国子监读书,这些人都算欠了我大哥一个人情,变相地成了‘太子门生’,妙啊!实在是太妙了!” 贺九思笑得合不拢嘴,明若昀也惊讶于太子露的这一手。 欠太子人情是一方面,除此之外雍王在暗地里掌控国子监的局面也要被打破了。 那些直入国子监的学生一入学,太子就有了和雍王分庭抗礼的筹码,而且是明面上、经过弘景帝和九卿亲自筛选过的,别的不提,光品行和学问和雍王那些靠花银子买卖进国子监的就不可同日而语。 这种人“晓忠义、知廉耻”,哪怕雍王敢冒险去拉拢,他们都不会轻易背主,待到日后入朝为官,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党”,将来太子登基他们都有从龙保驾之功。 这招借弘景帝之手丰满自己的羽翼确实很妙!这一手算计,不仅给了学子们上达天听的机会,更保住了国子监的生源质量,同时也分走了雍王在国子监的半壁江山,可谓一箭四雕。 没想到看似对雍王处处忍让的太子竟然有这样的心胸和谋略,雍王若没有丞相在背后出谋划策,绝不是太子的对手。 就是不知道太子背后是不是也有人帮着他谋划,如果这一切都是太子自己的主意,那这位大乾的储君就很值得他高看一眼了。 还有贺九思,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人以后都是“太子门生”,这兄弟俩真是一个比一个能装。 明若昀忍住翻贺九思白眼的欲望低头喝茶,等单子阳把贺九思“请”回宫里把暗卫叫进来。 “让‘谍营’把朝中所有和太子有牵连的文武大臣列一份名册给我,再派人查查有谁在暗中襄助太子。” 想了想又补充,“再查查贺……算了,想办法往相府里安插个眼线,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来报。” “是!” 暗卫领命而去,明语洗耳听了听门外,确定四下无人,凑近明若昀小声问:“主子是想让暗卫查一查九殿下吗?” 明若昀没有否认,“他方才一眼就洞悉太子此番谋划的真正目的,我想查查他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能让宫里宫外都断定他是个一无是处的纨绔。” 明语瘪了瘪嘴,虽然不想承认,但九殿下表现出来的聪明才智和坊间的传闻确实极不符。 “那世子为何又改主意了?” 明若昀表情不变,仿佛在说今晚的月色不错,“左右这个人以后都要在我眼前晃,与其浪费精力去查他,不如我眼见为实。” 他亲眼看见的,总比道听途说来的真实可信。 明语明白明若昀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但她却从这句话里品出了言外之意——世子默许了九殿下以后会常在他面前晃。 这是不是意味着世子接受了九殿下对他的情意? 那世子对九殿下呢? 是动了真心还是虚情假意? 如果是虚情假意,那九殿下依旧是外人,十二卫乃至整个日月楼行事就不需要有任何改变,像从前一样继续背着他即可。 但如果是动了真心,他们这些当属下的以后该如何对待九殿下?日月楼又该何去何从? 要知道日月楼可是足以颠覆大乾江山的存在,若是被九殿下知道世子有覆灭他贺氏皇朝的能力,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待世子一片痴心吗? 他会不会向皇帝举发?还是会为了世子和皇室决裂? 明语不敢确定,而且她肯定世子自己也没有把握,可他却依然默许了九殿下在王府内随意行走…… 世子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是在拿整个日月楼赌吗? 明语忧心忡忡,一整晚都睡不好,第二天一起床就发现嘴角起了泡——她上火了。 贺九思看见之后笑得十分缺德:“快去找府医好好看看,本来长得就不漂亮,再起个泡就更没人要了哈哈哈哈!” 你才不漂亮!你才没人要! 明语内心歇斯底里,气得耳根子都红了,偏贺九思如今身份不同了,要放以前她非一针毒他个半身不遂! “世子……” 明语捂着嘴角的泡泪眼汪汪地看着明若昀,意思世子您快管管九殿下! 明若昀作壁上观,夹了一个水晶包放到贺九思碗里用吃的让他闭嘴,平心静气道:“没人要也没关系,王府一直养着就是了。” 也不是养不起。 明语不仅没觉得被保护,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她不就嘴角起了个泡吗,怎么就没人要了…… 还有世子您怎么就反驳后一句,前面那句“不漂亮”呢?她不漂亮吗? 明语眼泪簌簌哭得伤心极了,女子最在意的无非两件事,一个是容貌,一个是亲事,贺九思一句话踩中她两个死穴,把小姑娘气得一直到水泡消了都没理他,最后拿春风得意楼一桌好吃的才把人哄好。 第209章 殿下羡明语 贺九思端着酒杯坐在明语对面,看她胡吃海塞把脸颊都顶出了两个包,啧啧称奇道: “看来本宫以后要给你相看一个富贵人家,不然寻常人家还养不起你呢。” 明语含着食物把脸一虎又要哭给他看,吓得贺九思赶紧给她赔礼道歉:“本宫错了小姑奶奶,你快吃!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不够再点,今天这顿记本宫账上。” 明语心说这还差不多,怕贺九思赖账赶紧把小二喊进来又加了两道点心,让贺九思现在就把账结了。 贺九思不可思议:“本宫在宫外吃酒从来都是记账,月底的时候子阳挨家挨户去结……” 明语认真点了点头,这个她当然知道,他们家世子出门也从来不带银子,都是她或者卫茕结账,九殿下是皇子肯定也差不离。 可春风得意楼和别家的酒楼不一样,春风得意楼是他们世子的产业,以九殿下和世子现在的关系,极有可能算他吃白食不收他钱。 她要讹的是九殿下,让世子替他兜底算怎么回事? 所以今天必须让九殿下现场就把账给结了!至于以后……那是以后的事。 “本宫是纨绔,不是无赖,又不会吃白食……” 贺九思见明语不依不饶的,以为明若昀出门在外花钱都是现结,结果现在自己身上分文没有子阳也不在身边还当着明若昀的面……场面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有没有人进宫叫一下单子阳给他送银子来? 不行去静王府或者怀远侯府找贺无欲和戚珏帮他报个信儿也行。 贺九思囊中羞涩,在自己心悦之人面前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大的金钱危机。 最后还是明若昀看够了热闹替贺九思解围:“明语是开玩笑的,她身上带了银子,待会儿吃完自己能结账。” 看吧看吧!她说什么来着? 世子这就开始惯着九殿下了,连吃饭都舍不得让他花钱! 悔不当初让他在雁荡山上得了逞和世子有了肌肤之亲,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明语气得捶胸顿足,盛怒之下又往嘴里塞了一个蟹黄汤包,吃得满嘴流油。 贺九思不由惊叹她的食量:“宁王府平日里是饿着你了吗?你这一顿比本宫一天吃得都多。” 明语“哼”他,让小二把那两道点心打包,她要带回王府当零嘴儿。 明若昀也不制止,还吩咐小二再加两道甜点,惹得明语眉开眼笑地和他说谢谢。 贺九思看明若昀这么宠着明语,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初明语敢冒大不韪行刺他了。 有这么一个宠着自己的主子,别说行刺犯上,刀山火海也去。 “阿昀你和明语的年纪相差无几.吧?怎么感觉跟养了个女儿似的呢。” 贺九思凑近明若昀小声嘀咕,有些羡慕这个小丫头。 明若昀淡淡一笑没有反驳。 他收留她们姐妹二人的时候,明语才三岁,那时候他心理年龄都三十好几了,可不就是当女儿养大的么。 当然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不能宣之于口,只淡淡道:“她幼时流离失所吃不饱穿不暖,馋嘴的毛病就是这样落下的,左右她也没别的擅长和喜好,就随她了。” 贺九思撇撇嘴不敢苟同他这句话。 明语怎么会没有别的擅长,她还擅长捅他刀子呢! 那么利的一把匕首,她还随身携带!说捅就捅,对他这个皇子一点儿敬畏之心都没有,还敢威胁他,她擅长的事情可多了,全是对他不利的。 贺九思腹诽,觉得明语会是他和小昀儿情感发展之路上最大的一颗绊脚石,偏偏他还不能把她踢走,别提有多憋屈。 得想个办法快些把这小丫头嫁出去! 贺九思阴恻恻地想,看向明语的眼神都带着恶意。 明语只当他是嫉妒自己受世子宠爱,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继续埋头苦吃,小二恰在这时候敲门进来送点心,顺便给贺九思带来个消息—— 那位因状告罪臣严若水入狱的举人江染被放出来了,几位仰慕他的书生现下正在外间吃酒为他接风呢。 “江染就在外面?!” 贺九思有些惊讶,这群书生挺会挑地方啊,一挑就挑到他眼皮子底下。 “走,去看看。” 贺九思习惯性地往热闹跟前凑,拉着明若昀跟他一起,临出门前不忘调侃明语,“明语你不跟本宫一起出去看看?那可是险些成了你未婚夫婿的人呐。” 你还险些成了我的姘夫呢! 明语毫不犹豫地在心里吐槽,很明白小二的话虽然是对九殿下说的,但消息却是递给世子的。 只是江染入狱前曾和世子有一面之缘,他大闹相府寿宴还是世子点拨的,万一见了面……江染口风紧吗? 明语有些悬心,贺九思却已经拉着明若昀出去了,吓得她急忙跟上。 —*—*— 酒楼外间,几个曾在清谈会上和“公子羽白”对谈的书生正举杯祝江染否极泰来,见到贺九思赶忙起身行礼。 “草民拜见九殿下、拜见明世子!” 贺九思抬抬手让他们免礼,随即将目光放在江染身上。 和在香满楼初见时比,江染的衣着虽然整洁不少,但整个人的精气神比那时差远了。 在大街上大声状告朝廷的江染虽然不能用意气风发来形容,但眼神和骨子里透出的坚毅让贺九思印象十分深刻。 而眼前的江染,颓丧得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有人在狱中难为你了?”贺九思开门见山。 江染慢吞吞地抬起手,木然道:“回九殿下,不曾有人难为小人。” 没有人难为怎会成这副模样? 贺九思不解,明若昀却瞬间明白了个中缘由。 江染有太子的庇护,狱卒们不敢在明面上苛待他,但那些暗地里的,比如少一顿饭菜、故意把一些穷凶极恶的犯人关在他隔壁等等,都会给江染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造成极大的心理压力。 雍王因他之过断了利州这条财路,又牵连出国子监买卖监生资格案,绝不可能让他在牢里安稳度日。 若江染重见天日后不能振作起来,那他这个人就算是废了。 明若昀觉得有些可惜,日月楼费了那么大力气把他从利州一路护送到邺京,这人几次死里逃生却没熬过牢狱之苦…… 江染在利州颇有才名,他本来对他还寄予厚望呢。 第210章 殿下吃飞醋 贺九思这时并不知道江染躲过高鹄的追杀顺利进京有明若昀在暗中襄助,他心里想的和明若昀一样,替江染觉得可惜,毕竟一开始是因为有他插手,江染才没有当街毙命于大理寺之手。 “再过几日就是春闱了,你要留在京城还是回乡?”贺九思问。 江染涩然一笑,“小人留下来做什么呢,小人在狱中度日如年的时候,其他人都在温书备考,早已将小人远远落在身后,这时候参加科举无非是自取其辱罢了。” 贺九思能理解江染此时的心态。 就好比他在国子监,明明学问一塌糊涂逢考必输,却还是要按部就班地参加每月的大考,不同的是,他是被逼的,而江染是主动逃避。 当然以他眼下的处境,确实不适合参加春闱,但不参加是一回事,自甘堕落又是另一回事。 “本宫没去过刑部的监牢,所以不知道你在牢里吃过什么苦,但你如今已经重获自由,就应该重新振作起来。 你若就此一蹶不振本宫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大乾人才济济,少了你一个江染,还有无数个何染、胡染力争上游。 本宫就当那日在街上没有救过你,那个敢大闹相府寿宴的举子是别人,也请你回乡之后谨言慎行,不要用‘敢状告朝廷逼国子监改制’的功绩来标榜自己。” “小人没有……” 江染急着为自己争辩,被贺九思抬手打断:“本宫不关心你有没有,本宫只是提醒你,如果你敢故意装可怜博取他人的同情,以此动摇朝廷在读书人里的威信,你怎么从牢里出来的,本宫就能怎么把你再送回去!” 江染前一秒还在自怨自艾,下一秒就被贺九思的话气得脸红脖子粗:“在下只是久在樊笼需要些时日调整落差,又不是泯灭了斗志,殿下何故要侮辱在下!” 贺九思立马表示你想多了,“本宫从来不侮辱人,你要是觉得自己被侮辱了,说明你私心里确实有那方面的想法,用不着本宫侮辱。” “你!” 江染被贺九思逼得有些上头,险些以下犯上,身旁的人赶紧拽他一把制止! 这可是九皇子!江兄你不要命了! 江染当然惜命,可九殿下太欺负人了,他…… “咳咳咳!咳咳咳……” 站在贺九思身后的明若昀突然咳得撕心裂肺,贺九思心底一惊赶紧回头去看。 见他手上空空如也狠狠在自己脑门儿上拍了一巴掌,冲明语嚷嚷:“还杵着干什么?赶紧去把手炉拿来啊!” 然后两步奔回明若昀身边作势要给他暖手,被明若昀不着痕迹地躲开。 “殿下,江举人蒙冤入狱,如今恢复自由是件值得庆贺的事,咱们就不要扫他们的兴了吧。” 明若昀好言相劝,偏头和江染等人颔首致意后又补充,“说起来咱们还要好好谢谢江举人,若不是他冒死状告,国子监也不会休学这么长时间让咱们偷闲。” 贺九思颦眉,不想承认他这么长时间不用去国子监上学确实有江染的功劳,正要顺着台阶和江染说些安慰鼓励的话,却发现后者正一瞬不瞬地在偷看小昀儿! 不仅如此他还看得一脸欲言又止,仿佛有千言万语想和小昀儿诉说! 简直放肆!堂堂宁王世子岂是你一个小小的江染能窥视的! 贺九思瞬间无名火起,果断横跨一步将明若昀挡在身后,两眼如炬地盯着江染:“江举人看什么呢?” 江染骤然回神,撞进贺九思愠怒的眼底慌忙躲开,磕磕巴巴道:“没……在下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你躲什么! 贺九思火气更盛,如果江染大大方方承认他在偷看明世子他还当他心思坦荡堂堂正正——他们家小昀儿相貌昳丽在邺京是出了名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么”,承认在偷看他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可他慌忙避开了!他避开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做贼心虚! 这还得了! 贺九思怒发冲冠,碍于有外人在场不能当众点明,只能用眼神恶狠狠地警告江染别存不该有的心思,硬朗的脸上满是寒霜。 江染收到他的警告冷冷打了个哆嗦,心想难道九殿下看出了自己和世子有一面之缘? 那他知不知道自己去大闹相府寿宴是受世子点拨?还是说世子点拨他是受九皇子指使? 若他没记错的话,相府寿宴那日九殿下也在场,他能进相府就是被九殿下拉进去的。 还有他当街告状的那一日,恰巧是九殿下和明世子替他解围,这种种巧合凑在一起,还是巧合吗? 江染内心大受刺激,他方才窥视明世子本是想找机会多谢他,现下却不敢了—— 他究竟是被点拨了还是彻头彻尾地被利用了? 直觉告诉他,在他搞清楚个中因果之前,不能和明世子还有九皇子任何一人扯上关系。 第211章 殿下很难评 江染畏畏缩缩不敢抬头和贺九思对视,这副样子落在贺九思眼里更坐实了他的猜测! 这个姓江的果然对小昀儿心存邪念! 简直狗胆包天! 姓江的你是牢饭没吃够想再进去回味一下吗?本宫现在就成全你! 贺九思气得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十分想上演一场全武行(háng),被明若昀剧烈的咳嗽再次打断:“咳咳咳!咳咳咳……” 贺九思:“!!!” 明语你今天出门是专程来吃白饭的吗!你家主子畏冷都忘了?拿个手炉拿哪儿去了! 贺九思大骂明语中看不中用,干脆自己回雅间里去给明若昀拿手炉,明若昀这才找到机会和江染说上话: “九殿下快人快语,并无意与诸位为难,还请诸位见谅。” 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视线却停在了江染身上。 江染还没弄清楚明若昀在这场纷争里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只得避而不见,客套且疏离道:“小人不敢,多谢世子回护。” 明若昀也无意和江染有太多牵扯,以免过早暴露自己,垂眸盯着他审视半晌,确定他不打算揭穿见过自己,缓缓点了点头,道: “江举人时运不济,眼下确实不是参加考试的好时机,不如留下来看看最终谁会在此次春闱中大放异彩,等春暖花开时再回乡也不迟。” 能大放异彩的无非何陆张三人,还有什么悬念吗? 江染兴致缺缺,和他同行的书生却帮腔,“世子说的甚是。尤其江兄这次为咱们寒门学子争取到了这么大的利益,不如留在京城好好准备,说不定时来运转,能被陛下直接授予官职呢!” “没错!江兄之大才我们都有目共睹,最不济也能直入国子监上学,同样也是荣耀。” “正是正是!” 呵。 明若昀听他们奉承江染忍不住在心里发笑,笑他们天真无知。 江染先是状告高鹄,断了雍王的财路,后又大闹相府寿宴,得罪了当朝丞相,不论哪一条,雍王那边都不会给他直接授予官职或者入国子监上学的机会。 而从江染的立场来分析,即便朝廷有恩旨,他也绝不能受! 否则他这一场劳碌就成了为自己谋福利,而不是为了天下读书人。 且在他看来,雍王和丞相绝不会放江染活路,他在牢里有太子的庇佑,谁都不敢把他怎么样,现如今他出来了,一个不慎死在强盗流匪手中,谁还能把他的死和当朝丞相或是一品亲王联系在一起不成? 江染也知道自己得罪了高鹄背后那人还有丞相不会有好日子过,婉言谢绝了其他人的好意:“我如今身无分文,在邺京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是等明年吧。” 说完四下看了看酒楼的布置和格局,越看越觉得窘迫,他可能连一顿饭钱都付不起。 明若昀看出他的拮据,寻思要不要给他些碎银傍身,贺九思拎着手炉回来了。 嘴里还碎碎念的在挤兑明语:“加块儿炭耽误这么长时间,王府养着你何用!” 气得明语把银针捏在手里,就差最后那一击。 我要不在里面耽误时间殿下你能想起来去催我?你不去催我世子能有机会和江染说上话? 说我没用,我用处多了去了好吗? 倒是殿下你,除了添乱惹我们世子生气什么忙也帮不上! 哼! 明语气鼓鼓,余光瞥见江染在偷她更是火上浇油。 看什么看!别以为你和本姑娘传过桃色谣言本姑娘就会对你另眼相看!像你这种文弱书生,本姑娘一把能药倒几十个! 明语在贺九思那受了气,逮谁迁怒谁,江染一心只读圣贤书,几时见过这么泼辣的姑娘,被她这一瞪立马不知所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要避开。 嘭! 被江染挡在身后的人不幸被撞了个前倾,手上的酒全洒进了饭菜里。 “对不起对不起!在下失礼了……” 江染忙不迭给那人道歉,上下打量对方有没有大碍需不需要他赔。 对方倒也通情达理,并没有苛责江染,只小声谩骂了一句“算我倒霉”,低头快步从明若昀等人面前走过,下楼去结账。 明若昀双眸微合给卫茕递了个眼色,后者很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二楼。 剑拔弩张的气氛因这一段小插曲稍有缓和,贺九思怕明若昀在外面站久了感染风寒,把手炉放进他手里催促他赶紧回雅间,又吩咐小二把江染他们这顿饭记在他账上,把腰间坠着的玉佩扯下来扔进江染怀里。 “我料你身上也没有银子,这块玉佩你拿去当了吧,兑些银子当盘缠。” 江染顿觉受宠若惊:“无功不受禄,在下……” 贺九思懒得和他废话,皱着眉头不耐烦道:“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还是你不用银子就能回乡?” 江染瞬间脸红个彻底,他回乡确实需要银子…… “既然需要那就别装清高了,连饭都吃不饱还要什么脸面,面子能有吃饱饭重要?” 贺九思做好事还把人损了一顿,憋得江染都不知是该谢他还是不蒸馒头争口气。 第212章 快去揍他吧 和江染同行的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觉得九皇子很难评。 明若昀却已经习惯了贺九思这种能把好事办成坏事的作风,捧着手炉让手指渐渐回温,缓缓吐出一口气,道: “‘暖饱思淫.欲,饥寒起盗心。’九殿下想说的是民以食为天,若连温饱都满足不了,那什么心胸和抱负都是空谈,并无意折辱你,江举人不要多想。” 江染听此一言犹如醍醐(tihu)灌顶,瞬间恍然大悟,抬手恭恭敬敬地给贺九思行了个大礼,感激涕零道: “连这么粗浅的道理都不懂,学生真是枉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多谢殿下教诲!殿下今日所言学生必当谨记于心!” 他都说什么了?? 教诲……他居然也能“教诲”别人?! 贺九思嘴角一抽,浑身都开始不得劲儿,推着明若昀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暖饱思淫.欲,饥寒起盗心。 他方才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还能这么理解??? 贺九思难以置信,借着推搡的动作和明若昀耳语:“阿昀你从哪儿学来的那么有学问的一句话?还有你是在维护我吗?” 明若昀怕痒似的往一旁躲了躲,信口胡诌道:“殿下想多了,小臣只是不想被殿下连累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至于那句话……小臣是从《桃花扇》上学来的。” !!! 贺九思脑中警铃大作:“你果然看过那本书!那本书是从哪里来的?快给本宫如实交代!” “是卫茕给小臣淘来的,小臣也觉得此书不应该出现在王府的藏书阁,殿下你快去揍他吧。” “……阿昀你好狠的心,我看错你了!” 二人你言我语地斗着嘴回了雅间,明语落后两步把门关上,将外面探究的视线隔绝在外。 一行人在春风得意楼用完膳已过晌午,贺九思不想这么早回去,以“消食”为由拉着明若昀在外面又闲逛了一会儿才打道回府。 卫茕恰好带着他探听到的消息回明若昀跟前复命。 “那人从酒楼离开后先是从后门进了相府,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又扮作雍王府的家丁进了雍王府,之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那他就是雍王派去跟踪江染的,去相府变装很有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也可能是此人同时受命于丞相,要先去给丞相复命,再向雍王禀报。 “可探听到他跟踪江染的目的?” 卫茕告罪:“相府和雍王府戒备森严,属下担心打草惊蛇,便没有跟进去。” 明若昀点点头表示他做得对,又吩咐:“给明峦传信,让他查查雍王要对江染做什么。” 躲在暗处的暗卫领命而去。 明语悄悄问卫茕:“世子查的是那个被江染撞洒了酒杯的食客?” 卫茕点点头,当时那人一直背对着他们躲在江染身后,不论是九皇子现身,还是他最后匆匆离开,那人始终没有给九皇子行过礼,低着头仿佛怕被认出来。 世子也是因此察觉到此人有异才让他去跟着,没想到真有发现。 明语了然,和明若昀提议:“世子再派个人跟着江染吧,他是雍王的目标,派人跟着他比盯着雍王府更方便。” 明若昀“嗯”了一声,朝暗处打了个手势让暗卫照明语说的去办。 “世子,还有一事。婢子借口去添炭的时候掌柜的和婢子透露,最近有人明里暗里的在窥探春风得意楼,瞧动机,似乎是奔着酒菜去的。” “想偷师?” 明语点点头。 明若昀嗤笑,倒不觉得意外。 春风得意楼不论是菜品还是装修格局,在邺京都是独一份儿的,自从崭露头角,全城酒楼大半的生意都被它抢了,同行想来打探底细很正常。 “查查都是哪几家,若构不成威胁就随他们,咱们是‘外来户’,能不和当地人起冲突就尽量避免,和气生财。” 明语称是,第二天就以采买为由再次光顾了春风得意楼,把明若昀这番话递给了掌柜的。 “姑娘放心,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掌柜的依命行事,将明语点的两道点心给她用油纸包好,客客气气地送她出门,仿佛他们之间只是普普通通的回头客和店家的关系,任谁都看不出异样。 各家酒楼食斋派来监视的小二见此情景也不怀疑,回去绘声绘色地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说给东家听。 “春风得意楼抢酒楼的生意也就罢了,现在连咱们福瑞轩的点心生意也要分一杯羹,简直欺人太甚!” 福瑞轩的老板拍着桌子怒不可遏,以前他铺子里的点心是连宫里的娘娘都赞不绝口的,自从春风得意楼开业,他们店里的生意是每日愈下,很多老主顾都被他们抢了去,长此以往还得了! 长子端着茶在一旁伺候劝他消消气,比他们心急的大有人在。 “你是说香满楼?” “正是,”长子狞笑道,“春风得意楼和香满楼只隔了一条街,据孩儿估算,这几月满城的酒楼食斋,以香满楼的损失为最。” 福瑞轩的老板眸光一沉,“你是让为父去挑拨他们?” “何用挑拨?” 长子笑得一脸阴鸷,“以香满楼往日在京城的风光,他们绝不可能咽的下这口气,咱们只需坐山观虎斗即可。 而且父亲别忘了,香满楼真正的东家,可是那位。” 福瑞轩的老板眼底流光一闪,随即露出和长子一样阴险的笑容,“我儿所言甚是,既然如此,那咱们就静观其变!” 第213章 七子暗度仓 永福宫,七皇子贺琋静静地翻看着底下人送上来的账目,半晌没有说一句话。 惠妃见他脸色不甚好看,问:“可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做假账了?” 七皇子冷嗤一声,辨不出喜怒,“若是他们做假账孩儿就不担心了,拖出去砍断他们的手脚活埋了便是。” 问题是账目没有一点儿纰漏,也就是说香满楼这一季的收益确实锐减,连上一季的一半都没到。 惠妃一惊,赶紧从七皇子手里接过来查看,看到最后一页的盈余数额颦眉道:“怎么会这么少?!可是算错了?” “没有算错,确实只有这么多。” 七皇子把账目合上丢进暗格里,心里十分清楚当中缘由。 “母妃可知道城里新开了一家酒楼,叫‘春风得意楼’?” 惠妃螓(qin)首轻点,她当然知道,宫里有不少妃嫔派人外出采买过他家的吃食,贵妇们进宫请安闲聊时也提到过,都说他家的菜肴和点心十分别致可口,香满楼生意不好是受这家酒楼影响? “不错,自从春风得意楼开张,城里大半酒楼的生意都被它抢去了。” “竟如此严重?!” 惠妃不相信,不过是一家酒楼罢了,饭菜再可口能好吃到哪儿去,“皇儿可亲自去试过?” 七皇子摇摇头,“九弟似乎很喜欢那家酒楼,时常去光顾,二哥素来与他交恶,儿臣身为‘雍王党’,不好在明面上违逆他。” 惠妃很能体会他的小心翼翼。 他们母子韬光养晦这么多年蛰伏在贵妃和雍王母子身边,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取而代之,任何会惹贵妃和雍王的言行都要极力避免。 但他们上下打点需要很多的钱财,香满楼绝不能有失。 “皇儿有何打算?”惠妃屏退左右和儿子关起门来说话。 七皇子沉声道:“世人都贪图新鲜,儿臣已经让掌柜的派人去春风得意楼打探他们的底细,等研制出比他们更有特色的菜肴,客人们自然也就回来了,母妃不用担心。” 七皇子宽慰惠妃,信心满满。 香满楼是他背着雍王攒的家底,坊间传闻它背后有官府撑腰,却没有人知道真正的东家是他。 就连小九那个泼皮无赖,这些年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没少给他送银子。 因此他更要小心隐瞒身份不能让二哥知道,若是被二哥察觉,他们母子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就全白费了。 尤其他今年要出宫开府,此事还得指望二哥在前朝帮他开个口。 还有他未来王妃的出身和门第,想要娶个高门贵女肯定要贵妃首肯,所以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雍王。 七皇子有些焦头烂额,想到雍王眼下的处境,比自己上不了朝听政还难受。 丞相不是他的外祖吗?怎么还不赶紧替他想想办法! 雍王比他还想不通,明明父皇已经在除夕宴上原谅了他们母子,王妃更是被诊出有了身孕,父皇为何还不让他上朝听政? 还有张相,“一桶烂姜山”的计策失败后,相府就再也没有任何助他复宠的举措,丞相是打算改换门庭拥立太子吗? 雍王越想越觉得焦躁,干脆把气全撒在江染身上。 “本王听说最近城里有盗贼四处逃窜,他不是拿老九的玉佩当了五十两银子吗?就让他死于盗贼之手好了。” 竟是让自己王府的侍卫统领去干杀人越货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李骥心中憋闷,很想问雍王一句如果夏弋还活着,他是否也会让夏弋去做这种不入流的事。 可惜夏弋已经死了,他在雍王面前也确实不如夏弋得力,只能忍着这口气听令行事。 第214章 一个不坏的人 宁王府,明若昀听完暗卫的奏报直接愣住了,“李骥得手了?” “没有,属下赶在他之前把江染迷晕了换了一个房间,他扑了个空以为消息有误,怕打草惊蛇就撤走了。” 明若昀松了口气,没想到雍王这么沉不住气,问江染现在何处。 “还在那家客栈,李骥走后属下又把他送了回去,他还不知道自己昨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明若昀点点头,吩咐道:“雍王一击不成肯定会故技重施,想办法尽快把他送出城……” 送出城之后呢? 脱离了宁王府的掌控雍王只会更容易得手,遑论还有个相府在暗中虎视眈眈。 明若昀一时有些难住了,下意识开始思考自己该不该继续保护江染。 老实说他对江染其实是不负有保护义务的。 他利用了他上京告状这件事来搅乱邺京的风云不假,日月楼暗中护送他入京也是目的不纯。 可江染发现高鹄行贿舞弊不是他指引的、决心上京告状也不是他指使的,他在整个“监生资格买卖案”当中不过起了一个顺水推舟的作用,所以即便他不再派人保护江染,江染也没资格怨他。 说句实在的,这个人能躲过高鹄的追杀平安进京都应该感激他,可就这么放任不管、任凭雍王和丞相对他不利……怎么说都有些良心难安。 明若昀将这种感觉归咎于他在此事中获利了。 因为获利了,所以不忍心见到给自己创造利益的人遭遇不幸,否则他就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明若昀从不标榜自己是个好人,但忘恩负义的事他还是做不出来的,所以他只能继续护着江染周全,直到他彻底从雍王和丞相的监视下脱身。 明若昀自我反省似的为自己出人意料的举动找缘由,感叹自己居然还是一个不坏的人。 明若昀扶着额头笑得有些无可奈何,让明语给春风得意楼传个信儿。 “让掌柜的想办法把江染弄进春风得意楼住着,就近保护,等这阵风头过了再悄无声息地把他送出城。” “这样不会引火烧身吗?” 明语不赞同,觉得他们没必要为了江染这个不相干的人冒险。 “那你有什么好主意?”明若昀把问题抛给了明语。 明语转了转灵动的眼睛计上心头,让明若昀放心把这件事交给她去办。 明若昀也不愿意在这件事上继续费神,挥挥手表示同意了,却不想在国子监开学的前一日遭遇了他在邺京最具戏剧性的一场谋杀。 说是谋杀也不准确,刺客只是在他们一行人在春风得意楼和江染不期而遇的时候突然出手,却被卫茕拦了下来,然后连缠斗都没有直接跳窗逃脱,前后不过瞬息之间的事,明若昀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 之所以能很快识破,还是因为卫茕慢了好几拍的反应速度,还有他们当时身处的环境—— 这里可是春风得意楼,整个酒楼从掌柜到店小二没有一个是不会武功的,以他们的身手和警觉性,怎么可能毫无防备地让一个刺客进店吃酒。 所以种种迹象表明,这场突如其来的谋杀完全是卫茕和酒楼伙计们自导自演,至于主意是谁出的…… 明若昀淡淡地向明语睨了一眼。 前几日她说放心把事情交给她办,就是这么个“办”法儿? 第215章 这怎么使得 明语于无人处偷偷向明若昀吐了吐舌头,然后装出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奔到明若昀跟前关切道:“世子你有没有事?可有受伤?” 明若昀面无表情,本公子没有事,有事的是你。 贺九思却当他是被吓得不知作何反应——之前蹑影在相府寿宴上发疯他不就是这个反应么?直挺挺站在原地都不知道躲。 当即怒上心头:“本宫定要将此人碎尸万段!” 闻讯赶来的掌柜冷不丁打了个哆嗦,擦着汗诚惶诚恐地问几位主子爷是否无恙。 “无事,那个人是奔着江举人来的,被卫茕拦下之后就逃了。” 明若昀佯装惊魂未定道,被迫帮下属把这场戏演完,然后关心江染:“江举人可有大碍?” 江染早已被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幸好方才有卫茕出手,若再晚一息,他此刻已经是刺客的刀下亡魂了! “学生多谢卫统领出手相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请受学生一拜!” 说着,撩起衣摆就要给卫茕行大礼,被后者横跨一步躲开。 明若昀让江染不必多礼,虚扶他一把,白着脸问:“江举人是得罪了什么人吗?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也太无法无天了……” 江染也想不到自己得罪了谁要取他性命,他在邺京人生地不熟,连回乡的盘缠都需要九皇子赏赐,他甚至才刚从刑部大牢…… 江染蓦然一顿。 是了,他怎么会没有得罪的人呢,相府、高鹄背后那人、还有那些他不知道的却因他断了财路的人……京城里想取他性命的人简直比比皆是。 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白日行凶呢? 江染凝眉思索,可惜他对京城错综复杂的门阀关系一无所知,唯一能想到最有可能的那人,还下意识否认了。 张相可是百官之首、全天下读书人心之向往的榜样,怎么可能买凶杀人。 然江染觉得不可能,贺九思却已经在心里给丞相定了罪,就算不是丞相也是老二,他俩一丘之貉(hé),算在谁头上都不算冤枉。 皇城根里,天子脚下,杀人灭口都灭到他跟前了,是想顺便连他一起灭了吗! 还有小昀儿,方才他和江染就站在一处,稍有不慎就会被牵连,对他不利不要紧,敢伤小昀儿,这事儿绝不能善了! 贺九思怒不可遏,攥着拳头把十根手指捏得“咔咔”作响。 明语见目的达到了在心里给自己竖了竖大拇指,抓紧机会给贺九思上眼药,护在明若昀身边忧心忡忡地劝告江染: “那歹人一击不成很有可能会择机再来,江举人往后还是不要出门了,免得给他可趁之机。” 江染感激明语的关怀,垂眸苦笑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他既能用一封书信把学生引到此处,自然也能上门取学生的性命。 再说学生不日就要回乡,这一路山水迢迢,他下手的机会举不胜举。” “那就留在邺京别走了,”贺九思当即道,满脸都是“老二你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的倨傲。 “本宫马上书信一封,今日你就住到静王府里去,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在本宫庇护下杀人灭口!” 此言一出别说江染,连导演这场戏的明语都惊呆了。 她以为九殿下会把江染安顿进五城兵马司,没想到竟是静王府,江染这是要一飞冲天啊! 幸好明若昀是理智的,“静王府里还有待嫁的女眷,怎好让江举人一个外男住到府上。” 想了想顺势道:“宁王府上人丁稀少,江举人若不嫌弃,便住到我府上去吧。” !!! 这下别说明语和江染,连贺九思都瞪大了眼,三个人内心的想法高度一致——这怎么使得! 江染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果断拒绝:“学生微贱之躯怎能住到宁王府上去,世子折煞学生了!” 而且他躲避大理寺追杀的时候还进过宁王府,若是被人知晓又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使不得使不得! 贺九思也想让明若昀改变主意,可他方才刚说过让江染住到静王府上去,这时候却反对他住到更合适的宁王府上…… 怎么静王府住得,宁王府就住不得了? 明语同样是一千一万个反对,然而主意是世子提的,甚至他一开始就想让江染住进春风得意楼,说明“保护江染”是他一早就决定好的事,差别无非是住到哪里罢了。 世子您为何非要保护江染,让他趁乱死在雍王手里对他们不是更有利吗! 明语攥着帕子有些着急,拼命给卫茕使眼色,意思你快想想办法帮着一起劝世子打消这个念头啊! 卫茕却淡淡移开了视线,没有给予明语任何回应。 在他看来,江染住进宁王府比住在春风得意楼更合适。 宁王府已经和雍王还有丞相交恶,多不多一个江染都无关紧要,反倒是住进酒楼,更容易暴露世子和酒楼的关系。 如果雍王和丞相将来追究起来,他们大可以说是九殿下“硬”要把江染塞进宁王府护着的,雍王和丞相要恨也是恨九殿下,和他们无关。 幸好明若昀不知卫茕此刻心中所想,要是知道了,非戳着明语的脑门儿好好问问她是怎么把卫茕带坏的。 不过他改口让江染住进宁王府的原因倒是和卫茕想的一样,怕暴露春风得意楼和他的关系。 再说他和江染“有旧”,把人看在眼皮子底下,总比派人一直监视来得更可靠。 所以说啊,他算来算去终究还是为了自己,什么良心难安投桃报李,他才没有那么高尚的品格。 明若昀心冷如铁,让卫茕护送江染回客栈收拾行囊,当天傍晚就住进了宁王府的小院儿里。 第216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雍王府,得知李骥失手的雍王暴跳如雷,“你说江染住到宁王府上去了?!” 李骥跪在地上硬着头皮回禀:“是!属下一直蹲守在他借宿的客栈外,本想今夜将他灭口,却看到他被宁王府的侍卫统领亲自护送回来取行囊,现下已经在宁王府安顿下来了。” “混账!” 雍王一把将案上的茶盏扫到地上,滚烫的茶水泼了李骥满身,烫得他条件反射地想往回缩,又硬生生忍住了。 雍王却还没发泄够,当胸一脚踹在他胸口,气得口不择言:“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本王要你何用! 若是夏弋在,不用本王吩咐他就知道该怎么做!江染都不会活着从刑部大牢里出来!” 李骥胸口郁结,比起被踹的这一脚,雍王的话更叫他寒心。 “属下办事不力,请王爷责罚。” “本王是要责罚你!” 雍王一点儿不和李骥客气,扬手把侍卫喊进来让他们把李骥带下去责打二十鞭,即刻执行! “王爷……” 侍卫们于心不忍,犹豫着想替李骥求情,被雍王一眼镇住:“怎么,你们是要违抗本王的命令吗?” “属下不敢!” 侍卫们忙不迭告饶,一左一右站到李骥身前僵着脖子道:“统领,请。” 李骥知道他们也是听令行事,不与他们为难,痛快地站起来去外面受刑,二十鞭一鞭不少,皮开肉绽的看得雍王十分解气。 在廊下扫洒的明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当晚就把雍王府近来发生的所有事传讯给明若昀,包括李骥受刑一事。 “世子要拉拢李骥吗?”明语问,将密信丢进炭盆引燃。 明若昀眼底倒映着忽明忽暗的火光,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一点温度:“一只助纣为虐的伥虎,拉拢他都脏了本公子的地儿。” 明语闻言便不再多问,用棍子将烧完的纸灰捣碎,服侍明若昀更衣就寝。 明若昀却还不困,问江染安顿在哪里。 “袭寒居人多嘴杂,婢子没敢让他离东院太近,怕他觉得咱们王府怠慢他也不好离主殿太偏,便让他住到南边的潜心堂里去了。” 潜心堂? 明若昀都不知道自己府里还有这么个地方,“离师父的院子很近?” 明语点点头,“世子放心,婢子已经让明清去敲打过他了,必不让他去打搅周老清静。” 顿了顿又补充,“也嘱咐了十二卫其他人要对他以礼相待。” 以礼相待那就是客人,客人就是外人,外人面前他们就要时刻保持警醒,既不能露出马甲,还要时刻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十二卫闻弦歌而知雅意,都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倒也不必过分警觉,国子监明日开课,白天我都不在,师父一个人在藏书阁怪无趣的,让江染去陪着他也好。” “是,婢子记下了。” 明语称是,又将暗卫传来的关于有人在暗中窥探春风得意楼的事说给他听。 “一共有三家,一是香满楼、二是福瑞轩,还有一家状元楼,都是奔着酒楼的菜式来的,据说有几道菜已经被他们学了去,百姓吃了都说相差无几,价格还比他们便宜。” “哦?都是哪几道?” 明若昀语气上扬有些好奇,竟是一点儿也不觉得生气。 明语却有些义愤填膺,报菜名的时候都有些咬牙切齿。 春风得意楼的菜式都是世子亲自指教宋嫂子研究出来的,那些人不自己钻研却剽窃世子的成果,简直无耻! 明若昀当即表示不敢居功,他顶多是把每道菜里大致的用料和做出来的口味告诉宋嫂子,具体怎么做、用多少火候,都是宋嫂子自己研究出来的,谈不上“指教”。 “那也是世子出的点子,他们凭什么不经过允许就偷学了去……” 明语抠着手指头碎碎念,还是在钻牛角尖。 许是因为贪嘴,她性子有些护食,尤其是和明若昀切身相关的,谁敢侵害她家主子的利益她能冲上去和对方拼命! 明若昀轻叹,让明语不必过分在意这种小事。 他在邺京开酒楼一是为了给日月楼的人落脚,二是为了满足自己(和明语)的口腹之欲,赚钱都是顺便。 想多攒些老婆本儿的是掌柜那群人。 明若昀说这番话时是真的不把这件事当回事,却不想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无意和其他酒楼起冲突,冲突却主动找上了他。 第217章 人还活着吗 事情的开端是一场食物过敏,有客人吃了春风得意楼的蟹黄汤包突然觉得嗓子不舒服,紧接着就呼吸困难开始浑身起红疹子。 和他同桌的客人以为酒菜有毒吓得当场扔了筷子,邻桌的也骇然连退数步。 掌柜的早有经验让客人不必惊慌,一边让小二去医馆请大夫,一边让灶房赶紧煮一碗甘草药送来。 岂料客人吓破了胆无论如何也不肯喝,等大夫赶到时已经昏了过去,连呼吸都停了! “死人了……死人了————!!!” 同桌的客人惊叫着往酒楼外面跑,引得其他人也跟着一起逃命,没一会儿功夫就散得干干净净,又过了一会儿整条街的百姓都知道春风得意楼的酒菜吃死了人,赶紧围到酒楼外面看热闹。 “谁死啦?” “可知吃的是哪道菜?” “生意这么好还往酒菜里下毒,真是黑心肝!” “果然是外乡人开的酒楼,其心可诛……” “听说这酒楼的牌匾还是公子羽白亲自提的呢……” 道听途说的百姓们以最大的恶意揣度春风得意楼,他们甚至连事情的起因经过都不知道,小二见状赶紧闭门谢客,被掌柜拦住。 “不行!关上门更说不清了,就让他们看着。” “那人分明只是因为吃不得螃蟹邪气入体,吃了药很快就能好!这些人怎么能……” 掌柜的让他噤声,“世子一直让咱们不要惹人耳目,先看看大夫怎么医治,等人醒了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然不等昏迷的客人醒过来,五城兵马司的人先被跑出去的客人带了过来。 “官爷就是这家酒楼!他们往给客人吃的饭菜里下毒,小人的朋友已经不省人事了!” 此言一出满街哗然。 那些跟风过来看热闹的百姓原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听是春风得意楼给客人下毒顿时义愤填膺,大骂酒楼丧尽天良。 掌柜等人从前虽然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但也知道口舌也是杀人的利器,暗劝自己好几声“小不忍则乱大谋”,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好声好气道: “官爷且听小人解释,那位客官昏迷是因为吃了小店的蟹黄汤包,此菜是用蟹肉制成,许是他……” 谁知五城兵马司的人根本不听他解释,一把推开掌柜登上二楼,问正在给那人施针的大夫:“人还活着吗?” 大夫觉得他这话不甚好听,皱了皱眉没有立即回话,继续专注于救治,直到躺在地上的客人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才答:“回官爷,还活着呢。” 五城兵马司的人眼神明显愣了一下,好好看了大夫一眼:“你是哪个医馆的?” 大夫站起身不卑不亢道:“回官爷,小人是悬壶医馆的驻诊大夫。” 悬壶医馆? “永昌街上的那家?”五城兵马司的人问。 “回官爷,正是。”大夫依旧面不改色,连声音都没有丝毫起伏。 五城兵马司的人了然,见“被毒死”的人已经能坐起来了,这才开始盘问:“可能说话?还能想起来方才发生什么了吗?” 客人脑子还有些发懵,晃了晃脑袋仔细回忆,然后瞳孔骤然一缩,变坐为跪地指着掌柜求五城兵马司的人为他做主。 “小人只是和朋友约好了今日来吃酒,和酒楼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谁知他们竟敢在饭菜里下毒,大人一定要为小人做主啊!” 这锅掌柜的可不敢背,忙站出来把方才在楼下没说完的话说完:“这位客官方才是吃了蟹黄汤包才突发不适,那道菜是用蟹肉做的,有人吃不惯河鲜会起疹子很常见。 这位客官自己也说了,和我们酒楼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们酒楼开张至今一直诚信经营,怎会做‘往饭菜里投毒’这种自绝门户的事,还请官爷明察!” 五城兵马司的人觉得掌柜说得有道理,但人险些死在春风得意楼也是事实。 正要把双方都押回衙门审问,报官的那人匆匆从楼下上来,哭得如丧考妣(bi):“李兄,你死得冤枉啊……” 第218章 本是同根生 结果没哭两声就发现他“死得冤枉”的李兄还好好活着呢,剩下的哭喊仿佛被卡了鱼刺一样哽在了喉咙里,诧异道:“你为什么还活着?!” 你为什么还活着。 听上去仿佛不希望他活着似的。 那位李兄、掌柜还有五城兵马司的人不约而同都露出怪异的表情,尤其他的语气听上去明显惊讶大于惊喜,就更叫人怀疑他的用心的。 “敢问这位客官此话何意?您为什么觉得他活不成了?” 掌柜的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边逼问一边快速向两个小二示意,让他们拦住此人的去路。 报官的人还沉浸在“李兄起死回生”的惊讶里没缓过神,闻言顺口脱出:“他吃不得河鲜,他吃了……” 鸦雀无声。 五城兵马司和酒楼的人皆是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此人明知朋友吃不得河鲜还专门点了蟹黄汤包这道菜,害人之心昭然若揭。 报官的人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脱口都说了些,赶紧改口,然而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不相信他了,拿出原本要捉拿酒楼的人的镣铐给他戴上,准备押回衙门审讯。 报官的人怎肯轻易就范,一边挣扎一边大喊“冤枉”,神色十分慌张。 还沉浸在“他竟然要杀我”的震惊当中的“李兄”被他高呼的声音唤回神志,目光呆滞道: “孙兄,你怎知我不能食河鲜? 还有,你既然都知道,为何……为何还要让我吃那蟹肉做的汤包?” “孙兄”眼神躲闪想借口为自己开脱,掌柜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果断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小人猜是客官做了什么招他嫉恨的事,惹得此人想借刀杀人罢。” “你胡说!我没有!” “孙兄”急忙否认,情急之下把实话说了出来,“我没有想杀他!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他吃些苦头参加不了三日后的春闱……” 此言一出小二们齐齐屏住呼吸,原来这两位兄台都是要参加春闱考试的举子,同为考生却同室操戈,也太叫人唏嘘了。 “李兄”也被突如其来的真相打击得不轻,直到“孙兄”被带下楼都没有缓过神。 掌柜的却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如果这位“孙兄”只是想让朋友吃点苦头不能参加春闱,为何第一时间不是去喊大夫,而是大喊着“死人了”去报官? 比起让朋友吃苦头,怎么感觉把事情闹大让酒楼做不了生意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可他为什么要让酒楼做不成生意?他们有得罪过这个姓孙的吗? 亦或者,和他有过节的另有其人? 掌柜的往王府的方向望了望,怀疑酒楼和世子的关系暴露了,强装镇定地跟在五城兵马司的后面一起下楼。 酒楼外的百姓翘首向酒楼里张望,见掌柜和小二均无事,反而是报官的人被戴上了镣铐从里面出来,越发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 掌柜的不希望酒楼的生意受影响,更不想让今日发生的事传到世子耳朵里徒增烦心,两步走到人前笑呵呵地将整个事情经过简短说明,请诸位客官继续进里面吃酒用饭。 然而百姓们并不买账。 “下毒”一说虽然是无稽之谈,但有客人在你春风得意楼吃酒险些把小命吃没了却是事实,谁知道你们哪道菜克化不了又会吃出什么问题? 酒楼遍地都是,小命可只有一条,不来你春风得意楼吃酒还可以去别家不是? 一时间酒楼门前喧嚣尘上,待大夫和那位“中毒”的“李兄”从酒楼里出来更是达到了顶峰。 “小兄弟是你中毒了吗?” “你是吃了什么导致邪气入体?” “你怎么又活过来了呢?” 百姓们一窝蜂地涌上前盘问,“李兄”不胜其扰,见自己的好友被官差押解着更是心痛难忍,匆匆丢下一句“是医馆的大夫救了在下一命”便快步离开,留下大夫一人独自承受狂风暴雨。 “这好像是永昌街上那家悬壶医馆的冯大夫……” “冯大夫我知道!秦大娘家元宝前些天误吞了珠子都背过气去了,冯大夫两手抱着他扽(dèn)了两下就吐出来了,简直是神医啊!” “我家公公也去那里看过病,冯大夫给开了两副药立马药到病除!” “那里的孙大夫医术也很高明,听说还去宁王府给世子爷诊过脉呢……” 百姓们围着冯大夫七嘴八舌地争论,都觉得是冯大夫妙手回春让那位小兄弟起死回生,竟没有一个人觉得酒楼无辜。 冯大夫和孙大夫一样,都出身神医谷,但并不知道春风得意楼是他家少主的产业,当下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没有任何辩解地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第219章 越活越回去 掌柜的有心请他帮酒楼美言几句却晚了一步,待五城兵马司将那位“孙兄”押走后,百姓们也鸟兽群散,那些方才还在酒楼里推杯换盏的客人也混迹其中,连账都不打算结。 掌柜的心底顿时一沉,让小二先关门打烊,他得先去五城兵马司听审。 他必须要知道这个姓孙的为什么要针对春风得意楼! “可要派人去知会一声?”小二假装给他壮胆凑近掌柜的悄悄问。 他没有明说去知会谁,但掌柜的却心知肚明。 “先不要声张,一切都等我回来再决定。” 掌柜的也低声回他,跟在五城兵马司的后头去衙门。 然而他带回来的结果却不尽人意,那位姓孙的考生从头到尾都是被人利用了,就连中毒……呸!就连起疹子的那位李兄“吃不得河鲜”这件事都是别人告诉他的。 “他说从上元节开始每日都有人把一张字条放进他房间,上面从他的饮食起居到他和那位李兄之间的‘恩怨’,事无巨细地写得一清二楚,他每日都活在威胁和恐惧里。 直到三天前,对方告诉他那位李兄吃不得河鲜让他导演今日这场骗局,他惊惧之下便照着做了。” “哈!” 听他讲述的小二们笑得十分不可思议,“他又惊又惧还杀人呢?” 这怎么跟他们第一次上战场杀完人还偷偷给人家烧香一样呢,主要体现的是一个逼不得已和良心未泯? 掌柜的也觉得匪夷所思,但那人确实是这么招认的。 “他说给他写字条的那人为他作保,说五城兵马司有他认识的人,他只需要做做样子把人引到酒楼便可。” 说到这里掌柜的也笑了起来,“这个姓孙的还以为每日给他送信的就是五城兵马司的人,竟当堂要那人出来和他对峙,你说可笑不可笑。” 小二们闻言皆是一脸便秘的表情,被这么个人陷害做不了生意,他们算不算是阴.沟里翻船? “照这么说真正想陷害咱们酒楼的不是这个姓孙的,而是指使他的那个人?” “那人可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众人关注的重点都在幕后黑手身上,至于那位“孙兄”…… 明知朋友吃不得河鲜却依旧痛下杀手,一个“杀人未遂”的罪名是免不了的,依照大乾律例,他这辈子都与仕途无望了。 掌柜的亲眼目睹了整个审讯过程,也见识到了那人在公堂上痛哭流涕的模样,但丝毫不同情他。 若此人没有心存邪念给那幕后黑手留了可趁之机,他们酒楼何至于惹上今日之祸,说来说去都是因果报应罢了。 但他说是从上元节之后才收到威胁,算上那人在暗中调查他的时间…… 幕后黑手少说一个月前就开始筹谋今日这局,一个月前他们得罪谁了? 掌柜的掰着手指头算,香满楼、福瑞轩、状元楼、悦客来……满京城的酒楼食斋都被他点了个遍,得,全得罪光了。 但这事儿真不怨他啊! 开门做生意的谁家不希望顾客盈门多赚银子呢? 春风得意楼不过是菜式精致了些、样式多了些、格局巧妙了些、心思多花了些、名头响亮了些…… 可这些难道不是一家酒楼本身就应该具备的吗?你家没有不能怨我们家有啊! 掌柜的心中不忿倍感委屈,但也没忘了最重要也最致命的一点—— 是不是有人知道了春风得意楼和世子的牵扯,表面上是在针对酒楼,实则是在针对世子? 如果幕后之人的目标是世子,那他的身份很好猜了,无非就是雍王和丞相二选其一。 可若是雍王和丞相所为,他们一封奏折告到皇帝面前岂不是更直接? 勤俭治军的宁王府名下有一桩这么挣钱的买卖,治他们一个“欺君”之罪罚没所有家产不为过。 可他们世子还好好地逍遥在外,每日按部就班地来往于王府和国子监之间,这是不是也能从侧面证明幕后那人并不是雍王和丞相,只是那些酒楼为了抢生意使出的下作手段? 但能悄无声息地在暗中观察孙姓考生的一举一动,还敢把五城兵马司的人当枪使,寻常酒楼有这么大胆量? 掌柜的对此表示深切的怀疑,把几个小二叫到跟前一阵耳语,众人瞬间达成共识,分头行动。 —*—*— 而此时的明若昀并不知道自己的酒楼出了这么大变故,国子监过了“龙抬头”正式开课,他正为每日不得不亲自完成的功课发愁呢。 他都多少年没写过家庭作业了,这怎么重生一回还越活越回去了! 偏张学正还专爱布置那种抄写和背诵的作业,内容还全是经史子集,这些书他三岁就不看了好吗? 明若昀执笔盯着满书的“之乎者也”咬了咬牙,最后暴躁地摔了笔,把明绝喊了进来。 “往后本公子每日的功课就交给你来写,写不完不许睡!” 本以为有什么好事兴高采烈奔进来的明绝:“…………” 世子,属下是叫“明绝”,但你不能真“绝”了属下啊!就属下那一笔狗爬字,功课交上去学正都得让您当堂重写。 “那换个字好的进来。” 明若昀烦躁不已,抓起边上那本新买回来的《桃花扇》使劲翻了翻,怎么都找不到先前看到的那页。 “明清从哪个破落书铺里买的,本公子是缺了他月钱还是短了他赏银,连本书都能买成翻版的,把他喊进来!” 可怜的明清遭受了无妄之灾,只能顶替明绝接下抄书的活计以消世子怒火。 抄书的功课有人领了,那背书怎么办? 明若昀嚅动着嘴唇有狂风暴雨在心里酝酿,最后一气之下干脆道:“就说本公子大脑发育不完全,小脑完全不发育,是个天残!每天的记忆力只有一个时辰,过了一个时辰就什么都忘了,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背过的书!” 什么大脑小脑的,哪有说自己是天生残缺的,世子真是气糊涂了。 明语已经习惯明若昀时不时会冒一些她听不太懂的说辞,把安神茶放到明若昀手边,宽慰道: “世子先前对外宣称自己‘文不成武不就’,功课做不好也在情理之中,学正不会刁难的。” 他要是不会刁难就好了! 明若昀在心里大声反驳,端起热茶直接就往嘴里倒,烫得整张脸都扭曲了,捂着嘴趴在桌沿上半天没直起身。 第220章 殿下被拿捏 贺九思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见明若昀表情痛苦地趴在桌上,赶忙关切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又冲明语嚷嚷:“还等什么呢,快去把府医喊过来啊!” 明若昀抬手示意不用,木着嘴道:“茶水太烫了,我缓缓就好。” 贺九思闻言皱了皱眉,端起剩下那半杯茶水抿了一口,确实有些烫,让明语赶紧换一杯冷水上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 贺九思轻斥着,左顾右盼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帮明若昀缓解,最后还是等明语把冷水送来含了一口在嘴里才舒服一些。 “方才想什么呢?”连茶还没凉都没注意到。 明若昀极其冷漠地往明清那边瞥了一眼,想到这种“苦不堪言”的日子是从国子监复学开始的,一脸严肃地仰头看着贺九思,认真道: “殿下你想个办法让国子监继续停课如何?” 想必贺九思也不愿意过这种每天都要听张学正念经的日子,停课了他们就都不用受罪了。 贺九思目瞪口呆地看着明若昀,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是因为在琢磨怎么样才能不回国子监上课才不小心把自己烫了吗?” 明若昀抿了抿嘴唇不想承认,顾左而言他道:“难道殿下就乐意吗?” 贺九思:“…………噗!” 明若昀:“…………” 明若昀一脸老大不高兴地睨着贺九思,意思你觉得你笑起来很好看吗?你再笑一个试试看! 贺九思立刻在脸上抹了一把秒变严肃,奈何他天性就不是个严肃的人,只维持了一个呼吸就破功了。 “你平时在国子监装得那么像,我还以为你其实是个勤学好问的人呢。” 贺九思笑眯了眼,动作极其自然地扶明若昀站起来,大大咧咧地揽着他坐到榻上去。 “比起窝在藏书阁里看书,我其实也不愿意去国子监听张谦那个老学究念经。 只是父皇命子阳给我带了话,让我这段时间在国子监里必须老老实实安分守己,但凡传出点儿不好的风声他都会即刻召我回宫,再也不准我在宫外留宿。” 贺九思叹了口气,他也是身不由己。 春闱在即,国子监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行新政,父皇说他身为皇子必须以身作则,不能丢了皇家的脸。 丢脸不丢脸的,贺九思从来不在乎,但父皇拿“在宫外留宿”这件事威胁他就不得不听了。 如果他像过去那样隔三差五在静王府和怀远侯府留宿,让他回宫也就回了。 可他现在住在宁王府里,每日和小昀儿同进同出朝夕相处,生活好不潇洒快活,他疯了才回宫里去。 明若昀撇撇嘴十分嫌弃这个被拿捏了的贺九思,动了动胳膊把他从肩膀上甩下去。 “天色不早了,殿下早些回去安置吧,小臣的功课还没有写完,就不留殿下了。” 贺九思当即表示他也没写完,大家一起一起。 一起个屁!他的功课都已经让明清拿走了,一起写不就穿帮了吗? 他使唤下属代笔帮他写功课是一回事,被别人知道功课不是他自己写的又是另外一回事,尤其对方还是人称“不学无术”的贺九思,他就更不想落于人后了—— 连“不学无术”的九殿下都能自己写功课,你明若昀身为“公子羽白”却找人代笔,传出去丢不丢人? 世子爷自尊心极强,即便无人知晓他是公子羽白也坚决不做这种自毁名节之事,但要他自己做功课也是万万不能的,所以他只能选择把贺九思赶出去。 贺九思还想和他多待一会儿不肯走,俩人在榻上你推我搡拉拉扯扯,十分偶像剧地发生了大家都喜闻乐见的一幕——贺九思直接把明若昀压倒在了榻上。 “!!!” 明语见状瞪大了眼低呼出声,在上前拉开和去门外守着之间下意识选择了后者,以防有人不请自来。 第221章 付出和索取 “………………”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气氛十分微妙。 明若昀皱了皱眉,抵着贺九思的胸口要把他推开。 除了在山洞的那晚,他从来没让贺九思离他这么近过,还是以这样的姿势。 而贺九思呢,窥间伺隙了这么久,终于找到机会能像在山洞的那晚一样离明若昀这么近,怎肯轻易放过,当即握住明若昀推拒他的那只手放在心口,卸掉身上的力量将人压得更紧。 “阿昀……” 贺九思俯下身靠近明若昀耳边低声呢喃,声线缱绻(qiǎn quǎn)得让明若昀浑身都开始不自在,“你何时才肯接纳我?” 明若昀被他垂下来的发丝搔得鬓边发痒,十分不习惯这样的姿态,硬梗着脖子道:“殿下不是已经住在宁王府里了么,还想小臣如何。” 贺九思抿了抿嘴,壮着胆子在他耳廓上轻轻碰了碰,有些赌气地小声嘀咕:“你明知我不止想住进宁王府里……” 不止想住进宁王府里还想住哪里?他心里? 明若昀福至心灵地把贺九思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补全,臊得浑身不仅开始不自在,还有些发热。 贺九思你能不能别用这种孩子讨不到糖吃的语气和我说这种话?你不可一世的人设呢?你嚣张跋扈的脾气呢? 明若昀咬紧了牙关,有些恨贺九思摸透了自己的脾气,料准了他吃软不吃硬是吧,他偏不松口! “殿下是在小臣的府里住腻了吗?静王府和怀远侯府的大门随时向殿下敞开着呢。” 贺九思一僵,头抵在明若昀的颈边像只受了委屈需要安慰的大型犬,“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再说静王府和怀远侯府怎么和宁王府比?他们府上又没有你……” “咯噔!” 明若昀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些受不了贺九思这样委委屈屈说话的方式和语气,偏头看向另一边试图远离他的鼻息。 贺九思却越黏越近,干脆松开握着他的手将他抱进怀里,像捧了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 “阿昀,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自称‘小臣’了? 也不要疏离地管我叫‘殿下’,没有旁人在的时候我们就以‘你我’相称好不好? 我若惹你生气了你喊我名字都可以。” 你还准备惹我生气? 明若昀下巴抵在贺九思的肩上眯了眯眼,故作冷漠道:“殿下是皇子,小臣是臣子,君臣有别,还是不要坏了规矩的好。” “你我都这般了还算哪门子‘君臣’?” 贺九思反驳,又紧了紧手臂小声抱怨,“再说你都把我关在门外多少回了,哪个臣子像你这样……” 明若昀眉梢一跳语气上挑,“殿下是在和小臣算旧账吗?” 贺九思冷不丁哆嗦一下,“我哪敢……” 明若昀“哼哼”,我谅你也不敢。 贺九思仔细分辨了一下他这两声哼哼,觉得并没有负面情绪在里面,稍稍放开他一些和他四目相触。 “我知你脸皮薄,不想让外人看出我对你的在意,但私下里,”贺九思说到这里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试探,“你还记得上元节你祝我什么吗?” 明若昀没说话,垂了垂眼眸当成默认。 贺九思暗自松口气,故作轻松地继续道:“私下里我希望你能放下身份和顾虑和我坦诚相待。 我知我现在不够好,但我会努力,嗯……努力能保护你。” 努力能保护你,而不是让你喜欢上我,前者是付出,后者是索取。 明若昀有些被捏住了软肋,他必须承认,比起索取,他更吃付出这一套。 因为他本身不是一个只一味享受别人对他的付出而不肯回报的人,推己及人,所以他也希望别人在享受他给予的利益和便利时不要觉得那是理所应当。 尤其他对外的人设和身份,在邺京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有一个人——还是一个像贺九思这样身份的人,愿意为他付出、甚至挺身而出保护他,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能打动他的心。 贺九思大概是有些特异功能在身上,譬如读心术,不然怎么会那么轻易就能触达他心底最容易被攻陷的地方。 “我尽量。” 明若昀艰难道,勉为其难地在这件小事上做出了让步。 不就改个称呼么,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贺九思听他自称“我”而不是“小臣”顿时眉开眼笑,倾身往明若昀的面前又贴近三分:“那你试着叫叫我的名字?” 明若昀嘴巴张合,却连姓都叫不出口。 他背地里一口一个“贺九思”喊得极为顺嘴,当着本尊的面试了几回都失败了,最后只能恨恨咬着牙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小昀儿又管他叫“你”诶! 贺九思高兴得直接原地起飞,一把环住明若昀的腰在榻上打了个滚儿,笑得合不拢嘴。 他方才其实是想趁机多占些便宜的,比如亲亲小嘴儿摸摸小手儿,毕竟他向小昀儿表明心迹已经这么久了,除了上元节那晚祝他“心想事成”,他们二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可眼下他却觉得,比起占便宜,让小昀儿卸下对他的防备更值得庆贺! 而他庆贺的方式也很直接,俯身狠狠在明若昀的嘴上偷了个香,得,这下连便宜也占了。 贺九思哈哈大笑,像劫了个新媳妇儿上山当压寨夫人的土匪,让明若昀恨笑不得。 明语站在外面听到里面的笑声急得直跺脚。 九殿下这笑是什么意思啊?是已经得逞了吗? 她家世子还好吗?有没有被吃干抹净? 九殿下什么也不懂,全靠一股子蛮劲儿,若是再把世子弄伤了可如何是好…… 明语痛心疾首,这一会儿的功夫把所有最坏的结果全想了一遍,直到贺九思开门出来,一个箭步冲上前质问:“你把我们世子怎么了?” “叭!”一个脑瓜崩儿弹在明语的额头上,“放肆,‘你’也是你能叫的,该叫‘殿下’。” 贺九思责怪明语,笑盈盈的语气不见半分恼怒,反而心情极好。 明语捂着额头脸苦得像一个倭瓜,这声“殿下”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含泪使劲儿瞪了贺九思一眼,“哇”的一声哭着跑开了。 贺九思莫名其妙,但此刻良辰美景,任何事都不能打搅他的好心情,转身朝里面兴高采烈地说了句“我走了你早些睡”,心满意足地离开袭寒居。 第222章 另外一个人 相府,张甫礼听完探子的回报波澜不惊道:“那书生可有招认出什么不利的供词?” 探子知他指的是什么,肃然道:“没有,小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并不知道受谁胁迫。” “事发之后可曾见他们有人向外报信?” 探子仔细回忆了一下,摇头:“并未,从事发到掌柜的从五城兵马司回来,小人一直在酒楼外守着,没有看到有人进出。” 张甫礼点点头,淡淡地朝管家看了一眼,后者熟练地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递给探子,带人下去。 “相爷是觉得那春风得意楼有问题?” 堂前坐着的另一个人疑问,好奇丞相为何要为了一家酒楼专门布这一局。 丞相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旧事重提道:“你可还记得春风得意楼开张那日都有谁去捧场?” 那人视线朝上回忆:“学生记得城里有点名气的学子都收到了请柬……还有九皇子!学生也是后来才听说九殿下那日乔装打扮成了何跃亭的随从,相爷是怀疑这家酒楼和九皇子有关?” 张甫礼摇摇头,淡声道:“他整日招猫逗狗,没那个闲情逸致开酒楼,我说的是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人? 那人再度回忆,瞳孔骤然紧缩:“相爷是说公子羽白?!” 可公子羽白和今日之事有何关联? 张甫礼冷淡一笑,“怎么没有关联,若他没有出现,北境裁军一事必定会因为‘举子联名上奏’而顺利推行,朝廷也不用添进去那么大一笔银子。 雍王失宠于陛下皆是从此人出现在邺京开始,本相为朝廷殚精竭虑也因此人受到掣(chè)肘,怎能放过他。” 丞相把话说得冠冕堂皇,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他是在为朝廷排忧解难、鸣不平,而实际上他只是在泄私愤罢了。 因夏弋在回京官道上行刺明若昀,皇帝明旨让雍王自己一个人去补那一百万两,可但凡有点眼色的“雍王党”们怎么可能作壁上观? 所以那一百万两绝大部分都是朋党们私下里添进去的,连相府也没能幸免。 尤其他们还断了买卖监生资格这条财路,就更不不能放过始作俑者了。 “相爷是打算利用春风得意楼逼公子羽白现身?”那人猜测道。 张甫礼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他们不是对外宣称东家和公子羽白是至交好友么,本相就看看这‘至交’的关系深到了何种程度。” 那人由衷赞了一声“相爷高明”,想到江染先前也是在春风得意楼里遇刺被九皇子保下了的,觉得这酒楼真是选错了开张的时间流年不利,什么倒霉事都能被他们遇上,问丞相: “学生听闻江染在宁王府里过得十分惬意自在,咱们当如何应对? 先前王爷吩咐李骥去送他一程却铩羽而归,如今他住在宁王府里就更不好动手了。” 张甫礼脸色顿时一沉,想到明若昀在北境裁军一事上的种种表现,阴鸷(zhi)道:“先不急,待老夫料理完春风得意楼,再和这两个黄口小儿慢慢清算!” 第223章 “死”得不够透 三日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春闱开考这一日。 贡院外人声鼎沸,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参考和送考的人,国子监因为有不少学生也在此列,干脆给所有人都放了大假,贺九思是个哪儿有热闹往哪儿凑的,一大早就把明若昀从被窝里挖出来凑热闹。 “送考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明若昀拢着狐裘坐在马车里,见贺九思兴冲冲地朝外面张望,忍不住泼他冷水。 贺九思也不和他拧着来,一边把他手握在掌心里暖和一边豪迈道:“咱们也算跟他们沾光才放了个大假,权当来给他们助威了~” 从窗户缝儿里窥见陆远正被搜检官搜身,朝明若昀扬了扬下巴,坏笑道:“你说万一搜检官从他身上搜出夹带怎么办?” 明若昀面无表情道:“法办。” 和他又没有关系。 贺九思扬眉,“真不在乎?我记得当初你可是专门去过他府上,他是青州人吧?好歹也算半个同乡呢。” 明若昀纠正他:“小臣……我只是恰巧在路上遇见了曹谏之,顺便结识了陆远而已。” “是么……” 贺九思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尾音,表情也此时无声胜有声起来。 闲着没事给自己找不痛快是吧? 明若昀把眼一眯,拢着狐裘就要下车亲自去祝陆远金榜题名,“殿下说得没错,青州和云州比邻,小臣和他的确算半个同乡,他若榜上有名小臣也脸上有光,小臣这就下车……” 贺九思果断把腿一伸横在门前堵住明若昀的去路,讨饶道:“我说错了,青州是青州,和云州八竿子都打不着,你们才不是同乡……” 明若昀用余光扫他,冷艳地将视线斜向另一边。 结果这一斜不要紧,陆远通过了搜检进了贡院,何跃亭紧随其后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呦,这不是九皇子屈尊给当过随从的何解元么? 若他没记错的话,此人出身淮州吧? 在邺京备考的这小半年一直被人拿来和“公子羽白”相比,想来必定有过人的学识和才情。 明若昀眼尾上挑,学着贺九思方才的口气装出一副从来没见过何跃亭的样子酸溜溜道: “小臣听说春风得意楼开张那日殿下专门给这位何解元当过随从,故人重逢,殿下不下车去和他说几句吗?” 贺九思:“…………” 贺九思只恨自己嘴快还没想好后果就先把话说出去了,在心里狠狠打了自己一嘴巴子。 明若昀反将他一军心里好生痛快,接着“公子羽白”这个话茬儿继续给他上眼药。 “小臣还听说殿下在春风得意楼结识了公子羽白,二人推心置腹形影不离,听说殿下还放言要护他周全……” 说到这里明若昀故意停顿了三秒,给足贺九思揣摩他心理的空间,然后直接把他将死:“小臣不在邺京的那段时日殿下过得很是逍遥快活嘛。” 很是逍遥快活嘛…… 逍遥快活嘛…… 快活嘛…… 嘛…… 啊…… 贺九思脑海里回荡着明若昀最后一句话,如同雷霆贯耳三日不绝,直到何跃亭通过搜检迈进贡院都没缓过来。 明若昀却还觉得他“死”得不够透,往他“尸体”上又添了把土使劲儿踩了踩,“哎呀,何解元进去了,殿下没机会了。” 杀人诛心呐世子爷! 贺九思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场把自己的脸憋成了猪肝色,“你离京的那段时间我确实结识了温羽白,可我那都是为了宁王府啊!” 当时曹谏之到处游说其他学子要联名上奏,只有温羽白能盖过他的风头,他说的都是事实! 明若昀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哦,这么说殿下接近公子羽白都是为了利用他喽?” 第224章 公子显亲近 是这样吗? 贺九思扪心自问,皱着眉头纠结道:“是……也不是,就是吧,当时那姓曹的耍阴招污蔑你和宁王爷,我为了维护你和宁王爷的声誉必须找一个比他更有名望的学子,恰好春风得意楼开张他来道贺,何跃亭又有请柬,我就顺水推舟……” 贺九思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当时的心理,起初他接近温羽白确实是想借助他在学子中的声望打压曹谏之,以此破坏联名上奏一事。 可几日相处过后他发现温羽白是个很有人格魅力的人,不论学识还是见地都远非其他学子可比。 尤其他那日喝多了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告诉了温羽白……作为第一个知道他心悦明若昀的外人,他和温羽白确实交情不浅。 “明若昀”不知贺九思心中所想,但“公子羽白”却能猜到一二,尤其他是为了维护宁王府,就更不好追究什么。 但。 他现在是宁王世子啊! 和公子羽白素未谋面素不相识,贺九思口称心悦自己却和旁人“暗通款曲”,这就有很多麻烦可以找了。 明若昀心思微动,丝毫没有为自己对贺九思的隐瞒觉得愧疚,反而倒打一耙: “哦,原来是这样。这么说小臣还要多谢他解围呢,改日殿下为小臣引荐一番如何? 说起来,小臣也是今日才知道‘公子羽白’姓‘温’,殿下和他果然交情匪浅,小臣从前听都没听说过呢。” 贺九思:“…………” 贺九思被他“呢”得像被虱子咬了一样浑身都开始不自在,内心疯狂咆哮—— 你方才不是“听说”了很多事吗!又是当随从又是结识公子羽白,怎么到姓氏这儿就什么都没听说了!你倒是听说一个啊! 面上却一句重话都不敢说,攥着明若昀的袖子绞尽脑汁地为自己开脱:“我也是那时才知道的! 他一介布衣,本宫贵为皇子总不能和旁人一样一口一个‘公子羽白’尊称他吧! 再说我还有求于他,叫一声‘温公子’不显得亲近么……” “哦~亲近。” 明若昀意味深长道,眼神和表情也耐人寻味起来。 贺九思:“………………” 啊啊啊啊啊!!!! 贺九思抓狂,嘴上吵不赢他干脆化身成行动派,猛虎扑食般扑向明若昀,连马车都跟着使劲儿一晃,吓得车外的明绝往旁边一躲,连卫茕都抬了抬眉。 “我和温羽白真的只是君子之交!他离京之后我们也没有任何联系,阿昀你信我!” 贺九思急赤白脸地解释,两手紧紧箍在明若昀身体两侧,生怕他一气之下跑了。 明若昀也不知是在假装还是真生气,木着一张脸冷声道:“既然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殿下为何不早跟小臣说?” “我那不是因为没找到机会吗!” 贺九思抢白,“我本打算在你回京那日就告诉你的,结果你在官道上遇刺了,之后又发生那么多事……我都把这件事给忘了!” 忘了?公子羽白帮了那么大的忙你竟然忘了? 明若昀不敢置信,瞬间就完成了“宁王世子”到“公子羽白”心理上的无缝切换。 “忘了啊……忘了好,忘了才显得殿下和他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明若昀平静道,凉凉的语气如一碗加了冰的水。 贺九思被冻得打了个激灵。 怎么……怎么听小昀儿的语气好像在为温羽白鸣不平似的,他们二人不是素不相识吗? 仔细回味一下,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似乎好像确实显得他忘恩负义,但他已经把父皇御赐的那幅字画送给了温羽白保命,也算回报了一二。 对,还有那幅字画,他也没和小昀儿说。 那可是父皇御赐之物,世上仅此一幅,比他送给小昀儿的暖玉还要贵重,若被小昀儿知道了还不把他关在门外关到死。 他现在以死明志还有没有机会证明自己和温羽白清清白白? 贺九思面如死灰,低头盯着明若昀脖子上姣好的曲线猛瞧,连头都不敢抬。 他家小昀儿的脖子真好看呀真好看。 明若昀只当他是被自己按住了嚣张的气焰,完全没往那幅字画上想。 对旁人而言那幅字画在紧要关头能拿来保命,可对他而言要取他性命的恰恰是写下这幅字画的人。 何况他连那幅字画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 马车里安静得针可落地,和车外的熙熙攘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过路的行人低着头神色匆匆地从马车前走过,百姓们是认出了马车上的徽记不敢冒犯,世家子弟们则是认出了卫茕那张脸和他手上的环首刀。 相府寿宴上他刀劈九皇子爱马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可千万惹不得,快走快走…… 贡院外的搜检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明若昀心满意足地目送何跃亭迈进贡院,终于收回视线,给贺九思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春风得意楼有一道菜叫‘文思豆腐’殿下知道吧,殿下若是能把这道菜学会,小臣便既往不咎。” 贺九思脊背一挺立马精神起来:“你说真的?!” 明若昀斩钉截铁地点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成交!” 贺九思果断道,敲敲车壁让明绝现在就驱车带他去春风得意楼学做菜,丝毫没有“君子远庖(páo)厨”的自觉,更不觉得皇子学做菜有失身份。 明若昀也不把他当皇子,虽然他现在还是习惯性以“殿下”尊称贺九思,但比起敬重,这声“殿下”里调侃的意味更多。 贺九思对这样相处的气氛也十分受用,甚至有些乐在其中,尤其明若昀有时候会不经意让这声“殿下”带上三分轻佻,就更让他如沐春风了。 —*—*— 春风得意楼,门口迎宾的小二远远看到宁王府马车暗叫不妙,一溜烟儿跑进里面给掌柜的报信儿,没一会儿俩人一块儿出来迎接。 “小人给九殿下请安,给世子爷请安!” 掌柜的点头哈腰,背上的汗都快把衣服浸湿了。 这还没到十五世子怎么就休沐了呢!这时候他不应该在国子监读书吗! 掌柜的低着头请贺九思和明若昀里面请,一边让小二赶紧去取菜单一边琢磨该如何瞒天过海。 可惜明若昀早在下车的那一刻就已经发觉了酒楼的异样,待入座之后直接问掌柜的: “贵店的生意今日似乎不是很好,平时这个时候楼下的散桌都坐满了人,今日只有寥寥几人,可是出了何事?” 第225章 合该遭此劫 掌柜的一直瞒着“中毒”的事原本就心虚,一听明若昀平静中带着三分质问的语气直接就给他跪下了。 贺九思一脸莫名其妙,“生意不好就不好,你跪明世子作甚?他又不会怪罪你。” 再说小昀儿也怪罪不着啊?他只是顺嘴问了一句,和他又没有关系。 明若昀原本被这一跪跪得心中一凛,听完贺九思的话立马配合露出疑惑的表情,佯装他也奇怪得很。 掌柜的这时候也反应过来自己跪得十分不应该,然而他跪都已经跪了,不想办法圆上一定会被九皇子怀疑。 怎么办? 掌柜的飞速思考,一想这件事早晚都会被世子知道,把心一横!狠狠一脑门儿磕在地上,嚎哭道: “求九殿下为小人做主哇啊————” 贺九思:“…………” 明若昀:“………………” 方才不是跪小昀儿吗?这怎么又求他做主了? 贺九思听他“咚!”的一下自己也跟着脑仁儿疼,让卫茕把掌柜的扶起来说话。 卫茕下意识向明若昀看了一眼,见后者神色平静没有任何表示,便顺着贺九思的命令去扶掌柜。 然而掌柜的却赖在地上不起,声泪俱下地求贺九思为他做主,否则他今日就长跪不起。 贺九思无法,想到自己来春风得意楼也是有事相求,耐着性子先听他把话说完。 掌柜的得了允许稍稍平复情绪,将事情的起因和经过事无巨细地告诉贺九思。 “清者自清,小人一开始以为百姓们只是一时误会,待风波平息后自会继续来吃酒用饭,可都过去数日了,谣言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变本加厉……求九殿下为小人做主啊!!!” 贺九思却想不出自己该如何为他做主,“百姓们不愿再来光顾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本宫虽然知道酒楼无辜,可也不能按着他们的脑袋硬逼他们继续来吧……” 他平时是有些嚣张霸道,但从不仗势欺人啊! 明若昀却从掌柜的陈述中发现异样:“你说那位‘孙兄’是受人蛊惑,那此人必定是和春风得意楼有私怨,可有头绪?” 掌柜的这几日派人在外调查确实有了些头绪,但九皇子在场,他不知当讲不当讲。 明若昀把脸一沉,既是警告也是提醒道:“你既让殿下为你做主就不该有隐瞒,若因你之过让殿下遭人怨恨,你该当何罪!” 掌柜的瞬解其意赶紧如实交待:“回二位殿下,小人确实打听到一些线索,小人的酒楼出事之后,香满楼和状元楼的生意就变好了,小人怀疑是这两家……” 贺九思却不以为然,“民以食为天,你家生意好的时候别家酒楼也萧条,现在你家酒楼出了事,百姓们自然会去别家吃酒。 再说春风得意楼没开张之前,京城酒楼本就以这两家为最,生意变好了很正常。” 贺九思的评价很中肯,掌柜的也同意,然。 “小人酒楼的菜色和口味二位殿下是知道的,若是平平无奇也抢不来那许多客人,近来有不少人在咱们酒楼偷师,有不少菜式都被他们偷学了去,香满楼新出了一道菜叫‘菩萨笑’,就是仿照咱们‘佛跳墙’做的。” 这个贺九思还真不知道,自从来了春风得意楼他就再也没去过香满楼,闻言诧异道:“真有此事?!改日本宫去尝尝。” 掌柜的:“…………” 明若昀:“………………” 你可真是会聊天。 明若昀一脸不赞同地看着贺九思,后者自知失言赶紧改口:“我是开玩笑的啊哈哈哈!”示意掌柜的继续往下说。 九皇子不按套路出牌把掌柜的噎得够呛,顿了好一会儿才道:“还有状元楼,也仿照咱们出了不少新菜,甚至明目张胆地打出‘赛春风’的旗号招揽客人,这不是刻意针对是什么?” 贺九思一阵沉默,掌柜说的虽然没有实证,但也不无道理,毕竟春风得意楼生意受挫,这两家酒楼是最大的获益者。 “除此之外还有哪些?”明若昀问。 亲主子发问掌柜的不敢有隐瞒,据实以告道:“还有福瑞轩,咱们酒楼除了菜品也抢了不少点心铺子的生意,福瑞轩新出的‘杏枣糕’和咱们的‘杏仁酥’一模一样,那些好吃甜食的客人都去捧他们的场了。” 说到这里掌柜的有些忿忿不平,这些个酒楼食斋自己没本事就偷学他们的,简直不要脸!呸! 贺九思却觉得十分别扭,怎么感觉掌柜的对抢了别家的生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呢? 明若昀也觉得春风得意楼合该遭此一劫,就掌柜的这招人恨的德行,别人不找他们麻烦才怪。 “你心中既已有了猜测,应该也派人暗中去打探过了吧。”明若昀沉声道。 掌柜的察言观色,见世子完全没有避讳九皇子的意思,也不再遮遮掩掩,倒豆子一样把自己查到的结果和盘托出: “他们这般诬陷春风得意楼,小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这几日陆陆续续让小二们乔装成食客去他们店里偷听,听状元楼的人说,香满楼似乎……似乎有官府的人在背后撑腰。” 第226章 帮你这一回 “有官府的人在背后撑腰?” 贺九思颦眉,“哪个官府?” 这个掌柜的还没有查到,“小人也不知,只是听状元楼的人说,香满楼刚开张的时候吃死了人,五城兵马司都把掌柜的带走了,最后却安然无恙地放了回来,生意也没有受影响,想必来头不浅……” 还有这事儿?! 贺九思一脸惊奇,回头他得去五城兵马司问问是谁有这么大能耐。 “你们还打听到了什么消息,都和本宫说说。” 掌柜的还真有,只是事关神医谷,还是不要让九殿下知道的好—— “中毒”一事获益的除了那几家酒楼食斋,其实还有悬壶医馆。 那日冯大夫妙手回春救了那位客人,备受赞扬,这几日经百姓们口耳相传已经成了能“医死人,救白骨”的神医,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全都跑去看病,一时万人空巷。 不过神医谷是自己人,且医者仁心,肯定不会做此伤天害理之事。 掌柜的权衡利弊,决定瞒下此事,以免引起九皇子关注。 “小人等在邺京人生地不熟,只打听到这些……但春风得意楼诚信经营,不管是饭菜还是酒水都绝对没问题,求二位殿下明察!” 掌柜的再度伏地叩首求贺九思和明若昀为他做主,哭得声泪俱下。 贺九思喜欢凑热闹但不想多管闲事,京城好吃的酒楼遍地都是,春风得意楼关门了他可以再去别家,只是…… 这家酒楼的东家和温羽白关系匪浅,他还欠了温羽白一个大人情,若是不管不顾,好像说不过去。 而且他家小昀儿貌似也很喜欢春风得意楼的菜…… 贺九思敲着手指头暗想,“哒哒”的声音在安静如谧的雅间里显得尤外突出,所有人都在等他做决定。 就在掌柜的寻思是不是自己哭得不够大声需要再添油加醋一番,贺九思开了尊口:“罢了,缘是本宫也有求于酒楼,就帮你这一回!” “小人谢九殿下隆恩!!!” 掌柜的再度叩首,磕得那叫一个诚心诚意,见小二还在门口硬杵着让他赶紧把菜单送上来,和贺九思说想吃什么随便点,今日这桌不收钱。 贺九思却说不急,“本宫今日来是想学学‘文思豆腐’这道菜怎么做,你带本宫去你们灶房看看。” 掌柜的:“………………” 掌柜的一脸懵,下意识去看明若昀。 明若昀事不关己地坐在一旁静静品茶,仿佛九皇子来春风得意楼学做菜这件事和他毫无关系。 贺九思以为掌柜的是在向明若昀求证,让他不用怀疑:“本宫和别人打了个赌,输了,赌注就是这道菜,你只管带本宫去学便是,旁的不用你管。” 敢叫皇子学做菜,这世上估计就只有他家世子有这个胆量吧? 掌柜的一语中的,一边胆战心惊地给贺九思带路,一边猜测世子和九殿下赌的是什么,完全忘了自己小命休矣。 不过没关系,明若昀打算亲自让他想起来,当晚就让暗卫去春风得意楼传讯,只一炷香的功夫人就出现在了藏书阁的暗道里。 第227章 谁是你主子 “属下参见世子!属下办事不力欺瞒世子,请世子责罚!” 掌柜的见到明若昀第一眼就跪了下来,沉闷的跪地声回荡在暗室里,让在场其他人俱是心头一震。 和掌柜的一同领罚的还有明语和负责酒楼和王府之间传递消息的暗卫,酒楼出事这么多天都没人告诉他,一个有失察之责,一个有包庇之罪! “本公子竟不知道你们私下里这么团结一心,这么大的事居然没有一个人上报,瞒得滴水不漏,若非今日我与九皇子临时起意去了酒楼,你们打算瞒到几时?” 明若昀语气不急不缓,可谁都能听出来他心中正酝酿着滔天怒火,齐齐跪倒:“世子息怒——!” 明若昀息不了。 邺京危机四伏许多事都要走一步看三步,他每日疲于防范雍王和丞相的暗算也就罢了,现在还要分出一部分心力提防下属背叛他…… 日月楼的刑堂是用来当摆设的吗! “婢子自请领鞭刑,请世子责罚!” 明语不用明若昀开口自己主动选了鞭刑。 酒楼往日就算没事也会把每日的进项报与她知晓,这几日送来的消息都是“无恙”,对账目只字未提,她以为是掌柜的犯懒就没当回事,定她一个“失察”一点儿不冤。 “自己去吧。” 明若昀寒声道,也不心软。 明语身为他的贴身婢女总领王府一切事宜,他不在府里她就是半个主子,主子在家却出了这么大纰漏,不罚不足以平众议,更会让其他人觉得他偏心。 “是!” 明语颔首道,利落地起身去领罚,走得毫无怨言。 众人看着她果决的背影暗自咽了咽口水,连语姑娘都被罚了,他们不知是什么下场。 只求世子还用得着他们,别让他们好几天下不来床。 “指使那个书生的人到底是谁?” 明若昀盯着掌柜的发顶质问,以为他在贺九思面前有所隐瞒。 殊不知掌柜的是真的没查到,他和酒楼里其他人整日抛头露面,京城里的人只要来春风得意楼吃过酒肯定都眼熟他们,万一被发现了势必会暴露身份,所以他们没敢往深了查,所有线索都断在五城兵马司那里。 “既然知道自己身份不便还敢隐瞒?” 明若昀面冷心硬,说出来的话也自带寒气,掌柜的不敢求他饶恕,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明若昀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负责中间传递消息的暗卫,脸色比暗道的尽头还要深不可测。 “月落将你们送到我身边之前应该和你们说过暗卫的铁律是什么吧。” 暗卫硬着头皮道:“禀世子,右使吩咐过,‘不得欺瞒、不得违抗、万事以世子的安危为先’。” 然后急忙为自己辩解:“属下并不是有意欺瞒世子!是掌柜的说只是一件小事不想让世子烦心,让属下等他把事情解决了再报!” “哦,这么说你是受掌柜的请托才对本公子隐瞒不报的了?” 明若昀擎首斜靠在美人榻抬了抬眼皮,面色骤冷,“掌柜是你的主子还是本公子是你的主子!!!” 明若昀一声暴喝,骇得众人齐齐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暗卫更是惶恐不已,求明若昀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他知道,作为世子的暗卫,他所犯之罪远比掌柜要重,掌柜欺瞒世子还有一层“不想用这种小事打搅世子”的好心在,他则完全是被蛊惑了。 这件事往好了想他是出于同僚之谊对掌柜的回护一二,可万一掌柜有了歹心,他隐瞒不报就是将世子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明若昀很高兴他知道自己所犯何罪,但也不想轻易饶了他养虎为患。 “你今日敢受掌柜的请托欺瞒于我,来日就敢受其他人指使取我性命,本公子在邺京生存不易,容不得欺上瞒下之人,你自去找左使领罚吧。” 去找左使领罚,就是要将他逐出暗卫遣回日月楼。 这句话乍一听好像给了他逃出生天的机会——只要他舍得和日月楼脱离关系,他完全可以在回去的路上偷偷跑掉免于受罚。 可他知道事情根本没那么简单。 先前也有别的暗卫因办事不力被逐回日月楼受罚,那人因惧怕左使的手段直接跑了,却在逃命的第二日被人发现曝(pu)尸荒野。 死因至今不明,但从那以后日月楼上下所有人办事不力都乖乖回去领罚,无一人私逃。 毕竟,领罚至少于性命无碍,受训之后还有机会重新出来办差,逃跑则只有死路一条。 暗卫没有任何怨言地交出自己的令牌消失在暗道深处,掌柜的自知有罪也不敢心存侥幸,犹犹豫豫地从怀里掏出自己的令牌,却舍不得交。 明若昀瞧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尤外光火,让卫茕亲自动手赏了他二十鞭再来问话:“你觉得此事和雍王或者丞相有几分牵扯?” 第228章 引蛇来出洞 卫茕行刑用的是皮革和麻绳编成的小软鞭,这种鞭子打在身上看不出任何伤痕,却钻心地疼。 掌柜的龇牙咧嘴好一阵才缓上一口气,白着脸道: “属下……属下尚未查到此事和雍王或者丞相有关联……若是他们在背后操纵,属下担心暴露世子的身份……” 明若昀却没有这方面担忧,以雍王的心性,若是知道自己是春风得意楼的东家,肯定老早就告到皇帝跟前了,根本等不到现在。 但他针对的若不是“宁王世子”,而是“公子羽白”呢? 要知道“公子羽白”和雍王可有“搅乱联名上奏”的恩怨在,他本人又对外宣称和春风得意楼的东家有私交,雍王——亦或者说是丞相,为了逼公子羽白现身,利用两个考生之间的恩怨栽赃嫁祸春风得意楼,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这招“引蛇出洞”不可谓不妙,如果他们引的对象不是自己,这时候他已经在为他们拍手称快了。 明若昀抚掌深思,这么大胆又绝妙的连环计,连五城兵马司都算计在内,除了丞相不做第二人想。 以雍王的城府,他想不到利用两个考生将自己隐藏起来,肯定直接让大理寺上门拿人了。 说到大理寺,“你白天在九皇子面前说香满楼开张时吃死了人却安然无恙,可是大理寺在从中作梗?” 掌柜的不确定,但如果是大理寺作保,那香满楼背后的主子岂不是雍王?! 春风得意楼开张前九殿下时常去香满楼吃酒,单侍卫每月到处去结账有大半都花在香满楼,若真是雍王,九殿下岂不是月月都在往死对头的口袋里塞银子? 这冤大头当的……掌柜的都不敢想象九殿下知道后会干出什么事来。 明若昀也很好奇贺九思知道后会采取什么行动,不过眼下他得先解决掌柜欺上瞒下一事。 “你白日不是大手一挥不收九皇子的饭钱吗,那从今日起,九皇子在春风得意楼所有的花费都记在你头上,每月从你的月钱里扣!” 轰隆—— 掌柜的如遭五雷轰顶,强烈的眩晕感直达五脏六腑,刺激得他整颗心都跟着一缩,比背上的伤还疼。 九皇子每月来他们酒楼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次次都挑贵的点,那么多银子都从他的月钱里扣…… 他白花花的银子啊!!!!! 掌柜的欲哭无泪,他就知道他隐瞒不报这件事不会简单挨顿鞭子就没事了…… 明若昀盯着他吊丧似的脸,扬眉,“怎么,有意见?” “属下不敢!” 掌柜的瞬间激灵起来,拱手谢明若昀宽宏大量饶他一命。 “不敢就好。” 明若昀淡淡收回视线,又看向一直隐在暗处的其他人,不怒自威道: “我知道邺京里生活安逸,待久了很容易惫懒,但我希望你们能时刻牢记,本公子在邺京里的身份是个质子,皇帝近来不找宁王府的麻烦是因为春闱,春闱过后呢? 所以都给我警惕些,诸如此类的事若再有下次,你们就都不用留在本公子身边了。” “属下遵命!” 十二卫和暗卫捏着冷汗齐齐应道,迅速各归其职。 明语这时候也受完刑了,步履蹒跚地回到明若昀身边。 “一会儿去找秦风看看,这几日不用来伺候了。” 明若昀眸色微微一暗,到底是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比其他人多了几分关爱和不忍。 明语满头都是疼出来的薄汗,微微屈膝谢明若昀恩典,扶着墙慢慢挪去找府医。 掌柜的呆呆地望着明语瘦弱的背影,心中的震惊无以言表。 他以为世子责罚语姑娘只是装装样子给他们看,没想到竟然是动真格儿的…… 那么瘦小的一个姑娘家,平时就端个茶倒个水侍弄侍弄药材,连粗活儿都没干过,却因为他遭了这么大的罪…… 掌柜的心里愧疚极了,回酒楼后接连好几日都悄悄给明语买了许多补身子的药材和好吃的赔罪,此为后话,暂按下不提。 第229章 仗势又欺人 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第二日,明若昀用过早膳之后闲来无事,撺掇贺九思去五城兵马司询问香满楼开张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吃死了人。 “你也有好奇的时候?” 贺九思睁大了眼睛调侃,坐没坐相地歪在明若昀身边的榻上往嘴里扔豆子。 明若昀倒了一杯茶推到他手边,淡定道:“殿下不是答应了春风得意楼的掌柜要帮他一把吗,他声称针对他的是香满楼,且背后有官府做靠山,殿下不去五城兵马司问问怎么知道他们的靠山是谁。” 说的也是。 贺九思点点头表示赞同,端起明若昀给他倒的茶一饮而尽,拍拍手站起来,“也好,知道他们仗的是谁的势,咱们也好知道要欺负谁。” 明若昀:“………………” 仗势欺人还能这么理解? “怎么不能?” 贺九思眉飞色舞,拉着明若昀登上王府马车直奔五城兵马司的衙门。 各城指挥司听说“九殿下和明世子驾到”赶紧放下手上的案子出门迎接,贺九思仗着自己的身份也不和他们绕弯子,迈进公堂后的第一句话就是: “香满楼开张那年吃死了人是谁来把掌柜的保出去的?” 五城指挥司:“………………” 这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九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想到当时来捞人的那位大人的身份,几人面面相觑,九殿下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他们那时候还没有投靠九皇子呢! 五城指挥司心里十分没底,离贺九思最近的中城指挥司笑嘻嘻地和贺九思打哈哈:“是哪个不长眼的在殿下面前乱嚼舌根,根本没有的事,殿下不要听那人信口开河。” 贺九思眯了眯眼,倨傲道:“你确定没有?” 中城指挥司心头一震,有些不敢确定了。 贺九思冷漠地将视线从他强装镇定的脸上移开,冷笑:“本宫无事不登三宝殿,明世子也不是闲人,若没点儿证据本宫不会专程来这一趟,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和本宫打包票。” 东城指挥司赶紧站出来把话接过去,“殿下恕罪!此案当时是微臣经手,中城不知内情,还请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 贺九思扬了扬眉,“那你来说。” 东城指挥司回想当时的情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正色道:“回殿下,香满楼开张的时候确实有食客在酒楼里中毒昏迷,臣等依命将掌柜的捉拿归案,却在当晚就收到那位食客已经苏醒的消息,便将掌柜的放了回去。” 中毒昏迷?这套路怎么这么耳熟呢。 “那人也是吃了不能克化的食物邪气入体?” 东城指挥司摇摇头,“微臣不知,微臣只听说是那人同时吃了相克的食物导致昏迷。” “听说?”贺九思抓住他话里的关键词。 “正是,”东城指挥司道,“那人的家眷亲口说是他们自己不小心,和酒楼无关,臣等没有理由继续扣着掌柜,就把人放了。” “所以你们只在一开始见过那个人‘昏迷’,怎么醒的、什么时候醒的全是听家眷转述?” 一直没说话的明若昀开口问:“后来传出‘死人’的谣言是不是因为那人再也没出现过?” 东城指挥司把头低了下去,拱手道:“世子英明。” 明若昀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他一个白眼,“还有呢?你们之后就没再调查过?” 东城指挥司眼神一阵躲闪,支支吾吾道:“五城兵马司人浮于事,每天经手的案子举不胜举,连家眷都不追究了,臣等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贺九思才不信,“你最好想清楚了再答,若本宫从别人那得知真相,你们五个好兄弟很可能遍插茱萸少一人。” 五城指挥司:“…………” 九殿下引经据典的方式和时机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五城指挥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陷入长久的静默,最后是北城指挥司打破平静,老实交代。 “禀殿下,不是臣等玩忽职守,实在是当时带那妇人来拜见的人臣等得罪不起,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贺九思眉梢一挑,兴致越发高昂:“你们得罪不起不代表本宫也得罪不起,说!本宫倒要听听是什么人这么大威风。” 北城指挥司咬了咬下嘴唇,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毅然决然道:“是前大理寺卿、当时的大理寺正,范卓范大人!” 第230章 还治其人身 “此话当真?” 贺九思神情一凛,语气也比方才带了三分凌然。 北城指挥司不敢欺瞒,“确有此事,五城兵马司是清水衙门,大理寺掌刑狱,且来人是寺正,官大一级,臣等不敢不从。” 贺九思从不过问朝政,但这不妨碍他了解朝中大臣间的连系。 大理寺是雍王党,范卓当时又是从五品的寺正,能指使他亲自来提人,除了老二还能有谁! 贺九思怒不可遏,想到自己这些年在香满楼花的那些银子更是暴跳如雷! 亏他一遇到老二就耀武扬威,傻不愣登地往人家口袋里送了那么多银子,老二在背后指不定怎么笑话他呢! 贺九思越想越觉得颜面尽失,脸都涨红了,明若昀怕他在五城兵马司挖个洞钻进去,替他把话接过去打圆场: “那之后呢?那妇人可还在邺京出现过?” 东城指挥司摇摇头,“臣等事后也暗中去她家中拜望过,却被邻居告知他们已经搬走了。” 是真的搬走了还是被灭口了? 明若昀在心里问,然而他们已经达成此行的目的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答案,其他的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春风得意楼遭此一劫是因为抢了香满楼的生意开罪了雍王爷,你打算怎么办?” 回到宁王府之后明若昀屏退左右,和贺九思两个人关起门来说话。 贺九思还在气头上,像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有什么好怎么办的!直接打上雍王府让老二把本宫的银子都吐出来!” 明若昀往后躲了躲远离贺九思的射程范围,好心好意提醒他:“抛开雍王的因素不提,香满楼开门做生意正经经营,客人们去吃酒用饭人家正常收银子,殿下凭什么让他把银子还给你? 是殿下付了银子他们没上菜?还是他们没让殿下满意?” 贺九思:“………………” 贺九思脸憋得比在五城兵马司还要红,一把捞过明若昀把脸埋进他怀里使劲儿蹭。 “气死了气死了!本宫什么时候丢过这么大的脸!都怨父皇!没事儿纳那么多妾生那么多儿子干什么!” 这回轮到明若昀无语了,怕贺九思把自己新换的衣裳蹭出火星子,掰着他脑袋正视道:“我倒是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一听?” 贺九思趁机探头在他嘴上偷了个香,憋屈道:“你说!都听你的!” 明若昀被亲了个措手不及,面无表情地在自己嘴上抹了一把按在贺九思的脸上把他推出去,正色道:“香满楼是靠抹黑春风得意楼抢生意,殿下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何。” 贺九思眨眨眼,“你是说咱们也在香满楼上演一出‘中毒昏迷’?” 明若昀淡淡道:“殿下身份贵重,怎会自降身份做这种小人行径的事,咱们只是听说了香满楼出了新的菜色,去品鉴一番而已。” 贺九思乍一听还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待想明白之后瞬间拍案叫绝! “对啊!本宫以前可是香满楼的常客,现在又是春风得意楼的座上宾,两家菜哪个更好吃本宫比谁都有话语权!” 只要他在众人面前说一句‘香满楼的菜不好吃’,他家客人不当场跑一半才怪! 一时间无数坏主意从贺九思脑海里流窜而过,然后他捏着明若昀光滑的脸贱兮兮道:“我以为我平时已经够能惹是生非了,没想到小昀儿你也是一肚子坏水~” 明若昀被他捏得有些疼,偏了偏头把自己的脸拯救出来,红着脸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么,正好咱们也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香满楼的的东家是雍王,借这个机会试他一试。” 贺九思哈哈大笑,很喜欢明若昀这种和自己一心同体的发言,伸手在他被自己捏红了的地方轻轻揉了揉,傲然道:“那就这么办!” 第231章 来找麻烦了 主意既定说干就干,恰好春闱考试国子监放大假不用去上学,贺九思专门挑了生意最好的午膳时间带明若昀杀上香满楼。 掌柜的看到宁王府的马车出现在酒楼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没回过神,还是小二反应比他快,箭步如飞地冲上去嘘寒问暖,点头哈腰地请二位殿下里面请。 贺九思趾高气昂地站在门口望了望香满楼的招牌,油然而生出一股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来香满楼捧场的日子其实不算短,几乎从他能自由进出宫门开始就常来光顾了。 平心而论,酒楼上下在这么久的时间里一直将他奉为上宾,凡事都以他的需求为先,就这么毁掉,确实有些可惜。 但转念一想,他们以他为先全是因为他的身份和他荷包里的银子,尤其他们赚了银子之后全进了老二的口袋!他有什么下不了手的。 要怪就怪你们的东家是雍王那个老二好了,他与老二不共戴天! 贺九思恨恨地在心里想,强烈的愤怒和屈辱感让他将心底最后那丝不忍抛诸脑后,站在酒楼大堂颐指气使道: “本宫听说香满楼仿照春风得意楼新出了不少菜式,他家酒楼近来生意不好,本宫就到你们这儿来尝尝。” 听听这话说的,因为春风得意楼生意不好才来香满楼,还专门要尝仿照的菜式,这到底是来捧场子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香满楼的掌柜心里一阵窝火,碍于贺九思的身份不敢吱声,还得扬着笑脸哄他高兴: “瞧殿下您这话说的,咱们酒楼确实研究过春风得意楼,但那都是为了做出比他们更可口的菜式,您一会儿尝尝就知道了~” “哦?是么。” 贺九思兴意阑珊,抬抬下巴让掌柜的前面带路,纡尊降贵的和明若昀登上二楼。 二楼散桌,百姓们久不见九皇子皆是一慌,见他身后还跟着明世子更是一惊,下意识就要起身给他们行礼。 贺九思无意给其他客人造成困扰,但他今天来香满楼就是来找麻烦的,需要在场众人给他搭个台子,便破天荒地在外面选了一张散桌,没进雅间。 掌柜的不知他这又是要闹哪一出,谄笑着请他进雅间:“咱们雅间也重新休整过,和以前大不一样了,殿下顺便给掌掌眼~” 贺九思状似无意又字字扎心地问:“也是仿照春风得意楼休整的?” 掌柜的一口老血呕上来恨不得立马将贺九思赶出去,脸上谄媚的笑容都快装不下去了,“怎么会~咱们请的木匠都是京城里有名的老手艺人,和春风得意楼没有任何关系。” 贺九思闻言立马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往散桌的方向去,“那就不用看了,京城的手艺人再有名还能越过宫里的,换来换去都是那些花样儿,没意思。” 然后还老气横秋地给掌柜的提意见:“你们呐,都把眼界放开点儿,往京城外面寻摸寻摸。 你看春风得意楼,不论是里面的格局还是一些顺手的小玩意儿,都特别精巧,别说在京城里,本宫在宫里都没见过,好好跟人家学学。” 既然春风得意楼这儿好那儿也好您还来我们香满楼干什么?您去春风得意楼啊! 吃死你! 掌柜的在心里恶狠狠地诅咒贺九思,面上还得忍着脾气好声好气道:“都是投机取巧罢了,咱们是老字号,不学那些歪门邪道。” 然后拿出香满楼烫金的菜单递到贺九思面前:“殿下您看看想吃什么菜?” 贺九思拿到手里随意一翻,挑眉:“掌柜的你不是说‘不学那些歪门邪道’,这菜单的样式怎么和春风得意楼的一模一样啊?” 第232章 吃过都说好 今天这生意没法儿做了! 掌柜的在内心疯狂咆哮,泥人还有三分土性,九殿下你到底想干什么直说! 贺九思不想干什么,见掌柜的已经被他欺负得濒临爆发,心满意足地晃了晃脑袋,把菜单递给明若昀。 “就挑和春风得意楼差不多的菜点吧,本宫看看他们两家到底哪边好吃。” 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明若昀由衷感叹贺九思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真是一绝,低声说了句“是”,打开菜单认真挑选起来。 贺九思擎首盯着明若昀精致的侧脸打量,眉若剑锋,睫似蝶翼,眼如秋水,唇染丹霞,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 他知道掌柜的此时肯定在心里骂他,甚至诅咒他不得好死,但那又怎么样呢? 就算你恨死我你也不敢当着我的面儿说出来,憋死你! 不得不说我们九殿下对自己有非常清楚的认知,掌柜的此刻确实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骂他,要不是他的身份还有和自己的东家沾亲,他能诅咒他祖宗十八代! 散桌的客人们细嚼慢咽,连端酒杯都轻拿轻放,生怕声音搞大了听不着九皇子那桌的动静,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 明若昀察觉到周围的气氛,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贺九思一脚,让他见好就收,指了指菜单上的几道菜让厨房先做。 贺九思却不打算听劝,他这些年在香满楼花的银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他没理由让老二把之前骗他的银子吐出来,但他得让老二以后别想赚到一文钱! 香满楼的气氛一阵诡异,楼下的客人听说楼上有热闹着急想看,听说热闹是九皇子搞出来的又不得不按捺住去看的欲望,急得坐立难安。 明若昀行事一向低调,鲜少主动惹麻烦,好在他因为容貌的关系走到哪里都是旁人关注的焦点,面对当下的境况倒也能沉得住气。 两人面对面端坐着等小二上菜,对周围探寻的目光视若无睹,待“菩萨笑”端上来不约而同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不就是一锅乱炖吗? “殿下此言差矣~” 掌柜的信心满满地给他们介绍,“这道‘菩萨笑’是用鸡、鸭、羊肘、猪蹄、排骨、鸽蛋等以慢火煨制而成,又佐以鹿血牛鞭提鲜,十全大补肥嫩鲜香,吃过的客人都说好,您请尝尝~” 明若昀眸光微动,除了鹿血牛鞭,其他食材倒是大部分都选对了,十全大补是肯定的,至于肥美鲜香…… 春风得意楼的佛跳墙是用鲍鱼海参和菌茹来提鲜,这几样东西放眼整个邺京都是极为难得的东西,香满楼估计是买不到才选了鹿血和牛鞭作为替代品。 但这两样东西,他说句实话,都是补气养血之物,吃多了不仅容易起腻,还会上火,所谓“吃过都说好”恐怕很长时间不会再吃第二次。 而明若昀也确实没有猜错,这道“菩萨笑”很多客人来香满楼吃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点过,他们想学春风得意楼用海味提鲜却没有渠道采买,只能在“滋补”上下功夫。 掌柜的眼巴巴地站在一旁伺候着,等着贺九思说几句称赞的话给香满楼撑门面,可惜贺九思让他失望了,每道菜都只尝了一口就把筷子放下了,还让明若昀也不要吃了。 “只学了点儿皮毛,完全掌握好火候和味道,比春风得意楼差远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安静得只能听到咀嚼声的大堂瞬间沸腾了,都在交头接耳地互相议论。 “好像是欠点儿火候……” “味道确实不如春风得意楼……” “都是同样的食材,两边的差距是有些大……” “只能说各有千秋吧……” 客人们议论纷纷,三言两语的很快热闹起来。 掌柜的听着周围刺耳的话终于反应过来九皇子今天不是难伺候,而是专门来找他们麻烦、给春风得意楼撑门面的! 春风得意楼许了什么好处竟然能让九皇子屈尊为他们鸣不平? 掌柜的愤怒不已,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尽力想办法圆:“怎么会差远了呢,殿下您再仔细尝尝,咱们酒楼的食材和佐料都是挑最好的……” 贺九思完全不给他面子:“东西好不好吃第一口就能尝出来,如果第一口都不能让客人觉得你的菜好吃,那后面尝多少口都是为了说服自己这菜好吃。 而本宫恰恰是那不喜欢自欺欺人的人,所以你这菜,就是不如春风得意楼。” 此言一出原本就够热闹的香满楼更是喧嚣尘上,掌柜的气得直接把脸憋红了。 “既然春风得意楼样样都好,殿下还来我们酒楼作甚!” 掌柜的攥着拳头小声恨恨道,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待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讶然一愣,惊恐万状地跪倒在地求九皇子恕罪。 贺九思就等着他这句话呢,闻言不仅没生气反而慢条斯理地给明若昀和自己倒了一杯茶漱口: “春风得意楼开张前本宫也算你这里的常客了,老顾客听说你们出了新菜专程来捧场你们却不欢迎,这是什么道理?” 掌柜的忙说“不敢”,没做出让殿下满意的菜是酒楼罪该万死! 贺九思冷笑了一声,轻轻道:“你这话说得好像本宫是个无理取闹的人,原本就是你们的菜做得不好吃,却嫌弃客人挑嘴…… 也罢,本宫以后不来了便是。” 说着,就要拉明若昀走。 其他客人见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纷纷起身,九皇子当众说他以后不会再来的酒楼,他们谁敢多留? 掌柜的这时候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膝行两步抱住贺九思的大腿给他赔罪,“小人该死!是小人说错话了!殿下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和小人一般见识……” 又哭丧着脸求明若昀帮他们说情:“世子爷您替小人说句话……” 贺九思脸色一沉,很不喜他这种拖明若昀下水的行为。 他今日来找麻烦从始至终都是打着自己的旗号,没让小昀儿开口说一句香满楼不好,他这么小心翼翼护着的人你说求情就求情,你不倒闭谁倒闭! 贺九思愠怒,一脚将掌柜从腿上甩下去,把明若昀拉到自己身后,寒着脸教掌柜的做人: “你们与其求本宫替你们说好话不如让厨子好好钻研用心提高厨艺,别人的终究是别人的,即便偷学了过来也掌握不到精髓,反而会遭人耻笑,最后落个不伦不类的下场!” 言罢,拉着明若昀扬长而去。 卫茕落后半步把银子放下,随两位主子一起离开。 第233章 路边的野猫 偌大的香满楼鸦雀无声,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要不是春风得意楼出了事……”惹来无数人共鸣。 确实,要不是春风得意楼出了事,他们也不会退而求其次地来香满楼。 正宗的佛跳墙真是一绝啊! 鲜美软嫩,香气扑鼻,荤而不腻,回味无穷,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吃上一次…… 掌柜的听着客人们的议论臊红了脸。 那人后半句话虽然没说出口,但谁都明白他想表达什么,当下也没了热情招呼客人,丢下句“招待不周”甩手去了后堂。 客人们也没了继续吃酒的兴致,见掌柜的也走了纷纷起身,结账走人。 马车上,贺九思趴在明若昀的肩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算解了这几日的怨气。 明若昀也觉得通体舒畅,但他情绪一向不外露,只配合贺九思把自己的肩膀借给他,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贺九思早有计划,敲敲车门让明绝驱车去春风得意楼,揽着明若昀道: “打铁趁热,我刚揭了香满楼的短把春风得意楼好一个夸,此时正是为春风得意楼正名的好时机。 百姓们不是怕春风得意楼的酒菜有问题么,本宫亲自去吃一个给他们看!” 明若昀心底一暖,连眸光都柔软了三分。 抛开别的不管,贺九思这般为春风得意楼谋划其实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的,而且追根究底其实是在帮他。 “殿下以身犯险,就不怕春风得意楼的酒菜真有问题,会吃出人命吗?” 贺九思却道:“我当然担心,只是酒楼开门做生意肯定希望财源滚滚,如果他们的酒菜吃出了人命,不仅赚不到银子,还会惹上官司,但凡是个聪明人都不会做这种蠢事。 当然事无绝对,谁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但比起刻意在饭菜上做手脚谋财害命,我更倾向于前者。” 明若昀点点头,赞同他这种说法,不过,“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 贺九思:“………………” 小昀儿怎么看出来的? 贺九思一阵心虚,把玩着明若昀的手指小声道:“确实……春风得意楼的东家不是和公子羽白有旧吗?我寻思公子羽白盛名在外,那么高风亮节的一个人,能和他沾亲带故肯定也不是坏人。 而且若他们真有歹心,公子羽白也不会千里迢迢来邺京给他们造势,不是自损名节么……” “所以你这么坚定地相信春风得意楼也是因为公子羽白喽?” 明若昀昳丽的脸上缓缓堆起笑意,“高风亮节,我竟不知公子羽白在殿下心里居然有这么高的评价呢。” 贺九思:“………………” 贺九思打了个激灵狠狠一把将明若昀抱住道:“阿昀我错了!我不该在你面前随口夸别人,公子羽白再好也比不过你!和你比他就是路边的野猫、石缝儿里的草芥,他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贺九思指天立地,连个磕巴都没有地将公子羽白损得一文不值。 殊不知其本人就在他面前,将他辱骂自己的话一字不落地全记在了心里。 拿他跟野猫比是吧,很好,今晚就让你无家可归! 明若昀在心里狠狠给贺九思记上一笔,看在现在还用得着他的份儿上不予追究,待此间事了,他们慢慢算! 第234章 又被关门外 然而一句话同时得罪了“两”个人的九殿下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马车在春风得意楼门前停稳之后直接从车上跳了下去,高声对来迎自己的掌柜说: “把你们酒楼的拿手菜统统给本宫端上来!本宫在香满楼吃了脏东西,到你这儿来清理清理肠胃。” 掌柜的岂有不应,眉开眼笑地请二位殿下上座,吆喝小二们好生伺候贵客。 佛跳墙、八宝鱼、雪花肉、蟹黄包…… 九殿下在香满楼受的气很快被春风得意楼的山珍海味抚平,好好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宾至如归”的感觉。 明若昀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很快驱散了心底最后的那丝不忍—— 他本来还琢磨今晚把贺九思赶出家门会不会显得自己卸磨杀驴没良心,眼下他酒足饭饱,那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吃人嘴短,殿下吃了春风得意楼这么多好酒好菜,打算怎么帮他们恢复生意?” 掌柜的眼巴巴地在一旁看着,明若昀心地善良地帮他问出来。 贺九思故作高深地捋着根本没有的胡须,语重心长道:“本宫自有妙计~” 明若昀想也不想地作势要走,贺九思赶忙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嗔怪道:“怎么比我还没有耐性呢,我告诉你还不成~” 明若昀冷眼睨他,意思还不快说! 贺九思十分没有家庭地位地屈服了,拉着明若昀坐到他身边一阵耳语。 明若昀起初不屑,以为他能有什么好主意,待听完之后顿时陷入沉默。 “你这么做岂不是在利用戚小侯爷他们……” 贺九思浑不在意道:“这你就想多了,咱们兄弟之间向来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利用’这个词用在我们身上都肤浅,他们需要我背黑锅的时候我也没含糊过。” 明若昀不了解他们过去都干过哪些需要贺九思背黑锅的事,不好发表评论,只道:“既然你心中有数那便按你说的办吧。” 贺九思金刀立马似的揽着他肩膀,语重心长道:“老二现在视你为眼中钉,你也算上了‘九皇子党’这条贼船了,上船容易下船难,从今往后你就要和本宫福祸相依啦……” 明若昀一点儿不觉得他在替自己感到惋惜,反而在沾沾自喜,“雍王为何视我为眼中钉殿下心中没点儿数吗?” 贺九思“啊哈哈”一阵尬笑为自己辩解:“那自然是因为他行刺你的事败露了,拉拢不成只能铲除了。” 明若昀呵呵,毫不留情地揭穿他:“那雍王为何要行刺我?” 贺九思:“…………因为你在新居宴上让他丢了面子? 要我说老二的心胸也太狭窄的,就这么点小事竟然要取你性命,幸好你没有投靠他,不然不知道磋磨你呢!” 贺九思故意东拉西扯就是不往自己身上找原因,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嘴巴暗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好不容易哄小昀儿既往不咎了还往过去那些事儿上引,作死么不是。 明若昀斜眼看他,确认他心里知道自己错了不再和他翻旧账,将此事一笔带过道: “既然如此,那择日不如撞日,殿下今晚就去静王府还有戚小侯爷府上送请柬吧,还有宫里的十一皇子,都别落下。” 贺九思点头如捣蒜,亲手夹了一个汤包吹凉放进明若昀的碗里哄他高兴,待把明若昀送回王府赶去静王府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小昀儿这不是变相地又把他关在门外了吗? 贺九思哭笑不得,想到明天还有正事便没有多做纠缠,扬手让明绝送他去静王府,缩进马车里。 第235章 殿下宴亲友 贺无欲戚珏等人这几日也听说了春风得意楼的事,听贺九思说是遭了雍王的暗算立马明白贺九思要干什么,二话不说第二天准时出现在春风得意楼门前。 和他们前后脚到的还有叶太傅家的嫡孙叶书岚、晋国公府的三公子沈谨言、刑部尚书的妹婿……所有和贺九思沾亲带故的几乎全来了,十一皇子因为有宫禁,只能跟着贺九思一起来。 明若昀抵达时众人差不多都到齐了,让他震惊的是,锦衣卫指挥使聂知林竟然也在此列! 什么时候聂知林也成“九皇子党”了?! 明若昀久久缓不过神,贺九思在他触及不到的地方都干了些什么? 聂知林苦笑着向他解释:“让世子见笑,微臣今日休沐,出宫的时候恰巧遇见了九殿下,便舔着脸来讨杯酒喝。” 什么“舔着脸”,分明是被贺九思抓来的。 身为只遵皇命的锦衣卫指挥使,聂知林完全有资本不看任何人的脸色,可对方偏偏是深受帝宠的九皇子,平时和锦衣卫的关系也还算融洽,所以不能不给这个面子。 明若昀很能明白聂知林的被逼无奈,举杯郑重地和他碰了碰,大家心照不宣。 和聂知林一样被硬请来的还有叶书岚沈谨言等人,这些人平日里都以读书求学为己任,虽然和号称纨绔子弟的“九皇子党”们有脱不开的亲缘关系,但平时鲜少走动来往。 但这次是九皇子亲自下的请柬,还在末尾着重强调“务必赏光”,谁敢不来? 所以自愿也好,被迫也罢,他们必须来这一趟,至于会引起什么后果…… 他们只是受九皇子邀请来吃顿便饭而已,会引起什么后果? 众人都是见过世面的贵公子,心中虽好奇九皇子这顿饭的目的,但都能沉得住气,酒过三巡之后也打开了话匣子,讨论起了当下最热门的话题——春闱考试。 话题一开始是由沈谨言起的头,他是晋国公府的三公子,身上虽没有功名,但在场众人里他辈分最高,连不可一世的贺九思见了他都要喊一声“小舅舅”。 “今年的考题虽然还没公布,但据往年太傅主考的经验来看,必然又是一场硬仗。” “也不尽然吧,另外两位主考的大学士一向心慈,也许会放水呢?” “我同意三公子的意见,今年国子监出了这么大的事,朝廷一定会严审各地选送上来的举子,重振朝廷威名。” “书岚可在太傅跟前听到过一言半语?”有人问一直沉默不语的叶书岚。 叶书岚飞快看了贺九思一眼,慌忙摆手:“伯安你可别害我!事关春闱,祖父怎么可能让我听到。” 贺九思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听周伯安道:“那倒也是,就是不知最终谁会杀出重围脱颖而出……” “这还用猜?必定是学子中呼声最高的何陆张三人喽~” 有人不屑道:“我看未必,他们三人在寒门学子中确实算出类拔萃的,但国子监也不乏有卧龙凤雏,最后花落谁家还真不一定……” 众人众说纷纭各执一词,贺九思刚开始还当个热闹听,结果争论了半天还是这个话题,就觉得没意思了。 “这道‘文思豆腐’是这家酒楼的拿手菜,我和明世子常点,诸位尝尝。” 贺九思趁小二来上菜适时转换话题,把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今日的酒菜上。 九殿下开口谁敢不给面子? 有先前来过的人立马帮腔道:“确实口感极好,尤其是刀工,能将一块豆腐切得细如发丝,绝非一日之功。” 其余听过但一直没来过的人纷纷拿起勺子品尝,不约而同发出满意的赞叹:“嗯~~确实好吃!” 又问酒楼还有什么别的拿手菜。 贺九思适时向他们推荐“蟹黄汤包”,“掌柜的说正宗的‘蟹黄汤包’是一个小笼屉单独装一个,吃之前要先用芦秆插进汤包里把汤喝完,十分鲜美。” “哦?” 沈谨言闻言来了兴致,动手夹了一个放到碗里品尝,其他人被他带动也纷纷起筷。 刑部尚书的妹婿不似其他人这般对近日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见状谨慎地提醒:“不过这道菜是用蟹肉做的,若是平时克化不了河鲜和海味,还是少吃为妙。” 说完小心翼翼地觑了贺九思一眼,怕自己说错话。 众人闻言手上动作皆是一顿,抬头去看贺九思。 贺九思也不瞒着他们,光明正大道:“没错,前些日子刚有克化不了河鲜的人吃了这道菜昏过去了。” 众人:“………………” 他们承认自己不像二公子和戚小侯爷那样整日在九皇子身边鞍前马后,可也没有像那谁和那谁一样对九皇子不敬啊! 殿下咱们可都是实在亲戚,一顿饭将他们一网打尽是不是太狠了些,再说聂知林也在这儿呢。 贺九思瞧他们一个个贪生怕死的模样无语至极,当众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又夹了一个给明若昀。 “放心吧,就算克化不了也死不了人,顶多身上会起小疹子或者往茅房多跑几趟,大夫就在楼下,万一有不妥当场就能医治。” 明若昀点点头表示附和,配合他把那个汤包吃了。 那就好那就好…… 众人稍稍安心,正要把汤包往嘴里送,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若真不要紧,把大夫请来作甚? 第236章 舅言体己话 连大夫都请好了,不正说明这顿饭有生命危险么,九殿下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众人心情十分复杂,他们相信九殿下不会对他们不利,但总要吃个明白。 贺九思无法,只好把今天这顿酒的目的说出来:“本宫喜欢这家酒楼的菜,平时没事儿就拉明世子来坐坐,因为中毒一事酒楼的生意受了些影响么,掌柜的求到了本宫面前,请本宫帮帮他。” 所以九殿下今日请他们来吃酒就是为了给春风得意楼撑场面证明他们家酒菜没毒? 在场都是聪明人,一下就参透了贺九思话里的意思,齐齐松了口气。 害他们瞎琢磨半天,还以为是鸿门宴呢。 坐在贺九思身边的十一皇子一边给他倒酒一边叹气道:“九哥你也真是,把话说清楚么,幸好这家酒楼没问题,不然万一吃出个好歹,有嘴也说不清。” 沈谨言点点头,“殿下确实欠考虑了。” 一直站在明若昀身后的卫茕抬头看了看十一皇子,见贺九思捏着他的脸和众人赔不是:“此事是本宫考虑不周,得罪了,本宫自罚一杯。” 众人哪敢让他自罚,赶紧陪一杯,戚珏和贺无欲还自爆来之前就知道内情,跟着贺九思一起给众人赔不是,十一自知说错了话,揉着被贺九思捏红的脸蛋也仰头干了。 明若昀酒量浅没跟着凑热闹,只将掌柜的招到跟前,当着众人的面问楼下的大夫医术可信得过? “信得过信得过!” 掌柜的指天立地地保证,又向其他人解释:“陈大夫不是专门为诸位爷请的,自从咱们酒楼出了事他就一直在这儿常驻了,以防再有客人吃了不能克化的饭菜身体不适,医术绝对信得过!” “你们准备得倒是周全。”贺无欲轻笑着吐槽。 掌柜的苦笑:“让二爷见笑了,小的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酒楼开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要请个大夫坐镇。” 贺无欲也觉得他有些倒霉,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丢进他怀里,“本公子和九殿下一样,也喜欢你们这儿的菜色,这点儿银子就当弥补你们最近的损失了,以后再接再厉。” “谢二爷!谢二爷!” 掌柜的感激涕零,连背上的伤都没那么疼了。 贺九思看不上他这副狗腿样儿,摆摆手让他滚滚滚,有什么别致的菜赶紧端上来。 掌柜的立马想起世子那番关于“九皇子所有的花费都要从他的月钱里扣”的言论,肉疼不已。 他才刚挽回点儿损失就要赔进去,这也太快了。 明若昀才不可怜他,落井下石地给其他人推荐了好几道特色菜,一时间宾主尽欢。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陆陆续续起身告辞,临走前看到门口摆放的随手礼和菜单,各自拿了一份,意犹未尽道: “能得九殿下青睐是你们酒楼的福分,要懂得珍惜,本公子下次也会带朋友来。” “谢公子捧场!春风得意楼还有很多精致可口的菜,您下次来一定给掌掌眼!” 掌柜的千恩万谢地恭送众人离开,沈谨言落后两步留在最后,和贺九思说起了体己话。 “那位至今没有复朝听政,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等着太子殿下犯错呢,殿下最近行事要慎之又慎,万不要让别人抓到把柄。” 贺九思心情极好地点点头,“知道了小舅舅,我心里有数,你放心。” 沈谨言长长叹了口气,见明若昀还站在五步之遥等着贺九思,低声提醒:“收回北境兵权一事并没有过去,殿下还是少和明世子来往为妙。” 什么时候他和谁来往需要旁人来指手画脚了? 贺九思原本极好的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语气淡漠地敷衍沈谨言:“本宫和明世子来往是私交,和朝政无关,父皇若怪罪下来本宫自会解释,就不劳小舅舅费心了。” 沈谨言听他自称“本宫”瞬间明白自己说错了话,然而话已出口无可挽回,只能仗着自己长辈的身份规劝贺九思: “殿下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还是太子殿下最信任的兄弟,人心险恶,殿下要爱惜羽毛才是。” 是说小昀儿和他来往别有用心吗? 可从头到尾都是他在主动接近小昀儿,小昀儿恨不得自己离他远远的才好,一个对他恨不得眼不见为净的人会对他不利,说出去谁信? 贺九思心里冷笑,听不得别人说明若昀一句不好,敷衍了事地朝沈谨言拱拱手谢谢他提醒,慢走不送。 沈谨言心情一阵复杂,却也不能再说更多,最后请贺九思平时多来国公府走动,告辞离开。 第237章 殿下添麻烦 贺九思望着他笔挺清隽的背影,抿唇不语。 小舅舅沈谨言是晋国公的老来子,身份上是他的长辈,但年龄却和他相差无几。 母后仙逝前他常去晋国公府玩耍,都是小舅舅在陪伴他,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还有母后的离开,他和晋国公府的亲缘关系变得越来越淡薄,和小舅舅的关系也越来越疏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贺九思仔细回想,大概就是从他被教养在淑母妃膝下开始的吧,还有他突然性情大变,晋国公府觉得他的行事作风和沈家严谨持正的家风相悖(bèi),久而久之就不亲近了。 可就这两点,哪一点是他能选的? 母后仙逝那年他才五岁,父皇怜他年幼丧母、淑母妃又痛失爱子便将他送去了昭纯宫,如果可以,他也希望母后能长命百岁亲自教养他。 至于他放浪不羁的行事作风…… 他不需要晋国公府的人懂,只要大哥懂他、明白他不是真的顽劣不堪就足够了。 还有小昀儿,他现在有了心爱之人,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贺九思神色淡淡辨不清喜怒,明若昀等沈谨言上了马车才回到他身边,问:“怎么了?” 贺九思摇摇头,讥诮的笑容中带着三分薄凉:“没什么,就是有些感慨物是人非,小时候带着我在国公府里捞鱼的小舅舅如今也开始对我说教了。” 明若昀没听到沈谨言对他说什么了,但依照晋国公府的家风和贺九思的脾气分析,必定又是一些规劝他收敛、别给太子添麻烦的话,佯装不经意地碰了碰贺九思的肩膀,让他不必在意。 贺九思顺势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问:“阿昀你也觉得我只会给大哥添麻烦吗?” 明若昀没有立即作答,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宽大的袖袍叠在一起,倒也看不出异样。 “你有没有给太子殿下添麻烦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给我添麻烦倒是真的。” 贺九思心里顿时一痛:“……我给你添麻烦了?” 明若昀点点头,面无表情道:“怎么没添麻烦,我入京前父王千叮咛万嘱咐在邺京要低调,不要引人注意,可你第二天就爬上了宁王府的墙头。 进了国子监之后我本想安分守己用功读书,你倒好,第一天就害我被学正打手心沦为全京城的谈资,其后更是成了你‘九皇子党’的一员。 住进宁王府之后更不用说了,天天招猫逗狗逼我学骑马,我想多睡会儿看两眼闲书都没机会,你给我添的麻烦多了去了。” 贺九思:“…………噗嗤!” 贺九思一下没忍住直接笑了起来,用肩膀碰碰明若昀半倚在他肩上不正经道:“可即便这样你也没有劝我收敛过。” 明若昀表情不变:“收敛了你就不是贺九思了。” “咚!” 一颗石子投进贺九思平静的心湖,在湖中央荡开层层旖旎的涟漪,让贺九思心软得一塌糊涂。 “你是怎么做到用这么冷淡的语气说出这么戳我心窝子的话的?” 明若昀十分没有尊卑地白他一眼,朝他身后扬了扬下巴,“别在这里自怨自艾了,叶小公子已经在楼上偷看你许久了。” 第238章 忍让的极限 贺九思顺势转头,只见叶书岚畏畏缩缩地躲在楼梯拐角处,一副想和他说话又不敢上前的模样。 “本宫什么时候欺负过他吗?”贺九思皱眉。 明若昀好心提醒:“相府,寿宴,蹑影,苏家。” 贺九思恍然大悟,随即又吃惊的看着明若昀:“你怎么知道蹑影的死和苏家有关?!” 明若昀“咯噔”一下又很快恢复从容:“你因为蹑影的死和我闹了那么久的脾气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贺九思:“………………” 贺九思悄咪咪在袖子底下抠他的手心,小声嘀咕:“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不是说好不翻旧账的嘛……” 明若昀反手在他手背上狠狠掐了一把,俩人把手分开,“不是你让我帮你回忆的吗?” 贺九思自知理亏,赶紧和他赔不是:“我这不是以为瞒得滴水不漏嘛,谁知道都传到你耳朵里去了。” 明若昀立马顺着台阶往下走,“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是苏家在九皇子的爱马上动了手脚,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有那么夸张??” 明若昀又冲叶书岚扬了扬下巴,“不然殿下以为以叶家和东宫还有您的关系,叶小公子看到您为何是这般模样?” 贺九思眨眨眼,想到方才在席上叶书岚也是一副不敢和他对视的模样,叹息道:“苏家是苏家,我从来没把这件事算在叶家头上。” 再说他若记恨叶家的话早在事发当时就冲进太傅府上报仇雪恨了,哪会留到今日。 在他们心里他就是这么是非不分的一个人? 他的心胸到底是有多狭隘(ài)啊! 贺九思顿时跟吞了苍蝇一样难受,让明若昀先到一旁稍候,冲叶书岚招招手示意他下来。 叶书岚硬着头皮走到贺九思面前,恭恭敬敬地给他行了个大礼:“书岚拜见殿下……” 贺九思不知道还好,这下知道叶书岚为什么看见自己躲躲闪闪的有些气不打一处来,盯着叶书岚看了好半晌才沉声道: “苏家是苏家,叶家是叶家,本宫爱憎分明,不会牵连无辜,你大可放心。” 闻言叶书岚不仅没松口气,反倒更羞愧了,“苏家是我母亲的娘家,还请殿下……” 贺九思抬手打断他的话,正色道:“你知道,因为淑母妃还有太傅的关系,本宫和叶家一向亲厚,你小时候还差点儿成了本宫的伴读。 本宫愿意将叶家和苏家区别对待正是因为这层关系,不然你以为‘谋害皇子’是什么下场?罪不及叶家是本宫能忍让的极限。” 叶书岚连忙追问:“殿下打算如何处置苏家?” 贺九思不答反问:“本宫处置过他们吗?苏家至今有一人因此获罪吗?” 叶书岚顿时闭嘴说不出话了。 贺九思冷笑,拍着叶书岚的肩膀道:“本宫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只要你姐姐还是太子妃,本宫就不会动苏家。 所以回去告诉你母亲,妇道人家做人善良些,别存一些不该有的邪念,她除了是苏家的嫡女,还是叶家的长媳,能保住她荣华富贵的是叶家和你姐姐,不是苏家。” 叶书岚精神一震,举手郑重拜下:“书岚回去后一定好好规劝母亲,书岚代叶家谢殿下不罪之恩!” 很好,挺上道。 贺九思满意地点点头,又给叶书岚布置了个任务,“你读书的朋友多,闲来无事多带他们来春风得意楼,让掌柜的多赚点儿银子。” 叶书岚被他直白的目的一噎,好奇问:“殿下何故对这家酒楼的事这么上心?” 莫不是这家酒楼的东家? 贺九思懒得和他解释这里面错综复杂的关系,删繁就简道:“我和他们的东家有些交情,又欠了个大人情,要帮他做买卖还这个人情债。” 叶书岚心思还单纯,闻言不疑有他,缓缓点了点头应下此事:“我会多带一些朋友来的。” 贺九思更加满意了,让叶书岚会友的同时也不要耽误功课,和明若昀相携离开。 叶书岚恭送他们登上宁王府马车,待车驾远远消失在视线里才同掌柜的告辞,也离开春风得意楼。 掌柜的站在门口笑得满脸开花,想到明日之后酒楼的生意又要变好了格外灿烂。 他知道自己闯了这么大的祸还能继续留在京城不是因为世子突然变得仁慈了,而是因为不能轻易换掌柜,但只要能留下来,他总有机会将功补过。 “幸好这是家酒楼啊……” 掌柜的念念有词,双手合十地对着酒楼的招牌好好拜了拜,招呼小二赶紧收拾打扫。 九皇子这一顿又吃掉他不少月钱,他得抓紧时间把这些钱从其他客人身上赚回来才行! 小二们都被掌柜的招呼到楼上收拾残羹冷炙,酒楼大堂空无一人,楼梯后方的视线死角里却在这时走出来一个人,正是被众人以为早就走了的聂知林! 第239章 春风复得意 出于身份和职责的特性,聂知林和叶家小公子一样,都怀疑春风得意楼和九皇子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是以他故意在众人面前造成已经先走了的假象,然后躲在死角里观察。 他本意是想看看九皇子为何对春风得意楼的事这么上心,谁知竟还有更令他震惊的发现! 方才叶小公子站的地方看不到九皇子和明世子的小动作,可从他的角度可是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袖子底下的手是牵在一起的! 牵在一起的!正常皇子和伴读会这样相处?是否太亲密了些…… 聂知林脑中天雷滚滚,饶是自己见过那么多的大风大浪,也没办法理解九皇子和明世子为何会发展成今日这般关系,连自己什么时候怎么离开春风得意楼的都不知道。 —*—*— 另一边,贺九思还不知道自己和明若昀偷偷摸摸牵手被聂知林发现了,回到王府后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单子阳带人把他在春风得意楼宴客的消息散布出去。。 贺九思自从上元节之后就一直住在宁王府鲜少回宫,单子阳没了用武之地就跟在十一皇子身边,今日难得正主子想起他了,没想到却被指派了一个这么……这么不符合他身份的任务,心里别提有多不情愿。 “怎么叫‘不符合你身份’?本宫让你去欺男霸女就符合你‘九皇子贴身护卫’的身份了?” 贺九思对准他屁股踹了一脚,斥道:“让你去就赶紧去,本宫又没像老二那样让手下的人出去信口雌黄,快去!” 单子阳面色犯难,主要他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无从下手。 “有办法做去,没办法想去!这么点儿小事难道还要本宫教你?” 贺九思朝他另一半屁股又踹了一脚,把人赶出去,从前怎么没发现单子阳这么不顶用呢。 单子阳遭到主子的嫌弃捂着屁股去找帮手,恰巧明绝去后院停好马车回来,俩人在门前不期而遇一顿寒暄,第二天“九皇子在春风得意楼宴客”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九皇子去春风得意楼吃酒了听说了吗? 怎么没听说,贺二公子和戚小侯爷都在呢! 还有晋国公府的三公子和叶府的小公子,酒楼后院都没地方停马车了! 可听说吃出什么问题没有? 没有,几位公子出来的时候都活蹦乱跳的。 瞧仔细了吗? 那当然,瞧得真真儿的!我还看见他们手上提着礼盒呢,应该是带回家孝敬长辈…… 这么多公子爷去吃酒都没事,还把酒菜带回了家,看来春风得意楼真是遭人诬陷的。 百姓们暗自在心里想,很快放下戒心,加上自身也确实嘴馋正宗的春风得意楼的酒菜了,陆陆续续的都开始重新光顾。 这时候不知是谁又传出了“香满楼把九皇子得罪了”的消息,两边传闻混杂在一起,很快在百姓间衍生出新的版本—— 香满楼因为九皇子常去春风得意楼对九皇子心生怨怼,不仅怠慢九皇子还当众顶撞,惹得九皇子一气之下宣布:“以后谁去香满楼吃酒就是和本宫作对!” 害得香满楼很快人去楼空,不消半日就门可罗雀,七皇子听闻后当场砸了永福宫门前的青瓷摆件! “简直岂有此理!” 七皇子怒不可遏,“他和二哥作对也就罢了,为何连我也不放过!” 惠妃赶紧让婢女带人下去以防隔墙有耳,柔声安抚儿子:“老九不一定知道香满楼是你的私产,咱们别自乱阵脚。” 七皇子端起茶杯牛饮一口把火气往下压,恨得咬牙切齿:“二哥被父皇申饬一直没有起复,连累我和老八也要夹着尾巴做人,再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能封王开府!” 只要他出宫开府就能把私产记在王妃名下,哪用像现在这样处处受限制! 惠妃也着急,但她失宠多年空有妃位,贵妃即便当下失势也有个丞相爹在前朝撑着,所以七皇子封王一事还是要倚仗兴庆宫和雍王府。 “当务之急是让雍王重新上朝听政,皇儿不如亲自往相府走一趟探探口风如何?张相在前朝门生众多,总有能说得上话的。” 七皇子暗忖,觉得丞相蛰伏这么久也该站出来替雍王说说话了,当即扶着案角站起来:“我这就去!” 第240章 七皇子来访 相府,丞相收到春风得意楼恢复往日生机的消息同样吃了不小一惊。 他以为掌柜遭此一劫会请公子羽白回京重新给他们造势——毕竟春闱刚开考,学子们都还在京城,以公子羽白的声望肯定会有不少人替他说话。 没想到竟然找了九皇子当靠山…… 很聪明么。 丞相言不由衷地夸了一句,端起手边的茶杯细细品尝。 仔细想想也应该是这样,因为联名上奏一事,九皇子欠了公子羽白一个不小的人情,而春风得意楼又和公子羽白有旧,作为春风得意楼的座上宾,掌柜的找九皇子撑腰也在情理之中。 但也只是在情理之中,大乾明律士族子弟不得经商,皇子自然也在此列,若被陛下知道九皇子违例在宫外开酒楼,别说其本人,连太子都要受牵连。 正好,雍王闭门自省了这么久也该受到教训了。 “来人!” 丞相扬声唤道,管家恰到好处地跑进来通传:“相爷,七皇子驾到。” “七皇子?”丞相挑眉,“他来干什么?” 管家表示不知,“但七皇子是孤身一人前来,想来是有私密事情想和相爷商议。” 丞相缓缓点点头,让管家先去招待好,他随后就到。 管家称是,请七皇子上座,敬香茶,约摸过了半炷香之后丞相才姗姗来迟。 君臣见面自然先是一番见礼,七皇子自知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在丞相面前根本不够看,索性执晚辈礼请丞相出手相救: “二哥闲赋在家已经有许多时日了,再不起复前朝就成了大哥的一言堂,相爷是二哥的亲外祖,一定要帮帮他啊!” 丞相没想到他是来替雍王说情的,心思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七殿下折煞老臣了,雍王殿下是闭门思过,没有陛下的允准不得外出,老臣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七皇子暗骂“这个老狐狸”,给丞相找台阶:“二哥的禁足早在除夕夜就解了,至今还闲赋在家只是因为没有由头还朝。 再说他的禁足是因为父皇要安抚宁王府,如今明世子的伤也好了,还能和老九到处饮酒作乐,再禁下去百姓还以为朝廷怕了他宁王!” 七皇子情绪有些激动,丞相给管家递了个眼色让他去门外守着,低声安抚:“殿下慎言,宁王爷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会做威慑朝廷这等大逆之事。” 七皇子暗骂他假仁假义,忍了忍顺着他道:“相爷说的是,但二哥失宠于父皇确实是因明世子而起,行刺一事分明与二哥无关,明世子却栽赃陷害,父皇念在宁王对朝廷有功容忍至今已经足够了,万不能再让他们得寸进尺!” 看来七皇子对雍王起复一事很上心啊! 丞相不由在心里猜测,想到他如今也到了该成婚开府的年纪,顿时明白这其中的缘由,揣着明白装糊涂道:“殿下说的是,老臣会好好斟酌此事的。” 七皇子言已至此不好说得更透,只得道:“还有明世子遇刺一案,相爷一定要查清楚还二哥清白!” 关于此事丞相已经派人在暗中调查了,无需七皇子操心,点点头感激道:“雍王有七殿下这样的兄弟为他奔波劳碌,夫复何求,多谢殿下!” 七皇子避而不受,算算时间自己在相府待得已经够久了,起身告辞:“吾在宫里等相爷的好消息。” 丞相既不点头也不否认,起身送七皇子到门口。 管家亲自送七皇子出府,回来问丞相:“相爷真打算助雍王殿下还朝?” 丞相垂眸睨他一眼:“不然呢,本相在前朝的诸多筹谋都是打着雍王的旗号,他不还朝本相给太子做嫁衣吗?” 管家自知失言连忙请罪,却又不懂了:“那为何相爷先前不……” “呵,”丞相冷笑,“本相先前按兵不动是想让雍王长长教训,让他知道他是靠谁的提携才有今日,莫要忘本。” “是是是!” 管家忙不迭应承,问接下来他该做什么。 丞相思忖片刻,吩咐道:“七皇子方才不是说了吗,明世子的伤不仅痊愈了还和九皇子到处饮酒作乐,老夫一会儿书信一份,你把他交给御史,接下来他们知道该怎么办。” 第241章 又被禁足了 而御史也确实不用丞相把话说得太明白,第二日早朝就把弹劾九皇子的奏折呈到的弘景帝的御案上,上述九皇子如何欺压百姓、纵容名下酒楼哄抢生意,写得有鼻子有眼的。 不仅如此,御史还把贺九思在春风得意楼大宴宾客的事也写在上面,直言“九皇子恐有结党营私之嫌”,气得弘景帝当朝摔了奏折。 “太子!” 弘景帝直接把矛头对准太子这个大哥,“你昨日还和朕说小九近来安分守己,他守了个什么?嗯?他都饮酒作乐了!” 太子赶紧请罪:“父皇息怒,小九近来确实安分守己,单子阳禀报说他每日按时去国子监点卯,下课后直接回宁王府,连功课都没落下……” “那你说说御史写的是什么,是诬告吗!” 上奏的御史立马表示他所言句句属实,请陛下和太子明察! 太子冷笑,确实句句属实,不过是被添过油加过醋的罢了。 “父皇容禀,小九在春风得意楼宴客这件事情儿臣是知道的,受邀的都是些亲旧兄弟,大家坐下来吃酒叙旧,没有任何逾矩。” 太子从容不迫,顿了顿又补充:“小九原本也邀请了儿臣,只是儿臣去了他们肯定会不自在,便推辞了。至于‘结党营私’……” 太子回身看向弹劾的御史,淡笑着无奈道:“你们用这个罪名弹劾九皇子没有十回也有八次了,可哪次罪名成立过? 九皇子行事虽然轻狂,但从不做有损朝廷威仪之事,况且的他品行陛下是知道的,一顿寻常的酒宴被你们解读成这样……” 太子喟叹,转身向弘景帝请奏:“小九近来和明世子走得近,儿臣想明世子身体不好不能跟着他到处乱跑,对他也算个约束,既然御史们觉得这样不妥,儿臣下朝后就去把他拘回宫里。” 可别————!!!! 朝臣们在内心疯狂呐喊,声嘶力竭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太和殿的穹顶了! 尤其那些往常备受贺九思屠戮的,对御史的怨恨都快化成实质将人射穿! 你骨头硬敢和九殿下正面硬刚,可你别连累我们呀! 御史也没想到太子会这样化解,愣了愣下意识看向丞相。 丞相面带微笑地看了看太子,慈眉善目道:“太子殿下的想法是好的,但明世子终究是臣子,君臣尊卑,哪有皇子迁就臣子的道理。” 言外之意是,九皇子生性喜欢到处惹是生非,明世子就算身体不好还能拦得住他不成? 昨日亲眼目睹九皇子对明世子百般迁就的聂知林咬了咬牙关,假装自己是个小聋瞎。 太子对弟弟和明世子的关系一无所知,见招拆招地和丞相打太极:“相爷所言极是,不过小九一向重情重义,他若不肯迁就明世子,也不会在宁王府住这么长时间。” 丞相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他们在争论九皇子欺压百姓的事,怎么扯到九皇子迁就明世子上了。 太子玩得好一手避重就轻。 “太子英明,九殿下若能顾忌明世子的身体自然是好的,怕就怕明世子也……” 也什么? 也不安分守己? 丞相话说一半留一半,给足弘景帝遐想的空间,继续道:“所以老臣认为此事还是要妥善处置,以防引起民愤。” 就是一顿饭而已,怎么就和民愤扯上关系了。 太子暗骂丞相这个老狐狸心思歹毒,这么一件小事也能被他渲染得比天还大。 正要为贺九思多说几句,弘景帝沉声开口:“够了!” 众人瞬间噤声。 弘景帝居高临下地望着各怀心思的众人,突然有些厌倦了朝堂斗争,揉了揉胀痛的额头烦躁道: “九皇子与民相争有失皇家威仪,罚闭门思过,明世子身为伴读却不做规劝,与九皇子同罪,钦此!” “父皇……” 太子还想求情,被弘景帝一眼瞪回去:“怎么,太子对朕的旨意有异议?” 此言一出太子哪里还敢,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想问,小九是回宫思过,还是让他继续留在宁王府?” 弘景帝眸光一冷,愠怒道:“自然是回宫!堂堂皇子整日流连在外臣府里像什么话!” 可小九在宁王府上流连忘返也是您默许的。 太子默默在心里说,嘴上却不敢违抗:“是,儿臣这就让单子阳去带他回宫。” 弘景帝说不必,“单子阳对他惟命是从,去了也是无功而返,”然后点了聂知林的名字,“你亲自带人去,九皇子若敢反抗朕特许你动武。” 聂知林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今天休沐,硬着头皮去办。 朝堂一阵安静,弘景帝觉得乏了,问众臣还有何事要奏,无事退朝。 丞相还真有:“启禀陛下,弘景二十五年户部奉旨修建行宫,后因北境出了战事被搁置了,眼下春寒料峭,离入暑也不过几月,可否要将此事重新提上日程?” 弘景帝想想去年在宫里熬夏的苦楚,实在不想今年也经历一次,大手一挥,准了。 丞相见机问:“敢问陛下,由哪位大人主理?” 太子心里“咯噔”一下,不等他把此事揽到身上,弘景帝懒洋洋开口:“去岁是谁主理的?” 工部尚书立马出列抢白道:“回陛下,此事原由雍王殿下主理,老臣督办。” 弘景帝很久没在朝堂上听见“雍王”二字了,乍一听顿了许久。 想到太子最近在朝堂上的风头有些过于强盛,是时候该压一压了,沉声道:“那就继续让老二主理此事,闭门思过了这么久,他也该知道悔过了。” 朝堂上立马掀起一片窃窃私语之声,喜忧各半。 太子听着众人议论的声音,斟酌该不该阻止老二起复,一想父皇刚因小九宴客一事发了火,朝身后摆了摆手让众人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请奏道: “去年北境战乱人心浮动,父皇为安抚民心取消了三年一度的选秀,而今春暖花开万象更新,几位皇弟也到了适婚的年龄,儿臣提议将此事也重新提上日程。” 弘景帝视线朝上想了想,宫里确实许久没有添新人了,下旨道:“准了,此事就交给礼部去办。” 又吩咐董忠:“去趟昭纯宫,让淑妃把那些到了年纪的宫女清点出来,该放出宫就放出宫,不然一个个整天顶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朕看着就心烦!” “是!” 董忠忙不迭领旨,趁太子和丞相没有在朝堂上掀起腥风血雨赶紧宣布退朝,扶着弘景帝去后殿休息。 第242章 我会想你的 “雍王党”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雍王起复,别提有多高兴,下朝时个个脸上都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比登科都精神。 也有人窥探到弘景帝让淑妃统领选秀一事背后的深意——陛下方才只让董公公去昭纯宫,对兴庆宫只字未提,这和要封淑妃为后有什么分别! 出了宫之后直奔相府。 丞相比他们能沉得住气,去后堂脱了官服换了一身舒适暖和的常服出来,泰然自若道:“急什么,本相还怕陛下不封淑妃为后呢。” ??? 众人一脑袋问号,不明白丞相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淑妃若被封后贵妃不就完全没希望了吗?雍王永远都是“庶子”的身份。 丞相淡淡抬了抬眉,“淑妃若被封后,诸位觉得九皇子是什么身份?” 众人眨眨眼,九皇子就是九皇子,还能是什么身份? 吏部尚书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奇道:“相爷是说九皇子就变成了‘继后’的养子,有了能和太子争储的实力!” !!! 对呀!九皇子如今对太子构不成威胁是因为他们是亲兄弟,且九皇子又自甘堕落给太子让位,如果他的身份从元后的嫡次子变成继后的养子呢? 那他自然而然就会被推向太子的对立面,即便他没有争储之心太子的党羽也绝不会容他,届时兄弟阋墙、叶家和沈家也会分离崩析,他们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即可! 妙啊! 众人各自称快,有人摩拳擦掌的提议要不要干脆就趁这个机会请旨立淑妃为后。 丞相“你怎么这么聪明”地看那人一眼,缓缓道:“本相说的只是一种对雍王极其有利的可能性,如果淑妃和九皇子一心要给太子做嫁衣,你我岂不是竹篮打水?” 那人闻言悻悻缩头不敢再言,请丞相示下。 丞相却没什么话要和他们说的,掸了掸袖子上根本就没有的灰尘,下逐客令:“诸位若没有其他的事就都回去吧,工部要修建行宫、礼部要选秀,春闱考试只剩三日,这么多事需要诸位为陛下分忧解劳,别出了乱子。” “是!下官等这就去办!” 众人异口同声,起身告辞。 丞相也不相送,让管家带人送客,闲庭信步地往相府花园去。 —*—*— 宁王府,贺九思收到聂知林的传旨当场一个纵身往后院跑,被锦衣卫团团围住。 “殿下,臣等也是奉旨行事,还请您不要让微臣为难。” 贺九思站在众人中央气得跳脚,“本宫在宁王府照样也能闭门思过,为什么非要回宫!” 再说老二不也是香满楼的东家吗,凭什么他能安安稳稳地在府里待着,自己却要回宫闭门思过! 他还不是春风得意楼的东家呢! 聂知林无情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留在宁王府还叫闭门思过吗,您小老人家巴不得呢。 嘴上恭敬道:“许是殿下许久没回宫,陛下想您了。” 贺九思:“…………你看本宫信吗?” 聂知林也无奈了,瞥了明若昀一眼,低声暗示:“殿下还是跟臣回宫吧,‘与民相争’的罪名可大可小,您也不想连累明世子不是,等陛下气消了您再出来也一样。” 明若昀被瞥得眉梢一跳。 贺九思被捏住了软肋果然无话可说,但还是不想这么轻易就范,聂知林无法,只得求助于明若昀:“还请世子帮微臣劝劝九殿下。” 明若昀料不准他方才那一眼和这句话有什么潜藏的暗喻,但他有心整治香满楼,贺九思留在宁王府确实多有不便。 “聂指挥说得有理,殿下还是回宫吧。” “biu!”一支小箭扎在贺九思心上,疼得他满脸痛心疾首:“你是嫌我碍事赶我走吗?” 明若昀顿时面如菜色,若是没有外人在场,贺九思绝对会当场躺地上和他撒泼。 一忍再忍才没在锦衣卫面前失仪,低着头恭敬道:“小臣岂敢,宁王府是高祖皇帝御赐、陛下亲自下旨修缮的,一砖一瓦皆是皇恩,殿下贵为皇子自然可以来去自如。” “你说真的?”贺九思目光炯炯地反问,眼底又有了亮光。 这么多锦衣卫在场明若昀哪敢说个“不”字,只能违心地说是,希望贺九思见好就收。 可惜明若昀失算了,贺九思不仅没有见好就收还打蛇随棍上,当着锦衣卫的面再三和明若昀确认。 这是怕他又把他关在门外要他发誓保证呢吗? 明若昀一眼看穿他的意图,腹诽他最好不要仗着锦衣卫的势得寸进尺,低眉顺眼道:“自然,只要殿下想,宁王府的大门永远向殿下敞开。”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君子一言不许反悔!” 贺九思掷地有声,很快就把被逼回宫的阴霾扫到脑后,让聂知林带锦衣卫去外面等他,他随后就到。 锦衣卫怕他耍花招不敢擅动,聂知林在他和明若昀之间来回看了两眼,确定明世子在这儿九皇子肯定跑不了,拱手带锦衣卫到门外等候。 明若昀也让卫茕带人下去,和贺九思道别:“丞相这个时候出手恰巧印证了我们先前的猜测,香满楼真的和雍王有牵扯,即是如此,你回宫后一点要小心,不要落人口实。” 贺九思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也不知有没有把明若昀的话听进心里,左右看看四下无人,一把将明若昀拉进怀里抱住:“我会想你的。” 明若昀身形一僵,下巴抵在贺九思的肩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故作而言他道:“春闱考试还有三日,国子监很快就复学了。” 意思是皇帝不会关他太久,他们很快就能见面。 贺九思知他不是一个直白的人,能得他这句“很快”已经不容易了,紧了紧手臂把人往怀里又使劲抱了抱,贴在他耳边小声嘀咕:“真想把你带回宫……” 明若昀敬谢不敏,不甚走心道:“我是外臣,留宿宫中于礼不合。” 贺九思惊喜:“要是合礼你就跟我进宫?!”那他现在就回宫去向父皇请旨! 我真是谢谢你了。 明若昀嘴唇嚅动,抬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和他分开,“快走吧,别让聂指挥等急了。” 贺九思没得偿所愿,失望地撇撇嘴,最后在明若昀嘴上狠狠嘬了一口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宁王府,摆驾回宫。 第243章 殿下高黑状 明若昀站在府门前目送他离开,待锦衣卫所有人都撤走了终于卸掉满身的伪装,冷着脸回袭寒居。 “相府的人手安插进去了吗?” 明清垂首回禀:“属下无能,相府看守外松内紧,所有进出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明水曾假扮成送菜的小贩进去试探过,可全程都有侍卫跟着,水泼不进,请世子责罚!” 明若昀没那么不通情理,丞相浸淫官场多年,又是雍王那个草包的智囊团,府门守卫森严很合理,此路不通他们可以另辟蹊径。 “雍王那边呢,最近有何异动。” 明清道:“雍王闲赋在家脾气异常暴躁,打杀了许多下人,明峦说前些日子春风得意楼生意不好,雍王听闻后在家大肆庆贺,直言不用他出手自有人帮他收拾,可见此事他并不知情。” 就是说丞相并没有告知雍王? 明若昀颦眉,觉得雍王的反应有些不合常理。 他不是香满楼背后真正的东家吗?为何说“不用他出手自有别人帮他收拾”? 是掌柜的针对春风得意楼之前没有向雍王请示?还是说东家另有其人? 是丞相? 明若昀心里提着谨慎,问明清还有什么消息。 “还有就是七皇子昨日曾去过雍王府,劝雍王振作。” “七皇子?” 明若昀挑眉,想到街上刚贴出来的宫里要选秀的告示,会心一笑。 这是怕雍王一蹶不振影响他的婚事吧。 惠妃失宠多年,七皇子能娶一个什么门第的王妃全要仰仗贵妃,而贵妃何时能复宠和雍王起复息息相关,七皇子着急也不足为奇。 明若昀轻嗤,并不把七皇子放在眼里,不过此人到底是雍王的党羽,他的岳家对雍王也是个助力,还是让暗卫分了些精力放在七皇子和选秀一事上。 “还有一事,”明清觉得不重要,但还是知会明若昀一声,“雍王妃身子不便,怕府里的侧妃借机夺权,便抬了自己的陪嫁丫鬟给雍王做妾。” 明若昀颦眉,不甚关心这些后宅之事,摆摆手让明清记下即可,不必再报。 明若昀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而身为他的贴身侍女的明语却不得不在意。 雍王为了拉拢朝臣府里妻妾成群,而九殿下贵为皇子,将来会不会喜新厌旧把身边的宫人抬成妾室来恶心世子? “你想多了,贺九思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太监,没有宫女。” 应该是吧? 明若昀说完之后不自信地在心里补了一句,他记得暗卫从前调查过,据说是贺九思嫌宫女柔弱经不住他闹腾,专门和皇帝要的恩典。 明语不比他对贺九思有信心,“婢子只是怕万一,毕竟世子是男子……”和九皇子不会有子嗣。 明若昀听出她未尽之言,拂了拂袖子淡漠道:“那又如何?他若敢纳妾,本公子就敢娶妻。” 谁怕谁! 明语瞬间闭紧嘴巴噤声。 她忘了,这世上谁狠能狠过她家世子,是她多虑了。 不过明语的话还是提醒了明若昀,“让谍营的人重新去查查贺九思身边有哪些伺候过的宫女,还有昭纯宫,所有适婚适龄的宫女统统筛一遍!” —*—*— “阿嚏!” 另一边,刚刚迈进宫门的贺九思冷不丁哆嗦了一下,十分不雅地打了个喷嚏,意在言外地慨叹:“宫里真是个能看尽世态炎凉的好地方啊……连这天儿都比宁王府里冷。” 聂知林无视他的话外音,心说可不是么,宁王府里有明世子,就算天寒地冻您心里头也热乎。 嘴上故意曲解道:“这几日倒春寒,确实比平时更冷,微臣已经提前派人去承明殿通传,炭火这时候应该已经烧上了,殿下请。” 贺九思嘴唇嚅动好险没和聂知林动粗,在宫门口站了许久才倨傲道:“谁说本宫要回承明殿了,本宫要先去给父皇请安,前面带路!”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九皇子要去陛下跟前尽孝谁敢拦不成? 聂知林很清楚贺九思是在故意找借口拖延时间,也不戳穿,扬手招来五六个锦衣卫摆驾,亲自“护送”九殿下去面圣。 贺九思被围了个团团转插翅难飞,在心里好一阵腹诽聂知林,到了御前直接飞扑到弘景帝跟前,状告锦衣卫“以下犯上”。 “他们不‘犯上’你肯乖乖回宫?” 弘景帝低垂着视线睨他,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贺九思把嘴撇得老高,心里也明白锦衣卫去宁王府抓他是奉了父皇的旨意,绞着弘景帝腰间垂着的龙佩小声嘀咕:“儿臣这不是回来了么……” 弘景帝恨恨瞪他一眼,让他起来去旁边坐好。 “朝中正值多事,朕政务繁忙没空给你断案子,你这几日给朕老老实实待在宫里,等国子监复学。” 贺九思气不忿,告状的话张口就来:“儿臣怎么不老实了!儿臣不过是在酒楼里请自家兄弟亲戚吃了杯酒,又碍着谁的眼了? 再说二哥不比儿臣更过分?他都能暗戳戳在宫外开酒楼赚银子,儿臣去别家酒楼捧个场怎!么!了!” “你二哥在宫外开酒楼?” 弘景帝抓住了贺九思话里的重点。 贺九思使劲把嗓门往高了拔:“昂,就那家香满楼,儿臣从前不知去了多少回,要不是他们和春风得意楼抢生意的手段不光明露了马脚,儿臣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随即话锋一转,惊讶道:“父皇您不知道?!” 弘景帝脸色骤然一沉,“朝廷明令禁止士族经商,朕怎么会知道。” 贺九思就等着他这句话呢,抱住弘景帝的大腿就给他上眼药:“那二哥这是欺君呐!我说他怎么能一口气拿出那么多银子去补饷银的亏空,原来都是民脂民膏!” 弘景帝阴沉着脸警告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监生资格买卖案’已经过去了,你二哥也已经受到教训,朕不想再提,你也别让朕不痛快。” 贺九思心中一凛,抠着弘景帝衮服上刺绣的花纹小声嗫喏:“儿臣就是气不过么,儿臣要知道香满楼是二哥开的打死也不去,他坑儿臣那么多银子……” 弘景帝把腿别到一旁把衮服从贺九思手上拯救出来,轻斥道:“怎么能是坑你?酒楼是没给你上菜还是没给你倒酒?银货两讫(qi),酒楼开张做生意也是讲规矩的。” 贺九思手上一空,心说父皇这话怎么和小昀儿说的一样?他们串通好的? “至于你二哥在宫外私开酒楼……” 弘景帝双眼一眯,沉声道:“朕会派人查清的。” 第244章 丈夫能屈伸 贺九思一听这事儿一准落在聂知林身上啊!顿时无比后悔方才给锦衣卫穿小鞋,出门之后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揽着聂知林的肩膀秒变兄弟情深。 “老聂啊……本宫方才是有口无心的你知道哈? 本宫在父皇面前胡说八道不是一回两回了,父皇他老人家一回生二回熟根本都不在意,本宫是算准了的,所以……” 冲聂知林好一阵挤眉弄眼。 聂知林经验丰厚,知道他确实没坏心,陛下也不会因此而责备锦衣卫,侧着身恭恭敬敬道:“殿下是在和陛下开玩笑,臣等都明白。” 贺九思“啊哈哈”掩饰内心的尴尬,紧了紧揽着聂知林的胳膊,附耳小声暗示:“那我二哥在宫外私开酒楼一事……” 聂知林立马表示:“臣等必定秉公办理!” 贺九思嘴唇嚅动也不知他是真没听懂自己的暗示还是假装,继续揽着他也不是,突然放下也不是,只得道:“那就好,若是查出属实,聂指挥务必要如实告诉父皇。” “微臣遵命。”聂知林一本正经,态度不卑不亢。 贺九思得了他的保证缓缓把手放下,见单子阳已经远远地在承明殿的大门口候着了,转头对聂知林说: “父皇只将本宫禁足到国子监复学,国子监复学后本宫会继续住到宁王府上,子阳一个人在宫里,聂指挥费心帮本宫多照拂些。” 聂知林抱拳的手几不可查一紧,不知他是真的在为单子阳操心还是在暗示什么,强装镇定道:“殿下放心,单侍卫本就出身锦衣卫,臣等自然会关照他。” 贺九思露出个意在言外的笑容,望着单子阳翘首的身形冷声道:“年前他因明世子遇刺一案挨了板子,本宫护短,一定会替他把那三十大板找回来,聂指挥放心。” 聂知林浑身都僵住了,九皇子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沉默了许久对贺九思弯下腰深深一礼:“臣,谢殿下!” 贺九思若无其事地在他肩上拍了拍,仿佛刚才只是在和他聊今天的天气,大步流星地朝单子阳走去。 后者好奇他和聂知林说了什么这么高兴,朝聂知林投去个疑问的眼神。 聂知林还没从“九殿下知道了”的震惊中缓过神,一脸木然地望向前方,无视了单子阳的视线。 单子阳莫名其妙,待贺九思走近侧开一步让他进殿,将聂知林僵硬的身影关在门外。 三日一晃而过。 持续了整整九日的春闱考试终于结束,贡院的大门打开的一瞬间,所有考生犹如过江之鲫般从门内涌了出来,其盛况比之上元灯节的街头有过之而无不及。 候在门外负责打探的家丁书童们早就等不及了,见到自家的少爷出来紧忙赶上前,问考试可理想? 考生们的反应各异,有胸有成竹的、有垂头丧气的,唯一相同的是他们脸色,都带着吃不好睡不安的憔悴。 “什么都别问,快让我回家好好睡一觉……” 有人顾不上和同窗告别急匆匆登上府里给准备的马车,倒头就睡了过去,连进府都是下人给抬进去的。 明若昀坐在美人榻上听着明耀的奏报,问何陆张三人是何反应。 “张解元似乎考得并不理想,出来后一直沉默寡言,何解元和张解元倒是好些,但眉目间也有愁容。” 这次春闱的试题有那么难吗? 明若昀来了兴致,问那三人又如何。 “三位公子皆是松了一口气,虽然难掩疲惫,但神色从容,想必都有收获。” 闻言明若昀更好奇今年考题的内容了,让明耀去给他把题目弄来。 明耀领命去办,和易容成往府里送菜的农户的明水错身而过。 “不少考生出了贡院之后直奔各家酒楼食斋,到处都排起了长队,以香满楼和状元楼为最。” “春风得意楼呢?” 明水据实以告:“酒楼出事是在春闱开考前,考生们数日都关在贡院里,对这几日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是以对春风得意楼的认知还停留在考试前,除了那些常客,只有寥寥几人光顾。” 看情形,还是在别家等不及了才退而求其次。 “香满楼的掌柜高兴坏了吧?” 被他和贺九思联手打压,香满楼已经数日不曾开张了。 明水直言世子料事如神,“那掌柜的也是个有脑筋的,他算准了那些考生放考之后会四处觅食,昨日就备好了许多饭菜酒水,今日还专门派人到贡院门口拉客。” 明若昀轻嗤,昨日锦衣卫已经查明香满楼和雍王毫无瓜葛,暗卫也证实和相府也没有关系,也就是说香满楼真正的东家另有其人。 他正想方设法逼那人现身呢,岂会让之前所做的一切功亏一篑。 “派人去香满楼把他们得罪了九皇子的消息传一传,再去给夫人送个信儿,就说本公子需要几个伶人助阵,让她挑几个来路清白的送来。” 第245章 夫人擅入京 明若昀说这话原本是字面意思,就是想在春风得意楼搭个台子请人弹弹琴唱唱曲儿,跟后世请明星站台打广告做宣传是一个意思。 目的就是把去香满楼的客人一个不少全吸引过来,让他连锅都揭不开逼背后那人尽早现身。 谁知这话传到夫人的耳朵里完全变了一个味儿! 世子是何许人也? 日月楼的楼主、名扬天下的公子羽白! 能让他专门来信摇人助阵,必是邺京出了关乎性命的大事! 于是她果断收拾行装亲自赶往邺京,待消息送到明若昀手上,永定河畔最大的水阁已经被盘了出去,挂牌“红袖坊”了! 红袖坊,顾名思义,是个礼乐歌舞齐备、佳人红袖添香的去处。 坊主添香夫人少时遇人不淑沦落风尘,因一手好琵琶在江南弹出了名声,其后攒够了银子不仅为自己赎了身,还广开乐坊收容那些被家人离弃流离失所的女子。 姑娘们经她教导学起了琴棋书画,不仅幸免于难,还有专门聘请的武师傅保护,抛开贱籍的身份,她们活得比一些闺阁中的小姐还要体面。 据说她这次将乐坊开到邺京是因为看到了宫里要选秀的告示,要将坊里的姑娘送进宫里去当娘娘! 明若昀听着外头越传越离谱的消息头疼地扶住了额头,让暗卫去给添香夫人传讯,让她见好就收。 添香夫人端坐在临时落脚的客栈里,执起茶香袅袅的杯子轻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 “你回去禀报世子,就说请他不必担心,百姓们不是在传么,本夫人要送坊里的姑娘进宫里去做娘娘,和春风得意楼没有半点关系。” 心里却在想,进宫里做娘娘有什么好的,弘景帝老得都快入土了,子嗣们也一个不如一个,要做也做他明若昀的世子妃。 可惜自己已是半老徐娘,坊里的姑娘们出身都太低,沉璧又……不然以世子的相貌和家世,这么好的如意郎君,怎会白白便宜了别人! 再想已经“被便宜”了的那人,添香夫人积怨已久的怒火突然不打一处来! “我听闻世子入京后和九皇子十分亲近……” 添香夫人拖长了尾音试探暗卫,“可是因为他深受皇帝宠爱,世子想利用他的身份自保?” 暗卫可不敢在背后编排明若昀,只说自己都是奉命行事,不敢揣度世子心思。 添香夫人暗恨恨地瞪暗卫一眼,知他隶属亲卫,只听命于明若昀一人,只得作罢,摆摆手让他回去给明若昀复命。 有了上次同袍包庇掌柜被遣返回日月楼的经历,这次暗卫不敢隐瞒,回去之后把添香夫人说了什么、问了什么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明若昀。 明若昀早料到日昇那个大嘴巴藏不住事,回去一定会把他和贺九思的事透露给月落等人,微微抬了抬眼淡声道:“如果下次夫人再问,不必隐瞒,把你看到、知道的都告诉她。” 暗卫心说连九殿下众目睽睽之下强吻您的事都可以说吗? 一想小命要紧强忍着没问出口,低头问明若昀还有何吩咐。 明若昀眼下却没别的事要吩咐他,添香夫人先斩后奏提前来了邺京是个变数,他要重新考量,摆摆手让暗卫退下。 明语看着暗卫隐入夜色之中,给明若昀换上新的热茶,小心翼翼地替添香夫人求情:“九殿下身份特殊,夫人久经风月,擅自入京也是担心世子……” 明若昀无意在此事上为难下属,擎首淡漠道:“没什么好担心的,本公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们只管做好分内事。” 明语忙称是,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明若昀凝神暗忖,道:“香满楼真正的东家还潜藏在暗处,此人不除对春风得意楼终究是个隐患……” 想到雍王在此事上的反应,计上心头:“雍王不是起复了吗,找人把‘香满楼是雍王私产’的消息告到皇帝面前,不管是不是他,必定都会有所举动。” 明语眼前一亮,“对啊!如果是雍王,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维护香满楼,保住自己的钱袋子,如果不是,那人打着他的旗号大肆敛财,以雍王睚眦必报的为人,一定不会放过那人。” 转念一想又疑惑,“可……让谁把这个消息告到皇帝面前呢?”他们在朝中又没有能说得上话的御史。 明若昀往贺九思时常歪着的那把椅子上深深看了一眼,擎首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下唇,轻笑: “贺九思不是回宫了么,被锦衣卫强制带回去,我不信他能咽下这口气。” 第246章 借刀来杀人 不得不说明若昀对贺九思的脾气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在一起时间久了,对方转下眼珠子他都知道在憋什么坏。 而贺九思也果真没让他失算,回宫第一时间就到弘景帝面前狠狠告了雍王一状,添香夫人还没在邺京露面,锦衣卫的密奏就呈到的弘景帝御前。 结果自然是毫无关联,弘景帝暗自放下心的同时把密奏丢进了贺九思怀里。 “你不是状告你二哥是香满楼的东家吗,自己看吧。” 贺九思快速浏览,略去前面的调查经过,密奏最后白纸黑字写着“另有其人”,让贺九思不得不偃旗息鼓。 可如果不是雍王,谁又有那么大权利和胆子指使大理寺为香满楼掩盖罪行? 相府? 贺九思张嘴就想继续攀咬丞相,被弘景帝一眼瞪住:“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不可能,你就别想了。” 贺九思悻悻缩头,一计不成再生一计,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专门在雍王下朝的必经之路上堵他。 “你想干什么?” 雍王挺直了腰板和贺九思对峙,为了重得父皇欢心,他起复之后一直谨言慎行,一门心思都放在修建行宫上,连贺九思污蔑他违制在宫外开酒楼他都忍了,这小畜生又想干什么。 贺九思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在心里冷冷一嗤,拿腔作调地抬起手臂朝雍王深深一揖,痛声道: “本宫今日是专程来给二哥道歉的!之前误会了二哥是香满楼的东家让二哥蒙受不白之冤,本宫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还请二哥原谅本宫年幼,不要怀恨在心!”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九殿下竟然给雍王殿下道歉,生平少见啊! 走过路过的朝臣们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三三两两聚到一旁假装闲聊,实则竖起了耳朵偷听。 雍王自然不信他道歉的诚意,压低了声音诘问:“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贺九思一脸受伤地望着雍王,委屈如刚开苞的小白花:“二哥何出此言?本宫是真心实意来为冤枉了二哥道歉的……” 屁!来道歉还自称“本宫”,当他傻吗! 雍王全然不买账,按捺着心中的愤懑咬牙切齿:“你我早已势同水火,九弟演这出戏又给谁看!” 贺九思也觉得演得想吐,见雍王不上钩索性不演了,拿出平时和雍王说话的语气颐指气使道: “既然二哥不领情那本宫就有话直说了,香满楼假借雍王府的名义大肆敛财,坑了本宫不少银子,本宫不吃这哑巴亏,想必二哥也不愿意当冤大头。 你我二人合作如何?二哥把香满楼背后真正的东家揪出来,本宫负责处置,各取所需,怎样?” 雍王早在听闻香满楼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时就想处置那幕后之人了,奈何他那时被父皇厌弃、自请闭门思过,贺九思的提议他还真有些心动。 只是这小畜生朝令夕改,指不定在背后憋着什么坏,且他刚起复,实在不能再有把柄落在贺九思手里惹怒父皇。 “本王如今身负修缮行宫的重任,分身乏术,九弟还是另请高明吧。” 雍王口是心非地拒绝,错身和贺九思擦肩而过。 贺九思不信雍王肯善罢甘休,然而他如今被父皇禁足在宫里插翅难逃,明若昀也受他连累在王府里闭门思过,想查清香满楼背后之人只能借助外力,该怎么办呢? 第247章 一门双进士 贺九思抱臂捏着下巴陷入沉思,太子经过时看他咬着手指头低着头一脸苦大仇深,走近问他:“又想什么坏主意呢。” 贺九思被吓了一跳,见是太子大哥终于想起他还有东宫的人脉可以借助,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太子的手,殷切道:“哥,你帮我把香满楼背后的东家查出来可好?” 春闱考试刚结束,太子眼下正为殿选的事情忙碌,香满楼真正的东家只要不是雍王是谁对他来说无关紧要,闻言拍了拍贺九思抓着他的手安抚道:“锦衣卫已经证实雍王与此事无关,你那些银子没进他的口袋。” “那我也要知道究竟是谁胆大包天吞了本宫的银子,死也要死个明白!” 贺九思掷地有声,他要查清此事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查清当年范卓是受了谁的请托去五城兵马司捞人,他的直觉告诉他背后那人即便不是老二也一定不简单。 太子却只当他是为了泄私愤,怕他惹出更多的事端只好答应他:“孤会安排人尽力搜查,你且回承明殿安心等消息即可。” 言罢,朝身后的钟祁招招手,让他送九殿下回去。 太子话里的敷衍贺九思岂会听不出,见钟祁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闪躲,和一抹几不可察的嫌恶,周围看热闹的“太子党”们或多或少也露出了不认同的神情,贺九思后知后觉的终于反应过来,他这次被禁足好像又给太子惹祸了。 “哥,我帮春风得意楼揽客不是为了报复香满楼,而是我无意中得知香满楼开张那年出了人命,是范卓在帮他们掩盖罪行,范卓又是老二的人……大哥我不是在惹是生非。” 贺九思忙向太子解释,然香满楼开张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即便真有人命官司,帮他们掩盖罪行的范卓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便是查出了什么,对方可以把所有罪证都推到范卓身上,又有何意义? 太子拍拍他肩膀感谢他一番为自己考虑的心,心领了道:“范卓的案子已经盖棺定论了,父皇也不会让已死的罪臣再掀起什么风浪,若再在此事上做文章,必会让父皇不悦。” 说完叹了口气,“你可能不知,此次会试的结果大出所有人预料,之前备受瞩目的何陆张三位人只有何跃亭跻身前三,陆远和张涵之竟是连前五都没进去。 御史怀疑主考官里有人徇私舞弊泄露考题,气得叶太傅突发心悸晕了过去,父皇下旨要在殿试上亲自考校所有通过会试的学生,此事关乎朝廷社稷,你就不要在这个时候添乱了。” 添乱…… 大哥觉得他是在添乱…… 贺九思一阵心痛,以往他都是仗着自己的身份以势压人,这次他难得动脑筋帮大哥排忧解难,却被冠上了“添乱”的名头…… 难道在大哥心里,他也是个只会仗势欺人、不会用脑子的莽夫吗? 呵。 贺九思薄凉一笑,仰头举起酒壶猛灌了一口,热辣辣的烈酒穿肠而过,整个人都要被烧穿了。 “九哥,你别这么喝……” 十一忧心忡忡地提醒,想把贺九思手上的酒壶抢下来又不敢,一个劲儿给单子阳使眼色让他去抢,觉得九哥这次被禁足心事重重的。 “十一,你也觉得九哥是个只会给大哥添乱的无用之人吗?” 贺九思问,神情有些哀伤。 十一皇子不懂他为何有此一问,过去的九哥可从来不会想这些问题,思忖片刻道: “我不觉得九哥是个莽夫,解决问题的办法有很多种,在阴谋诡计和一力降十会之间,九哥你只是选择了最便捷有效的一种。” 毕竟,在绝对的权势和庇护之下,所有的阴谋和诡计不过是笑话罢了。 贺九思有些被弟弟安慰到了,用没拿酒壶的那只手把十一皇子有些歪了的发冠扶正,让单子阳喊人来把酒撤下去,换醒酒茶上来。 “大哥今晨和我说会试的结果大出所有人预料,和我说说怎么回事。” 十一皇子正色道:“确实叫人十分吃惊,此前备受举子们推崇的何陆张三人,只有何跃亭名列第三,头名的二人竟是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哦?”贺九思被勾起了兴趣,“都是什么人?” “榜首会元姓周,单名一个沉字,第二名名叫文徽明,这二人是同乡,祖籍都是岳州。” “岳州今年春闱这么神气?!” 贺九思也吃惊了,蓦然瞪大了双眼。 十一皇子却表示九哥你吃惊吃早了,“不止如此,礼部查了他们的名册,这二人都是一个名叫‘清北书院’的学生,他们师出同门!” “你说什么?!” 贺九思“腾”的一下坐直了身体探向十一皇子,“一门双进士?!这书院什么来头???” 十一皇子摇摇头,“不知道,朝中诸位大人此前也没听说过岳州有这个书院,它就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凭空冒出来的,还一门双进士!这话就好像在说雍王洗心革面要出家当和尚一样,谁听了能信? 贺九思正襟危坐,还没来得及喝醒酒茶酒就全醒了。 难怪大哥没心思管他,如果殿试的结果和会试没有出入,那就意味着今年春闱只有何跃亭得了探花,状元和榜眼和东宫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要知道东宫为了拉拢新贵这阵子没少在何陆张三人身上下功夫,若一甲三名有两人都是雍王那边的人,那以后朝中的局势就很难说了! “他们二人和雍王府那边有瓜葛吗?”贺九思问出了当下最关键的问题。 十一皇子摇摇头,“这倒没有,听说皇榜贴出去的时候张相也十分惊诧,显然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贺九思长松了一口气,这三人可以不依附东宫,但也绝不能变成老二那边的人。 “我明天就去会会这两个人,看看他们和那个什么‘清北书院’究竟什么来头!” 第248章 大闹御膳房 十一皇子看他摩拳擦掌的好心好意提醒:“九哥你的禁足还没解呢……” 贺九思:“…………” 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贺九思瞬间又蔫了,蔫头耷脑地琢磨这次该找什么理由说服父皇放他出宫。 十一皇子灵光一闪给他出主意:“九哥你最近是不是在学春风得意楼的‘文思豆腐’?最近两家酒楼抢生意的案子闹得凶,听说父皇对春风得意楼的酒菜也十分好奇。” 贺九思经他提醒瞬间得道! 对啊!他可以给父皇下厨哄他老人家开心啊! 一众皇子里还没有哪个人为父皇洗手作过羹汤,他亲自下厨,父皇一高兴什么事都会答应他,放他出宫肯定也不在话下! “十一你怎么这么聪明,九哥真是没白疼你!” 贺九思捏着十一皇子的脸不吝夸赞,翌日一大早就进了御膳房,把御厨全轰了出去。 “殿下您这是要干什么啊……” 单子阳跟在贺九思屁股后面见他这儿闻闻那儿尝尝,急得火烧屁股。 都说君子远庖(páo)厨,皇子更甚,若是被陛下知道他们让九皇子进了御膳房,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子阳你认识糖和盐吗?还有哪个是香菇?算了你肯定也不知道,去外面把御厨给本宫叫一个进来。” 贺九思对单子阳的焦躁视而不见,一边吩咐一边钻研膳房里的瓶瓶罐罐都装了些什么。 单子阳一个头两个大,御厨进来看他翻箱倒柜的直接一头磕在了灶前,痛哭流涕:“殿下您饶小的一命吧……” 御膳房负责整个前朝内宫的膳食备品,平时来往走动都有重兵把守检查,有一处错漏都会招来杀身之祸,九皇子不仅擅入还动了食材,简直是在把他们往死里逼! 贺九思抬抬手让他别大惊小怪,“本宫最近新学了一道菜想做给父皇尝尝,这里的东西本宫不熟,你来给本宫打下手。” 御厨的脸都急成猪肝色了,除了想把九皇子请出去只想把他请出去,根本不在乎他的一片孝心。 贺九思无法,只得摆架子命令他:“本宫是久不在宫里说话不好用了吗?本宫是父皇的亲儿子,还能谋害他不成?” 御厨一个“能”字憋在心里好险没说出口,史书上那些谋朝篡位的不都是亲父子亲兄弟么。 “殿下饶命……” 御厨伏在地上抖成了筛子,已经在想自己的身后事了。 贺九思见他不上道“啧”了一声把人轰出去,扬声问外头谁敢进来给他打下手。 鸦雀无声,众人跪在廊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就在贺九思耐心告罄之际,角落里颤颤巍巍伸出一只布满厚茧的手:“小……小人愿为殿下效劳……” 贺九思高兴,也不管他原来在御膳房是做什么的,招手让他进来。 “本宫要做的这道菜叫‘文思豆腐’,要用鸡汤煨汁,豆腐你不用管,帮本宫把鸡汤熬出来你可会?” 那人胆战心惊地点点头,他在御膳房虽然是个烧火劈柴干杂活儿的,但日积月累的也学了些煎炒炖炸的技巧,炖鸡汤还是能帮上忙的。 贺九思大喜,欣喜之下问他叫什么名字。 “小人……小人名叫仇英……” “很好,本宫记住你了仇英。” 贺九思兴高采烈地拍拍他肩膀,递给他一张写着食材的单子,让他把上面的东西备好。 仇英被贺九思拍了个踉跄,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局促道:“启、启禀殿下,小人……小人不识字……” 贺九思一拍脑门儿,怎么把这事儿忘了,招呼身后的单子阳:“子阳,你来告诉他这上面都是些什么,给本宫找块儿豆腐来,本宫先练练刀工~” …… 鸡飞狗跳的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董忠通传说“九殿下来伺候陛下用膳”时弘景帝愣了一愣,随即道,“这是在承明殿待不住了又来求朕放他出去呢吧。” 弘景帝声音沉沉透着些许无奈,知子莫若父,同样的套路用多了,他已经没有当初惊喜的感觉了。 董忠老早就收到了御膳房的通传,故意瞒着没报,笑嘻嘻地帮贺九思打铺垫宽慰弘景帝:“兴许殿下这次又有什么新点子了呢。” 弘景帝侧目斜他:“你这老狗是又知道了什么事没告诉朕吗?” 董忠忙请罪,眉开眼笑地扶着弘景帝去后殿用膳。 后殿,贺九思正端着小碗挨道菜帮弘景帝试毒,见人出来忙不迭放下碗筷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弘景帝浑浊的双眼在他英俊的面庞上停了停,又看向他手边试菜的碗筷,心头一暖。 试菜虽然是件小事,但也攸关性命,小九不顾安危亲自试菜,在一众子嗣里是独一份儿,不枉他疼他这么多年。 “朕不是让你在承明殿闭门思过吗?谁把你放出来的。” 弘景帝在上首落座,不怒自威。 贺九思没骨头似的往弘景帝身边一歪,撒娇卖乖道:“父皇您说的是让儿臣‘回’宫思过,乾清宫也是‘宫’里的一部分,儿臣可没有抗旨~” 弘景帝偏头和董忠求证:“朕是这样说的?” 董忠只笑不说话,摆手让伺候的宫人们都下去,自己也退到外间伺候。 贺九思就喜欢他这么上道,朝董忠的背影遥遥竖了竖大拇指,站起来服侍弘景帝用膳。 “父皇您尝尝这道清蒸白鱼,御厨说是今晨刚送进宫的活鱼,肥美鲜香……” “还有这道鲜炒芦蒿,太医说您最近的饮食要清淡……” 贺九思殷勤地给弘景帝布菜,并没有一开始就把“文思豆腐”端上来,直到弘景帝吃到八分饱,才遮遮掩掩地把他忙乎了一上午失败了无数遍才勉强能见人的“文思豆腐”呈到弘景帝面前。 “…………这是什么?” 第249章 巧舌避指婚 弘景帝低头看着碗里面糊不成糊、线不成线的汤羹疑问。 贺九思的脸皮厚如鞋底,此时此刻却红得像柿子。 “是豆腐。”贺九思小声又飞快地说。 弘景帝没听清,“什么?” “是豆腐!” 贺九思闭着眼大声道,已经破釜沉舟了,“春风得意楼有一道很有名的汤叫‘文思豆腐’,就是把豆腐切得细如发丝放进鸡汤里用小火炖,儿臣最近一直在学,想让父皇尝尝!” 弘景帝一时有些耳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恍惚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汤是你做的?” 贺九思的脸都快熟透了,“昂……儿臣先前学得好好的,豆腐能像朵花一样飘在汤里凝而不散,今日也不知是怎么的了,切一块儿碎一块儿,只能把能用的豆腐丝挑出来做成豆腐羹……” 贺九思说到这都快哭了,幸好他第一次下厨是做给父皇吃,要是被小昀儿知道了,他一整年都别想在宁王府抬起头! 弘景帝不知前因后果,只当贺九思是专门为他学的,一颗老父亲的心感动得一塌糊涂,执起汤匙在“豆腐羹”里搅了搅浅尝了一口,没想到味道还挺好。 “学了很长时间吧?” 弘景帝执起汤匙连喝了两口,眉眼间尽是父亲的慈爱,在儿子的一片孝心面前,根本记不起来要治御膳房的罪。 贺九思见他喜欢也跟着欢喜起来,给弘景帝又添了一碗,傲然道:“也没有很长时间,儿臣聪明伶俐一学就会,待儿臣去春风得意楼弄清楚豆腐凝而不散的玄机,再给父皇好好做一回!” 弘景帝满脸都是“你果然是想出宫”地看贺九思一眼,放下手里的碗,语重心长道: “你在宫里这几日想必也听说了,今年春闱大出意料,朕要在殿试上亲自考校学子们的水平,尤其是周沉和文徽明二人,他二人乡试的卷子平平无奇,却在会试中大放异彩,这当中必有蹊跷。” 贺九思当即点头附和,和弘景帝表衷心:“儿臣出宫就是想去会会那二人,看看他们是真才实学还是作奸舞弊!” 弘景帝语气凉凉:“你还有这样的学力?” “…………” 贺九思臊得脸红脖子粗:“儿臣不行还有小……明世子啊!他府上可供了一尊大佛,实在不行儿臣请周老出山!” 弘景帝凝神想了想,觉得倒也不无不可,叮嘱道:“放你出宫可以,但绝不可再帮纵春风得意楼,再有一次让朕收到御史弹劾的奏折,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宫了。” 贺九思当即指天立地发誓:“父皇放心,儿臣绝不再犯!” 弘景帝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提到出宫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你七哥已经到了出宫开府的年纪,你和老八……” 贺九思一听这话茬儿瞬间就懂了,“嗖!”的一下从弘景帝身边弹开,嚷道: “父皇您可别害儿臣,儿臣还没到成婚的年纪呢!你给七哥和八哥操持就行了,儿臣还不想成亲……儿臣还想在宫里多陪父皇几年!” 可他三天两头往宫外跑,哪还留时间陪弘景帝了? “真不要?出宫开府了你就可以随意在宫外行走,既不用担心宫禁也不用担心朕再拘着你,府里还有娇妻媵(ying)妾,岂不美哉?” 娇妻……还媵妾……还美…… 贺九思嘴角抽搐,他好不容易和小昀儿更近一步,这时候若传出他要纳妃开府的消息,小昀儿绝对会和他恩断义绝,哪里美了? 简直是在毁他后半生! “儿臣还没玩儿够呢,父皇您再多饶儿臣两年呜……” 贺九思躲在柱子后面苦苦和弘景帝哀求,浑身上下都透着对成婚的抗拒。 弘景帝嗤他一句“没出息”不再强求,执起汤匙把剩下的半碗豆腐羹喝完,私心里也不想贺九思这么早成婚离开他身边。 这邺京里也没哪户人家的女儿配得上他的小九。 贺九思闻言瞬间又活了过来,伏低做小地磨蹭到弘景帝给他捏肩捶腿,把话题又接回去: “等天气暖和了父皇微服和儿臣出宫游玩一番如何?春风得意楼有好多新奇的菜式,儿臣想让父皇都尝一尝。” “比‘文思豆腐’还巧妙?” 弘景帝闭眼享受着儿子的服侍,难得给面子的没驳回。 “那当然!‘文思豆腐’胜在刀工,比它好吃的菜比比皆是,儿臣和明世子最喜欢那道‘牛排’,刚出锅时最是香嫩可口~” “明世子也常去?” 弘景帝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挑。 贺九思暗打嘴巴骂自己能不能别老把小昀儿挂嘴上,不动声色地把明若昀摘干净:“是啊,儿臣就住在他府上,自然儿臣去哪儿他去哪儿。” “不是说明世子身体不好吗,你性子这么跳脱,他受得了你折腾?” “那是自然!” 贺九思脑筋飞快地把明若昀敷衍锦衣卫的那套说辞拿出来用:“宁王府是高祖皇帝赏赐、父皇亲自下旨修缮的,一砖一瓦皆是皇恩,儿臣贵为皇子,他又是儿臣的伴读,受不了他也得受着。” 说完觉得这话过于傲慢,又往回找补:“再说儿臣也不是一直闹腾,他想在府里看书休息的时候儿臣也随他一起。” 弘景帝不可置信:“你还在宁王府上看书呢?!” “小瞧儿臣了不是?” 贺九思尾巴翘得老高,昂着脖子像一只求偶的花孔雀一样和弘景帝显摆,“儿臣和明世子打了赌,儿臣把他府里藏书阁的书全看完,他跟儿臣学骑马,那些书儿臣已经看完许多了,等春暖花开儿臣非逼他一起去郊外打马球!” 对于贺九思和明世子打赌的目的,弘景帝并不意外,西郊那片马球场他去年刚给赏了小九,以他的性子是一定会拉上明世子这个伴读陪他一起胡作非为的,让他惊奇的是前者,小九居然能静得下心来去看书?? 贺九思也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和他道明原委:“宁王府的藏书阁听说是从祖上传下来的,里面什么书都有,那些闲书还有兵书儿臣看得津津有味,看到经史子集的时候就看不下去了,是周老从旁督促,遇到晦涩难懂的还给儿臣讲解,嘿嘿……” 原来如此,倒是忘了宁王府上有一位能让顽石开化的周老。 “看来纵容你去宁王府上住着算是对了。” 弘景帝感叹,看在周老的面子上对宁王府稍稍改观,绝口不提他当初默许贺九思住到宁王府上的真正目的。 贺九思会心一笑,同样默契地没有宣之于口,也将如今还住在宁王府里的原因深藏在心里。 现在还不是时候。 贺九思心里十分清楚,如果被父皇知道他心悦小昀儿,宁王府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那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别说宁王不想造反,就算他真有反心,他也要想方设法打消他这个念头,不为别的,就为了能和小昀儿长相厮守! 贺九思暗下决心,乖顺地服侍弘景帝用完午膳,晌午过后又去昭纯宫陪淑妃赏花散心,还陪小侄儿贺泓屹玩了半下午,一直忍到第二日天光大亮才匆匆出宫到宁王府上去。 第250章 可想死我了 九皇子去而复返,宁王府阖府上下自然是普(怨)天(声)同(载)庆(道),暗卫和十二卫们是因为进进出出要避着他不方便,明语则纯纯是因为抢走她家世子的讨厌鬼又回来了,烦人! 狗皇帝的耳根子怎么那么软,九殿下随便哄一哄就把人放出来了,就不能多关他几天! 明语气鼓鼓地堵在门前不让贺九思进,刚要找借口说世子还没起把他赶回隔壁的院子,贺九思抢白道:“这时辰小昀儿应该赖在美人榻上看书呢,休想骗我他还没起。” 明语:“…………” 明语咬牙切齿:“殿下是放了只眼睛在我们世子身上吗?” 怎么世子什么时辰在干什么你都知道! 贺九思得意洋洋,故意激她:“你天天跟在你们世子身边伺候,不就是本宫的眼睛吗?” 心说你也不看看本宫这几天在宫里是怎么过来的,天天算着“小昀儿现在在干嘛”熬过来的! 明语气得跺脚,听里面“让他进来”心不甘情不愿地给贺九思让路,决定不给他上茶以示报复,渴死他! 明若昀眼睁睁看着贺九思把自己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无语道:“你是从北地逃荒回来的吗?怎么渴成这样?” 贺九思放下杯子连招呼都不打地一把把明若昀捞进怀里紧紧抱住,靠在他耳边狠狠叹出一口:“可想死我了!!!” 明若昀耳尖冷不丁一抖霎时变红,不知是臊的还是被热气喷的,稍稍偏了偏头把自己的耳朵从贺九思嘴边拯救出来,顾左而言他道:“冷。” 贺九思立马把罩在外面的披风解下来丢到地上重新抱住,“这样好些了吗?” 明若昀赤红的耳尖更红了,怕贺九思把外衣也脱了,赶紧说:“好些了。” 贺九思立马把他抱得更紧了。 这也太直接了…… 明若昀有些不知所措,举在半空的手上下动了动不知放在哪里才好,最后试探性地轻轻搭在了贺九思的背上…… 拥抱更紧了。 “…………” 且随他吧。 明若昀想,维持着回抱贺九思的姿势望向窗外。 窗外的枝头上有鸟儿成双成对地靠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着,昨天夜里落了霜,早上太阳一照,枝头上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银光,只等日上中天绽放出最美的笑靥。 暗卫们躲在房檐屋后瞪眼瞧着窗格里影影绰绰抱在一起的两人,不知该把眼睛蒙上还是继续这么看着。 卫茕抱臂靠在廊下思忖片刻,朝他们打了一个“退下”的手势,自己也到袭寒居外面守着,以防有人擅入撞见不该看见的。 内室里,俩人安静地依偎在一起,难得有这样温存的时刻,贺九思在的时候明若昀总是嫌他吵、太能闹腾,可这人离开这么多天,他竟然也有些想他了。 习惯真的是太可怕了。 明若昀喟叹,拍拍贺九思宽阔的后背示意他该放开了,问:“你怎么说服陛下放你出来的?” 贺九思有些恋恋不舍,紧靠在明若昀身边坐着,平复着内心解释:“我昨日亲自下厨做了一道‘文思豆腐’哄他开心,就同意我出宫了。” 这么容易? 明若昀挑眉,也没计较弘景帝在他之前先尝到了贺九思做的“文思豆腐”,权当试毒了。 “陛下就没有别的条件?” 贺九思给他一记“你怎么这么聪明”的眼神,余光瞥见他光洁的脸蛋还是没忍住在上面亲了一口,揽着他肩膀道:“他要我保证绝不再帮纵春风得意楼,否则这辈子都不让我出宫。” “你答应了?”明若昀擦着脸问。 贺九思瞪着他擦脸的动作满脸不可思议,一边按着他不让他再擦,一边狡黠道: “我答应的是不再帮春风得意楼抢生意,可没答应不再继续追查香满楼背后的东家,这是两码事,不算违背誓言~” 明若昀也不挣脱,还他一记“你怎么这么聪明”的眼神,问他在宫里都查到些什么。 贺九思见他没有推开自己的意思打蛇随棍上,一手继续揽着他肩膀,一手把玩着他的指节,把这几日在宫里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他。 最后惋惜道:“可惜老二和香满楼没有关系,害我在父皇面前白吃了一顿排头。” 明若昀却注意到他话里的某个关键点:“你说锦衣卫给陛下的奏章上写的是‘另有其人’?” “是啊,父皇把密奏都给我看了,我看得清清楚楚的,上面写的确实是‘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不是查无此人。 明若昀眉头顿时一皱,以锦衣卫的手段,聂知林不会查到不是雍王就点到为止,既然另有其人他一定会追查到底。 他查到了是谁却没有直接在密奏上点明,莫不是私下里和这个人有什么关系,他们之间有利益往来? 亦或者,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迫使他不能将此人公之于众? 明若昀轻捻着指尖在心里反复思索,琢磨怎么样才能从聂知林嘴里问出这个“其人”是谁,问贺九思:“你和聂知林私交如何?” 贺九思想了想,选了一个比较委婉的方式表达:“比起其他皇室宗亲,来往是多一些……” 明若昀一听就明白这个“来往”是什么意思,八成都是他在外面惹是生非皇帝派聂知林给他收拾烂摊子。 在心里翻了贺九思一个白眼,放弃让他去试探聂知林的念头,决定还是让暗卫去查。 没道理锦衣卫能查出来的消息,他的谍营查不出来。 贺九思没由来的从明若昀没有表情的脸上感觉出一丝对自己的嫌弃,琢磨要不要告诉他。 但事关聂知林的私密,他随便告诉外人似乎不太好…… 但小昀儿又不是外人,是他的“内人”,而且他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的告诉他的,不是“随便”。 贺九思反复权衡,凑到明若昀耳边小声说:“锦衣卫身份特殊,没人敢和他们有私交,我和聂知林能说得上话是因为……” 明若昀受不了他贴在自己耳边窸窸窣窣的,动作奇快地缩着脖子从他怀里钻出来。 “你的那些光辉历史就不必再重复了,说书先生那儿已经有好几个版本的了。” 说完,借口外面春光正好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贺九思心说本宫的光辉历史怎么就能编出好几个版本,被明若昀这么一打岔忘了自己本来要和他说什么。 想到明若昀被自己连累在府里也关了好几日,紧跑两步追上他拉着他的手兴冲冲地奔向后院马场:“走!我带你到郊外骑马踏青去!” 第251章 世子吃飞醋 明若昀自然不可能让他得逞。 且不说眼下春寒料峭早晚温差大容易伤风,单说他那还是半吊子的骑术,他是绝不可能穿街走巷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的。 “想去你自己去。” 明若昀掷地有声地甩下这句话,让贺九思自己看着办吧。 贺九思畏昀如虎,无奈之下只好退而求其次:“不骑马也行,我们坐马车出去转转,咱们被禁足了这么多天,春风得意楼现下如何了你就不担心吗?” 明若昀心说我每日都会收到掌柜的密报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面冷心硬道:“欠了公子羽白人情要助他们一臂之力的是你又不是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贺九思:“……阿昀你是在吃味吗?” 明若昀:“…………” 贺九思你的关注点为什么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明若昀脸热,自认是被贺九思清奇的脑回路憋出了内伤。 贺九思却仿佛得了糖的孩子一样兴高采烈起来,“我和公子羽白是君子之交,我心悦之人一直都是你,也只有你,阿昀~~” 一声“阿昀”被他喊得九曲回肠,麻了明若昀一身鸡皮疙瘩。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闪开。” 明若昀僵硬地憋出这几个字,让贺九思想干什么干什么去,别老跟着他。 贺九思岂肯,老鹰捉小鸡般张开手臂将明若昀牢牢圈在自己的一臂之内,声音腻得都快冒油了:“我才不闪,要闪也是往你心里闪,就像天上的星辰一样,日日夜夜都看着你~” 我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日日夜夜都看着我,我是囚犯吗? “贺九思你早膳喝的粥里加油了吧?” 明若昀十分不习惯这么直白的表达,浑身都开始不得劲,远远跟在后面的卫茕也有些犯恶心,不动声色地又落后了几步。 贺九思才不在乎,小昀儿这么介意自己和公子羽白有交情,说明他心里有他,他死缠烂打这么久终于在他心里有了一席之地,还有什么是比这更让他欣喜的! “阿昀你是在意我的!你是在意我的!哈哈哈!” 贺九思仰天大笑,抱起明若昀就是原地转三圈,什么骑马什么踏青,小昀儿就是一辈子闷在王府里不出去他也陪到底! 哈哈哈哈! “扑棱棱……” 树上正在梳理羽毛的鸟儿被贺九思猖狂的笑声惊飞,吓得明若昀也是心惊肉跳。 贺九思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卫茕和暗卫们都看着呢!!! 明若昀气得面红耳赤,生平头一次后悔在身边安插护卫,他堂堂宁王世子、日月楼楼主,颜面何存! “你再转就从王府里滚出去!” 明若昀咬着后槽牙厉声道,双脚一落地就一脚踹在贺九思的腿上,飞快奔进屋里。 贺九思被踹了个趔趄(liè qie)脚程没他快,追到门口时大门恰好关上,直接被拍在了门外。 “你今日最好别在出现在我眼前,不然以后都别想登门!” 明若昀恶狠狠威胁,隔着门板有些气闷的语气听在贺九思耳朵里却分外动听。 “好好好,我不出现,你别生气。” 贺九思笑得见牙不见眼,正了正颜色尽可能让自己严肃些:“其实我是有正事要出府,你确定不不想和我一起去?” “滚滚滚!” 明若昀才不信,三个“滚”字喊得铿锵有力,巴不得他赶紧走。 贺九思就喜欢明若昀这么不分尊卑地表达他对自己的嫌弃,丝毫不觉得他以下犯上。 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好好诱哄了一番,确认明若昀是真的不想和他出府,放弃的柔声道:“那我走了,晚膳前一定回来。” “快滚!” 明若昀毫不犹豫,任凭贺九思轻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卫茕望着贺九思装上尾巴就能上天的背影,认真思考了一下世子那句“九殿下今日再出现在他眼前以后都别想登门”的命令,觉得并非出自真心。 挥挥手让暗卫继续隐匿,抱臂靠在廊下,给足了明若昀时间和空间让他平复心绪。 —*—*— 春风得意楼,掌柜点头哈腰地问贺九思今日想吃哪些菜,心里那叫一个苦。 九殿下禁足这些天他的腰包好不容易鼓起来了,一朝放出来铁定要胡吃海塞,皇帝怎么就不能多关他几天呢…… 贺九思却出人意料地只点了几道小菜和一壶酒就让掌柜的下去,他这里不用伺候。 他本身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平时点那么多菜都是为了哄明若昀开心,现在明若昀不在,再好吃的饭菜也索然无味。 掌柜的惊恐万状,以为自己得罪了他,小心翼翼问:“殿下,可是酒菜哪里做得不合口味?” 贺九思漠然道:“并非,本宫约了二公子和小侯爷有要事在此会面,你们无事别来打搅。” 贺九思每次来春风得意楼大多是和明若昀一起,他心悦明若昀,所以从不摆皇子架子,疯疯癫癫的有时还十分幼稚,贸然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说话,掌柜的一时间有些被震住了。 “是!小人告退……” 掌柜的如同奉行军令一样迅速退下,心叹不管九皇子平日如何玩笑,他的出身和接受的教育都摆在那里,果然不能对他掉以轻心。 贺无欲和戚珏赶到的时候酒菜已经凉透了,贺九思招来小二重新换了一桌热的,问他们二人:“我听十一说今年春闱会试出冷门,让两个名不经传的外乡人拔了头筹?” 戚珏仰头把热酒干了暖暖身子道:“我也正想和你说这事儿呢,那俩人不仅是同乡还师出同门,来自一个叫什么……什么‘清北书院’的地方,听都没听说过。” 贺无欲顺着他的话点点头,“我父王派人查过,这个书院以前从未出过考生,好像是这几年刚创立的。” 刚创立就出了两个一甲进士,教书的先生得多大能耐? “连皇叔都惊动了?” 贺九思诧异,静王闲赋在家,可是从不过问朝政的。 戚珏说何止,“连我爹这个武将都在派人到处打听,我舅舅都往太傅府上跑两回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说得就是这俩人。” 可这二人既然这么厉害,各地举子进京备考的这小半年怎会一点儿名声都不显? 读书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傲气,稍微有些文采就想卖弄,尤其这期间公子羽白还专门在春风得意楼办过清谈会,何陆张三人早出晚归恨不得拴在公子羽白的腰上,这个周沉和文徽明是怎么忍住不和公子羽白切磋的? 贺九思凝眉,问可查到此二人落脚的地方? “查到了,就在青衣巷。” 贺九思当机立断决定要去会会这二人,带着贺无欲和戚珏直奔青衣巷。 第252章 障眼匿踪迹 谁知竟扑了个空,鄙陋的院子里除了来不及带走的书册,里面什么人都没有。 贺九思抓住在附近巡逻的五城兵马司的人询问,得到了一个“小人也不知”的回答。 这就奇了怪了,以这二人如今的名气,必是举目关注,连五城兵马司都不知道搬去了哪里,难不成两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 贺九思觉得这桥段怎么这么熟悉,仔细想了想好像在公子羽白身上也上演过。 这年头都流行在会试中一鸣惊人然后隐姓埋名吗? “兴许他们二人在京中有什么能投奔的亲戚?”戚珏猜测。 贺无欲当即否定:“会试前二,我若是他们的亲戚,早就宣扬得人尽皆知了。” 三个人不得其解,打马若有所思地往静王府去。 匿在暗处的暗卫屏息目送他们离开,直到确认九皇子不会杀回马枪才回去向明若昀禀报。 明若昀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他以为贺九思非要他出府是在宫里憋久了想去春风得意楼消遣,没想到竟是寻周沉和文徽明去了。 看来他在宫里除了调查香满楼背后的东家,也忙了别的事情。 “派人知会周沉和文徽明一声,藏好了,不到殿试不要露面。” 明若昀吩咐,从美人榻上直起身。 明语自然而然地上前服侍他更衣,提议道:“要不要派人稍稍和两位公子透露一下世子和清北书院的关系?” 明若昀反问:“告诉他们什么?告诉他们我才是书院真正的院长好让皇帝治我的罪?” 明语岂敢,噘着嘴小声嘟囔:“婢子就是担心他们入朝为官之后会成为太子或者雍王的入幕之宾,将来对世子不利。” 若是那样,世子辛辛苦苦栽培他们一番岂不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明若昀却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他敢让清北书院的弟子参加科举就做好了所有准备,不然他也不会把周沉和文徽明这两个最拔尖儿的学生同时放出来。 “他们好歹从小就在书院里长大,品性我还信得过,若是真对我构成了威胁……” 杀了虽然可惜,但也不是不可行。 明语却还是放心不下。 书院的先生虽然一直教导学生们要克己奉公忠君爱民,可他们如今要忠的君时时刻刻都在琢磨怎么把宁王手上的兵权收回去,效忠这样的皇帝,确定不会对他们不利吗? “他们高中之后会先入翰林院任修撰编修,一个从六品的官职,还掀不起什么风浪。” 明若昀淡淡道,并不把如今的周沉和文徽明放在眼里。 明语称是,给他系好外袍后躬身退下。 —*—*— 另一边,贺九思三人在静王府商量对策未果,见外面日头西斜撩起衣摆紧忙往回赶,晚膳摆好的时候,他前脚正好迈进王府。 明若昀坐在前厅等他,见他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奔进来,让明媚服侍他洗手更衣,吩咐开饭。 贺九思端着饭碗狼吞虎咽,他在宫里用膳都是御厨做好了送到承明殿去,偌大的一张桌子只有他一个人,再丰盛的饭菜也食之无味。 在宁王府就不一样了,不仅有小昀儿陪着,饭菜吃起来也分外香,十分有“活着”的感觉。 “今天都去哪儿闲逛了?” 饭后二人提着灯笼去花园里消食散步,明若昀状似闲聊地问起,说完又觉得像查岗,不自在地皱了皱眉。 夜色太黑贺九思没看到,一边留意着明若昀的脚下一边小心护着他,道:“十一和我说今年春闱出冷门,一甲前两名是两个来自岳州的学生,我一时好奇他们是何方神圣,今天去探了探。” 竟是没打算瞒着明若昀。 明若昀心中一阵熨(yu)帖,为贺九思的坦诚。 “可试探出什么?” 贺九思气闷道:“别提了,那院子里根本就没人,连五城兵马司都不知道他们的踪迹。” 明若昀心说那是自然,若被五城兵马司发现了还留着日月楼干什么,就地解散算了。 平淡道:“许是声名远扬之后登门拜访的人也变多了,不胜其扰之下偷偷换了住处吧。” “兴许吧。” 贺九思叹气道,见明若昀反应平平对周、文二人并不感兴趣,转而说起了香满楼。 “我昨日去找老二想和他联手把幕后黑手揪出来,结果他怕被父皇申饬再被夺权,拒绝我了。 我料他回去之后一定会派人暗中调查,毕竟那人狐假虎威借的是他的势,可我也不能干等着什么也不做。” 明若昀问他想做什么。 贺九思虚扶着他的后背叹气:“大哥最近在忙春闱的事,没心思管我,而我身边能用的只有二堂哥和戚珏他们,该查的他们早就查过了,一无所获。” 要说这件事查起来其实思路很清晰—— 此人能指使得了范卓,必定身份不凡;敢借雍王的势说明他十分大胆且和雍王关系匪浅;加上锦衣卫宁愿和皇帝说“另有其人”也没有指明是谁,就表示此人让锦衣卫也十分忌惮。 雍王身边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人无外乎就那几位——丞相、贵妃、吏户工部的几位尚书和侍郎,已经易主的大理寺和几位在朝中没什么实权的宗亲应该不在此列。 这些人早已在谍营调查的名录里,除了去香满楼吃过酒点过菜再无其他,真正的东家仿佛会隐身术一般隐匿在邺京某处,叫他无从下手。 究竟会是谁呢? 明若昀将近来发生的事情和暗卫探听来的奏报一一对照,听贺九思提到太子骤然想起来。 “范卓认罪时太子曾向陛下请旨对其家眷网开一面,范夫人是枕边人,会不会知道些内情?” 对啊! 范卓亲自去五城兵马司捞人不可能什么好处都没有,范夫人即便不知道始末也一定有能帮到他们的线索! “我这就派人去查!” 贺九思抚掌,朝身后的明语招招手把灯笼塞给她,让她陪明若昀回袭寒居,自己则兴冲冲地奔出王府。 明语望了望他来去如风的背影,问明若昀:“世子,可要让谍营的人先行一步?” 明若昀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必,范家如今远离朝堂,贸然接触容易暴露我们,就让贺九思去查吧。” 范家欠了太子救命之恩,他是太子的亲弟弟,查起来反而比他们容易。 明语称是,把灯笼的烛火挑得更亮一些,引着明若昀回袭寒居。 明若昀凝神朝府门的方向看了看,对着空气道:“以后九皇子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不必再报,远远护着他安全即可。” 躲在树上的暗卫轻轻晃了晃枝条,伴着一阵“沙沙”声消失在夜色里。 第253章 七皇子暴露 明语盯着手上摇曳的灯火垂眸不语。 自从九殿下频频出现,世子就派人专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便是从雁荡山上下来也没有更改过命令。 如今却让暗卫改监视为保护,说明世子待九殿下的心,真的变了。 明语愁眉不展,想到世子入京前一系列的部署,突然觉得不知将来该何去何从,只希望九殿下能对得起世子的这份信任,不要辜负他。 —*—*— 另一边,单子阳听完贺九思的吩咐奇怪殿下找范夫人做什么? 贺九思让他别瞎打听尽快去办。 聂知林知晓后心叹到底还是被九殿下发现了端倪,单子阳出宫时专门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堵他。 “这是九殿下要查的东西,别看,直接呈给九殿下即可。” 单子阳捏着聂知林递来的纸笺好奇上面写了什么,又听话地忍住没打开。 拱手问:“多谢指挥使,若是殿下问起这是从哪里来的,卑职该如何作答?” 聂知林回想那日在承明殿外和九皇子的对话,沉了沉语气似乎是放弃了某种抵抗,“就说是我给你的,殿下心如明镜,不会为难你的。” 单子阳不明所以,老老实实揣着信去宁王府找贺九思复命。 贺九思听明绝通传说“单侍卫在府外求见”奇怪他怎么这么快就查到了,打开一看“腾!”的一下站起来—— 聂知林给单子阳的不是别的,而是范夫人的口供! 据范夫人供述,香满楼开张那年范卓有一日曾悄悄带了一老一少两个“下人”进府,又很快送走了。 其后她名下的铺子每年都会多出一笔数目不小的进项,起先范卓说那是“他办事得力的赏赐”,时间久了之后又说是“救命之恩的谢礼”。 范夫人以为他是在帮哪位上官藏匿养在外面的妾室,再三追问才得知,那一老一少是香满楼吃死了人的人证,范卓是在帮人灭口!这笔不义之财是那人拉范卓下水的“封口费”! 而那位想封范卓口的不是别人,正是雍王的手足党羽,七皇子! 七皇子! 贺九思看完范夫人的供词整个人都惊呆了,半晌都没说一句话。 那个唯老二之命是从、打个马球都要耍心机输给张仁杰的老七居然敢背着老二私开酒楼大肆敛财…… 他就不怕老二知道以后一剑杀了他吗? 贺九思半晌回不过神,明若昀同样也大受震惊。 难怪谍营的人查了那么久都查不到,七皇子平日唯雍王马首是瞻,指东不往西,惠妃在宫里也依附着贵妃讨生活,谁能想到他有这个胆量。 这可真是灯下黑。 明若昀不由惊叹。 也难怪聂知林不敢明说,雍王素来与太子不和,而七皇子是雍王的人,即便不受宠他也是弘景帝的亲儿子,此事若如实禀报,一个不好就会落一个“参与党争、构陷皇子”的罪名。 不值当。 明若昀想到雍王还朝前七皇子曾专门去相府替雍王求过情,当时他们都以为他是怕雍王一蹶不振影响他成婚开府,结果他真正的目的是希望雍王尽快起复,好帮他在宫外制衡贺九思! “这个消息若被雍王知道了,七皇子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吧。” 明若昀喃喃低语。 “哼,何止,连他母妃惠妃的日子都别想好过!” 贺九思冷笑,把范卓夫人的供词揉成一团丢到一边,琢磨该怎么让雍王知道这个消息。 明若昀用余光瞥了瞥地上的纸团,大概猜到贺九思的心思,面上却佯装不解道:“直接将这份供词送给雍王不就行了。” 贺九思却断然拒绝了,“范家式微,子孙这辈子都与朝堂无望了,我虽然很想看老七和老二的热闹,但并不打算再把他们牵扯进来。” 况且这份供词一看就是锦衣卫的手笔,他若直接交给老二,不就相当于卖了聂知林么? “让我好好想想……” 贺九思捏着下巴陷入沉思,迈着步子在殿前来回踱步。 明若昀不去打搅他,转头问单子阳:“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 单子阳下意识看向贺九思,心说完了,聂指挥只说殿下问起可以如实相告,可没说明世子问起他该如何作答呀! 那他该不该让明世子知道呢? 单子阳皱起了眉头,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纠结。 明若昀驭人无数,像单子阳这种心思单纯的在他手上走不了两个回合。 见他犹犹豫豫的故作叹息道:“是本公子僭越了,单侍卫是九殿下的人,合该殿下来问才是。” 贺九思听明若昀又叫自己“殿下”忙回过神,问怎么了? 明若昀低垂着眼眸茶里茶气道:“没什么,小臣方才问单侍卫这封信是从哪儿来的,单侍卫觉得不便告知小臣。” 贺九思很久没听他自称“小臣”了,乍一听别提有多难受。 再看对方一脸看似低落实则“你看着办吧”的做派,哭笑不得地看向单子阳,“本宫不是和你说过以后见明世子如见本宫么,没什么事是他不能知道的。” 单子阳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 贺九思叹气,摆摆手让他回宫去,拉着明若昀进了内室,还把门栓上了。 “这份供词应该是聂知林让他带给我的,许是我让子阳去查范家,被他知道了。” 明若昀没明白,为什么聂知林一听说贺九思在查范家就把证据送来了?不是说他们二人私下没有交情么? 贺九思抿了抿嘴偷笑了一下,说你理解错了。 “聂知林这么直接把证据给我不是和我有交情,而是看在子阳的面子上。” 明若昀更不解了,单子阳什么来头,能在聂知林那边有这么大的情面?! 贺九思的笑意更深了,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隔墙无耳才附到明若昀耳边小声嘀咕。 室内一阵安静,明若昀听完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此话当真?!” 贺九思扬了扬下巴别提有多得意,“当然!不然你以为聂知林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为何会关照子阳一个小小的侍卫?” 虽然但是……这也太离谱了。 明若昀心情激荡,追问贺九思:“那单侍卫自己知道吗?” 贺九思一手揽着他一手把玩着他的手指,笑得像只狐狸:“当然不知道,那个小傻子都没发现聂知林一直在关照他。” 明若昀脑中天雷滚滚久久不能平复,有些佩服单子阳了。 能被锦衣卫指挥使青睐,不知是福是祸哦…… 第254章 挑拨又离间 “难怪你在宁王府住了这么久从来不带单侍卫。” 他还以为是贺九思有自知之明,觉得自己住在别人家已经够了,不能再带个侍卫来添麻烦,原来是刻意把单子阳留在宫里。 贺九思哈哈大笑,朝明若昀一阵挤眉弄眼,“相思之苦我可是深有体会,怎么能不成人之美?” 再说那可是聂知林,他的人情可不好卖。 明若昀自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故意不买账,把自己的手从贺九思手里拯救出来阴阳怪气道: “是么,若我没理解错,聂知林早在我入京之前就对单侍卫青睐有加了,你说你‘深有体会’,是在我入京前就对谁家的姑娘小姐动过真情吗?” 贺九思:“………………” 贺九思一个倾身赶紧把明若昀抱住,指天立地道:“天地良心,我只对你动过……不是,我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动真心! 我确实老早就发现聂知林待子阳不一般,可我把他留在宫里可是在你入京之后!相思之苦什么的……也是这几日被关在宫里见不到你才深有体会,阿昀你要信我!” 明若昀只是故意逗他,根本没怀疑过,见他当真了忽然起了玩心,寒着昳丽的脸冷冷地甩出两个字:“是么。” !!! 贺九思被这两个字冻得如坠数九寒天,两只手紧紧抱着明若昀不放,“阿昀,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胡说八道了……” 明若昀眯着眼挑他字眼儿:“你指哪方面是在胡说八道?是只对我一个人动真心?还是在宫里害了相思病?” 贺九思张口结舌,脸都快憋成猪肝色了。 又见明若昀脸色虽淡,但眼底却有一抹几不可查的玩味,语气骤然一冷:“明若昀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戏弄本宫!” 明若昀把眉一扬,挑衅道:“你待如何?” 贺九思爱惨了他这副恃宠而骄的模样,捏着明若昀削尖的下巴凶神恶煞道:“看本宫大刑伺候!” 说完,以吻封缄。 贺九思缠着明若昀胡闹了好一阵才开门出来,满脸都是神清气爽的餍足,不知道的还以为俩人在里面做了什么不能宣之于口的事。 明若昀在他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把人踹出宁王府,招来暗卫:“告诉掌柜,香满楼背后的东家已经查到了,是七皇子,想办法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越快越好。” 暗卫称是,低着头飞也似的领命而去。 明若昀奇怪他做什么跑这么快,待照镜子更衣时看到自己被蹂躏得红肿的嘴唇倏地怒不可遏! “贺九思我杀了你——!!!” “啾啾……” 窗外房檐上正在做窝的两只小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 贺九思望着四散飞逃的燕子心情大好,想到接下来老二和老七要自相残杀更是愉悦至极,打马直奔雍王府。 他想过了,搞那些阴谋诡计不是他的行事作风,直接上门搅得他们天翻地覆才叫痛快。 等着吧老七,敢坑本宫这么多年,准备迎接老二的狂风暴雨吧! —*—*— 雍王府,雍王听侍卫通传“九殿下求见”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他来干什么?带了多少人?” 侍卫启禀:“九殿下只说有要事相告,并未带随从。” 一个人来的?就不怕有来无回么。 雍王冷笑,摆手让管家去迎,自己则端坐在正厅前等着贺九思来拜见。 贺九思大摇大摆地迈进雍王府,见雍王摆谱似的端着茶杯轻吹慢品,冷嗤道:“二哥都后院失火了还有心情在家喝茶养生呢。” 雍王英挺的眉宇微蹙:“九弟何出此言?” 贺九思撩着衣摆大刀阔斧地往上首一坐,像在自己的承明殿一样让管家赶紧给他上茶。 “前些日子本宫专门找二哥合作,想一起把香满楼背后的东家揪出来,二哥当面没有答应但这几日肯定派人查过了吧?怎么样,是不是一无所获?” 雍王确实一无所获,但不想在贺九思面前落了下风,不答反问道:“本王是一无所获,难不成九弟就有结果?” “本宫还真有结果。” 贺九思呵呵一笑,也不和他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二哥跟前最‘忠心’的拥趸(dun),七哥是也。” !!! 雍王精神冷不丁一振,又很快恢复平静,不无嘲讽道:“九弟为了离间本王和老七还真是不择手段。” 连这种瞎话也编的出来。 贺九思没打算浪费口舌说服他相信,他今天来的目的主要是在雍王的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到底是不是,以老二多疑的性子他一定会去求证。 “本宫也觉得难以置信,但事实就是如此,二哥不相信的话可以找七哥对峙。” 贺九思说着风凉话,接过管家奉上来的茶喝了一口,咂咂嘴,“二哥是充军饷把家底儿都掏空了吗,这种茶也好意思拿出来待客?” 管家脸色顿时一黑,这可是上好的大红袍。 雍王没理他,若不是贺九思自己提要求,他都没打算让管家奉茶,闻言冷声道:“比不得九弟的承明殿,一茶一饮皆比照父皇的份例。” 贺九思心说怎么你嫉妒啊,嫉妒就对了!酸死你! 嘴上故意挑拨:“二哥是在埋怨父皇偏心吗?” 雍王把嘴抿成了一条线,暗骂这小畜生果然没安好心,开口闭口都在给他挖坑。 “本王岂敢,九弟不要信口雌黄。” 贺九思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凉凉道:“我谅二哥你也不敢,承明殿的吃穿用度再怎么出格那也是父皇允准的,你若在宫外私自比照享用,那就是谋逆了。” 雍王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满腔愤懑,下逐客令:“九弟还有事吗?无事的话就请回吧,本王还有公务在身,就不送了。” 贺九思用不着他送,抬屁股掸了掸袍子,好像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大步流星地离开雍王府。 雍王望着他趾高气昂的背影终于忍无可忍,扬手把他喝过的杯子扫到地上,咆哮:“来人!把这把椅子给本王丢出去!” 下人们忙不迭跑进来收拾,管家呵斥他们动作快些,凑到雍王身边小声安抚:“王爷息怒,为那等不入流之人动气不值当。” 雍王血气上涌怒火难消,胸腔起起伏伏好一阵才冷静下来,开口:“老九虽不着调,但从不用捕风捉影的事来激怒本王,老七一定有问题。 去查!本王倒要看看,他打着本王的旗号究竟都干了什么好事!” “是!” 第255章 伯府门前戏 怀远侯府,贺九思和戚珏屏退左右靠在一起小声嘁嘁喳喳——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接下来他们要为事态的发展多准备些素材。 戚珏帮他做这种“有热闹看不怕惹麻烦”的事不是第一次了,听他说明来意之后拍着胸脯保证:“小爷出手,马到成功!” 隔天就命令春风得意楼的掌柜抬了整整两大箱子的财礼跪在了永昌伯府门前“求七殿下饶命”。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香满楼是七殿下的私产,请七殿下宽宏大量,饶小人不死———!!!” 掌柜的并几个小二呼天抢地,高亢的痛呼声很快吸引听到动静的邻里百姓围上来看热闹。 昨天戚小侯爷突然造访春风得意楼,命他今天多带几个人到永昌伯府门前来喊冤,他大骇之下赶紧禀报世子,得了首肯之后才来行事。 “哪里来的宵小!竟敢在伯府门前胡言乱语,还不快滚!” 把守的侍卫听来人口出妄言顿觉不妙,一人奔下来轰人,另一人赶紧去府里通报。 掌柜的暗戳戳使出一招千斤坠赖在地上,任侍卫怎么拉扯都不起来,嘴里不停地说着求饶的话: “小人是井里的癞蛤蟆,猪笼里的草鸡,今日专门备了厚礼向七殿下赔罪,还请七殿下大人有大量,原谅小人——” “还请七殿下大人有大量,原谅小人————” 抬箱子的四个店小二跟着掌柜一起喊,那声嘶力竭的声音、痛心疾首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打压得连生意都做不下去的不是香满楼,而是他们春风得意楼。 再让他喊下去还得了! 侍卫一个头两个大,拖不动掌柜干脆去捂他的嘴,小二们“以为”他要用私刑纷纷扑上来“求大人饶命”,吵吵嚷嚷好不精彩。 长房大爷王延兴带人出来时伯府门口已经乱成一团了——春风得意楼的掌柜衣衫不整地瘫坐在地上,侍卫被四个店小二手脚并用地抱住胳膊腿儿。 乍一看掌柜的好似是那良家妇,侍卫是当街行凶的恶霸。 “都给本官住手!” 王延兴冲冠怒吼,吓得小二们纷纷跪地行礼,求官老爷饶命。 掌柜累得不行,心说可算把你们折腾出来了,不用王延兴发问,率先跪倒在他面前哎声痛呼: “小人春风得意楼掌柜叩见大人!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七殿下,还请大人代小人向七殿下求情,饶小人一命!!!” 前因后果王延兴出来前已经听侍卫说了个大概,听掌柜一口一个“七殿下”冷声怒喝:“大胆刁民!七殿下贵为皇子岂容尔等诬蔑!来人!将他们捆了,随老夫去见官!” 见官是不可能真去见官的,且不说王延兴隐约知道一些七皇子在宫外有私产的内幕,即便没有,这盆脏水扣下来也足够七皇子喝一壶的了。 所以这件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先把人绑进府里关起来,待和七皇子禀明后再决定怎么处置。 王延兴脑筋转得飞快,转瞬的功夫就做好了决定。 掌柜的是泥腿子出身,又有戚小侯爷和他担保,见永昌伯的小厮要来捆自己立马挣扎起来: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给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和七殿下抢生意,求大人放小人一条生路!” 四个小二也附和着叫嚷起来,争鸣的声音十里八巷之外都能听见,邻里来探听情况的小厮也赶回去通风报信——这么热闹的事怎能不让主家知道知道。 “简直是一派胡言!!!” 王延兴厉声怒喝,斥责侍卫还不快去堵住他们的嘴! 然侍卫能堵住掌柜的嘴,却堵不住这悠悠众人的耳目,就在掌柜的忍不住心想小侯爷怎么还不出手之际,人群后终于传来一道微弱却致命的声音: “永昌伯府这是要杀人灭口吗?”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进湖面,围观的百姓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王延兴听着百姓的议论,害怕七皇子没被治罪先被他搞坏了名声,只好命人押解着掌柜等人去见官,告他们污蔑皇亲国戚之罪! 事先被贺九思打过招呼的五城兵马司恰在此时“姗姗来迟”。 王延兴起先还不愿五城兵马司将人带走,一想此事已经闹开了,越抵抗越显得他们心虚。 他父亲永昌伯的爵位已经名存实亡,但拿捏个五城兵马司还是不在话下的,侧开一步让五城兵马司将人带走,自己则对小厮吩咐一番紧随其后。 —*—*— 五城兵马司内,贺九思气定神闲地坐在上首等着好戏开锣,听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立马来了精神,催促东城指挥司赶紧去断案,他躲到后面偷听。 东城指挥司早有心理准备,和王延兴见过礼之后问所为何事。 王延兴负手而立和他拿腔作调:“春风得意楼的掌柜不知发了什么癔病,竟胆大妄为带人在伯府门前滋事,指挥司断案如神,给本官主持个公道吧。” 东城指挥司转头往堂下看去,掌柜的并四个小二被捆了个结结实实跪在一旁,哭得肝肠寸断: “大人饶命!小人不识七殿下,竟瞎了眼和香满楼作对,今日备下厚礼是想请王大人替小人求个情,万万不敢滋事啊!” 王延兴不知五城兵马司已经得了贺九思的授意,厉声辩解:“一派胡言!我朝明律禁止士族经商,七殿下贵为皇子,岂会犯下此等大错!” 掌柜抬头作恍然大悟状,似是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绑到这里,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 “大人明察!小人……小人没有说七殿下在宫外私开酒楼……不是,小人是说小人不知道香满楼的东家是七殿下……” 贺九思听着前面的动静在后面笑得无声却前仰后合,没想到掌柜的能将戏演得这样好。 “王大人说得有理,七殿下贵为皇子,岂会做违背律法之事,此事一定有误会。” 王延兴点点头以为东城指挥司听懂了他的暗示,肃然道:“那就请指挥使大人秉公处置了。” 掌柜的哭喊的声音戛然而止,心骂小侯爷你人呢!不是说好了会到五城兵马司来救我们的吗!你人呢! 不等他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办,便听东城指挥司义正言辞道:“王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会禀明陛下追查到底,还七殿下一个清白!” 王延兴:“!!!” 掌柜的:“???” 第256章 处置七皇子 此事若闹到御前七皇子能落着什么好? 王延兴凛然道:“不过是桩再简单不过的寻衅滋事,立马就能结案,何须惊动陛下。” 东城指挥司叹道:“大人有所不知,五城兵马司人微言轻,案子牵扯到皇亲便超出了下官的职权范围,要想证明七殿下的清白,只能将此案移送宗人府。” 宗人府!!!! 王延兴听到这三个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本官状告的是此人寻衅滋事扰乱京中治安,如何就要惊动宗人府了,指挥司不要节外生枝!” 东城指挥司满脸不解:“可事关皇亲,只有宗人府有权审理,此人在伯府门前闹事皆是由污蔑七殿下在宫外私开酒楼一事而起,既然要查案岂能不寻根溯源?” 王延兴脸黑得彻底:“原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哪来的根源可溯。” 东城指挥司还想继续同他周旋,门外侍卫急匆匆跑进来通报:“大人!雍王殿下驾到……” 来得正好! 躲在后面的贺九思和王延兴同时精神一振,后者以为雍王是府里搬来的救兵,前者却是实打实的幸灾乐祸。 老七啊老七,这下你可完了! 贺九思摩拳擦掌,听前头王延兴和东城指挥司给雍王请安:“下官恭迎王爷!” 雍王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大步坐到正前方,狭长的凤眸冷冷地盯着跪在堂下的掌柜,寒声道:“你说七皇子是香满楼的东家,可有证据?” 掌柜的随机应变:“小人……小人没有证据……小人是道听途说,急病乱投医之下才……求王爷帮小人求求情,请七殿下高抬贵手……” “呵。” 什么时候他找老七办事要用“求”这个字了。 雍王发出一声不阴不阳的冷哼,抬眸去看王延兴:“王大人呢?觉得他说的是真是假?” 王延兴被雍王周身散发出来的寒气冻得一激灵,“下官……下官……” 王延兴六神无主,想到先前雍王被传是香满楼的东家被陛下怀疑,险些丢了王位,僵硬地抬起头去看雍王的脸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爷明察,七殿下与王爷手足情深,定不会陷王爷于不义啊……” 雍王懒得听他讲这些连他自己都没有底气的保证,左右示意王府的侍卫把掌柜按倒在地。 “本王问你,你是从哪里‘道听途说’到的?老实交代本王饶你不死。” 掌柜的半边脸贴在地上思绪飞转,戚小侯爷只让他拼命喊冤没说会惊动雍王,怕是眼下的局面戚小侯爷也是始料未及。 “王爷饶命!小人是听来咱们酒楼吃饭的客人说的,那人说得有板有眼的,小人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才……求王爷饶命!” 雍王凝眸盯着他审视半晌,侍卫察言观色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疼得掌柜的叽哇乱叫:“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啊!求王爷明察!” 躲在后面的贺九思听到掌柜的痛呼“腾”的一下站起来,随时准备去解救他们。 雍王又盯着掌柜的审视须臾,抬手示意侍卫放开他。 王延兴整颗心都悬起来了:“王爷……” 声音都在发颤。 雍王面冷如霜,如同在看一个死人:“王大人往宫里送的消息想必已经送到了,七弟贵人事忙不能白跑这一趟,就劳烦王大人在此等候,等七弟到了告诉他,本王‘请’他过、府、一、叙!” 劳烦……请……贵人事忙…… 王延兴脑中回响着雍王的话,直觉每个字都能要了他的命。 雍王看着他的反应越发觉得贺九思和掌柜对老七的指认不是空穴来风,眼风扫过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的东城指挥司,拂袖而去。 —*—*— 宁王府,贺九思眉飞色舞地把今天在五城兵马司的所见所闻转述给明若昀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是没看到王延兴的表情,他竟然还以为老二是去替他撑腰的,哈哈哈!简直是要笑死我,哈哈哈哈……” 明若昀扶着贺九思防止他笑死在自己怀里,问:“你不打算禀明圣上?就让雍王去处置七殿下?” 贺九思擦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回答他:“怎么可能,我先让老二扒他一层皮,回头再让父皇处置他。” 敢骗他这么多银子,能善了他就不是贺九思! 明若昀好心提醒他:“七殿下毕竟依附了雍王这么多年,比你我更了解雍王的脾气,多少还是能找到理由为自己遮掩的。” “他能找什么理由?” 贺九思丝毫不担心,“是香满楼不是他的私产?还是钱没进他的口袋? 我若是老二,不仅要让他把这些年挣的银子悉数上缴,还要让他往后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往后的日子好不好过先不提,“他的银子都给雍王了,你再告诉陛下还有什么用?” 明若昀点明问题关键,贺九思后知后觉:“……对啊!” 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老二人财两空,等他把老七的银子都搜刮走了他岂不是百忙一场? 贺九思一个鲤鱼打挺从明若昀怀里坐起来,急忙往宫里跑。 明若昀怀里一空望了望贺九思疾驰而去的背影,轻轻阖了阖眼。 如果香满楼没有用下作的手段暗算春风得意楼,他也没想将七皇子逼到这个程度,左右他连雍王都没放在眼里,七皇子也不过是个附庸。 要怪就怪七皇子作茧自缚吧,害贺九思这些年傻乎乎地往香满楼送了那么多银子,怨不得他赶尽杀绝。 “改日得让贺九思去找雍王要个人情。”明若昀喃喃自语。 毕竟如果不是他要追查到底,雍王到死也发现不了自己身边养了一条毒蛇,这可是救命之恩。 明若昀拂袖往藏书阁的方向去,至此,香满楼已不足为虑,七殿下和惠妃自有雍王和弘景帝去晓以颜色,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 清北书院因周、文二人在会试中大放异彩终于暴露于世人眼中,殿试过后朝廷必然会派人去岳州查探虚实,师父曾在那里开堂讲学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第257章 圈禁宗人府 周老却看得开,“师父只是云游至岳州偶然与傅院长相识,受书院恩惠投桃报李,你不必多虑。” 明若昀却没办法不担心:“若是陛下问起,师父打算如何解释?” 周老笑了,“师父在外云游去过很多学堂,清北书院也不过是其中之一,而且师父在清北书院讲学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周沉和文徽明这两个孩子那时候还只是初露锋芒,他们能在春闱一举夺魁,是他们自己的本事。” 再说比起自己,周老更担心徒弟的处境,“清北书院的孩子多是战后遗属和流民,你以‘公子羽白’的身份开办书院收留他们便有了‘师生’之谊,若被陛下得知,宁王府的处境恐怕……” 明若昀虚心道:“师父说的是,徒儿当初只是想让他们有一个容身之处,不曾料他们竟有夺魁的本事,好在只有傅院长知道真正的院长是‘公子羽白’,他一向嘴严,朝廷不会查出来的。” 明若昀让周老宽心,心中早有成算。 若周、文二人能在殿试上一举夺魁,书院从此声名鹊起,那些落榜的考生、待考的举子乃至于达官贵人家的后辈子孙,都会前去求学。 他已经书信一封让傅院长提前做好准备,那些徒有其表只想去“镀金”的学生统统拒之门外,入学之后发现名不符实的也可以逐出书院,万事要以书院的生源质量为优先。 然这样又会牵扯出其他问题。 明若昀敲了敲手指,问周老:“陛下可同师父探讨过殿试的事?” 早在朝廷放出“陛下要在殿试上亲自考校所有学子”的消息时,邀请周老共同主持殿试的圣旨就到了宁王府。 照理说这种和朝政有关的事不应该让周老一个远离俗事之人插手,然负责主考的叶老太傅和两位学士都被气病了,丞相逼不得已也要避嫌,弘景帝为了不失信于天下学子,专程来请周老出山。 周老以为他好奇殿试的命题,笑着答道:“陛下确实问过我殿试想出什么命题,然前车在鉴,师父只回了陛下‘随心’二字,至于到底会考什么,还要陛下圣断。” 明若昀知他误会了,哭笑不得:“师父您想哪儿去了,以徒儿的实力想参加科举还用偷题……” 早在六年前他就连中两元了。 再说以他如今的处境,也不适合在科考一事上崭露头角,皇帝巴不得他是个徒有其表的草包。 周老怔了怔,随即大笑:“师父倒是忘了,你天资过人有宰辅之能,若你有心参加科举,哪还有周沉那两个小子什么事。” 明若昀对“宰辅”一词未置可否,顺着周老的话又附和了几句,请他老人家帮他一个忙。 周老洗耳细听,神情逐渐变得严肃:“你是担心清北书院成为众矢之的,要给它寻张保命符?” 明若昀点点头,“此事万分紧要,还请师父切莫忘记。” 周老也不希望这些俗事搅了书院的清静,满口答应:“你且宽心,师父一定为你办到。” 明若昀双手合揖郑重拜下:“前有叶太傅和两位大学士被御史攻讦(jié),师父千万要小心,不要步了他们的后尘。” 周老心中有数,拉着他又说了好一会儿闲话手谈了一局才放他离开。 —*—*— 明若昀这边已经将七皇子这一篇翻了过去,雍王府那边却是好戏刚开锣。 七皇子被雍王“请”进王府后整整半日没有音讯,再出来时整个人失魂落魄,还没缓过精气神就被锦衣卫带到了御前。 贺九思回宫之后直接到弘景帝面前揭发了他,还拉上聂知林给他当证人,聂知林被他杀了个措手不及躲都躲不掉,只得把查清的后半段如实禀报。 弘景帝前几日刚因“帮纵春风得意楼和香满楼抢生意”罚过贺九思,事情才过去没几天又来个老七!一怒之下砸破了七皇子的脑袋,让他回去闭门思过。 还有惠妃。 惠妃听闻七皇子被申饬后心口狂跳,不等想出对策就被贵妃一道谕旨叫去了兴庆宫。 她在后宫虽不受宠但育有七皇子和十二公主,却被贵妃当着一众宫人的面扇倒在地,大骂他们母子狼子野心,颜面尽失。 消息传到永昌伯府后王延兴立马去找雍王求情,直言只要雍王肯替七皇子脱罪,香满楼从今往后赚的所有银两尽归雍王所有。 雍王蔑视着跪在脚下的王延兴,讥讽道:“你以为老七的处境和老九一样? 老九只是‘帮纵’,说白了并不是春风得意楼的东家,而老七可是实打实的触犯律法!是欺君!你以为香满楼还能保得住?” 王延兴面如死灰,膝行两步跪到雍王脚边,求他给七皇子指条明路。 雍王一脚踢开他,冷笑:“晚啦!老七前脚被禁足,香满楼就被查封了,锦衣卫把整个酒楼所有值钱的东西全封装成箱抬进了宫里,连个铜板都没落下。” 轰隆!!! 王延兴如遭雷殛(ji)终于发现,落在永昌伯府头顶上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感觉也确实没出错,弘景帝之所以只让七殿下闭门思过,是仅当他“与民相争”,略施小惩,就像先前罚贺九思那样。 而当他看到摆在面前的一箱箱金银玉器和贿赂朝中大臣的账册,终于发觉事情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简单。 他眼中谦逊低调甚至有些窝囊的皇七子一直以来都在欺骗他,甚至他的枕边人惠妃,也在明里暗里地算计他! “好哇!真是好一对包藏祸心的母子!”弘景帝拍着龙头扶手连说了两声“好”。 雍王暗自培植血鬼门的事才刚过去不久,现在又来个七皇子贿赂大臣意图不轨,这是迫不及待想取他而代之吗! 弘景帝怒火中烧,盛怒之下直接将七皇子圈禁宗人府,涉案人等全部下狱,惠妃也被打入冷宫降位为贵人! 噩耗接二连三传来让永昌伯府如坠深渊,永昌伯呕血不止,老夫人当场晕了过去。 十二公主不明真相跑到御书房外为母兄喊冤,大呼母妃和哥哥是遭奸人陷害,求父皇查明真相还母兄清白。 弘景帝听她在外面哭得呼天抢地,言语中还在攀咬太子和淑妃,矛头直指党争,对这个一直宠爱有加的女儿仅存的一丝不忍也荡然无存。 “十二公主怕是得了癔症,着人带回宫里传太医诊治,无诏不得外出。” 这就是变相的禁足了。 董忠瞬解帝心,让人赶紧把十二公主送回寝宫严加看守。 第258章 恐非一条心 皇帝私库里,贺九思看着锦衣卫一箱箱地把从惠妃宫里还有香满楼查抄出来的金银财宝抬进去,大快人心之余又有些后怕。 幸亏小昀儿提醒得及时,不然这些东西都要进老二的口袋了。 聂知林察言观色,见他时而高兴时而蹙眉,大胆猜测小心试探: “微臣看过香满楼的账册,从开张以来每一笔进项都记得很详细,殿下若是想要回这些年在香满楼花的银子,可以向陛下奏请。” 贺九思“你把本宫当什么人了”地看他一眼,父皇的私库他都能随意进出,他缺那点儿银子吗? 他刨根问底纯是不想吃哑巴亏好吧。 “不用了。” 贺九思随意地摆摆手,走出私库。 “本宫在香满楼花的每一笔银子都是父皇的赏赐,如今这些银子又回到父皇手里,说起来还是本宫占了便宜。” 没错,把这些从香满楼查抄来的财物纳入私库是贺九思向弘景帝提议的,目的就是防止这些财物进了国库之后再从户部流进雍王的口袋。 知晓全部内情的聂知林对此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说“殿下英明”,命锦衣卫把箱子抬进库房,关门落锁。 相府,永昌伯老泪纵横地跪在地上,细数这些年他们阖府上下对雍王、对相府的耿耿忠心,求丞相救七皇子于危难。 丞相气定神闲地坐在上首喝茶,觉得永昌伯十分可笑。 他尤记得雍王闲赋在家的那段时间,七皇子专程来他府上为雍王求过情,当时他恰好在整治春风得意楼,以为七皇子是在为自己的婚事奔走,顺势就答应了。 现在回过头来细想想,七皇子登门的那段时间,不恰巧是九皇子在春风得意楼大宴宾客和香满楼抢生意的时候吗? 他使计让陛下把九皇子召回宫里思过,除了让雍王重返朝堂,还间接地帮香满楼搬走了九皇子这块大石头。 而在此之前他还试图利用那两个举子的恩怨让春风得意楼背上人命官司…… 他感觉自己是在整治春风得意楼,实际上根本是在帮七皇子铲除异己,他被利用了! 玩了一辈子的鹰却被一只家雀儿啄了眼,竟然还敢说对他忠心耿耿……呵。 “圣旨已下无可更改,老夫也无能为力,伯公与其在老夫这浪费时间,不如到御前求陛下开恩。” 丞相冷漠道,幸好他那时察觉情势不对适时收手,不然能被七皇子利用个彻底! 永昌伯自然也想过去御前求情,只是七皇子犯的是欺君大罪,永昌伯府没被削爵还是因为十二公主尚在,他再去只怕连十二公主也要保不住。 “求相爷救七殿下一命……” 永昌伯恸哭道,他前几日呕血伤了底子,今日来求丞相出手是拖着病体来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几乎耗尽了半身气力,已显气若游丝之态。 一旁跪着的王延兴心疼父亲一把年纪了还要低声下气地求人,一句气话脱口而出:“相爷何必如此绝情!”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显而易见的愤懑和埋怨,丞相一听就笑了。 “王大人这话说得好生奇怪,七皇子在宫外私开酒楼不是老夫和雍王指使的,东窗事发是九皇子和春风得意楼的掌柜揭发的,怎么绝情的反倒成了老夫?” 永昌伯赶紧替儿子赔罪:“相爷息怒,小儿不是那个意思……” 丞相不关心他是什么意思,拎起茶壶将永昌伯面前的茶杯倒满,淡漠道:“时辰不早了,老夫还有公务在身,就不送了。” 永昌伯父子望着满溢的茶杯心灰意冷地低下头,互相搀扶着离开相府。 —*—*— 宗人府,地牢外重兵重重把守,太子孤身一人在里面探望七皇子。 先前小九找他帮忙查香满楼他还说小九在添乱,谁曾想查出来的竟然是老七。 “老二想必气坏了吧,他一直相信你和老八是他身边最忠心的人,没想到你会背叛他。” 七皇子头上缠着一圈灰扑扑的“白布”蓬头垢面地坐在草席上,嗤笑:“有什么没想到的,同样是庶出的皇子,他不过比我早一步封王而已。” 太子疑道:“本宫竟不知七弟你也有问鼎天下的大志。” 七皇子不冷不热地抬起头睨着他:“为什么没有?父皇一共有九个儿子,四哥早死,五哥残废,十一是洗脚婢生的,十三才刚启蒙。 剩下的你、我还有二哥和老八,谁是甘居人下之辈? 就连老九,恐怕和大哥你也不是一条心吧。” 太子不受他挑拨,“小九追查香满楼就是为了替孤分忧,你说他和本宫不是一条心,难道和你是一条心?” 七皇子笑他不要自作多情了,“老九追查香满楼是为了泄私愤,替你铲除异己只是顺便罢了。 要我说咱们兄弟里小九才是最危险的那一个,他行事看似随心所欲却步步都有章法。 起初他帮着春风得意楼和香满楼抢生意我以为他是在针对二哥,现在回想起来,他分明是老早就发现了踪迹,故意利用二哥和春风得意楼逼我露出马脚罢了,我们都被他骗了!” 太子一梗,他还以为老七能有什么高见,原来不过是气急了胡乱猜测。 不过有一点他倒是猜对了,小九并不似外表看起来那么有勇无谋。 但见七皇子被气得几近癫狂,太子还是替贺九思辩解了两句:“小九确实不知你是香满楼的东家,是几经周折查出来的。” 七皇子根本不信,质问太子:“那你倒说说看他是怎么查到我身上的?连二哥和丞相都没怀疑过我,他是怎么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咬定是我?就凭戚珏和贺无欲那群草包吗!” 别笑死他了! 太子无言,老七都能怀疑小九不是真的不学无术,为什么就不怀疑戚珏他们也是有样学样? 不过老七所言也是他疑惑的地方,他是怎么把老七查出来的? 昨日他专程去承明殿问过贺九思,结果这小混蛋只神秘兮兮地告诉他“天机不可泄露”便没了下文,他本以为能从老七这里问出些什么,看来要无功而返了。 “宗人府远离尘嚣,七弟好好反省吧。 惠妃……如今是贵人了,受你连累被打入冷宫,十二公主也被禁足。 永昌伯父子先后去过雍王府和相府替你求情,皆遭到了奚落,七弟好自为之。” 第259章 天暖换春衫 七皇子从被发落到现在一直在自怨自艾,听到母亲和妹妹被自己牵连终于崩溃了,扑到门前求太子帮他。 “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人所为,母妃和姝宜毫不知情,大哥你救救她们……姝宜也是你的妹妹啊!” “你贿赂大臣的账册是从惠妃宫里搜出来的,你说她毫不知情?至于十二公主…… 正因为她也是本宫的妹妹,所以才只是禁足,不是贬为庶民。” 太子后退一步躲开七皇子伸来的手,居高临下道:“本宫与雍王势同水火,你为他鞍前马后的时候就该想到,有朝一日事情败露了,本宫是不会心慈手软的。” “可我从未和大哥你作对!” 七皇子抢白:“哪怕利用香满楼在宫外敛财我假借的也是二哥的名义,没有侵害东宫的利益半分!” 他不说这话还好,说完太子脸色都变了。 “你说你没有侵害东宫的利益?那是谁专程跑去相府为雍王说情的?小九又因何被御史攻讦(jié)? 也幸好他只是帮纵春风得意楼不是真正的东家,若他有个万一,你以为本宫会让你活到现在!” 太子掷地有声,凌厉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地牢里,显得格外阴冷。 七皇子望着打开又关上的地牢大门瘫倒在地,难道他真的要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关到死吗? 他不要!他不要!!!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见父皇!让我见父皇!!啊啊啊啊啊!!!” —*—*— “你说太子去宗人府看过七皇子?”明若昀听了暗卫的奏报小吃一惊。 “是,属下亲眼看着他进去的,待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可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暗卫摇摇头,“宗人府外有重兵把守,属下怕暴露行踪,没有靠近,但太子出来时脸色不是很好,似乎和七皇子起了争执。” 七皇子都被圈禁了还敢和太子起争执? 明若昀好奇七皇子和太子说了什么,但也不好让贺九思去试探,只得先按捺住。 明语提议:“世子,咱们要不要救七皇子一命?让他欠咱们一个人情,兴许以后能为我们所用呢。” 明若昀笑她异想天开:“雍王被他拥护了这么多年都能遭到反噬,何况本公子? 再说春风得意楼被他设计陷害险些背上人命,本公子不痛打落水狗就不错了。” “可,万一雍王以德报怨呢?七皇子出狱后一定会对他感恩戴德,咱们岂不是又多了个对手?” 明若昀不怕多个没用的七皇子当对手,以雍王的气量也不会轻易原谅七皇子。 况且皇帝的圣旨才下没几天,君无戏言,他们在这档口上赶着救人,不是让皇帝出尔反尔打自己的脸吗? 他还有“求”于弘景帝呢。 有件事想必很多人都忘了,因搅了举子联名上奏一事,雍王一直记恨着公子羽白,其后贺九思为了还公子羽白的人情,一直将春风得意楼护在羽翼下。 而今七皇子又因纵容香满楼陷害春风得意楼而获罪……这桩桩件件的事皆与春风得意楼有关。 先前雍王因被弘景帝禁足无暇顾及,眼下他已然起复,修建行宫的差事据说也办得不错,重获弘景帝宠信是迟早的事,待他彻底恢复元气一定会寻衅报复春风得意楼。 他得赶在雍王动手之前给春风得意楼请一道护身符,弘景帝的御赐金匾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怎么把这张金匾弄到手呢? 明若昀摩挲着指尖暗忖,见明语怀里抱着一摞春衫问她要做什么? “婢子在收拾柜子呢,”明语回答道,“天气暖和了冬衣穿不上了,婢子给换成轻便的春衫。” 明若昀恍惚了好一会儿看向窗外,喃喃道:“都要穿春衫了吗?” 明语也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去年这个时候咱们还在无回坡和拉克尔打仗呢,转眼都过去一年了。” 一年了啊…… 明若昀伸手翻了翻明语怀里的春衫,站起来:“替我更衣,看看这些衣服还能不能穿。” 明语经他提醒心说对啊!世子的身量明显比去年高了不少,这些衣服八成都不能穿了,拿起最上面的一件赶紧给明若昀换上。 果不其然,所有的春衫都短了。 “婢子这就去给红姑写信,让她赶紧做几身新的春衫送来!” 明语翻出皮尺给明若昀量尺寸,兴高采烈地奔去写信。 明若昀叫住她,“不急,等贺九思来了也量量他的尺寸,给他也做几件。” 明语面色顿时一菜,“为什么要做他的!皇子的衣服不是有尚衣局专门负责吗?” 丝毫不掩饰她对贺九思的敌意。 明若昀让她依命去办就对了。 他想给春风得意楼弄一张弘景帝御赐的金匾,这件事需要有个人在中间牵线搭桥,贺九思是最好的人。 求人办事么,总得先给点儿甜头。 明语撇着嘴,待贺九思回来心不甘情不愿地量了他的身高体宽,去给红姑写信。 虽然贺九思是宁王府、乃至日月楼另一位主子的事已成定局,但明语心里依旧不愿意把贺九思当正经主子。 因而给红姑去信的时候只在信上详详细细地写了明若昀的尺寸,什么袖子不要太过肥大,世子嫌碍事,腰腹要适当放宽,世子最近长肉了…… 至于贺九思的…… 一串数字交差! 红姑是日月楼里专门负责给明若昀裁制新衣的绣娘,收到明语的来信还挺高兴。 见信上比往年多写了一个稍大一些的尺寸,以为是明语是要她每件衣服都按这个尺寸多做一件,赶紧架起绣架没日没夜地赶工。 包袱从日月楼送到王府时明语都惊呆了,红姑是许久没给世子做衣服技痒吗?怎么做了这么多! 打开之后当场石化! 这里面每件衣服都有一大一小两个尺寸,她以为红姑会忽略最后一串意义不明的数字,没想到对方看出了那是衣服的尺寸,她弄巧成拙了! 明语偷鸡不成蚀把米,流下两行宽面条泪。 第260章 酒楼换菜谱 贺九思试衣服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和明若昀的如出一辙,直接把嘴角咧到耳后根。 那日明语给他量尺寸时他就感觉是明若昀要给他做新衣,这些天一直翘首盼着,没想到做出来的成衣竟和小昀儿的一模一样! 明若昀也没想到红姑把他和贺九思的新衣做成了“情侣装”,问明语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明语只能认栽,哭丧着脸信口胡诌:“婢子忘了和红姑说另一个尺寸是九殿下的,可能她误以为那是世子明年的身量,把明年的春衫也给做出来了……” 明年的春衫今年就给做出来了,这话说完你自己信吗? 贺九思“哼哼”地看着明语,一脸心知肚明。 不过以后他和小昀儿同进同出穿的都是一样的衣服,那幅光景光是想想就叫人心情愉悦,看在这小丫头片子歪打正着成全了他的份儿上,就不追究啦! 明若昀打量着贺九思身上的衣服无可奈何地瞥明语一眼,无奈道:“你是皇子,衣服上的纹样有别于我,还是让绣娘改一改再穿吧。” 贺九思不的,一把夺过自己的衣服护住,“不用!本宫就这么穿,本宫喜欢这么穿!我看谁敢说三道四!” 他们不敢说你的三道你的四,但敢说我的啊! 明若昀喟叹,让明媚去隔壁院把贺九思的腰封和禁步拿来,力求在配饰上和贺九思分出君臣等级。 看时辰还早,提议喊上戚珏和贺无欲一起去春风得意楼坐坐。 贺九思无有不应,摆手让明绝赶紧去准备马车,明清和明耀去怀远侯府和静王府通传,拉着明若昀就这么出门了。 戚珏和贺无欲比他们早一步先到,见贺九思作势要扶明若昀下车使劲儿揉了揉眼,再看明若昀身上的衣着和贺九思的别无二致,齐齐瞪大了眼! 若昀胆子不小啊!竟敢违制和皇子穿一样的衣服,就不怕掉脑袋吗? 明若昀原本都要搭着贺九思的手下车了,紧要关头想起来这样是以下犯上,低眉顺眼地和贺九思说了句“于礼不合”,改为扶着卫茕跳下马车。 戚珏和贺无欲震惊地走上前去和二人互相见礼,盯着他们身上的衣着上下打量,好奇之情溢于言表。 “是本宫看他的春衫好看,命绣娘照着一模一样做的。” 贺九思谎话张口就来,脸不红气不喘。 戚珏又好好看了看贺九思衣服上的花纹,确实不是皇子该绣的纹样。 “我说呢,若昀一向谨慎,怎么会犯这种大错。” 又道:“这是哪家绣娘的手艺?确实好看,改日我也要做一件。” “滚吧,什么热闹你都要凑。” 贺九思只想和小昀儿穿一样的衣服,拒绝第三者插足,推开戚珏迈进酒楼,掌柜的立马点头哈腰地上前去伺候。 自香满楼被查封后,春风得意楼的生意在邺京几乎是一家独大,近来春暖花开,酒楼迎合时节换了新的菜单,引得客人们络绎不绝。 贺无欲里里外外翻看着,发现上面的菜几乎全换了,好多菜他又是头一次听说。 “掌柜的,你家的菜究竟是谁研制的?好本事啊!” 掌柜的有些小得意:“咱们酒楼奉行的是‘民以食为天’,每一季的酒菜都各不相同,‘春益气、夏解暑、秋润肺、冬滋补’。 眼下刚开春,用的都是益气清脾的食材,等入夏了二公子您再看,又会有新的花样儿~” “难怪能让香满楼被查封,果然有两下子。” 这罪名掌柜的可担不起,连连摆手:“香满楼被查封是官府奉旨行事,和咱们酒楼没有任何关系,二公子切莫折煞小人……” 贺无欲自知失言,歉然地往贺九思那边看了一眼,端起热茶自罚一杯。 明若昀替他和掌柜的解围:“这些菜名起得十分别致,能和公子羽白做知己,想必你们东家也是个饱学之士,是今年入闱的举子?” 掌柜的心说世子您老人家真是不脸红,带着三分苦笑着配合他演戏。 “谢世子夸赞,不瞒世子,咱们东家数年前确实参加过科考,只是家中突然出了变故不得不回乡料理,之后就开酒楼做起了生意。” 贺九思听着这段过往感觉怎么这么耳熟呢? 为什么老是有学子在会试遭遇变故,会试有毒啊? 明若昀不知他心中所想,点了几个自己钟爱的菜,把菜单递给他。 贺九思被他打岔很快将掌柜的话抛诸脑后,见菜单上往常写着“文思豆腐”的地方换成了“开水白菜”,问:“这是什么?” 掌柜的笑着和他解释:“回殿下,咱们东家说客人们吃了一个冬天的‘文思豆腐’该吃腻了,换成这道‘开水白菜’给客人们尝尝鲜,您试试?” 贺九思却有些抗拒:“不就是用开水把白菜烫熟吗,有什么新奇的。” 掌柜的故作高深:“小人若没有把握怎敢在殿下面前卖弄,这道‘开水白菜’清香爽口鲜美非常,烹制的复杂程度不亚于‘文思豆腐’,若殿下吃了不满意,您砸了酒楼的招牌都行。” ——这么有自信? ——你是看准了外面的招牌不是你写的是吧。 贺九思和明若昀双双挑眉,让掌柜的呈上来尝尝。 掌柜的领命,让小二先送些瓜果点心进来伺候几位爷,小跑着去让厨房起灶。 —*—*— 掌柜的再回来已经是一炷香以后了,贺九思被吊足了胃口,心说这道“开水白菜”得好吃成什么样居然要做这么久,等菜一上来大失所望。 “这就是你说的不亚于‘文思豆腐’的‘开水白菜’???” 贺九思指着盘子里被拢成花苞状的白菜心道。 掌柜的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回殿下,正是。这道菜光是熬汤就要花上两个时辰,算上备料烹制的时间,足足要三个时辰,客人们想吃都要提前一日预订。” “就一个破白菜还要提前一日预订?开什么玩笑。” 贺九思哼笑,觉得掌柜的简直是在滑天下之大稽,不就是把白菜心用开水煮熟了端上来么,哪里用得着花那么多功夫。 还备汤,烧个热水要烧两个时辰,怕是锅底都要烧穿了。 第261章 自己欠自己 掌柜的不做辩解,请他眼见为实。 拎起随白菜一起端上来的茶壶往菜心中间一倒!整个菜心如同莲花盛开般徐徐绽放开来。 点在正中间的枸杞被热水一烫瞬间化身成了这朵“白莲”的花蕊,娇艳欲滴。 “妙!实在是妙!” 贺无欲和戚珏抚掌惊叹,能将一颗普普通通的白菜做得这般赏心悦目,便是吃起来没那么可口也无所谓了。 贺九思也被惊艳到了,但也仅仅是被惊艳,比起“文思豆腐”,这“开水白菜”怎么看怎么不中吃。 掌柜的将碗筷递到贺九思面前,笑得自信满满:“殿下,请。” 贺九思还就不信了,一把夺过筷子夹了片“花瓣”放进嘴里。 “嗯~~~~~” 贺九思捂着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呻.吟。 不过是颗普通的白菜而已,怎么可以这么好吃!!! “如何呀殿下?味道可还对得起小人的一番吹嘘??” 掌柜的挤眉弄眼地看着贺九思,脸上的笑容都快把眼睛挤没了。 贺九思用筷子指着“开水白菜”连点了好几下,示意明若昀他们赶紧尝尝,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白菜! 不对,这已经不是白菜了,这是天山雪莲啊! “有这般夸张???” 戚珏不信,拿起筷子也夹了一片。 “嗯~~~~~~~~~” 他呻.吟的声音比贺九思还长,贺无欲亦是。 在场众人只有明若昀的反应比较正常,毕竟这道菜就是按照他的描述研制出来的。 不过为了让接下来的事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还是作出一副诧异的模样配合掌柜的演戏:“这道菜的精妙之处应该是汤而不是白菜吧?” “世子英明。” 掌柜的谄媚地拍他马屁,“这道‘开水白菜’的精妙之处就在于它的汤底,是用鸡、鸭、猪肘等食材小火慢慢熬制两个时辰而成,虽然名为“开水白菜”,但巧妙地使用了清汤,要求汤味浓郁却不浑浊,要如开水一般清澈。” 掌柜介绍的功夫贺九思已经喝上汤了,听说这汤要熬制两个时辰十分诧异。 “本宫若没记错的话,从本宫来到上菜也不过半个时辰,你方才说这道菜要提前一天预订……你知道本宫今日要来?” 掌柜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确实提早收到了明语的传信说世子今日要来,但这话显然不能说,紧急之下灵机一动! “小的怎么会提前知道殿下要来……这一份是另一位客官预订的,小的擅作主张先呈上来给您享用……那位客官若知晓是殿下要吃,一定不会介意!呵呵……” 呵呵,那人是不会介意吗?他是不敢! 贺九思在心里狠狠翻了掌柜一个白眼,阴阳怪气道:“你倒是会帮本宫得罪人。” 掌柜的头冒虚汗,连连拱手称罪,请贺九思饶命。 贺九思没打算怪罪他,抬抬手让其他的菜赶紧上,这都饿了。 掌柜的赶紧去厨房催菜。 明若昀又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细嚼慢咽,状似无意道:“听说春风得意楼开张时贵客盈门,这等美味,换做是我也要来捧个场。” 贺无欲纠正他:“那日贵客盈门的主要原因可不是饭菜好吃,那时候酒楼才刚开张呢。 客人们先前来都没来过,哪里知道好吃不好吃,是学子们听说公子羽白要来,才来捧场等着。” “哦?” 明若昀好似第一次听说,“听说公子羽白是专程来的,看来他和酒楼的东家交情不浅啊!” 说完看了贺九思一眼。 戚珏摊手,朝贺九思那边努了努嘴:“这就得问九哥了,那段时间全邺京就他和公子羽白走得最近。” “是么?” 明若昀语气淡淡,凉如秋水。 贺九思叫苦不迭,在心里大骂贺无欲和戚珏残害他,好好的提温羽白干什么,吃饱了撑的么! “他们关系深不深浅不浅和我有什么关系……” 贺九思嘴硬,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嘴刚沾上就倒吸了一口气! 掌柜的你倒汤的时候不能倒干净了吗!你留点儿在壶里是想烫死本宫吗! 戚珏赶紧让小二给他上杯凉茶,啧道:“九哥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要没关系你这么护着春风得意楼作甚?” 都把七皇子“护”进宗人府了。 贺九思咬牙切齿:“本宫什么时候护着春风得意楼了?” 三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他,都泛着你知我知的光。 贺九思哑口无言,捂着发麻的嘴撇过头去闷声道:“本宫还不是为了还人情……” 这话倒是不假,若不是贺九思拜托公子羽白在春风得意楼大办清谈会,春风得意楼怎么会得罪雍王。 “这么说起来,若昀你也欠了公子羽白一个人情。” 明若昀问此话何解。 戚珏掰着手指帮他算,“你看啊,公子羽白来邺京最初的目的就是来给好友的酒楼捧场,可他受九哥请托专门办了场清谈会。 九哥为什么要请他办清谈会?因为要组织举子联名上奏,举子为什么要联名上奏?” 戚珏冲明若昀挤眉弄眼,意思你懂的。 然后接着说:“所以你看,这么推算下来,九哥护着春风得意楼全是为了你为了宁王府,所以你说,你算不算也欠了公子羽白一个大人情?” 明若昀无言以对,失笑:“如此,倒还真是。” 然后接过小二送上来的凉茶给贺九思满上,“那殿下在还公子羽白人情的时候把小臣也带上,小臣同殿下一起。” 贺九思忙推拒说不用! 人情债是他欠的,是他死乞白赖地非要帮宁王府解围,他一个人还就够了! 明若昀好整以暇地盯着他:“殿下是不愿意让小臣介入吗?” 介入你和公子羽白之间? 他求饶还不行吗! 贺九思哭丧着脸目露祈求之色,在桌子底下朝明若昀伸出两根手指,然后模仿跪下的动作直接在腿上给明若昀磕了一个,惹得明若昀忍俊不禁,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凉茶才险险压住。 贺无欲和戚珏坐在二人对面,看不到桌子底下的乾坤,顺着公子羽白的话题聊起了正事。 第262章 皇帝亲临门 “先前雍王派人在这里刺杀江染,又想让掌柜的背上人命官司,这接二连三的事都是为了逼公子羽白现身。 后来因为春闱爆冷、又出了七皇子那档子事才无暇顾及,再过几日就是殿试了,殿试一过许多事都将尘埃落定,你们说他会不会卷土重来?” 肯定会的。 在场四人心照不宣。 明若昀淡淡地将视线从贺九思“跪下”的两根手指上移开,将倒满的凉茶递给他眼前。 “春风得意楼的酒菜咱们都喜欢,若是关门了可能以后再也吃不到了,有道是‘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不如殿下给酒楼请一道平安符吧,免得日后麻烦。” 贺九思小心翼翼地喝着他奉上来的茶,闹不准他这番话是真心实意的还是反话正说,小心试探:“怎么个请法儿?” 明若昀转头看向贺无欲和戚珏,集思广益:“二爷和小侯爷觉得呢?” 戚珏向来鬼点子多,闻言思索道:“既然是平安符,那一定要起到保命的作用,说到能保命,自然是陛下的尚方宝剑和丹书铁券啦~” “…………” 无语是此刻共同的语言。 给春风得意楼把尚方宝剑和丹书铁券请来,都怎么想的。 明若昀为戚珏的智商担忧片刻,有意无意地给他们提供新思路:“请太子殿下给酒楼题个字如何?” 贺无欲下意识想要开口否决,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和立场又紧忙噤声。 好在贺九思也觉得不成,替他说了出来:“我哥和老二向来不对付,若请他来题字,无疑是在把春风得意楼往火坑里推。” 这也不成那也不行,到底怎么办才好呢? 明若昀看着三人沉思的模样,垂眸轻叹道:“不然让掌柜的把外面的招牌摘了吧,前因后果皆是因酒楼和公子羽白的交情而起,把招牌换了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春风得意楼的招牌确实是公子羽白送的,可,把招牌换了交情就不在了吗? 三人都觉得这个主意治标不治本,就在明若昀考虑要不要再给他们一些提示,贺九思灵机一动! “你们方才提醒了我,父皇的尚方宝剑不能用,大哥的题字不好用,那本宫帮掌柜把父皇的题字要来不就好了?” 明若昀朝贺九思瞥去“孺子可教”的一眼,心说你终于反应过来了,听戚珏拍桌子: “对啊!陛下亲笔御赐相当于给酒楼请了一道免死金牌,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用的!” 贺无欲也觉得此法可行,附和地点了点头,然而怎样才能让陛下把这块“免死金牌”赐给春风得意楼又成了新的问题。 贺九思昂首道不必担心,他已经想到办法了。 戚珏和贺无欲齐声问什么办法? 贺九思高深莫测一笑,把开水白菜正中心的“花蕊”夹给明若昀,让他们等着看好了。 戚珏好奇得抓心挠肝,待知道贺九思的办法之后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把弘景帝从宫里请了出来,亲临春风得意楼! 当然这个亲临不是大摆帝王仪仗招摇过市,而是让弘景帝着常服微服私访,然而即便是这样,对春风得意楼来说已经是无上的荣光了。 皇帝亲临啊! 掌柜听到贺九思管这位不怒自威的老人叫“爹”足足愣了三息。 再看聂知林乔装打扮以护卫之姿站在其身后,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口呼“陛下万岁!” 他吃惊的倒不是来人竟是皇帝,而是……世子居然真的有办法把皇帝从宫里弄出来! 那日九殿下几人走后,世子让他把酒楼好好打扫一番,近日皇帝应该会微服私访。 当时他以为世子在说笑,皇帝久居紫禁城,怎么会到春风得意楼来,谁知今日真的来了! 掌柜的心跳如雷,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明家若有心改朝换代,眼下简直是绝无仅有的时机! 弘景帝不知自己已经在掌柜心中走了一回鬼门关,见他吓得跪都跪不稳,轻描淡写道:“朕今日是微服出巡,尔等不必紧张,像平时一样即可。” 掌柜哪敢真像平时一样,一边让小二赶紧去关门,一边哆哆嗦嗦地把菜单呈上请弘景帝点菜,都快抖成筛子了。 弘景帝批阅奏折般打开菜单上下浏览,偏头问贺九思:“怎么不见你上次给朕做的那道‘文思豆腐’?不是说在这儿学的么。” 贺九思笑嘻嘻地把他手上的菜单合上丢出去,“‘文思豆腐’父皇你已经尝过了,这次咱们吃点儿更稀奇的~” 问掌柜的:“昨日本宫专门派人来预订,可有准备?” 掌柜点头如捣蒜,“早就备下了,小人这就去上菜!这就去上菜……” 然后左脚绊右脚地奔出去,屁滚尿流地跑进厨房。 弘景帝淡淡地将视线从掌柜仓惶的背影上移开,四处打量着春风得意楼的格局和摆设,赞道:“确实是别具一格。” 贺九思与有荣焉,好似弘景帝夸奖的是他,“儿臣没和您瞎说吧?待会儿您再尝尝菜,绝对叫您舍不得走~” 弘景帝一脸好笑地看看他,“御史参你还真是没参错,瞧你这副得意劲儿,知林,回去好好查查这酒楼,看小九占了几成利。” 聂知林知弘景帝是玩笑话,垂了垂眼眸根本没在意,见掌柜的带人来上菜立马拦下,拿出银针作势要试毒。 掌柜的胆战心惊,瞠目看着贺九思,一脸惶恐:“小人……草民……草民绝对没有……” 贺九思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他不必紧张:“不是怀疑酒楼在饭菜里下毒,只是例行公事。” 然后从聂知林手里接过银针,亲自挨个盘子戳了戳,让小二把菜摆整齐。 弘景帝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酒菜眼神闪了闪,像无数来春风得意楼吃酒的客人一样,发出没见过世面的疑问:“这些都是什么?” 掌柜的磕磕巴巴地给他介绍,语无伦次的连话都说不明白。 贺九思摆摆手说算了还是本宫来吧,然后指着离弘景帝最近的雪花牛肉开始介绍,从用料到口味再到吃法,介绍得比酒楼的菜单上还细致。 第263章 御赐金门匾 弘景帝听他这般如数家珍,睨了他一眼:“你这是吃过多少,给你个灶台怕是都会做了吧。” 贺九思嘿嘿一笑:“儿臣要是会的话就不让您微服出巡了,直接在御膳房起灶。” 弘景帝轻嗤了一句“不成体统”,执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浑浊的双目霎流光微动! 滑嫩爽口,风味确实独特。 贺九思见他开颜趁热打铁给他介绍别的菜:“父皇您再尝尝这道‘佛跳墙’,还有这个‘水晶虾饺’,这道‘松鼠桂鱼’也好吃,酸甜可口十分开胃……”迫不及待地想让弘景帝一饱口福。 弘景帝挨道菜品尝,越吃眼睛越亮,宫里的御膳虽然也很丰富,但春风得意楼胜在稀罕,单说面前的这八道菜的口味,他在宫里竟是从来没吃过。 弘景帝嚼得飞快又不失体面,当筷子第四次伸向松鼠桂鱼,董忠终于忍不住提醒他:“陛下,事不过三啊……” 声音都在颤抖。 弘景帝抬头看他一眼,觉得这老东西今日十分扫兴。 董忠立马“扑通”一声跪倒,口呼“陛下恕罪”。 他服侍弘景帝多年,对方抬抬眼皮他就知道他心中不满,然帝王用膳每道菜不能超过三口,这是历朝历代传下来的规矩,他今日若不提醒,日后怕是想提醒的机会都没了。 贺九思把弘景帝弄出宫是为了给春风得意楼请一道保命符,可不是想要董忠的命,闻言赶紧替董忠解围: “好吃的菜还多着呢,父皇您留着些肚子,还有一道极其特别的儿臣想让您尝尝。” “还有极其特别的?”弘景帝诧异,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 贺九思嘿嘿一笑:“这道菜光炖汤就要两个时辰,不仅好看更好吃,尤其刚出锅的时候,简直是人间极品,儿臣请您微服出宫主要是为了这道菜。” “有这般好吃?”弘景帝被他吊足了胃口,越发期待。 贺九思趁机对董忠说:“还不去厨房看看菜做好了没?” 董忠心里这个感激他啊!恨不得立马给他做个牌位天天上香,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请掌柜的前面带路。 弘景帝向贺九思撇去意在言外的一眼,继续吃菜,待“开水白菜”端上来皱眉道:“这就是你说的极其特别的菜?” 不就是一颗被拢成花苞状的白菜么。 “没错!” 贺九思心里乐开了花,父皇的反应和他第一次吃“开水白菜”的时候一模一样,“您千万别小瞧了这朵白菜,一定会让您大吃一惊~” 然后递了个眼神给掌柜的,后者赶紧拎起茶壶小心翼翼地浇在“花蕊”中央,让整朵菜心如白莲般在弘景帝眼前徐徐绽放。 弘景帝眼底蓦然迸发出惊喜的颜色,“这是……这是一道菜???” 贺九思点头,怕董忠又拿“事不过三”影响弘景帝的兴致,补充道: “准确地说是一道汤菜,用料和做法都突出了一个‘鲜’字,最适合饭后清理肠胃,父皇快尝尝。” 说着,给弘景帝盛了一碗鲜汤,又夹了几片“花瓣”放进去。 弘景帝接到手里吹了吹尝了一口,嗯~~~鲜! 又用汤匙舀了一勺白菜放进嘴里,眼神顿时更亮了! “菜心清香爽口,不油不腻,汤汁更是沁人心脾,叫人回味无穷!” 弘景帝欣赏古玩字画似的品鉴一番,问掌柜:“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掌柜的下意识就想说“开水白菜”,被贺九思打断:“儿臣觉得它原来的名字十分俗气,父皇给赐一个新的吧,能得父皇赐名,也算您不虚此行。” 弘景帝觉得有理,又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细嚼慢咽,沉吟着道:“这菜心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杂质,汤汁味道浓郁却十分清澈,所谓浓到极致是平淡,人生有味是清欢…… 就叫它‘雪浮溪翠’吧,也算应景儿。” 贺九思抚掌赞叹:“还是父皇有文采!儿臣就想不到。” 然后看向掌柜,“还不谢陛下赐名?” 掌柜的岂止要谢弘景帝赐名,他干脆把这道菜献给了弘景帝:“这道‘雪浮溪翠’能得陛下喜爱,是酒楼上下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小人愿将这道菜献给陛下,祝陛下洪福齐天,千秋万代!” 弘景帝眉眼微动,半开玩笑道:“你确定?不觉得可惜?” 掌柜的毫不犹豫:“不可惜!能得陛下独享是这道菜的造化!小人这就让后厨把用料和火候仔仔细细都写出来,请这位公公带上。” 弘景帝目露赞许之光,眼角也弯出愉悦的弧度,可见对掌柜的决定十分受用。 贺九思见势紧忙帮腔:“父皇,这道‘雪浮溪翠’如今变成了御菜,以后酒楼就不能再做了,父皇给赐幅字当作补偿如何?” 弘景帝觉得他所言有理,一边喝着汤一边琢磨给酒楼赐一幅什么字,大手一挥让掌柜的笔墨伺候。 “朕听说你们酒楼的名字是公子羽白起的,当年他参加科考险些三元及第,可惜家中遭逢变故让朝廷错失良才。 朕是个惜才之人,‘春风得意楼’的名字便不改了,由朕亲自提笔,赐你一张牌匾,祝酒楼日进斗金,生意兴隆。” “草民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掌柜的五体投地叩谢皇恩,一声“万岁”喊得情真意切。 皇帝御赐的牌匾啊! 别说雍王,就是太子来了也不敢在他们酒楼造次,没想到世子和九殿下竟然真帮他弄到手了…… 太牛了! 掌柜的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决定了,以后九殿下再来大吃大喝他再也不叫苦了,有了这张御赐金匾,酒楼来往的宾客能把门槛踏破,相比之下九殿下的花费简直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弘景帝执笔在铺开的宣纸上一阵龙飞凤舞,一笔御赐的“春风得意楼”跃然其上,角落里还盖着他的私玺,上书“弘景御笔”。 “草民谢陛下隆恩!” 掌柜的再度叩谢,传家宝一样捧着弘景帝的墨宝去装裱,打算连夜去找木匠师父做成烫金的牌匾,明日就重新开张,把门口的招牌换下来。 第264章 丞相还颜色 贺九思望着掌柜屁颠屁颠的背影倍感无语。 好在事情都解决了,春风得意楼以后可以放心大胆地开门做生意,他和小昀儿也不必担心突然哪一日吃不到这里的酒菜,他欠公子羽白的人情也算还了,一举三得。 “果然最难还的是人情债啊……” 贺九思把弘景帝送回宫之后返回宁王府,瘫坐在明若昀身边无限感慨。 明若昀一刻钟前收到了暗卫的传信,已经知晓了全部经过,知贺九思从头到尾都在服侍弘景帝自己一口都没吃,让明语吩咐厨房下两碗面条,他陪贺九思吃一口。 “果然还是你最好了阿昀~~~” 贺九思身子一歪,自然而然地枕到明若昀大腿上,抱着他的腰拼命往怀里蹭。 明若昀最受不了他这副撒娇的模样,轻斥了一句“坐没坐相”,捧着他的脑袋防止他一个翻身掉到地上。 贺九思察觉到他的呵护,对他的爱意越发深沉,就着仰面朝上的姿势伸手去摸他的脸,抱歉道: “唯一可惜的是那道‘开水白菜’被掌柜的献给了父皇变成了御菜,以后咱们就吃不到了。” 明若昀却觉得没什么可惜的,“开水白菜”做起来工序复杂又耗费时间,按照正常标准,单这一道菜就该收客人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在这个朝代意味着什么? 足够一个普通百姓一年的吃食。 他为了把弘景帝从宫里引出来才刻意将价格定得极低,若按这个价格一直卖下去,酒楼别说赚钱了,不赔钱都算不错了。 所以这道“开水白菜”也就适合做给达官贵人吃,掌柜的将它献给弘景帝也算物尽其用。 当然掌柜的用“开水白菜”换御赐匾额也是他事先授意的,不然擅自拿他的东西去向皇帝邀宠献媚,这种目中无主的下属多一日都别想活。 “没关系,宫里筵席多,总有机会的。” 明若昀轻声道,听明语叩门说面煮好了,拉着贺九思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站起来,二人相携去吃面。 —*—*— 相府,丞相听探子回报说陛下赐了一张金匾给春风得意楼,半晌没有说话。 先前他因不想给七皇子做嫁衣给了春风得意楼喘息的机会,本想待殿试过后再继续料理它,没想到几天的功夫就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 御赐金匾,即便他在朝中只手遮天,以后想动春风得意楼也要仔细掂量掂量。 “倒是老夫小瞧了。”丞相冷嗤。 自从雍王被皇帝申饬,他们遇到的每一件事可以说全是在走背运,仔细算算,他们先后已经折了高鹄、严若水、范卓、七皇子四个人进去,财路更是不计其数! 买卖监生资格的财路、北境裁军的粮饷、香满楼的进项……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若不还以颜色,岂不是叫人以为老夫不中用了。” 丞相满脸阴鸷,接二连三的失利让他心中的不悦在此刻堆积到了极致! “清北书院查得如何了?” 严若水获罪身亡、国子监改制,这个代表大乾最高学府的机构已然脱离他的掌控,他必须另寻他法扳回一城! 管家禀道:“回相爷,已经查到了,清北书院地处岳州的一处深山,是当地的乡绅和学究为了收容流民所建,几年来名不经传,是随周、文二人夺魁才声名大噪。” 就是说没有任何背景和根基。 “那几个乡绅和学究可有来历?” 管家摇头:“并无,只一事,周大儒早些年游学的时候曾在岳州盘桓数月,探子循着踪迹打听,似乎是去过清北书院。” “周隐去过?” 丞相瞳孔微缩,怎么又和明世子扯上关系了。 管家不以为意,“周大儒自称‘有教无类’,游历时去过很多学堂和书院指点迷津,探子说清北书院的学生多是流民,他多留了些时间也能说得过去。” “哼,最好如此。” 丞相冷笑,并没有因为管家的话而放松警惕。 周隐若真如外界传言的那般不问世事一心钻研学问便罢,可他万一有助明家改朝换代之心呢? 那这个享誉天下的大儒简直太危险了。 还有明世子,自从他入京雍王就接连碰壁,若清北书院也和他有牵扯,那他就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宁王世子了。 “派人查查周、文二人入京后所有的行踪和轨迹,格外注意他们和宁王府是否有过接触。” 管家称是,即刻派人去查。 相府的探子在外办事可能会受到种种限制,但在邺京可是如鱼得水,仅半日的功夫便送回了消息—— 周、文二人入京后整日在院子里研学读书,除了做饭的老仆和外界没有任何接触,就连公子羽白的清谈会都没有露面。 “看来他们和宁王府并没有关系,相爷可以高枕无忧了。”管家武断道。 丞相笑他轻虑浅谋,“如今整个邺京谁人不知周隐住在宁王府上,他二人受过周隐教诲却不登门拜望,你说这当中没有关系?” 管家大悟:“相爷是说他们在避嫌?” “避嫌也分很多种,就要看他们避的是哪一种了。” 丞相警惕道,原本想利用清北书院扳回一城的心稍事冷静,让管家去沈府传讯,邀吏部侍郎过府一叙。 —*—*— 彼时明若昀还不知道自己的谨慎引起了丞相的警觉,经过一个月漫长的等待,殿试这一日终于来了。 早晨天刚蒙蒙亮,一众贡士便候在宫门口等着开试,历经点名、散卷、赞拜、行礼等礼节入太和殿,周大儒也一早就被锦衣卫接进了宫里,与弘景帝一道主持殿试。 弘景帝望着阶下神情各异的考生,沉声开口:“周沉、文徽明何在?” 站在最前面的两人赶紧出列,执学生礼叩见弘景帝。 “抬起头来。” 弘景帝沉声道,盯着二人强装镇定的脸色打量,给出第一印象的评价:“看相貌倒不像作奸犯科之人。” 二人慌忙跪地口称不敢,请弘景帝明鉴。 第265章 殿试藏玄机 弘景帝笑着说:“朕当然‘明鉴’,否则前些日子传出‘主考官徇私舞弊’的谣言时,你二人的性命就不保了。” 周沉和文徽明大骇,伏地叩首,口呼“谢陛下隆恩!” 弘景帝听惯了这些奉承的场面话,摆手让他们入列,目光睥睨之处所有考生噤若寒蝉。 “叶老太傅并两位大学士是我朝饱学之士、朕的肱骨之臣,绝不会做出‘徇私舞弊’这等令朝廷蒙羞之事。 你们若有不服、觉得此二人名不符实,尽管在这太和殿上向朕展现你的实力,朕亲自主持殿试,绝对保证公平。” 众考生哪敢质疑他的威严,接二连三跪倒在地齐呼“学生惶恐”,没有一个人敢造次。 弘景帝无动于衷,命董忠宣布殿试开始,待所有人坐好后才宣布今日的考题。 不知是最近遇到的烦心事太多有感而发,还是想借殿试告诫天下人什么,弘景帝出的考题是十分耐人寻味的“君臣父子”,惹得考生们听完后不约而同发出一声低呼。 “肃静——” 董忠站在皇帝侧前方扬声提醒,喧闹的太和殿瞬间鸦雀无声。 弘景帝才不管他们是什么心情和脸色,自顾自道:“尔等德才兼备,皆是我大乾栋梁之材,此次殿试尽管畅所欲言,不管文章从何处切题,朕都不治罪。” 话虽这么说,可谁敢在殿试的考卷上大放厥词? 不少考生犯了难,不知如何下笔。 弘景帝有些恶趣味在身上,见大部分人面露难色居然还笑了笑,稍稍侧了侧身问坐在龙椅旁边的周老:“周老觉得他们当中谁会拔得头筹?” 周老沉静的目光在周、文二人身上扫了扫,觉得眼下的时机正正好,拱手道:“回陛下,这些考生中有人与草民有旧,便不做评价了罢。” “哦?竟有此事?” 弘景帝故作不知,问都是何人? 周老拢着袖子作羞于启齿状:“回陛下,正是周沉和文徽明这两个孩子。 草民早年在岳州游学时曾在清北书院当过几日客座讲师,当时就觉得这两个孩子比其他人聪明好学,没想到时隔多年竟有这样的造化。” 弘景帝的关注点却不在周老曾经教导过周、文二人,而是:“周老去过清北书院?” 周老点点头,按他事先和明若昀商量好的,将他能说的和弘景帝娓娓道来。 弘景帝默默听着,听周老说那里的学生大多是逃难的流民和战后遗属蹙起了眉头:“每逢大灾或者战事朝廷都会下拨粮饷安顿他们,为何还需要一个书院收留他们?” 个中缘由周老自是清楚,然他若在弘景帝面前点明,必定会有人因此获罪,他不欲牵涉朝堂,只能避重就轻道:“许是他们等不及朝廷的救济粮,就先搬走了罢。” 是等不及还是没等到? 弘景帝在心里问,脸色一下子就难看起来。 然而眼下并不是追究这些事的时机,继续问周老:“周老可知清北书院是谁出资修建的?” 周老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闻言赶紧帮徒弟撇清关系:“据说是当地几位学究筹钱修建的,岳州有不少富庶的乡绅,想必也帮了不少忙。” “他们倒是有心,”弘景帝不咸不淡道,“可惜当地官府没有,否则像周沉文徽明这等人才岂会被一个书院收入囊中。” 周老摸不准他这句话是在怀疑书院居心叵测还是指责当地官员不作为,思忖之后决定按下在殿试上为清北书院请命的念头。 “书院里的学生的品性和学识如何?” 周老佯装仔细回忆一番,半真半假道:“陛下恕罪,草民去过的书院有些多,年头也有些久了,实在是想不起来,能记起周文和文徽明这两个孩子,还是因为他们实在叫人印象深刻。” 弘景帝点点头,见底下考生陆陆续续都开始动笔了,好奇他们会从什么地方入题,邀周老同他一起巡堂。 周老岂敢不应,弓着身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弘景帝身后,在每一个弘景帝感兴趣的考生身边驻足观看。 考生们的反应不可谓不有趣。 被看了的担心自己哪一句没写好就此落榜,没被看的眼巴巴盼着弘景帝或者周大儒能过来看自己一眼以示关注,一时间大殿内的气氛十分微妙。 周老跟在弘景帝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往考卷上多看一眼。 弘景帝邀他共同主持殿试是为了向天下人表明他尊重读书人的态度,他若真把自己当成殿试的主考官肆意观摩,就属于蹬鼻子上脸,没有自知之明了。 “周老觉得方才看过的那几篇文章哪一篇写得最好?” 弘景帝转完一圈坐回到龙椅上,隔着高台和周老低声闲聊起来。 帝王的闲聊又岂是真正的闲聊,周老怕一不小心给自己还有明若昀招来杀身之祸,并不正面回答,只说“都有可圈可点之处”和弘景帝打太极,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了大半。 “周老累了吧,陪朕去后殿手谈一局如何?” 弘景帝又坐了一会儿觉得监考实在是太枯燥了,找借口让周老陪他去偷懒。 周老自然顺着他说“谢陛下体恤”,递台阶递得无比顺滑。 考生们见陛下和周大儒都走了悬着的心顿时松快不少,偌大的太和殿突然响起一片或吐息或放松的低语声。 “肃静!” 聂知林铁青着一张黑脸扬声提醒,腰间斜挎着的佩刀吓得考生们瞬间噤声,生怕自己不小心惹怒了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血溅当场。 聂知林不屑和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逞威风,抱臂站在阶前代弘景帝行使监考之权,直至日暮交卷。 弘景帝和周老下棋下得尽兴,直至交卷前最后一刻才返回来,等受卷、掌卷、弥封等官将所有考卷封存完毕,宣布殿试结束,所有人各自回去等放榜。 周老当了一天的“吉祥物”也有些累了,待所有考生全退出去之后向弘景帝请辞,弘景帝再三挽留未果,指使聂知林亲自带人护送他回宁王府。 “谢陛下!有劳聂指挥。” 周老慢腾腾地和皇帝告退,坐上来时的步撵随聂知林出宫。 第266章 师生终相见 宫门口,明若昀已经恭候多时了,见周老出来了紧忙上前搀扶,贺九思紧随其后。 聂知林见状给他行礼:“臣等拜见殿下,拜见世子。” 贺九思随意抬了抬手让他们免礼,问聂知林:“父皇可好?” 聂知林有问必答:“回殿下,陛下一切安好。” 贺九思点点头,让他回去禀报弘景帝:“和父皇说本宫这几日有正事要办,过几日就回宫看他。” 聂知林心说您老人家整日游手好闲能有什么正事办,和明世子花前月下吗? 还有殿下您每次回宫跟出嫁的女儿回门似的,待不了一日就要走,您还记得承明殿才是您应该住的地方吗? 嘴上应承道:“是,臣一定带到,殿下在宫外一切小心。” 贺九思表示这就不用你担心了,“虽然子阳被本宫留在了宫里,但宁王府有的是人给本宫差遣,是吧小昀儿?” 明若昀从不在外人面前拆贺九思的台,给足他面子:“是,殿下在宁王府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将一个忍辱负重的伴读形象表演得淋漓尽致。 聂知林看他俩演得这么逼真,都有些怀疑自己那日在春风得意楼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见天色越来越暗,回到正题:“陛下命臣等护送周老回府,殿下和世子请一并上车吧。” 明若昀有意和锦衣卫保持距离,婉言谢绝他的好意:“多谢聂指挥,殿下与我是乘王府的车驾来的,就在不远处,便不劳烦了。” 聂知林因单子阳之故对贺九思向来诸多礼让,前不久又不小心知道了明若昀和贺九思“私交”匪浅,这份礼让就自然而然分了三分给他。 “如此,那臣等就回御前复命了,世子和殿下保重。” 聂知林也不多做纠缠,同他们告别后带锦衣卫转身回宫,走得十分干脆。 明若昀隐隐有些欣赏他。 抛开立场和阵营不谈,聂知林不论是能力还是品性都很合他的胃口,若此人有意改换门庭,他不介意在日昇和月落之外再多个星陨。 当然这些都是他的臆想,朝廷和宁王府之间表面看上去相安无事,实则暗潮汹涌,聂知林作为弘景帝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若被他知晓日月楼的存在,必定剑指他这个楼主。 “在想什么这么入迷?”贺九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走吧。” 明若昀回神收起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扶周老登上马车,刚要吩咐明绝出发,周沉和文徽明二人突然出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来者何人!” 明绝厉声质问,抱臂坐在他旁边的卫茕也缓缓睁开了眼。 “学生周沉……” “学生文徽明……” “求见周老先生!” 明绝握剑的手顿时停在半空,不知该如何是好,转头向车里的明若昀请示:“世子?” 明若昀早有准备。 先前为了避嫌他特地让傅院长嘱咐周、文二人和宁王府保持适当的距离,如今周老都近在眼前了,若还避而不见,就是欲盖弥彰了。 “放他们过来。” 明若昀淡淡道,让贺九思在车里稍候,推开车门扶周老下车。 贺九思肯老老实实坐在车里等着才怪,明若昀前脚刚沾地他后脚就蹦了下去。 周沉和文徽明没想到九皇子和明世子也下来了,短暂的惊慌之后赶紧俯身给三人行礼问安:“学生拜见九殿下!拜见明世子!拜见周老先生!” 贺九思知晓他们二人是冲着周老来的,并不接话,只负手点了点头,作旁观状站在明若昀身侧。 周老承他这份敬重,扶着周、文二人的臂弯让他们起身,慨叹道:“一别多年,没想到你们能有今日这番成就,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周沉低着头惭愧道:“全赖先生昔日教导,原本一入京就该去拜望您,拖延至今才来相见,还请先生宽宥。” 文徽明也附和着求周老莫怪。 周老岂是那种小气之人,摆手让他们不必放在心上,笑得一脸和蔼可亲。 都是文人,又是久别重逢,明若昀料他们肯定有很多话想说,在找个大庭广众的地方叙旧和邀他们明日登门之间权衡一阵,提议道:“师父年纪大了不便久站,前面有个茶坊,二位公子移步过去坐下来说吧。” 二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周老今日也劳碌的一天,暗骂自己考虑不周,刚要给周老赔礼道歉,却不小心瞥见了明若昀的脸,登时愣在了原地。 传闻宁王世子相貌昳丽当世少有,果真不假!这般风姿,恐怕只有传闻中的公子羽白能相媲美吧…… 明若昀不悦地蹙起了眉。 他这一年大多时候都是和贺九思同进同出,贺九思贵为皇子,寻常人不得直视,以致他沾着光好久没被这么直白的眼神打量过了。 贺九思也十分不喜这两个人冒犯的眼神,加上之前他四处打听也没查到这两个人藏去了哪里,新仇旧恨迫使他一步迈到明若昀身前,语气都阴阳怪气起来。 “老早就听说今年春闱头名的两位公子相貌出众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啊!” 周沉和文徽明一凛。 他们二人的相貌以周沉更为端正,但离“出众”还相去甚远,而且他俩出名靠的是在会试上的答卷,而不是相貌,九皇子这是在点他们呢! “世子见谅!学生无意冒犯!” 二人慌忙把头低下,给明若昀赔罪。 明若昀没那么小气,被盯着看了两眼就要怪罪他们,抬手让他们不必多礼,扶着周老先行一步,五人在茶坊里落座。 茶坊四面通透,极易被监视,卫茕学着明语平时的样子和小二点茶,看来看去也不知道哪个茶好喝,干脆甩给明绝,找了个不遮挡视线的位置站着当门神,恰好就在周沉旁边。 周沉对这个传闻中“杀人如砍瓜切菜”的明世子护卫心有戚戚,加上方才他们不知死活地冒犯了明世子,不着痕迹地往文徽明那边靠了靠才同周老说话。 第267章 茶坊叙旧事 “学生二人一入京便听说先生住在宁王府上,原本打算立刻前去拜望的,然那时我二人籍籍无名,贸然登门恐有‘攀附’之嫌,又怕考场失利坠了先生的威名,还请先生千万不要怪罪。” 周老当然不会怪罪,宁王府是将门,周沉和文徽明是文人,保持距离是应该的。 “岳州一别已有数年,傅院长和几位学究可好?还有谁参加了今年的春闱?” 文徽明有问必答:“只有学生和子丰两个人,傅院长说子瑜他们年纪尚小,还要多磨炼几年。” 周老赞同地点了点头:“官场不比书院,你们二人要有心理准备。” 周沉拱手多谢他提醒,苦笑道:“学生还想在书院多学两年的,可傅院长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怕学生读书读成书呆子,将学生给‘赶’了出来。” 文徽明倒是和他有不同的见地:“清北书院里的孩子大多是流民出身,但不乏有聪明好学的,学生希望能在此次春闱中崭露头角,好让世人知晓书院的存在,为师弟们开路。” 这就是二人最大的不同。 周老一句话就试探出了周沉和文徽明的底细,当下便对他们的脾性有了判断。 “被‘赶’出来也好,自愿参加科举也罢,你们和书院为世人所知已成定局,不论将来何去何从,始终秉持本心为百姓谋福才是最重要的。” 二人郑重拜下,请周老放心,他们一定不负重托。 重托谈不上,顶多算期望吧,期望他们二人的入仕能让朝廷和宁王府间的死局出现转机。 周老眉目和善,端起小二送上来的热茶长饮一口,大胆邀请:“离传胪大典还有几日,你们若得空便来宁王府上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我许久没去岳州了,你们和我说说那边的风土人情,可还如旧?” 周沉和文徽明互相对视,朝贺九思那边飞快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犹豫着该如何作答。 周老瞬解其意,让他们不必担忧:“我已向陛下禀明与你二人相识,只是叙旧而已,不谈政事。” 明若昀也看出了他们的顾虑,侧目看着贺九思,意在言外道:“师父在王府里有独居的院子,不会有人去打搅你们的,您说是吧殿下?” 贺九思就算是个傻子也听出这师徒二人一唱一和在暗示他什么了,顿时哭笑不得:“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保证不去捣乱还不行吗,父皇那边也会派人去禀明。” 然后“这下行了吧?”地回看着明若昀。 明若昀给他一记“算你识相”的眼神,转头看向周、文二人:“你们来时和侍卫说是来探望师父即可,他们自会替你们带路。” 顿了顿又补充:“殿下救下的江染江举人如今也住在王府里,师父闲暇时常和他一起探讨学问,你们志趣相投,届时可一同把酒言欢。” 二人感激不尽,然后恍然间发觉,明世子管周老先生叫的是“师父”,而不是同他们一样的“先生”,或者“老师”。 能拜周老为师,难道明世子“文不成武不就”的名声是假的,其实他深藏不露? 明若昀当即表示你们想多了,“师父收我为徒是因为他老人家与我外公有旧,和学识无关。” 真是这样? 文徽明不相信周老会因为裙带关系收一个无知之人为徒,也不相信有人受了周老的教导还会是一个无知之人。 然这两点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无权追问,且明世子的身份和立场摆在那里,他深究下去不仅对明世子有害无益,更会连累周老。 他与明世子非亲非故,但周老于他有教导之恩,他不能不顾。 “学生想明日便去府上拜望,叨扰世子了。” 明若昀好好看了他两眼。 虽然“公子羽白”才是书院真正的院长,但他一直极力避免和学生们有直接接触,对周、文二人的了解都是从傅院长送来的书信和他们在乡试和会试的考卷上得来的。 说实话,论文章写得好与坏,周沉更胜一筹,书院的大小考试和春闱的名次一直都是周沉在前,但今日几番交谈下来,他发觉文徽明此人才是深藏不露的那个。 这大概就是“善书者不善言”的真实写照吧。 周沉擅长应试,交上来的答卷很对阅卷人的胃口,所以每每都能拿到高分。 而文徽明更倾向于将书上教的付诸于行动,“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形容的就是他这种人。 今年春闱谁能笑到最后还真不一定。 明若昀暗想,让文徽明不必顾虑,新科两位翰林到访,宁王府蓬荜生辉。 他说这番话纯是虚意客套,当事人乃至周老谁都没有放在心上,偏贺九思当了真,一回王府就气得跳脚。 “他们两个来王府是‘蓬荜生辉’,那我是什么?画蛇添足吗!” 他第一次来宁王府都是翻墙进来的,闭门羹都被小昀儿喂好几回了,凭什么两个外人比他的待遇好?还是两个第一次见面的外!人! 明若昀斜眼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我让你翻墙进来的吗?你为什么是翻墙进来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他都答应不翻旧账了居然还主动提出来,需不需要他帮他重温一下闭门羹是什么滋味儿? 贺九思一噎,觉得更委屈了:“那聂知林是怎么回事?方才在宫门口你一直盯着他出神,你老实交待你是不是中意他了……” 明若昀:“………………”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明若昀整个人都被无语住了,一时都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吐槽好。 贺九思见他不反驳顿时心碎了一地,捂着胸口难受得无以复加:“果然……你果然移情别恋了……我就说你最近怎么对我不冷不热的,原来是心里有了别人…… 好你个聂知林!你都有子阳了还敢来勾引明世子!本宫和你没完!” 说着,挽起袖子就要冲出去找聂知林算账。 第268章 春闱见分晓 明若昀最是受不了他发癫疯,见他不知收敛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扬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回家。” 贺九思怒气冲冲头也不回:“回什么家回家!本宫的家都被偷了还有什么家可回!” 脚下的动作却停了。 明若昀盯着他停下的脚步露出“我就知道”的神情,爱信不信地给他解释: “我是说,文徽明他们来王府是‘蓬荜生辉’,你是‘回家’,他们是客人,你是自己人,听懂了吗?” 听不懂他也不打算再说一遍了。 还有什么话能比“自己人”三个字更动听? 没有! 贺九思立马就被安抚住了,背对着明若昀的脸控制不住地笑成了一朵花,嘴上却不松口:“那聂知林呢?你刚才为什么盯着他出神?” 明若昀走过去把他来不及收敛的“大花脸”掰过来,让他见好就收:“我那是好奇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为什么会心悦单子阳一个普通的侍卫,一时想入了神,不是什么……什么移情别恋,你不要再胡闹了。” 再闹该把师父引来了。 贺九思顺势揽住他的腰,贼眉鼠眼地俯身把脸凑上去:“那就是说你‘恋’的还是我、‘情’也还在我身上,对么?” 他就知道这小混蛋又给他设“文字狱”! 明若昀闹了个脸红,被贺九思不断逼近的无赖的脸挑衅得呼吸都乱了。 不就是想占本公子便宜么,次次都被你得逞本公子颜面何存? 明若昀气得咬牙,揪着贺九思的前襟把人拽到跟前,这次先下手为强! “唔!” 贺九思假装受宠若惊,利用惊呼的间隙启唇与他相濡以沫,为了方便明若昀还将身段又放低几寸,悠然自得地享受着明若昀的强吻,丝毫不反抗。 明若昀察觉到他的配合气不忿,干脆把他推到回廊边上坐下让他比自己矮一个头,揪着他衣服的前襟吻得越发强势。 躲在暗处的暗卫们默契地抬起头明媚望天。 呀!今日的天色……今晚的夜色可真好啊! 黢黑黢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你看那星星,你看那月亮,啧,真圆! 暗卫们精神错乱般不停地给自己下暗示,妄图说服自己是个睁眼瞎。 他们在这边不停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相府和乾清宫的注意力却不约而同都集中在宁王府上。 傍晚时分明若昀几人在茶坊里的一举一动被锦衣卫和相府暗探看得一清二楚,只片刻的功夫便传回了弘景帝和丞相的耳朵里。 弘景帝听闻周、文二人与明世子素昧平生稍稍安心,丞相听完探子的转述稍稍放下对明若昀的戒心,同时对清北书院越发动心。 按照文徽明的说法,清北书院今年只有他与周沉参加春闱不是因为只有他们二人出类拔萃,而是因为他们到了该参加科举的年龄,书院离其他才学出众的学生比比皆是。 国子监如今已然成了太子的囊中之物,陛下有心改制,断然不会给他们插手的机会。 如果清北书院真如文徽明所说的那般卧虎藏龙,那它简直是能和太子抗衡的最佳利器! 而如何把这把利器握在手里,便成了当务之急。 “备笔墨。” 丞相沉声吩咐,江州离岳州相距甚近,他得赶紧给怀瑾(张家大爷)书信一封,让他尽快寻几个可靠之人去探探虚实,清北书院,他志在必得! 而和丞相有同样想法的不止他一家,邺京各大门阀世家都想把族中几个不成器的子弟送去清北书院“改造”,这种情况在传胪大殿之后达到了顶峰! 原因无他,经过阅卷官的重重把关以及弘景帝的亲自筛选,殿试中最受瞩目的文徽明和周沉二人一人摘得状元,一人获封探花,此前备受推崇的何陆张三人,仅何跃亭跻身一甲得了榜眼,余下二人皆是进士出身。 而何跃亭能中榜眼还并不是因为他在殿试上的文章写得比周沉好,而是自古以来探花郎皆取“相貌英俊者”录之。 换而言之,周沉“输”给何跃亭不是输在了他的文采上,而是“输”在了相貌上! 皇榜贴出来的那一刻整个邺京城都沸腾了! 得意者有之,失意者有之,而让人最为诧异的是——新科状元文徽明谢绝了陛下翰林院修撰的封赏,请封了岳州通判! 岳州通判!!! 不仅比翰林院修撰低了两级,更是个外放官! 状元爷疯了不成! 一时间整个邺京城喧嚣尘上,各家想招新科状元为婿的达官商贾也跟着偃旗息鼓,都等着弘景帝圣断。 好在弘景帝虽然多疑但不是个昏君,在知晓文徽明“回馈乡里,振兴书院”的心胸抱负之后免除了对他的责罚,封了他一个比翰林院修撰稍高一级的官职——岳州同知,便宜他在岳州施展拳脚。 而修撰的位置最终让何跃亭捡了便宜,周沉依例得封翰林院编修,陆远和张涵之等其他进士按殿试、朝考的名次分别授以庶吉士、知州、知县等职。 封赏的圣旨下来之后几家欢喜几家愁。 周沉自知他天资其实不如文徽明,甘拜下风,文徽明得偿所愿笑得合不拢嘴,而何跃亭和他的梁子,自此也算是结下了。 明若昀收到消息后平生第一次生出一种“棋子不受掌控”的无力感,还不等他给出最新的指示,丞相抢先一步下手! 他先是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将吏部侍郎待嫁的嫡次女孙玉容许配给何跃亭定下婚约,而后书信给岳州知府,以丞相之尊命他给文徽明大开方便之门,不论文徽明要做什么都答应他,给足了状元爷施展抱负的空间。 新科三鼎甲有两人变相地成了“雍王党”,仅剩的探花郎周沉太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让! 可他既不能把手伸向翰林院,又不能明目张胆地把“太子党”府中适合婚配的女子许配给他,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太子无计可施之际,贺九思——或者说是明若昀借贺九思之力帮了他一把。 第269章 状元送惊喜 前文说过,殿试之后、传胪大殿之前的那几日,周沉和文徽明时常到宁王府上拜望周老,贺九思虽然答应不去捣乱,但时不时就找借口去“旁听”,由此得知周沉此人对周老极其崇敬,恨不得拜入门下和明若昀以师兄弟相称。 丞相向文徽明、何跃亭抛出橄榄枝之后,明若昀自然要防着他把周沉也揽入麾下,便向贺九思吹了枕……呸!耳旁风,让他向太子提议,请周老入国子监当客座讲师。 一来周老于周、文二人有传道授业之恩,他老人家入国子监讲学在外人眼中就是对太子的一种支持,周沉自然不能做违逆恩师之事,丞相日后想重用文徽明也要掂量掂量。 二来周老在天下学子中的声望无人能及,国子监能得他相助,朝廷也可重振信誉,一举两得。 周沉个性敦厚却不憨傻,入朝几日便看清了这里面的门道,夹在太子和丞相之间左右为难,干脆闭门谢客,直言自己只想当个纯臣。 而纯臣又岂是那么好当的? 丞相见他如此不识抬举自然不能让他顺风顺水,暗地里没少和雍王给他使绊子,而太子和雍王积怨已久自然要回护一二,如此一来二去,周沉不想变成“太子党”,明面上也要被默认为是,此为后话。 “事已至此无可更改,便由他们去吧。” 明若昀执笔在铺开的宣纸上描绘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纹样,冷嗤:“说起来咱们还应该好好谢谢丞相呢,清北书院此次声名大噪,麻烦也紧随而来,本公子正愁怎么向皇帝请护身符呢,丞相就出手了。” 倒是省得他费心思了。 明语这几日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知晓他全盘布局,闻言也是一脸痛快:“‘公子羽白’在邺京的那段时间他就和雍王一直给咱们使绊子,若他们知道书院真正的院长是‘公子羽白’,表情一定很精彩!” 若再进一步察觉公子羽白就是世子,哈!怕是要被气疯! 明若昀被她的好心情感染也露出个畅快的笑意。 所谓无巧不成书,若丞相不打清北书院的主意,他们也不会借鸡生蛋为书院争取到这么好的局势,丞相要怪就怪自己弄巧成拙吧。 当然,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新科三鼎甲有两人明面上被丞相收入囊中,其中一人是清北书院栽培出来的,一人和他也算有些交情,他们也没讨到太多便宜。 “文公子远离朝堂去了岳州,算不得入了丞相的门庭,何公子……何公子虽然入了翰林,但世人对他有诸多非议,不一定有出头之日。” 明语喃喃自语,想着找些什么话安慰明若昀。 明若昀不用她安慰,这件事也怪他一开始没有重视周沉和文徽明,想着只要他们谨记书院的教诲恪尽职守,不论最后坐上那张龙椅的是谁,都不会是他的敌人。 谁知文徽明居然这么“知恩图报”,刚拿了状元就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婢子让傅院长给他们二人书信一封如何?即便不挑明世子和书院的关系,嘱咐他们不要与宁王府作对也好……” 明语病忧心忡忡。 明若昀摆手说不必,眼下情势不明,谁也不能说文徽明去了岳州就是对他不利,万一不利的是丞相呢? 唯一让他愧疚的是搅了师父的清静,拖累他老人家以后每个月要抽时间去国子监上课了。 “再过两日国子监便复学了,师父他老人家是如何安顿的?” 明语道:“太子派人来说专门为周老在国子监安排了住处,婢子怕国子监的人照顾得不妥帖,婉言谢绝了。” 明若昀点点头,虽然是他向贺九思提议请师父出马襄助太子,但他只答应师父去做“客座”讲师,一个月去客座几回还不一定,当然不能住在国子监里。 国子监眼下鱼龙混杂,因太子改制的谏言,全国各地通过各种手段途径举荐上来无数新生,加上今年无数落榜的考生想借此机会抄近路一步登天……他得有多不孝才会让师父在这些来路不明的人身上耗费精力? “这件事最好和九思那边通个气,他在太子那边面子大,让他去顶一顶。” 明语发觉他对九皇子称呼的转变,心里冷不丁打了个颤,继续禀告另一件事。 “江染方才来向世子辞行,说他仰慕清北书院威名,欲南下前去求学,婢子怕他扰了世子清静,请他晚些时候再来。” 明若昀蹙眉:“他想去清北书院?和文徽明一道启程?” 明语算了算日子,觉得应该是,问可要知会书院那边做些安排。 明若昀思忖。 文徽明来宁王府拜望师父的那些时日和江染相见恨晚他是知道了,如今这两个人一人想为同门师弟开路、一人要进书院求学,丞相暗地里又帮他们大开方便之门……俩人里应外合指不定要在岳州搞出什么乱子。 明若昀扶额喟叹,完全搞不清楚文徽明到底要干什么,万一他们倒行逆施毁了他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局面,就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给傅院长书信一封,若江染前去求学,务必拒之门外,文徽明举荐也不行!” 明若昀沉声吩咐,有些后悔给了江染接触文徽明的机会。 想了想又补充:“顺便让傅院长去信给文徽明道贺,试探一下咱们这位状元爷究竟想在岳州干什么。” 新官上任三把火,文徽明又是自请去岳州当同知,这三把火肯定小不了。 若他所行之事对书院有利,那他不介意暗中帮衬一二,若他所行之事对书院百害而无一利……便不要怪他不顾念师生同门之谊了。 明语即刻领命去办,文江二人辞别的当日,飞鹰传书也抵达了岳州分部。 彼时月落恰巧巡查到岳州,见密信落款处盖了明若昀的“曌”令,瞬间领会他对此事的重视,压后了其他所有的安排,专门留下来等着文徽明走马上任。 第270章 鸠占鹊巢否? 邺京这边,文江二人离京当日,丞相特地带着何跃亭到城楼上给文徽明“送行”。 “你看,他害你饱受非议,自己却博了一个‘淡泊名利’的美名独善其身,现在他挥挥衣袖就要去岳州施展抱负了,你却还要留在邺京继续被流言中伤,你咽得下这口气?” 何跃亭盯着文徽明漆黑的发顶,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学生不敢。” 丞相淡笑:“在老夫面前不必伪装,你只需要记住他带给你的屈辱,来日加倍奉还。” 何跃亭不懂,“学生斗胆,相爷先前亲自为文同知保驾护航,为何……” “你想问老夫为何要挑拨你二人?” 丞相直接将他未尽之言说完,用的还是极其刻薄的形容。 何跃亭一凛,赶紧道歉:“学生不敢……” 丞相抬手,示意他不用惊慌,极目望向渐行渐远的马车。 “老夫不是在挑拨你们,而是想告诫你,流言蜚语皆是浮云,切实握在手里的权力才最真实。 只要你手里的权力足够掌控他们的命运,任何人,哪怕是在暗地里,都不敢随意指摘你。 你觉得老夫很看重文徽明?你错了,老夫是在利用他鞭策你! 流言说你是捡了文徽明的便宜才获封翰林院修撰,说你‘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可事实真是如此?” 何跃亭低下了头,身侧攥紧的拳头昭示着他内心对这番话的抵触。 丞相看着眼里,继续蛊惑他:“老夫看过你殿选的文章,与文徽明不相伯仲,有些论据甚至远胜于他,可最终为什么是他拔得头筹?” 何跃亭想不明白,请丞相指点。 丞相高深莫测一笑,说得跟真的一样:“不过是他沾了周隐周大儒的光,提前在陛下那里留了个好印象,若没有周隐从旁干涉,状元非你莫属!” 何跃亭震惊抬头,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可……可周大儒自诩‘化外之人’,不是无权过问朝堂吗?” 丞相满眼都是“你怎么这么天真”,嗤笑道:“那不过是哄骗你们这些不谙世事的读书人的噱头罢了。” 见何跃亭一副三观都被重塑了的模样,下上最后一味猛药:“所以你不必觉得自己德不配位,别忘了,在淮州,你可是有能媲美公子羽白的才能。 文徽明为博眼球使尽鬼蜮伎俩,事后怕被揭穿又遁走岳州,翰林院修撰一职本就该是你的,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 “本就该是我的……” 何跃亭喃喃重复,往日那些人对自己的追捧和最近对自己的诋毁在他脑海里不断相互攻击倾轧,最后前者占领上风,将文徽明遮挡在自己眼前的晦暗形象轰然推倒。 是啊!他可是有能媲美公子羽白的才能,怎么会败给一个名不经传的文徽明! 何跃亭自我反省重拾信心,执学生礼朝丞相郑重拜下:“多谢相爷指点,学生定不负重望!” 他决定了,从今日起他要力争上游发奋图强,将文徽明踩在脚底下,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还有周沉,这两个人利用裙带关系害他至此,他绝不原谅! 丞相看着他表情越来越狠厉的面容,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和九皇子有旧如何?和公子羽白是同乡又如何?他想招揽的人,便是皇帝的座上宾,也要为他所用! “阿嚏!” 马车上,明若昀和贺九思齐齐打了个喷嚏,吓得明语赶紧翻暗格给明若昀找衣服,生怕他受不了季节的变幻染上风寒。 明若昀摆摆手让她不必紧张,“应该是有人在惦记我,无碍。” 贺九思和明语同样紧张,扯过明语手上的披风硬给他披上:“别胡说,我日日都在惦记你,也不见你一直打喷嚏,快披上。” 明若昀对他这种甜言蜜语张口就来的言行表示无语,斜眼朝他投去一个嫌弃的眼神把人往外推了推。 明语料想接下来的场面应该不宜她在场,唉声叹气的打开车门,去外面和明绝一起驾车。 贺九思欣赏明语的知情识趣,这小丫头近来越来越把她当主子看了,不错不错。 捞过明若昀在自己怀里死死扣住,和他耳鬓厮磨:“阿昀,你几时才肯骑马陪我一道出门?今日我去牵蹑影的时候,轻骛可难受了。” 明若昀不为所动:“我竟不知你何时和一匹马心有灵犀。” 贺九思捏着鼻子佯装动怒:“大胆!竟敢说本宫是畜生!” 明若昀呵呵,挥手打掉他,直起身坐好:“我坐马车坐习惯了,你若觉得闷可以去外头和卫茕他们一道骑马。” 贺九思紧贴着他,“不急,一会儿到了马场再骑也是一样的。” 然后叹了口气,“明日国子监复学,咱们又有好些日子不能痛快了……” 明若昀仿佛头一次认识他:“国子监的规矩还能管得住你?” 贺九思正色道:“规矩自然管不住我,可咱师父能啊!他如今是国子监的客座讲师,我身为徒婿当然要好好表现。” 而且改制的新政是太子推行的,他就算是装装样子也要耐住性子支持一下吧。 “徒婿?” 明若昀蹙眉,这是什么身份? 还有什么叫“咱师父”,师父他老人家什么时候收贺九思为徒了? 贺九思给他解释:“‘徒婿’就是徒弟的夫婿啊!你是周老的爱徒,我这个徒婿是半子,自然是‘咱师父’~” “…………” 槽点太多明若昀一时不知从哪里开始吐才好,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随口道:“比起‘徒婿’我觉得‘徒夫’这个称呼更适合你,你以后在师父面前便这么自称吧。” 贺九思:“……噗嗤!” 贺九思伏在他肩膀上笑得发抖,“阿昀我竟不知你还有这么风趣的一面,哈哈哈!” 明若昀被他带动也跟着一块儿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徒夫、屠夫”,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贺九思难得见他笑得这般开怀,一想不管是“徒夫”还是“徒婿”,都代表了明若昀认可了他伴侣的身份,加上明语近来对自己越发恭敬地态度…… “阿昀,你我何时能……” 能什么? 后半句贺九思没说完,马车外传来戚珏响亮的声音:“二表哥你输了!若昀是乘车来的,哈哈哈!” 第271章 马场放豪言 戚珏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本宫今日就叫你气绝身亡! 贺九思被坏了好事恼羞成怒,跳下马车将戚珏好一顿暴揍。 贺无欲不明所以,向后躲了躲凑近明若昀:“戚珏和我打赌你今日是乘车还是驾马来,我听殿下说你骑术见长,以为你能骑马来呢。” 明若昀的骑术确实有长进,但离能打马球还相距甚远,他自尊心极强,是绝不可能在拿得出手之前在众人面前丢脸的。 “原本是想骑马来的,可出门的时候突然偶感不适,便弃马从车了。” 明若昀谎话张口就来,加上他身上的披风忘了脱,贺无欲立马就信了。 “你这身子骨确实麻烦,容谷主乃当世名医,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明若昀垂了垂眼眸黯然道:“外公说我这病是从胎里带出来的,只能养,不能治。” 贺无欲抱歉戳中他伤心事,惋惜道:“苦了你了。” 明若昀被他这么一同情陡然生出一股强烈的罪恶感。 贺无欲和戚珏把他当自己人,他这么演下去是不是不太好? 正想着要不要慢慢恢复健康,贺九思挽着袖子回来了:“走吧,进马场,本宫今日要杀得你们屁滚尿流!” 贺无欲:“…………” 明若昀:“…………” 还是算了吧,他身子弱贺九思都这么能闹腾,若被贺九思知道他根本没病,不折腾死他才怪。 —*—*— 马场里,受贺九思相邀的各家子弟都到了,见贺九思进来纷纷上前来谢他“救命之恩”。 他们中绝大部分人和贺九思一样,明日便要回国子监受读书之苦,少部分人反抗失败,不日也要启程去清北书院求学。 不论何种命运,他们今天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把这场马球赛当作最后的放纵,打个尽兴! 贺九思受周老熏陶,已经不觉得读书是受罪了,见他们一个个喝了鸡血似的斗志昂扬,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竟是有些被吓住了。 “殿下是怕了吗?” 跟在他身后的明若昀察觉到他的举动,不着痕迹地往那些威胁到贺九思的人身上瞥了一眼。 贺九思怎会在他面前露怯,闻言瞬间把退回来的那一步又迈了回去,“笑话!本宫岂会怕他们!” 明若昀缓缓点了点头,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的声音说:“没怕就好,劳殿下记住自己方才的豪言壮语,若‘屁滚尿流’回来的那个人是你,便跟单侍卫回你的承明殿去住吧。” 贺九思霍然回头:“小昀儿你竟然有这么强的胜负欲!” 明若昀低眉顺眼,嘴巴却厉害得像淬了毒:“殿下误会了,小臣只是觉得您屁滚尿流回来的场面有些不堪入目。” 贺九思:“…………” 好吧,他也觉得那副场面恶心了点儿……不是,他都想象不到那副场面好吧! 贺九思甩甩头重振旗鼓,将明若昀送去帐子里坐好,又让明语和卫茕好生照顾,这才接过单子阳送上来的襻(pàn)膊将袖子绑起来,翻身上马。 跟着家中父兄来看热闹的女眷们从他二人现身就一直追随着他们的身影,此刻默契地执扇遮住自己绯红的面庞。 九皇子虽纨绔,但这一身豪迈的气度却是京中许多儿郎难比,还有他方才对明世子那般温柔细心,可见还是个粗中有细的人。 对一个伴读尚且如此,若是将来成了他的妃子…… 还有明世子,论相貌,在场所有男子加起来也不及他半分,便是女眷在他面前也要黯然失色,觊觎他的十二公主已然失宠了,那她们是不是可以…… 女眷们想入非非,马场上已经如火如荼地比起来了。 贺九思不愧他“混世魔王”的称号,第一局刚开场便高歌猛进,对方还没做好准备就被他连胜三旗,可以说赢得毫无悬念。 明若昀坐在台上看他在球场里驰骋飞扬,春日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照得他整个人神采奕奕,十分鲜亮。 难怪名声臭成那样还有女子为他神魂颠倒,这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谁见了不心动? 明若昀也有些动容,听隔壁帐子里的女眷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这次选秀淑妃娘娘有没有中意的人选……” 她问得极其隐晦,并没有直接挑明宫里这次选秀会不会给几位皇子选妃,但听到的众人都明白她什么意思。 淑妃除了是九皇子的养母更是陛下的宠妃,能被她中意,必然不是给自己选争宠的对手。 “听说丽嫔娘娘往昭纯宫去了好几次,应该是在为八殿下的婚事奔走,也不知是哪个秀女有这么好的福气。” 言外之意是连和淑妃向来不对付的丽嫔都在八殿下的婚事操心,淑妃娘娘是九殿下的母妃,肯定也有打算。 “可八殿下还没到成婚的年纪吧?丽嫔娘娘是不是着急了些?” “原本是不着急的,这不是七……丽嫔娘娘想往宫里添桩喜事,左右八殿下明年就该成婚了,先把人定了来年再办婚事也是一样的。” 马上后宫就要添新人,到时候花团锦簇百花齐放,哪还缺八皇子这桩喜事? 是七皇子落败,丽嫔急着让八皇子早日成婚好上朝听政吧。 众人心照不宣,对丽嫔这种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行径表示十分不齿。 虎贲将军的妹妹心直口快,忍不住把心里话讲了出来:“听说红袖坊也要把头牌送进宫里选秀,别选来选去最后选了个戏子当儿媳,那可真是要贻笑大方了。” “朵儿慎言!” 和她同坐的人立马提醒,丽嫔的儿媳也是陛下的儿媳,此乃大不敬。 曹朵儿反应过来赶紧噤声,干笑两声说自己是玩笑话,让大家别当真。 能坐在一起喝茶讲闲话的自然都是自己人,这点儿风凉话没人在意,反倒是前一句引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红袖坊?那是什么地方?” “听名字就不是正经地方……” “青楼女子也能进宫选秀了?!” 有人低呼,虽说英雄不问出身,可他们大乾后宫的嫔妃也不能如此低贱吧? 曹朵儿手指抵唇示意众人噤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红着脸小声说:“不是青楼……算是教坊吧,听说里面的姑娘吹拉弹唱十分在行,开张不过几日就客满为患,许多达官贵人为了见头牌一面不惜豪掷千金。” 第272章 殿下要纳妃? “竟有此事?!” “朵儿你从何得知?莫不是你女扮男装进去过?!” “莫要瞎说!我如何能进得去,是我那不争气的大哥被同僚拉进去了,他喝醉了回来与我说的……” “你大哥竟去过那种地方!你爹没打断他的腿?” “哎呀都说了不是青楼!不过我爹确实狠狠责罚了他一顿……”毕竟下个月就要定亲了。 贵女们聊得热火朝天,虽然极力控制了音量,但架不住兴致高昂,还是有那么一言半语飘进了明若昀的耳朵里。 贺九思比完第一局回来见他笑盈盈的,问他有什么好事笑得这么开心。 明若昀一边给他奉茶一边淡淡道:“没什么,就是听说虎贲将军要定亲了,替他高兴。” “曹猛要定亲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贺九思惊讶,问明若昀怎么知道的。 他反应不算小,隔壁女眷们闻言瞬间意识到她们方才的对话全被明世子听见了,方才还聊得兴致高昂,这会儿全紧张地低下了头。 她们好像说了许多大不敬的话,明世子不会出卖她们吧? 明若昀目不斜视,把茶往贺九思的眼皮子底下又递了递,示意他多喝茶少打听。 贺九思不喜欢明若昀有事瞒着他,仰头把茶喝光放到一边,恶狠狠逼迫:“快说!不然本宫大刑伺候!” 他说得“大刑”自然不是常人理解的那种“大刑”,是以明若昀根本没放在心上,还用眼神挑衅说“你伺候一个试试”。 然女眷们不知,怕明世子经不住九殿下威胁把她们供出去,吓得赶紧起身过来替明若昀求情。 “殿下息怒,是臣女等人方才在聊我哥哥的亲事,声音太大不小心吵了明世子的清静。” 贺九思闻言转头,不确定道:“你是曹猛的妹妹?” 曹朵儿咬着下唇点点头,抢在明若昀“出卖”她们之前先声夺人: “永定河畔新开了一家歌舞坊,臣女的哥哥前几日禁不住诱惑被拉去吃酒,他下个月就要定亲了还去那种地方,传出去婚事肯定结不成…… 明世子有成人之美,他是为了保全我哥哥的名声才瞒着殿下,请殿下宽宏大量不要责怪他……” 我责不责怪小昀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还有小昀儿什么时候和曹猛相识了?为了保全曹猛的名声瞒着他……他俩什么关系! 贺九思妒火中烧,扭头就想质问明若昀。 明若昀上一秒还想夸曹朵儿胆子大反应快,下一秒就头疼得想扶额。 曹朵儿的话看似是在替他求情,实际是在暗示他要和她“串供”。 可他和贺九思的关系并非表面看上去的“皇子和伴读”,这话外人听着是单纯的求情,听在贺九思的耳朵里完全是他胳膊肘往外拐,和曹猛有苟且! “地下恋”害死人呐! 这个小混蛋前阵子刚因为他盯着聂知林多看了两眼和自己闹脾气,今日又冒出来一个见都没见过的曹猛…… 非要他昭告天下闹得人尽皆知不可是吧? 明若昀无奈,负手以宁王世子之尊对曹朵儿说:“本公子不是长舌之人,曹姑娘不必担心,九殿下与我还有别的话要说,你且退下吧。” 曹朵儿攥紧了手上的帕子,判断他这番话的真假。 转念一想她方才嘲讽的是丽嫔和八皇子,九皇子嫉恶如仇向来和他们不对付,就算知道了应该也不会不高兴——兴许还会夸她骂得好,深吸一口气起身告退。 其他人见状也赶紧退避三舍,贺九思等周围人都走远了一把把明若昀拉到跟前,继续逼问:“快说!到底什么事!” 明若昀给他把喝干了的茶杯重新斟满,不紧不慢道:“丽嫔最近在为八皇子的婚事奔走,她们方才在嘲笑他们母子,怕你治她们大不敬。” 【曹朵儿:……世子咱们说好的不长舌呢?】 嘲笑老八?那胆子确实大了些。 贺九思完全没当回事,“淑母妃和我说过,老七被圈禁之后丽嫔明里暗里给她送了不少礼示好,目的应该就是这个。” 不过他已经求了父皇让他再逍遥几年,老八和他同岁,他不定亲,老八自然也不能,就被淑母妃以‘八皇子还未到成婚的年纪’给拒绝了。 再说丽嫔依附贵妃多年,老八又是坚定的雍王党,给老八娶一门好亲事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只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换做是我也不会放过这次选秀的机会,这有什么好嘲笑的?” 明若昀先是小小惊讶了一下他已经学到《战国策》了,而后淡淡地解释:“听说秀女中不乏有出身低微的,她们希望丽嫔竹篮打水。” 这个愿望好哇! 贺九思抚掌,“我这就让子阳给淑母妃带话,把秀女里出身最低的许给老八做正妃!” 明若昀不以为意地看他一眼,劝他不要异想天开,“且不论八殿下愿不愿意,陛下那边就不会允准。” 皇子正妃,即便不是名门望族,出身也要能配得上,不然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放。 贺九思撇撇嘴,“我就随口一说么……” 明若昀呵呵,由八皇子的婚事结合女眷们方才看贺九思的眼神,扬了扬眉质问: “今年选秀全权由淑妃娘娘操持,丽嫔尚且愿意为了八皇子的婚事放下立场主动向她示好,你与八皇子同岁,淑妃娘娘就没有为你做些准备?” !!! 贺九思被戳中了短处,说话都结巴了:“准、准备什么?有什么好准备的……我还没到成婚的年纪呢!” 看来是准备过。 明若昀瞬间领悟,嘴角勾着和善的笑意继续问:“是哪家的千金?小臣忝为殿下伴读,想早些知道未来的主母是谁,以免日后相见时失仪。” 什么主母相见的……贺九思被他笑得寒毛都竖起来的,赶紧坦白从宽: “母妃确实拿着几张画像问过我要不要借着这次选秀的机会开府纳妃,可我十分坚定地拒绝了!真的!连父皇问我我都说不要,阿昀你千万要信我!” 第273章 敢赢九皇子 贺九思信誓旦旦,按在桌面上的指尖都有些发白了,若不是场合不对,他能把手举起来发毒誓。 明若昀自然信他不会得陇望蜀,不然也不会用玩笑的口吻,只是连画像都见过了却连知会都没知会自己一声,哼哼…… 明若昀眼前闪过“不能轻饶了贺九思”的光,皮笑肉不笑道:“小臣信不信不重要,和殿下的婚事比起来,小臣的心情不值一提,好在选秀还没结束,殿下现在去找陛下改口还来得及。” 见远处曹朵儿正在与曹猛说话,一本正经地提议:“小臣觉得曹家姑娘性情爽朗,很适合娶回家镇宅,殿下可以考虑考虑。” 连人都选好了,小昀儿你玩儿真哒! 贺九思提着一口气把脸憋成了猪肝色,眼神定定地看着明若昀:“我若另娶她人你不在乎?” 几个字都是从牙缝儿里挤出来的。 “我……” 明若昀下意识就想和他唱反调,话到嘴边又急忙打住。 “我不在乎”这四个字若真说出口,贺九思一定会被他伤得体无完肤。 明若昀想,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像在吃醋,十分不合身份。 而且他们原本在说八皇子,怎么就扯到他们彼此之间在不在乎的问题上了? “我开玩笑的,别当真。” 明若昀认真道,见场上要开新的一局,问贺九思要不要下去接着比。 贺九思却只当他是在用赶自己走掩饰内心真正的想法,难受极了。 这种没名没分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必须想办法尽快把“徒夫”的身份定下来,越快越好! 贺九思痛下决心,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将曹猛逮到一旁,厉声发问:“那个红袖坊是怎么回事?” !!! 曹猛如遭雷击,他前阵子刚因为红袖坊挨了他父皇一顿鞭子,导致现在一听到这三个字就条件反射想下跪:“殿下您问这个干什么……” “少问快说!本宫没那么好的耐性。”贺九思恶狠狠。 曹猛战战兢兢道:“就是京城新开的一家歌舞坊……在永定河边上,他家生意极好,一到晚上就灯火通明,殿下您一去就能看见……” “歌舞坊?”贺九思皱眉,“不是青楼?” 曹猛一蹦三尺高:“殿下您饶了末将吧!打死末将也不敢去青楼啊!我父亲知道能打死我……” 瞧你个没出息的样儿。 贺九思鄙视,将抓着曹猛改为搭着他肩膀,问他下次去是什么时候,他有事想一起去。 曹猛只觉按在肩上的手有千斤重:“殿下您别害我……” 贺九思咋舌:“害你对本宫有什么好处,是本宫有件烦心事儿,需要找个人来为本宫解惑。” 曹猛小心肝儿陡然一颤,殿下您有什么事要去那种地方解惑?! 想到宫中近来在选秀,九殿下也到了适婚的年纪,莫不是…… 曹猛以为自己窥测到了天机,心肝儿也不颤了,肩膀也不重了,眼睛也由圆瞪弯成了一条缝儿,透出贼眉鼠眼的光:“原来殿下您也~~~嘿嘿……” 语气荡漾极了。 贺九思整日在宫外厮混岂会不知他在想什么,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骂道:“嘿什么嘿,本宫去是有正事,不是狎妓,想什么呢!” “是是是!是末将误会了,殿下恕罪……” 曹猛立马道歉,只当贺九思在掩饰。 歌舞坊虽不是青楼,但也和风月沾了边,大肆宣扬于名声有损,尤其九殿下还是皇子。 捂着嘴好心提醒贺九思:“京中的教坊不乏有暗场子,可红袖坊的姑娘确实卖艺不卖身,殿下若只是想喝酒听曲儿没问题,若是想……末将建议殿下您去醉月楼哈!”那里更合适。 醉月楼是京城远近闻名的青楼,贺九思若真去了这辈子都别想再进宁王府。 “看来本宫最近修身养性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你们都敢当面调侃本宫。” 贺九思切齿道,一脚把曹猛踢出老远,“上马!本宫今日要杀你儆猴!” 曹猛不想当那只“鸡”,尤其这一局的彩头是枚乌云踏雪簪。 下个月他就要定亲了,母亲说他这个未婚夫要亲自准备件像样的礼物当见面礼,这枚簪子就十分趁手。 该怎么赢下比赛还不得罪九皇子呢? 曹猛犯了难,左思右想之下干脆先和贺九思卖个惨。 “殿下,末将要赢了这枚簪子当定亲礼,您抬抬手?” 贺九思扭头看了看那枚簪子,色泽温润质地细腻,拿来当定亲礼确实十分合适。 可这虎老贲胆敢污蔑他想去狎妓损坏他的清誉……这话若被小昀儿听到了还了得? 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近身。 “没关系,本宫赢了比赛再转手送给你也是一样的。” 贺九思誓要让曹猛长长记性,从单子阳手里接过球杆好好活动了下筋骨,朝曹猛扬了扬下巴催他快上马。 自己赢的和别人送的哪能一样? 曹猛愁眉苦脸,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出门没看黄历,再看九皇子满脸都是要给他点儿颜色瞧瞧的神情,更觉得自己在劫难逃。 算了,不就是枚簪子么,回头他再去别处寻摸个别的…… 曹猛嘀嘀咕咕,在定亲礼和自己的小命之间明智地选择了后者。 然而球赛的结果却出人意料,贺九思关键时刻“不小心”失手,本应十拿九稳的一杆他却挥了个空,被曹猛绝地反击,最后反败为胜! “老曹出息了……” 同队的人瞠目结舌,看台上也响起一片惊呼——居然有人敢赢九皇子! 曹猛同样不敢相信,那一球九殿下明明能击中的…… “殿下您是故意让着末将的吧?” 短暂的失神之后曹猛回过味儿来,将簪子交给曹朵儿帮他收好,快跑两步跟上贺九思。 贺九思爽朗一笑,并不否认:“你不是说要拿这枚簪子当定亲礼么,明世子有成人之美,本宫亦是。” 曹猛感动得五内俱焚,抱起拳头就要谢贺九思一番美意。 “好说好说。” 贺九思让他别急着谢,快速往明若昀那边瞥了一眼,确定后者听不见才小声道: “事先说好,这簪子本宫可不白输给你,方才答应本宫的事儿别忘了,日子定好了立马派人来宁王府给本宫送信儿。” 说完又着重强调:“但是千万不能让明世子知道,若被他知道了,本宫能成全你的亲事也能把它搅黄了!” 第274章 国子监复学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呐殿下!您这威胁也太缺德了。 曹猛在心里叫苦,脸上也露出“这人世为何如此欺我”的表情。 贺九思却十分得意,在他肩膀上使劲儿拍了拍表示对他的信任,在明若昀上首落座。 明若昀起身迎他回来,见两人的表情各异十分耐人寻味,问怎么了? “没事,曹将军要赢了那枚簪子当定亲礼,特意来谢谢本宫。” 贺九思拉着他一并坐下,说一半留一半道。 这都谢崩溃了,是有多不情愿? 明若昀不信,对曹猛温声道:“还没有恭喜曹将军,祝将军和未来夫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多谢世子,日子定好了世子务必赏光来吃杯喜酒。” 曹猛下意识客套,心里却在琢磨九殿下为什么不希望明世子知道?明世子知道了会怎么样? “一定。” 明若昀淡笑着回应,见贺九思一脸镇定曹猛却若有所思,料这两个人一定有事瞒着自己,回程路上就问贺九思交代曹猛去办什么事了? “我能有什么事交待给他。” 贺九思矢口否认,让明若昀不要多想。 明若昀倒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但曹猛方才的表情分明是有事,还是很难办的事。 “……没有的事,我为了让他赢走那枚簪子故意失手,他觉得拾人牙慧赢得不光彩,一边感激我又觉得不甘心。” 是么? 明若昀眯了眯眼,想到大事贺九思都会主动告诉自己,就没放在心上,很快将此事抛诸脑后。 —*—*— 翌日,国子监复学,明若昀早早起身去伺候周老梳洗。 老人家受他连累成了国子监的客座讲师,复学第一日要去露个脸,太子为表敬重专门派出半副銮驾来接人,此时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太子殿下折煞老朽了。” 周老叹息道,对太子的这番盛情有些无所适从,又不好拒绝。 贺九思怕他推辞亲自赶来劝说,让他不必介怀:“您能不辞辛劳走这一趟,是国子监上下所有人的荣光,半副銮驾不算什么。” 这话贺九思倒是没说假,比起太子给予的重视,周老为东宫创造的价值简直不可估量,别说半副銮驾,全副銮驾他也受得,若不是怕过犹不及,太子原本是打算亲自来接送的。 周老愧不敢当,和贺九思又推辞一番才登上马车启程去国子监,宁王府的马车紧随其后。 国子监这半年前后经历了舞弊、春闱、清谈会、改制等诸多大事,可谓风雨飘摇险象环生。 虽然有不少学生在春闱上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走上了仕途,但也有很多人经受不住考验被发回原籍甚至降罪入狱,给太子留出许多可以施展的空间。 明若昀等人抵达时,下马碑前已经人满为患了,见太子驾临慌忙行礼,谁知马车里面出来的却是周老。 “这……” 众人面面相觑,便见贺九思从宁王府的车上下来赶来搀扶。 “周老如今是国子监的客座讲师,任何人不得对周老不敬,若有人敢犯,别怪本宫不留情面!” 贺九思久处上位的气场全开,向众人宣示他本人乃至弘景帝对周老的重视。 众人岂敢不应,太子殿下用半副銮驾接送周老已经是对他们的警示了,再说以周大儒在学子中的威望,又有谁敢对他老人家不敬? 赶紧让开一条路恭送他们进国子监。 修道堂里,十一皇子和戚珏等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 因春闱停课和国子监改制等一系列原因,他们已经许久没有乖乖读书了,乍一坐进课堂里别提有多难受。 “我若没记错,咱们几个的升学考试除了十一没有人通过吧?怎么就全升入修道堂了呢?” 戚珏对着书本烦躁地抱怨,十分怀念以前在崇志堂浑水摸鱼的日子。 十一皇子被点了名羞怯地低下头,怕其他人觉得他不合群小声解释: “我不是有意的,你们都在宫外行走,就我一个人在宫里,无事可做只能看书……” 从前贺九思不论去哪儿都带着十一皇子,现如今他一个人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原因住在宁王府上,不好让十一皇子也跟着住进去。 贺无欲拍拍十一皇子的肩膀示意他戚珏不是那个意思,况且十一凭自己的本事升入修道堂有什么好羞耻的,该羞耻的是他们好么。 “这事儿我问过我大哥,他说新来的监生有不少被分进了下三堂,太子殿下觉得咱们继续留在崇志堂不合适,就破格儿全升班了。” 修道堂也被分进了不少新生,怎么太子就没有觉得不合适? 所以这句话要翻译一下理解—— 太子觉得他们堂堂皇子和宗亲,身份贵重不说,享受的还是这世上最优渥的待遇,却在最初级的崇志堂逗留了三五年还升不了班,被新生知道了能笑掉大牙,干脆借着改制的名义把他们全升进修道堂,让他们继续去祸害那些老生。 弘景帝也觉得丢不起那人,太子的奏折一递上去他立马就批了。 戚珏不服气地撇撇嘴,“修道修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小爷我要成仙呢。” “小侯爷此言差矣。《礼记·中庸》有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所谓‘修道’并不是要学子们去学习道家法术以求成仙,而是告诫他们要遵循天命本性,以本性去追寻正确的道路,以此来提升个人的修养。” “谁?”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周老身着一袭灰色襕(lán)衫自堂外缓步走来,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他们外班的老大九殿下和伴读明世子。 “周老先生……” 众人稀稀拉拉站起来给周老先生行礼,随即一窝蜂涌到贺九思跟前惊喜道:“殿下你可算来了!” 如同无家可归的浪子终于找到了能靠岸的码头,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贺九思嫌弃地把人往外推了推,肃然道:“去去去!没轻没重的,别碰坏了周老。” 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周老在讲座上坐好。 众人见他把周老照顾得这么细致,瞬间明白这就是以后他们要对周老的态度,一个个闭紧嘴巴赶紧坐回原位。 第275章 信任被辜负? 周老老早听明若昀说过这些“九皇子党”有多顽劣,开学第一课选在修道堂除了因为自己的徒弟也在这个班,更是想眼见为实。 结果不出所料,饶是有贺九思警告在前,认真听讲的课堂秩序也仅维持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坚持不住了。 “小侯爷,你来说说,何为‘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底下一阵窸窸(xi)窣窣(su),周老点了快要去见周公的戚珏回答问题。 戚珏恍惚从半梦中醒来,没头没脑道:“……什么吱吱?我不知道啊,我今天没带‘小花’来……” 一众人从前自由散漫惯了早就坐不住了,戚珏这一句“小花”逗得他们当堂喷笑出声,只有贺九思和明若昀无动于衷。 课堂秩序被破坏了周老也不生气,反而放下书本饶有兴致地问“小花”是谁? 贺无欲道了句“先生莫怪”告诉他“小花”是戚珏养的一只花栗鼠,以前时常被带到国子监来解闷儿,因严重扰乱课堂秩序被张学正亲自登门告到了老侯爷面前,自此再也没在国子监出现过。 “原来如此。” 周老笑吟吟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问戚珏:“小侯爷连上学都带着‘小花’可见对其爱不释手,想必在府里也是亲自照料吧?” 戚珏昂着下巴说那是自然! “‘小花’不喜欢束缚,每日晨昏时刻最是活跃,本公子为了让它跑得欢快可是在自己的院子里专门建了个小花园供它玩耍嬉戏~” 周老了然地点点头,又问:“那小侯爷可知花栗鼠喜欢吃什么?最喜欢栖息在何地?一年又繁殖几次?” 前两个问题戚珏知道,“小花”最喜欢吃花果种子,最喜欢在灌木石缝里挖洞穴居,至于一年能生几回…… 恕“小花”是个公的,它生不了崽儿。 “阴阳调和繁衍生息乃是天道,即便雄鼠不能产子也无碍它有求偶的欲望。 小侯爷有没有发觉‘小花’有时会在灌木丛里四处乱窜,时不时还发出特别的叫声,甚至还咬人?” 戚珏立马瞪大了眼,探着上身问周老:“先生你怎么知道?!你也养过花栗鼠???” 周老笑得慈眉善目:“老朽没有养过,老朽是从书上看的。” 戚珏稍有失望,以为遇到了同道中人,但这不妨碍他向周老求教:“我一直以为‘小花’一边乱叫一边四处乱窜是吃撑了要消化,竟是在求偶吗?” 可他上哪儿去找一只雌鼠和他配对呢? 周老点点头,见那些原本已经坐不住了的学生此刻都竖着耳朵认真在听,循循善诱道: “古人云‘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老朽对花栗鼠的了解也仅限于书上的只言片语,没有亲眼见识过。小侯爷明日将‘小花’带来可好?老朽与诸位共同赏鉴。” 戚珏抖了抖精神以为自己听错了:“先生让我把‘小花’带来国子监???” 周老再度点点头以示肯定:“小侯爷若是怕侯爷不允,老朽可以亲自去侯府劝说。” 戚珏连忙摆手说不用,这种小事怎好劳烦周老亲自登门,只不过手书一封佐证还是有必要的,不然他爹定会以为他又要在国子监为非作歹。 周老淡笑着说那是自然,让戚珏放课后等他少许。 被这件事打岔,其余昏昏欲睡的学生也不困了,想起明日“小花”能来国子监,不约而同对明日的课堂露出几分期待来。 明若昀在众人兴致勃勃的脸上扫了扫,失笑地偏了偏头问身后的贺九思:“殿下觉得师父这么做是什么用意?” 正在发呆的贺九思愣愣地回过神:“啊?什么事怎么了?” 明若昀转过头奇怪地看着他,往常这种有趣的事贺九思都是最活跃的,今天是怎么了,竟然在走神。 “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 贺九思把头转向另一边不敢和明若昀对视,放课后也以“担心戚侯爷不相信戚珏”为由没有和明若昀同乘回宁王府,而是着急忙慌地跟着戚珏走了。 明若昀望着他脚下生风的背影缓缓眯起了双眼,贺九思有事瞒着他,绝对! “跟着去看看他要干什么。” 明若昀冷着脸吩咐卫茕。 几日前他才刚因为贺九思对他毫无保留的坦诚撤了所有跟踪的暗卫,这才几天的功夫,这么辜负他的信任好吗? 卫茕领命,和明绝对视一眼示意保护好世子,纵身跟上贺九思。 —*—*— 怀远侯府,贺九思撩着衣摆率先迈进侯府大门,对身后跟着的“尾巴”一无所知。 戚珏不知他为何突然决定跟自己侯府,让他们去自己的院子随便坐,他先去花厅把周老的手书呈给父亲。 贺九思熟门熟路地迈进戚珏的院子,然后擎首坐在太师椅上发呆。 他又想起周老对花栗鼠“求偶”的那番解说了。 雄鼠即便自己不能产子也无碍它有求偶的欲望,那他对小昀儿有超乎寻常的索求也是人之常情吧? 贺九思神游天外,连戚珏回来了都没发觉。 “九哥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戚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再不回神就要入定了。 “我在想小昀儿……”贺九思脱口而出。 戚珏一脸菜色:“那你倒是随他回府啊,跟着我回来作甚?” 贺九思也不想跟他回来,这不是一看到小昀儿就容易想入非非么。 “说正经的,听说永定河畔新开了一家歌舞坊,你去过吗?” 戚珏摇摇头,他对听曲儿唱戏什么的没兴趣。 倒是贺无欲接腔:“前几日夜里我从那里经过,里面灯火通明丝竹管弦声不断,十分热闹,听说朝中不少大臣都是那里的座上宾。” 戚珏挤眉弄眼地调侃他:“只是经过?” 贺无欲无语:“我是喜欢听戏,不是喜欢听曲儿。” 戚珏当即表示戏曲本是一家,便是去过也没什么,堂堂静王嫡次子,别说歌舞坊,青.楼……悄悄的也去得。 贺无欲十分想给他一巴掌,“悄悄的你也去得,你去一个试试看。” 看老侯爷不打断你的腿。 贺九思看着俩人闹,心思却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曹猛说红袖坊的姑娘卖艺不卖身,那他想知道的事能从红袖坊找到答案吗? 亦或者……他悄悄去醉月楼更直接了当些? 第276章 勾引九皇子 十一皇子发觉他的心不在焉,凑近他小声问:“九哥想去红袖坊?” 贺九思喃喃道:“嗯,我有正经事儿要去一趟。” 十一皇子:“…………” 头一回听说去教坊能有正经事儿。 “二哥最近把修缮行宫的差事办得不错,父皇龙心正悦,九哥你可千万别在这时候给他留下话柄。” 贺九思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也不知有没有把十一皇子的话听进去。 藏在檐下的卫茕听他们话里话外都在说红袖坊,担心添香夫人暴露,又听了一会儿确认九皇子没说别的事赶紧回王府禀报。 明若昀听完之后想起马场那日曹朵儿的话和之后贺九思不自在的表现,露出个没有感情的冷笑。 难怪这几日又是躲闪又是走神的,原来是动了春心要去红袖坊。 “告诉夫人这几日多提防着些,九殿下怕是要去照顾她生意呢。” 卫茕:“???” 明语急了:“九殿下要去红袖坊?!” 他去那里干什么! 明若昀表情不变,唇边的笑意更添了三分凉:“九殿下玩物丧志,红袖坊声名在外,他喜欢热闹慕名而去不是很正常么。” 哪里正常了! 明语在心里大喊,红袖坊的姐姐们个个身怀绝技,万一九殿下抵挡不住诱惑守身不洁,世子该如何自处?! 明若昀呵呵,表示他才不担心。 万一贺九思真被沉璧她们勾走了魂儿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该担心如何自处的也是贺九思,不是他。 明语仰头仔细想了想,觉得也对,提着裙摆小跑着去给添香夫人写信。 暗卫将信送到时添香夫人正盯着舞姬们排练最新的曲目,看完信立马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拍拍手让丫鬟们去把所有姑娘都叫出来,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吩咐。 “坊里这几日要来贵客,都给我打起精神小心伺候,若能得贵人青眼,本夫人重重有赏。” 众人闻言皆是一振,问是什么样的贵客?有什么喜好? 添香夫人凝眉细想,还真想不出贺九思有什么特别的嗜好,总不能让他在这里跑马打球吧。 好在红袖坊的姑娘们各有所长,吹拉弹唱诗词歌舞,总有一样能引得贺九思流连忘返~ 届时温柔乡英雄冢,她看九皇子往后还有什么脸面接近世子! 沉璧见添香夫人这般重视以为是明若昀要来,待众人散去捏着帕子走到添香夫人跟前,柔声低问:“敢问夫人,可知那位‘贵人’何时能来?” 添香夫人知她误会了。 日月楼知道沉璧存在的人都明白她对世子的心思,可惜二人终究身份悬殊,莫说沉璧如今是贱籍,便是她获罪前的出身,也摸不到明若昀的半片衣角。 “我正要和你说……” 添香夫人握着沉璧的手走到一旁,简明扼要地将明语书信里的内容告知于她,将此番谋划最重要的部分交给她——让贺九思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沉璧姣好的面容瞬间白个彻底:“夫人……” 这是要让她去勾引九皇子吗? 添香夫人在她轻颤的手背上拍了拍示意她别瞎想,“只是让你去吸引九皇子的注意让他为你神魂颠倒,并不是要你献身。” 沉璧满目怆然,拢在袖中的指尖都在发颤。 “……夫人,您是知晓我心仪之人是谁的,我随你来邺京也是为了见他,我岂能……岂能……” 添香夫人抬手打断她:“我知你心仪世子,这些年也一直为他守身如玉,可如今不是你配不配得上世子的事了,而是……” 添香夫人顿了顿,犹豫该不该擅作主张把世子和九皇子的纠葛告诉沉璧。 转念一想,若九皇子同世子无可挽回,那他就是日月楼的另一个主子,沉璧早晚都会知道,且要办成此事必须要她帮忙,咬了咬牙凑近沉璧耳畔低声窃窃。 沉璧听完之后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想过自己如今的出身配不上世子,却从未想过竟是连女儿身份都配不上,呆愣了半晌才颤声开口:“……夫人觉得世子可还有挽回的余地?” 添香夫人狠狠点了点头:“世子只是受了九皇子的蛊惑,并非天生,若能让他看清楚九皇子的真面目,一定能及时醒悟,悬崖勒马!” 沉璧深吸一口气,屏住。 若世子真与九皇子生了那样的情愫,那她引诱九皇子必定会遭到世子厌弃,若世子只是与他逢场作戏,那她就是置自己于万劫不复之地,这两相不论如何抉择世子都会与她生分。 “且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沉璧心如擂鼓难下决断,捏着帕子踉跄着回房,闭门谢客。 添香夫人知道确实难为了沉璧,可她总要试一试,不能就这么由着世子的性子胡来。 想了想又把丫鬟叫到跟前:“把琴棋书画四位姑娘叫来,就说本夫人有要事吩咐。” 沉璧若不成她还有其他后手,总有一手能让九皇子和世子离心。 —*—*— 彼时贺九思还不知他人还未到红袖坊就已经挖好了坑等着他跳,正百无聊赖地拿着笔写“观察日记”。 昨日周老让戚珏将“小花”带来国子监,修道堂众人预感今天会有乐子,早早就来报到,待“小花”一亮相顿时热闹起来。 周老并不拘泥课堂形式,让大家随意就好,他们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观摩“小花”,然后各自写一篇文章出来,谁写得好就允许谁下堂课把心头好带来国子监,与大家继续赏玩,依此类推。 众人听周老这么说皆是躁动起来,摩拳擦掌的誓要写出一篇好文章! 明若昀退居人后将施展的空间让给其他人,感叹师父使的好一手寓教于乐。 修道堂这群人谈学习是退避三舍,论吃喝玩乐可是个顶个的行家。 与其拘着他们像其他学堂那样每日背经史子集,莫不如让他们认真钻研自己的喜好,钻研好了说不定真能出个偏门的奇才。 “殿下怎么不去凑个热闹?” 明若昀见贺九思还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心底的冷笑比冬日的寒风还刺骨,故意调侃他。 贺九思掀了掀眼皮看看其他人恨不得将“小花”生吞活剥的视线,淡淡道:“好歹我也是领教过师父潜移默化的本事的,这种寓教于乐的事我就不参与了。” 说完又颇为哀怨地补了一句:“再说我赢了又能怎么样,又不能把蹑影牵到国子监来……” 蹑影至今还是和轻骛形影不离,小昀儿不愿意骑轻骛出门,蹑影根本不可能牵出来。 明若昀听出他话里的暗示,挑着眉问:“殿下这是在怪我吗?” 第277章 重温旧梦难 贺九思哪儿敢,趁人不注意放下手中的笔暗戳戳去勾他:“你先前说要随我一同去郊外骑马踏青,打算什么时候兑现?” 明若昀立马露出一副“我失忆了你在胡说些什么”的表情:“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贺九思没想到他学骑马都学这么久了还能赖账,握着他的指尖切齿道:“你分明答应过的!” 明若昀使了使劲若无其事地把手抽回来,“小臣说的是春日的时候陪殿下去,眼下春日都快过去了。” 他们身上新做的春衫才刚穿上没几天,怎么就要过去了。 贺九思没想到明若昀耍赖皮能耍到睁眼说瞎话的境界,攥着他的胳膊力争上游:“师父说了‘人无信不立’,你答应我了就要做到,不能出尔反尔!” 明若昀心想我还说过不许你再踏进宁王府一步,你敢让我说到做到吗? 想到他要去红袖坊寻欢作乐还背着自己,负气道:“殿下这么想去可以叫别人相陪,邺京城地大物博,多得是才子佳人想陪你。” “可他们都不是你啊。” 贺九思想也不想道,然后压低声音往明若昀一侧凑了凑,“再说我也不是非要去郊外骑马踏青,只要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行,我只是……只是……” 贺九思“只是”了半天也没只是出个所以然。 他其实是想通过骑马踏青这件事让明若昀回忆起那晚在山洞里发生的其他事,进而…… 唉! 他想和小昀儿重温那日的肌肤之亲怎么就这么难! 明明他们二人如今都两情相悦了…… 贺九思擎首靠在车窗上惆怅不已,马车轱辘的声音让他格外心烦意乱,待听到外面“末将曹猛求见九殿下”一个打挺蹿了出去。 “可是有消息了?” 贺九思扶着车辕俯身问,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 曹猛贼眉鼠眼地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做出一副他有正经事禀报贺九思的样子,拱手道:“启禀殿下,末将已经查到那伙贼人的踪迹,只等殿下一声令下,随时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贺九思眼波流转瞬间就明白了曹猛的意思,握着拳头抵在唇上清咳了一声,义正言辞道:“先不要轻举妄动,本宫许久不练拳脚了正是技痒,随你一道亲自去会会他们!” 说完回头朝车里的明若昀露出个谄媚的笑,解释:“五城兵马司和我说最近有一群盗匪流窜进了邺京,他们很是苦恼。 打马球那日我和曹猛说了这件事,今日终于有眉目了,我随他去瞧瞧,你先回王府。” 明若昀眼神定定地看着他。 贼人?是说红袖坊那些弱不禁风的姑娘吗? 练拳脚?是在床榻上练的那种? 明若昀心里阴沉得都能下雨,面上却温柔得如沐春风:“夜深露重常有鬼魅出没,殿下,要小心啊!” 贺九思没听出他话里有话,但他心里有鬼直觉这句“要小心”里面透着阴森,呵呵干笑两声叮嘱卫茕将明若昀安全护送回府,匆匆跳下车随曹猛离开。 明若昀望着他急切的背影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相由心生的瞬间变了脸。 “传我的命令,让十二卫所有人去襄助九殿下。” 卫茕眨眼,和他确认:“十二卫所有人?” 明若昀捏着指节表示他没有听错,“九殿下身份贵重,剿匪这么危险的事,当然是越多人去越好。” 到时候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倒要看看贺九思怎么施展“拳脚”! 明绝听着他凉飕飕的语气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一鞭子抽在马背上赶紧回王府。 他有一种预感,九殿下今日若真去红袖坊施展“拳脚”,他家世子绝对会打断他的腿! —*—*— 是夜,贺九思摇着折扇随曹猛迈进红袖坊,一身金丝滚边常服尽显浪荡模样。 添香夫人早得了暗卫的传讯知道他今夜必来,巧笑着上前迎客:“曹公子许久未见,今日是想看素云跳舞还是想听莺歌唱曲儿?” 然后故作不识地将贺九思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奇道:“公子是生面孔,可是第一次来?” 贺九思心里一直惦记着他今晚的目的,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并不作答,越过添香夫人四处打量。 他以前也随贺无欲去过别的教坊,但像红袖坊这种风格独特的还是生平仅见。 四野开阔灯火明亮,入门即是偌大的戏台,可表演歌舞,可抚琴奏乐,以戏台为中央又用屏风在周围隔出大大小小的雅座,如众星拱月般。 各处灯火下面错落有致地垂挂着油纸伞,伞面上书写着花鸟风月,灯火莹莹一照便透出暖黄的诗情画意,既叫人浮想联翩又不显得庸俗。 “楼上可有雅间?” 贺九思抬手用折扇指了指楼上紧闭的几处房门,他今日所为之事极其隐秘,一楼的歌舞虽然新奇,可他并不打算逗留。 添香夫人巧笑嫣然:“自然有,咱们这里有琴、棋、书、画四间静室,公子是想听琴还是作画?” 贺九思顿了顿:“有能喝酒谈心的吗?” 添香夫人:“…………” 呸!果然是想来寻花问柳,男人都是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下流胚子! 添香夫人嫌恶地在心里把贺九思翻来覆去狠狠啐了个遍,皮笑肉不笑道:“公子许是没听过红袖坊的规矩,咱们坊里的姑娘只卖才艺,不做皮肉生意,公子若是想……怕是去醉月楼更合适。” 贺九思堪比城墙厚的脸皮霎时一红,急忙为自己辩解:“本宫……子不是那个意思……” 添香夫人淡笑着看着他,脸上写着“那你是什么意思”。 曹猛看着贺九思出洋相内心狂笑不已,忍了又忍才帮贺九思解围:“夫人误会了,九爷不是好色之人,今日是有烦心事想到你这来排解,楼上哪间房空着夫人带路便是。” 添香夫人浅笑着称是,侧开一步带他们上楼。 坊里各处姑娘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留意着贺九思,自夫人亲自到门前迎客她们便知这位就是那位“要好好招待”的贵客,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等着传召。 楼上琴室,贺九思在添香夫人的安排下在主位落座,然后目瞪口呆地看着七八个或抱着琵琶或手执玉笛的美人鱼贯而入,娉婷袅娜地在他面前拜下:“给公子请安。” 贺九思闻着房间里愈发浓郁的脂粉味儿僵直了身体,只想落荒而逃。 第278章 殿下来取经 添香夫人岂会让他得逞,一手按在他肩上一手给他斟酒:“此酒名为‘葡萄酒’,是咱们坊里用独门秘方酿造的,九爷快尝尝。” 贺九思被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机械地捧起酒杯喝了一口…… 味道还挺独特。 再看这酒竟不似寻常的酒水那般清澈,而是通透的紫红色,葡萄酒? “这酒是用葡萄酿的?” 贺九思觉得稀奇,咂咂嘴又细细品了一口,宫里每年收到各地进贡的美酒无数,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葡萄也能酿酒。 “正是,是坊里的酒师偶然研制出来的配方,可合九爷的口味?” 添香夫人说着又给贺九思满上一杯。 这葡萄酒乍一喝像果榨似的甘甜爽口,但后劲儿十足,坊里的姑娘又是经她悉心教导,贺九思今天别想站着出去。 贺九思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原本紧绷的神经在酒精的刺激下逐渐放松下来,抬眼指了指面前站成一排的姑娘,一本正经地问:“你们当中有谁懂男女之事?” 姑娘们瞳孔骤然紧缩,捧着怀里的乐器齐齐向后倒退一步,低垂着的脸色都很不善。 来红袖坊的客人不乏有想作贱她们的,但像“九爷”这样明目张胆的还是头一个。 贺九思知她们误会了,轻啧了一声解释:“本宫……子有一心爱之人,已经到了能谈婚论嫁的地步,本公子最近想和他更亲近些,可始终不得法门,你们若有人能为本公子解惑……” 贺九思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本公子重重有赏。” 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出这个头,倒是一旁的曹猛,被贺九思的这番话掀起了疑心。 陛下何时为九殿下指婚了?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透露出来。 都能谈婚论嫁了,难不成是今年的秀女? 琴室里一阵静默,片刻之后站在最中间的抱琴欠了欠身小声问:“妾身无状,九爷既然已经与那位小姐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必是已经换了婚书定了婚期的,不知九爷所说的‘想更亲近些’是指?” “自然是……” 贺九思下意识就想说“有肌肤之亲”,话到嘴边紧急闭嘴。 “老曹你去外面盯着,莫要让其他人靠近。” 贺九思吩咐曹猛,又让添香夫人把其他人带出去,留抱琴单独问话。 添香夫人已经从日昇那里得知世子和九皇子那晚在雁荡山上发生的事,贺九思说“想更亲近些”她立马就明白这人是被色中饿鬼附身,想轻薄世子。 愤懑之余又觉得他不知羞,碍于不能暴露身份没有宣之于口,叮嘱抱琴要好生伺候,带其他人离开。 布置素雅的琴室霎时安静下来,与外面的歌舞升平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坐近些。” 贺九思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置,一副要和抱琴促膝长谈的模样。 抱琴用力抱了抱怀里的琴,确定贺九思不会冒犯她,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侧坐了个边儿。 “公子请吩咐。” 抱琴温声细语。 贺九思对她没有那些旖旎心思,说起话来也快人快语:“你既身处教坊应该有所见识,本公子也不和你绕弯子,就是我想和他行周公之礼,你有什么好的办法?” 抱琴震惊不已,以为自己听错了:“公子……公子是想在成亲前与那位小姐? 恕妾身直言,女子名节大过天,公子有这样的念头,不觉得是对那位小姐的冒犯吗?” 那位小姐真是他的心爱之人吗?若真是心爱之人,怎么会有这么……这么轻浮的念头! 贺九思完全不觉得他冒犯了明若昀,是不是冒犯他也早就冒犯过了,别说他和明若昀的身份能不能有成亲的那日,就算有,他也等不及了。 听抱琴一口一个“那位小姐”也不打算纠正,继续道:“本公子和他之间的情意不是旁人能理解的,即便不成亲本公子这辈子也不会娶别人为妻。” 抱琴深吸一口气认真道:“九爷既然这么看重那位小姐,更应该在成亲以后才行……” 贺九思不想在“名节”这个问题上和她多费口舌,抬手打断她:“你的担忧在我这里微不足道,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竟然说微不足道! 女子名节是何等重要之事,在他这里竟然微不足道! 抱琴几乎要气得仰倒,努力平复着心绪才没有失态,正要继续和贺九思据理力争,门外传来曹猛激动的敲门声。 “九爷!沉璧姑娘求见。” 沉璧姑娘?是谁? 贺九思一脑门子问号。 抱琴察言观色,看出他根本不知道沉璧是谁,忍着气为他解惑:“沉璧姐姐才貌双全,是红袖坊的金字招牌,常人难得一见。” “常人难得一见的金字招牌亲自来拜见我?” 贺九思并不觉得受宠若惊,只觉得稀奇。 抱琴也不知沉璧为何主动来拜见九爷,但她牢记夫人交待给她们的任务,怯声道:“九爷身份贵重岂是常人能比,许是夫人怕抱琴服侍不好,特叫了沉璧姐姐来赔罪。” 贺九思不置可否,冲门口扬声喊了一声“进来”,便见一风姿绰约、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的女子推门而入。 平心而论,论相貌,沉璧不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惹人注目的是她身上的气度,气如幽兰眸含霜,灼若芙蕖婉中藏,想必家道中落前也是一门闺秀。 “你是何人?” 贺九思漫不经心地扫了沉璧一眼,并不觉得这位“金字招牌”和抱琴有何不同。 沉璧没有错过贺九思那一眼里的轻视,莲步轻移停在一丈之外,福身行礼:“妾身沉璧拜见九爷,夫人怕抱琴招待不周搅了贵人的雅兴,特命妾身来伺候。” 抱琴闻言果断起身把贺九思身侧的位置让给她,站到一旁当端茶倒水的丫鬟。 看来这个沉璧在红袖坊里的确不同寻常。 贺九思看着二人动作未置一词,不动声色地避开沉璧落在他臂弯上的衣袖。 跟着沉璧一同进来的曹猛看他这么不解风情干着急,言辞闪烁地给贺九思提醒:“九爷,沉璧姑娘是红袖坊的金字招牌,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舞姿更是一绝,您……” “那又如何?” 第279章 沉璧惊失色 贺九思漠然。 他今天来红袖坊一不是为了寻欢二不是为了作乐,沉璧再出众也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伎子,这样的出身就算给他做侍妾都不够资格。 曹猛浑身一震幡然醒悟,暗骂自己看到沉璧就忘了九殿下的身份,自打嘴巴转身出去继续守着,抱琴见状也跟着出去伺候。 沉璧听出贺九思话里对她的不在意也不做声,倾身执起贺九思面前的酒壶给他斟酒,一派优雅端庄。 贺九思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的服侍,问:“添香夫人既然让你来,必是觉得比起抱琴你更能为本公子解惑咯?” 沉璧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清冷:“请九爷赐教。” 贺九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方才和抱琴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因已经知晓贺九思的心上人就是明若昀,沉璧并不执着于“名节”的问题,是以二人探讨起来事半功倍,你言我语直指问题核心。 “恕妾身直言,既然九爷已经与那位心上人私定终身,对方却迟迟不肯回应,是不是他心中对九爷根本无意,只是迫于九爷的身份和权势才委曲求全呢?” 贺九思冷峻的脸顿时一沉:“放肆。” 沉璧抿了抿口脂艳丽的唇瓣,不甚走心地低声说了句“九爷恕罪”。 贺九思阴恻恻地睇了她一眼,还是认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老实说,他心里其实并不十分自信小昀儿如今对他的情意到了何种深度,所以沉璧说的“迫于身份和权势委曲求全”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可若他的身份和权势能让小昀儿委曲求全,小昀儿还敢把他拒之门外、还拒那么多次吗? 难道是小昀儿“恃宠而骄”? 可他最开始把他关在门外时,他对小昀儿还没那份儿心思呢! 贺九思陷入长久的纠结。 沉璧沉默不语,静静地坐在一旁观察贺九思的脸色。 整个红袖坊里除了添香夫人只有她清楚贺九思的身份,更知道他口中的心爱之人是谁,这些天她闭门谢客一直在斟酌夫人交办给她的差事,辗转反侧了许久才决定推开这道门。 她想好了,论姿色,谁在世子面前都要自惭形秽,论才情,世子身边的能人犹如过江之鲫,还有出身…… 左右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嫁进宁王府,就当给世子做“试金石”好了。 要么她试出九皇子对世子情比金坚,能确保世子在邺京的安全,若被她试出是虚情假意…… 也好让世子早日看清楚九皇子的真面目,不要假戏真做。 这么一想沉璧瞬间有了底气,棒打起鸳鸯来也格外卖力。 “依沉璧浅见,九爷气度不凡出身也必然高贵,想和九爷结亲的高门大族应该比比皆是,那位心上人这般不识好歹,九爷又何须为他烦心。” 贺九思听不得别人编排明若昀,斥责沉璧放肆的语气也比方才严厉:“他在本公子心中举世无双,岂是你能诋毁的。” 沉璧云鬓倾斜低眉顺眼:“妾身知错。” 又温柔地试探他:“既然九爷非他不可,日后也是要娶为正室,何不……” 贺九思听出她未尽之意,满目轻蔑:“你懂什么,本公子要的是情之所至,不是胁迫。” 再说以小昀儿的脾气,他若能胁迫得了还来红袖坊干什么。 哦对呀,他都胁迫不了还哪儿来的“委曲求全”这一说? 根本不存在! 而且小昀儿说过他回宁王府是“回家”还默许自己给他“添麻烦”,若对自己无意怎么会这么纵容他? 所以小昀儿对他也是有情意的! 贺九思经沉璧“提醒”茅塞顿开,催促沉璧不要岔开话题,只要帮他琢磨怎么让这件事水到渠成即可。 沉璧没想到自己落井下石的一句话不仅没起作用反倒替他解了惑,沉了沉眸子继续给他斟酒。 “妾身愚钝,九爷何故这般急着要与那位心上人行周公之礼?” 贺九思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确实有回答的必要。 “实不相瞒,我和他早已经有过肌肤之亲,如今不过是想重温旧梦,让彼此更加亲密些罢了。” 咣当! 沉璧手上一松,盛满葡萄酒的瓷器登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曹猛听到动静以为不妙,“砰!”的一声推门而入,见贺九思安然无恙暗自松了口气,紧随其后的添香夫人看到地上的狼藉赶紧唤人进去收拾。 沉璧怔愣地看着小厮和丫鬟们手脚麻利地换上新的酒器,满脸都是不知所措的惶然。 “九爷与……与那位心上人是、是情之所至还是……” 贺九思只当她是以为自己尚未成亲就轻薄未婚夫人过于震惊才失态,待其他人扫洒干净都退出去后才道: “并非我有意轻薄他,而是当时情势所迫……那日我与他遭人追杀,在山上躲藏的时候误食了淫蛇果,这才…… 总之我与他如今是两情相悦,并没有你想的那样苟且。” “那、那他是因为和九爷有了肌肤之亲才……才……” 沉璧问不下去,拢在袖子里的指尖都掐出了印子,世子那样光风霁月的人,当时该有多屈辱! 贺九思回忆着当时的情境和此后种种,觉得明若昀并不是那种因为和他有了肌肤之亲就对他另眼相待的人,但他们二人暧昧不清确实是从那之后开始的。 不确定道:“……算是吧,我与他之间并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中也经历了不少纠葛,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好在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哪儿过去了? 沉璧脑中轰鸣犹如天雷炸响。 夫人和她说世子只是受了九皇子的蛊惑,却从未告诉她他们二人已经……已经…… 她还自欺欺人地幻想世子是为求自保才与九殿下虚与委蛇,若他们二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世子可是统御日月楼万千弟子的楼主啊!如何能雌.伏于人下…… 且日后二人分崩离析,这段过往将是世子磨灭不掉的污点! 沉璧倾慕明若昀已久,从来没像今日这般悲痛心碎,强自平复心绪才没有失态. “妾身不知九爷和那位心上人还有这段经历,请九爷容妾身好好想想……想想再答复九爷……” 贺九思点点头,外面天色不早了他也到了该回王府的时候,掸了掸衣袖站起来。 “你想仔细了,明日这时候本公子再来。” 又冷着脸警告她:“今日之事只有你知我知,若传入第三人耳中,本公子要你脑袋,懂?” 沉璧咬着牙点头,不用他威胁。 事关世子清誉,便是烂她也要将今日所闻烂在肚子里! 第280章 夫人起异心 宁王府,明若昀捧着一本书斜靠在美人榻上漫不经心地翻着,听明清提前来报说“九殿下回府了”直起身,让明语去把灯熄了。 明语奇怪他等了一晚上终于把九殿下等回来了怎么不见一面,乖乖照吩咐去做。 贺九思带着满身夜露头重脚轻地迈进袭寒居,以为小昀儿会等他,谁知连廊下的灯都灭了,绯红的俊脸瞬间一垮。 “阿昀?阿昀?” 贺九思神志不清地趴在门上轻唤了两声,葡萄酒的后劲儿在夜风的吹拂下冲得他头昏脑涨,整个人晃晃悠悠的。 明若昀面无表情地看着窗棂上摇头晃脑的人影默不作声,明语直觉他心中此刻正在酝酿着狂风暴雨,屏息假装自己是个死人,生怕被殃及。 贺九思趴在门上又听了一会儿,确定明若昀已经睡下了十分低落。 转念一想自己在红袖坊沾了满身脂粉味儿和酒气,被小昀儿闻见了反而不好解释,东倒西歪地回自己的院子沐浴更衣。 明若昀借着外面的月色看了个全程,等人走了之后寒声吩咐明语:“把明清和明风叫进来。” 明语小心翼翼道:“世子,天色不早了,还是明天再……” 明若昀寒眸上挑,“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教我做事了。” 明语紧急闭嘴,快跑着出去和明清明风换岗,自己留在外面把风。 内室,明清和明风站在明若昀面前齐齐打了个哆嗦,只觉得这屋里比外面还要冷。 “贺九思在红袖坊都干什么了。” 明若昀寒声质问,手里把玩着卢大师最新改良过的火枪,银灰色的枪管在夜色的衬托下尤外瘆人,仿佛下一秒就能要了他们的小命儿。 明清和明风狠狠咽了咽口水,争先恐后道:“禀世子,九殿下什么都没做,只是和沉璧在琴室里喝酒叙话。” 他们可是亲眼见识过这玩意儿的威力的,未完成前夏弋连一招都过不了,左使都能被震飞出去,世子手上的这把据说是反复经过测试的,用在他俩身上肯定直接一命呜呼! “只是喝酒叙话?” 明若昀眯着眼,冷冰冰的口气和手上的枪一样没有任何温度。 明风点头如捣蒜:“确实只是喝酒叙话,连个曲儿都没听!” “也没到床榻上‘施展拳脚’?” “绝对没有!” 明清斩钉截铁:“沉璧中途不小心打翻了酒器曹猛带人闯进去过,属下看得一清二楚!” 再说红袖坊的姑娘们只卖艺不卖身,沉璧又对世子一心一意,怎么可能和九殿下滚到床榻上去! 明若昀缓缓收回视线,握着枪机“咔哒”一声给枪上膛,瞄准:“是么,不是贺九思欲行不轨,沉璧故意打翻了酒向外求救?” 明风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哪敢扯谎,倒豆子似的把他们跟踪贺九思的整个过程和盘托出。 “属下肯定九殿下没做任何逾矩的事,不过和沉璧在琴室里说了什么属下没听清,外面乐声太吵曹猛又在门外守着,属下等不敢靠得太近……” 十二卫是他的亲卫,明若昀相信他们不会维护贺九思,对着贺九思方才在门外站的位置扣下扳机…… 噔! 枪膛里没有子弹。 “马上去红袖坊问问沉璧,她和贺九思在房里都说了什么。” 清风二人麻溜儿滚了出去。 虽然世子这个命令是给暗卫的,但他们也不想留下来,万一世子心血来潮给枪里装上子弹,他们这两条小命还不够世子练手的呢! —*—*— 红袖坊,一楼大堂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沉璧独自一人躲在房里伤心垂泪,与外面的热闹格格不入。 添香夫人敲门进来看她哭得双眼通红,叹息着走上前,握着她纤细的手指安慰:“难为你了……” 沉璧抬头,一双眸子里盈满了泪水:“夫人,你可知世子与九殿下……” 沉璧抽噎着难以启齿,一是怕添香夫人早就知道却瞒着她,二更怕夫人本不知晓,却被她泄露了秘密。 遗憾的是添香夫人属于前者。 她之所以违背明若昀的意愿提前来了邺京,就是因为从日昇那里得知了雁荡山上发生的事,但她并不觉得和九皇子有了肌肤之亲之后世子就无可挽回,是以对沉璧只字未提。 却不曾想沉璧会从贺九思那里拼凑出真相,眼下她只以为沉璧是觉得自己做了对不起世子的事才哭得这么伤心。 “我们都是为了世子好,待日后世子迷途知返,会谅解你一番良苦用心的。” 沉璧听着添香夫人语重心长的话哭得更伤心了。 那是她一见倾心的男子,即便不能嫁给他为妻,她也不希望他最终和个男子厮守终生,被世人耻笑。 “夫人……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沉璧哭得肝肠寸断,添香夫人见状犹豫是不是该换个法子,暗卫恰在这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里。 “夫人,世子有话要问沉璧姑娘。” 沉璧吓了一跳,待听到“世子”二字立马止住了哭声,擦干眼泪哽咽着问世子有何吩咐。 暗卫面无表情:“世子想知道方才九殿下和姑娘在房里都说了什么。” 沉璧微怔,不确定明若昀是以什么样的立场发问。 是以楼主的身份担心九皇子对日月楼不利? 还是以心上人的身份担心九皇子在外面沾花惹草? 添香夫人心念电转,淡笑着替沉璧回答:“曹将军说九殿下最近有烦心事,特地来借酒消愁,倒没和沉璧说什么,就是多喝了几杯,有些失态。” 有些失态?失态到什么程度? 暗卫有种不好的预感,问九殿下都做了什么。 添香夫人往沉璧身上瞥了一眼又快速收回,含含糊糊道:“没什么,葡萄酒的后劲足,九殿下第一次喝难免把握不好酒量,有些失态也能理解,这样的客人在红袖坊不少见,不必大惊小怪。” 失态、不少见、还不必大惊小怪,九殿下莫不是…… 暗卫心里咯噔变轰隆,回想贺九思回府时的情景,再结合沉璧脸上未干的泪痕,心说九殿下不会真轻薄了沉璧姑娘吧!!! 可明清和明风说什么都没发生啊!怎么形容得不太一样? 第281章 殿下多保重 暗卫凌乱了,侧目去看沉璧,似是在和她求证。 添香夫人不着痕迹地往一侧挪了一步将沉璧挡在身后。 “都是寻常的小事,不必回报,世子若问起,就说九殿下只是让沉璧陪他多喝了几杯,什么事都没发生。” 沉璧都哭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什么事都没发生! 暗卫看着添香夫人欲盖弥彰的掩饰越发觉得方才房里发生了许多清风二人看不到的事,拱手和添香夫人告辞,赶紧回去向明若昀复命。 添香夫人凭栏望着暗卫消失在夜色里,收起脸上装出来的慌张。 别怪她从中作梗,她来邺京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拆散九皇子和世子,眼下不过是见机行事。 再说九殿下方才确实喝了好几杯,还有些失态,她可没信口雌黄。 沉璧能证明添香夫人没说谎,可她的话也确实容易叫人浮想联翩。 “夫人……” 沉璧扯了扯添香夫人的袖子,有些六神无主:“世子会不会误会九殿下?” 添香夫人握着她的手无奈道:“傻姑娘,咱们的目的不就是让世子误会九殿下吗? 再说世子不误会你怎么会有机会?难道你还想让世子同九殿下双宿双栖不成?” 沉璧默然,她不想。 但她也不想让世子误会九殿下对她做了什么,她希望在世子心里她一直都洁身自好。 可她方才在房里也确实痛下决心要给世子当“试金石”,矛盾极了。 “好了,别多想,咱们只是据实以告没有任何添油加醋,怎么理解和解释是世子和九皇子的事。” 见沉璧脸上的妆都哭花了,扶着她坐到梳妆台前,“九皇子走前说他明晚还要来,快敷一敷眼睛,别让他看出异样,嗯?” 说完,抬手帮她卸掉鬓边的钗环。 —*—*— 暗卫落到袭寒居的院子里时房间里一片漆黑,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汇报,里面传出明若昀低沉的声音:“进来。” 暗卫硬着头皮推门而入。 预想当中的大发雷霆并没有发生,明若昀听完暗卫的回报出奇得平静,暗卫认为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隐入夜色前专程去贺九思的门前拜了三拜。 属下只是转述不是落井下石啊殿下,事情都是您自己做的,是真是假您心里有数,万一世子一气之下让您变成了厉鬼,可千万不要来找属下寻仇啊! 暗卫嚅动着嘴唇碎碎念,此后数日手腕上都戴着一串佛珠,还贴心的给明清明风也求了两串,寓意防身辟邪。 贺九思晨起和明若昀一起用膳的时候见明风腕上多了一串佛珠好好看了两眼,好奇问:“明风你信佛了?” 明风用祭奠亡者的眼神看他一眼,恭敬道:“是,属下感觉这几日恐有血光之灾,打算吃斋念佛。” 让佛祖保佑殿下您别死得太惨,好歹留个全尸。 贺九思哈哈大笑:“你是王府的一等侍卫竟然还怕见血,再说有本宫在,谁敢动宁王府的人?本宫要他小命儿!” 明风心说殿下您还是先自保吧,您没发现世子今晨笑得十分“慈祥”吗?您不会以为他是心情好吧? 诶呦您可长点儿心吧! 明风心里有千军万马呼啸而过,都不敢想象事发的时候那场面会有多惨不忍睹,趁贺九思没发现赶紧告退走开。 贺九思被他饱含同情的一眼看得莫名其妙,转头问明若昀:“明风这是怎么了?” 明若昀面无表情:“可能是突然想起家中还有八十岁老母,怕自己哪一日不幸早逝,赶着回去尽孝吧。” 落后三步跟在后面的明语和卫茕:“…………” 十二卫所有人都是孤儿,明风哪来的八十岁老母? 贺九思一脸惊奇:“明风的老家在邺京?!” 明若昀掀他一眼懒得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你昨夜不是带曹猛去帮五城兵马司缉盗了吗?结果怎么样,人抓到了吗?” 贺九思高抬的脚停在半空才想起来还有这档子事,尬笑两声:“抓到了,抓到了……本宫亲自出马怎么可能无功而返,呵呵,呵呵……” “是么,那就好。” 明若昀轻描淡写,也不拆穿,像平时一样登上马车准备去国子监。 明语熟练地把书箱摆在车厢角落里放好,欠身说“世子路上小心”。 贺九思坐在一旁摸摸鼻子掩饰自己的心虚,想到今晚他还要去红袖坊找沉璧,转着眼珠子和明若昀扯谎: “昨晚缉盗曹猛又出人又出力,五城兵马司十分感激,今晚专程设宴邀请我一同……” 明若昀点点头,面上一如平常:“你尽管去,我体弱不宜饮酒,就不作陪了。” 仿佛对贺九思真实的行踪一无所知。 贺九思闻言都快被愧疚感淹没了,握着明若昀的手和他保证:“我们只是喝喝酒不做别的,我很快就回府。” 明若昀歪着脑袋看他,刻意道:“殿下特意强调,是想告诉小臣五城兵马司设宴的地方除了喝酒还有别的乐趣吗?” “没有!” 贺九思抢白,“除了喝酒什么都没有!即便有我也不会多看她们一眼!” 说完两眼如炬地盯着明若昀,仿佛想让他好好看看自己有多真诚。 明若昀笑得如沐春风:“我自是相信殿下的。” 心里却在骂贺九思都快把谎话编成连续剧了。 贺九思熨帖不已,因这一句“相信”当晚去红袖坊还多喝了两杯。 沉璧瞧他心情愉悦,旁敲侧击地试探他:“九爷心情好是因为已经想到法子了吗?” 贺九思放浪形骸:“没有,是我今晨出门时和他说今晚要出来喝酒,他说他相信我,还让我少喝点儿早些回府。” 沉璧:“…………” 不愧是世子,随意两句话就能将九皇子拿捏得死死的。 “看来那位心上人对九爷也是有几分情意的。” 贺九思很不喜欢她这番话,“什么叫‘有几分情意’,本公子在他心里举足轻重。” 沉璧告罪,顾盼生辉的眼眸里泛着盈盈春水,不甚走心道:“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日后成亲九爷就是‘他’的天,一言一行必定以九爷为主。” 第282章 身份暴露了 以他为主吗? 贺九思喃喃默念一声,把玩着手上的酒杯皱起了眉头。 且不说小昀儿不是女子,就以他二人如今相处的情景看,以后谁是谁的“天”还真不一定。 虽然论身份小昀儿确实应该听他的,可抛开身份,哪一样不是他听小昀儿的? 再这样下去他连唯一拿的出手的身份都要被小昀儿比下去了啊…… 贺九思慨叹,将堆叠在腿上的袖袍拂到一旁,问沉璧:“所以你觉得怎么样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和本公子行周公之礼?” 怎么样世子都不会心甘情愿和你行周公之礼的。 沉璧坚定地在心里说,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反而问贺九思: “九爷这么着急,是想在成亲前毁了那位心上人的名声,好叫他在外面抬不起头‘非九爷不嫁’吗?” 贺九思咋舌,怎么又绕回“名节”这个问题了。 “本公子说了,‘名节’对他而言微不足道,本公子更没有想辱没他的意思,情之所至想更亲近些不是人之常情吗?再说他也不是非本公子不嫁……他……” 贺九思嘴一秃噜险些把心上人是男儿身的事说出来。 烦死了! 贺九思暴躁地想,怎么女人总喜欢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纠缠不清,幸亏他喜欢的是小昀儿。 “你去弹一曲,本公子自己好好想想。” 贺九思将沉璧赶去一边,自己一个人坐在软榻上自斟自饮。 沉璧乖觉地退坐一旁抱起琵琶轻拢慢捻,一曲悠扬婉转的《彩云追月》从指尖倾泻而出。 楼下戏台不巧也在演奏琵琶,添香夫人在宾客间左右逢源,听楼上隐隐传出沉璧的琵琶声,计上心头。 “傅公子,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对云意的演奏可还满意?” 添香夫人四处游走寻找目标,看到雅座里某个人影眼前一亮,上前寒暄。 傅槐安不耐烦地歪过头,“比沉璧差远了。” 添香夫人讷讷:“是云意学艺不精,妾身一定好好调教,不叫傅公子扫兴。” 傅槐安轻蔑地瞥她一眼,神情倨傲:“调不调教本公子眼里也只有沉璧一人,她人呢?还不快叫出来。” 添香夫人唤小厮来给这桌多上一壶酒,给他赔礼道歉:“傅公子见谅,沉璧今日已经有客了,下次,下次妾身一定让她先等您。” “下次?” 傅槐安不高兴了,“本公子今夜是专程为她来的,凭什么要等下次?本公子现在就要见她!” 说完,大步流星地迈上楼,几名家丁紧随其后。 添香夫人见状紧忙去拦他,面色焦急:“傅公子,不是沉璧不识好歹,实在是她今日的客人身份贵重,得罪不起,还是改日……” “改个屁日!” 傅槐安充耳不闻,“本公子堂堂伯爵府独子,还有谁身份能比本公子贵重?” 说着,一把推开了琴室的房门,砰! 里面喝闷酒和弹琵琶的两人皆是一愣。 “九……九殿下???” 傅槐安膝盖一软,直接在门口跪了。 贺九思眯着眼仔细分辨了下来人,敛眉道:“……傅槐安?” “正是小臣!正是小臣!小臣有眼不识泰山扰了殿下的雅兴,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傅槐安屁滚尿流地站起来去关门,被当街暴打的记忆扑面而来,恨不得直接从楼梯滚下去消失。 贺九思却疾声把他叫住,用眼神示意添香夫人从外面把门带上,缓步走到他面前,俯身。 “你是来找沉璧的?” 傅槐安连连摆手矢口否认:“不不不!小臣是走错房间了!小臣想去隔壁的棋室,对!小臣约了人到隔壁棋室下棋!” “就你还会下棋?你认识棋谱吗?” 贺九思嗤笑,一脚踢在傅槐安的肩膀上将人踢倒,回头问沉璧:“他欺负过你吗?” 沉璧摇摇头,实事求是道:“不曾,傅公子喜欢听曲儿,每次来都出手大方。” “是么。” 贺九思语气凉凉,撩起衣摆在傅槐安面前蹲下。 “今日在这里看到本宫的事不许对外声张,有一个人知道本宫都算在你头上!懂?” “懂懂懂!殿下今日……不是,殿下从来没来过红袖坊!小臣今日连殿下的影儿都没看见!” 傅槐安指天立地发誓,生怕说错一个字被贺九思灭口。 “还有你带来的人,记得让他们都闭嘴,滚吧。” 贺九思在他歪斜的屁股上踢了一脚把人赶出去,闲庭信步地走回来重新坐下。 琴室里有片刻诡异的安静。 “你似乎对本宫的身份一点儿也不惊讶。” 贺九思率先打破宁静,傅槐安推门进来的那声“九殿下”旁人可能没听清,但沉璧一定听见了。 沉璧也不否认,怀抱着琵琶柔声道:“坊里有姐妹认识曹将军,‘九爷’能驱使他,必不是等闲之辈。” 贺九思脸色一阵不自然,他还指望沉璧能帮他解惑,傅槐安这么一闹直接暴露了他的身份,再想和沉璧继续探讨“心上人”的问题就难了。 “本宫的心上人身份特别,既不是高门千金也不是今年的秀女,本宫决意要和他共度此生,所以……” 沉璧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殿下无需担心,妾身不会多嘴。” 贺九思欣赏她的知情识趣,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放在桌上。 “曲子弹得不错,可惜本宫是个俗人,静王府的二公子通晓音律,下次本宫带他一起来。” 随即又特地补充:“本宫来红袖坊是微服私访,切记不能暴露我的身份。” 沉璧云鬓倾斜请他放心:“妾身省得,九爷放心。” 贺九思的视线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停留须臾,郑重道:“算本宫欠你份人情,若谁不长眼敢欺负你,就报静王府和怀远侯府的名号,本宫一定为你做主。” 言罢,避开人群扬长而去,不再多留。 添香夫人凭栏相望,待贺九思走远了才进门问沉璧九皇子都和她说了什么。 沉璧事无巨细地告诉她,忐忑地问今晚还要向世子上报吗? 添香夫人想了想,摇头。 过犹不及,男人再怎么好色也不会立马变心,九皇子回去之后一定会找借口粉饰他今晚的行踪,世子没问她却主动上报,太刻意了,会让世子起疑。 沉璧闻言顿时松了口气,借口身子不适回房接受良心的谴责。 第283章 整治九殿下 明若昀听到下人通报说“九殿下回府了”下意识看了看天色,竟然比昨夜早回来了半个多时辰,不错么。 “殿下。” 今夜当值的明水给贺九思请安,等人一进去立马站到二门外去守着,以防被殃及。 贺九思早上和明若昀说了谎,晚上又在红袖坊暴露了身份,此刻心虚得不行,见明若昀房里的灯还亮着谄笑着推门进去。 “阿昀你还没睡啊?” 明若昀不答反问:“殿下希望我已经睡了?” 贺九思摇头如摆尾:“没有没有……我自是希望你等我回来的!” 贺九思心跳如雷,在离明若昀稍远些的地方落座,倒了杯茶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抿,掩饰内心的忐忑。 明若昀像个没事儿人似的吩咐明语去煮一碗醒酒汤,关切道:“殿下不是跟曹猛还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喝酒去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喝得不尽兴?” 贺九思继续摇头:“不是不是!我在场他们觉得拘束,所以就提前走了……” “哦……那确实喝得不尽兴。” 明若昀拉长了尾音颇为遗憾,让明语不用煮醒酒汤了,去换成烧刀子,他陪贺九思再喝几杯。 “烧……烧刀子???” 贺九思舌头打结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若昀点点头:“烧刀子号称‘烈酒之王’,云州冬日苦寒,将士们常喝它取暖,小臣畏冷,偶尔也会喝上几杯,来邺京前特地带了一些。” 见贺九思满脸都是抗拒,故意道:“怎么,殿下愿意和曹猛他们喝,不愿意和小臣喝?” “不不不!” 明若昀哪敢说不愿意,只是:“眼下都入春了,你身子虚,喝这种烈酒容易上头……” 明若昀心说“你才身子虚,你全家都身子虚”。 面上却不动声色,从明语手上接过酒壶给他斟满,煞有介事道:“所以殿下喝烧刀子,小臣以茶代酒作陪。” 贺九思:“…………” 小昀儿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故意在整治他呜呜呜…… 贺九思欲哭无泪,执接过已经递到眼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高度紧张加心虚之下完全没发现明若昀自称了一晚上“小臣”。 明若昀一眼不错地盯着贺九思把酒干了又给他续上,一壶在热水里温过的烧刀子不消片刻就全进了贺九思的肚子里。 明语不忍地别过头。 早知道世子下手这么狠她就不烫酒了,酒劲全被发出来的烧刀子……好歹给九殿下上碟儿花生米啊! 明若昀冷眼看着烂醉如泥的贺九思,拍拍手叫人进来把他抬出去,添香夫人在红袖坊没能实现的愿望,他在袭寒居不费吹灰之力就完成了。 “传信给夫人,以后不论贺九思在红袖坊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要一字不落地向我汇报。” “是。”暗卫领命。 沉璧合上添香夫人递给她的信笺,黯然地垂下眼眸,精致的面容透着彻夜难眠的灰败。 从前她觉得世子雄才大略根本不可能被儿女情长左右,而今她却不敢笃定了。 这信上的内容乍看之下似乎是在让她们监视九皇子,可细究下来就会发现,这分明是世子在防着九皇子在红袖坊沾花惹草。 世子,难道您对九殿下竟是动了真心的吗? 沉璧心痛莫明,为明若昀的千虑一失,更为自己的爱而不得。 “左使说九皇子并不像外面传言的那般是个草包纨绔,肯定是怕被看穿,所以演得格外逼真。” 添香夫人说着言不由衷地话劝服沉璧,将纸笺放在火烛上引燃。 沉璧明眸望着燃起的火苗,眼底闪烁着莹莹泪光,低语:“或许吧……” 待贺九思又来找她喝酒时忍不住打探明若昀的近况:“九爷和妾身说说那位心上人可好?妾身知己知彼才好帮九爷出主意。” 贺九思今晚又是骗明若昀出来的,找的理由是贺无欲约他去戏楼听戏,正感慨做人真是不能说谎,说了一个就要用无数个去圆,为了尽快结束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放下酒杯和沉璧娓娓道来。 “本宫和他初相识时关系并不融洽,本宫觉得他深藏不露,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般人畜无害,所以不仅处处针对他,还害他被打过手心、被父皇禁足、沦为邺京的笑柄…… 关系变质大概是从本宫的爱马被他的侍卫开膛破肚时开始的,本宫伤心得吃不下饭他却对本宫的死对头笑脸相迎,一气之下就在他府上强吻了他…… 后来他随师父去寺庙礼佛,回京路上遭到截杀,我带他逃进山里不慎误食了淫蛇果……” 贺九思深吸一口气缓了缓。 大抵是回忆过去发现自己太不是个东西愧疚心作祟,这次总结得并不如前几次在沉璧面前表现得那般自信,甚至有些灰心丧气。 “所以他对本宫本无意,是本宫死皮赖脸才求来的这段姻缘。” 沉璧听完久久没有言语。 若世子真是因为摆脱不掉九皇子的纠缠才“委曲求全”就好了,可从九皇子的复述中她分明能感觉到世子对他的纵容。 纵容他一而再再而三冒犯自己,纵容他对自己予取予求。 否则以九皇子的所作所为,他早死八百回了。 她不认为世子会因为忌惮九皇子的身份而下不了手。 “所以……那位心上人对九爷确实有情……” 沉璧颤声低语,语气中带着七分酸涩三分笃定,不知是说给贺九思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你也这么觉得?” 贺九思因她这句话又重新燃起信心,往沉璧的方向倾了倾,认真问:“那依你之见,本宫该如何博取他的欢心?” 沉璧脑中天人交战,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明白夫人为何宁可要她牺牲也要拆散世子和九皇子。 这二人一个贵为皇子,一个是宁王世子,不论是他们的身份还是背后的牵扯,都太大太广了,若任由他们结为连理,后果不堪设想。 她该怎么办? 沉璧扪心自问,一方是添香夫人对她的嘱托,一方是明若昀对贺九思的纵容,两相斗争之下脱口道: “不若九爷试一试那位心上人?” 第284章 知之装不知 试一试? 贺九思疑惑:“试什么?怎么试?” 沉璧心跳如雷,说完之后才发觉自己的言论有多大胆。 “依九爷所言,那位心上人从未对您表露过心迹,难道九爷不想听他亲口说他也心悦于您吗?” 贺九思咬了咬下颌,他当然想听,眼神示意沉璧继续往下说。 沉璧压抑着纷乱的思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夫人曾让她引诱九皇子让他成为自己的裙下之臣,继而离间他和世子。 老实说这办法实在下作,但就眼下境况来看,不仅能达成九皇子所请,还能完成夫人交给她的任务,还……还能验证世子是否真的对九皇子有情。 怎么办?做还是不做? 沉璧定了定神,把决定权交给了贺九思。 “九爷和他日日朝夕相对却无寸进,妾身以为到了该下一剂猛药的时候。 不若九爷派人多散布些您在红袖坊夜夜笙歌的谣言?看看他作何反应。” 贺九思一个打挺,整个上身都坐直了:“你是说让他吃醋?!有用吗?会不会适得其反?” 沉璧心如鹿撞,手心都快被汗水浸湿了。 “有没有用因人而异,依妾身的浅见,没有谁能容忍自己的心上人整日在花丛中流连。 他若心悦九爷一定会有反应,至于会不会适得其反……” 沉璧顿了顿,按捺住慌乱的心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消息传开之后定然于九爷名声有损,但看九爷敢不敢冒险了。” 贺九思没什么不敢冒险的,他在邺京城的名声已经臭不可闻,不怕再多一个。 唯一担心的是万一适得其反,他好不容易哄得小昀儿对他另眼相待的局面就要付诸东流了。 贺九思凝眉思索,琴室里陷入长久的沉寂。 沉璧也不打搅,娴静地坐在一旁给贺九思斟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沉璧犹豫要不要再多说几句,贺九思一拍大腿! 也罢! 反正他已无计可施,百姓常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舍不得名声也套不出小昀儿的真心,此事若成了他就是称心如意从此一帆风顺,万一偷鸡不成蚀把米,他再撒泼耍赖把小昀儿哄回来便是! 贺九思痛下决心决意背水一战,择日不如撞日,当晚就包下了整个红袖坊大宴宾客! 沉璧化着精致的妆容坐在贺九思身边陪着笑脸,整颗心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当晚“九殿下为红袖坊头牌豪掷千金”的消息便不胫而走,几日的功夫就传遍邺京的大街小巷。 具体从谁嘴里传出去的不得而知,反正当晚红袖坊的客人里有许多世家子弟,其中不乏有认出贺九思的,加上先前“红袖坊要把头牌送去选秀”的传闻,这消息传得想不快都不行。 明若昀收到暗卫送回来的消息时未发一言,第二天早上照常去国子监上课。 明语不比他能沉得住气,虽然理智告诉她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可早上九殿下左顾右盼就是不敢看世子,气得她直接把贺九思堵在了出府的必经之路上,当面对质。 “殿下这么做不觉得对不起世子吗?” 贺九思和沉璧约好了今晚继续演戏,被明语这么一吓小心肝儿扑通乱跳。 “本……本宫做什么了?” 贺九思捂着胸口强辩道,心说连明语都知道了,那小昀儿是不是应该也知道了? 明语面冷如霜,淬了剧毒的银针在指缝间闪着碧绿的寒光。 “殿下做了什么还用婢子复述吗?婢子今日去街上采买,满大街都在传您在红袖坊的风流韵事,殿下可曾想过这些话传到世子耳朵里会怎么样!” 贺九思后背浮起一层薄汗,从明语的话里提取关键信息:“小昀儿还不知道?” 不应该啊! 以明语护主的脾气,听说之后应该第一时间告诉小昀儿让他把自己赶出王府才对。 明语听他居然还有些失望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殿下很希望婢子告诉世子吗?” 当然! 贺九思下意识想,不然他不白忙乎了。 但看明语气得恨不得和他同归于尽的架势,敷衍道:“没有的事……那些传闻都是子虚乌有,本宫没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明语恶狠狠盯着他恨不得用眼神将他烧穿,开口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儿里挤出来的:“殿下做没做婢子自会去求证,在此之前婢子希望殿下洁身自好,不要轻举妄动!” 不然她不保证冲动之下做出些什么来! 贺九思下意识想问她打算怎么求证,戚珏恰在这时从门外风风火火地奔了进来。 “九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居然瞒着我们偷偷去红袖坊找乐子,今说什么也要带我们一起去。” 明语木然地转过头看向贺九思,满脸都是看渣男的表情:“殿下您方才不是和世子说今晚要去静王府小聚吗?” 贺无欲一脸问号,他怎么不知道今晚在他府上有小聚? 贺九思再一次想让戚珏气绝身亡,硬梗着脖子才没露馅儿,哪怕心里再慌面上也是一副镇定的模样。 “都站在这里做什么?” 明若昀带着笑意出来迎客,金丝滚边的月白色长袍在他脚边荡开层层叠叠的波纹,衬得他整个人英俊潇洒,仿佛踏浪而来。 贺无欲收起折扇和他见礼,兴致勃勃道:“外面都在传九思昨晚去红袖坊一掷千金,戚珏正抱怨没带他一起去呢。” 贺九思手足无措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 二堂哥你可真是本宫的好哥哥啊,本宫正琢磨怎么让小昀儿快点发现你就把本宫卖了。 贺九思攥着满手心的汗朝明若昀露出个尴尬的笑容,苍白道:“没有的事,你别听他们瞎说……” 戚珏立马拆台:“什么没有的事,外面可都传遍了,连傅槐安都知道,今日还在国子监和其他人说‘九殿下不准他多言’,这不是欲盖弥彰嘛!” 贺九思扶着额头两眼一黑,快速转动脑筋琢磨是现在就和明若昀解释清楚还是等对方质问自己。 明若昀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根本没理他,浅笑着和戚珏寒暄:“是么,我今天一整日都陪在师父身边,倒是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戚珏当即表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听没听说都不重要,他们今晚结伴一起去红袖坊见识一番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第285章 举棋不敢定 明若昀却婉言谢绝了他的邀请:“你们去吧,夜里风凉我有些畏冷,就不去扫大家的兴了。” 戚珏颇为遗憾,九哥能一掷千金说明红袖坊那个叫“沉璧”的姑娘一定有过人之处,他还想带若昀去比比看他们二人谁的相貌更胜一筹呢。 “胡说什么呢!” 贺无欲用扇子在戚珏的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轻斥:“若昀贵为宁王世子,岂能自降身份和一个伎子比高低!” 戚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在嘴巴上狠狠拍了一巴掌,揖手给明若昀行大礼致歉:“是我说错话了,若昀你不要生气,我没有轻贱你的意思。” 明若昀抬手去扶他胳膊,淡笑着说没关系。 “我也好奇那个叫‘沉璧’的姑娘有何过人之处,小侯爷回来给我说说。” 戚珏拍着胸脯和他保证“完全没问题”,一手拉着贺九思一手拉着贺无欲催促他们走快些,去晚了怕被别人抢先了。 贺九思一步三回头地被戚珏拖出府,边走边用余光小心翼翼地去观察明若昀的脸色。 可惜明若昀的视线一直放在贺无欲和戚珏的身上,直到他上了马车都没看他一眼。 —*—*— 红袖坊,戚珏和贺无欲端着葡萄酒对着楼下啧啧称奇,后悔他们没早些来,真是枉为“纨绔”。 添香夫人巧笑嫣然地随侍左右给他们做介绍,沉璧坐在贺九思身边给他端茶倒酒,问贺九思不一起去看看吗? 贺九思正为明若昀的无动于衷心烦呢,哪有那个兴致看歌舞。 摆摆手说沉璧若觉得闷就去陪贺无欲和戚珏,不用管他。 沉璧现在扮演的是“九殿下的红颜知己”,正主就坐在这呢,她岂能去陪别人。 见贺九思一杯接着一杯喝闷酒,小心试探:“九爷心情烦闷,可是谣言有了成效?” 有成效吗? 贺九思不敢确定,想到明若昀方才看都不看他一眼,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难受。 “我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质问我,可他云淡风轻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沉璧揣着明白装糊涂:“或许是那位心上人还没听到风声也未可知。” 贺九思皱眉:“方才我出门的时候他的贴身婢女把我拦在府门口,按理说应该听说了才对。” 沉璧张口欲言,又抿着嘴没吭声。 现在满邺京的人都知道当今陛下最宠爱的九皇子住在宁王府上,与明世子二人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九皇子又是“出门”又是“他的贴身婢女”的,几乎是摆明了告诉她他的心上人是世子。 再一个,贺九思贵为皇子,哪家姑娘敢和他“大发雷霆”还“质问”他? 不要命了。 贺九思似乎也发觉自己不小心暴露了什么,拳心抵唇清咳了一声,掩饰道: “本宫来红袖坊前去她府上探望过,她性子泼辣有些恃宠而骄,连带着她的婢女在本宫面前也有些没规矩。” 沉璧点点头附和了一句“九爷宽宏大量”,不甚走心地奉承道:“既如此,那一定是她信得过九爷的为人才对传言无动于衷,九爷要另想办法吗?” 小昀儿信任他吗? 贺九思只听到沉璧的前半句话,油然而生出一股强烈的负罪感。 若真如沉璧所言,小昀儿对他的为人深信不疑,那他在这儿联合外人研究些旁门左道想对他动歪脑筋,岂不是显得他这个人心术不正根本不值得相信? 贺九思自我反省,问沉璧:“你说本宫是不是该点到为止?” 这才刚开始“点”,还没“到”呢怎么就要“止”了?! 沉璧一呆,直接被他问愣了。 若她没记错,她给九皇子出主意是昨天晚上才刚发生的事,短短一日的功夫就要打退堂鼓,那她舍身入局算什么? 猪猡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吗? 沉璧攥着帕子秀眉轻蹙,思考该如何应对。 昨晚九皇子走后她想了很多,她这几日的所作所为不仅让自己对世子的忠贞成了笑话,更挑战了世子作为主上的威信。 这些她早有意识,却还明知故犯,究其原因,除了夫人的吩咐,更多的还是她自己的私心。 她想眼见为实,她想亲眼看看世子是否真的像九皇子说的那样对他百般纵容,好让自己死心。 再者,来邺京这么久了她连世子的面都没见到,若世子真对九皇子有意,他一定会亲自来红袖坊求证。 她已经别无所有,只想再见世子一面,哪怕说不上话,能远远看一眼也好。 主意既定沉璧稳了稳心神重整旗鼓,以退为进地诱导贺九思:“九爷若是怕事情变幻莫测后果难料,现在及时止损还来得及。” 贺九思举棋不定。 老实说他非常不应该联合外人试探小昀儿,可就这么半途而废他又不甘心。 沉璧昨晚的话并不完全正确,但有一句说进了他心坎儿里—— 他想亲耳听小昀儿说他也心悦自己,哪怕他这一番折腾只是徒劳,能听小昀儿一句“喜欢”也死而无憾了。 贺九思心中郁结,想到自己是死皮赖脸才求得明若昀欢心的越发苦闷,端起桌上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琴室的房门大敞,外面抱琴等人正在戏台上合奏一曲《春江花月夜》,婉转的曲调描绘着优美的意境,让贺九思心底的阴霾更甚了。 “九哥你这是怎么了?” 戚珏回来见贺九思把桌上的酒全喝完了惊问。 贺九思没理他,让添香夫人继续上酒,擎首支在桌子上打着酒嗝儿。 贺无欲很久没见他这副样子了,印象当中上一次还是他和若昀在官道上遇刺回来,问沉璧发生了何事? 沉璧自然不能说真话,帮贺九思打掩护:“殿下是听了外面的乐声想起了伤心事,有些触景伤情。” “触景伤情?” 戚珏傻了,外面推杯换盏歌舞升平的,能触什么景伤什么情? 贺无欲用肩膀碰了他一下让他噤声,小声说:“皇后娘娘生前最喜爱的曲子就是《春江花月夜》。” 戚珏闻言果断闭嘴,用眼神示意添香夫人赶紧让下面的人换个欢快些的曲目,给贺九思倒茶哄他开心。 “方才我听添香夫人说红袖坊的表演每日花样儿翻新,今日是合奏,明日是歌舞,正好国子监明日休沐,咱们拉上若昀一起来可好?” 第286章 乐成人之美 贺九思醉眼迷蒙地抬起头,“小昀儿?” 戚珏点点头,“没错,他不是说夜里畏寒不想来么,咱们白天带他来,看他还找什么借口。” 贺九思转了转有些不太灵光的脑袋,问戚珏也问自己:“他会来吗?” 戚珏毫不犹豫道:“放心吧,有我在他肯定来!” 戚珏想表达的意思是有他在明若昀哪怕不想来他也要给拉来,可听在贺九思耳朵里完全不是那个意思。 他虎着脸生气道:“为什么有你在他就肯定来,你和他什么关系!” 戚珏懵了。 什么意思?必须要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才能请若昀出来吃酒吗? 那……那若昀是九哥的伴读,他和九哥是拐了弯的表兄弟,这关系够么? 再不济,他和若昀的祖、父两代同朝为官,怎么也算个世交,这关系总能派得上用场吧? 戚珏一脑门子全是问号,被贺无欲推到一边凉快去。 “九思明显是醉了,你和他较什么真儿。” 贺无欲轻斥,让丫鬟把酒全撤下去给贺九思换成醒酒汤,问沉璧:“我方才看后院有一条连廊,对面隐隐传来丝竹声,是做什么的?” 沉璧微微颔首,为他解惑:“应该是扶风和逐云两位公子在谱新曲子,坊里姐妹们的技艺皆是由他们传授,是姐妹们的授艺恩师,那边是他们的居所。” “扶风和逐云?” 贺无欲好奇,“这名字一听就是不愿意受拘束之人,为什么会在红袖坊当授艺先生?” 沉璧不知,不仅她不知,坊里其他姐妹也不知道,扶风和逐云除了每月定时教授她们六艺八雅,几乎足不出户,除了添香夫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 “这么神秘?” 贺无欲闻言越发好奇了,问沉璧能不能过去看看。 沉璧歉然道:“二公子恕罪,夫人严禁我们私自去探访两位公子,为了防止其他人误闯,院子的门口还专门挂了‘非请勿入’的牌子。” 贺无欲扬眉:“连你也不许?” 沉璧颔首:“连我也不许。” 哈! 戚珏忍不住讥笑出声,住在红袖坊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还要摆出一副不染世俗的做派,别是什么沽名钓誉、欺世盗名之辈吧。 沉璧忙说“小侯爷误会了”,维护道:“扶风公子能言善辩妙笔生花,逐云公子虽然不爱说话,但琴技十分高超,姐妹们都很服气,许是有些难言之隐才不愿和外界接触吧。” “是么,既然他们二人这么厉害,怎么没在春闱上听过他们的大名?” 戚珏还是不屑一顾,这种自诩清流的人他见多了。 沉璧没有继续与他争辩,她对扶风逐云二人的了解仅限于他们的才能,戚珏先入为主已经认定他们不是好人,言多必失,她没必要和戚珏逞这个口舌之快。 “九爷喝醉了,小侯爷可要扶他去榻上休憩片刻?” 戚珏听出她在转移话题,也不和她一个弱女子计较,和贺无欲一左一右把贺九思扶到榻上去。 “九思喝成这样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今晚就让他宿在这里吧,明日一早我们再来接他。”贺无欲道。 戚珏点头表示赞成,贺九思喝得不省人事,搬上搬下实在麻烦,反正他们明日要拉着明若昀再来,省得来回跑了。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现在这里有贺九思的红颜知己,夜里佳人兴许还要投怀送抱,他们乐得成人之美~嘿嘿…… 戚珏和贺无欲不约而同看了沉璧一眼又互相对视,皆是从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想法。 心照不宣地坏笑两声,留下几名侍卫把守,各自打道回府。 —*—*— 宁王府,明若昀挑灯坐在书案前处理日月楼的事务。 如他先前所料,文徽明在岳州走马上任后大展拳脚,先是痛改督学把控监生名额的沉疴,肃清当地的陋习;再是开设明义堂,免费为穷苦百姓的孩子开蒙启迪;其后又广发名帖邀各地能人异士到清北书院切磋交流,为书院招贤纳士。 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前两把烧得还算妥当,有丞相在暗中保驾护航,推行得十分顺利。 然而这第三把…… 月落来信说,傅院长等人如今应付各地慕名而来的学生已是自顾不暇,文徽明“回馈书院”的举止虽是好心,他们也能理解,可若不加以约束,很有可能让书院成为众矢之的。 还有江染,他随文徽明抵达岳州后果然第一时间就去了清北书院求学,傅院长按照明若昀的吩咐把人拒之门外。 谁曾想这江染是个有毅力的,一次不成再来一次,后来干脆在书院的山脚下搭了个窝棚住了下来,试图用诚意打动傅院长。 傅院长起初还有些不忍,甚至去信问月落公子这么不待见江染是不是有私仇,若是有私仇可否看在他的面子上化解一二。 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傅院长竟主动向她保证绝不会接受江染入学,还为先前为江染说情的言行道歉。 月落信上还说,江染手上其实握着文徽明的举荐信,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拿出来,否则以文徽明如今在岳州的影响力,傅院长恐怕早就妥协了。 “他若轻易就妥协,那他代理院长的位子也坐到头了。” 明若昀不为所动,将密信递到烛火上引燃。 江染迟迟不用举荐信在旁人看来可能会觉得这个人高风亮节,然而在他看来却是陷书院于不义—— 有检举高鹄逼国子监改制的声名在外,江染如今已是大乾读书人心中不畏强权的典范,这么有胆识的人到清北书院求学书院却不收,未免不识好歹了些。 相反,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把文徽明的举荐信拿出来,不仅将姿态放得极低,更能叫傅院长看出他的虚心。 即使被拒绝了,旁人也只会觉得清北书院刚正不阿、不因举荐人是门下的学生就向权势妥协。 “那他现在拿出来也不迟啊!” 明语天真地想,被明若昀纠正:“我方才说了,举荐信要从一开始就拿出来才会显出他的诚意,现在,却是想拿也不能拿了,否则他就不是虚心去求学,而是在用权势逼书院低头。” 第287章 殿下你要完 明语经他指点恍然大悟,捶手! “婢子明白了!他若一开始就亮出举荐信,大家只会想:‘看,像江染这么出名的人都要靠举荐信才能叩开清北书院的大门’,是贬低他自己抬高书院的身价。 现在他已经被书院拒绝了,再拿出来就是借着文状元的官声逼学院不得不接纳他,是仗势欺人!” 明若昀淡淡一笑,露出个孺子可教的表情:“尤其书院正在风口浪尖上,多少世家子弟都被书院以‘只看重品行不注重家世’拒之门外,若被江染坏了规矩,清北书院好不容易营造出的‘一视同仁’的局面就荡然无存了。” 傅院长应该也是发觉了这当中的牵扯,甚至有些难听的谣言已经在书院传开了,所以才专门去信向月落保证绝不会接纳江染。 明语噘着嘴气愤道:“这个江染可真是不安分,到哪儿都惹是非!” 又忧心清北书院的处境,问明若昀该如何解决。 明若昀已经铺开纸着笔给月落回信了,边写边道:“很简单,既然举荐信是文徽明给他的,那就还让文徽明去劝他知难而退。” 文徽明从小就被书院收留,清北书院对他有教导养育之恩,为书院解围这件事他义不容辞。 明若昀下笔如有神,封蜡的间隙朝外面望了望。 昨天这个时候都已经回来了,今天竟然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明语看穿他的心思,捏了捏帕子小心试探:“要婢子派人去看看吗?” 明若昀面上闪过一阵不自然,收回视线佯装若无其事道:“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语气僵硬又别扭。 明语懂他的口是心非,不敢拆穿,趁去密室传信的功夫让明风偷偷去趟红袖坊,看看九殿下是不是还在。 若还在,赶紧想办法把人弄回来,若不在,就搞清楚人去哪里了。 明风火速去办,结果刚一出府就和戚珏派来报信儿的侍卫遇上了——九殿下吃醉了酒行动不便,今夜要宿在红袖坊。 明语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没一会儿添香夫人的密报就送到了明若昀的手上——九殿下酒后失德,硬要和沉璧宿在同一间房里! 和沉璧宿在同一间房里!不是宿在沉璧的房里! 同样都是留宿,代表的意义可完全不一样,宿在沉璧的房里对方可以换一间,和沉璧宿在同一间可是要出人命的! 明语感觉自己被当头敲了一闷棍,都不敢去看明若昀的脸。 九殿下你是疯了不成,白天刚传出你为沉璧一掷千金的谣言,晚上你就和她睡在了同一间房,你想好怎么和世子解释了吗! 还有沉璧,你不是自称对世子忠贞不二的吗?你就是这么“忠”的?! 明语心慌意乱,整个人都不好了。 “九殿下喝醉了连意识都不清醒,绝不会有逾矩……他应该只是睡沉了叫不起,沉璧在一旁照看……” 明语绞尽脑汁地为贺九思开脱,然而说出来的话她自己都不信。 九殿下自以为这几日他在红袖坊的所作所为瞒过了世子,实际上他所有的行踪世子全知道! 世子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可以她对世子的了解,绝不是他相信九殿下不会背叛自己。 他只是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可以一招制敌、让九殿下“乖乖把坑挖好了自己躺进去”的契机,而现在这个契机就摆在眼前…… “世子,是不是给九殿下一个申辩的机会……” 明语不抱希望地替贺九思求情,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俩人还在廊下偷亲,怎么去了几趟红袖坊就变了呢! 明若昀动作轻柔地将添香夫人这几日送来的的密信一一抚平,然后视若珍宝放进暗格里,皮笑肉不笑地抬起头: “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本公子的事吗?本公子为何要给他申辩的机会?” 完了,这是连认都不想认,直接要和九殿下划清界限的节奏。 明语哭丧了脸,从前她是第一个反对世子和九殿下交往过甚的人,真到了这一刻她反而最不是滋味儿。 问明若昀要不要派人去红袖坊一探究竟,或者干脆用轿子把九殿下抬回来。 “不必。” 明若昀拒绝了明语的提议,让她事情忙完了就下去吧,他还有书没看完,看完就睡。 明语忧心忡忡,觉得九殿下最近这么反常一定另有隐情,第二天戚珏和贺无欲来邀请明若昀去红袖坊的时候她也换好了男装要跟着去。 “你一个姑娘家家怎么能去那种地方,有卫茕护着你家世子呢。” 贺无欲盯着明语身上的男装上下打量,哭笑不得。 明语拱手道:“听说红袖坊的沉璧姑娘才情出众美若天仙,婢子也想去开开眼界。” 戚珏咋舌:“红袖坊进进出出都是男客,你个小丫头万一被欺负了,你家世子不得心疼死。” 明语心说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请戚珏放心:“婢子一定会谨慎小心,不会让人瞧出来的。” 贺无欲和戚珏齐齐看向明若昀,意思你也同意她这么胡闹? 明若昀知道明语想去干什么,没有同意,他们此行人已经够多了,她即便去了也只能在外头候着。 再一个,万一贺九思真的行为不端,他也怕闹出人命。 “我带卫茕去即可,你留在府里。” 说完,不给明语争取的机会率先一步出府。 —*—*— 红袖坊的琴室里,贺九思两手撑着软榻的边儿傻坐着,身上只穿了一层单衣。 这个状态从他醒来一直持续到现在,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沉璧躬身站在一旁也不敢出声,添香夫人进来看贺九思都快坐化了,小声问:“还是不说话?” 沉璧点点头,看添香夫人带了服侍梳洗的丫鬟进来,壮着胆子上前问:“九爷,可要让丫鬟伺候您洗漱更衣?” 贺九思僵硬地抬起头,仿佛沉睡千年的僵尸刚被摘了符纸。 目光呆滞地看了看沉璧,又看了看添香夫人,喑哑开口:“……本宫昨晚为何会宿在这里?” 沉璧张口欲言被添香夫人媚笑着抢白:“九爷您忘了?昨晚您喝醉了酒硬拉着沉璧要她陪您,怎么扯都扯不开呢!” 贺九思虎躯一震!呆滞的表情更甚了。 仔细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机械地转过头去看沉璧:“……本宫可对你做过什么?” 第288章 世子也来了 “诶呀……” “没有!” 沉璧打断添香夫人的施法,虽然有些紧张但十分坚定:“九爷只是拉着妾身念念有词,很快就睡着了,并未逾矩。” 添香夫人端着笑脸侧目,没有笑意的眼底暗含不满。 沉璧垂眸不与她对视。 她知道夫人想趁机做什么,可她的直觉告诉她,如果她今天配合了夫人让九皇子身败名裂,世子一定不会轻饶了她们。 她不希望和世子反目成仇,即便有缘无分,她也希望在世子眼里她是个洁身自好的人。 贺九思闻言大松了一口气,又问沉璧他身上的衣服是谁脱的,力求自己从内到外从上到下都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 沉璧莞尔,被他这副这么不太聪明的样子逗笑了。 抬手招呼丫鬟上前伺候他洗漱,柔声道:“九爷放心,是二公子和小侯爷留下的侍卫帮您脱的,妾身没有插手。” 贺九思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整个人脱力般放松下来,接过丫鬟奉上来的布巾洗漱更衣。 —*—*— 明若昀几人抵达时,贺九思已经穿戴齐整坐在雅间里用膳呢,听侍卫通报“二公子和小侯爷来了”气不打一处来! 正要埋怨这两个人不讲义气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侍卫补了一句:“明世子也来了。” “噗咳咳咳!咳咳咳咳……” 贺九思一口鱼粥呛进喉咙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说谁来了?!” 侍卫重复一遍:“明世子也来了。” 贺九思瞳孔地震“嗖!”的一下腾空而起,一边往外走一边想对策,眼底的惊慌肉眼可见。 沉璧听说明若昀来了更是按捺不住脸上的喜色,扶了扶鬓边的钗鬟,又低头检查身上的衣裙,确认没有不妥才平复着激荡的心情快步跟上。 一楼大堂,添香夫人笑容满面地陪侍在明若昀和戚珏身侧,三人不知在说什么,气氛十分融洽。 贺九思还没想好怎么应对,手脚冰凉地从楼上下来走到明若昀面前,梗着脖子道:“……你怎么来了?” 强撑着皇子的架子才没有在众人面前失态。 明若昀拱手给他行礼,脸上满是温润的笑意:“殿下彻夜不归,小臣专程来看看是什么温柔乡能让殿下乐不思蜀。” 说着意味深长地朝四下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果然名不虚传。” 贺九思却被他笑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没话找话地转移话题:“那什么……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卫茕呢?” 一旁戚珏瞬间不高兴了,两步跨到他眼皮底下嚷道:“什么叫就若昀一个人来了,我不是人吗九哥?” 贺九思没有感情地斜他一眼,以他和贺无欲昨晚把自己一个人扔在红袖坊的行径,是不是人还真不好说。 戚珏没发觉危机近在眼前,余光瞥见沉璧含羞带怯地候在三步开外,贼眉鼠眼地跟贺九思坏笑: “美人在怀的滋味儿如何啊九哥?我和二表哥昨晚可是特地把你留了下来,是不是该好好谢谢我们?嘿嘿……” 嘿嘿,我是该好好谢谢你们,我现在就好好谢谢你们! 贺九思挽起袖子当场就让戚珏体验一下什么叫恩将仇报。 戚珏躲闪不及挨了一拳,眼泪汪汪地躲到明若昀身后,控诉:“九哥你欲求不满也不能拿我出气啊!” 贺九思气得脸红脖子粗,在继续揍他和澄清之间优先选择了后者:“小昀儿你别听他瞎胡说,我没有……” 明若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脸上端的是“殿下有没有与我何干”的职业假笑。 见沉璧一瞬不瞬地偷看自己,笑吟吟道:“想必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沉璧姑娘吧,殿下不给小臣介绍一下么。” 沉璧从入京就一直盼着有机会能见到明若昀和他说上话,听到明若昀唤她喜不自胜,莲步轻移快速走到跟前。 贺九思没发觉沉璧的迫不及待,绷紧了下颌被迫开口:“这是红袖坊的金字招牌沉璧。” 又给沉璧郑重引荐明若昀:“这位是宁王世子,是本宫的……伴读,更是亲如手足的兄弟。” 沉璧颔首,几乎是带着虔诚在明若昀面前盈盈拜下:“妾身沉璧,给世子请安……” 险些没控制好情绪哭出来。 明若昀抬手虚浮,假装是第一次见面和她说着客套话:“是‘浮光掠影,静影沉璧’的‘沉璧’?” “世子博学,正是。” 沉璧顺势起身,交叠于腹前的双手攥了满手心的汗,长长的睫毛下尽是潋滟的柔情。 想到九皇子为了避嫌一会儿很有可能会赶她走,赶紧抓住这个机会和明若昀多说几句:“常听九爷说世子气度不凡举世无双,今日能见,沉璧三生有幸。” 明若昀好看的眉宇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注意力下意识集中在了某两个字上: “九爷?” 完全无视了沉璧言语间透露出的热切。 贺九思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刚想说是为了隐藏身份随意扯出来的称谓,添香夫人见缝插针道: “回世子爷,正是呢。 九殿下觉得以身份相称太过生疏,特地让沉璧唤他‘九爷’,前几日还为沉璧豪掷千金,满邺京的达官贵族都知道呢!” 添香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副想抬高沉璧身价好借机攀附贺九思的模样装得十足十,虽然与事实不符,但很符合她的身份和人设。 果不其然,贺九思只当添香夫人是趋炎附势,完全没发现她是故意在给自己挖坑。 不满地用眼神警告她一次,和明若昀说这一切都是误会! “都是误会啊……” 明若昀拉长了尾音,“那‘九爷’为沉璧姑娘一掷千金的事也是误会?” “…………” 贺九思瞬间被扼住了命运的脖颈。 这件事当然不是误会,而且他砸银子的目的就是为了惹明若昀生气吃醋,可现在人真的找上门了他反而畏缩了。 “阿……” 贺九思软了语气,想通过亲昵的称呼和明若昀示弱,贺无欲恰在这时带着十一皇子进来。 第289章 名花已有主 “怎么都聚在这里?” 贺无欲疑问,身后是仰着一张惊奇的脸四处打量的十一皇子,再往后是冷若冰霜的卫茕。 明若昀和十一皇子互相见礼,状似无意实则刻意道:“没什么,我们在说难怪‘九、爷’舍得为沉璧姑娘一掷千金,果然不同凡响。” 还刻意在“九爷”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沉璧心底一痛,挣扎着想为自己分辩,添香夫人见状再次把话拦了过去:“九爷慧眼识珠,是沉璧的福气~” 贺无欲方才在外头等着接十一皇子,没听到他们前面说了什么,听明若昀这么说,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沉璧才华的确出众,昨夜一曲《春江花月夜》技法高超意境深远,别说九思,连我也觉得十分惊艳。” 你们可闭嘴吧! 贺九思在心里无能狂怒,无比后悔先前的决定,见十一皇子拘谨又好奇地跟在贺无欲身后,把他拉出来当挡箭牌。 “十一你怎么也来了?!还没用过早膳呢吧?你看九哥不在宫里的日子你都饿瘦了,快跟九哥来,九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贺九思不由分说地把十一皇子拉上楼,按在雅间的八仙桌前拼命给他夹菜。 什么水晶包、茯苓糕、金丝饼……琳琅满目的夹了十好几样,不一会儿盘子就冒尖了。 十一皇子从进门到现在连句话都没机会说,刚坐下就被塞了满嘴吃食,一边躲一边示意贺九思够了。 他在宫里已经用过早膳了,再说这都什么时辰了,再过一会儿都能吃晚膳了。 明若昀看出贺九思的惊慌不给他逃避的机会,一边让卫茕去把十一皇子从贺九思的魔爪里救出来,一边问贺九思: “九、爷这几日天天到红袖坊来点卯,想必对这里已经十分熟悉了,独乐(yuè)乐(lè)不如众乐(yuè)乐(lè),九、爷给小臣介绍一番如何?” 贺九思听着他三分玩味七分薄凉的语气叫苦不迭,他来这儿的目的是排忧解难,哪有工夫去熟悉什么乐(yuè)什么乐(lè)的,他也不懂音律啊! 添香夫人作壁上观,对眼前的局面十分乐见,若能就此让世子和九皇子离心,也不枉她欺上瞒下谋划筹谋这一场。 见沉璧一脸沉痛地站在明若昀身后,心底浮起一丝不忍,又怕她情绪过于外露暴露什么,堆笑道: “世子爷有所不知,沉璧不仅通晓音律,对歌舞也十分在行,公子爷们若有兴,妾身这就让她去准备。” 明若昀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深不可测的眼底闪过暗芒,“是么,那就劳烦沉璧姑娘给我们开开眼了。” 添香夫人的心跳陡然一滞,本能地低下头避开明若昀锋利的视线,不是怯于他容貌的自惭形秽,而是胆寒和畏惧。 她看得出来,世子方才那一眼中很明显有对她的警告和提醒,警告她越界了,提醒她适可而止。 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把沉璧架到了那个位置,要么九皇子能经受住考验让她竹篮打水,要么,就别怪她棒打鸳鸯了。 添香夫人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拉着还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沉璧下去准备。 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世子、为了日月楼,不论将来世子如何处置,她都没有怨言! 明若昀望着她们的身影凝神不语,戚珏瞧他看得这么专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若昀你想什么呢?” 明若昀恍惚回神,淡淡道:“没什么,就是在想难怪能让九殿下另眼相待,沉璧姑娘果然非比寻常。” “我没骗你吧?” 戚珏嘿嘿一笑,好像明若昀夸的是他。 “可惜沉璧已经是九哥的红颜知己了,若昀你没机会了。” 这是在提醒他名花已经有主了呢。 明若昀瞬解其意,歉疚地向贺九思请罪:“是小臣失礼了,九、爷不会怪罪吧?” 贺九思心底一颤。 自从明若昀知晓他在红袖坊的身份就一口一个“九爷”地叫着,还把重音咬得那么死,他就算是个傻子也能听出明若昀生气了。 心里又是窃喜又是慌张,自嘲一句“自作孽不可活”,强颜欢笑道: “什么红颜知己,本宫还没堕落到这个份儿上。” 说着,把鱼粥往明若昀面前推了推让他尝尝,语气轻蔑,动作讨好。 外人在场,明若昀即便再不满也要顾着身份将情绪隐藏起来,低头谦逊地说了句“多谢殿下”,慢条斯理地端起鱼粥品尝。 贺无欲和戚珏看他吃得香,让布菜的丫鬟给自己也盛一碗,几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细嚼慢咽。 添香夫人再次敲开房门时,众人已经将鱼粥喝完了,十一皇子也吃完了贺九思塞给他的最后一口枣泥糕,听说沉璧已经做好了登台的准备,兴致勃勃地去楼下欣赏观看。 —*—*— 戏台上,沉璧褪去华服着一袭云霞笼烟裙跪伏于正中央,这是一个极度虔诚的姿势,而她对面坐着的也是让她心悦诚服的男子。 沉璧鼻尖泛酸,有热泪几乎要冲出眼眶,好在她低着头,没被人发觉。 丝竹声起,沉璧旋身做了一个起势,轻若浮云的衣裙犹如暴涨的潮水在她周身荡开层层叠叠的白浪。 乐声回荡,沉璧拧动腰肢连踏数步,飘动的衣袖随她的动作化作漫天飞舞的彩蝶,翻飞蹁跹。 四下散坐的客人起初没发现台上的舞姬是沉璧,待看清她那张十分具有辨识度的脸之后满堂哗然,眨眼的功夫就将楼上楼下能落脚的地方挤了个水泄不通。 “竟然真的是沉璧!” “没想到除了琴棋书画,她还会歌舞!” “妙哉妙哉!此景应是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今天真是不虚此行啊!” “嘘——莫出声,用心看。” 旁边的人食指点唇打断他们的交谈,沉醉在沉璧灵动曼妙的舞姿里。 沉璧足尖点地振袖探海,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流转的眼波时不时望向台下端坐着的明若昀。 添香夫人方才在房里和她说的话言犹在耳。 她说她知晓她对世子的一片痴心,更明白她的煎熬。 她说故意曲解她和九皇子的关系并非她的本意,是情势所逼。 她说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世子迷途知返,希望她能配合将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她可以将这场戏继续演下去,可是,之后呢? 作为拆散世子和九皇子的帮凶,有没有人问过她之后该何去何从? 夫人认定世子和九皇子在一起是迷途,她有问过世子吗? 世子可曾说过一句他是逼不得已,需要有人劝返? 没有吧。 以世子的能力和手腕,如果他对九皇子无心,没有人能强迫他,换句话说,九皇子能得偿所愿,是世子允准的…… 第290章 世子明如镜 沉璧痛心疾首,脚下动作不停。 她与九皇子接触的时日不多,但能感觉到对方是个胸怀坦荡光明磊落的人,被这样的人不屈不挠地追求着,换作是她,她也会动摇。 再者,以世子的智计与谋略,他敢接纳九皇子,定然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好了,包括日月楼。 所以夫人的担忧根本没有必要,配合夫人演戏的自己更是跳梁小丑。 沉璧苦笑自嘲,雾气迷蒙的双眼满是悲戚,连带着舞姿都染上了凄绝的颜色。 懂得欣赏的客人们有所察觉,交头接耳地议论沉璧姑娘这是怎么了? 明若昀抱臂望着沉璧,神情自若。 若以后世的娱乐圈相提并论,沉璧如今的身价已经是天后级别的了,五年时间从落难的闺秀成为红袖坊的台柱子,他悉心栽培一场,不曾想竟养成一匹中山狼。 邺京的风水真是好啊! 掌柜来了之后敢撺掇暗卫对他隐瞒不报,添香夫人来了之后敢怂恿沉璧欺上瞒下,是觉得他在邺京放不开手脚,不敢处置他们么! 明若昀眸光微沉,眉目间尽是冰冷。 他可以对添香夫人擅自入京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不能容忍她们做主做到他的头上,否则底下的人纷纷效仿,还要他这个楼主何用。 台上的沉璧立身射燕,绷紧的脚尖带动柔韧的腰身旋出一道绝美的惊鸿,惊艳了无数看客,却连明若昀的视线都动摇不了分毫。 贺九思不知他在走神儿想别的,只当他是被沉璧的舞姿吸引看入了迷,气恼之下碰翻了手边的茶盏,把自己烫得倒吸一口气。 嘶———— “没事吧?!” 贺无欲关切道,指挥丫鬟快服侍贺九思去更衣。 贺九思摆手说无碍,一边用丫鬟递上来的手帕擦手,一边用幽怨的眼神去瞄明若昀。 明若昀恍若未见,越过十一皇子去看候在末位的添香夫人,借着起身的动作挥了挥衣袖,如法炮制地碰翻了自己手边的茶壶,洒了满身。 “诶呀!” 添香夫人惊叫一声快步上前,“世子可有受伤?” 明若昀不悦地摇了摇头,避开了贺九思要帮他擦拭的动作,躬身道:“殿下恕罪,容小臣去更衣。” 添香夫人瞬解其意,极有眼力地附和:“世子请随妾身来~” 又郑重地嘱咐丫鬟们务必要小心伺候几位爷,谄笑着给明若昀带路。 贺九思下意识要跟着一起去,被卫茕侧开一步劝止:“殿下。” 贺九思险险找回理智。 差点儿忘了,这里不是宁王府,出门在外要注意分寸和距离。 变了变脸色呵斥卫茕:“你家世子身体弱,明语不在,你还不赶紧跟着去看看!” 卫茕嘴唇嚅动,在留下来看着贺九思和去给明若昀望风之间犹豫片刻,选择了后者。 十一皇子仰头看看卫茕离去的方向,又看看他望眼欲穿的九哥,捂着嘴小声问贺无欲:“二堂哥,你觉不觉得这位添香夫人有些奇怪?” 贺无欲不解:“哪里奇怪了?” 十一皇子仔细想了想,不确定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刚刚九哥把手烫了她一点也不慌张,明世子打湿了衣裳她却立马奔上前。” 戚珏“嗐”了一声说这有什么,“若昀整个外袍都湿了,他体质弱,不赶紧换一身定要生病,九哥皮糙肉厚烫一下不妨事,他自己不也说了么,‘无碍’。” 是么? 十一皇子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又往楼上看了一眼,回过头继续欣赏台上的歌舞。 —*—*— 二楼客房,明若昀把打湿的外袍脱下来交给丫鬟拿去烘干,留添香夫人单独叙话。 添香夫人早知有这一日,不用明若昀发话,自动自觉地跪到明若昀面前,请他发落。 明若昀嗤笑,嘴角讽刺的弧度和他身上的中衣一样,单薄且没有温度。 “现如今你们都能做我的主了,我还有权发落你?” 添香夫人咬紧了牙关,踌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属下不敢。” “不敢?” 明若昀上扬的尾音一个字比一个字冷,“从你先斩后奏提前来了邺京,到你在每日的密报上断章取义有意误导我,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添香夫人身躯一颤,紧绷的面容浮起一抹如释重负的苦笑:“原来世子都知道……” 明若昀漠然:“若连这点小把戏都看不透,本公子也不必统御日月楼了。” 添香夫人脸上的苦笑却更加酸涩了,“既然世子都知道了,属下也无需再遮遮掩掩,属下以下犯上任凭世子处置,但有一言属下必须要说! 九皇子口蜜腹剑绝非良善之人,还请世子三思!!!” 明若昀听惯了别人说贺九思横行霸道无恶不作,还是头一次听到“口蜜腹剑”这个形容词,掸了掸衣袖往榻上靠了靠,让添香夫人好好说说贺九思怎么个口蜜腹剑法儿。 添香夫人被他闲适的姿态激起了逆反心理,理了理思绪将贺九思这几日在红袖坊的所作所为事无巨细说给他听,当然,少不了掺杂些她个人对贺九思的情绪。 明若昀泰然自若地听着,待添香夫人说无可说之后反问她:“你说来说去无非是想提醒我贺九思折腾这一遭别有用心,可却始终不说他的用心是什么。” 添香夫人张口结舌,她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明若昀审视着她,神情始终平静:“你说他为沉璧豪掷千金其实是演戏给我看,这我早就猜到了,目的么,无非是想让我生气吃味,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他为何要让我吃味?” 他怀疑过是不是贺九思发现了他和红袖坊的牵扯,打着去花天酒地的旗号实则是在调查他,然而这个猜测很快就被他推翻了。 ——若贺九思真发现了他的秘密,那他对自己的态度就不是躲闪和心虚,而是悲痛和气愤。 所以贺九思最近一系列反常的行为最终的落脚点还是在感情上。 明若昀擎首暗忖,思来想去也想不通自己吃味究竟能让贺九思得到什么好处。 据他了解多少痴男怨女都是因为吃味和误会最终走向陌路的,贺九思好日子过够了想找点刺激? 总不会是为了情趣吧,那这阵仗和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添香夫人闭口不言,在为明若昀解惑之前先问他一个问题:“属下斗胆,敢问世子对九皇子……是真心还是假意?” 第291章 世子且三思 明若昀抬眼,声音毫无起伏:“真心如何?假意又怎样?” 添香夫人定了定神,沉声道:“若世子对九皇子只是假意逢迎,那属下等便不必为世子的安危和日月楼的存亡担忧,若世子对九皇子动了真心……” 添香夫人抬起头直视着明若昀,神情复杂:“世子还记得来邺京前传给日昇的密信吗?” 明若昀擎首的动作一顿。 他当然记得,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那封密信还是他命卫茕亲自去送的。 “你想说什么。” 明若昀用了肯定的语气,对添香夫人的目的已经有了判断。 添香夫人深吸一口气,冒着被明若昀惩治的风险大胆道:“属下想说,世子您与九皇子之间不仅仅是单纯的感情问题,更关乎整个北境和日月楼的命运! 宁王府的世子妃可以是这世上任何一个女子、甚至是男子,但决不能和贺氏皇族有瓜葛,请世子三思!” 说完,大义凛然地拜倒在明若昀面前,希望他悬崖勒马,断臂止损。 明若昀一时无言,指尖摩挲半晌,认真问添香夫人: “你觉得你想到的这些问题,一直跟在本公子身边的明语和卫茕会想不到?他们会看不透这当中的利害关系、会不提醒本公子?” 添香夫人张了张嘴想辩驳,被明若昀打断:“我不妨告诉你,早在贺九思第一次向我表明心迹,明语就已经提醒过我了。 卫茕甚至设想了无数种暗杀贺九思的手段,但一次都没有实施,你可知为什么?” 添香夫人抿唇不语。 “因为他们相信我,相信我不会因为儿女情长弃大局于不顾,况且以贺九思如今在朝中的势力和影响力,他连威胁我都做不到。” 添香夫人据理力争:“世子也说了是‘如今’,将来呢?若他将来封王拜将剑指北境,世子又当如何?” 明若昀笑了:“你这个罪名几乎能媲(pi)美‘莫须有’了,连我都不确定和贺九思会纠缠到哪一日,你倒是想得比我还长远。” 添香夫人不知道“莫须有”是什么罪名,但这不妨碍她为最坏的结果做打算。 明若昀敛了敛笑意,正色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贺九思如今正是兴头上,自然觉得我千好万好,谁知道他这份热情能持续到几时? 若有朝一日他发现我并不是表面上这般人畜无害,可能下一秒就会和我反目成仇,这都是说不准的事。” 添香夫人义愤填膺,她家世子光风霁月智计无双,九皇子瞎了眼敢另结新欢! 转念一想九皇子另结新欢不正好遂了她的意吗?怎么话从世子嘴里说出来她反而却生气了呢? 可谓矛盾至极。 明若昀看她神情变幻越发觉得好笑,听卫茕向他示警有人来了打消添香夫人最后一丝疑虑: “所以你们大可不必这么防备贺九思,若真有一日必须要在他和日月楼之间做选择……” 明若昀顿了顿,“本公子不会摇摆不定的。还有你们以下犯上的罪责,本公子也绝不姑息。” 言罢,扬声唤人进来。 丫鬟们已经将衣服烘干熨平了,手脚麻利地进来服侍明若昀重新穿戴好,外面沉璧的表演已经接近尾声,四面八方皆是阵阵热烈的掌声。 添香夫人充耳不闻,垂手站在一旁看丫鬟们忙碌,神情和心情都很复杂。 卫茕看在眼里,待明若昀走后好心提醒她:“左使的话不可尽信,他把这件事告诉你未尝不是存了教唆你来试探世子的心,世子深谋远虑,你我只需听从吩咐即可。” 添香夫人岂会不知日昇的心思,她明明知道却还甘愿被利用就是因为她吃足了为情所困的苦,世子雄才大略,不该被儿女情长牵绊。 尤其牵绊他的,还是九皇子这样一个男人。 卫茕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所以世子对你才只是略施薄惩,若你不适可而止,便想好自己的生前身后事吧。” 想了想又补充:“还有沉璧,劳夫人转告她好自为之。” 世子能理解他们作为下属为他着想的一番好意,但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打着“为他好”的旗号阳奉阴违。 夫人如是,沉璧亦然。 添香夫人汲气,知道卫茕是看在他们共侍一主的份儿上给她和沉璧示警,欠身端庄地给卫茕行了一礼,以示谢意。 卫茕闪身避开没有接受,他提醒夫人不是为了施恩,握紧了手中的环首刀快步跟上明若昀。 所以贺九思究竟为什么要让他吃味?他吃味能让贺九思得到什么好处? 明若昀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把玩着腰间的玉玦,百思不解。 他以为今日一行能弄清楚贺九思连撒了好几天的谎究竟要搞什么名堂,结果更糊涂了。 贺九思比他还糊涂,他去红袖坊最开始的目的是想找个人给他出主意,却演变成和沉璧演戏让小昀儿吃醋,是从哪一步开始出岔子的? 贺九思悲愤交加,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添香夫人戏弄了被沉璧利用了,然不等他解开心中疑惑,御史再次用一封奏折将他告到了弘景帝面前,参他“倚红偎翠私德败坏”。 我去你个¥%#@&*……!!! 贺九思被锦衣卫拘回宫时那个气啊!用针戳一下他都能原地爆炸。 到弘景帝面前撒泼耍赖无所不用其极,大骂御史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弘景帝置若罔闻,等他闹够了让董忠把锦衣卫呈上来的密报递给他,“你自己看,看看御史有没有冤枉你。” 贺九思打开折子随意一扫,直接瞪大了眼! 聂知林你是装了只眼睛在本宫身上吗!怎么连本宫在红袖坊喝了几壶酒你都知道?本宫自己都没数。 聂知林表示这并不难,乔装成客人盯着进出送酒的小厮一看便知,可惜红袖坊鱼龙混杂不利于监听,不然他连九殿下和沉璧在雅间里说了什么都能查得一清二楚。 贺九思呵呵,心说我真是谢谢你没有进一步追查本宫的隐私啊,再有下次你信不信本宫把子阳的军籍改了让他去宁王府上当侍卫! 第292章 我可太能了 聂知林也很无奈,锦衣卫唯皇命是从,陛下让他去查他总不能抗命吧。 贺九思仰天翻了个白眼,听弘景帝质问他:“前阵子朕要为你指婚你不肯,说还没到成婚的年纪想多玩几年……玩到教坊去了?还和个伎子纠缠不清?” “儿臣没有!儿臣只是去喝酒听曲儿,别的什么都没干!” 贺九思矢口否认,因为太过急切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别的什么都没干?” 弘景帝冷哼,展开聂知林的密报一条一条和他对。 “那这个‘为头牌豪掷千金’的人是谁?‘和沉璧共处一室夜不归宿’的人又是谁?朕在宫里都听到风言风语了,你敢说都是子虚乌有?” 贺九思有口难言,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只是想和小昀儿有肌肤之亲,没妨着谁也没碍着谁,怎么会演变成这个局面? 一张脸憋屈得像颗长歪了的倭瓜,半晌从牙缝儿里挤出一句:“儿臣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弘景帝也懒得和他争论,抬手示意董忠把一早备好的仕女图拿过来。 “这些秀女都是朕让淑妃精挑细选出来的,相貌和家世都与你相配,你好好看看,有能入眼的告诉朕,朕亲自下旨为你指婚。” !!! 贺九思当场跳了起来:“儿臣不要!儿臣还没到成婚的年纪呢!” 上次拒婚他用的就是这个理由,当时弘景帝想让他在宫里多留几年就没坚持,这次却不买账了。 “你是皇子,即便没到成婚的年纪,有朕的旨意谁敢妄言? 再说也不是让你现在就成婚,只是先把亲事定下来,婚仪等明年再办。” 贺九思宁死不屈:“那为什么不能明年定亲和成婚同时办非要急这一时半刻!” 弘景帝横眉冷对:“若不是你去教坊寻花问柳给了御史参你的机会朕会改主意吗! 朕看早日给你指一门婚事也好,让你收收心省得到处闯祸惹朕生气!” 贺九思抱臂冷笑不以为意:“谁说有了婚事就能约束儿臣了。” 约束他的不是婚事,是小昀儿好么。 再说宫外都在盛传他和沉璧的风流韵事,哪个好人家会在这个档口把女儿许配给他,往火坑里推么不是。 弘景帝又想拿镇纸砸他了,一忍再忍才没下手,耐着性子和他讲道理: “朕也不指望你将来的王妃能管得住你,”小九是朕亲自教养长大了,谁敢管他,“但你总是要成亲的,你不是喜欢到宫外去住吗?成婚之后你就可以到宫外开府了。” “儿……” 贺九思愁眉苦脸,父皇开出的条件实在太诱人了,让他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 “儿臣是真的不想成婚,求您了父皇~” 贺九思哭丧着脸和弘景帝求饶,膝行两步紧紧抱住弘景帝的大腿。 弘景帝摸着他的脑袋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疲惫起来。 “丽嫔想给你八哥定一门亲事,这几日四处求告,你与他同岁,朕岂能厚此薄彼? 你是朕最疼爱的皇子,给你选的王妃定然是最好的,你好好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别让朕费神。” 自从被雍王气昏过去,他的精力越发不济了,就坐这一会儿的功夫他都觉得累。 贺九思看出他的疲态,于心不忍,但让他就这么认命选一门亲事也是绝对不行的。 “儿臣回去好好想想,父皇您好好休息,儿臣告退。” 贺九思暂退一步,唤人进来把那堆仕女图送去他的承明殿,回去从长计议。 —*—*— 承明殿,十一皇子眼巴巴地从那些仕女图前面逐一走过,时不时发出惊叹的声音。 他看过了,这几个秀女不论是相貌还是注解的家世都是拔尖儿的,许给九哥做正妃确实很相配,父皇和淑妃娘娘是用了心思的。 “九哥你真的不考虑考虑?” 十一皇子真心实意地发问。 纳妃意味着要封王开府,更能上朝听政,八哥那边已经急不可耐了,丽嫔都快把脑袋削尖了。 贺九思毫不在意,“你要是喜欢都给你,我去向父皇请旨。” 十一皇子脸色一变,撇着嘴小声道:“九哥你胡说什么呢,我离成婚还有好几年呢。” 贺九思只是随口一说,画像上的秀女都是比着他的年纪选的,不适合十一。 捏了捏他的脸许诺道:“不着急,等你成婚的时候九哥亲自给你挑,保证比这些画像上的都要好。” 十一皇子视线闪烁露出个腼腆的笑容,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定亲。 贺九思当然不能实话实说,好在有八皇子给他当挡箭牌。 “老八与我同岁,我若定亲父皇必然也要给他选妃,你觉得画像上的这些秀女哪个能许给他?” 十一皇子猜测:“九哥是担心这些勋贵会成为二哥的助力?” 贺九思点点头,“老七刚被圈禁宗人府,父皇这时候给我指婚,老八必然要沾着我的光选一门好的亲事,老二和丞相绝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运作得当还能离间我和东宫,所以这门亲事我绝对不能选。” 十一皇子缓缓点了点头,也不知是真听懂了还是假懂,“那九哥你打算怎么办?父皇那边还等着你答复呢。” 贺九思烦躁地在殿内走了个来回,嘟囔了一句干脆和父皇说他喜好男色算了,一了百了。 十一皇子只当他是病急乱投医,并不当真。 “九哥你才刚为沉璧姑娘一掷千金,这时候说你喜好男色谁信?再说你只是眼下不能定亲,不是往后都不能。” 贺九思心说我怎么不能,我可太能了! 贺九思眼前一亮瞬间打开了新的思路,扬声吩咐单子阳去锦衣卫署把聂知林请过来,他有要事相商。 十一皇子好奇他找聂知林干什么想留下来旁听,被贺九思义连推带搡地推出去。 “信九哥,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保命。” 说完,把十一皇子关在了门外。 聂知林冷眼旁观,紧握着手中的刀做戒备状,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贺九思接下来的话直接震碎了他的三观。 “……殿下确定要这么做?!” 聂知林整个人都不好了,再三和贺九思确认。 贺九思斩钉截铁,不能更确定了:“不仅要做而且声势一定要大,最好能让邺京所有待嫁的女子一听到本宫的名字就闻风丧胆!” 第293章 威胁聂知林 聂知林在她们闻风丧胆之前已经先凌乱了,好言劝贺九思不要冲动。 “这么做对殿下的声誉损伤极大,万一陛下怒火攻心,后果不堪设想。” 贺九思想了想觉得确实不能把父皇惹得太过火,退了一步:“那就从秀女里挑一两个出来,让父皇看到本宫不想成婚的决心。” 这是打定主意要把自己的名声搞臭搞坏了? 聂知林面如菜色,弘景帝的身体最近不甚康健,万一被气出个好歹,太子也保不住九皇子。 旁敲侧击地试探:“敢问殿下,明世子知道吗?” 他也允许你这么胡来? 贺九思心说他当然不知道,以为聂知林是想让小昀儿劝劝他不要忤逆父皇,警告道: “此事只有你知我知,若被明世子知道了……本宫就把你心悦子阳的事儿说出去!” 聂知林:“………………” 他就知道不能有把柄落在九皇子手里。 但也幸好是落在九皇子手里。 聂知林喟叹,又是庆幸又哭笑不得,做最后的挣扎:“微臣能理解殿下大张旗鼓演这出戏的良苦用心,但明世子……和小侯爷他们不知道,为防他们听到风声扰乱殿下的计划,殿下还是提前知会他们一声吧。” 贺九思直觉他在暗示自己什么,又没抓住,思索片刻说不必。 这次的事皆因他想和小昀儿有肌肤之亲而起,因为御史横插一杠直接从最简单的床笫(zi)之事演变成了前朝政事。 小昀儿在邺京处境微妙,知道的越少越好,至于戚珏他们…… 方才十一的话提醒了他,他躲得了这次指婚还会有下一次,想一劳永逸,必须早做准备。 他为了惹小昀儿吃醋生气被御史扣上了一个“私德败坏”的罪名,算是误打误撞因祸得福(?),接下来他得换个桥段,彻底打消父皇为他指婚的念头。 贺九思下定决心,聂知林见怎么劝都没劝住终于放弃抵抗,临走前多问了一句:“殿下为何要找微臣帮这个忙?” 据他了解五城兵马司已经为九皇子马首是瞻,除此之外还有二公子和小侯爷能代劳,他在御前行走多有不便,并不是最佳人选。 贺九思心说你怎么不是最佳人选,本宫要的就是你这个常在御前行走的身份,但这话他不能直接说出来。 信口胡诌道:“要不是你暗中调查父皇怎么可能执意要为本宫指婚,这件事你不帮也得帮,否则……哼哼……” 就把他心悦子阳的事儿说出去是吧,他懂。 聂知林哭笑不得,明知贺九思是故意吓唬他还是做出一副被威胁了的样子:“殿下放心,微臣一定竭尽全力。” 说罢,拱手告退。 贺九思相信聂知林的能力,不慌不忙地回宁王府等消息。 而聂知林也果然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仅用了一天的功夫就让单子阳把密报送到了他手上。 贺九思挑挑拣拣最终选定了曹晴柔和杜嫣然,一个是礼部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学士的掌上明珠,自幼体弱多病,一个是兵部尚书的幼女,早已心有所属。 这两个人极其容易做文章,更重要的是—— 曹家和杜家没有参与党争,为防他们任何一方嫁给他成为太子的臂膀,雍王和丞相一定会从中作梗。 贺九思心中有了成算说干就干,隔天就拿着这两个人的画像去面圣。 弘景帝老怀安慰当场就要给他指婚,淑妃却觉得事有蹊跷,鬼使神差地拦了一道。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臣妾觉得最好让小九亲自相看一番之后再做决定,陛下以为呢?” 弘景帝觉得有道理,下旨在宫里举办百花宴,皇亲宗室之内到了适婚年纪的子侄都可以参加,八皇子也在此列。 淑妃看着宫人们忙里忙外,屏退左右把贺九思叫进来单独叙话。 “你前几日还和母妃说不想便宜了八皇子,怎么突然一声不吭改主意了? 还有那曹家小姐和杜家小姐是怎么回事?母妃给你选的画像里可没有这两个人。” 贺九思拍了句“什么都瞒不过母妃”的马屁正要和她说这件事:“儿臣没有改主意,母妃千万记得不要把这次指婚当真,其他的都交给儿臣去办。” 淑妃不明所以:“你有何打算?” 贺九思避而不答,想到他接下来要做的事,问了淑妃一个问题: “母妃,若是儿臣以后没办法让您抱上孙儿,您会怪儿臣吗?” 淑妃被他问得整颗心都悬了起来:“你要做的事会威胁到你的性命?” 贺九思摇摇头,蹲下身子抱住了淑妃的腰。 “不是,儿臣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免不了会惹父皇生气,到时候还请母妃帮儿臣劝着点儿父皇。” 淑妃暗松一口气,拍拍他越发宽阔的后背嗔他:“你父皇最是疼爱你,但你也不能仗着他的疼爱为所欲为,凡事要把握好分寸。” 想到宫里最近的传言,还是没忍住暗示他:“母妃不求你的正妻家世显赫,但出身也不能太过低贱,宫外的世界眼花缭乱,你要仔细甄别,不要被奸人钻了空子。” 贺九思听懂了,把脸埋在她小腹闷闷道:“儿臣心中有数,母妃放心。” 淑妃慈爱地点点头,放他离开。 因知道只是走个过场,百花宴那日淑妃便没有多用心,但格外关照了曹晴柔和杜嫣然几分,临走前还各赏了她们一人一套头面首饰,作为赔礼。 她这番作为只是因为贺九思要利用她们心存不忍,但在外人看来就是淑妃已经相中了她们,要把正妃和侧妃同时给贺九思迎进门,让他享齐人之福! 明语收到消息后气愤不已,当晚就在贺九思的饭菜里下了药,让他出恭出到腿软! 太医来诊治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伤了脾胃,这几天要小心饮食。 明若昀深表歉意,下令彻查府里的饭菜水源,九殿下身体贵重,隐患排除之前,就请移驾回宫吧? 他表情真挚态度谦卑,任谁看了都是为贺九思着想的模样,贺九思却听出了他话里的不容置疑——这是又把他从王府赶出去了。 贺九思苦笑,脸色煞白地躺在床上,虚弱得像是病入膏肓,嘴巴张合几回都想干脆和小昀儿坦白好了。 转念一想回宫也好,这场戏已经引起了父皇的警觉,和小昀儿保持适当的距离才不会连累他。 贺九思万分不舍地闭了闭眼,抬手让单子阳送他回宫。 第294章 选妃有隐情 明若昀好一阵侧目。 行啊贺九思,宁可被我赶出王府也不肯老实交代,出息了么! 待人一走他立马就去了红袖坊,责问添香夫人和沉璧到底瞒了他什么! 沉璧从未见过他动怒,除了肌肤之亲的那部分实在难以启齿,其他全招了。 明若昀听完之后怎一个无语了得,实在想不通他都让贺九思把宁王府当家了这个人怎么还不安分? 还是说贺九思觉得他生气吃醋就证明他在乎他,然后就可以轻松拿捏他了? 用一半脑子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好么。 明若昀倍感无语,直觉问题还是出在沉璧身上。 沉璧不敢说是自己误导了九皇子,嗫喏半晌红着脸道:“许是……许是九皇子自惭形秽,想试探世子的真心也未可知……” “哼。” 明若昀冷笑,毫不犹豫地拆穿她:“我看是你们想趁机挑拨离间利用了他吧。” 沉璧瑟缩叩首,不敢发一言。 添香夫人见状赶紧把所有的事全揽到自己身上:“沉璧对世子一心一意,是属下命令她去接近九皇子的,一应罪责由属下一人承担,求世子不要怪罪她。” “由你一人承担?你想怎么承担?” 明若昀眼底透着彻骨的寒,若她们没有欺上瞒下,他就能在第一时间拨乱反正,何至于惊动了弘景帝,连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曹家和杜家查得怎么样。”贺九思问明耀。 明耀禀报道:“杜尚书和曹侍郎不涉党争,单从立场和家世来看,倒是与九殿下极为般配。” 明若昀面沉如水,本公子想听的是这个? 明耀汗颜,赶紧补救:“两位大人为官清正,暂时没有查到对我们有利的疑点,倒是两位小姐,明月查到曹家小姐的身体似乎不大好,杜家小姐……已经有思慕的心上人。” “有心上人?身体不好?” 明若昀蹙眉。 贺九思是弘景帝最疼爱的儿子,给他选妃这么草率的么? 是丞相和雍王动了手脚? 不,不对。 淑妃是从今年的秀女里给贺九思挑妃子,秀女进宫都要经过重重考核千挑万选。 杜嫣然还好说,只是心有所属没有摆到明面上,曹晴柔这种情况连初选都过不了,那她们的画像是怎么到贺九思手上的? 明耀答不上来,这个还不在他们调查的范围之内。 “即刻去查……等等。” 明若昀想想还是算了,这件事一看就有贺九思的手笔,他想知道答案可以直接去问本人,没必要浪费时间。 “暂且按兵不动,看看贺九思到底要干什么。” 明若昀改了主意,贺九思似乎已经有了成算,贸然干预很可能打乱他的计划,让明耀随时留意宫里的动静,尤其是承明殿,起身准备回府。 一直伏在地上的沉璧却在这时叫住了他:“世子!” 沉璧颤声开口,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明若昀驻足回头,用眼神询问她你还有何话说。 沉璧被他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心痛难忍,然而这些话在她心里已经憋得太久太久了,再不说她会疯的。 “世子心里可曾有一日有过沉璧?” 沉璧鼓足她所有的勇气直面明若昀,添香夫人和卫茕等人一听这话齐齐一怔,默契地快步离开。 明若昀眼底划过一丝异样,似是惊讶沉璧竟然对自己有这样的想法。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明若昀沉声开口。 沉璧痛彻心扉,她心中一直有个声音,但她还是想听世子亲口告诉她。 明若昀不动声色,并没有因为怕打击沉璧而心生不忍,反倒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我若对你动过心,你怎么可能一直是贱籍。” 大乾贱籍从良的手续繁琐,但以他的身份和手腕不过是抬抬手的事,但他什么都没有为沉璧做过,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 沉璧一直以来幻想的信念随他落下的话音一起轰然倒塌,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早该清楚…… 世子光风霁月,怎么可能将她这种低贱的人放在眼里,这些年不过是她痴心妄想,以为世子身边没有别的女子她就有机会…… “世子那时为何要救我……” 沉璧悲痛欲绝,短短几个字仿佛是想要个答案,却更像是积攒已久的怨念无处发泄。 明若昀不想骗她,也不屑骗她:“路见不平而已,那日我遇到的如果是别人,我也会出手。” 至于之后的事,那便是因势利导,见机行事。 怕沉璧打击太大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好言相劝:“我并不是什么心地善良的好人,不值得你浪费时间,你若想从良随时告诉夫人,她会替你办妥。” 沉璧哭得更厉害了。 明若昀眼底浮起一层不耐,却也没有再说什么了,吩咐添香夫人好好劝劝沉璧,上车离开。 —*—*— 锦衣卫署,聂知林捏着各处送上来的密报做分析。 丽嫔因为陛下要为九殿下指婚喜出望外,此刻正为八皇子挑人呢,雍王怕兵部就此倒向太子,正召集幕僚商议如何挑拨离间。 反观丞相倒是十分能沉得住气,除了派人去查九皇子与曹、杜两家小姐有什么纠葛,没有其他行动。 “宁王府有动静吗?”聂知林问。 心腹答道:“没有,明世子晨起后去红袖坊转了一圈,这会儿已经回府了。” 九殿下都要定亲了他居然还有心情去看歌舞,明世子这是被九殿下气狠了故意互相伤害? 聂知林暗自揣度,怕明若昀信以为真真干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让心腹盯紧了宁王府,他去向贺九思汇报。 贺九思听说小昀儿不仅没生气还跑去红袖坊听曲赏舞,心里这个难受啊,连药都喝不下去。 “他就没生个气砸个东西什么的?” 聂知林装出一副完全不知道俩人私下是什么关系的样子,奇怪道:“明世子为何要生气砸东西?” 贺九思:“…………没什么。” 贺九思有苦往肚子里咽,又问父皇那里如何。 “陛下今日心情愉悦还召了杜尚书和曹侍郎见驾,只待丽嫔娘娘为八殿下定好人选,就与殿下的婚事一同拟旨指婚。” “那老八可要失望了。” 贺九思冷嗤,问杜尚书和曹侍郎作何反应。 聂知林道:“杜尚书怕惊动陛下惹来杀身之祸,回府后连夜将杜小姐思慕的那个穷秀才举家驱逐出京,曹侍郎那边还是有些云里雾里,不懂殿下为何会选中他女儿。” “他们就没人担心日后在朝中的处境?” 第295章 就是故意的 自然是担心的,聂知林在心里说。 曹家和杜家在朝中一直保持中立,没有偏向太子或雍王任何一方,陛下这时候要把他们的女儿许配给九皇子,是要扶持九皇子还是暗示他们去拥立太子? 事关朝政聂知林不便多言,贺九思也不强求,硬撑着尚未恢复的身体坐起来,让聂知林尽快安排他和那个什么……什么忘忧公子见面。 “殿下您的身体……” “无妨,本宫撑得住!” 贺九思咬牙坚持,隔天就在聂知林的安排下带着戚珏和贺无欲等人驾临邺京城最有名的象姑馆——宴阙楼,照猫画虎地把他在红袖坊演的那套在宴阙楼也演了一遍,然后让聂知林一箭把“皇九子夜宿宴阙楼”的消息钉在了左都御史家的窗棂上。 弘景帝早朝收到左都御史参贺九思“眠花宿柳私德不检”的奏折时还奇怪,这不是前几天刚参过吗?怎么又来? 待知道贺九思去的是宴阙楼龙颜大怒,大骂左都御史无中生有居心叵测。 “九皇子婚事在即岂容你们污蔑,说!是谁在背后指使你们!” 太子同样气愤,下意识看向雍王。 却见雍王看向了丞相,二人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和疑惑,显然并非他们所为。 那是谁做的? 太子心底一沉,难道又是苏家? 同样心存疑虑的还有杜尚书和曹侍郎,陛下刚属意将他们两家女儿指给九殿下就闹出这样的丑事,恐怕不是巧合吧? 竟是谁也没想到是贺九思自污。 左都御史跪在地上声泪俱下:“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怎会做那血口喷人之事,老臣所言句句属实,请陛下明察!” 弘景帝怒不可遏,“那都察院参九皇子的依据是什么?一封来历不明的密告吗!” 其他御史果断站出来:“一封密告自然不足为信,臣等依据的是事实! 九殿下昨夜在宴阙楼呼朋唤友狂饮烂醉,还放言要为无忧公子赎身,在场无数人都听见了,锦衣卫一查便知!” “混账东西!” 弘景帝拍案而起,也不知骂的是御史还是贺九思。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群臣纷纷叩首,请弘景帝息怒。 弘景帝息不了。 左都御史是个老顽固,若无依据他不会轻易参奏,所以密信上的内容是真的?小九真和那个无忧公子有苟且? 弘景帝不敢置信,堂堂皇子天潢贵胄,想要什么样的娇妻宠妾没有,便是在外面养个男.宠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偏是个下九流的男.娼! 还有那个伎子沉璧,敢引诱小九留恋花丛夜不归宿,他要看看他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去查!” 弘景帝掷地有声,下朝之后直奔承明殿。 贺九思早有准备,听宫人通报“陛下驾到”赶紧爬上床。 他在宁王府上吃坏了肚子一直不见好,昨夜又饮了许多酒,不用装脸色就泛着不健康的灰败,俨然一副被酒色掏空了的模样。 果然弘景帝上当了,左右寻摸趁手的东西要让他一命呜呼,吓得贺九思一骨碌从床上翻下来,脸色更白了。 “你是要气死朕才肯罢休吗!” 弘景帝捂着心口跌坐在凳子上,吓得董忠赶紧派人去请太医,又去昭纯宫给贺九思搬救兵。 贺九思跪在地上请弘景帝息怒,面容扭曲道:“儿臣确实不想成婚,父皇就放过儿臣吧!” “不想成婚你可以和朕直说!为什么要和一群下九流的娼.妓厮混在一起!” 弘景帝破口大骂,骂完突然反应过来,“你是故意的?!” 贺九思见这么快就暴露也不隐瞒否认,痛痛快快地承认了。 “父皇英明,儿臣就是故意的,先前儿臣说了不想成婚父皇没当回事儿,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不想成婚你天天去那劳什子红袖坊干什么!”弘景帝勃然大怒。 “儿臣去听曲看舞也不行?谁说去红袖坊看看歌舞听听曲儿就必须要成婚了? 那傅槐安去得比儿臣更勤,父皇您怎么不给他也指一门婚事……” 弘景帝气得都想干脆把他和傅槐安指一块儿过日子去吧,大伙儿都清静。 贺九思伤了脾胃是真有些撑不住,干脆借着这股劲儿一屁股歪在了地上,委委屈屈地控诉: “儿臣是真的不愿意,父皇您就成全儿臣吧!您要逼死儿臣吗……” 好像弘景帝在逼良为娼似的。 “朕只恨不能逼死你!” 弘景帝横眉怒目,想到他已经召见杜培英和曹志清暗示他们要为两家女儿和贺九思指婚,头疼地扶住了额。 眼下该如何收场…… 贺九思立马表示这个好办! “父皇您就说太医刚诊出儿臣身患隐疾,不忍耽误两位小姐的大好年华,再赐下无数金银玉器作为补偿,皆大欢喜!” “朕现在就给你打出来个隐疾,让你胡说八道!” 弘景帝抓起杯子就想往他头上砸。 御史今日早朝才刚参他眠花宿柳,晌午他就诊出身患隐疾,这和告诉天下人九皇子在宫外染了脏病有什么区别! 弘景帝撑着额头眉头深锁,都快被贺九思气蒙了。 恰巧外面的宫人通传“淑妃娘娘驾到”,好歹缓和了下承明殿紧张的气氛。 贺九思听淑妃来了赶紧一骨碌爬起来跪得笔直,弘景帝斥他“你还知道不能让你母妃担惊受怕!”狠狠剜了他一眼,传淑妃见驾。 淑妃进来后满腹心思都放在跪在地上的贺九思身上,和弘景帝请过安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为他求情。 “小九行事乖张却极有分寸,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陛下一定要查明真相还他一个清白……” 还他一个清白?哼。 弘景帝当场发出一声不阴不阳的冷笑:“你问问他自己清不清白!” 淑妃转头看向贺九思,对方向她吐了吐舌头露出个歉疚的表情,和淑妃悉数坦白。 淑妃听完之后久久无语,好好平复了下心绪和他确认:“所以你和那个无忧公子只是逢场作戏,并无苟且?” 贺九思点点头,认错态度极为诚恳:“让母妃忧心了,是儿臣的错。” 第296章 还只是太子 淑妃却不见开怀。 她若没记错,小九事前专门问过她,如果以后没办法让她抱上孙儿会不会怪他。 当时她还担心他会有性命之忧,若是逢场作戏,何必多一次问? 淑妃忧心忡忡,已经分不清贺九思哪套说辞才是真的了。 碍于弘景帝在场又不能直言,厉声斥责贺九思“胆大妄为”,请弘景帝这次千万别轻饶了他。 弘景帝原本有此意,被淑妃这么一说又舍不得了。 “所以你对杜家和曹家的两位小姐到底有什么想法?” “儿臣什么想法都没有!” 贺九思忙不迭和她们撇清关系:“她们二人只是儿臣随意拿来做挡箭牌的,儿臣连见都没见过她们!” 晚一秒都怕弘景帝真给他指婚。 “胡闹!” 弘景帝怒斥,又暗自庆幸幸好旨意未发,不然真覆水难收了。 “这几日你给朕待在承明殿里好好反省!不认识到错误不准迈出一步!” 贺九思顺从地应了,乖巧如待宰小羊羔。 弘景帝气得后脑勺都疼,明知他阳奉阴违又拿他没办法,这个小混球! 见他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挂着虚汗,唤太医进来给他诊治,确认只是喝多了酒伤了脾胃才摆驾回御书房。 贺九思躺在床上目送弘景帝离开,趁淑妃去送驾的空档把单子阳叫到跟前悄悄吩咐: “你去锦衣卫署给聂知林传个话,就说‘本宫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交给聂指挥了’,快去。” 单子阳胆战心惊地领命去办,想不通自家主子是什么时候和指挥使大人有苟且的,指挥使大人又为何要听命于他家主子。 淑妃送驾回来时殿内只剩贺九思一人,用眼神示意湘云去门外守着,坐到贺九思的床头和他关起门来说实话。 “你老实告诉母妃,你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贺九思起先还东拉西扯试图蒙混过关,被淑妃一记冷眼扫过去麻利爬起来在床上跪跪好。 “儿臣不是不想成婚,而是不能成婚。” 淑妃愣住:“为何?” 贺九思垂了垂视线和她四目相对:“因为大哥还是太子。” 淑妃大惊失色:“小九!” 然后慌忙看向殿门,确认只有湘云的影子才放下心,压着声音训斥他: “不可胡言!母妃知道你一直对蹑影的死耿耿于怀,但那都是苏家做的糊涂事,太子并不知情,你们兄弟一向和睦,小九你别……” 贺九思被她急切的口吻说得愣了三息,反应过来失笑道:“母妃误会了,儿臣不是想动摇大哥的太子之位,儿臣的意思是,大哥现在还只是太子。” “还只是太子?” 淑妃凝眉好好琢磨了下这句话,不确定道:“你是怕你的婚事会动摇你大哥的太子之位,想等他……之后才成亲?” 淑妃没有明说要等太子怎么样,但这不妨碍贺九思理解,因为他就是这个意思。 只是这话太过敏感,又是大不敬,父皇那么疼爱他,他希望他老人家福祚绵延长命百岁。 “想必母妃也听说了,百花宴之后叶夫人专程去了趟东宫,和太子妃关着殿门谈了许久,杜尚书和曹侍郎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老二就更不必说了,接连往相府去了好几趟。 儿臣只是小试牛刀就有这么多人按捺不住,若假戏真做,那些人一定会趁机做文章离间我和大哥。” 贺九思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周大儒最近新教了儿臣一篇文章,里面有句话叫作‘君子怀德,小人怀土’。 儿臣虽然不是君子,但从来没想过要和大哥作对,可有人就是不相信,觉得儿臣是在伪装、是在演戏。 儿臣只长了一张嘴,说是肯定说不过他们了,只能用行动向大哥证明我没有二心。” 淑妃顿时红了眼眶,因为她发现,她的小九表面上活得潇洒肆意,却是这紫禁城里被禁锢最深的人。 “不会觉得委屈吗?”淑妃怅然。 贺九思摇摇头,“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儿臣这些年玩物丧志,闯下的祸都是实打实的,多亏有大哥替儿臣善后斡(wo)旋,才没让老二把儿臣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再者,“您除了是儿臣的母妃,还是叶太傅的女儿,和太子妃是亲姑侄,儿臣受您养育、受太傅教导,不希望您和太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淑妃潸(shān)然泪下,伸手抚着贺九思瘦削的面庞,哽咽道:“是母妃欠你的……” 贺九思凌然,坚决否认了她这个念头:“儿臣是您一手养大了,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母妃这么说,是不把儿臣当自己的孩儿看吗?” 淑妃懂他的安慰,擦了擦眼泪勉强笑道:“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是母妃说错话了,以后再也不提了。” 贺九思这才点下头,拜托淑妃:“所以儿臣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成婚,若父皇还是执意要为儿臣指婚,还请母妃从中周旋,杜尚书和曹学士那边也请母妃帮儿臣加以安抚。” 淑妃心酸莫名,却也不得不答应:“那你可有意中人?对方愿意等你到那个时候吗?” 贺九思有那么一瞬间真想告诉淑妃——是的!他有意中人!那个人就是明若昀! 可他又什么都不能说,否则会给小昀儿引来杀身之祸。 “没有,母妃多想了。” 淑妃隐隐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陛下年富力强,离改朝换代还远着呢,她以后再慢慢为小九仔细挑选便是。 她的小九是天底下最善良最孝顺的孩子,什么样的女儿配不上? —*—*— 相府,雍王和八皇子各怀心事地坐在一旁,看丞相不紧不慢地烫壶置茶,都快急死了。 “本王还是没明白,老九明明已经答应了父皇的指婚,为何又自己把他搅黄了?” 八皇子更不明白,他母妃丽嫔拿着厚礼去求淑妃的时候被拒之门外,刚歇了心就收到父皇要为他和老九指婚的消息,没等他们定好人选老九又做出这等丑事把婚事搅黄了,拿他们母子开涮吗! 丞相面不改色,把新沏出来的两杯茶放到雍王和八皇子面前,淡淡道: “这有何难猜,说明九皇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自己定一门亲事,之所以答应陛下,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雍王傻眼,“这是为何?” 第297章 世子来探病 丞相不紧不慢地给他分析:“皇子封王开府便意味着要上朝听政,不论九皇子自己愿不愿意,陛下一定会给些差事让他去办,办砸了要连累太子帮他善后,若是办好了……” 丞相看向雍王:“殿下觉得东宫的人会怎么想?” 雍王恍然大悟:“他们会觉得老九有不臣之心,过去不学无术的模样都是他装出来的,会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妙啊! 这样一来东宫的人势必要防备贺九思,即便他没有和太子争储的念头,推也会把他推向那个位置,届时兄弟阋墙明争暗斗,他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即可! 雍王想明白这里面的门道之后欣喜若狂,只是他想明白的时机有点晚,贺九思已经抢先一步下手,把这桩婚事搅黄了。 “可惜了,白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 雍王扼腕,忍不住埋怨丞相,“丞相为何不提早知会本王,若是能做些准备,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丞相冷呵,对雍王的智商不抱任何期待,反问道:“王爷想做什么准备?替九皇子说好话吗?” “本王……” 雍王语凝,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丞相冷淡地收回视线,暗讽他脑袋里空空如也。 雍王和九皇子不和人尽皆知,他替九皇子说好话,不是明摆着告诉众人他不怀好意么? 再者,谁说他没有提早做准备? 平时唯贵妃之命是从的丽嫔这次为什么敢明目张胆地向淑妃示好? 那都是他在背后授意的好么。 八皇子与九皇子同岁,二人只要有一个人定亲,另一人必然紧随其后,届时封王开府上朝听政,他们不仅能用八皇子顶上七皇子的缺,还能引起东宫对九皇子的警觉,一举多得! 谁知贺九思居然到处眠花宿柳,宁可自污也不肯定亲,毁了他一步好棋。 一直沉默的八皇子还想为自己争取:“此事还有转圜(yuán)的余地吗?” 丞相眼底的算计一闪而过,淡淡道:“但看殿下能不能说服陛下坚持要为你和九皇子指婚了。” —*—*— 宁王府,明若昀端坐在书房里盯着虚空中的某一个点发呆,面前摆了好几张从各处搜集来的密报,有宫里的,有雍王府的,有杜尚书家的,还有宴阙楼。 几方消息编织在一起融会贯通,丞相和贺九思各自的谋划也在他面前逐渐成型—— 丞相那边是想借八皇子的婚事同时把贺九思拖下水,继而让他成为太子党的眼中钉; 而贺九思这边一开始是奔着让他吃醋生气才去的红袖坊,其后被八皇子拖累,为了抗婚又去了宴阙楼。 名伎加男.娼,直接给自己安了个“男女不忌私德不检”的罪名,不仅让丞相的谋划竹篮打水,更让邺京所有待嫁的女子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前一项是为了太子和淑妃,而后一项…… 明若昀眸光微沉,没想到贺九思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然而这当中又有个非常关键的问题——贺九思哪儿来的信心保证杜嫣然和曹晴柔绝不会嫁给他? 他坚信弘景帝不会执意为他指婚的依据又是什么? 他不信丞相会就此罢休。 明若昀对着几张一字摆开的密报凝神思索,思来想去最终的落脚点还是在杜嫣然和曹晴柔身上。 “来人,替我更衣。” 明若昀扬声道,明语立马推门进来,服侍他换上进宫才穿的朝服往宫里递了牌子,直言要求见九殿下。 “殿下前几日在小臣的府上吃坏了肚子,不知恢复得如何,小臣深感愧疚特来探望。” 把守宫门的禁军不疑有他,替他去承明殿传话。 贺九思听单子阳说“明世子在宫外求见”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你说真哒?!” 单子阳点点头:“禁军是这么通传的。” 贺九思掀开被子迅速下床,一边催单子阳快去接明若昀,一边让宫人赶紧服侍他洗漱更衣。 明若昀带着明语进到承明殿时贺九思已经穿戴齐整等着了,见他进来两步跨上前迎接他:“小昀儿你怎么来了?” 明若昀假模假样地给他行礼:“小臣拜见殿下!小臣听说殿下的身子一直不见好,特来探望,不知殿下可好些了?” 贺九思吃坏的肚子确实一直不见好,但一直没好的原因主要是他接连几天饮酒作乐,和明语已经没多大关系了。 但这话他可不敢和明若昀实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意思已经全好了,结果使错了劲儿把自己拍得一阵猛咳。 “咳咳咳!咳咳咳咳!!!” 贺九思咳得撕心裂肺,摆手让单子阳带人下去,他有话要单独和明世子说。 单子阳担心他建议还是先传太医吧,被贺九思拒绝,“不碍事……咳咳!你去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咳咳咳……” 单子阳只得听命行事,一步三回头地去殿外守着,随时等候召唤。 殿内,贺九思不知触动了哪条神经咳得停不下来,明若昀等了一会儿,确定他是真咳不是装的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边上前帮他顺气,一边让明语给他把脉。 明语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听命行事。 贺九思看着她娴熟的动作瞪大了眼:“明语你竟然懂医术?!” 连咳嗽都止住了。 明语把着他的手腕谦虚但不谦逊道:“婢子早和您说过了,婢子虽然学医不精但看个头疼脑热不在话下,您偏不信。” 贺九思仰头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件事,那时候他不相信明语的医术,还把淫蛇果拿给齐太医看了。 明若昀听着他俩对话问什么时候的事。 贺九思老脸一红,抬起另一只手摸摸鼻子掩饰心虚:“没……没什么。” 明语没有尊卑地瞋他一眼,放下他的手和明若昀禀报:“殿下没有大碍,就是酒喝多了伤了脾胃,养几日就好了。” 贺九思这下更心虚了,英挺的鼻梁被他摸得油光锃亮,蚊子落在上面都能打滑。 明若昀面不改色,抱臂坐到软塌的另一侧,语气不善地阴阳他: “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有了嗜酒的癖好,吃坏了肚子都拦不住你。” 第298章 殿下会选谁 贺九思听他又用“你”“我”相称了心里雀跃不已,小心观察着明若昀的脸色,舔着脸坐到他旁边,赔笑道:“你都知道啦?” 明若昀冷眼斜他,不答反问:“殿下指什么?是你去红袖坊寻花?还是去宴阙楼问柳?” 贺九思捏着他白得近乎透明的指节据理力争:“我那都是为了抗婚……” 明若昀面无表情地拆穿他:“去红袖坊也是?我若没记错,陛下那时候还没给你指婚呢。” 贺九思理亏,嚅动着嘴唇强行为自己洗白:“那我也是未雨绸缪!丽嫔削尖了脑袋要给老八求一门婚事,我和老八同岁,得提早防备……” 明若昀呵呵,面对着贺九思展齿一笑,满脸都是“你看我信吗?” 贺九思俊脸一垮,一头拱进明若昀的怀里抱着他一顿撒娇卖乖,终于选择坦白从宽: “我去红袖坊确实是别有用意,但指婚这件事我绝对是受老八连累,也算歪打正着,看在我已经遭报应了的份儿上,就原谅我吧!” 明语嫌弃地别过脸表示没眼看,欠了欠身和明若昀告退,出去和单子阳一道在外面守着。 明若昀被贺九思蹭得脖子都快起静电了,无可奈何地捂着他的脸推到一边,和他说正经事。 “整个事情的起因经过我大概能猜出一二,只有一点我想不通,你怎么肯定陛下不会执意为你指婚?” 贺九思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确定他是真的没生自己的气又高兴又失望,整理了下思路告诉他: “我事先知会了聂知林,让他找个恰当的时机诱导一下杜尚书和曹学士,淑母妃也会帮我在父皇面前周旋,这几日应该就会有成效。” 明若昀吃惊:“你竟然驱使锦衣卫为你做事?!” 锦衣卫只遵皇命,这要是被皇帝和太子知道了还得了。 “不是锦衣卫,是聂知林。” 贺九思纠正他,握着他白皙的指节在手里揉捏,“除了董忠他是父皇最信任的人,由他去游说再有效不过。” 明若昀侧目看他,半开玩笑道:“你这是捏着他的软肋‘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贺九思赶紧去捂他的嘴,这个比方可不能随便乱打。 明若昀完全不当回事,看贺九思比较忌讳,强迫自己装出三分歉意,把他的手从嘴上拿开,“我下次注意。” 贺九思收拢五指倾身去吻他,将他唇齿间的每一寸仔仔细细扫过之后才意犹未尽地退出来,抵着他的额头嗓音喑哑: “我没有拿子阳胁迫他替我办事,只是请他帮我个忙,子阳是我的贴身侍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若出了事,子阳也要跟着我遭殃不是?” 明若昀抿着嘴实在没忍住翻了他个白眼,这不都是一个意思么。 “所以杜嫣然和曹晴柔是聂知林帮你准备的人选,钉在左都御史家窗棂上的那支箭也是他射的?” 贺九思点点头,伸手将明若昀拉进怀里,恨不得和他更亲近些才好。 “丽嫔依附贵妃多年,这次敢明目张胆地给淑母妃送礼,必然是丞相在背后授意。 我思来想去,除了能让老八上朝听政,他们更多的是想把我拖下水挑拨我和太子大哥,大哥这些年对我一直很好,我不希望和他生分。” 明若昀很想问若有朝一日同类的事情发生在他和太子身上,你会选谁? 想想又觉得这个问题和“我和你妈同时掉水里你先救谁”一样矫情,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去红袖坊?” 贺九思:“…………” 话锋转这么快吗? 贺九思汗如雨下,“我说我是临时起意才去的你信吗?” 明若昀面无表情:“你每次骗我的理由前后连起来都能编成一台戏了你觉得我会信吗?” 贺九思有口难言,滴溜溜转着眼睛顾左右而言他:“也没、没什么,就是想去观摩学习一下……” “你想去什么???” 明若昀不可思议地拔高了嗓门。 红袖坊里的姑娘虽然卖艺不卖身,但所学所能皆是为了取悦去寻欢作乐的酒客,贺九思堂堂皇子,去那种地方观摩学习…… 他观摩什么?学习什么? 观摩别的客人怎么寻欢、学习怎么取悦这些客人吗? 他是要自己开一家还是献身下海? 明若昀怀疑人生,再一次被贺九思不按套路出牌的脑回路打败。 贺九思也在明若昀陡然拔高的嗓门里败下阵来,盯着他衣服上的花纹小声抱怨道:“我就是想和你#¥%&@才病急乱投医的么……” “和我什么?” 这次明若昀是真没听清,侧耳往前倾了倾,等着贺九思再说一遍。 贺九思厚如鞋底的老脸终于红了,握着明若昀的肩膀一个使力把人按倒,然后不给明若昀任何反抗的机会俯身向下,将他滑到嘴边的惊呼全部吞入腹中。 和你有肌肤之亲!和你行周公之礼! 贺九思嘴上不敢说只敢在心里咆哮,单膝抵在明若昀双腿之间将他牢牢地禁锢在身.下,只恨不能再粗暴些将他拆骨入腹。 明若昀仰着头和他唇齿纠缠,气息升腾间终于明白贺九思含糊不清的那句话是什么。 他想和自己**。 他想和自己重温那晚在山洞里发生的事。 明若昀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山洞里的情景,脑子“嗡”的一下不转了。 放松警惕的后果就是给了贺九思在他身上作乱的机会,发烫的手指,急切的呼吸,幸好他今天穿的是冗杂的朝服,不然贺九思这会儿已经得逞了! 贺九思你个精.虫蛀脑的!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黄色废料! 明若昀白皙的脸颊骤然浮起一层羞恼的红晕,惹得贺九思食指大动。 就在他喘息着把手滑向明若昀的腰封之际,明若昀终于别过头给自己争取到了说话的机会。 “你今天要是敢把它解开,这辈子都别想再进宁王府!” 明若昀憋着气咬牙道,愤恨的眼底还蒙着一层氤氲的水汽,叫人不仅不觉得害怕,反而更想欺负他。 第299章 都你说了算 贺九思赤红着眼眶盯着他反复打量,似在判断他这句话的真假。 想到这是他的承明殿、小昀儿待会儿还要出宫……终于找回理智,大失所望地把手从腰封上拿开,把脸埋进明若昀的肩窝里,不动了。 “阿昀~~~” 贺九思难受地喊他的名字,浑身上下都透着对他的极度渴望。 明若昀被他喷出的热气烫得也跟着起毛,察觉贺九思的还抵在他小腹上,而他自己的也……稍稍偏了偏身子躲开。 “这里是皇宫,到处都是眼线,你想传进陛下的耳朵里吗?” 明若昀拍拍他后背示意他别冲动,平时清冽的嗓音被贺九思勾得此刻也有些发哑。 贺九思侧头用鼻息去描摹他的脖颈耳廓,似是在试探又像在抱怨:“那在你府上就能行吗?” 到处都是侍卫,卫茕耳力好得十里开外的声音他都能听到,还有明语那个小丫头片子,跟在小昀儿身边寸步不离的……他猴年马月能得偿所愿。 明若昀好气又好笑,“所以你就跑去红袖坊望梅止渴?” 傻么。 “才不是,”贺九思撇着嘴否认,“想望梅止渴我去醉月楼也不去红袖坊啊。” 明若昀冷嘲热讽:“你倒是想去,你看陛下打不打断你的腿。” 转念一想他后来又去了宴阙楼,和他秋后算账,“不过殿下也没少去,听说无忧公子一曲《忘忧》能解千愁,九殿下千金买笑,已经是邺京城一段人人传颂的风流佳话了。” 贺九思听他又拿“殿下”称呼自己心里一抖,“我那不都是为了演给父皇看么……” 明若昀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去红袖坊为沉璧一掷千金也是演为了演给陛下看,殿下出手这么阔绰,下次再演的时候提前知会小臣一声,那么多银子,小臣也想分一杯羹。” 贺九思闻言想笑又不敢笑,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小昀儿还是个财迷呢。 “你我之间还分什么彼此,我的都是你的,你什么时候缺银子直说,想要多少都给你。” 明若昀心说这是糖衣炮弹啊糖衣炮弹,他名下的私产能抵好几个国库了,“我的就是你的”这种话贺九思敢说,他可不敢说,所以这个彼此还是有必要分一下的。 再说他缺银子的时候肯定不是一笔小数目,贺九思能有多少钱? 他的钱都是弘景帝给他的。 当然啦,如果贺九思能把弘景帝的私库搬给他那另说,私库里有多少他缺多少。 贺九思说完也觉得自己有些忒不知天高地厚,北境二十万明家军,朝廷每年收缴的税银有一大部分要充作军饷,小昀儿不是什么时候缺银子,他是一直都缺。 摸摸鼻子尴尬道:“我现在肯定是没那么多,等我以后封王有了封地,整个封地都你说了算。” 这是把整个未来全压在他身上了啊! 明若昀莞尔,贺九思前脚刚断了自己娶妻的后路,现在又要把全部家当交到他手里,即便他和贺九思的未来充满未知,此刻他的诚意却是真实存在的。 “你倒是想得美,把烦心事儿全推到我头上,自己落个逍遥。” 明若昀心里感触嘴上却不饶人,伸手推了推贺九思坐起来整理仪容,言归正传。 “有聂知林出手,杜尚书和曹学士府上应该不用担心,但丞相必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所以我们要小心提防八皇子。” “老八?” 贺九思颦眉,“你是担心他会死皮赖脸求父皇为他指婚硬把我拖下水?” 明若昀点了下头,“没错,丽嫔出身不高,父兄的官职都要仰仗丞相提携,只要雍王在,他就掀不起什么风浪,麻烦的是他的婚事。” 弘景帝再怎么惯着贺九思,表面上也要一碗水端平,所以八皇子的婚事就成了丞相手上牵制贺九思的利器,且行之有效。 贺九思仰头想了想,还真有这个可能。 他先前只想把自己的婚事搅黄了让老八空欢喜一场,却忘了老八也可以反过来害他。 “啧,真是麻烦。” 贺九思咋舌,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防备,越想越觉得烦躁,主要他不知道老八接下来会出什么招。 明若昀却说与其等着八皇子出招,不如让他有招使不出来。 贺九思眼睛明亮:“你有什么好主意???” 明若昀垂下目光作迟钝状:“我能有什么好主意,我是让你想办法让他有招使不出来。” 贺九思俊脸瞬间一垮,想了半天决定还是把这个麻烦推给太子,毕竟除了他自己,东宫的那些人更不希望他成婚,这叫祸水东引。 明若昀勾了勾唇角心说还不算笨,回府之后把暗卫叫了进来,决定给太子提供些素材。 “让谍营把天字第八号卷宗调出来给夫人送过去,接下来的事她知道该如何办。” —*—*— 东宫,太子听贺九思说完来意表情十分复杂。 自从父皇露出要为小九指婚的苗头他就一直处于两难的境地。 东宫属官劝他“早做打算”的话都快把他的耳朵磨出茧子了,连太子妃也旁敲侧击地试探他“要不要为九弟的婚事做些准备”。 可小九是谁?是他看着从小长大的亲弟弟!是不惜自污自损也要保全他的太子之位的手足! 两边人都是一心在为他谋划,以至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默。 可小九方才说他无意成婚,他希望自己能帮他打消父皇为他指婚的念头,这简直让他无地自容。 “你也确实到了该成婚的年纪。” 太子掩饰着内心的羞愧,并没有因为贺九思抗婚而沾沾自喜,反而更沉重了。 贺九思让他别有心理负担,他不想成婚也不全是为了他。 “我其实已经有了意中人,但他的身份实在太特别了,我现在还不能将他公之于众……大哥你就当日行一善成全我。” 太子不信,只当他是随口找的托词。 贺九思据理力争,指天发誓:“我发誓我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哥你信我! 只是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他是谁,等时机成熟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眼下你先想想办法帮我渡过这一劫。” 第300章 人选定得好 渡劫…… 太子眼角一抽,倒是真信了贺九思是真的不想成婚。 但怎么阻止父皇给小九指婚却是个技术活儿,一个不慎会让朝臣们以为是他有私心不想让小九成婚。 毕竟他是最大的既得利者。 太子苦笑,发现最近在小九身上发生的许多事都是他最终受益,连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在背后操控这一切了。 “此事需从长计议,我来想想办法,你先回承明殿等消息。” 太子沉吟着道,打算召东宫属官们一同商议。 贺九思暗松一口气,脚步轻快地和太子拱手告退。 太子看他走得这么高兴忍不住好奇:“你方才说你的意中人身份特别……是她的出身不好?” 难道是那个沉璧? 贺九思脚步一顿慢慢放下,摇了摇头。 “并非,他的出身和家世都与我极为相配,就连相貌也十分出众,反而是我不求上进什么都给不了他。” 太子的脸色顿时难看无比。 什么庸脂俗粉,竟敢仗着有几分姿色要求小九去迎合她! 仔细想想邺京城里似乎没有哪户人家的女子符合贺九思的描述,这般尊卑不分,莫不是京城外面的? 改日派人好好查查。 贺九思看出太子误会了也不解释,背对着阳光冲太子扬起一个真挚的笑脸:“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大哥,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能为我和他指婚。” 说完,大步流星地离开东宫。 一直躲在暗处的太子妃望着他逐渐凝成一点的背影思绪万千,思考要不要由她出面召杜家和曹家两位小姐进宫晓之以情,为太子分忧。 然而根本不用她出手,杜尚书和曹学士隔天就主动请旨面圣,求弘景帝恕罪。 “小女体弱多病,整日要与药石为伴,大夫说她是先天不足,在娘胎里就有弱症,日后怕是子嗣艰难。 微臣恐影响皇室血脉绵延,早在秀女第一轮拔擢时就和管事嬷嬷说过了,嬷嬷也依例将她从名单上剔除,可不知怎的,后来竟会收到淑妃娘娘让她进宫参加百花宴的谕旨。 臣这几日一直坐立不安,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如实禀告陛下,请陛下圣断!” 曹学士跪在御前字句铿锵,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弘景帝闻言倒吸一口气,心说好么,他就说小九怎么那么敢肯定他不会执意指婚,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一个注定于子嗣艰难的女子,便是说破大天他也不会指给他! “杜爱卿呢?令嫒也体弱多病?” 弘景帝阴沉着脸质问跪在曹学士身边的杜尚书,下压的嘴角都快绷成一条线了。 杜尚书跪在地上不发一言,脸上是追悔莫及的苦涩。 他早该想到,他和九皇子往日无接近日无触,对方怎么会突然看上他家嫣然,原来九皇子早知道嫣然心有所属,等着他主动找陛下“退婚”呢。 也怪自己一时想岔了以为陛下要扶持九皇子,若他没生出那些不该有的贪念,九皇子哪有机会钻他的空子。 幸好聂指挥那日好心提点了下他,否则等待他的就是欺君灭族的大罪。 杜尚书悔不自胜,伏在地上苦笑道:“回陛下,小女身体康健并无灾病,只是她心有所属不配九殿下的厚爱,还请陛下成全!” 弘景帝眼皮狠狠一抽,都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两个老臣。 一个体弱多病一个心有所属,贺九思你人选得好哇! 弘景帝怒目如电,想到他们也是受了贺九思的利用,都张不开嘴质问两个老臣为何不在第一时间上奏澄清。 “强扭的瓜不甜,也怪朕乱点鸳鸯谱,好在旨意未发,没有酿成大错,此事就此揭过,任何人不得再提。” 弘景帝忍着气强吞这哑巴亏,挥退两位老臣之后转头就让董忠去昭纯宫宣淑妃见驾。 淑妃早料到东窗事发后皇帝会找她问罪,进了御书房之后主动坦白: “臣妾呈给陛下的仕女图里确实没有杜卿和曹卿的女儿,那日小九拿着她二人的画像见驾时臣妾就觉得奇怪,所以才会提议在宫中设宴亲眼看看那两个姑娘。 事后臣妾问过他,他说这两个姑娘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臣妾以为他终于想通了便没有再做甄别,请陛下恕罪。” 弘景帝气得拍桌子:“好一个‘精挑细选’,他就是料定在你这儿有求必应提前把什么都算计好了!” 淑妃伏地请罪,悔不当初:“都怪臣妾高兴过头一时失察……” 弘景帝盯着她审视片刻,半晌狠狠叹了一口气,从御案后面绕过来扶她起来,有心无力道: “你也是被他骗了,何罪之有?幸好那日你将朕的旨意拦了下来,否则才是真的无可挽回。” 说到这里弘景帝突然察觉不对:“你是在百花宴上亲眼见过那两个姑娘的,没发觉什么异常?” 淑妃佯作凝神细想,紧蹙着秀眉懊恼道:“陛下恕罪,小九愿意成婚臣妾喜不自胜,越看那两个姑娘越顺眼。 现在冷静下来回想,曹卿的女儿脸色似乎确实不大好,杜卿的女儿一直恹恹的提不起兴致,臣妾那时以为她们是紧张害羞,还赏了两套头面以示照拂。” 弘景帝喟叹:“你这都是后知后觉了。” 倒是十分理解淑妃急着为贺九思选妃的心情,因为他也是这么被小九给骗了的。 “淑妃回去替朕好好想想怎么安抚两位卿家吧,小九这次做得确实过了,不妥善安抚,朕怕引起朝臣不满。” 至于小九的婚事……他再重新相看便是。 淑妃郑重其事地应下,回去之后便召集太医去曹府给曹晴柔会诊,至于杜尚书那…… 她直接将杜夫人召进宫里,以她个人的名义将杜嫣然收做义女,和贺九思以兄妹相称。 兵部尚书最小的女儿成了九皇子的义妹,九皇子和太子又是亲兄弟……消息传出去后群臣哗然,丞相更是一把捏碎了他新得的脱胎瓷。 “淑妃!” 丞相咬着牙念出这两个字。 他位极人臣之后鲜少将情绪外露,连贺九思和明若昀让他的寿宴见了血他都忍了下来,这次却一气之下把杯子捏碎了,可见这个消息让他有多愤怒! 第301章 私情与父仇 因宁王在北境拥兵自重,弘景帝很是忌讳朝臣们染指兵权,所以兵部、禁军、锦衣卫这些和兵权有关的署衙一直都是由陛下亲自掌管,这也是他们和东宫斗了这么久谁都没有实际掌握兵权的原因。 前几日贺九思自己搞坏了自己的名声毁了和杜家的婚事,他表面上从容不迫,暗地里其实狠狠松了一口气。 可现在淑妃收了兵部尚书的女儿做义女,这几乎是变相地把兵部拉进了太子……不,是贺九思的阵营!还是陛下默许的! 这让他如何不气! 丞相攥着满手心的血吩咐管家:“给柳大人去信,让他想尽一切办法促成八皇子的婚事!” 若贺九思一心向着东宫,那兵部不是太子的也是太子的,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把贺九思拖下水,让他们兄弟二人同室操戈! —*—*— 与此同时另一边,添香夫人握着暗卫传来的天字第八号卷宗迟迟下不了决心。 “世子真的打算在这个时候将这份卷宗交给沉璧?” 它明明可以在更关键的时刻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这个时候拿出来,只会让沉璧以为世子在利用她替九皇子脱身。 暗卫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的任务只是把卷宗交到夫人手上,至于世子是怎么想的,他不敢揣测。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夫人接连两次忤逆欺上已经犯了世子的大忌,若这次还阳奉阴违,恐怕不是一句‘甘愿受罚’就能解决的。” 添香夫人下意识攥紧了竹筒,指尖发白。 “你去吧,和世子说我会好好劝服沉璧的。” 暗卫告辞,打开窗户跳了下去,回王府向明若昀复命。 添香夫人目送他消失在夜色里,没有立刻关窗,而是靠着窗棂望向外面皎洁的月色,回想这些年和沉璧相处的点点滴滴,莫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口气。 “终究是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无时莫强求。 添香夫人喃喃自语,关上窗户敲开了沉璧的房门。 自那日被明若昀彻底拒绝后沉璧就一直茶饭不思郁郁寡欢,知晓添香夫人的来意后空洞了几日的眼底终于有了别的情绪。 “原来世子和夫人早就知道我真正的来历……” 她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原来一切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添香夫人喟然:“我们也是过了许久才查清楚,这份卷宗是当年粮草失踪案的全部经过,字字句句都是真的,没有半句虚言。” 沉璧浅浅地勾了勾唇角,脸色暗淡又苍白:“我父亲为官清正克己复礼,我是他唯一的女儿,当然知道他是冤枉的,夫人能把这个给我,我很是感激。” 添香夫人默然,等着她把话说完。 果然沉璧还有后话,只见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添香夫人,迷蒙的双眼盈满了悲痛: “我想知道的是,世子在这个时候让夫人把这个交给我,是早想好了要帮我伸冤昭雪,还是为了帮九皇子从指婚的风波里脱身?” 添香夫人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沉璧凄然惨笑,什么都明白了。 将供词和一应证据细心折好放进妆奁(lián)里,起身拜下: “夫人不用说了,我都懂,劳烦夫人回禀世子,‘沉璧多谢世子出手相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沉璧必不负所愿’。” 添香夫人听出她话里有赌气的成分,反复思索了许久决定给她一句忠告: “弘景二十年鞑靼突袭幽州白麓,因你父亲贪污军饷致使前线粮草不足死伤无数,世子从救了你就开始着手调查此案,耗时两年才查清所有真相。 这次我带你入京的主要目的就是帮你找伸冤的机会,九皇子的事完全是意外。 世子这个时候让我把它交给你可能确实有些别的私心,但你父亲的冤屈是真的,北境枉死的十万将士也是真的,这些东西能为你父亲平反、能帮你洗刷冤屈恢复良民之身,何乐而不为?” 沉璧捏着帕子黯然垂眸:“夫人教训得是,是我太狭隘(ài)了。” 添香夫人摇摇头,纠正她的说法,“我不是在指责你,是在帮你看清眼前的情势。 世子注定是你命中的过客,父仇不报却会变成你要背负一生的枷锁,儿女情长、父仇家恨,孰轻?孰重?” 沉璧心底狠狠一痛,想到父亲被斩首时含恨的眼神,百姓们恨不得生啖(dàn)其肉的表情,羞愧地低下头。 “是我错了,是我贪生怕死对不起父亲……” 添香夫人心疼地将她抱进怀里,轻抚着她羸弱的肩膀。 “我少时遇人不淑被卖进青楼,这辈子已经毁了,你和我不一样,你生来就是官家小姐,只要你父亲洗刷冤屈,你就有机会过回从前的生活,别为一时的得失自怨自艾(yi)。” 沉璧靠在她怀里泪眼滂沱:“我不是不想为父亲伸冤……我只是…… 夫人,世子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让我知晓真相……他其实就是想利用我替九皇子脱身是不是?我的心好痛……” 添香夫人能体会她的痛处。 若世子选一个别的时机重提此案还能证明他是真心想帮沉璧伸张正义,可这当中已经掺杂了别的目的,沉璧对他来说就只是一枚棋子了。 添香夫人悲伤地闭了闭眼,什么都没有说,只一味地抱紧沉璧,希望她在大是大非面前不要失去理智,不要被儿女情长冲昏头脑。 而沉璧确实也没有让她失望,在房里恸哭了一夜之后梳妆打扮,求夫人帮她给世子传个口信——她想见九皇子一面。 “她想见贺九思?” 明若昀拧眉,“她想找贺九思帮她伸冤?” 暗卫摇摇头,“夫人说沉璧已经猜到世子有意帮九殿下从指婚的风波里脱身,应当不会找九殿下帮忙。” 明若昀眉宇稍稍舒展,凝神斟酌片刻让贺九思赶紧去和弘景帝承认错误,想办法尽快出宫。 贺九思听到“尽快”两个字以为是明若昀想他了,喜出望外,当天就堵在弘景帝下朝的必经之路上火速递上请罪的奏折,行动那叫一个迅速。 第302章 都能原谅他 第302章 都能原谅他 小别数日重逢自然少不了一顿耳鬓厮磨,明若昀被贺九思按在美人榻上上下其手吃遍了豆腐才有机会开口说话,打着“感谢”的旗号把他诓去了红袖坊。 数日不见,沉璧肉眼可见地变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下巴变尖,原本就不粗的腰现在更是细得经不住一握,仿佛来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贺九思被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心说沉璧这个样子该不会是因戏生情对他思念成疾吧? 老天保佑他对沉璧绝对没有半点儿邪念,万一她不慎香消玉殒,可千万不能算在他头上…… 贺九思惴惴(zhui)不安,怕沉璧突然冒出一句“想他”,躲她远远的,紧挨着明若昀落座。 沉璧见他避自己如蛇蝎不仅不觉得被冒犯,反而露出个安心的浅笑,持盏敬他:“沉璧微贱之躯能与殿下相识,实乃三生有幸,请殿下满饮此杯。” 贺九思笑得尴尬,用余光瞥了瞥明若昀的神色,确认对方没有不满才一饮而尽。 沉璧又敬明若昀:“妾身幼时常听父亲将宁王和宁王妃挂在嘴边,说王爷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王妃亦是风华绝代。 妾身的父亲已无缘仰见他们的风姿,妾身有生之年却能目睹世子的风采,当浮一大白。” 明若昀将她的异常看在眼里,浅饮了一口杯中酒,半是规劝半是引导道: “人世三千烦恼事,弹指不过一瞬间。姑娘近日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若是不好解决,可说与殿下和我听。” 贺九思随声附和:“前几日你配合本宫演的那出戏帮了本宫很大的忙,算本宫欠你个人情,若需要本宫出面尽管开口。” 沉璧纤细的皓腕在半空中停了停,又自顾自地斟满第三杯,没有任何预兆地问了贺九思一个问题: “殿下为了得到那位心上人不惜自污让自己声名扫地,妾身想知道,若有朝一日殿下发现他并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温顺谦卑,其实他有很深的城府、很强的能力、接近殿下也是别有用心,殿下还会待他如初吗?” 明若昀眼底骤然凝结出一团黑雾又迅速消散,假装事不关己地把玩着腰间的玉玦。 贺九思感觉沉璧这番话似乎在暗示他些什么,转头看了明若昀一眼。 一想沉璧并不知道他的心上人是明世子又把头转了回来,撇着嘴不悦道:“你说的都是假设,根本不成立。” 沉璧不偏不倚地直视着他,强迫他直面这个问题:“若这个假设将来变成了现实呢? 殿下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与殿下结为连理有无数利益可图,妾身不信那位姑娘无欲无求。” 贺九思听到“那位姑娘”四个字心说果然,沉璧也觉得他的心上人是个女子,彻底放下心。 见沉璧刨根问底的誓要从他这里问出个答案,扬起下巴骄傲又坚定道: “有城府如何?别有用心又如何?只要他爱我之心不掺杂任何利益,他犯什么错本宫都能原谅他。” 都能原谅他……吗? 明若昀和沉璧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 雅间里人声俱寂,连呼吸声都弱得几不可闻。 沉璧眸光明灭,盘亘在她心底数日的阴霾在此刻瞬间烟消云散,她一直纠结的问题也终于找到了答案。 “殿下方才说欠了妾身一个人情?” 沉璧舒展眉宇,脸上渐渐浮现出释怀的笑意。 贺九思点点头,奇怪他说什么了能让沉璧露出这么一副大彻大悟的表情,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你有什么事需要本宫替你出头尽管开口,只要本宫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沉璧云鬓倾斜缓缓摇了摇头,柔声道:“妾身不需要殿下出头,只想用这份人情和殿下做个交换。” 交换? “你想换什么?”贺九思警惕。 沉璧抬起眼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眸光灼灼:“妾身想换见太子殿下一面。” 贺九思脸色骤然一沉,瞳孔缩放:“你想见我大哥?为什么?” 沉璧颔首低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自是有事相求。殿下放心,妾身所求之事只会对太子和殿下有利,没有任何坏处。” 这里面还有他的事呢? 贺九思越发好奇,让沉璧先说与他听,他去向太子转述。 沉璧展齿一笑,“殿下最近身陷指婚的风波,还是不要掺和得好,否则对殿下、对妾身都是百害无一利。” 这么严重? 贺九思皱眉,犹豫该不该替沉璧引荐。 明若昀趁机看了沉璧一眼,对方也在一脸坦然地看着他,明白这是到了该他推波助澜的时候,适时开口: “只是见一面又不碍事,若事情真的很难办,太子英明神武自有决断。” 贺九思想了想觉得也是,让沉璧稍安勿躁,他尽快想办法安排。 沉璧却建议他最好动作快些,“不然八皇子求到御前,殿下您的婚事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贺九思为之一振,越发觉得沉璧今日与往常十分不同。 “姑娘足不出户却对外面发生的事清楚得很嘛!” 沉璧从容不迫:“红袖坊进进出出皆是达官贵人,客人们有时候喝多了难免失言,妾身道听途说知道一些并不奇怪。” 贺九思被沉璧的说辞说服了,想到父皇确实还没有打消为他指婚的念头,让明若昀先行回府,他则马不停蹄地赶回宫中。 —*—*— 太子正愁给雍王和丞相寻个什么麻烦让他们顾不上老八的婚事,听贺九思说沉璧手上可能有老八的把柄,次日一早便以“问学求道”的名义到宁王府上拜望周大儒,然后在贺九思和明若昀的掩护下去了红袖坊。 期间沉璧和太子说了什么贺九思不得而知,他只知道俩人单独在琴室里说了很久的话,再出来时沉璧满脸泪痕,简单收拾了个包袱就被太子送去了晋国公府上。 太子妃知晓后打翻了手上的茶盏,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惊骇:“……你说太子和她共处一室,还……还把她送去了国丈府上???” 文馨不敢扯谎:“太子殿下身边的侍卫万诚和婢女是同乡,这些都是他亲眼所见,娘娘,咱们要早做打算呀!” 第303章 重审贪污案 第303章 重审贪污案 太子妃惶然欲泣,太子持身中正,从不贪恋女色,她不信太子会和一个下九流的伎子牵扯不清…… “诶呀我的好主子!事到如今您怎么还这么天真呢!” 文馨急得不行,“婢子也相信太子殿下的为人,可那沉璧是什么出身?勾栏瓦舍里的伎子!狐媚邀宠的手段千千万,殿下万一是着了她的道呢!” 太子妃被当头棒喝,一下子攥紧了文馨的手,“那、那本宫该怎么办……殿下把她送去了国丈府上,难道是想把她纳进东宫?!” 太子妃六神无主,想到有这种可能立马让文馨带上她的手牌出宫去叶府。 “你把方才这些话一五一十告诉我娘,让她想办法去晋国公府上打探下那个沉璧的虚实……” 文馨领命果断去办,叶夫人传回来的消息却不尽如人意——那个沉璧在国公府被奉为上宾,独住的院子外有府兵层层把守,没有太子殿下的命令谁也不许探望,连国公夫人都不行。 “难道殿下真的要纳她为妾吗……” 太子妃万念俱灰,想到自己在九弟的事情上接连犯错引起了太子的不满,整个人都陷入即将失宠的恐慌里。 “文馨……殿下只是在敲打本宫是不是?他不是真的要纳妾对不对……” 文馨心疼她的无措,却也不得不让她尽快振作起来面对现实:“太子殿下是在九殿下和明世子的掩护下认识那个狐媚子的,娘娘不妨问问九殿下,兴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太子妃却没有底气,前后联想突然冒出一个极其阴险的猜测:“你说……你说九弟带殿下结识那个沉璧是不是在报复本宫?” 文馨大骇:“不会吧……” 太子妃也希望不是,可她前脚刚和母亲关起门来大谈九弟的婚事,后脚九弟就带太子去了红袖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替本宫书信一封给苏家表弟,让他乔装去红袖坊替本宫打探。” 太子妃强自稳住心神,尽可能让自己冷静应对,岂料得到的回报没有一条是对自己有利的。 “表少爷说沉璧抱病闭门谢客,红袖坊里的人对她的事也是三缄其口,似乎是被谁下了命令。”文馨如是说。 太子妃笑得凄苦,被谁下了命令,还能是谁…… “叶家满门书香,本宫亦是饱读诗书,难道要和一个下九流的伎子互称‘姐妹’吗?” 太子妃不想就这么认命,犹豫要不要去劝劝太子爱惜羽毛。 然不等她有所行动,御史参工部侍郎柳满江任职荆州同知期间私吞军饷延误战机的奏折递到了弘景帝面前。 消息即出朝野骇然,更让人震惊的是,当时被判贪污罪问斩的前荆州通判陈海生的独生女陈碧竟然还活着,眼下就住在晋国公府上! “御史准备得倒是充分。” 弘景帝的话是说给御史听的,视线却扫向了太子,十分厌恶他们这种万事俱备只欠他一道圣旨的手段,却又不能对御史的参奏置之不理。 “既然有物证又有人证那还等什么,查,大理寺何在?” 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周轶手持笏(hu)板准备出列,被刑部的人先一步截断。 “启禀陛下,当年陈通判贪污军饷一案就是在罪臣范卓手上结的案,臣以为大理寺应当申请回避才是。” 这简直是当着所有朝臣的面说大理寺有假公济私的嫌疑,就差指着雍王的鼻子说“我怀疑是你在背后指使”了。 雍王恨得咬碎了一口牙,偏偏柳满江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这个时候坚决不能为自己申辩。 丞相同样也是一脸凝重,瞥向柳满江的视线满是肃杀。 当年陈家被满门抄斩,为防陈海生留下什么证据给独生女,他还特地叮嘱柳满江不能留活口,竟是没做干净? 柳满江跪在地上汗流浃背,想到自己有可能因此丢了性命,赶紧为自己辩解: “陛下明鉴!陈海生此人贪得无厌见利忘义,臣任职荆州同知时与他水火不容,是以对他私吞军饷的行径毫不知情。 臣是案发后才知晓他竟如此大胆,恳请陛下明察!!” 御史冷嗤道:“好一个毫不知情,弘景二十年的白麓之争何等惨烈,荆州筹措到二十万石粮草,实际却只有八万石抵达前线,柳大人一句简单的不知情就想脱罪吗!” 柳满江心乱如麻:“臣……臣承认当时有失察之责,但已查清真相将功补过,贪污案和臣没有任何关系!求陛下明察!” 御史也跪下来请弘景帝明察,还枉死的十万将士一个公道。 弘景帝被他们吵得心烦,把被打断的大理寺卿叫出来:“周爱卿以为如何?” 周轶这才有机会说话:“启禀陛下,臣以为秦尚书的担心不无道理,却也言过其实。 依臣之见,若真的是大理寺当年判了冤假错案,就更应该由大理寺重审,以正视听。” 太子和雍王的人听到这话纷纷汲气,他们都不想让大理寺插手贪污案的重审。 这个新上任的大理寺卿是范卓伏法后被陛下提拔上来顶缺的,至今不清楚他倾向于哪个阵营。 太子是怕雍王在大理寺还留有后手,而雍王和丞相担心的却是这个周轶真把贪污案的真相掀出来。 双方各有顾虑僵持不下,竟是诡异地在“不能让大理寺主审”这个立场上达成了一致。 朝堂一时陷入静默,丞相利用这短暂的时间快速分析当下的局势。 前朝后宫最近闹的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八九两位皇子的婚事,尤其九皇子的,太子此前一直保持缄默,却在这时候把荆州的军饷贪污案翻了出来,目的恐怕不仅仅是想为陈海生平反。 那他为什么要重审此案?他重审此案的契机又是什么? 丞相思绪飞转,想到此案最关键的证人就是沉璧,而她又是九皇子的红颜知己,脑中突然灵光乍现! “陛下。” 丞相缓缓开口,“臣有一事不解,想请御史解惑。” “讲。” 弘景帝不怒自威,御史下意识挺了挺腰杆,随时准备接招。 丞相泰然道:“御史方才说罪臣陈海生的孤女陈碧如今在晋国公府上待诏,据臣所知,如今京城里最有名的红袖坊的头牌也叫‘沉璧’,二者可是同一人?” 第304章 又有何意义 第304章 又有何意义 御史飞快地往太子方向瞥了一眼,暗忖道:“正是,此女为了替父鸣冤忍辱负重,可谓至孝!” 丞相重重点了下头作深以为然状:“如果此‘沉璧’真乃陈海生的遗孤,倒不失为一桩孝感天地的佳话。 可她早与九殿下相识,有如此大的冤屈为何早不伸冤晚不伸冤,偏偏赶在两位殿下议亲的档口向都察院递交了诉状?” !!! 丞相话落满朝哗然。 对啊! 红袖坊头牌沉璧是九殿下的红颜知己,前些日子九殿下还为她豪掷千金,闹得满城风雨,她为何不找九殿下帮她伸冤? 御史被问得一愣,他一心扑在重审贪污案上,这个问题还真没想过。 “许是……许是她不想连累九殿下,亦或者没找到机会开口。” 丞相喟叹,直言御史说的也有可能。 “可万一是有人别有用心利用她呢?须知她状告的柳大人除了是工部侍郎,还是丽嫔娘娘的兄长,眼下八殿下正在议亲,不论她所告是否属实,都会影响八殿下的声誉。 老臣以为,贪污案是否需要重审还有待商榷(què),当务之急应该先弄清楚这个‘陈碧’的来历,以免乱了朝纲。” 妙啊!不愧是相爷! 柳满江想通这里面的门道暗自叫好。 如果这个陈碧的来历都是假的,那贪污案自然没有重审的必要,釜底抽薪连削带打,再也没有比这更精妙的对策了! 柳满江伏在大殿上对丞相佩服得五体投地,趁势把叫屈的声音往上又扬了个八度。 “此女来历不明却污蔑臣对陛下的忠心,居心叵测实在可恶,恳请陛下明察!” 雍王党立马附和:“恳请陛下明察!” 余音绕梁,久久不停。 太子脸色霎时变得无比难看,被丞相气得扼腕。 这个老狐狸绝口不提小九,却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是小九在背后指使陈碧诬陷柳满江,心机着实够深! 若父皇听信了他的谗言,陈碧不仅翻不了案,连自身都难保。 该不该站出来维护陈碧? 太子凝思细想,反复权衡后决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再断雍王一臂! “父皇,儿臣以为陈碧只是一介女流,没有那个胆量诬陷朝臣。” 雍王却突然跳出来反驳他:“依太子所言她就是罪臣陈海生的遗孤,既如此,她有毅力在教坊里卧薪尝胆,怎么就没有胆量诬陷朝臣?” 老二你今天居然长脑子了! 太子有些偏题的为雍王的反应速度惊讶了一把,愠怒道:“那雍王倒是说说看,她无缘无故为何要诬陷柳大人?” “自然是为了破坏八弟的婚事。” 雍王毫不犹豫道,打算祸水东引将此事大事化小,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但内容却是那日丞相分析给他听的。 “九弟为了抗婚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父皇处事公允,八弟结不成亲事他的自然也要搁置。 至于那个沉璧是受何人指使……” 雍王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太子,话锋直指党争:“臣弟还想问问大哥,一个贱籍出身的伎子,为何会出现在晋国公府上?” “够了。” 弘景帝终于出声打断两个儿子的争论,因为雍王和丞相的话让他突然发现,柳满江获罪不仅太子受益,坚决不想成婚的小九也能捞着好处。 或者说得更直白些,太子突然请旨重审贪污案很有可能全是这臭小子在背后煽动。 这个小混蛋呐……什么时候能给他少添点儿堵。 弘景帝头疼地扶住了额头,宣布此事容后再议,下朝后直接把太子叫去御书房单独问话。 “你老实告诉朕,那个‘陈碧’到底是不是受小九指使诬陷柳满江?” 太子凌然,指天立地道:“父皇容禀,儿臣再纵着小九也不会拿朝政和十万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沉璧确实是陈海生的遗孤陈碧,荆州贪污案也另有隐情,小九只是遵照沉璧所请将她引荐给儿臣,并未插手此案,请父皇明察。” 明察明察,今天所有人都在请他明察,他能明察到几时? 弘景帝疲惫地靠在龙椅上,扶着龙首唉叹道: “朕相信你所说,然荆州贪污案已经是弘景二十年的事了,时过境迁,再翻出来又有何意义?” 有何意义? 太子被弘景帝的话震惊到了。 当年鞑靼在幽州边境烧杀掳掠,敌我双方在白麓对峙数月,人困马乏粮草不足,朝廷在荆州境内筹集粮草,好不容易筹到二十万石,而实际抵达幽州的却只有八万! 抛开押运途中的损耗,竟有十万石不翼而飞! 陈家满门因此被斩,近十万将士马革裹尸,就连宁王自己都受了重伤…… 如此惨烈的战事,那么多无辜的生命,找出祸首还陈家一个清白、还十万将士一个公道,这些不都是意义吗? 御书房陷入短暂的静默,弘景帝浑浊的双眼闪了闪,似乎也发现自己方才说的话特别像个昏君。 拳心抵唇清咳了一声,往回找补:“朕明白你想为那个沉璧伸冤昭雪的善心,但丞相的怀疑也合情合理,万一那个沉璧是受人指使祸乱朝纲呢? 范卓认罪伏法才刚过去不久,短短不到半年时间大理寺又多一桩冤假错案,往后何以在臣民间立威立信?”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朝廷的颜面…… 太子苦笑,为这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朝廷感到疲惫。 遥想国子监改制前,他曾用榆树隐喻邺京的门阀势力和父皇促膝长谈,那时他以为父皇终于能放下那些徒劳无用的顾虑推陈出新,到头来依然不过是昙花一现,好景不长。 而更令他感到无奈的是,纵使知道朝廷的内里已经千疮百孔,他却还要继续寻求改变它的道路,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他都不能放弃。 不为别的,只为这个朝廷交到他手上时,还有药可救。 “儿臣明白父皇的意思,请父皇放心,儿臣会把握好分寸点到为止,绝不让朝廷的威名有半分损伤。” 太子据理力争,明知会惹弘景帝生气还是坚持恳请弘景帝成全。 弘景帝闻言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你是执意要帮那个沉璧伸冤吗?” 第305章 面见弘景帝 第305章 面见弘景帝 他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太子还执迷不悟,那个叫沉璧的娼.妓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太子摇摇头,跪在御前就事论事道:“父皇息怒,并非儿臣执迷不悟,而是朝廷明知陈家蒙受不白之冤,就应该还他们一个清白、还天下人一个真相。” “什么清白!什么真相!就凭她一个娼.妓的一面之词吗!” 弘景帝拍案而起勃然大怒:“你和小九为了这个下九流的伎子几次三番顶撞朕,可曾想过朕的立场?朝廷的立场! 你们兄弟这般忤逆不孝,眼里还有朕这个君父吗!!!” 弘景帝大发雷霆,上涌的气血冲得他头昏眩晕,逼的他不得不重新坐回龙椅上驱散眼前一阵阵冒出来的金星。 太子怕重蹈雍王的覆辙,愧疚地低下头请他息怒,他绝对没有忤逆父皇的意思。 弘景帝充耳不闻,单臂撑着软垫平复着起伏的胸腔,横眉倒竖: “前有小九和她暧昧不清,后有你为她奔走逢源,朕倒要看看那个沉璧有什么能耐,竟让朕最得意的两个儿子为她前仆后继!来人!” 弘景帝扬声怒吼,聂知林和董忠迅速推门进来: “臣在!” “老奴在……” “传朕旨意,命沉璧即刻进宫见驾,不得有误,钦此!” “臣领旨!” 聂知林掷地有声,快步奔出御书房去晋国公府宣旨。 董忠见太子跪在地上慌忙低下头不敢看,进来伺候也不是,退出去避难也不是,只得战战兢兢地往墙角里缩,祈祷皇帝的怒火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好在聂知林没去多长时间,沉璧自住到晋国公府上就时刻准备着进宫面圣,聂知林前一秒刚宣完旨,她后一秒就拜别国公夫人,带上添香夫人交给她的所有证据还有她自己根据回忆写下的供词迈进了宫门。 弘景帝端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蔑视着沉璧。 就是这么个来历不明身份卑贱的女子,搅得他和太子离心,朝堂不宁。 “抬起头来!”弘景帝怒目如电。 跪在地上的沉璧捏着满手心的汗缓缓直起身,低垂着眼眸不敢直视天颜。 她住在晋国公府上的这些日子闲来无事便设想面见弘景帝的场景,甚至还演练了该如何应对,然而真到了御前却没一种能派上用场,光是维持不失态她就竭尽了全力。 “你就是红袖坊的头牌沉璧?” 弘景帝看清沉璧的相貌后几不可查地挑了挑眉梢,刻意在沉璧的名字前加了前缀,提醒她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沉璧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下意识:“臣女乃前荆州通判陈海生之女,为躲避追杀流落至红袖坊,改名为‘沉璧’。” 柔弱的声音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畏惧和惊慌。 弘景帝冷嗤一声:“你说你是陈海生之女就是了?当年陈海生贪污军饷被判斩首,你冒充罪臣之女就不怕掉脑袋吗!” 沉璧……陈碧汲着气颤声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臣女的父亲蒙受不白之冤祸及满门,如果能为他洗刷冤屈,臣女虽死无悔!” “哼,只怕你是飞蛾扑火,自投罗网!” 弘景帝气势凌厉,冲陈碧这份孤注一掷的决心,倒是真信了她是陈海生的女儿。 但他信是一回事,认不认又是另一回事。 “当年贪污案是陈海生自己在供词上画押认罪,他若没做过为何要认?” 陈碧涩然道:“供词可以凭空捏造,罪名也可以屈打成招,柳满江以臣女的性命相要挟,他若不认罪,死的就是臣女……” “你亲眼看见他被柳满江要挟了?” 陈碧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她没有亲眼看见,但她母亲从牢里被带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父亲被问斩前将她死死抱在怀里,让她隐姓埋名有多远走多远。 当时她尚不明白这番话的含义,直到一个和她长相极为相似的女子代替她出现在刑场上,直到她在流亡的路上遇到杀手,她才明白父亲为何要认罪、为何陈家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 “臣女没有亲眼看见,但臣女的父亲为官清正,绝不可能贪污军饷。 陛下励精图治是千古明君,臣女恳请陛下将真凶绳之以法,还我父亲一个公道!” 陈碧慷慨淋漓越说越流畅,义愤填膺下终于找回了预想当中应有的姿态和勇气。 弘景帝盯着她审视片刻,打开锦衣卫从她身上搜出来的证据一一浏览,蹙起眉宇:“这些证据你从何而来?” 陈碧早有准备:“是臣女这些年用卖艺赚来的银子偷偷托人查的,字字句句没有半句虚言,陛下一查便知。” 弘景帝扬手将东西递给聂知林,剩下的不用多说,聂知林自会去查明。 现在摆在弘景帝面前的问题是—— 他该如何处置陈碧。 若他认可陈碧的身份,贪污案就要重审。 若他不认,太子就要背上偏听偏信诬陷朝臣的罪名,陈碧也定然要被处以极刑。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太子看穿了弘景帝的心思,出言提议:“贪污案牵扯甚广,查起来要颇费些时日,陈碧便交由儿臣带回东宫安置可好?” 弘景帝横眉斜他:“先是晋国公府,后是东宫,你是生怕朝臣们不知道是你要重审贪污案。” 太子拱手低眉,听弘景帝点名问董忠:“那些入选的秀女都住在什么地方?” 董忠立马道:“回禀陛下,都安置在储秀宫和钟粹宫,教养嬷嬷们每日都去教她们规矩,一刻都不曾懈怠。” 弘景帝轻轻“嗯”了一声,决定道:“那就在储秀宫单独给她安排个住处,无诏不得擅出,随时听候朕的传召。” 太子觉得不妥,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反对。 父皇没有即刻否认陈碧的身份说明他还在犹豫,那此案就有重审的希望,且陈碧身份敏感,他带回东宫难免惹人非议,这样一比把她安置在储秀宫反而更为稳妥。 董忠却从弘景帝的安排里品出一丝别样的味道。 储秀宫顾名思义,住的都是今年从各地选召入宫的秀女,陈碧体态端庄容貌也出挑,若还是官眷之身原应也在此列,而如今她以戴罪之身住了进去…… 陛下是有意要为她平反还是想给她换个身份? 第306章 后宫伏危机 第306章 后宫伏危机 董忠越想越觉得他窥见了不该窥见的天机,脚底抹油亲自去办,嫔妃们在宫里各有各的门路和人脉,陈碧前脚在储秀宫安顿下来,后脚各宫就收到了消息。 “你说陛下\/父皇将陈碧安顿在储秀宫?!” 丽嫔和太子妃的反应最为激烈,二人在各自宫里表现出了相同的惊愕。 太子妃是觉得这件事有太子在背后推动,陈碧会就此洗白变成东宫待选的良娣。 丽嫔则是发觉这是天赐良机,让八皇子赶紧出宫去柳府报信。 彼时柳满江正与师爷商讨该如何自保,听说陈碧住进了储秀宫直接愣住了。 “陛下为何会把她安顿在储秀宫?” 柳满江惊诧,倒不是想从八皇子的嘴里听到答案,而是实在太意外了,陈碧的身份还没有证明,怎么能住在宫里! 八皇子阴仄道:“母妃说陈碧住在国公府上她鞭长莫及,进了宫反而好办,她会想办法尽快除掉这个麻烦,舅舅也快想想该如何脱身。” 柳满江一振:“娘娘是想死无对证???” 八皇子点点头:“母妃说舅舅辅佐二哥修缮行宫的差事办得很好,父皇十分高兴,加官进爵指日可待,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柳满江鼻翼翕(xi)动,自然也明白他该抓住这次机会。 可问题是他还不知道陈碧指认自己的证据是什么,根本无从下手。 师爷却从丽嫔传出来的这些消息里嗅出危险的气息。 “陈碧能住进储秀宫说明陛下并没有否认她是陈海生的女儿,相爷早朝上想在她身份上多做些文章助大人脱身的路子怕是行不通了。” 柳满江急了:“那该怎么办?师爷你快想想办法!” 师爷捋着胡子沉吟着道:“无论如何娘娘计划除掉陈碧的打算是对的,如果成功了,那大人便是柳暗花明,万一失败了……” 师爷面色不善,仔细回忆当年到底哪一步没做干净,竟让陈碧查到了证据。 更让他不解的是,陈碧是如何逃出生天的?难道当年派去行刺的杀手根本没得手? 柳满江自是也想到了这一层,然陈碧已然活了下来,还把冤情告到了陛下面前,再追究当年的事已经于事无补了,他们现在要想的是该如何把自己从这个案子里摘出来。 八皇子咋舌,烦躁道:“太子这个时候要重审贪污案无非是不想让我和老九定亲,干脆我去和父皇说我不想成婚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师爷叹息着说事情没那么简单。 “太子起初想找殿下您的错处可能确实是因九皇子想抗婚引起的,但荆州贪污案牵扯的不光是陈家的清白,还有失踪的十万石粮草和当年白麓的战事,国事政事天下事,您和九皇子的婚事反而成了最无关紧要的那件。” 八皇子气得拍桌子,“大不了和他们鱼死网破!” 说得十分轻巧。 柳满江可不想破,荆州贪污案他是最直接的关系人,万一破了他绝对是死得最快的那个。 “殿下先回宫吧,容臣和师爷再商议一番。” 柳满江心中已有成算,八皇子一走他就往雍王府递了拜帖。 当年那十多万石粮草折成的现银他只留了一小部分,其余大部分都进了雍王的口袋,他得将自己牢牢绑在雍王这条船上,雍王若不想翻船,就绝对不能让他落水! —*—*— “果然都是一丘之貉。” 明若昀听完明清打探回来的消息轻蔑地勾了勾唇,问明语贺九思人在哪儿。 丽嫔在宫里一定会想方设法暗算陈碧,贺九思得尽快回宫将陈碧保护起来。 贺九思不用他提醒,早朝上发生的事刚传出来他就想明白了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那边陈碧还在御书房见驾,他就已经在昭纯宫等消息了。 听说陈碧被安置在储秀宫而不是送回国公府,向淑妃恳求道:“陈碧是荆州贪污案最重要的人证,烦请母妃善加看护,谨防有人对她不利。”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淑妃自然明白陈碧对重审贪污案的重要性,却也对这个利用小九的女子颇有微词。 在她看来,陈碧先前之所以那么配合贺九思演戏全是为了利用贺九思告御状,甚至于贺九思故意搞臭自己的名声都是受她教唆。 贺九思哑然:“儿臣去红袖坊是一时兴起,在此之前她根本没机会认识儿臣,何来‘教唆’一说。” 淑妃潜意识里也知道是她想法太过偏激,然贺九思受她连累是不争的事实。 贺九思理解淑妃是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却也不能不纠正她。 “沉璧从始至终没和儿臣透露半个字,就连住到国公府上也是三缄其口,儿臣和您一样,是今晨才知道她身负血海深仇,是荆州贪污案的人证。” “若真是如此,她倒确是个恩怨分明的烈女子。” 淑妃不吝称赞,得到贺九思的首肯,“她一个孤女家破人亡,时至今日才有机会和父皇陈情,个中苦楚可想而知。 相比之下儿臣养尊处优,整日想的都是怎么逃学、怎么抗婚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实在是羞愧难当。” 贺九思是真的觉得羞愧,沉璧身负血海深仇却还想着帮他从指婚的风波里脱身,此等心境和气魄,叫他如何不脸红。 淑妃莞尔,扶了扶他的发冠柔声宽慰:“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儿不必妄自菲薄。 陛下能将陈碧安置在宫里说明他已经动了要重审贪污案的心思,真相大白前,本宫一定会保她在宫里性命无忧。” 贺九思郑重拜下,千恩万谢:“儿臣代白麓死伤的十万将士谢过母妃,贪污案牵涉甚广,陈碧千万不能有闪失。” “若不是母妃亲耳听到,还以为这话是明世子说的,看来陛下允准你和他来往是对的,我儿心中也有了天地。” 淑妃抬手扶他起来,觉得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十分别扭,但更多的是欣慰和感怀。 贺九思耳尖透出一点不自然的红,“他如今是儿臣的伴读,儿臣说和他说没有分别。” 第307章 太子妃来访 第307章 太子妃来访 淑妃当他是被夸了害羞,伸手替他将衣襟的褶皱抚平,待贺九思一走就以“宫中近来人多口杂,恐有宵小作祟”为由下旨整顿后宫。 上至主位嫔妃,下至待选秀女,一应吃穿用度统统都要经过查验才准享用,防患于未然。 后宫如今是由淑妃一人独掌选秀事宜,可以说半个凤印都握在她手里,这道谕旨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在陈碧住进储秀宫之后颁了出来,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淑妃娘娘这是记恨这狐媚子辱没九殿下的名声,打着整顿后宫的旗号惩治她呢! 嫔妃们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度淑妃的用意,不仅没有抱怨整顿后宫给自己带来的种种不便,反而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等着看热闹。 毕竟淑妃娘娘针对的另有其人不是? 嫔妃们聚在一起笑得不怀好意,目光纷纷看向昭纯宫和储秀宫。 淑妃任由她们揣测也不解释,陈碧初入宫门,以为宫人们天天来检查只是例行公事,顺从地乖乖配合,竟相安无事。 唯一苦了的只有丽嫔,她原打算在陈碧的吃穿用度上做些手脚让她暴毙身亡,这么多人盯着、还有宫人检查,她想做手脚都无从下手。 “看来这条路行不通了。” 丽嫔攥着拳头恼恨道,去兴庆宫恳请贵妃施以援手。 贵妃斜靠在美人榻上惬意地打着扇子,完全不想管。 “你刚进宫时你哥哥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县,是丞相和雍王几次提携才有了今日的荣华富贵,该知足了。” 丽嫔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可眼下不是知不知足的问题,而是生死攸关,她若偃旗息鼓她兄长的性命就没了。 “嫔妾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强人所难,但就像娘娘说的,嫔妾的哥哥能有今日全仰仗王爷和相爷提携,若他被判重罪,王爷和相爷难免也要落一个‘失察’之责。” 贵妃柳眉倒竖,“你是想提醒本宫雍王和柳家唇亡齿寒,柳大人若被陛下治罪,雍王也别想脱身吧?” 丽嫔忙称不敢,但她确实是这个意思。 她哥哥能从荆州同知摇身一变成工部侍郎,那十万石粮草功不可没,现如今东窗事发雍王却想置身事外,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可以不争不抢像条狗一样依附着贵妃在宫里讨生活,也可以让丞相利用八皇子的婚事去挑拨太子和九皇子,他们祖孙三人踩着他们兄妹母子的肩膀吃肥丢瘦,就应该让他们免受牢狱之灾。 贵妃轻蔑地睥视着丽嫔,慢条斯理地从榻上坐起来。 “柳大人的事本宫已有耳闻,雍王昨日也让本宫想办法帮衬一二,本宫与妹妹你一心同体,自然不会置之不理。” 丽嫔俯身道谢,仿佛看到救星一样主动上前搀扶贵妃,“娘娘打算怎么做?” 贵妃却没打算亲自出手,储秀宫众人瞩目,谁去谁是元凶。 “那怎么办?” 丽嫔火烧眉梢,再不行动陛下就要颁旨重审了。 贵妃高深莫测一笑,一手搭着丽嫔的胳膊,一手摇着团扇往门口走去,朝东宫的方向递了递眼色。 “本宫听说那个小蹄子在教坊的时候曾与太子独处了好长时间,出来时衣衫不整楚楚可怜,国公府肯收留她也是太子从中作保。 她与太子这般暧昧不清惹人遐想,东宫那位皇长孙的母亲怕是比妹妹还要睡不安枕吧?” 丽嫔眼神登时一亮! “娘娘是想让太子妃帮咱们……” 贵妃一记冷眼扫过去将丽嫔剩下的话瞪回去。 “胡说些什么,太子妃和淑妃娘娘是亲姑侄,怎么可能‘帮咱们’,不论她都是做什么为了淑妃和她自己。” “正是正是!” 丽嫔立马改口,“是嫔妾嘴笨口拙,淑妃娘娘整顿后宫,太子妃理应身先士卒,如此才能显得她们姑侄二人情深义重,同仇敌忾!” 回去之后赶紧派人去打听皇长孙平时都在哪里玩耍,成功用一块桂花糕把小家伙哄去了她的含香殿。 太子妃闻讯自然紧随而来,丽嫔抓紧机会给她上眼药,将贵妃的话又添油加醋一番说给她听,叮嘱她千万要提防那个陈碧。 太子妃这几日一直陷在太子和陈碧的流言里不可自拔,明知丽嫔不怀好意却还是忍不住焦躁。 文馨一边安慰她一边给她出主意:“书上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如今她人就在宫里,娘娘不若亲自去看看,探探她的虚实?” 太子妃觉得她所言有理,次日一早便备下薄礼带着去见陈碧。 禁军奉旨在储秀宫外看守,太子妃刚一出现就被拦了下来。 “娘娘恕罪,卑职也是职责所在。” 太子妃没想怪罪他们,打开食盒主动配合检查。 “父皇只说里面的人无诏不得擅出,却没有说外面的人不能进去,本宫奉太子之命前来探望陈姑娘,进去看看她是否安好就走。” 禁军相互对视一眼,觉得太子妃的要求并不过分,尤其她奉的还是太子之命——里面这位可是太子极力要保的人证,太子妃应当不会加害于她。 不过保险起见还是要有人在场,太子妃颔首表示理解,仅让文馨一人带着食盒随她进去。 —*—*— 陈碧自打住进储秀宫就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整日不是在对着窗外发呆,就是看宫人来来回回地检查她的吃穿用度,若不是禁军还在外面守着,她都以为皇帝把她这个人忘了。 禁军敲门进来时陈碧正站在窗边,长身玉立体态端庄,太子妃还没来得及摆架子发难就被对方清丽的容貌吸引了。 她以为教坊那种地方的女子都是浓妆艳抹满身狐媚,没想到陈碧竟是这般清冷端庄,丝毫不逊于大家闺秀。 陈碧站在窗前任由她打量,向禁军投去疑惑的目光,意思这位是谁? 禁军下意识避开她懵懂的视线,木着张脸为她介绍:“这位是太子妃娘娘,奉太子之命前来探望,还不快行礼。” 陈碧闻言一怔,盈盈拜下:“臣女拜见太子妃娘娘,多谢娘娘与殿下记挂,臣女一切都好。” 太子妃才没有记挂她,碍于禁军在旁不能失了身份,压着嗓子冷声道:“姑娘平安就好,御膳房的点心天下一绝,本宫顺便带了些过来,姑娘闲来无事可以当零嘴儿。” 陈碧听出太子妃言语间对自己的轻视,并不在意,转而问:“娘娘可知臣女何时能面圣?陛下可有旨意传出?” 第308章 陈碧命垂危 第308章 陈碧命垂危 太子妃可没那个能耐揣度圣意,况且她今天来也不是给陈碧传递消息的。 让文馨把食盒放到桌上,居高临下道:“父皇英明神武自有决断,姑娘静候旨意便是。” 陈碧微微蹙起了眉,不懂太子妃对她的敌意从何而来。 她抱着赴死的决心揭发柳满江,怎么也算太子的“盟友”,太子妃作为太子的枕边人,按理说应该善待她才对,为何是这个态度?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太子妃让她“静候”,说明要么是皇帝什么都没做,要么就是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了却不能告诉她,结合她这几日几乎被遗忘了的处境,很有可能是前者。 陈碧的一颗心骤然沉到谷底,她以为凭她的供述和那些证据最起码能让皇帝引起重视,可这么多天过去了,竟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终究是她人微言轻蚍蜉(pifu)撼树,世子那么厉害的人在邺京都要低调行事,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做什么? 不过是自不量力罢了。 陈碧黯然垂下目光,盘算她手里除了那些证据还有什么别的可以利用的筹码。 可惜她在宫里孤立无援,也猜不到皇帝会如何处置她,除了等着宣召,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娘娘若是便宜,可否代臣女向陛下陈情?就说臣女有事禀奏。” 陈碧无计可施,寄希望于太子妃能帮她请旨面圣。 太子妃一言不发,脸上抗拒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今日来储秀宫完全是自作主张,别说父皇面前,连太子那她都不敢透露半个字。 陈碧失望地收回视线,满脸落寞:“是臣女强人所难了。” 太子妃被她酸涩的表情触动。 从她进门到现在,除了谢恩陈碧一个字都没有提起太子,她忽然怀疑自己连日来的担忧和焦躁有没有道理。 一想再想忍不住松了口:“后宫不得干政,我虽不能代你向父皇陈情,但会禀明淑妃娘娘。” 淑妃是九皇子的养母,她知晓后一定会传到九殿下的耳朵里,九殿下知道了世子也会知道…… 陈碧重新燃起希望,福身朝太子妃郑重拜下:“臣女多谢娘娘。” 太子妃被她眼中呼之欲出的希冀刺中来不及避闪,匆忙丢下一句“你多保重”离开储秀宫。 文馨恨恨瞪了陈碧一眼紧随其后,回了东宫之后赶紧把门关上,问太子妃是不是真的要帮陈碧当这个耳报神。 太子妃左右为难下不了决心,她一方面害怕陈碧是在演戏,另一方面又觉得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然不等她得出结论,储秀宫突然传来噩耗——陈碧腹痛难忍,性命垂危! 禁军发现后第一时间禀报弘景帝传太医救治,太医匆匆赶到时陈碧已经疼得不省人事了,幸亏她吃得不多又第一时间吐了出来,不然等太医赶到,她尸体都凉了。 弘景帝当场下旨封锁储秀宫严查真凶,查来查去竟从太子妃送去的点心里验出了有毒之物——夹竹桃! 太子妃如遭晴天霹雳,太子也大吃一惊。 “会不会是验错了?太子妃与陈碧无冤无仇,不可能下毒害她。” 齐璜不想掺和进后宫争斗里,实事求是道:“太子明鉴,臣没有说是太子妃下毒,只是从这糕点里验出了毒物。 夹竹桃味辛苦寒,全株及汁液均有毒,误食就会像陈姑娘这样腹痛不止,但它入药可治心力衰竭、血瘀经闭,许是放错了剂量也未可知。” 太子冷然,想借机为太子妃申辩,丽嫔却抢先一步道: “太子妃那日与嫔妾说担心陈碧与太子有染将来会和自己争宠,嫔妾说那些传闻都是捕风捉影劝她不要冲动,没想到太子妃没听嫔妾的劝告,竟下此毒手……” “你胡说!本宫没有!” 太子妃极力为自己辩解,她确实对陈碧抱有敌意,但陈碧是贪污案的人证,她怎么可能害她性命! “儿媳的贴身宫女文馨可以作证,儿媳发誓,绝没有做残害陈碧之事!” 跪在后面的文馨六神无主道:“启……启禀陛下,太子妃所言句句属实,那糕点是御膳房准备的,中间有无数人经手……一定是有人想陷害太子妃,求陛下开恩!” 弘景帝坐在外间的软榻上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问禁军太子妃和陈碧可曾起冲突。 禁军仔细回忆说没有,太子妃虽然婉拒了代陈碧向陛下陈情的请托,但答应帮她禀明淑妃,二人相谈甚欢,没有任何异常。 “她要向朕陈情?陈什么情?” 禁军不知,只说陈碧这几日一直郁郁寡欢,许是想知道案子的进展。 弘景帝不愉,转而问淑妃:“太子妃可曾向你禀报?” 淑妃面沉如水地看着太子妃,对这个几次看不清形势的侄女失望到了极点。 叶家满门书香,子孙们个个都是饱学之士,太子妃作为叶家嫡女同样腹有诗书。 可惜她只继承了她父亲的才学,却没学到半点胸襟,眼界和气量反而像极了她母亲苏氏,只顾眼前。 无奈的是她们姑侄二人同出一脉,她又不能不为她遮掩。 “回陛下,确有此事。臣妾正要去陛下禀明,还没来得及陈姑娘就…… 臣妾治宫不严,请陛下降罪。” 丽嫔记恨淑妃和贺九思几次搅乱自己儿子的婚事,想趁机将她和太子妃一网打尽,见缝插针道: “淑妃娘娘是真没来得及还是故意帮太子妃拖延时间? 嫔妾听说九殿下为了这个陈碧连名声都不要了,恐怕淑妃娘娘也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吧?” 淑妃霍然抬头傲视丽嫔:“陈碧是荆州贪污案的人证,丽嫔与柳大人兄妹情深,只怕比本宫更着急让她死。” !!! 丽嫔大惊,没想到淑妃竟敢将话说得这么直白,“嫔妾没有……” “够了,都给朕住口。” 弘景帝沉声开口,极其冷漠地扫了丽嫔一眼,斥责淑妃不得干政,让太子妃回宫自省,各打五十大板。 “真相未查明前,不得出东宫一步。” 太子妃哭丧着脸叩首:“儿媳遵旨,谢父皇隆恩……” 第309章 就是她自己 第309章 就是她自己 弘景帝撑着扶手站起来走到陈碧床边,后者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依然昏迷不醒。 弘景帝不悦地皱了皱眉,让董忠把人抬去同光阁,着齐璜全力救治。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 同光阁是养心殿的一处偏殿,虽然位置偏僻但意义非凡,陛下把一个罪臣之女安置到那里不仅于礼不合更是违制! “请父皇\/陛下三思……” 弘景帝不用三思,“陈碧的身份尚未查明就险些丧命,可见贪污案确实另有隐情,朕就是要把人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看你们谁还敢动手!” 在场众人瞬间噤声,不管出于何种目的都不敢说话了。 弘景帝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满地的人,甩手从中间穿过。 董忠猫着腰请太子和淑妃等人恕罪,带几个宫人把陈碧裹得严严实实抬上步辇,小跑着送去同光阁。 淑妃站在门口望着步辇远去的方向,觉得此情此景仿佛在哪里见过。 怔忪了半晌赫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嫔妃们去乾清宫侍寝的场景吗? “难道陛下……” 淑妃不敢想,心慌地捏紧了帕子和太子道别,差人去承明殿把单子阳叫来,让他速去宁王府把陈碧险些遇害的消息告诉贺九思。 —*—*— 宁王府,贺九思听说陈碧中毒昏迷大惊失色,问单子阳她可有性命之忧? 单子阳事无巨细地把自己知道的事全告诉他,“陛下让董公公将她送去了同光阁,齐太医医术高明,陈姑娘应无大碍。” “父皇把她送去了同光阁?”贺九思蹙眉。 明若昀问同光阁怎么了。 贺九思解释道:“同光阁是养心殿的一处偏殿,历朝有受宠的后妃会赐居在那里,可陈碧不是后妃,她甚至戴罪。” 明若昀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口是心非道:“陈碧死里逃生,养心殿有重兵把守,陛下应该是防止她再出危险。” 是么? 贺九思怀疑,明若昀同样也不信。 陈碧现在的身份虽然低贱,但才貌和姿色绝不输给邺京的闺秀,那些慕名去红袖坊的客人为了见她几次三番大打出手就是最好的证明,皇帝身份虽然尊贵,可也是男人。 只是陈碧先是和贺九思闹过绯闻,后又被太子妃误会和太子有染,这么“麻烦”的女人,弘景帝不会吧? 他不像是个色令智昏的帝王啊! 明若昀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直觉告诉他陈碧这步棋很有可能要成为变数,原打算配合太子亲自上书请弘景帝重查贪污案的计划也不得不暂时搁置。 同样发觉事情可能有变的还有丞相,听说陈碧住进了同光阁连夜派人给各府送信,让他们明日全部上奏请陛下收回成命尽快处置陈碧,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她是“祸国的妖女”。 弘景帝看完朝臣们大同小异的奏章发出一声不阴不阳的冷哼,让董忠把奏折抱好,迈进了同光阁。 此时陈碧已经醒过来了,太医诊治说她体内余毒已清但还需悉心调养,给她开了一堆滋补的药方。 弘景帝驾临时陈碧刚喝完药准备休息,听外面的人通报“陛下驾到”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又因体力不支跌了回去。 弘景帝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光景—— 陈碧柔若无骨地半趴在床榻的边沿上,眉目轻颤,如梦初醒,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锦被上,仿佛蝴蝶的残翅,一碰就碎。 真真是娇儿软无力,无处不可怜。 弘景帝站在门口一时忘了呼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与冲动,走近几分闻到从陈碧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兰香,更是觉得整个魂魄都要被勾走了。 陈碧对弘景帝的反应无知无觉,几次尝试坐起来都失败了,最后只能半伏半跪地在床上给弘景帝请安,请他恕大不敬之罪。 弘景帝强忍着内心的悸动在距离陈碧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抬手虚扶:“免礼平身。” 陈碧谢恩,拼尽全力行了个颔首礼坐起来,却在抬头的瞬间撞进了弘景帝炽热滚烫的眼底! 那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 陈碧心跳骤停。 弘景帝看出陈碧视线里的惊恐,面色不愉却也稍加收敛,偏头朝董忠示意,让他把奏折端上来。 “这些都是大臣们参你‘以色误国祸乱朝纲’的奏折,你有何话说。” 陈碧还沉浸在弘景帝方才露骨的眼神里缓不过神,回想关在储秀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那几日,恍然意识到她错了。 错了,除了那些世子帮她搜集的证据,她还有个更值得利用的筹码。 那就是她自己。 陈碧眸光轻颤,整颗心都仿佛坠入了无间地狱。 “陛下……” 陈碧眼角蓄泪,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便在顷刻间完成了楚楚动人和惊恐的切换,波光流转的眼底满是惹人怜爱的柔情,仿佛方才对弘景帝的畏惧只是一场幻觉。 “诸位大人早已在心中给臣女定了罪,臣女百口莫辩,但‘祸乱朝纲’的罪名实在太重了,请恕臣女承担不起……” 弘景帝只觉一股热意下涌,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将手指勾在了沉璧削尖的下巴上,声音低沉: “你只说‘祸乱朝纲’的罪名你承担不起,那‘以色误国’呢?” 陈碧眸中水光潋滟,迷离又娇怯,她壮着胆子微微抬眸与弘景帝四目相接又迅速垂下。 “臣女在这世上孤苦无依,陛下英明神武,恳请陛下垂怜……” 婉转的声音如轻纱拂面,搔弄着弘景帝早已按捺不住的内心。 果然弘景帝心中一荡,伸手将她如绸缎般顺滑的发丝抚至耳后,一把揽住了她柔韧的腰肢。 陈碧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兽。 弘景帝立马就被取悦了,低头在陈碧耳边沉笑两声,哑声轻语:“有朕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语气满是宠溺与蛊惑。 陈碧却觉得弘景帝的声音像魔音一样扼住了她的喉咙,叫她发不出声音。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红着脸将自己瘦弱的身躯偎进弘景帝的怀里,于不见处痛苦地闭上眼。 第310章 伎子变皇妃 第310章 伎子变皇妃 就这样吧,她对世子的爱恋已成奢望,若这张脸和这副身子能将父亲的清白换回来,她愿意把它们献给皇帝。 陈碧心如死灰,抬起纤细的手臂勾住弘景帝宽阔的腰背,抿着唇瓣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往下拉。 董忠见此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抱着奏折在心里大喊了一声“造孽哟!”快步奔出同光阁,将外面值守的禁军和宫人统统赶出三丈之外,不消片刻里面就传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陈碧“陈海生之女”的身份在此刻彻底得到了弘景帝的认同,贪污案也重审在即。 丞相将宫里送出来的消息递给管家,让他亲自往柳府去一趟。 “明日早朝陛下一定会下旨重审贪污案,让柳满江安顿好妻儿做好下狱受审的准备吧。 和他说把嘴闭严实,别攀扯不该攀扯的,本相保他全家不死,只要命还在,总有一天让他官复原职。” 管家接过密信快速浏览,不以为意道:“陈碧的身份尚未得到证实,陛下会为了一个伎子引发朝局动荡?” 丞相笑他天真。 “陛下宠幸了她就说明已经认同她的身份了,‘来路不明的伎子’和‘冤臣的遗孤’,你觉得传出去哪个好听?” “可她曾是九皇子的红颜知己,还和太子有染……” 管家匪夷所思。 陛下疯了吗?和自己的儿子抢女人,还是个下九流的娼.妓,简直闻所未闻。 丞相轻嗤,“你亲眼看见过?还是太子和九皇子承认过? 陛下敢封她为‘玉美人’还赐居‘璧月轩’,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已经验过身了。 美人如玉、圆月似璧。二者都有洁白无瑕不可亵渎之意,这双重暗示,还不明白吗?” 更何况出身可以改,传闻也可以弄虚作假,陛下只需稍做文章将“陈海生之女陈碧”和“红袖坊的头牌沉璧”撇清关系,谁还敢拿玉美人的身世嚼舌根? 管家这才明白陛下把陈碧变成了玉美人对他们有多不利,赶紧披上兜帽从后门出去给柳府送信。 丞相吹着茶盏上的浮沫思考明日朝上该如何应对,虽然他现在还不清楚太子留了哪些后手,但对弘景帝的脾气可是知之甚详。 贪污案除了牵扯着陈海生的清白,更与北境息息相关。 当今陛下最大的心病就是宁王手上的兵权,他与其耗费心力去想该如何保住柳满江,不如顺水推舟让他去攀咬宁王,届时主犯变胁从,柳满江亦可免死罪。 丞相成竹在胸,雍王最近几次栽跟头都有明世子的身影,他一直没腾出手收拾这个质子。 眼下机会正好,他要让他好好看清楚,在邺京这个权力争斗的中心,站错队是多致命的事! —*—*— 东宫议事堂,太子并几位辅佐他的属官依次而坐,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的是贪污案的证人成了陛下的嫔妃玉美人,大大提高了他们重审此案的胜算。 忧愁的是这玉美人的出身实在是难以启齿,尤其她先前还和九殿下传出了不好听的谣言,太子妃还……实在有损皇室颜面。 太子的面子上自然也挂不住,好在玉美人苏醒后亲口帮太子妃洗清了嫌疑,不然父皇真要落一个“抢儿子女人”的名声了。 “陈大人含冤而死,玉美人历经艰险才将冤情诉至御前,其孝心和毅力堪为天下女子表率,可谓‘巾帼不让须眉’。 从今以后任何人不得妄议玉美人的身世,更不得将她与红袖坊的头牌沉璧联系在一起,她们二人只是同音不同名,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在座都是聪明人,听太子这么说瞬间就明白这是宫里对外的口径了,往后有别人议论他们也要照这个说,默契地拱手称是。 只不过,“陈大人洗清冤屈之前玉美人还是戴罪之身,左都御史是个老顽固,一定会继续向陛下参奏。” 太子太傅问太子打算如何应对,打铁趁热,玉美人正当圣宠,明日早朝绝对是向陛下请旨重审贪污案的绝佳时机。 太子深以为意,且他猜测父皇不用大臣们请旨,他自己就会主动下旨重审,届时陈海生得以沉冤昭雪,玉美人身世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众人顺着这话想想觉得也确实应该是这样,不然玉美人的“美人计”岂不是俏眉眼做给瞎子看,白费心思。 当然这话他们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可不敢说,要掉脑袋的。 陛下一定会重审贪污案的基调已经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谁负责审理的问题。 案子当年是大理寺结的,重审是都察院提的,刑部秦泰是东宫的人,为了避嫌也为了互相牵制,陛下很有可能会下旨三司会审。 太子心中有了成算,吩咐钟祁去宁王府上给贺九思送信,“让九殿下先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待明日早朝后再做决定。” 太傅好奇:“是要九殿下为玉美人作证?” 太子摇摇头并不作答。 他的消息明面上是送给小九,其实是在通知明世子。 重审贪污案表面上是为了还陈海生清白,但深究起来更牵扯着北境,明世子帮小九掩护他去红袖坊见沉璧时与他达成了共识,若沉璧的分量不够需要宁王府出面,他愿意效劳。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他轻易不会让明世子露面,父皇对宁王的戒心有增无减,若将北境牵扯进来,这个案子就复杂了。 明若昀与太子想到了一处,且他预感他们能想到这一层,雍王……雍王想没想到不打紧,丞相一定也想到了。 所以明日早朝丞相一定会抓住这个向宁王府发难,他们要提前准备应对。 明若昀当机立断,有条不紊地吩咐明水去把当年的战报找出来,还有所有记载着军中粮秣辎(zi)重的卷宗,将它们何时运达、谁去接应、如何存放、谁来看押以及所有领取的记档…… 所有能证明他们当年收到的军需物资都被充入公中,没有一针一线被贪墨的记录都要一一列清。 贺九思坐在一旁听他发号施令,有些今夕不知何夕。 若他没记错,小昀儿刚入京的时候曾说自己“文不成武不就”,为此他还险些到父皇面前告他个欺君之罪。 可眼下他应对事情的条理这么清晰,怎么看都不像“文不成”的样子。 第311章 因你这个人 第311章 因你这个人 明若昀垂了垂眼眸,淡淡道:“我好歹是宁王府的世子,最起码的常识还是有的。” 更何况…… 明若昀顿了顿,毫不避讳地看向贺九思:“你那时三天两头找我麻烦,恨不得给我编个罪名让陛下处置我,我在邺京势单力孤,‘文不成武不就’才好活命不是?” 贺九思脸红于自己当时恶劣的心思,更震惊于明若昀的坦然,“你就这么赤裸裸的向我坦白了?!” 这可是欺君的大罪啊!就不怕他禀明父皇吗? 明若昀当然知晓,上扬了眉眼有些恃宠而骄:“是啊,你要向陛下告发我吗?” 贺九思:“…………”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回想这一年来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小昀儿虽没有在才学上表现出多高的天赋,但似乎好像确实也不像其他“九皇子党”们那般不思进取。 “所以……所以你的学识到底有多深?” 贺九思手足无措,有些不知该用什么眼神和表情面对明若昀。 他觉得他应该为小昀儿的隐瞒和欺骗感到愤怒,可对方相信自己不会出卖他的态度又让他觉得欢喜和得意。 小昀儿不善表达,从不将情情爱爱挂在嘴边,敢这样交付信任已经无异于向他表达爱意了。 贺九思心中熨帖不已,表情也随之柔和起来。 明若昀察言观色悄悄松了口气,给了个参照让他自己悟。 “我师父是名儒周隐,我自幼便受教于他膝下,你觉得我的学问能有多深?” 贺九思想象不出,皱着眉头也给了个参照:“……和公子羽白差不多?” 明若昀:“…………” 明若昀嘴唇嚅动思考要不要趁势把有关公子羽白的一切都告诉他,思忖半晌到底还是没有。 借着转身的动作掩饰动摇的内心,顾左右而言他道:“我又没见过公子羽白,哪里知道他的深浅。” 俩人先前因为公子羽白闹过一次不愉快,贺九思这时候拿他二人做对比颇有自掘坟墓的意味,尤其明若昀转身的时候还拂了下袖子,更让贺九思觉得他在吃醋了。 “我只是打个比方,没有拿他和你做比较的意思,我心悦你不是因为你的学问,而是因为你这个人~” 贺九思紧贴着明若昀一同转身,注意力完全被他置气的举动转移了,也不追究他欺骗自己的行为,只一味地追着明若昀哄。 “阿昀~你的‘文不成’是假的,而我的玩物丧志却是真的,你会不会因此嫌弃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贺九思跟屁虫似的追着明若昀绕圈圈,一边观察着明若昀的脸色一边试探着去触碰他,确认明若昀没有抗拒的意思才将人揽进怀里,下巴点在对方的肩窝上,说得小心又落寞。 明若昀自然而然地往后靠了靠,朝天翻了个白眼。 “我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你玩物丧志,我若在意这点便不会……” 便不会什么? 明若昀抿紧了嘴唇没有说出口,但变了颜色的耳尖已经说明了一切。 贺九思感动得一塌糊涂,偏头在他耳廓上蜻蜓点水地落下一吻,握着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转过来重新抱抱好,温柔又珍惜。 “阿昀~待此间事了我搬来袭寒居与你同住可好? 我去红袖坊的初衷原本只是想和你亲近,不曾想竟牵连出这么多事。 我当这是好事多磨,既然是好事,你就成全我吧,好么?” 贺九思轻声细语地和他商量,明明是羞于启齿的事,却被他说得让人生出无限美好的遐想。 明若昀昳丽的脸泛起一层显而易见的红,偏过头不去看他,“随你。” 贺九思大喜过望,收紧手臂把整张脸都埋进明若昀的颈窝,笑得灿烂又珍惜。 “我保证这次会很小心,绝不让你受伤。” “……” —*—*— 次日清晨,弘景帝自璧月轩起驾,神清气爽地出现在早朝上。 如太子和丞相所料,左都御史一开朝就向弘景帝参玉美人祸乱朝纲,说她有妲己喜媚之相,其出身更是不堪为妃,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弘景帝早有准备,摆摆手让董忠把锦衣卫核实的奏报拿给他看,紧接着便是问罪、下狱、重审…… 此前被弹压了数日的贪污案,在弘景帝一声令下即刻便有了进展,柳满江当朝被罢官去服,暂大理寺监牢候审,三司会审也被提上了日程。 丞相不动声色地听着,待柳满江被带下去站出来向弘景帝提议彻查此案,直言荆州贪污案数额巨大,单凭柳满江一人完不成此事,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雍王听完他这番话险些席地而坐。 当年陈海生被判斩首之后,柳满江便被破格提拔为工部侍郎,表面上是因为柳满江查案有功和在荆州积累的政绩,实际上却是因为他收了柳满江的孝敬——整整十万石粮草折成的现银,全进了他的口袋。 这件事丞相是知道的,他不阻拦也就罢了还向父皇提议彻查,是要害死他吗! 雍王目眦欲裂却一句话也不敢说,太子眉宇紧蹙比他更想不通。 柳满江是众所周知的雍王党,丞相不仅不帮他开脱反而摆出一副要为陈海生伸张正义的架势,这个老狐狸在打什么主意? 总不会是想卖个人情给玉美人让她在后宫为贵妃效力吧? 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还是说他要供出去的另有其人? 太子深思熟虑,想到贪污案除了关系着陈海生的清白,更牵扯着北境,瞬间明白了丞相的意图! 他要让柳满江攀咬宁王,让宁王成为贪污案的主使!!! 当年白麓一战北境因粮草不能及时供应死伤惨重,若让宁王背上这个罪名,那就是主帅利欲熏心枉顾十万将士的性命,与通敌叛国无异! 明家世代忠良,丞相等人尸位素餐还想让功臣背上千古骂名,这般寡廉鲜耻,就不怕将来在史书上被万世唾骂、千夫所指吗! 太子出离愤怒了,趁丞相还未图穷匕见果断站出来抢占先机,“父皇,若贪污案另有主谋必定身居高位,儿臣请旨主审此案,望父皇允准!” 第312章 全凭一人词 第312章 全凭一人词 弘景帝不愉,他才刚下旨三司主审,怎可朝令夕改。 雍王也不希望太子主审,正犹豫要不要站出来反驳,丞相附和道: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且三司互相干预恐难和谐,太子殿下嫉恶如仇坐镇东宫,此案若由他主审,必定事半功倍。” 丞相今日是魔怔了吗? 不仅坐实了柳大人的罪名还屡次帮太子说话,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是……是私下和太子达成了某种协定??? 雍王党不敢胡乱言语怕坏了丞相的计策,太子这边是正合他们心意没有辩驳的理由。 两党争斗多年从来没为对方说过好话,今日如此和谐,不知道的还以为丞相转而去扶持太子了。 弘景帝新纳了美人满腹心思都放在女色上,见一向针锋相对的太子和丞相这次不用自己裁决就达成了一致,痛快地改旨太子主审三司协理,宣布退朝。 董忠小跑着跟在弘景帝身后,不用问也知道目的地是璧月轩,苦着脸心道这都什么事儿。 按照陛下原来的打算,像玉美人这种声名狼藉还扰乱他们君臣父子关系的女子就应该随便扣一个居心叵测的罪名打杀了。 奈何后宫许久未进新人,玉美人又实在美丽,为了将美人名正言顺地留在身边,陛下又不得不改主意想办法堵住御史的嘴。 都说穷乡僻壤多龌龊(wo chuo),照他说,皇宫才是这天下最腌臜(ā za)的地方。 —*—*— 璧月轩,玉美人弱不禁风地半靠在榻上小憩,旁边站着侍奉汤药的宫人。 她那日伤病未愈强行侍寝对身体损伤极大,事后太医为她诊治建议她静心调养,谁知弘景帝食髓知味接连几日都召她伴驾,导致她病情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整个人都恹恹的。 弘景帝却爱惨了她这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哪怕不能侍寝也要每日都来坐坐。 陈碧这些年受添香夫人栽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每次弘景帝来她都能变出新花样儿哄对方开心,恨得其他妃嫔把牙都咬碎了。 “朕已下旨重审贪污案还你父亲清白,爱妃可高兴?” 弘景帝拂起陈碧的一缕发丝放在鼻尖轻嗅,这个少年夫妻之间表达恩爱的举动被他一个能给自己当爹的老人做出来不仅没有让陈碧觉得自己被宠爱,反而让她作呕。 当然这些她只敢在心里想想,面上一丝一毫都不敢表露出来,不仅如此她还要表现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依偎到弘景帝怀里,谢弘景帝为她主持公道。 弘景帝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一手揽着陈碧不经一握的腰肢,一手抚摸着她滑嫩的脸颊,问她身体恢复得如何。 陈碧明白他在暗示什么,捏着弘景帝龙袍的一角羞羞答答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低垂的眼眸里却满是空洞。 她是贱籍时从不需要巧言令色,而今成了宫妃反而要以色侍人,何其讽刺。 弘景帝再度被她取悦了,就着揽着的动作将人打横抱起,往内室走去。 陈碧以为他要白日宣淫吓得一动不敢动,弘景帝原本只想和她温存一番,见她这般云娇雨怯顿时被勾起了兴致,留在璧月轩胡天胡地了许久才回御书房处理政事。 另一边,太子得了弘景帝的允准之后第一时间回东宫召集属官商议重审贪污案的事宜,刑部秦泰是他的人,都察院也有人暗中听命于他,麻烦的是大理寺的人选。 还有柳满江这个罪魁祸首,他被带走时既不争辩也不反抗,一定是丞相承诺了他什么,提审时要格外小心。 “太子所言甚是。” 太子太傅附和,但在大理寺的人选上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现任的大理寺卿周轶是弘景二十年的进士,这些年在大理寺一直备受排挤郁郁不得志,直到升任首卿,太子不妨信他一信。” “哦?” 太子扬眉,回忆周轶升任大理寺卿后都有哪些作为,却什么都想不起来,这个人就好像还被同僚打压着,十分不起眼。 “这就是他的过人之处啊!” 太傅捋着胡子赞叹,范卓伏法后大理寺瞬间沦为众矢之的,谁见了都要绕道走。 周轶上任后敬慎威仪整肃内外,更带着整个大理寺从党争中全身而退,这般魄力和手腕,如何不叫人叹服。 这倒是他孤陋寡闻了,周轶上任后他几次招揽皆被对方岔开话题,他以为周轶就是丞相留在大理寺的后手,原来竟不是吗? 太子倍感讶异,权衡之后决定依太傅所言,将大理寺的人选交给周轶来定。 周轶一直在等待证明自己的时机,没有辜负太子的期许,不仅毛遂自荐由他亲自担任大理寺协审的官员,更是主动将当年范卓审结此案的卷宗呈给了太子。 按照范卓当年的审查,当年陈海生是临时起意动了染指军饷的念头,没有任何人指使。 现在陈海生已经洗清了冤屈,那卷宗上这句“无人指使”就有待考证,亦或者无人指使是真的,柳满江才是临时起意的那个。 太子昼夜不眠,与属官们将卷宗翻烂了也没有找到能把所有罪证归结到柳满江一人身上的记载,到底有没有人在背后指使竟要全听他一人之词。 他说有就有,他说没有就没有,他说是谁就是谁。 太子熬红了眼,明知道柳满江一定会指认宁王是幕后主使却依然还是要提审他,不然他就有包庇之嫌了。 真是好歹毒的计谋! 太子扼腕,传令单子阳召贺九思回宫,让贺九思提醒明若昀有个心理准备,三日后他要开堂提审柳满江。 “就不能想个办法让他闭嘴吗?” 贺九思烦躁,明知道他会胡说八道还要给他说话的机会,太憋屈了。 太子非常理解他的心情,因为他也这么想过。 可不让柳满江说话就无法证明陈海生的清白,让他说话宁王就要背上骂名,这是个死局。 明若昀比他们兄弟二人沉得住气,让贺九思帮他给太子带句话:“就说‘有劳太子殿下提醒,小臣会尽可能想办法自证清白’。” 第313章 来给撑场面 第313章 来给撑场面 这几日明若昀为这个案子付出的辛劳贺九思都看在眼里,闻言心疼道:“提审那日我也去,看他们谁敢为难你!” 明若昀没有拒绝,拍拍贺九思揽着他的手安抚道:“别担心,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明家问心无愧,经得起任何考验。” 贺九思不担心明家经不起考验,他担心的是丞相那个老狐狸耍阴招儿。 而他的担心也确实应验了,开堂提审当日丞相不仅列席旁听,还帮柳满江准备了充足的证据——他和宁王暗中往来的密信,落款处还盖着宁王的帅印。 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是宁王在背后指使柳满江,那不翼而飞的十万石粮草根本没有消失,而是单独押送去了云州,被宁王私吞了! 柳满江招认完这些整个刑部大堂都沸腾了! 宁王假公济私置万军的性命于不顾,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就算把他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平众怒! 在场众人无不义愤填膺,却也不敢轻易开口——宁王手握重兵,若是惹恼了他举兵谋反,他们这些人都不够战神一刀砍的。 太子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提醒众人不可听信一面之词,让侍卫去宁王府请明世子到场与柳满江对质。 他语气温和,用的也是“对质”这样中立的词,侍卫揣测了一下太子的用意,觉得他并没有听信柳满江的话,去传令时对明若昀毕恭毕敬的,丝毫不敢怠慢。 明若昀也礼尚往来,让明语给侍卫大哥倒杯热茶稍等片刻,将手上的闲书看完才去洗漱更衣,不慌不忙地乘王府车驾去面见太子。 与他一同现身的还有贺九思。 他今日故意穿了一身和明若昀一模一样的藏青色锦袍,犀渠玉剑气度不凡,腰间佩着的玉带和禁步雍容华贵,在光线的照射下与衣服上的暗纹一同浮动出沉稳冷静的波光,二人迈进刑部大堂的那一刻,压迫感扑面而来。 九殿下这是来给明世子撑场面的啊! 众人心照不宣,纷纷起身给他们二人行礼。 贺九思看也不看,拉着明若昀给太子请安,然后颐指气使地让人在一旁给他安排个位置,他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他的伴读! 跪在堂下的柳满江瑟缩一下,把头往地上又埋了几分。 贺九思发出一声不阴不阳地轻哼,撩起衣摆十分豪迈地坐到衙役给他搬来的椅子上,盯着柳满江的眼神怎么看怎么冷。 太子轻斥了一句“不得扰乱公堂”便不再理他,吩咐负责记录的书记官和明若昀道明原委,问他可有此事? 明若昀在邺京树立的一直是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的形象,但主帅私吞军饷形同谋逆,明家世代忠良,他就算是个泥人也要被气出三分土性,因此也不怕生起气来让人发觉他的软弱可欺都是装出来的。 他义正言辞道:“太子容禀,绝无此事!小臣父王治军严明爱兵如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还请太子明察秋毫,还小臣父王一个清白!” 太子了然地点点头,正要说些安抚的话,跪在一旁的柳满江奋起反驳。 “六年前世子年岁尚小,这种掉脑袋的事王爷怎么可能说给一个孩子听,臣有王爷的亲笔密信,铁证如山,世子休想抵赖!” 明若昀冷嗤,心说六年前本公子险些三元及第,宁王昏迷不醒的时候也是本公子在幕后代行军令,年轻又如何,本公子老练起来你们一个都不是我的对手! 顺着柳满江的话露出个惊讶的表情,蹙眉:“什么密信?本公子从来没听说过。” 太子让钟祁把所谓的密信递给他看,语气平和:“这是从柳府上搜出来的,本宫与几位大人方才验证过,的确是宁王的字迹,世子看看吧。” 明若昀接过手里仔细查看,贺九思也“腾”的一下站起来过来和他一起看。 还别说,模仿得真像,就连帅印也别无二致,若不是他知晓更深的内情,他这个亲儿子都要怀疑自己的亲爹。 可惜了啊…… 明若昀摩挲着落款处标注的日期,这个时候父王已经重伤昏迷了,别说写信,连睁眼都难。 郭将军他们怕动摇军心谁也没敢声张,所以他根本不用去辨别这些密信的真伪,因为肯定是假的。 但是真实的情况他又不能说出来。 一来隐瞒军情问罪当斩,二来他那时候确实年轻,别说朝廷,连郭将军他们都不知道后来的一道道军令其实是他发出去,所以他得从别处想办法证明这些密信是假的。 公堂上噤若寒蝉,贺九思捂着嘴悄悄问明若昀有没有看出什么纰漏,他在王府的藏书阁里见过宁王的字迹,简直一模一样啊! 明若昀偏头认真看了他一眼,柔和的目光中夹杂着许多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贺九思没看懂他这一眼想表达什么,趁人不注意拽了拽他衣服暗示他快想办法,比明若昀还着急。 明若昀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收回视线,将密信交还给钟祁,问了柳满江一个问题。 “这密信上说我父王指使柳大人将那十万石粮单独押送至云州,敢问柳大人,这个‘单独押送’的押运官是谁?又是谁在云州接应?” 这个柳满江早就想好了说辞,“押运官是臣的心腹,他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必是宁王怕他走漏风声将他灭口了。 至于是谁接应的……” 柳满江咬牙看着明若昀:“这个就要去问宁王爷了。” 这是要把所有的罪名全推到他父王的头上自己全身而退么。 明若昀眼底划过一道冷肃的光,从袖带里缓缓掏出一本书,呈给太子。 “说来十分巧合,小臣最近在看一本‘闲书’,上面记载了一段内容,恰好和当年粮草消失案有关,请太子阅览。” 太子接过来翻到明若昀说的那页,越看眼睛睁得越大,“这是???” 明若昀颔首,“正如太子所见,这书上说,弘景二十年有商贩在利州境内出售大量存粮,以崇光、勇义等县为最,以致当地粮价一时大跌。 后来朝廷到利州境内筹粮,米商们趁机大量购入又转卖给朝廷,不仅帮朝廷补上了荆州十万粮草的缺,各家各户还小赚了一笔。” 什么人在闲书上写这些东西??? 众人诧异,太子也好奇。 把书翻回来看封面,便见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崇光县县志》五个大字,撰书人还是县令,根本不是什么随便的“闲书”! 第314章 善因结善果 第314章 善因结善果 崇光县?这地方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众人不约而同在心里想,丞相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是江染的祖籍! 此人从他手上逃脱之后被贺九思救进了宁王府,春闱过后又随文徽明去了岳州,他以为这个人已经彻底从邺京消失了,没想到竟然还能听见他的名字! “世子的这本‘闲书’想必大有来头吧。” 丞相淡淡道,语气不阴不阳。 明若昀故意气他,一脸庆幸:“相爷见笑,江举子随文状元去岳州前曾在鄙府上借住过一段时间,这本书是他临走前不慎落下的。 下人们打扫的时候原本要扔掉,我见上面写的风土人情十分有趣便留了下来,没想到竟然有意外收获,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种善因结善果’吧。” 怕丞相想不起来江染是谁还好心提醒:“江举子就是那位状告前利州督学买卖监生资格的考生,他还有幸去相爷的寿宴上沾过喜气,不知相爷是否还记得他?” 丞相汲气,五指收拢。 他当然记得,此人断了他和雍王在利州的财路还搅了他的寿宴,他岂会忘记! “多谢世子提醒,老夫记得。” 丞相面沉如水,心里却已经将明若昀杀之而后快了,恰好县志传阅到了他手上,他接过来快速浏览,指着某处奇怪道: “这县志上说也有义商将买来的存量直接运去了幽州,此等义举,怎么不见当年王爷在军报上提过?” 明若昀心说当然不能提,白麓一战云州向幽州增兵十五万,加上当地的驻军,总计接近二十万之数,八万粮草不过杯水车薪。 那些义商都是接到他的命令在各地屯粮的掌柜,万一朝廷顺藤摸瓜查到日月楼的头上,他岂不是自己主动将话柄交到朝廷手上。 见招拆招道:“相爷的这个发现本公子也察觉了,方才在来的路上也仔细回忆了一番,父王好像从没和本公子提过。” 说着颇为伤怀地叹了口气:“大概是因为本公子那时候年岁还小,他老人家觉得说给一个孩子听没什么用吧……” 柳满江方才刚用年纪小当话柄驳斥他,明世子立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有样学样的本事,像极了九殿下气死人不偿命的时候。 贺九思前一刻还在担心明若昀招架不住,后一秒就只能痛苦忍笑。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昀儿真是深得他的真传呐哈哈哈哈! 在场众人都被明若昀这神来之句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无人言语。 丞相比他们老谋深算,并不被明若昀迷惑,不仅如此他还机智地打开了新的思路。 “那这本县志上所述之事的真伪就有待考证了,世子方才说这上面记载的内容和当年粮草消失案有关,可老夫只看到‘恍如天降’四个字,并不能证明就是荆州被贪墨的那十万石。” 贺九思脸上的笑意瞬间凝滞,听丞相继续道: “当然,利州筹措的粮草也有可能就是那十万石,宁王收到粮草后直接派人将它们运去利州倒卖,既补了粮草的亏空,又赚了个盆满钵满,一举两得。” 跪在地上的柳满江恨不得马上调个头给丞相磕一个! 因为丞相说的这些都是他当年干的事儿,孝敬给雍王的那些现银就是这么倒卖出来的。 方才明世子拿出县志的那一刻他都要绝望了,没想到丞相三言两语就帮他把倒卖军饷的罪名也扣给了宁王,高!实在是高! 公堂一时喧嚣尘上,三司几位协理的大臣也觉得丞相所言有理,纷纷将视线投向太子,请他示下。 太子暗骂丞相这个老狐狸真是难对付,难怪他今天要亲自来旁听,没有他坐镇柳满江绝对招架不住。 “世子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太子寄希望于明若昀,希望他还准备了别的证据能证明宁王的清白。 明若昀垂下了眼眸,似在思考如何作答。 当年战事结束后明家第一时间向朝廷请旨严查那十万石粮草的去向,查来查去最后以荆州通判陈海生私吞军饷结案。 当时他并没有对这个结果产生怀疑,以为害十万将士殒命、父王重伤的凶手真是陈海生,行刑那日还不远千里去了刑场观刑。 直到他在返回云州的路上无意中救下了被追杀的陈碧,才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他查清整个贪污案的来龙去脉是在两年后,彼时柳满江已经坐稳了工部侍郎的位置,背靠雍王难以撼动,朝廷也露出了要削弱明家的獠牙。 局势对明家十分不利,在翻案重审和隐忍不发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按照他原先的打算,这个案子本不该在这个时候翻出来重审,朝廷与北境的关系已经势同水火,难保有一日不会兵戎相见。 届时天下大乱民声鼎沸,到那时他再将这个案子的真相公之于众,朝廷在百姓心中的威望会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而他为了不给八皇子上朝听政的机会现在就…… 什么不给八皇子上朝听政的机会,他就是为了帮贺九思从指婚的风波里抽身而退才将陈碧这步棋提前抛了出去,什么党争什么伸张正义,不过是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私心找的借口罢了。 明若昀苦笑着自嘲,和贺九思纠缠了这么久终于在这公堂之上直面了自己的内心,明明审理的是贪污案,他却觉得他的立场和私心都在接受审判。 而在他看清自己内心的这一刻,他对这个案子的掌控也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上。 只见他抬手和太子道了一句“殿下恕罪”,凭空两击掌,一直隐在暗处的卫茕便如鬼魅般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世子。” 卫茕声线冰冷,将手上的东西交给明若昀后又如鬼魅般消失。 整个过程不过须臾时间,在场所有人却觉得有一把长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只要明世子想,卫茕能在顷刻间要了他们的命! 明世子手无缚鸡之力,可他的贴身护卫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众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额头上竟冒出了一层虚汗。 第315章 这样也行? 第315章 这样也行? 明若昀要的就是这种震慑的效果,低垂着眉眼地和众人致歉:“卫茕无礼,还请二位殿下及诸位大人莫怪。” 贺九思察觉到他眼底情绪的变化,赶紧配合地摆摆手说没事儿,卫茕就这脾气他都习惯了。 九皇子都说没事儿其他人敢有什么事儿? 干笑两声表示并不在意,擦擦额头看向明若昀手上厚重的册子,问世子这是何物? 明若昀将手上三寸厚的册子呈给太子:“此乃当年白麓一战北境调运各地粮秣辎重的条陈,还有宁王府前后三年的账房账册。 上面每一条都有理可依有据可查,足以证明被柳满江贪墨的十万石粮草和小臣父王没有任何关系,请太子明鉴。” 丞相以为他能亮出什么可靠的证据,嗤笑不过是本账册而已。 邺京的宁王府是老宅,真正的王府远在云州,一来一回少说十天半个月,这么短的时间明世子不可能拿得出前后三年的账册,所以这条陈的可靠性还有待考证,再者。 “世子既然敢拿出来说明这些都是记在明面上的账,经得起考验,宁王府那些不为人知的暗账呢?世子也敢拿出来吗?” 丞相思绪飞转,想釜底抽薪。 大乾明律士族不得经商,朝中大臣在暗地里都有些不能宣之于口的进项,宁王府必然也有,只要将那些暗账查出来,宁王私吞军饷的罪名就坐实了。 结果话刚说完他就后悔了,暗骂自己一时情急思虑不全。 果不其然,明若昀露出了个十分惊讶的表情: “宁王府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暗账,府内一应吃穿用度皆有名录,晚辈没什么不敢拿出来的。 倒是相爷,对‘暗账’一事这般熟稔,是因为相府有吗?” 说着好奇地环顾四周,“亦或者是在座哪位大人府上有,被相爷知晓了?” 众人连忙摇头加摆手,否认说根本没有的事,世子可不能拿这个开玩笑。 贴在背上的中衣都快被吓出来的冷汗浸湿了,连三司协理的几位大臣都没能幸免。 丞相深吸一口气,暗恨一时不察被明若昀反将一军。 覆巢之下无完卵,他们若不想引火烧身就不能质疑明世子在条陈上弄虚作假,不然明世子反咬一口说他们的府上也有暗账,大家谁都别想好过。 “老夫只是打个比方,世子不要混淆视听。” 丞相忍着气记住这个暗亏,再一次刷新了对明若昀的认知。 明若昀不怕他重新认识自己,他今日敢站在这里就做好了和丞相图穷匕见的准备。 脏水都泼到家门口了,他若还退会让整个邺京的人以为堂堂宁王府世子连最基本的男儿血性都没有,到时候被耻笑的就不是他一个人了,整个宁王府都会跟着受辱。 明若昀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像唱戏似的一脸无辜地借着丞相的话在这用公堂搭建的“戏台”上自问自答: “不过相爷前面说得也有道理,若那十万石粮草真是被我父王私吞了,他确实不会把它记在王府的公账上。 只是……当年粮草不翼而飞是他亲自向朝廷请旨严查的,若他是幕后主使,岂不是自找麻烦? 况且他冒着被天下人唾骂的风险做这种天理难容的事总该有个目的吧? 用来充作军饷? 那他还私吞干什么? 用来改善他自己或者宁王府的吃穿用度? 王府的账册上没有任何来路不明的进项。 不仅如此他还每年拿出一大半的俸禄去补军饷的缺,一边私吞一边往回填补,恕我直言,这种一听脑筋就不太清楚的事丞相会做吗?” 当着丞相的面指桑骂槐,明世子是有勇无谋还是胆色过人? 众人面面相觑表情精彩纷呈,然而明世子既然敢骂就说明宁王的脑筋清楚得很,不清楚的是诬陷他的那个人。 有人想看看丞相现在是什么表情又不敢,只能将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柳满江。 柳满江在心中大骂他们这些人见风使舵,死咬着丞相帮他准备的证据不放: “即便世子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又如何,臣就是受宁王的指使将那十万石粮草运去了云州,有书信为证,其他的事和臣无关!” 你说无关就无关了? 明若昀冷笑,和他们周旋了这么久终于找到机会把众人的目标往真正的幕后主使身上引。 “既然柳大人一口咬定是受我父王指使,那请问柳大人都从我父王那儿得了什么好处?” “什……什么什么好处?” 柳满江结巴,明若昀问得突然,他一时没想好该不该承认自己拿了好处。 “柳大人什么好处都没拿就答应我父王帮他偷运军饷吗?!” 明若昀故作惊奇,好似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贪污军饷可是灭九族的重罪,加官进爵金银财宝……柳大人总要图一样吧? 否则我父王连点儿柳大人的把柄都没有,怎么相信你不会出卖他?” 明若昀说的在情在理,柳满江否认不掉,可他若承认了就从胁从变成了同谋,不知道丞相还有没有办法帮他脱罪。 豆大的汗滴从柳满江额头上落了下来,明若昀见状果断向在场诸位陈述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不给他任何申辩的机会。 “众所周知,当年贪污案审结后柳大人便因查案有功青云直上,可作为罪证的十万石粮草却始终下落不明。 大理寺连最关键的罪证都没有找到就草草结案,本公子不懂大理寺审案的流程,敢问周大人,这样也行?” 这样当然不行。 周轶在心里否认,起身朝太子遥遥拱手,回答明若昀:“当年荆州贪污案是在罪臣范卓手里办结的,现已证实此案另有隐情,那当年的卷宗自然也要推翻重新归档。 微臣已向陛下请旨严查那十万石粮草的下落将证据补足,世子若有什么线索,也可告知微臣。” 明若昀温声道那本《崇光县县志》就是他能提供的线索,周大人可顺着这根藤继续往上查,相信很快就能将缺失的关键性证据补足。 而说到范卓,“他连证据都没找到就敢结案,还将罪名扣在了陈大人头上让他替你定罪,想必没少收柳大人的好处吧?” 第316章 宁王不怕查 第316章 宁王不怕查 “没有!” 柳满江矢口否认,“臣与范卓没有任何往来,世子不要含血喷人!” 明若昀又惊奇了,“和柳大人没有任何往来他还冒死包庇你,范卓的脑筋也不清楚???” 贺九思当场喷笑出声,刑部协审的人也没忍住。 柳满江涨得满脸通红,明知不合理却依然咬死和范卓没关系,他怕太子顺着范卓查到雍王头上,他就真的死罪难逃了。 明若昀知晓他的顾忌,十分好心地提前帮他打消了:“那就是收了柳大人好处的另有其人,范卓只是听命行事。” !!! 公堂上一片死寂,明若昀没有直接点明柳满江听命于谁,但在场是个人都知道那个人是谁。 柳满江瞬间汗如雨下,急忙为自己辩解:“殿下不要听他信口雌黄!臣就是受宁王指使,有书信为证!明世子呈上的条陈一定有问题,请太子殿下严查!” 明若昀一阵好笑,拂了拂衣袖说柳大人误会了。 “本公子呈上的条陈不是为了证明我父王没有贪污军饷,他根本没有做过的事,需要证明什么。” “那世子大费周章所为何意!” 柳满江声嘶力竭。 太子将那本厚得能砸死个把人的条陈放到一边,替明若昀回答: “明世子是为了向朝廷、向陛下表明宁王府的立场——宁王不怕查。不仅是军饷和王府的账册,哪怕是整个北境的赋税,宁王也没有染指一分一毫。” “太子殿下英明。” 明若昀没否认,感谢太子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他就是这个意思。 当年幽州粮草紧缺,他一声令下便将名下产业所有的掌柜全散出去筹粮,事后也没有向朝廷索要分毫,当年他就有这样的魄力,如今也有。 他不缺那点儿钱! 大乾表面光鲜靓丽,实际却早已民不聊生,当年他体谅百姓承受不住日益繁重的苛税,高抬贵手放了朝廷一马,而今朝廷不仅不想办法尽快查明真相让罪魁祸首伏法,反而想借机让宁王府背上千古骂名,真以为明家会一直忍下去吗? 这三寸厚的条陈就是他代整个宁王府对此事表的态,若再逼他…… 明若昀神色复杂地看了贺九思一眼,再次把心里某个危险的念头压了下去。 众人闻言纷纷低头沉默。 确实,不管明世子呈上的条陈是不是真的、有没有问题,都只是为了表明宁王府在此事上的态度,宁王手上握着整个北境的兵权,朝廷还真敢去查宁王府的账不成? 还有柳满江,此人从一介小小的县令到如今的工部侍郎是雍王一手提携的,包庇他的范卓也是雍王的党羽,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只不过是谁都不敢出言质疑罢了。 那可是雍王,陛下的亲儿子,连明世子作为苦主本人都不敢直接挑明,他们一群和本案无关的人…… 贺九思眼睁睁看着明若昀孤身一人舌战群臣,和丞相对质也能不落下风,心里五味杂陈。 他有些小生气,气的是小昀儿以前说他“文不成”果然都是骗人的。 还有些小得意,得意的是他家小昀儿的嘴皮子果然像淬了毒一样厉害,连丞相那个老狐狸都不是他的对手~ 但占据他内心更多的情绪,是心疼。 心疼明若昀明明胸有丘壑,却要收敛自己的锋芒在这邺京城里虚度光阴,活得像一只飞不出樊笼的囚鸟。 贺九思感慨万千,眼底变幻的情绪几乎要化成实质凝结在明若昀身上。 明若昀被他黏糊糊的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趁人不备飞快瞪他一眼,提醒他注意场合收敛一些。 贺九思报以一笑,重新调整心情找回平时的状态,对着柳满江盛气凌人道: “宁王爷爱兵如子根本不可能私吞军饷,幕后主使一定另有其人!柳满江,本宫劝你还是赶快招了,否则别怪本宫对你不客气!” 柳满江瑟缩,整个人抖得厉害,可他不敢翻供,还是死咬着和宁王来往的密信不放,俨然把它们当成了自己的保命符。 丞相很满意他的表现,气定神闲地坐在旁听席上,隐隐有些胜券在握的模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范卓当年草草结案是重审此案最大的隐患,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将雍王牵连出来,可只要柳满江咬定宁王不放松,最终赢下此局的一定是他! 这个案子最终的走向从来都不是真相,而是陛下的态度,他选择相信谁,谁说的就是真的,而皇帝一定会选择对朝廷最有利的那一方。 至于证据这种东西,你相信,它就是真的,你不信,它就是假的,所以只要皇帝信,假的也是真的。 案子审到这里已经审进了死胡同,双方各执己见僵持不下,太子并三司协理的几位大人几番商议,决定择日再审。 柳满江押入刑部大牢严加看管,公平起见明世子无事最好也不要擅离出府。 不要擅离出府,不是擅离出京。 一字之差便是天壤之别,太子这是变相地把他软禁在宁王府上了。 明若昀照单全收,知道太子这样做也是为了堵上悠悠众口,逼不得已。 坐在他身旁的贺九思欲言又止,谨小慎微地瞄着他的脸色,生怕他记恨太子株连自己。 明若昀察觉到他的小心翼翼,回想他方才在公堂上的表现,放下手中揉搓着的玉佩正色对着他:“你看到那些密信时为何问我有没有看出什么纰漏?” “???” 贺九思一呆,不懂他为何有此一问。 “我在藏书阁见过宁王的字迹,那些密信伪造得十分相像,连帅印都一模一样,我怎么看都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同。 你是宁王爷的亲儿子,肯定比我更了解,所以就问问你,哪里不对吗?” 明若昀状似无意地伸手抚摸着他袖袍上波光浮动的暗纹,意在言外道:“你就没怀疑他吗?” 贺九思震惊了,“我为什么要怀疑他?!” 不是说贪污案和宁王无关吗?难道小昀儿在骗他??? 不应该啊! 他也觉得宁王爷完全没必要,一边儿贪一边儿补,他老人家玩儿呢? 贺九思脑中天人交战,明若昀潜意识里一直在犹疑的决心却在此刻被他这片赤诚彻底击溃。 他到底做了什么让人坚定不移的事,能让贺九思这么毫无底线地信任他…… 明若昀慨然,揪着贺九思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拽到自己面前。 第317章 信任的奖励 第317章 信任的奖励 贺九思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找东西扶着。 然不等他扶稳,明若昀就倾身吻了过来,不仅如此还主动撬开了他的齿关。 贺九思瞬间都呆住了,随即热烈地回应起来。 二人心中都有压抑已久的情感,是以这个吻充满了旖旎的味道,热烈又缠绵,仿佛要用这个吻将对彼此的信任和爱意倾诉殆尽。 车厢内的温度越来越高,两人的呼吸也急促起来,心跳也如擂鼓一般。 贺九思从未见过这样热情的明若昀,情急之下险些失去分寸,幸好外面都是沿街百姓叫卖的声音,不然他真能在这马车上办了明若昀。 良久,唇分。 贺九思喘着粗气和他额头相抵:“你怎么突然……” 明若昀同样气息不稳,脸上还染着没来得及消散的红晕,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看向贺九思的眼神温柔又缱绻。 “作为你信任我的奖励。” 贺九思虎躯一震,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喧嚣都离他远去了,只有胸口一声比一声强烈的心跳还在提醒他,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阿昀……” 贺九思口干舌燥,喉咙里似有一把火在烧。 他们才刚从刑部离开,案子也还没有审结,眼下根本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可他却只想做些什么来消解他无处安放的渴望。 明若昀知道他想干什么,因为他也在想同一件事。 “上次在承明殿我不准你越过雷池……” 明若昀伸手抚摸着他绷紧的下颌线,仿佛君主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今天我给你个机会,把上次想做的事情做完,如何?” 贺九思脑子“轰”的一下直接炸了,平时伶俐的舌头都开始不听使唤了,“不不不……不是说等此件事了吗……” 明若昀魅眼邪笑,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顺着贺九思起伏的胸膛一路蜿蜒向下,直至腰间的玉带。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本公子今日心情好,打算舍命陪君子。殿下,你要跑吗?” 手指勾住玉带的边缘来回逡巡,暗示的意味不言而喻。 腾! 贺九思血气上涌整个人都有些不清醒了,他深吸一口气死死按住明若昀作乱的手,命令明绝快马加鞭直接将马车赶进王府里,不等车停稳就抱着明若昀纵身跳了下去。 明语在正门扑了个空没等到人,刚回内院就看见九殿下抱着她家世子大步流星地往袭寒居里去。 明语以为世子受伤了赶紧小跑着跟上,没走两步就被贺九思声如洪钟的命令吓(hè)在了院门外。 “袭寒居今夜十丈之内不得有人靠近,违令者斩!” 明语起初没听这道命令,还想说殿下你是不是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直到她看见明若昀搭在贺九思背上的手朝他们挥了一下,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世子和九殿下是……是她想的那个样子?他们要……要…… 明语难以置信,拼命转过头去看卫茕。 卫茕没敢看她,在听令和进去阻止之间犹豫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抬手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散”的手势。 暗卫们接到命令如飞鸟投林般齐刷刷地退出袭寒居,明清他们也退到外院去守着,整个袭寒居霎时间安静下来,除了一阵阵风卷落叶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 明语面如死灰,站在月亮门外试探了好几次还是没敢进去。 世子终究还是和九殿下走到了这一步,她一直不愿意去想的事终于要发生了,往后长路漫漫前途难卜,只求九殿下把握好分寸,不要让世子受伤。 …… 内室里,明若昀与贺九思坦诚相对,四唇相贴的瞬间点燃了他们所有的热情,整个世界他们只能关注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声。 和他们在山洞里的那次不同,这次贺九思做足了准备,对待明若昀就像捧了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极尽他所有的温柔与小心,每一次触碰都充满了他对明若昀的珍视与疼惜。 明若昀感受到他浓烈的爱意,报以同样炽热的深情,极致来临的那一刻,两人的瞳孔里全是对方斑斓的倒影。 月上中天,云雨方歇。 “阿昀……” 贺九思轻拂着明若昀汗津的脸庞,眼里食髓知味后的餍(yàn)足和惬意都快溢出来了。 明若昀半睁着眼靠在他怀里平顺呼吸,眼角春水盈盈。 他这个人并不重.欲,平时连自氵卖都很少,上次在山洞里被贺九思得逞还是因为吃多了淫蛇果受本能驱使,这次他全程都很清醒,却恨不得再吃些淫蛇果让自己丧失理智。 这样事后他就不用记得自己都干了什么,好似一遍遍在回味。 明若昀红透了半边天,看也不看贺九思。 贺九思察觉到他的羞赧与逃避,想笑又怕把人得罪了没有下一次,亲亲他红艳的耳廓披上外袍去喊人烧水。 明若昀听着外面刻意放缓的脚步声更想失去意识了,被贺九思抱进浴桶的时候直接一头扎进了水里。 贺九思吓了一跳以为他溺水了,赶紧把人捞出来抱住。 “怎么样?没事吧???” 明若昀抹掉脸上的水渍看向贺九思,突然感觉这厮的脸也是俊容修眉顾盼神飞,怎么以前他没发觉呢? 果然是他方才扎的这一下让脑子进水了吗? 应该是。 一定是! 明若昀自欺欺人,别扭地在贺九思怀里转了个身趴到浴桶的边沿上,尽可能减轻某处的负担。 他感觉他快断了。 贺九思已经不是去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了,见他动作这么刻意一下子就明白了! 一手扶着他的腰防止他再掉进水里,一手伸向某处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 明若昀别扭地动了动,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服侍,趴在浴桶的边沿上像只惫懒的猫,丝毫不觉得贺九思堂堂皇子伺候自己有什么不对。 贺九思瞧他这么坦然心软得一塌糊涂,待都清理干净后给他换上干爽的中衣重新抱回床上,握着干布半跪在床边给他擦头发。 第318章 怎样都随你 第318章 怎样都随你 此时正是岁月安稳,莫不静好。 明若昀仰面躺在床上看着还是水灵灵的贺九思,问:“你跟谁学的?” 贺九思一愣,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别过脸尴尬地调整了下呼吸,支支吾吾道:“上一次我什么都不懂弄伤了你,明语教过我怎么给你上药,前些日子我不是去过宴阙楼么,借着好奇的名义和那个无忧公子要了些书回来看……” 明若昀脸色爆红! “你还要了书回来看?!书在哪儿?赶紧去扔了!!!” 贺九思按着他的肩膀让他不要乱动,当心扯到头发。 “放心吧,我藏在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谁也找不见。” 某日天气晴好,周老闲来无事决定将藏书阁的书都搬出去晒一晒防止发霉,某本被“藏在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的春册就这样被摆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老人家翻书的时候被里面的画面刺激得险些昏过去,默念了好几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才稳住心神,手忙脚乱地把书放回去,往后好几日都不敢看宝贝徒儿的脸。 明若昀简直要被贺九思的胆大妄为打败了,堂堂皇子在宴阙楼里借春册,他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二人的关系吗? 贺九思笑淫淫地问他们二人什么关系? 明若昀一掌将他笑容灿烂的脸拍开,绝望地闭上了眼。 贺九思笑得越发开怀了,摸了摸明若昀的头发感觉干得差不多了,把干布甩到一边翻身上床,用一个极度依恋的姿势将明若昀整个人裹进怀里。 “阿昀~我好高兴,我觉得我此生都不会再有比今日更欢愉的时刻了。” 明若昀靠在他怀里想了想,人生有三大喜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 后两件应该和贺九思没什么关系,他们二人今日心意相通,往后余生都要纠缠在一起,所以贺九思说今天是他最欢喜的日子倒也没说错。 明若昀神色柔和,握着贺九思搭在他腰上的手有些困倦地合上了眼。 贺九思却兴奋得睡不着,侧首擎在明若昀身后嗅着他身上沐浴后的清香,再一次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阿昀……我想明日就让明月她们将我的东西搬来袭寒居,可好?我想时时刻刻都与你在一起,到哪儿都不分开。” 明若昀被他的鼻息喷得有点痒,缩着脖子往被子里钻了钻,咕哝道:“随你。” 又想到什么睁开眼警告他:“在王府里你想怎么样都随你,但出了王府的大门你给我注意分寸!” 贺九思无有不应,俯身在他眉心上亲了又亲,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在王府里我想怎么样都可以吗?比如当着明语和卫茕的面亲你?亦或者随时随地都可以抱你?” 明若昀俊脸一虎:“你亲一个试试看!” 贺九思立马低头在他嘴上亲了一个,有求必应,这可是你让我亲的啊! 明若昀呆住了,似乎是觉得不可思议,反应过来又是一气,凶狠地瞪着贺九思,“你给我出去!” 这个贺九思就不听了,像只大型犬一样搂着明若昀在他脖子上蹭,笑得见牙不见眼。 “阿昀~你怎么这么好~~” 明若昀都无奈了,最受不了他这副撒娇卖萌的模样,和方才压着他…… 停! 明若昀拒绝再去回忆方才都发生了些什么,赶紧将脑海里孩童不宜的画面挥出去,掰着贺九思的头让他好好听自己说话。 贺九思说听听听,阿昀你说什么我都听,咱们王府你说了算。 明若昀不接受他的糖衣炮弹,这里是宁王府,当然他说了算。 贺九思说不止,偏头在捧着自己脸的掌心上舔了一下,贼笑道:“以后我的王府也你说了算!” 明若昀手腕条件反射地一抖,好险没抽他,忍了又忍严肃道: “我在说正经的,你若把握不好分寸,有朝一日我想到你府上说了算都没机会。” 贺九思荡漾的表情一变终于冷静下来,握着明若昀的手放到心口顺势躺到他身边,“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明若昀察觉到他眼里的黯然,喟叹着抚上他的脸颊,正色道: “朝廷对宁王府的忌惮不用我多说你也明白,九思,你若想长长久久地和我在一起,就不能随心所欲,懂吗?” 这是他们相识至今第一次将这个问题摊开了说,贺九思不想在这么温馨的气氛和环境下谈论这么严肃的事,却又不得不面对。 握着明若昀的手真心问:“宁王会反了朝廷吗?” 明若昀也真心回答他:“只要朝廷不主动挑起事端,我父王绝不会拥兵自重。” 但若朝廷剑指北境,明家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后一句话明若昀没有说出口,但他们彼此心中都明白。 贺九思觉得突然就有一座大山压在了他肩膀上,让他想躲也躲不开。 他只是想安安稳稳地和小昀儿在一起,怎么就能遇到这么多难题,远的不说,眼前这桩就没解决。 “柳满江紧咬着岳丈大人不放,你打算怎么帮他老人家洗清嫌疑?” 明若昀用眼神叱他,真是随时随地都能占他便宜。 贺九思又亲亲他,“以后这都是常有的事,你要早点习惯。” 明若昀恶狠狠剜了他一眼,故作淡定道:“你我都知道我父王是清白的,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今天在场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可他们谁都不敢提出质疑,无非是想等着看陛下的态度。” 父皇的态度? 父皇能是什么态度? 贺九思不用想都能猜到,但贪污军饷这个罪名实在太大了,别说宁王是清白的,他就算不清白也得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变清白。 “我明日就进宫去向父皇禀明。” 贺九思郑重道,他不信父皇看不清这当中的利弊。 明若昀不想打击他。 柳满江是雍王一手提拔上来的,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弘景帝必然也早就有数。 所以这个案子在弘景帝眼里根本不是真相的问题,而是他选择相信谁的问题。 而若想让弘景帝选宁王府,他恐怕要再祭出些更有力的“证据”。 第319章 联手造伪证 第319章 联手造伪证 次日清晨,二人缓缓从睡梦中醒来,在床上又温存了许久才喊人进来伺候梳洗。 因太子命他“无事不要擅离出府”,明若昀再次有了不用去国子监上课的理由,贺九思要进宫试探弘景帝的态度干脆也告假不去了,临走前吩咐明月将他平时常用的东西搬到袭寒居里来。 明月下意识去看明若昀,表情十分复杂。 昨夜袭寒居里发生的事他们没有亲眼看见,但九殿下摆出的阵仗已经足够令人遐想了。 但遐想是一回事,亲耳听世子说又是另一回事,他们十二卫有别于王府其他侍卫,没有世子的吩咐,是不能直接听命于九殿下的。 “照殿下的吩咐去做。” 明若昀一语双关,并没有因为被下属知道自己昨晚被贺九思给那个了而表现出任何忸怩或者尴尬,冷静得一如往常。 他这般坦然反倒叫明月她们几个女下属不好意思了,羞红了脸争先恐后地往外跑,手忙脚乱地去隔壁院子收拾东西。 贺九思望着她们落荒而逃的背影搔了搔鼻子,心虚问:“咱们府上的人嘴巴严吗?我昨晚好像将声势搞得太大了,他们不会到处乱说吧?” 明若昀十分不客气地翻了他一眼,“你现在才想起来是不是有些晚了。” 贺九思嘿嘿,当时他一门心思都放在“正事”上哪还顾得上这些,好在是昨晚才发生的事,现在亡羊补牢完全来得及。 来不及了。 明若昀在心里吐槽,让他不必担心。 “府里的下人都签了死契,侍卫也都是随我从云州过来的,信得过。” 贺九思闻言稍稍放心,抱着明若昀又依依不舍了一会儿才打马进宫。 明若昀嘱咐他不必强求,以免惹恼了弘景帝,待人一走便飞鹰传书给日昇,让他召集楼中弟子尽快安排,七日内他要见羽檄(xi)入京。 羽檄,非紧急军情不用,世子这是让他在北境制造一场混乱给狗皇帝提提神呢。 日昇心领神会,最喜欢干这种无中生有的事了。 正好翠峰山上最近冒出来一伙儿不知死活的土匪,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就拿他们当替身好了~ 日昇摩拳擦掌,转着玄铁扇悠然自得地带人去剿匪,明霜则率另一队人马找了个废弃的村子布置现场,日昇那边人刚死,她这边服化道也准备好了。 “都扔进去吧。” 日昇拍拍手,走一户人家往里面扔两具运来的尸体,伪装成被流寇烧杀的村民。 明霜举着火把挨家挨户地点火,兴奋极了,若不是亲眼所见,都要以为她就是那个该死的“流寇”。 “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哪有流寇能长得像姑奶奶这样这么标致!” 明霜叉着腰站在熊熊燃烧的大火前气得跳脚。 日昇拆她的台,“怎么没有?喏,刚扔进去的那个土匪窝的二当家,就是个女的,长得特别像个人,本座杀上山的时候她正把一个孩子往油锅里扔。” “什么?!” 明霜大吃一惊,撸起袖子就要冲进火里往那人身上再补几刀。 日昇提溜着她的脖领子把人拽回来,火势这么大,进去就出不来了。 “算时间羽檄明日就该入京了,你带些弟子乔装成流寇留在此地,时不时出现一下,但不要惊扰到百姓,让他们看见你们就撤。” 明霜回头:“军营那边会派谁带兵来‘围剿’我们?” 演戏演全套嘛,她提前有个数,别到时候遇上了真打起来。 日昇沉吟着道:“二公子吧。蕙姨娘最近总在王爷面前卖弄,想给她的宝贝儿子求个恩典。 本座想了想,堂堂侯爵公子一直跟着大军去种田确实不像话,也是时候给他个机会牵……不是,带出来遛一遛了。” 明霜眼神陡然一亮,“那我可以趁机揍他吗?” 日昇不甚赞同地斜她一眼,将玄铁扇在手上转了个圈儿插进后腰,留下一队人马给她,其余人撤回日月楼。 “下手轻点儿,伤太重王爷该心疼了,世子那儿不好交代。” “好咧!” —*—*— 邺京,东宫。 太子并三司几位协理的大臣坐在一起商讨案情,脸上均带着不知何去何从的愁容。 那日提审过柳满江之后他们便将整个案件的审理过程整理成册呈报给了陛下,至今三日杳(yǎo)无音讯,陛下仿佛把这个案子忘了似的,什么旨意都没有。 当然他们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柳满江的供述和明世子提出的质疑都太过惊人,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论选择相信谁都会引发朝局动荡,陛下定是在权衡。 在这种焦灼的时刻,唯一能有序推进的就是调查那十万石粮草的下落了。 周轶根据明若昀提供的线索调取了利州境内所有的地方县志,发现弘景二十年确有大量来路不明的粮草在崇光、勇义一带兜售,朝廷当年在利州筹集的粮草也以这两个地方为最。 除了调取文字记录,他还派人乔装打扮成过路游商在荆州前往云州的必经之路附近打听,没有人当年见过有粮草从荆州运往云州。 反倒是荆州往利州的方向,有更夫清楚地记得某天半夜有一队人驾着好几辆马车进城,但他不确定车上装的是不是粮草,因为那些人都做镖师打扮。 “即便证实出现在利州境内的粮草就是荆州消失的那十万石又如何? 正如柳满江所言,这并不能代表此案和宁王无关,万一是他指使押运官直接将粮草运去了利州倒卖呢?周大人不能凭直觉断案,我们要讲证据。” 柳满江手上的密信就是铁证,除非明世子有办法证明那些密信是伪造的,否则他们说破大天也都是枉然。 所以怎么才有办法证明那些密信是伪造的呢? 周轶陷入了沉思。 宁王的字迹大气磅礴矫若惊龙,早年间有不少墨宝流入民间,不乏有喜好书法的文人墨客将它们买回去当收藏,所以无数人有机会可以模仿。 但帅印不同,帅印绶命于天子,是军权的象征,能接触到的人可不多。 周轶有了新的灵感,向众人提议:“那便从帅印查起如何?将能接触到宁王帅印的人罗列出来逐一审讯,耗时虽长,但一定能查到线索。” 第320章 来得是时候 第320章 来得是时候 秦泰观察了下太子的脸色,好心提醒周轶:“周大人怀疑帅印是伪造的乃是基于宁王是被冤枉的,可他万一真是幕后主使呢?周大人此举可有徇私帮他脱罪之嫌呐!” 周轶脸色一变,他听懂了秦泰在暗示他什么,可这个案子的症结就在那些密信上,若能辨别出帅印的真伪,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秦泰没想到这位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在邺京这个大染缸里竟然还有颗追求天理公道的心,啼笑皆非地说了句“周大人一片至诚可歌可泣”。 特别想挑明了和他说,那密信上的帅印就是假的,他们所有人包括陛下都知道,可没有一个人提议去辨别,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在观望。 陛下一直在找机会褫(chi)夺宁王的兵权,这桩贪污案简直是摸着陛下的喜好送到嘴边的好机会,万一陛下想就此坐实宁王的罪名向宁王府发难呢? 周轶想核实帅印的真伪就是在和陛下唱反调,有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所以这个案子的症结从来都不在什么证据上,而是陛下对此事的态度。 太子比他们更清楚,同时他还发现明世子也清楚,所以那天他在公堂上对密信的真伪没有提出半点质疑。 因为他知道没有意义,与其在核实密信的真伪上浪费时间,他不如多提供些证据证明信上的内容和宁王府无关。 那一沓条陈就是“证据”之一,且行之有效。 太子稍稍偏移目光望向书案上放着的条陈,回想提审那日明世子的姿态。 这些条陈他一直都没有翻开看过,宁王还是宁王,朝廷又不会去抄他的家核实这上面的真伪。 等到宁王不是宁王了,别说王府账册,到时候整个北境的赋税都会被朝廷查个底儿朝天来定宁王的罪。 所以这条陈上写了什么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它背后代表的意义。 明世子那日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单纯懵懂的模样,却用这本条陈立住了宁王府的威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叫人看不清他这个宁王世子真正的实力。 但眼下有一条他很清楚,和煽动举子请旨裁军那次不同,裁军是势在必行且于宁王声誉无损,这次丞相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在逼宁王举兵谋反,若不加以制止,天下将倾。 “陛下尚无决断,查案的进度却不能停滞不前,本宫以为周大人所言有理,此事便交给都察院去办,刑部去查范卓生前与柳满江是否有来往,大理寺继续追查那十万石粮草的下落。” 太子这是要偏向宁王和陛下唱反调吗? 都察院和刑部的人心里直打鼓,有些埋怨地瞥了周轶一眼,似乎是在怪他这么尽职干什么。 他们两司要查的部分都是对雍王不利的,万一陛下决意拿宁王府开刀,雍王和丞相绝不会让他们有好果子吃。 周轶也知他们要查的内容比自己凶险百倍,但就像太子说的,查案的进度不能停滞不前,他们总要做些什么。 万一陛下最终决定相信宁王,他们也要提供些素材啊! 三司各怀心事分头行动,没等他们查出些什么眉目,北境的羽檄飞进了邺京城。 “那群流寇出手极其凶残,所到之处皆被他们洗劫一空,不仅如此他们还滥杀无辜,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王爷派兵赶到时整个村子都烧没了,无一活口……” 弘景帝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檄文上厉声怒叱:“北境已无战事,宁王就该将精力收回来放在治理各州府上,如今暴徒横行民不聊生,你们该当何罪!” “陛下息怒……” 群臣俯首,心说宁王的这封羽檄来得可真是时候啊!陛下正寻他的错处犹豫该不该治他的罪呢,还没决断他自己又送了个把柄来。 贪污军饷加治理不严,宁王这次是在劫难逃咯! 北境的信使对邺京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并不知道自家王爷如今身处险境,见弘景帝这么生气赶紧为宁王辩解: “启禀陛下,并非我们王爷治理松懈,而是那伙贼人并非普通的流寇,他们用的兵刃和穿的衣服虽然都是我朝制式,但说的却是鞑靼人的话,王爷怀疑他们是拉克尔派来刺探的斥候,特命小人送来紧急军情,请陛下圣断!” 拉克尔的斥候??!! 鞑靼不是已经送来降书归顺大乾了吗?他们要背信弃义??? 群臣沸腾。 年逾古稀的定国公强压着震惊诘问信使:“军国大事不可儿戏,王爷此番推测有什么依据?” 信使抱拳朝老国公一礼,道:“鞑靼土地贫瘠不利于播种,往年春耕秋收的时候都会派出小队人马犯我边境掠夺粮草。 去年冬天一场暴雪冻死了他们无数牛羊,为了熬过饥荒撕毁降书不是没有可能。” 难道北境又要起战事了??? 众臣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去年无回坡一战整整打了大半年,这才消停多久! “陛下,事关重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朝廷要早做防范啊!” 有老臣居安思危,生怕鞑靼卷土重来。 也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臣以为鞑靼没那个胆量,且不论那群流寇是不是拉克尔派来刺探的,就算是,不过是些散兵游勇,派兵赶出去便是,没必要为这种小事大动干戈。” 众臣议论纷纷各执一词,定国公眉头紧锁沉声分析:“鞑靼虽已归顺但其心难测,如今遭逢天灾民生艰难,极有可能铤而走险。 老臣提议,应当先请宁王调兵遣将提防鞑靼突袭,同时派出使臣前往鞑靼,探明其真实意图。” 前一刻他们还在讥讽宁王在劫难逃,这会儿就要请他调兵遣将守北境安宁,再也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了。 朝堂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众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话。 弘景帝脸色也很阴沉,贪污案尚未做出决断,北境就传来鞑靼意图不轨的消息,怎么就这么巧? 太子也有同感,但事关重大他们不能有侥幸心理,附和道:“儿臣认为定国公所言极是,鞑靼反复无常不可不防,请父皇下旨。” 雍王张口欲言,被丞用眼神制止。 弘景帝冷冷扫了一眼阶下,最终将目光投射向殿外天际。 “传朕旨意,命宁王即刻调集兵力加强北境防务,严防鞑靼突袭。 另,派人查清那群流寇到底是什么人,若真是鞑靼派来的斥候,朕就要好好问问拉克尔究竟意欲何为!” “陛下圣明……” 群臣俯首,井然有序地退出朝堂,弘景帝盯着羽檄反复思索,让董忠去把定国公叫回来去御书房单独叙话。 第321章 国公出主意 第321章 国公出主意 早朝上的那些大臣各怀鬼胎,太子和雍王也有自己的小算盘,这么重要的事,他要找个没有私心的人商议。 定国公谢他的信任,坐在弘景帝下首就事论事道:“陛下犹豫不决无非是怀疑那羽檄的真伪,罪臣柳满江刚指认宁王是粮草贪污案的幕后主使,案子尚无定论北境就要起战事,换做是老臣,也会怀疑这当中有猫腻。” 弘景帝十分高兴定国公和他是一条心,闻言也不藏着掖着,和定国公直说道: “朕确实有此怀疑,但贪污案审理才刚过去几日,消息一来一回少说要十天半个月,这么短的时间,宁王不可能准备得这么周全。” 明世子那边他也派人查了,没见有书信或者密报送出城。 定国公老神在在:“老臣倒是觉得,陛下不必过于纠结此事,不妨先暂且搁置。” 弘景帝微一抬手示意他继续往下说,做洗耳恭听状。 定国公拱手,沉吟道:“眼下北境局势未明,贸然给宁王定罪,一是会动摇军心于战事不利,二来也有可能让宁王蒙受不白之冤。 再者,若宁王真的牵扯其中,朝廷也不宜在这个档口处置。 宁王在北境驻扎多年,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鞑靼的动向,万一鞑靼要卷土重来,朝廷还用得到他。 是以老臣提议,不如先暂时将此事按下,待北境局势稳定,再行论处。” 这就是他方才在朝堂上犹豫不决的原因呐! 弘景帝长叹了一口气和定国公推心置腹:“宁王在北境拥兵自重已成朝廷的心腹大患,朕好不容易抓到他的错处想敲山震虎,若就这么放过,下次想再有这样的机会可就难了。” 定国公浑浊的双眼闪过一道暗光又很快被他藏起来,“若是因为此事,老臣倒是有个想法。” “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定国公娓娓道:“陛下已经下旨派人去查明那群流寇的来历,若他们真的是拉克尔派来的斥候,那鞑靼就确有不轨之心,朝廷不宜在此时给宁王定罪。 若他们只是普通的流寇亦或者是宁王自导自演……” “那宁王就是谎报军情妄图掀起天下大乱,罪加一等!” 到时候他都不用纠结宁王和贪污案有没有关联,光这一条就足够他夺了宁王的兵权了! 弘景帝两眼如炬,脸色也舒展开了,“老国公一语惊醒梦中人,朕知晓该怎么做了。” 定国公见状心中百感交集,起身道:“老臣告退。” 弘景帝挥了挥手,“董忠,替朕送送定国公。” 定国公行礼告退,出了御书房就请董忠留步,自己一个人慢慢往宫门口走去。 皇帝和他推心置腹,他却不敢真的什么都和皇帝说,今日这些话已经是他能想到的能平衡眼前局面的最好的方式,接下来就要看宁王自己了。 定国公望了望天边悠闲自在的浮云,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 他已经老了,没几年好活了,只希望在他有生之年,天下不要再起烽烟。 —*—*— 另一边,北境的信使从宫里出来后马不停蹄地去宁王府给明若昀送家书。 明若昀心里也十分挂念宁王,听说明魁到了亲自出门迎他。 “父王一切可好?” 明魁跪地行礼,从怀里掏出宁王的家书交给他,满脸欣喜:“王爷一切安好,前些日子还猎了一只吊睛白虎养在军营里当宠物,就是日日担心世子在邺京的处境,属下这次来他还特地叮嘱要好好看看世子,回去说给他听。” 明若昀一边展信一边露出个会心的笑容,“和他说我也一切都好,九皇子如今住在府上,有他相护,没人敢把我怎么样。” 明魁一惊,这么说王府里不全是自己人,他方才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明若昀说无碍,见宁王在信上将屠村一事描述得十分严重,哑然失笑。 日昇这是把戏做得有多逼真,连父王都没看出纰漏。 不过这样也好,连父王都看不出来,朝廷这些酒囊饭袋就更信以为真了。 让卫茕去门外望风,和明魁关起门来说正事。 “后面的事左使都安排好了么?会不会叫人查出端倪?” 明魁严肃道:“世子放心,左使已让明霜一边与二公子缠斗一边往鞑靼境内撤退,朝廷绝对查不到。” “和明辙缠斗?” 明若昀蹙眉,怎么还有明辙的事?他不是让他继续随大军去青州种田吗? 明魁嘿嘿笑道:“左使说二公子好歹是侯爵公子,天天去种地太不像话,便给他个机会带兵出来活动活动。” 明若昀岂会不知他们真正的意图:“我看是明霜想活动活动吧。” 明魁只笑不语,完全不觉得他们这些当下属的去揍世子的庶弟有什么不对。 明若昀失笑,让明语带他去后院休息,贺九思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奔进来。 “我听说鞑靼假扮成流寇在北境烧杀掳掠,真的吗?” 明若昀想了想,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真相,将宁王的家书递给他。 “确有其事,我父王已经加紧巡逻时刻警惕鞑靼的动向,我二弟也在追查那伙斥候的踪迹,相信不日就会有消息。” 贺九思快速浏览,气愤道:“去年拉克尔在降书上声称要对我大乾俯首称臣,这才不过一年就出尔反尔,蛮夷果然不讲信用!” 明若昀见怪不怪,“鞑靼部族众多,并不是所有首领都拥立拉克尔,许是哪个部族擅自行动也未可知。” 贺九思皱眉,将家书折好还给明若昀,为北境担忧的同时也暗松了口气。 明若昀懂他的庆幸,今日早朝后弘景帝将定国公留下来单独叙话,定是为了贪污案的事。 依照他们这位陛下惯有的心思,定是不肯轻易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的。 然眼下局势不明,朝廷还用得着宁王,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暂且将贪污案搁置,然后根据北境的战况再行决定。 看来光是骚乱还不够啊!他需要一场真正的战事给弘景帝和那些大臣好好洗洗脑子。 可如今国库空虚,贸然兴兵不仅劳民伤财,还极有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动荡,他也不想主动挑起战事连累无辜百姓,该怎么办呢? 第322章 北境烽烟起 第322章 北境烽烟起 明若昀陷入沉思,就在他尚未想好下一步棋该往哪里落子之际,日月楼安插在草原的探子带回了鞑靼内乱的消息! 明魁送羽檄入京时曾当朝说过,去年冬天草原天降暴雪,冻死了无数牛羊,其中以瓦剌部损失最为严重。 往年他们遇到这种情况都是直接带兵到大乾境内掠夺物资,今年因为拉克尔向大乾投降,严令他们不得犯境。 瓦剌首领不服,联合其他几个部族向拉克尔举起了叛旗,一旦拉克尔战败,鞑靼即刻就会撕毁降书卷土重来! 而朝廷眼下要面对的危机是,瓦剌等部反叛需要大量的补给,现如今他们已经不能自给自足,那摆在面前唯一的选择就是像过去一样,到大乾来抢! 战事一触即发。 明若昀捏皱了密报,当机立断——他要抓住这个机会向朝廷施压,让宁王府彻底摆脱贪污案! 至于战事,父王运筹帷幄肯定比他更早收到消息,他要做的是让将士们没有后顾之忧,随时都能迎战! “备笔墨!” 两日后,北境八百里加急的羽檄疾驰入京,鞑靼瓦剌部首领谋反,已于五日前兵临永安城下! 朝野震动! 和流寇在北境烧杀掳掠不同,这是摆在面前实实在在的战事,任何犹豫和怀疑都会招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眼下已经不是去计较那些流寇是不是鞑靼斥候的时候,哪怕他们不是也无关紧要了。 弘景帝当场下旨命宁王调兵遣将随时准备迎敌,又命户部即刻调集粮草运往北境,确保军需充足。 而粮草又哪是那么好调集的。 去年无回坡一战打空了半个国库,其后裁军又拨出大半抚恤银,开春后各州府都要赈灾,户部说国库空虚是真的一文钱都拿不出。 明若昀早看出户部的窘迫,指望他们调集粮草将士们早就饿死了。 好在青州的万亩军田去年赶上了秋收,收获了一些粮食和红薯,数量虽然不多,但足够北境支撑一段时间了。 然光是支撑一段时间远远不够,战事刚起,要打到什么时候还是未知,他们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所以户部可以暂时拿不出粮,但不可以一直拿不出来。 而那消失的十万石粮草就成了当务之急。 明若昀笑得阴险又狡黠,当天就向宫里递了牌子请求面见弘景帝,痛心疾首地请朝廷彻查那十万石粮草的下落,以供北境军需。 被指控有贪污军饷之嫌的宁王府请求彻查军饷的下落,那贪污军饷的还能是谁? 只能是被怀疑的另一个人。 雍王收到宫里的消息后连杯子都端不稳,满脸惊恐地问丞相他们该怎么办? 丞相懊悔不已,就差一步他就能让宁王府死无葬身之地,没想到瓦剌竟会在这个时候谋反,可惜,可惜了啊! 丞相喟叹,朝廷现在正是用得着宁王的时候,是决计不会将贪污军饷的罪名强加给宁王的,明世子又在这个时候亲自到御前请求陛下严查那十万石粮草的下落,简直是在强迫朝廷还宁王清白。 陛下“暂且搁置另行论处”的想法已然行不通了,为保前线粮草供应,他一定会让雍王把那十万石粮草吐出来。 为今之计只能弃车保帅了。 丞相壮士断腕,派人去刑部大牢告知柳满江让他翻供,将所有罪责全推到范卓头上。 “不行!” 雍王坚决反对,满朝文武都知道范卓是他的人,把罪名推到范卓头上和推到他头上有什么分别! 监生资格买卖案还有明世子遇刺的案子已经让父皇对他颇有微词了,若让父皇知道粮草贪污案也和自己有关系,他岂不是在劫难逃? 丞相朽木难雕地看他一眼,沉声道:“王爷以为陛下现在就不知情吗?” 雍王瞬间噤声。 丞相徐徐道:“陛下选择相信宁王是贪污案的主使不是因为柳满江的指控多有说服力,而是这样选他就有理由处置宁王、是他期望的。 而今时不同往日,北境战事再起,他需要宁王继续为朝廷出生入死,明世子又在这个时候请求朝廷彻查,陛下被逼无奈只能去选另一个。” 雍王面如死灰:“那……那本王岂不是难逃一死……” 丞相有那么一瞬间都想换个人扶持。 “范卓贪污军饷和王爷你有什么关系?他人已经死了,范家也已经被抄了,府上一应财物早已进了国库,里面就有明世子想要的‘粮草’!” “…………” 雍王顺着丞相的思路抽丝剥茧,终于想明白了里面的关窍,“相爷高招!” 雍王大喜过望,满脸都是可以从此案全身而退的欣喜之色。 丞相一点儿不觉得被他夸了值得高兴,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嘱咐道:“不过王爷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贪污案的罪名可以让范卓承担,粮草的问题王爷要想办法替陛下分忧。” “如何分忧?” 丞相气定神闲:“王爷可以主动向陛下提出要捐出府内钱粮充作军饷,如此,陛下不仅不会追究王爷与范卓的牵扯,还要嘉奖王爷高风亮节。” 运气好的话可能还要额外给些赏赐。 雍王无有不应,花些钱财就能全身而退,他何乐而不为? 权当花钱买平安了。 雍王如释重负,回了王府就让账房清点账册,只等柳满江一翻供,他便到御前好好表现一番。 明若昀捏着明峦送来的密报连连冷笑。 上次北境裁军雍王就是花钱买平安,正好那时他需要,就成全了他。 这次户部依然拿不出银子,那他不妨故技重施,再给雍王一次表现的机会好了。 反正户部的存银都进了他的口袋,左边进,右边出,没让他吃亏。 “你有钱吗?” 明若昀开门见山地问刚回来的贺九思,不能更直接了。 贺九思一愣,把顿在半空的脚落下,仰头算了算,道:“我平日没有大的花销,应该攒下不少。 你要多少?回头我让子阳查查,若是不够我去父皇的私库里拿。” 听听,去皇帝的私库里拿,跟从自己的口袋里拿银子似的,这把皇帝私库当提款机的口吻,被雍王他们知道不得气个半死。 明若昀失笑,倒没想让贺九思去动弘景帝的私库,只问他能拿出多少食禄,五万有吗? 第323章 你给是不给 第323章 你给是不给 贺九思以为他能要多少,一听只要五万“嗐”了一声。 “我一年食禄就有两万石,五万轻而易举,你什么时候要?我明日就让子阳准备。” 明若昀震惊了,“你一年食禄有两万石???” 贺九思点点头,有些小得意:“昂,我的食禄是比照亲王定的,其他皇子只有八千~” 明若昀:“…………” 十万大军一天的供给大概是一万石,而贺九思一个人的食禄就有两万,这可真是……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明若昀这下是真信弘景帝是真心疼爱贺九思这个儿子了。 “你说你的食禄是比照亲王的标准,这么说雍王每年也有两万石?” 贺九思再次点头,“这只是朝廷给的食禄,他私下里还有许多见不得人的田产生意,还有收的贿赂……” 贺九思越说越咬牙切齿:“他贪的远比你我想象的还要多!” 明若昀心说我已经想象不出来了,但五万石对贺九思而言是轻而易举,那十万石咬咬牙应该也能贡献出来吧? 毕竟,前线等着粮草补给的可不是别人。 贺九思似乎猜到了他的用意,搂着他的腰一语双关道:“你这是要把我掏空吗?” 明若昀靠在他怀里眉眼上挑:“是啊,本公子就是要掏空你,你给是不给?” “给给给!” 贺九思哭笑不得岂敢不应,搂着他的动作也变得暧昧起来。 “我的食禄是从老二封王那年才开始变多的,十万石虽然拿得出,但也得咬咬牙,本宫这么配合,世子爷是不是该给些奖励?” 明若昀岂能听不懂他的暗示,瞧外面的天色也到了该用晚膳的时间,扬声让明语他们走远些不必伺候,拽着贺九思的衣襟把他推进内室。 …… 袭寒居里传出叫水的声音已经是亥时了,明语蹑手蹑脚地带人进去倒水,将重新热过的晚膳摆好,又蹑手蹑脚地退出去,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儿人声。 贺九思向她投去赞赏的一眼,被明语恶狠狠瞪回来,从外面把门关上。 贺九思摸摸鼻子掩饰尴尬,回内室将明若昀从被子里捞出来,又用外袍将他裹好,小心翼翼地抱进浴桶伺候他沐浴。 明若昀懒洋洋地靠在他身上一动也不想动,累得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贺九思被他这副骨软筋酥的模样感动得心头软软的,手上擦拭揉捏的动作越发轻柔细腻。 明若昀感受到他的怜惜越发放松了,轻轻哼唧了一声,依旧没有睁眼。 方才贺九思一直逼着他喊“殿下”,他现在不想看见他。 贺九思似有所觉,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不能更喜欢了。 轻轻拨开明若昀被水汽濡湿的头发,在他光洁的额头落下一吻,“世子爷今日辛苦了,小的伺候您多泡一会儿解解乏。” 明若昀“噔!”的一下睁开眼,惹得贺九思捧腹大笑,实在按捺不住又对他上下其手一番。 “你待本公子明日恢复……” 明若昀趴在贺九思肩上气喘吁吁,奈何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提不上来,导致这句话不仅没有半分威慑力,反倒更像是在引诱。 贺九思自然是经不住他诱惑的,只是再不出去晚膳又要凉了,再喊人进来热一次小昀儿明天真能收拾他。 “不闹你了。” 贺九思偏头在他耳廓上亲亲将他抱出去,把人擦干后又抱去外间伺候他用膳。 晚膳是什蔬鱼肉粥,明语贴心地往里面加了滋补的药材,清香软糯滑嫩爽口,十分容易克化。 明若昀半梦半醒地被贺九思哄着吃了大半碗,又半梦半醒地被他抱回床上,沉入梦乡前用仅存的最后一丝意识提醒贺九思要赶在雍王前面,之后便人事不知。 相信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会再管贺九思叫“殿下”。 贺九思俯身亲亲他,脸上带着计谋得逞的奸笑,次日一早伺候明若昀穿好衣服又吃了早膳便打马回宫,让子阳把承明殿的账册拿出来给他看看。 主仆二人关起门来清算了好几天,刚好凑够十万之数,太子前脚把柳满江最新的供词呈到御前,他后脚就将这十万石食禄给捐了。 雍王早朝上向弘景帝提出愿拿出五万石食禄充作军饷时以为能得到弘景帝的嘉奖,谁知弘景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淡淡道:“雍王有此心乃朝廷之福。” 雍王直言不敢当,意外父皇竟如此冷淡,言辞恳切道:“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本分,希望这点绵薄之力能解北境的燃眉之急。” 光靠这五万石食禄肯定是解不了北境之急的,好在,“九皇子昨日求见朕,拿出了十万石食禄用作军饷,他平时骄纵顽劣,却在这种紧要时刻有这般胸襟和气魄,不枉朕疼他一场。” 十万石??!! 弘景帝话音刚落群臣震惊,丞相也是一脸错愕。 九皇子平日横行霸道,竟然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捐出十万石食禄,他这么做不仅让雍王的五万石显得微不足道,更让大臣们骑虎难下。 弘景帝料到他们会是这个反应,微微一笑:“九皇子捐出十万石,算上雍王的五万石,便有十五之数,九皇子说‘家国有难,匹夫有责’,朕深以为然。 柳满江已招认当年利州筹措的粮草中就有被他贪污的那十万石,当年已悉数倒卖折成了现银给了范卓。 然而范家已被抄家,府上金银财物早已充入国库用于各州府赈灾,那十万石粮草已无法追回。 朕为此感到十分痛惜,以致夙夜难寐,北境战事来势汹汹,正是需要众卿齐心协力之时,诸位爱卿,可有其他良策以解北境之急?” 这哪里是让他们出谋划策,这是在逼他们慷慨解囊呢。 大臣们叫苦不迭,九皇子十万石,雍王五万石,这让他们拿多少? 太子往雍王的方向睨了一眼,站出来道:“九弟深明大义,儿臣身为大哥也不能落于人后,东宫愿捐出二十万石,请父皇允准!” “准奏。” 雍王脸色骤变! 东宫二十万,老九十万,他身为一品亲王夹在中间却只拿出五万,往后还有什么脸在朝中立足? 这兄弟俩摆明了是在给他做局! 第324章 本公子给她 第324章 本公子给她 雍王悔不当初,只能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补救:“儿臣愿再捐出十万石,与太子殿下和九弟一同为父皇解忧!” “好!” 弘景帝不吝夸赞,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视群臣,等着他们表态。 太子二十万、雍王十五万、九皇子十万…… 他们一年的俸禄也不过百千十石,虽然各自府上都有些暗账,但绝计不能摆到明面上。 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了丞相,俨然是要把他当作参考等着他先表态。 丞相阴沉着一张脸,只觉有一股郁结之气卡在他喉咙里,吐又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 好一个九皇子,好一个贺九思! 这一手不仅抢了雍王的头功,还将他逼到了风口浪尖上。 他若捐少了,其他大臣一定比他还少,便会惹陛下不悦;他若捐多了,其他人参照他也要多拿一些,陛下是高兴了,可怨言全转嫁到了他身上。 一个是省钱得罪陛下,一个是花钱得罪群臣,两相不论选哪个他都捞不着半点儿好处。 这一局设计的哪里是雍王,分明是他! 丞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反复权衡过后缓缓出列:“陛下,老臣愿捐出五万石食禄,与朝廷共渡难关。” “相爷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弘景帝含笑道,眼中尽是满意之色。 其他人听丞相捐了五万心中叫苦不迭,比着俸禄的高低陆陆续续站出来表态,有的捐三万,有的捐两万,有的捐一千,有的捐一月,一时间朝堂上热闹非凡。 太子站在一旁嘴角含笑,小九这一手不仅讨好了父皇,还打压了丞相在众臣间的威望,而雍王虽然捐了十五万石,却已经落了下风。 弘景帝看着户部越记越多的捐献数量,心中大悦,“众卿家忠心为国,日月可鉴!朕会记下诸位爱卿的功劳,待战事平定后论功行赏!” “谢陛下……” 群臣齐声谢恩,心里一个比一个苦,回去清点财物装箱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百姓见平日不可一世的官老爷们都在一箱箱地往户部运金银财宝,以为他们一夜之间全被抄家了,又是惊讶又觉得大快人心,纷纷奔走相告喊邻里出来看热闹,一时万人空巷。 明若昀站在春风得意楼的楼上看锦衣卫押着从柳满江府上查抄出来的赃物穿街走巷,问贺九思皇帝打算如何处置柳家。 贺九思和他并肩而立,脸上尽是冷漠之色,“全族上下不论男女悉数流放三千里,无诏永世不得入京。” 明若昀惊讶抬头:“只是流放?!” 一个都不杀??? 贺九思懂他惊讶的点,陈海生贪污军饷连证据都不全就被满门抄斩,柳满江坐实了罪名却一个人都没死,别说明若昀,连他刚从太子那得知的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样的结果用膝盖想也知道少不了丞相从中作梗,然最终说服父皇的,是因为柳满江是老八的亲舅舅、后宫还有个丽嫔是他的亲妹妹。 老七才刚被圈禁宗人府,这时候再把老八的母族赶尽杀绝,会显得父皇为父不慈、残忍嗜杀。 明若昀:“…………” 就因为这么一个不值一提的理由…… 明若昀苦笑,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才显得他不那么鄙夷。 想到他父王还在北境与瓦剌厮杀,心想干脆趁这个机会让大乾改朝换代算了。 默念了好几遍“这是贺九思的爹”才按下让卫茕去行刺弘景帝的念头。 “那玉美人呢?陛下打算给她一个什么交待。” 红袖坊刚开张时,城里的人都谣传添香夫人要把坊里的姑娘送进宫里当娘娘,当时只是玩笑话,没想到竟会一语成谶(chèn)。 贺九思声音低沉:“父皇今早刚下的旨意,陈海生沉冤昭雪官复原职,追赠特进光禄大夫,赐谥‘忠烈’,玉美人晋封为玉嫔,赏古玩玉器无数,以示恩宠与补偿。” 仅仅这样就把陈碧打发了? 就因为柳满江有一个皇子的外甥、后妃的妹妹?? 明若昀冷笑,既然这年月谁关系硬谁说话横,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弘景帝他可以看在贺九思的面儿上放他一马,八皇子和丽嫔在他这儿可没有半分情面可言。 “替本公子送个消息给玉嫔,就说皇帝不能给她一个公平,本公子给她。柳家满门上百口本公子不能赶尽杀绝,但柳满江的命,还有当年参与诬陷陈大人的,本公子绝不会让他们活着到岭南!” “劳卫统领代我谢过世子,大恩大德陈碧无以为报,世子日后若用得上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碧伏在地上泪如雨下。 董忠来璧月轩宣旨的时候她都绝望了,恨不得亲自去手刃柳满江,可悲她势单力薄连宫门都出不去,如今有世子帮她报仇雪恨,她便了无遗恨。 卫茕点点头,表示他会把话带到。 见陈碧的身形比进宫前还瘦削,顿时觉得命运对这个姑娘十分不公,明明已贵为皇妃,却将她折磨得不成人形。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丽嫔已将你视为眼中钉,你在宫里多保重。” 陈碧擦干眼泪露出个涩然的浅笑,“多谢卫统领,我会小心的。” 卫茕不善言辞想不出更多安慰的话,从怀里掏出几个明语给他配的疗伤药和解毒丸的小药瓶送给玉嫔,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之中。 —*—*— 柳满江在流放途中暴毙身亡是在一个梅雨天,和他一起身亡的还有几个同族兄弟,消息传回邺京后丽嫔在含香殿哭晕了过去,八皇子揪着报信的差役质问为什么会暴毙! 衙差战战兢兢地说是犯人受不了流放途中的苦寒突发恶疾,至于别的,他一概不知。 “不可能!” 一同被流放的还有那么多女眷,她们都还活着,几个大男人怎么可能会突发恶疾,一定是有人对他们暗下毒手! 八皇子怒不可遏,跑去雍王府上请他为柳满江主持公道。 雍王怎么可能帮他,他好不容易才摆脱柳满江这个累赘从贪污案中抽身而退,再凑上去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让八皇子不要冲动,将祸水引向了宁王府。 “柳大人拿出密信时已经坐实了宁王的罪名,若北境没有突发战事,宁王必死无疑,若你是明世子,会不记恨柳大人吗?” 第325章 丞相起杀心 第325章 丞相起杀心 八皇子恍然大悟,站起来就要去宁王府找明若昀寻仇。 他的婚事因为老九从中作梗已经被废止了,如今舅舅也惨死在明若昀手上,他们二人如此针对他,以为他会忍气吞声吗! 幸好贺九思没听到这话,若听到了定要扒开八皇子的脑子好好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他承认先前为了抗婚没少给老八使绊子,但他的婚事最终分明是因柳满江获罪才被废止的,试问哪个好人家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母族满门被流放的皇子? 至于柳满江,别说小昀儿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邺京,就算是他派人下的杀手,那也是柳满江诬陷宁王咎由自取! 可惜人都是自私的,犯了错总是第一时间将错怪到别人头上,八皇子原本就不聪明,如今更辨不清是非对错了。 雍王嘴角扬起一抹阴险的笑容又很快压下,将人拉回来。 “宁王正在前线出生入死,眼下朝廷正是需要他的时候,八弟贸然去宁王府寻仇一定会惹父皇不悦,切莫冲动。” 八皇子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闻言不仅没有冷静,反而更气愤了。 “凭什么!就因为宁王手上有兵权吗!我可是皇子!” 雍王一脸秘色,忍了又忍才没骂他蠢笨如猪,突然十分庆幸老九把他的婚事搅黄了,否则不知道要在朝堂上给自己惹多少麻烦。 “父皇已经下旨三日后起驾去行宫避暑,按照往年的惯例,皇子们都在随行之列,北境战事未定,为表恩宠,父皇也一定会带上明世子。 行宫离邺京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走走停停七八日的时间总是要有的,柳大人死得不明不白,八弟若想……不妨抓住这个机会。” 八皇子两眼如炬,一把攥住了雍王:“二哥你要帮我!” 雍王:“…………” 本王是让你自己解决。 转念一想八皇子在宫里无甚根基,宫外能帮他做事的柳家也已然败落,无奈之下只能半推半就地应了。 丞相知晓后对雍王一阵刮目相看,显然对他能想到利用八皇子去打击报复贺九思和明若昀有些意外。 “此事王爷不必插手,老夫自有安排。” 夏弋死后雍王府上的侍卫一个比一个不中用,此事若交给李骥去办不如直接告诉明世子八皇子要杀他。 他已然看清楚明世子的真面目,为防此人日后再坏他的好事,必须斩草除根! 雍王乐得把麻烦事甩出去,问丞相打算怎么安排。 丞相高深莫测一笑,阴鸷道:“隔墙有耳,王爷还是不要知道得好。 王爷只需吩咐随行侍卫保护好您与王妃的安全,其他的交给老夫即可。” 免得再坏事。 雍王满口答应,离开相府。 三日后,弘景帝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启程前往行宫避暑,七十二人抬的鎏金云龙步辇自乾清宫缓缓而出,随行的除了后宫妃嫔、朝中重臣,还有一众皇子和宗亲,明若昀理所当然也在此列。 出发这日天朗气清艳阳高照,宫门次第洞开的声响如同巨兽的喘息,车水马龙,旌旗蔽日,六部随驾的车马在官道上压出的沟痕足有半尺之深。 北境的战事还未见分晓,弘景帝却一点儿没耽误享乐,真不知他是对宁王有信心,还是预感到自己即将天不假年,再不抓紧时间就没机会了。 明若昀放下车帘被掀开的一角,斜靠在明语给他准备地软枕上闭目养神。 直到昨天夜里他都还在处理谍营送来的密报,朝廷可倒好,还有心思大张旗鼓地去行宫避暑。 好在拉克尔没打算撕毁降书,三天前已经派出使臣找父王密谈,打算与明家军前后夹击将反叛的瓦剌部一网打尽。 唯一的要求是希望云州能提供一些粮草给他们。 受雪灾的影响,王庭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剿灭瓦剌后他们也需要粮食去收复族民。 不得不说拉克尔提出的条件非常诱人,但相应的云州也要承担极高的风险。 万一粮食给了拉克尔,对方不仅没有信守承诺反而与瓦剌联合一同攻打永安城,那云州就是把自己省下的口粮拿去给敌人养兵马。 这种天真地寄希望于“盟友”不会背叛的想法,也就贺九思那个傻子能干出来。 明若昀动了动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却怎么靠都不对劲。 昨日他已让谍营去核实拉克尔与瓦剌部暗中是否有勾结,若没有,云州倒是真可以考虑拿些粮草与拉克尔结盟,一起除掉瓦剌部首领这个祸患。 马车滚滚行驶在官道上,走在前面的贺九思伸头望向后面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弃车换马,然后边走边退边走边退,直至退到明若昀马车的旁边,又找借口说自己累了要就近到明世子的马车里歇会儿。 明语听着他蹩脚的借口仰天翻了个白眼,欠了欠身告诉他世子昨晚睡得迟正在补眠,小声推开车门放他进去。 单子阳愣愣地看着他家殿下像做贼一样摸进了明世子的车驾,满脸都是见了鬼的表情。 他家殿下一向不拘小节,去哪儿都是风风火火的,像这样轻手轻脚怕吵醒明世子的模样,简直闻所未闻。 这还是他们家的殿下吗? 明若昀半梦半醒间感觉到马车似乎停了下来,以为要休整,正要挣扎着睁开眼看看,就被一道熟悉的气息笼罩。 “是我,你继续睡,我不吵你。” 贺九思捂着他的眼睛不让他睁开,扶着他的脑袋放到自己大腿上,让他躺得更舒服些。 “你怎么来了……” 明若昀终于舒坦了,躺在他的腿上咕哝了一声,紧蹙的眉宇终于舒展开了。 贺九思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没事,就是想你了,要看见你才安心。” 明若昀安然地牵起了嘴角,无意识地在贺九思腿上蹭了蹭,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睡到晌午,弘景帝坐车坐累了要下来休息,其他嫔妃大臣也趁机下车活动活动筋骨。 随行宫人和侍卫们在附近的树荫下安营扎寨,众人用过午膳后稍作休整再继续赶路。 明若昀睡了个好觉整个人精神了许多,弘景帝瞧他脸色红润玩笑道:“世子这是藏了个佳人在马车里吗?” 第326章 他也受不了 第326章 他也受不了 明若昀心说佳人并没有,皇子倒是有一个,你要听细节吗?我怕说出来吓死你。 装出一副尴尬的表情,道:“让陛下见笑了,小臣从未去过行宫,这几日一直惶惶不安怕行差踏错惊扰圣驾,一路上都在马车里补眠,直到方才才醒……” 弘景帝笑道:“行宫的景致十年如一日,没什么好期待的,唯一的好处就是比宫里凉快,你与小九亲近,想知道什么让他告诉你。” 贺九思当即表示没问题,包在他身上,下午他就与明世子同乘,好好给他讲讲行宫是什么样的。 明若昀吐槽可算让你找到理由赖在我车上不走了,向弘景帝行礼谢恩。 玉嫔陪在弘景帝身边看着俩人暗戳戳的小心思,一边震惊于明若昀在弘景帝面前谦逊低微的姿态,又感怀于他与贺九思日益深重的情意。 弘景帝看在眼里,意在言外道:“明世子相貌出众,看来爱妃也不能免俗。” 玉嫔一凛,立马调整心态往弘景帝怀里依了依,低眉顺眼道:“陛下取笑臣妾了,臣妾入宫前常听百姓说九殿下与明世子情谊深厚,方才一见心想果然名不虚传。 九殿下不拘小节,明世子进退有度,两人相辅相成,想必这趟行宫之行一定鲜活有趣。” 她如今的身份是弘景帝的宠妃玉嫔,进宫前的过往也被粉饰成为了替父伸冤历经艰辛,红袖坊的“沉璧”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与九皇子还有世子也从不相识。 弘景帝神色稍霁,让贺九思和明若昀到别处去玩,揽着玉嫔去临时搭建的行幄里小憩。 贵妃遥遥望着,眼底尽是怨毒。 这次去行宫陛下带了不少新入宫的美人,却只选了玉嫔在龙撵上伴驾,这贱人从承宠就霸占着陛下,不仅让其他嫔妃成了摆设,更叫她这个宠冠后宫的贵妃颜面扫地! “果然是勾栏瓦舍里的伎子,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勾着陛下为她神魂颠倒!” 贵妃恨得咬牙切齿,连修剪圆滑的指甲都被掰断了。 雍王劝她先忍着一时,等到了行宫再见机行事。 他现在还不知道丞相那边的安排是什么,直觉告诉他路上一定会发生些什么,万一贵妃擅自行动,影响了丞相的计划就不好了。 贵妃对他们祖孙二人的谋划并不知情,闻言气愤道:“忍忍忍,本宫要忍到几时?再忍下去那个小贱人就要爬到本宫头上了!” 雍王体会不了贵妃的心情,还是劝她以大局为重,等到了行宫一定为她出这口恶气。 贵妃郁气难平,但还是听了雍王的话没有去找玉嫔的麻烦,往行幄的方向愤恨地瞪了一眼,转身去她的翟舆上休息,眼不见为净。 明若昀远远看着贵妃冲雍王发脾气,觉得还挺有趣,问贺九思有没有像雍王这样哄过淑妃? 贺九思大咧咧道:“怎么没哄过?我可没少哄,每次闯祸回来都要央求她帮我向父皇求情~” 明若昀无语,这也算哄? “怎么不算?” 贺九思眉飞色舞,“母妃最受不了我和她撒娇卖乖,每每我求着她答应我什么事都是有求必应。” 明若昀心说这倒是真的,不止淑妃受不了,他也受不了。 俩人难道有这样静下心来了解彼此的时候,贺九思也想了解明若昀的过去,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小心问:“那你呢?宁王妃早逝,你还对谁撒过娇?” 明若昀嘴角一抽,这个词就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好么。 “不记得了,我幼时身体不好,又是外祖唯一的亲外孙,谷中弟子对我都毕恭毕敬的,想必不用撒娇就有求必应。” 贺九思:“…………” 贺九思喷笑出声,小昀儿这是在和他炫耀吗? 使劲儿收敛了下笑意继续问:“那宁王呢?他与宁王妃伉俪情深,你又是他的嫡长子,没对他撒过娇?” 明若昀淡淡道:“我回宁王府上的时候早过了能撒娇的年纪,且我父王整日都在军营里,我们父子二人很少碰面。” 再说他经常假借神医谷的名义去外面东奔西走,一年当中能留在王府里长住的时间屈指可数。 当然这些都是外因,真正的原因是他上辈子死的时候比当时的宁王年纪大,让他去和一个比他年纪小的人撒娇…… 他又不是贺九思。 贺九思不知他心中所想,听他说“过了能撒娇的年纪”特别想问问他是几岁回宁王府的,他比小昀儿大了三岁,至今还动不动就在父皇和淑妃面前撒泼打滚儿呢。 明若昀呵呵说谁能跟你比,别说皇帝和淑妃,我面前你不也无所顾忌吗?贺三岁。 气得贺九思扬指怒斥他“以下犯上”。 何跃亭远远看着他们嬉笑怒骂,拿出随身带着的小册子在上面写下—— 行至中途,暂歇,皇九子与明世子辞帝后嬉戏于山坡之上,尊卑不分。 写完之后又觉得“尊卑不分”这个词透着批判,思索片刻加了两笔划掉,改为“情义甚笃”。 何跃亭吹了吹墨迹满意地收起来,打算继续去别处观察,刚抬头就撞进明世子面带微笑的眼底。 何跃亭一怔,顿时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自己在偷窥还被对方发现了”的窘境。 可他分明是正大光明地在观察,按照上峰和陛下的吩咐将此次出巡的所见所闻记录在册,便于日后编纂国史。 怎么落入明世子眼里他怎么感觉自己好像在做鸡鸣狗盗之事呢? 何跃亭蹙眉,再度望向明世子,对方看他的眼神似乎曾经与他相识,然而他印象里与明世子似乎并没有交集。 倒是九皇子,举子联名上奏请旨裁军的时候他曾假扮过自己的随从,全天下估计也没有几个人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何跃亭有些小小的骄傲自满,移开视线看向九皇子,对方正站在明世子身边一同含笑看着他。 何跃亭顿时臊红了脸,有种心思被看穿了的无地自容,手忙脚乱地朝那二人遥遥一礼,落荒而逃。 他和玉容已有婚约,九皇子是太子的亲兄弟,他不能和九皇子有任何交集,不然会被旁人指摘他朝秦暮楚、立场不坚定。 第327章 再合适不过 第327章 再合适不过 贺九思远远看着何跃亭落荒而逃的背影喷笑出声,笑完之后又觉得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依照他和何跃亭的“主仆交情”,对方毋庸置疑应该选择太子的阵营,也不知丞相使了什么手段给他灌了迷魂汤,竟和吏部侍郎的嫡次女有了婚约。 孙家与雍王妃母家有姻亲,是理所当然的“雍王党”,何跃亭要娶孙家的女儿,自然而然要被太子抛弃。 可惜了啊! 贺九思喟叹,听明若昀面无表情道:“何跃亭只是做错了选择,本性并不坏,日后太子殿下龙登九五,不妨再给他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弘景帝在位的时候就算了,那是个识人不清的老糊涂。 贺九思低头看向明若昀,一脸欲言又止。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小昀儿总是张口就来,上次“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时候他就已经提醒过他一次,这次又…… 他晓得小昀儿心目中实际对父皇并没有多敬重,但那毕竟是他的父皇。 明若昀抬抬手表示抱歉,他不是有意诅咒弘景帝快死,左顾右盼看看附近有什么特别之处能帮他转移话题。 淑妃见他们二人并肩站在山坡上,颇有些遗世独立的意境,安静地欣赏了片刻才让湘云去喊他们过来一起用午膳。 “外面日头大,当心别中了暑气。” 淑妃抬手去擦贺九思额头上的汗,又让湘云去给明世子也找一方帕子擦擦。 明若昀谢过她的关怀,脑海里不知怎的竟浮现出“见家长”三个字。 他进出宫闱也见过淑妃几回,这次竟有些紧张和无措。 淑妃也看出他有些别扭,慈爱道:“世子不必拘谨,我与你母亲宁王妃少时有过数面之缘,若不介意,世子可唤我一声‘姨母’。” 明若昀哭笑不得。 几个月前淑妃才刚收了兵部尚书家的杜嫣然为‘义女’,今日又要认他做外甥,淑妃是有给人当娘的瘾吗? 想到淑妃因四皇子胎死腹中一辈子都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顿时觉得这番腹诽是对一个母亲极大的侮辱,揖手郑重朝她拜下:“若昀无状,拜见姨母,愿姨母身体康健,喜乐无极。” 淑妃笑得更加慈爱了,让湘云快去翟舆里把她小心保管的那个锦盒拿来。 “原本是要等九思生辰拿出来给他作贺礼的,今日借花献佛送给世子做见面礼,世子不要嫌弃才好。” 明若昀哪会嫌弃,持双手从淑妃手里接过,郑重道:“长者赐,不敢辞。若昀便却之不恭了。” 淑妃不能更喜欢他了,小九是个跳脱的,明世子这般稳重自持,简直再合适不过。 想完又觉得这番比较颇为暧昧,怎么像是在给小九相看亲事似的,好笑着摇摇头,让明若昀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明若昀依言打开锦盒,只见一支温润的发簪躺在里面,玉质通透,雕工精细,尾部祥云的纹样寓意着吉祥安康,是母亲给孩子的殷殷祝福。 明若昀感受到蕴藏在这簪子里的沉甸甸的爱,再次向淑妃行礼致谢:“姨母厚爱,若昀受之有愧。” 淑妃笑着摆摆手,道:“这簪子的玉料是我偶然所得,质地细腻,触手生温,小九和我说世子畏寒,转送给你倒是极为合适。” 明若昀点点头,恭敬地将簪子收好。 一旁的贺九思见状忍不住凑过来,撇着嘴假装吃味道:“母妃偏心,这么好的东西说给就给,都不给儿臣留着……” 淑妃嗔他:“你这孩子,平日里给你多少好东西都不见你珍惜,今日倒和这支簪子较上劲了。” 贺九思不依不饶:“儿臣不管!儿臣也要一支,要一支一、模、一、样的!” 淑妃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溺爱道:“幸好那料子还有剩,等到了行宫我让玉匠师傅比着样式再给你打一支,一支一、模、一、样的,总行了吧?” 贺九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明若昀挤眉弄眼,别提有多得意。 明若昀岂会猜不出他的小心思,好在这簪子是淑妃所赐,即便有人看出端倪也好解释,轻叹了口气随他。 三人谈笑间湘云已经将午膳摆好了,淑妃招呼他们坐下亲自为他们布菜。 明若昀看着她举手投足间尽是端庄优雅,心想淑妃尚且如此,贺九思的生母孝慈皇后的凤仪又该是何等雍容? 贺九思揽着他揉捏他透明的指节,回忆道:“我母后是沈家嫡女,自幼便以才貌双全闻名于京城,听说她刚嫁给我父皇时不仅深得宠爱,更是后宅妇人们争相效仿的典范。 但我印象里她眉宇间总有化不开的愁容,虽然平日里脸上时常带着温和的笑意,言语间也透着智慧与慈爱,但我总觉得她心事重重的,好似藏着无尽的悲伤。 我也悄悄问过母后宫中的姑姑,姑姑只是叹气让我多哄她高兴,至于她为什么不高兴却怎么都不肯告诉我。” 这没什么不好猜的,一个女人嫁给一个男人最大的期盼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而皇后不仅盼不到,还要帮着这个男人广纳后宫,忧愁是必然的。 “不说这个了。” 明若昀觉得这个话题过于沉重,坐在马车上赶路已经够无聊的了,说点儿高兴的。 “淑妃说这支簪子原本要给你当生辰贺礼,你快过生辰了?” 贺九思笑嘻嘻道:“是呀!下个月二十三,你打算送我什么贺礼?” 明若昀果断把淑妃给的锦盒往他眼前递了递。 贺九思一把推开,好气又好笑:“这是母妃给你的见面礼,再说我都和她要了一支一模一样的要和你‘出双入对’,你不能拿这个打发我,换一个!” 真麻烦。 明若昀咋舌,把簪子拿出来放在手里把玩,他还真没想过给贺九思送什么贺礼。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生辰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自己从小到大没过过生辰,唯一一次还是贺九思给他过的,当时他送了自己满天星灯,总不能让他在行宫点天灯吧? 人生地不熟的他到哪里去找那么多人。 明若昀愁眉苦脸,问明语和卫茕有没有送人生辰贺礼的经验,说出来给他参考参考。 第328章 目标明世子 第328章 目标明世子 明语表示世子您可真会找人问,她从小就跟在世子身边长大,送没送过还用问吗? 卫茕仰天想了想,左使有一年过生辰倒是追着他要过贺礼,当时他嫌他烦一刀将他劈出去老远,不知道这个算不算。 明若昀无语地看着这两个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摆摆手让他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他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贺九思袖手旁观,好整以暇地看着明若昀为他花心思、为他苦恼,感觉哪怕最后对方什么都没准备,这个过程就足够他回味无穷的了。 雍王看着这两个人今日打打闹闹明日和戚珏贺无欲他们一起疯疯癫癫,比游山玩水还要放松,终于忍不住去问丞相打算什么时候动手,眼看再有两日他们就要到行宫了。 丞相盘坐在软垫上自斟自饮,神情十分放松:“时机未到,王爷再等等。” 还要他等!他要等到什么时候! 雍王暴躁,终于理解了前几日贵妃着急想惩治玉嫔的心情。 丞相眼里划过一丝不耐,怕他冲动之下露出马脚引起明世子的警觉,暗示道: “御驾从邺京出发已过了五日,最是人困马乏放松警惕的时候,王爷今夜让侍卫们好好休息,明日打起精神好好保护您和王妃的安全。” 雍王为之一振!瞬间就懂了。 “相爷说的有理,本王这就去安排。” 丞相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眼中寒意渐盛。 他状似无意地拍了拍手,身后悄然走出一名黑衣男子,单膝跪地:“禀相爷,都已准备妥当。” 丞相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又冰冷:“明世子身边的护卫不容小觑,尤其那个卫茕,务必要做到一击必杀!” 黑衣男子称是,随即消失在阴影里。 —*—*— 御驾缓缓行驶在去行宫的官道上,护驾的禁军和锦衣卫们强撑着精神警惕四周,连日来的奔波让他们身心俱疲,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行宫。 夜幕降临,禁军勘查过地形之后决定在前方的山谷中安营扎寨,那边有一片土地十分平旷,还有溪水叮咚,景致也很怡人。 弘景帝准了,掀开车帘看看外面金红色的夕阳,慵懒地伸了伸腰,连赶了几天的路,他也觉得疲累。 玉嫔贴心地绕到他身后给他按摩揉捏,弘景帝舒爽地享受着她的服侍,偶尔低声交谈几句,龙撵中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夜色如墨,营地四周的篝火在微风中摇曳,时不时发出柴火炸开的“哔啵”声。 皇帝用过晚膳之后便进了营帐安寝,其他随行众人也受不住白天的舟车劳顿,早早沉入梦乡,有溪水潺潺的声音助眠,睡得格外香甜。 禁军和锦衣卫在营地周围来回巡视,时刻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世子,婢子回来了。” 明语端着一杯提神的普洱茶走进帐中服侍明若昀洗漱更衣。 明若昀揉了揉眉心把书放下,问:“贺九思睡下了?” 明语点点头,“殿下想偷偷溜过来,被婢子制止了,也嘱咐了单侍卫看着他。” “嗯。” 明若昀表示赞许,再有一日御驾就要到行宫了,不管丞相还是雍王,想动手杀他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这么凶险的时刻,贺九思还是不要在场得好。 明语服侍他用完茶将杯盏放在案几上,摸了摸坠在腰间的迷药。 她已经提前给世子还有卫茕他们服了解药,以防万一刚才在九殿下的安神茶里也放了一份。 “你也下去休息吧,有卫茕他们就够了。” 明语轻功尚可,武力却不行,一会儿若真打起来别受伤。 明若昀坚决地摇了摇头:“婢子不放心,还是守在您身边吧。” 上次世子在雁荡山遇刺她就不在身边,找到人的时候她以为世子…… 那样的经历她再也不想有了。 明若昀轻叹,他只是猜测丞相和雍王会在今晚动手,并不一定会发生。 正欲开口劝明语不必紧张,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若不是离得近,极易被流水声掩盖。 明语心中一凛,即刻便站到了明若昀身前。 “世子小心!”明语示警。 明若昀双眼微阖,下一秒帐外就响起了短兵相接的声音,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掠向他的营帐,杀气无声又震天。 营帐外,刺客的动作迅捷如鬼魅,却无一人是卫茕的对手,然而他们人数众多还懂阵法,一时之间竟将卫茕缠住了。 明绝等人见状果断出手,刀剑齐舞招招致命,明耀沉稳如山一招一式都重逾千钧,明水和明清则身形灵动招式凌厉,四人杀气凛然,联手将靠近的刺客一一击退。 这次出行十二卫只跟出来四人,明若昀听外面始终不见禁军的声音,心想难道行刺他的人就是禁军? 正怀疑着,正在远处巡逻的禁军终于听见了这边的响动,嘶吼着向全营示警:“有刺客——护驾!!!!” 始终守在御前的聂知林和禁军统领迅速反应,率锦衣卫和禁军将行幄团团护住,刀剑出鞘,寒光闪烁。 雍王一直没睡就等着这一刻呢,听打斗声是从明世子营帐的方向传来的,心中大喜——丞相的计划终于开始实施了! 面上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披着外袍冲出去大声呼喊:“护驾!护驾!快去保护陛下!” 然后将禁军统统指去行幄那边,让明若昀孤立无援。 贵妃等人也被惊醒,纷纷躲在自己的帐中不敢外出,那些早已睡熟的大臣们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躲在帐中瑟瑟发抖。 淑妃披着兜帽站在营帐门口一脸凝重,问前来护驾的禁军外面发生了何事? “启禀淑妃娘娘,有刺客!目前情势不明,还请娘娘到帐中暂避!” 淑妃心中一颤,紧握着湘云的手担忧地去寻贺九思的营帐,一时竟辨不清方向。 相比之下太子的反应最为镇定,“护驾”的声音刚在营地炸响,他就用最快的速度穿好外袍带上随身兵刃,吩咐钟祁带人保护好太子妃,快步赶去弘景帝身边。 第329章 贺九思受伤 第329章 贺九思受伤 营地内一片混乱,禁军统领以为刺客的目标是皇帝,将大部分兵力都布在了御前,又将剩余兵力派去保护皇子妃嫔和几个朝中重臣,明若昀那儿因卫茕的声名太显,只派了几个人去探听情况。 刺客们抓住这个机会将明若昀的营帐撕开一个口子从后面侵入,明语见状果断将手里的迷药扬了出去! 几名刺客收到的情报里没有“明世子的婢女会武功”这一项,失察之下正面中招,直接眼神迷离倒地不起。 明若昀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躺着的几具“尸体”,制止了明语拔出匕首要给他们一个痛快的举动。 “他们不知道你也有身手,迷晕了就可以了,痛下杀手会暴露你。” 明语觉得世子说得有道理,将匕首和藏着的毒针都收起来,只用迷药迎敌。 帐外与卫茕等人缠斗的刺客见潜进去的同伴一直没出来,立马察觉到情况有变,果断变幻阵型打算分出一人从正面突袭。 刺客的攻势瞬间变得十分凶猛,卫茕目光如隼环视四周,正欲催动内力施展“暴血”,贺九思仗剑从一旁冲了过来挡在了明若昀帐前,大喝: “大胆刺客,竟敢行刺明世子,找死!!!” 贺九思! 明若昀听见他的声音心底一沉,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明语赶紧拦住他:“世子不可!他们的目标是你,贸然出去反而于情势不利!” 明若昀紧握着拳头忍了又忍。 卫茕他们与对方缠斗了这么久都没有分出胜负,可见这些杀手身手了得,贺九思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 明语看出他的担忧:“世子放心,卫茕他们一定会保护殿下周全的。” 明若昀放不下,让明语留些迷药给他,快去皇帝的行幄求援。 北境战事未平,弘景帝绝不会让他在这个时候有性命之忧,现在贺九思也加入了战局,皇帝不冲他冲自己的儿子也要派人过来相助。 明语犹豫了片刻将匕首和迷药都留给他,掀开帐帘如同乳燕投林般向行幄的方向掠去。 贺九思只觉一阵风从自己耳边刮过好像有什么东西窜了出去,以为是刺客把明若昀掳走了,大喝一声挑开刺客的攻势就要去追。 “九思!” 明若昀站在营帐门口喊他,随手撒出去一把药粉把就近的刺客迷倒,匆忙赶来的单子阳和几个禁军也不幸中招。 贺九思见状赶紧抬起袖子掩住口鼻,心说小昀儿撒的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明若昀来不及解释,眼疾手快把他拉到自己跟前躲开背后偷袭的招式。 贺九思默契地反手一剑将对方刺了个对穿,又将明若昀重新推了回去。 “不要出来!” 贺九思厉声道,施展招式继续迎敌,他剑法有些生涩但胜在迅猛,与刺客交手数招竟逼退了几人。 “明清!进去保护你家世子!” 贺九思手中长剑挥舞挡住刺客新一轮攻势,让明清抽身而退,剑锋直指刺客的咽喉。 明清领命,闪身冲进营帐里将明若昀牢牢护在身后。 行幄方向,明语跌跌撞撞地冲向御前,被禁军数柄长枪拦在外面。 “来者何人!” 禁军统领仗剑暴喝。 明语跪在地上声嘶力竭:“陛下救命!奴婢是明世子的贴身侍女,世子和九殿下被刺客团团包围,求陛下快派人去救他们!” 弘景帝眯了眯眼,朝聂知林摆了摆手。 聂知林当即从禁军中间穿过去核实明语的身份,见她确实是明世子身边的婢女赶紧禀明。 弘景帝阴沉的脸色霎时变得凌厉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外面混乱的场面,命令道:“聂知林,速去保护九皇子和明世子的安全!” “臣遵旨!” 聂知林肃然道,吩咐锦衣卫其他人保护好陛下的安全,提气纵身眨眼间便加入战局,明语也提着裙摆跟着跑了回去。 聂知林不亏为大内第一高手,武艺卓绝,刀法迅如雷电,有他加入明绝等人立马轻松了许多,加上一部分护在御前的禁军也赶了过来,局势瞬间扭转。 贺九思悄然松了口气,然而就在这时,一道一直潜伏在暗处等待时机的黑影突然从侧面袭来,直奔帐内而去! 竟然还有伏兵! 贺九思大惊,千钧一发之际暴怒跃起,长剑横扫硬生生将黑影拦了下来,自己的手臂却被黑影的刀锋划过,四溅的鲜血瞬间便染红了他的衣袖。 “贺九思!” 明若昀从营帐被劈开的裂缝中看到了外面的情形,骇然失色。 贺九思咬牙忍痛,挥舞着手中长剑将那道黑影逼退。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的身手和其他刺客完全不同,回头看向明若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别担心,小伤而已,你千万不要出来。” 明若昀眸光骤冷,抬起手臂就要将跟了一路的暗卫召唤出来。 卫茕见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忍下去了,若是让暗卫露面世子在邺京的实力就会暴露,他们隐忍至今,不能白白葬送。 催动内力运转“暴血”的心法,瞬息之间便将围困他的十几个刺客斩于刀下,然后身法一变直直向黑影的面门劈了过去! 高手过招无需多言,卫茕这一刀势如雷霆,光凭杀气便知其中威力。 黑影仓促间只得急速后退,拼尽全力避开这致命的一击。 岂料卫茕的速度比他还快,如影随形紧追不舍,光影闪烁间,黑影的衣角被削去了一半。 黑影大骇,终于发觉卫茕的实力远超他的预估,当下不敢再有任何保留,施展轻功急忙拉开与卫茕的距离。 “撤!” 黑影见势不妙当机立断,今夜的行动已经失败了,再纠缠下去只是无谓的牺牲,待他回去重整旗鼓,定要取明世子的首级! 刺客们收到命令赶紧且战且退,卫茕怎么可能给他们逃跑的机会,催动内力使出环首十字斩第一斩!劈空! !!! 黑影整个人都被死亡的阴影笼罩,拼尽全力去扛,却还是抵挡不住,从肩膀至右胸被环首刀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第330章 殿下中毒了 第330章 殿下中毒了 黑影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忍痛的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惧与颤抖。 卫茕面无表情,赤红的眼底满是对他的轻视,他看着黑影,眼里却根本没有黑影。 “取你性命的人。” 卫茕漠然道,横刀使出第二斩裂天,黑影来不及抵挡,人头应声落地。 “十二卫听令。” 卫茕手腕翻动,环首刀自左向右劈空划下,刀上沾着的血落在地上形成一道完美的弦月,从帐中走出来的明若昀寒声接道:“一个不留!” “是!” 明绝等人杀声震天,明清也加入战局,四人联手配合十分默契,不给刺客一丝逃出生天的机会。 聂知林眼睁睁看着宁王府的四个护卫将剩余刺客斩尽杀绝,眼中的惊骇比黑影还甚。 他一直以为明世子身边的护卫只有一个卫茕令人忌惮,没想到其他几人同样身怀绝技。 这等身手尚且只是王府里的护卫,那宁王帐下的将领…… 聂知林控制不住颤抖了手臂,这样的宁王府,朝廷真的有能力把兵权收回来吗? 明若昀察觉到聂知林的惊骇,视线冷淡地从他脸上扫过,快步走到贺九思身边。 贺九思依然挺直了背影站在明若昀帐前,浑身是血,直到确认明绝他们将刺客全部斩杀才踉跄着跪倒在地。 “贺九思!” 明若昀冲上前撑住他,眼中充满了肃杀与关切,“你怎么样?” 贺九思勉强笑了笑,低声道:“我没事,你有没有受伤?” 明若昀神色凝重,摇了摇头,紧紧握住他的手臂,抬头四下寻明语。 聂知林走上前来查看贺九思的伤势,沉声道:“世子,九殿下伤得不轻要尽快医治,臣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 明若昀盯着他审视片刻,目光冷峻:“有劳聂指挥。” 聂知林几乎是本能地垂下了视线,低声道:“今夜之事微臣定会禀明陛下彻查,绝不放过幕后主使,还请世子不要……不要声张。” 不要声张?他能对谁声张? 明若昀毫不掩饰地冷笑出声,显然是听懂了聂知林的潜台词。 “聂指挥放心,北境战事未平,王爷分.身乏术无暇顾及本公子,只要九殿下安然无恙,本公子就不会将今夜之事传扬出去。” 要九殿下安然无恙才不会传扬出去,若九殿下有个万一…… 聂知林心底一颤,赶紧亲自去请太医,卫茕等人迅速围上来,帮明若昀把贺九思抬进营帐里。 明语这才找到机会现身,悄咪咪绕过禁军从营帐劈开的豁口钻进去,见贺九思意识有些不清醒伤口发黑唇色偏深,赶紧摸上他的脉搏。 “世子,殿下中毒了。” 明若昀瞳孔骤缩。 “能解吗?” 明若昀强自镇定,然而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心底的慌乱。 明语自信地点着头,让明若昀放心,低声说了句“婢子冒犯”,手脚麻利地从明若昀的里衣上撕下一块细长的布条勒住贺九思的胳膊,抑制毒素蔓延。 “婢子就怕刺客有备而来,给世子还有卫茕他们服的解药里都掺了解毒丹,殿下的安神茶里也有,虽不是对症下药,但抑制毒发完全没有问题。 太医马上就来了,剩下的交给他们即可,婢子马上去研制解药。” 明若昀点点头让她快去,明语果断捡起黑影的兵刃从营帐的豁口又钻了出去。 天边逐渐现出了鱼肚白,偌大的皇家营地内终于恢复了宁静,只闻流水潺潺声,若不是尸横遍地,还以为方才惊心动魄的厮杀只是一场梦里的幻觉。 皇帝听说九皇子受伤亲自带太医来诊治,太子和淑妃紧随其后,见贺九思躺在床上脸色青紫,霎时红了眼眶。 “小九……”淑妃揪心不已。 弘景帝同样面露担忧,命齐璜快去! 明若昀见来的太医是齐璜打消了最后一丝顾虑,站起来退开两步将床边的位置让给他。 “有劳齐太医。” 齐璜可不敢受他的礼,借着交换位置的动作灵活走位迅速避开,一边查看贺九思的伤势一边给他把脉。 九皇子这脉象…… 齐璜皱眉,脉象弦紧而数是中了剧毒之兆,可凶险之中又蕴藏着一丝平滑又强烈的生命力,九殿下事先服过解毒丹? 齐璜思绪飞转,见贺九思手臂上绑着抑制毒素蔓延的布条,瞬间明白又到了考验他演技的时候。 “启禀陛下,九殿下的外伤看似严重,但并不致命,虽然有中毒的迹象,万幸没有入肺腑,只要研制出解药服下便能痊愈。” 弘景帝当场下令即刻拔营,聂知林领旨,用布巾从贺九思伤口上沾了些毒血交给张俭,让他快马加鞭先一步赶往行宫让太医研制解药。 明世子说只要九殿下安然无恙他就不会把遇刺的事告诉宁王,所以他们的动作一定要快,绝不能让九殿下有事! 雍王站在弘景帝身后听着,心中懊恼。 他本以为今夜的行动万无一失,没想到明世子竟然毫发无伤,聂知林说老九重伤昏迷他还想能除掉这个小混蛋也算不亏,结果中毒太浅不足以致命。 既然都在刀上涂毒了,为何不干脆一点儿涂一个见血封喉的! 雍王心中暗恨却不敢表露半分,还得装出关切的模样上前慰问。 太子在心里大骂他“猫哭耗子假慈悲”,质问禁军统领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发觉异常! 禁军统领叫苦不迭:“太子殿下恕罪,这些刺客身手不凡,昨夜在世子帐外值夜的禁军都被一刀割喉,微臣没有收到示警,所以才……请殿下恕罪!” 父皇还在这里,轮不到他来恕罪,太子恼怒地盯着禁军统领,后怕道:“幸好九殿下吉人天相,若他有个万一……” 雍王立马把话接了过去替禁军统领开脱:“出巡在外不比宫里,对方来路不明手段狠辣,项统领要保护这么多人,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太子殿下就不要迁怒他了,谁也不希望小九受伤。” 哼,恐怕这里最希望贺九思受伤的人就是你了。 明若昀面无表情地看着雍王表演,转头面向“姗姗来迟”的丞相,对今晚痛下杀手的幕后主使心中有了底。 第331章 世事多无常 第331章 世事多无常 难怪明峦在雍王府没察觉到异常,果然是丞相一手谋划的。 丞相假装刚收到消息,带着满脸震惊和愤怒走了进来,见满地都是刺客和禁军的尸首,宁王府竟无一人伤亡,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竟然连黑影都不是卫茕的对手! 明若昀见状心里痛快极了,不给这老狐狸做戏的机会抢先一步给弘景帝上眼药: “启禀陛下,这些刺客训练有素还懂阵法,显然是有人精心策划有备而来,小臣怀疑幕后主使是想杀了小臣妄图挑起北境与朝廷不和,继而扰乱前线的战事。 九殿下洞悉内情拼死保护小臣的安危,幸好这毒不足以致命,否则……” 明若昀极力压抑着自己真正的情绪,揖手朝弘景帝郑重拜下:“恳请陛下严查真凶,为九殿下报仇!” 为九殿下报仇,不是还他一个公道。 丞相敏锐地发觉明若昀巧妙的用词,眼中的晦暗又深了一层。 看来这世上能看透皇帝真正的为人并善加利用的人不止他一个。 果不其然,弘景帝怒发冲冠,命令锦衣卫彻查,将地上这几个看上去没有外伤似乎还活着的刺客带下去严刑拷打! 在他眼皮子底下刺杀当朝皇子和宁王世子,简直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丞相眼睁睁看着锦衣卫将几个被迷晕过去的刺客带下去,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今晚为了刺杀明世子他几乎动用了半数以上的死士,连黑影都派了出来,为的就是万无一失,结果损兵折将连明世子的一根发丝都没伤到…… 难怪他能从夏弋的手上逃脱,不是他高估的夏弋的本事,而是他低估了卫茕的深浅。 好一个明若昀,好一个宁王府。 丞相幽深的黑目蒙上了一层寒意,要将明若昀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的念头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明若昀想杀他为贺九思报仇的念头只比他深不比他浅。 可惜卫茕刚施展过“暴血”,需要不短的时间恢复,明绝他们多多少少也受了些轻伤需要调养,暗卫是他的底牌暂时还不能暴露,丞相如果还有后招要再来一次,眼下的时机比昨晚还好。 可惜他没机会了。 明若昀瞥了一眼黑影尸首分离的尸体,这种高手不是说有就有的,十二卫尚要从小培养千挑万选,他不信丞相还有第二个黑影。 且他们已经引起了皇帝的警觉,今夜之事若再发生一次,禁军和锦衣卫都自裁谢罪去吧。 明若昀淡漠地收回视线,向弘景帝请旨让他近身照顾贺九思。 “九殿下是为了救小臣才受的伤,小臣愧疚不已,还请陛下允准。” 弘景帝准了,眼下什么都没有小九的安危重要,命锦衣卫护送九皇子和明世子先一步启程去行宫,齐璜随车照料九皇子的伤势。 聂知林马不停蹄地下去安排,董忠也赶紧带人下去帮忙收拾九皇子和明世子的行装。 —*—*— 马车上,明若昀让贺九思靠在自己身上,垂眸看着齐璜施针。 齐璜说贺九思中的毒名为“一品红”,此毒发作极快见血封喉,若不是明语早有防备提前给他们服了解毒丹,贺九思这会儿已经在黄泉路上了。 看来丞相是奔着让他一击毙命的目标来的。 明若昀眼底讳莫如深,稳稳地托着贺九思青紫色的手臂,心有余悸。 贺九思闭着眼靠在他肩上,不论怎么去扯他的脸都没有反应,只有胸口的起伏和头上不断冒出的虚汗表明他还活着。 齐璜胆战心惊,心想世子初来邺京时九皇子是变着花样儿给他找麻烦,世子装病就装了好几回,谁能想到今日会舍命相护,真是世事无常。 擦了擦紧张出来的汗,禀报道:“臣已经封住了九殿下的几处要穴抑制毒性的蔓延,只是解药中有一味名叫‘凝血草’的药材十分稀缺,行宫并不一定有,以防万一,世子最好还是派人回宫去取。” 明若昀知道,明语已经传讯告诉他了,暗卫正协助她去沿途的山上找,找到之后就去行宫与他汇合,齐璜要做的就是稳住贺九思的伤势,在明语赶回来之前确保贺九思性命无虞。 “药材本公子已经差人去想办法了,很快便送往行宫,本公子会对外宣称那药材是齐太医找到的,届时还有劳齐太医帮忙遮掩。” 齐璜一怔,疑惑九殿下的伤势只有他看过,这一路他都寸步不离,还有谁比他更早发现解毒需要凝血草?? 想到他们出发后一直没看到世子的那个贴身婢女,心下了然,拱手道:“世子折煞臣了。” 凝血草是解“一品红”的关键,世子让他帮忙遮掩其实是白白把功劳送给他,是他该说谢谢才对。 明若昀不在意这个,只要能治好贺九思,说凝血草是雍王给的他都能忍。 行宫,太医们收到锦衣卫提前送来的消息,早早便在宫门口候着了,见九皇子和明世子的车驾到了一窝蜂涌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人从车上搬下来抬去和鸣轩。 明语趁乱把采集到的几味药材塞进齐璜的药箱里,然后在明绝等人的掩护下钻进明若昀的车驾里整理仪容。 她带着暗卫在山里摸爬滚打沾了一身的泥,得收拾妥当了才能现身。 明若昀片刻不离地守着贺九思,察觉到明语回来的气息轻声说了句“辛苦了”,惹得明语心花怒放。 “都是婢子应该做的。” 明语小声说道,觉得自己滚得再脏一些也值了,问九殿下怎么样,人太多她不能亲自去把脉。 明若昀将齐璜诊治的结果告诉她,行宫果然没有凝血草,“齐太医在路上偶然采到的”那株帮了大忙,方才已经将解药喂贺九思服下了,伤口也重新清洗包扎过,只等人清醒。 明语轻舒了一口气,完全不在意把自己的功劳送给齐太医——齐太医一直在帮忙遮掩世子的“病情”,就当是她的回礼好了。 皇帝的车驾比预计的时辰晚到了足足半日,直到夜幕降临才抵达行宫,九丈高的朱漆宫门缓缓打开,八百名蓝绸宫装的侍女手持宫灯在青砖上跪成牡丹纹样,额间的花钿随着叩首的动作投下细碎的光影,恭迎弘景帝圣驾。 弘景帝脸上不见半分喜色,朝后看了一眼雍王的车驾,问行宫的掌印太监“九皇子怎么样”。 掌印太监以为他是担心贺九思的伤势才心情不悦,高兴地告诉他“九殿下的毒已经解了”,眉开眼笑地在前面带路,将弘景帝和淑妃一同引去和鸣轩。 第332章 他不会心疼 第332章 他不会心疼 龙撵之后是太子的銮驾,太子扶着太子妃小心翼翼地从车上下来,同样朝后看了一眼,命文馨和嬷嬷看顾好太子妃和皇长孙,往雍王的车驾方向走去。 “二弟,可要帮忙?”太子询问,目露同情。 雍王死气沉沉地看着他,面如枯槁。 就在昨天夜里,锦衣卫护送贺九思走后不久,他的王妃因惊吓过度动了胎气,已经长成七个月大的孩儿在腹中窒息而死。 而同样受到惊吓的太子妃却被诊出有了身孕,这一失一得,对雍王的打击几乎是灭顶的。 尤其,那死于腹中的胎儿还是个男孩儿。 雍王承受不了丧子之痛,他一直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希望他长得比贺泓屹更玉雪可爱、更会讨父皇喜欢,就这么死了,还是死在丞相刺杀明世子的夜里,这让他如何不消沉。 难道这就是报应吗? 雍王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王妃声嘶力竭的哭喊,整个人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太子见雍王不答,心中叹息。 雍王虽然可恶,但孩子无辜,泓儿有一阵还兴高采烈地央着太子妃带他去雍王府上看“妹妹”,如今…… 哎…… 此刻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反倒显得他在惺惺作态。 太子也不强求雍王理会自己,客套地又宽慰了他几句,转身吩咐雍王府的婢女和侍卫:“雍王妃身体虚弱,你们要小心搬动仔细照顾,不得有半点闪失。” “是。” 雍王府的人齐声应声,谨小慎微地扶着雍王下车,又用被子将雍王妃裹得严严实实的,轻手轻脚地抬进雍王在行宫的住处。 和鸣轩,明若昀听完暗卫的奏报不胜唏嘘。 丞相要致他于死地,却害雍王妃小产丧子,雍王一心盼望着这个孩子的降生,结果什么都没得到。 “太子妃被诊出有身孕的时候丞相气疯了吧。” 暗卫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隔老远都能看见丞相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明若昀嗤笑,让暗卫去集结在行宫附近活动的日月楼的弟子,他要好好回敬一下丞相,来而不往非礼也。 暗卫领命,闪身隐入夜色当中。 床上的贺九思皱着眉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明若昀迅速站起来快步走过去。 “九思?贺九思?” 没有回应。 明语紧忙给贺九思把脉,镇定道:“世子放心,殿下无碍,只是毒性渐渐消退他开始能感觉到伤口的疼痛了。” 明若昀顿时大松一口气,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能感受到疼痛也是一件好事。 “他明日会醒吗?” 明若昀问,用袖子去擦贺九思额头上疼出来的汗。 明语听出他语气中潜藏着的希冀,点点头:“殿下中毒不深,齐太医的银针渡穴也有效抑制住了毒性蔓延,只要今晚能退热,明日就能醒。” 明若昀闻言心中稍安,轻轻握住贺九思的手去感受那微弱的温度,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与担忧。 “你翻山越岭累了一天,下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守着。” 明若昀低声对明语说,目光依然紧紧锁在贺九思苍白的脸上。 明语摇摇头:“还是婢子来守着吧,世子您也一天一夜未合眼,殿下醒来看到您脸色这么差会心疼的。” 明若昀轻笑,“他才不会心疼,他只会高兴,高兴我为他牵肠挂肚,提心吊胆。”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应该也会心疼。就让他心疼好了,看他下次还敢不敢了。” 明语心说最好别有下次,她可没信心保证下次她也会“多此一举”往迷药的解药里加解毒丹。 见明若昀如此坚持只得叹口气到外间去守着,防止九殿下夜里发起高热需要人伺候。 夜深人静,屋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明若昀坐在床边握着贺九思的手,眼皮越来越沉,却仍强撑着不肯睡去。 夜里贺九思果然发起了高热,明语叫人去把齐太医请来,又让人把所有窗户都打开,在齐太医的指挥下取来冰块用布巾包着给贺九思做冰敷,一群人进进出出,一直忙到天蒙蒙亮才让贺九思的体温恢复正常,呼吸也平稳下来。 “这下世子大可安心了。” 齐璜长舒了一口气,可算是稳妥了。 明若昀把心放回原位,让明语代他送送齐太医,疲惫地趴在床边闭上了眼。 翌日清晨,贺九思挣扎着从昏睡中醒来,一睁眼就看见明若昀趴在边上,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袖。 “阿昀……” 贺九思轻唤,想喊他到自己身边躺着,这样睡不舒服。 结果嘴巴张了半天也没发出声音,只得抬手去碰他。 明若昀感觉手里攥着的衣袖被谁抽走了,猛然惊醒,抬头便对上贺九思心疼的眼眸。 “你醒了?” 明若昀惊喜道,喊明语快进来看看。 明语昨晚后半夜睡得比明若昀好,为的就是今天能照顾九殿下让世子好好睡一觉,听到里面的响动赶紧推门进去,见贺九思醒了露出个安心的浅笑,走过来给贺九思把脉。 “世子放心,殿下已无大碍,这几日安心将外伤养好就能下床走动了。” 贺九思皱着眉头问他怎么了?他记得他中了一剑倒在小昀儿的帐外,之后便失去了意识…… “刺客的剑上有毒,幸好齐太医医术高明,否则……” 明若昀还是心有余悸,再看向贺九思的眼神就带上了指责:“就凭你那点儿三脚猫的武功也敢来保护我,下次给我有多远躲多远。” 贺九思脸色一阵扭曲,感觉小昀儿的话比刺客的毒剑还伤人,“我都受伤了……你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安慰安慰我……” 明若昀嘴唇嚅动闭口不言,只一味地瞪着他。 明语抿着嘴偷笑,打圆场:“殿下受伤之后世子就寸步不离,昨天夜里也没怎么睡,一直陪着殿下呢。” 贺九思高兴了,苍白的嘴角牵起一个虚弱的弧度,回望明若昀,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调侃:“担心我了?” 明若昀汲气,故作镇定:“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挺不过来陪你走完最后一程。” 贺九思:“…………这么孝顺?” 明语笑喷,明若昀抬手就想把他再打昏过去,让他再嘴贫。 不过既然都能和他开玩笑了,应该是没有大碍了,让明语去拿些吃的来,他去禀报弘景帝。 第333章 愿为他而死 第333章 愿为他而死 贺九思却说不急,父皇和母妃来了肯定又要大张旗鼓,他现在没那个精力,只想再睡一会儿,让明若昀上来陪他。 明语识趣地把门关上去外间守着。 明若昀也不扭捏,脱了外袍贴着他没受伤的那只胳膊躺下,安静地闭上眼。 接连两日精神高度紧张,他确实有些累了。 贺九思没忍住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亲,将自己身上的被子分给他一半。 明若昀配合地往里钻了钻,瓮声瓮气道:“我方才不是在和你开玩笑,你在王府住了这么久想必也有所觉,明绝他们不是普通的侍卫,能保护好我,下次不许再这么冲动了。” 贺九思轻笑了一声,所答非所问道:“还说不是担心我……口是心非。” 明若昀抿了抿嘴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贺九思喜欢他这段沉默,但同样的事如果再发生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冲到明若昀帐前挺身相护,哪怕为他战死。 那里面是他放在心上珍爱之人,他怎么可能把他的安全交给别人,自己什么都不做。 “阿昀,谢谢你……守着我。” 贺九思虚弱道,轻柔的声音如同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明若昀笼罩,叫他逃不开,躲不掉。 明若昀心中一颤,抬头睁开了眼,正对上贺九思温柔的眼眸。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往贺九思的身侧又靠了靠,缓缓闭上了眼。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为这弥足珍贵的一刻镀上一层柔软的金光,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极为缓慢,连窗外拂过的轻风都格外温柔。 这一觉俩人一直睡到晌午饿了才醒,期间弘景帝、太子、淑妃都派人来问,都被明语以“太医嘱咐要睡到自然醒”给挡了回去。 只有贺无欲、戚珏还有十一皇子她没办法,因为这仨人说自己没事儿干,要留在这儿一直等着九哥和若昀睡醒,吓得明语死死守着门,一步也不敢走。 贺九思感谢他们的深情厚谊,虚弱地靠在床头被明语服侍用膳服药,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 “齐太医说九哥你失血过多,这几日要多滋补,鹿肉乃纯阳之物,益气补血,我和二表哥方才商议决定明日去后山转转,看能不能给你猎一头回来。” 贺九思感动了,让他们也不用专门为了他去打猎,该玩儿玩儿,他这伤再养个三五天就好了。 戚珏心虚地说倒也不是完全为了九哥你,主要吧,“雍王妃惊吓过度小产丧子,九哥你也受伤了,整个行宫现在愁云惨淡的,忒让人不自在,不拿九哥你当幌子我们也不好意思出去……” 贺九思:“…………” 贺九思心说我真是谢谢你,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不过雍王妃小产是怎么回事?前天夜里不是还好好的吗? 十一告诉他:“就是前天夜里的事,九哥你前脚刚被送来行宫,雍王妃就小产了,是个死胎,听说是因为惊吓过度,在腹中窒息而死。” 贺九思大为震惊:“还发生了这种事?!” 这次出巡是怎么回事,钦天监没算好日子吗? 贺无欲摇了摇头,叹息,“这日子算得好不好还真难说,同一天夜里太子妃被诊出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东宫要添丁了。” “什么?!太子妃有身孕了???” 那……那他岂不是又要多一个小侄子了?贺泓屹那个臭小子要有弟弟了! 贺九思喜上眉梢,已经开始琢磨要给孩子准备什么见面礼了。 明若昀提醒他收敛一些,那边正是愁云惨淡的时候呢。 贺九思心想也是,在脸上摸了一把让自己别高兴太过,雍王妃没了的那个孩子也是他的小侄儿,可惜连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四皇子当年也是这样死在淑妃腹中,以致淑妃再也不能生育,让戚珏他们猎到鹿肉后给雍王妃也送一份过去。 “她没了孩儿一定伤心至极,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戚珏等人点点头,雍王固然可恨,但稚子无辜,那孩子若能平安生下来,会像皇长孙一样追着他们喊叔叔喊舅舅和他们要糖吃,如今…… 哎…… 几人不约而同叹了口气,将话题转移到行宫今年的景致上,竟是谁都没提明若昀遇刺的事。 怎么提?幕后主使不是那谁就是那谁,不然还能有谁? 他们几个不是皇子就是宗亲,说白了都是站在朝廷这一边的,以他们的身份和立场不论指摘谁都会加剧若昀对朝廷的不满,继而影响整个北境与朝廷的关系,所以他们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老老实实当自己一无是处的纨绔。 贺无欲几人尚且能找理由避嫌,贺九思却是夹在中间,想躲都躲不掉。 如果他单纯只是明若昀的伴侣,那他可以无所顾忌地维护自己心爱之人,甚至不计后果地打上门去为明若昀讨回公道。 如果他单纯只是皇九子、和明若昀分属不同阵营,那他可以和其他人一样置身事外、假装对此事漠不关心,他甚至可以睁眼说瞎话帮雍王和丞相倒打明若昀一耙。 可他都不是,他不仅是明若昀的伴侣,更和幕后主使是兄弟,他既不能毫无顾忌地帮明若昀去找雍王报仇,激化北境和朝廷的矛盾,也不能置身事外装作此事和雍王、和丞相毫无干系,让明若昀受委屈,进退两难。 贺九思再次想起了前段时间他问明若昀的那个问题——宁王会反了朝廷吗? 当时明若昀给他的回答是只要朝廷不主动挑起事端,宁王绝不会拥兵自重。 然而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明若昀就先后经历了诬陷和刺杀,他能感觉到明若昀没有因此而迁怒于他,可以后呢? 以后万一明若昀再遇到此类事件,幕后主使由雍王和丞相变成了父皇或者大哥,明若昀还会将他区别对待吗? 恐怕到那时他想维持二人平静的日常生活都不可能了。 贺九思陷入深切的忧虑当中。 明若昀很不习惯这样的他,却也没有安慰和阻止,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些都是实实在在摆在他和贺九思面前的问题,终有一日他要面对。 他唯一能保证的是,现在的他还能把雍王和丞相做的事和朝廷剥离开,不会迁怒于朝廷。 和弘景帝。 —*—*— 第334章 已经够多了 第334章 已经够多了 “恢复得不错,齐太医救治有功,重赏!” 弘景帝午歇后顶着大太阳携太子和淑妃来探望贺九思,瞧他脸色已经不那么吓人了,也能坐起来吃东西,下旨赏齐璜黄金百两,绸缎数匹。 齐璜自觉受之有愧,直接将所得赏赐捐了出来,直言要为北境的战事出一份力。 弘景帝龙心更悦了,干脆许诺待现在的院使告老还乡之后由他继任,吓得齐璜当场行了个稽首的大礼。 明语笑吟吟地站在明若昀身后看着也不生气,对于她来说皇帝的赏赐一文不值,世子的奖励才是她想要的。 世子说了,回京之后她可以去春风得意楼胡吃海塞,账全记在九殿下名下,既满足了她的口腹之欲,还能敲九殿下的竹杠,简直没有比这更叫她觉得幸福的事了~ 淑妃站在床边盯着贺九思的伤口来来回回地看,恨不得以身代之,问齐璜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九殿下好得更快些。 贺九思哭笑不得,拉着淑妃的手让她不要给齐太医出难题了。 “二堂哥和戚珏说鹿肉益气补血,他们明日就去后山打猎,儿臣听说鹿肉还能滋补养颜,到时候让他们给父皇和母妃也送些去。” 顿了顿又补充道:“儿臣听说雍王妃不幸小产,也让他们往二哥那儿送些去。” 淑妃一怔,对上贺九思怕她触景伤情的眼神,瞬间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当年她被贵妃下药胎死腹中,如今同样的事发生在贵妃的儿媳雍王妃的身上,可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小九表面上是想把肉送给雍王妃,实际是想送给当年的她。 淑妃热泪盈眶,仰头眨眨眼睛把眼中的泪意含回去,慈爱道:“好孩子,你有心了。” 弘景帝也十分高兴,夸他识大体。 贺九思淡淡一笑,又对太子说:“听说太子妃有身孕了,恭喜大哥,等孩子出生我这个当九叔的一定备一份大礼。” 太子敏锐地发觉他对太子妃的称呼再也不是从前亲昵的“嫂嫂”,黯了黯视线撑着笑脸道:“你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贺九思故作轻松地咧了咧嘴,人太多他也不方便问父皇打算如何处置行刺小昀儿的幕后主使,谎称自己累了想休息,劝他们离开。 明若昀恭送圣驾。 弘景帝在他面前站定,欲言又止。 前天夜里擒获的那些刺客已经悉数毙命,聂知林回禀说他们口中都藏了毒药,虽然锦衣卫事先检查过也都取了出来,但他们清醒后还是第一时间咬舌自尽了。 有大臣怀疑他们是鞑靼派来的死士,目的就是为了让明世子死在邺京,让宁王与朝廷失和,无暇顾及北境的战事。 也有人提出了不同的见解,认为幕后之人就是与明世子有私怨,至于是谁……大臣们没敢直言,只说要进一步调查。 各执己见的两边都是怀疑没有切实证据,弘景帝虽然有所偏向,但也不好表露出来。 毕竟,他已经自食恶果了,小九也无碍。 弘景帝思绪万千,慈眉善目地亲自弯腰扶明若昀起来,自打明若昀入京,弘景帝从来没这么和蔼可亲过。 “世子受了惊吓还要照顾小九,辛苦了。朕已命董忠带人将‘听香水榭’收拾妥当,世子今晚就搬过去好好休息,小九这里让太医照顾即可。” “听香水榭”临水而建,是整个行宫夏天最凉快的地方,十分适合静心养性和批阅奏折,往年弘景帝都是留着自己享用,今年却破例赐给了明若昀当住处,安抚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浓。 明若昀低垂的眼底划过一道讽刺。 他若真住进去了就说明他接受了皇帝的安抚,遇刺的事很有可能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他若不住就是明确拒绝了弘景帝的恩赏,要对遇刺的事追根究底。 这两项选前者是委屈自己,选后者是委屈皇帝,明若昀觉得他最近受的委屈已经够多的了,应该让皇帝也好好尝尝这滋味儿。 只听他跪在地上诚惶诚恐道:“‘听香水榭’是陛下在行宫的‘御书房’,小臣微贱之躯岂能鸠占鹊巢,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弘景帝脸色顿时一沉。 他安排明若昀住进“听香水榭”确实有安抚和试探的意思,想看看他的态度再来决定如何处置遇刺的事。 而明世子拿江山社稷回绝了他的赏赐,是没听懂他真正的用意,还是在向他表明要追查到底? 弘景帝眼底晦暗不明,在场其他人不论听懂没听懂都是大气不敢喘。 贺九思已然知晓明若昀并非表面看上去的这般逆来顺受,他拒绝“听香水榭”的赏赐就是要父皇给他个交待,握了握拳头故作轻松道: “不用这么麻烦,‘和鸣轩’有东、西两院,儿臣已经让明语带人将明世子的东西送去了西院,方便他就近照顾儿臣~” 弘景帝黑着脸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半晌憋出一句:“不知轻重!堂堂宁王世子,怎么能让他照顾你。” 贺九思继续装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那怎么不能,儿臣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说着还冲明若昀扬了扬下巴,挤眉弄眼道:“是吧小昀儿?” 手心已经握出汗了。 明若昀岂会不知道他的用意,顺着他递的台阶往下走:“正是,九殿下是为了救小臣才受的伤,理应由小臣照顾他的起居。” 贺九思伤势未愈,他也不想离他太远。 太子听着他们二人说话的内容和对答的姿态,冷汗都下来了,要不是贺九思身上有伤,他能把人从床上拖下来给明世子赔礼道歉。 这臭小子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要是装的话也太没轻没重了。 憨笑着打圆场:“小九开玩笑的,世子切莫当真。” 随即向弘景帝提议:“儿臣觉得清辉阁鸟语花香景色也十分怡人,父皇不若将那里赐给明世子居住如何?” 弘景帝却觉得与其去清辉阁,不如就让明世子与小九同住。 邺京上至皇亲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知道小九和明世子私交甚笃形影不离,小九这次又舍命救他,让他和小九同住正好时时刻刻提醒他不要忘记这件事。 万一日后查出来的幕后主使对朝廷不利,看在救命之恩的情面上,明世子总要忍让三分。 第335章 用你牵制我 第335章 用你牵制我 “就听小九的安排吧。” 弘景帝沉声道,又命令董忠亲自带人将西院好好扫洒一番,务必要让明世子住得舒心。 临走前又和明若昀表态:“朕已经命锦衣卫继续详查,相信不日就会有结果,世子静候佳音。” 明若昀感激涕零,假装对弘景帝那点儿隐秘的小心思一无所知,恭送他离开。 和鸣轩终于恢复了弘景帝来之前的平静。 贺九思倚在床头都快哭了,朝明若昀伸出手,“阿昀……” 一副明若昀要是不过来他就摔下床爬过去的模样。 明若昀不动声色地瞥他一眼,提着衣摆从地上站起来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叫我干什么。” 明若昀明知故问。 贺九思抻了抻胳膊去够他,却怎么也够不到,干脆和他撒娇卖惨:“阿昀……过来给我抱抱。” 明若昀面冷心硬:“给我一个让你抱的理由。” 贺九思仔细琢磨了一下他这句话,感觉他并没有在生气,但若自己回答错误,就说不准了。 贺九思思忖再三,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化主动为被动:“我说错了,不是让我抱抱你,是我想让你抱抱我……” 明若昀真是要被他打败了,他们两个到底谁比谁大三岁。 仰天翻了个白眼上前两步,走到贺九思能够得着的范围内,任由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抱住自己的腰。 “不是说想让我抱抱你吗?你这是在干什么?” 贺九思把脸埋在他胸前“含羞带怯”道:“我忽然觉得投怀送抱更有诚意,你觉得呢?” 明若昀满头黑线,被他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倒也没有推开。 小心避开他受伤的胳膊,扶他躺下,“怎么,看出来你父皇和你的太子大哥在试图利用你来牵制我,想加把劲儿用美男计让我上钩?” 贺九思勾住他的手指晃了晃,眯眼:“那你上钩吗?” “不上。” 明若昀毫不犹豫,把手从贺九思手里抽出来给他把被子盖盖好,“不是说累了想休息吗?睡吧。” 贺九思这时候能睡得着他就是神仙! 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重新拉住明若昀,目露慌张:“老二毕竟也是我父皇的儿子……我没想向着他们让你受委屈,阿昀,你信我!” 他是真的有些慌。 明若昀很高兴他是用“我父皇的儿子”来指代雍王,而不是“我二哥”。 顺着贺九思拉他的动作坐到床边,不答反问:“你知道方才陛下让我去住‘听香水榭’是什么用意么?” 贺九思沉默须臾,点头,“我知道。” 很好。 明若昀继续问:“那你知道你把我留下来去住西院又代表了什么么?” 贺九思眸光一黯,低声道:“我知道,父皇是想借‘听香水榭’安抚和试探你,如果你去住了,遇刺的事很有可能不了了之。 而我把你留下来和我同住就是在和父皇唱反调,要将此事追查到底。” 明若昀很高兴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并不是单纯地为了在行宫也能和他同进同出和皇帝耍心眼儿。 缓缓道:“那些刺客的来历不用我说你也能猜到一二,陛下尚未查明就先安抚,除了因为北境战事未平,想必也存了未雨绸缪的心思。 你这样公然违逆他,万一聂知林真把幕后主使揪了出来,你想过后果吗?” 贺九思叽叽咕咕道:“能有什么后果……我又不是第一次和他唱反调,父皇都习惯了。 再说他也不一定能发现我是在维护你,兴许就是以为我仗着救了你的命欺负你呢?” 明若昀无奈地看着他,“我父王还在北境为朝廷冲锋陷阵,你仗着救命之恩欺负我岂不是让事态变得更严重?” 他可看见太子想揍他了。 贺九思顿了顿僵硬道:“我又不会真的欺负你……你从来了邺京就一直在忍气吞声,这种性命攸关的事,我怎么还能让你再受委屈。” 所以他才愿意忍一时之气把雍王和弘景帝区别对待啊…… 这样竭尽所能维护他的贺九思,便是冲他的情面,他也不忍对弘景帝怎么样。 那毕竟是他的父亲。 有过堂风从和鸣轩前后大开的窗户缓缓经过,卷起一阵阵清凉温馨的气息。 贺九思握着明若昀的手一瞬不瞬地去瞄他,小心翼翼道:“你说我父皇和大哥想利用我牵制你……你真这么想?” 明若昀面无表情道:“难道不是吗?他们觉得我和你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肯定有些深情厚谊,现在你对我又有救命之恩,万一查到那些刺客是丞相或者雍王派来的,有你从中调和,我肯定要留三分情面。” 贺九思好奇追问:“你会给我这个情面吗?” 明若昀视线朝下:“你会从中调和吗?” 贺九思坚定地摇着头,“不会!” 那可是老二,他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指望他帮忙和小昀儿求情……做什么千秋大梦。 但他也担心小昀儿会因此而迁怒父皇或者朝廷。 捏着明若昀的指尖请求道:“老二和丞相你想怎么修理他们都行,我只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不要把老二和雍王做的事算在我父皇和朝廷头上,行么?” 哪怕他们从中获益。 他不想看到北境和朝廷兵戎相见,一边是他血脉相连的至亲,一边是他心之所爱,不论选哪一边对他来说都是折磨。 明若昀很痛快地答应了他,原本他也是这么打算的。 贺九思咧嘴笑了起来,扯了扯明若昀的手感激道:“谢谢你,阿昀。” 明若昀不用他谢,伸手摸了摸他已经有些血色的脸颊,若有所思道:“你父皇做过很多糊涂的选择,但有一件事他做得很明智。” “什么?”贺九思好奇。 明若昀冽声道:“用你来牵制我。” 贺九思顿时笑出一张大花脸,握着明若昀的手腕把他往床上带,他身体还很虚弱,只能劳驾明若昀多辛苦。 明若昀把着床沿坚决不让他得逞,贺九思一脸无辜地说你想什么呢。 “我只是想让你上来陪我一起睡~” 明若昀信他个鬼,抬手在他伤口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疼得贺九思倒吸一口气。 “阿昀你要谋杀亲夫吗……” 明若昀趁机站起来离开床边,整理衣服。 “再得寸进尺信不信我真给你点儿颜色看看!” 让贺九思知晓他现在对自己的影响有多大已经是他乐善好施了,想让他……和雍王一起做春秋大梦去吧! 明若昀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喊明语赶紧进来给他喂点儿迷药,大步流星地回他的西院去。 贺九思望着他疾行的背影笑没了眼,让明语帮他把伤口重新包扎一下,喊单子阳进来。 第336章 逼皇帝放弃 第336章 逼皇帝放弃 “你去临渊阁请太子独自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和他商量。” 贺九思沉声吩咐,鲜少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和单子阳说话。 单子阳不敢耽误,立马就去,仅一炷香的功夫就把太子请了过来。 “明世子在邺京的处境今时不同往日,你方才不该那般与他说话。” 太子开门见山,语重心长。 贺九思也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不那么说父皇怎么可能收回成命,明世子险些死于老二之手,父皇却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怎么可能。” 太子眸光闪烁:“也不一定是老二在背后指使。” 当然这话他自己是不信的,但他立场摆在那,说雍王是幕后主使对朝廷百害而无一利,只能违心维护雍王。 贺九思体谅他的难处,但不希望他付诸行动,“我已承诺明世子会还他一个公道,大哥,你要帮我。” 太子“腾”的一下站起来,眉宇紧蹙:“你答应明世子会帮……小九,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贺九思当然知道,“北境战事未平,宁王带着明家军还在前线浴血奋战,雍王这个时候行刺明世子,已经不是一句简单的‘不顾全大局’就能说得过去了。 明世子已经答应此事全权交由我决定,只要我能让此事与朝廷撇清关系,他绝不会主动挑起北境与朝廷的争端。” 说得容易! 太子急赤白脸,“雍王党羽众多,丞相又是他的亲外祖,他与朝廷的关系如何撇得清!” “怎么撇不清?” 贺九思信心十足,“只要证明他行刺明世子的原因是个人恩怨、与朝政无关不就行了?” 太子叹他天真,“怎么证明?他若一口咬定他就是为了替朝廷除掉宁王这个心腹大患,你能奈他何?” 贺九思眸光一沉,声音虚弱却极度冰冷:“所以大哥你要想尽办法让父皇劝他松口。” !!! 太子目瞪口呆:“你是要逼父皇放弃他??!!” 贺九思点头点得毫不犹豫,“这些年哥你和他斗得不可开交,有好几次都抓到实证了,却还是让他化险为夷。 这当中固然有丞相为他斡旋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因为父皇最后保下了他,所以要想让他永无翻身之日,父皇是关键。” 太子大为震惊,听贺九思继续道: “老二这些年在朝堂上的所作所为不用我多说,哥你比谁都清楚,仅侵吞北境粮草一事就险些断送了大乾的江山,更别说其他买官卖官中饱私囊的事了。 父皇愿意一直容忍他、为他遮掩,无非是因为还用得着他,同时也防止哥你在朝中势大,如果能让父皇明白放弃他比保全他对朝廷、对社稷更有利,我不相信父皇会一意孤行。” 太子听着他这番大胆的言论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纠结了半晌凝声问:“这些是你的想法还是明世子的?” 贺九思果断将明若昀摘干净,“自然是我的主意,小昀儿怕挑起争端,还劝我不要将此事闹大。” 可那天夜里分明是他最先提出对方妄图挑起北境与朝廷不和,要父皇彻查的。 太子拧眉,回忆起提审柳满江那日明若昀在公堂上威慑朝廷的气魄,问贺九思:“小九你有没有觉得明世子……” “什么?” 贺九思故作懵懂,心里却一紧,怕太子看穿了小昀儿的真面目。 太子抿了抿嘴绷紧了下颌,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没什么,你安心养伤吧,剩下的事本宫会斟酌着处置的。” 小九心里藏不住事儿,还是不要让他去怀疑明世子吧。 就让他一直觉得明世子软弱无害,他们二人之间情义甚笃,万一有朝一日朝廷与北境兵戎相见,他们二人的私交很有可能成为扭转局势的关键。 当然,他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太子神色凝重,临走前吩咐单子阳好好照顾他家殿下,回临渊阁召集属官议事。 单子阳恭送他离开,心说明世子的婢女都一手包办了他连门儿都进不去怎么照顾,但看太子心情似乎不太好,还是闭紧了嘴巴没吭声。 —*—*— 是夜,清辉堂,雍王与丞相执子对弈,俩人的心思却都不在棋局上。 雍王因痛失嫡子这几日意志十分消沉,雍王妃也痛不欲生,贵妃同为人母一直在责怪雍王妃“不中用”,导致整个清辉堂气氛十分沉重,宫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丞相的脸色同样凝重,他折进去大半人手不仅没能除掉明若昀,还引起了对方的警觉,下次再想得手就不容易了。 但他比雍王意志坚定,发泄过怒火之后很快便重振旗鼓。 “老夫知道世子夭折王爷很痛心,然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王爷应以大局为重。” 丞相缓缓落下一子,眼神沉着地望向雍王。 雍王捏着手中的棋子,指尖微微发白,“相爷说得轻巧,那是本王的嫡子,本王对他寄予厚望,就因为……他已经七个月大了,本王怎么能不心痛?” 丞相听出他话里的怨恨,语气却依旧冷静:“孩子没了可以再怀,但若王爷因此一蹶不振,岂不是正中太子和明世子等人的下怀?” 雍王没想到他竟能如此冷漠,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他可也是相爷你的曾外孙……” 丞相眼中划过一丝不耐和轻视,佯装痛惜道:“正因为他也是老夫的曾外孙,就更要为他报仇雪恨,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 明若昀心机深沉,诡计多端,此次没能一击必杀出乎老夫的意料,但这也印证了此人确实深不可测,王爷切不可自怨自艾,心慈手软。” 雍王有些被他说服了,可,“那个卫茕实在是厉害,我们的人手已经折进去大半,想再杀他恐怕难如登天。” “这个老夫会再想办法,王爷不必担忧,眼下王爷要做的是——摆脱明世子是你派人行刺的嫌疑。” 雍王蹙眉,下意识就想说本来就不是本王安排的。 转念一想他与丞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丞相派人和他派人没有分别,不耻下问:“相爷有何妙计?” 丞相阴鸷一笑,请雍王附耳过来。 雍王越听眉头皱得越深:“父皇会相信吗?” 丞相气定神闲:“王爷尽管去做。虎毒不食子,王妃腹中夭折的,可是王爷的嫡子。” 雍王将信将疑,然眼下已无其他办法证明自己与此事无关,只能听从丞相的指挥到御前哭诉。 第337章 勋章or污点 第337章 勋章or污点 弘景帝揽着玉嫔柔软的腰肢听雍王哭得声泪俱下,眉头紧锁。 聂知林禀报说,那些刺客虽然已经自尽了,但锦衣卫还是根据一些细枝末节查到些眉目。 他们所用武器的制式以及使用招式的习惯,与当时在雁荡山上行刺明世子的刺客极为相似。 这等于变相地告诉他两次行刺明世子的是同一伙人,上一次已经证实是雍王府的侍卫统领夏弋与范卓勾结擅自行动,这一次还能是谁? 而雍王却口口声声请求他彻查此案为他枉死的孩儿报仇…… 难道他是被栽赃的?? 是谁栽赃他? 太子?太子为何要行刺明世子? 明世子自导自演?未免演得太逼真了些。 弘景帝凝神陷入沉思。 玉嫔看在眼里,她虽不清楚个中内情,但世子一直和雍王不对付她还是知晓一二的。 那天夜里的刺客明显是奔着世子去的,反向推演定与雍王有关,而现在雍王跑到御前来哭诉,想必不会是为了洗脱嫌疑这么简单。 玉嫔长了个心眼儿,趁去花园赏花的机会甩开婢女向暗卫传递消息。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人在,若有人在,劳烦代我送个消息给世子,‘雍王今日到御前求告,要求陛下彻查世子遇刺一事,我觉得他不怀好意,还请世子早做防备’。” 说完,放开手中娇艳欲滴的花朵,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别处去散步。 无处不在的暗卫赶紧将这个消息一字不落地送回去,明若昀听完沉默了许久,给暗卫下了一道命令。 “分出一人在暗中保护玉嫔,不必让她知晓。” “是!” 暗卫闪身离去,明语赶紧把后窗关上,焦急道:“世子,今晚的行动……” 明若昀镇定地挥了挥手,“通知明水他们行动取消,所有人按兵不动,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婢子马上去!” 明语颔首,提着裙摆飞快地跑了出去。 明若昀望着她花蝴蝶一样云袖翻飞的背影淡淡牵了牵嘴角,又很快绷成了一条直线。 他原计划今晚好好去回敬丞相一番,以牙还牙,雍王去御前这么一哭立马从嫌疑人变成了受害者,他再去回敬丞相就成了自投罗网,主动帮他们洗清了嫌疑。 玉嫔这个消息送得真的太是时候了。 明若昀不由感慨,“真是狠呐……” 亲曾外孙因他而死不仅没有半分难过,还要利用那个小家伙的死为自己洗脱嫌疑。 丞相的心是肉长的吗? 明若昀不禁有些怀疑。 贺九思吊着胳膊走进来就听到他说这句,问他说谁呢? 明若昀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从单子阳手上把他接过来扶他坐下,让卫茕带人去外面守着。 单子阳左右看看,发现那个“人”就是他自己,识趣地主动跟卫茕走了出去。 他算是看出来了,只要他家殿下和明世子在一起,所有人都要退避三舍,也不知道殿下和明世子关起门来要说什么,这么不可告人…… 卫茕“年轻人你还是太年轻”地看单子阳一眼,让明绝带他去别处“玩”。 这位年轻人不仅是九殿下的贴身侍卫,更是锦衣卫指挥使密不外宣的心上人,好好关照肯定没有坏处。 单子阳不明所以,被明绝勾着脖子踉踉跄跄地带下去,直至贺九思被明若昀赶出去都没能回来。 西殿里,贺九思像在宁王府里一样闲适又懒散地歪在榻上,任由明若昀给他宽衣解带检查伤势。 “你脱我衣服的目的如果是别的就好了……” 贺九思惋惜道,盯着明若昀在他身上“作乱”的手想入非非。 明若昀瞪他一眼给他把衣服穿好,“恢复得不错,再有两日就结痂了。” 余光瞥到他肩膀上的另一处伤口,伸手在上面摸了摸,“改日我让明语调制一个祛疤的药给你涂一涂?” 男人身上有伤疤没什么,但能免则免。 贺九思坚决反对:“不要!这些都是我为你奋不顾身的勋章,我要留着它们!” 明若昀无语,什么勋章……就因为身手太差才会在身上留疤好么,污点还差不多。 贺九思又被扎心了,捂着心口半天缓不过气儿,“阿昀你伤我的时候怎么嘴巴也这么毒……” 明若昀斜眼睨他,把他衣服拉上腰封系好,站起身离他远点儿。 幼稚会传染。 贺九思不让他走,圈着他的腰把人抱回来,开始耍无赖:“你不能走!你让我脆弱的心灵受到了伤害,必须好好安慰安慰我……” 明若昀跌坐在他两腿中间,既要小心不能和他那处有亲密接触,还要小心不能碰到他胳膊上的伤,姿势十分怪异。 贺九思发现他的窘迫,越发得寸进尺,俩人在狭窄的矮榻上你进我退斗智斗勇,不一会儿就折腾出一身汗。 “阿昀……我难受……” 贺九思趴在明若昀身上哑声道,像一只求安慰求抚摸的大型犬。 明若昀也满足他,抬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又用指尖挠了挠他的下巴,像极了在逗狗。 贺九思又好气又好笑,故意把身体整个重量全压在他身上,让他知道自己到底哪里难受需要安慰。 明若昀耳朵有些红,憋着气顾左右而言他:“你是鹿肉吃多了吗?”这么欲求不满。 贺九思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恬不知耻道:“你知道那玩意儿不仅补血还益精,我胳膊受伤了又不能……阿昀~~~你帮帮我,嗯?” 明若昀被他喊得脖子都红了,偏贺九思还不知道收敛,动作越发放肆。 明若昀被逼上梁山,仰头看了看窗户外面,又洗耳听听外面有没有人,确定不会有人不请自来之后,别过头把手借给他。 贺九思被他慷慨就义的表情逗笑了,俯身在他滑嫩的脸上狠狠嘬了一口,握着他的手伸向下方…… …… 内室再度恢复正常已是半个时辰以后,贺九思红光满面地站起来给自己更衣,明若昀仰面躺在榻上平复呼吸,一副被蹂躏(rou lin)过的模样。 贺九思抿嘴偷笑,单膝跪在他身侧俯身亲亲他,满脸都是得到纾(shu)解后的餍足和得意。 明若昀被他盯得面红耳赤,为防再一时心软被他攻陷,赶紧推开他起身整理仪容。 第338章 殿下要拜师 第338章 殿下要拜师 贺九思坐在边上深情款款地看着,只觉再也没有比眼前更美好的时刻了。 明若昀也被这暧昧的气息感染,露出个纵容的浅笑,见他的腰封还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让他站起来。 贺九思张开手臂乖巧配合,顺势又把他圈进怀里,轻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我无所谓伤好之后会不会在身上留疤,你若是介意或者看了觉得心里不舒服我就涂药。” 明若昀在他肩膀上轻轻碰了碰,温声道:“那就留着吧,不是说了么,这是你为我奋不顾身的勋章。” 贺九思忍着笑揶揄:“不是污点了?” 明若昀双手使劲一勒,还说不说了? 贺九思差点儿被他勒断气,有气无力地挂在他肩膀上和他求饶,“小人错了,世子爷饶命……” 明若昀这才放过他,把最后一颗排扣给他扣上,挥挥手让他快滚回自己的东院去。 “得令!” 贺九思单手抱拳给明若昀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神清气爽地迈了出去。 卫茕适时出现,恭送他离开。 贺九思盯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仔仔细细地观察。 那天晚上的情势十分凶险,刺客们明显清楚卫茕的身手,专门派出十多人去围困他。 然而卫茕身上不仅一点儿伤都没有,最后还全身而退将黑影斩于刀下,武功之强,深不可测。 “待本宫伤好卫茕你教本宫练武吧。” 贺九思突然道。 卫茕短暂地表达了一下惊讶,面无表情道:“属下只会杀人技,不适合殿下。” 贺九思一噎,“废话,本宫要学的也是杀人技,难不成还为了强身健体啊!” 卫茕嚅动了下嘴唇,再次表达了拒绝:“殿下用的是剑,属下只会刀法,刀剑不同门,殿下还是另寻高明吧。” 贺九思咋舌,他还就不信了,“那王府的侍卫里谁的剑法最好?本宫去拜他为师。” 卫茕想了想,十二卫里剑术最好的当属明寒,可惜他右手的手筋被挑断了,最近正在苦练左手剑,更不适合给九殿下当师父。 再说九皇子现在是他们另一个主子,给他当师父就比世子还高一个辈分,谁敢?不要命了。 “殿下还是另寻高明吧。” 卫茕又重复了一遍,朝贺九思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恭送他回东院。 贺九思不信邪,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回来转身回去找明若昀,他今天非要从宁王府的侍卫里挑个人出来教他剑法不可! 明若昀猜到他的用意,但让十二卫给他当师父是万万不能的。 “我认识一个江湖剑客,剑术十分高明,他人如今正在云州帮我父王共同抵御外敌,等战事平定我引荐他给你认识,让他教你。” 卫茕心想世子说的不会是左使吧? 以左使对九殿下的成见让他杀了九殿下可能更快些,让他给九殿下当师父…… 卫茕表示他无法想象那个画面,肯定比他使出环首十字斩的时候还要血腥。 贺九思却兴高采烈起来,能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保家卫国,说明此人一定有一颗侠义心肠,问明若昀对方叫什么名字?年岁几何? 明若昀淡笑道:“他叫‘日昇’,是我的一个……知己好友,年岁么……应该比你大不了几岁。” 贺九思闻言越发好奇了,祈祷北境战事快些结束,他好早日见到他未来的大侠师父。 远在云州的日·大侠·九皇子未来的师父·昇冷不丁打了个激灵,眯着眼看向身后,“你是不是又在琢磨怎么取代本座呢?” 明霜莫名其妙:“左使您是有被害妄想症嘛?” 虽然取代左使一直是她的夙愿,但刚刚她真没惦记,她正琢磨怎么和世子交待她太激动不小心把二公子打成了重伤的事呢。 不是明霜?那是谁在打他的坏主意? 日昇皱眉,抖了抖肩膀甩掉那股恶寒,让明魁把他写好的密报飞鹰传书送往邺京。 他已查明拉克尔与瓦剌暗地里没有勾结,王爷同意了与拉克尔里应外合剿灭瓦剌的计策,不日就将支援的粮草运往王庭。 明若昀收到飞鹰传书是在三日后,彼时贺九思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能正常活动了,弘景帝龙颜大悦,为表庆贺决定次日去后山围猎。 行宫上上下下瞬间忙碌起来,“九皇子党”们最为兴奋,各个摩拳擦掌地要大展身手,明若昀以体弱多病不善骑射美美躲过,留在营地和一堆老臣还有嫔妃喝茶吃点心晒太阳。 贺九思坐在他旁边听着林子里一阵阵骚动如坐针毡,明若昀瞧他抓耳挠腮的好像身上长虱子了,轻叹一声。 “殿下若是想去的话便去吧,小臣一个人可以的。” 贺九思不想和他分开,但又实在心痒难耐,左右摇摆一阵到底还是没忍住,翻身上了马。 “我带子阳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我。” 怕他觉得闷又把十一皇子叫到他身边作陪。 十一皇子高高兴兴地挪过来,朝站在明若昀身后的卫茕露出个腼腆的笑容,把手上的点心放到桌上。 明若昀和他微笑致意,恭敬地提醒贺九思多加小心注意胳膊上的伤,让明清和明耀随他一起去。 贺九思点点头,嘱咐明语和卫茕保护好明若昀,打马进山。 丞相远远看着他们二人关系这般亲厚,阴阳道:“九殿下与世子情同手足,实乃朝廷与北境之幸啊。” 明若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谦逊道:“相爷说得是,本公子几次死里逃生都是九殿下舍命相救,此等恩义,怎能不铭记于心。” 丞相皮笑肉不笑:“世子如今在邺京过得悠然惬意,老夫都想不起来世子刚入京的时候是什么处境了。” 挑拨离间是吧? 明若昀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谦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论本公子在邺京是什么处境,宁王府都是陛下最忠心的臣子。 倒是相爷,自打北境战事再起脸色就一直不大好,不似本公子刚入京时那般精神矍铄(jué shuo),相爷为国事殚精竭虑,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他脸色不好可不是因为北境战事再起,而是北境的战事让宁王逃过一劫。 丞相满脸阴郁,暗骂“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谢谢明若昀的关心,执起矮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掩饰脸上的不快。 第339章 暗箭奔谁来 第339章 暗箭奔谁来 十一皇子瞧丞相嘴上没讨到便宜,不由对明若昀生出敬佩之情,把自己端过来的点心往明若昀的方向推了推,小声说:“这是御膳房的新花样儿‘水晶糕’,清凉爽口还不腻,世子尝尝。” 又掩着嘴偷偷问站在身后的卫茕:“卫统领要尝尝吗?” 卫茕面无表情。 明若昀觉得十一皇子挺有意思,给面子地捏了一块放进嘴里,赞道:“确实爽口。” 又拿了一块儿递给卫茕,后者面无表情地接了,犹豫了一下,吃了。 十一皇子见他吃了十分高兴,又兴致勃勃地给明若昀介绍桌上其他点心,雍王瞧他一副谄媚巴结的样儿一阵光火,愠怒道: “本王的嫡子不幸夭折,王妃整日以泪洗面,十一弟有心情吃糕点,不如回去为那个孩子抄经文,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你作为生父都在这儿饮酒作乐,却让十一皇子去抄经文,夭折的到底是谁的孩子? 明若昀不无嘲讽,准备让雍王也见识一下他的“牙尖嘴利”。 正欲开口,十一皇子畏畏缩缩地站起来磕巴道:“二哥说得是,我……我这就回去为小侄儿抄经文……小弟告退!” 说完,落荒而逃。 明若昀望着他疾行的背影一阵错愕,随即看向雍王。 后者正一脸得意地看着他,意思“本王现在不能把你怎么样还拿捏不了一个不受宠的十一?” 明若昀眸光明灭不动声色地转开,侧首吩咐卫茕让他跟上去看看,后山都是飞禽走兽,别让十一皇子出意外。 卫茕称是,嘱咐明绝和明水保护好世子,追着十一皇子下山。 丞相眼睁睁看着他身边的侍卫从五个变成三个又变成两个……心想这简直是绝无仅有的好时机。 奈何他带出来的死士已悉数丧命,雍王的侍卫又不顶用,只能饮恨作罢。 丞相倍感可惜,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凉茶压下心中的愤懑。 然不等他把茶端起来,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一支暗箭如毒蛇般疾射而出,擦着雍王的耳边直指明若昀的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明绝果断出手,眼疾手快地挥刀一挡,箭矢“叮”的一声撞在刀身上被弹开,擦着明若昀的衣袖钉入一旁的树干。 “有刺客!” 明水厉声喝道,迅速拔剑挡在明若昀身前,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明语也身形一闪护在明若昀左右,三人一起呈三角之势将明若昀牢牢护在中间。 雍王同样脸色骤变,几乎是弹射着站起身捂着耳朵怒吼:“护驾!护驾——!!!” 他差点儿被那支箭射穿了耳朵!!! 低位的嫔妃和宫人们受到了惊吓尖叫着四处乱窜,大臣们也瑟缩着直往桌子底下钻,淑妃和贵妃强自镇定,但也下意识往禁军的身后躲了躲。 禁军和雍王府的侍卫们将贵人们护在身后,手持刀剑警惕地环顾四周,然而密林深处一片寂静,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什么都听不见。 难道是林中围猎的流箭不小心射到这边来了? 众人心中纷纷猜测,却也不敢掉以轻心。 明若昀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化作实质凝结成冰,按着明水的肩膀将他推到一旁,两步走到树前将那支箭拔了下来。 “世子……” 明语担忧,和明清明水迅速围到他身边,继续戒备。 明若昀没说话,低头盯着那支箭打量。 是禁军统一的制式,很容易就能弄到手,也就是说对方刻意隐藏了身份,并不是林子里围猎不小心射偏了的流箭。 至于这支箭是冲谁来的…… 明若昀望向暴跳如雷的雍王。 能气成这样显然不是他为了摆脱刺杀他的嫌疑,故意安排这场戏自导自演,那这支箭的目标有可能是雍王,不小心射偏了才奔着他来了。 也有可能就是奔着他来的,雍王只是恰好坐在射程范围内无辜被连累。 亦或者,他和雍王都是目标,这么射是对方刻意为之,至于目的…… 明若昀凝眉,一时半会儿他还想不出。 营地里剑拔弩张,嫔妃和大臣们害怕地缩成一团,禁军和雍王府的侍卫刀剑一致对外,片刻也不敢松懈。 贺九思策马飞奔回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见明若昀安然无恙地被明绝他们护在中间狠狠松了口气,从马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奔到他面前。 “有没有事?” 明若昀摇了摇头,这时候依然不忘给他行礼:“劳殿下记挂,小臣无碍。” 贺九思又好好打量他一番,确认只有袖子被箭擦破了一道口子才罢休,把箭从明若昀手上接过来。 “这就是中伤你的箭?” 明若昀下意识想说是。 余光瞥见雍王正在朝侍卫发火,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不是,这支箭的目标应该是雍王殿下,不小心射偏了才到我面前。” 众人一听这话不约而同露出个惊讶的表情,显然在他们心中都认为这支箭是冲明世子来的,雍王才是那个被牵连的无辜。 但听明世子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只是对方是谁又出于何种目的行刺雍王呢? 联想这段时间发生的几件事,似乎最有可能的凶手就是明世子,加上他身边最得力的护卫卫茕刚刚恰好离开,简直是最大的嫌疑人。 可那支箭方才差点儿要了明世子的命,若是他安排的,这步棋也太险了,尤其他明知道雍王有危险还坐在雍王的正对面,胆子也太大了。 所以这支箭究竟是冲谁来的还真不好说。 众人各有猜测却不敢妄下断言,明若昀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弘景帝恰在这时被锦衣卫保护着姗姗归迟。 “参见陛下…………” 众人赶紧整理仪容叩头行礼。 弘景帝从马上下来穿过众人坐到最上首的龙椅上,喘着粗气平稳呼吸。 他心慌倒不是因为又发生了行刺事件,而是方才在林间纵马体力消耗过大,有些气喘。 望见满地狼藉的杯盘,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矮桌! “项伦!你该当何罪!”弘景帝大发雷霆。 禁军统领悲不自胜,恨不得当场引剑自刎,怎么这次行宫之行有这么多艰难险阻在考验他…… “臣知罪!”项伦跪在地上沉痛道,满脸悲戚。 “你知道个屁!” 第340章 那还会是谁 第340章 那还会是谁 弘景帝往明若昀那儿瞟了一眼,十分粗俗的爆了粗口。 “先是明世子在途中遭遇行刺,九皇子险些丧命,今日雍王又在猎场被暗箭中伤,还连累了明世子,你这禁军统领当得好哇!” 项伦无言以对,守卫皇族是他的职责所在,短短半个月却发生了这么多事,已经不是一句“知罪”就能解决的。 “臣保护不力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项伦伏地请罪,满心都是不甘。 弘景帝光火,当场就要下旨夺了项伦的禁军统领之位,丞相见机行事在雍王身后用力推了一把,后者直接踉跄着站到了项伦身边。 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集中到了他身上,弘景帝寒着脸问:“雍王有何话说?” 雍王一哽,父皇已经要处置项伦了,丞相这个时候把他推出来肯定不是要他落井下石,电光火石间立下决断,为项伦求情: “父皇,射伤儿臣的箭虽然是禁军所用制式,但并不一定就是禁军中人,且项统领一心守卫父皇的安全,当时并不在场,还请父皇从轻发落。” 弘景帝视线闪烁,稍稍缓和了说话的语气:“雍王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见他左耳还沾着一点红,关切道:“皇儿伤势可有大碍?” 雍王立马装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后怕道:“儿臣无碍,多谢父皇关心……” 弘景帝沉了沉气,让太医赶紧去给他看伤,对项伦道:“雍王险遭不测却还为你求情,下去领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项伦谢弘景帝隆恩,又对雍王一礼,卸下佩剑随禁军下去挨板子。 太子与贺无欲等人匆匆赶回来时项伦已经被带下去行刑了,见太医在给雍王包扎耳朵,贺九思护犊子似的站在明若昀身前,迅速判断了下情势,肃然道: “参见父皇!儿臣听说有流箭不小心射到了营地这边还伤了雍王,已下令搜山找出那个人,儿臣没有向父皇请旨先斩后奏,请父皇降罪!” 皇帝方才说刺客的目标是雍王,太子却说那是“流箭”,父子二人的说法虽然不同,但想法却十分一致—— 那就是决不能承认那支箭是奔着明世子去的! 明世子上一轮遇刺的主使还没抓到,再遇一轮宁王就算是菩萨心肠也要和朝廷要个说法,所以这次刺客的目标必须是雍王,不是也得是! 弘景帝盯着他审视片刻,沉吟着道:“太子反应机敏何罪之有。” 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雍王身上,缓缓道:“雍王今日受惊了,且先回去好好休养,太医,务必仔细照料。” 雍王恭敬行礼,“多谢父皇关心,儿臣定当遵循医嘱,早日康复。” 弘景帝轻轻“嗯”了一声,又对明若昀说:“世子想必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回行宫之后也让齐璜好好看看。” 明若昀领旨谢恩,恭敬地站在贺九思身侧,好似他真是受雍王连累。 贺九思却不肯甘休,这摆明了是老二为了洗脱行刺小昀儿的嫌疑设下的苦肉计,张嘴就想替明若昀鸣不平,被明若昀扯住了衣角制止。 贺九思不解,却也没有反抗,回到行宫后关起门来质问他:“白天在后山上你为什么不让我和父皇分辩?” 明若昀哭笑不得,他默认了那支箭的目标是雍王其实也是变相地在帮朝廷说话,怎么贺九思反而是一副硬要把行刺的罪名扣到雍王头上要挑起纷争的模样,他俩的角色是不是反了? 失笑道:“陛下和太子都在极力避免和我父王起冲突,你确定要和他们唱反调吗?” 贺九思顿了顿,他方才好像确实有点儿,但是,“你都答应我不会将老二做的事算在朝廷和我父皇头上了,我怎么能再让你受委屈……” 明若昀莞尔,“我是答应过你会将雍王和朝廷区别对待,但陛下不知道。 你一心想为我讨回公道的心情我懂,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而且今日的事应该不是雍王做的。” “不是他?!” 贺九思诧异,他以为明若昀在山上那么说是骗他的呢。 “那还会是谁???” 明若昀摇摇头,“我也不知,那支箭来得很突然,雍王反应很激烈,不像是在演戏,当然也有可能是丞相安排的没有告诉他,我需要做些调查进一步核实。” 贺九思疑惑,“既然你都不确定那支箭是奔谁来的,那我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那么肯定说是老二?” 明若昀缓缓道:“有两个原因,如果是雍王自导自演,那我当众说目标是他,他就要想办法自证,必然会露出马脚;如果凶手另有其人,那他肯定会查得比我们还要用心。” 这里是行宫,不比邺京,出门在外他人手不够,一来一回传递消息也需要时间,所以他要借力打力。 贺九思恍然大悟,搂着明若昀的腰笑眯眯地说阿昀你怎么这么聪明~ 明若昀不接受他马屁式的赞扬,嚅动了下嘴唇张口欲言,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转而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走后不久雍王便以‘告慰亡灵’为由命令十一皇子替他抄佛经,他时常这样欺负十一皇子?” “老二又欺负十一了?!” 贺九思气极,他还想呢,回来的时候怎么没看到十一,原来又被老二针对了。 “十一的母妃安嫔娘娘出身不好,他自幼便不受父皇宠爱,有一年他到贵妃的生辰宴上偷吃东西险些被当成不懂规矩的小太监打死,是我把他救了。 贵妃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在后宫时常仗着位份惩治安嫔,雍王每每在我这儿吃瘪也会找十一不痛快。 我虽有心保护他但也不能什么事儿都替他出头,十一也清楚这一点,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在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让老二忽视他。” 原来是这样。 明若昀了然,好奇问:“那十一皇子就没有记恨过你吗?” 毕竟是因为贺九思让雍王不痛快了他才会针对十一皇子。 第341章 太子发毒誓 第341章 太子发毒誓 贺九思“嗐”了一声,倒也不敢自信地说完全没有。 “凡事都有利有弊吧,如果不是我出手相救,他那年就被活活打死了,而且他懂事之后我也提醒过他,继续依附我就要做好被老二针对的准备。 当时他说即便不依附我老二也不会让他好过,有我的庇护至少没人敢在宫里欺负他,安嫔在后宫的处境也得到了改善,他愿意为此承担一些后果。 尤其他现在长大了,父皇也注意到了他,老二即便想针对他也不敢做得太过。” 这次轮到明若昀惊讶了:“十一皇子活得这么通透???” 贺九思眉飞色舞地昂了昂下巴,好像明若昀夸的是他,“小瞧我们十一了不是?和你说,‘九皇子党’里属他功课最好~” 说完又觉得这话有些打脸,小昀儿还一直深藏不露呢。 明若昀表示他丝毫不介意,“九皇子党里功课最好的人”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十一皇子喜欢就让给他好了。 气得贺九思把他按倒在榻上,要大刑伺候。 明若昀没在怕的,还冲贺九思扬起一个挑衅的眉眼,意思“你伺候一个试试”。 贺九思勃然大怒,握着他两只手腕牢牢锢在头顶,俯身堵住他淬了毒一样伤人于无形的嘴,防止他继续出去伤害别人。 这种扎心的痛楚让他一个人承受就够了,他愿意舍己为人~ 明若昀仰头承受着贺九思攻城略地般越来越强势的亲吻,打消了最后一丝想问他的念头。 因为贺九思一直在他面前说太子如何如何正人君子,这么多年又如何如何回护他替他善后……导致他也被误导以为太子会坚定地站在贺九思这边不会对宁王府不利。 可抛开他是贺九思“伴读”的这层关系,太子为什么不会对宁王府不利? 要知道明家对北境的掌控并不会因为换个人坐龙椅而发生任何改变,“宁王功高震主”这个问题若不在弘景帝在位时解决,便会延续到太子登基,弘景帝眼里容不下宁王府,太子就能容下了? 当初雍王暗中怂恿举子联名上奏请旨裁军时,太子可是作壁上观的,说明他也介意宁王府手握重兵。 今日那支冷箭,众人怀疑过他、怀疑过雍王、怀疑过丞相、甚至怀疑贺九思……却独独没人往太子身上想过,明明怀疑他才能把一切都说通。 不是么? 有大臣怀疑是卫茕离开后暗箭伤人,可当时太子也不在场,东宫有詹事府,完全有能力豢养一个箭术高超的侍卫,藏身于禁军之中或者弄到禁军的箭也完全不在话下。 那一箭的目的不论是想杀他、还是想杀雍王、亦或者想挑起他和雍王之间的纷争,太子都是坐收渔翁之利、获益最大的那个人。 尤其贺九思还把他们之间的约定告诉了太子,简直没有比这更天时地利人和的局面了。 明若昀细思极恐,贺九思一心向着太子,太子也一心向着他吗? 或者他可以把话说得更直白些,太子这么多年纵容贺九思,真的是出于对亲弟弟的爱护吗? 为什么不能是捧杀? 他刚入京听说太子把贺九思纵得无法无天的时候不就是这么想的么,怎么才过了一年就忘了呢。 明若昀眼底透出一层彻骨的寒,待贺九思走后立马让暗卫去查太子这次带出来的人里有没有箭术高超的,亦或者禁军里有这样的人,查清他和东宫之间的联系。 “还有沈家、叶家和苏家,让谍营的人将先前查到的消息全部重新筛一遍!” “是!” 暗卫听出他语气里的郑重,片刻也不敢耽搁,连夜踏上了回邺京传递消息的归程。 —*—*— 夜深人静,弘景帝屏退左右留太子在听香水榭单独问话。 “今日白天后山上的那支冷箭是不是你安排的?”弘景帝开门见山。 太子满脸错愕,待反应过来之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皇……” 显然十分意外弘景帝竟然会怀疑是他做的。 “是不是你?” 弘景帝不怒自威。 太子指天发誓:“绝对不是!儿臣虽与雍王有纷争,但绝无害他之心!明世子身系北境战事,儿臣保护他的安危还来不及怎么会杀他?请父皇明察!” 弘景帝不为所动:“你敢用你的太子之位起誓吗?” 太子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儿臣以太子之位起誓,若今日之事与儿臣有关,便叫儿臣……失去储君之位,打入宗人府,永世不得出!” 弘景帝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太子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片刻后才缓缓道:“起来吧。” 太子战战兢兢起身,心中满是震惊与疑惑。 弘景帝叹道:“朕也不愿怀疑此事与你有关,只是你嫌疑太大了,朕不可不察。” 太子沉声应道:“儿臣明白,父皇英明!此事儿臣会全力调查,绝不放过幕后黑手!” 弘景帝“嗯”了一声:“北境战事未平,朝中局势复杂,朕暂且相信你。 至于幕后之人……朕会交待聂知林详查,你便不要插手了,太子妃刚怀了身孕,你多陪陪她,此事若真与你无关,朕自会还你清白,若你胆敢欺瞒朕……” 太子立马道:“便叫儿臣不得好死!” 弘景帝如白天在后山时那般又盯着他审视片刻,淡淡道:“你退下吧。” 太子遵命,脚步沉重地离开听香水榭。 清辉堂,丞相与雍王又在亭中对弈,和上次对弈的心情不同,今日雍王明显精神了许多,也有心思去思考该如何落子了。 “项伦保护不利论罪当处,相爷今日为何要让我帮他求情?” 丞相不答反问:“明世子在路上遇刺的时候项伦同样也是保护不力,王爷那时为何要帮他求情?” 雍王心说那怎么能一样。 “那些刺客……明若昀虽然是宁王世子,但毕竟是异姓,本王是皇族,他保护不力就是失职,理应问罪。” 说白了就是刀没砍在自己身上不觉得疼。 丞相太了解雍王是什么样的人了,落下一子将他困在局中一角动弹不得,不疾不徐道: “项伦虽有失职之处,但对陛下忠心耿耿,王爷一求情陛下立马就改口将免职变成了廷杖,可见并非真心想罢黜他,这么大的恩情,项伦总要记住一二。 如今兵部尚书的幼女是淑妃的义女、宁王世子是九皇子的伴读,这两人一个有兵、一个有权,都站在了王爷的对立面,和禁军打好关系总是没错的。” 第342章 无过且有功? 第342章 无过且有功? 雍王不以为意,吊着嘴角发出一声不阴不阳的嗤笑:“光有恩情有什么用,调动禁军需要兵符和父皇的诏书,这两样都在父皇手里牢牢攥着呢。” 丞相一脸好笑,“王爷又不是要谋反,要兵符做什么?” 雍王一凛,慌忙改口:“是本王失言了。” 丞相缓缓收回视线,低声道:“王爷就当有备无患好了,项伦受了廷杖一定伤得不轻,王爷明日若得闲便带些伤药去看看他。” 雍王点头答应,第二日便带着伤药去看项伦。 项伦自是受宠若惊,无奈后背伤得不轻动弹不得,不能起身给雍王行礼,只能趴在床上愧疚地朝雍王拱手。 “多谢王爷,臣保护不力害王爷受伤,王爷不计前嫌……” 雍王抬手打断他,淡笑着纡尊降贵道:“项统领言重了。你对父皇忠心耿耿,本王爱才,怎么能眼睁睁看见项统领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被罢职。 项统领安心养伤,待伤愈后继续回御前当差。” 项伦感激不尽,拜托下属代他亲自送送雍王。 明若昀听说雍王专程去了趟项伦的住处施恩,冷淡地勾了勾唇角。 雍王还真是喜欢在这些收买人心的事情上下功夫。 “我要不要也去给项伦施点儿小恩小惠?”贺九思问。 明若昀愣道:“为什么?” “防止项伦倒戈啊!” 贺九思一本正经道:“他可是禁军统领,武功虽然没有聂知林高,但他掌管着十万禁军,整个行宫的守卫都由他负责,万一他被老二收买了,岂不是对我们很不利?” 明若昀无语,贺九思分析得确实很有道理,但是,“他身为禁军统领几次陷我于死境,我不怪罪他也就罢了还要去探望他,怎么,他不仅无过反而有功了?” 贺九思:“…………” 明若昀淡淡收回视线,漠然道:“雍王对外树立的一直是‘礼贤下士八面玲珑’的形象,去探望项伦无可厚非。 我两次在禁军的保护下险遭不测,若也去了陛下会怎么想?” 要么是觉得手握重兵的宁王的世子在巴结禁军,居心叵测,要么是觉得宁王有意助长禁军玩忽职守的歪风邪气,不怀好意,不论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念头。 贺九思偃旗息鼓,垂头丧气道:“是我考虑不周,你不要生气……” 明若昀不生气,也没什么好生气的,缓了缓语气平静道:“不过你的担心也有道理,好在禁军直接听命于陛下,想调用他们必须有诏书或是兵符,没有这两样,雍王就算和项伦拜把子称兄道弟也别想动禁军一丝一毫。” 况且染指禁军形同谋逆,雍王哪怕脑子长在丞相头上也应该懂这个分寸。 贺九思仰头想了想,觉得也是,问明若昀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明若昀没什么计划,禁军的失职他可以不追究,但幕后主使却不能不查。 溪边营地的那一场他确定就是丞相安排的,也答应贺九思不会迁怒于朝廷,而后山这一场…… “陛下属意让谁去查?” 贺九思告诉他还是聂知林,今日早朝刚下的旨意。 “不是太子?”明若昀稍稍惊讶。 贺九思低了低眼眸:“嗯,父皇说雍王妃的孩子不幸夭折,太子妃腹中的孩儿不能再有差池,让大哥多花些时间陪陪她。” 这是让太子避嫌还是…… 明若昀凝神,见贺九思情绪有些低落瞬间明白是后者。 皇帝和他一样,也怀疑太子是幕后主使,且这道旨意一下,没有怀疑太子的大臣也会将怀疑的重点放在太子身上。 这么刻意,难道太子真是无辜的? 是雍王和丞相做的局? 明若昀拧眉,忽然有些怀疑他昨晚对太子的猜测有没有道理了。 言不由衷地宽慰贺九思:“别担心,聂知林处事公允,一定会查明真相的。” 贺九思不见开怀,让明若昀帮他出出主意:“你说我要不要让子阳去探探聂知林的口风?” 明若昀果断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聂知林把单侍卫放到你身边是想让他沾你的光在宫里过得舒坦些,你若反过来利用单侍卫去试探他就是在得罪他了。” 聂知林在弘景帝面前的分量可不是项伦能比的,禁军统领可以有无数个,聂知林可只有一个。 好吧,确实有点儿。 贺九思叹气,既然不好利用这层关系干脆撇开单子阳亲自走一趟,直接把聂知林堵在去御前当值的必经之路上。 “拜见殿下!” 聂知林一看是他拔腿就想跑,不用贺九思开口就猜到了他的来意,抢答道:“两桩行刺案锦衣卫都在加紧调查,微臣一定尽心竭力,还请殿下多给微臣一些时间。” 上一桩行刺案还没有了结,这又多了一桩,他都快被逼到悬崖边上了。 贺九思倒不觉得锦衣卫会像禁军一样玩忽职守,他今天的主要目的是想给聂知林提供些思路。 “老聂啊……” 贺九思张嘴就是和聂知林套近乎,“明世子自打来了邺京一共遭遇了三场刺杀,第一次是在雁荡山,当时是本宫亲眼目睹的,幕后主使不用我说你也清楚是谁。 本宫在想,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后面这两次也是同一人所为呢?” 聂知林明白他在暗示自己什么,明世子在来行宫的路上遭遇的那场刺杀他已查明和雍王有关,也将密报呈给了陛下,但后山上的这一场…… 恕他还没有找到确切的线索,且雍王当时的反应也不像事先知情,若强行算到他头上,恐怕连上一场行刺的调查结果也会遭到质疑,得不偿失。 “臣会秉公处置,绝不会让幕后主使逍遥法外,请殿下放心。” 聂知林郑重其事道,给了贺九思一个中肯的回答,然后借口再不去御前当值陛下该发怒了,飞也似的溜之大吉。 贺九思望着他跑得飞快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是没问到锦衣卫有没有查到对东宫不利的线索。 他不想怀疑太子,可太子这次的嫌疑实在太大了,毕竟,他前几日才刚找过他密谈。 贺九思陷入深切的忧虑当中,正纠结要不要像过去一样去找太子当面对质,北境传来了捷报—— 宁王与拉克尔前后夹击将反叛的瓦剌等部绞杀在武威岭,大获全胜! 第343章 他比谁都会 第343章 他比谁都会 弘景帝龙颜大悦,当场下旨犒赏三军、抚恤战死的将士,为表庆贺他还要在行宫大宴群臣。 笼罩在行宫上空数日不散的阴霾因这一场大捷瞬间烟消云散,礼部和太常寺精神抖擞,放下圣旨便行动起来。 这趟行宫之行陛下就没有一天过得顺心舒畅,正好借着这次庆功宴的机会好好热闹热闹,去去晦气~ 礼部尚书和太常寺卿将手底下的人指挥得团团转,铆足了劲要将这次庆功宴办得有声有色,宫人们同样使出浑身解数忙得脚不沾地,不敢有半分差错。 庆功宴当天,数十盏雕漆宫灯将整个大殿照得人影透亮,连梁柱上的蟠龙纹饰都熠熠生辉,宫人们将新采摘的牡丹、芍药摆满了整个回廊,到处都是富贵昌盛的景象。 御膳房的御厨们忙得热火朝天,各种山珍海味流水一样端出去,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宴席。 戌时许,大臣们自殿外鱼贯而入,按文武品阶依次入座,脸上都挂着和煦的笑意。 别问他们在高兴什么,别在今天惹陛下不痛快就对了。 弘景帝身着明黄龙袍,面带微笑地端坐于龙椅之上,身侧是近来备受宠爱的玉嫔和另一个赵美人。 淑妃和贵妃视若无睹,着盛装华服分坐于两侧,与群臣一同举杯,共贺北境大捷。 弘景帝笑逐颜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喊明若昀的名字。 “此次大捷宁王劳苦功高,今日他不在,世子便代他满饮此杯吧!” 明若昀忙称愧不敢当,为陛下守北境安宁是他们父子应尽的本分,仰头干了。 “世子好酒量!” 弘景帝赞道,扬手给每个人又赐了一壶新酒,邀众臣开怀畅饮,今晚不醉不归。 宫人们端着金盘玉盏穿梭于席间,群臣见状纷纷起身,谢弘景帝隆恩,共祝大乾国运昌隆,四海升平。 弘景帝开怀大笑,兴致不能再高昂了。 董忠察言观色,上前一步击掌,一直候在殿外的舞姬听到传召脚步轻盈地迈了进来,随乐声翩然起舞。 殿内觥筹交错乐声悠扬,大臣们举杯畅饮共贺盛世,明若昀看他们一个个脸上尽是虚情假意,也配合地露出个虚假的笑容。 演戏么,他也会,他比在场任何人都会。 弘景帝许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被赵美人劝着接二连三喝了好几杯。 玉嫔见状不由阻止,柔声劝弘景帝要保重龙体。 赵美人早看她不顺眼了,依着弘景帝娇声道:“玉姐姐说什么呢,陛下龙体康健,怎么会连几杯清酒都喝不下,您说是吧陛下?” 弘景帝酒气上头,也觉得玉嫔的话不甚好听,好像在隐喻他龙体欠安似的。 “玉嫔确实失言了,罚酒三杯。” 赵美人挑衅地冲玉嫔扬了扬眉,让身边的婢女赶紧去给玉嫔倒酒。 玉嫔不敢抗旨,一杯接着一杯将三杯罚酒喝光,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红晕。 弘景帝见之甚喜,动作轻慢地在她脸上拂过,扭头对董忠说:“今夜由玉嫔侍寝。” 董忠立马让人下去安排。 赵美人没想到自己不仅没让玉嫔吃瘪竟然还帮了她一把,心里又气又恨,暗骂玉嫔果然是勾栏瓦舍里的狐媚贱人,寻思怎么样才能狠狠羞辱她一番。 贵妃讥笑,好心帮赵美人一把:“陛下,臣妾听说玉嫔妹妹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能歌善舞,今日宴饮气氛正好,便让她惊鸿一舞为陛下助兴如何?” 玉嫔蹙眉,不等她想好找什么托词拒绝,弘景帝赞许道:“贵妃说得有理。” 转头面向玉嫔,把玩着她的手指道:“朕听过爱妃你抚琴,也见过你作画,却从未欣赏过你的舞姿,爱妃去换身舞衣为朕助兴可好?” 陛下都不问她会不会就让她下去换衣服,定是做过一番调查知道她在红袖坊当众展示过舞姿的。 她原想这辈子都不再为其他男人跳舞,眼下怕是不能了。 玉嫔低了低眼眸,柔声道:“君所愿也,不敢辞耳。请陛下容臣妾下去更衣。” 说着,起身告退。 玉嫔再现身时已褪下妃嫔的宫装,着一袭暗红色的舞衣,裙裾猎猎衣袂飘飘,恍若傍晚燃烧的晚霞。 她的发髻高挽,青丝垂畔,鎏金攒花的步摇随她动作在鬓边轻轻摇曳,在殿内烛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闪亮的金光,衬得她整个人清冷妩媚,如同凤凰涅盘般耀眼夺目。 贵妃看见这样的玉嫔当场就后悔了,弘景帝也下意识眯起了眼,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与众臣一道屏住了呼吸。 “爱妃真乃天人之姿。” 弘景帝发自内心地赞叹,朝乐师们微一抬手,悠扬的乐声便从他们的指尖倾泻而出。 玉嫔随乐声轻轻抬手,腕上火红的衣袖如云层滚动般舒展开来,她动作柔美姿态灵动,仿佛一只翩跹的彩蝶,波光流转的眼底时而含情脉脉,时而冷艳孤傲,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往事。 殿内的众人无不看得如痴如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随着玉嫔脚下的舞步渐渐加快,暗红色的舞衣仿佛一朵盛开的火莲,在空中旋一道道热情又轻盈的弧线。 弘景帝眼神炽热地看着玉嫔,始终未曾离开,直到乐声渐缓、玉嫔舞步渐慢,他才晃了晃视线回过神。 殿内四面八方顿时响起一片惊艳之声,群臣不论文武皆是抚掌赞叹。 玉嫔香汗淋漓地跪在殿中央细细喘着气,待呼吸稍稍平复些才向弘景帝谢恩:“臣妾献丑了。” 弘景帝撑着桌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亲自走到阶下扶她起身:“爱妃的舞姿果然名不虚传,朕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 玉嫔目不斜视地低着头,心中满是悲戚与怅然。 她在红袖坊时虽然是贱籍,却比很多大家闺秀都要矜贵,而今变成皇妃却要在众人面前搔首弄姿,世子会怎么看她?是感叹?还是鄙夷? 弘景帝却只当她是羞涩,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外面月色皎洁景致怡人,爱妃陪朕出去走走如何?” 真的是去外面走走吗? 玉嫔心里明知故问,不敢拒绝,想必皇帝真正的目的不止她,在座众人都心知肚明。 弘景帝也不怕被大臣们知晓他要带玉嫔去干什么,扬手让“诸位爱卿继续”,牵着玉嫔步履蹒跚地提前离席。 众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恭送他和玉嫔离开。 第344章 弘景帝昏迷 第344章 弘景帝昏迷 贵妃望着弘景帝和玉嫔相携离开的背影恨毒了一双眼,待人走远了也愤然离席。 雍王和丞相也不想留下来给明若昀撑场面,纷纷提前离席。 明若昀因为是这场庆功宴的“主角”一直忍耐到最后,和贺九思回到和鸣轩已经是子时了。 贺九思以前出席这种场合走得比弘景帝还早,今日坚持到散席简直是破天荒,赖在西院不肯走,非要明若昀给他些奖励。 明若昀能给他……才怪,这里是行宫,不是宁王府,万一被外人发现贺九思在他这里留宿,名声还要不要了。 贺九思不要名声只要他,缠着明若昀亲亲抱抱好一阵才被轰出去。 —*—*— 次日清晨,玉嫔缓缓从睡梦中醒来,浑身上下像被拆掉重装一样无所适从。 昨晚弘景帝兴致高亢,将她翻来覆去折磨到后半夜才叫水,待会儿宫人们进来又该拿异样的眼神伺候她梳洗了。 玉嫔自嘲,动了动胳膊挣扎着起身,见弘景帝还在睡一阵惊讶,小声问候在外间的董忠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董忠告诉她是卯时七刻,今日不议事,陛下昨夜又睡得迟,便没有进来叫起。 玉嫔尴尬地点点头,挽着头发小心翼翼地从弘景帝脚下爬出去,去外间梳洗更衣。 待一切收拾妥当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了,董忠轻手轻脚地进来问早膳要布在哪里,玉嫔见弘景帝还没有要醒的意思,犹豫片刻亲自去床边叫醒。 “陛下,陛下?” 玉嫔轻声唤,不敢将声音喊得太大,怕惊醒弘景帝。 谁知弘景帝完全没有反应。 玉嫔无法,只能将声音提高一些再喊:“陛下?陛下?该用早膳了。” 弘景帝还是毫无反应。 玉嫔有些慌了,往常董忠叫起陛下都是一叫就醒,今天不知怎么了这么大声音都没动静。 难道是昨晚喝多了酒又……亏损了龙体? 赶紧把董忠叫进来:“董公公,董公公,您快进来看看,陛下他……” 董忠闻言赶紧冲进来,不仅拔高了声音,还推了推弘景帝,“陛下?陛下!是老奴,您能听见老奴说话吗?” 弘景帝无知无觉,如同死了一般。 这下不仅玉嫔,董忠也慌了,一边念叨着“陛下恕罪”一边去试探弘景帝的鼻息,确认还有呼吸狠狠松了口气。 “劳玉嫔娘娘照顾好陛下,老奴马上去请太医。” 说着,健步如飞地奔了出去,临走前让锦衣卫守好寝殿大门,任何人不得靠近。 玉嫔六神无主地守在床边,满手心都是吓出来的冷汗。 若陛下是因为和她……才昏迷不醒,那她岂不是难逃一死…… 玉嫔花容失色,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就将所有可能的后果全想了一遍,董忠带方太医进来的时候她手上的锦帕都被冷汗浸湿了。 “太医你快看看陛下……” 玉嫔紧张地将床头的位置让了出来,满脑子都在想弘景帝千万不能有事。 方太医快步走到床前,先是对玉嫔行了一礼,随后便放下随身携带的药箱查看弘景帝的情况。 他先是仔细探了探皇帝的脉搏,随后又翻开了皇帝的眼皮观察瞳孔,眉头紧锁。 玉嫔站在一旁心跳如擂,指甲都快要掐进掌心了,见方太医一直不说话,忍不住颤声问:“方太医,陛下他……怎么样了?” 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方太医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缓缓直起身子,神色凝重道: “回禀娘娘,陛下的脉象微弱,气息也不稳,像是中毒,也像是邪气入体。 具体是什么老臣一时也拿不准,需要传召太医院其他太医一同会诊,方能确定陛下昏迷的病因。” “中毒?!” 玉嫔闻言脸色瞬间惨白,身子一晃险些仰面栽倒。 陛下怎么会中毒?!是……是什么时候中的?是什么毒物?? 玉嫔六神无主,仔细回忆昨晚弘景帝都吃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方太医见状连忙安慰:“娘娘切莫惊慌,并不一定是中毒,老臣只是初步判断,具体还需做进一步诊断,当务之急是召集太医院其他太医与老臣共同会诊,还请娘娘决断。” 决断?她怎么决断? 玉嫔心乱如麻,她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弘景帝,整个人都被铺天盖地的恐惧笼罩了。 若弘景帝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一定首当其冲。 太医见她已经没了方寸,只能寄希望于董忠。 董忠比玉嫔稳得住,听完方太医的话立刻吩咐和他一起在御前侍奉的几个小太监,命他们即刻去请太子。 太子飞也似的赶了过来,命方太医即刻召集太医院其他太医会诊,坐在弘景帝床头一声声一遍遍地喊“父皇”,希望弘景帝能听到回应他。 皇帝身边漏得跟筛子一样,太子来后不久,雍王、贵妃、淑妃也听到了风声,纷纷赶来探听情况。 “父皇\/陛下怎么样?为什么会昏迷?” 太子也不知,将视线投注到跪在一旁的玉嫔身上。 玉嫔强自镇定道:“回太子殿下,陛下……陛下昨夜一直到就寝都还好好的,今早不知为何一直叫不醒。 方太医说……说是有中毒的迹象,也有可能是邪气入体!需要和其他几位太医共同诊断……” “中毒?!” 太子骇然变色,雍王与贵妃淑妃同样大惊。 玉嫔被他们的锐利的目光逼得无路可退,连忙为自己辩解:“殿下明鉴,嫔妾绝不敢对陛下有半分不敬,更不可能下毒!陛下在庆功宴上吃过的每一样东西嫔妾都吃过,嫔妾是真的不知道陛下为何会中毒……” 太子脸色一沉,他自是相信玉嫔没那个胆子给父皇下毒的,可父皇昨天直到离开庆功宴都还好好的,离席之后就一直和玉嫔在一起,叫他怎能不怀疑。 淑妃见状给太子递台阶:“此事关系重大,还是等太医们会诊后再做决断吧,玉嫔毕竟是陛下的宠妃,太子殿下若冤枉了她,恐怕陛下醒来也会怪罪。” 太子立马就坡下驴:“淑妃娘娘所言有理,既然如此,那就等太医们会诊的结果吧。” 第345章 玉嫔有嫌疑 第345章 玉嫔有嫌疑 贵妃冷眼看着他们二人互相搭台子为玉嫔开脱,根本不让他们得逞。 她早看玉嫔这个狐媚贱人不顺眼了,被雍王劝阻才一直隐忍不发,如今机会都送到眼前了,若她还不发作,岂不是对不起她这段时间受的委屈! 只见她缓步走到玉嫔面前,声色俱厉道:“是陛下的宠妃又如何?宠妃就不可能包藏祸心了吗! 依本宫看,陛下中毒昏迷玉嫔难辞其咎,传本宫谕旨,即刻将玉嫔打入冷宫,听候发落!” 玉嫔闻言脸色更白了,跪在贵妃脚下连声求饶:“娘娘明鉴!嫔妾是真的不知情!求娘娘开恩……” 淑妃岂会不知贵妃那点儿小心思,她与玉嫔并无深交,但因小九的原因,玉嫔在后宫对她颇为尊敬,也不像有胆子和动机做这种事的人。 不过兹事体大,她也不敢打包票说玉嫔完全无辜,思忖须臾,中肯道:“此事尚无定论,万一只是普通的风邪,贵妃贸然将玉嫔打入冷宫,事后恐怕难以和陛下交代。 依本宫之见,先将她禁足在芷薇阁,待太医们查明真相后再做定夺。” 贵妃冷冷看着淑妃,心中虽然不满,但必须承认她的法子更妥当,万一她处置太过,陛下醒来要为这个小贱人做主,她也得不偿失。 贵妃抿唇,往后让了一步:“便依淑妃所言。来人!将玉嫔带回芷薇阁禁足,没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和她有往来!” 玉嫔明白这已经是陛下苏醒前最好的结果,叩首谢恩:“谢贵妃娘娘!谢淑妃娘娘!” 踉跄着被两个嬷嬷带下去。 贺九思恰在此时匆忙赶来,见玉嫔被带走了先是一愣,然后疾步奔进清凉殿。 “父皇怎么样?” 雍王不待见他,木着脸冷冷地转过头,眼不见为净。 贵妃亦是瞟了他一眼,去殿外等候。 贺九思才不管他们母子二人什么态度,径直走到床前,问太子:“父皇怎么样?怎么会突然昏迷,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太子拍拍他肩膀宽慰道:“先别着急,太医还在商讨,很快就有结果。” 淑妃也劝他稍安勿躁,不知是担忧过度还是方才来的时候走得太急,这会儿隐隐觉得有些头晕心慌,让湘云扶她到旁边坐着,等太医们会诊的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雍王等得不耐烦想进去催一催之际,几个太医从内室走了出来。 “启禀太子殿下,陛下刚发病,症状尚不明显,臣等还不敢妄下断言……” 不说是中毒吗?怎么又不敢妄下断言了? 方太医汗颜:“老臣一开始诊治的时候确实有中毒的脉象,可方才与诸位太医再看更像是邪气入体,臣等想看看陛下从昨晚到现在都吃了用了哪些东西,找到病因再对症下药。” “快去!” 太子一声令下太医们即刻动起来,大到御膳房昨晚的吃食,小到弘景帝用过的杯子,事无巨细全都检查了一遍,结果却一无所获,而弘景帝的病症却越来越严重。 早上还只是昏迷不醒,过了晌午就发起了高热,浑身都开始起红疹。 与此同时赵美人也昏了过去,出现了和弘景帝一样的症状,太医赶紧检查她和弘景帝吃了用了哪些一样的东西,遗憾的是昨天是庆功宴,不仅赵美人,整个行宫的人都是一样的膳食酒水。 且当时赵美人和玉嫔同时侍奉在陛下左右,如果是膳食出了问题,为什么只有赵美人出事了,玉嫔却好好的什么病症都没有? 所以问题果然还是出在玉嫔身上! 贵妃不假思索,当场就带人去了芷薇阁,让嬷嬷一左一右将玉嫔按倒在地。 “说!你到底对陛下做了什么!还不如实交待!” 玉嫔不知所措,“嫔妾不知道要交待什么,嫔妾什么都没做……” 啪! 贵妃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将玉嫔掴倒在地。 “和你一起侍奉陛下的赵美人也不省人事,你还敢说和你无关!” 贵妃心里痛快急了,又教训了玉嫔又泄了她的私愤,可谓十分解气。 玉嫔的左脸瞬间便肿了起来,脸颊还被贵妃削尖的指甲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嫔妾真的什么都没做……” 玉嫔泫然欲泣,要求面见淑妃娘娘和太子殿下。 贵妃冷哼:“怎么,以为淑妃和太子来了就能为你开脱?今日有本宫在,谁也别想帮你脱罪!给本宫按住她!” 贵妃再度扬起手准备将玉嫔的另半张脸也刮花,已经不是单纯的为了查明真相了。 被明若昀派来暗中保护玉嫔的暗卫见势不妙,赶紧去和鸣轩报信,谁知明若昀和贺九思都不在——湘云方才来报信儿,淑妃也昏倒了! 一日之内接连昏迷三人,其中两人还是皇帝和淑妃,这还得了! 太子大怒,勒令太医院严查,自己则亲自带人去盘问玉嫔。 不是他喜怒无常,而是玉嫔的嫌疑实在太大了,昏倒的这三个人在庆功宴上都坐在她周围。 玉嫔披头散发地倒在地上,百口莫辩,脸上血泪交织。 太子不免心惊,问把守的禁军是谁这么大胆敢对玉嫔用私刑? 禁军不敢隐瞒,支支吾吾地告诉他是贵妃。 “贵妃娘娘怀疑陛下和赵美人的昏迷和玉嫔娘娘有关,便亲自带人来审问……” “可问出些什么?” 太子心有不忍,虽不赞同贵妃的手段,但眼下已经不是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了。 禁军摇摇头,“玉嫔娘娘什么都没说,一口咬定她是冤枉的。” 太子蹙眉,让钟祁带几个宫人去将玉嫔扶到床榻上,又吩咐太医给她看诊,隔着帘子语重心长道: “玉嫔见谅,本宫也不想怀疑你,可父皇的病症越来越严重,淑妃娘娘方才也昏倒了,你若是知道些什么,本宫希望你能如实告知。” 玉嫔涣散的瞳孔一阵收缩,气若游丝道:“淑妃娘娘……也昏倒了?” 太子点头,“就在刚才,小九和明世子已经去确认过了,与父皇的病症一样。” 玉嫔没什么光彩的眼底终于有了些波动,她崩溃道:“殿下,我真正的来历你再清楚不过,我有心害赵美人尚且说得过去,可陛下和淑妃娘娘…… 九殿下于我有恩,我怎么可能会去加害他的父皇和母妃……求殿下明鉴……” 第346章 行宫闹瘟疫 第346章 行宫闹瘟疫 太子蹙眉,他愿意相信玉嫔是无辜的,可只有他的信任是不够的。 “你仔细回忆一下,有没有可能是谁在你身上动了手脚?” 玉嫔抬眼望向芷薇阁的外面,“我所有的吃穿用度皆是陛下赏赐,太子可以派人查验。” 太子带太医来的主要目的就是为此,得到玉嫔的允准低声说了句“得罪了”,命太医去查。 玉嫔仰面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翻箱倒柜的声音,没有尊严地闭上了眼。 太医查看的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但坐在玉嫔周围的三人都有症状,陛下昨夜甚至还宠幸了她,而她到现在都还好好的…… 太医斗胆向她请脉。 玉嫔配合地伸出手。 “娘娘有些气血不足,平日里要多注意滋补。” 太医语重心长地叮嘱,朝太子摇了摇头,意思没从玉嫔身上看出什么异样。 真的是太奇怪了。 太子愁眉不展,叮嘱玉嫔保重身体,又让太医给她开了滋补养颜的药,率众人离开。 —*—*— 凝香斋,淑妃安静地躺在床榻上,任贺九思怎么叫她都没有反应,和弘景帝早晨的病症一模一样。 贺九思焦头烂额,父皇高热不退,母妃也病倒了,到底是谁胆大妄为竟敢谋害圣驾! “太子那边可有消息?” 贺九思一边问一边往外走,父皇的病症最为严重,他不能在母妃这边久留,还要去清凉殿看看。 单子阳如实禀报,跟着他一起来回奔走。 明若昀看他东一头西一头根本不可能同时兼顾两边,干脆让他就留在御前尽孝,淑妃这里他带人照顾。 “明语略通医术,关键时候多少能派上些用场,淑妃娘娘有什么事我会让卫茕去通知你。” 眼下情况不明贺九思也害怕他会被波及,可又不放心交给别人,情难自抑地将明若昀拉进怀里紧紧抱了抱又快速放开,“那母妃就交给你了。” 说完,大步流星地离开。 湘云吃惊地瞪了瞪眼,意外九殿下竟然和明世子这般要好。 明若昀没做任何解释,关系亲近的朋友之间有些肢体接触很正常,他专门解释一下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随便找了个借口把湘云支了出去,让明语抓紧时间去给淑妃诊脉。 “淑妃娘娘脉力虚浮,像是邪气入体,至于是什么邪气……婢子现在不敢妄下断言,当务之急是要找到病因,只要能找到病因,婢子就敢用药了。” 明语认真道,得出的结论和太医会诊的结果一样。 明若昀凝眉,弘景帝的症状倒是发出来了,但清凉殿现在被重兵把守,御前也有太医寸步不离,他没办法带明语去给弘景帝诊脉。 “齐璜今日应该给皇帝诊过脉,你想办法和他私下见一面,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有用的病症。” 明语领命,等湘云一回来就借口肚子疼要出恭,捂着肚子跑了。 湘云望着她跑得飞快的背影心底一悬,明语姑娘不会也…… “姑姑不必担心,她只是贪嘴吃坏了东西,常有的事。” 湘云:“…………” 湘云一阵无语,明世子驭下也太宽和了,明语性子这般跳脱,若在宫里指不定要吃多少苦头。 明若昀淡笑着说姑姑教训得是,待淑妃娘娘病愈他就把明语送来,让姑姑亲自给她立立规矩。 湘云哪敢给明世子的贴身婢女立规矩,所以这番话的重点是前面的那句“等淑妃病愈”,这是一种美好的期盼。 “娘娘吉人天相,一定会醒过来的。” 湘云双手合十朝四方诸神拜了又拜,祈求他们保佑淑妃平安。 可惜神仙管得了天灾,管不了人祸,次日清早戚珏和贺无欲等“九皇子党”们也不省人事,怎么叫都叫不起,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宗亲和老臣,许多宫人也中招儿了! 一时间行宫上下人心惶惶,也不知是从谁开始传的谣言,说昏迷的人都是得了一种“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的病,吓得胆小的人连觉都不敢睡了! “臣等怀疑是瘟疫……” 方太医跪在地上艰难道,除了瘟疫他想不到还有什么病症能发作这么快,牵连这么广。 太子震惊当场! 瘟疫?!行宫怎么会突然出现瘟疫??? 而且,为何是父皇第一个染病?? 方太医没有依据,只能猜测:“许是陛下昨晚喝多了酒,身体虚乏,被疫病趁虚而入,也未可知。” 趁虚而入总要有个源头吧,那疫病是什么时候、在哪儿沾上的? 方太医不知,一旁董忠仔细回忆这几天弘景帝都去过哪儿干了些什么,提醒太子:“会不会是那天在后山猎场?” 后山猎场? 那都是多少天前的事了,怎么可能这么久才发病。 方太医表示非也,严肃道:“这大千世界有成千上万种疫症,有的可致病、有的可致命,有的当场发作,有的潜伏十天半个月才有症状,陛下沾的这种很有可能就是最后一种。” 太子没有耐心坐在这里听他分析大千世界,他要的是太医院用最快的速度查清病因,治好陛下! 方太医连连称是,请太子派个人带他去后山,他要去看看后山有什么东西能引起这些病症,好对症下药。 太子问聂知林围猎那天谁一直跟在陛下左右,让他快带方太医去。 其余太医见方太医跑了在心里大骂他奸诈狡猾,最关键的事他还没说呢! 太子见他们一个个欲言又止大发雷霆,问还有什么事快说! 齐璜左右看看,自告奋勇:“启禀太子殿下,方太医去后山追根溯源还需要些时间,可行宫的疫情却是一刻都不能等,还请太子下令,封禁各个已经发现病症的宫殿,防止疫情继续蔓延!” “大胆!” 太子拍案而起,吓得太医们忙不迭跪下请罪。 若是普通的宫殿他封了也就封了,还有清凉殿呢!父皇就在里面! 齐璜也知道自己的话太大胆直接了,可这些都是必须要做的事,否则疫病扩散,会有更多的人感染。 太子也知道他说的在情在理,可封宫兹事体大,一旦做了会引起更大的恐慌,万一有人趁虚而入,行宫禁军的兵力根本不够。 偌大的清凉殿鸦雀无声,都在等太子做决断。 一直陪在弘景帝床头的贺九思听到外面的动静,给弘景帝掖了掖被子走出来,平静道:“哥你封吧,我留在这里陪着父皇,一直到他醒过来。” 第347章 太子要封宫 第347章 太子要封宫 “小九!”太子愕然。 贺九思一脸平静:“太医说的没错,若不封宫会有更多人染病,这次随父皇来行宫避暑的都是重臣,不能有闪失。” “可你也不能有闪失啊!” 太子立马道,让他不要添乱,他来想办法。 贺九思让他不要想了,“封宫本就有忌讳,若无亲近的人在父皇跟前照料,一定会有人怀疑大哥你有不轨之心。 我是你的亲弟弟,我留在这儿不仅能照顾父皇,还能帮大哥你抵挡流言蜚语,一举两得。” 当然也会有人觉得太子是想一网打尽,但两害相较取其轻,事急从权,他也想不出更完美的主意了。 太子沉默片刻,眼中的情绪复杂又沉重。 小九的提议虽然冒险,但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封宫本就敏感,若没有亲近之人在父皇身边,雍王和丞相等人一定会借机生事,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动摇他的储君之位。 “可是……” 太子眉头紧锁,声音低沉,“你知道留下来有多凶险吗?父皇的病情未明,你也有可能被传染。” 贺九思微微一笑,打断了太子的话:“大哥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况且父皇一向疼爱我,我应该留下来尽孝。 至于疫病……太医们已经在全力想办法了,外面也不一定安全,大哥你也要小心。” 太子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既感动又愧疚。 小九行事果断,这次以身犯险不仅是为了父皇,更是为了他这个兄长。 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贺九思的肩膀,凝重道:“那父皇就交给你了,有任何异样一定要及时通知我,你自己也要当心。” 贺九思点头应下,想到淑妃也发病了,小昀儿正帮他守着,拜托太子: “淑母妃那边劳烦大哥也派人多盯着些,我拜托了明世子替我照顾她,可他自己身体也弱,宁王刚为朝廷打了胜仗,这时候绝不能有闪失。” 他不能告诉太子小昀儿是他的心上人,只能拿大帽子压他。 太子知晓利害,让他放心,“他的身体一直是齐太医在照料,我会把齐太医留在凝香斋。” 贺九思放心了,朝凝香斋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头也不回地迈进清凉殿。 太子望着他的背影,神色骤冷。 小九已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接下来就要看他的了。 “来人!”太子厉声道。 代项伦接管禁军的副统领陆铮迅速上前,“微臣在!” “传本宫命令!即刻封锁包括清凉殿在内的所有发现疫病的宫殿,着太医院全力救治,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违令者,斩!” “是!” 陆铮领命,即刻带禁军下去执行,宫人们四处奔走焚烧艾草,太医们则分成两拨,以方太医为首的一拨负责全力救治弘景帝、淑妃和其他已经染病的人,另一拨则以齐璜为代表,着重调查瘟疫的来源。 不消一日整个行宫就被艾草的烟雾缭绕,一呼一吸都是苦涩。 雍王收到太子封宫的消息脸色骤变,父皇昏迷不醒,行宫内外人心惶惶,这个时候封宫,他就不怕引起恐慌吗? 贵妃也觉得不妥,疾声附和:“雍王说得没错,封宫关系重大,岂能儿戏!” 丞相却气定神闲:“那岂不是更好。” ??!! 雍王和贵妃一阵心惊,丞相怎么能说这种话,事关陛下安危,怎么能更好?! 丞相冷笑,不疾不徐道:“眼下疫情不明,封宫一定会引起内外恐慌,若是封宫之后疫病仍未得到控制,王爷和娘娘觉得,宗亲和大臣们能坐得住吗?” 雍王眼前一亮,“相爷是想趁此机会夺了太子的储君之位?!” 丞相心照不宣地点点头,心说何止。 若陛下的病情能再严重一些,他能直接越过“太子”这一步让雍王君临天下! 贵妃看着丞相满脸都是希望疫病继续蔓延的表情,毛骨悚然:“父亲,这瘟疫该不会是你……” 丞相冷眼横扫:“娘娘说什么呢,老夫再怎么心狠,也不会做这等草菅(jiān)人命之事。” 贵妃慌忙收回视线,心却跳到了嗓子眼。 不能怪她多想,庆功宴上坐在玉嫔周边的人接连发病,她虽没挨着玉嫔,可也相隔不远,尤其她还一时冲动去过芷薇阁,还扇过玉嫔巴掌…… 对!她还扇过玉嫔巴掌沾了她的血! 贵妃惊恐万状,赶紧让珍珠和翡翠伺候她洗漱,还有那日去芷薇阁穿过的衣裳,快拿去烧了! 珍珠和翡翠见她神色慌张,不敢怠慢,连忙端来清水和香胰伺候她净手。 贵妃一遍又一遍地搓洗双手,脑海中不断浮现玉嫔那张血泪交织的脸,恨不得连记忆都一并洗掉。 “快!快把那日的衣裳都拿去烧了!一件都不能留!快去——!!!” 贵妃声音颤抖,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珍珠和翡翠对视一眼,连忙去办。 贵妃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有些头晕,想到淑妃那日就是先觉得头晕然后一睡不起,心中愈发惶恐。 “不会的……不会的!本宫是贵妃,怎么可能染病!” 而且她可是丞相亲生的女儿,虎毒不食子,父亲不会让她有事的…… 贵妃一遍遍在心中默念,自己吓自己,雍王却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借这个机会推波助澜,就说太子囚禁父皇意图不轨,联合几位宗亲和大臣逼他让位! 丞相冷嗤,他还以为雍王下这么大决心会想连皇帝一并除了,结果就这点儿胆量。 “王爷的想法是好的,但口说无凭,太子是储君,眼下更由他代行君令,弹劾他囚禁陛下需要铁证,老夫要仔细想想。” 丞相满口答应,嘴上说的是让雍王稍安勿躁的话,做的却是另一番准备。 他要想办法让瘟疫继续蔓延,让弘景帝的病情继续恶化。 只要弘景帝在太子封宫期间出了事,他就有理由联合朝臣弹劾太子谋害皇父,若运气再好些让太子也染上瘟疫病重不治……雍王还夺什么嫡,直接登基! 第348章 太子不敢睡 第348章 太子不敢睡 丞相笑容诡谲,自打贪污案东窗事发、柳满江被流放,陛下对雍王和他已经不如从前那般信任倚重。 其后他行刺明若昀失败、九皇子险些丧命,后山上又出现一支来历不明的冷箭……这桩桩件件的事不论是不是他和雍王做的,他们二人都有嫌疑。 陛下对他们早已暗生不满,迟迟没有发作只不过是不想搅了他来行宫避暑的兴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结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又闹上了瘟疫…… 行宫这么多人染病,连淑妃都病倒了,他和雍王还有贵妃却没有任何异样,陛下醒过来之后一定会怀疑是他们暗下毒手。 幕后之人不论是谁都已经将他们算计在了棋局之内,他与其浪费时间去琢磨该怎么全身而退,不如将计就计,奋力一搏! 在明若昀来邺京之前,他的目标一直都是将雍王送上那张龙椅,眼下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他若放过岂不是枉费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 等雍王称帝,他还怕拿捏不了宁王和一个小小的明若昀? 丞相的笑容越发阴鸷,而老天爷这次似乎也站到了他这边,方太医去后山无功而返,行宫染病的人却与日俱增。 不少人病重不治一命呜呼,禁军焚烧尸体的时候火星子不小心飘进了安置赵美人的寝殿,幸好发现得及时,不然赵美人的病都省得治了,直接火葬。 行宫内人人自危,所有人都笼罩在死亡的恐惧之中。 太子对着各方送上来的奏报,头疼地扶住了额头。 这里面有向他报告火情的、有指责玉嫔命中带煞要求他即刻处决的、有要求他尽快向邺京求援的,还有宫人趁乱逃跑被禁军当场斩杀的……没有一本是好消息。 太子盯着最上面这本建议他征调行宫附近的民医进行宫参与救治的的奏折,挤了挤眉心。 的确,眼下被传染的人越来越多,太医院的药材和人手也捉襟见肘,向邺京求援一来一回要十多天,征调民医是最快的办法。 可一旦把这个告示贴出去,父皇性命垂危的消息就捂不住了。 “父皇,您到底是怎么染上的瘟疫……” 太子喃喃自语,焦头烂额地坐在书案前,满身都是疲惫。 自从疫病开始扩散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那些染病的人很多都是睡了一觉就再也没醒过来,他也怕自己一睡不起。 太子妃见状心疼极了,让钟祁去给太子沏一壶浓茶来提神,根本不敢劝他去休息。 如今这阖宫上下都等着太子拿主意,更有雍王在背后虎视眈眈,万一太子睡着了起不来,她们孤儿寡母还能指望谁? 太子看出她眼底的不安,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别担心,吩咐文馨照顾好太子妃和皇长孙,仰头将钟祁端来的浓茶喝光,起身向外走去。 —*—*— 清凉殿,贺九思呆呆地守在弘景帝床前,眼睁睁看着他紧闭着双目呼吸一天比一天微弱,心中充满了迷茫和无力。 太医们正在一旁煎药、施针、研究救治之法……清凉殿不仅不清凉,反而比外面的气氛还沉重。 贺九思握住弘景帝的手喃喃自语:“父皇,您一定要挺住,太医很快就能找到您的病因对症下药了,儿臣还有许多话想跟您说……” 弘景帝无知无觉,依旧安详地躺在龙榻上。 贺九思心中一痛有些想哭,忍了忍转头问太医:“怎么样?有进展吗?” 方太医面露难色,低声道:“回殿下,臣等试了几种药方,但收效甚微,目前只能暂时先稳住陛下的病情……臣等一定尽力!” 贺九思抬手让他不要再说了,沉声道:“无论如何你们都要想办法尽全力救治,有任何需要尽管告诉本宫。” 太医们连连点头,继续忙碌起来。 夜深人静,清凉殿依旧灯火通明。 太子站在清凉殿门外望着太医们印在窗棂上忙碌的身影,悄然走进殿内,轻声唤道:“小九……” “哥?” 贺九思惊讶,脸上戴着布巾迎了出来,不让太子进去,“你怎么来了?” 太子叹了口气,疲惫道:“我放心不下你和父皇,过来看看,父皇的病情如何了?” 贺九思摇了摇头,闷声闷气道:“太医们试了几种药方,但都没什么疗效,父皇的病……恐怕不容乐观。” 太子心中一沉,抻了抻脖子朝里面望了望,让贺九思随他去外面说话。 “我已命人将行宫里所有染病的人登记造册,然后逐一排查,看看他们互相之间都有什么联系,尽快找到病因。” 贺九思点点头,“我这几日一直侍奉在父皇身侧,没有出现任何不适,几位太医也没有病症。 但进出伺候的宫人有几个染病了,所以还不确定是不是和染病的人有接触就会被传染。” 这些情况太医已经向他禀报过了,兄弟二人抬头望着天边寥落的星辰齐齐长叹了口气,到底是什么病因? 贺九思有些烦闷地咂了下舌头,问太子雍王最近在忙什么? 他这几天一直怀疑是老二在暗中捣鬼,但这个猜测很快就被推翻了——老二没那个胆子给父皇下药,要下也是给他和太子下。 即便丞相胆大妄为怂恿他一不做二不休,那他们也不会只给父皇下药,会连太子和他一并除掉。 可他和太子到现在都没有病症,雍王那边虽然贵妃和丞相还好好的,但党羽不少都染上了,有几个还是重症,所以幕后之人是谁还真不一定。 太子挤了挤眉心强撑着精神,“听说去拜望了几位宗亲和老臣,暗示他们我封宫是别有用心,还说他几次想来探望父皇都被你赶了出去,直言咱们兄弟二人里应外合,图谋不轨。” “哈!” 贺九思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嘲讽道:“他不一直想方设法离间我们么,怎么这会儿又希望我们又是一条心了?” 太子也觉得雍王首鼠两端十分不堪,但得承认如果他是雍王这时候也会这么做。 往清凉殿里又看了一眼,问贺九思要不要悄悄去看看淑妃。 第349章 贺九思生辰 第349章 贺九思生辰 贺九思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 “清凉殿还没有解封,我贸然出去万一被谁看见传了出去,对哥你掌控行宫的局势不利。 淑母妃那边有小昀儿在帮我照看呢,他每日都会让卫茕来给我送信,我虽然不在淑母妃的身边,但她的情况我都一清二楚。” 太子悚然:“卫茕每日都来???” 他可从未听禁军上报过此事。 贺九思轻笑,让他不必惊慌,“卫茕和我一样,没有任何病症,且他每次来都是放下书信就走,从不逗留。” 太子:“…………” 他惊悚的不是这个,而是…… 清凉殿内外都被重兵把守,而卫茕却能如入无人之境,这样的身手若是去行刺谁,岂不是也如探囊取物?! 贺九思眸光一暗,明白太子在担心什么,但小昀儿是他心爱之人,绝不会做伤害他们之间感情的事。 他答应过他。 “我知道大哥你在担心什么,但小昀儿不会的。 卫茕的武功深不可测,他如果真想做些什么,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太子抿唇皱眉,不知该说什么好。 小九对明世子未免也太过信任了,信任到几乎盲目。 贺九思也知道他这样有些可怕,可他除了相信小昀儿还能怎么办呢? 即便他去找小昀儿求证或者要求他和自己保证些什么,考验的也还是他们对彼此的信任,何必自寻烦恼。 见太子满脸都是倦容,显然最近都没怎么好好休息,劝他早些回去安置。 “父皇这里就交给我,有什么情况我会及时和你说,哥你快回去休息吧,太子妃和泓儿该等急了。” 说着,将太子推出清凉殿,挥挥手关上殿门。 太子哪敢睡,挤了挤眉心披着满天星斗回临渊阁继续处理政事。 这场瘟疫考验的不仅是他和小九,更是整个行宫的人心,若不尽快研制出药方稳住局面,雍王和丞相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 明若昀收到暗卫的传讯是在一刻钟以后,听说太子担心他会让卫茕去行刺弘景帝发出一声不咸不淡的冷嗤。 “改日我就让卫茕潜进清凉殿杀个把人玩玩。” 暗卫心说不用首领出手,他们潜伏在行宫各处至今没有任何人被发现,可见禁军有多草包,这事儿他们随便谁去都能干。 明若昀瞧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失笑,问暗卫这几天有没有人觉得不舒服,担心他们有人被传染。 暗卫摇头,他们都好好的,没有一个人感染瘟疫。 明若昀沉了沉眸光,沾了些墨在铺开的宣纸上把“暗卫”两个字写在没被感染的那一栏。 他这几日一直在梳理行宫都有哪些人被感染了、哪些人还好好的,被感染的人他又按症状轻重、身份官职做了分类,赫然发现,没被感染的这些人几乎都围绕着太子和贺九思、雍王和丞相。 这种情势特别像是这两伙人中的某一伙在暗中操控这一切,然后栽赃嫁祸给对方。 贺九思自然不可能,所以只能是太子或是雍王和丞相。 明若昀凝神,在太子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儿,陷入思考。 先前他曾怀疑后山上的那支暗箭是太子安排的,目的是挑起他和雍王的纷争坐收渔翁之利,这次会不会也是他故意给雍王制造谋反的机会、等弘景帝醒来亲自除掉这个儿子? 太子这次的目的是雍王?而不是他? 明若昀有些自我怀疑了,谍营还在重查太子的党羽和几家姻亲,目前尚无消息,假设,假设是他误会了太子,后山上的那支暗箭不是他安排的,瘟疫也和他无关,那唯一有嫌疑的就只剩雍王和丞相了。 他们以某种隐秘的方式在行宫引发瘟疫,然后栽赃嫁祸给太子联合群臣逼他退位,等雍王上位之后再除掉他这个祸害……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让他也染上瘟疫? 连弘景帝都染病了,让他也染上瘟疫不是顺带的事? 还是说太子和雍王都是无辜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明若昀脑子有些乱,太多的问题摆在眼前,几乎要烧掉他的cpU。 明语进来瞧见他一脸烦躁地在揉额头,赶紧放下手上的锦盒过来给他推拿按摩。 “婢子知道眼下的情势不乐观,但世子也要保重身体。” 明若昀轻轻地“嗯”了一声,问她淑妃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好转? 明语低落道:“还是老样子,婢子试了好几种药方,还用了金针渡穴,都不见起色。” 好在淑妃的病情并不严重,若她也像弘景帝那样,九殿下一定会疯的。 明若昀沉重地叹了口气,见桌上多了个锦盒,问明语这是什么。 明语拿过来呈给他看,“是婢子方才走时湘云姑姑给的,说是淑妃娘娘给九殿下准备的生辰贺礼,拜托世子转交给九殿下。” 明若昀一怔,接过来打开一看,正是淑妃曾经答应给贺九思重新定制的发簪,和给他的那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今天是哪一天了?”明若昀问。 明语算了算,“回世子,七月二十二了。” 竟然都二十二了。 明若昀喃喃,明日就是贺九思的生辰,他答应会送礼物,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明若昀沉思,让明语去把淑妃送他的那支拿出来,两支平放在一起,如同两个人相依相偎。 “这次出来都带什么了?” 明语立马去翻箱倒柜,将他们每次出门必带的几样东西拿出来在桌上一字摆开,有能号令日月楼万千弟子的“曌”字令牌,有能调动明若昀名下所有产业资金的印信,有象征着公子羽白身份的折扇和玉佩……还有神医谷的药玉和发焰筒。 明若昀清浅的视线在这些物件儿上一一看过,最后拿起了那块药玉。 明语心里“咯噔”一下,心说世子不会把药玉送给九殿下当生辰贺礼吧? 这可是半个神医谷啊!使不得!!! 还有“曌”令和印信和折扇和玉佩……这些东西哪个都不是能当贺礼随便送人的! 第350章 生辰的贺礼 第350章 生辰的贺礼 明语死死盯着桌上的东西,十分后悔把它们拿出来,像极了一毛不拔的守财奴。 明若昀不知她心中所想,摩挲着药玉上深深浅浅的花纹陷入沉思。 就在明语担惊受怕、寻思要不要赶紧让暗卫去外面寻摸个什么值钱的物件儿给九殿下当贺礼之际,明若昀把垂在腰间的贺九思之前送他的那块儿暖玉摘了下来,把药玉挂了上去。 “世子???” 明若昀没答,让明语把剩下的重新收好,拿上淑妃送的两支发簪还有发焰筒迈出和鸣轩。 卫茕紧随其后。 —*—*— 卫茕叩开窗户时,贺九思正靠在弘景帝龙床边上假寐,听到窗外有动静以为是卫茕来给他送信,结果一开窗就看到明若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大喜过望就想去抱他。 关键时候想起自己这几日天天守在清凉殿有可能已经染上了瘟疫,急忙掩住口鼻向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来了?这里不安全,你快回去!” 明若昀莞尔,越过贺九思的肩膀望了床上如枯槁般憔悴瘦瘠的弘景帝一眼,让贺九思和他到外面说话。 俩人坐在屋顶上,中间隔了一丈多远,头顶是如弓的弦月和璀璨的星河。 若不是有瘟疫,今晚的夜色一定会比他们眼前看到的还要撩人。 “陛下怎么样,太医可想到办法医治?” 贺九思手臂搭在膝盖上,颓丧地低下了头,“没有,太医虽然控制住了病情不再恶化,但他身体远不如以前,太医说若不尽快找到病因继续衰弱下去,很可能会…… 阿昀,我从未见过父皇这样,以前他中气十足,骂我的时候站在御书房外面都能听见,可他现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我……” 贺九思哽咽了,转过头在手臂上狠狠擦了一把,太子面前他尚能忍得住,不知为何到了明若昀面前竟脆弱得只想哭。 明若昀不动声色地朝他的方向挪了挪,宽慰道:“我懂。”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送走了他的双亲,从此人生只有归途,没有来处,直到来到这个世界。 贺九思以为他说的是早逝的宁王妃,奇怪他怎么会感同身受——宁王妃过世的时候小昀儿才刚出生,能懂什么呢? 明若昀也不纠正,往他身边又挪了挪,把藏在袖袋里的两枚发簪拿出来。 “这是淑妃娘娘为你准备的生辰贺礼,‘小九,祝你平安喜乐,顺遂无虞’。” 贺九思霎时红了眼眶:“淑母妃她醒过来了?!” 明若昀不忍心让他失望,但也不能骗他,“没有,是她昏睡前就吩咐工匠做好了的,湘云姑姑让我转交给你。” 贺九思鼻子一酸眼圈儿更红了,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仿佛要透过簪子上精细的纹路去感受淑妃的温柔与关怀。 他想起母后仙逝的时候,淑妃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轻轻摸着他的头不厌其烦地对他说“小九乖”、“小九不哭”。 还有父皇…… 每次他闯祸的时候父皇都会板着脸教训他,但只要他装病装受伤,父皇立马就心软了。 可如今他们二人躺在病榻上,仿佛随时都会离他而去,贺九思感觉他的心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从未如此害怕过,害怕失去那个嘴硬心软的父亲,还有视他如己出的母亲。 “阿昀,父皇和母妃若是醒不过来,我就变成无父无母的人了……” 贺九思紧紧握着发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谁祈求。 明若昀静静地看着他,挣扎地哽了哽喉。 这几天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挺身而出帮太子一把,他随身带着药玉,只需一声令下,附近神医谷的弟子便会闻讯赶来。 可他一旦出手,身份就藏不住了,宁王府已经够让朝廷忌惮的了,若再知道他是神医谷的少主、有能力召集天下名医,怕是不择手段也要除掉他们父子。 可他若见死不救,这满行宫的人命怕是根本撑不到太医研制出解药。 明若昀脑中天人交战,忽然想起燃灯大师曾说过他—— 【若世子能洁身守道怜悯苍生,必是万民之福。】 他不是佛祖,没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他也不是皇帝,万民之福不是他的责任和义务。 他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也没有那么伟大的觉悟,他只是一个俗人,一个手上有些权力、能改变他人命运的……俗人。 明若昀苦笑不已,感慨他终究还是没有做一个坏人的狠心。 罢了,上天有好生之德,他虽不是佛祖,却也见不得无辜之人因他袖手旁观而丧命。 他是见不得弘景帝好,但那毕竟是贺九思的父亲,还有淑妃和戚珏他们,终究相识一场。 明若昀深吸一口气,拔掉贺九思头上的发簪换成淑妃送给他的,按着他的后脑勺和他额头相抵,冽声道:“不会的,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醒过来。” 贺九思只当他是在安慰自己,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汹涌而下,哭得无声又悲痛。 明若昀心疼极了,抱住他一下又一下轻抚着他颤抖的后背,从袖袋里拿出了发焰筒。 贺九思怔愣地看着他手上看上去有些危险的东西,含着泪问这是什么? 明若昀但笑不语,将发焰筒顶端朝上,打开封口的盖子,温声道:“是我为你准备的生辰贺礼。” 贺九思好奇是什么,擦了擦眼泪往前凑了凑。 明若昀怕炸伤他,把手伸到另外一侧果断扯掉垂在底部的引线,便见筒里的火药冲天而起!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在静谧的夜里炸开耀眼的图腾! 那是和他腰间坠着的玉佩一模一样的徽记。 贺九思仰头呆呆地望着夜空中如流火般惊心动魄的图案,惊叹竟然有工匠能将焰火做得这般精致漂亮。 可它既不是什么花开富贵,也不是什么竹报平安,而是一片……一片宁静的山谷,山谷中央漂浮着一个像弥勒佛一样憨态可掬的葫芦,上面印着阴阳八卦,两侧还环绕着一些叶子和树枝,古朴而神圣。 贺九思转头问明若昀这个花样是什么意思。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行宫四面八方突然绽放出好多个“葫芦”,就好像是顺着明若昀的这个继续长出来的一样,接二连三,五颜六色! 禁军以为是夜袭纷纷点燃火把到处巡逻,行宫各处殿宇也陆陆续续亮起了灯,警惕地出来查看情况。 明若昀置若罔闻,起身背对着天上天下此起彼伏的火光,对贺九思说: “贺九思,生辰快乐,祝你心想事成,一世无忧。” ———— 作者的话: 世子过生日的时候小九为他点天灯,庆生的同时也告慰宁王妃的在天之灵;这次小九过生日世子为他放烟花,庆生的同时也帮他救皇帝的性命,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双向奔赴,殊途同归。 然后,明天阿眠可能要请假,原来的设定出现了bUG要重写(我的存稿啊啊啊啊啊!我的心在滴血!),改好了会尽快发上来,仙女们等等嗷! 我发誓不是断更,对天发誓! 仙女们多多鼓励支持一下啊,万分感谢! 第351章 神医谷少主 第351章 神医谷少主 贺九思大受震撼,仰头看着他眼底跃动的火光,只觉自己的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 难怪他给小昀儿庆生的时候他会祝自己“心想事成”,有人愿意为你的生辰花这么多心思、为你的降生欢欣鼓舞,换作是他也会有求必应。 可,行宫现在被禁军重重把守只进不出,小昀儿是怎么做到的? 明若昀看出他眼底的震惊和疑惑,竖起食指点在他嘴唇上,让他现在不要多问。 “我说了会想办法让陛下和淑妃醒过来,就一定说到做到。” 贺九思目瞪口呆,脑子已经不转了,直到次日傍晚,行宫外突然汇聚了数名自称是“神医谷弟子”的民医,他才知道那片照亮了整个行宫的图腾代表了什么。 那是兼济天下悬壶济世的神医谷。 “弟子等叩见少主——!!!” 行宫外,应明若昀传召从附近赶来的神医谷弟子跪了满地,他们身上都沾着风尘仆仆的气息,显然是昨晚看到明若昀的冷焰信号后马上便出发了。 明若昀负手站在阶上,清点了下人数,冽声问:“只有你们这几个人吗?” 昨晚回应他的焰火可不止这个数。 跪在最前面的老者盯着明若昀垂在腰间的药玉,激动道:“禀少主,其他师兄弟还在来的路上,我等离得近,故而早到。 敢问少主,是何人患了什么急病?我等一定竭尽全力医治!” 其他人随声附和,都是一副激动的模样。 众目睽睽之下,明若昀不能明目张胆地说是皇帝快不行了,转身问闻讯赶来的太子,可否为这些神医谷的大夫开个方便之门? 太子听禁军通报说是神医谷的弟子不请自来又震惊又激动,方才这一路几乎是小跑着过来,闻言赶紧侧开一步把宫门让出来,谦逊地请各位神医入内。 众位医者听明若昀喊他“太子”再次跪地行礼,他们医治过无数达官贵人,却从未接触过皇家,又见太子对他们这般礼遇,心想不会是他们想的那样吧? 结果进了行宫还真是他们想的那样,而且情况更糟糕,不仅皇帝不省人事,整个行宫半数以上都染病了。 难怪要放烟火召集他们过来,光靠太医院的那几个人,累死也救不了这么多人。 神医谷的大夫们心中稍稍有数,放下背来的药箱即刻进入看诊状态。 太子见他们一个个犹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让钟祁在一旁候着,将明若昀叫去殿外问话。 “本宫不欲追究世子有这样的手段为何不提早使出来,本宫只想问,世子有多大把握?” 明若昀站在太子面前,不卑不亢,并没有像过去那样为了掩盖自己的真性情而表现出半分谦卑和惊慌。 他昨晚放出发焰筒的那一刻就做好了太子会质问他的准备,雍王和丞相甚至会联合百官参他欺君,但他不在乎。 大家都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再装就没意思了。 “回太子殿下,小臣没有把握,只是觉得太医已经无计可施,是时候想些别的办法。” 太子一噎,他还以为神医谷的人来了一定药到病除呢。 明若昀看穿他的想法一阵无语。 神医谷的人是医,不是神,再说行宫里又不是没有神医谷的人,只不过他们也一筹莫展,需要引入些新鲜血液换换脑子。 “小臣昨晚放出的焰火是神医谷弟子遇到紧急情况向周围人求援的信号,昨晚有十几人回应小臣,一传十十传百,相信这几日陆陆续续还会有人来支援。 行宫染病的人与日俱增,大夫和药材肯定也多多益善,还请太子提前知会把守宫门的禁军,让他们不要将那些人拒之门外。” 太子惊讶他竟有如此号召力,神情严肃道:“本宫可以下令,但世子如何保证不会有宵小混入其中?” 明若昀让他放心:“那个图腾只有神医谷的人看得懂,且紧急情况也不是天天都有,所以信号也并不常用常见,小臣也会派婢女明语每日去宫门口做鉴别。” 再说完整的图腾整个神医谷也不过三个人有权利使用,他的是冷白色,容颜的是淡紫色,祖父的则是金黄色,一令出则天下应,若非重大事件,他们不会轻易拿出来。 太子闻言稍稍安心,勒令明若昀一定要约束好那些大夫,绝不能将行宫里——尤其是陛下的病情外泄,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动荡。 “小臣遵令。” 明若昀微微颔首,脸上是太子从来没见过的从容与不迫。 太子嚅动着嘴唇,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世子在邺京藏锋敛锷,这一年想必过得十分辛苦吧?” 明若昀听懂了他话里的机锋,故意道:“有劳太子殿下关心,有九殿下舍身相护,算不得辛苦。” 这是拿小九当挡箭牌的意思吗? 太子冷峻的脸色骤然变得阴沉起来:“世子这般委曲求全,小九知道么?” 明若昀眼底流光一闪,刚好借这个机会试探下太子。 “九殿下表面看上去玩物丧志,实际却是个深藏不露的人,小臣在邺京求生不易,自然是不敢全然交付信任的。” 太子闻言倒吸一口气,替贺九思觉得不值:“小九以诚相待,世子这样藏头露尾,就不觉得愧对他么?” 明若昀眉梢一挑,不答反问:“太子殿下说的是小臣一入京他就处处为难,还害小臣被学正打手心、让小臣成了全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么?” 太子没想到他竟然是个记仇的人,还记这么久! 沉着气替贺九思辩解:“本宫承认小九一开始接近世子不怀好意,但他之后为了维护世子、维护宁王府三番五次忤逆父皇,为了救世子还险些送了性命…… 识于陌时,莫逆于心。世子现在原形毕露,不也证明他当时的试探并非毫无道理可言么?” 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他到现在都对贺九思有所保留,似乎确实没什么立场责怪他一开始对自己怀有敌意。 那他就原谅贺九思害他被学正打手心的事好了。 第352章 你怎么来了?! 第352章 你怎么来了?! 明若昀坦然自若,不甚走心道:“太子的话小臣记下了,回去一定好好反省,当务之急还是先想办法治好陛下、解决瘟疫吧。” 太子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明若昀的头号怀疑对象,听他这么不把贺九思当回事,怒不可遏! 无奈他现在还要仰仗明若昀,不能把他怎么样,只能旁敲侧击地去暗示贺九思,让他不要那么相信明世子,要适当保持距离。 贺九思还沉浸在明若昀带给他的震撼里,等着明若昀的“办法”见效,根本听不见太子的提醒。 太子见他鬼迷心窍自己好像是个挑拨他们朋友关系的恶人,更是光火,义正言辞地警告明若昀不准伤害他弟弟,否则绝不放过他! 哪怕他有能力号令天下名医,哪怕他父亲手握重兵! 明若昀闻言嘴角噙笑,意味深长道:“太子对九殿下的关爱真是感天动地,催人泪下,就是不知道到这份关爱里到底有几分真心?” “不劳世子操心!” 太子切齿,“小九是本宫的亲弟弟,本宫再怎么虚情假意,也比世子对他真!” 这样啊…… 明若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如此,小臣心中便有数了。” 太子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皱着眉问你有什么数? 明若昀但笑不语,余光瞥见明语站在门外冲自己手舞足蹈,和太子告辞,出来问她什么事? 明语连礼节都顾不得了,攥着明若昀的袖子激动道:“世子!我姐姐……我姐姐来了!” 明若昀一怔,“你说谁?” 明语欣喜若狂:“我姐姐!容颜!她带了许多谷中弟子来,现在就在和鸣轩!” 明若昀愕然,拎着衣摆三步并两步往回走,正好和出来迎他的容颜迎面相遇。 “你怎么来了?!” 明若昀比容颜先开口,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这时语气里却满是意外和惊喜,可见他看见容颜有多高兴。 容颜见到他也是分外欣喜,执万福礼在他面前盈盈拜下,“容颜拜见少主,少主万安!” 轻盈的裙摆随她动作在脚边层叠堆砌,荷叶一般衬着她花容月貌,犹如出水芙蓉。 “我奉师父之命带谷中弟子出来历练,有人说看见了少主求援的焰火,便赶紧带他们来帮忙。” 被她提到的弟子们顺势给明若昀行礼,有不少还是熟面孔,双方一见都难掩喜悦。 明若昀微一抬手让他们免礼,带容颜到里面说话。 容颜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一番,确认他无碍悄悄松了口气,低声问是谁得了重病这般着急,难道是龙椅上的那位? 明若昀言简意赅地将行宫眼下的处境说与她听,凝声道: “先前赶来的弟子陆陆续续试了几个药方,虽然症状当时有缓解,但过几个时辰就又会恢复原样,有的甚至比之前更严重,明语在淑妃身上也试了无数法子,可惜都没有成效。” 容颜颦眉,这症状倒确实像是瘟疫,问明若昀能不能让她亲自把一把弘景帝的脉。 明若昀有些难办,这几日闻讯而来的神医谷弟子不少,却没有一个人诊过弘景帝的脉,太子怕皇帝真实的病情泄露引起朝局动荡,都是让他们拿其他染病的宫人试药。 容颜懂,毕竟是龙体,没人敢拿皇帝的性命冒险,转而问明若昀有没有和皇帝病症一样严重的人,她给那个人诊也是可以的。 “有,御膳房有个负责传菜的小太监,病症和皇帝一模一样。” 太医给皇帝用的药都是在他身上先试验过的,俨然成了皇帝的御用小白鼠。 “那就有劳少主替我安排了。” 容颜雷厉风行,让明语把她的包袱送去房间,又让明绝他们带神医谷的弟子下去安顿,将明若昀身边的这几个人使唤得明明白白。 明若昀丝毫不介意,还让明绝他们全力配合。 容颜是神医谷的继任谷主,不论是身份还是医术,没人敢轻视她,有她坐镇指挥神医谷的弟子,他就能分出精力去对付雍王和丞相了。 暗卫昨晚送来了最新消息,雍王和丞相已经按捺不住了。 太子听说新来的神医里有一位是神医谷的继任谷主,以为是个仙风道骨的男子,待见到容颜本尊直接愣住了。 彼时容颜正站在明若昀身旁和他汇报她给那个小太监诊脉的情况,太子远远瞧着他们二人站在一起,满脑子都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赏心悦目等诸如此类的辞藻。 容颜美而自知,也察觉到太子眼底的惊艳,依照惯例往明若昀身侧退了一步,给太子请安:“民女容颜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恍惚回神,拳心抵唇清咳了一声掩饰尴尬,彬彬有礼道:“失礼了,容姑娘请起。 本宫听说神医谷的少谷主来了还以为是位男子,没想到……容姑娘巾帼不让须眉,真是让本宫长见识了。” 容颜多谢他夸赞,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往明若昀身侧又挨了挨。 明若昀也怕太子对容颜动什么歪心思让日昇头上跑马,并未阻止容颜刻意亲近他的举动。 太子见状瞬间了然,再看容颜时就多了几分避讳,问她可有办法治好疫病。 容颜也不含糊,把方才和明若昀说的情况对太子又说了一遍,请求道:“所以民女想亲手把一把陛下的脉,不知太子殿下可否允准?” 太子默然,犹豫了许久半是提醒半是警告道:“陛下的龙体关乎国祚(zuo),一直都由专门的太医照料。 本宫可以允准容姑娘为他诊脉,但你若将他的病情传扬出去,不止你带来的这些弟子,整个神医谷甚至宁王府都要大祸临头。” 容颜颔首,坦坦荡荡:“民女知晓利害,医者仁心,民女也不想见到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太子盯着容颜审视片刻,觉得她也不敢拿师门弟子和宁王府满门的性命开玩笑,又叮嘱了一番,亲自带她去为弘景帝诊脉。 —*—*— 清凉殿,贺九思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弘景帝的床头,许是明若昀那晚的“信号”和这几日陆续赶来的神医谷弟子给了他信心,精气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瘟疫传播的方式尚不明确,太子不敢贸然进去,只将容颜带到门外引荐给太医们,与明若昀在殿外等候。 第353章 胆子大得很 贺九思一脸好奇地盯着容颜打量——女子肤若凝脂,指如削葱,哪怕布巾遮面也难掩绝色。 大哥方才说她是神医谷的少谷主,难道她就是小昀儿说的“办法”? 容颜任由他打量专心给弘景帝诊脉,几位老太医站在一旁死死盯着,心里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他们几个老家伙忙活了这么多天都束手无策,一个小姑娘就能诊出个所以然? 容颜神色专注,修剪圆滑的指尖轻轻搭在弘景帝手腕上,眉目间闪过一丝讶异又很快隐去。 殿内寂静无声,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贺九思搓着手按捺住焦急,目光在她与弘景帝之间来回游移,心中满是希冀。 片刻后,容颜收回手缓缓起身。 几位老太医立刻围了上来,忍不住开口问道:“容姑娘可有诊治之法?” 容颜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但事关皇帝的性命她需要做些验证才敢下药,只说了些“脉象虚浮,气血两亏”的表征,请求太子道: “民女需要几只小白鼠和一间干净整洁的厢房。” 太子无有不应,扬手一挥钟祁立马去办。 “容姑娘有几分把握?” 容颜从不轻易给人希望,哪怕是太子她也只说“尽力而为”,转而对太医说了几味药材的名字,问太医院可有? 方太医如数家珍:“姑娘说的这些药材太医院都有,只是这五裂黄连……恕老夫孤陋寡闻,它与普通的黄连有何区别?” 容颜道:“普通黄连药性温和,多用于清热燥湿、泻火解毒,我方才闻到殿内有一股很浓的黄连味儿,想必各位前辈已经给陛下试过了。 五裂黄连与普通黄连不同,它的药效更强,但毒性也强,用药的时候需要严格控制好用量。” 这是要给陛下下猛药的意思啊! 众太医心中为之一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副不太认同的表情。 这位神医谷未来的谷主看着年纪轻轻弱柳扶风,胆子却大得很呐! 贺九思在一旁看太医们犹犹豫豫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斥道:“有什么话快说!恕你们无罪!” 方太医多谢他宽宏大量,站出来徐徐道:“姑娘方才亲自诊过脉,陛下龙体的真实情况应该不用老夫明言。 这一味猛药下去很有可能适得其反,姑娘可承担得起后果?” “民女承担不起。” 容颜回答得十分干脆利落,那可是皇帝,谁能承担得起把他治死了的后果。 方太医一噎,板着脸道:“那老夫劝姑娘还是谨慎些好。” 容颜点点头多谢他提醒,“所以民女才和太子殿下要了几只小白鼠做试验。” 太医们齐齐汲气,一直没敢吭声的齐璜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启……其实微臣在其他染病的宫人身上试过加大黄连的剂量,但收效甚微,少谷主还是三思为妙。” 容颜好好看了齐璜一眼,感觉他对自己说话的语气比其他太医温和许多,投桃报李地轻声道: “医者仁心,宫人们再怎么卑贱也是人命,前辈们用药时总要顾忌一二,民女用白鼠试药,比前辈们能放得开手脚。” 太医们瞬间噤声,他们说这位容少谷主浑身是胆是真没说错,白鼠岂能和陛下的龙体相提并论! “如此,那老夫等就静候姑娘佳音了。” 太医们噤若寒蝉,一边盼着她能有好消息,又怕她掌握不好用量把弘景帝治死了。 明若昀站在外面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临走前向贺九思投去“放心交给我”的一眼,回去后和容颜关起门来说话。 “皇帝的病很严重么?” 容颜偏着头想了想,“少主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明若昀表示他全都想听。 容颜抿嘴低笑,先和他说假话:“陛下洪福齐天,只要能醒过来不日就可行动自如,再配以滋补的药方,继续活个三五十年没有任何问题。” “实话呢?” 容颜将笑容彻底收敛起来,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正色道: “皇帝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在他染病之前应该就已经在服用人参、鹿茸这些大补的药,他的精气神都是靠药强撑出来的,所以才会病来如山倒。 我方才仔细探了他的脉,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两亏,五脏六腑皆已受损。 尤其是心脉,似有似无,极其微弱,是长期不知节制、积劳成疾所致,即便这次能醒过来,恐怕也是强弩之末。 所以太医们不敢下猛药也是有原因的,他的身体已经破败成这样,若再强行用猛药,只怕会适得其反,加速衰败。” 明若昀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依你之见,他这次若能挺过来,还能撑多久?” 容颜叹了口气,语气凝重:“若是静养,或许还能撑个一年半载,但若继续操劳,恐怕……时日无多。” 明若昀点了点头表示了然,嘱咐容颜:“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起,你正常想办法为他医治,尽力而为便是。” 容颜微微颔首,轻声道:“少主放心,我知道轻重。” 明若昀没有再说什么,转而问那个叫“五裂黄连”的药材长什么样子,他马上派人去寻。 容颜执笔给他画,边画边说:“‘五裂黄连’喜欢阴湿冷凉的地方,多长在南疆,我背来的药箱里还剩一点点以前提炼的汁液,但也仅够给几人用。” 加上她还要在白鼠身上在做试验,最后能用在人身上的就更少了,行宫里有这么多人染病,少说需要百来十斤草药。 南疆? 明若昀脑子里有什么重要的信息一闪而过,可惜太快没来得及抓住,抬手打了个手势让暗卫出来,将容颜画好的“五裂黄连”的图样交给他。 “马上派人去寻,谨慎行事,速去速回。” 暗卫即刻领命而去。 容颜望着暗卫离去的方向抬起手臂活动了下筋骨,见明若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眼珠子一转,八卦道: “方才守在皇帝身边的那位就是传说中的九皇子吗?我瞧他英俊潇洒神采奕奕,确实像个好男儿。” 明若昀眼神倾斜,“他这几日天天守在皇帝身边,蓬头垢面不修边幅,你从哪里看出来他神采奕奕的?” 第354章 太子嫌疑大 容颜低笑着掩掩唇,调侃道:“所谓‘人不可貌相’,九皇子现在的外表看上去确实有些不拘小节,但他看少主的眼神可是炯炯有神,好好梳洗打扮之后肯定是个美男子~” 贺九思是美男子? 明若昀蹙眉,他和贺九思日日相对还真不觉得他那张脸有多帅,充其量也就不难看吧,帅哥…… 他还真不觉得。 容颜察言观色,发现这可是捉弄少主的好机会,赶紧抓住:“少主与他日日相对已经看腻了肯定不觉得,我瞧着却是俊俏得很,莫不如……” 明若昀眸光微沉,淡漠道:“你倒是下得去手,那可是你未来的徒弟。” 容颜:“??!!” 她什么时候收过九皇子当徒弟?她怎么不知道?? 明若昀气定神闲:“贺九思要精进武艺,我已经替日昇收他为徒了,论资排辈,你以后可是他‘师娘’。” 容颜:“…………” 容颜思维发散,这时候也顾不得和日昇那个大傻瓜撇清关系了,脱口而出道:“那少主你岂不是也要管我叫一声‘师娘’???” 明若昀:“…………” 明若昀脑子转得飞快,反唇相讥:“你是决定要接受日昇的求爱了吗?” 容颜:“…………” 容颜喷笑:“日昇说得不错,果然谁也别想从少主你手上讨到便宜。” 明若昀也露出个自在的笑容,在行宫压抑了这么多天,属今天他最放松。 容颜见状浅笑嫣然,这才是她熟悉的少主。 明若昀也发觉容颜是故意在逗他开心,神情越发舒展,让明语沏一壶好茶进来,问容颜外祖他老人家身体可好? 容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除了容老谷主,还讲了许多明若昀离开神医谷之后的一些趣事,主仆姐妹三人围坐在一起,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在神医谷里无忧无虑的日子。 可惜他们现在身处行宫,明若昀还是质子的身份,不知道下一次再回神医谷要到什么时候。 明语咬着手上糯米做的点心感慨叹息,她有些想念谷里漫山遍野的蓬蘽(lěi)了,她可以蹲在草丛里吃一天。 容颜哭笑不得,戳了戳她的脑袋嗔她到哪儿都不忘了吃。 明语撇着嘴说那有什么办法,谁让她小时候饿怕了呢。 容颜叹息着摇了摇头,“‘病从口入’,你这么贪吃,没染上瘟疫真是福大命大。” 明语撇撇嘴没反驳。 世子虽然尚未查到病因,但基本已经确定和庆功宴脱不了干系,那晚她和卫茕他们都没去,晚膳是在和鸣轩开的小灶,可谓逃过一劫。 但世子和九殿下都去了,并且一直待到散席才走,也没有任何病症,所以瘟疫是怎么染上的、又是怎么传染给别人的至今还是个迷。 容颜闻言想了想,让明若昀把手伸给她。 明若昀配合地照办,片刻之后见她脸上露出和明语当时一样的神色,才道:“明语给我和卫茕他们都把过脉,并无异常。” 容颜点了点头,问明若昀:“少主觉得是天灾还是人祸?” 明若昀起身走到书案前将前几日分析的结果展开给她看,“我将染病的人分门别类做了排序,发现没被感染的这些人几乎都围绕着太子和贺九思、雍王和丞相,我怀疑是他们当中的某一个人在暗中操控这一切,然后栽赃嫁祸给对方。” 容颜不懂朝堂斗争,只觉得为了栽赃嫁祸就玩弄这么多人的性命,能做出这种事的一定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若从这个角度分析,那最有嫌疑的就是雍王的外祖——当朝丞相张甫礼,但也不排除太子是个伪君子,亦或者东宫的党羽中有这样的人物。” 容颜惊讶于他对太子的评价,“我观太子彬彬有礼,和九皇子也是兄友弟恭,不像是个虚伪的人啊!” 明若昀未置一词。 先前他对太子的试探只能确定他对贺九思是真心疼爱、并非捧杀,但后山上的那支冷箭和这次的瘟疫…… 他还不敢确定和太子毫无关系。 容颜越听越迷糊,只好从明若昀写在纸上的文字里找答案。 见他将太子和九皇子放在一起,又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九皇子的下面,其后又跟着明语、卫茕、明绝等许多人,而太子的下面只写了太子妃和皇长孙,奇怪道: “少主为何觉得是自己受九皇子的影响才没有染病,而不是九皇子受你影响呢?” 明明少主身边没有染病的人最多。 明若昀:“???” 明若昀低头一看,对啊! 他身边的人包括明语、卫茕、十二卫乃至暗卫在内没有一个人染病,贺九思那边几个重要的人物不管轻重全都染上了。 太子至今还好好的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太子妃和皇长孙没事儿是因为那天晚上根本没出席庆功宴! 所以这边没被感染的人围绕的不是太子和贺九思,而是他和贺九思?! 明若昀震惊了,如此一来,唯一格格不入的太子就成了嫌疑最大的那个人! 他怕自己的妻儿染上瘟疫刻意没让他们出席庆功宴,又事先给贺九思服下解药让他幸免于难,然后将这场瘟疫栽赃嫁祸给雍王…… 可太子是怎么做到精准控制瘟疫、没让雍王和丞相染上的?提前给他们服了解药? 太子又为什么不让他也染上?想让他和雍王互相残杀坐收渔翁之利? 明若昀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头,私心里他并不想怀疑太子,但目前所有的猜测都对太子不利。 容颜看出他的纠结,柔声道:“少主慢慢想,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总会拨云见日的。” 明若昀点点头,问她今日把过弘景帝的脉后有什么线索? 容颜温婉道:“我心中确实有些猜测,但需要验证,一有结果我会马上告诉少主的。” 明若昀失笑,这是容颜随外祖多年行医养成的习惯,没有确切的把握从不妄下断言给人希望。 “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容颜淡笑着说好,与明若昀分头行动。 —*—*— 第355章 绝不会是他 翌日,太子一早就让人将容颜要的几只小白鼠和药材送去和鸣轩,除了“五裂黄连”他还在想办法,其他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物,容颜要多少给多少,可谓是有求必应。 明若昀瞧他这么坦荡,越发觉得自己对他的怀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难道真的不是太子? 明若昀陷入深切的怀疑当中,仔细回想了一下自从入京以来太子和雍王的所作所为,最终决定把宝押在贺九思身上。 “你觉得行宫闹瘟疫是不是你大哥在暗中操控?” 是夜,明若昀又让卫茕悄悄把贺九思引到和鸣轩的屋顶上,俩人一见面就直奔主题。 贺九思脚下一歪差点儿从房顶栽下去,瞠目结舌:“你说什么?!” 明若昀神情肃穆地又重复了一遍,让他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复。 贺九思愣在原地,不知该给他一个什么样的明确的答复。 自打小昀儿用发焰筒将神医谷的大夫们引来行宫,他就一直想好好谢谢他,尤其是那位容少谷主来了之后,他能明显感觉到那些神医们很振奋。 方才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不能亲不能抱的该怎么表达他的感激和喜悦之情,谁知一见面小昀儿就问了自己一个这么炸裂的问题! 贺九思胆战心惊,赶紧四下张望防止附近有人偷听,见明绝他们守在四面八方,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小昀儿今晚是有备而来。 原本雀跃的心情一下子就凉了半截儿,扶着屋顶的瓦片坐在离明若昀一丈远的地方,斩钉截铁道:“绝不会是他。” “依据呢?”明若昀追问。 贺九思垂了垂眼眸,低沉道:“我知道你一直怀疑后山上的那支冷箭是他安排的,尤其是在我让他想办法让父皇放弃老二之后。 但我向你保证,一定不是他! 他虽然和父皇一样忌惮宁王爷手握重兵,但他决计不会对你不利、主动挑起北境和朝廷的纷争。” 明若昀不甚赞同地摇摇头,这些结论都是基于贺九思对太子的信任,不是他想要的依据。 贺九思也知道自己这番言论根本说服不了明若昀,但,“我对我大哥的信任是与生俱来的,就像我信任你一样,盲目且从心。 很多人都怀疑他这么多年一直纵容我是在捧杀我,但我知道他不是,他是真的希望我活得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而且他若想针对你,当初就不会主动要求担任荆州贪污案的主审,他主动向父皇请缨就是怕丞相从中作梗,让宁王蒙受不白之冤。” 那是因为贪污案之前太子并没有察觉他是个胸有城府的人,在那之后…… 哎!!!!! 明若昀叹息,他早该想到,太子是贺九思信任了十几年的大哥,怎么可能因为他一些没有根据的猜测就轻易改弦更张。 好在比起太子,雍王和丞相更不是好鸟,先除掉这祖孙俩总是没错的。 至于太子…… 明若昀问了贺九思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天下的大任要落在你的肩上?” 这几乎是等于在问他有没有问鼎天下的野心了。 贺九思心里“咯噔”一下,虽然他相信大哥不是个伪君子,但小昀儿明显不这么认为——至少现在不是。 可是他除了信任又拿不出有力的证据为太子正名,低头认真想了想,用了一个比较委婉的方式表达。 他说:“你知道我一直是个玩物丧志的人,比起扛起天下大任,我更想与你双宿双栖……” 明若昀:“…………” 明若昀有那么一瞬间特别想提溜着贺九思的耳朵让他有点儿出息,能不能别满脑子风花雪月。 转念一想,万一最后登上皇位的是贺九思,他岂不是要当韩子高??? 大乾百年历史上第一位“男后”,宁王会把他从明家的族谱上除名的吧? 明若昀一阵恶寒,转头盯着贺九思仔细打量。 历史上的陈文帝少年英武名威俱振,称帝后更是励精图治知人善用,贺九思和他相比,胆识和机敏都有,至于威名…… 算了,他只有能让小儿夜啼的恶名。 这么上蹿下跳一刻也不得闲的贺九思,让他老老实实坐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恕他实在想象不出那幅光景。 明若昀思维发散,潜意识里竟奇妙地生出一种高枕无忧的感觉——这么臭名昭着的贺九思,也就他不嫌弃。 夜色太黑贺九思看不太清明若昀脸上变幻的神情,只能从他长久的沉默和别扭的肢体语言里猜测他在想什么。 见他半晌不语转了转眼珠子,长长叹了口气,装模作样道:“如果非要让我去扛这天下大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到时候要委屈你给我当‘男后’,你愿意吗?” 明若昀:“…………” 明若昀“是谁给你的勇气做这种春秋大梦”地睇他一眼,面无表情道:“那你还是祈祷你大哥能对得起你这份全心全意的信任吧。” 不然他先除了雍王再灭了太子,正好让贺九思去当孤家寡人。 各种意义上的。 贺九思喷笑出声,明若昀隔老远都能看到他脸上的得意:“还嫌弃我胸无大志,阿昀你不是也舍不得和我分开~” 明若昀脸色霎时一红,瞬间恼羞成怒:“快回清凉殿守着你爹去吧!再笑信不信我揭发你违抗禁令私自外出!” 贺九思不信,顺着明若昀递给他的杆子往上爬,笑得见牙不见眼:“你不会的~你舍不得~~你连和我分开都舍不得~~~” 明若昀这下连脖子都红透了,幸好今晚没有月色,不然一定能让贺九思得意死。 “滚回去!” 明若昀冷着脸下逐客令,贺九思偏不,还故意歪着上身把脸往他那边凑了凑,若不是要保持适当的距离,他定要将明若昀扑倒使劲儿蹭蹭。 明若昀嫌弃地别过脸不去看他,喊卫茕上来让贺九思赶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惹得贺九思哈哈大笑。 容颜在房里捣药还没睡,听到外面有动静出来查看。 结果刚一开门就看见有个人扛着另一个人从屋顶上跳了下来,惊叫一声!下意识把手里的捣药杵当暗器丢了出去! 第356章 竟然不是吗 幸好卫茕闪得快,也幸好容颜最后认出了卫茕的背影,不然这一杵子丢出去正中贺九思的后脑勺,下半辈子不是个瘫子也是个傻子。 “少主和‘少夫人’幽会的方式真是别致……” 容颜紧紧握着手上石头做的捣药杵,心有余悸,觉得卫茕方才扛着九皇子的模样特别像土匪下山来劫掠民女,送给少主“临幸”过后再给送回去。 明若昀暗啐一句什么破比喻,整理了一下身上因为爬上爬下稍显凌乱的衣服,朝容颜临时开辟出来的药庐里面望了望,问进展怎么样了? 容颜邀他进里面说话,指着笼子里几只倒地不起的小白鼠说: “我白日从那个传菜的小太监身上取了些血给它们喂了下去,喂得最多的这只已经出现了和皇帝一模一样的症状,最少的这只也开始昏昏欲睡。” 明若昀掩着口鼻稍稍凑近些查看,闷声道:“能判断出这瘟疫是怎么传染吗?” 容颜现在还只是初步推测,但有七成把握:“需要非常直接的接触,比如像这些白鼠一样,沾上染病人的血,亦或者服用被污染的吃食或水源,像少主与我这样面对面交流说话,是不会被传染的。” 明若昀把手放了下来,颦眉,“这么说,那些染病的人都是因为在庆功宴上吃了被污染的食物,并不是后来被人传染的?” 是不是庆功宴上的食物出了问题容颜不敢确定,但绝对不是人传人。 那太子的封宫令岂不是白下了? 明若昀腹诽,容颜才来了两天就发现了传染方式,太医们再不中用这么长时间应该也发现了。 难道太子早就知晓,为了不被大臣们拿住话柄才一直缄(jiān)默不语? 也或许他另有打算? 明若昀沉吟,问容颜有几成把握治好弘景帝。 容颜擎了擎手上的小药臼(jiu),“我正准备试药呢。” 说着,从药箱里拿出个白玉瓶子,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滴了一滴碧绿的药液出来,和药臼里的捣出来的药汁混合在一起,用筷子沾了一些给最边上那只昏昏欲睡的小白鼠服下。 明若昀屏息观察着,不知过了多久,那只小白鼠摇摇晃晃的竟然站起来了! 明若昀大吃一惊,一群太医加神医谷的弟子忙乎了大半个月没见成效,容颜一次就成功了?! 结果没等他高兴太久,那只小白鼠突然疯了一样在笼子里四处乱窜,嘴里还发出“吱吱”的尖叫声,紧接着便狠狠一头撞在笼子上,口吐白沫一命呜呼了。 明若昀:“…………” 明若昀想象了一下,若弘景帝是这只小白鼠,给他服下解药后也像这样到处乱撞把自己撞死了……死状未免太凄惨了些。 容颜早有预料的叹了口气,拿起笔将小白鼠服药后的症状仔仔细细地记录下来,并没有因为首次失利而感到尴尬或是气馁。 “是因为‘五裂黄连’的药性太烈了?” 明若昀好奇问,别看他是神医谷的少主,对医术却是一窍不通,学医需要极强的悟性和耐性,他俗事缠身,根本静不下心去钻研。 容颜思索道:“有可能,这瓶子里的药液是我用小火熬了一天一夜提炼出来的,别看只有一滴,药效比一整株药草都强。” 明若昀表示这个他懂,浓缩液么,都是精华。 见容颜如法炮制地用筷子沾了一些药液给第二只病症稍微严重一些的小白鼠服下,识趣地不打搅她,放轻脚步静悄悄地离开药庐,让容颜专心研制解药。 —*—*— 清辉堂,雍王与丞相关着房门挑灯议事。 这几日他虽然没有插手行宫的事务,但一直在关注清凉殿和临渊阁的动向,本指望太子也染上瘟疫他好直接接管行宫,谁知太子不仅好好的,还让明若昀把神医谷的人弄来了。 “又是明若昀!怎么回回都是他!” 雍王扼腕,问丞相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万一那个什么神医谷的少谷主想出办法把父皇治好了,他们就白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了。 丞相却劝雍王稍安勿躁:“王爷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我还有贵妃三人一直都没有染上瘟疫?” 雍王一惊,压着声音凑近悄悄问:“这瘟疫不是外祖你……?本王一直以为是外祖你暗中动的手脚,还奇怪临渊阁和和鸣轩为何迟迟没动静呢。” 丞相:“…………” 老夫在你们母子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可是瘟疫,一个控制不好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的。 丞相无语地移开视线,淡漠道:“王爷说笑了,老夫可没有那么大的胆量和本事。” 雍王顿时心跳到嗓子眼儿! 他一直以为自己没染上瘟疫是因为丞相悄无声息地给他吃过解药,竟然不是吗?! 那……那他岂不是福大命大才躲过一劫??? 雍王心有余悸,攥着拳头干笑道:“没染上挺好的,哪有巴望自己染上瘟疫的,呵呵,呵呵……” 丞相冷嗤,言归正传:“老夫这几日清算了一下尚未染病的人,发现除了那些无关紧要的,大多都是王爷和太子身边的人,老夫觉得这里面有陷阱。” 雍王脸色骤变,肃然道:“相爷怀疑是太子从中作梗,想栽赃嫁祸给本王?” 丞相私心里觉得太子不会,毕竟第一个染病的不是别人,而是陛下。 太子已经是储君了,陛下驾崩后自然而然是他继承皇位,谋害陛下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但若是天灾,这未免也太精准了,雍王和太子身边几个关键人物都没染病,怎么就那么巧。 除非这场瘟疫是陛下为了测试雍王和太子的忠心和孝心精心设计的,若是如此,那他煽动雍王弹劾太子无异于自掘坟墓。 可清凉殿那边的情形实在不像是演的,且弘景帝向来惜命,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下这么大一盘棋? 丞相陷入沉思,想来想去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自己这么多年对弘景帝的了解,对雍王说: “老夫也怀疑是太子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目的就是为了代行君令伺机除掉王爷,眼下行宫越来越多的人对太子不满,事不宜迟,王爷明晚就将他们召来清辉堂议事!” 第357章 丞相编瞎话 雍王惊问:“相爷想煽动他们弹劾太子?” 丞相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雍王一阵迟疑,低声道:“可如今太子代掌行宫,锦衣卫和禁军皆听他号令,我们贸然行动,万一失败了……” 丞相捋着胡子老神在在道:“失败了也不过是让太子继续代掌行宫,可万一成功了,整个行宫都要尽归王爷掌控,这么好的机会,王爷要放过吗?” 雍王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指点江山挥斥方遒(qiu)的模样。 想到自己最近接二连三失利,父皇也露出了厌弃他的苗头,还有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儿,狠厉道:“便如相爷所言,本王这就派人去办!” 是夜,清辉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各怀心事的脸。 雍王端坐主位,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紫檀木案几,目光扫过在座的宗亲和朝臣,最后落在丞相身上。 丞相收到他的暗示,轻轻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沉声开口:“诸位,眼下行宫的情形不用老夫多说,想必各位心中都有面镜子。 陛下一直昏迷不醒,太医院力不从心,太子迟迟不向邺京求援,反倒让明世子召集来一群来路不明的江湖郎中给陛下治病,老夫担心这当中有蹊跷,耽误陛下的病情。”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知道丞相在暗示他们什么,可眼下瘟疫肆虐,兴许下一个就轮到他们,这朝不保夕的,谁还有心思去想别的。 站在雍王身后的方锷看出众人的顾虑,给丞相搭台子:“相爷所言甚是。明世子本就是宁王府世子,而今又多了一个‘神医谷少主’的身份,一手握着北境二十万大军,一手掌控天下名医,一生一死,实在叫人胆寒!” “师爷慎言。” 雍王装模作样道:“明世子在邺京韬光养晦,为了救行宫于水火才暴露自己‘神医谷少主’的身份,可谓至仁至义,我等岂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表面上听着好像是在感激明若昀,仔细想想却是在暗示众人明若昀此人藏头露尾居心不良。 方锷拱手配合道:“王爷宅心仁厚,不愿意用恶意揣度明世子,只是眼下行宫大半人的性命都掌控在他手中,陛下又…… 王爷恕罪,小人实在是觉得防人之心不可无!” 丞相深以为意地点着头,浑浊的双眼从众人脸上扫过,语气凝重道:“方师爷的担心在情在理,老夫也觉得明世子此人深不可测。 实不相瞒,老夫得到可靠消息,太子已与明世子串通一气,若不提早防范,别说陛下,咱们自己的性命怕也难保。” 堂内顿时一片哗然,纷纷追问丞相具体是什么消息?不是说陛下的病情已经稳住了只等那个新来的神医谷少谷主研制出解药吗? 雍王也赶紧装出一副震惊的表情:“此话当真?!这么大的事相爷为何不提前知会本王?” 丞相假模假样地和他告罪:“王爷恕罪,老夫也是今日才收到消息。 给老夫报信的人说,太医原本已经将陛下的病情稳住了,只等研制出解药。 然神医谷的人来了之后,陛下的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每况愈下,尤其是那个少谷主来了之后,太子明令禁止她给陛下服用解药,说要‘见机行事’。” 说着长叹一口气,假装惊魂未定:“给老夫报信的那个人自打陛下发病就一直守在清凉殿,可以说是亲眼目睹了太医救治陛下的整个过程。 太子带神医谷的人去给陛下诊脉的时候他还天真地以为陛下很快就能醒了,没想到…… 幸好太子带人进去的时候禁军防卫松懈,他冒死将消息送到了老夫手上。” 丞相话音一落,整个清辉堂都沸腾了。 户部尚书惊恐万状,求雍王:“王爷,太子这是要借明世子之手‘挟天子以令诸侯’啊!您可要救救臣等……” 那些胆小的宗亲和大臣立马随声附和,一副被吓破胆的模样。 雍王心里十分欢喜,面上却要露出痛苦的神色:“本王明白诸位大人的惊惧,可……皇兄他怎会如此?” 方锷也是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和雍王一唱一和:“太子持身中正向来大公无私,当初为了整顿国子监不惜将列位宗亲和功臣的子侄除名。 小人也不愿意相信这样的太子会做出挟主行令的事,可惜事实就摆在眼前,容不得王爷不信……” 他不提国子监改制这事儿还好,一提在场几个深受其害的宗亲和老臣纷纷义愤填膺,铁青着脸阴阳怪气道: “方师爷所言有理!‘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事关陛下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若是咱们误会了太子殿下,事后再向他请罪赔礼便是,太子殿下宽宏大量,想必不会为难咱们,诸位说是吧?” “正是正是,咱们都是为了陛下着想……” “不能让太医们此前的努力付之东流!” 众人群起而附和,当然也有人没被愤怒冲昏头脑,旁敲侧击地和丞相求证:“敢问相爷,那个报信的人是谁?有没有可能是他在中间挑拨,故意离间王爷和太子?” 问话的人是吏部的,丞相盯着他思忖须臾,喟叹着作逼不得已状:“兹事体大,老夫确实不宜再隐瞒,便实话告诉各位吧。” 众人闻言一凛,心想难道丞相骗了他们? 便听丞相痛声道:“其实老夫也不知道报信的那个人是谁,是项统领昨夜私下来寻老夫,偷偷告知此事。” “项统领?!” “是禁军统领项伦???” 丞相点点头,隐晦道:“诸位都知道,项统领此前因保护不力险些被陛下降职,因王爷为他求情才改为廷杖。 他一直觉得欠了王爷一个人情,又碍于身份不敢直接告知,便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将这个消息告诉老夫。” !!! 这下不仅宗亲和大臣们,连雍王都震惊了! 竟然还发生过这种事?!他怎么从来没听丞相和他说过??? 第358章 宣泄的出口 丞相不与他对视,负手站在众人面前,义正言辞道:“老夫其实也怀疑这个消息的真伪,但方才孙大人的话提醒了老夫,事关陛下安危,不论多荒唐离谱的消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若真是我们误会了太子殿下,待陛下醒来老夫亲自向太子殿下赔罪,自请告老还乡!” “相爷言重了……” “相爷为朝廷殚精竭虑,请受下官一拜!” 在场众人无不被丞相的这番说辞打动,纷纷拱手作揖,开口闭口皆是溢美之词。 丞相摆手推辞,面上带着谦逊之色,心中却是得逞的冷笑,确认所有人都被他说动以后,以丞相之尊率众人向雍王请命: “王爷,如今陛下危在旦夕,臣等恳请王爷挺身而出,不要让太子一错再错!” “恳请王爷挺身而出!”堂内众人纷纷附和,慷慨激昂。 雍王心里乐开了花,拼尽了全力才将嘴角的笑意压住,面露决然:“既如此,为了父皇的安危,更为了我朝江山稳固,本王便担此重任!” “王爷大义!” 雍王听着众人的赞美沾沾自喜,但并没有被一时的得意冲昏头脑,待送众人离开后,紧忙问丞相: “项伦什么时候给相爷送过消息?本王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丞相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淡漠道:“王爷当然不会知道,因为那是老夫临时起意信口胡说的。” 雍王大惊失色! 竟然是胡说的?!那岂不是把禁军也牵扯了进来?万一他们当中有人去找项伦求证怎么办! 他最近是和项伦有些交情,但完全没到不用兵符就能驱使他的程度啊! 丞相气定神闲:“怕什么,‘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项伦没做过的事他自然不会承认,他越不承认那些人越会觉得项伦是为了避嫌在撒谎。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们自己就能帮王爷自圆其说。” 雍王顺着这个思路仔细想了想,拍案叫绝! “此计甚妙!相爷高招儿!” 丞相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对一旁的方锷道:“方师爷刚才提及太子整顿国子监的时机把握得十分好,国子监改制之后许多勋贵子弟都被剥夺了直入六部见习的机会,太子可是将他们得罪狠了。 加上这次太子大封行宫害他们整日关在宫里无所事事,却不见半点儿成效,让他们积赞了一肚子怨气,新仇加旧恨,明日弹劾太子,他们会比咱们还要尽心。” 方锷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谦逊道:“相爷过奖,小人是雍王府的师爷,为王爷出谋划策是小人的本分。 太子行事张狂不计后果,京城大半勋贵早已对他怀恨在心,如今这股恨意已经积攒成一股暗流,只等一个宣泄的出口。” 丞相深以为然,掸了掸袖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狞笑道:“这出口,我们可得好好把握。” —*—*— 次日,所有没有染病的大臣和宗亲齐聚敬诚殿议事。 弹劾太子德不配位要求他解封清凉殿的奏折如雪花般落在案头,十数人跪在地上声讨太子,指责他在诸多事务上处置失当,有负储君之责,言辞十分激烈。 太子党们自然不能任由他们指着自己主君的鼻子骂,以刑部尚书秦泰和太常寺少卿叶青云为首,与弹劾的大臣们针锋相对,唇枪舌战互不相让。 秦泰道:“太子殿下勤勉政务,夙夜忧劳,岂能因一时之困便否定他多年的功劳? 大封行宫乃是防疫所需,太子心系陛下、心系朝廷,何错之有?” 户部尚书裴谦肃然道:“敢问秦尚书可见封宫有半分成效? 太子殿下仓促决断致使人心惶惶,如今行宫上下怨声载道,清凉殿更是危在旦夕,难道太子殿下不该给臣等一个交代吗?” 叶青云冷笑:“防疫之事本就不是一蹴而就,一时未见成效怎么就是太子失职? 再说明世子已召集神医谷弟子前来行宫相助,待容少谷主研制出解药,陛下不日就能苏醒!” 吏部的人冷哼:“陛下的安危重于泰山,太子殿下不向邺京求援增派人手,却依赖一群来路不明的江湖郎中,这不是置陛下于险地吗?” 秦泰眼神一冷:“张大人是何居心?神医谷弟子医术精湛誉满天下,容老谷主更是渊渟岳峙德高望重,怎么能说他的弟子是来路不明?” “正是。” 礼部的人帮腔,“况且眼下正是疫情严峻之时,从邺京增派人手一来一往不仅耗费时日更会将陛下龙体抱恙的消息散布出去,届时引起百姓恐慌天下动荡,裴尚书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说来说去就是不肯解除宫禁,太子殿下独断专行偏听偏信,如何令臣等信服?” 堂下众臣剑拔弩张,太子端坐在龙椅旁,面色沉静地扫视着众人,问裴谦:“是谁告诉裴大人父皇‘危在旦夕’?” 裴谦一时不察被太子拿住话柄,下意识看向雍王和丞相的方向,又迅速转过头。 雍王审视夺度,觉得此刻正是他站出来“担此重任”之际,义正言辞道: “太子何须动怒,裴尚书也只是猜测而已,瘟疫迟迟不见解决,清凉殿也一直被封禁,别说裴尚书,就连本王,也不禁有些怀疑太子有没有用心让太医医治父皇。” 太子寒眸睇他一眼,不怒自威:“雍王一片孝心感天动地,父皇龙体抱恙,本宫同样日夜悬心,方太医等十二个时辰轮值守候,容少谷主也在加紧研制解药,若有新的进展,本宫会第一时间让诸位知晓。” 雍王迎着太子的目光正色道:“父皇的病情迟迟不见好转,太子不尽快向邺京求援,反而指望明世子救他性命,太子就不怕父皇有个万一吗?” 雍王咄咄逼人,嘴角噙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味深长道:“亦或者说,太子就是要把父皇的安危交到明世子手上?” 太子的眼神骤冷,“你什么意思?” 第359章 项伦被诱导 雍王冷哼,干脆把话挑明:“本王什么意思太子心知肚明,宁王坐拥北境二十万大军本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如今父皇昏迷不醒,太子不仅不严加防范明世子,反而寄希望于他,太子这么信任明世子,莫不是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太子怒目如电:“雍王!注意你的言辞!” 雍王丝毫不退,负手向前迈了一步,朗声道:“本王也不想有此怀疑,只是太子近来的言行举止实在难以令本王与列位臣工信服,太子若不想引起内忧外患,最好给臣等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无非是想逼他交出行宫执掌之权。 太子凌然,起身站到众臣眼前,居高临下道:“本宫知道你们很多人对封宫感到不满,觉得自己的行动受到了限制、还不见疫病有缓解,认为本宫决策失误。 本宫今天不妨告诉你们,本宫也不知道封宫对控制瘟疫有没有用,但你们谁有证据保证一点儿用都没有? 万一解除封禁让瘟疫传播得更快,你们谁敢负这个责任!” 堂下鸦雀无声,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站出来反驳。 太子的气势越发凌厉,强大的气场压迫着众人,趁势道:“危难当头,本宫人子自当以父皇的安危为重,身为太子也会平衡内外确保诸位爱卿的安全。 你们若觉得本宫的处置欠妥,等父皇醒来想怎么弹劾本宫都随你们,但在此之前,本宫的话就是圣旨!若有人妄图煽动人心兴风作浪,本宫决不轻饶!” 一室死寂,堂下的宗亲和大臣们纷纷缄口,即便满脸不甘,却谁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跪地领命,请太子息怒。 雍王瞬间便没了支持,一口闷气憋在心里,险些把自己憋成内伤,回到清辉堂就大骂“都是废物!”,砸了雍王妃奉上的茶。 雍王妃刚出小月子,雍王的这句“废物”骂的虽然不是她,但和贵妃骂她的那句“不中用”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瞬间便红了眼圈,福身道了一句“王爷息怒”快步退了出去。 丞相也没想到太子面对这么多人的弹劾也能临危不乱,甚至还说出了“本宫的话就是圣旨!”这种狂悖的话,但反过来说,太子敢这么说,难道不也证明了他有不臣之心? “相爷是想在这上面做文章?” 丞相点点头,正好他一直没想好该编造一个什么理由去诱导项伦,太子今日这番言辞正好授人以柄。 “诱导项伦?” 雍王不解,这关项伦什么事? 丞相阴鸷一笑,“太子能将行宫牢牢掌控在手里皆因陆铮对他惟命是从,可陆铮毕竟只是禁军副统领,因为项伦要养伤才被临时提拔上来顶替。 王爷想,若是项伦知道太子有不臣之心,要重新接管禁军,会怎么样?” 雍王顺着丞相的思路认真想了想,豁然大悟:“项伦近来与我走得近,今日我又在敬诚殿上与太子针锋相对,太子自然不会允准他在这个关头官复原职。 而陆铮过去一直被项伦压一头,如今禁军由他全权指挥,也一定不肯轻易放手,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管最终鹿死谁手,至少禁军不会完全听命于太子一人了!” 到时候行宫防卫松懈,封宫形同虚设,他们就有机会将清凉殿掌握在自己手里! 丞相“孺子可教”地点着头。 虽然瘟疫的源头还不明确,但幕后之人想挑起他们和太子争斗的目的已经显而易见了。 对方身份不明确实让他如鲠在喉,但时机不等人,他与其浪费时间去琢磨对方的身份,不如干脆抓住这个机会扶持雍王上位。 等改朝换代江山易主,还怕幕后之人不露头? 丞相满心算计,让雍王找个时机将太子今日在朝堂上的言论透露给项伦。 雍王不用他提醒,当晚便以“探病”为由拎着伤药去看项伦。 期间二人聊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雍王离开时面色透着从容,项伦却是一脸凝重,送走雍王后立马把白天在敬诚殿当值的禁军叫进去问话,次日便穿戴好盔甲佩剑,向太子请命复职。 不出丞相所料,太子果然没有允准,以“伤势没有痊愈”为由,劝项伦回侍卫所继续好好养伤,还赏赐了一大堆补药作为安抚。 项伦拒没有受,直言自己知道自己罪不可赦,宁愿当一个普通的侍卫也要回御前当值。 “项统领对父皇真是忠心耿耿啊!” 太子不甚走心地夸赞道,心里对项伦已是十分不悦。 “可惜项统领的罪责是父皇下的旨意,什么时候能复职要等他老人家清醒过后再做定夺,本宫做不了主,项统领还是回去等消息吧。” 太子语气急转直下,并没有因为项伦固执就如他所愿。 项伦听出了太子对自己的不满,但他被杖责确实是陛下的旨意,他嘴笨口拙一时又想不出好的说辞为自己争取,只能负气离开临渊阁。 太子听出了他脚步声里的怒气,被气笑了:“他还生气了,本宫都没计较他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和本宫唱反调,他还生气了!” 俨然有些语无伦次。 钟祁从旁安抚,劝他不要与一个小小的禁军统领计较,气大伤身。 太子冷哼,“他这个禁军统领可不‘小’,本宫能控制住雍王和丞相让行宫不生乱全赖陆铮,项伦这个时候跳出来要重掌禁军,把陆铮置于何地?” 钟祁不懂朝政不能妄加评论,问太子打算怎么安置项伦,他今日无功而返,难保明日不会再来。 太子也觉得项伦不会就这样罢休,盯着面前的奏折思忖良久,让钟祁去请明若昀来临渊阁一叙。 第360章 开窗说亮话 “太子请我去临渊阁?” 明清点点头拱手道:“是钟祁公公亲自来的,人就在殿外。” 明若昀暗忖,放下手中的书册起身,让明语给他更衣。 明语提议带上卫茕一起去,因为先前世子故意让太子误会他一直在利用九殿下,导致太子一边要仰仗着世子,一边却又对世子颇有成见,这个时候突然“请”他去叙话,很有可能是鸿门宴。 明若昀让她不用担心,“你也说了,他现在还要‘仰仗’我,容颜研制出解药之前,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明语尤不放心,待明若昀走后让卫茕赶紧去清凉殿给贺九思通风报信。 —*—*— 临渊阁,太子见到明若昀先是与他一阵假模假样的寒暄,之后才奔主题。 “本宫听说容少谷主这几日一直闭门不出潜心研制解药,可有好消息?” 明若昀想了想,决定据实以告,坦言容颜已经发现瘟疫是通过血液和食物传播,并非人传人,解药尚还在研制,但宫禁随时随时可以解除,然后用余光观察着太子的反应。 太子听完并没有露出震惊或者类似的表情,而是许久没有说话,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明若昀心说果然,太子早就知道封宫没用,而他明知道没用却迟迟没有解除,恐怕不仅仅是怕给朝臣们留弹劾他的话柄这么简单。 明若昀心念电转,想到贺九思还被关在清凉殿里不得自由,微微一叹,决定将今日这场叙话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容颜才来两天就发现了,想必殿下也早已知晓,小臣斗胆猜测,殿下是想借封宫控制行宫,防止清辉堂的那位会借机生事吧?” 太子双目微合,抬眼:“世子今日竟是坦诚得很。” 明若昀淡淡一笑,强装出三分恭敬:“殿下谬赞了,小臣的为人已被殿下知晓,坦诚些更容易活命。” 太子轻笑一声,“世子倒是看得明白。” 明若昀但笑不语,等着太子的下文。 太子盯着他审视片刻,没有预兆地问了他一个和瘟疫毫无关系的问题: “小九和本宫说,明世子身边的侍卫卫茕每日都会潜入清凉殿替你们二人传递消息,来去自如犹入无人之境。 本宫十分好奇,卫统领有这样的好本事,世子有没有想过利用起来做些什么?” 试探他有没有行刺弘景帝让这大乾的江山改朝换代的打算是吧? 明若昀冷嗤,不答反问:“小臣也一直很好奇,眼下行宫尽在殿下掌握之中,天时地利人和,殿下有没有想过利用起来做些什么?” 他这个反问问得十分巧妙,太子问他有没有想过利用卫茕做些什么,他就问太子有没有想过利用这场瘟疫做些什么,言外之意就是太子想过他就想过,太子没有想过他就也没想过。 且太子对弘景帝做些什么也是做,对雍王和丞相做些什么也是做,但看太子怎样理解,他怎样理解就会暴露怎样的内心。 弑父夺位和残害手足,这两个名声不论哪个传扬出去都不甚好听,将来史书上必有一笔。 太子眸光闪烁,显然听懂了明若昀话里的各种含义,不无感叹道:“难怪世子要在邺京韬光养晦,这样的心智与才干,若是显露出来,怕是进京第一天就要成为朝廷的眼中钉。” 明若昀淡笑,默认了太子的说法。 既然大家都坦诚到这个份儿上了,就别兜圈子了,直接开诚布公:“九殿下告诉小臣,他为了还小臣一个公道,曾向太子殿下提议让陛下放弃雍王,紧接着小臣便险些在后山被流箭射中。 小臣想知道,那支流箭是不是太子殿下安排的?” 太子震惊了,“小九连这个都和世子说?!” 明若昀点头,“九殿下和小臣无话不谈。” 太子闻言更觉得不可思议了:“小九对世子都坦诚到这个份儿上了,世子还对他藏头露尾……世子是铁石心肠吗?” 明若昀抿了抿嘴,心说本公子要是铁石心肠贺九思能有机会近本公子的身?早把他踢出宁王府了。 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逼问太子:“殿下还没回答小臣的问题。” 太子脸色变了变,沉声道:“不是本宫,事发当晚陛下也曾质问过,本宫当时以储君之位向他起誓,若与本宫有关,便叫本宫永失储君之位!” 储君之位什么的明若昀并不放在眼里,但皇族的人都将身份和权力看得极重,太子敢拿储君之位起誓,想必也是发了狠心的,他便勉为其难信一回好了。 明若昀腹诽,和太子打开天窗说亮话:“实不相瞒,小臣一直怀疑行宫闹瘟疫是殿下你在幕后主使,但九殿下和小臣保证一定不是你,小臣选择相信他,所以才召集行宫附近的神医谷的弟子前来相助。 听说昨日朝堂议事有大臣和宗亲参殿下‘有负储君之责’,雍王更是怀疑殿下拿圣上的性命和小臣做了交易,小臣眼下也算和殿下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敢问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应对?” 太子蹙眉,觉得他这个人十分矛盾,“世子不是一直在利用小九么?为何又愿意选择相信他?” 明若昀淡定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小臣就是因为相信九殿下才会选择利用他,殿下不用怀疑小臣想和太子合作的诚意。” 太子深吸一口气,怒不可遏:“世子真是让本宫刮目相看,当着本宫的面竟能把利用小九这件事说得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你就不怕本宫治你的罪吗!” 明若昀心说我有什么好怕的,我随口瞎编的事为什么要害怕。 嚅动了下嘴唇打算反唇相讥,门口恰在此时突然传来贺九思怔愣的声音: “什么利用什么治罪?哥你和小昀儿在说什么?” 第361章 引蛇出洞来 太子和明若昀霍然回头,便见贺九思直挺挺地站在殿门外,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明若昀被他眼底的恍惚刺痛,当机立断终止这出戏,像喊贺九思回家吃饭一样从容不迫道: “没什么,我和太子说自从来了邺京我就一直在韬光养晦,还利用你对我的信任自保,没和你说过一句实话,太子信以为真,要治我的罪替你出气。” !!! 太子人都傻了——这么不可告人的事你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了?! 明若昀看出太子在想什么,心说那有什么办法,贺九思一脸受伤的表情,他若再演下去贺九思能悲痛欲绝。 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贺九思面前,若无其事问:“你怎么来了?明语去给你通风报信了?” 贺九思全身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硬地点了点头,又像触电似的迅速摇了摇头,从门外迈进来。 他听卫茕说“世子被太子带走了”以为大哥听信了那些大臣们的谗言要对小昀儿做些什么,连禁令都顾不得了急吼吼地从清凉殿跑出来,结果一进门就听大哥说小昀儿一直在利用他…… 贺九思略显慌乱的视线在太子和明若昀之间来回游移,最终还是对明若昀的信任占据了上风,定了定神将他护在身后,面对着太子。 “如果是这件事的话,其实我早就知道明世子深藏不露……” 贺九思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却还是强作镇定,“而且他早就和我坦诚相待了,哥你不要为难他。” 太子:“…………” 太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他一边想明世子竟然是骗他的?!一边惊讶小九竟然早就知道却不告诉他! 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贺九思,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知道他犯的是欺君之罪吗?” 贺九思镇定地点了点头,平静而坚定道:“我当然知道,我是故意包庇他的。” 太子闻言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满脸都是惊愕和不解。 贺九思毫不退缩地迎着太子的目光,继续道:“这样一来,我和他就成了同谋,将来万一父皇要治他的罪,有我掺和在里面,他总能逃过一死。” 太子嘴唇轻颤,显然被贺九思的这番话震惊到了。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小九不惜把自己搭进去也要袒护明世子?他不要命了吗? 明若昀站在贺九思身后眸光微动,不自觉地蜷了蜷指尖。 贺九思自然不能告诉太子他已经和明若昀互许终生了,拿另一个更具有说服力的理由说服太子: “他也不想藏头露尾,是朝廷为了收回宁王手上的兵权一直在找他们父子的错处,逼得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我不想看见朝廷和北境兵戎相见天下大乱,所以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太子瞬间变得无比尴尬。 朝廷想收回宁王手上的兵权是人尽皆知的事,但人尽皆知不代表能宣之于口,小九就这么当着明世子的面直白地说了出来,叫他这个太子情何以堪? 太子脸上的表情像走马灯一样不断变幻,可谓精彩纷呈。 明若昀看在眼里,忽然有些同情太子了。 他今日宣召自己过来应该是想商讨一下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结果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被亲弟弟架在火上烤,怎一个窘迫了得。 明若昀有些想笑,调整了下表情和太子言归正传。 太子盯着他认真审视,仿佛要透过他脸上一些细微的变化看穿他真实的内心。 明若昀面不改色地任由他打量,给足了太子思考的时间。 太子看他这么坦荡,终于确定他先前说一直在利用小九真是骗自己的,发出一声喟然的长叹,和他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 “事已至此,本宫也不和世子拐弯抹角了。 太医确实早就禀报过瘟疫并非人传人,那些染病的人都是误食了庆功宴上被污染的酒水食物才染上的。 本宫给太医下了封口令,严禁他们外传,目的么,世子已经猜到了。 一是本宫不想让大臣们拿住话柄让本宫失去对行宫的掌控权,二来,封宫有助于本宫控制局面,不给雍王和丞相机会轻举妄动。 但眼下情势已经变了,渐渐有些脱离本宫的掌控,正好小九也在,世子若有什么好的主意,不妨说出来大家一起商讨。” 明若昀凝神思索,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判断太子是真的无计可施还是在给他挖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太子怀疑是不是明若昀也没主意的时候,明若昀终于打破平静,将他已经掌握的雍王和丞相的动向说给太子和贺九思听。 太子耐心听着,瞳孔骤然紧缩:“你的意思是他们打算利用项伦逼宫?” 明若昀颔首,“项伦头脑简单,最容易被蛊惑,雍王只需稍加引导,就能让他为己所用。” 太子凝眸,难怪项伦方才突然来向他请命复职,原来是受了雍王的蛊惑。 “世子想让本宫引蛇出洞?” 明若昀点点头,“解药容颜还在研制,陛下什么时候能苏醒还是未知,殿下若想永绝后患,这是最好的时机。” 太子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雍王这些年贪赃枉法陷害忠良,所作所为可谓罄竹难书,若不是父皇一直包庇袒护,雍王绝无可能活到今日。 小九先前向他提议逼父皇亲自处置雍王,然而血浓于水,没有一个确凿且致命的罪名,父皇是不会轻易放弃这个儿子的。 而“逼宫谋反”无疑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坐实,雍王必将万劫不复。 太子神色一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父皇是否能醒过来尚未可知,哪怕是为了防患于未然,他也不能眼睁睁等着雍王逼宫什么都不做! 主意既定太子便不再犹豫,低声与明若昀还有贺九思商讨该如何请君入瓮,不知不觉便过了晌午。 容颜让明语来请明若昀回去,说有重要的事情,太子以为是解药有进展了,让明若昀赶紧回去。 “其他细节我和小九继续商议,之后他会转告世子。” 明若昀点点头,和太子告辞。 太子望着他孤高清冷的背影,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他一句:“世子为什么会这么尽心尽力地帮本宫?” 第362章 退让的理由 明若昀停步回头,看了自从来了之后就一直有些不在状态的贺九思一眼,眸光闪烁,冽声道: “各取所需罢了,自从我拒绝了雍王的招揽他一直在针对宁王府,比起他,我觉得还是太子你继承皇位对北境更有利。” 言罢,转身离去。 太子神情讳莫如深,等明若昀走了之后担忧地问贺九思:“小九,你确定明世子已经和你坦诚相待了吗?” 贺九思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感觉有双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叫他发不出声音。 太子见他这副样子一阵不忍,叹息着让他先不要想太多。 “当务之急是解决眼下的困境,其他的不论真相是什么,都等父皇醒过来再说。” 贺九思僵硬地点点头,他潜意识里觉得小昀儿并不是真心的,可他为什么要故意骗大哥说一直在利用他呢? “为了试探你大哥是真的疼爱你还是捧杀。” 明若昀瞧着贺九思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吹了吹茶上的浮沫抿了一口,淡定道。 贺九思瞳孔一阵收缩,“试探?” 明若昀“嗯”了一声,坦荡道:“你说你对太子的信任是与生俱来的,我和他非亲非故,这种出于本能的理由实在说服不了我,所以那天我故意和他说我从来了邺京就一直在利用你,哪怕你为了保护我差点儿没命。” 贺九思:“…………” 难怪神医谷的人来了之后大哥特地叮嘱他不要太过相信小昀儿,当时他以为是小昀儿过多暴露自身的能力引起了大哥的警觉,原来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贺九思神色稍霁,“所以你试探的结论是?” 明若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斜的落日,一语双关:“他对你这个弟弟的疼爱是真心的,但这份疼爱会不会让他不去伤害你在乎的人,仅凭他一面之词并没有说服力。” 贺九思只听出了他话里的一层含义,没有反驳。 宁王手上的兵权不仅是父皇的心病,同样也是大哥的,他们不可能因为他和小昀儿的关系就放弃对宁王、对北境的忌惮。 儿女私情和军国大事,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他还没盲目自信到那个程度。 贺九思才刚好一些的心情再次急转直下,他早知道有一天他要在爱人和亲人之间做选择,但没想到这一天会离他这么近。 明若昀宽慰道:“你不用想太多,至少现在我和太子是共谋,其他的事都等解决眼前的困局再说。” 这话贺九思刚在太子那听过一遍,苦笑他这个夹在中间的人竟然需要两个终将敌对的人安慰。 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正色道:“我从清凉殿跑出来很多人都看见了,大哥让我不必再回去了。” 明若昀瞬间便明白了太子的用意,“引蛇出洞需要诱饵,雍王和丞相一直在等着太子犯错,你枉顾禁令私自离开清凉殿,正好主动将攻讦太子的把柄交到他们手上。” 贺九思脸上的苦笑更甚了,因为他发现太子提醒他要提防小昀儿的那些话都在一一应验,小昀儿是真的有能掌控天下的才思和谋略。 加上他是宁王府的世子,能驱使北境二十万大军,还是神医谷的少主,能让天下名医皆为他所用,这样的实力与能力,若他在太子那个位置,也要时刻警惕。 贺九思心中五味杂陈,小昀儿最初向他展露自己机敏的一面的时候,他还欣喜于他对自己的坦诚。 而当小昀儿越发把他当自己人、向他展现越来越多真实的自我,他却只想回到当初,回到那个他们一起在宁王府嬉笑怒骂、无忧无虑的日子。 “这些年我到处惹是生非,一直都是大哥在为我善后,没想到有一天我闯的祸还能帮上他……” 贺九思笑得比哭还难看,满脸心不在焉。 明若昀看出他真正在想的根本不是这个,感叹他和太子说的那些话到底还是影响了他。 祸从口出啊…… 明若昀轻叹,主动走到贺九思面前抱住他,温柔而坦诚道:“我确实还有很多别的事瞒着你,但这并不会扰乱你对我父王的判断。 你可以继续相信他心怀大义,没有拥兵自重威慑朝廷之心,至于我……” 明若昀凝眸望着虚空中的一点,“我答应你,只要朝廷不主动招惹我,我绝不会成为朝廷的祸患。” 也就是说你完全具备成为朝廷祸患的实力对么? 贺九思痛彻心扉,这一刻他十分后悔自己没有能力代表朝廷向明若昀保证什么,这些年他故意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废物从朝堂争斗里全身而退,却也失去了和明若昀对等谈话的资格。 抬起手臂紧紧回抱着明若昀,悲痛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能成为你退让的理由吗?” 明若昀忽然笑了,轻轻拂了拂他的后脑勺,悠悠道:“你已经是我退让的理由了啊!” 否则以朝廷这一年对他、对北境的所作所为,他早将朝廷掀个底儿朝天了。 可他不仅隐忍到现在,还主动暴露自己神医谷少主的身份去帮太子,“贺九思你不会真以为我是为了什么狗屁‘各取所需’才帮太子的吧? 你清醒一点好么,如果不是因为你是太子的亲弟弟,我认识他是谁?” 这话说得有些粗俗,却在一定程度上极大地安慰了贺九思。 他紧紧拥抱着明若昀,铭感五内,连轻唤他的声音都百转千回:“阿昀……” 明若昀被他喊得心都疼了。 他习惯贺九思不要脸皮地和自己撒娇耍无赖,不乐意看到他这样满腹心事、和自己说句话都要遮遮掩掩的。 抬手在贺九思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恨恨道: “你还是安安稳稳当一个纨绔吧,这种互相猜忌算计人心的事不适合你,接下来的事我会和你大哥商量着来。” 顿了顿又补充:“我和太子说一直在利用你的话虽然是假的,但有一句是发自真心——比起雍王,太子继承皇位对北境更有利,所以在除掉雍王这件事情上我和他的目标是一致的,不会在背后捅他刀子,你放心。” 第363章 天家无父子 贺九思没什么不放心的,小昀儿已经说了,他是因为太子和他的关系才会出手相帮,那他自然不会做伤他心的事。 但他也不能真听明若昀的话,没心没肺地继续做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 回想过去半年多周大儒在他身上倾注的心血,贺九思深吸一口气,痛下决心! 哪怕倾尽自己的一切,他也要护明若昀周全! 明若昀瞧他眼神坚定像是要入党,啼笑皆非,让他趁现在天还没黑赶紧去外面多转转,最好让整个行宫的人都知道九皇子违抗禁令私自从清凉殿跑出来了。 “说得我好像是关久了急着出去撒欢儿的家犬似的……” 贺九思噘着嘴抱怨,被明若昀一脚踢了出去。 “你不是家犬,家犬的破坏力哪儿能和你比,你是哈士奇。” 贺九思奇怪哈士奇是什么,一边在行宫四处游荡一边寻思。 巡逻的禁军看见他和看见鬼一样,想当做没看见又不能置之不理。 “殿下,清凉殿还未解禁,小人悄悄送您回去吧……” 禁军硬着头皮劝他,怕他身上“不干净”,离得远远的。 贺九思置若罔闻,自顾自地继续闲逛,脸上还带着伤心绝望之色。 禁军见状以为是清凉殿出了什么事,留下几人看着九皇子,其余人一拨赶去清凉殿确认,一拨赶去临渊阁给太子报信儿。 太子听说“九皇子擅出清凉殿”大为震惊,勒令禁军立刻将人绑回和鸣轩关起来,兄弟二人隔着殿门大吵了一架,满口都是“父皇已经病危了”“瘟疫不是人传人,封宫根本没用”等诸如此类的话,被守在外面的禁军听得真真的。 雍王收到消息瞬间就坐不住了,立马召集宗亲和大臣们去临渊阁向太子请命,要求太子即刻解除宫禁,给行宫上下所有人一个解释! 太子闭门不出,不仅没有解除宫禁,还格外加强了行宫各处的守备,尤其是清凉殿和临渊阁,被陆铮带兵围得像铁桶一般。 “太子这是要弑君篡位啊!” 宗亲们瘫坐在地上呼天抢地,把雍王请了出来替他们主持公道。 雍王大义凛然地站在众人最前面和太子对峙:“臣弟明白太子殿下的良苦用心,然封宫既然无用,就应该早早还诸位宗亲和臣工们自由、向邺京求援,而不是独断专行,置父皇的安危于险境!” “雍王不必说了,本宫心意已决,在容少谷主研制出解药之前,本宫是不会解除宫禁的。” 雍王气愤道:“太子一意孤行置我等于何地?太医院研制这么久都束手无策,怎么保证那个姓容的女子就有办法? 如果她也失败了,我们岂不是只能在行宫坐着等死!” “臣不想死,恳请太子解除宫禁,向邺京求援!” “求太子饶老臣一命,老臣不想死啊……” 俨然是认为太子要利用瘟疫将他们赶尽杀绝。 太子负手站在阶上望着这十几个被雍王蛊惑的人,不无讽刺地挑了挑眉梢,坚定不移:“本宫说了,在容少谷主研制出解药之前,本宫是不会解除宫禁的,陆铮!” “微臣在!” “送诸位大人回去,严加防守,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出!” “太子!你是要囚禁我们吗!” “我们要面圣!我们要面圣!!” 群情激愤。 太子熟视无睹,挥手让陆铮带人将他们强行送回各宫,不仅有疫情的宫殿之间不许互相走动,连那些没染病的人之间也不允许了。 行宫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所有人的行动都受到了限制,只有明世子还和平常一样,自由来往于各宫,连他带来的侍卫和婢女都来去自如,那些神医谷的弟子更是。 “太子一定是和明世子做了什么交易,要对父皇不利,本王不能置之不理!” 雍王斩钉截铁,将亲笔手书交给项伦,拜托他一定要交给丞相。 项伦面色纠结,他不愿意相信太子有不臣之心,但眼下的局面又容不得他心存幻想,哪怕是未雨绸缪,他也要做些什么。 “王爷放心,微臣一定带到。” 项伦和雍王保证,他现在依然没有官复原职,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禁军守卫行宫,但已经足够了。 丞相看完雍王的传书思绪飞转,一脸凝重地问项伦:“敢问项统领,若没有陛下的圣旨和兵符,有多少禁军能听从你的调遣?” 项伦大惊失色,“局势已经严峻到要刀剑相向的地步了吗?” 丞相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痛声道:“老夫不知道,只是行宫的禁军眼下皆由陆铮指挥,他对太子惟命是从,若太子逆天而为,陛下……” 陛下会怎么样丞相没有说出口,但并不妨碍项伦脑补。 他不敢置信道:“太子与陛下血脉相连,怎么会?!” 丞相苦笑:“天家无父子,古往今来谋权篡位的哪个不是亲父子亲兄弟,项统领与其幻想太子会对陛下和其他皇子手下留情,不如想想该怎么样才能保护陛下的安危。” 项伦想不出办法,如今整个清凉殿都在太子的严密控制下,而他又被停职,想让禁军听从他的号令谈何容易? 丞相状似无意地给他出主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太子把持行宫‘亲小人、远贤臣’,已经引发朝局动荡,若不及时遏止一定会天下大乱。 老夫不信禁军当中没有人和项统领一样高瞻远瞩,若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他们联合起来,未必没有胜算。” 项伦听懂了,“相爷是让卑职去游说各营指挥使率军倒戈?” 丞相沉重地点了点头,也不管项伦想不想敢不敢,揖手向他郑重拜下:“老夫和满朝文武的身家性命就全交到项统领手上了!” 项伦顿时觉得天降大任于他,托着丞相的胳膊扶他起来,深吸一口气坚定道:“相爷放心,卑职一定不负所托!” 第364章 命中已注定 “于是项伦真就去游说禁军各营的指挥使了?” 明若昀听完暗卫的奏报沉默了好半晌,他料到雍王和丞相会利用项伦在禁军里的威望掌握一部分禁军的控制权,没想到会是以这么朴素的方式。 暗卫点点头,项伦的口才算不上好,奈何他是禁军统领,即便被停职了,余威犹存,已经有不少人被说服了。 “哈!” 明若昀发出一声不阴不阳的冷笑,禁军没有圣旨和兵符不得擅动,项伦凭几句话就让他们马首是瞻,这群自称“天子近卫”的禁军和乌合之众有什么区别。 “你们要是敢像他们一样无诏无令随随便便就能被别人教唆,以后就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他嫌丢人。 暗卫和明绝等人汗颜,忙称不敢,等着明若昀下一步指示。 明若昀没什么要指示他们的,太子要给雍王创造逼宫的条件,所有的守备都要外松内紧,过多的防备只会让雍王投鼠忌器。 且他只答应太子会让容颜尽全力研制解药救治弘景帝,没打算深入党争,省得那群吃饱了没事干的大臣又要参他和宁王居心叵测。 让明绝他们各司其职即可。 不过项伦能说服多少禁军听他调遣还说不准,以防万一,那些一直埋伏在外面的日月楼弟子最好潜进行宫里面来待命。 “属下这就去安排。” 卫茕领命,闪身隐入夜色之中。 明若昀顺着他消失的方向抬头望向夜空,让明语他们也下去吧,他想一个人待会儿。 结果明语等人刚走就有一道黑影从窗外翻了进来,明若昀起先吓了一跳,又很快恢复镇定。 “刺客”都深入到这个地步了暗卫却没有任何示警,说明来者不是别人。 “好好的正门你不走,非要翻窗户。” 明若昀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走过去把窗户关上。 贺九思嘿嘿一笑,从身后抱住他轻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松香,“我看许多话本子上都说淫贼都是趁夜潜进小姐的闺房里为非作歹,我也想试试~” 明若昀抬手就是一个大比兜拍在他脸上,“你想当淫贼我不拦着你,敢把我比作闺阁小姐,想好怎么死了吗?” 贺九思被扇得心花怒放,握着明若昀拂在他脸上的手,没正行道:“‘霜英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要是能让我酣畅淋漓地快活一回,想怎么弄死我都随你~” 明若昀脸色爆红,一肘子怼在贺九思的腰上,怒斥道:“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真弄死你!” 贺九思倒吸一口气,弯着腰一脸痛苦道:“我就是想你想得实在睡不着,偷偷溜过来解解馋……” 想他了就好好说,非要开黄腔! 明若昀羞恼地瞪着贺九思,用呼吸来平复脸上乍起的红晕,愤恨道:“我是道菜吗!”还解解馋。 贺九思有气无力地直起腰靠在他肩上,委屈巴巴道:“你不是菜,你是毒药,吃下去就深入五脏六腑,无药可解。” 明若昀的脸色更红了,连耳尖都染上了艳丽,僵硬地别过脸轻斥道:“不说甜言蜜语改说胡言乱语了是吧。” 贺九思低低一笑,抬手抱住明若昀,在他红艳的耳廓上落下一吻,“不管甜言蜜语还是胡言乱语,都是我的真心话~” 明若昀最受不了他这副强调,别扭地在他里挣了挣,却发现怎么挣都不自在,终于放弃抵抗随他了。 贺九思感觉到他的顺从笑得越发粲(càn)然,见他头上簪着淑妃送他的见面礼,伸手摸了摸,心软得一塌糊涂:“我以为你会收起来,不会戴出来示人。” 明若昀口是心非道:“长者赐,不敢辞。淑妃娘娘一片心意,总不好放着落灰。” 你就嘴硬吧。 贺九思看破不说破,取下俩人的簪子并排放在掌心里,就像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一生一世一双人。 “父皇执意要为我指婚的时候,我和母妃说我已经有心上人了,待此间事了、她身体恢复了,我就向她坦白吧。” 明若昀心跳顿了一下,“你不怕把她气出个好歹?” 贺九思温和地笑笑,“若是和父皇说,我还真有这个担忧,母妃应该不会,她心怀一向宽广。” “宽广到能坦然接受自己的儿子从此以后无子无嗣?” 贺九思垂了垂眼眸,长长的睫毛下遮掩了许多没和任何人说过的情绪。 “我有子嗣有什么好呢?我和太子一母同胞,后世子孙滴血认亲搞不好都能认成亲兄弟。 我一直在极力避免成为太子的阻碍,不想将来有人还要重蹈我的覆辙。” 明若昀心底一沉,想说滴血认亲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但这个问题显然不是此刻纠结的点。 他刚来邺京时还吐槽贺九思和太子两人的子孙后代去验dNA搞不好能验成同父异母,演一出狸猫换太子简直不要太容易,没想到贺九思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贺九思抚摸着他的脸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深情与温柔:“自从我向你表露心迹,‘命中注定’这四个字就一直印在我脑子里。 我命中注定要与你相识,也命中注定要与你相许,母妃知道我的心意后会震惊、会责怪,但她终究会明白,我的心上人是你利大于弊,运气好的话,兴许她还会帮我当说客。” 明若昀望着他,眼底情绪翻涌。 贺九思的话虽然有异想天开的成分,但不可否认,他和贺九思的关系若能摆到明面上、并且能为世人所容,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宁王府不用提防朝廷会主动挑起战乱,朝廷也不用害怕宁王府会拥兵自重,就像和亲联姻一样,大家成了一家人,只不过对象换成了他和贺九思,两个男的。 可光这一点就谈何容易? 大乾民风是开放,达官贵人养男宠逛象姑馆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可没有一户人家会娶一个男妻。 尤其他和贺九思的身份摆在那里,若昭告天下,真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皇后娘娘当年怎么没把你生成个女儿身。” 第365章 请君入瓮来 明若昀思维发散,略显烦躁地在贺九思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贺九思配合地撑着他,哭笑不得:“我比你大三岁,要生成公主早就被父皇嫁出去和亲了,哪能等到你来邺京。” 换位思考地想了想,贼笑道:“可以你生成女儿身,那样不用父皇指婚,我自己就主动求他将你许配给我~” 明若昀又想用胳膊肘怼他的腰了,“就怕到时候轮不到你。” 宁王府的嫡出郡主,娶了她就相当于娶了整个北境的兵权,别说雍王,太子都要抢破头。 贺九思深以为然,紧了紧拥抱他的手臂,庆幸道:“所以我们也命中注定都是男儿身。” 明若昀没反驳,感觉自己快被这四个字洗脑了。 寝殿里寂静无声,有一股轻柔而温暖的气息在俩人之间缓缓流淌,如流水般潺潺涓涓,延绵不绝。 若不是怕瘟疫会通过其他途径传播,依照惯例这种情景贺九思已经把他拐上床了。 明若昀越过贺九思的肩膀看了看更漏,忽然有些舍不得让贺九思回他的东院。 自从来了行宫他们就没在一起相拥而眠过,幸亏夏夜的燥热驱散了些许孤独感,加上瘟疫肆虐让他无暇去注意分离带来的空虚,不然这漫漫长夜,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度过。 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他和贺九思坦诚相待才多久,这就让他不可自拔了。 明若昀鼻翼翕动,在赶贺九思走和让他留宿之间选择了抱紧他。 贺九思察觉到他对自己的留恋,闷笑一声,偏头在他耳边低语:“不想让我走?” 明若昀嘴硬道:“心里知道就行了,别说出来。” 贺九思笑得越发开怀了,弯腰将他打横抱起,三两步走到床边放下,亲自服侍他更衣。 “陆铮禀报说禁军人心浮动,已经有人公然质疑太子的决策,我料雍王和丞相很快就有异动,你早些安置,养精蓄锐才好迎战。” 明若昀听他这话心想他都这么配合了难道贺九思还要走? 结果脑筋还没转过来贺九思就奇快无比地脱掉了自己的外袍揽着他翻身上床,待他回过神,人已经被贺九思像个枕头一样夹在双腿之间了。 “容少谷主快些研制出解药吧!” 贺九思祈祷道,不然他都要熬成苦行僧了。 明若昀憋着嘴闷笑两声,稍稍往后退了一些避开两人小腹上互相抵着的某物,无视此刻怪异的姿势,安然地在贺九思怀里沉沉睡去。 贺九思爱极了他这副对自己全身心依赖的模样,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亲,揽着他一起沉入梦乡。 一夜无话。 —*—*— 明若昀清晨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贺九思在卫茕的掩护下早早回了东院,还当着禁军的面儿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假装自己一直没离开过。 明若昀摸着身侧已经凉透了的床榻,莫名有些恼怒和烦躁,喊明语进来帮他洗漱更衣,去药庐寻容颜。 容颜也正要去寻他,为了研制解药无数小白鼠献出了它们的性命,好在它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终于有小白鼠服下解药后能站起来了! 明若昀看着那只摇摇晃晃的白鼠瞬间就有了翻云覆雨的底气,让容颜拎上笼子随他去临渊阁面见太子。 雍王逼个宫都磨磨唧唧的,难怪成不了气候,他帮他一把。 太子听完明若昀的来意瞳孔一阵收缩,盯着笼子里步履蹒跚的小白鼠沉默良久,问容颜:“容少谷主能确保万无一失吗?” 这毕竟是白鼠,不能和人相提,更不能和陛下的龙体并论。 容颜屈膝行礼,冽声道:“民女不会拿人命开玩笑,太子殿下若不放心,民女可以先给那个和陛下病症一模一样的公公服药。” 太子觉得这个办法可行,让容颜见谅:“事关陛下龙体的安康和整个行宫的安定,本宫不得不小心谨慎。” 容颜明白他的顾虑,福身道:“殿下放心,民女不会拿陛下的性命冒险的,若有万一,民女以死谢罪。” 太子汲气,见她这么有把握终于痛下决心:“既如此,本宫这就派人去安排!” 明若昀拱手,带容颜回药庐收拾东西,又让明语贴身保护她。 “不论听到什么传言都不要轻信,只管集中精力让皇帝醒过来。” 明若昀叮嘱道,带着卫茕等人大张旗鼓地把她们姐妹二人和其他几个神医谷的弟子送进清凉殿,又有礼有节地将方太医等人“请”了出来。 是个人看到当时的场面都会以为太子和明世子做了什么交易,把陛下的性命交给了他。 与此同时,一直负责镇守清凉殿和临渊阁的禁军也突然接到太子的调令,一夜之间全换成了陆铮的心腹,连淑妃的凝香斋都换了人把守。 项伦眼睁睁看着突如其来的变动,心生警惕。 想到这几日行宫各处的风言风语,还有雍王和丞相此前分析给他听的话,越发觉得雍王和丞相的预感要成真了——太子真要利用这场瘟疫篡权夺位! 项伦心中的不安被无限放大,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六神无主之下赶紧去找雍王商量。 雍王听完立马道项统领你还等什么,“再等父皇性命危矣!” 催促项伦赶紧带他去见丞相,还有那些被禁足的宗亲和大臣,他们要一起商讨对策,让太子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时事催人,项伦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他必须听命于雍王和丞相,直到丞相以他的名义命禁军去向离行宫最近的蓟州军求援,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谋逆的一方似乎不是太子,而是雍王。 第366章 佳人已从贼 “成者王,败者寇。项统领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等雍王继承皇位,你就是最大的功臣,到时候高官厚禄加官进爵,项统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项伦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一心忠于陛下、忠于朝廷,没想到一片赤诚竟然会被丞相利用。 “我要去向太子告发你们!” 项伦义愤填膺,满脸都是绝不与他们同流合污的决绝之色。 丞相闻言哈哈大笑,“你以为太子不知道我们在谋划什么吗?他让明世子接管清凉殿就是怕我们趁虚而入。 实话告诉你,早在你向太子请命官复原职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我们的人了,即便你去告发,太子也只会当你是为了打探消息假意投诚!” 项伦倒吸一口气,怒喝:“你们陷害我!” 丞相十分干脆地承认了,“是又如何?你以为你不帮我们,太子登基之后能留你性命? 因你保护不力,九皇子险些中毒身亡、明世子也差点儿惨遭不测,这二人一个深受太子爱护,一个和太子利益相关,你觉得他会袒护你? 就算太子能饶你一命好了,九皇子和明世子会放过你?” 项伦哑口无言,他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丞相是在危言耸听,但他请命复职的那日太子确实不高兴,且他险些害九皇子和明世子丧命是不争的事实。 还有陆铮,他停职的这段时间,整个行宫的禁军都听他调遣,深受太子器重,换做是他也不希望他重掌禁军。 项伦涨红了脸,脖子和手背上全是暴起的青筋。 丞相见状循循利诱:“项统领无需多想,雍王逼宫也是因为太子最近的所作所为引起了许多朝臣和宗亲不满,我们是师出有名。 只要你掌控好手上的禁军继续帮我们,事成之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若你执意不肯配合……” 丞相眯了眯眼,“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么粗浅的道理,想必不用老夫指点项统领。” 项伦脑中天人交战,想到太子对他的态度,还有九殿下看他的眼神,终于在丞相的威逼利诱中败下阵来。 “希望相爷说到做到。” 丞相阴鸷一笑,十拿九稳:“项统领放心,本相一言九鼎,王爷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项伦不置可否,他已经被逼上梁山无路可退,哪怕雍王最后要卸磨杀驴,眼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但直接带人强闯清凉殿明显不可取,且不论清凉殿如今是陆铮亲自带人把守,里面还有锦衣卫寸步不离圣驾呢,他得想个变通的办法。 项伦用他不甚聪明的脑袋瓜想了想,不动声色地换了驻守在那些九皇子党住处的禁军,还有其他已经染上瘟疫的大臣的,变相地把这些人挟持成了人质。 贺九思知道后怒不可遏,提着剑就要去找项伦拼命,被明若昀制止。 “先手必输。项伦是正常换防,并无错处,他挟持戚珏他们做人质就是想引我们冲动行事,你这一去正中雍王和丞相下怀,到时候非但救不了人,还会让太子受制于人。” “难道我就只能这么干等着?” 贺九思满腔怒火,恨恨地把剑拍在桌上。 明若昀让他稍安勿躁,“逼宫要师出有名,雍王还需要那些宗亲和大臣的支持,不会对二公子他们怎么样。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集中兵力保护好陛下,在容颜治好他之前,不给雍王和丞相可趁之机。” 贺九思明白他们在等雍王将事情越闹越大,这样父皇醒来之后他只有死路一条。 可项伦挟持的不是别人,是他亲如手足的兄弟,万一雍王丧心病狂对他们下毒手,他接受不了。 明若昀能体会他的心情,换位思考,若项伦挟持的是他在乎的人,恐怕他会比贺九思更着急。 “我会派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旦发觉他们要对戚珏和二公子不利,即刻回来报信。” 贺九思下意识往外看了看,发现明绝等人都在,奇怪明若昀派了谁去盯梢。 正要发问,明水从殿外匆匆奔了进来:“禀世子、殿下,临渊阁有异动,雍王和丞相带了许多大臣围了临渊阁,要求太子即刻交出行宫执掌之权。” “来的正是时候!” 贺九思乍然斗立,将拍在桌上的佩剑重新拿起来,三步并两步赶去临渊阁。 明若昀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这时候跟着去很有可能火上浇油,让明绝和明水去保护贺九思,他留在和鸣轩等消息。 谁知雍王使了一招调虎离山,贺九思前脚刚出现在临渊阁,项伦后脚就用比挟持那些九皇子党多一倍的兵力包围了和鸣轩。 “卑职知道人再多也敌不过世子身边的卫统领,但卑职只是奉命前来保护世子,并没有其他的意思,还请世子不要误会,引起不必要的纷争。” 项伦赤手空拳地站在禁军的最前方,与手持兵刃的明清和明风还有太子派来守卫和鸣轩的禁军对峙,卫茕站在明若昀身侧,左手的拇指已经按在了环首刀的崩簧上,随时都能拔刀出鞘。 双方严阵以待,只等明若昀一声令下。 明若昀临危不惧地盯着项伦打量,声音清冽却透露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陆铮统领禁军只是暂时的,待陛下醒来项统领自然官复原职,为何要助纣为虐呢。” 项伦绷紧了下颌,面色冷硬:“世子怎么就敢确定助纣为虐的不是你们呢,卑职只是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明若昀缓缓点了点头:“既如此,本公子就不再多言了,希望项统领不会后悔。” 扬声让明清等人把兵刃都收起来,“项统领说了,他是来保护本公子安全的,你们这样拔剑相向岂不是显得本公子不识抬举。” 项伦很高兴他识时务,卸了原本负责守卫和鸣轩的禁军的兵刃,把他们押下去,转而换上他带来的禁军,将和鸣轩围得水泄不通。 “多谢世子配合,只要世子不轻举妄动,卑职一定保证世子的安全。” 明若昀淡笑:“那就有劳项统领了。” 说完,从容不迫地进了殿内,卫茕等人也跟着他一道退守殿内。 第367章 图穷匕首见 “世子,咱们就这么任由他们摆布?”明清气愤道。 “不然还能怎么样?” 明若昀神情淡淡,“那可是禁军,杀一个都会落人口实。” 明清长吸一口气,觉得十分憋屈。 明若昀却是气定神闲,“你们方才也听见了,项伦是以‘保护’的名义包围和鸣轩,并不是囚禁,我若先动手就是谋逆,他马上就有理由调集所有禁军围剿我们。” 到时候别说贺九思,太子都保不住他。 明风扼腕,“属下这就去临渊阁给九殿下报信!” 明若昀说不急,“丞相费这么大功夫不可能只是为了把他调离我身边这么简单,临渊阁那边肯定也是剑拔弩张,先静观其变。” 再说项伦已经把他“保护”起来了,贺九思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以静制动。 明风心不甘情不愿地听命,压抑着内心反抗的冲动,和明清出去一左一右守在殿外,严阵以待。 临渊阁,太子与雍王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贺九思赶来时,那些受丞相教唆的宗亲和大臣们正逼太子主动退位让贤,尤其曹御史,直言他们怀疑行宫闹瘟疫是太子在幕后操纵,目的是把持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 贺九思差点儿冲上去踹人,默念了好几声“这是御史、是文臣,他一脚上去很有可能让他一命呜呼”才忍住,咬牙道: “这么容易被人当枪使,我看曹御史不如早些告老还乡,免得日后在朝堂上丢人现眼。” 曹御史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舌头打结道:“九殿下你……你怎能如此无礼!” 贺九思冷笑,大步走到太子身边站定,眼神凌厉地扫视众人:“你们口口声声说怀疑瘟疫是太子引起的,证据呢?就凭雍王的一面之词?” “当然不是!” 裴谦挺身而出:“瘟疫肆虐至今已有十数日,行宫大半人都染上了,而和太子亲近的人却都好好的,这么明显的对比怎能不令我等遐想?” 贺九思昂着下巴颐指气使道:“裴大人说的‘和太子亲近的人都好好的’是指本宫和明世子吗? 可静王一家和戚珏小侯爷也染上了瘟疫,淑妃娘娘同样昏迷不醒,若是太子所为,为何裴大人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说着冲裴谦不怀好意一笑:“难道裴大人早就弃暗投明,改投到太子门下了?” !!! 裴谦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臣等只是就事论事,九殿下何必和臣逞口舌之快。” 贺九思被他气笑了:“你们无凭无据就诬陷太子,还敢跟我说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你们煽动禁军分立做什么?就事论事你们逼太子让位做什么? 你们助纣为虐妄图动摇国本,将父皇安危置于何地?将国法纲纪置于何地!” 一番言辞慷慨激烈,把裴谦说得面红耳赤,“九殿下莫要血口喷人,我等皆是为了江山社稷,若太子殿下是清白的,请殿下拿出证据来!” “他没做过的事需要什么证据?” 贺九思反唇相讥,这一刻突然想起明若昀在刑部公堂上和丞相对峙的场景,当时也是这样,丞相逼小昀儿拿出证据证明宁王的清白,如今他算是深有体会了。 “这是本宫第二次听说根本没做过的事还需要证据证明,那你们说太子是幕后主使就有证据了?” 一直沉默的雍王终于开口了:“本王当然有证据!把人带上来!” 第368章 豁出这条命 贺九思霍然回头,便见两个禁军一左一右将一个宫女推了进来,正是太子妃的贴身婢女——文馨! 贺九思心中顿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便听雍王冷声道:“此人是谁想必太子和九弟都不陌生,正是太子妃身边的一等宫女文馨。 就是她向本王告发,庆功宴当晚太子命人在筵席的酒水里动了手脚,致使行宫半数以上的人染了瘟疫!” 满堂哗然! 别说雍王的党羽,连太子阵营的人都震惊了。 “王爷此话当真?!” “兹事体大,可不能信口雌黄啊!” 雍王满脸沉重,痛心道:“本王岂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文馨就在此处,诸位若不信可以当面问她。” 太子神色一凝,锐利的视线紧盯着文馨。 文馨不敢抬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恐惧和忐忑,“是……是太子殿下指使身边的钟祁公公在庆功宴的酒水里下毒,那日奴婢奉太子妃之命去给太子奉茶,在殿外亲耳听到的……” “一派胡言!” 太子怒不可遏,“是谁指使你诬陷本宫,如实招来!” 文馨却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大声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便叫奴婢爹娘不得好死!” 太子怒发冲冠:“你父母早亡,拿已死之人起誓有何可信?” 话锋一转难以置信道:“你双亲过世时还是太子妃托人在宫外帮你安葬的他们,她待你不薄,你这样背信弃义,对得起她吗!” 文馨瞳孔收缩,咬了咬牙视死如归道:“太子妃的大恩大德奴婢不敢忘,但这与奴婢揭露太子的恶行并不冲突。 奴婢虽然身份卑贱,却也知家国大义,太子不择手段草菅人命,奴婢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为枉死的那些人讨一个公道!”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面呈雍王,“这就是那日太子交给钟祁公公的毒药,奴婢趁人不备从太子的寝殿里偷出来的。 奴婢怕误会了太子还特地用行宫的流浪猫做了试验,结果那些猫吃了这药之后都死了,症状和那些染上瘟疫的人一模一样!” 雍王露出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压抑着内心的雀跃和欣喜,面朝太子痛心疾首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太子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她说的是真的吗太子?” “她真是太子妃的贴身婢女?” “请太子给臣等一个交代!” 一时间群臣激昂,愤怒者有之,怀疑者有之,不论是雍王党还是太子党,不约而同都将目光投向太子,要求他回应。 太子冷眼看着这一切,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文馨竟然会被雍王和丞相策反。 贺九思同样脸色铁青,想起他几次和太子生嫌隙都有太子妃的身影,蹑影中毒在相府寿宴发疯的那次、玉嫔被关在储秀宫中毒的那次……如果这些事都是文馨在背后给太子妃敲边鼓,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你是雍王的人。” 贺九思面沉似水,鹰隼般锐利的双眼紧紧盯着文馨,狭眸中迸发出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结。 文馨如坠冰窟,却强撑着镇定故作不解:“殿下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奴婢是太子妃的人。” 贺九思嘴角牵起一抹嘲讽的冷笑,目光突然转向丞相,“那就是丞相的人了。” 文馨心中猛的一紧,九皇子在诈她! 果然。 贺九思的脸色霎时变得阴沉至极,不等在场众人反应,手起剑落瞬间便让文馨毙命于剑下! 第369章 殿下放狠话 文馨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呼声,连向丞相求救都来不及就横死在地上,脖颈处四溅的鲜血喷了她自己满头满脸,将周围的地面都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众人望着倒在血泊里的文馨连退数步,看向贺九思的眼神满是惊骇! 九皇子就这么当着他们的面杀人灭口了?! 连太子也是心底一颤,冷静下来之后瞬间明白了贺九思的用意。 文馨是太子妃身边最亲近的人,对太子妃的事知之甚详,丞相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抛出这枚棋子一定有大用,必须在她攀扯出其他对他不利的事之前让她闭嘴。 果然丞相露出惋惜的神色,他还想让文馨供出太子和玉嫔有染呢。 储君和后妃乱伦,这般荒淫无道的事传扬出去,太子必废。 贺九思和太子对视一眼,锐利的目光直射在场所有人,邪佞的语气叫人不寒而栗。 他对丞相道:“她今日敢忘恩负义诬陷太子,明日就能见风使舵出卖相爷,本宫善解人意,提前替相爷把这背主的奴婢除了,相爷不会记恨本宫吧?” 字字句句都在明示文馨是丞相安插在东宫的眼线。 丞相不接他的话茬儿,看也不看死不瞑目的文馨,拱火道:“九殿下众目睽睽之下斩杀人证,是在藐视国法吗?” “九殿下是心虚了吗!” “简直目无法纪!目无法纪!” 那些从前被贺九思迫害过的雍王党立马附和。 他们早看不惯九皇子横行霸道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这么多年因为陛下对他的宠爱不得不忍气吞声,如今陛下昏迷不醒,没有人袒护,此时不讨伐他更待何时! 贺九思看跳梁小丑一般蔑视着他们,无视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模样,嚣张道: “雍王和丞相在打什么算盘你们心知肚明,你们在打什么主意本宫也门儿清,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藏着掖着了,没意思。 本宫今天把话放这儿,想弹劾太子,随你们,逼太子让位,不可能。 本宫受父皇宠爱到什么程度你们也清楚,今天别说死的是个卖主求荣的婢女,就算死的是你们当中的某一个,父皇醒来也不会舍得伤本宫分毫。 你们若不信大可以上来试试,看看是你们的命硬,还是本宫的剑快!” 太嚣张了! 众人被他这番狂妄的言论气得吹胡子瞪眼,又碍于他说的都是事实无人敢反驳。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时,项伦身着一身厚重的铠甲走进来禀报:“王爷、相爷,蓟州军已在行宫外候命,随时听从王爷调遣。” 雍王闻言喜出望外,抚掌大赞:“来的正好!” 回身面对太子胜券在握道:“行宫已被蓟州军团团包围,太子还是尽早看清局势,退位让贤的好。” 太子压抑着心里的怒火,死死盯着雍王:“蓟州军是奉命来勤王护驾的,父皇安然无恙地被保护在清凉殿,雍王哪儿来的自信确保他们一定会听你的号令。” 雍王邪笑着,险恶的用心都快掩饰不住了:“父皇身染瘟疫何来‘安然无恙’? 太子把持行宫将父皇‘囚禁’在清凉殿不得自由,蓟州军深明大义都是忠义之士,自然会帮本王将父皇从你这个逆子的手中解救出来。” 雍王越说越来劲,面朝众臣慷慨激昂道:“宁王在北境拥兵自重,早已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太子不仅不做提防,反而听信明世子的谗言将行宫上下所有人的性命托付给一群来路不明的江湖郎中。 好在本王先发制人,已将明世子囚禁于和鸣轩,太子大逆不道有负圣恩,诸位大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且随本王一道挺身而出,救圣驾于危难之间!” 群情激愤,不管今日是自愿来的还是被裹挟的,纷纷表示要口诛笔伐太子。 贺九思听雍王说他囚禁了明若昀,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赤红了双眼仿佛要喷出火来:“你把明世子怎么了!!” 雍王迎着他充满了愤怒和杀意的眼神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咽着口水冷嗤道:“九弟还是多关心你自己吧,如今你自身都难保,还妄想去救明世子,简直自不量力。” 贺九思目眦欲裂,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步步逼近雍王,“我再问你一遍,你把明世子怎么了!!” 雍王从未见过贺九思如此疯狂,心底竟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惧意,强撑着镇定才没畏缩:“他现在被我囚禁在和鸣轩插翅难飞,你乖乖束手就擒,我饶他不死。” 贺九思面目狰狞恨不得当场把他撕碎,还是项伦机敏,冲上来挡在了雍王身前,对贺九思道: “微臣只是让人把明世子困在和鸣轩里,其他的什么都没做,只要殿下不轻举妄动,微臣不会对明世子怎么样。” 贺九思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他凶狠地瞪着雍王,抬起手上的剑直指项伦眉心,冰冷的视线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你最好能保证他平安无事,若他有个万一,本宫定叫你死无全尸!” 第370章 终于反了 雍王和项伦齐齐梗了梗脖子,不知贺九思在威胁他们二人谁,待回过神额头上竟然冒出了一层冷汗,贺九思已经把剑收回去了。 明世子若出了意外,九皇子一定会杀了雍王和项伦给他陪葬。 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却见一名禁军神色慌张地从殿外狂奔而来,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他,疾言厉色道:“启禀太子殿下,蓟州军统领不顾禁军阻拦,率军强行突破宫门,朝清凉殿去了!” 满座哗然!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道晴天霹雳在临渊阁炸开,炸得众人手足无措。 而雍王的反应比太子还要震惊,他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谁给他下的命令?!” “是本相。” 许久没有说话的丞相突然开口,沟壑纵横交错的脸上再也不复往日的和蔼,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邪佞。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人心上,语调阴鸷而蛊惑人心:“情势不等人,太子把持行宫置陛下的安危于不顾,王爷应当果断行事,不可瞻前顾后。” 雍王脸色瞬间白了一层,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丞相竟然背着他提前给蓟州军下了命令。 太子怒目如电,瞪着丞相厉声叱道:“丞相是要犯上作乱吗?蓟州军无诏擅入宫门,按律当斩!” “按律当斩?按的是什么‘律’?” 丞相不为所动,“陛下被太子囚禁在清凉殿生死不知,蓟州军勤王救驾何错之有?依老夫之见蓟州军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太子倒吸一口气,“你想趁乱弑君!” 丞相脸上浮起一层诡谲的神色,混淆视听:“瘟疫肆虐至今已有大半月,期间无数人不治而亡。 而陛下是第一个染上瘟疫的人,除了太子和九殿下还有明世子引来的那群庸医,谁也没见过他的天颜。 老臣斗胆猜测,陛下恐怕早就龙驭归天了,什么神医谷、什么容少谷主,都是太子为了挟君代令和明世子一起编造的谎言!” 这是要将弑君的罪名安在他头上,把雍王变成正义的化身,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 太子怒极反笑:“丞相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偏过头质问雍王:“二弟,躺在龙床上的不是别人,是你我的生父,你就任由丞相这样颠倒黑白?” 雍王视线闪烁,闭口不言。 他私心里十分清楚丞相是在打着“勤王救驾”的旗号逼宫谋反,但所有对他不利的条件都被丞相粉饰好了,他实在不想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丞相最厌恶他这副关键时刻犹豫不决的模样,沉了沉语气鼓动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今大乾内有宁王拥兵自重,外有鞑靼虎视眈眈,可谓内忧外患,王爷若不尽快平息朝堂纷争,恐有亡国之危!” “你放屁!” 贺九思指着丞相破口大骂,“正因为有宁王镇守北境鞑靼才不敢轻举妄动,若不是你在朝堂兴风作浪,哪儿来的斗争!” 丞相冷嗤,心说贺九思真是天真,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即便不是他也会是别人,若不是不能裂冠毁冕自己称帝,他岂会浪费口舌陪这群黄口小儿演戏。 视贺九思的辱骂于不见,继续蛊惑雍王:“老夫这么做都是为了大乾能江山永固,为了王爷能名垂青史!!!” 雍王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一不做二不休当场命项伦带人把临渊阁控制起来,太子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由贺九思亲帅禁军和倒戈的禁军短兵相接,,负责保护贺九思安全的明绝和明水也加入战局! 一时间临渊阁刀剑声四起,文臣和宗亲们吓得魂不附体赶紧找掩体躲藏,武将们则从禁军手上夺过兵刃,随贺九思一道冲杀出去。 原本宁静祥和的行宫顷刻间变成了战场,昔日一起共事、同吃一锅饭的禁军瞬间变成了刀剑相向的仇敌,眼神交汇处都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决绝和痛苦。 明若昀站在和鸣轩的门口听着从临渊阁方向传来的打斗声,眼神示意卫茕去看看。 卫茕当着禁军的面如鬼魅般消失不见,不等禁军将明若昀包围又如鬼魅般出现在原地。 “禀世子,雍王和丞相反了。” 第371章 对峙蓟州军 “反了啊……” 明若昀喃喃,拂了拂身上的衣袖,慢条斯理道:“那咱们也去看看好了。” 说着,抬步向和鸣轩外走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要去花园散步一样,丝毫不把看守和鸣轩的禁军放在眼里。 禁军被他这副视禁军于无物的姿态激怒了,然不等他们上前阻拦,明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手起刀落将他们打晕了过去。 其他禁军见状纷纷握着兵刃冲了上来,奈何实力悬殊,连明若昀的身都近不了就被卫茕逐一击退。 明若昀冷眼旁观,快速分析了下当下的局势,脚下停也不停地朝清凉殿走去。 —*—*— 清凉殿外,陆铮率领禁军和前来勤王救驾的蓟州军对峙,任凭他怎么解释蓟州军的统领都不听—— 他们已经收到了雍王的血书,太子在庆功宴的酒水里下毒制造瘟疫,联合宁王世子谋反,陛下如今已经重病不治,而禁军副统领陆铮就是帮凶! “地方守军无诏不得擅出,吴将军公然抗旨就不怕圣上降罪吗!” 陆铮仗剑站在禁军最前面,大声喝道。 吴荻横刀坐在马上眯了眯眼,意在言外道:“你指的是哪位圣上?” 陆铮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暴喝:“大胆!当然是当今圣上弘景帝!” 吴荻扬了扬眉,“照你这么说,陛下现在正安然无恙地坐在清凉殿里指点江山咯?” 陆铮抿唇不语,太子封宫就是为了防止陛下龙体抱恙的消息外传,而雍王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才煽动蓟州军。 他这时候若告诉吴荻陛下一直昏迷不醒就是坐实了太子要谋逆的传言,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吴荻知道清凉殿里面真实的状况。 “当然!陛下乃真龙天子受上天保佑,怎么可能重病不治。” 吴荻轻蔑地瞟了他一眼,居高临下道:“太子与雍王已兵戎相见,连禁军都分权而立,行宫已经乱成这样了都不见陛下出来主持大局,你还敢说他安然无恙? 你说本将军无诏擅出地方,那你禁军无诏却听太子号令又作何解释!” 陆铮张口结舌,心说那怎么能一样! 陛下昏迷得十分突然,连只言片语都没留下,太子是储君,本就有代行君令之权,他听太子的命令守卫行宫是职责所在,和蓟州军听信雍王的挑唆贸然行军完全不是一回事! 吴荻却懒得和他废话了,抬起手上的长枪指着陆铮,义正言辞道:“就当本将军是受人蒙蔽贸然行动好了,你让开!本将军亲自去向陛下请罪,若陛下真的安然无恙,要杀要剐本将军都没有怨言!” “吴将军好气魄,这样一份赤胆忠心却遭奸人利用,实在有些太可惜了。” “来者何人!” 吴荻循声回头,便见明若昀被卫茕三人护送着穿过蓟州军缓步走来,临危不惧犹入无人之境。 “你是……宁王世子?” 吴荻上下打量着明若昀,猜测。 他没见过宁王世子,但听说宁王世子相貌昳丽有天人之姿,眼前之人刚好符合描述,又能在太子的严密监控下自由进出,应当就是雍王在血书上说的那位“和太子做了交易”的宁王世子了。 明若昀从容不迫地在距离吴荻胯下的战马一丈远的位置站定。 “正是,早就听闻蓟州军统领英勇无敌,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 吴荻调转马头面对着他,伸手不打笑脸人,宁王世子这般客气,礼尚往来他也应该客套几句。 但明世子的身子骨看上去实在太弱了,像只小鸡崽儿似的,感觉轻轻一碰就能把他捏碎,除了长了一副好皮囊实在叫人想不出赞赏的话,只能转去夸奖宁王: “世子过奖,宁王爷‘战神’的威名也如雷贯耳,本将军一直想找个机会前去讨教一番。” 明若昀面对突然转到眼前的马首不悦地沉了沉目光,尤其那马儿还像它的主人一样冲他无礼地打着响鼻,抬手掩着口鼻不动声色地向后仰了仰,卫茕直接贴地掠了出去,自下而上将那马开了膛! !!! 吴荻提枪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落在蓟州军阵前,惊骇地望着倒在地上血流成河的爱马,满脸不可置信。 “世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明若昀侧开一步避开流到脚边的马血,垂眸回视着单膝跪地的吴荻,一语双关: “抱歉,本公子不喜欢仰头和别人说话,还是这样自在些。” 第372章 谣言毁人心 吴荻瞬间觉得一股寒流顺着他的脊梁骨爬满了全身——明世子这是在警告他! 听说去年明世子身边的侍卫在相府的寿宴上将九皇子的爱马开膛斩首,就是此人吗? 能驱使这样的高手,他怎么会觉得明世子文弱? 吴荻的后背瞬间浮起了一层冷汗,低头看看马腹上齐整的刀痕,又抬头看看明世子身侧正在收刀回鞘的卫茕,狠狠咽了咽口水。 高手过招一招便知深浅,若这一刀是冲他来的,很难想象他此刻还有没有命站在这里。 而这样的高手只是明世子身边的一个护卫,遑论宁王,他刚刚竟然自不量力地说要去向宁王讨教,是谁给他的胆量? 吴荻用手上的长枪撑着地面站起来,戒备地看着明若昀。 明若昀冷眼看着吴荻神情变幻,面不改色。 这世上除了贺九思还没人敢用马让他吃亏。 调整了下语气,温声道:“吴将军方才说收到了太子谋逆的密报才发兵驰援,本公子有一事不解,太子殿下是储君,陛下殡天之后自然而然是他继承皇位,他为什么要谋反? 吴将军有任凭陛下发落的气魄,想必不是无脑之辈,这样粗浅的道理不会没想到,怎么就听信了小人的挑唆呢?” 吴荻沉了沉目光,正色道:“事关陛下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如果陛下因为末将心存侥幸按兵不动才置身险境,末将万死难辞其责。 假如是末将遭了小人误导、陛下根本没有危险,那自然再好不过,陛下按律治末将的罪便是。” 倒真是个铁骨铮铮忠心耿耿的汉子。 明若昀不吝称赞,听吴荻继续道: “再说那血书上除了太子还提到了宁王与世子,王爷在北境一呼百应,百姓更是‘只知宁王,不知皇帝’。 这次宁王与拉克尔联手剿灭瓦剌,说明北境和鞑靼不是没有化敌为友的可能性,难保不是世子和太子做了什么交易,扶持太子提前登基。” 明若昀听他这么一分析竟然觉得十分有道理,但是北境要和鞑靼化敌为友,“你从哪里听说的这么离谱的谣言?” 吴荻告诉他:“只是一小股风言风语,在百姓间口耳相传,蓟州军里不乏有仰慕宁王爷的将士,听到这个传闻都十分气愤。” 果不其然,站在吴荻身后的蓟州军都紧握着手中的兵刃,朝明若昀露出或悲愤或怀疑的神色,显然吴荻所言非虚。 明若昀尽收眼底,眸光微沉。 朝廷迟迟不敢把他们父子怎么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宁王府在民间的声望极高,想讨伐他们却师出无名。 但如今传出了“宁王要与拉克尔握手言和”的谣言,无异于是在说宁王有通敌叛国之嫌。 也不知道这股流言是什么时候兴起的,他在行宫里施展不开拳脚,外面的消息送不进来,竟是什么都没听说过。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别看只是一小股流言,若等闲视之,很有可能成为让宁王府溃败的蚁穴。 明若昀不敢轻视,但眼下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拱手向吴荻致谢,感激他告知这么重要的消息,冽声道: “吴将军率兵来援是因为听信了太子串通本公子谋逆的谗言,若本公子以宁王世子之尊向你保证,明家绝无不臣之心,不知吴将军愿不愿意率领蓟州军的兄弟们退守到行宫外?” 第373章 储备量不足 吴荻不答反问:“所以陛下并非安然无恙,而是真的病重不治?” 明若昀闭口不言,就像陆铮方才避而不答一样,皇帝龙体欠安的消息也不该从他的嘴里传出去。 明若昀带着卫茕和明清明风负手站在禁军的最前面,与吴荻率领的蓟州军在清凉殿外刀剑相向,双方紧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贺九思与众位武将护送太子赶到清凉殿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见双方对峙的中间横死了一匹马,心下一紧,急忙停住脚步。 “若昀你有没有受伤?” 贺九思扬声问明若昀,连称呼都变成了正经的“若昀”,而不是轻浮的“小昀儿”,可见气氛之紧张。 明若昀镇定地摇了摇头,“小臣无碍。” 然后看了吴荻一眼,替他说好话:“吴将军只是担心陛下的安危在此镇守,并非雍王逼宫谋反的帮手。” 就当报答他方才将流言告知自己好了。 吴荻傻眼,想问雍王逼宫谋反是怎么回事?谋反的不是太子吗?雍王恰在此时与项伦一同率领禁军追了上来。 见明若昀也在这里,和太子贺九思等人一道成了他的瓮中之鳖,仰天大笑,让项伦快带禁军将清凉殿围起来。 “本王倒要看看你们还能往哪里逃!” 雍王面容狰狞十分得意,将“天要让其亡,必先让其狂”演绎得淋漓尽致。 丞相紧随其后,趁乱快速分析了一下清凉殿里的局势,浑浊的双眼微阖。 他以为蓟州军已经把清凉殿控制起来了,竟然没有。 吴荻看着显然有些癫狂的雍王,越发觉得明世子方才说的话都是真的,但他已经中了雍王的阴谋诡计,没办法置身事外了。 “太子殿下,末将收到密报说陛下染上了瘟疫性命垂危,到底是不是真的?” 吴荻向太子求证,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太子大声道:“父皇确实身染瘟疫昏迷不醒,但并非吴将军想的那样是本宫所为,个中内情待平定叛乱后本宫亲自向吴将军解释,眼下还请将军助本宫一臂之力!” 丞相赶紧出言扰乱视听:“吴将军切莫被太子蛊惑,陛下就是惨遭他的毒手才染上了瘟疫,方才在临渊阁已经证实了,在场的宗亲和大臣们都是人证,物证也有。” “你放屁!文馨是你安插在东宫的眼线,毒药也是你事先准备好的!你才是幕后主使!” “九皇子空口白牙就想诬陷老夫,若瘟疫和老夫有关,便叫老夫不得好死!” “那你快去死吧!你个老匹夫!” 丞相:“…………” 丞相脸红脖子粗,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被一口浊气堵住了胸口,险些被气出内伤,暗骂自己怎么像个无知小儿一样,在这种紧要时刻和贺九思这个小畜生互相丢石头吵嘴架。 贺九思却骂得身心舒畅,要不是他的脏话储备量不足,他能骂得更起劲儿。 明若昀是见过两军对垒在阵前互相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的场面的,各种污言秽语都能骂出花样儿,贺九思不疼不痒的这几句在他面前根本就是小儿科。 但他也不打算帮贺九思丰富这方面的知识,清了清嗓子朝贺九思递去“可以了”的一眼,质问雍王:“王爷利用吴将军的赤胆忠心犯上作乱,就不怕陛下问罪吗?” 第374章 连朕也要杀 雍王先是在临渊阁坐实了太子制造瘟疫的罪名,后又将所有和他作对的人围追堵截至此,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听到明若昀天真的发问,狷狂地大笑出声,忘乎所以道:“父皇已经病重不治龙驭归天了,还怎么治本王的罪? 倒是你们,为了铲除异己制造瘟疫,害父皇不幸殒命,想好怎么向本王求饶了吗?” 太子眉目冷硬:“瘟疫乃是天灾,本宫也深受其害,太医和神医谷的诸位圣手还在努力研制解药,父皇仍有一线生机,雍王你怎么能说出诅咒父皇‘龙驭归天’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还在努力研制解药,不是已经研制出了解药,说明父皇还在昏迷当中,那他只要赢下此局将行宫控制在手里,父皇是生是死就全凭他决断了。 雍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冷嗤道:“都到这时候了太子就别惺惺作态演什么孝顺贤良了,有这份闲心,太子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死才比较痛快吧!” 说着,扬手示意禁军向前,试图将太子控制在手中。 贺九思怎么可能让他得逞,一个箭步挡在太子身前,仗剑冷冷指着逼近的禁军:“谁敢再上前一步,本宫便让他血溅当场!” 陆铮见状赶紧带禁军相助,剑锋一致向外,半步不退。 吴荻审时度势,终于确定雍王才是乱臣贼子,振臂命蓟州军也去帮九殿下一起保护太子,亡羊补牢。 雍王见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奉劝吴荻:“吴将军是收到本王的血书才来驰援的,地方守军无诏擅出还强闯宫门,已经是谋逆的重罪。 本王爱才,蓟州军若能为本王效力,事成之后本王允你们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吴荻啐了一口,张口就想骂“老子宁可人头落地也不和你这逆贼同流合污!”,被明若昀抢白:“所以雍王殿下是承认自己谋逆咯?” 雍王接连得势已经膨胀到目空一切,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丞相被禁军隔着阻拦不及,他就痛快地承认了。 “是又如何?胜者王,败者寇。历史是胜利者编造的谎言,待本王继承大统,谁敢质疑本王得位不正本王就杀谁!” 明若昀就等着他这句话呢,正要抬手示意藏身于禁军之中的日月楼弟子动手,弘景帝虚弱却蕴藏着满腔怒火的声音自身后传出: “是么,这么说你连朕也要杀?” !!!!!! 在场众人无不震惊,齐刷刷朝清凉殿中看去! 便见清凉殿殿门大敞,董忠和聂知林一左一右搀扶着弘景帝慢吞吞地走出来,容颜和明语并几个太医紧随其后。 雍王如遭雷殛(ji),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踉跄着连退数步跌倒在地:“父皇……” 满脸不可置信。 丞相同样如坠深渊,仰头沉痛地闭上了眼,满脑子都是“大势已去”。 弘景帝视线冰冷,扫过雍王和丞相,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朕倒要是看看……今日有朕在,你们谁还敢放肆!” 雍王惊恐地抬起头,颤抖着嘴唇想要辩解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第375章 王爷变皇子 清凉殿里,弘景帝被董忠和聂知林搀扶着重新躺回龙床上,容颜上前为他请脉。 自昨日服下解药后,弘景帝一直处于浑浑噩噩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的状态,直至今日容颜喂他服下党参白术(zhu)等进补的药,又用金针渡穴将药力全部催发出来,他才终于挣扎着能坐起来。 但他卧病多日以致四肢不勤,想像过去一样行动自如尚需要不短的时日恢复。 然这些都不要紧,能从鬼门关回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弘景帝面色青白地靠在枕头上,浑浊的双眼静静地看着容颜,好像看的是她,又好像在透过她看别人。 太子和贺九思紧张地站在容颜身后眼巴巴候着,直到容颜松开手才急吼吼地问父皇怎么样? 容颜面色沉静不动如山,只说疫毒已经解了,接下来只需静心调养,对弘景帝其他的身体状况只字不提。 “民女还要去调制解药救其他人,请陛下容民女告退。” 弘景帝准了,微微点了下头目送容颜告退,那眼神竟有些恋恋不舍。 太子和贺九思一心系在皇帝的安危上,并未发觉,待容颜走后小心翼翼地凑到弘景帝跟前,轻声细语地问:“父皇觉得还有哪里不舒服?” 弘景帝望着他最得意的两个儿子,又想想跪在外面被五花大绑的雍王,闭了闭眼,缓声道:“朕无碍,皇儿不用担心。” 贺九思霎时红了眼眶,仰头狠狠眨了眨眼才把泪意憋回去。 父皇染上瘟疫后他便一直侍奉在床头,亲眼目睹了他病情的每一次起伏,个中凶险他最深有体会,如今父皇终于安然无恙,他觉得自己也跟着脱胎换骨了一回。 弘景帝瞧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却只觉得心中熨帖不已。 他染病昏迷这些时日发生了什么事昏昏沉沉之中已经听聂知林禀报过了,虽然断断续续的,但该知道该听到的他都入了耳。 有的儿子不怕被传染瘟疫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头尽孝,有的儿子却只想趁他病要他命,他疼爱雍王多年,不想竟疼出个白眼狼来。 “把二皇子带进来。” 弘景帝沉声道,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太子俯身相帮,从弘景帝对雍王的称呼当中已经猜到雍王会是什么结局。 照以往哪怕演戏他也要装模作样地为雍王求几句情,可方才雍王围追堵截他的架势摆明了是要致他于死地,他也不想演什么温良谦顺兄友弟恭了。 雍王双手被缚于身后跪在御前,他想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分辩几句,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弘景帝撑坐在床边垂眸凝视着这个胆大包天的逆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贵妃刚生下雍王时自己是多么欢喜,这个孩子虽然不如太子聪慧,但性情却十分像他,所以哪怕这么多年他犯了无数蠢笨的错,他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想办法帮他补救、善后。 可惜他的纵容和包庇没有结出一颗善果,反而在雍王心里埋下了祸根,继而酿成今日大错。 弘景帝有很多话想问雍王。 他想问他这个做父亲的究竟哪里做的不好,竟然让当儿子的铤而走险想让他死。 他想问这么多年的父慈子孝难道就是一场戏,曲终人散之后只剩对他这父亲的怨怼? 他想问雍王谋划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这个父皇的安危……然而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在外面跪了这么久,还没想好如何为自己脱罪吗?” 第376章 丞相巧舌辩 雍王嘴巴张合,一个字也说不出,弘景帝不禁有些好笑,“你就这么自信一定会成功?就没想过万一失败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雍王的脑子里更加空洞了。 弘景帝看着的迷茫的神情突然悲从中来,紧接着便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怎么忍都忍不住。 最后还是太医上前给他扎了一针才停下,靠在床头平复着呼吸,让聂知林去把丞相押进来。 “你既想不出,便让你的好外祖帮你想吧。” 雍王眼底骤然浮起一丝惊疑的波动,不确定弘景帝是不是要像从前一样包庇他、替他遮掩。 太子瞧着他这副蠢样子淡漠地别过脸。 和这等蠢物相争多年至今才分出胜负,他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太子正想着,一直在为这个蠢物出谋划策的丞相自殿外缓步走来。 和雍王的六神无主不同,丞相的反应十分镇定,跪在地上直言雍王并非谋逆,而是怀疑太子挟天子以令诸侯,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救驾,一片忠孝,可昭日月。 言辞恳切,言之凿凿,若不是最后雍王得意忘形自爆、还被皇帝亲耳听见了,保不齐就要被他这番言论说服了。 “那最后明世子质问雍王的那句话呢?是他自己亲口承认谋逆,还能有假?” 丞相早有准备:“王爷当时说的是来日由他‘继承大统’,并非承认谋逆,须知雍王殿下一直深受陛下宠爱,太子一旦被废黜他便是第一人选。” 说着装模作样地长叹了口气,“陛下子息丰旺,诸位殿下德才兼备者比比皆是,王爷这么想确实有些自视甚高,还请陛下宽宥。” “那他说朕已经‘龙驭归天’了呢?” “陛下昏迷数日,太子把持行宫又不准外臣面见天颜,王爷有此妄议也在情理之中。” 弘景帝“哈”的一笑,没想到丞相连这都能帮雍王圆上,面朝雍王道:“丞相为你殚精竭虑这么多年,你怎么就没从他身上学会半点儿急智呢。” 雍王心神恍惚,竟然脱口而出说了句:“儿臣谨记父皇教诲,日后一定潜心向丞相学习……” 太子嘴角一抽,脸色更加淡漠了。 丞相暗骂雍王这是已经吓傻了,又庆幸他吓傻了,一个傻了的王爷,怎么可能做出“谋逆”这等罪无可赦的事,必定是有人在背后教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们虽然今日大势已去,但只要保住性命,哪怕被褫夺爵位驱逐出京,他也有办法让雍王东山再起。 顺着雍王的话道:“王爷是被禁军统领项伦误导了,听说太子大肆调动禁军还撤换了清凉殿的太医,以为太子有不臣之心,这才挺身而出。 还有太子妃身边的婢女文馨,要不是她拿着中举向王爷告发,说瘟疫是太子一手制造的,雍王绝不敢矫旨枉上。 雍王确有偏听偏信之罪,但念在其是为了陛下的安危和江山社稷,陛下就从轻发落吧……” 哈! 这是要把项伦和文馨推出来当替死鬼吗? 贺九思不可思议,没想到这接二连三的事还能这么解释,向前一步指认丞相: “那文馨分明是你安插在东宫的眼线,受你指使诬告太子,项伦亦是被你们威逼利诱才犯下大错。 幕后主使分明就是你们祖孙二人,竟恬不知耻地把所有罪名全推了个干净,你们眼中可还有‘廉耻’二字?” 廉耻是什么,能救命么。 丞相心中冷哼,表面不动如山:“那婢女分明是太子妃身边的人,怎么会是老夫的眼线,九殿下有什么证据。” “我!” 贺九思语竭,他为了不让文馨攀扯出更多对太子不利的话已经将人杀了,谁能想到最后竟峰回路转,弄巧成拙了。 丞相自鸣得意,以为文馨已经不足为虑。 就在他绞尽脑汁地想怎么样才能把项伦这个隐患也摘干净之际,殿外值守的陆铮进来通报,雍王妃脱簪披发,前来向陛下请罪。 第377章 雍王妃疯了 “儿媳董氏,拜见父皇。” 雍王妃不施粉黛,身着一身素衣跪在御前,恭恭敬敬地向弘景帝行了一个大礼。 弘景帝没让她起身,问她所请何罪。 雍王妃神情肃穆,如画的眉眼间透着果敢与决绝,她声音婉转轻柔,却带着赴死般的慷慨和坚定! “儿媳要告发雍王贺瑞和丞相张甫礼,此二人狼狈为奸谋朝篡位,不仅唆使禁军统领为己所用,还指使太子妃身边的婢女文馨诬陷太子,请父皇严惩,以儆效尤!” 雍王妃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殿内炸响,炸得众人错愕不已,雍王一下子就不恍惚了,瞪眼看着自己的枕边人,如同看见了索命的恶鬼。 “王妃!你是疯了么!” 雍王压着嗓子难以置信道,满脸都是惊恐。 雍王妃面不改色,刚才在殿外等候的时候她还忐忑难安,甚至直到开口前她都抑制不住心里的紧张和恐慌。 可说出来之后她整个人立马就平静了下来,仿佛生死都与她无关了。 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从袖中拿出诉状面呈弘景帝,无惧无畏道:“父皇昏迷后儿媳多次听到雍王和丞相密谋,不止谋逆,明世子在来行宫的路上遭遇刺杀也是他们二人所为,还有设计诬陷宁王贪污军饷,还有买官卖官联合户部尚书裴谦侵吞国库…… 恶行累累罄竹难书,儿媳以父母亲族起誓,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便叫儿媳死无葬身之地,永不超生!” 一时间清凉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弱得几不可闻。 弘景帝微微眯着眼睛,让董忠将诉状拿过来,审视着董氏:“你知道你今日所言不仅会让整个雍王府和相府万劫不复,还会累及你的母族董家满门吗?” 雍王妃凄然一笑,“雍王谋逆铁证如山,即便儿媳不告发,他们也难逃一死。 他们不是儿媳连累的,是早在他们将儿媳嫁入雍王府,就已经身在其中了……” 弘景帝沉了沉目光,从董忠手里接过诉状逐字逐句地浏览。 雍王死死盯着诉状,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他愤怒地看向王妃,破口大骂:“你这个毒妇!为什么帮着外人诬蔑本王!你和他们是一伙儿的是不是!” 雍王歇斯底里,转而向弘景帝求情:“父皇……父皇!你不要听信这个毒妇的谗言,她是太子安插在儿臣身边的细作,她说的都不是真的,儿臣是冤枉的!” 弘景帝未置一词,低头继续看诉状。 贺九思也忍不住好奇,往弘景帝身边挪了挪,抻长了脖子去偷看。 雍王妃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持身平静道:“雍王和丞相为谋私利不顾天下兴亡,妾身身为王妃不愿见其泥足深陷,恳请父皇明察秋毫,以正朝纲!” 皇帝神情怔忪,没想到平日里谦和柔顺的雍王妃竟有如此胆识。 雍王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直下,就在他绞尽脑汁依旧无计可施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贵妃便如一阵风般疾奔进来。 第378章 善恶都有报 她没有第一时间向弘景帝行礼,而是径直冲向雍王妃,扬起手狠狠一巴掌将其扇到在地,然后才跪在皇帝面前气喘吁吁道: “臣妾拜见陛下!陛下切勿相信董氏的胡言乱语,她自从小产后就一直神志不清,今日来污蔑雍王定是受了奸人指使,不论她说什么皆不可信! 雍王一向对陛下您孝顺有加,怎么可能有谋逆之心,还请陛下明察,还雍王一个清白!” 雍王赶紧附和,一头撞在地上痛哭流涕:“父皇您一定要相信儿臣呐!” 雍王妃缓缓直起身,半张脸都是指印,贵妃这一巴掌力道极大,她有些猝不及防,头发都被打散了。 “我为什么会小产?” 雍王妃强忍着脸上的疼痛,有些晕头转向地质问贵妃:“如果不是丞相派人刺杀明世子惊了马匹冲进我的营帐,我怎么会小产?” “简直一派胡言!” 贵妃柳眉倒竖,“行刺明世子的真凶锦衣卫尚在调查,你血口诬陷丞相是何居心!” 雍王妃冷冷一笑,那笑容既痛苦又绝望,还有一丝让人难以理解的疯狂。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锦衣卫是还在查,不是查不到,你们祖孙三人佛口蛇心坏事做尽,今日告发你们的即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想到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雍王妃急促地哽咽了一声,望着雍王泪眼迷蒙道:“你问我为什么帮着外人,王爷不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吗? 我的孩子没有了,他的曾外祖是真凶,他的父亲不仅不心疼他反而还要利用他的死脱罪,他的祖母只会怪他‘连这点儿惊吓都经不起’、怪他的母亲‘不中用’…… 只有九弟心疼他!心疼他没能来到这世上,在他母亲养病的时候送来鹿肉让他母亲放宽心…… 这些本该由他父亲完成的事,却是他父亲口中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死对头’在做。 所以我为什么不能帮他们?我就应该帮他们!!!” 雍王妃的声音由小变大由徐变疾,最后彻底被愤怒和悲痛吞噬,变成歇斯底里的怒吼。 她永远记得那块鹿肉的恩情,虽然她没吃到嘴里(被贵妃当场扔了),却是她悲痛欲绝时唯一收到的关怀和温情。 她也永远不忘那个孩子死在她腹中的痛楚,犹如万箭穿心让她痛不欲生,她要诅咒所有害她丧子的人,他们都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贺九思看着有些癫狂的雍王妃,心里感慨又沉重。 他让戚珏给雍王妃送鹿肉是因为她和淑妃有同样的遭遇,没想到当时的举手之劳竟成了雍王妃帮他们告发雍王和丞相的契机,都说善恶有报,这世间因果或许真的有他们参不透的循环。 贺九思抬起头四下寻明若昀,对方站在角落里也正看着他,两人视线交汇,都觉得颇有感触。 弘景帝同样动容,他刚死里逃生身心俱疲,听不得雍王妃这样恸(tong)哭,剥夺了雍王和丞相继续狡辩的机会,当场下旨褫夺二人所有的官职和爵位,和其他参与谋逆的宗亲大臣一起下狱,由锦衣卫亲自看押,待他身体好一些之后再行发落。 还有贵妃,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谋逆,却有隐瞒不报之嫌,作为雍王的生母教子无方,枉受了这么多年的恩宠,着夺去妃位囚禁于挽月阁,给这场惊心动魄的闹剧暂时画一个句号。 雍王闻言登时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嚷声,希望弘景帝能网开一面饶他一命,贵妃也惊恐万分地尖叫起来,无法接受弘景帝偏听偏信让他们沦为阶下囚的事实。 三人之中只有丞相最为平静,生死关头也仿佛留有后招儿,被锦衣卫带下去之前还趁隙瞟了明若昀一眼。 贺九思守在弘景帝身边冷眼看着,直至雍王和张氏的嘶吼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放松警惕,和太子一左一右服侍弘景帝躺下。 “父皇先安心调理身体,什么都不如您的身体要紧,其他的事都等您身体恢复后再说。” 弘景帝轻轻“嗯”了一声,不知想到了什么特地提醒:“朕能安然无恙地醒过来神医谷功不可没,太子要以礼相待,朕重重有赏。” 太子满口答应,叮嘱董忠和太医一定要小心看顾陛下,携贺九思等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第379章 都是为了你 贺九思离开清凉殿后赶紧拉着明若昀连跑带奔地去凝香斋看淑妃,容颜已经调制好解药的剂量给淑妃服下去了,淑妃中毒不深,且身体也比皇帝康健,今天应该就能醒过来。 贺九思喜出望外,揖手给容颜行了个大礼,多谢她救自己双亲之恩,又带着她去给戚珏和贺无欲等人看诊。 明若昀只陪到看着十一皇子服下解药就没再继续跟着了,行宫里和贺九思沾亲带故的人不要太多,他要一个个陪过去别的事都不用做了。 “陛下龙体尚未康复,还有许多善后的事要处理,我去临渊阁看看。” 明若昀随意找了个由头和贺九思分开,明绝也终于找到机会向他禀报。 项伦煽动禁军分立,弘景帝病愈之后一定会大肆清洗,日月楼藏身在禁军里的弟子已悉数撤出,蛰伏在行宫外待命; 谍营对太子党羽的重新调查已经结束了,与他们先前掌握的情报并无差异,只有一点—— 九殿下之前那匹蹑影因为被人下了毒才在相府寿宴上发疯,当时都怀疑是苏家做的,给蹑影下毒的马夫已经死于非命,谍营找到了他的遗孀,那妇人交代她家男人准备的是泻药,他们也不知那马为什么会中毒发疯,不知道是药被掉包了还是另有隐情; 还有奉命去南疆采购五裂黄连的商队已经回来了,三日后便可运抵行宫。 明若昀神情自若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听明绝提到了蹑影中毒一事,又提到了南疆,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我记得明语从蹑影中的毒里面验出了一味药材只有南疆才有,对么?” 明绝仔细回忆:“确有其事,那味药材名为‘风疾草’,当时还是属下去调查的南疆岁贡的去向,药材一类的贡品都进了太医院的库房。” 致蹑影发疯的“风疾草”长于南疆,能治瘟疫的“五裂黄连”也长于南疆,这些若都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而明若昀恰恰是个不相信巧合的人。 “马上去查朝中哪些人和南疆有往来。” 明若昀当机立断。 太子调查蹑影中毒一案时查到了苏家头上,因为怕牵连叶家和太子妃,最后不了了之,即便苏家声称和他们无关也没人相信。 这次行宫闹瘟疫,他排除雍王和丞相的嫌疑之后就一直怀疑还有第三人,若这两件事是同一人所为,那此人很有可能成为继雍王之后太子的下一个对手。 是身有残疾鲜少露面的五皇子?还是一直仰雍王鼻息全族被流放的八皇子? 此人隐藏这么深,甚至险些让太子和雍王两败俱伤,心机之重、耐性之好乃他生平仅见,若被此人得逞,朝堂以后真不知道会是谁当家做主。 明若昀一阵后怕,命暗卫和明绝等人放下手中其他的事,全力调查瘟疫的来源。 容颜回来时刚好和明绝错身而过,见对方一脸严肃问明若昀发生了何事。 明若昀言简意赅地将前因后果说给她听,容颜想了想,给他提供了一条线索帮他缩小调查范围。 “南疆生长着一种毒草,名叫‘魇茛’,误食之后会出现和这次瘟疫一模一样的症状,非当地生长的‘五裂黄连’不可解。 日昇过年时给师父送的年礼里有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许多罕见的疑难杂症,其中一页就有关于‘魇茛’的记载,从药性到症状还有解毒的办法,十分详尽。 我能这么快就想到用‘五裂黄连’试药也是因为看过那本书,从结果看,他们确实不是染了瘟疫,而是中了‘魇茛’的毒。 依我之见,下毒的人若不是精通医理,便是南疆人士。” 所以结合两次事件发生的地点和所处的环境,凶手要么是太医院的人,要么就是当年南疆战败后进献的美人! 明若昀心领神会,有些思维发散地想,难怪过年的时候日昇那么容易就进了神医谷,原来是外公他老人家“拿人手短”了。 吩咐暗卫赶紧按照这两条线索去查,只要查清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人的身份背景,背后那人是谁自然就能浮出水面。 明若昀鲜少表现出对某件事或者某个结果抱有极大的期许,连贺九思都看出他在等着什么。 明若昀掩饰不及,只能拿“五裂黄连”三日后运达行宫的事当托词。 贺九思也不问那么多“五裂黄连”他是怎么弄到手的,揽着明若昀不胜感激道:“这次你可是救了行宫上下所有人的命,父皇精神不济,等他能起身处理朝政,我一定请旨让他好好嘉奖你。” 明若昀自然而然地放松身体靠在他身上,不屑一顾道:“我才不要他的嘉奖,他该嘉奖的人也不是我。” 若不是为了你,这些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贺九思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心中越发欢喜,紧了紧揽着明若昀的手臂俯身在他唇边亲亲,喑哑道: “方才我离开凝香斋的时候母妃已经醒过来了,容颜说她昏睡太久以致四肢不勤,我打算等她能行动自如就把一切告诉她,你说可好?” 第380章 真会生儿子 明若昀没什么好不好的,但贺九思决定得这么突然,“你是把这个当成对我的嘉奖吗?” 贺九思哭笑不得,在他唇边又亲了亲,温柔道:“想什么呢,我就是担心父皇痊愈之后又要拿婚事当奖赏,先下手为强。” “那你也应该去向陛下坦白吧,和淑妃娘娘说有什么用。” 贺九思无语,心说我倒是想,就怕我说了之后你和岳父大人性命不保,乐观道:“最起码父皇知道的时候她不会向着父皇一起当说客。” 明若昀斜眼看他:“你还真打算闹到陛下跟前去?” 贺九思张了张嘴巴,没发出声音。 如果父皇的身体还像以前一样硬朗,搞不好他还真会告诉他,可经此一疫,他发现父皇的龙体每况愈下,他若说了,父皇很有可能被他气死。 “阿昀,父皇的身体越发不好了,我怕他连这个冬天都熬不到……” 贺九思心情十分低落,整个人都开始无精打采起来。 明若昀私心里并不盼着弘景帝好,这次这么帮着太子也是想和未来的新帝打好关系,让朝廷省省力气别再盯着北境不放。 但弘景帝再不好也是贺九思的亲爹,不甚走心地宽慰了一句:“陛下吉人自有天相,这次一定也能逢凶化吉。” 顿了顿继续道:“你这么直白地把陛下的病情告诉我好么?我可是朝廷的眼中钉,就不怕我书信一封送去北境让我父王挥师南下?” 贺九思身体陡然一僵,又很快放松下来,窝在明若昀的肩膀上喃喃道:“你不会的,他是我爹,你不会害他的。” 明若昀没有反驳,抬手搭上贺九思宽阔的腰背,仰天翻了个白眼,“你爹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贺九思听懂了他话里的潜台词,抿了抿嘴失笑道:“这话听着怎么感觉像是在骂我呢?” 明若昀哼哼,“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贺九思笑得越发得意了,挑起明若昀的下巴俯身吻了下去,扶着他的双手也不受控制地上下其手起来。 明若昀也同样不甘示弱,双手如同铁钳一般紧紧揪住贺九思的衣领,激烈地回吻过去。 两人许久没有这么亲密过了,嘴唇紧紧地贴合在一起,身体也渐渐变得燥热起来,仿佛有一团火在心里烧,别味的每一次纠缠都带着对彼此的渴望,连呼吸都急促得仿佛要窒息。 “去榻上……” 唇齿纠缠间明若昀终于找到一丝空隙提醒贺九思,不仅如此,还主动勾着贺九思的脖颈将他往床榻的方向带。 贺九思原本只想浅尝辄止,明若昀这么一引导让他瞬间放下了所有顾虑,一只手搂住明若昀的腰将他紧紧锢在怀里,另一只手则在他腰间摩挲逡巡。 明若昀眼神迷离,脸颊染着醉人的红,贺九思若有似无的触碰撩拨得他几乎要软成一滩水。 贺九思见状咒骂了一声,落在明若昀身上的吻愈发炽热,每一次触碰都像一道电流穿过明若昀的四肢百骸,让他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快些……” 明若昀催促,白里透红的身体宛如熟透的禁果,惹人食指大动。 贺九思的呼吸越发乱了,极具侵略性的眼神像是要将明若昀整个人都吞下去,而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明若昀睁大了眼,连瞳孔都涣散了,没想到贺九思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九思……” 明若昀喘息道,把着贺九思的肩膀想推开他又想将他拉得更近,成了个欲拒还迎的姿态。 贺九思同样喘着粗气,向上的视线充满了对明若昀的无穷渴望,仿佛要将明若昀整个人都拆骨入腹。 明若昀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低垂着眼眸隔着堆砌的衣物和贺九思视线交汇,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对方。 夜晚的骤雨才刚刚开始…… 第381章 再闹真抽你 明若昀有气无力地靠在贺九思怀里,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贺九思低头将那滴要落不落的泪珠卷进嘴里细细品味,回想方才明若昀抓着他胳膊不让他走的可怜样儿,满脸都是酒足饭饱后的餍足。 “阿昀……” 贺九思亲亲他露在外面的肩膀,上面还有他留下的印记,显然意犹未尽。 明若昀却没有力气陪他再来一次了,动了动腰确定贺九思没把东西留在里面,翻了身侧面朝里,咕哝了一句让贺九思今晚就睡在这里别走了,防止惊动巡逻的禁军。 贺九思原本也没打算走,他才刚和小昀儿酣畅淋漓地翻云覆雨一番,刚完事儿就要走,成什么人了。 望了望外面的夜色打消了叫水的念头,用脱下来的里衣给明若昀擦了擦身子,然后卷巴卷巴丢到床下,伸手将明若昀揽进怀里,和他相拥而眠。 “衣服……” 明若昀强撑着眼皮道,拼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提醒贺九思。 贺九思亲亲他耳廓让他安心睡吧,“明日一早我就让明语拿去烧掉。” 明若昀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抵挡不住铺天盖地的睡意,在贺九思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 次日清晨,明若昀自睡梦中醒来,和上次不同,贺九思这次没有提前回他的东院,而是擎着头躺在明若昀身边一直等着他醒。 明若昀一睁开眼就看见贺九思那张笑得极其荡漾的脸,无情地一掌拍过去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翻身下床。 贺九思顺势跌坐在床上,捂着根本不疼的脸泫然欲泣道:“公子是嫌弃小人昨晚伺候得不好吗……” 他的衣襟半敞着,露出里面小麦色的胸膛,若隐若现的轮廓和线条让人忍不住想顺着往下多看两眼。 明若昀大无语地翻了他个白眼,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衣物,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准备去开门。 贺九思戏精上身,见明若昀要走,“嗖”的一下从床上跳下来抓住他,披散的头发遮住英气十足的剑眉,娇羞得不要不要的:“公子这就要走了吗?小人已经是公子的人了,公子不打算给小人一个名分吗?” 羞怯的语气中还夹杂着一丝委屈和哀怨,仿佛明若昀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让他的身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你真是够了。” 明若昀头疼扶额,哪家被始乱终弃的相公会一边控诉他还一边拿枪指着他。 贺九思一点儿也不觉得害臊,大敞着衣襟完全不打算遮掩,演戏演上了瘾:“小人也不想这样衣不蔽体,只是小人的衣服昨晚沾上了唔……” 明若昀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防止他再说出些什么不堪入耳的话,轻斥:“闭嘴!” 耳朵都红透了。 贺九思心里都快笑岔气了,用舌尖在明若昀的掌心上飞快舔了一下,成功把明若昀的手烫得缩了回去。 “再闹信不信我真抽你!” 明若昀握着拳头终于恼羞成怒了,好险没真在贺九思脸上留个五指印。 贺九思赶紧敛起嘴角的笑意见好就收,抓着明若昀被非礼的那只手将人扯进怀里,可怜兮兮道:“可小人是真没衣服穿,公子总不能让小人这样出去见人吧?” 第382章 阿昀你好香 明若昀往墙角蜷着的那堆衣服上瞥了一眼,又迅速转开,一步一跺脚地去柜子里抱出一堆里衣丢到贺九思头上,恨恨道:“快穿上!” 贺九思被他孩子气的举动取悦了,抱着从头上滑下来的衣服,像个有特殊癖好的变态一样埋首狠狠吸了一口,紧接着便发出一声极度销魂的呻.吟,赞道:“阿昀你好香。” 明若昀只想把他摁进那堆衣服里淹死了事。 “不要再闹了……” 明若昀溃败地捂住了眼,终于承认这次是他输了,论不要脸皮十个他也不是一个贺九思的对手。 贺九思猖狂大笑,心随意动地搂住明若昀的腰狠狠亲了一口,从成堆的里衣挑出一件稍微合身的穿上,喊明语带人进来伺候他和明若昀沐浴更衣。 俩人用早膳时,太子派人来请他们去临渊阁议事,听说项伦昨夜在狱中自缢唏嘘了好一会儿,问太子项伦有什么遗言。 “狱卒在他身边发现了一件血衣。” 太子面色凝重地让人将那件染血的衣服递到他们二人面前,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但正面触目惊心的字迹却依然清晰可见——一失足成千古恨。 这六个字仿佛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痛苦,道尽了项伦心底的自责和悲哀。 血衣的后面洋洋洒洒写满了他受雍王和丞相蒙蔽利用的整个过程,各营指挥使都是听信了他的话,并非主观意识上的“谋逆”,恳求弘景帝不要降罪于他人,所有罪责他一力承担。 言辞恳切,感人肺腑,若雍王犯的不是谋逆的大罪,项伦这一死兴许真能让其他禁军幸免于难。 可治军靠的不仅是将士们之间肝胆相照休戚与共,更需要纪律严明铁血手腕,项伦已经被停职,却依然能利用他和各营指挥使的交情让他们听从他的调遣。 私情大于军纪,军法何在?国法何在? 所以项伦的死根本不可能抵消禁军所犯之罪,今日如果不加以整治,来日他们就有可能因为同样的原因再次成为其他人谋逆的帮凶,这些所谓的“天子近卫”将会成为悬在皇帝头上最锋利的那把刀,随时都能给皇帝带来致命的威胁。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明若昀淡淡地将视线从血衣上移开,看向太子。 太子不答反问:“本宫不懂治军,请世子来就是想问问,若此类事件发生在北境,世子会如何处置?” 明若昀垂下清浅的眼眸,冷嗤。 若将宁王在北境的地位比作皇帝,那他“宁王世子”的身份就等同于太子,什么征求他的建议,这是在试探他呢。 敛了敛眼底讽刺的情绪,四两拨千斤道:“太子难住小臣了,小臣都是些小聪明,赖‘世子’的身份才有人追捧,治军这种大事完全一窍不通。” “是么。” 太子冷淡地吐出两个字,差点儿就信了。 明若昀任凭太子审视,不动如山,他就咬死不认,太子还能硬逼他不成。 贺九思察言观色,借着将血衣放回原位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将明若昀挡在身后,正色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老二犯的是谋逆的大罪,按律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要被诛九族。 可他是皇子,打的还是‘勤王救驾’的旗号,禁军大多人不明真相只能听从命令,即便察觉出有猫腻也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我认为法外也当有情,那些和项伦有直接接触的照常按律严惩,其他听命于人的降职罚奉即可。” 想了想又觉得降职罚俸太轻了,“按品级每人再加五十到三十军棍不等,让他们长长记性。” 临渊阁一阵寂静无声,太子侧目好好看了看贺九思,目露惊讶。 这还是他游手好闲玩物丧志的亲弟弟吗?他怎么有些不认识了。 贺九思昂着下巴面露得意:“宁王府上的兵书都快被我看完了,周老还指点过我,有点收获和进步实属正常~” 瞧把你骄傲的,装上尾巴你都能翘上天。 太子失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有收获和进步是好事,要是能谦虚些就更好了。” 贺九思才不打算藏着掖着,从前他不学无术人尽皆知,现在脱胎换骨了自然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他的风格~ 太子瞋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规劝了几句便随他了。 明若昀站在贺九思身后静静看着他们兄弟二人谈笑风生,忽然有些心疼贺九思。 贺九思大智若愚,未必不知道在邺京这个权利争斗的中心,谦虚低调才是为人处事之道,但他和太子是亲兄弟,又深受皇帝宠爱,过分的低调会让人怀疑他在韬光养晦有不臣之心,个性张扬些才好让太子放心。 可太过张扬又会成为别人另一种意义上的眼中钉,可谓里外不讨好。 贺九思表面看上去活得无拘无束,可他真正自由过吗? 明若昀眼底一阵晦暗,悄悄扯住了贺九思的衣袖,以示安慰。 贺九思回头看他,以为他有什么事要和自己说,借着要去凝香斋开淑妃的由头和太子告辞离开,问明若昀要说什么? 第383章 你怎么知道?! “没什么。” 明若昀淡淡道,左右看看四下无人,借着贺九思俯身的姿势伸手抱了抱他,一触即离。 “不是说要去看淑妃娘娘吗,走吧。” 贺九思被他抱得一愣,随即咧着嘴快走两步跟上,揶揄道:“等不及要跟我去向母妃坦白了?” 明若昀步履从容,居然没反驳他,“没错,所以你走快些,去晚了我怕淑妃娘娘没时间打你。” 贺九思哈哈大笑,倒也没有把明若昀的话当真。 淑妃昨日夜里刚醒,身体还没有恢复,这时候去和她坦白,别说没时间打他,只怕要花更多的时间救她。 那既然不是急着去和母妃坦白,小昀儿为何突然抱他这一下呢? 贺九思仰头细想,回想小昀儿扯他衣袖的时机,大概猜到了他的心理,顺着俩人靠在一起的袖袍悄悄牵住了他的手,心里有些小雀跃还有些小欢喜。 “心疼我了?” 贺九思眉开眼笑。 明若昀没有挣脱,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边回握住他,沉静道:“嗯。” 贺九思只想把他按在廊柱上好好亲亲他。 幸好有宫人从附近路过,远远地给二人行礼,唤回了贺九思的三分理智。 他滚动了下喉结强作镇定道:“不用为我担心,自从母后告诉我,父皇为我题的字是希望我与大哥相亲相爱兄弟齐心,我就将‘做一个没心没肺的纨绔’当成了毕生的目标,这么多年都养成习惯了。” 即便现在让他不用装了做回自己,他也不知道真正的自己该是什么样子。 明若昀闻言越发心疼了,紧了紧握着他的手,问:“你是说那幅‘君子有九思,扶摇入云霄’的字?” 贺九思惊讶:“你怎么知道?!” 明若昀顿住,心说我何止知道,那幅字画现在就在我手上呢。 话说明语把它放哪儿了? 等找出来想办法让“公子羽白”还给贺九思吧,看弘景帝的情形应该撑不了多久了,周岁生辰上亲笔给贺九思题的字,好歹是个念想。 扯谎道:“‘皇九子深受帝宠’人尽皆知,我知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又不是什么隐秘的事。” 怕贺九思追问赶紧先发制人:“话说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还没见过呢,改日拿给我看看。” 贺九思:“!!!” 贺九思冷汗都下来了,那幅字画已经被他当谢礼送给了公子羽白,而小昀儿一直对他和公子羽白的关系耿耿于怀,他若是说了,小昀儿铁定要吃醋生气。 从前他不确定小昀儿对他的心意,很乐见他因为一些小事和自己置气,眼下他们二人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实在不需要节外生枝来增加情趣。 可东西他已经送人了,又不知道公子羽白人在哪儿,即便知道也不能要回来,找父皇重新给他写一个更是不可能,这么多不利的条件,简直是在把他往绝路上逼。 贺九思心如死灰,前思后想之下还是决定和明若昀坦白从宽:“先前公子羽白帮我对付老二,临走前我将那幅字画送给他当谢礼了……” 还行,没和他撒谎。 明若昀点了点头,然后理所当然地和贺九思阴阳怪气起来:“陛下亲笔题的字,和免死金牌无异,殿下这礼送得是真重啊!” 他有那么多事瞒着贺九思,却不准贺九思有事瞒着他,简直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贺九思哭丧了脸:“当时老二一心想利用春闱学子针对宁王府,多亏他出手才让老二的算盘落空,这么大的恩情,我总要送些有价值的东西吧……” 明若昀冷淡地扬了扬眉,语气凉凉:“殿下不说小臣都忘了,这个恩情该是宁王府欠公子羽白的,殿下问问他人在哪里,小臣当面还他。” 贺九思心想我还问问他人在哪里,我连去哪儿问都不知道,赶紧顺着明若昀的话就坡下驴:“你我之间早已不分彼此,我都已经还过了,就不用你再还一遍了。” 怕明若昀以后还追着这件事情不放,晃了晃二人牵着的手,求饶道:“好昀儿,我和他真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且那时我已心悦于你,怎么可能和别人纠缠不清。 你就当是我为了讨好你、讨好岳父大人才那么卖力为宁王府奔走,花栗鼠求偶尚要筑巢、弄食,我想和你厮守终生,总要做些什么博取你的欢心不是?” 明若昀被他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想承认自己被贺九思的真诚打动了,小声嘀咕了一句“巧言令色”,终于决定以后不再拿“公子羽白”戏弄贺九思。 毕竟,戏弄的是贺九思,肉麻的是他自己。 贺九思暗自松了口气,不舍地捏了捏明若昀的指尖悄悄放开,凝香斋近在眼前。 第384章 美人何去从 淑妃刚吃完药正靠在床边休息,见他二人进来赶紧招呼湘云去搬两把凳子放到自己跟前,让他们坐得离自己近些。 “我昏睡的时间太长,浑身没力气,容姑娘说我精神再恢复些才能下床行走。” 贺九思忙说不着急,“眼下也没有别的事需要母妃烦心,您尽管安心养病。” 淑妃叹气:“这几日发生的事湘云已经和我说过了,雍王夺嫡之心路人皆知,没想到他们竟敢趁陛下染病的时候谋逆。” “人心不足蛇吞象,父皇已经降下旨意,张家和老二再无起复的可能,母妃不必为不相干的人忧心。” 淑妃也不想,她就是可惜雍王妃,“当年我胎死腹中就是因为张氏在我的安胎药里下毒,致使我再也不能生育,如今因果循环,张甫礼想行刺世子却害她小产。 她坐小月子的时候我本想去看看她,还没进清辉堂就听见张氏在叱责她‘不中用’。 天道好轮回,善恶终有报。张氏肯定想不到,她的不体贴竟然成了她儿媳告发她儿子谋逆的导火索。” 贺九思也有些唏嘘,就像董氏自己说的,身边的亲人不是在害她就是在利用她、责怪她,只有他这个外人关心她,那块补血的鹿肉送的不仅是温情,更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淑妃深以为意地点了点头,“董氏性情外柔内刚,当初太子选妃我是属意她的,要不是太子怕沈叶两家生嫌隙,太子妃之位怎么也轮不到书颐。” 贺九思慌忙制止淑妃继续说下去。 隔墙有耳,太子妃再糊涂她也是将来的一国之母,再说她身边一直潜藏着一条毒蛇,那些糊涂事兴许都是文馨撺掇她的。 “那也怪不得文馨,是她自己识人不清。” 淑妃沉声道,对太子妃的不满都不屑掩饰了。 想到皇帝百年后她就要变成太妃了,不仅会失去统领六宫的权力,还要看太子妃的脸色,问贺九思:“等小九封王带母妃一起去封地可好?” 贺九思双眼一亮:“您愿意跟儿臣走???” 淑妃莞尔:“为什么不愿意?你是母妃一手养大的,你去哪儿母妃自然就去哪儿。” 贺九思大喜过望,叶家的根在邺京,他还以为淑妃会选择留下来,没想到她竟然愿意跟他去封地。 握着淑妃的手认真道:“儿臣一定会好好孝顺您!” 还真琢磨起将来封地要选在哪里。 首先肯定要毗邻北境,方便他来回折返,也方便小昀儿帮他治理;其次,不能对朝廷构成威胁,富不富庶的不重要,重要的是…… 贺九思神游天外,明若昀瞧他视线朝上眼神迷离,猜到他在盘算什么,也不打搅,转而问淑妃: “董氏曾说她小产是因为小臣遇刺那晚有马儿受惊冲进了她的营帐,小臣突然想起九殿下的坐骑先前在相府寿宴上发疯伤人的事。 当时查出是马夫误将南疆进贡的‘疾风草’当成了草料,京中亦有传闻说那马夫是受苏家指使,姨母可知苏家谁人和南疆有往来?” 淑妃仔细回忆,不太确定道:“当年南疆战败后向我朝进献了许多美人,但为了保持皇室血脉的纯净,陛下并没有享用,大多都成了宫里的粗使宫女。 有些姿色格外出挑的赏给了将士们当姬妾,苏家是文臣,应当没有受过此类恩赏。” “那姨母可还记得那些美人都是谁、最终都安置去了哪里?” 这个淑妃有办法:“陛下所有的封赏礼部和内廷都有记档,一查便知。” 想到明若昀的用意,凝声道:“你是觉得董氏受惊小产有蹊跷,怀疑和给蹑影下毒的是同一人所为?” 董氏受惊小产有没有蹊跷他不知道,但给蹑影下毒和制造这次瘟疫的幕后黑手绝对脱不了干系。 明若昀暗忖,慎言道:“小臣也只是猜测,并无实证。” 淑妃汲气:“事关小九安危,即便只是猜测也不容忽视,此事交给本宫,明日便给你答复。” “如此,那便拜托姨母了。” 第385章 容颜语惊人 淑妃慈爱地笑了笑,越发喜欢明若昀,“陛下和本宫能脱险多亏了你,你想要什么奖赏?” 明若昀恭顺道:“陛下的安危关乎国祚,保护陛下是小臣应尽的本分,您是九殿下的母亲,小臣岂能置您的安危于不顾。” 淑妃心中熨帖不已,笑容越发会心,“小九能得你做伴读,是他三生有幸。” 又转头对贺九思说:“以后可不许再欺负世子了,若让母妃听见明世子因你而受委屈,母妃第一个不饶你。” 贺九思哪儿敢,竖起两指对天发誓。 淑妃这才满意,瞧了瞧他发誓的那只手,发现露出的里衣袖子短了一截儿,颇为惊讶。 她只是昏睡了几日,小九就长个儿了??? 贺九思慌忙把手放下来,用外袍把里衣遮住,“没短,是儿臣举着手显得衣服短了。” 怕淑妃要掀开来看,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躲远些,“儿臣还要去清凉殿给父皇请安,母妃好好休息,儿臣晚些时候再来看您。” 说完,拉着明若昀快步离开凝香斋。 明若昀也被吓出一身冷汗,为防再被人发现贺九思里面穿的是他的衣服,硬是逼着贺九思回和鸣轩换了一身才去清凉殿。 容颜正跪在龙榻边上为弘景帝诊脉,确认弘景帝体内没有余毒,恭敬地松开手起身退到一旁。 “陛下体内的余毒已清,再无大碍,民女为陛下开一副滋补的药方,每日按时服用,早晚各按摩半个时辰,明日便可尝试下床行走。” 弘景帝神情平和地看着她,问她明日可还来? 容颜愣了愣,没想到弘景帝会有此一问,轻声回禀:“陛下龙体贵重,民女微贱之躯能为陛下诊脉已是僭越,太医院能人众多,民女便不再越俎代庖了。” 弘景帝却让她不必有此顾虑,“太医院能人再多也不及你一人,你救了朕的命,谁敢对你不敬。” 容颜惶恐:“民女资历浅薄,能解此毒只是因为恰巧看过记载此类病症的医书,万不敢和太医院的诸位前辈相比。” 弘景帝却执意要她继续为自己诊治。 容颜心里“咯噔”一下。 明语告诉她沉璧已经被皇帝看中,成了宫里的玉嫔娘娘,皇帝不会是想让她步沉璧的后尘吧? 他已经时日无多了还要让这世上多一个无辜的女子吗? 容颜心跳如擂,双手交叠紧握着,戒备道:“民女多谢陛下信任,只是行宫染病的人数较多,病症也深浅不一,民女怕弟子们粗手笨脚用错了剂量,想亲自盯着些。” 弘景帝双目微沉,“你不放心他们,却放心朕么?朕乃万金之躯,在你眼里难道还比不过一群卑贱的宫人?” !!! 容颜忙不迭跪地请罪,她想表达的是皇帝身上的毒已经解了,还有那么多太医照料,不缺她一个,而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病着急需人手,谁知落在皇帝的耳朵里会理解成这样。 同样是心思深沉,怎么少主就不会这样。 明若昀跟着贺九思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副场景,见容颜拧着眉满脸不知所措,猜测可能是她言语不当冒犯了皇帝,快步走到御前,替她求情。 “容颜是山野乡民不懂规矩,若有不当之处冒犯了陛下,小臣代她请罪。” 弘景帝垂眸凝视着他们二人,忽然觉得这个场面十分熟悉,好像许多年前有另一对人也像现在这样跪在他面前求他放过,烦躁道:“世子这么护着她,你们二人是什么关系!” 明若昀蹙眉,心说容颜是神医谷的少谷主,他是现任谷主的亲外孙,这关系不是一目了然吗? 刚想说他和容颜从小一起长大,被容颜抢白:“民女和世子青梅竹马,是世子的未婚妻。” 第386章 谁抱美人归 !!!!! 此言一出别说弘景帝,明若昀自己都呆住了,贺九思更是原地跳了起来:“你是他的未婚妻??!!” 容颜心想“诶呀完了,忘了九殿下也来了”,但她话已经说出去了且急需世子帮自己解围,稳了稳心神决定先度过眼前的难关,事后再向九殿下解释。 往明若昀身侧依了依,强装出三分羞涩胡说八道道:“回殿下,正是。民女自幼便伴着世子长大,一直贴身照顾他的起居,师父他老人家觉得民女有学医的慧根,而世子身边也需要这样一个人,便将民女许给世子做童养媳。” 怕弘景帝不信,还把宁王搬了出来:“此事宁王爷也是知情的,陛下一问便知。” 轰隆——!!! 一道天雷劈在了清凉殿的上空,将在场所有人同时劈了个外焦里嫩。 明若昀听到“童养媳”三个字嘴角抽搐得像中风,低着头忍了又忍才给憋回去。 先前他故意打趣日昇撺掇他以下犯上,今日之事若是传到日昇的耳朵里,恐怕下次不用他撺掇,日昇能主动掀了他这个楼主自己当家作主。 而贺九思更是瞠目结舌,他想为什么是容颜从小照顾小昀儿的起居,不是明语吗? 转念一想明若昀小的时候明语还没出生呢,而童养媳一般都比男方年纪大,容颜的年岁恰好符合,所以……所以她真是小昀儿的未婚妻??!! 贺九思不敢置信,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明若昀和容颜,瞳孔都不聚焦了。 明若昀见状心中一紧,差点儿要当场和他解释。 然容颜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她自毁清白也要和他绑在一起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向贺九思投去“你先别急着伤心我过后向你解释”的一眼,和弘景帝承认道: “回陛下,确有此事。小臣自幼体弱多病,又没有学医的天分,外祖他老人家担心神医谷后继无人,便将容颜许给小臣为妻,防止谷主之位旁落。” 这么一讲竟然十分在情在理,弘景帝即使百般不情愿,也不得不接受。 失望地盯着容颜审视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试探明若昀:“你贵为宁王世子,容颜却是一介草民,宁王府不介意她的出身么?” 明若昀正色道:“老子曰:‘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学正也曾在课堂上教导过‘人生贵贱无终始,倏(shu)忽须臾难久恃(shi)’。 小臣的母亲非权非贵,同样也是以草民的身份嫁给小臣的父王,若论出身,小臣本就有一半草民的血,又有何资格介意容颜的出身。” 所以当年邺京城里那么多世家子弟向容韵示爱,最后只有明衡抱得美人归,他们父子都是一个样儿,满脑子都是什么“英雄不问出身”的论调。 弘景帝极目望向殿外的天空,如果当年他没那么在意容韵的家世出身,今日会不会是另一番局面? 弘景帝不敢确定,想起明若昀母亲的音容笑貌,喃喃自语:“若你母亲还在世,神医谷下一任谷主一定是她。” 什么容颜容色的,连她的半片衣角都休想摸到。 明若昀附和:“外祖说母亲的医术深得他的真传,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弘景帝面露骄傲之色,眼神却越发黯淡,“可她终究还是死了,死得比皇后还早。” 而他想必过不了多久也要去和她们相聚了。 提起皇后,弘景帝下意识看向贺九思,见他还沉浸在“容颜是明若昀的未婚妻”带来的震撼里,心说小九不会是看上容颜了吧?! 第387章 得到和失去 当年他和明衡同时看上了容韵,而今他的儿子和明衡的儿子又同时相中了容颜,这是什么见鬼的宿命。 弘景帝的脸拉得驴长,挥手让明若昀和容颜先行告退,留贺九思单独叙话。 当年他因为过分在意容韵的出身输给了明衡,时过境迁,怎么也不能让自己的儿子输给明若昀! 至于容颜的出身……她救驾有功他正琢磨赏她些什么呢,就赏她一个“郡主”当当,和明若昀姐弟相称! 既搅了她和明若昀的婚事,又能让小九如愿以偿,还能报明衡当年夺他所爱之恨,一举多得! 弘景帝算盘打得噼啪响,贺九思还没从“容颜是明若昀的未婚妻”的消息里缓过神,就听弘景帝说要封容颜为郡主指给自己当正妃,当场傻眼。 “父皇您是病糊涂了吗?” 贺九思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大不敬了,赶紧请罪,跪到床边给弘景帝做按摩,小声嘀咕: “儿臣没有看上容颜,儿臣就是惊讶,明世子比儿臣还小三岁,儿臣都没定亲,他怎么能有未婚妻……” 弘景帝侧目:“真的没有?那容颜姿容清丽又习得一身医术,若朕将她记在宁王妃名下封她为郡主,嫁给你做正妃正是门当户对。” 这样一来不仅嘉奖了宁王父子护国救驾的功劳,还能缓和朝廷和北境的关系,可谓一举两得。 贺九思拒绝得十分干脆,表示不想让自己的婚事成为朝廷挟持北境的筹码,他想娶他喜欢的人,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弘景帝勾了勾唇,发出一声无声又淡漠的轻嗤,缓缓闭上眼享受着贺九思的服侍。 人不痴心枉少年,曾几何时他也想娶自己心爱的女子做皇后,皇后也曾想嫁给自己心悦的少年将军为妻,可结果呢? 那女子和那位少年将军彼此结为了连理远赴边关,而他和皇后也因为家族荣耀政治联姻成为了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从此同床异梦,各取所需。 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同时也失去了自己想要的。 小九是他最宠爱的皇子,他的婚事不仅要门当户对,更要为朝廷争取到最大的利益,他说想娶自己喜欢的人为妻,谈何容易? “可父皇将儿臣宠得无法无天,不就是希望儿臣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吗?” 贺九思跪坐弘景帝的身侧喃喃道,看向弘景帝的眼神迷茫又清澈。 弘景帝顿时被问住了。 是啊,这些年他把小九宠上了天,不就是希望他能活得肆意快活,不要重蹈他和皇后的覆辙吗? “那你有心上人了吗?” 弘景帝睁开眼和自己的宝贝儿子四目相触,问得十分走心,没有掺杂任何政治考量。 此刻他父亲的身份战胜了皇帝,不论贺九思喜欢的是谁,他都希望贺九思能幸福。 贺九思张口结舌。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和弘景帝坦白,但理智告诉他,不能。 父皇此刻是他的父亲,但他随时随地都能变回皇帝,他若说了,就是置明若昀和宁王于万劫不复。 “现在还没有,等以后有了儿臣会告诉父皇的。” 贺九思笑嘻嘻故作轻松道,给弘景帝按摩的双手越发卖力。 弘景帝察觉到他的迟疑,并没有追问,让他又按了一会儿才挥手让他告退,把聂知林叫了进来,寒声质问: “你可知九皇子对哪家的姑娘小姐有意?” 第388章 皇帝挺长情 ??? 聂知林的眼神比贺九思方才的还要清澈,宛如新出生的婴儿,他眨了眨眼一脸迷惑道:“九殿下有心上人了?” 然后顶着弘景帝“你确定没有?”的视线跪地请罪:“臣无能,臣只知道九殿下平日和二公子还有戚小侯爷他们走得近,并未察觉他钟意哪家姑娘小姐。” 聂知林满脸都挂着清澈的迷茫,实际上心都快要蹦到嗓子眼儿了。 他在御前侍奉已久,深知弘景帝是个什么样的人,若被他知晓九殿下和明世子的关系不一般,整个承明殿上下所有人都要被治罪,身为九殿下近卫的单子阳更是罪加一等! 所以哪怕他手里现在攥着明世子的把柄,也绝不能和陛下透露半分。 弘景帝有些失望,皱着眉头冷声吩咐聂知林:“那就去查查。” “是!” 聂知林即刻领命去办。 当然他不是真的要查,九殿下被明世子治得死死的,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对哪家姑娘小姐起意,但装模作样地敷衍一下好交差还是有必要的。 聂知林心里已经有了成算,一边吩咐锦衣卫去整理一份京中有哪些贵女和九殿下沾亲带故的名册,一边往和鸣轩走去。 陛下已经将九殿下的婚事上了心,明世子若不想想办法,容姑娘很有可能真的会被指给九殿下当正妃。 —*—*— 和鸣轩西院,容颜抚着心口深呼吸平复心绪,方才幸好有少主在,不然真不知道皇帝会对她动什么歪心思。 明语倒了一杯凉茶递给她,负气道:“狗皇帝真是色欲熏心,他才刚纳沉璧为妃多久,就又看上了我姐姐!” 而且他都多大岁数了,刚从鬼门关回来就急着打姐姐的主意,就不怕阎王爷再把他带回去! 容颜轻斥:“不可胡说,当心祸从口出!” 然后转过头向明若昀致谢:“方才多谢少主相助,没有拆穿我。” 明若昀摆摆手,让容颜不必在意,只是他觉得有些奇怪:“皇帝为何会突然对你心生歹念?” 容颜张了张嘴,犹豫该不该告诉他,明语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显然姐妹俩人有事瞒着他。 明若昀朝暗处打了个手势,示意暗卫离远些望风,让容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容颜和明语对视一眼,斟酌了下遣词,告诉他:“皇帝在二皇子发动叛乱的前一日就醒过来了,他醒来看到我之后喊了个名字。” “什么名字?” 明若昀蹙眉,什么名字能让容颜和明语这般忌讳。 容颜一脸凝重道:“他喊我‘容韵’。” 明若昀:“!!!” “我娘?!” 明若昀不敢置信。 容颜点了点头,“当时他刚醒过来,神志尚不清醒,口齿也不清,我和明语以为他喊的是我,还奇怪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是皇帝身边的董公公急急忙忙上前提醒,告诉他我是神医谷的少谷主容颜,不是宁王妃。” 所以皇帝对容颜动了觊觎之心是因为从她身上看到了他娘的影子,他爱慕宁王妃???!!! 明若昀脑子里天雷滚滚,浑身都是窥见到上一辈的爱恨情仇带来的不适感。 皇帝暗恋他娘,他娘喜欢他爹,皇帝因此恨上了他爹所以才一直想收回他爹手上的兵权…… 这是什么狗血三角剧情,电视剧都不拍这种烂大街的情节了。 明若昀满头黑线,一边强迫自己快速吸收容颜传递给他的讯息,一边不正经地想—— 皇帝竟然还挺长情。 当然他并不是真的认为皇帝针对宁王府是想公报私仇,宁王府在北境一呼百应,换作是他也要忌惮,但里面肯定多多少少夹带了一些私人恩怨。 “这些天你就不要再去清凉殿了,带着谷中弟子全力解毒,我想个办法让你们尽快离开行宫。” 容颜郑重点头,夜长梦多,她现在就抓紧时间去救人,救完赶紧走。 容颜开门出去,明语也去帮忙,暗卫恰在此时回来给明若昀报信儿——九殿下回来了,此刻正往这边走呢。 诶呀!把这事儿忘了。 容颜捶手,回头向明若昀投去“世子抱歉,世子您自求多福”的一眼,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和明语一起提着裙摆麻溜儿跑了。 第389章 她是你师娘 明若昀望着她们花蝴蝶一样蹁跹轻快的背影,丝毫没感觉到容颜道歉的诚意,只看到她幸灾乐祸的笑意。 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出门去迎贺九思。 贺九思远远看见他亲自来迎自己,在原地站定。 想他每次回宁王府连个引路的人都没有,闭门羹都不知道吃了多少回,何时享受过“明世子亲自出门迎接”的待遇,果然是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心虚对不对! 贺九思红着眼眶脑补,满脸都是要哭不哭的表情。 明若昀走近之后看见了哭笑不得,光天化日之下不能和他有太过亲昵的举动,装模作样地给他行了个礼,歪头暗示:“殿下有事到里面说?” 贺九思立马像一条喷火龙似的叉着腰一步一跺脚地迈进殿门。 明若昀失笑着摇了摇头,看来这次不使出点儿真本事是哄不好了,挥挥手命卫茕带人守在外面不准任何人靠近,自身后带上殿门。 —*—*— 殿门内,贺九思岔着腿坐在矮榻上将茶壶里的水喝了个一干二净,嫌不够喝还扬言喊了明语好几声,见没人理他越发生气——他在宁王府人眼里的地位真是每况愈下! 明若昀喟叹,将茶壶从他手上拿走放到一边,放低了身段安慰他:“别生气了,容颜不是我的未婚妻,她那么说只是权宜之计。” 贺九思两眼如炬根本不信,什么大事能让一个女子不惜自毁清白也要和他家小昀儿绑在一起。 明若昀站在他两腿中间,一手扶着他肩膀,一手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低声道:“你父皇想纳她为妃,她心有所属,自然要想办法避开。” 说完低头亲上他轻启的双唇,还撬开了他的齿关勾了勾他的舌尖。 贺九思有些傻眼,下意识扶住了明若昀的腰,仰着头口齿不清道:“呼黄想纳她为灰?!为什么?谁输的??” 父皇刚才不还想给他和容颜指婚呢吗?这都什么跟什么。 明若昀不好告诉他因为皇帝喜欢我娘,容颜身上又有和我娘类似的气质,皇帝想让她当替身……只说是容颜的直觉,没有依据。 没有依据她就敢乱说?!万一父皇真信了当场下旨成人之美他找谁哭去! 贺九思怒不可遏,差点儿咬到明若昀的舌头,幸好他下巴还在明若昀手里捏着。 “容颜也是防患于未然,她这次救了陛下的性命,按照你们皇家动不动就给人指婚的习俗,很难讲陛下不会把她指给自己。” 贺九思下意识就想为弘景帝辩解,转念一想与其被小昀儿知道父皇想把容颜指给他,不如就让他误会父皇想纳容颜为妃。 悻悻缩了缩头,转而道:“你方才说她心有所属,那个人不会是你吧?” 明若昀抬手在他脑门儿上敲了一下,确定贺九思已经不生气了,从他怀里退出来,斥道:“胡思乱想什么呢,她是你师娘。” 贺九思:“…………” 什么玩意儿?!他连师父都没有,怎么就有师娘了??? 明若昀拂了拂衣袖坐到他身侧,提醒道:“你不是要拜日昇为师学剑术吗?她是日昇的心上人,立誓此生非她不娶的那种。” 贺九思瞬间睁大了眼:“你说真的?!” 明若昀点头,“日昇为了见她一面,能冒着封山的大雪在神医谷外枯等三天,容颜虽然嘴上不肯承认,但心里已经接受他了。” 贺九思不可思议,为了见一面甘愿枯等三天,还是在寒冬腊月里,这是何等坚强的毅力! 贺九思不由心生佩服,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师父越发好奇了。 明若昀瞧他被转移了注意力,暗自松了一口气。 原本他都做好了牺牲色相的准备,没想到一个深吻就搞定了,贺九思真是越来越好摆平了。 贺九思看穿明若昀心中所想,狰狞一笑。 “大闹伤心,小闹怡情”。他和小昀儿眼下正处于后者,此时不身体力行让他感受一下自己欢欣雀跃的心情更待何时? 贺九思脸上的狞笑越发邪恶了,把着明若昀的肩膀将他按倒在榻上,正欲解开他的腰封像上次一样吃个开胃小菜,门外卫茕敲门禀报: “世子,聂知林求见。” 第390章 捅破窗户纸 真是太会破坏气氛了! 贺九思捶床大怒,他好不容易有机会能让小昀儿屈从一回! 明若昀也觉得有些败兴,拍拍贺九思的后背让他快起来,深呼吸三口气压下翻涌的欲念,起身整理衣服。 “请他进来。” 明若昀冽声道,让贺九思也别赖着了赶紧起,当心让聂知林看出异样。 贺九思心不甘情不愿地坐起来,看见聂知林的时候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聂知林看他也在脚下一顿,再见他看自己的眼神瞬间明白这么热的天俩人为什么关着门。 默念一句“这青天白日的胆子也太大了”,抱拳给二人行礼:“微臣拜见九殿下、拜见世子。” 明若昀从他那一顿中看出他是来找自己的,且并不希望贺九思也在这里,找了个“殿下不是说要去看戚小侯爷和十一皇子他们吗?”的理由打发贺九思赶紧走,请聂知林上座。 贺九思百般不情愿,又慑于明若昀在自己这里与日俱增的地位,恶狠狠瞪了聂知林一眼,气鼓鼓地走了。 聂知林默了默,恭送他离开,和明若昀道歉:“微臣有要事相告,并非有意打扰世子和殿下。”亲热。 明若昀抬手虚扶,让他不必在意,再次请他上座,让卫茕去招呼个宫人进来奉茶。 “聂指挥见谅,明语随容颜去给染病的人看诊去了,卫茕他们粗手笨脚的,干不了端茶倒水这种细活儿。” 聂知林表示理解,直言不必劳烦,他还要回御前当值,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几句说完就走的话还要背着贺九思,明若昀心下一沉,摆手让卫茕等人退下,问聂知林是何要事。 聂知林也不和他绕弯子,直奔主题:“陛下命我调查九殿下和哪家贵女走得近,有意为他指婚,世子最好赶紧想想办法,否则陛下极有可能将容姑娘记在宁王妃名下封她为郡主,然后将她指给九殿下为妃。” 信息量太多明若昀一时间不知道该消化哪一个,只能捡最粗浅的先理解。 聂知林想让他防范的是皇帝给贺九思指婚还是要册封容颜为郡主? 若是前者,他为什么要防着? 在聂知林的视角里,他和贺九思应该只是单纯的皇子与伴读的关系才对,皇子娶妻,他这个伴读要防备什么? 还是说聂知林发现了什么??? 明若昀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又很快压下,临危生乱是大忌,冷静应对才是上策。 聂知林觑着他的脸色,暗叹不愧是能在一夜之间灭了血鬼门的人,这份冷静和沉着,非成大事者不能相比。 然单子阳的身家性命都系在九殿下身上,九殿下和明世子又是难舍难分,轻叹一声,和明若昀将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 “世子放心,微臣没有和任何人透露过您和九殿下真正的关系,连陛下那里,微臣也是只字未提。” !!!!! 明若昀的脸色骤然变得十分阴冷,透露出一股无法掩饰的凌厉, 连周身的气场都冷如数九寒冬,让人遍体生寒。 “我和九殿下是什么关系?” 明若昀寒声问。 聂知林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仿佛有一股阴风从他的脊梁骨上吹过。 他紧咬着牙关努力克制着想要后退的冲动,暗示明若昀:“九殿下在春风得意楼大宴宾客的那次,送客的时候他拉着世子您在楼下说了好一会儿话,当时微臣并没有走,就躲在背阴处,听得、看得一清二楚。” 第391章 招揽聂知林 时间地点人物三者齐备,聂知林是真的知道,并不是在诈他。 明若昀的脸色越发肃杀,负在身后的手已经摆出了“杀!”的手势,只等他扬指一挥,聂知林今日必死无疑。 然,贺九思在春风得意楼大宴宾客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了,而皇帝一直没有任何举措,说明聂知林确实没有向他禀报。 为什么? 明若昀问:“聂指挥想要什么?” 聂知林知他误会了,将话说得更坦诚些:“世子不必如此戒备,子阳是九殿下的贴身侍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是为了他的安危,微臣也不会让世子有性命之忧。” 毕竟,九殿下疯起来可是六亲不认,明世子又是他的心头肉,陛下已经到了风烛残年,他没必要为了向旧帝尽忠,而去得罪未来必将权倾朝野的新王。 且明世子除了北境的二十万大军,暗地里还有一股连锦衣卫密探都难觅踪迹的势力,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可不想得罪明世子,引起天下大乱。 另外还有一件事是他的猜测。 因雍王枉死的那十几个锦衣卫的遗属事后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算时机,恰好是明世子去给他们上过香之后。 锦衣卫奉命保护明世子本是分内之事,他却负起了他们的身后事,就冲这份仁义,他也愿意和明世子交好。 明若昀没想到聂知林就这样毫不掩饰地把自己思慕单子阳的事说了出来,有些被他杀了个措手不及。 盯着聂知林审视了好半晌才继续道:“聂指挥真是……坦荡。” 聂知林知这是解除危机了,松开紧握的拳头,沉着道:“世子过奖。宁王爷人品贵重、世子亦是深藏不露,微臣虽然位卑言轻,却也不想看到朝廷和北境因为‘一丁点误会’兵戎相见,生灵涂炭。” 锦衣卫指挥使说自己位卑言轻,那这天下还有谁举足轻重? 明若昀轻笑,不动声色地将负在身后的手放下,多谢聂知林专程来提醒他,他会未雨绸缪的。 聂知林请他不必言谢,他做这一切也不是完全不求回报,“子阳性格憨直,多亏有九殿下荫庇才能安身立命,往后世子和九殿下亲如一家,还请世子多加照拂。” 这才对嘛,替他瞒了这么要命的事要些回报才正常,什么都不图他才要怀疑聂知林的用心呢。 “聂指挥放心,只要本公子在邺京安然无恙,单侍卫也一定平安无事。” 顺势向聂知林抛出了橄榄枝:“聂指挥见微知着是能做大事的人,有没有想过到邺京以外的世界搏一番天地?” 聂知林眼底有明光闪过又很快消散。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手里沾过无数人的血,又掌握着那么多皇家秘辛,这辈子不做锦衣卫指挥使,等着他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多谢世子赏识。” 聂知林婉拒道,算了下时间也该回去了,起身告辞。 明若昀亲自送他到门口,目送他离开。 卫茕手持环首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明若昀身后,只等他一声令下。 第392章 可杀不可辱 明若昀却没有要把聂知林灭口的意思,让卫茕不要轻举妄动。 “你我都知道那晚在营地行刺我的人并非夏弋的残党,而聂知林却和皇帝说是同一批人,虽然有公报私仇的成分,但未尝不是在向我示好。 还有单子阳,他若不想受我牵制,找个时机把人从贺九思身边调离即可,可他没有,还主动将这个软肋交到我手上。 容颜和明语进清凉殿为皇帝诊治的时候也是,他不仅没有任何阻拦,还配合了我和太子的行动。 先前我以为是太子搞定了他,现在看来,他是冲我来的。” 卫茕不解,聂知林是锦衣卫指挥使,为什么要讨好宁王府世子? “弘景帝快不行了,太子继位之后,贺九思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品亲王,革故鼎新,他没必要得罪我。 另外他已经知晓我并非表面看上去的这般人畜无害,告发我引起朝廷和北境不和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卫茕了然,但聂知林毕竟也算是握着世子的把柄了,是不是该派个人时刻盯着点儿? 明若昀冷淡地轻嗤了一声。 “能对我构成威胁的才算把柄,这点儿消息,充其量也只能算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他最不怕的就是被人议论,“宁王世子长得像个娘们儿似的”“宁王府后继无人了”等诸如此类的话这些年他都听腻了。 “我记得单侍卫是用刀的吧?” 明若昀视线朝上仔细回忆了一下,转头看向卫茕:“我观单侍卫根骨奇佳,是块儿练武的好材料,你收他为徒吧。 ‘宁王世子的亲卫统领是锦衣卫指挥使心上人的师父’,这么亲的关系,聂知林就算想把我和贺九思的的关系宣扬出去也要仔细掂量一下自己的名声会不会受影响。” 卫茕:“…………” 所以只有他受伤的世界达成了是吧? 明若昀展齿一笑,拍拍卫茕的肩膀将此事交付给他,脑子里想将聂知林招揽到自己麾下的想法越发坚定了。 —*—*— 次日清晨,单子阳打开房门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胳膊还没收回来卫茕便如鬼魂般出现在他眼前,吓得他惊叫一声“我的娘诶!”跌坐在地,瞌睡全醒了。 卫茕一脸嫌弃地瞥了瞥他,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一杯茶塞到他手里,惜字如金道:“跪下,敬茶。” 单子阳:“…………” 单子阳一脸茫然,不明白明世子的侍卫统领为什么一大早堵在自己的房门口要自己给他下跪,还要敬茶,这是在霸凌他吗? 卫茕颦眉,有些不耐烦地催促他快些。 单子阳当场就怒了,一手端着茶一手撑着地站起来,斥道:“士可杀不可辱,卫统领对我有什么不满大可以说出来,这般折辱于我,是欺我背后没有倚仗吗!” 卫茕闻言扬了扬眉,心说你背后怎么没有倚仗,你可太有了好吗。 垂眸睇了那杯茶一眼,解释道:“不是折辱你,是要收你为徒。” 单子阳:“………………” 第393章 母亲的约定 单子阳眼里的茫然更甚了。 收他为徒?为什么? 卫茕咋舌,仅存的一丝耐心终于告罄,冷着脸皱着眉头质单子阳问:“你是觉得我不够资格吗?” “不不不!” 单子阳摇头如摆尾,卫茕的实力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别说给他当师父,给他当祖师爷都绰绰有余。 可是…… 为什么? 单子阳还是想问。 他资质平平,和其他各有所长的侍卫相比实在是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宁王府的侍卫统领主动要收他为徒”这种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为什么会落到他头上? 单子阳一脑门子问号,然而他自己都认为这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过了这个村很有可能就没有这个店了,卫茕是明世子的贴身护卫,明世子又和他家殿下情深意笃…… 他一个小小侍卫,卫统领肯定是不屑骗他的。 单子阳自我说服,双手稳稳地捧着那杯茶执拜师礼跪到卫茕面前,恭敬道:“卫统领,请喝茶。” 卫茕学着每次九殿下恍然大悟时他家世子都会露出的表情——简称“孺子可教”,一手放在刀柄上一手将茶接过来一饮而尽,面无表情道:“以后要叫‘师父’。” 单子阳从善如流:“是!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卫茕心里“锃!”的一下,突然就觉得单子阳变顺眼了。 将茶杯随手一放,带单子阳来到院子里,摆出师父的款儿来,道:“一日之计在于晨,今日便从扎马步开始练起。” “是!” 单子阳谨遵师命,摆出扎马步的标准姿势,重心下移,挺直腰背,一蹲就是半个时辰不动摇。 卫茕有些惊喜和意外了,上手捏了捏单子阳各处的关节和肌肉,发现他竟真是块儿璞玉,世子没诓他。 正打算去凝香斋拜见淑妃的明若昀掩着口鼻打了个喷嚏,朝西院的方向望了望,八成又是贺九思在念叨他。 抬手让明语最后再帮他检查一下仪容,确认没有失礼的地方,打着为淑妃看诊的旗号带容颜去往凝香斋。 —*—*— 凝香斋,淑妃正在湘云的搀扶下练习走路,额头满是累出来的薄汗。 见明若昀与容颜相携进来,感慨了一句“登对”,请他们二人上座,吩咐湘云去将她珍藏的冻顶乌龙取出来招待他们。 明若昀请她不必见外,示意容颜先为她看诊,确认淑妃一切都好之后才说明他的来意。 “昨日请姨母帮忙调查当年南疆进献的美人都去了何处,敢问姨母可有进展?” 淑妃也想和他说此事,将放在枕头下边的名册拿出来递给他,柔声道:“本宫让司礼监的老人按照记忆默写下来的,原册在宫里,你若是急着要,本宫这就派人快马加鞭回宫去取。” 明若昀称谢,当着淑妃的面儿打开快速浏览,见上面大多数人都是在浣衣局、御马监这些干粗活的地方当差,问淑妃:“姨母看过吗?和原册有多大出入?” 淑妃回忆道:“时间太久了本宫记的也不是很清晰,比照人数来算的话八九不离十。” 明若昀心中稍稍有数,合上名册再次和淑妃道谢。 雍王和丞相落败,太子已经下令将涉案所有人包括和他们二人来往密切的宗亲和大臣全部缉拿归案,朝廷正是多事之秋,皇帝应该不会在行宫留太久,很快就会起驾回宫。 “到时候还劳烦姨母将原册找出来,以免有错漏。” 淑妃满口答应,见容颜为她看完诊之后就一言不发地站在明若昀身后,俨然是以夫为天,情不自禁道: “本宫听说世子和容姑娘是自幼结下的情意,日后成亲时一定要知会本宫一声,本宫要为你们二人准备一份厚礼。” 容颜连忙摆手拒不敢受,怕九皇子让她血溅当场。 明若昀也是一阵推诿,一副过度谦逊的模样。 淑妃见状不由更喜欢二人了,瞧明若昀头上还戴着她送的发簪,忽然想起了什么,喟叹道: “可惜世子是男儿身,宁王妃也再无所处,不然依照皇后娘娘和宁王妃的约定,宁王府的嫡郡主可是要嫁给小九为妻的。” 第394章 指腹为儿媳 明若昀:“…………” 容颜:“…………” 容颜没忍住“噗嗤”一笑赶紧别过脸去。 明若昀也是嘴角猛的一抽,问淑妃是怎么回事。 淑妃不知道容颜真正在笑什么,以为她是觉得自己未来的夫婿竟然和另一个男子有婚约十分有趣,也露出个莞尔的笑容,当乐子讲给明若昀听。 “宁王妃当年是在陛下的万寿宴上被诊出怀有身孕的,就是世子你,当时太医误诊说是个女婴,小九听说宁王妃肚子里有个妹妹,吵着嚷着要皇后娘娘也给他生一个。 皇后娘娘经不住他缠,便随口问他要不要娶‘妹妹’当媳妇儿,小九一听不仅能有妹妹还能有媳妇儿,立马就答应了,于是皇后娘娘便和宁王妃约定了一桩儿女亲事。 后来‘宁王妃诞下世子’的消息传入京城,这桩亲事自然而然也就不做数了。” 没想到他娘生前竟然还和皇后有这样的约定。 明若昀如梦似幻,这要是被贺九思知道,他的“命中注定论”里还不得再多上一条。 “没能结成夫妻虽然有些遗憾,但能做推心置腹的兄弟也是好的,世子马上就要和容姑娘成亲了,本宫再给小九物色一门好亲事,日后你们互相扶持肝胆相照,皇后娘娘和宁王妃在天有灵,一定十分欣慰。” 淑妃笑容满面,已经在畅想贺九思和明若昀以后患难与共儿孙绕膝的美好未来了。 明若昀口是心非地附和,心说他娘和皇后若真的在天有灵,现在指不定在哪儿捶胸顿足后悔呢。 容颜却在想,两位亲娘真是有先见之明啊!淑妃娘娘也先别忙着遗憾,后面绝对有惊喜等着你,就怕到时候你承受不住。 凝香斋陷入一段诡异又和谐的静谧,明若昀赶紧转移话题,陪淑妃又多聊了一些贺九思小时候的趣事,带容颜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容颜实在没忍住,走在明若昀身侧笑得花枝乱颤:“我一直以为少主和九皇子是日久生情,没想到竟是指腹为婚。” 明若昀也觉得不可思议,但他是不相信宿命这种东西的,贺九思肯定也不知道这段往事,所以他们确确实实是日久见人心,这段过往如今被提出来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切不可传入第三人耳中。” 尤其是贺九思,若被他知道还不得意死。 容颜满口答应,回到和鸣轩看见贺九思就露出个“诶呀我有个关于你的天大的秘密好想告诉你但是世子不让我说”的表情,逼着贺九思追着她问在凝香斋都发生了什么。 容颜起初坚守着自己的底线,无论贺九思怎么逼问都没说,直到对方摆出皇子的架子命令她如实招来才“逼不得已”告诉他: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淑妃娘娘告诉世子,宁王妃当年被诊出有孕的时候,皇后娘娘亲自将她腹中的孩儿指给殿下你做正妃。” 贺九思愣住,宁王妃腹中的孩儿?那不就是小昀儿吗? 所以……所以母后早有先见之明,选了小昀儿当“儿媳”??? 贺九思仰天大笑,不由自主地将嘴角咧到了后脑勺,容颜先前在父皇面前谎称她是小昀儿未婚妻的事既往不咎了! 容颜福身一礼,笑得粲然又娇俏:“那民女就多谢殿下宽宏大量了~” “好说好说。” 贺九思眉开眼笑,和容颜道别之后三步并两步跑去找明若昀。 第395章 捡了大便宜 彼时明若昀正交代暗卫去调查名册上那些人的去向,明绝通报说“九殿下来了”吓得暗卫屁滚尿流地从后窗翻出去,姿势十分妙不可言。 明若昀也没想到他这个时候会过来,稳了稳心神出去迎他,结果门一开就被抱了个满怀。 明若昀还有什么不明白,一定是容颜“被逼无奈”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看来是时候重新给神医谷的人立立规矩了,我前脚才刚叮嘱过不准声张,后脚就阳奉阴违。” 贺九思低笑一声,将他抱得更紧了:“那记得把我也算进去。” 明若昀嗔他:“你想得美。” 往后退了一步把贺九思带进门里,防止被人看见。 贺九思亦步亦趋地跟他进来,像长在他身上的连体婴。 见卫茕抱着刀站在边上,惊奇问:“你怎么在这?!”还和小昀儿关着门说话! 卫茕镇定道:“属下今晨收了单侍卫为徒,特来向世子禀报。” “你收子阳为徒?!” 贺九思吃惊地瞪了瞪眼,“为什么?” 又问明若昀:“聂知林知道吗?” “正想办法让他知道呢。” 明若昀答,摆摆手让卫茕退下,将昨天和聂知林的谈话内容挑重点告诉他。 贺九思听他已经知道父皇又要乱点鸳鸯谱心里“咯噔”一下,不等他解释明若昀又告诉他聂知林早就知晓他们二人关系非同一般,惊得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怎么会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自认为掩饰得很好啊! 明若昀冷淡地用斜眼瞟他,并不打算给他提示,让他好好长长记性:“我还想问你呢,幸好他嘴巴严,没禀报给陛下。” 贺九思大脑飞速运转,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在聂知林面前做过不合时宜的事被他发觉了。 “他什么意思?他拿这个威胁你了?” 明若昀摇摇头,“并未,他只是拜托我日后多关照单侍卫。” 贺九思一听瞬间得道:“所以卫茕才要收子阳为徒?他想帮你牵制聂知林?” 说“牵制”就难听了,他更希望贺九思用“套近乎”这个词。 明若昀腹诽,帮卫茕说好话:“卫茕是宁王府第一高手,在江湖上也少有敌手,单侍卫拜他为师不吃亏。” 何止不吃亏,是捡了大便宜好吗。 贺九思狠狠撇了撇嘴,“卫茕连我的面子都不给,却主动去收子阳为徒,偏心。” 明若昀嘴角一抽,忍不住翻了他一个大白眼,“卫茕拒绝你是因为你们刀剑不同门好么,再说你堂堂皇子,和自己的下属争风吃醋不觉得害臊吗?” 贺九思立马反驳:“我和他争哪门子风吃哪门子醋,卫茕又不是你。” 委委屈屈地将下巴点在明若昀的肩窝里,问日昇什么时候来邺京能不能催催,子阳都练上了,他却连自己师父的面儿都没见着,这合适吗? “快了。” 明若昀淡淡道,北境战事已平,容颜又在这里,以日昇的脾气,哪怕想方设法也要抽身来一趟。 “届时我定要让他将毕生所学全教给我!” 贺九思握拳,满怀信心。 明若昀不忍心打击他,以日昇对贺九思的成见,就怕到时候说服他认下贺九思这个徒弟都要花上不少功夫。 只求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日昇来邺京的事八字还没一撇,他们先将眼下的事情解决。 第396章 欠他一条命 弘景帝不知是精力不济还是在试探太子,将雍王谋逆的后续事宜全权交给了太子处置。 太子审时度势,与东宫詹事府并朝中几位信得过的大臣反复商议权衡后,将所有参与其中的雍王党羽全部下狱看押,相关亲眷也派人前去捉拿。 由于牵涉其中的人数众多,可调配的禁军人手就出现了严重的不足,蓟州军统领吴荻见机行事,果断向太子请令戴罪立功,接替了那些被项伦策反、如今待罪的禁军的职责,协助陆铮一起守卫行宫。 太子没了后顾之忧彻底放开手脚,着三法司秉公审理,不可错怪,更不可轻放。 那些和雍王一起逼迫太子让位的宗亲和大臣见势再度倒戈,将所有罪责全推到了雍王和丞相的头上,直言自己是受了胁迫逼不得已,并不是真心想要逼太子让位,求太子饶他们一命。 太子不为所动。 他老早就说过,邺京权贵的“根”已经烂透了了,眼下机会千载难逢,他不趁机好好修剪清洗一番,都对不起他们在临渊阁帮雍王逼他的那份决心。 宗亲和大臣们悔不当初,又不能坐以待毙,大理寺提审的时候在堂上鬼哭狼嚎,弘景帝远在清凉殿都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些。 “周轶对他们用刑了?” 弘景帝半倚在床头问太子,对宗亲们凄厉的叫声置若罔闻,让董忠去把门关上,他听了头疼。 董忠迈着小碎步去关门,太子揣测了一下弘景帝问这句话的心理,确定他并没有责备的意思,诚恳道: “周大人为人中正耿直,应该不会对他们用刑屈打成招。 儿臣已经叮嘱三法司一定要秉公处置,不可徇私枉法,所判所罚皆要有例可循、有法可依,不冤枉无辜,但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奸佞。” 弘景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不愿意提,但还是避免不了:“贺瑞和张甫礼呢?” 太子根据弘景帝对那二人的称呼斟酌了一下他的态度,小心翼翼道:“其他人三法司都已按律处置,只有二弟和罪臣张甫礼,大理寺禀报说他们所犯之罪牵涉甚广,他们不敢妄下断言,还需父皇圣断。” 弘景帝无言,盯着殿外的方向沉思了许久,缓缓道:“没什么不敢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贺瑞这些年仗着朕的宠爱以权谋私,已经到了人所不容的地步。 告诉大理寺该怎么审就怎么审,不必顾忌,有什么事朕替他们担着。” 有皇帝撑腰大理寺还有什么不敢审的。 太子拱手领命,心想小九还真说对了,想让老二永无翻身之日,果然还是要父皇主动放弃他。 “还有一事。” 太子继续禀报,“此次行宫能度过瘟疫的危机,明世子和容少谷主功不可没,朝廷是否该给些奖赏?” 这是应该的,他一向赏罚分明,该罚的要罚,该赏的自然也要赏。 “明世子想要什么?” 太子苦恼道:“他说为朝廷效力是他身为臣子应尽的本分,神医谷只是他尽本分的手段,不要任何奖赏。” “呵,”弘景帝发出不不咸不淡的一声冷哼,“他倒是能言善辩。” 问太子他染病昏迷之后明世子都做了什么。 太子垂眸,犹豫该不该将他知道的事全部告诉父皇。 想到明若昀在邺京韬光养晦小九也有包庇欺君之罪,到底还是没有和盘托出。 只说了多亏明若昀用发焰筒将神医谷的人召集到行宫,瘟疫才得以控制,还有那些能解疫毒的五裂黄连,是容颜提供的药方,明若昀派人搜集来的。 “这么说来,这行宫上下满朝文武都欠他一条人命了。” 弘景帝语气凉薄,显然并不乐见这个结果——宁王刚打了胜仗他还没想好封赏些什么,现在他儿子又立了功,他们父子二人在民间的威望日益深重,已经到了能拿捏朝廷的程度了! 弘景帝神色凛然,即便大病未愈也难掩周身浑然天成的帝王之气,想到他昏迷前发生的种种,问太子: “董氏揭发明世子在来行宫的路上遇刺是张甫礼所为,他可招认了?” 第397章 像极了皇后 太子摇了摇头,据实以告:“他声称因柳满江在发配的路上暴毙身亡,八弟对明世子怀恨扎心,那些刺客都是八弟安排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倒是推得干净。” 弘景帝轻嗤,“柳家树倒猢狲散,老八连能使唤的人手都没有,上哪儿去找那么多高手。” 太子没吭声,默认了弘景帝的说法。 聂知林已查明两次行刺明世子的刺客所用兵刃是同一制式,如果行宫路上这次是老八安排的,岂不是说在官道上的那次也是老八所为? 八皇子和雍王府上的禁军统领串通一气刺杀明世子,让雍王替他们背锅,谁信? “后山上的那支冷箭呢?还有这次瘟疫,也都和他没关系?” 弘景帝又问,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太子却说后山上的那支冷箭尚无定论,但行宫这次闹瘟疫应当不是老二和丞相所为。 他实事求是道:“二弟虽然胆大妄为,但对父皇一向敬重,至于丞相,儿臣这几日也留意了他应对瘟疫的反应,并不像事先知情的样子。” 所以这次行宫闹瘟疫要么是天灾,要么就是还有第三人藏在背后,他最近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暂时还没有查明。 弘景帝听他给予老二这么高的评价,笑得凉薄又讥诮:“他敬重朕还盼着朕龙驭归天呢?” 太子静默,他觉得老二平时慑于父皇的威严不敢造次和面对巨大的诱惑最终选择铤而走险并不冲突。 且亲自动手和利用天时地利还是有区别的,若真是老二所为,这些年他有无数机会,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弘景帝不以为意,盯着太子审视片刻,虚弱道:“太子你就是这点不好,过于心慈手软,同样的事情若发生在老二身上,朕相信他一定会落井下石,绝不会给你留任何余地。” 太子忙不迭跪地请罪,请弘景帝息怒。 弘景帝无气可生,也就谈不上息怒,“百姓常说‘生儿肖母,生女肖父’。你和小九的性子都有温良的一面,像极了皇后。” 太子闹不准他像皇后多一些是好还是坏,跪在地上没敢吭声。 弘景帝盯着他头顶上的发冠许久没有说话。 不知是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其言也善,还是死里逃生之后对人生有了新的感悟,脸上的神色和说话的语气明显比过去柔和了许多,带着一股别样的感慨: “像她也好,朝廷经此一疫元气大伤,正需要怀柔安抚之策恢复国力,你以柔克刚、以仁治国,说不定真能开创出一片全新的太平盛世。” 太子听出他话里存的死气,诚惶诚恐:“父皇年富力强,儿臣还想多聆听父皇的教诲……” 弘景帝咧了咧嘴,太子羽翼已丰,他已经没有什么能教他的了。 “你退下吧,去把容颜叫来,朕有话想问她。” 太子心中忐忑,好奇父皇这个时候叫容颜来干什么,又不敢多问,轻手轻脚地退出清凉殿,命人赶紧去和鸣轩请容颜见驾。 第398章 董忠救容颜 明若昀听到外面“陛下传容少谷主见驾”的通传皱了皱眉,心想难道是弘景帝贼心不死还要为难容颜? 贺九思看出他的抗拒,但圣命不可违,主动和明若昀请缨陪容颜一起去。 “你去吧,到时候陛下一看你这么在意容颜,连面圣都要陪着,当场下旨给你们指婚。” 明若昀白他一眼让他一边凉快去别添乱,唤明语去请容颜。 “陛下找你应该是有要事商议,尽力而为便是,若实在力有不逮,便全推到我头上。” 明若昀暗示道,和容颜打哑谜,当着贺九思的面不能把话说得太直白。 贺九思却把话接了过去,说推到他头上也可以。 “父皇一向爱护我,再大的错也不忍心苛责,你放心大胆地往我头上赖。” 容颜被他这个“赖”字逗笑了,多谢他相护,云鬓倾斜朝二人福身一礼,随传旨公公去清凉殿见驾。 彼时弘景帝正拄着龙头拐杖在董忠的搀扶下练习走路,听到殿外通传“容少谷主求见”让董忠扶他去榻上坐下,又让宫人服侍他换了一身稍微齐整的衣服才传容颜见驾。 容颜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和警惕在他面前跪下:“民女容颜,拜见陛下。” 弘景帝抬手虚扶让她平身,又吩咐董忠搬来凳子赐她坐着说话。 容颜谢恩,谨小慎微地在凳子上坐了个边儿,双手交叠在小腹前透着明显的拘谨。 弘景帝阅人无数岂会看不出来,轻嗤了一声让她不必紧张,他召她过来只是想多听听神医谷里的事,没打算把她怎么样,直接换了个惬意懒散的姿势在榻上躺了下来。 容颜见他这般闲适更加紧张了,问弘景帝想听神医谷里的什么事? “就说说你在神医谷里每日都做些什么吧,还有容老谷主,朕也想多听听他老人家的近况。” 师父他老人家? 容颜提着小心,一边和弘景帝说着她带着众弟子在神医谷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常,一边猜测弘景帝的用意。 直到弘景帝脸上露出向往和追思的神色,她才恍然明白,弘景帝并不是想试探神医谷会不会对朝廷构成威胁,而是想透过她每日在神医谷里的生活,去想象换成容韵姑姑该是什么样子! 容颜瞳孔骤缩,弘景帝有后宫佳丽三千,却一直肖想着臣子的妻子,还是已故的亡妻,她该说皇帝长情还是寡廉鲜耻?! 容颜神情变幻莫测,逐渐变得不可思议起来。 弘景帝望着房梁上栩栩如生的花纹,陷入长久的幻想,并没有察觉容颜的异样。 倒是董忠,亲自倒了杯茶端给容颜,赔着笑脸道:“容少谷主必是说得口干了,快喝口茶润润嗓子再继续说。” 容颜和弘景帝同时回神。 容颜胆战心惊地和他道谢,从他手里接过茶一口接着一口地抿,压惊。 弘景帝则是往那茶上瞥了一眼,不轻不重地斥了董忠一句:“你这老狗,在朕面前越发不知尊卑了。” 董忠忙不迭和他请罪,在自己嘴上轻轻扇了一下,赔笑着说都怪他说话太大声扫了陛下的雅兴,求陛下饶命。 弘景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责怪他,见容颜无比珍惜地捧着那杯茶以为她是真渴了不够喝,让董忠再给她续一杯。 “朕听太子说,朕能安然无恙地醒过来多亏你妙手回春,想必你对朕身体的情况已经知之甚详了。” !!! 容颜素手一抖直接洒了大半杯茶在裙子上,以为弘景帝要杀她灭口。 “民女……民女……” 容颜“民女”了半天也没想好该如何作答。 弘景帝抬手示意她不必害怕,他就是想问:“以朕的身体情况,若请容老谷主出山,还能撑多久?” 第399章 凡持此券者 容颜张口结舌,不知该不该说实话。 弘景帝身体的亏损程度超乎想象,余下的时光恐怕全要靠参汤等大补的药吊着,别说师父他老人家,就是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 但这话实在过于难听,把皇帝惹生气了是要掉脑袋的。 她不畏死,但也不想死得没有价值。 弘景帝看出容颜的犹豫,命令她实话实说,“朕恕你无罪。” 容颜垂下眼眸思忖,良久,小心翼翼道:“回陛下,依民女浅见,陛下龙体是否康健关键不在于由谁医治,而在于陛下自身,陛下若能静心调养,必能延年益寿。” 言外之意就是哪怕容老谷主出山也不会比太医院做得更好。 弘景帝早有预料,但听容颜亲口说出来还是免不了失望和不悦。 他紧蹙着眉头焦躁道:“静养静养,朕要是能静得下来还会‘龙体欠安’吗咳咳咳!咳咳咳……” 董忠赶紧奔上前给他顺气,宫人们低着头连大气也不敢出,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容颜也是抿紧了嘴不敢吭声,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恼弘景帝。 弘景帝又咳了一会儿才慢慢恢复平静,见容颜半坐在凳子上一脸手足无措,绵长地叹了口气。 若是容韵,定会说什么都不如性命重要,强按也要把他按在床上休养。 空有容韵的气韵却没有容韵的半分胆量,他若真纳了容颜,不仅是对自己多年痴恋的一种背叛,更是对容韵的亵渎。 罢了。 “你救了朕的命,想要什么赏赐?” 弘景帝肃然道,脸上再也不见对容颜的幻想。 容颜心里狠狠松了口气,飞转着思绪好好想了想,从凳子上站起来跪到地上,叩首:“民女想和陛下求一道免死金牌。” 弘景帝闻言一怔,紧接着便笑了起来。 他本意是想哈哈大笑,奈何身体实在是虚提不起开怀大笑的力气,最后只发出像拉风箱一样濒死的呼声。 “赏……咳咳!赏!” 弘景帝靠在枕头上一边咳一边朝伴驾的周沉招手,命他代为执笔,缓了半天才止住咳,气虚道: “奉 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闻忠义贯日,功在社稷者,当享九锡之荣;性命托天,德泽苍生者,必赐万世之安。 今有神医谷医女容颜,以岐黄妙术救朕于危厄,活天子以续国祚,其功可比日月,其德堪载汗青,特赐丹书铁券,以彰殊荣。 凡持此券者,非通敌叛国之罪,三司不得刑讯,九卿不可擅判。 除谋逆不宥外,凡容颜及其血亲犯律,可免三次死罪。 此券可抵千金之赎,可赦流徙之刑,可平冤狱之屈。 铁券与内府金匮相合为凭,子孙承袭,代代不易。 朕亲印玺为证,佑赐容颜,钦此!” 弘景帝话音一落,整个清凉殿到处都是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显然宫人连同当值的锦衣卫都十分震惊。 容颜没想到皇帝能这么痛快,怔愣了片刻果断再叩首:“民女叩谢陛下圣恩浩荡!” 弘景帝微微抬了抬手,让她不必拘礼。 见她脸上已不见刚来时的紧张和惶恐,半开玩笑道:“有了这道免死金牌,你在朕面前也不必小心翼翼怕说错话的了。” 容颜一阵尴尬,叠手干笑道:“民女出身低贱,不懂宫里的规矩,让陛下见笑了。” 弘景帝不在意,斜靠在软枕上又问了许多关于神医谷的事,让容颜跪安。 容颜如蒙大赦,恭恭敬敬地给弘景帝又行了一个礼,躬身退出清凉殿。 弘景帝望着她清丽脱俗的背影,忽然想起来。 “玉嫔呢?朕醒来这么多天,怎么不见她来请安?” 第400章 玉嫔不单纯 董忠立马禀报:“回陛下,玉嫔娘娘因被贵……张氏怀疑谋害陛下,至今还被禁足在芷薇阁不得擅出……” “谋害朕?” 弘景帝凝眉,“是她害朕染上的瘟疫?” 董忠摇头,据实以告:“并无证据表明玉嫔娘娘是真凶,只是庆功宴上挨着陛下的几位贵人只有玉嫔娘娘没有染上瘟疫,张氏觉得她有嫌疑。” 弘景帝眉宇间的郁色更加凝重了,“虽然没什么根据,但也不无道理,她现在如何了?传她来见驾。” 董忠替玉嫔欢喜,领了皇帝的旨意赶紧派人去芷薇阁请玉嫔来见驾。 结果派去传旨的宫人却无功而返,说玉嫔娘娘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哭诉自己无颜再见陛下,求陛下将她贬为庶人,送去山上的庵堂里做尼姑。 弘景帝错愕,问那小太监玉嫔何出此言?难道真是玉嫔害他染上了瘟疫?! 小太监视线闪烁,左顾右盼好一阵才支支吾吾道:“奴婢也不知,只是玉嫔娘娘一直用轻纱遮面,像是……像是耻于见人。” 耻于见人? 弘景帝更不解了,命董忠准备步撵,他要亲自去芷薇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忠即刻去办,以为这是玉嫔为了复宠使的小手段,到了芷薇阁才发现,并不是玉嫔想复宠,而是她半张脸都被划花了,真的不敢见人! “这是怎么回事,何人如此大胆竟敢伤害玉嫔!” 弘景帝看着玉嫔脸颊上自眼角蔓延至下颚的伤口蹙眉,无奈自己龙体欠安不具备亲自去扶玉嫔起来的条件,只能让董忠代劳,扶玉嫔坐到他身边。 玉嫔重新戴好面纱,泫然欲泣地在弘景帝身边落座,把脸撇到另一边,悲伤道:“臣妾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爱妃何罪之有。” 弘景帝愠怒,问她的脸是怎么回事,“身边的人都是怎么伺候的,玉嫔伤了脸你们都不知道护着吗!” 芷薇阁的人立马跪下请罪,直呼冤枉,实在是他们做不到啊! 玉嫔也为他们求情,直言并非他们的过错,是她自己不小心。 说着眼泪“唰”的一下落了下来,滑落的泪水沾湿了面纱,给她原本就楚楚可怜的面容更添了三分凄楚。 弘景帝见状一阵心疼,到底是自己宠爱了许久的妃嫔,追问玉嫔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朕为你做主,爱妃尽可畅所欲言!” 玉嫔听到终于有人为自己做出觉得更委屈了,一边小心不给弘景帝增加负担,一边柔弱可怜地依进他怀里,抽噎着道: “那日不知是谁在贵妃娘娘面前说了臣妾的坏话,她带了许多人来芷薇阁将臣妾按在地上,臣妾求助无门无力反抗,便被她用碎瓷划伤了脸…… 臣妾自认与贵妃娘娘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禁足地时候也安分守己日日为陛下祈福,臣妾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她,竟要遭此奇耻大辱…… 臣妾颜面尽失,每每回想那一日的场景都觉得没脸再活在这世上,求陛下将臣妾贬为庶人送去山上做尼姑吧,呜……” 弘景帝习惯性地抬起手去扶她的腰,这才发现,玉嫔原本就细得不经一握的腰,现在更是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原本精致的宫装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小孩穿了大人的衣裳。 弘景帝顿生怜爱之心,奈何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作罢。 轻抚着玉嫔的后背冷哼道:“她哪里是为朕考虑,她是恨你得宠,寻衅泄愤!” 想到张氏这些年为了争宠做下的那些事,一股嫌恶的情绪油然而生,命董忠即刻拟旨将张氏打入冷宫,掌嘴三十,以儆效尤。 从前贵妃得宠的时候,无论她做什么,皇帝都认为她是出于对自己的爱,哪怕她某些行为过分,皇帝也会觉得那是她的娇憨可爱之处。 现在雍王谋逆贵妃失势,她过去所有的言行都被重新审视,那些曾经被皇帝视为爱意的举动,如今也都成了她祸乱后宫的罪证。 董忠感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张氏过去央求陛下惩戒其他嫔妃取悦自己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沦为陛下取悦其他嫔妃的工具。 朝玉嫔的方向快速瞥了一眼,在心中暗叹。 皇宫果然是一座大染缸,连明哲保身的玉嫔也不似从前那样单纯。 第401章 召宁王入京 明若昀听说皇帝为了替玉嫔出气将贵妃掌嘴三十打入冷宫一脸错愕,质问派去暗中保护玉嫔的暗卫: “怎么回事?玉嫔脸上的伤不是早就用卫茕送去了的伤药治好了吗?” 暗卫告诉他:“被贵妃扇巴掌留下的划痕确实已经治好了,可她听说皇帝醒了张家被贬黜之后,自己用碎瓷又把脸划花了。” !!?? 明若昀震惊了,“是她自己划的?” 暗卫点点头,“属下阻拦过,她说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日被贵妃按在地上收到的凌辱,她要让贵妃永无翻身的可能,她要为自己报仇。” 明若昀拧眉,报仇就报仇,她划花自己的脸做什么? 女子向来爱惜自己的容貌,尤其她还是宠妃,把脸划花了她以后拿什么在后宫立足。 暗卫深吸一口气,这时候他不得不钦佩玉嫔要和贵妃同归于尽的决心。 “她说正因为没有女子不爱惜自己的容貌,她才要让脸上的伤越严重越好,否则无凭无据,皇帝是不会相信贵妃曾经欺凌她的。 至于以后……她说她想和世子求个恩典。” “什么恩典?” 暗卫道:“她说她想出宫,她不想当太妃在宫里了此残生。” 明若昀汲气,半晌未发一言。 别说玉嫔如今是皇帝的宠妃,便是个普通的宫女,想悄无声息地离开皇宫谈何容易。 明若昀凝神陷入沉思,然不等他就玉嫔的请求给予回应,清凉殿传出旨意——皇帝将于五日后起驾回京,并召宁王入京! 旨意传到和鸣轩后,明若昀脸色大变。 皇帝想起驾回宫没什么好惊讶的,他已经时日无多,早日回宫有利于太子控制局面。 可他为什么要召他父王入京?! 想在临死之前为太子除掉他们父子这对隐患? 明若昀阴沉了脸,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忌讳了,直接问贺九思陛下想干什么,他们父子刚立了功,朝廷想过河拆桥吗? 贺九思急忙摆手让他不要多想,父皇让宁王爷进京有可能是要褒奖他们父子护国救驾有功,不一定是要请君入瓮。 心里却和明若昀有同样的担忧,怕弘景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这就去问大哥,阿昀你等我消息!” 贺九思拜托明若昀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几乎是连跑带奔地去了临渊阁,问太子父皇是什么意思,不会真的是想以怨报德杀了宁王和明世子吧? 太子也不知情,“父皇下旨前并未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也没有召集兵部的大臣议事。” “那礼部呢?礼部的人可去过清凉殿?” 太子颦眉,“也没有。” 既没有召见兵部商讨对北境兴兵,也没有召见礼部商讨犒赏嘉奖的事宜,父皇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贺九思更慌了,拜托太子尽快帮他打探,又跑去凝香斋问淑妃可知父皇召宁王入京的用意。 淑妃经过几日的恢复已经行动自如了,虽然身形还有些瘦削,但气色明显红润了许多。 听贺九思说完来意,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母妃这几日一直在调养身体,后宫的事都是敬妃代为处置。 陛下的旨意下得很突然,她方才还来问我那些尚未恢复的宫人该怎么办,是留在行宫还是硬撑着随驾回宫。” 见贺九思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明白他是在为明世子担心,宽慰道:“皇儿切莫自乱阵脚,陛下只说了要召宁王入京,不一定是要剑指北境,兴许是他们君臣许久不见,有体己的话要说呢?且先静观其变。” 贺九思静不了,若父皇的目的是请君入瓮,那等宁王入京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小昀儿答应过他,不会将老二和张甫礼做的事算到父皇和朝廷的头上,如今他们二人都被贬黜,朝廷再想对北境做什么,那就怨不得老二和张甫礼了,是朝廷自寻死路。 “制造这场瘟疫的真凶还没有查出来,还有后山上那支射向明世子的冷箭,父皇不打算继续追究了?” 第402章 杯酒释兵权? 贺九思绞尽脑汁,试图找理由拖住弘景帝的脚步,不让他提前回宫。 淑妃轻斥着让他慎言。 “陛下和太子已经将那支冷箭定了性,是射向贺瑞的,明世子是受了无妄之灾被连累,万不能胡说!” 贺九思烦躁地咋舌,心说说不说那支箭都是射向小昀儿的,他不说小昀儿心里就没数了吗?只不过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没有追究罢了。 摩挲着拳头在殿内走来走去,比热锅上的蚂蚁还焦急。 淑妃见状劝他稍安勿躁,陛下召宁王入京的用意尚不明确,万一猜错了引起北境和朝廷兵戎相见,那贺九思就是千古罪人!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要确定父皇召见宁王爷的目的啊! 贺九思沉痛地闭了闭眼,故技重施地跪坐在淑妃的脚边,央求道:“母妃帮儿臣去探探父皇的口风吧!哪怕只言片语也好。” 淑妃柳眉微蹙,有些难办。 陛下最忌讳后宫刺探朝政,她病情尚未痊愈就急着去打探陛下召宁王入京的用意,极易被陛下误会成她是站在宁王那边的。 “求您了母妃~~~” 贺九思撒娇卖乖,他已经无计可施了,只能寄希望于淑妃。 淑妃无奈,架不住贺九思的百般央求,只能穿戴齐整带着湘云去清凉殿见驾。 “是小九央着你来打探消息的吧?” 清凉殿,淑妃还没开口,皇帝就猜到她来求见自己的用意,惹得淑妃局促地低下了头,臊红了脸委婉道:“陛下圣明。” 弘景帝冷哼,“朕当初让他去接近明世子是为了挟制宁王,没成想竟让他成了宁王的拥趸(dun),都说‘女生外向’,朕看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淑妃囧囧有神,心想这个词好像不是这么用的,但眼下也不是探究这个问题的时候,旁敲侧击:“他也是怕宁王误解陛下召见他的用意,希望天下太平,免生战乱。” 弘景帝自然听懂了淑妃话里的潜台词,冷笑着勾了勾唇,气哼哼道:“回去告诉他,不用替宁王担心,朕只是有些陈年旧事想当面问问宁王,不会把他们父子怎么样的。” “父皇真这么说?” 贺九思不信,追着淑妃要一句准话。 淑妃喟叹,“母妃什么都没问陛下就猜到了我的去意,以母妃对他的了解,应当不假。” 她敢这么肯定主要是因为陛下的那句“陈年旧事”。 陛下年轻时思慕宁王的发妻容韵是人尽皆知却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那容颜身上的气质又与当年的容韵极为相似,陛下触景伤情,还真有可能是为此事召宁王入京。 贺九思不知道自己的爹和小昀儿的双亲还有这么一段风花雪月的过往,忐忑地将淑妃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明若昀听。 明若昀先前通过容颜的描述猜到他爹和皇帝应该有一段为了他娘争风吃醋的经历,但也不排除皇帝是想拿此事让他们父子放松警惕,一边承诺贺九思他不会轻举妄动,一边挑灯给宁王写信。 “……帝允此次召父入京为私不为公,其人朝令夕改反复无常,儿恐有诈,还请父王仔细思量,谨慎行事。” 吹干墨迹盖上他的“曌”令让暗卫用日月楼传信的飞鹰火速把信送往云州。 明语望着暗卫消失的方向,把窗户关上,不安地问明若昀:“皇帝是想杯酒释兵权吗?” 第403章 还会是何人 明若昀摩挲着“曌”令上镂空的花纹,凝思道:“若只是单纯的想杯酒释兵权,我倒不担心。 明家对北境的掌控靠的从来都不是兵符,而是人心。 明家不死,军心不改,我担心的是陛下会拿北境和拉克尔联手剿灭瓦剌的事做文章,让明家失信于民。” 明语瞪圆了眼,“世子是说朝廷会污蔑王爷通敌叛国?!” 明若昀沉了沉眸光,并未作答。 自从他从吴荻口中得知民间已有传言,心中就一直有股不好的预感,好在行宫闹瘟疫,皇帝性命垂危,大臣们也自顾不暇,一直没分出神弹劾宁王。 但眼下瘟疫已经解了,那些对北境不利的谣言早晚都会传进皇帝的耳朵,届时护国变成通敌,皇帝一定会抓住这个错处逼宁王府给朝廷一个交待。 明若昀扶额苦笑,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谢谢那位制造这场瘟疫的幕后黑手,帮他争取了这么多的时间。 “派去调查名册的人有结果了吗?” 卫茕回答道:“名册上大多数人都不在随行之列,只有五人,其中有三人已经病死于瘟疫,余下两人属下亲自去看过,并无做下此事的能力。” 那还会是谁? 明若昀蹙眉,难道是他调查的方向错了? 明语对他深信不疑,“世子的判断从未出过错,一定是淑妃娘娘给的名册不全,她自己不也说了么,可能会有出入。” 明若昀缓缓点了点头,他在行宫施展不开,皇帝起驾回宫在即,看来此事只能等回了邺京之后再继续查了。 —*—*— 五日后,弘景帝起驾回京,由禁军和蓟州军共同担任护送之责。 和来行宫的时候不同,回程的时间像慢镜头一样被拉长了好几倍。 一是因为弘景帝的身体不允许,二来随行的大臣们也有许多才刚恢复,受不住长时间鞍马劳顿的苦。 队伍几乎是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歇息一次,押解逆王贺瑞母子和罪臣张甫礼的囚车也在随行之列,还有那些待罪的雍王党羽,都远远坠在队伍的最后面。 只有董氏,因举发逆王谋反有功、又在病中尚未恢复,被弘景帝赐了一辆马车。 来行宫时这些人的车驾位列前茅,上车下马都是前呼后拥,回程时却沦为阶下囚,只能跟在最后面,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连看一眼都怕被误会是他们的同党,何其讽刺。 而弘景帝也似乎忘了他们的存在,赶路赶了七八日,一次都没有派人去过问过。 看守的侍卫见风使舵,一开始还给喂些水和吃食,见陛下如此漠不关心,干脆连水都不喂了。 贺瑞刚开始还叫嚣着待他东山再起要将他们统统治罪,饿了两天之后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没几天就瘦骨嶙峋。 张氏更是憔悴得如同年逾花甲的老妪,没了锦衣华服的装饰,和燕窝鱼翅的滋补,整个人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着,乍一看比张甫礼还年迈。 反观张甫礼,从被贬黜下狱到现在一直是一副从容不迫的状态,仿佛他坐的不是四面漏风的囚车,而是精致舒适的相府马车。 难道他还留着什么后手? 明若昀站在营帐前,遥遥望着囚车的方向。 明峦传信来报,京中所有和雍王还有丞相有牵扯的官员府邸都被重兵围着,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雍王府和相府更是直接被查抄了。 据说抄出来的金银财宝古玩玉器堆满了府门,大理寺一边登记造册一边往库房搬,搬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搬完。 感觉张甫礼此刻也正看着他,明若昀露出个冷冽的表情,二人隔着几丈远四目相对,眼底都是对对方的仇恨和探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明若昀思索要不要当面去试试张甫礼的时候,变故陡生! 第404章 只救一个人 刺客来得声势浩大,十数人直奔弘景帝和太子的营帐而去,锦衣卫和禁军闻风而动,眨眼间便和来人短兵相接。 卫茕率领明绝等人将明若昀和容颜护在中间,手执兵刃严阵以待。 贺九思以为刺客又是奔着明若昀来的,大骂一声“有完没完!”毫不犹豫赶过来保护他。 明若昀负手站在众人的保护圈里,第一反应也是觉得这就是张甫礼留的后手。 转念一想,这个时候行刺自己对他有什么好处? 不仅于事无补还会加重他的罪名,那他为什么还要安排人行刺自己? 垂死挣扎?亦或者只是为了泄愤? 明若昀思绪飞转,眼看着刺客一个接着一个毙命于锦衣卫刀下,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的目的是劫囚!” “快!去支援看押囚车的禁军!” 卫茕紧了紧握刀的手,举步不定。 上次在行宫后山他就是听了世子的话去送十一皇子下山,后面就发生了冷箭的意外,万一这次又是声东击西怎么办。 卫茕一愣,他为什么会加个“又”字? 然不等他想清楚,贺九思气势凌然道:“不必!卫茕留下保护好你家世子,本宫亲自去!” 说着,提气纵身带着单子阳往囚车的的方向疾驰而去! 可惜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看守的禁军疏于防范,又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行幄那边,贺九思赶到时,张甫礼已经被刺客救走了。 只留下满地的尸体,还有瘫坐在囚车里喃喃念叨着“为什么”的贺瑞母子,一声又一声,满脸绝望和不敢相信。 竟然只有张甫礼一个人被救走了?!是人手不够吗? 贺九思匪夷所思,质问贺瑞来劫囚的都是些什么人,为什么只救走了张甫礼,留下他们母子二人的目的是什么,“你们到底还有什么阴谋!” 贺瑞也想知道自己还有什么阴谋。 刺客从天而降的那一刻他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能逃出生天,谁知那些人完全不管他和母妃的死活,一心只想着把丞相带走。 他扒在囚车的缝隙里质问丞相为什么!为什么不救他、不救母妃,他们不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吗! 可丞相却只是冷淡地看了他和母妃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带人离开,很快便消失不见。 他永远不会忘记丞相当时看他的眼神。 那是看一个弃子才有的神情。 贺瑞既震惊又绝望,靠在车壁上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 贺九思看他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觉得也问不出什么了,吩咐姗姗来迟的陆铮加派人手严加看管,去御前复命。 弘景帝被刺客惊了驾一阵心慌,听说罪臣张甫礼被救走了龙颜大怒,再闻逆王贺瑞母子二人安然无恙霎时一呆,紧接着便扬起一抹极其讽刺的讥笑,挥退为他施针平复心脉的太医,命人将贺瑞带到他面前来。 “你听他的教唆忤逆作乱时可曾预料到,他会一个人逃之夭夭,弃你、弃你的母亲他的女儿、乃至整个张家氏族于不顾?” 第405章 平定的代价 贺瑞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了,听完弘景帝的话僵硬地抬起头,只一个对视便泪流满面。 “父皇……父皇!儿臣知道错了!儿臣知道错了……” 贺瑞涕泗横流,想膝行到弘景帝跟前求皇帝饶他一命,却被聂知林带刀拦住了去路,跪在地上举步维艰。 “父皇……父皇……” 贺瑞一声声喊着,似乎想像从前那样唤起弘景帝对他的怜悯之心。 可他下定决心要谋逆犯上的时候又可曾念过,他要杀的是自己的生身父亲? 偌大的行幄里充满了贺瑞声嘶力竭的哭喊声,贺九思仗剑站在弘景帝身边,心情沉重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切。 他并没有因为除掉了雍王这个死对头而觉得痛快,只有同室操戈的悲哀。 如果他没有自我放逐早早地退出夺嫡之争,是不是有朝一日也会像贺瑞这样,跪在父皇或者大哥的面前痛哭流涕地求饶? “不会的。” 明若昀肯定道,语气冷淡却透着坚决。 因为他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即便是尘埃落定的现在,只要贺九思想,他也有的是办法让贺九思如愿。 贺九思却以为他的意思是因为自己没有夺嫡的念头,所以不必有此担心。 揽着明若昀的腰把他带进自己的怀里,喃喃道:“阿昀,待所有事情平定,我们一同去周游天下可好? 我一直想过真正自由自在的生活,还有你长大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明若昀昂首将下巴垫在他肩上,仰头望着单薄的帐顶。 他又何曾不想过无忧无虑的生活,是朝廷不肯放过他们父子,非要针对宁王府。 送去云州的传书还没有回音,若让所有事情平定的代价是宁王府,别说周游天下,怕是这天下连一块儿能供贺九思游玩的地方都不会再有了。 “我听说张俭带人去追击刺客无功而返,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贺瑞?” 明若昀避而不答,将话题转移到眼下。 贺九思眸光顿时一黯,强撑着精神让自己不要泄气,要始终满怀希望,告诉他:“父皇已经责令锦衣卫继续追击,天涯海角,势要将张甫礼捉拿归案。至于贺瑞……” 贺九思语气急转直下,“父皇认为贺瑞已经被张甫礼抛弃了,再也掀不起风浪,只让锦衣卫严加看管,回京后押入宗人府待罪。” 明若昀当着贺九思的面冷嗤出声,毫不避讳。 诚然,没有张甫礼,光靠贺瑞的智商根本不可能和太子分庭抗礼,但弘景帝这种将贺瑞谋逆的因果全推到了张甫礼头上的行为,讲好听的是虎毒不食子,其实只是不想在临死之前落一个残忍嗜杀的名声罢了。 “太子呢?也同意陛下这样处置?” 贺九思点头,忽然觉得自己没脸继续抱着明若昀,手臂却越收越紧。 “父皇受了惊吓精神不济,大哥也不想因为此事和他起争执,以免加重他病情。” 明若昀这下是真没忍住直接翻了个白眼。 反正只要皇帝想,他能想出一百种借口保住贺瑞的命。 看来弘景帝归天前贺瑞是死不了了,但看太子登基后有没有铲除异己的魄力,还有新帝对宁王府的态度。 明若昀眸光酽酽,打算路上找个机会和太子开诚布公地好好聊聊,卫茕却有事要禀报他。 第406章 卑微惹人怜 “属下也不知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后山上的那支冷箭,可万一今日那些刺客的目标真是世子,属下一走就正中他们的下怀。” 卫茕不知该如何形象地表达他心中当时涌上的那股不适感,只能直白地将他认为最直接的后果分析给明若昀听。 明若昀见微知着,一下就听懂了卫茕想表达的意思:“你想说那日你护送十一皇子下山是有人故意设计?” 可对方怎么设计? 让卫茕去保护十一皇子完全是他临时起意,万一他派去的是其他人呢? 而且他完全是凭自己的意愿决定派谁去护送十一皇子,总不至于说他有两个人格,那个幕后黑手就是他自己吧? 明若昀啼笑皆非,凝神思考着万一当时他派的是其他人去护送十一皇子会怎么样,豁然顿悟! ——对方的重点根本不在他派谁去护送十一皇子,而是为了减少他身边护卫的数量,继而提高那支冷箭的命中率!!! 所以问题的关键点不在于他派谁去护送,而在于他护送的人是谁! 想通最关键的一环之后,明若昀整个人都清醒了。 那天如果十一皇子没有奋力为他介绍桌上的各种点心,根本不会引起贺瑞的注意,也就不会被贺瑞罚下山去抄经文,他也就不会派人去护送他。 十一皇子存在感极低,在光芒万丈的贺九思身边几乎等同于透明的存在,认识至今除了他喜欢吃甜食、在国子监的功课不错、母妃出身卑贱之外,没有任何吸引他注意的点。 他甚至觉得这孩子卑微得有些惹人怜爱。 如果后山上的那支冷箭与他有关,那这个人简直比利用贺瑞敛财的七皇子藏得还要深! 他是受人胁迫还是主动参与? 明若昀细思极恐,想到十一皇子母妃被人诟病的出身,问:“安嫔的祖籍是哪里?” 或者说,她是不是南疆进献的美人? 暗卫还真被问住了。 安嫔被皇帝宠幸前是宫里最卑贱的洗脚婢,皇帝一直把这个当成耻辱,严令禁止宫中任何人谈论安嫔的出身,且一个洗脚婢而已,他们也只查到这里。 “即刻派人去查!” 明若昀神情凝重,淑妃说南疆进献的美人大多都成了最低贱的宫婢,如果安嫔就是其中之一,那十一皇子极有可能就是这场瘟疫的幕后黑手! 暗卫赶紧领命去查,明若昀也没有干坐着等,夜里扎营的时候寻隙问贺九思:“戚小侯爷和二公子他们恢复得怎么样?受得了旅途的劳顿吗?” 贺九思没发觉他的异样,有问必答道:“是有些疲倦,不打紧,撑到回京没问题。” 明若昀点点头,状似无意地继续问:“十一皇子呢?他身子骨弱,病情也比其他人稍重一些,别落下病根。” 贺九思深以为意,叹道:“临行前我问过他要不要留在行宫养好了再回京,可他坚持要随御驾一起走,我派了子阳贴身照顾他,万一有不妥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若昀了然,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往十一皇子的身世上引:“真是苦了他了,先是被逆王罚抄佛经,后又染上了瘟疫,不知道安嫔娘娘知道了会有多心疼。” 贺九思的脸色一阵扭曲,却不是发觉明若昀对十一皇子异于往常的关心,而是:“安嫔娘娘和十一的母子关系并不亲热,比起我和淑母妃,她更像十一的养母。” 第407章 幻想破灭了 是真的不亲厚还是为了掩人耳目? 明若昀扬眉,故作惊讶:“这是为何?” 贺九思咋舌,有些不太好说。 “我也不知为何,印象里安嫔娘娘对十一总是淡淡的,除了因为十一依附于我的缘故常去昭纯宫请安,鲜少看她为十一做过什么。 许是因为出身卑微,不想给十一招惹非议吧。”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明若昀发自肺腑地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可回忆过去一年多发生这许多事,多多少少都有十一皇子的影子。 江染进京告御状那次、蹑影在相府发疯伤人那次、还有贺九思派人在雍王府门前闹事的时候…… 以前他只觉得这孩子言行举止畏手畏脚的,是“九皇子党”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所作所为都是贺九思授意。 可万一那些事都是贺九思听信了他“不经意”间的提议呢? 那他简直比赵高严嵩之流还要可怕! 这个人心思之深沉、手段之阴险,叫人防不胜防,他甚至有理由怀疑,贺九思的名声臭成那样,有很大部分原因是他在暗中捣鬼。 【如果十一皇子利用你的信任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怎么样?】 明若昀张了张嘴,十分想问贺九思,想到自己同样一直有事瞒着贺九思,也算变相地在利用他对自己的信任,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这些都只是他单方面的猜测,没有确凿的证据,在他查明真相之前,还是不要打草惊蛇得好。 万一十一皇子是无辜的呢?他搬弄是非岂不成了挑拨人家兄弟关系的恶人。 明若昀心存幻想,可惜这种幻想并没有持续太久。 暗卫送来从宫里抄录的记载着南疆美人去向的名册时,明若昀并没看到有关安嫔的字样,为此还悄悄松了口气。 岂料这口气还没有松完,淑妃的话一棍子把他打回到现实面前:“这名册上的记录都是真的,只有一条。” 明若昀问是哪一条? 淑妃犹豫不决,颦着眉琢磨该不该告诉他。 明若昀见状和她保证绝不向第三人透露,连贺九思那儿他也不会多说半句。 淑妃反思复考,良久之后才叹道:“十一皇子的母妃安嫔其实也是南疆进献的美人之一,因为陛下十分忌讳她的出身,便成了宫里的禁忌,内廷特地抹掉了所有关于她的记载。” !!! 明若昀瞳孔骤缩,震惊之余只来得及问一句:“为什么?” 淑妃视线一阵闪烁,掩了掩唇道:“陛下深谋远虑,十分在意皇室的血脉体统,后宫之中但凡有子嗣的妃嫔无一不是高门显贵,连给皇子公主们选的妃妾和夫婿也都是门当户对。 只有十一皇子,是他当年醉酒误事,错把还是洗脚婢的安嫔看成了还是贵妃的张氏才…… 安嫔也是个胆小怕事的,被陛下宠幸过后竟然跑了,直到肚子显怀才被管事嬷嬷看出端倪。 那时候她胎都已经坐稳了,陛下无奈只能封她为贵人,并严禁宫里的人谈论她的身世。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宫里的老人,当年有人偷偷在背后议论被当众活活打死了,自此再也没人敢提,连小九都不知情。” 第408章 十一人缘好 明若昀心里的震惊和凝重不是用言语能形容的,思绪飞转的空档竟然歪了个楼—— 难怪贵妃这多年容不下安嫔和十一皇子,因为醉酒看错了人被宠幸、有了身孕、还把孩子生下来了,换作是别的妃嫔恐怕也要恨这对母子恨得牙痒痒。 “那安嫔娘娘这些年在宫中每日都做些什么?”明若昀追问,实则是想问安嫔有没有做什么对皇帝、对后宫不利的事。 淑妃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惊道:“你怀疑她是这场瘟疫的幕后主使?!不可能!” 淑妃斩钉截铁道:“安嫔这么多年一直安分守己,每日除了到昭纯宫晨昏定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次来行宫她都不在随行之列。” 她是不在,可十一皇子在。 明若昀暗忖,没有当面反驳淑妃。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怀疑十一皇子,可安嫔当年如果不跑,一定会被清醒后的皇帝当场处死,逃走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而事实证明她不仅为自己赢得了一线生机,还赢了一个孩子。 如果南疆进献那些美人的意图是混淆大乾皇室的血脉,那十一皇子无疑是最成功的案例!且唯一!!! 安嫔当年逃走真是因为胆小怕事还是在图谋今日? 这对母子是真的纯良无害,还是和他一样,在韬光养晦? 如果这场瘟疫的幕后黑手真是十一皇子,他的目的是什么? 杀掉面前所有的阻拦自己登基称帝?还是想扰乱大乾的朝堂给南疆创造可乘之机? 这二者不论哪一个对大乾的将来都不是好事。 明若昀神色凝重,回京的后半程忍不住对十一皇子多关注了几分。 十一皇子不知是真无辜还是有恃无恐,表现得一如往常。 哪怕明若昀贴脸开大,当面问他“十一殿下觉得这场瘟疫的幕后主使是谁?”,也能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一脸无辜地回答他:“世子高看我了,我也猜不出……” 明若昀眸光明灭,被贺九思喷笑着调侃:“小昀儿你可真能问个人,十一病得比戚珏还重,能知道什么。” 完全不觉得十一皇子有制造这场瘟疫的嫌疑。 也是,一个病得比其他九皇子党都重的人,怎么可能是幕后主使,他甚至醒来都比其他人晚。 明若昀心底一沉,越发觉得十一皇子的嫌疑重,命暗卫立刻给谍营传讯,调查十一皇子的生平履历。 尤其他入京后的这一年,十一皇子大致的行踪、来往的人群……事无巨细,全部都要查清楚。 谍营即刻着手去办,过去从未失过手,这次也没有让明若昀失望,哪怕十一皇子的存在感弱得快要被忽略不计,他们也从一些琐碎的日常里发现了蛛丝马迹。 “……十一皇子在宫人的口眼里名声极好,四司八局十二监,连不在皇城内的浣衣局都有人夸十一皇子善解人意。 衣服洗坏了他不会怪罪,还反过来提醒犯错的宫人小心不要把其他主子的洗坏了; 寝殿没打扫干净他会假装看不见,还允许扫洒的宫人在他那儿偷懒歇脚; 冬天天冷他会赏冻疮膏,夏天天热他会赐凉茶…… 宫人们都说十一皇子这样平易近人,是因为安嫔就是宫婢出身,能体会他们这些下人的疾苦。 和那些高高在上、视宫人为草芥的主子们相比,十一皇子简直就是大善人!他们私底下都偷偷管十一皇子叫‘活菩萨’。” 活菩萨、平易近人,明若昀摩挲着指尖,默念着这两个词。 他不是没听贺九思说过“十一在宫里人缘极好”,却从来没觉得这么和善的两个词会有这么强的杀伤力。 宫人们位卑言轻,要的无非是一份尊重,尤其那些低等的粗使宫人,谁对他们和颜悦色,他们就觉得谁心善。 十一皇子别无长物,却给了他们最想要的,光这一点就足够让一些不明真相的人为他鞍前马后了。 “可知他接触的那些宫人里有谁擅长箭道?” 第409章 太子妃知错 明若昀眼底讳莫如深,对十一皇子的怀疑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暗卫摇头,谍营将十一皇子接触的宫人查了个底儿朝天,没发现谁懂箭术。 倒是给蹑影下毒的那个马夫,“扶风公子侧面查到他曾受过十一皇子的恩惠。” 明若昀瞳孔骤缩,“他给蹑影下毒是受十一皇子指使?!” 暗卫不敢确定,马夫已经死于非命,想知道真相只能去问另一个当事人。 明若昀脸色十分难看,他和贺九思第一次闹翻就是因为蹑影的死,贺九思因此受尽朝臣的白眼和谩骂,而他也险些命丧马蹄之下。 当时他们都以为是苏家在暗中捣鬼,没想到竟是十一皇子! 好一招移花接木,他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 明若昀心绪翻涌,想到苏家不遗余力地往贺九思身上泼脏水都是在为太子妃谋划,找来容颜。 “晚些时候你去给太子妃请个平安脉,帮我向她探听一事。” “少主请说。” “帮我问问她,当初给蹑影下毒的马夫是不是死于苏家之手,苏家是怎么找到那个马夫的,给蹑影下毒一事还有谁知情。” 容颜不知其中内情,但事关生死,“太子妃会轻易告诉我吗?” 明若昀沉吟片刻,道:“经历文馨背叛一事她应该有所醒悟,若她执意不肯说便告诉她,本公子有办法证明苏家的清白,她若不想太子继续和苏家离心,最好据实以告。” 容颜颔首,领命去办。 而太子妃也如明若昀预料的那般,在听完容颜的话之后没有片刻犹豫,倒豆子一般将她知道的所有的事全部告诉了容颜,拜托她千万要转告给明若昀和贺九思。 “她说苏家当时打听到,九皇子的马是由那个马夫专门照料,便花了十两银子收买他在草料里下泻药,至于蹑影为什么会误食‘疾风草’在相府寿宴上发疯,他们也是一头雾水。 当时为了查明真相他们也派人去调查过那个马夫,可人已经死了,苏家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至于那个马夫有没有告诉别人,他们就无从得知了。” “苏家是从哪儿探听到贺九思的马是由那个马夫专门照料的?” 容颜想不到这么深,没有问过太子妃这个问题,“但她说了,若世子有办法证明苏家的清白,回京之后她亲自安排苏家的人到宁王府上拜会。” 明若昀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蹙起了眉,明语也是一脸嫌弃地撇着嘴。 太子妃怎么好意思说出这话的呦…… 苏家虽然是被有心人钻了空子替人背了黑锅,但有害九殿下之心也是不争的事实,害世子和九殿下大吵一架,他们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仁慈了好嘛? 还上门拜会,也不怕被卫茕开膛破肚。 容颜一看他二人的神情就意识到自己应该是传错话了,然她又不知晓少主和苏家之间的恩怨,只能如实转述,不能因为自己传话不到位影响少主对局势的判断。 “太子妃还说她没脸见九殿下,拜托我转告,先前是她识人不清,轻信了奸人的谗言,希望九殿下海涵,看在太子和皇长孙的面子上原谅她一时糊涂,她愿意赎罪。” “她真这么说?”明若昀诧异。 容颜点头,“一字不差。” 明若昀扯了扯唇角,有些对太子妃刮目相看了。 贺瑞已经失势,永无起复的可能,太子现在名为监国,实际上已经接掌整个朝堂,太子妃稳坐中宫,即便不认错贺九思也挑不出她的理,竟然低头给贺九思道歉了…… “你如实转告贺九思便是,他自有判断。” 容颜颔首,扶了扶鬓边有些歪了的簪子起身告退,明语送她一起出去。 明若昀擎着下巴望着姐妹二人相携离开的背影,聊天似的问卫茕:“你觉得十一皇子是怎么偷天换日的?” 第410章 救人翻致恨 他直接点了十一皇子的名字,而不是用“幕后主使”这种不确定的称谓,说明他心里已经有成算了。 卫茕想了想,平铺直述道:“如果十一皇子真与那马夫相识,应是那马夫被苏家收买后将事情告诉了他,然后他利用了某种手段将泻药掉包成‘疾风草’,事后又杀了那马夫灭口。” “动机呢?贺九思这么多年待他不薄。” 卫茕眼里划过讽刺的流光,不以为意,“‘投药救人翻致恨,当场排难每生嫌。’属下见过的恩将仇报的事不在少数。” 九殿下对十一皇子确实有恩,可谁说十一皇子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了? 连九殿下自己都说了,十一皇子早就知道继续依附于他会被逆王记恨,有心理准备不代表这个过程中不会心生怨怼。 明若昀没有斥责卫茕思想阴暗一点儿也不积极向上,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遥想和十一皇子初识时,这个人就在有意无意地和卫茕套近乎,若他是把和宫人打交道的那套用在了卫茕身上,那这小东西做准备的时机可够早的啊,那时候他们才刚来邺京呢。 “十一皇子比我还小一岁吧?这么小就有这样的手腕和心机,假以时日恐怕真能将这邺京城搅得腥风血雨。” 卫茕闻言顿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世子你不是也“这么小”吗?你创立日月楼的时候比十一皇子还小呢,说话这么老气横秋,像长辈似的。 “需要属下派人去马夫的遗孀那里再打听一下吗?”卫茕问。 明若昀摇头,说不必了。 “她若知道什么十一皇子不会让她活到今日,她既然平安活了下来,说明对十一皇子构不成威胁。” 甚至于说,太子查来查去最后只查到苏家头上,还多亏了这人。 卫茕想了想,觉得也确实是这样,握紧了手上的环首刀等着明若昀示下。 明若昀绷紧了下颌线,修长的指尖在下巴上来回摩挲,陷入沉思。 不论是杀马夫灭口还是在后山上放冷箭,十一皇子都需要一个会武功的人从旁协助,以他的人脉圈子,这个人不是宫里的侍卫就是和九皇子党有关系的人。 “让谍营沿着这条线索继续追查,事关重大,一旦败露凭十一皇子的声名根本兜不住,所以他很有可能是打着戚珏、贺无欲或者贺九思的旗号驱使那人。” “是!” 卫茕掷地有声,即刻去给沿途追随的暗卫传讯。 聂知林奉旨来传容颜去御前请脉,远远看见卫茕闪身消失在夜色里顿了顿,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地继续求见明若昀。 明若昀让人去请容颜,趁等候的间隙试探聂知林:“聂指挥人脉广,可知当初给蹑影下毒的马夫是怎么死的?” 聂知林眨眨眼,心说卫茕匆忙离开难道是在查此事?明世子查这件事做什么? 谨慎道:“据太子查证,是那马夫误将太医院丢弃的‘疾风草’当成了普通草料喂给了蹑影,事发后怕朝廷治罪自尽身亡。” “确定是自尽吗?不是有人杀人灭口?” 第411章 只有九殿下 聂知林嘴唇翕动,屏着呼吸没有答话。 他方才说的当然不是真正的事实,而是朝廷对此案的判定,哪怕私底下偷偷议论,众人的口径也是那马夫厌恨九殿下跋扈,为了泄愤故意在蹑影的草料里下毒,而不是受苏家指使。 真相总是残酷的,一旦大白于天下,被治罪的不止苏家,太子妃和叶家也不能幸免,最终动摇的是太子的根基。 九殿下已经将此事默默忍下不打算追究了,明世子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将此案翻出来? 他想挑起争端让九殿下和太子失和? 为什么? 难道他想扶持九殿下上位?! 想到这个可能聂知林忍不住瞳孔一缩。 逆王被圈禁宗人府、张甫礼成了逃犯,宫中其他皇子残的残、废的废,没有一个成气候能和太子抗衡。 只有九殿下。 他深受陛下宠爱,又和太子一样是嫡子,翼下党羽全是像静王二公子、戚珏小侯爷这种非权即贵的存在,如今又多了一个重兵在握的宁王府,他若有心和太子争位,简直易如反掌。 是九殿下自己有这个意愿还是明世子逼他的?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保全宁王府? 聂知林心乱如麻,想到他手里掌握的那些有关明世子的密报,长吸一口气。 若九殿下真想与太子相争,不用静王府和怀远侯出手,光明世子的权势力量就足够翻天覆地的了。 “陛下已将此案盖棺定论,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做文章。” 聂知林“好心”提醒,希望明若昀不要冲动,九殿下和太子一向和睦,他们兄弟失和对谁都没有好处。 沈家、叶家、戚家、秦家……京中和他们有牵连的世家门阀早已因为九殿下的自甘堕落而一致去拥护太子,彼此之间也通过儿女亲事捆绑在一起,休戚与共。 陛下已经时日无多,九殿下这个时候跳出来和太子争位,不仅对局势不利,还很有可能引来反噬! 九殿下玩世不恭,但是个十分重情义的人,锦衣卫的弟兄们背地里都说比起其他皇子的假仁假义,更喜欢九殿下的真性情。 他也希望九殿下能当一个逍遥快活的王爷,不要掺和进朝堂的是是非非里。 明若昀听聂知林突兀地来了这么一段话,愣了愣,见对方一脸凝重瞬间明白他误会了。 “聂指挥想岔了。” 明若昀失笑道:“本公子无意挑起争端,只是偶然发现指使那马夫给蹑影下毒的可能另有其人,苏家兴许是被冤枉的。” 另有其人? 聂知林蹙眉,“世子怀疑谁?” 此案当时虽然交给了太子审理,但锦衣卫也在暗中调查,结果和太子一样,是苏家在暗中指使,收买马夫的那十两银子也从其遗孀那儿搜了出来,也算人赃并获,这还能出错? 明若昀已和聂知林开诚布公,没必要在口舌上和他拐弯抹角地浪费时间,睿智的双目直视着聂知林,沉声道:“十一皇子……聂指挥觉得此人性情如何?” 第412章 十一有后手 十一皇子?! 聂知林骇然,“世子为什么会怀疑他???” 十一皇子自幼便追随在九殿下左右,在宫里的一应吃穿用度全赖九殿下照拂,毫不客气地说,若没有九殿下,他和安嫔母子早被贵妃磋磨死了。 而且他性格腼腆,一向没什么存在感,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像是怕吓着谁,给蹑影下毒……他图什么? 明若昀沉吟片刻,觉得借助锦衣卫的力量去调查十一皇子效率更高,干脆敞开了告诉聂知林:“安嫔真正的来历想必聂指挥知之甚详,本公子就不多赘述了。 让蹑影发疯的‘疾风草’和能治瘟疫的‘五裂黄连’都来自南疆,而宫里和南疆有渊源且能做成这两件事的只有十一皇子…… 他与九殿下关系亲厚,本公子不得不防。” 聂知林深吸一口气,久久没有言语。 其实他最近也在调查这次行宫闹瘟疫有没有南疆的手笔——毕竟毒药和解药都来自于此。可十一皇子…… 即便安嫔是南疆人,他也是正经的大乾皇室血脉啊!联合外邦扰乱本国朝纲,他为什么? “会不会是巧合?” 聂知林反问,心里却在嘀咕,难道十一皇子也有问鼎天下的野心? 他借南疆的力量引发这场瘟疫,从而挑起太子和逆王两虎相争将他们一网打尽,好坐收渔翁之利……可他为什么放过了九殿下? 因为这么多年的照拂于心不忍? 还是九殿下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聂知林脑子里有千头万绪,他一边不愿意去怀疑十一皇子,一边又担心明世子的怀疑才是真正的事实。 “十一皇子在宫里一向有人缘,蹑影又是九殿下的爱马,臣以为他们二人有交集也在情理之中;这场瘟疫来势汹汹,十一皇子自己都染上了,若他是幕后主使,他怎么确保自己能平安醒过来?” 要知道这场瘟疫能化险为夷多亏容少谷主妙手回春,而她会出现在行宫全赖明世子传召,十一皇子怎么知道她会来?难道他能未卜先知??? “所以他一定留有后手。” 明若昀斩钉截铁:“容颜能来纯属偶然,行宫之中一定有人在暗中协助他,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染病,手上还握着解药,他会在某个必要的时刻给十一皇子服下,让他醒过来掌控局势!” 聂知林震惊当场,下意识问:“是谁?!” 明若昀摇了摇头,叹道:“这也是本公子想请聂指挥出手相助的事,本公子在邺京力有不逮,不如锦衣卫得心应手,事关十一皇子自己的生死,这个人一定是他信得过、且交情甚笃的人。” “我这就派人……不,我亲自去查!” 聂知林掷地有声,果断站起身和明若昀告辞:“多谢世子将此事告知微臣,事关陛下安危朝野安宁,微臣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明若昀缓缓点了点头,起身相送,临别前特地叮嘱聂知林: “此事只是我个人的揣测,真相查明之前还请聂指挥守口如瓶,不要告诉其他人。 贺九思十分看重兄弟情义,十一皇子又和他自幼一起长大,我不想伤了他的心。” 聂知林听他这么直白地在自己面前喊了九殿下的名讳,可见其对此事的重视,抱拳郑重道: “世子放心,臣知晓利害。蹑影中毒身亡一直是九殿下的伤心事,太子也因不能给他一个公道一直觉得愧对于他,他们兄弟二人离心对谁都没有好处,若真凶另有其人,那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至于十一皇子…… 只能说世间没有双全法,比起太子,十一皇子的分量实在微不足道,若幕后主使真的是他,九殿下也因此与他恩断义绝,只能怪他自己自作孽,不可活。 第413章 十一巧试探 三日一晃而过,邺京近在眼前。 满朝文武权贵在礼部的安排下井然有序地跪在城门口恭迎弘景帝圣驾回京,逆王贺瑞和罪相张甫礼谋反的事如今传得人尽皆知,弘景帝龙体抱恙的消息也不胫而走,是以太医院的人也在此列。 弘景帝精神不济,连象征性的在臣民面前露个脸都没有,进了城门之后径直回了宫,一应事宜全交给了太子处置。 太子拱手领命,命董忠和聂知林照看好陛下,又命来迎驾的禁军将逆王押解至宗人府严加看管,其凌然的威仪、驾轻就熟的姿态,越发坐实了皇帝时日无多的传闻。 明若昀接连赶了十多天的路也有些吃不消,让卫茕悄悄给贺九思送个信儿,他先带容颜和神医谷的弟子回王府了。 “让他好好休息,本宫先进宫将父皇安顿好,晚些时候再回王府。” 贺九思细心叮嘱,又让单子阳去将他的披风取来交给卫茕——秋日渐凉,小昀儿畏冷,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戚珏见状将舌头咂得啧啧有声,阴阳怪气道:“九哥你对若昀也太好了,这披风送的,怕不是要将若昀的心也给捂热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有私情呢~~” 贺九思脸色爆红,照着戚珏的脑袋狠狠敲了一个暴栗,恼羞成怒道:“你再口无遮拦本宫不介意让你当哑巴!” 戚珏被他敲得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揉着脑袋伤心道:“九哥你也太厚此薄彼了,我生病才刚好呢!” “生病也没碍着你嘴贫,快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都‘秋日渐凉’了还让我找个凉快的地方呆,九哥你的心果然是偏的,呜……” “快滚一边儿去吧!” 贺九思怒斥,懒得继续搭理他,转头嘱咐卫茕和明语照顾好他家世子,和贺无欲道别,带十一皇子随御驾回宫。 十一皇子依(若)依(有)不(所)舍(思)地望着卫茕离去的方向,在马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追上贺九思,小心翼翼试探: “九哥,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惹明世子不高兴了?” “为何这么说?”贺九思奇怪。 十一皇子颦着眉作苦恼状:“我也不知,就是觉得回京这一路明世子对我十分冷淡,卫统领方才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有吗?” 贺九思反问,视线朝上仔细回忆。 小昀儿不一直都是这样吗?对谁都淡淡的,说好听的叫张弛有度,难听了叫敷衍。 卫茕就更别提了,天天冷着张脸,好像谁都欠了他十万两雪花银。 十一皇子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扬起个放心的笑脸,释怀道:“没有就好,我还以为明世子因为那日在后山我被逆王罚下山,害他少了卫统领这个最得力的护卫险遭不测记恨我呢。” “怎么可能,”贺九思大咧咧道,“小昀儿不是心胸狭窄的人,你想多了! 再说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你染上瘟疫险些丢了性命,他还劝我多派些人去照顾你呢!” 是去照顾我还是监视我? 十一皇子微笑道:“那是我胡思乱想了,我醒来后一直没见他去探望我,为此惴惴不安了好几日,幸好他大人不记小人过,不然九哥你夹在中间可就要为难了。” 贺九思心说我早就夹在父皇和小昀儿中间难做人了,十一你这都不算事儿。 伸手拍拍他肩膀宽慰道:“别多想。即便他介怀也没什么,你我是兄弟,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也不会与你为难的。” 是么。 十一皇子脸上的表情越发粲然,亦步亦趋地跟在随贺九思身后迈进宫门,直到贺九思在承明殿安顿好后才借口自己许久不见安嫔甚是想念,和贺九思分道扬镳。 第414章 要了他的命 贺九思心里装了许多事,父皇的病情、宁王要入京、贺瑞谋逆的后续……哪一桩都比十一和小昀儿之间有嫌隙重要,是以完全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十一皇子见他这般满不在乎,又是松了口气,又觉得讽刺。 松气的是明世子竟然什么都没有告诉他,讽刺的是自己在他眼里果然微不足道。 既然微不足道,当初为什么要救他呢? 九哥你总是这样。 到处施恩,又不放在心上,完全不考虑那些受你恩惠的人会落个什么下场。 十一皇子脸上半是伤感半是嘲讽,趁夜将约定见面的字条藏进御花园假山的石洞里,准备杀人灭口。 按照他原定的计划,行宫的“瘟疫”会夺走朝廷半数以上重臣的性命,包括明世子。 太子和雍王鹬蚌相争之后必然损失惨重,最后不论谁胜出,都要迎接来自宁王的怒火。 届时朝廷和北境兵戎相见,南疆趁虚而入,大乾将再无宁日。 可事与愿违,明世子不仅没染病,还招来了神医谷的弟子救了所有人,让他所有的谋划都落了空。 “真该让后山上的那支冷箭直接要了他的命啊……” 十一皇子抚摸着假山上凸起的石头,喃喃自语,望着满天时隐时现的星斗又站了一会儿,才戴上兜帽悄然隐于夜色之中。 他差点儿忘了,除了这个小太监,还有那个箭手,也不能留。 秋风乍起。 聂知林屏息望着十一皇子离开的方向又潜藏了许久,确定对方不会去而复返才闪身躲进假山,找出那张字条快速浏览。 自打明世子告诉他十一皇子有嫌疑,他就一直留意着十一皇子的动向,没想到回宫第一日就有发现。 想必是明世子的试探引起了他的警觉,逼得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痕迹清理干净,防止明世子顺藤摸瓜找到他就是幕后主使的证据。 他方才自言自语似乎提到了“后山上的那支冷箭”,难道明世子在行宫后山遇刺也是他安排的?! 他哪儿来的箭手?没听说京中有哪股势力在为十一皇子效命啊! 聂知林越想越觉得心惊,十一皇子竟然能躲过锦衣卫的耳目谋划这么多事,那张怯弱的脸也在眼前不断扭曲变幻,最终幻化成一张阴毒险恶的脸,骇得他忍不住冒出一身冷汗。 十一皇子已经露了马脚,约此人见面绝不会是单纯的要求对方守口如瓶,如果马夫的死是十一皇子所为,那他一定会如法炮制对此人痛下杀手! 没有什么保证能比一个开不了口的死人来的叫人安心。 “十一皇子约了那人今日子时在‘老地方’见面,世子可要将此事告知九殿下,来个人赃并获,眼见为实?” 翌日清早,明若昀递牌子进宫求见九殿下——贺九思昨晚一夜未归,也不见派人送个消息,他进宫来看看怎么回事。 聂知林收到他进宫的消息专程在去承明殿的必经之路上等他,将昨晚的发现告知。 明若昀飞转着思绪走在前面,冽声道:“那纸上只说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并未提及所为何事,万一是虚晃一枪,不仅会让我和九殿下生嫌隙,还会暴露聂指挥你。” 届时十一皇子再倒打一耙说宁王府与锦衣卫暗中有勾结,他们就是长一万张嘴也说不清。 “那该怎么办?” 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吧? 第415章 媳妇熬成婆 “聂指挥知道后来是谁去拿了那字条吗?”明若昀问。 聂知林摇了摇头,“花木局新培育出一批秋菊,御花园今日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搬花的宫人,派人在那里盯着太过招摇,臣怕打草惊蛇。” 明若昀了然。 十一皇子决定昨天晚上去放字条,定是知道今天御花园人多嘴杂,那人趁乱去取神不知鬼不觉。 他们约定了今晚子时见面,现在派人去查已经来不及了,“那就劳烦聂指挥今晚在十一皇子身上放一双眼睛,跟着他去看看那个攥着他性命的人是何方神圣。” 聂知林称是,但…… “夜长梦多,十一皇子今晚很有可能会杀他灭口,臣要救他吗?” 这还真是个问题。 出手相救聂知林就暴露了,见死不救就成了死无对证。 明若昀摩挲着指尖沉吟片刻,道:“聂指挥见机行事吧,一切以不暴露你为先。” 聂知林点头,见贺九思大步流星地从远处奔来,拱手和明若昀告辞,快步走开。 贺九思隔老远认出他的背影,问明若昀聂知林怎么在这儿? 明若昀气定神闲:“我怎么知道,许是他想在此‘偶遇’单侍卫,却被我撞见了,落荒而逃吧。” 尚未走远的聂知林:“…………” 他就说明和九殿下相处久了世子肯定也会变得不着调,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欺我老聂! 贺九思顿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一边揽着明若昀进承明殿,一边凑到他耳边窃窃:“我这就寻个由头把子阳派去锦衣卫署,一解咱们聂指挥的相思之苦~~” 明若昀表情不变,任由贺九思将单子阳赶出去,问他昨晚怎么回事,为什么没回王府。 贺九思听到这话低头在他嘴上狠狠嘬了一口,老怀安慰。 去年这个时候他连路过宁王府想去府上讨杯水喝都会吃闭门羹,现在一日不回去小昀儿都要专门进宫来找他,他苦媳妇终于熬成婆了!啧! 贺九思倍感欣慰,揽着明若昀坐到矮榻上,顺势往他腿上一躺。 “母妃着凉了,昨日一回宫就发起了高热,我怕她是瘟疫的后遗症,昨晚一直守在昭纯宫没敢走。” 明若昀推他的动作顺势变成了捧,扶着他的脑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安慰道:“淑妃娘娘吉人有天相,会长命百岁的,待会儿你写一道手令给我,我让容颜进宫来看看她。” 贺九思轻轻“嗯”了一声,搂着他的腰安心地在他腹前蹭了蹭,闷声道:“昨天真给我吓出一身冷汗,幸好是虚惊一场。” 明若昀也替他感到庆幸,若淑妃娘娘因瘟疫而丧命,他会恨十一皇子入骨吧。 从小一起长大的手足兄弟,他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真相。 明若昀想象了一下贺九思和十一皇子对峙的场景,当场改了主意。 他决定瞒着贺九思,不让他知道十一皇子的真面目。 淑妃大病初愈,弘景帝更是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鬼门关,这时候再让贺九思知道他肝胆相照的十一弟是匹包藏祸心的豺狼,他都不敢想象贺九思要遭受什么样的打击。 方才聂知林问他今晚要不要带贺九思一起去揭穿十一皇子的真面目,这种事放在以前他不会有任何犹豫——什么话和证据能比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来得有说服力?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将贺九思放在了心上,就绝不容许任何人去伤他的心,尤其那个人还是他的兄弟! 第416章 心意更重要 “这几日你就留在宫里多陪陪淑妃娘娘吧,还有陛下。 逆王党羽众多,朝中正是多事之秋,太子分身乏术,你留在宫里多尽尽孝道。” 他会趁这个时间解决十一皇子,让他消失得无声无息。 贺九思对十一皇子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闻言以为明若昀在暗示他父皇时日无多,眸光霎时一黯,悲从中来。 “阿昀,我好想让父皇知道我的心上人就是你,让他不必再为我的婚事烦心。 可我又深知他的脾气,一旦被他知晓,我就真的没有父亲了……” 明若昀能理解他的痛苦,爱人和亲人是仇敌,换作是他,也不会比贺九思处理得更好。 捏了捏着贺九思发冠上的玉簪,平静道:“我不是闺阁女子,你不必执着非要给我个‘名分’,比起这些身外之物,你的心意更重要。” 贺九思立马顺杆往上爬,仰面朝上看着明若昀,指天立地和他表衷心:“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明若昀信,握着他竖起的两根手指和他十指相扣,声线温柔又清和:“我知道。” 贺九思对他的心意一直都是他最不需要担心的东西。 “所以你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顾好陛下和淑妃娘娘,旁的什么都不用你操心,都交给我处理。” 贺九思疑惑还有什么事需要他操心,被明若昀用另外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你睡吧,我陪你。” 贺九思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紧了紧二人交握的双手放在嘴边亲亲,在明若昀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发出一声长长又满足的喟叹,沉沉睡去。 明若昀维持着捂眼的动作没变,感受着贺九思的睫毛在自己的掌心上轻轻搔弄着,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十一皇子昨晚采取了行动,他亦收到了日昇的传信——宁王已启程赶往邺京,和去年带了五千精兵保驾护航不同,这次他只带了十几个亲兵,算上日月楼的精锐,拢共不到二十人,他们轻装简行快马加鞭,再有三五日就要到邺京了。 明若昀看完书信后心情极其复杂。 他回京这一路迟迟没收到宁王的回信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日昇说是宁王故意不回他的信,还勒令其他人也不准向他报告,怕他反对。 父王您在想些什么呢?那可是通敌叛国之罪啊! 十几个亲兵、几个日月楼的精锐,算上邺京王府的侍卫连百数都不到,万一皇帝是请君入瓮,他们父子二人简直是自投罗网。 幸好他在邺京早有部署,春风得意楼、暗卫、红袖坊……还有日月楼潜藏在暗处的弟子,倾巢而动之下总有办法离开京城。 可事情一旦发展到那个地步就真的无可挽回了,他暴露了他在邺京全部的底牌,无异于向朝廷露出反叛的獠牙,届时兵戎相见,他和贺九思也将走到尽头。 “希望你爹是真的只想叙叙旧。” 明若昀轻拂着贺九思鬓边翘起来的发丝,低声呢喃,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陷入长久的沉默。 —*—*— 第417章 太子打机锋 贺九思这一觉一直睡到晌午才醒,明若昀的腿被他压麻了动不了,在榻上又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活动腿脚。 贺九思老母鸡护小鸡崽儿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生怕他一个趔趄(liè qie)平地摔跤。 明若昀嫌弃地瞥他:“怕我摔跤你倒是别睡在我腿上。” 贺九思作小媳妇状:“我这不是想抓住一切亲近你的时间和机会嘛!再说你不是也没赶我走么……” 又眉开眼笑地凑近明若昀撒娇卖乖:“其实你也是想和我有肌肤之亲的对不对?腿都让我压麻了还忍着不动,还捧着我的脑袋怕我掉下去,阿昀你怎么这么好~~” 明若昀脸色爆红,不想让贺九思太得意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只怒瞋了他一眼让他差不多可以了,唤人进来伺候贺九思梳洗。 贺九思见好就收,留他在承明殿用过午膳再走,恰巧“宁王三日后抵达邺京”的消息送到了御前,明若昀又到乾清宫向弘景帝表了许久的忠心才告退离开。 太子亲自送他。 “宁王爷这次只带了十几个亲兵轻装入京,想必是世子给了他许多信心和底气吧?” 如明若昀所料,太子不可避免地对他进行了试探。 明若昀不卑不亢,步履从容地落后太子半步,平静道:“太子过奖。陛下此次召小臣父王进京是有体己话要说,既是为了私事,自然不必大动干戈。”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皇帝变卦把私事变成了公事,那也是皇帝先背信弃义,不能怪他们父子二人兴师动兵。 太子还是喜欢从前那个逆来顺受的明世子,不太习惯他这样锋芒毕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北境虽归宁王管辖,但终究是大乾的国土,世子与王爷也是大乾的臣民。” 你们父子二人若拥兵自重对朝廷不利,便是谋逆。 明若昀浅淡一笑,沉着道:“太子说得是。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得民心者得天下,只要朝廷是民心所向,任凭那些宵小有多狂妄自大,也撼动不了一丝一毫。” 但若是朝廷先失信于臣民,民心向背,就别怪他们揭竿而起了。 太子一哽,从来没发现和明世子说话需要这般费脑,忍着嘴角的抽搐言不由衷道:“世子才思敏捷,本宫从前真是眼拙。” 明若昀不甚恭敬地朝他拱了拱手,礼尚往来:“太子殿下才是神机妙算足智多谋,非小臣望尘能及也。” 呵呵。 太子被他夸得浑身难受,心说就小九那玩世不恭的为人处世的方式是怎么降住明世子的?明世子分明能把他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好么。 眼看宫门近在咫尺,来往行走的人也越来越多,太子终于放弃试探,和明若昀坦诚相告: “本宫知道世子怀疑陛下此次召宁王入京另有目的,但本宫向你保证,只要世子与王爷没有不臣之心,朝廷不会动明家一分一毫。” 明若昀深邃的眼眸静若寒潭,沉寂了半晌问太子:“敢问殿下是以什么身份和小臣说这番话?太子?未来的九五之尊?还是九殿下的大哥?” 第418章 小九情面大 太子嘴唇嚅动,没有立刻回答。 明若昀继续道:“恕小臣直言,殿下突然和小臣保证这个,不正是因为殿下的心里也没底吗? 殿下自己心里都没底,拿什么向小臣保证?又凭什么让小臣拿身家性命相信殿下? 明家自大乾开国便宣誓向朝廷效忠,恪尽职守数十年如一日,可朝廷又是怎么对明家的? 妄加罪名、克扣军饷……三十万大军的粮饷竟要王府削减用度去填补,小臣想知道,明家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朝廷放下戒心?” 太子被问得语塞,脸涨得通红,半晌才艰涩道:“本宫明白世子的委屈。可朝廷情势复杂,陛下也是受奸人蒙蔽才会让明家受此不公。 本宫向世子保证,日后一定肃清朝纲,还明家一个公道。” 明若昀冷笑一声,神情始终保持平静,“陛下是不是受人蒙蔽才针对明家,殿下心知肚明。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殿下的保证在小臣这里实在没什么分量。 与其在小臣这里浪费时间,殿下不如想办法去劝劝陛下,不要反复无常,因私废公。”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又很快隐去,待巡逻的禁军走远才压低了声音隐晦道:“本宫以‘监国’的身份向世子许诺,也不值得信任吗?” 父皇已经时日无多,他名为“监国”,实则已经在慢慢将整个朝局归于他的治下。 说句不孝的话,他是在以天子之尊在和明若昀谈判,连这都不能取信他? 明若昀垂眸思索片刻,抬头直视着太子,沉着道:“九殿下应该告诉过太子,小臣曾向他允诺,只要朝廷不主动挑起事端,明家永远不会成为朝廷的心患。 殿下若真心希望朝廷和北境相安无事,就请竭力保证小臣父王此次能安然离开邺京返回云州吧。 只要他平安无事,小臣亦可向殿下保证,明家永远都是朝廷威慑鞑靼的铜墙铁壁。” 顿了顿又补充:“以‘宁王世子’的身份。” 太子深吸一口气,就像明若昀怀疑他的立场那样,他也怀疑明若昀的诚意。 明若昀见状放缓了语气,脸上也露出和善的笑意:“殿下不必怀疑小臣的诚意,小臣是九殿下的伴读,殿下是他的亲大哥,便是看在他的情面上,小臣也不会与殿下为敌。” 太子顿时愣了愣,心想不过是伴读而已,小九以前更是仗着父皇的宠爱没少欺负明世子,竟然有这么大的情面么? 将信将疑道:“如此,那本宫便信世子一回。” —*—*— 是夜,外膳房屋顶。 聂知林着一身夜行衣悄然跟在十一皇子身后出现在此地,便听十一皇子手指握拳放在嘴边发出三声怪异的鸟鸣,就有另一人在膳房内报以三声猫叫,开门迎十一皇子进去。 “小人拜见殿下!” 那人压低了声音激动地给十一皇子行了个大礼,听声音,是个小太监。 十一皇子亲手扶他起来,握着他的手腕关切道:“快起来,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 那人顺势站起来,摇了摇头愧疚道:“小人不委屈,就是没能助殿下完成大事,小人太没用了……” 十一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安慰:“不是你的错,谁也想不到明世子会招来神医谷的人,还研制出了解药……我交给你的解药没被人发现吧?” 那人的语气立马变得严肃起来:“殿下放心,那个容少谷主研制出解药之后小人发觉事态不对,立马就将那解药烧了,没有任何人察觉!” 十一皇子如释重负地轻舒一口气,紧了紧握着他手腕的手,不吝夸赞:“幸好你机智,此事若被第三个人知晓,你我的性命都要不保。” 那人听到十一皇子的称赞还被这般重视地握着手,害羞地低了低头,让十一皇子放心。 “殿下图谋的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小人又怎会不知其中的利害,自然绝对不会告诉其他人。” 他还等着十一皇子带着他一起得道升天,到时候他就能将的九皇子踩在脚下,来洗刷他在内膳房受到的所有欺辱! 十一皇子闻言打消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伸手在那人的脸上拍了拍,露出个粲然的微笑:“那本宫就彻底放心了。” 哪怕是为了装出平易近人的姿态,“拍脸”这样的动作是不是也太过亲昵了? 聂知林颦眉,心里瞬间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然不等他想明白,被十一皇子拍了脸的那人突然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发出两声急而短促的呼吸,紧接着便“咚!”的一声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你握着本宫这么致命的罪证,本宫怎么可能让你继续活着。” 十一皇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倒在自己面前的尸首,喃喃自语。 附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这么晚了没人经过,打开膳房的大门将尸体背出去,装成失足落水将那人丢进井里。 第419章 实施的可能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臣连十一皇子什么时候、怎么动的手都没搞清楚,人就死了!想出手相救都来不及!” 宁王府,聂知林大刀阔斧地坐在明若昀下首,仰面将明语端上来的茶一饮而尽,心有余悸。 真的太果断了!毫不犹豫! 他在屋顶上听着动静,以为十一皇子接下来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那人替他保守秘密。 结果人就这么死了!死得干脆利落!毫无征兆! 明若昀懂他的震惊和不可思议,他刚察觉十一皇子就是幕后真凶的时候也是这般难以置信。 “聂指挥可看清了那人的长相?知道是谁吗?” 聂知林摇了摇头,“夜色太暗,臣又顾及着不能暴露,没敢靠近,明日一早膳房起灶打水定会发现尸体,到时候就有分晓了。” 明若昀点头,让明语给聂知林再添杯茶定定神,和他商讨接下来的事。 那个小太监一死,十一皇子便少了一个威胁,接下来一定会对那个箭手出手。 “宫里本公子鞭长莫及,还要劳烦聂指挥继续盯着,宫外本公子会让人严阵以待,这次一定要赶在十一皇子动手之前保住那个箭手的性命。” 聂知林称是,问明若昀救下那个箭手之后打算怎么办。 陛下龙体抱恙,此事若告到御前,一定会把陛下气出个好歹;且短短半年之内陛下已经先后处置了七、八两位皇子还有逆王一党,这时候再多一个十一皇子,他都不敢想天下人会怎么评判陛下。 明若昀才不在乎天下人怎么评价弘景帝,他在乎的是贺九思的心情,一旦抓到那个箭手,十一皇子做过的事就瞒不住了。 “若本公子想让十一皇子悄无声息地消失……聂指挥觉得有多少实施的可行性?” !!! 聂知林面如秘色,绷紧了下颌线不知该如何作答。 十一皇子再不受宠也是皇室血脉,且他犯得是弑君的大罪,背后很有可能还牵扯着南疆,应该由陛下圣断才对,明世子却打算动用私刑…… “恕臣直言,任何一个大活人都不可能消失得无声无息……” 聂知林硬着头皮道,震惊于明若昀的胆大妄为。 尤其九殿下不清楚真相,在他心里,十一皇子一直是那个人畜无害的好弟弟,突然失踪,怕是要把整个邺京翻个底儿朝天。 “本公子开玩笑的,聂指挥别当真。” 明若昀神情淡漠,一副胡说八道的模样。 可在场几人都知道,他是真的在考虑弄死十一皇子事后还没人追究的可行性。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出那个箭手,臣会派心腹时刻留意十一皇子的动向,那个小太监臣也会尽快查明他听命于十一皇子的原因。” “那就拜托聂指挥了。” 明若昀彬彬有礼道,目送聂知林攀上王府的屋顶朝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卫茕追踪了一会儿他的气息,确定他不会去而复返朝半空打了个手势,暗卫各归其职。 明语合上房门问明若昀接下来该怎么办。 依她所见,那个小太监死得那么突然,必和十一皇子触碰他的那几下有关,尤其最后脸上的那一下,必定又是南疆的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 可他是从哪里弄来的呢? “你倒是提醒了我。” 明若昀轻声道,十一皇子自幼长在深宫,背后必定有个精通南疆药理的人在为他出谋划策。 而那个人不是别人,只能是安嫔。 第420章 不是不可以 怎么把这么关键的人物给忘了。 明若昀倍感失策,次日一早就让容颜带着贺九思的手令进宫去给淑妃请平安脉,明语陪着一起去,然后想办法潜进安嫔的住处看一看,看看这对母子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明语福身领命,拉着容颜去换了一身妥帖的衣裳,驾着王府的马车进宫去。 容颜生无可恋地坐在密不透风的马车里听明语和她讲宫里的规矩,欲哭无泪。 她听说日昇再有两日就要到邺京了,正想和世子请辞带着神医谷的弟子赶紧跑呢,结果道别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派了任务,怎一个绝望了得。 明语挽着她的胳膊让她不要再抵抗了还是接受命运的安排吧。 “左使虽然有些狂放不羁,但对姐姐一心一意,不失为一个良人,姐姐索性便答应他吧。” 容颜两颊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红晕,斜了斜云鬓看向明语:“你过去不是最反对他接近我吗?怎么就对他改观了?” 明语深沉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这不是有九殿下‘珠玉在前’嘛,他名声臭得都能止小儿夜啼了,世子还能对他深情不移,左使统御日月楼万千弟子,怎么也比他强。” 容颜啼笑皆非,这理由未免也太牵强了些。 明语当然是开玩笑的,但她记贺九思的仇也是真的。 靠在容颜的肩膀上纠结道:“姐姐你是没见过世子刚来邺京时九殿下干的那些‘好’事,什么逼世子学骑马、害世子被打手心、被皇帝禁足……简直罄竹难书。 我以前厌恶他游手好闲配不上世子,可自从他几次三番豁出性命保护世子,我又觉得他以前做的那些混账事也不是不可以原谅……” 她永远忘不了世子在雁荡山遇险的那次,九殿下自残向她保证,此后绝不会有人再辱没宁王府半句,而他也确实做到了。 不仅对世子以命相护,连带他们这些下属也关照有加,叫她想让他离世子远一点都说不出口。 “姐姐,可怎么办呀!” 明语苦恼极了。 眼看着世子和九殿下陷得越来越深,而朝廷和北境的关系也到了最危急的时候,一旦王爷在邺京出现意外,她都不敢想象世子要面临什么样的境地。 容颜懂她的苦恼,拍拍她的脑袋柔声安慰:“少主的睿智远非常人可比,你我担心的事他肯定老早就预料到了,此事已经超出我们能干涉的范围,就先静观其变吧。” 想到皇帝赐给她的丹书铁券,心想怎么做才能庇护到宁王府呢? 券上说“凡容颜及其血亲犯律,可免三次死罪”。她与世子宁王并无血脉亲缘,连未过门的妻子的身份都是捏造的,唯一的牵扯只有神医谷。 让宁王收她为义女? 可这样一来就会暴露她和世子的婚约是假的,又要多一条欺君的罪名。 先嫁给世子再和离? 日昇那个大傻瓜怕是要气的得疯病,九皇子必然也会极力反对。 容颜冥思苦想不得其解,马车却在“吁——”的一声中缓缓停了下来,明绝提醒宫门到了。 第421章 容颜和玉嫔 明语重新打起精神率先跳下马车,将贺九思的手令递给把守宫门的禁军看,然后在宫人的带领下和容颜一起去往昭纯宫。 路上听到宫人交头接耳说什么“落水”“捞上来”等诸如此类的话,明语料想应该是被十一皇子丢到井里的那具尸体被发现了。 假装好奇地问引路的那个宫人:“是宫里的哪位贵人失足落水了吗?我姐姐略通医术,可以先去给那位贵人看诊。” 引路的小太监恭敬道:“明姑娘谦虚了,容少谷主的医术独步天下,是陛下亲口赞许过的,怎么能说是‘略通’。 再说落水的也不是什么贵人,是个去膳房偷吃却不慎掉进井里的小贼,找张席子卷了丢去乱葬岗便是,不敢惊扰少谷主大驾。” 明语目露惊讶之色,唏嘘竟有人如此大胆敢去偷御膳,想以此为契机从小太监嘴里打听些有关那具尸体的情报。 可惜小太监只是个引路的,知道的这点儿八卦还是从别人口中道听途说来的,顺着明语的话怒叱了几句那小贼确实胆大妄为,便不再言语。 明语怕言多必失不敢再继续试探,容颜想打着“医者仁心”的旗号去看看那人中的是什么毒,也被明语制止。 “宫里有锦衣卫,聂指挥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自然会安排仵作验尸,咱们还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不要节外生枝。” 明语凑近她耳边低声私语,容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握紧了肩上的药箱,快步跟上引路的小太监。 —*—*— 昭纯宫,容颜收回手将淑妃的胳膊重新塞回被子里,谦声道:“娘娘只是单纯的风寒,遵照太医院给开的方子按时服药,不日便可痊愈。” 淑妃面色不佳,脸上的笑容也十分勉强:“有劳容姑娘专程跑一趟,本宫一回宫就觉得头晕,浑身无力,症状与刚染上瘟疫时十分相似,心惊胆战了一整晚都没睡好。” 容颜让她放宽心,瘟疫已经过去了,且她已经研制出了解药,即便再染上也能立马药到病除。 淑妃牵了牵嘴角露出个安然的浅笑,和容颜说着些寒暄的体己话。 明语垂手站在一旁快速思考,寻找遁走的时机,湘云却在这时候从门外进来禀报,太子妃并其他二位娘娘来给淑妃请安。 淑妃维持淡笑的表情不变让湘云请她们进来,容颜却看出她的笑意并未达眼底,转头看向进来的几人。 正是太子妃、敬妃,还有玉嫔。 这三人和淑妃要么沾亲要么带故,前两位在行宫都和容颜有过一面之缘,玉嫔因为一直被废妃张氏关在芷薇阁,一直没有见过容颜。 但容颜却知道她的大名。 前荆州通判陈海生的独生女陈碧,红袖坊的头牌沉璧,仰慕少主的人。 “拜见太子妃、敬妃、玉嫔娘娘。” 容颜和明语福身给三人行礼,三人给淑妃行过礼之后也请她们二人免礼平身。 “淑妃娘娘怕自己是又染上了瘟疫一直不许嫔妾们前来拜见,今日容姑娘来了就好了,淑妃娘娘终于能安心了。” 三人中最为年长的敬妃淡笑着先开口,态度十分热络。 她在行宫并未染病,但她外甥戚珏可是多亏了容颜妙手回春才捡回一条小命,整个戚家都把容颜视为救命恩人,她自然也是万分感激。 容颜谦逊地低了低头谢过敬妃赞许,观察着眼前的情势想办法帮明语脱身。 玉嫔趁她们交谈时不时去打量容颜。 第422章 玉嫔作掩护 “容神医是宁王世子未过门的妻子”的流言如今满天飞,从行宫到回京随处都能听见称赞他们是天造地设的话。 可她知道一定不是。 世子不是朝秦暮楚的人,他和九殿下已经互许终生,就绝不会和容颜有什么劳什子婚约,如果世子和容颜早有婚约,那他一定不会和九殿下纠缠不清。 那世子为什么没有澄清呢? 玉嫔百思不解,怕碍了世子的事又一直忍着不去指正,今日见到容颜的庐山真面目,心底不知怎的蓦然一痛。 ——即便没有九殿下,站在世子身边的人也不会是她。 玉嫔深刻地认清了这个现实,脸上的神情越发痛楚,她从未因脸上有伤而觉得不该出来见人,今天却觉得幸好有轻纱遮面,不然一定会被人发现她的失态。 “玉嫔娘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明语最先发现玉嫔的异样,眼珠子一转打算利用玉嫔脱身。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看向玉嫔,太子妃一直没找到说话的机会,见状赶紧提议让容颜替她看看。 容颜自是当仁不让,向玉嫔投去询问的一眼。 玉嫔被赶鸭子上架推拒不得,只好伸出手让容颜为自己把脉。 昭纯宫一时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玉嫔和容颜的身上。 玉嫔在气氛的烘托下觉得十分羞耻,不自觉地抬起手去检查脸上的面纱有没有戴好,防止脸上的伤露出来。 容颜察觉到她的局促,意在言外道:“娘娘的病在表不在里,民女不才,对修容养颜之术也略通一二,娘娘若不介意,寻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让民女瞧瞧脸上的伤可好?” 明语立马提议去玉嫔的璧月轩,淑妃病情尚未痊愈需要多休息,不好在这里多叨扰。 玉嫔下意识蹙起了眉,觉得明语的这个提议十分失礼,好像在强迫她必须答应似的,抬头看向明语。 明语赶紧抓住机会飞快地朝她合了合眼然后直勾勾盯着她,等着她答应。 玉嫔瞬间一愣,恍然大悟。 原来她们二人进宫是有目的的。 玉嫔心领神会,朝淑妃露出个局促又歉然的神情,以退为进:“容姑娘进宫是来为娘娘请平安脉的,怎好为嫔妾看伤……” 淑妃丝毫不介意,加上她确实不愿意多见太子妃,赶紧顺水推舟:“本宫昨晚辗转反侧,也确实乏了想睡一会儿,容姑娘若不急着离宫,就去璧月轩为玉嫔瞧瞧吧。” 玉嫔立马作欢喜状,起身多谢淑妃宽宏,和容颜明语告退离开。 —*—*— 璧月轩,玉嫔屏退左右和容颜明语关起门来说话。 时间紧迫明语也不和她绕弯子,直言世子有事吩咐她进宫探查,她需要玉嫔掩护她消失一阵子。 玉嫔一听是世子的吩咐不敢含糊,找来一套宫女的衣裳给明语换上,让她速去速回。 殿内一下子只剩玉嫔和和容颜二人,少了明语在中间作调和,气氛别提有多尴尬。 “娘娘将面上的轻纱摘下来让民女看看伤势可好?” 沉默了不知多久容颜打破沉寂,她说自己略通驻颜之术并不是随意找的托词,是真的懂。 玉嫔不想在容颜面前自爆其短,但她将容颜带回璧月轩就是为了看伤,事后别人问起也得有个说辞,犹豫片刻缓缓摘下面纱。 第423章 牺牲无意义 映入容颜眼帘的是一道狭长狰狞的伤疤,虽然结痂已经脱落,但还是能清楚地看到肤色的不同。 “民女逾矩了。” 容颜这样说,伸手撩开玉嫔为了遮伤刻意留下的几缕碎发,仔细查看伤势。 “娘娘是被什么利器所伤?”容颜问。 玉嫔下意识撇过脸不敢看容颜,对着另一边的空气自卑道:“是一片碎瓷。” “每日可觉得痛痒?有残渣留在伤口里吗?” 玉嫔摇了摇头,刚划伤时她每日都疼痛难忍,结痂脱落后她就没感觉了,现在除了阴雨天觉得有些痒,还有旁人异样的目光,没有任何不适。 容颜了然地点了点头,和玉嫔借文房四宝一用,给她写了一张药方,又从随身带来的药箱里取出一瓶祛疤的乳膏交给她,嘱咐她每日要按时外敷内用。 “娘娘的伤口极深,想要完全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不太可能,但民女的药能助娘娘淡化疤痕,梳妆的时候再多涂些胭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玉嫔说不高兴是假的。 她划伤脸的目的是为了报仇雪恨置废妃于死地,陛下将废妃打入冷宫的那一刻确实解了她的心头之恨,可后来罪相被劫囚、逆王一党彻底被陛下厌弃,说明即便她不把脸划伤,废妃也不会有好下场。 也就是说她的牺牲毫无意义,她挣扎了许久才下定的决心不过是一场笑话…… “多谢姑娘。” 玉嫔颔首一礼,一直有些疏离的语气里终于多了三分真挚。 容颜请她不必谢,一边收拾药箱一边状似无意地问起那个溺水的小贼。 “我和明语在宫门口听说有贼人去膳房偷吃的不甚掉进井里溺死了,宫里时常发生这种事吗?” 玉嫔当她是没话找话的闲聊,边为她斟茶边嘲讽道:“贼人不常有,但死人是常有的事。 这皇宫里多得是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恶主刁奴,只是不小心失足落水,已经很体面了。” 没有遭受欺凌屈辱而死。 容颜不免唏嘘,从玉嫔的回答里也听出她并不知道死的那个小太监是谁,转而继续和她聊她脸上的伤势,为明语拖延时间。 另一边,明语作宫女打扮提气纵身疾步穿梭在宫墙之间,躲过来往巡逻的禁军和扫洒的宫人,直奔安嫔的永安堂。 和这座宫殿的名字一样,偌大的庭院安宁又静谧,没有任何嘈杂和喧嚣,仅有的两个宫人来往都蹑着脚走路,生怕打破这片宁静,好像这里不是普通的宫殿,而是一座庄严神圣的佛堂。 明语攀着墙头仔细观察着庭院里的布局和场景,确定只有这两个宫人之后果断出手!两枚银针自指尖飞射而出,准确无误地刺中二人的风池穴,然后施展轻功凭借轻盈的步法和身形跃过墙头,稳稳地落在正殿外。 殿内空无一人。 明语一呆,她见宫人都在外面伺候还以为安嫔在里面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竟然没人。 那安嫔人在哪儿? 明语带着疑问小心推开殿门进去,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边四处仔细翻找,试图找到一些对世子有用的线索或是证据。 第424章 明语显身手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想来也应该是这样,就像她不会把要紧的东西放在明面上一样,安嫔和十一皇子肯定也不会把要命的罪证放在这么轻易就能被找到的地方。 那会藏在哪儿呢? 明语摸着下巴想。 十一皇子几次作恶都用到了南疆的草药,既然是草药就需要地方种植,环顾永安堂四周,只有外面郁郁葱葱的庭院最可疑。 明语果断奔出去在成片的花花草草里仔细翻找,竟然真的在一堆不起眼的灌木丛中发现了“五裂黄连”的叶片! 找到了! 明语大喜过望,趁宫人还没醒赶紧钻到草丛里摘了一片叶子放进怀里,然后动作迅速地将草丛恢复原样。 “五裂黄连”植株矮小十分不起眼,不懂药理的人只会把它当成寻常的杂草,加上永安堂地处偏僻鲜少有人来访,安嫔敢养得这么“光明正大”正是天时地利人和! 真的是太大胆了! 明语胆战心惊,不由对这对母子生出几分佩服,想再找找这院子里有没有“疾风草”或者“魇茛”,可惜已经没有时间了。 拔掉两个宫人后颈上的银针将她们摆成趴在石桌上偷懒打盹儿的姿势,如来时一样疾步返回。 容颜见她回来赶紧帮她换衣梳妆,看到她怀里藏着的“五裂黄连”几不可查地缩了缩瞳孔,帮她把腰封系紧。 玉嫔听着她们姐妹二人在屏风后窸窸窣窣,好奇明语离开这么久去干什么了? “娘娘还是不要知道得好,知道得越少娘娘越安全。” 明语换好衣服从屏风后面出来,朝玉嫔福身一礼,多谢她相助。 玉嫔慌忙侧身避开,有些哀伤道:“姑娘是世子身边的人,该是我向姑娘行礼才是。” 明语岂敢,不管玉嫔从前是什么身份、和世子有什么瓜葛,现在她都是皇帝的宠妃,是主子那一类。 “今日之事娘娘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不管宫里有什么流言蜚语,娘娘切记要置身事外。” 明语没接她的话,转而叮嘱她千万要守口如瓶。 玉嫔满口答应,觉得她们关起门来“看伤”的时间差不多可以了,唤人进来送她们出去。 姐妹二人假装若无其事地告退离开,却在即将出宫门的时候被锦衣卫拦了下来。 “站住!” 聂知林语气不善地喝住她们,然后假装才刚认出二人的样子上前盘问:“原来是容姑娘和明世子的管家婢女,方才没认出二位,失礼了。” 明语也假模假样地和他演起戏来:“见过指挥使大人,婢子二人奉九殿下之命进宫来给淑妃娘娘请平安脉,这就要出宫去了。” 聂知林点点头,背对着其他属下和她例行公事:“宫里方才发生些小意外,为了不牵连二位,可否让本官查验一下二位进宫的手令和随身之物?” 明语心里顿时一紧。 心想聂知林这是要演哪一出?她怀里藏着“证物”,万一被搜出来岂不是麻烦了。 转念一想聂知林现在也算是“自己人”,男女有别,应该不至于要搜她们的身。 小心翼翼地将容颜身上背着的药箱和她的手令一齐交到聂之林手里,配合道:“聂指挥请。” 第425章 因为贺九思 “得罪了。” 聂知林接过来亲自检查,然后不着痕迹地在明语眼皮子底下将一张纸条塞进药箱里,还给她们。 “耽误二位姑娘出宫了,请。” 聂知林一本正经道,为表歉意还喊了一个锦衣卫护送她们出宫。 明语拉着容颜快速给他行了一个万福礼,然后头也不回地乘上宁王府的马车。 “快!回王府!” 明语疾声对明绝道,回了王府之后直奔袭寒居,将聂知林给她的纸条还有从永安堂偷出来的“五裂黄连”呈给明若昀。 明若昀展开聂知林的纸条浏览,终于知道了十一皇子昨晚杀的那个小太监姓甚名谁。 仇英。 一个在外膳房负责砍柴烧火的最低等的杂役。 正常来说这种身份的人他们平时连接触都接触不到,十一皇子不仅能和他说上话还敢以性命相托,匪夷所思之余更叫人惊叹他的胆量。 明若昀不禁有些唏嘘,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叫仇英的小太监是半年前才被分派到外膳房,在此之前一直在内膳房——也就是专门负责皇帝御膳的厨房做活。 别的暂且不论,能在皇帝的御膳房伺候,至少说明他的身世和来历都十分经得起考验,为何会被贬去外膳房?他又因何会听命于十一皇子? 明若昀无意识地揉捏着“五裂黄连”的根茎凝神思考,问明语在永安堂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明语遗憾地摇了摇头,因为不知道安嫔什么时候会回来,她没敢在永安堂久留,但她敢肯定,除了“五裂黄连”,永安堂一定还种了其他草药! 明若昀了然,幕后黑手就是十一皇子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不打草惊蛇是对的,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仇英听命于十一皇子的原因,赶在十一皇子动手之前找到那个箭手。 “是因为九殿下。” 是夜,聂知林身着夜行衣在卫茕的引导下避开王府的侍卫再次出现在明若昀面前。 白天他搞清楚死者的身份之后就立马派人去调查了他的身世背景,最后发现仇英在御膳房伺候的时候竟和九殿下有牵扯。 “贺九思?” 明若昀蹙眉,一脸不解。 聂知林为他解惑:“不知九殿下是否和世子提过,他曾为陛下做过一道名为‘文思豆腐’的菜。” 明若昀当然知道,之前他为了惩罚贺九思瞒着自己认识公子羽白一事故意让他去学做这道菜,后来贺九思因为帮春风得意楼抢生意被皇帝拘回宫里禁足,为了尽早出宫贺九思就拿了这道菜去哄皇帝高兴。 “这道菜有什么问题?” 聂知林摇头道:“菜没有问题,而是这道菜引发的后续一系列事情。” 明若昀作洗耳恭听状。 聂知林告诉他,据御膳房其他小太监招供,九殿下为陛下做这道菜时,因为怕被陛下降罪,整个御膳房谁也不敢上前帮忙,只有仇英自告奋勇为他打下手。 “当时九殿下允诺仇英,事后必有重赏,可仇英等来的不是赏赐,而是御膳房其他厨子和杂役的欺凌。” 第426章 只因一道菜 聂知林道:“九殿下承诺有赏时,其他人都以为仇英要鸡犬升天了,对他是各种奉承和巴结。 仇英被众人捧得飘飘然,一度也认为自己要变成九殿下身边的大红人,可结果……” “结果事与愿违,贺九思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那些巴结仇英的人见九殿下迟迟没有赏赐,显然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立马见风使舵,过去的奉承瞬间变成了嘲讽,巴结也变成了欺凌。” 明若昀接着聂知林的话继续往下说,不用想都能猜到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仇英就因此恨上了贺九思,十一皇子顺势抓住了他想报复的心理,成功让仇英变成他在行宫引发瘟疫的暗棋。” 聂知林叹了口气,默认了明若昀的这番分析。 “世态炎凉,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臣让仵作仔细查验了仇英的身体,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外伤,说明是长时间受到欺凌,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导致的。” 所以不能怪仇英记恨贺九思,他想报复完全在情理之中。 贺九思粗枝大叶行事不拘小节,不论做好事还是做坏事从不往心里去。 这种风格放在好事上叫不求回报,放在坏事上就是纯纯的不负责任了。 对贺九思而言,仇英这种小人物只是所有伺候他的宫人里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重重有赏”这种话他张口就来,都不用动脑思考。 而对于仇英来说,“九殿下”是他难得能接触到的、能让自己鸡犬升天的大人物,所以他才会壮着胆子自告奋勇。 可惜他奋力鼓起的勇气并没有结出好的果,贺九思给了他希望却害他身陷地狱,那他的言而无信就是弥天大罪! 就因为一道菜!一道菜啊! 袭寒居不约而同响起一声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叹息,在场几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可换个角度想,在皇宫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机遇和风险本就是并存的,仇英就是存了攀高枝儿、往上爬的想法才主动请缨帮贺九思下打下手,凭什么只许他成功不许他失败? 谁不想当人上人? 而人上人又岂是那么容易当上的,失败的人千千万,成功的人寥寥无几,成功固然可喜可贺,但也要做好承担失败带来的后果的准备。 大抵有心理准备是一回事,真正面对现实又是另一回事,十一皇子就是抓住了仇英这个弱点,成功让自己成为仇英被逼入绝境时最后的希冀和指望。 明若昀决定待此间事了好好帮贺九思改改他这个随意承诺别人的毛病,而明语则准备给春风得意楼的掌柜去个信儿——“文字豆腐”这道菜以后不准再做了。 “仇英中的是什么毒?锦衣卫打算如何安置他的尸首?” 明若昀问聂知林。 聂知林也正要和他说这件事。 “按照微臣的发现和仵作验尸的结果,仇英是死后落水,并非溺亡。 仵作没验出毒物,臣猜测是因为十一皇子下毒的手法导致仇英落水后证据被消灭了。” 陛下近来龙体欠安,宫里上上下下都在铆足了劲营造太平盛世的景象讨陛下欢心,对死人死物的忌讳可以说是达到了顶峰。 所以仇英的死只会被当成偷吃御膳失足落水,卷张席子丢去乱葬岗草草了事,哪怕有锦衣卫介入,也绝不会深查。 “世子若想在仇英身上做文章,恐怕行不通。” 聂知林如是道,说完去观察明若昀的神色。 第427章 少了一片叶 明若昀懂他的意思。 “聂指挥放心,本来我也没打算利用仇英的死揭穿十一皇子。” 他连贺九思都打算瞒,别说弘景帝了。 但瞒归瞒,该查的还是要继续查,免得处置十一皇子的时候说他污蔑皇族,滥杀无辜。 “辛苦聂指挥专程跑这一趟,宫里就有劳聂指挥继续盯着,宫外本公子会派人详查,有任何线索咱们及时互通有无。” 聂知林称是,趁夜色尚晚赶紧返回宫里,卫茕亲自相送。 明若昀望着聂知林离去的方向,越发欣赏聂知林干脆利落的行事作风,拿出明语从永安堂偷出来的那片“五裂黄连”在手里把玩,问明语: “你觉得仇英是死于什么毒?” 明语掰着手指头数:“草乌、夹竹桃、马钱子……还有婢子种在后院的毛地黄,这些毒药都能让人在顷刻间毙命。 婢子先前一直以为十一皇子这次用的又是什么罕见的南疆毒草,听完聂指挥方才所言,婢子觉得他这次应该用的是这些寻常的毒药。” “南疆”这两个字最近出现的频率有些过高,仇英只是个不值一提的杂役,用些寻常的毒药才不会惹人怀疑。 明若昀赞同她的观点,想了想吩咐暗卫:“这几日派人盯着些城外的乱葬岗,寻一块儿风水好的地方妥善安葬仇英的尸首。”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就像那些为了保护他而丧命的锦衣卫,贺九思虽是无心之举,但确实是造成仇英坎坷命运的导火索,权当是为了积德吧,希望仇英下辈子投个好胎。 暗卫称是,领命去办。 与此同时另一边,永安堂。 安嫔遣退左右,把十一皇子叫到自己寝殿关起门来单独叙话。 “这么晚了,母妃唤孩儿来所为何事?” 十一皇子恭恭敬敬地给安嫔行了个礼,在安嫔对面的椅子上落座。 安嫔的神色有些慌张,亲自去门口看了看,确定外面没有人又把门窗关得紧紧的才回来和十一皇子继续说话。 “母妃今日察觉到一件事,不知和你现在在做的事有没有关联。” 安嫔搓着帕子忐忑道,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安。 十一皇子好奇她发现了什么能把自己吓成这样,倒了杯热茶放到她手边让她定定神,让她但说无妨。 “院子草丛里的那株黄连,”安嫔惴惴道,“今日我去给淑妃娘娘请安回来后发现,它少了一片叶子。” !!! 十一皇子先是一凛,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不以为意道:“会不会是母妃记错了,亦或者是翠珠和绿璎清理落叶时不小心拔掉了一片。” 安嫔摇着头斩钉截铁道:“母妃不会看错,翠珠和绿璎母妃也问过,她们没有打扫过那里。” 然后往前倾了倾身子紧张道:“你知道的,永安堂里的每一株花草树木都是母妃亲自在打理,尤其那些‘要紧’的,它们有几片叶子、每片叶子朝哪个方向生长母妃都一清二楚。今早出门前我还假装不经意去看过一眼,确实是少了一片。” 第428章 各自的祈愿 “母妃确定?” 十一皇子这下是真严肃了起来,下意识挺直了上身问安嫔。 安嫔再度点头,不能更确定了。 南疆多瘴气,草药大多生长在湿冷阴寒的密林里,而邺京气候干燥四季分明,并不适合培育南疆的植被。十一费尽心力好不容易才养活那株“五裂黄连”,她自然是万分警惕和小心地照看着。 行宫刚闹过瘟疫,能治病救命的解药是只有南疆才有的“五裂黄连”,朝廷正怀疑是不是南疆有不臣之心正派锦衣卫暗中调查,这个时候他突然们丢了一片叶子…… “是不是陛下怀疑我们了?!他趁我不在派锦衣卫来搜宫,然后摘了片叶子回去当罪证!” 安嫔心慌意乱,把这十一的胳膊问他们是不是该去把庭院里偷偷种着的那些草药全拔了毁灭证据。 “只是一片叶子证明不了什么,陛下若是问起你我就抵死不认!就说……就说根本不认识什么‘五裂黄连’,总能保住一条性命……” 十一在她布满旧伤的手背上拍了拍,语露嘲讽道:“母妃这一生的祈愿只是保住一条命苟活着就可以了吗?” 安嫔霎时一呆。 十一垂了垂眼眸握住她的手安慰:“母妃别自己吓唬自己,若是父皇怀疑我们,早就大张旗鼓地把我们母子二人押去审问了,不会这么安静。 且外膳房今早死了个小太监,锦衣卫都去那边了,没人来搜查,翠珠她们不也什么都没和您说吗?” “万一……万一是锦衣卫禁止她们禀报呢?” “没有那个万一。” 十一起身绕到安嫔身边安抚自己胆小怕事的母亲,“父皇是九五之尊,锦衣卫有铁血手腕,他们若是发现了那株黄连,你我母子早就没命了。” 哪儿还有机会在这密谋什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即便如此母妃还是觉得不安,我们把那些草药都毁了吧玹儿,先避过这阵风头,等一切风平浪静你还需要,我们再种回来……” 哪儿有那么容易。 十一冷嗤。 安嫔出身微贱什么也帮不了他,唯一给他的助力就是那些从南疆带来的草籽。 他费尽心血才将那些草籽变成能为他所用的草药,甚是不惜放下身段向御花园的花匠求教,一朝毁去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放开安嫔缓步走到矮榻前坐下,对安嫔方才叫了自己名字的行为表示十分的不满。 安嫔也发觉自己犯了错,可惜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只能小心翼翼地凑到自己儿子身边,低头讪讪道:“那皇儿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那株“五裂黄连”的的确确是少了一片叶子,心存侥幸会害了他们。 十一相信安嫔的记性和观察力,但他也确信父皇和锦衣卫尚不知情,否则就不是“少了一片叶子”这么简单了。 “今日有谁来过永安堂?”十一问安嫔。 安嫔摇头,“谁也没有来过,我也问过翠珠和绿缨,我去给淑妃请安的时候也只有她二人在。” “母妃觉得她二人信得过吗?” 安嫔不敢确定,翠珠和绿缨是他们母子二人依附淑妃和九皇子之后被安排到永安堂伺候的,她不是个苛待下人的人,十一亦有“平易近人”的好名声,应该不会做对他们不利的事。 第429章 降生的意义 十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见安嫔还是一脸做错了事等着他原谅的表情,缓了缓语气柔声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母妃这几日好好观察,看看她们有没有什么不同以往的举动。” 安嫔满口答应,十一临走前又仔细叮嘱他行事要小心、天冷了要加衣,亲自给他开门。 十一望着她娇小又怯懦的身影,反省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言行。 安嫔这一生都活得谨小慎微如履薄冰,还在南疆时她只是民间一个普普通通的采药女,每日靠进山采药换些食物养活一家老小。 南疆战败后王室要从民间征召美人进献给大乾,安嫔顺势就被父亲卖给了官府换钱,本以为来了大乾之后境况会有所改善,谁知她悲惨的命运才刚刚开始。 即便后来依附淑妃改善了些许日常的生活,可她依然要时常面对废妃的欺凌和折辱,只因她被醉酒的皇帝误认成了废妃,不仅被宠幸了,还让她怀了身孕生下了自己。 他为什么要被生下来?他被生下来的意义是什么?像条狗一样为贺九思鞍前马后、被贺瑞欺凌羞辱吗? 十一不止一次这样问自己,得到的永远都是让自己厌恶的答案。 “若有一日儿臣不幸败露,母妃会怨恨儿臣吗?” 十一突然问安嫔,瞥见了她头顶上一丝没藏好的白发。 安嫔心里“咯噔”一下,随即露出个胆怯却慈爱的笑容:“怎么会呢,你是母妃的孩儿,不论你做什么,母妃永远都站在你这一边。” 十一心底蓦然一痛。 安嫔虽然是为了保命才生下自己,但也拼尽了她能拼尽的一切让自己活了下来,出身微贱不是她的错,错的是这不公的世道,是皇帝! 十一愤懑难平,像贺九思跟淑妃撒娇那样也伸手抱了抱安嫔,头也不回地离开永安堂。 他还没到山穷水尽要销赃毁迹的地步,来人只偷走了一片叶子而不是告发他,说明有别的目的。 他要先搞清楚对方是谁、打算怎么胁迫自己,万一真的无计可施再另做打算不迟。 十一迅速盘算着,也不急着出宫去将那个箭手灭口了,先去试探贺九思,看看他对此事知不知情。 贺九思自然是一无所知,淑妃风寒卧床、弘景帝龙体抱恙,他回宫后就一直在床前尽孝,连宁王府都没回。 那还会是谁? 十一皇子不得其解,脸上带着和过去一样怯懦的表情,跟在贺九思身边鞍前马后。 贺九思独身一人在宁王府过惯了凡事亲力亲为的生活,骤然回到从前到哪儿都有十一这个小尾巴跟着的状态十分不习惯。 仔细想想,十一也不该到哪儿都跟着自己,他和自己一样是个皇子,该有自己的亲随。 “陆铮正在整肃禁军,改日我让子阳去挑一挑,选个聪明机灵的给你当侍卫。” 贺九思拍着十一皇子的头,气定神闲道,和从前一样对十一皇子关照有加,十分有为人兄长的样子。 第430章 想去看热闹 十一皇子腼腆地笑了笑说不急。 “我整日都待在宫里不需要人保护,倒是九哥你,时常在宫外走动,应该多几个人护卫。” 贺九思就更用不着了,伸了个懒腰得意洋洋道:“宁王府的侍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有他们保护没人能近得了我的身,没看我连子阳都没带出宫嘛~” 当然这其中另有隐情。 贺九思小声在心里念叨,这个就没必要告诉十一啦! 十一皇子眸光微暗,心思微动。 明世子刚来邺京时忍气吞声,是个十足的窝囊废,当时他以为略施巧计就能让此人与自己交好,为此还特地去讨好卫茕,结果没想到明世子竟是个深藏不露的人。 后来九哥住到了宁王府上,他没有自由进出宫门的资格,没办法像九哥那样时常有和明世子接触的机会,也就不得不断了接近明世子的念头。 现在想想,也幸好断了,不然以明世子的聪慧,他老早就败露了。 说起明世子,十一皇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回宫的路上他曾问过自己觉得这场瘟疫的幕后主使是谁,当时九皇子党们围坐在一起闲聊,他以为明世子只是随口一问…… 难道是他? 十一皇子面色闪过一丝慌张,假装和贺九思说闲话,试探:“我听说子阳拜了卫统领为师,九哥下次带他去宁王府能让我也跟着去吗?我想去看热闹。” “这有什么不能?” 贺九思想也没想的就答应了,不过…… “父皇和淑母妃这几日身体欠安,短时间之内我是没办法出宫去了,你想看热闹恐怕要过段时间。” “这样啊……” 十一皇子面露惋惜,“那我们岂不是要许久都见不到明世子。” 贺九思“嗐”了一声,丝毫没这方面担忧,“他前天才刚来过承明殿,昨日还让容颜和明语一起进宫来给淑母妃请过平安脉呢,你要是想他了他随时都能到宫里来。” 说完心里突然浮现出一股怪异的感觉,十一不是想看子阳和卫茕的热闹吗?怎么说到小昀儿身上去了? 十一皇子浅棕色的瞳孔骤然紧缩,“容少谷主昨日进过宫?!” “昂。” 贺九思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淑母妃这几日得了风寒,她害怕自己是又染上了瘟疫连觉都不睡不好,我给了小昀儿一道手令让他派容颜进宫来给淑母妃瞧瞧,好叫她安心,怎么了?” “没……没什么……” 十一皇子心跳骤然加速,左手的大拇指死死掐着食指的第二指节,强迫自己冷静,“我母妃昨日去给淑妃娘娘请过安,好像并没有看见她们。” 否则这么特别的事安嫔不会只字不提! 贺九思不太确定道:“那可能是没遇上吧,容颜给淑母妃诊过脉之后就被玉嫔请去了璧月轩看脸上的伤,我也是晌午去陪淑母妃用膳的时候听她说的,不然我也不知道容颜和明语已经来过了。” !!! 十一皇子的心终于彻底慌了,随意扯了个谎告辞离开,急匆匆赶回永安堂。 第431章 绝境尚未至 “容颜和明语昨日进宫给淑妃请过平安脉母妃知道吗?” 十一突然出现在安嫔面前厉声质问。 安嫔被他吓了一跳,半懵半醒道:“不知……我昨日并未见到淑妃,湘云姑娘说她服药睡着了不见客,我在门外行了个礼便回来了……” 联想到少了的那片叶子,安嫔骇然大惊:“你怀疑是她们二人?!” 十一不敢确定,但容颜昨天第一次进宫他这里就少了片叶子,他不信这是巧合! 尤其那个女人还精通医术认识“五裂黄连”! 她是怎么避开翠珠和绿璎潜进永安堂的?不是说她被玉嫔请去看伤了吗?难道她会分身术不成?! 不,不对!还有一个人,明语也进宫了,一定是她们姐妹二人互相掩护! 可她们为什么会来永安堂? 是碰巧?还是有根据的怀疑?她们是怎么悄无声息进来的? 他哪里露了马脚??? 十一心乱如麻,他昨晚才刚问过安嫔万一失败了会不会怨自己,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安嫔同样坐立难安,如果真的是容姑娘,那岂不是说,明世子也知道了?! 而明世子又是九殿下的伴读…… “九殿下可曾为难你???” 安嫔满脸惊惧地紧紧握住十一的胳膊,声音都有些颤抖。 十一僵硬地摇了摇头,身体仿佛被下了定身咒一般喃喃道:“没有……他可能还不知情……” 他为什么还不知情?是明世子没告诉他? 他为什么没告诉九哥?是不想?还是没来得及? 十一呆立在原地,脑子里有千万条思绪闪过,每一条都有极大的可能。 那他最先应该防备哪一条? 十一飞快地自问自答,无视安嫔的焦虑和担忧直视着前方,很快得出结论—— 容颜和明语是昨天才进宫的,九哥一直待在宫里没出去,即便明世子知情他也没机会告诉九哥,所以他还没到绝境! 十一看到了一线生机眼底霍然迸发出希望,快速整理了下头绪让安嫔把翠珠和绿璎叫进来——在阻拦明世子之前他要先确定昨天容颜或者明语到底有没有来过! “母妃不见了一只手镯,怎么找也找不到,你们二人仔细回忆一下,昨天有没有外人来过?” 永安堂正殿,十一站在安嫔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翠珠和绿璎,他脸色尚且从容,语气却已不复往日的和善。 翠珠和绿璎以为他在暗示手镯是她们偷的,跪在地上疾声为自己辩解:“殿下明察,奴婢二人真的没有偷娘娘的东西!真的没有!” 十一当然知道不是她们偷的,“可整个永安堂只有你们两个人伺候,我与母妃昨日都不在,不是你们难道还有别人?” “一定是!” 绿璎慌里慌张道,将她们二人昨日突然睡着了的事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昨日奴婢与翠珠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洒扫,不知怎的突然就睡着了,醒来却躺在石桌上,一定是那时候有贼人进来偷了娘娘的手镯!” “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不提早禀报!” 第432章 一定是这样! 十一忍不住上前一步,勃然大怒! 容颜精通医术,用些手段将她们迷晕简直易如反掌!如此一来整个永安堂便是无人之地,她们想怎么搜就怎么搜! 除了“五裂黄连”她们还发现了什么? 十一仅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心理终于彻底消失了,不管不顾地冲进外面的庭院四处翻找,努力回忆其他草药原来长什么样子,有没有缺枝少叶。 安嫔追着他奔到了门口的石柱旁,望着自己张皇失措的儿子,露出个十分复杂的表情。 转过身对翠珠和绿璎道:“你们别怪十一,他不是有意冲你们发脾气,那只手镯是他送我的生辰贺礼,丢了他很着急。” 翠珠和绿璎满心都是愧疚,并非她们有意隐瞒不报,实在是她们根本就没把这当回事。 安嫔娘娘和十一殿下驭下宽和,她们平时干活累了都会到石桌那里稍作休息,昨天她们还以为是自己睡迷糊了呢。 赶紧提起裙摆冲进院子里和十一殿下一起翻找。 可是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她们怎么可能找得到。 十一垂手站在一株已经结出果实的曼陀罗面前,满身萧瑟。 他本打算这几日就想办法出宫去用这株毒药除掉那个箭手,现在还有必要吗? 明世子一定是知道了。 十一在心里想,在意识到不论怎么慌张都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后,终于恢复了冷静。 那该怎么阻止他告诉九哥呢? 容颜特地将翠珠和绿璎二人迷晕了才进来,说明并非单纯的路过或者拜访,而是带着目的专程来探查,说明明世子很早就怀疑他了。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自己的? 是问他“觉得瘟疫的幕后主使是谁”的时候?还是后山上他刻意惹怒贺瑞? 总不会他从一开始就暴露了吧…… 十一衣衫不整地站在草丛里,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挣扎,他脸上堆满了苦笑,头发也有些乱,与平日里清爽的形象大相径庭。 那他为什么没告诉九哥呢? 只要他告诉九哥,他立马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那些他下过的毒、说过的谎、杀过的人……所有一切他做过的坏事统统都会被公之于众!他会被千父所指、万人唾骂!哪怕被圈禁宗人府都难消那些被他害过的人的恨意…… 可他为什么什么都没说呢? 打算驱使自己为他所用? 十一危险地眯了眯眼,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再有一日宁王就要进京了,父皇已经时日无多,这个时候急召宁王入京绝不会是单纯的君臣叙旧。 宁王手上的兵权一直是父皇的心病,也是将来太子登基后要面对的问题,明世子想和朝廷相安无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推举一位不会针对北境的皇子坐上那把龙椅! 他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明世子是想自己他送上皇位,明世子是九哥的伴读,他们二人私交甚笃,太子却是九哥的亲兄弟…… 十一悚然一惊,难道明世子打算利用自己除掉太子?! 他想杀了太子却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和九哥生嫌隙,而恰在这个时候他行迹败露被明世子抓住了把柄,而他又恰巧会用毒…… 十一越想越觉得是,连身体都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一定是这样! 十一斩钉截铁,可是……明世子凭什么觉得他会乖乖听从他的吩咐助他达到目的呢? 就因为他败露了行迹被他抓住了把柄么? 他可从没过说过他害怕被发现,也从没说过他怕死。 十一露出个邪佞的笑,侧首望向承明殿的方向,一个崭新的计划在他脑海里渐渐成型…… 第433章 迎宁王进京 两日后,宁王率领十二名亲兵抵达邺京。 因这次皇帝传召的主要目的是“君臣叙旧”,其次才是犒赏,是以礼部安排到城门口迎接的队伍并不如去年庞大。 然而经过前段时间行宫闹瘟疫一事,朝中半数以上的大臣和宗亲都欠了明若昀一条救命之恩,是以自发前来迎接宁王的人比礼部安排的人还要多,比肩接踵的站满了城门口,以示对宁王的敬意。 和对明世子的感激之情。 宁王望着城门口乌泱泱的人群有些被惊着了,心说难道真被昀儿说中了,还真是鸿门宴?? 给太子行礼时都有些不在状态:“陛下和太子折煞老臣了。” 太子俯身亲手扶他起来,姿态极其亲和:“王爷在云州为我大乾鞠躬尽瘁不畏生死,世子在邺京亦是运筹帷幄广结善缘,若不是许多大臣还在病中出不了门,本宫原打算带他们去城外十里亭相迎呢。” 而真实的情况是太子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权贵百姓自发来迎宁王,人都已经站在这里了自然不能赶回去,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他顺水推舟也能在宁王面前留个好印象。 宁王再次谢太子厚爱,有些看不懂朝廷的路数了,又听太子说明若昀在京中运筹帷幄,心中一紧,赶忙看向被自己狠心留在邺京当人质的儿子。 明若昀正落后两步和贺九思并肩站在太子身后,见宁王看向自己连忙上前行礼: “孩儿拜见父王!” “见过宁王爷。” 贺九思也收起了平时玩世不恭的姿态,一本正经地跟着给宁王行了个半礼。 他今日未着皇子朝服,但也穿得十分正式。绛紫色的衣料质地柔软剪裁得体,领口和袖口处都用金线绣着精致的纹样,腰间的玉带镶嵌着几颗温润的玉饰,衬得他身姿挺拔风度翩翩,既不张扬又能在低调中透出一丝成熟与稳重,用明若昀的话叫“人模狗样”,看上去特别刷好感。 宁王这才发现九皇子也来了,还和自己儿子站在一起,眼前霍然一亮。 “老臣拜见……” 贺九思连忙托住宁王的胳膊阻止他行这个礼,“王爷不必多礼,本宫这一年多时常到府上叨扰,和世子早已不分彼此,自家人不必拘礼。” 宁王听着他的说法觉得十分怪异,但又说不上哪里怪,还是抱着拳头坚持给他行了一礼,免得被御史抓到错处参他不敬皇族。 贺九思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子避开。 开玩笑,让他受老丈人的礼,简直是老寿星上吊不想活了。 明若昀站在他们二人中间听贺九思不着痕迹地和宁王套近乎,在心里狠狠翻了他一个白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和太子请旨进城。 太子侧过身向宁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率先步入城门。 夹道百姓听了一年各种有关宁王爷在前线浴血奋战奋勇杀敌的戏曲,今日终于有机会见到真人,别提有多激动兴奋,一边呼喊着“宁王千岁!”一边高声喝彩,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太子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骑马走在最前面,再一次见识到了宁王在百姓心目中的声望,心中对他们父子的忌惮又深了一层,引他们入宫面圣。 第434章 皇帝的恶意 乾清宫,皇帝身着龙袍头戴冕冠靠坐在龙椅,让宁王免礼平身。 他如今的身体是每况愈下,今日睡下了都不知明日还能不能醒过来,若不是不想许久不见的第一面就在宁王面前失了帝王威仪,这时候他应该躺在龙床上接受宁王的朝拜。 “一年不见,王爷还是这么神采奕奕,威风凛凛啊!” 弘景帝居高临下地垂视着宁王,深沉的语气和表情都十分耐人寻味。 宁王也从皇帝的话里听出一股酸味儿,不动声色地收敛着身上的杀伐之气躬身道:“老臣愧不敢当,陛下才是雄才大略,威震天下。” 弘景帝几不可查地牵了牵嘴角,对他这番奉承不置可否。 侧目给董忠递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上前宣读犒赏宁王及麾下将士的圣旨。 和往次犒赏大差不差,这一次皇帝依然赐下无数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叫朝臣们羡慕不已。 然而明若昀却从这些看似慷慨的赏赐里感觉出一股深深的恶意。 北境的军饷一直有一大笔亏空,数额高到无法想象,这些年朝廷一直以“国库空虚”为借口一拖再拖迟迟不肯给。 然而国库都空虚到拿不出军饷了,每次北境打了胜仗之后朝廷却都能拿出许多真金白银赏赐宁王府,然后宁王会自觉地把收到的赏赐分发给将士们…… 这不就是变相地在利用宁王爱兵如子的心强迫他用赏赐去补军饷的亏空么? 补了亏空还不算,还要反过来谢弘景帝恩赏,既让宁王府得到了所谓的“赏赐”,又像老鼠屯粮般一点一点地补上北境被拖欠的军饷…… 好一招慷他人之慨,面子里子全有了。 明若昀冷嗤,暗骂弘景帝真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下限。 然而令明若昀没想到的是,更恶心他的还在后面。 除了这些实物的赏赐,皇帝这次竟然给明辙加封了官职——从六品的忠勇校尉,奖赏他追击流寇、为朝廷尽忠职守的功劳。 明若昀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他宁王世子的身份只是个虚衔,直到继承王位才有管治北境大小事务之权,明辙身为庶子年纪比他还小,却在明面上先他一步有了能掌控一部分明家军的实权…… 弘景帝这是什么意思?他都死到临头了还想干什么? 像曾经抬举贺瑞那样抬举明辙和自己争夺王位吗? 未免也太高看明辙了一些。 人在无语到极致的时候真的只想发笑。 明若昀再次印证了这一点,念自己还在朝堂上才强忍着没笑出声,随宁王一道跪地接旨,谢弘景帝隆恩。 弘景帝笑盈盈地让他们父子免礼平身,还说什么二公子不在,这道加封的圣旨就由世子代为接旨。 明若昀只想把圣旨扔地上。 他算看出来了,狗皇帝这是在打让宁王府嫡庶相争两败俱伤的主意,从前王府一直压着明辙的军功不让他崭露头角,这次明辙追击流寇受了重伤,无疑给了朝廷一个绝佳的理由! 第435章 宁王暗叫苦 “王爷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了,今日就先回王府歇息一番,明日宫宴朕再与王爷和世子畅叙。” 皇帝面带微笑地说道,因为目的达到了,精神都好了些。 宁王却暗暗叹了口气,叫苦的同时对弘景帝的失望又多了一分。 去年无回坡一仗大获全胜,皇帝只赏了世子入国子监读书的权力,还把人留在了邺京当人质。 今年他只是使了一招里应外合助拉克尔剿灭叛乱,明辙却获封了校尉,这般厚此薄彼,叫他怎么面对世子? “父王不必觉得愧对孩儿。” 回王府的路上明若昀看出宁王的窘迫,请他不必介怀。 “皇帝的目的就是想借此来离间我们父子,父王过分在意就中了他的下怀冷。” 宁王也知道皇帝就是这个目的,但明辙因此先世子一步有了掌控部分明家军的实权也是不争的事实。 “为父会提点好明辙,让他万事听从你的调遣,不要着了朝廷的道与你相争。” 争不争的,明若昀不在意,明辙也争不过他。 再说这个问题不是宁王提点就有效果的,明辙八岁开始就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这些年一直被压着军功,早就攒了一肚子怨气。 他能理解宁王的目的就是提防皇帝今日这一招,但明辙并不一定能理解,尤其他后面还有个蕙姨娘,这对母子更可能会认为是宁王偏心。 “可惜孩儿没能有个健康的身体,否则就能像二弟那样,早日进军营为父王分忧,也不至于今日被皇帝掣肘。” 宁王听他这么说更觉得愧疚了,因为明若昀早产体弱都是因为他当年判断错形势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计,否则明若昀也不会出生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上,王妃也不会…… “我儿有无双的才干,即便拿不了剑,也能用智谋降服明家军,让他们唯命是从。” 明若昀没有否认也没有谦让,而是用淡淡一笑默认了宁王这个说法。 毕竟,整个宁王府,只有宁王最清楚他的能力。 —*—*— 马车滚滚驶向宁王府,十二卫并王府其他侍卫井然有序地站在门口恭迎宁王回府,一声铿锵有力的“参见王爷!”直插云霄,让前来围观的百姓赞叹不已。 宁王抬手虚扶让他们起来,见周老和容颜也站在门内亲自出来迎他,赶忙上前见礼。 “晚辈见过周老先生,多年不见,先生身体可还安好?” 周老借着请宁王入府的动作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只受了他半礼,拱手笑吟吟道:“劳王爷记挂,老朽一切都好。北境战事刚平,王爷也还无恙?” 宁王面带微笑地点着头,和周老寒暄几句转头看向容颜:“容丫头也是许久不见了,岳父他老人家的身体还硬朗吗?” 容颜福身给他行了个端庄的大礼,嫣然道:“王爷万安!师父他老人家一切安好,民女临走前他老人家还特地叮嘱,若是游历到云州,一定要去府上拜望您,不曾想竟在邺京见到了。” 宁王有些高兴,虽然明知容颜说的是假话——因为王妃的死,容老谷主已经许多年没有理会宁王了。但知道岳父大人安好,他就放心了。 “咱们别在门口站着了,进里面说话。” 宁王很快便进入一家之主的角色,抬手请周老进府,随他一起来的亲卫营的将士们随明绝去后院安顿,其余人等各归各职。 第436章 父子叙私话 王府内,宁王身披盔甲一边往正堂去一边打量着各处的景致,直觉得王府这一年变化甚大。 不仅是建筑和陈设焕然一新,更多的是人气,而且是那种把这里当家、好好生活的人气。 看来世子没在家书里报喜不报忧,他在邺京是真的一切安好,不用担心。 父子二人许久不见自是免不了有许多话要说,周老和容颜都是知情识趣的人,只在最开始的时候留下来和宁王说了些互相关切的话,之后就以各自有事要忙为由告辞离开,给足了宁王和明若昀单独叙话的空间。 明语和卫茕守在门外,父子二人终于放松了警惕,彻底打开了话匣子,无话不谈。 宁王首先关心了一下弘景帝的状况,听明若昀说已经时日无多,垂眸沉默了许久。 “是因为瘟疫吗?” 明若昀中肯道:“是,也不是。容颜说他很早之前就在服用补药,所以瘟疫来了才会病来如山倒。” 然后把不方便在信里说的事简明扼要地告诉他:“……幸好容颜及时赶到,不然皇帝和朝中半数以上的权贵都会有性命之忧。” “所以方才在城门口太子才会说许多大臣还在病中出不了门?” 难怪他觉得这次到城门口迎接他的朝臣和宗亲真诚了许多,原来是欠了世子一条救命之恩。 “那些应邀前来的神医们后来如何安顿了?” 明若昀答道:“圣驾启程后,孩儿就让那些自行前来的神医打道回府了,其余容颜带来的弟子,因为皇帝明旨要求容颜进京,他们也不得不跟随一起,现下就住在王府里。” 宁王沉吟着点点头,嘱咐:“务必要安顿好诸位神医,不能让他们有闪失。” 否则岳父大人那里没法儿交待。 明若昀无有不应,又回答了宁王许多有关邺京现状的问题,终于轮到他向宁王提问:“孩儿已经在信中向您晓以利害,父王为何还要执意来京城?” 宁王喟叹道:“以为父这么多年对皇帝的了解,他若想杀我不会用这种一眼就能被看穿的手段,否则他不会等到现在。 比起杀掉为父这个人,他更想收回为父手上的兵权,让为父身败名裂。” 明若昀赞同他这个观点,可民间已有流言四起,说宁王襄助拉克尔平定瓦剌叛乱是通敌叛国。 “百姓们兴许只是随口一说并不当真,然而‘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若皇帝借此做文章,父王可想过该怎样应对?” 宁王当然想过,只是今日皇帝已经在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犒赏了他,便是认同了他在这一战上的决策,即便御史要参他“先斩后奏”,也不疼不痒。 再说去年无回坡一战获胜后,拉克尔已经向大乾投诚,宣誓归顺,那他襄助拉克尔就是在支援藩属国,并非通“敌”。 明若昀有些被他的看法说服了,可惜朝廷朝令夕改不是一天两天了,一旦拉克尔撕毁降书卷土重来,宁王下令支援他们的决定将是朝廷降罪于宁王府的最有力的罪证! 第437章 世子开窍了?! “为父懂你的顾虑。” 宁王娓娓道:“可在当时的那个境况,为父只能选择支援拉克尔,否则就是在逼他们和瓦剌联合,一起向永安城发兵。” 明若昀也懂,他并不是在反对宁王支援拉克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北境与京城相隔千里,羽檄一来一回要耗费数日,战场上瞬息万变片刻都耽误不得,很多时候都要仰仗统帅对局势的判断与决策。 而宁王的决策并没有错,换做是他也会选择和拉克尔里应外合,除掉瓦剌这个鞑靼最好战的部族。 “皇帝明日要在宫里办接风宴,不管他有何用意,届时都会见分晓,为父会小心应对,谨慎行事。” 明若昀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事已至此只能这样了,宁王来都来了,他们见招拆招便是。 宁王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怎么感觉你比为父还像个‘爹’。” 明若昀失笑,可不就是个“爹”嘛,他上辈子死的时候可是和宁王一个年纪。 喊明语去吩咐膳房准备晚膳,先送宁王回主院沐浴更衣。 宁王利落起身回自己的住处,半路经过袭寒居朝里面多看了两眼,意外发现隔壁的院子似乎也有人住,还起了个名字叫“春暖阁”。 袭寒、春暖……宁王眼前“锃!”的一亮!难道世子终于开窍了在府里养了一房美妾???!!! 明语呵呵,小声在心里嘀咕不好意思让王爷您失望了,不是美妾,是位皇子。 见宁王满脸都是好奇,欠了欠身打破他的幻想: “王爷容禀,世子洁身自好,怎么可能未娶妻先纳妾。 那边是九殿下在咱们府里的院子,‘春暖阁’是他亲手题的字。” 宁王霍然回头,吃惊道:“九殿下在咱们府里有单独院子?!” 他怎么从来没听世子在家书里提过??? 明语肯定的点了点头,表示王爷您没听错。 “世子入国子监读书后不久,九殿下就住到了咱们府上,和世子同进同出。”赶都赶不走。 宁王有些凌乱了,方才在城门口九皇子说时常来宁王府叨扰他以为只是勋贵子弟之间寻常的走动,只不过频繁了些,竟然是直接住在王府里吗?! 明若昀不甚赞同地瞥了明语一眼,安抚宁王:“明语只是一面之词,九殿下在静王府还有怀远侯府都有住处,只不过在咱们府上住得多了些。” 那何止是多了些啊,都登堂入室了! 明语疯狂在心里吐槽,背着宁王往春暖阁的方向努了努鼻子,还是尽力替贺九思打了掩护。 王爷在邺京小住的这段时间九殿下是肯定不能回来住的,她昨天带明月和明媚把九殿下的东西从世子房里全搬了回去,以免被王爷看出端倪气出个好歹。 宁王听明若昀这么说心里稍稍平衡了些,不然只住在他们府上好像是专门来刺探世子似的。 虽然贺九思最一开始的目的确实是这个。 —*—*— 当晚的接风宴就摆在王府的正厅,因府上只有宁王和世子两个主子,光他二人庆贺团聚未免太过冷清,是以明若昀一声令下让不当值的十二卫和王府其他侍卫全部入席,推杯换盏一直热闹到月上中天才散席。 宁王一直对将明若昀留在邺京当人质的事耿耿于怀,又因久别重逢倍感欣喜,亲眼见到明若昀一切安好又大松了一口气,百感交集之下喝酒就没了分寸,最后几乎是连扛带拖地被卫茕带人送回了卧房。 “今晚多派几个人保护王爷,他喝醉了全无警惕,防止有人夜袭。” 明若昀站在床边看着明语等人服侍宁王就寝,确定人没有大碍才转道去了藏书阁。 日昇等人已经在密室里恭候多时了。 第438章 明霜来请罪 当晚的接风宴就摆在王府的正厅,因府上只有宁王和世子两个主子,光他二人庆贺团聚实在太冷清了,明若昀干脆一声令下让不当值的十二卫和王府其他侍从全部入席,数十人推杯换盏一直热闹到月上中天才散席。 宁王一直对把明若昀一个人留在邺京当人质这件事耿耿于怀,今天他们父子二人久别重逢,欢喜之余亲眼见到儿子安然无恙又大松了一口气,百感交集之下喝酒就没了分寸,最后几乎是连拖带扛地被卫茕带人送回了卧房。 “今晚多安排几个人保护王爷,他喝醉了全无警惕,防止有人夜袭。” 明若昀冷声吩咐,站在床边看着明语等人服侍宁王就寝,确定人只是喝醉了没有大碍才转身去了藏书阁。 日昇等人已经在密室里恭候多时了。 明霜正低眉顺眼地跪坐在正中央,听到开门声慌忙直起身给明若昀行礼,言辞之恭敬,态度之诚恳,明若昀敢说她拜佛都没这么虔诚。 “这是作甚?” 明若昀明知故问,步履从容地从明霜面前走过,在上首落座。 日昇闹不准他此刻的心情,没敢吱声,手握着玄铁扇在明若昀下首站定,难得没有落井下石看明霜的热闹。 明霜心里叫苦,拱手向明若昀请罪:“因属下寻衅将明辙打成重伤,害世子失了一部分明家军的掌控权,请世子降罪!” 还行,没找什么“一时失手”、“为了替世子出气”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为自己开脱。 明若昀缓缓点了点头,抬手让明霜起来吧。 “此事我也有一半的责任,当初为了让朝廷相信流寇在北境作乱,故意在羽檄上夸大了明辙的伤势,也怪我自己思虑不周,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明霜闻言更觉得愧疚了,挺直了上身深刻反省:“属下日后一定会更谨慎地行事,绝不再图一时痛快不顾长远打算!” 明若昀点了点头,让她起来回话,此事就算揭过了。 日昇暗松一口气,这才恢复平时惯有的姿态,打开扇子懒散地坐在椅子上,用最随意的语气说着最狠厉的话: “世子放心,只是一个校尉而已,成不了气候,若他日后对世子构成威胁,杀了便是。” “胡说八道什么呢。” 明若昀不甚赞同地睨他一眼,虽然他不待见明辙这个庶弟,但也从没想过让宁王白发人送黑发人。 日昇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姿态极其闲适,但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质疑他的话。 如果有朝一日明辙的存在真的威胁到了世子,左使是真的会去宰了他! 密室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明若昀向日昇瞥去莫可奈何的一眼,言归正传:“你们有多少人进城了?现下都在哪里落脚?” 日昇答道:“进城的只有我和明霜,就住在春风得意楼,其余人化整为零潜伏在城外各处,世子若有需要,他们随时可以进城。” 因为不是军籍,他带人将宁王护送到离邺京最近的县城就离开了,听明若昀的意思似乎是需要人手,沉声问:“世子需要他们住到城里来?” 第439章 日昇来兴致 明若昀缓缓摇了摇头:“暂时不需要,但我需要你出面将潜伏在邺京附近的弟子全部召集起来,随时听候我的指令。” 他还没有弄清楚皇帝召宁王入京的真正目的,以防万一,要先做好充足的准备。 日昇令出法随,“明日我便去办。还有呢?” 明若昀摩挲着指尖琢磨该从哪件事开始说起,干脆挑了件最远的:“查到张甫礼的下落了吗?” 日昇摇了摇头,“明悬沿着张甫礼逃跑的方向一路追查到江州线索就断了,张家大爷曾在江州为官,极有可能为今日留了后手。 我已命他以江州为据点继续向下追查,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明若昀摆手说不必,“不论他们留了什么后手,只要人还活着就总有露面的一天,告诉明悬,一旦发现他们的踪迹不必来报,就地格杀。” 日昇摇扇的手一顿,复又继续。 看来皇帝今天的两道圣旨多多少少对楼主产生了一定影响,不然不会下“格杀勿论”这种命令——他们原计划可是抓到活的之后和张甫礼坐下来好好聊聊天的呢! “楼主最近遇到了烦心事?” 日昇作知心大哥哥状,旁敲侧击地试探。 明若昀沉了沉眸光,将在行宫发生的一切告诉他,终于说到了十一皇子。 “……我刚来邺京时怀疑过他是不是扮猪吃虎,还特地让卫茕试探过,可他实在是太不起眼了,不起眼到我时常会忘了他的存在。” 这就是十一皇子的厉害之处啊! 日昇不免赞叹,听说给九皇子的马下毒的幕后主使也是十一皇子,瞬间来了兴致:“楼主下一步如何计划?属下也想掺一脚。” 敢下毒谋害九皇子,他一定要亲眼看看是什么人物,顺眼的话他不介意帮对方一把,毕竟他也想灭了贺九思。 明若昀看穿他的不怀好意,半是威胁半是提醒道:“我正为皇帝召我父王进京的事烦心,你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不然容颜分分钟另嫁他人。 日昇打着哈哈不正经道:“楼主想什么呢,属下就是好奇,竟然有人能在楼主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手脚,属下想会会他,看看他都有些什么真本事~” “那正好。” 明若昀顺势就把调查那个箭手的事推给了他,“我在邺京行事多有不便,一应线索和证据都在扶风和逐云手上,他们二人如今就住在红袖坊,你随时可以去。” 免得闲着没事儿去找贺九思的麻烦。 日昇下意识蹙起了眉头,满脸写着高兴。 合着他来邺京是来当苦力的是吧?什么脏活儿苦活儿都甩给他。 他来邺京最主要也是最最最最最重要的目的是容颜好吗? 他来王府在这密室里都坐了好几个时辰了,连容颜的影儿都没看到,有这么欺负人的主子吗? 明若昀表示有,还让日昇谢谢他:“若不是我找理由把容颜留在了邺京,她早就跑了,这时候别说人影儿,连鬼影儿你都别想看见。” 日昇这个气,虽然不想承认,但容颜至今还没有接纳他确实是不争的事实。 罢了,谁让容颜只听楼主的,而他想抱得美人归还有求于楼主呢。 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他忍! 第440章 皇帝的恶意 续 明若昀看他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在自己心头笼罩了数日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 要说这世上有什么事能让他觉得心情舒畅,让日昇吃瘪当属其中之一。 日昇瞧他心情爽朗越发觉得气闷,第二天早膳点了满满一大桌吃的,点名要记在楼主……不!记在九皇子账上! 欺负不了楼主他还欺负不了九皇子么。 掌柜的心里这个苦啊……比左使在世子手上吃瘪还甚。 世子可是说了,九殿下在春风得意楼所有的花费全记在他账上,左使记在九殿下账上,不就是记在他账上吗? 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掌柜的叫苦不迭,还得低三下四地为日昇安排马车晚上去红袖坊喝酒看歌舞,怎一个憋屈了得。 日昇这边打着寻欢作乐的幌子去红袖坊见扶风和逐云,明若昀则与宁王盛装出席了宫里举办的接风宴。 宴会上,皇帝率百官举杯共饮,庆贺宁王再次得胜归来,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脸上都带着或虚情假意或真情实意的笑容。 皇帝也面带微笑对宁王说道:“王爷昨日回府之后休息得可好?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了,朕敬王爷一杯。” 宁王连忙起身,作惶恐状:“老臣愧不敢当,多谢陛下关怀。” 说罢,双手举杯遥敬皇帝,然后一饮而尽。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在宁王和明若昀之间游移一番,不胜感慨道:“王爷英勇无畏神武非凡,世子刚来邺京时,身体一直欠佳,时常要传唤御医到府上看诊。 朕那时一直在担心,怕世子身体太过羸弱,难以承受北境之重。 现在好了,有二公子忠勇无匹,将来接替宁王镇守北境,我大乾可继续保数十年安宁!” 这话真是满满的恶意啊! 明世子是宁王妃亲生的嫡长子,不论身体好坏都是宁王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陛下却说让二公子将来接替宁王镇守北境……这不是摆明了要抬举庶子与世子争位吗? 即便二公子的生母是陛下赏赐给宁王的,这出身也太上不得台面了。 群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言语。 太子满脸秘色,显然也听懂了弘景帝话里的潜台词,握着满手心的汗陪笑道: “父皇所言极是。宁王为我朝鞠躬尽瘁,世子与二公子亦是智勇双全,有他们兄弟二人齐心协力共同辅佐宁王,北境防线必然牢不可破!” 说完看向明若昀,绞尽脑汁地去化解皇帝话里潜藏的危机。 明若昀无视了太子的视线,面无表情地坐在宁王身旁听着,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浅笑。 他也是不解,皇帝这么抬举明辙与他相争,是真觉得明辙有那个能力还是纯为了恶心他? 就像贺瑞和太子分庭抗礼了这么多年一样,虽然没有成功,但过程中确实给太子造成了一定的阻碍,然后皇帝就觉得同为庶子,贺瑞能办到的事明辙也能办到…… 想什么呢。 且不论背后的资源和麾下的党羽,光智商和谋略这一项明辙和贺瑞就差了十万八千里——张甫礼这样的外置大脑他可是求都求不来。 第441章 宁王生疑窦 明若昀脸上的笑容越发粲然,笑得坐在对面的贺九思毛骨悚然,赶紧走过来给宁王敬酒,试图缓和气氛。 “本宫自幼就仰慕王爷‘战神’的威名,一直想跟王爷习武做个大将军! 可惜云州山高路远,父皇舍不得本宫离他太远,现在好了,王爷来了邺京,本宫可要抓住这个机会时常去府上讨教,到时候王爷可千万不要嫌本宫烦呐!” 这还是他印象里那个不可一世的九皇子吗? 宁王有些受宠若惊。 遥想去年他来邺京的时候,九皇子可是骑着高头大马在奉天门冲他们父子俩耍了好大一通威风,又要当后羿、又要射日的,至今记忆犹新。 这才过了一年不仅亲自过来给他敬酒、态度还这么谦卑……朝廷这是打算先礼后兵? 宁王提着小心和贺九思说“不敢”,侧目向明若昀投去探询的一眼。 明若昀察觉到他的目光,起身作陪,边向宁王解释边假模假样地恭维贺九思: “孩儿在邺京深受九殿下照拂,若没有他,孩儿在邺京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要吃多少亏,该我们父子敬殿下一杯才是。” “不不不!该本宫敬王爷……” 贺九思听出他在说反话连忙否认,动作极其迅速地把自己的杯子往下放,已经汗流浃背了。 弘景帝看着他们互相谦让,不悦地睇着贺九思,满心都是想骂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的冲动。 太子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松了一口气的笑意,将父皇的不满和安抚宁王放在天平上权衡一番,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附和着打圆场:“是该小九敬王爷,他与世子交往这一年受益匪浅,王爷便不要推辞了。” 宁王这才犹豫着仰头把酒干了,心中的疑惑又深了一层。 自己手握重兵在外,这么多年一直备受朝廷忌惮,太子这样和皇帝唱反调向自己示好,难道是想拉拢他们父子? 如果是这样那可再好不过了,弘景帝已经时日无多,太子登基后若能和北境相安无事天下太平,他很乐意支持这位新帝。 宁王心思微动,面上却不显,笑着对太子道:“承蒙太子殿下抬爱,九殿下能与世子交往甚欢,亦是宁王府莫大的荣光。” 明若昀闻言微微抬头,视线与贺九思交汇。 对方正朝他挤眉弄眼,一副讨饶的模样。 明若昀嫌弃地瞋他一眼,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 宁王收回视线时恰巧看到这一幕,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恰在此时董忠扬声传唤候在殿外的舞姬进殿,将此事岔了过去。 宴席继续。 舞姬们带着一阵香风从殿外鱼贯而入,随乐声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大臣们在酒香的熏陶下逐渐放松神经,与邻桌的上峰和同僚推杯换盏,将宴会的气氛慢慢推向喧嚣。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阶下的一切,在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上竟然凭空生出一股强烈的孤独感和空虚感。 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哪怕登基为帝,他也只觉得“天下大势尽操吾手”,什么孤独,什么空虚,那都是根本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情感。 可今晚这种感觉几乎要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为何? 弘景帝扪心自问,下意识看向宁王的座位——那是以前雍王常坐的位置。 第442章 世子会骑马?! 是了,他之所以会感到孤独和空虚,是因为那个逆子不在这里。 以前他在的时候总喜欢和太子争个高下,就导致不论是在朝堂还是在私下,只要他和太子同处一室,一场争论就在所难免。 还有张家和那些党附于那个逆子的大臣和宗亲,大理寺已经将他们收押,席上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他会感到冷清和空虚实属正常。 弘景帝为自己心中异样的感觉找到了恰当的解释,轻轻挪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倍感酸痛的腰背,又强忍着欣赏了两支歌舞才命董忠宣布他要起驾回寝殿休息。 “玉嫔跟朕走,淑妃留下。” 弘景帝扶着董忠的胳膊站起来走下台阶,群臣随他动作起身恭送。 淑妃早盼着他走了——方才那几句挑衅明世子的话吓得她手心直冒汗,以为皇帝今晚就要和宁王图穷匕见。嘱咐玉嫔和董忠要仔细服侍好陛下,与太子一道率百官与后妃目送他们离开。 弘景帝一走众人大松一口气,见太子没有要提前离席的意思又稍稍收敛一些。 怀远侯亲自带着自家的逆子来给宁王和明若昀敬酒,尤其是明若昀,多亏他在行宫出手相救,否则他们父子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命站在这里。 “王爷与侯爷言重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明若昀淡淡一笑,在九皇子党面前依旧维持着自己低调谦卑的形象。 怀远侯越瞧他越觉得顺眼,抬手在戚珏的后脑勺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叫他和人家明世子好好学学,别一天到晚招猫逗狗的,稳重一些。 “孩儿怎么就不稳重了……” 戚珏扶着发冠眼含热泪,大庭广众之下能不能别打他打得这么顺手,真是的。 明若昀微笑着打圆场,不无艳羡道:“小侯爷积极乐观心宽体胖(pán),是小侄要像他学习才对,以后还要劳烦小侯爷继续多多关照。” 戚珏立马表示好说好说,大家都是兄弟,骑马九哥已经教会了,那他就教若昀射箭好了,他箭术不错的。 “世子会骑马了???” 宁王瞠了瞠双目,表示十分意外,九皇子竟然有本事说动世子学骑马、还把他教会了?! 戚珏立马说“昂”,“世伯您是不知道,九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劝上马,为了让他坚持还打赌要把您府里的书全部看完。 虽然小侄还没有亲眼见过,但听九哥说他已经骑得很好了,是吧若昀?” 明若昀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觉得有些对不住宁王。 在云州王府的时候,宁王明请加暗示他好几次去马场学骑马,都被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 结果他不跟自己的亲爹学反而跟贺九思学…… “也没有骑得很好,是小侯爷过誉了。” 明若昀硬着头皮道,难得有这样窘迫的时候。 宁王更觉得稀奇了,决定今晚回府之后要好好和儿子谈谈心。 贺九思带着十一皇子过来凑热闹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见宁王一脸耐人寻味,好奇问众人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明若昀余光瞥了十一皇子一眼,假装若无其事道:“回殿下,没什么,在聊您教小臣骑马的趣事。” !!! 第443章 昀玹互飙戏 贺九思脑中警铃大作!小昀儿不会把自己强迫他的事告诉宁王了吧??? 诶呦喂他给宁王的第一印象已经很不好了,可不能再雪上加霜了他的好昀儿! 贺九思急得火上眉毛,咽着口水强装镇定,和宁王解释:“当时确实是本宫不懂事,对世子多有冒犯,还请王爷勿怪。” 怎么突然一下子变得这么正经了呢?方才不是还和世子挤眉弄眼的么? 他眼花看错了??? 宁王有些搞不明白哪个才是真实的九皇子,在弄清楚状况之前,只能以下臣的身份附和贺九思,请他不必介怀。 贺九思不敢不介怀,执晚辈礼又和宁王说了好些奉承讨好的话,卑微得都快低到尘埃里了。 明若昀站在宁王身后听他文绉绉地拽词儿,心里十分畅快地骂了他一句“该!”,丝毫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 见十一皇子一脸心事重重地看着自己,配合地露出个疑惑的表情,关切问:“今晚君臣同乐,怎么十一殿下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是有什么难解的心事吗?” 十一皇子嘴唇翕动,有些佩服明若昀的定力,他这两天去试探过九哥,明若昀居然真的什么都没和他说。 不过既然他什么都没告诉九哥,就说明他的猜想是对的,明若昀果然另有图谋!那他今天就来好好试探试探,看看明若昀究竟打算怎么要挟自己! 主意既定,十一皇子便不再犹豫,像往常一样露出个低眉顺眼的表情,忧心忡忡道: “没什么,就是方才父皇走的时候让我突然想起来,在行宫举办庆功宴的时候也是这样,父皇与玉嫔娘娘提前离席,淑妃娘娘留下来代他继续主持。” !!! 此言一出周围人心中皆是一惊,紧接着便默契地同时放下手中的杯盏碗筷,尬笑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敢再动桌上的吃食一箸(zhu)。 虽然十一皇子是无心之言,但还是忌讳些比较好,宫宴的膳食虽然美味,也得有命吃才行。 太子也阴沉着脸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命钟祁去父皇的寝宫看看,又让太医院派个太医在殿外候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十一皇子抿紧了嘴唇尽可能不让自己的表情太过丰富,但眼底浮动的波光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想法。 他正在嘲笑这些人。 嘲笑他们贪生怕死,胆小如鼠。 明若昀一直在看着十一皇子,没有错过他嘴角的异动。 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动提起自己做过的坏事,他该说十一皇子胆大妄为还是有恃无恐? 明若昀神情自若,把玩着手上的酒杯对太子道:“太子殿下不必紧张,容颜今晚也入宫了,此时正与女眷同席,如果有人觉得身体不适,召她来医治便可。” 然后朝十一皇子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且依小臣之见,行宫的瘟疫是天灾,并非人祸,否则凭锦衣卫的本事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都查无所获,你说对么十一殿下?” 贺九思的心猛地一跳。 第444章 昀玹互飙戏 续 这是打算替他遮掩? 十一皇子暗忖,对聂知林已经和明若昀达成一致的事一无所知,扬起纯良无害的笑脸赔罪道: “世子说得对,瘟疫又不是风寒,到处都能遇见,是我失言了,臣弟有口无心,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脸色稍霁,摆摆手让他下次注意,命宫人把今晚表演的曲目单子拿过来,递给宁王:“王爷看看可有喜欢的?” 宁王拒不敢受,十分不习惯朝廷对他这么热情,直言他一个粗人不懂欣赏,请太子殿下定夺即可。 太子淡笑着说了句“王爷过谦了”,选了一首时下流传最广的、颂扬宁王战无不胜的《战魂曲》,邀宁王入席一同欣赏。 明若昀对这首曲子再熟悉不过,当初编曲的时候可花了他不少心思,借口喝多了要去外面吹吹风散散酒气,和太子告退。 临走前用眼神制止了贺九思想跟上来的行为,又不着痕迹地往十一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抬步走出殿外。 十一皇子理所当然地把这一眼看做是明若昀对他的暗示和邀请,一边设想明若昀会和他聊什么,一边思考该如何应对,在席上又多坐了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明若昀已经在小花园的廊下久候多时了。 见十一皇子真的出来了眸光微微一沉,看来十一皇子方才故意提起瘟疫不是有恃无恐,而是在向他们示威,他们打草惊蛇了。 “殿下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跟小臣出来了,不怕惹人怀疑么?”明若昀开门见山。 十一皇子眼底一片澄澈,故作不解:“世子在说什么?我只是出来透透气,恰巧路过这里而已。” 哦,倒是他沉不住气了。 明若昀面带微笑,放在以前他兴许会分出些精力陪十一皇子玩玩,可惜宁王已经入京,他有更重要的事要烦,懒得和十一皇子继续周旋。 “仇英……” 明若昀缓缓启唇,仅用两个字就击碎了十一皇子仅存的侥幸心理,“殿下杀他的时候可真是干脆利落啊!还说着话呢就把人毒死了,杀人不见血也不过如此。” 十一皇子瞠目结舌,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思绪飞转之后得出结论:“你在宫里有眼线!!” 明若昀避而不答,而是径直看向十一皇子:“现在殿下愿意开诚布公地和小臣好好聊聊了么?” 十一皇子倒吸一口气,拢在袖子里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全是暴起的青筋。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竟有人在暗处将他杀人的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难怪明世子怀疑到他头上,行凶的过程都被看见了,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那个人在暗中窥探他的人是谁?除了仇英他还知道什么?从永安堂摘走五裂黄连的人难道也是那个人? 十一皇子心乱如麻,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哪怕被明若昀当面揭穿了真面目也依然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既然世子已经知道了,那大家都省省力气,直说吧,你想怎么样?” 第445章 殿下反差萌 明若昀听他嘴里吐露着和他纯良的外表大相径庭的话,抬眼好好看了看他,意在言外道:“殿下还真是……反差萌。” 外表一脸天真无邪,内心却能阴险至此,他隐藏身份在邺京演戏演了这么久都要叹一声自愧不如。 十一皇子蹙了蹙眉不懂“反差萌”是什么意思,但从语境上来看,应当不是什么好话。 “世子出来这么久该有人出来寻你了,时间紧迫,咱们就别兜圈子了,你想让我做什么?” 明若昀站在阴影里眯了眯眼,看来十一皇子以为自己想要挟他,心念电转间决定顺着他道:“殿下觉得小臣会让你做什么呢?” 语气极具诱导。 十一皇子心想果然,松开袖子里已经被掐出了月牙的指节,勾唇嗤笑:“九哥和太子一向和睦,世子这么做,就不怕东窗事发后他和你反目成仇么?” 他要干什么了贺九思会和他反目成仇? 明若昀心底一动,继续诱导:“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十一殿下怎么也算和小臣有共同的目标,小臣相信十一殿下一定会为小臣保守秘密的,对么?” 十一皇子笑出了声音,表情也随之丰富起来:“世子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摆布? 九哥和太子是亲兄弟,这么多年一直情深义重,且以我对九哥的了解,他对那个位置是真的不感兴趣,世子强他所难,事成之后恐怕他非但不会感激你,还要替太子报仇!” 况且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人是谁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他的目的也不是去夺取那个位置,明若昀看错他了! 原来十一皇子误以为他要除掉太子扶持贺九思称帝。 明若昀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讯息,豁然开朗,诱导起十一皇子来越发得心应手:“十一殿下和九殿下不也是‘这么多年一直情深义重’么,可到头来又如何了呢? 天家无父子,兄弟也一样。九殿下或许会记恨我一阵子,但不会是一辈子,他终究会明白我这么做全都是在为他着想。” 明若昀一语双关,说完感觉自己好像前世网络上时常报道的某些“鸡娃”的父母,不顾孩子的意愿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孩子身上,然后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说“我这么做全都是为你好”。 明若昀哑然失笑,如果贺九思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之后怪他不该处置十一皇子和他吵架冷战……他一定会让他好看! 十一皇子闻言在心里嗤笑明若昀是个伪君子,说什么为了九哥好,他枉顾九哥的意愿也要把他送上那个位置不过是为了保住北境的兵权罢了。 太子虽然以仁厚得人心,但终究和父皇一样忌惮着宁王在百姓间的威望,九哥和他有同袍之谊,又自小崇拜宁王,怎么也比跟太子亲近。 “你有什么计划?” 十一皇子单刀直入,彻底在明若昀面前撕下自己的伪装。 明若昀敏锐地发觉他并没有直接回应自己,而是跳过了这一步反过来套他的话,慨叹不愧是躲在贺九思身后多年使尽阴诡计谋的人,贺瑞有他一半的脑子都不至于落一个被丞相抛弃的下场。 迎着乍起的冷风拂了拂衣袖,循循善诱道:“小臣确实有一计,需要借殿下的那位神箭手一用。” 第446章 小九又吃味 十一皇子瞳孔骤缩,意外他竟然连这个都查到了。 他还知道些什么?蹑影的死?还有那些有关九哥的谣言? 十一皇子强装镇定,冷着脸道:“我听九哥说世子府上能人辈出,还用得着借我的人?” 明若昀很高兴他没有否认自己手上有个擅长箭术的人,继续诱供:“小臣府上确实有擅长箭术的侍卫,只是一旦用了小臣就没办法继续和九殿下和睦相处了,所以还是由殿下出手最为合适。” 然后九哥恨我就不会恨你了是吧。 十一皇子眼底一片冷然:“你就不怕万一暴露了我把你供出去?” 明若昀从容不迫:“怎么会暴露呢?事成之后殿下可以像杀仇英那样将那个箭手也毁尸灭迹,来个死无对证。” 十一皇子冷笑:“你就这么自信我会受你胁迫?” 明若昀佯装信心满满地点着头,“毕竟殿下有这么大的把柄落在我手里呢。”再说他真正的目的也不是胁迫十一皇子,演戏么,最主要的就是入戏。 十一皇子在心里狂笑不已。 这算什么把柄?他什么时候说过他害怕被发现了? 他利用仇英在庆功宴的酒菜里下毒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要露出真面目,若不是被明若昀破解了,他现在已经掀起天下大乱了! 假装出一副被拿捏了的表情,心不甘情不愿道:“世子想让那个箭手做什么?” 又在套他的话。 明若昀十分肯定十一皇子心里在盘算别的,至于是什么他暂时还判断不出,直接问那个箭手是谁目的性又太强…… 看来今晚只能先用“拖”字诀稳住十一皇子,待他回去与日昇商议过后再将人引出来,连同十一皇子一网打尽。 “殿下很快就知道了。” 明若昀如是说,和十一皇子告辞,返回宴上。 贺九思见他终于回来了朝他身后看了看,蹙眉。 明若昀察觉到他的视线,顺势转身。 见十一皇子同他前后脚一起回来了,心里“咯噔”一下,暗想贺九思不会察觉出什么端倪了吧? 又见他又冲自己露出个吃味的表情,顿时:“…………” 原来是误以为他和十一皇子有苟且。 遥想春闱时,他在宫门口多看了聂知林两眼都会被贺九思误以为对聂知林有意思,这次他和十一皇子先后消失了这么长时间又同时回来,难怪他会多想。 回到座位上拿起酒杯远远朝他举了举稍加安抚,散席后让宁王先行一步,专门去去找他道别。 “我与十一殿下只是偶然在小花园遇到闲聊了几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哪样儿了?” 贺九思把包子脸转到一边,气鼓鼓地用鼻腔喷着气,看也不看明若昀。 明若昀哭笑不得,朝探头探脑好奇盯着他们打量的单子阳看了一眼,稍稍凑近贺九思一些,压着嗓子道: “差不多行了,这是在宫里,难不成你还想让我拽着你的领子到你承明殿的榻上好好给你解释解释? 你既已和我父王说要向他讨教,明日便以这个为借口回王府吧,明语已经将你的东西搬回了春暖阁,到时候注意别露出马脚。” 第447章 竟然失算了 贺九思才刚扬起来的笑脸瞬间一垮,小声嘀咕了一句“到承明殿的榻上好好解释一番也不是不行”,被明若昀恶狠狠地瞪回正形,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既然如此,那本宫明日就叨扰了。” 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亲自送明若昀出宫。 太子恰巧刚送完宁王回来,和他们二人打了个照面,三人站在殿门口又寒暄了几句,各自回宫回府。 贺九思一直把明若昀送上宁王府的马车才回承明殿。 单子阳心事重重地跟在他身后,都忘了要问候卫茕,贺九思瞧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其他人都退下,问他: “方才本宫让你去给明世子送披风,为什么不见他穿着,你还空着手回来了?” 单子阳闻言“扑通!”一声跪到他面前,正言直谏道:“殿下,咱们要小心明世子!” —*—*— 翌日清晨,明若昀早早从睡梦中醒来,穿戴齐整地等贺九思回来。 昨晚他和贺九思约定好了,允许他今天打着和宁王讨教的旗号回府,以贺九思的脾气,这人肯定一大早就会登门,正好和他一起去陪宁王用早膳。 结果明若昀这一次竟然失算了,贺九思一直到晌午都没有现身。 早膳明语还专门准备了他的碗筷,宁王见桌上有一副空碗筷甚是奇怪,问是不是明语要坐下来一起吃,害得明语只能尊卑不分地说“是”,场面别提有多尴尬。 怎么回事?皇帝昨晚喝多了没挺过来驾崩了? 明若昀疑惑,问卫茕宫里有没有消息传出来。 卫茕摇着头否认,又去门房确认了一遍,九殿下今天确实没有回来过。 那就奇怪了。 明若昀颦眉,让明绝去准备马车,既然贺九思没回来,那他就去春风得意楼好了。 昨晚他已经把饵撒出去了,夜长梦多,得尽快和日昇制定一个“钓鱼”的方案才行。 “要派个人去宫门口守着吗?”明语问。 “不必,”明若昀不动声色道,“他没回来一定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等解决了自然会回来。” 明语称是,想到世子是去找左使的,心不甘情不愿地多问了一句:“要带上我姐姐一起去吗?” 明若昀想了想,让明语去通知容颜一起去。 他昨晚刚和十一皇子聊过今天就造访春风得意楼,很容易引起对方的怀疑,带容颜去恰好掩人耳目。 容颜再一次错失了和明若昀请辞的机会,心中懊恼不已,想到一会儿就要见到日昇那个大傻瓜——还是她主动送上门去见的,表情管理都失控了。 “就这么不想看到日昇?” 明若昀看着容颜纠结的表情哭笑不得,他嫁妆都准备好了,如果促成的是一对儿怨侣就不美了。 容颜稍稍红了红脸,嗫喏道:“也不是……” 日昇相貌英俊武功高强,又是少主的左膀右臂,她也是动心的。 只是那个大傻瓜实在太轻浮了,每次见面撩拨她的话张口就来,叫她忍不住怀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是不是对其他姑娘也这般殷勤。 所以她干脆对日昇避而不见,眼不见,心不烦。 明若昀大概猜到了她的心思,笑道:“日昇只是嘴贫,不是花心,他对你是真心的。 你若怕他对你始乱终弃就给他下个剧毒,只要他变心就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准了。” 第448章 日昇不淡定 容颜哭笑不得:“若真到了那个地步,我是不会让自己陷入那般狼狈的境地的。” 她是少主委以重任的继任谷主,肩负着整个神医谷的未来,若能和日昇白头偕老自然是好,万一不幸劳燕分飞,也不该失去应有的风度和体面。 明若昀点了点头,深表认同。 容颜和明语自幼随他一起长大,这些年没少被他灌输新时代女性独立自主的思想,为一个已经变了心的男人要死要活实在太过愚蠢,为他失去自我更是不值得。 但同样的事如果发生在贺九思身上,他只会把贺九思的腿打断。 …… 俩人说话间马车缓缓停在了春风得意楼门前,迎客的小二看到了赶紧奔进去给掌柜的通风报信。 掌柜的一听“世子来了”如同听到了父母再生,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迎他们,给明若昀行礼的时候都带着哭腔:“世子您可算来了……” 您再不来属下们都要去悬梁了呜呜呜! 明若昀一看就知道日昇又干好事了,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看见一道黑影从楼上蹿下来一脚把掌柜的踢到一边,站到容颜面前欢天喜地道: “容颜你来啦!我一听说你在邺京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神医谷一别又过了好几个春秋,我每日都在想你,你呢?有没有挂念我?” 明若昀一阵恶寒,他若没记错,日昇是在神医谷里过的新年,一直赖到开春化雪才走,怎么就过了好几个春秋了? 日昇表示楼主你不懂,“所谓‘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我都半年不见容颜了,可不就是好几个春秋嘛!” 明若昀倍感无语,难怪容颜没有安全感,嘴贫成这样,换做是他也要怀疑日昇是不是在外面风流成性。 容颜也被日昇得不着调闹了个脸红,放在以前她定要狠狠地剜日昇一眼,然而她现在的身份是“明世子的未婚妻”,和日昇要保持距离,尤其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更要避嫌。 佯装羞涩地往明若昀身后躲了躲,朝日昇行了个半礼:“左使别来无恙,世子常与妾身说起你,左使贵人事忙还不忘念着我们,是世子与妾身的荣幸。” 日昇:“…………” 怎么、怎么容颜的话听上去像和楼主是一家人似的? 还有她自称什么?妾……妾身??? 日昇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地看向明若昀。 明若昀自然而然地把局面控制在自己手上,一边低声向日昇道明原委,一边将人往楼上雅间里引。 掌柜的极有眼力地吩咐厨房赶紧把世子爱吃的菜全端上来,山珍海味不要钱似的往雅间里送,什么记他账上、什么吃霸王餐,统统都不重要!他只求世子赶紧把左使这位阎王爷请出去呜呜呜! “……所以容颜现在是我的未婚夫人,你在邺京这段时间稍微收敛一些,和她适当地保持一下距离,免得招人非议。” 收敛一些……还要保持距离…… 日昇眼角突突狂跳,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千里迢迢赶来邺京就是为了见容颜,现在人就在他眼前他却要装成正人君子和容颜保持距离……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日昇接受不能,撸着袖子跳脚大骂:“楼主你说的是人话吗?你明知道我非容颜不娶却趁我不在把她变成了你的未婚妻,都说‘属下妻,不可欺’,楼主你怎么能这么不客气!” 第449章 殿下要出力 明若昀朝后仰了仰,避开快要喷到眼前的唾沫星子,不甚走心地安抚日昇:“只是权宜之计,等过了这阵风头我再与容颜退婚,一定还你一个完好无损的新娘子。” “啊呸!” 日昇毫不犹豫道:“我家容颜和你根本就没有婚约凭什么要被你悔婚!楼主你这是妥妥的仗着自己楼主和少主的身份欺压我和容颜不敢反抗,是仗势欺人!” 谁敢欺负你左使大人啊诶呦喂!就您那记仇的脾气,死了都能被你从坟里刨出来骂上三天三夜。 明若昀无语凝噎,心想难怪他对贺九思的容忍度高得离奇,原来是因为他身边早有个无理取闹的日昇。 双手抱臂微微仰起头看着暴跳如雷的日昇,淡漠道:“以当时的情景,我若不附和容颜的说法,她极有可能会被皇帝纳入后宫,看到那样的结果你就高兴了?” 日昇张口结舌。 他怎么可能高兴,狗皇帝要是敢动容颜一根头发,他明天就让满朝文武去宫里戴孝守丧! “那不就结了?” 明若昀继续道,“再说我与容颜又不是真的要结成夫妻,只是一张子虚乌有的婚约而已,随时可以废止,贺九思都默默忍了,你激动什么?” 然后一脸戏谑地看着日昇:“还是说你有精神洁癖,容颜和我有过婚约之后你就不想娶她了?” “怎么可能!” 日昇声嘶力竭,“我对容颜一心一意,别说只是婚约,就算她被下堂了我也非她不娶!” 你才被下堂了! 容颜在心里反驳,狠狠剜了日昇一眼。 这人怎么就没有正经的时候,她刚要因为他突如其来的表白生出些小感动,下一秒就被他气死。 果然世子说得没错,她该给日昇下一个剧毒,再口无遮拦就让他变哑巴! 日昇却被这一眼剜得心花怒放,赔笑着看着容颜,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开玩笑,他现在可是得到了容老谷主的默许可以自由进出神医谷,这等于变相地承认了他“徒婿”的身份,还有什么保障能比这个更让他有底气? 明若昀拿他没办法,千叮万嘱要求他必须收敛,哪怕为了容颜的名声,言归正传。 “……十一皇子误以为我要除掉太子扶持贺九思,我认为这是个很好的时机,只要安排妥当,可以将他和那个箭手一并除掉。” 日昇表示巧了,他昨日去红袖坊见了扶风和逐云,根据他们的调查,邺京擅长箭术的人有很多,随驾去过行宫的更是不知凡几,逐一排查不仅耗费时间更会把事情闹大,他们商议了一下,不如就借着宁王进京这档口在邺京办一场射礼,广邀京中擅长此道之人,结合楼主与十一皇子的约定,定能将此人引出来。 “就按你说的办。” 明若昀当机立断,问日昇打算在哪里办这场射礼。 日昇翘脚摇着玄铁扇,理所当然道:“属下听闻皇帝把西郊的皇家马场赏给了咱们的楼主夫人——属下说的是承明殿里的那位。” 日昇刻意强调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楼主为他费尽了心力,甚至不惜放弃了最开始进京的目的,楼主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总要让他也出份儿力不是?” 第450章 世子无戏言 你只是单纯的看贺九思不顺眼想找他的麻烦吧。 明若昀一眼看穿日昇真正的目的,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而皇帝尚在病中,宁王府不宜在这个时候宴请宾客,射礼这件事还真需要贺九思出面。 “我来说服贺九思去向皇帝请旨,至于彩头……” 明若昀想了想,“卢大师前阵子不是把那柄能百步穿杨的‘伏羲弓’造出来吗?让人快马加鞭送过来。” “……楼主你可真大方。” 日昇酸溜溜,那柄伏羲弓他拉过一回就爱不释手,要不是他已经有了趁手的兵器,肯定要据为己有。 楼主为了处置个十一皇子随随便便就拿出来当彩头,十一皇子真是……虽死无憾了。 明若昀却并不当回事,绝世神兵对别人而言可能是千金难求,在他这儿信手可拈,他有图纸有人才有技术,毫不客气地讲,只要他想,别说伏羲弓,枪他都可以批量生产,一柄而已,他还不放在心上。 不过既然日昇这么在乎…… “射礼会定在三日后,你也可以上场比试,只要赢到最后那柄伏羲弓就是你的了。” “楼主你可说好了?” 日昇“嚯”的一下站起来,“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别到时候我赢了你说我胜之不武。” “君无戏言。” 明若昀轻笑,顺便给了日昇一个正大光明出现在邺京的身份:“我已经替你收了贺九思为徒,明日我会喊他回王府商量射礼的事,你也到府上来,到时候正式举行个拜师礼。” 日昇:“……什么玩意儿???” 收了九皇子为徒?!还要行拜师礼??? 怎么他这个要当师父的人什么都没听说过? “楼主你是不是有些过分不尊重我的意见了?”连征求都不征求一下! “谁说我没有征求过?” 明若昀无视日昇的愤懑,理所当然道,朝容颜递了递下巴,“我问过容颜的意见,她替你答应的,怎么?她没有资格替你做决定吗?” 日昇:“………………” 容颜:“………………” 日昇看向容颜,满眼都是“是这样的吗?”的疑惑。 容颜看向明若昀,满眼都是“少主您可真会偷换概念”的无奈。 明若昀看向日昇,满眼都是“这件事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的笑意:“拜师的茶和束修(xiu)我亲自准备,明日别忘了过府。” 说完,扬声让守在门外的明语去厨房催催菜,这都饿了。 —*—*— 另一边,贺九思还不知道自己未曾谋面的师父已经到了邺京,昨晚他听了单子阳的话之后彻夜未眠,晨起一大早就顶着两个浓重的黑圆圈去了永安堂。 十一皇子乍一看见无精打采的他以为明若昀出卖了自己,满是戒备地把贺九思请进殿。 “九哥这么早来所为何事?” 贺九思张了张嘴巴不知从何说起,脑中天人交战了许久才小心试探:“子阳和我说,他昨晚看到你和小昀儿在小花园的回廊下站了许久,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你们起冲突了?” 十一皇子陡然一凛,手心瞬间起了薄汗,压抑着狂跳的心脏谨慎道:“没有的事,只是一些小问题有些分歧,子阳是怎么和你说的?” 第451章 小九半信疑 单子阳留守在宫里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跟在十一皇子左右,俩人的关系相比于明若昀,自然是更亲近一些。 尤其十一皇子在宫里树立的一直是平易近人的形象,这么多年也没有一点儿逾矩的行为,而明若昀前恭后倨神神秘秘的叫人看不透,就导致单子阳昨晚完全是站在十一皇子的立场上提醒贺九思要提防明若昀。 贺九思自然没有听信单子阳的一面之词,但单子阳性情憨厚并不是搬弄是非的人,他突然这么说一定是看到了小昀儿和十一起争执,他夹在中间身份尴尬,必须要调解一二。 “也没说什么,他去得晚也离得远,只听到小昀儿说有你的什么把柄,似乎要威胁你替他做什么事情……是这样么?” 看来子阳只听到了最后那几句,还是对他有利的那几句! 十一皇子大喜,调动自己所有的心绪去思考怎么样才能让眼前的局面完全倒向自己。 首先,九哥一大早就来了他这里,从先机的角度来看,他比明若昀占据绝对的优势! 其次,明若昀什么也没和九哥说,那在九哥心里他依然是那个人畜无害的好弟弟,他说什么九哥都会信。 还有就是,明若昀要杀的人是太子,即便九哥和他私交再好,也断不会容许他对自己的亲大哥下手! 那他要现在就把这件事告诉九哥让他和明若昀反目成仇吗? 十一皇子快速思考,觉得这样做能折腾起来的动静实在太小了,挑拨九哥和明世子反目成仇有什么意思,挑拨北境和朝廷引起天下大乱那才叫热闹! 十一皇子在心里疯狂狞笑,一个癫狂的想法在脑子里应运而生。 然而他现在还不知道明若昀具体的计划,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没有证据就胡乱攀扯,不仅达不到目的还很有可能引起九哥对自己的怀疑。 该怎么办呢? 十一皇子自问自答,最终做出了和明若昀昨晚一模一样的选择——拖! 先用“拖”字诀稳住九哥,等明若昀告诉他具体的计划,他再引诱九哥去亲眼看看他护得像眼珠子一样的明世子是怎样残害他的亲大哥的…… 到时候太子身死、父皇惊闻噩耗直接一命呜呼、宁王为了保全自己的儿子和朝廷兵戎相见……那个场面光是想想他就能兴奋得睡不着! 天赐良机啊! 十一皇子激动不已,强自压抑着内心的躁动,摆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道:“明世子确实拜托我帮他做一件事,但我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九哥你若是信我就等等,等他告诉我是什么,我一定转告给你。” 为了演得逼真还着重和贺九思强调了一句:“我是偷偷和你说的,你可不能出卖我哦!” 怎么十一对小昀儿的态度和子阳跟他说的不太一样? 贺九思将信将疑,决定回去之后再到宁王府上和小昀儿求证一番,将话题引到了他最开始问十一皇子的问题上: “所以十一你到底被小昀儿抓住了什么把柄要帮他做事?” 第452章 日九见人心 十一皇子脑子的灵活程度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他像过去在逆王那儿挨欺负受委屈时一样,低垂了眉眼露出个忍气吞声的表情,半遮半掩道: “也算不上什么把柄,只是一件比较难以启齿的事被他发现了……九哥你别再问了,我真的没事,明世子也没有为难我。 我在宫里的处境你也知道,他敢拜托我帮忙想必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求你别再问了,好么?” 贺九思霎时被遏住了喉咙,绷紧了下颌一句话也问不出。 十一在宫里处境艰难,上次他像现在这样拜托自己不要再追问了还是小时候被老八他们带人打得鼻青脸肿的时候,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难道小昀儿真的欺负十一了? 不应该啊! 贺九思百思不解,却也没有再继续逼问十一皇子,而是语重心长地替明若昀说了许多好话:“如果小昀儿对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九哥替他向你赔个不是,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千万不要记恨他,行么?” 毕竟一边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一边是他心爱的人,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以后还想带着十一一起去封地呢。 十一皇子苦笑不已,特别想问贺九思一句:如果真相大白的那一刻他想赔个不是得到众人的谅解,九哥你会不会、愿不愿意轻易原谅他? “明世子真的没有欺负我,九哥你真的想多了。” 十一皇子苦口婆心,巧妙地自圆其说。 明明说的是一句真话,却被他演出了一股忍辱负重的感觉,赌的就是明若昀绝不会把昨晚的事告诉贺九思! 而他也确实赌对了。 次日贺九思收到明若昀“过府一叙”的信笺来到宁王府上,除了在宁王面前和他刻意地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其他的明若昀待他一如平常,连沏茶都只沏自己那一杯,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表现得如此坦荡,倒显得有事想问他的贺九思小人长戚戚了。 “今日喊你回来除了正式向我父王引荐你,其实还有两件重要的事。” 明若昀没有发觉贺九思的异常,郑重其事道。 贺九思立马正襟危坐,作洗耳恭听状。 明若昀让他不必紧张,朝袭寒居外面望了望,发觉日昇迟迟不肯现身,不悦地蹙起了眉,冷声对卫茕说:“去把人给我‘请’进来,如果他不愿意自己走进来,就打晕了扛进来。” 结果话音刚落一道白影就从殿外“飞”了进来,稳稳当当地坐在明若昀下首第一个位置上,小声嘀咕道:“我这不是来了么……楼……世子你的耐性真是越来越差了。” 知道我耐性差还不赶快滚进来老老实实喝茶收徒。 明若昀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转向贺九思:“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位江湖剑客‘日昇’,是我的知己好友。” 顿了顿又兴味盎然地补充了一句:“也是我外祖默许的神医谷下一任谷主的‘夫人’。” 日昇:“………………” 第453章 不收都不行 楼主你绝对是在报复我昨天挖苦九皇子是楼主夫人!绝对是! 怎么许久不见你的报复心变得这么强了?倒是和你每况愈下的耐性互补一下啊! 日昇在心里疯狂吐槽,嘴上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贺九思此时已经一脸懵了,呆坐在椅子上直愣愣的看着日昇,满脸都是幻想破灭了的表情。 这位素未谋面的师父似乎……似乎和他想象中的江湖剑客不太一样啊! 不是说他剑法高超都能和卫茕打成平手吗?他剑呢?怎么没看到?? 还说他有侠义心肠,可他怎么感觉日昇看上去比他还像个游手好闲的纨绔??? 贺九思对日昇的人品和才能表示十分怀疑,看在是明若昀为他找的的份儿才没有当面表现出来,执学生礼俯身向日昇,郑重道:“拜见师父。” 明若昀顺势让明语去把老早就准备好的拜师茶和束修六礼呈上来,半是说情半是威胁道:“九思是皇子,叩拜大礼就免了,茶是容颜专程从神医谷带给我的,永隆县特产的冻顶乌龙,左使快尝尝。” 这句话换个方式理解就是——茶是容颜千里迢迢背来的,你敢不喝?你要是敢不喝,明年过年就真让你去茶园安营扎寨,和神医谷隔山相望! 日昇直觉自己真是开了眼了,还有这样拜师的,不收都不行! 从贺九思手中夺过茶杯仰头干了,然后杯口朝下向明若昀示意,意思这样总行了吧? 明若昀浅笑吟吟,冷冽的目光往贺九思的方向歪了歪,意思你是收他为徒不是我。 日昇不耐烦地咋舌,放下酒杯站起来扶着贺九思的手臂让他直起身,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殿下这个徒弟我可以收,但我不保证能教出什么名堂,殿下也别指望我能规行矩步地好好当师父,哪日我看你不顺眼了将你‘逐出师门’也有可能,若这些殿下都能接受,那今日这拜师礼就算成了。” 贺九思神情微蹙,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明显感受到日昇对他的敌意,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若他没记错,他和日昇是第一次见面吧?第一次见面就对他抱有这么大的敌意,是因为他过去的名声不好? 贺九思眉间挤出了个“川”字,揖手向日昇再次拜下,一本正经道:“请师父赐教!” 日昇是小昀儿给他选的师父,他相信小昀儿的判断,虽然现在他还不知道日昇对他的敌意从何而来,但日久见人心,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也会化解日昇对他的误会和抵触。 “成了。” 日昇抚掌将此事盖棺定论,朝明若昀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属下这边已经可以了,楼主您老人家继续。 明若昀还算满意地将视线从日昇身上收回来,让贺九思坐下,和他说另外一件事: “我父王想办一场射礼答谢邺京的故旧这一年来对我的照拂,可王府里容纳不下这么多宾客,我思来想去只有你的皇家马场最为合适,借给他用用?” 第454章 那是小昀儿 借给“他”用用,不是借给“我”用用。 以小昀儿自己的名义借是商量,以宁王的名义借那纯纯是威胁啊! ——你未来的岳父大人和你借东西,你借是不借?? 贺九思面如秘色,很快便想明白了这里面的门道——父皇龙体欠安,宁王在这个时候举办射礼不仅有结党营私之嫌,更会被御史弹劾“大不敬”,他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在他的地盘上办才不会被人说三道四。 这件事放在以前他肯定会说“什么借不借的,我的就是你的,拿去随便用!” 可十一才刚告诉他小昀儿有事瞒着他,紧接着小昀儿就说要办射礼…… “怎么突然决定要办射礼?” 贺九思小声嘀咕,琢磨怎么套明若昀的话。 明若昀也在防备他,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贺九思的异样,拿出老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遮掩道: “也不是突然决定的,我在家书里曾和他说你和戚小侯爷他们在邺京对我关照有加,他一直想表达一下谢意,正好他最近新得了一柄上好的神弓,就拿出来当彩头。” 就这么简单? 贺九思心中还是有疑虑,但拒绝小昀儿他张不开嘴,答应他又怕…… 怕什么呢? 贺九思反问自己。 那是小昀儿又不是别人。 这世上有千万人会欺他、害他,但小昀儿绝不会是那千万人之一。 退一万步讲,即便在射礼上出了什么事,有他在,还能兜不住? 那他有什么不敢答应的? 贺九思想明白了之后豁然开朗,一声“好”答应得十分干脆。 “我回去就和父皇请旨,这几日天朗气清,让他也出宫散散心调养一下身体。” 明若昀顿了顿,随即点头说好——十一皇子误以为他要行刺太子,有皇帝出席再邀请太子就顺理成章了,接下来就是要为那个箭手创造一个不容易引起怀疑的出场条件。 “既然陛下亲临,那索性就广发‘英雄帖’如何?请陛下下旨诚邀天下所有箭术高手都来参加,也算成就一段‘与民同乐’的佳话。” “如此也好……” 贺九思缓缓点了点头,回宫后就照着明若昀的这套说辞去向弘景帝请旨。 弘景帝自从染上瘟疫到现在就没遇上一件顺心的事,在皇家马场举办射礼既能让他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又能出宫好好散散心,何乐而不为? 几乎是当场就下了圣旨昭告天下。 宁王收到皇帝的旨意后一脸纳闷儿,他什么时候得到过一柄神弓?他怎么不知道? “是孩儿请九殿下向陛下请旨的,弓弩孩儿会提前准备好。” 明若昀这才告诉宁王,一边向宁王(有选择性地)道明原委,一边让卫茕去给聂知林传个信儿,请他当晚过府一叙。 聂知林来之前已经从皇帝那里得知九殿下要在皇家马场办射礼的事,惊异于明若昀手腕了得的同时也踌躇该不该以身入局。 要知道明世子要处置的不是寻常人,是一个皇子,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应该做的正确的事是阻止甚至向陛下告发他,而不是和他一起同流合污。 第455章 只是个开端 “是同流合污还是择善而从要看怎么理解。十一皇子在行宫往庆功宴的膳食里投毒,已经犯下弑杀君父、谋害皇亲重臣的重罪,还有给蹑影下毒陷害贺九思……不论哪一条都够诛九族处以极刑。 我让他体面地消失保全他的名声,死后还有人为他伤心流泪,聂指挥不觉得这已经是伤害最低的处置方式吗?” 聂知林哑口无言,他承认明世子的办法是最两全其美的,可:“十一皇子毕竟是皇子,按大乾律例应该交由宗人府处置。” 明若昀觉得有些好笑,枉死在锦衣卫手上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很难相信这话是从锦衣卫指挥使嘴里说出来的。 “宗人府里已经关了两位皇子了,再关一位,聂指挥觉得将来史书上会如何评判当今陛下和未来的新帝?” 自然是免不了说他们戕害手足,残忍嗜杀。 聂知林脑中天人交战,一边是职责所在,一边是摆在面前的现实,两相争斗之下终于艰难做出抉择:“世子打算怎么动手?” 关于这点明若昀并不打算告诉他,他要杀的毕竟是位皇子,知道的人越少将来的麻烦也就越少。 “聂指挥不需要知道,也不用出手,我只需要聂指挥帮我防范万一。 陛下下旨广邀天下英雄豪杰,射礼当日必定人多口杂,万一那天我不小心搞出什么意料之外的动静,还要请聂指挥帮忙遮掩,不要引起陛下和其他宾客的注意。” 聂指挥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他一方面感激明若昀没有拖他下水,一方面又有些埋怨他既然不打算让自己参与为何还要让自己知道这么多。 “世子就不怕微臣出卖你么?” 明若昀擎首和聂知林四目相触,眼底满是兴味盎然地探究:“聂指挥会么?” 聂知林静默许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不会。” 他的“不会”与子阳无关,与九殿下也无关,他只是单纯的因为明世子这个人。 他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他和明世子日后的牵扯会越来越深,这次的事件只是一个开端。 甚至于,早在他立誓要为那些枉死的锦衣卫弟兄们报仇时,他和明世子的牵扯就已经开始了。 “时间不早了,聂指挥早些回去吧,陛下将射礼定在了五日后,聂指挥身负重任,这几日有得忙了,本公子就不给聂指挥添乱了。” 世子爷您添的乱还少么。 聂知林哭笑不得,在心里吐槽,重新带上面巾和明若昀告辞,纵身消失在黑夜里。 明语等他彻底离开后迅速关上殿门,问明若昀射礼当日打算怎么动手,是下毒还是刺杀? 她后院种的毛地黄已经收获了,随时随地可以研制成见血封喉的毒药~ 还有她压箱底儿的勾魂,再不用就要失效了! 明若昀侧目睨她一眼,心说难怪外公他老人家选了容颜当继承人没有选明语,医者仁心,比起治病救人,明语更适合下毒杀人。 颦着眉不甚赞同道:“你也知道你种的是毒药。” 能不能不要说得跟收庄稼似的。 然后起身缓步走到窗前,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皇帝要办的是射礼,自然是让他意外死于箭下才顺理成章。” 第456章 十一口风紧 明语捶手,懂了! 就像在行宫的后山上那样,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让谁动手呢?” 明语兴致勃勃,明辰倒是耍得一手好箭,但世子应该不会出动日月楼的人,容易暴露,王府的侍卫就更不行了,简直是不打自招。 那他们在邺京还有什么人能用? 明若昀摩挲着指尖,望着窗边烛台上摇曳的灯火,神情明灭:“十一皇子手上不是有一位现成的神箭手么? 此人能在密林里射伤逆王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有谁的胆识和技艺能比得了他?” 明语眼前一亮,拍手叫绝:“婢子这就去催神工营赶紧把弓送来!” 明若昀却说不急,皇帝把射礼安排在了五日后,时间还来得及,在此之前他得先见十一皇子一面,确定那个神箭手的身份。 “世子将计划告知我便可,至于那个箭手是谁,射礼那日自然会见分晓。” 次日,贺九思回王府向日昇讨教武艺,恰巧宁王在校场练枪,三人不期而遇,就地摆开架势互相切磋开来,十一皇子想知道明若昀行刺太子的计划,自动自觉的就跟着来了,贺九思在场上比武,他就和明若昀坐在廊下一边观战一边图谋“大事”。 可惜二人心中都有别的盘算,谁都没有先松口,就导致贺九思在宁王和日昇的手底下都走三个来回了,他们二人却谁也没试探出个所以然。 再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弘景帝的身体每况愈下,他没那么多精力在十一皇子身上浪费。 明若昀暗忖,摩挲着指尖决定率先打破僵局:“小臣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射礼那日鱼龙混杂,小臣会见机行事在现场制造混乱,殿下的那位神箭手趁乱将太子射杀然后混入人群中逃离…… 但这个计策有个致命的漏洞,就是那个箭手的身份。 如果他的身份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那事发后他一定会被锦衣卫发现,继而连累小臣和殿下; 如果他是个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那小臣为他安排后路让他全身而退就容易多了,殿下以为呢?” 十一皇子眼神闪烁,似乎在思考明若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半晌隐晦道:“这点世子不必担心,他既能从行宫后山上全身而退,自然也能从皇家马场完美隐身。” 明若昀缓缓点了点头,作了然状:“既然殿下这么有把握,那小臣就姑且相信一次殿下的判断好了。 毕竟那个箭手是殿下的人,他暴露了,对殿下没有任何好处。” 十一皇子唇角微微上扬,心说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太子一死我就会向九哥揭发你,到时候朝廷和北境兵戎相见天下大乱,谁还在乎始作俑者是谁。 面上却摆出一副受制于明若昀的表情:“世子大可放心,我有把柄落在你手上,便是为了我自己,我也不会让他暴露的。” 明若昀轻笑,拢了拢披风意在言外道:“如此,甚好。” 第457章 翁婿初交手 (上章大修,看了看大纲,觉得这些情节还是要放在前面写) 与此同时,校场上。 贺九思越战越勇,与宁王的切磋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宁王身姿挺拔,手中长枪被他舞得虎虎生风,枪影闪烁处犹如蛟龙出海。 贺九思的经验明显比不过他,武功招式也稚嫩,但胜在勇武,长剑一扫竟有摧枯拉朽之势。 宁王目露赞许之色,脚底连蹬数步向后飘退躲过这凌厉的一击,岂料贺九思缠住他的长枪紧追不舍,瞄准时机一个反手向宁王的胸口削去。 两人短兵相接迸发着耀眼的火花,日昇不正经的指点声却在这个时候响起: “乖徒儿,快缴了他的长枪!” “诶呀!笨死了!” “稳住下盘呀!” 宁王一边与贺九思缠斗一边不甚赞同地蹙了蹙眉,一个侧身灵活地避开了贺九思袭向自己面部的剑锋,然后长枪向上一挑,险些把贺九思的剑挑掉。 日昇急得跳脚:“诶呀笨死了笨死了!怎么连剑都拿不住!以后出去闯荡江湖可别说是我徒弟,我丢不起那人!” 贺九思的脸霎时红了个彻底,硬咬着牙重新把剑握紧,再次向宁王发起进攻。 宁王看着贺九思锲而不舍的模样,眼中的赞许更深了,故意放缓了节奏变攻为守,给贺九思留足了思考和反击的时间。 贺九思趁这个间隙赶紧调整呼吸,然后稳住心神开始寻找宁王长枪的破绽。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宁王的枪法出神入化,他剑法乏善可陈根本讨不到便宜,只能智取,不能硬拼。 结果还真被他找到了! 宁王没想到贺九思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看出自己使枪时的坏习惯,微微一惊,赶紧变招防御,躲开贺九思全神贯注的一击! 日昇终于觉得这场比试有些看头了,抱臂环胸站在一边,嘴里不停地啧啧念叨着:“不错不错,这才有资格当我日昇的徒弟嘛~” 明若昀无语地翻他个白眼,给贺九思找下来的台阶,扬声冲宁王喊:“父王,喝杯茶歇息一下吧。” 宁王正打在兴头上不想轻易罢手,贺九思也不想就这样结束,两个人一边交手一边挥了挥手示意明若昀不必理会他们,又坚持过了数十招才渐渐收势。 贺九思察觉到宁王招式的变化,收剑回鞘,平复着呼吸抱拳敬佩道:“王爷武艺高强果然名不虚传,晚辈今日受教了。” 宁王一手叉腰一手杵着长枪笑吟吟地看着他,眼中的欣赏呼之欲出:“殿下不必自谦,殿下天资过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老臣不过是占了经验的便宜。” 贺九思得到了岳父大人的肯定和赞赏不胜雀跃,下意识看向明若昀,还得意地扬起了眉,意思“怎么样,本宫没给你丢人吧?” 明若昀啼笑皆非,当着宁王和十一皇子的面不好和他眉来眼去,只将布巾递到了他面前,用行动向贺九思表达他的关切和认同。 十一皇子见了只觉得讽刺。 心想今日你们二人深情厚谊,来日太子死于明若昀的箭下不知道你们会拼得如何你死我活。 日昇也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面目别提有多扭曲——你们夫夫俩眉目传情是恩爱了,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同样是心爱的人就在眼前,他却要和容颜保持距离,凭什么! 日昇各种愤怒嫉妒恨,气得两眼直冒火,和明语一起来奉茶的容颜看出他心中所想,不悦地瞋他一眼,柔声给贺九思奉茶:“殿下请。” 贺九思下意识想说“谢谢”。 转念一想小昀儿曾和他说容颜是日昇的心上人,话到嘴边又改了口,福至心灵道:“多谢师娘。” 第458章 又开始演了 “你\/九哥你管她叫什么?!” 日昇和十一皇子不约而同道,满脸都是诧异的表情。 宁王亦是震惊,心说岳父大人不是属意把容颜许给世子做正妃吗?怎么成了日昇的媳妇儿? 横刀夺爱??? 在场众人无一不惊,齐齐瞪大了眼睛看着贺九思,等他一个解释。 然而贺九思也懵了,他喊容颜“师娘”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完全忘了容颜现在是小昀儿的未婚妻这件事,眨巴着眼睛愣了许久,哭丧着脸向明若昀求救。 他不是故意的…… 明若昀头疼地扶了扶额,调动思绪快速思考。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外公他老人家已经接受了日昇,父王早晚会知道。 他担心的是这么早暴露会影响十一皇子对行刺太子这件事的判断,继而打乱计划。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鱼儿好不容易咬勾了,他不想白白浪费这次机会。 怎么办? 明若昀思忖再三,决定见机行事。 “本来打算选个正式的场合公布这件事的,既然已经暴露了,那就择日不如撞日。 你们没有听错,容颜的确是日昇未过门儿的妻子,外公他老人家已经首肯了,不日就要成婚。” “那世子和容姑娘的婚约……” 十一皇子忍不住抢白,怀疑的视线在明若昀和容颜之间来回逡巡。 明若昀坦然道:“是假的,当时陛下有意要给容颜指婚,为了保全她,小臣不得不出此下策。” 出此下策…… 你说得轻巧,这可是欺君! 十一皇子在心里咆哮,快速思考向弘景帝揭发明若昀欺君和襄助他行刺太子这两件事哪一件更有杀伤力,最终得出结论,还是选择后者。 将心中涌现出来的那股诧异给按了下去,露出个忧心忡忡的表情:“世子太冒险了,万一被发现了可如何是好……” 又开始演了。 明若昀见状立马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抢先一步控制住局面:“事出有因,当时九殿下已经决定要拜日昇为师,容颜又是日昇的心上人,十一殿下和九殿下兄弟情深,一定会帮我们守口如瓶的,对不对?” 这是把他架到火上去了。 十一皇子瞬间明白了明若昀的用意。 在场众人除了他,其他人都向着宁王府,明若昀欺君这件事一旦被传出去,不用想,肯定是他干的,他若不想被怀疑,只能和他们成为同谋,一起将此事瞒下。 果然很狡猾。 十一皇子眸光闪烁,想到今日之后天下就要大乱,明若昀欺不欺君的也无关紧要了,抿了抿唇和明若昀保证:“世子放心,我不会乱说话的。” 明若昀露出个“那我就放心了”的浅笑,接过明语的奉茶亲手递到十一皇子面前:“多谢十一殿下。” 十一皇子慌忙接过,从始至终都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日昇冷眼旁观。 今日来王府前他已经做好了压抑着亲近容颜的冲动、好好当一个正人君子的心理建设,没成想他做好了准备,九皇子替他暴露了。 依照楼主的猜测和分析,十一皇子表面上答应协助他行刺太子,实则是另有打算,看这反应,他心里的打算比揭发楼主欺君还要大。 会是什么呢? 日昇沉吟着猜测,摇着玄铁扇走到容颜身边和她并肩而立,笑吟吟地对贺九思说: “原本还想瞒着呢,徒儿你狠上道嘛!为师决定这几日住在宁王府上好好传授你武艺,你可要用心学啊!” 第459章 别说是皇子 日昇愿意传授他武艺,贺九思自然是高兴的,但他也没有忽略小昀儿和十一在言语上的交锋,还有日昇话里的不怀好意。 加上子阳前几日提醒他要防着小昀儿,十一也暗示过他和小昀儿有事瞒着自己…… “我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就是要叨扰王爷了。” 贺九思思忖须臾,决定先试探下宁王的态度。 宁王还沉浸在“世子犯了欺君之罪”和“内定的儿媳妇被岳父另许他人了”的震惊当中,听九皇子提到自己,木讷地点了点头,魂不附体道:“殿下折煞老臣了。” 其实根本没听清贺九思说了什么。 这是允准他在宁王府留宿的意思了? 贺九思判断了一下,向宁王拱手一礼:“多谢王爷,那晚辈这几日就打搅了。” 宁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无意当中答应了什么,但想反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转念一想,九皇子深受皇帝宠爱,在宁王府早就有单独的院子,他答不答应的其实根本无关紧要。 失笑着喟叹一声,给贺九思还礼,请他不必见外。 十一皇子垂在袖子的手下意识攥成了拳头,想到明若昀眼下正是用得着他的时候,应该不会向九哥告发他,又轻轻放开。 “既然九哥要住在宁王府上,那我就一个人先回宫了……” 十一皇子装出一副艳羡又隐忍的模样,似乎在羡慕贺九思随时随地都能在宫外留宿而他却没有这个特权,三步一回头地朝宁王府外走去。 贺九思照例让单子阳护送他回宫,临走前悄声叮嘱单子阳,让他试探一下十一皇子,小昀儿到底拜托了他什么事,目送他们出府。 卫茕敏锐地发觉单子阳今日对他的戒备和躲闪,待日昇将贺九思抓去习武后立马将此事禀报明若昀,他怀疑单子阳发现了什么。 明若昀相信卫茕的直觉,但单子阳如果发现了他要杀十一皇子不可能不向十一皇子示警,更不可能不告诉贺九思。 同理,若他发现了十一皇子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就更不可能像方才那样待十一皇子一如往常了。 “射礼那日你亲自盯着他,以防万一。” 卫茕领命,还有件事:“属下有句话一直憋在心里,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说无妨。” “世子真的不打算告诉九殿下吗?” “告诉他干什么?” 明若昀不答反问,“让他知道他以诚相待的好兄弟这么多年一直在暗算他、险些杀了他的父皇和母妃让他悲痛欲绝?” 卫茕抿了抿嘴,绷紧了下颌线,“可他们毕竟是手足兄弟,亲疏远近,属下能理解世子的良苦用心,九殿下未必也能。” 万一九殿下因此和世子分崩离析,世子岂不是好心变成驴肝肺。 明若昀懂卫茕的顾虑,然,“在你们眼里贺玹是个皇子,可在我眼里,他只是一个玩弄和欺骗贺九思的阴险小人。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今天别说是个皇子,就是皇帝,敢算计贺九思,我也照杀不误!” 第460章 劝周老离京 卫茕凌然。 他非常清楚世子不是在逞一时口舌之快,他是真的敢。 若不是九殿下扰乱了他的心,以朝廷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他们进京前的一系列部署极有可能已经在实施了。 “属下会盯紧子阳,不让他干扰世子。” 明若昀点点头,将目光投向在校场上和日昇舞刀弄枪的贺九思,陷入沉思。 他可以尽自己所能不让贺九思发现十一皇子的真面目,那他自己呢? 有朝一日贺九思会发现他也有很多副面孔、很多重身份,到那个时候他会以怎样的面孔面对自己? 疏远?亦或者欣然接受? 明若昀不敢将事情想得太过美好,挥去心底那丝乍起的悸动吩咐容颜。 “皇帝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京城很快就会有异动,你带谷中的弟子尽快收拾好行装这几日就离开邺京,周老也随你们一起走,我会派人在城外接应你们。” 容颜听出他话里的严肃,心中一紧:“情势会很严峻吗?” 明若昀没把握,但新朝换旧日,自古以来都避免不了要有些动荡,而且他到现在都没弄清楚皇帝召他父王入京的真正目的,师父和神医谷的弟子都不会武功,他不能把这么多人质留在邺京。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吩咐他们,尽快动身。” 容颜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问周老那边该怎么说服,“他老人家是为了替少主撑腰才来邺京的,未必肯走。” 明若昀凝眸想了想,决定:“我亲自去劝。” —*—*— 藏书阁,周老听明若昀说完来意之后并没有做过多的争辩,很痛快的就答应了,只不过…… “我们这样浩浩荡荡的全走了,声势未免太大了些,很容易引起不好的猜疑,不如让容丫头带神医谷的弟子先走,为师射礼之后再行动身。” 其实这样安排是最妥帖的,但马上有个皇子要死,他怕射礼之后师父就走不掉了。 周老看出他的难下决断,疑问:“是要发生什么事吗?” 明若昀一凛,苦笑道:“师父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您老人家……” 然后向周老道明皇帝召宁王入京的原委和民间那些有关宁王的不好的传言,苦恼道:“三人成虎,虎伤其身。我父王一生为大乾抛头颅洒热血,徒儿身为人子,不想看到有人往他的功绩上泼脏水,更不希望他因此而蒙受不白之冤。” 周老懂他的烦恼,摸摸他的发顶宽慰道:“流言起于谋者,兴于愚者,止于智者。为师不知道这股流言最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然百姓多愚昧,大多数人都是见风使舵,有口无心,只要王爷持身中正,流言自然不攻而破。” 就怕在流言不攻自破之前他们父子就先身首异处了。 明若昀暗自嗤笑,不无感慨:“要是天下人都和师父一样是智者就好了。” 周老老神在在地点了点头,捋着胡子煞有介事道:“嗯,观完这场射礼为师就继续去周游天下,多和天下人讲讲为人处世之道,让他们都成为‘智者’。” 明若昀哭笑不得,也听出了周老话里的坚持,感动之余更觉得羞愧:“徒儿不孝,让您老人家一起涉险了。” 周老却“唉~”了一声,摆摆手让他不必放在心上,“为师一生无妻无子,临老却能收你为徒,是大机缘。 只要你与王爷仰无愧于天,俯不愧于心,为师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不要,也会为你、为宁王府讨个公道!” 第461章 小九备贺礼 这就是他这么多年一直隐忍不发的原因呐! 全天下的人都觉得宁王府忠肝义胆,不会忤逆朝廷变成乱臣贼子,“得民心者得天下”,他挑起战事就是与民心相背,到时候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武以死战成气节,文以死谏显忠烈。撞死在盘龙柱上的文臣言官不知凡几,有的是人在史书上戳他们父子的脊梁骨。 他倒是无所谓,唐太宗靠玄武门继承法才登上皇位,即便得位不正也不妨碍后世评价他是位明君,可宁王不一样。 他一生都在为大乾出生入死,宁王府更是满门忠烈,若是让宁王府的百年清誉断送在他手里,宁王怕是死了都闭不上眼。 这大概也是朝廷敢肆无忌惮地欺压宁王府的原因之一吧,他们仗着宁王府声名在外,料定宁王不会谋反让自己背上千古骂名,所以才有恃无恐。 明若昀慨叹,答应了周老的提议,让容颜带谷中弟子先行一步。 容颜却觉得既然周老留了下来,她也不能就这么走了,“不如让弟子们先走,我留下来等周老一起走,他老人家年纪大了,需要有人照应。” 明若昀戏谑道:“真是为了照顾周老才留下来?不是因为担心日昇?” 容颜的俏脸“唰!”的一下红个彻底,梗着脖子羞赧道:“才不是!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然而脸上羞恼的表情已经把她出卖了。 明若昀偷笑,看破不说破,“那就留下来吧,射礼之后你和日昇一起护送他老人家回神医谷。” 顿了顿继续补充:“到时候让他老人家帮着外公一起参详一下你和日昇的婚事,贺九思连师娘都喊了,婚期也该定下来了。” 容颜这下是真没忍住,提着裙摆花枝乱颤地跑了。 明若昀望着她慌不择路的背影觉得心情豁然开朗,让明语准备笔墨给外公他老人家去信,神医谷要有喜事了。 贺九思听说了此事也要掺一脚,问明若昀容颜和日昇都有什么喜好,他要为他们二人准备一份贺礼。 明若昀歪着脖子好好确认:“你确定??” “那还能有假?” 贺九思一本正经道:“日昇是我师父,容颜和你是青梅竹马,他们二人成婚我怎么能两手空空只看热闹?” 那倒也是。 只不过…… “日昇对你尚有敌意,你送他贺礼不会觉得热脸贴了冷屁股,心里不舒服?” 贺九思嗐了一声,心说我贴你的冷屁股都贴得免疫了,日昇这算什么,都是小儿科。 就事论事道:“他嘴巴虽然毒了些,但教我练武的时候也是真的不遗余力。 还有容颜,她救了我父皇和母妃、还有十一和戚珏他们,区区几件贺礼,我还怕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呢。” 明若昀闻言露出个安然的浅笑,看来可以放心地让贺九思跟着日昇学习剑法招式了。 贺九思看着他也露出个会心的笑容,而说到日昇对他的敌意,就不免想知道这当中的缘由:“是因为我以前的名声太差了,觉得我配不上你?” 第462章 自然是想的 明若昀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心说殿下您很有自知之明嘛! 擎首歪在贵妃榻上盯着贺九思,满脸都是玩味:“自信点儿,把‘以前’去掉,你现在的名声也好不到哪儿去,配本公子确实差强人意了些。” 贺九思气得发笑,一个猛虎捕食将他扑倒在榻上,上下其手。 明若昀被他搔中了敏感点痒得浑身发颤,一边躲一边往他身下缩,十分欲拒还迎。 贺九思望着他笑得噙着泪的眼角,色欲熏心地咽了咽口水——他和小昀儿已经好久没有亲热了。 明若昀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红着耳廓瞥开视线,僵硬地平复着呼吸,好心提醒:“我父王的院子离袭寒居不远。” 他在邺京的这段时间你最好忍着。 贺九思当然知道轻重,但是男人的欲望都是相通的,他想小昀儿想得浑身难受,“你就一点儿都不想我吗?” 自然是想的,明若昀在心里说。 最近好事坏事接二连三,从行宫回来他和贺九思就没亲近过,所谓“食色,性也”,他和贺九思两情相悦,想要有更多的肌肤之亲增进和彼此的感情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想是一回事,将想象实践出来又是另一回事,摆在眼前的现实情况根本不允许。 游移着视线口是心非道:“我想什么?你不就在我眼前吗?” 贺九思猛得把身体一沉,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明若昀身上,让他切身感受一下自己的热度和硬度,喑哑了嗓音:“你确定不想?” “唔!” 明若昀被他压得发出一声令人浮想联翩的呻.吟,条件反射地一拳打在他肩膀上,痛斥道:“快起来!” 他要被压断了。 贺九思被揍得吃痛,满是怜爱地握着明若昀的拳头放在嘴边亲亲,又吃了好几口豆腐才磨磨蹭蹭地支起身,顺便把人捞进怀里抱住,憋屈地嘟囔:“这种苦行僧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 在行宫他已经忍过一轮了,没想到回京之后还要再忍一轮,他现在都不敢吃荤,天天茹素。 明若昀愤恨地瞪他一眼,深呼吸好几口按下被他勾起来的欲念,把他当贵妃榻找个了舒服的姿势倚着,颐指气使道:“陛下召我父王入京的原因至今不明,在他离京之前你是别想了。” 贺九思一顿,以为明若昀在暗示他,可他已经被父皇痛斥了许多次“认不清是谁的儿子”,再去试探怕是要惹恼他老人家。 “再过几日就是射礼,等父皇心情好些我再……” 明若昀立马抬手捂住他的嘴,正色道:“我没有让你去试探的意思,你也不要擅作主张,再去触怒龙颜。” 皇帝龙体抱恙,太子监国,朝中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风声鹤唳,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蝴蝶的翅膀。 他想让十一皇子“清清白白”地消失除了不想让贺九思伤心,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御史一旦发现十一皇子心怀不轨,一定会上奏弹劾,将祸端引到贺九思身上,逆王余党很有可能借助这个机会向太子发难。 十一皇子虽然猜错了他的目的,但有一言未说错,比起让那些个不知狗头嘴脸的皇子坐上那个位置,扶持一位愿意和宁王府交好的皇子登基对北境更有利。 有他在,贺九思这辈子是别想了,那就只剩他全副信任的太子大哥,为了北境的长治久安,他得保护好这位太子殿下。 第463章 乃真勇士也 要不怎么说太子才是最大的赢家啊! 他没在他身上耗费过一兵一卒,只是顺其自然地任由弟弟贺九思接近他、收服他,待他心甘情愿地成为贺九思的人,他不是太子党也是太子党了。 贺九思不知明若昀真正的想法,再次握住了他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又亲,觉得十分愧对他。 明若昀却拍了拍他垮下来的俊脸,让他不必在意。 想到即将要在射礼上发生的事,明若昀心思微动,状似无意地试探他:“若有朝一日你发现我瞒了你许多事,你会如何对我?” 贺九思心里“咯噔”一下,小昀儿指的是“拜托”十一帮他做的那件事吗? 怎么听上去这件事和他也有关系?似乎还会影响他和小昀儿之间的感情…… “我能先问问是什么事吗?” 贺九思弱弱地问。 “不能。” 明若昀面无表情道,按道理他才应该是那个心里没底的人,结果他比贺九思还理直气壮,两个字说得干脆又利落。 贺九思被噎得一梗,滚了滚喉结自我调解了好半晌才小心而郑重道:“只要无碍于家国大义天下安定,我都原谅你。” 遥想玉嫔还是沉璧的时候,也问过贺九思差不多同样的问题,当时贺九思的回答是——只要他爱我之心不掺杂任何利益,他犯什么错本宫都能原谅他。 时隔数月同样的问题明若昀又问了一遍,贺九思却多了家国和天下的前提…… 时事催人,贺九思的脑子里不再只想着风花雪月儿女私情,真不知该不该高兴。 明若昀一阵失笑,倒不担心十一皇子的死会影响他们的感情,至于其他方面……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还是那句话,只要朝廷不主动招惹他,他很愿意天下太平。 于是贺九思跟日昇讨教剑法的日子开始了,他每日天刚蒙蒙亮就起身在院子里打一套拳,提前把筋骨都活动开,用过早膳之后就开始“挨揍”。 因为容颜没有反驳那声“师娘”,日昇现在看贺九思十分顺眼,嘴巴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得毒,但已经不给他脸色看了。 当然,和他过招的时候依然是毫不留情,招招都往致命点上戳,贺九思每晚都要带着一身伤入睡,第二天继续“挨揍”。 宁王看他们师徒二人比划得热火朝天,心痒难耐的也时常上去掺一脚,发现贺九思在看藏书阁里的兵书还指点了他几句。 明若昀见他们二人相处得这么融洽,安心之余对贺无欲当初评价贺九思的话又多了更深一层的体会。 ——贺九思如果想干成一件事,是真的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明语也由衷佩服贺九思的毅力。 要知道日月楼的弟子光是听到左使的名字就能吓破胆,被左使亲自“指点”更是要被折磨得鬼哭狼嚎,九殿下不仅一声没吭,第二天还继续主动送上门,乃真勇士也! 将容颜满怀愧疚精心研制的跌打损伤膏放在贺九思的专座前,和明若昀禀报:“世子,‘伏羲弓’送到了。” 明若昀先是怔了怔,然后平静地往贺九思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起身慢慢朝前厅走去:“去看看。” 明语赶紧快步跟上。 第464章 伏羲显神威 王府正厅,由日月楼弟子乔装成的五位明家军将士护送着一柄丈许高的神弓依次而立,见明若昀来了齐刷刷跪地行礼:“属下参见世子!” “免礼。” 明若昀抬手虚扶,缓步走到伏羲弓前,近距离观察着这柄连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实物的神弓。 弓身长约丈许,通体乌黑发亮,宛如墨玉一般散发着神秘又古朴的气息,弓身上雕刻着的纹路犹如游动的蛟龙,每一条都活灵活现,仿佛随时都能腾空而起,叫人心生敬畏。 卢大师果然不负他所望,这柄伏羲弓对制造的工艺和材料有极高的要求,单靠神工营的工匠根本不可能造出来。 可惜他没有能拉动它的臂力,否则定要亲自感受下它的威力。 明若昀抬手在弓弦轻轻拨了一下,只听“铮!”的一声,那弦音竟如龙吟般在殿内回荡。 “卫茕,你来试试。” 明若昀侧开一步让卫茕展示给他看。 卫茕领命,正要上前,宁王和贺九思闻讯过来了。 俩人见到伏羲弓后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叹,显然都被这柄神器挺拔的雄姿折服了。 “这就是那柄‘伏羲弓’?” 贺九思赞叹着开口,向宁王请求:“王爷可否让晚辈试试?”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神气漂亮的弓! 宁王也技痒着想亲自试试呢,听贺九思这么说突然想起来,这柄弓似乎好像是他发现的??? 余光向明若昀的方向瞥了一眼,清了清嗓子囧囧有神道:“殿下请。” 然后强忍着心痒退后一步做出个“请”的动作。 【反正是他发现的,他有的是上手体验的机会,不急在这一时。】 宁王小声在心里嘀咕。 “多谢王爷!” 贺九思欢喜道,随即迫不及待地走到明若昀身边将“伏羲弓”接了过来,结果刚拿到手上就毫无防备得一沉! “好弓!” 贺九思不由赞叹,两眼如炬,赶紧再使出三成力把弓握紧,挺身向殿外走去。 卫茕试射不成只能去将箭和草靶取来摆在庭院里,面无表情地提醒贺九思:“殿下当心。” 贺九思感受着手上沉甸甸的重量,点了点头,挺直了腰背深呼吸一口气抬起伏羲弓,搭箭拉弦,然后将全部心神贯注到不远处的靶心上,待感觉到箭与弦与弓都融为一体之后猛的一松! 箭矢霎时如流星般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向着草靶疾驰而去,直直没入靶心! 好! 贺九思在心里高喊,然不等他把手里的弓放下,那支箭竟然射穿了靶心继续朝后飞驰,直直地钉进二门的廊柱里才停下,箭尾还带着震颤的嗡鸣声。 好强的威力! 贺九思目瞪口呆! 难怪明家军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有此等神兵利器相助,哪怕是养尊处优的禁军,上了战场也能以一当百! 宁王也被伏羲弓的威力惊呆了! 心说世子从哪里得来这么厉害的宝贝?怎么也不见他先拿出来孝敬一下他这个老爹?! 就这么当彩头送出去了……宁王表示他有些肉疼。 明若昀瞧着他们二人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哭笑不得,示意卫茕去把箭拔出来。 卫茕盯着半段已经完全钉进廊柱里的箭尾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拔是不拔不出来了,只能斩断了捡起来。 然后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将露在外面的另一半箭身砍下来,呈给明若昀。 第465章 贺九思坦白 明若昀捏在手里一阵把玩,不知想了些什么,让卫茕带人将伏羲弓抬下去擦拭干净好好保养,他和王爷明日一早就带去宫里面圣。 还等着上手好好体验一下的宁王:“……………” 这么着急??? 明若昀暗示道:“后日就是射礼了,陛下是九五之尊,得让他先睹为快才是。” 宁王直觉明若昀说的不是真心话,但九殿下在此他也不好明着问,只能佯装郑重道:“如此神兵利器,确实应该让陛下先睹为快。” 然后和贺九思告别,他要亲自去监督保养,王府里都是行伍出身的粗人,别笨手笨脚的给碰坏了,搅了陛下的雅兴。 学医出身的明语向宁王投去“我是谁我在哪儿”的一眼,心说王爷您其实就是想趁世子还没把伏羲弓送走抓紧时间过过瘾吧? 卢大师已经精准掌握了锻造之法,您想要一柄直接开口就是了,世子还能不给您不成? 明若昀也看出了宁王真正的目的,感慨他爹杀伐果决的竟然也有这么幼稚的一面,转而问贺九思:“我明日要进宫面圣,你是随我一起回宫还是继续留在府里跟日昇练剑?” 贺九思垂眸凝思。 这几日在宁王府过得太畅快,他都有些忘了小昀儿和十一还有事瞒着他。 子阳也真是,这么多天了,也不送个信儿出来。 蹙眉认真想了想,沉着道:“我随你一起回宫吧,出来这么多天,我也该回去看看父皇。” 明若昀点点头,吩咐明语带着明月和明媚下去准备。 殿内终于只剩小情侣两个人,贺九思琢磨了一下,觉得“隐瞒”这种事最好是发现了当场立马解决,不然一定会变成心里的疙瘩,影响感情。 沉了沉呼吸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问明若昀到底和十一瞒了他什么事不让他知道? 明若昀震惊当场,贺九思竟然知道! 贺九思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言简意赅地将那晚单子阳偷听他和十一谈话的事告诉他,小心翼翼问:“我问了十一他不肯告诉我,只说你有事拜托他,是什么事?我不能知道吗?” 难怪那日贺九思没有按照约定回王府,卫茕还说单子阳最近举止非常奇怪,原来是那晚听到了他和十一皇子的对谈,还是最后面对他十分不利的那几句。 明若昀一阵冷笑,怕贺九思看出端倪又迅速收敛,正色道:“我确实有件无伤大雅的小事请十一殿下帮忙,至于是什么事……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会告诉你的。” 十一的回答也是类似的话,可是既然无伤大雅,为什么不能现在就告诉他呢? 贺九思好奇得抓心挠肝,追着明若昀问到底是什么事,一副要刨根问底的架势。 明若昀自然是不会告诉他的,被纠缠得烦了干脆扬声喊了句“日昇!”,让他师父赶紧把人带走继续调教。 彼时日昇正邪笑着追着容颜问“为什么没有反驳那句‘师娘’”呢,听到明若昀喊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翻墙过来领命。 一听命令是把徒弟带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将外袍一脱随手丢到明清的头上,露出里面为近战量身定制的短打,颐指气使地朝贺九思招了招手: “乖徒儿,为师今天要教教你什么叫‘内外兼修’!” 然后立掌为刀,把好事被搅了的火气全撒在贺九思的身上。 明若昀怕有血溅到自己身上,美美地闪身躲了,次日一早穿戴齐整与宁王和贺九思进宫面圣。 第466章 君臣打机锋 弘景帝见到伏羲弓龙颜大悦,伸手握了握确定自己拿不起来又不动声色地放开,强颜欢笑道: “王爷和世子有心了,有此等神兵利器助兴,相信明日射礼上各路英雄豪杰一定会竭尽全力。” 宁王不敢当,赔着笑脸和弘景帝说了许多哄他高兴的话,被弘景帝强留下来陪自己下棋。 明若昀和贺九思分立在两侧作陪,只待了一会儿贺九思就闲不住了,和弘景帝请旨说要带明若昀去御花园玩儿。 弘景帝恨铁不成钢地怒嗔他:“宁王方才这一手‘诱敌深入’走得极妙,你不看着好好学反倒要出去玩儿!” 贺九思耍无赖道:“什么‘诱敌深入’,儿臣又不懂,您和宁王爷乐在其中当然不觉得无聊,对儿臣来说这就是一种折磨,求您放过儿臣吧~~” 宁王执棋的手一顿,奇怪地看向贺九思。 若他没记错,昨晚他还利用下棋给九殿下讲解在战场上如何排兵布阵,九殿下还知微见着地和他求教了一番,怎么今天就“不懂”了呢? 感觉自己的衣角被身后的明若昀偷偷扯了扯,又若无其事地低下了头继续研究棋局。 看来九殿下和世子一样,身上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这么大咧咧地当着宁王的面儿说自己不懂棋,弘景帝觉得面子上十分挂不住,见明若昀弱不禁风地站在宁王身后,还不如贺九思,又觉得稍稍平衡了一些。 强撑着脸面清了清嗓子,不怒自威:“世子身体不好,你要注意分寸,否则朕拿你是问!” 贺九思连忙答应,急三火四地拉着明若昀往外跑,生怕晚一步弘景帝就反悔了,连礼数都不顾了。 宁王惊讶九殿下在皇帝面前竟然可以随心所欲到这种程度,替明若昀请罪:“世子失礼,请陛下恕罪。” 弘景帝没有怪罪的意思,摆摆手让宁王不必介怀,“世子一向恭敬,是小九把他带坏了。” 回想贺九思这一年来对宁王府、对明世子的维护,又忍不住阴阳宁王:“小九与世子私交甚笃,为了维护宁王府几次顶撞朕,幸好皇后有孕的时候王爷已经远赴边关,不然朕都要怀疑他到底是谁的儿子了。” 这简直是在暗指他和皇后有染呐! 宁王愠怒,却不能表现出来,还要假装惶恐地跪在地上和弘景帝澄清: “陛下明鉴!老臣和王妃鹣鲽(jiān dié)情深,绝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皇后娘娘性情高洁对陛下亦是忠贞不二,陛下千万不要听信小人谗言!” 弘景帝当然知道宁王对皇后无意,只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老是护着宁王,还说要当一个像宁王一样的大将军,让他这个当父皇的情何以堪? 他能咽下这口气他都不当皇帝! 在心里轻蔑地冷嗤了一句“你和容韵鹣鲽情深怎么还让府里的姬妾生了一个庶子”,不无讽刺道:“王爷这是做什么?朕只是在说玩笑话罢了。 当年王妃被诊出有身孕的时候,皇后还想和小九指腹为婚呢,可惜王妃早早仙逝,世子又是男儿身,不然你和朕如今都是儿女亲家了。” 第467章 竟敢拒绝他 鬼才要和你当儿女亲家!我呸! 宁王毫不犹豫地在心里反唇相讥,压抑着内心的愤懑起身坐回原位,已经无心继续和弘景帝下棋了。 弘景帝却心情大好,硬留着他又连输给自己三盘才尽兴地放他出宫。 —*—*— 明若昀对这期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贺九思把他拉走之后直接带他回了承明殿,然后遣退众人将他按在床榻上极尽缠绵。 明若昀自从接受了他就没有自己纾解过,长期禁欲对身体也不好,便任由他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了。 直到贺九思沾了满手想更进一步,明若昀赶紧握住他的手腕制止。 “可以了……” 明若昀红着眼角气喘,再继续下去他可不保证能忍住不发出声音。 贺九思的眼角比他还红,胸腔里沸腾的热血几乎要喷涌出来向明若昀宣泄他呼之欲出的爱意。 “阿昀……” 贺九思嘶哑了嗓音,特别想把他吃干抹净。 明若昀拢上被贺九思扯开的衣袍,拍拍他的脸颊让他清醒些,他们必须浅尝辄止,否则根本承担不起放纵的后果。 贺九思也知道该适可而止,可他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心爱的人就躺在他眼前还泛着诱人的光泽…… 鬼知道他正在经受多大的考验才能做到坐怀不乱…… 贺九思汲气,把这辈子的伤心事反复想了好几遍,才将那股翻腾的欲念压下去,起身整理自己的衣袍,伺候明若昀更衣。 明若昀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服侍,待衣冠都整理妥当完全看不出来异样才和贺九思提议:“你和陛下说的是要带我去御花园,趁现在赶紧走吧,免得惹人怀疑。” 贺九思早把这事儿忘脑后了,闻言强迫自己重新调整好情绪,温柔道:“说起御花园,你进宫这么多次好像都没怎么去过,宫里新培育出很多花木我都叫不上名字,正好带你去看看。” 说着,扬声吩咐外面的人,摆驾御花园。 单子阳怕明世子对他家殿下不利,一直就守在门外没有走,听说要去御花园,赶紧去安排。 明若昀已经知道了单子阳偷听的事,越看他越觉得“顺眼”,去御花园的路上忍不住夸赞他: “单侍卫尽忠职守,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九殿下下次到王府留宿的时候,单侍卫也一同去吧。 你拜了卫茕为师,应该抓住一切能利用的机会好好跟他习武才是,卫茕也跟我念叨了好几次,说他想好好教教你。” 教教你亲疏远近是非忠奸,免得你小子识人不清,老是把胳膊肘拐错方向! 单子阳没听出明若昀话里的潜台词,他现在对和明世子有关的一切都警惕着,虽然潜意识里非常想去宁王府上跟师父好好习武,但师父除了是他的师父,还是宁王府的侍卫统领。 “多谢世子抬爱,”单子阳梗着脖子道,“但属下奉九殿下之命留守承明殿,不能为了一己私欲擅离职守。” 竟然敢拒绝他。 明若昀愈发觉得单子阳有意思了。 牵起一抹未达眼底的笑容,意味深长道:“单侍卫不是九殿下的贴身侍卫吗?这么放心让九殿下一个人去王府长住?” 第468章 单子阳请罪 贺九思:“…………” 单子阳:“…………” 小昀儿这是在教训子阳呢,是吧? 他应该没理解错,对吧? 贺九思囧囧有神,扯了扯明若昀的衣袖替单子阳说情:“子阳确实有些太武断了,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原谅他吧?” 明若昀哼哼,阴阳怪气:“单侍卫是为殿下的安危着想,我哪敢怪罪他,万一殿下在小臣府上出了什么意外,小臣可担待不起~” 你哪里是担待不起,你是无所畏惧好么。 贺九思哭笑不得,憋着笑和他告饶:“这世上哪儿有比宁王府更安全的地方,不知者不罪,世子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别和他一般见识了,行么?” 明若昀横眉冷对,侧目看了单子阳一眼,等着他表态。 单子阳僵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他家殿下要替他给明世子赔不是?做了亏心事的人难道不是明世子吗?怎么反过来了? 贺九思兜头拍了他一巴掌,让他赶紧给明世子道歉:“你偷听只听了一半就断章取义诬陷明世子,难道不该向他请罪?” 单子阳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殿下已经和明世子挑明了,一切都是误会。 赶忙上前一步跪地向明若昀请罪:“属下偏听偏信误解世子,请世子降罪!” 明若昀轻哼一声,脸色终于缓和了些,高抬贵手放过他,让他起来:“看在聂指挥的情面上,本公子就饶你这回。” 再有下次,聂知林来负荆请罪都没用! 单子阳不明所以,心说这件事和指挥使有什么关系??? 贺九思却震惊道:“本宫的面子竟然比不过聂知林?!” 明若昀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记眼神让他自己领会,率先一步迈进御花园。 御花园里来来往往有许多扫洒的宫人和修剪花木的工匠,明若昀兴味盎然地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心想哪一个会去给十一皇子通风报信呢? 是那个快步走开的宫女?还是那个低着头匆匆忙忙离开的花匠? 他从承明殿一路走来有不少人都看见了,十一皇子在宫里培植了那么多耳目,是时候该收到消息赶过来了吧? 结果正念叨着,十一皇子就来了。 贺九思看清来人是谁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个若有所思的表情,紧接着便一左一右牵起他和明若昀的手在御花园里闲逛起来,一看就知道他在试图缓和明若昀和十一皇子之间的关系。 “殿下不必如此紧张,小臣和十一殿下之间并无龃龉(ju yu),那晚只是因为一点小分歧起了一点小争执,后来已经冷静下来谈妥了,你说是吧十一殿下?” 十一皇子抬眸和他四目相对,满手心都是汗。 九哥住在宁王府上的这几天,他可谓是度日如年。 一方面他害怕明若昀告诉九哥真相,一方面又期望着他赶紧告诉九哥,自相矛盾之下连寝食都出现了问题,已经好几夜没合眼了。 见九哥一脸期盼地看着自己,努力清醒着神志配合明若昀:“不错,是明世子想给九哥你一个惊喜,拜托我帮忙,既然是惊喜,当然不能提前告诉你,九哥你就静候佳音吧!” 第469章 扶持贺九思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个“惊喜”。 十一皇子误以为他要行刺太子将贺九思送上那个位置,在对方看来这确实是他要送给贺九思的“惊喜”。 可实际上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让十一皇子自食其果,他和贺九思还有将来,把他弟弟的死说成是“惊喜”,他不认为贺九思不会误解他。 而解开误会的最佳办法就是告诉他十一皇子的真面目,他这么大费周章地折腾就是为了保住十一皇子在贺九思心目中清白干净的形象,到最终却还是要让他面对真相,这与他最初的目的相悖,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明若昀表情不变,既没有顺着十一皇子的话说是个“惊喜”,也没有反驳,而是直白地告诉贺九思他有话要和十一皇子说,先行告退。 贺九思听说小昀儿有“惊喜”要送给他倍感意外,心想最近有什么值得庆贺的节庆吗? 又听小昀儿要单独和十一叙话还不准他参与,心里一阵不舒服。 “都说是惊喜了,到时候九哥就知道了。” 十一皇子神神秘秘道,还调皮地冲贺九思眨了眨眼,侧开一步冲明若昀做了个“请”的动作,和他一道离开御花园。 —*—*— 出宫的甬道上,明若昀刻意和十一皇子保持了些许距离,对方刚才朝贺九思挤眉弄眼的样子叫他感到十分的不适,只想快些问出那个箭手的身份,赶紧出宫。 十一皇子也没想和他有多亲近,等巡逻的禁军走远,直截了当地戳穿明若昀进宫的目的:“世子是想和我打探那个箭手的身份吧?” 明若昀也不和他绕弯子,直言不讳:“殿下英明,明天就是射礼了,小臣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差殿下这股东风了。” 十一皇子轻笑,语露嘲讽:“先前我一直怀疑世子是为了查出那个箭手的身份故意给我设套,这么多天过去了,九哥还被蒙在鼓里,看来世子是打定主意要改朝换代了。” 明若昀淡定道:“谈不上改朝换代,九殿下与太子一母同胞,换他做皇帝这天下依然姓‘贺’。” 十一皇子冷嗤,对明若昀这番言论未置一词,而是极目望着宫墙的尽头,漠然道: “那人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具体是谁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世子,明日动手前我会将他带到世子面前,需要他做什么,世子当面吩咐他即可。” 五城兵马司?! 明若昀瞳孔骤缩,震惊当场。 他若没记错,早在去年逆王在暗中唆使春闱考生向朝廷请旨裁军时,五城兵马司就已经宣誓向贺九思效忠了,十一皇子为什么能驱使他们?! 十一皇子看出他的惊讶与疑惑,轻笑着为他解惑:“世子还记得去年你在官道上遇刺、卫统领为了保护你被夏弋掳走一事吗? 当时九哥为了逼夏弋现身曾派人到逆王府门前闹事,京城治安归五城兵马司管辖,却无一人前去治理,就是因为九哥让我拿着他的令牌提前去五城兵马司传了话。” “所以你是以贺九思的名义在驱使五城兵马司???” 明若昀瞬间了然,“那行宫后山上的那支冷箭也是你以他的名义给五城兵马司下的命令?!” 十一皇子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承认得十分坦然:“是谁给他们下令已经无关紧要了,都是为了扶持九哥,我与世子也算殊途同归。” 第470章 射礼之期至 去你的殊途同归! 我要利用那个箭手是为了让你自食其果,而你完全是在陷贺九思于不义! 明若昀怒火中烧,他以为十一皇子暗中培植的那股势力是在为他自己效力,如果他打的一直是贺九思的旗号,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要行刺太子就会变成是贺九思命令他安排人行刺太子,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他可没忘十一皇子也有别的盘算。 如果他的目的是在射礼上当着天下人的面暴露那个箭手,那这个人就会成为贺九思心怀不轨的最强有力的人证! 这个人必须死! 明若昀当机立断,回到王府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暗卫去调查五城兵马司都有哪些人随驾去了行宫、明日还会参加射礼,他要赶在明日之前把这个人揪出来,让贺九思从整件事里面全身而退! 然而事与愿违,扶风和逐云将五城兵马司去过行宫和明日要参加射礼的名册交叉对比,竟无一人符合要求。 “要属下去五城兵马司走一趟吗?”卫茕问。 十一皇子让五城兵马司做的都是掉脑袋的事,肯定绕不过那五个指挥司。 可是要先找谁呢?万一找错了就提前暴露了。 日昇却提议先不要打草惊蛇,“十一皇子不是说明日动手前他会带那个人来见楼主么,本座亲自去,赶在动手之前提前把人控制住。” “那十一皇子怎么办?谁来动手?”明语焦急问。 日昇合上扇子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敲,骂:“笨!楼主原本的计划就是想让十一皇子和那个箭手自相残杀,然后来个死无对证。 现在只不过是换个人充当那个箭手,日月楼擅长箭术的弟子比比皆是,换谁不能代替?” 明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十一皇子死后皇帝一定会将此案交给锦衣卫彻查,聂知林早就知道世子要干什么,稍微动动手指就能把罪名全推在那个箭手的头上将十一皇子的死盖棺定论! “可换谁来充当那个箭手呢?” 日昇转了转扇子向明若昀提议:“就让明霜来吧,她一直对将明辙打成重伤害楼主失了一部分兵权的事耿耿于怀,给她一个机会让她戴罪立功。” 明若昀思忖片刻,点头:“让明霜安顿好神医谷的弟子之后即刻回城。” 他们进宫的那段时间容颜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将神医谷的弟子化整为零全送出了城,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已经远离邺京了。 日昇领命,亲自跑这一趟去给明霜传令。 明霜收到传令后大喜过望,为了不惹人注意机智地选择了女扮男装乔装成江湖侠客,背着弓箭连夜混进参礼的阵容里。 于是终于到了射礼这一日。 因为皇帝的圣旨下得仓促,所谓的广邀“天下英雄豪杰”也只有邺京附近的几个州府能及时赶到,离得远些的连贴告示都省了。 然而即便如此,今日的皇家马场依然座无虚席,有江湖中人、有禁军侍卫……五城兵马司的东城和中城指挥司赫然也在此列。 明若昀端坐在高台上盯着他们二人打量,猜测是他们二人其中之一?还是另有其人? 卫茕站在他身后低声提醒,西城指挥司今日也在,此刻正带人在外围维持礼宴的秩序,协助锦衣卫和禁军保护皇帝的安全。 明若昀微微颔首示意他知道了,神情冷肃地眺望着马场里一眼望不到头的参礼阵容,决定按照和十一皇子的约定,先走剧情。 第471章 帝口无遮拦 “世子脸色凝重,是有什么难解的事吗?” 弘景帝正与宁王攀谈,余光瞥见明若昀眉宇间的冷然,关切地问。 众人循声一齐看向明若昀。 明若昀闻言迅速调整了下表情,恭敬地起身回禀:“回陛下,小臣自幼深居简出,从未见识过这般浩大的场面,一时有些失态,还望陛下恕罪。” 弘景帝呵呵笑道:“你父王执掌北境二十万大军,世子还能被这点小场面吓到?” 明若昀作惶恐状:“明家军再多也都是陛下的臣民,军营里刀剑无眼,小臣手无缚鸡之力,去了怕被冲撞,自然是没有见过的。” 弘景帝闻言并没有像过去那样露出放心的神色,而是盯着明若昀看了许久,有些失望地喟叹: “你母妃生前随你父王南征北战出生入死,你容貌肖似她,胆量却不及她半分,她泉下有灵,不知该有多伤心。” 离得稍近一些的大臣和宗亲听到这话人都傻了。 陛下这是中邪了吗?宁王就坐在这儿呢,当着人家父子的面儿说这种叫人浮想联翩的话…… 宁王心中愠怒,脸上却是痛心疾首,一边附和着弘景帝的话一边替明若昀解围: “都怪老臣当年失察,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计,若老臣没有带兵离开,王妃也不会将孩子生在战场上,世子也不会先天不足,是老臣亏欠了她们母子……” “父王……” 明若昀颤声道,配合着露出一脸苦色,这戏演的有些过了吧? 宁王却是真情流露,王妃的死和世子的病一直是他心中过不去的坎儿,哪怕他知道世子的身体并不像他嘴上说的那样不堪重负,但他不能习武却是不争的事实。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世子吉人有天相,王爷不必自责,王妃在天有灵,相信也不愿看到王爷这样自苦。” 太子也觉得皇帝的话十分不妥,紧忙说些打圆场的话,极力避免和宁王起冲突。 今日来参加射礼的人多为江湖侠客,当着天下臣民的面,可不能失了皇家体统。 明若昀向太子投去心照不宣的一眼,然后不着痕迹地看向坐在贺九思身边的十一皇子。 见对方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拱手和弘景帝提议:“陛下,吉时已到,请下旨开礼吧。” 弘景帝点了点头,在太子和几位皇子之间来回逡巡,最终还是选了贺九思:“让小九代劳吧,朕听闻他这几日在宁王府上闻鸡起舞十分刻苦,正好让朕看看长进。” 贺九思欣然应允,趾高气昂地站到阶上,如在宁王府上时那般挺直了腰背抬起伏羲弓,搭箭满弦,然后“铮!”的一声命中百米开外的靶心! “好!” “好箭法!” 在场众人无不抚掌惊叹,九殿下虽然不学无术,但在骑射之道上却是一众皇子中最出色的。 台下参礼的队伍里同样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声,不仅为九皇子的箭法,更为伏羲弓惊人的威力——这么霸道的神弓,他们一定要赢到手! 弘景帝听着臣民们对贺九思的赞叹,忍不住哈哈大笑:“不愧是朕的儿子,赏!” 贺九思幸不辱命,轻呼出一口气,将伏羲弓交给候在一旁的锦衣卫,领赏谢恩,然后借着落座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看向明若昀。 第472章 日昇见天颜 谁知明若昀的视线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而是看向了身旁的十一。 贺九思心里一阵吃味,小昀儿和十一商议要在射礼上给自己一个“惊喜”,到底准备了什么神神秘秘的到现在还不肯告诉他。 “开礼————!” 董忠奉弘景帝之命宣布射礼正式开始,随着他话音落下,钟鼓司的乐师们奏响低沉庄重的礼乐,马场里各路英豪井然有序地步入射场,有禁军和五城兵马司的威慑和引导,无一人敢造次。 这可是在天子面前,他们穷尽一生可能就只有这一次机会能面见天颜,哪怕第一轮就出局,这段经历也足够他们回去和亲朋好友吹嘘一辈子了。 而按照射礼的规矩,比试第一轮是习射,不管有没有射中,都不算成绩,第二轮才是正式的比拼,根据射中的矢数分出胜负,胜者进入下一轮,直至卫冕。 日昇和明霜身着素衣短打混迹在参礼人群里,一边按照礼官的指示依次上台试射,一边敏锐地观察着台上十一皇子的动向。 五城兵马司的人大多分布在各个比试区域,因为太过分散,日昇和明霜没办法留意到每一个人,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十一皇子身上,毕竟,他总要离席去见那个人。 十一皇子也察觉到马场里有视线集中在他身上,凭感觉,似乎还不止一个人? 明若昀在参礼的队伍里安插了人手防范他吗? 十一皇子暗笑,放眼向阶下望去,无意外的在人群里看到了日昇的身影。 “九哥,那位是不是日昇师父?” 十一皇子故作懵懂地碰了碰贺九思,“好心”提醒。 贺九思循声望去,发现还真是日昇。 他这会儿正在琢磨小昀儿到底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心想难道师父也参与其中? 弘景帝听到十一皇子的话竖了竖耳朵:“小九的师父?传他上来。” 董忠立马上前宣旨:“传日昇见驾——” 参礼众人豁然来了精神四处张望,都在想这人是谁?什么来头?能让皇帝亲自召见,难道伏羲弓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日昇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不屑冷嗤,然后不慌不忙地穿过人群走到御前,给弘景帝跪地行礼:“草民日昇,拜见陛下。” 成功将十一皇子的视线吸引到自己身上,让明霜完美隐身。 弘景帝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询问:“你就是教小九习武的师父日昇?” 日昇强装着恭敬,道:“回陛下,正是。” “朕听闻你能和明世子的护卫打成平手,你有如此高强的武艺,为何不考取官身为朝廷效力?” 他来邺京不过短短数日,正式现身还要从教贺九思习武算起,狗皇帝都是从哪里听说来的这些? 日昇腹诽,心里冷骂“为朝廷效力有什么好的”,不卑不亢道:“草民过惯了自由自在的生活,不喜欢被束缚,身为大乾子民,即便没有官身,也能为朝廷效力。” 弘景帝不知明家军里有日月楼的人,更不知日昇能在战时代明若昀披甲上阵,以为他的“为朝廷效力”指的是教九皇子习武,目露赞赏地点了点头:“你既是九皇子的师父,可有什么真本事让朕瞧瞧?” 日昇很乐意让他见识一下自己的厉害,闻言直起身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聂知林身上:“不若让草民和这位大人较量一番?” 第473章 请战聂知林 群情哗然。 在场众臣听他说要挑战聂知林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 九殿下的师父好胆色啊!竟敢让锦衣卫指挥使和他比试,他是不是不知道聂知林是谁? 日昇当然知道聂知林是谁,他不仅知道,还听说楼主有意将聂知林召入麾下。 正好他需要做点儿什么扰乱十一皇子的视听,就顺便试试这位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指挥使的身手好了。 聂知林同样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根据他先前查到的些许情报,明世子手里握着一支极为隐秘且强悍的江湖势力,夏弋的血鬼门能在一夜之间被灭门很有可能就是他们的手笔。 结合日昇出现的时机和明世子对他的态度,他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日昇就是这支江湖势力的首领。 但是明世子今天不是要…… 日昇这个时候向他发起挑战不会耽误明世子的大事吗? 还是说日昇是奉明世子的命令挑战他的? 聂知林没有即刻应战,琢磨这场比武是不是明世子计划中的一环,因为太过被动突然有些后悔没有参与明世子的计划,不然这时候他就能迅速做出决断了。 弘景帝只当聂知林是在等自己的旨意,兴致勃勃道:“朕也好奇聂知林如果去行走江湖能混出什么名堂,小九的师父能和明世子的护卫打成平手,想来不是籍籍无名之辈,聂知林,你就和他比试一番吧,点到为止。” 显然是觉得聂知林的实力远在日昇之上。 日昇不甚走心地作恍然大悟状:“原来这位就是锦衣卫指挥使聂大人,在下失敬了。” 聂知林才不信他先前不认识自己,快速瞄了明世子一眼,握着手里的长刀向日昇抱拳,客气道:“阁下请。” 日昇今天没带玄铁扇来,左右寻摸有没有趁手的兵刃,最后相中了某个锦衣卫的佩剑,好言相借:“可否借这位大人的宝剑一用?” 张俭看看聂知林又看看弘景帝,解下自己的兵刃奉上。 日昇拿到手里轻慢地掂了掂,随即不给聂知林任何开始的讯号直接贴地向他掠了过去! “锵!” 聂知林果断拔刀相迎,场上短兵相接的声音霎时如雷鸣般炸响——日昇的剑不知何时已经出鞘了。 好身法! 贺九思望着二人交战的身影,眼亮如炬! 聂知林是大内第一高手,日昇的身手他更是亲自领教过,这场比试几乎可以算的上是最顶尖的高手对决。 只见日昇身法轻灵如鬼魅,剑招凌厉如破竹,聂知林也毫不逊色,每一招每一式都稳如泰山刚猛坚毅,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舍难分。 众人的视线如贺九思一般,都牢牢锁定在交手的二人身上,十一皇子亦是,待他从激战中缓过神来,那些集中在他身上的视线已经消失不见了。 是对方的注意力被打斗吸引走了还是他感觉错了?难道只有日昇一个人? 十一皇子低垂着眉眼掩盖自己所有的情绪,为了试探这一点借口茶喝多了要去更衣,小声和贺九思说要离席片刻。 第474章 箭手露真容 这么精彩的对决十一竟然不坚持看完? 贺九思心念电转,他虽然被日昇和聂知林吸引了注意力,但并没忘记留意十一和小昀儿。 现在十一已经有动作了,那小昀儿呢? 贺九思下意识看向明若昀。 却见对方同他一样正兴味盎然地欣赏聂知林和日昇的较量,对十一的动作无知无觉。 或许十一真是茶水喝多了忍不住,人有三急,合情合理。 贺九思这样劝慰自己,不知为何他今日一直有一股焦躁的感觉,不是对惊喜的期待,更像是对十一和小昀儿有事瞒着他的不安。 到底是什么事? 贺九思咋舌,按捺着去盘问小昀儿的冲动,强迫自己继续欣赏聂知林和日昇过招。 台上,日昇虚晃一剑如大鹏展翅般身形暴起,剑锋直指聂知林的喉咙,聂知林眼疾手快侧身一闪,反手一刀砍向日昇的手臂。 日昇迅速收剑向后跃开,就在众人以为两人要继续拼杀之际,日昇突然收剑入鞘,让这场比试戛然而止。 “聂指挥高招,在下佩服!” 聂知林也意犹未尽地顺势收刀,“阁下的箭法亦是登峰造极,他日有机会定要再讨教。” 弘景帝瞧他们二人没有分出胜负还惺惺相惜上了,畅快道:“人生得一知己夫复何求,今日朕与诸位爱卿同乐,又是一桩盛事!” “恭祝陛下圣躬康泰,千秋百年——” 众臣纷纷举杯祝愿弘景帝,明若昀也随着一道起身,借着祝酒的姿势挡住其他人的视线,给日昇使了一记“跟上”的眼神,缓缓落座。 日昇心领神会,借口他还要下去继续比试,和弘景帝请旨告退。 弘景帝尽兴地摆摆手放他走,瞧贺九思目不转睛地追随着日昇离去的背影,玩笑道:“小九这是舍不得让师父走?” 贺九思俊脸“腾!”的一红,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嗫喏道:“儿臣只是觉得意犹未尽,父皇做什么取笑儿臣……” 弘景帝露出畅快的笑意,因为贺九思的反应,对日昇这位来历不明的师父又多了几分肯定,看来小九很满意。 “传朕旨意,赐日昇宫中行走之权,便于他随时进宫教九皇子习武。” 日昇一介江湖草莽,没有一官半职却能随时出入皇宫,可谓是莫大的恩赏。 明若昀起身代日昇领旨谢恩,贺九思见状也连忙起身,二人扬起的袖袍在半空中一触即离,视线交汇处尽是难以名状的情绪。 射礼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十一皇子离席后并没有如他所言去更衣,而是穿梭在参礼的队伍里走了好几圈,直到确定没有其他可疑的人也没有视线放在自己身上,才从外围绕了出去。 那个五城兵马司的箭手已经按照他的指示在约定的地点久候多时了。 “没有人跟踪你吧?” 十一皇子低声询问。 “殿下放心,小人今日的身份是来参礼的箭手,方才已经刻意在第二轮输掉了,相熟的人都以为小人已经走了。”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拱手给十一皇子行礼。 阳光透过树荫在他脸上照出斑驳的光影,赫然是举子联名上奏朝廷请旨裁军期间,那个奉逆王之命四处针对说书酒楼却被贺九思当胸一脚踹出去的衙役! 第475章 衙役声色变 当时他被贺九思连踹了好几脚险些一命呜呼,不知十一皇子使了什么手段,不仅打消了他对贺九思的恨意,还让他对贺九思惟命是从! 哦,说错了,是对十一皇子传达的贺九思的命令唯命是从。 “殿下让小人在此等候,是九殿下又有新的任务要交代小人去办吗?” 那衙役躬身立在十一皇子面前,眼里满是对任务的期待与振奋。 十一微微一笑,让他稍安勿躁:“九哥确实有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去办,但这次的事与以往不同,成了一步登天,败了抄家灭族,你可有胆量?” 衙役深吸一口气,没敢言语。 上次在行宫后山九殿下只是让他射伤逆王惊扰明世子,并没有让他取人性命,这次却说会祸连九族…… “敢问殿下这次要伤的人是谁?” 十一负手沉沉道:“不是‘伤’,是要一击毙命! 九哥先前做了那么多铺垫为的就是这一刻,只要你能得手,便是鸡犬升天平步青云,到时候别说荣华富贵,就是加官进爵,也是他动动手指的事。” 衙役震惊当场! 十一皇子虽然一个字都没有说,但是个人都能从他的话里猜出九殿下这次的目标是谁。 当朝太子! 衙役如遭五雷轰顶。 太子可是九殿下的亲大哥啊!这么多年兄友弟恭休戚与共,九殿下怎么下得了手??? 转念一想,他在行宫的那一箭伤了逆王惊了明世子,太子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可最后所有人都怀疑是他蓄意陷害,他没有向太子射过一箭,却险些将他从储君之位上射下来。 好深的心机和城府!都说天家无父子,玩世不恭如九殿下竟然也是这般! 亦或者,他这么多年的玩世不恭都是装出来的,目的就是放松太子对他的警惕、好在最后的时候一鸣惊人?! 衙役越想越觉得是,心底也越发沉重,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应是不应? 应了他就彻彻底底和九殿下绑在了一条绳子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答应他知道九殿下这么多罪证,不论最终成与不成九殿下都不会放过他…… “殿下想让小人怎么做?” 衙役阴沉了脸,痛下决心!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他涉及陷害太子早已经没了退路,搏一把兴许真的就如十一皇子所言,往后高官厚禄一步登天! 十一皇子一直在观察他神色的变幻,见他成功被自己迷惑,暗嗤一声。 装出一副他也不清楚的模样低声道:“具体怎么安排要听明世子的,一会儿我带你去见他,你听他的命令行事即可。” 明世子竟然也参与其中! 衙役这下更意外了。 要知道行宫后山上的那一箭把明世子也算计在内了,可以说是在拿明世子的性命做赌注,对方不仅不计较竟然还帮着九殿下一起…… 看来九殿下是真的要夺取那个位置了,连手握北境二十万大军的宁王府都在为他效力,遑论“九皇子党”其他人? 静王府的二公子、怀远侯府的戚小侯爷……还有晋国公府、叶太傅家、刑部尚书……和九殿下沾亲带故的勋贵门阀一点儿也不比太子少! 衙役脑中天雷滚滚已经没办法正常思考了,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话: “但凭世子爷吩咐!” 第476章 日昇有算计 世子爷没什么好吩咐你的,世子爷只想让你立马消失。 潜伏在暗处的明霜蓄势待发,手中的峨眉刺如同索命的无常泛着森冷的光,待十一皇子走远后果断出手,锋利的尖刺直抵衙役的脖颈! “谁……唔!” 衙役没想到自己会遭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更没料到对方都这么近身了自己才刚发现!正要喝问对方嘴却被捂住了,更要命的是抵在他脖子上的兵刃,只要稍加用力就能让他当场丧命! 吾命休矣! 电光火石之间衙役只来得及想到这四个字,危机关头日昇突然从天而降,阻止了明霜更近一寸的锋芒。 “先留他一命。” 衙役听到来人如是说,都没机会问清楚对方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杀自己,就被一掌劈中脖颈,倒地不起。 “为什么要放过他?世子不是吩咐直接要他的命吗?” 明霜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峨眉刺,朝倒在地上的衙役踢了一脚,将人拖进树丛里藏起来。 日昇往弘景帝的方向瞥了一眼,习惯性地做了个开扇的动作,结果手上却是空的,不悦地“啧”了一声,轻佻道: “世子不想留他性命是因为不想让贺九思知道真相伤心,可本座不这么想。 本座偏要让他知道!让他瞪大眼睛好好看看,他视若手足的兄弟的真面目,让他好好知道知道,世子为了他做了多少盘算、付出了多少牺牲!” 明霜看着他滑稽的动作偏了偏头,强忍着不笑出来,“左使打算怎么做?万一世子怪罪下来……” “本座一力担了,不连累你。” 日昇向明霜投去“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的一眼,让她去把衙役的嘴堵上然后再找个绳子把人捆起来。 这可是能证明十一皇子是佛口蛇心的活证据,不能让他死了。 明霜信不过日昇的人品,左使鬼话连篇不是一天两天了,多少弟子因为轻信了他的话最后倒了大霉,一边捆衙役一边嘀咕:“属下还是先去和世子请示一下吧……” 她现在可是戴罪之身,再多一条阳奉阴违的罪名世子绝对不会轻饶了她。 说着就要去找明若昀。 日昇提溜着她的后驳领把人拽回来,不悦地咋舌:“你和他请示什么?让他知道你把人抓住了却没下杀手吗?” 明霜心说那不是左使你要留他一命吗?和我有什么关系?世子又不是你,说话不算话还专坑下属寻开心…… 日昇“你怎么这么不上道”地睇她,耐着性子给她解释分析:“我问你,十一皇子说世子给贺九思准备了惊喜,惊喜是什么?十一皇子的死吗?” 明霜反唇相讥:“怎么可能!十一皇子会死于‘意外’……” “是,十一皇子会死于意外,可贺九思会觉得他的死是意外吗?世子前脚说要给他准备惊喜,后脚十一皇子就死了,换做你你会怎么想?” 明霜恍然大悟:“左使是说九殿下会把十一皇子的死怪到世子头上……然后和世子反目成仇?!” 那岂不是正好如了左使的意吗?她可是知道左使看九殿下不爽已经很久了。 会不会反目成仇日昇不知道,但他决不允许世子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还是贺九思强加给他的。 再者,你贺九思不是要和世子厮守终生吗?连面对真相的勇气和胆量都没有,将来如何服众? 明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问日昇打算怎么做? 日昇勾唇牵起一抹算计的冷笑,活动着手腕阴鸷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当然是让咱们未来的楼主‘夫人’亲眼看看他的好弟弟有一副怎样的蛇蝎心肠,才不枉本座耐心教导他一场!” 第477章 行动出差错 观礼台上,卫茕远远望见日昇朝他打出一个已经得手了的手势,以绷簧之音向明若昀示警。 明若昀收到提醒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杯盏,捻了捻手指问已经开始如坐针毡的戚珏:“小侯爷的箭法出类拔萃,不想下去试试吗?” 这句话简直是在往戚珏的心坎儿里问,他早就瞧着那柄伏羲弓心痒难耐了,奈何陛下面前不能造次,这柄神弓又是宁王爷为今日射礼准备的彩头,不然他早就和明若昀要来好好把玩一番了。 “自然是想的……” 戚珏顺着明若昀的话小声嘀咕,一边用小眼神去试探他爹怀远侯的反应,一边垂涎地瞄着伏羲弓。 皇帝听到戚珏的话突然想起来了:“朕倒是忘了,戚珏的箭法连国子监的武师傅都赞不绝口。 你父亲当年一箭乱军心,吓退南疆王三十里不敢再犯,子肖其父,就让朕看看你有没有继承你父亲当年的风采。” 戚珏正愁找不到正当的理由下去参礼呢,闻言当即领命,兴冲冲的往阶下奔。 明若昀趁势向弘景帝请命,要随戚珏一道下去,近距离看小侯爷大展神威。 弘景帝兴致正高,无有不应,还叮嘱卫茕要“保护好你家世子”,摆摆手放他们下去玩儿。 他们这一动,贺九思和贺无欲自然也坐不住了,纷纷请旨都要去,十一皇子自以为明若昀这是在创造和他私下会面的机会暗嗤一声,和往常一样跟在众人后面。 五城兵马司的人见这几位祖宗爷现身,赶紧给他们行礼,然后拦住要登台的那波人,让他们先请。 戚珏早就急不可耐了,拿起侍卫奉上的弓箭站到台上,拉弓搭箭一气呵成,见贺九思和贺无欲站着没动问他们还等什么呢,快一起来啊! 贺九思下意识去看明若昀,意思这难道是“惊喜”的一环? 明若昀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探询,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于心不忍地垂了垂眸光,又假装若无其事地扬起个温和的笑脸:“小臣不善此道,站在这里看热闹即可,殿下不必顾忌小臣。” 巧妙地回避了贺九思的疑惑。 贺九思没有忽略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黯然,架不住戚珏催促只得先上场。 明若昀平心静气地站在台下,哪怕明知道即将要有个皇子死在他面前,也没有任何动摇,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贺九思会因为亲眼看见十一皇子死在自己面前,而承受不住。 然而预想当中的惨状并没有发生,十一皇子一直好端端地站在他身侧,直到贺九思和戚珏他们完成试射准备正式开始比试,都没发生任何异常。 怎么回事?不是说已经得手了吗?那下一步就是杀了十一皇子达成他们今日真正的目的…… 明霜为什么没动手?是出了什么差错吗? 明若昀思绪飞转,见十一皇子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似乎在等着带自己去见那个箭手,心想难道是这里人头攒动不利于瞄准? 这原因未免太荒唐了些。 明若昀双目微阖猜测明霜躲在哪里,却瞥见藏身于人群中的日昇朝自己打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 明若昀沉了沉眸光,不动声色地朝台上正聚精会神瞄准的贺九思看了一眼,带卫茕悄无声息地离开。 第478章 谁是明白鬼 十一皇子紧随其后。 明若昀和他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按照日昇的指示逐渐远离参礼的队伍,心绪飞转。 依照他原定的计划,十一皇子会因被射礼的“流箭”射中死于意外,他方才将十一皇子引到参礼的队伍里就是在制造意外的条件,可日昇现在却把他们往马场外面引…… 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明若昀脸色略显阴沉,眼看着马场的喧嚣离他们越来越远,再远十一皇子的死就要算到他头上了,逐渐停下脚步回身。 “这里四下无人,殿下可以将那位神箭手请出来相见了吗?” 十一皇子轻笑,左右看看确定没有别人,收起脸上虚情假意的谦卑,挺直了腰背几步走到明若昀前面,冷声道:“世子跟我来吧。” 然后将明若昀带到他方才与衙役分手的地方。 结果吹了几遍约定的暗号都没人现身,十一皇子直觉情况有变,多年来养成的危机意识告诫他最好尽快离开此处。 谁知日昇恰在这个时候从天而降,又恰到好处地落在十一皇子的面前,和卫茕一前一后堵住了他的去路。 “十一殿下别急着走,在下早来一步请那位神箭手和在下的同伴‘谈心’去了,等聊完之后自然会请他出来和殿下相见。” 明若昀眉宇顿蹙,无视十一皇子的惊慌,冽声质问:“你又背着我计划了些什么,刚才为什么没动手?” 日昇拱手向他请罪,漫不经心道:“世子恕罪,实在是属下想当个明白鬼,想在死之前搞清楚,十一殿下究竟是怎么唆使那些人为他所用的。” 十一皇子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顿时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 想到那个衙役已经落到日昇手里了根本不需要他带路迅速反应过来:“你们的目的根本不是行刺太子,而是我!” 日昇抚掌惊叹,不吝称赞道:“不愧是能在九殿下身边韬光养晦这么多年的十一殿下,这么快就发现了。 不错,行刺太子只是我们为了引那个箭手现身随意扯的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要将你们二人一网打尽!” 十一皇子骇然失色,果断后撤两步远离日昇,作戒备状:“你们想怎么样?那个衙役呢?你们已经把他杀了?” 日昇毫不隐瞒地点了点头,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普通的折扇夹在手里翻转把玩,姿态十分张狂。 “你是打着九殿下的旗号驱使他,在他看来他就是受命于九殿下,这种人留着对九殿下百害无一利,在下身为九殿下的师父,自然不能让他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十一皇子听他一口一个“九殿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嗤,强压着内心的激荡转而问明若昀:“所以你们现在是要干什么?让我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明若昀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不甚赞同地斜了日昇一眼,负手面对着十一皇子,镇定道:“贺九思视你如手足,看在他的情面上,我会留你全尸。” 第479章 选择的机会 十一皇子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保全我的颜面咯?” 明若昀表情不变:“不用谢,我也不是为了你。” 不是为了我?那就是为了九哥咯? 十一皇子笑得讥讽又薄凉:“我实在是不明白,九哥到底哪里好,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心甘情愿为他效命。” 明若昀也想知道:“贺九思到底哪点对不起你,让你这样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 十一皇子听到这四个字笑得更大声了,“你们觉得我是在恩将仇报?” 明若昀凝眉,没有开口,但陈冷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难道不是吗? 贺九思待十一皇子情深义重,他们母子能在宫里安身立命也多亏了有贺九思保驾护航。 十一皇子看出他未尽之意,眼角里的讽刺藏都藏不住:“也对,如果没有九哥我早就被贵妃打死了,我母妃也活不到今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们母子是该对他感恩戴德。” 明若昀和日昇沉默以对,都等着十一皇子的“但是”。 果然十一皇子还有后话:“可你们知道这些年我在宫里是怎么过活的吗?那些勋贵子弟在背后又是怎么谈论我的? 他们说我是九哥养的‘小花’,想起来就把我招到跟前逗弄两下,想不起来就把我抛到脑后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 我为了能在宫里有一席之地,整日像条狗一样追着他鞍前马后,时不时还要迎接贺瑞母子的羞辱,还要纡尊降贵地和一群低贱的宫人套近乎…… 都是父皇的儿子,凭什么九哥就能高高在上享尽尊荣,而我却要卑微得像只蝼蚁?就因为我母妃是南疆人? 可她根本不愿意来大乾,她甚至连生下我都不是自愿的!!!” 十一皇子字字诛心,每一句都在告诉在场众人他对贺九思的怨恨是积蓄已久,并不是一时冲动。 那些外人眼中的“贺九思对他的好”根本无法抵消他承受的折辱,若他早知道会受这么多苦,他宁愿在那年贵妃的生辰宴上一了百了! “可这些和贺九思有什么关系?” 明若昀毫不犹豫地反驳:“你受的屈辱不是他强加给你的,你为他鞍前马后也不是他逼你的,他甚至很早之前就提醒过你,一旦依附他就要做好被逆王记恨针对的准备,他给过你选择的机会!” “哈!” 十一皇子登时发出一声阴阳的怪笑,“那也叫选择的机会?我有的选吗? 张氏和淑妃争宠斗法拿我母妃撒气,时不时就克扣永安堂的吃穿用度,贺瑞每次在九哥那儿吃了瘪就唆使老七和老八在宫里欺负我…… 我和我母妃位卑言轻,除了依附他还能选择什么?我不依附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十一皇子声色俱厉,控诉着所有向他、向安嫔施暴的人,让闻者感慨,听者同情。 可惜明若昀是铁石心肠,根本不为所动。 他心里最柔软的那片地方放着贺九思,不论十一皇子在宫里过得多么卑微、受过多少迫害,都不能成为他构陷贺九思的理由! 第480章 真正的目的 “所以你陷害贺九思的目的是什么?让世人都误会他有不臣之心,让太子和他自相残杀你好坐收渔翁之利?” 明若昀耐着性子问,神情肃杀。 十一皇子咯咯嗤笑:“你们以为我是贺瑞那个蠢货么,满脑子只想着争权夺位。” 明若昀这下是真有些不懂了,“你费尽心机竟然不是为了篡权?” 日昇也觉得匪夷所思,古往今来皇室子弟间的争斗最后不都是为了能坐上那个位置么,十一皇子居然志不在此??? 那他是为了什么? 日昇一脸好奇地盯着十一皇子,连手上的扇子都不转了,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些什么与众不同的花样儿”的表情。 十一皇子眼底始终流转着一抹嘲讽,似乎是在嘲笑他们这些人鼠目寸光。 “那个位置有什么好?拥有无上的权威却只能困在这四方城中,整日看着前朝的臣子们明争暗斗、后宫的皇子妃嫔们虚与委蛇,他们表面上恭敬,却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的……你们不觉得可悲又可笑么?” 明若昀凝眉,他感觉十一皇子的动机可能远比争夺皇位更加危险和不可理喻:“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十一皇子脸上的嘲讽瞬间被一种近乎狂热的恨意取代,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我要这大乾的江山生灵涂炭!我要这朱墙宫闱永无宁日!我要所有轻贱我、轻贱我母妃的人都付出代价!我要搅得这天下不得安宁,让这所谓的繁荣盛世给我们母子谢罪!!!” 一片死寂。 在场所有人哑口无言,连一向恣意嚣张的日昇都惊得张大了嘴,扇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他本以为会听到一个关于权力和欲望的惊天的阴谋,没想到竟然是一个被怨恨吞噬了的灵魂,发出的毁灭宣言。 这样的十一皇子可比之前野心勃勃的逆王更可怕,因为他完全没有顾忌,可以不计较任何后果。 明若昀也没想到十一皇子求的不是上位而是毁灭,心想难怪他听到自己要行刺太子的时候没有露出震惊或者恐慌的表情,因为对他来说谁坐上那个位置都无所谓,反正天下都要乱了。 “所以你就打着贺九思的旗号到处收买人心,让所有人都以为贺九思将来要和太子争位,等时机一成熟就倾覆大乾的江山社稷? 那南疆呢? 你怨恨陛下、怨恨那些折辱你的人我能理解,可你为什么要把南疆牵扯进来? 你几次行事都用到了南疆才有的草药,以陛下多疑的性子,东窗事发之后一定会把所有的罪责全算到南疆王的头上,到时候大乾发兵南疆烽烟再起…… 南疆怎么说也是你母妃安嫔的母国,你难道连她也不顾及吗?” 明若昀不提南疆还好,一提南疆十一皇子整个面目都变得狰狞起来,积压多年的怨恨如同开了闸的堤坝悉数迸发: “我为什么要因为顾及她而对南疆手下留情? 南疆王懦弱无能,一朝战败就把她送到大乾来给弘景帝为奴为婢,如果南疆王没有牺牲她,她会一直是个普普通通的采药女,我也不用降生到这世上…… 他们毁了我母妃的一生,又间接害了我,我为什么要怜悯他们? 这世道待我不公,我又为何要因循守道? 我要他们统统去下地狱!补偿我和我母妃遭受的一切!!!” 第481章 只有他一人 十一皇子声嘶力竭,近乎癫狂的话直刺在场每一个人。 明若昀看着他因为度憎恶而扭曲的面容,突然特别心疼贺九思。 他待十一皇子以赤诚,甚至还想着以后带他一起去封地,而十一皇子却只想着拉他一起奔向毁灭。 “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让你感受到过善意吗?” 明若昀问。 十一皇子漠然地抬起头:“善意?你是说九哥吗? 这吃人的皇宫里哪儿来真正的善意?不过是上位者为了收买人心而构建的虚伪的假象罢了。 这皇宫、这朝堂、这天下,早就烂透了。 弘景帝为父不慈、为君不仁,我骨子里流着他的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想必九哥心里也潜藏着一头怪兽,只等一个释放的契机。 反正都是要烂的,早晚都一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大家一起同归于尽,黄泉路上肝胆相照,谁也不孤单。” 明若昀望着他眼中试图毁灭一切的快意,漠然道:“你已经疯了,贺玹。” “不准你叫我那个名字!” 十一皇子嘶声怒吼,“贺玹”这两个字仿佛是揭开他所有伤疤的利刃,开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要挤出血来一样:“我是十一!也只是十一!!!” 日昇和卫茕在他出声的瞬间默契动作,一左一右同时踏出半步,如同两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明若昀牢牢护在身后,将十一皇子所有有可能伤害到明若昀的行径隔绝在外。 十一皇子浑身颤抖,看着他们二人这样下意识地、毫不犹豫地护着明若昀,忽然悲从中来。 为何没有一个人能像他们这样护着自己…… 这寥寥天地,风雨如晦,为何只有他始终是一个人…… 无边的悲凉和嫉恨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十一皇子缓缓抬起眼,寂灭了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他再怎么不受宠也是个皇子,明若昀总不至于要私自处决他吧。 明若昀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冷淡地移开视线,向日昇示意——可以让明霜动手了。 谁知日昇一改先前的约定,根本没打算在这里要十一皇子的命,他无视了明若昀的命令,对着密林的某处扬声大喊:“九殿下,您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处置十一皇子?” 明若昀瞳孔骤缩,猛地望向日昇面朝的方向,心想难怪日昇今天的话特别多,原来是在套十一皇子的话说给贺九思听!!! 十一皇子的脸上更是血色尽褪,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九哥?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又听到了多少??? 密林深处,枝叶微动。 贺九思缓缓从树后走了出来,斑驳的日光将他挺拔的身形照得极为萧瑟,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是空如死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九哥……” 十一皇子踉跄着后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贺九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僵硬地走近十一皇子,最后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目光空洞地扫过十一皇子,最终定格在那双写满惊惶的眼上。 “十一……我竟从来不知……你有这么恨我……” 第482章 贺九思心碎 贺九思怔愣着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秋日的阳光清冷舒爽,却在他脸上照出了破碎的光。 十一皇子再次后退了一步,好像是被贺九思的样子吓着了,又像是随时要落荒而逃,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以为被九哥知道真相后他觉得畅快、得意,然而真到了这一刻,所有的疯狂与决绝都变成了无处遁形的狼狈,那些他自以为是的报复在贺九思出现的瞬间轰然瓦解。 “九哥……” 十一皇子惊恐地吐出这两个字,他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艰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贺九思没有应他,只是呆愣地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眼里倒映着十一皇子的影子,却好像从来没有看清过这个人,他努力回想着和十一皇子一起长大的种种,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记忆仿佛被生生剜掉了一块,所有和十一有关的部分突然不复存在,只剩下空荡荡的麻木,和震耳欲聋的疼。 “十一……” 贺九思再次开口,“你说……你觉得跟在我身边的时候像条狗……你是真心这样认为的吗?” 十一皇子抿紧了嘴一言不发,紧绷的下颌线仿佛随时都会绷断。 他确实就是这么认为的。 可九哥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那些他维护自己、对自己好的片段突然像潮水般涌现在他的脑海—— 七岁那年,他在贵妃的生辰宴上救了自己,自此以后便将自己护在了羽翼下; 九岁那年,他被老八推下水险些淹死,九哥反手就把老八也推进了水里替他报仇; 十岁那年,他发了痘疫高烧不退,九哥一气之下将那些怠慢他的宫人统统发去了掖庭司; 十一岁那年,他说他想进国子监读书,是九哥力排众议劝父皇恩准…… 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胜枚举,这些年他为九哥鞍前马后固然有讨好他的意思,然而更多的,其实是为了报答。 他不受父皇待见别无长物,只有一颗真心还拿得出手,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十分嫉妒九哥、憎恶他轻而易举就能拥有他穷极一生都无法拥有的一切……这颗真心变质了。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 十一皇子高高地扬起了下巴,掷地有声:“你对我好不过是因为你生来就什么都有,那点儿微不足道的怜悯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你难道指望我因为这丁点儿怜悯和施舍对你感恩戴德一辈子吗!” 轰隆!!! 十一皇子的话犹如一声惊雷狠狠击中了贺九思的心,他脸色煞白,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那双总是蕴藏着放肆和嚣张的眼里此刻被巨大的痛苦笼罩,他望着自己护着长大的十一,好像第一次认识他。 “你竟然是这么想我的……” 贺九思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身体已经抖得如同风中残叶了。 “在你心里,我对你的好,就只是怜悯和施舍吗?” 第483章 坚定的信任 “不然还能是什么?” 十一皇子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尖锐的恨意,“笼络吗?我一个洗脚婢生下的贱种,一无权二无势力,有什么值得你堂堂九殿下屈尊降贵来笼络的?” 他刻意用最不堪的言语来形容自己的出身,将自己贬到尘埃里,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贺九思的“虚伪”,慰藉自己那颗被嫉妒和仇恨吞噬的心。 贺九思瞳孔骤然放大,不敢相信这些话真的都是从十一嘴里说出来的,眼中的痛苦几乎要化为实质。 一旁静观其变的明若昀于心不忍地闭了闭眼。 他筹谋一场就是为了保全贺九思对十一皇子的这份手足之情,避免发生这样兄弟阋墙、彻底决裂的场面,结果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日昇这个变数——他还以为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日昇已经接纳贺九思了呢。 “十一皇子已经疯了,殿下不必为他伤神。” 明若昀朝日昇瞥去冷冽的一眼,缓步走到几乎站不稳的贺九思身边,以一种绝对保护贺九思的姿态直面十一皇子: “既然事情都已经败露了,那大家有什么话就干脆直说了。 贺玹,你利用九殿下对你的信任假传命令蛊惑下臣,其心可悯但其行可诛,念在你与九殿下兄弟一场,你自裁谢罪吧。 你暗中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我可以答应你守口如瓶,为你留个身后名。” 这已经是他看在贺九思的情面上能给十一皇子的最体面的结局了。 可惜已经陷入绝境的十一皇子怎么甘心引颈就戮,他像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猛虎,又像是被打开了囚笼的困兽,他瞥了一眼尚未从打击中恢复的贺九思,语露嘲讽: “自裁谢罪?可以。 那明世子你呢?你为了保住宁王府在北境的兵权设计行刺太子扶持九哥,你问过九哥的意愿吗?他答应吗?” 贺九思浑身剧震,猛地转头看向明若昀,眼中满是惊愕! 小昀儿要行刺大哥?!为什么??? 短暂的惊疑之后贺九思很快变成了不解,本能地怀疑十一对小昀儿的指控。 别的他可能不清楚,但小昀儿不支持他去争那个位置他还是知道的,毕竟,万一他继承了皇位还怎么和小昀儿厮守? 贺九思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会的,小昀儿不会对大哥不利,一定是你误会了什么。” 明若昀瞬间被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那处——这么混乱的局面下贺九思还能坚定不移地相信他,夫复何求? 明若昀唇角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目露嘲讽地看向十一皇子,意思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十一皇子没想到贺九思会是这样的反应,心中的嫉妒与怨恨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为什么?他和九哥一起长大这么多年的情义,为什么他不相信自己反而相信一个才认识了一年多的外人!为什么!!! 十一皇子歇斯底里:“我有证据!九哥你不相信我总该相信证据!!!” 第484章 阿昀你信我!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赤红了双眼指向一直在冷眼旁观的日昇: “证据就在他手里!那个被他们藏起来的箭手!明世子要在今日的射礼上行刺太子,威胁我替他安排一个箭手,那个箭手可以为我证明!” 此言一出,日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 那表情里混杂着惊讶、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这可是你让我把他交出来”的嘲讽,他低嗤了一声,吐字极其清晰道: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我本还在想该选一个什么样的时机让你和那个箭手对质,十一殿下你可倒好,主动要求我把他交出来,这可是你自寻死路,怨不得我。” 十一皇子脸色骤变,终于反应过来:相比于明世子,那个衙役对他才更不利!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日昇凌空击掌,向一直隐在暗处的明霜示意,不多时,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就被明霜丢了出来,落在十一皇子脚下。 那衙役显然已经在暗处听到了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不用贺九思发问就如同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说了出来: “九殿下饶命!小人不知道是十一殿下假传您的命令!小人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九殿下您效力…… 行宫后山上的那支冷箭,十一殿下说是您想引起陛下和宁王对太子殿下的不满和怀疑,让小人射伤逆王的同时还要惊扰明世子…… 还有今日的行刺!也是十一殿下和小人说殿下您其实胸怀大志,让小人听从明世子的吩咐…… 这一切都是十一殿下的安排啊!小人只是奉命行事……求殿下明察!!!” 衙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贺九思的方向连连磕头,每一下都震耳欲聋。 贺九思呆若木鸡,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急切地转过头向明若昀解释:“我没有下过这样的命令!我甚至都不认识这个人!阿昀你信我!” 明若昀看着他生怕被自己误会的模样,柔软了目光:“我知道。诚如你没有害我之心,今日我要行刺太子的事也是子虚乌有,目的就是为了引十一皇子和这个衙役上钩。” 他语气清越,却让十一皇子的脸色惨白如纸,他踉跄一步跌坐在地上,一股彻骨的凉意从脚底瞬间席卷至全身。 “为什么……九哥你为什么这么相信他?他要行刺的是太子!是你的亲大哥!你连怀疑都不怀疑一下吗?你凭什么这么笃定他没有不臣之心!!!” “那是因为他了解我。” 明若昀负手站到十一皇子面前,垂眸俯视着他:“我若真有心行刺太子,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还让你抓到把柄。 今日这场所谓的‘行刺’从一开始就是我为你设下的局,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交出这个能‘证明’贺九思图谋不轨的人证!” 要不是日昇多此一举,此刻你和那个衙役都已经过奈何桥了。 被腹诽了的日昇搔了搔鼻子,一阵左顾右盼,最后将视线落在贺九思身上。 第485章 他还没有输! 虽然九殿下看上去一无是处根本配不上他们楼主,但在信任楼主这一点上,似乎有着超乎常人的坚定和纯粹,也算是有点儿可取之处。 那他就勉为其难地认可他一下好了。 日昇上前一步,以前所未有的的恭敬的姿态向贺九思请示:“殿下,十一皇子几次设计构陷你、谋害陛下与淑妃娘娘、甚至妄图大乾与南疆的战事让天下大乱。 不论哪一条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如今他已经不打自招,还有人证在此,该如何处置还请殿下明断。” 那衙役一听“处置”二字立马吓得屁滚尿流,磕头如捣蒜地求贺九思饶他一命! 反观十一皇子却是十分冷静,在最初的震惊、癫狂和不甘之后,他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脸上只剩下万念俱灰的空洞。 他静静地瘫坐在地上,不辩解也不挣扎,似乎已经做好了随时接受贺九思审判的准备。 贺九思看着十一皇子这副已经放弃所有抵抗的模样,心痛得无以言表。 处置?他该如何处置?这是他从小护着长大的十一啊! 即便真相如此不堪、即便他恨自己入骨,可多年来的手足之情又岂是说斩断就能轻易斩断的? 贺九思深深汲气,陷入深切的迷茫。 十一皇子将他的挣扎与不忍看在眼里,露出了一个极其惨然又复杂的苦笑。 他承认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但他不是输在计划不够周密、心肠不够狠毒,而是输在九哥对明若昀毫无保留的信任上! 他想不明白,九哥对明若昀的信任为什么能坚不可摧到这个地步? 这个人可是将来要统御北境二十万大军的宁王世子啊!一声令下就能倾覆整个大乾江山,他们凭什么这么信任彼此?那这些年不断利用九哥的信任的自己又算什么…… 十一皇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狠辣,心念电转之间果断抽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离他最近的明若昀狠狠刺去! 没错,这个人是宁王世子,只要他死了宁王绝不会和朝廷善罢甘休,行刺太子的计划搁浅了又怎么样,他照样可以引起天下大乱!他还没有输!!! “阿昀!!!” “世子!!!” 群起而动。 在场众人谁也没想到十一皇子在如此绝境下还会暴起伤人,贺九思大脑空白之下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也不想地把明若昀扯进了自己怀里,然后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后背去迎十一皇子的匕首! “噗嗤——” 利刃刺进皮肉里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明若昀眼睁睁看着贺九思将他拉进怀里死死护住,紧接着耳边便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唔——!!!” “贺九思!!!” 明若昀猛然抬头,只见贺九思眉头紧蹙,满脸都是忍痛的薄汗,殷红的血从他的左臂上汩汩(gu)流出,眨眼便染红了整片衣衫。 “贺九思你怎么样?明语?明语——!!!” 明若昀声嘶力竭,一贯清冷自持的脸上布满了惊惧,生怕十一皇子在匕首上涂了毒。 第486章 贺九思受伤 十一皇子也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贺九思会奋不顾身替明若昀挡下这一刀,万一他得手了,他岂不是亲手杀了九哥…… “九殿下!” 与此同时另外几道惊呼也同时响起,在十一皇子愣神的刹那,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疾掠而上! 日昇指如铁钳,精准地扣住十一皇子持匕的手腕反手一拧!力道之大几乎能听到十一皇子骨折的声音。 十一皇子痛呼出声,匕首应声落地。 卫茕也出手了,剑未出鞘便制住了他另一只手臂和肩膀,然后狠狠一击敲在他的膝弯上将他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明霜眼疾手快地从怀里掏出日月楼弟子随身必备的解毒丹喂贺九思服下,然后封住他手臂上的几处大穴防止血液流动过快加速毒发。 “别运气!冷静!” 明霜言简意赅,一边给贺九思包扎伤口一边摸上他的脉搏,凭借她半吊子的医术判断贺九思的伤势,虽然不见得有用,但眼下容颜和明语都不在,只能靠她了。 跪在地上的衙役看他们无暇顾及自己趁乱逃跑,跌跌撞撞很快便消失在丛林里。 明若昀单膝撑着贺九思,臂膀上那片越来越刺眼的猩红让素来冷静的他勃然大怒! “如果他有个万一,我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明若昀周身散发着慑人的寒意,冰冷的声音也带着彻骨的寒,与方才的冷静自持判若两人。 十一皇子被卫茕死死按在地上看不清贺九思的伤势,他挣扎着抬起头拼命去看贺九思还在流血的手臂,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贺九思忍着钻心的疼去看明若昀有没有受伤,在确定对方安然无恙之后勉强扯出一个颤抖的笑容:“我没事……你别担心……” 可他手臂上滴滴答答的还在不断流血,哪里像没事的样子。 “你别说话,我马上派人去喊明语和容颜。” 贺九思缓慢地摇了摇头,表示他只是皮外伤,刀上应该没有毒,转头看向狼狈不堪的十一皇子。 “九哥……” 十一皇子喃喃启唇,声音弱到几不可闻。 贺九思的脸色因失血泛着不健康的苍白,眼底更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失望和痛苦。 十一这一刀刺伤的不仅是他的手臂,更是他数年来对十一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回护。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恨自己的呢? 贺九思黯然地想,却也不想知道答案了。 他抬起眼转向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的明若昀,问:“阿昀……能把他交给我处置吗?” 明若昀明白他口中的“处置”和他想要的“处置”并非同一个意思,望着贺九思眼底的挣扎和祈求,又瞥了一眼已经完全失去反抗能力的十一皇子,轻轻点了点头。 “他利用和陷害的人是你,自然由你处置。” 明若昀淡淡道,示意日昇和卫茕退开。 贺九思感激地看着他,依然有些不在状态。 然而不等他想出该怎么妥善地安排和处置十一皇子才不至于让事态扩大,“九殿下遇刺”的消息在皇家马场迅速炸开了锅! 第487章 弘景帝震怒 起因是那个落荒而逃的衙役。 因为早知道明若昀今天要秘密处置十一皇子,聂知林一直留意着明若昀和十一皇子的动向,俩人一前一后离开后他立马加紧了对马场周围的监视,衙役没跑出多远就落在了他手上。 衙役看到是他万念俱灰,为了戴罪立功果断把九殿下遇刺的事禀报给他,声称自己是来求援的。 十一皇子没死成反倒害九殿下受伤了,明世子在搞什么?不是说要瞒着九殿下吗? 聂知林一凛,摆摆手让锦衣卫把衙役的嘴堵上带下去,打算亲自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结果那衙役做贼心虚以为聂知林要杀他灭口,强大的求生意志迫使他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竟然从锦衣卫手里逃脱了,高喊着“九殿下遇刺了!”连滚带爬地冲进皇家马场里大闹射礼。 聂知林听到衙役那杀猪般的嚎叫心道“不妙!”,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皇帝已经听到了他的呼救让人把他带上前来,太子一边命人护驾一边让陆铮去看看怎么回事。 宁王见状想了想,也起身站到了弘景帝身前,以护驾的姿态。 弘景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将目光转向被禁军押解上来的衙役,问他是何人究竟发生了何事。 衙役被死亡的恐惧笼罩抖得像筛糠,倒豆子一般将方才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弘景帝一听贺九思又遇刺了龙颜大怒,硬是撑着虚弱的病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命衙役即刻带路,太子与宁王等人紧随其后。 —*—*— 众人赶到时日昇和明霜已经不知去向,明若昀正在检查贺九思的伤势,十一皇子神色灰败地瘫坐在地上,旁边站在卫茕,那柄带血的匕首就落在他脚边。 “小九!” 弘景帝和太子同时出声,快步上前:“你的伤……太医!快传太医!” 跟在宁王身侧的容颜和明语赶紧毛遂自荐,取出随身的药囊为贺九思施针止血。 “多谢……” 贺九思虚弱道,又朝弘景帝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父皇别担心,儿臣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弘景帝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十一皇子和落在地上的那柄匕首,最后定格在贺九思苍白的脸上,声音陈冷如铁:“告诉朕怎么回事?刺客是谁!” 贺九思嘴唇张合,瞥了一眼被禁军“拎”在手里的衙役,又看了看毫无生气的十一皇子,眼中闪过一丝强烈的挣扎和不忍,终究是狠不下心亲自指认。 哪怕十一罪无可赦,他也想保住他一条性命…… 然而他这片刻的迟疑让那本就惊恐万分的衙役误判了情势,以为九殿下要牺牲他这个“小角色”给十一皇子当替死鬼,不管不顾地抢白道: “陛下明鉴!刺客是十一皇子!是十一皇子!是他用那把匕首刺伤了九殿下!!” 他像是怕被打断一般语速奇快地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力求将功折罪。 “小人可以作证!不止今天的行刺,十一皇子还多次假传九殿下的命令让小人在行宫的后山上偷袭明世子!今日更是谎称奉九殿下之命,让小人行刺太子殿下,他还想嫁祸给明世子引起天下大乱!小人所言句句属实,求陛下明鉴!!!” 第488章 根本养不熟 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场众人无不哗然! 原来行宫后山上的那支冷箭是十一皇子的手笔,他还假传九皇子的命令行刺太子?!这两条可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重罪啊! 群臣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太子更是更是整个人都愣住了,完全没想到自己今天无意当中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回。 弘景帝的脸色青白交加,最后化为一片骇人的阴沉,他扶着董忠的胳膊缓缓转向地上的十一皇子,愠怒:“他说的,都是真的??真是你刺伤了你九哥?还设计谋划要行刺太子???” 十一皇子呆坐着沉默不语,似乎是默认了衙役对他的指控。 而弘景帝也确确实实就这样理解了。 “好!好一个十一皇子!真是朕的好儿子!” 弘景帝气得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极端的愤怒变了形:“谋害储君、刺杀朝廷重臣、还将罪名全算在你兄长头上……你可真是好样儿的,啊?” 十一皇子低低笑了起来,仰头面向弘景帝:“父皇过誉了,子肖其父,儿臣深得你的真传,父皇难道不该欣慰吗?” 弘景帝血气上涌险些仰面栽倒:“你这个……这个不肖子!来人——!!” 聂知林赶忙上前:“臣在!” “十一皇子戕害手足罪不容诛!传朕旨意,将他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聂知林闻令立即应声:“臣遵旨!” 挥手让身后的锦衣卫上前拿人。 “且慢!” 贺九思强忍着手臂的疼痛喊住聂知林,向弘景帝求情:“父皇,十一……十一他只是一时糊涂才会行差踏错,求父皇看在……看在他年幼无知……” “一时糊涂?” 弘景帝厉声打断,指着他受伤的手臂指责:“他一时糊涂就敢伤你,若他不糊涂岂不是要弑君! 朕老早就说过,南疆蛮人狼子野心,根本养不熟,现在看来朕一点儿也没说错!” “父皇……” 贺九思觉得他这话说得十分难听,疾声打断,坐在地上的本尊却发出了一声讥讽的嘲笑,随即越笑声音越大,直至变成充满癫狂和自暴自弃的仰天大笑。 他先是看了一眼贺九思,随即将目光投向弘景帝,紧接着便将他压抑了十多年、已经深入骨髓的仇恨朝弘景帝悉数宣泄了出来: “我是南疆蛮人?我养不熟?那生下我这个蛮人的你又是什么?白眼狼王吗?哈哈哈哈!” “放肆!咳咳咳咳……” 弘景帝厉声呵斥,却被上涌的气血堵住了喉管呛得一阵猛咳,姗姗来迟的太医见状赶忙为他看诊,容颜也上前来帮忙。 十一皇子却丝毫不觉得心疼,反而觉得畅快,比起他这么多年承受的折辱,弘景帝受这点儿痛楚算得了什么? 他笑容凄厉,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伤人于无形:“我说子肖其父说错了吗?你难道不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吗? 你为了你的皇帝宝座随意牺牲和利用别人,我为什么不能为了活下去用些非常手段?? 你得到了可以不珍惜,我为什么就不能践踏九哥的真心? 你们生来尊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母妃只是个低贱的洗脚婢,什么都给不了我,我靠我自己的努力去争取我想要的有错吗!!!” 第489章 什么都没有 十一皇子声嘶力竭地将他积压了十几年的痛苦、委屈和不甘,还有对皇帝还有其他兄弟的嫉妒和怨恨毫无保留地全部发泄了出来: “还有我母妃安嫔……那个被南疆王进献给你的玩物,她做错了什么? 你酒后失德宠幸了她,事后却将她弃如敝履让她在后宫里自生自灭,你害她生下了我却没有尽过一天为人父的责任……你不觉得自己猪狗不如吗? 猪狗尚且都知道舐犊情深,你关心过我一次吗? 我生病危在旦夕的时候你有没有来看过我一眼?我读书有进益的时候你有没有夸奖我过一句? 没有!一次都没有! 你眼里只有太子、只有九哥,甚至连贺瑞那个蠢货在你心里都有一席之地……而我呢? 我什么都没有! 同样是皇子,凭什么他们能享尽荣宠,而我就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得狼狈不堪,连宫里最低贱的阉人都能随意欺辱我!!! 所以我为什么不能恨你?我就该恨你!! 我恨这吃人的皇宫!恨你们所有人!我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你们逼的!是你们的冷漠无情把我逼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你们!是你!!你这个昏君——!!!” 十一皇子嘶声怒吼,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蜿蜒而下,最后那一声“昏君”更如雷霆炸响,所有人都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骇住了,现场死一般寂静,连呼吸都停了。 弘景帝浑身剧颤,脸色由青转红再变紫。 他伸出手指着已经魔疯了的十一皇子,哆嗦着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好像被堵住喉咙,连最简单的音调都发不出来。 想他一生指点天下、受万人敬仰,什么时候像这样被人指着鼻子当面辱骂痛斥过,尤其这个人还是卑微怯懦的十一皇子,是他的儿子!! “你……你……” 弘景帝哆嗦着指着十一皇子,终于找回了声音,然不等他对十一皇子做出裁决,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紧接着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整个地面和身上的龙袍都被染红了。 “父皇!!!” “陛下!!!” 太子、贺九思、宁王以及在场所有王公大臣都吓傻了,七手八脚地冲上前去搀扶,太医更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为弘景帝施针,呼叫声此起彼伏。 十一皇子看着地上那抹刺眼的鲜红,露出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解脱中又带着一丝扭曲的快意的表情。 他终于把想说的话全都说出来了。 他压抑、隐忍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哪怕代价是即将落在他脖子上的铡刀,他也死而无憾了。 唯一遗憾的是母妃,她一生都谨小慎微活在恐惧里,到死也不得善终。 十一皇子脸上癫狂的恨意逐渐消失,只剩下一片空洞和死寂,和周围的慌张混乱格格不入。 太子适时挺身而出控制着局面,一边要求太医和容颜尽全力救治弘景帝,一边沉声给锦衣卫和禁军下命令: “将十一皇子押入天牢,待陛下苏醒后另行发落。另外,传本宫令旨,射礼照常进行,陛下偶感不适先行回宫,由静王和宁王留下来继续主持。” 第490章 他是我弟弟 “是!” “老臣领旨!” 几人各自领命去办,聂知林亲自押解十一皇子,这一次再无人阻拦,一行人畅通无阻地离开现场。 贺九思趁乱看了一眼被带走的十一,又看看昏迷不醒的父皇,手臂上隐隐作痛的伤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贺九思扪心自问,只觉无尽的悲凉和无力要将他吞噬殆尽。 明若昀看在眼里,低声嘱咐卫茕去把日昇抓回王府等他回去,跟贺九思一起登上了随御驾回宫的马车。 “陛下一定会安然无恙的,你不要担心。” 明若昀轻声安慰,鲜少有这么温柔的时候,至于十一皇子……他们谁都知道他难逃一死了。 贺九思将头抵在他肩膀上,悲不自胜:“阿昀……我像当初放弃蹑影时一样,把十一也放弃了……” 之前蹑影在张甫礼的寿宴上发狂,他为了保住江染的命眼睁睁看着它毙命于卫茕的刀下,今日父皇危在旦夕,他又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十一被锦衣卫带走…… 或许十一说的对,他们贺氏皇族的人天生冷血,他骨子里其实也是个只为自己着想、自私自利的人。 明若昀抬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从牛角尖里往外拉:“你没有放弃他,他也不是你放弃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他一心求死。” 贺九思的胸腔突然开始剧烈起伏,几声短促的呜咽之后终于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起初他还拼命压抑着,直到情绪越来越激动,最后彻底崩溃。 “他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到底哪里待他不好,让他这么恨我……” “他知道他会死吗?他为什么一心求死?父皇一定不会饶了他……他不想活了吗?” “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他?我救得了他吗?” “阿昀……他是我弟弟啊!他是我弟弟!!!” 声嘶力竭。 明若昀沉痛地闭上了眼,心痛莫名。 小心避开贺九思那只受伤的手臂,将他紧紧抱住,一声接着一声在他耳边柔声安慰:“你已经尽力了九思,接下来只能看天意了,哭吧,把你心里积压的所有的情绪全都哭出来,哭出来就没事了。” 贺九思的眼泪轰然决堤,靠在明若昀的怀里将他心底的痛苦、自责和悔恨悉数宣泄了出来,低吼的声音连车外随驾的侍卫都听得一清二楚。 单子阳心疼极了,更后悔极了,如果那天晚上他能听到更多十一殿下和明世子的谈话,那今天的一切是不是都能避免? “指挥使,有没有什么办法……” “没有。” 聂知林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向他奔来的单子阳,不论子阳的目的是求救还是求情,他都无能为力。 十一皇子犯的是弑君谋逆祸乱朝纲的大罪,别说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指挥使,便是太子,也救不了他。 再者,“他在外面为非作歹假借的一直是九殿下的名号,今日若不是明世子多长了个心眼儿提前将那个五城兵马司的衙役控制在手里证明了十一皇子的罪行,九殿下很有可能会身陷‘图谋不轨’的风暴当中。 十一皇子一直在设计陷害九殿下,甚至行宫闹瘟疫也极有可能是他的手笔,你确定要救他吗?” 单子阳张口结舌。 第491章 安嫔被软禁 他不确定。 以他对他家殿下的了解,他不会盼着十一殿下去死,但以十一殿下的所作所为,他也确实活不了了。 所以他才想到来找聂知林,看看有没有什么折中的办法,既能让十一殿下受到惩罚,又能保住他一条性命。 “且先静观其变吧……” 聂知林叹道,极目往龙撵和九皇子车驾的方向眺了眺,让单子阳尽快回去。 “九殿下现在心绪不稳,明世子应该会随驾一起进宫陪着他,他与九殿下的关系亲厚,他的话你多听着些。” 单子阳黯然地低下了头,自责都怪他那晚偏听偏信误会了明世子才让十一皇殿下惹出这么多祸,垂头丧气道:“我知道了。” 随即调转马头快速回到贺九思的车驾旁边。 传令官已经先行一步进宫传讯,御驾抵达时淑妃并敬妃已经率领后宫嫔妃及太医院众太医在乾清宫候着了。 坠在众人最后面的安嫔见太子和九皇子等人安然无恙,十一皇子却不见人影,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低垂着眉眼随众人一道跪地行礼,卑怯的姿态和过去没有任何不同。 太子路过她面前的时候几不可查地停了停,命令宫人赶紧帮忙将弘景帝抬到床上去。 方太医和容颜在回宫的路上已经对弘景帝进行了紧急的救治,好歹算是把人从鬼门关里抢回来了,但弘景帝内里的虚耗已经到达了极限,多则一月,少则十天,宫里要有准备了。 贺九思擦干了眼泪寸步不离地跟在弘景帝身边,问太医和容颜有什么是他能帮得上忙的,只要是他能做的,多小的事都可以。 他分不清现在谁在他心里更有分量,父皇疼他、爱他,他希望他能长命百岁;然十一也是他从小爱护着长大的弟弟,他希望父皇能醒过来,减轻他的罪行。 容颜于心不忍,以弘景帝现在的身体状况,续命已非药石所能及,她望着贺九思布满血丝的双眼还有他手臂上的伤,低声道: “殿下伤势未愈,要多当心。陛下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汤药和针灸,而是至亲之人的陪伴,殿下可以多和他说说话,他听到殿下的声音,自然就醒过来了。” 贺九思眼前蓦然一亮,赶紧端着那条缠着纱布的胳膊跪到弘景帝的床头,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唤着“父皇”,如同儿时从睡梦中醒来,到处找他的父皇时一样。 太子心痛地别过脸去,请淑妃到殿外说话。 “……十一弟在马场发了癔症,眼下已经被关进了天牢,安嫔是否牵涉其中、牵涉得有多深尚未可知,娘娘这几日多派些人去‘伺候’吧,本宫也会让禁军加强对永安堂的巡逻。” 言外之意就是要将安嫔软禁起来,等陛下醒来之后再行处置。 淑妃瞬间听懂了所谓的“癔症”另有隐情,问太子究竟发生了何事?小九为什么会失魂落魄成那样?还有他手臂上的伤,是谁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刺伤皇子? 第492章 可怜慈母心 “娘娘暂且先不要多问了。” 太子喟叹:“小九今日承受的打击非亲身经历能体会,娘娘这几日多看着他一些,不要让他钻了牛角尖。” 父皇病重,前朝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主持,后宫只能寄希望于淑妃帮他稳住。 淑妃一阵失色,越发好奇射礼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待众人从乾清宫告退离开后单独把兄长叶青云留下来问话。 叶青云同样一言难尽,叹息着沉默了许久才将整个事情的始末梳理清楚,说给淑妃听。 淑妃听完大骇,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兄长的意思是十一皇子就是潜藏在小九身边的老七?这些年他一直打着小九的旗号在外面为非作歹?!” 叶青云沉重地摇了摇头,“恐怕比七皇子的行径更加恶劣,九殿下这些年在外面的风评一直不好,只怕也是他在从中作梗。” 淑妃登时怒不可遏:“小九这些年对他无微不至,凡是送去承明殿的赏赐都会给他留一份,本宫看在小九的情面上对安嫔亦是照拂有加,没想到竟是养了一条恩将仇报的豺狼在身边!” 谁说不是呢? 十一皇子口口声声说所有人都亏欠他、亏欠安嫔,可善待他的九殿下他又是怎么回报的? 利用九殿下对他的信任为自己谋取私利,事后还要将所有脏水全泼到九殿下身上,对他好的人他嗤之以鼻,对他不好的人他卑躬屈膝,做人可以嫉恶如仇,但不能是非不分吧? “总而言之娘娘最近多顾着些九殿下吧,永安堂那边也不要放松警惕,陛下龙体欠安,太子妃怀着身孕不能为太子分忧,后宫全要仰仗娘娘主持大局。” 淑妃对太子妃未置一词,心想她就算不怀着身孕也分不了忧,她不给太子添堵就不错了。 随口敷衍了叶青云几句让人照顾好九殿下,带人直接去了永安堂。 —*—*— 安嫔已经跪在正殿中央久候多时了。 淑妃瞧她一副已经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的模样百感交集,想到贺九思手臂上的伤,还有他可能还一心期盼着陛下醒过来之后能宽恕十一的心情,瞬间怒上心头! 不顾身份和矜持地将她一巴掌掴倒在地,叱道: “小九有哪点对你们母子半分不起?你们怎么做得出来?怎么做得出来!!” 淑妃气红了眼,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她生于叶家这样的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养气功夫同样登峰造极,即便是当年和贵妃明争暗斗最激烈的时候也从未如此失态,今日却亲自动手打了人,可见有多悲愤。 而这一巴掌淑妃也确实用了十足的力,安嫔直接被打得歪倒在地,瘦削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嘴角甚至渗出了血丝。 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既不求饶也不辩解,只是维持着瘫坐的姿势缓缓抬起头看向盛怒的淑妃,空洞的视线里没有怨恨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如同永安堂外那些早已经枯萎的药草。 “事到如今嫔妾也没有什么好辩解的,娘娘要打要杀嫔妾都没有怨言。 嫔妾只有一个请求……敢问娘娘,十一……十一现在人在哪里?陛下把他怎么了?他还活着吗?” 第493章 怎么不可以 她挣扎着向前,试图去抓淑妃的衣摆,惶然失措的声音里也逐渐带上了颤抖的祈求: “所有的事都是嫔妾指使他干的!都是嫔妾逼他的!他什么都不懂……他是无辜的! 求九殿下看在……看在和十一昔日的兄弟情分上……再救他一次!求娘娘!求娘娘最后再帮嫔妾一次!他真的是被嫔妾逼迫的!!!” “你还敢提‘兄弟情分’!” 淑妃愤怒地甩开安嫔试图抓住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安嫔再次跌坐了回去。 “十一皇子利用小九对他的信任假传指令陷小九于不义时可曾念过他们之间的‘兄弟情分’? 他行刺太子害小九险些丧命时可曾念过半分他们之间的‘兄弟情分’?! 他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说他恨小九、恨我们所有人,你怎么还有脸要求本宫以德报怨?小九是心善,不是欠你们母子的!” 淑妃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亢,情绪也越来越激动,想到安嫔母子这么多年一直在践踏贺九思的一片真心,她引以为傲的养气功夫都险些坚持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气血让说出口的话不那么难听:“你以为你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十一皇子就能脱罪吗?痴心妄想! 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怒叱陛下是‘昏君’,说陛下‘为父不慈、为君不仁’,已经犯下了忤逆的大罪。 还有他意图谋害储君、还刺伤了小九,此等大罪,就算是老天爷也救不了他! 陛下已经下旨将他打入天牢,你是他的亲生母亲,以为能脱得了干系吗!” “天牢……” 安嫔听到这两个字如遭雷击,“不……不会的……十一是皇子……陛下不能……他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 淑妃居高临下地反问:“昔日逆王盛宠不衰权倾朝野,一朝谋逆都要被囚禁宗人府待罪,十一皇子无依无靠却敢当着文武大臣的面随意指摘君父,他敢做就该料到自己会落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安嫔张口结舌,她想辩驳他们母子在宫里不是无依无靠,话到嘴边突然发现,那个能庇护他们的人已经被十一亲手推走了。 “嫔妾知道了……嫔妾会等在永安堂,静候陛下发落……” 安嫔喃喃道,好像突然失掉了全身的力气,放弃了所有抵抗和挣扎。 淑妃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切的悲哀取代:“这些年你在宫里的境况和遭遇本宫都看在眼里,所以小九争着要庇佑你们母子的时候本宫是乐见其成的。 可你们母子都做了些什么? 一个怨天尤人将小九的善心当作施舍和侮辱,一个卑躬屈膝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泥足深陷。 你们只在意自己的不幸,却从未正视过别人对你们的好,十一皇子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你这个做母妃的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安嫔怔忪地瘫坐在地上,泪如雨下。 淑妃哀其不幸地最后看她一眼,转身离开永安堂,临走前吩咐众人:“安嫔教子无方心生怨望,传本宫谕旨,即日起在永安堂闭门思过静候陛下发落,任何人不得探望。” “是!” 宫人和把守在外面的禁军们集体应声,恭送她起驾。 安嫔望着殿外缓缓关上的大门,满脑子想的都是“十一在天牢里”。 她一生都被困在这深宫高墙里已经和坐牢没区别了,至少……至少不要让十一和她一样…… 第494章 日昇危也矣 是夜,宫门将阖的钟声在皇城上空回荡,明若昀赶在落锁前最后一刻才离开皇宫。 宁王府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宁王端坐在正厅等他,手边放着一盏早已经凉透了的茶,直到亲眼看见他安然无恙地走进来才放下心,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喘息。 “陛下是急怒攻心伤了肺腑,万幸方太医施救及时,已经脱离危险了。 我走的时候他还在昏睡,以防万一我把容颜留在了宫里协助太医,淑妃娘娘允诺我会保护好她。” 明若昀声音略显疲惫,却仍条理清晰,宁王微微颔首,眉宇间同样带着忧色。 弘景帝当众这一倒,朝局必然动荡,幸好太子已经能独当一面,朝中也没有其他能与其抗衡的势力,不然情势真的难说。 “马场那边,你们走后我和静王也无心主持,射礼后半程几乎是草草收场,伏羲弓最后被戚珏得了去。” 宁王神色凝重地和明若昀交换他这边的信息,末了顿了顿,不无愤慨道:“今天的事情实在是荒唐至极,皇家颜面扫地不说,更险些害了你的性命!” 幸好世子平安无事,否则他绝不与朝廷善罢甘休! 而说起十一皇子的刺的那一刀,宁王不可避免地关心起贺九思的伤势:“你走时九殿下可还好?他为了保护你受了伤,父兄又接连出了变故,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住这连番的打击……” 明若昀脑海里浮现着贺九思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心中蓦然一痛,徐徐道:“他手臂上的伤伤口颇深,导致失血过多,加上情绪起伏不定,淑妃娘娘担心他哀毁过度,强令他回承明殿休养了,我明日一早便请旨进宫去看他。” 宁王点了点头,又仔细询问了几处细节,见明若昀眉宇间倦色浓重适时打住,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今晚多休息,起身回了主院。 —*—*— 厅内烛火通明,明若昀的脸被照得清冷如霜。 宁王走后空气仿佛瞬间被冻住一般,一种无形的低气压在厅内弥漫开来。 隐在暗处的暗卫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只等着看世子和门外的那位阎王谁先给出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暗卫承受不住这么大压力想落跑之际,明若昀对着门外寒声开口:“你是等着我去请你进来么?” 咕噜…… 有暗卫忍不住狠狠咽了口口水,听被首领堵在门口跑不掉的左使强装镇定道:“没、没有的事儿,我是怕王爷去而复返……” 迈着僵硬的步伐走进来。 明若昀面无表情地看着日昇,质问的声音比皇帝康健的时候还要不怒自威:“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今天在马场为什么要擅作主张。”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威仪,日晟梗着脖子硬挺着才没跪下去,搜肠刮肚地找借口为自己辩解: “我留着那衙役的命有大用,九殿下不正是因为他的供述才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全身而退吗? 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帮九殿下!而且事实也证明我的决定是对的! 幸好我拦着明霜没杀他,不然九殿下百口莫辩跳进河里也洗不清!属下这是……是急中生智,功过相抵!” 第495章 日昇下犯上 “功过相抵?” 明若昀眸光骤寒,“你也知道你有‘过’。我筹谋今日就是为了防止十一皇子把事情闹到贺九思面前,你倒好,不仅背着我阻挠明霜的行动,还让贺九思亲眼目睹……日昇,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楼主?” 咚! 日昇果断将脸上桀骜不驯的表情收敛起来,跪地向明若昀请罪:“属下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 明若昀愠怒,垂眸凝视着这个他信赖有加甚至能代行曌令的左使,“你故意诱导十一皇子在他面前自暴其短让他伤心痛苦……你就这么不情愿接纳他?” 日昇梗着脖子否认:“属下没有。” “还说没有?” 明若昀声音陡然变厉:“你刻意让他偷听我和十一皇子的对谈不就是想让他知道我不简单让他知难而退吗?他如果是这么容易就退缩的人怎么可能入得了我的眼! 皇帝到现在都没有揭露他宣召我父王进京的真正目的,你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万一今天不小心把皇帝直接气死了,太子趁机将所有罪责全怪到宁王府头上,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日昇心说我怎么没想过,不就是收回宁王手上的兵权和北境兵戎相见吗!他巴不得朝廷先开第一枪呢! 只要朝廷敢把脏手伸向北境,他立马召集日月楼弟子揭竿而起,反了他贺家朝廷推举楼主当皇帝! 你贺家人不是一直担心宁王拥兵自重吗?本座就亲自反一个给你们看看! 日昇越想越觉得气,从知道“他们日月楼的楼主夫人不仅是个男人还是个皇子”就开始积攒的怒气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彻底爆发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指着皇宫的方向破口大骂,声音又急又冲,像是点燃的炮仗: “他贺九思是还没断奶的奶娃娃吗需要楼主你这样小心翼翼地捧着护着受不得半点儿委屈经不得一丝风雨! 是,我是擅作主张了,我是故意引诱十一皇子在他面前现原形了!可难道他不应该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一直庇护的是个什么东西吗! 楼主你为他殚精竭虑、千般算计万般筹谋,就怕他伤心、怕他难过!可他呢?他连这宫墙里谁是妖魔鬼怪都看不清! 他是救过你的命,还不止一次,可楼主你也在为他不停地退让、不停地放弃啊。 他是个皇子!不是娇养在暖房里的花!他是注定要在权力的漩涡里争斗的人! 楼主你把整个日月楼都赌在了他身上,很快就会有更残酷的现实摆到他面前要他做选择,如果他连这一关都挺过不去、不敢面对,将来如何服众!!!” 日昇胸臆难平,起伏的声音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恕属下直言,今天十一皇子几句诛心的话就让他像丢了魂儿一样,这样的人根本……他不值得楼主你……” 后面的话日昇没有说出口,但未尽之意分明是在质疑贺九思能否有能力承担得起他和明若昀的未来,值不值得明若昀为了他一步步退让、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朝廷妥协。 明若昀静静地听着日昇发泄,既没有打断也没有任何辩驳,直到确定日昇没有其他要说的了才淡定地开口:“都说完了吗?” 第496章 真正的楼主 日昇喘着粗气,梗着脖子把脸撇到一边,硬气地咕哝:“说完了。” 明若昀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起身走到日昇面前,就事论事道:“我承认我对贺九思有些保护过度,但我护着他不是因为他几次救了我的命,而是因为他始终相信我。 他一直都知道我在邺京忍气吞声不是因为我懦弱,而是为他在向朝廷做退让。 你们质疑他不就是觉得他声名狼藉配不上我么?将来知道我所有的身份之后还有可能会帮着朝廷一起对付我。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能顺利地在邺京韬光养晦到现在是因为谁? 我们都清楚他早就知道我并非表面上看上去的这般人畜无害,从我入京第一天他就在不停地试探我,欺君是死罪,若他有心帮朝廷针对宁王府,凭这一条就足够了。 可是他却没有告诉任何人,连皇帝和太子那里都帮我瞒着,他对我的信任几乎达到了盲目的程度,这一点恐怕连你和月落都做不到。” 日昇张嘴就想说我们怎么做不到,被明若昀打断:“别不承认,日昇。你若坚定不移地相信我,今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你是我委以重任的左使,本该是我最信任的人,可你却违抗我的命令擅自行动,这本身就是对我们之间信任的一种破坏。” 日昇惭愧地低下了头。 想到十一皇子指控楼主意图行刺太子的时候,贺九思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表达了他对楼主的信任,有些不服气却又不得不承认,在这一点上他输了。 “属下知罪。” 明若昀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缓了缓语气继续道:“还有,我从来没把他当作暖房里娇养的花,他承受的压力远非你我能想象,你对他的偏见太深,从未拿正眼审视过他的坚韧和担当。 我自认是个很骄傲的人,如果他真如传言中那么不堪,你觉得我会把他放在眼里吗? 至于日月楼……” 明若昀的眼神骤然一利,语气也变得十分严肃:“日月楼是我亲手建立起来的,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让我弃你、弃楼中弟子于不顾! 但如何行事、何时进退,你们要听我的号令,我虽然赋予了你必要时可代行曌令的权力,但有一点我希望你记住,我才是日月楼的楼主!” 日昇慌忙跪地:“属下不敢!属下绝无此意!” 明若昀知道他没有犯上作乱的心思,但也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就着这个居高临下的位置睨着他。 “今天你歪打正着,虽然结果对我们有利,但违抗了我的命令也是不争的事实。 你掌管着刑堂,‘以下犯上’该受什么责罚不用我多说,随卫茕下去领罚吧,再有下一次我绝不会心慈手软,你知道的,左使。” 最后两个字狠狠敲在日昇的心上,让他整个人都为之一振。 这两个字不仅是楼主对他的提醒,更是警告!若他再敢心存侥幸阳奉阴违,楼主是真的不介意处置他! “是!属下知罪,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日昇行礼,自觉摘下别在腰间的玄铁扇放到地上,随卫茕下去领罚。 明若昀负手站在殿前,低头望着静静横放在殿中央的玄铁扇,用脚尖踢了踢,喟然长叹。 皇帝即将不久于人世,他护得住贺九思一时,护不住他一世,前途未卜,他们真的做好迎击风暴的准备了吗? 第497章 殿下自怨艾 翌日,承明殿。晨光熹微。 宫阙的飞檐在渐亮的天色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昨日的惊涛骇浪仿佛还盘旋在紫禁城的上空,经久不散。 明若昀一大早就候在宫门口等着进去探望贺九思,日昇昨晚受了鞭刑行动不便,原本想借着皇帝赐给他的宫中行走之权来找容颜,也因为实在下不了床而作罢。 承明殿内静得可怕。 贺九思端着受伤的那只胳膊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恹恹的,从里到外都散发着憔悴和萎靡。 昨日接二连三的打击伤的不仅是他的手臂,更在他的心上刻下了难以泯灭的伤痕,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桃花眼已不复往日光彩,只剩眼下浓重的黑影。 贺九思昨晚一夜没睡,按理说他这个模样十分需要卧床静养,可是皇帝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十一的命运也掌握在皇帝手里等一个决断,逼得他不得不硬撑着振作起来。 “我觉得我自己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十岁,早晨梳洗照镜子的时候我差点儿没认出我自己。” 贺九思强撑着精气神道,声音沙哑得厉害,哪怕“明若昀一大早就在宫门口等着开门”这种过去能让他原地转三圈的消息都没办法让他开怀,巨大的悲伤和自责几乎吞噬了他所有的情绪。 明若昀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又伸出手掰着他的下巴左右好好看看,说着只有他自己懂的话:“多长几十岁也没什么不好,这样才配得上我。” 贺九思以为他是在说自己从前太过幼稚,如今总算被迫长大了,黯然地垂下眼眸,低声道:“你说得对……我若是能成熟一点,早些察觉十一的不对,兴许他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明若昀听不得他说这种自怨自艾的话,厉声打断他:“他的堕落和你成不成熟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贺九思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他无力地靠在软枕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殿内某处,和明若昀求证: “之前在王府的时候,十一说你在射礼上给我准备了‘惊喜’,是不是就是指你要行刺大哥,然后……然后扶持我上位这件事?” 明若昀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回答得十分坦然:“不错,我为了把那个衙役引出来故意误导他,没想到他信以为真了,还做了两手准备。” 贺九思露出个惨然的苦笑,比哭还难看:“这么明显的陷阱他都没看出来……说明正中他下怀,他老早就盼着这一天了,盼着我和大哥斗得你死我活……” 明若昀没有应声,只是心疼地看着贺九思,默认了。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初秋的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留下斑驳的光影,窗外隐约传来宫人们扫洒的声响,更衬得殿内寂静如谧。 贺九思痛心疾首,回忆昨天发生的一切,深深汲气。 鼓足了勇气试探明若昀:“昨天……昨天如果日昇没有引我去偷听暴露我,你是不是打算……打算私自处置十一?” 第498章 和盘全托出 最后几个字贺九思说得极其艰难,但终究还是没能说出那个“杀”字。 明若昀直视着他的眼睛,不避不闪地点下了头:“是,我是打算杀了他。” 见贺九思的瞳孔猛地一缩,明若昀心也跟着一沉,但说出的话依然平静且镇定: “这些年他打着你的旗号、利用你对他的信任不知犯下了多少错,心思之深、手段之狠早已超出了兄弟阋墙的范畴,我留他全尸已经是看在他与你兄弟一场的份上给他体面了。” 紧接着语气一转威胁贺九思:“我想杀他纯粹是不想看到你像现在这样为了他伤心难过,你要是敢因为这件事跟我闹别扭、冷战、甚至……我现在就回王府把你的东西全扔出去,我说到做到!” 贺九思明白他完全是在为自己着想,罪魁祸首如果是毫不相干的人他甚至会为明若昀这份决绝的偏袒而感到欢心雀跃——这是他一直想从明若昀那里得到的感情。 “可他不是别人,他是十一……是我从小护着长大的弟弟……” 贺九思鼻子一酸抽噎着,每个字都带着颤抖的尾音。 明若昀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哀恸,让他认清楚现实:“他是处心积虑要害你的弟弟!他对你哪怕有半点情义,都不会利用你利用得这么彻底!” 贺九思浑身一颤,犹如被当头棒喝,想到昨天的事如果没有败露真让十一成事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发现他心怀叵测的? 除了在行宫后山上假借我的名义对你不利,他还做了什么?” 贺九思抬起那只没受伤的胳膊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指尖的冰凉接触到自己的皮肤,冻得他猛一哆嗦,居然让他清醒了一些。 明若昀深深地看着他:“你确定你想知道吗?” 贺九思一怔,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难道还有比谋害大哥、陷我于不义更严重的事吗??” 随着他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出现了凝结,连空气里飘浮的微尘都静止不动了。 明若昀于心不忍,那双总是处变不惊的眼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这么大费周章就是为了瞒着贺九思,希望在他心里十一皇子一直是那个干净无辜的好弟弟。 然而如今东窗事发,十一皇子不仅不思悔改,还想杀了他让朝廷和北境兵戎相见,而贺九思也是困于过往的兄弟之情优柔寡断,不仅没有和十一皇子划清界限,还是一副极力想救他的态度…… 明若昀眼底有戾气一闪而过,一下子就不想替十一皇子继续遮掩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理清所有头绪,和贺九思和盘托出:“我查到,当初给蹑影下药致使它在相府寿宴上发疯伤人的马夫,其实是受十一皇子指使; 御书房有一个叫‘仇英’的小太监,曾经因为你一句‘重重有赏’的无心之言备受其他宫人的排挤和欺凌,几天前刚死于十一皇子之手; 而他死于非命的原因是,十一皇子利用他对你的怨恨在行宫的庆功宴上下毒,制造了那场瘟疫,目的是让陛下失能、刺激雍王与太子相争引起天下大乱,十一皇子担心被他出卖,便亲手杀了他!” 第499章 贺九思崩溃 贺九思脑子“嗡!”的一下,震惊当场! “你是说……行宫那场险些害父皇和淑母妃丧命的瘟疫……根本不是天灾,而是……是十一所为???” 贺九思语不成调,每个字都带着支离破碎的恍惚,放大的瞳孔中更是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痛楚。 明若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都快要窒息了。 然而即便再心疼,也比让贺九思在明知十一皇子忘恩负义的情况下,还对对方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强,放任他继续沉溺在虚假的兄弟情谊里,只会让他被伤得更深! 明若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偏不倚地回视着贺九思,掷地有声:“没错!他不仅想让逆王和太子相争引发朝局震荡,还想杀了陛下让整个天下都陷入战乱之中! 你以为他昨日只是一时激愤才口不择言,可我告诉你,不是! 他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为了达到目的这么多年他做了许多铺垫和试探,他甚至还想杀了毫不相干的淑妃娘娘,还有和你、和他肝胆相照的二公子和戚小侯爷,只为了让你痛不欲生!!!” 明若昀的声音越说越高,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贺九思的心上:“所以贺九思你醒醒吧!他早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十一了。 你一心想维护的弟弟早已经变成一个丧心病狂的恶魔!你想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可他只想让所有人和他一起万劫不复!!!” 一室死寂! 明若昀的话好像十一皇子那柄刺入贺九思手臂里的匕首,将他伤得体无完肤。 淑妃待他如亲生,对安嫔和十一也一直关照有加,贺无欲和戚珏更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十一对他们竟然也狠得下心下毒手…… 贺九思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僵在那里,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竖着耳朵却只能听见一阵阵爆鸣,那双原本就黯淡的眼睛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怎么挥都挥不散的浓雾,失去了所有生机。 残害手足,杀人灭口,栽赃于他,甚至……弑君弑父! 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打破了贺九思心中最后的一点“兄友弟恭”的假象,将十一皇子在他心目中纯良无害的形象彻底撕碎! 那些年少时一起读书习武的画面、那些得意时一起把酒言欢的场景,还有那些一起闯的祸、一起领的罚……在这一刻统统化成了最讽刺的笑话。 他呆呆地看着明若昀,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骗他的痕迹,却只看到满脸坚定。 他以为的兄弟情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早已经变成了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他珍惜的手足之情在十一眼中不过是能拿来利用的工具…… 外面的天色越来亮,透过窗棂照亮了整个承明殿,贺九思却觉得这个世界仿佛陷入了永夜。 他狠狠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想让自己像以前一样看清这个世界,谁知眼前却越来越模糊,只剩一片斑斓的光影。 他的十一弟是真的“死”了。 贺九思终于认清了这个现实,失声痛哭。 第500章 弘景帝醒了 明若昀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没有出言安慰,只是伸手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任由他湿热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襟。 贺九思死死抓着他的袖袍靠在他胸前,哭得绝望又悲痛,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何去何从。 就在刚才之前,他还一心期盼着父皇醒来之后能饶十一一命,他甚至还在心里盘算该怎么为十一求情、想办法帮他赎罪…… 可现在他连向父皇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他发现,如果不是小昀儿找来了容颜和神医谷的弟子研制出了解药,父皇和淑母妃现下已经不在人世了…… 还有二堂哥、还有戚珏,还有那么多和他、和十一有渊源的至亲好友……如果那个时候让十一的阴谋得逞了,这些人都会死在那场瘟疫里。 这个认知就像一盆冰冷的水兜头泼在他脸上,浇灭了他所有侥幸的幻想。 他愿意看在多年的兄弟情义上宽恕十一,其他人呢?他们也愿意吗? 还有那些已经命丧十一之手的人,他没有资格替他们原谅,他该如何是好? 贺九思陷入深切的迷茫。 偌大的承明殿被巨大的悲痛笼罩,可惜混乱的局势并没有给贺九思太多的时间沉浸在悲伤里,晌午时分乾清宫传来好消息——弘景帝醒了! 贺九思果断擦干泪痕收拾好情绪和明若昀一起去乾清宫拜见,谁知竟然吃了闭门羹,董忠说陛下只召了宁王见驾,其他人不得擅入。 和他一道被拦在门外的还有太子和淑妃等人,一众人忧心忡忡地站在大殿外,都劝贺九思稍安勿躁。 “确实是陛下的旨意,聂指挥方才去了宁王府上传旨,算时间,王爷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宫了。” 淑妃见他想强闯赶紧柔声劝慰:“方太医和容少谷主还在里面为陛下调养,你和陛下父子连心,即便不进去,陛下也能感受到你的一片孝心,就随母妃先去偏殿候旨可好?” 太子见状也帮腔:“淑妃娘娘说的在理。这里风大,你还有伤在身,不要加重了伤势让父皇忧心。” 贺九思却恍若未闻,一双红肿的眼死死盯着那两扇紧闭的殿门,寸步难移。 这么多人在这里候着父皇却只见宁王爷,是怕自己挺不过去,来不及和宁王化解北境的困局吗? 贺九思霎时悲从中来,让太子和淑妃不要管他,他就在这里等。 太子和淑妃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劝他。 僵持之际还是明若昀的话起了作用,他说:“陛下既然召小臣父王单独觐见,容颜待会儿必定会出来,小臣代殿下在这里等,她一出来小臣立即带她去偏殿回话。” “正是正是,明世子所言极是,小九你就听他的吧!” 淑妃和太子连忙附和,七嘴八舌地劝他听明若昀的话不要固执。 贺九思终于还是被说动了,和明若昀深深地对视一眼,一步三回头地被太子和淑妃簇拥着去了偏殿。 董忠望着贺九思红肿的双眼和落拓的背影,慨叹地收回视线,给明若昀行了一礼随他一起在殿外候旨,心中百感交集。 十一皇子魔疯了、陛下大限将至,明明昨天之前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之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第501章 宁王来见驾 明若昀将董忠变幻的神情尽收眼底,心想这位御前第一大太监倒是真的担心贺九思,早在弘景帝登基之前他就侍奉在左右,也算是看着贺九思长大的了。 “公公不必担心,九殿下虽然十分看重兄弟情义,却也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伤心难过是难免的,但总有一日会走出来。” 董忠心里打了个突,汗颜附和:“世子说的是,是老奴目光短浅了。” 明若昀淡淡一笑,又说了些宽慰董忠的场面话,看宁王和聂知林一前一后从殿外走进来。 “父王。” “老奴见过王爷。” 二人同时给宁王行礼。 宁王一边上下打量着明若昀确认他安然无恙,一边轻轻“嗯”了一声,抬手让董忠免礼:“劳烦公公通传。” 董忠忙说不敢当,维持着弯腰的动作侧开一步给宁王让路,恭敬道:“王爷请随老奴来,陛下有口谕,王爷来了可直接入内,不必通传。” 宁王点头,用眼神示意明若昀不用担心,从容不迫地迈进殿门,董忠紧随其后。 明若昀望着董忠迈着小碎步跟在宁王身后的背影,猜测他将姿态摆得这么低是在暗示什么?还是源于他对宁王纯天然的敬畏? 聂知林就在身边,明若昀摸索着指尖琢磨要不要直接和这位对弘景帝的境况知之甚详的锦衣卫指挥使打探一番,容颜神色疲惫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明若昀不得不将心思暂时收回来,像宁王打量他那样把容颜也上下打量了一番,一本正经道:“九殿下还在偏殿等你回话,可还撑得住?” 容颜点了点头示意她没事,只是一夜没睡有些困,朝聂知林福身一礼告辞,随明若昀往偏殿的方向去,单子阳极有眼力地紧忙跑到前面去带路。 —*—*— 乾清宫偏殿,贺九思与太子、淑妃等人焦急地等待着。 淑妃坐在贺九思身旁时不时为他整理衣襟,询问他手臂上的伤还要不要紧、有没有大碍,太子则静立在窗边,时刻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直到宫人急匆匆进来通报“明世子带着容少谷主往这边来了!”,殿内众人才仿佛突然活过来一样精神为之一振,纷纷起身相迎。 明若昀感受着落在自己和容颜身上的道道目光,俯身给太子和淑妃行礼:“小臣拜见太子殿下、拜见淑妃娘娘。” 容颜强撑着精神紧随其后:“民女容颜……” “免礼!容少谷主劳苦功高,本宫在此谢过!敢问容少谷主,我父皇现下如何了?” 贺九思大步流星地走到容颜面前止住她这个礼,迫不及待地关心弘景帝的病情。 容颜抬头看了明若昀一眼,见他微微颔首,这才向贺九思回话:“启禀殿下,陛下的病情暂时已经控制住了,只是……” “只是什么?” 太子也急声问,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君臣尊卑了。 容颜轻咬着下唇琢磨该怎么说,半晌小心翼翼道:“只是陛下忧思过重,需要十分彻底的静心调养,若继续为国事操劳,恐于龙体康健无益……” 第502章 帝王促膝谈 这话说得委婉,但在场众人都听明白了容颜的言外之意——陛下大限将至了。 贺九思踉跄一步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明若昀一把拉住,太子和淑妃也急忙上前搀扶,三人的脸色都极其难看。 “有没有什么办法……有没有什么办法……” 贺九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着容颜的胳膊,“你不是神医谷的少谷主吗?你一定有办法!或者有什么其他灵丹妙药……只要能让父皇好起来……只要能让父皇好起来!” 贺九思眼神涣散,显然已经心神大乱了。 容颜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脱,只是以医者之心宽慰贺九思:“生老病死遵循的是天道,殿下要看开些。” “看开?” 贺九思喃喃自语,霎时红了眼眶。 他没了弟弟,现在又要失去父亲……不过短短几日他就从云端落入地狱,看开些?谁来教教他他该怎么看开? 明若昀见他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碍于大庭广众之下不能和他有过多的肢体接触,只能握住他的手腕一根一根掰开他紧攥着容颜的手指,极其强硬地扶他坐下。 “陛下劫后余生,殿下这个样子可是极大的不敬,当心被陛下看见惹他不悦。” 明若昀正话反说,平静的声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淑妃赶忙附和:“世子说的没错!陛下才刚醒过来,可千万不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太子负手站在一旁没吭声。 老实说,对于父皇即将不久于人世这件事,他内心的触动远不如小九剧烈,比起龙驭归天带来的悲痛,他更担心权力交替的过程中可能引发的危机和动荡。 大抵是因为在小九的心目中,父皇更像是个父亲,而他更把父皇当皇帝吧。 天家无父子,小九却打破了这个诅咒,把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父皇当成一个父亲来爱戴,也难怪父皇更偏疼他一些。 太子慨叹,沉默片刻后转向容颜,沉声问道:“敢问容少谷主,可知陛下召见宁王所为何事?” 容颜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陛下醒来后盯着她看了很久,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传宁王觐见”。 众人不约而同地蹙起了眉,各自在心里猜测陛下的用意。 明若昀却是突然想起来,皇帝在行宫染上瘟疫的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情景,醒来之后一直盯着容颜看,还喊了他母妃“容韵”的名字。 难道这次也是同样的情况?他错把容颜当成了他母妃,然后急召他父王进宫“叙旧”??? —*—*— 与此同时另一边,弘景帝虚弱地倚靠在乾清宫的龙床上,与宁王相对而坐。 宁王望着他枯槁的面容,一时间都有些想不起来他年轻时意气风发是什么样子,心下不由感慨万千。 “朕还记得……” 弘景帝忽然哑声开口:“当年在潜邸时,你我就时常像这样对坐畅谈……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么精神抖擞,朕却已经是风烛残年……快要死了。” 宁王心头一震,连忙躬身道:“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长命百岁!” 第503章 帝恨宁王心 弘景帝对他这番奉承不置可否,十分勉强地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转而说起了容颜。 “那孩子身上的气度……像极了容韵在世时的模样。” 弘景帝的目光恍惚了一瞬,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故人:“朕在行宫醒来的那次……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他这话说得极其平静,却让宁王别扭地嚅动了下嘴唇,避重就轻道:“容颜是臣的岳父一手养大的,更是神医谷的下一任谷主,气度上有些像内子也合情合理。” 弘景帝听他一口一个“岳父”“内子”的,轻轻地哼一声,阴阳怪气道: “朕听闻……自打你府上的姬妾生下庶子,容老谷主就再也没有理会过你…… 你说,若是时光倒流,再给他老人家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会同意把容韵许配给你吗?” 宁王低垂着眼眸,目光聚焦在弘景帝前襟上的某处,好心提醒他:“陛下忘了,若不是蕙姨娘给臣下药,臣怎么可能让她有庶子。” 蕙姨娘是弘景帝赐给他的,那个让他错把对方当成了王妃的秘药也只有宫里才有,她是奉谁的命令不言而喻。 弘景帝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竟没有否认:“的确是朕授意她的……当年容韵放弃了朕允诺给她的后位,选择跟你去云州……自此以后全天下的人都在传扬你们夫妻二人是如何伉俪情深、如何共御外敌…… 朕就是要污蔑你……让你背上‘背叛宁王妃’的骂名!让你们之间‘伉俪情深’的佳话变成笑话!咳咳咳……” 弘景帝被上涌的气血呛得一阵闷咳,苍白的脸上却泛起病态的红晕,心里痛快极了。 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将近二十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宁王也算看出来了:“陛下突然召臣进京,其实就是想和臣说这番话吧? 但陛下您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当年您放韵儿跟臣走并不是因为她最后选择了臣,而是因为她的一句话! 她说,她嫁给臣跟臣去云州,远比被困在后宫里给陛下当妃子更有用,陛下是被她这句话说服了,才放她跟臣走。 所以在陛下的心目中,江山远比美人更重要,您即已做出了选择,就不该后悔!” 宁王目光如炬,铿锵的声音带着洞察一切的冷静。 弘景帝胸腔一阵起伏,涨红了脸:“朕是不后悔……但朕嫉恨着你! 朕是天子、坐拥万里江山……可她始终不肯向朕屈服,为了逃离朕甚至不惜跟你去云州那种苦寒之地!” 弘景帝干枯的手指紧紧攥着龙袍,“朕爱而不得的女人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你……可你却对她做了什么! 你让她跟着你四处征战饱经风霜,还让她怀着身孕替你上战场……你得到了却不珍惜,害她最后惨死在冰天雪地里……叫朕如何能放过你!!!” 一室死寂。 弘景帝倚靠在软枕上努力平复着呼吸,死死盯着宁王,仿佛要将这些年积攒的怨恨悉数向眼前这个他嫉恨了半生的男人发泄出来。 第504章 君臣释前嫌 宁王不发一言,弘景帝疾言厉色的质问仿佛又把他带回到那个王妃倒下去的雪夜,她血染战场的情景至今仍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陛下说得对。” 宁王痛苦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是臣错判了军情害她陷于围城的绝境,如果臣没有带走一半兵力,韵儿就不会死,世子也不会失去母妃……”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随即挺直了脊梁,眼中除了深切的自责,更多的是果敢的坚定! “所以这么多年臣一直在弥补当年的过失,不论朝廷和陛下如何针对臣、针对宁王府,臣都委曲求全忍下来了,为的就是保护好云州城的百姓,让他们不再经历战乱。 他们是韵儿拿命守住的,臣有责任让他们免受战乱之苦!” 弘景帝愕然,怔愣于宁王的直白。 “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吗?” 短暂的失神之后弘景帝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自然不能。” 宁王目光灼灼,回答得干脆利落:“人死不能复生,臣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当年犯下的错。但臣相信,若是韵儿在天有灵,她一定不愿意看到北境和朝廷兵戎相见,她更希望看到云州城的百姓安居乐业,大乾天下太平。”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能让北境二十万大军俯首听命、却已经被磨平了棱角的虎符,语露沉痛:“臣将一半兵力带走时曾把它留给了韵儿,临终前她又把它交还给了臣,臣每每看着它都反复提醒自己,绝不能让她的死毫无意义。” 弘景帝顺势看向虎符,阴文暗褐色的缝隙中似乎还残留着容韵早已干涸的血迹,依稀好像还能看见她亲帅明家军抵御外敌的英姿。 弘景帝颓然地倒在软枕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他望着帐顶的蟠龙纹样,久久没有言语,半晌之后才气虚道: “你说得对,当年朕愿意放她走……就是被她那句话说服了,否则以朕的对她的执着……哪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她留在朕的后宫只能当一个被朕宠信的妃子……收敛所有的锋芒、埋没一身医术…… 但跟你去了云州就不一样了。 她的医术可以拯救无数人的性命,她的聪慧可以造福整个北境的百姓……她会成为你对抗鞑靼最强有力的帮手,会是北境最受人爱戴的宁王妃……” 弘景帝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或许朕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那么重视她,比起她,朕更在乎自己的帝位和江山。” 话已至此他们君臣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宁王喟然长叹,短暂地卸下对弘景帝的防备,时隔二十年再次和他推心置腹:“所以臣才愿意效忠陛下,您在江山和美人之间选择了江山,说明您不是昏君。” 【同样是皇子,凭什么他们能享尽荣宠,而我就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得狼狈不堪……】 【我恨这吃人的皇宫!恨你们所有人……】 【是你们的冷漠无情把我逼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你们!是你!!你这个昏君——!!!】 十一皇子声嘶力竭的辱骂言犹在耳,尤其最后那声“昏君”,几乎否定了他自继位以来所有的勤政为民。 可现在他记恨了一辈子、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宿敌”的男人说他“不是昏君”…… 弘景帝眼眶微红,竟奇妙地觉得自己从宁王身上得到了某种意想不到的慰藉。 第505章 以己度人心 “云州的百姓……至今还是不在上元节点灯吗?” 弘景帝喑哑了嗓音问。 宁王黯然地垂下了眼眸,沉重道:“……是,韵儿是在上元节仙逝的,云州的百姓为了感念她,这么多年没有点过一盏花灯。” 说完突然反应起来,这其实是对皇权的一种侵犯,拱手向弘景帝谢恩:“臣代云州的百姓和王妃谢陛下不罪之恩。” 弘景帝漠然地瞥了他一眼,语气生冷:“朕不怪罪又不是因为你。” 死的是容韵,他恨不得诏告天下让所有州府的百姓都不许在上元节点灯庆贺! 宁王好脾气地扯了扯嘴角,不和他一般见识——皇帝这是仗着自己快要死了越来越肆无忌惮了,惦记臣子的发妻还这么理直气壮。 好在他就快要死了,他不跟一个死人置气。 “谢陛下宽宥。” 宁王口是心非道,低垂着眼眸眼观鼻,鼻观心。 弘景帝不知宁王心中真实的想法,怒瞪了他一眼,托付给他一件事:“你在邺京的这段时间,替朕多指点指点小九吧。 他是朕最宠爱的儿子,和世子关系也亲厚,容韵在世时还和皇后给他们约定了儿女亲事。 可惜世子没能生成女儿身,否则朕现在就可以下旨给他们指婚了。” 这下宁王是真没忍住嘴角的抽搐。 心想那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给你儿子当媳妇儿,有多少条命够活哦…… 好在九皇子不像弘景帝,是个好孩子,坚忍不拔有毅力,经此一事也看出来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这差事他领了。 “臣领旨。” 宁王拱手应下,心里盘算着,以弘景帝现在的身体状况,他在邺京应该也待不了多少天,至于怎么回去…… 宁王沉了沉眸光,希望皇帝不要让他失望。 偌大的乾清宫有一股不可言喻的气氛在君臣二人之间流淌,弘景帝说了这么久的话精神有些撑不住了,摆摆手让宁王告退吧。 “臣告退,陛下保重龙体。” 宁王顺势起身,朝弘景帝拱手一礼,向殿外走去。 弘景帝望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怕他因为过往的恩怨敷衍自己,不用心教小九,趁人还没走远赶紧叫住,放下帝王的架子以一种商量的语气拜托宁王: “小九那孩子自小就崇拜你……想像你一样,当个上阵杀敌的大将军…… 朕行将就木,再也庇护不了他了……太子虽然和他手足情深,但架不住总有小人想挑拨离间…… 朕不求他闻达于世,只希望他有能力自保,快快活活地过完这一生……” 宁王脚下一顿,瞬间就听懂了弘景帝话里的意思。 想到他百年之后,世子可能会遭遇同样的境地,推己及人,终于被弘景帝的一片慈父之心打动了。 “请陛下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 宁王向弘景帝保证。 弘景帝神色一松,终于放心了,朝宁王露出个尽释前嫌的笑容,目送他离开。 空旷的乾清宫又只剩他一人,弘景帝望着穹顶繁复的纹样,脸上虚情假意的笑容戛然而止,仿佛刚刚只是一场幻觉。 他和宁王积怨已久,不管是儿女私情、还是家国大事,已经不能用简单的“恩怨情仇”来总结了。 “师徒”这样的关系还是太过单薄,并不足以让手握重兵的宁王投鼠忌器,他需要更强而有力的筹码让宁王在他死后继续为朝廷效力。 太子为人太过宽和,只能当守成之君,万一登基后控制不住宁王,那大乾的百年基业就要断送在他们父子手里了。 弘景帝以己度人,觉得十分有必要给朝廷和北境之间再上一道保险,凝神细想片刻,把董忠叫了进来:“来人,替朕拟旨……” 第506章 另一道保险 乾清宫偏殿。 众人见宁王从正殿出来,蜂拥而至,七嘴八舌地问父皇\/陛下怎么样了、这么长时间都说了什么…… 宁王避重就轻,说只是普通的君臣叙旧,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陈年往事,只有一件:“陛下让九殿下伤愈后多去宁王府,让老臣教九殿下行军之策。” 贺九思蓦然一怔,父皇这是什么意思?让他拜宁王为师吗??? 可他不是已经有日昇当师父了吗?父皇为此还特赐了他宫中行走之权以示奖赏…… 宁王看出他的困惑,为他解答:“‘圣人无常师’。日昇教殿下武功招式,老臣教殿下行军作战,二者不仅不冲突还相辅相成,陛下深谋远虑,殿下万不要辜负他啊!” 贺九思鼻尖一酸,这才明白父皇尚在病中还不忘为他的将来打算。 努力克制眼底涌起的湿意,拱手向宁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那就有劳宁王爷了。” 宁王不偏不倚地受了,又说了许多宽慰贺九思的话,和太子还有淑妃请令告退。 “王爷请。” 太子道,觉得父皇这个安排十分耐人寻味,一边吩咐钟祁送宁王出宫,一边琢磨父皇让小九拜宁王为师学兵法的真正的用意。 明若昀也在琢磨,和宁王回到王府后直接屏退左右关上房门密谈。 “父王以为皇帝的这个安排背后是何用意?” 明若昀开门见山。 宁王小小地惊讶了一下,没想到儿子的政治嗅觉已经敏锐到了这个地步,整理了下思绪,慨叹道: “无非就是想拿‘师徒情谊’将为父和九殿下绑在一起罢了,万一将来为父想举兵谋反,总要顾及这层关系投鼠忌器,属实是老生常谈了,没有半点新意。” 明若昀轻嗤一声,也觉得皇帝是多此一举。 若他们父子有心要推翻朝廷自己当皇帝,别说是师徒之情,就是翁婿之情都没用! 说完又别扭地蹙了蹙眉,为什么他会这么自然地把自己摆在要“嫁”的那个位置上?要嫁也是他贺九思嫁进宁王府才是! 明若昀愤愤吐槽,没往心里去,结果没想到晌午过后董忠亲自带来了两道圣旨,其内容如同平地惊雷,在宁王府乃至整个朝野都掀起轩然大波! 弘景帝念容颜多次救驾有功,特封其为“昭慧郡主”,拜宁王为义父、已故宁王妃为义母,和明若昀姐弟相称! 另一道旨意更是叫人匪夷所思,弘景帝恢复了十二公主所有的尊荣与名号,将她许配给了明若昀为妻,择日完婚!!! 圣旨即下朝野震荡,贺九思更是不管不顾地冲进宁王府,直接抢走了那道赐婚的圣旨,回宫找弘景帝理论! 他想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 晌午之前他还呕心沥血地为自己谋划将来,短短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他就把自己推进了万丈深渊…… 十二公主不是受老七连累被幽禁了吗? 为什么要放她出来? 把她许给小昀儿为妻……她何德何能!!! 还有他……父皇把十二公主许给了小昀儿,那他呢?他该怎么办??? 第507章 执意要反对 贺九思跪在龙床前目眦欲裂,因为过度用力,手上的圣旨都被他攥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弘景帝见他如此激动,以为他是担心七皇子一脉借此翻身,虚弱地抬手示意他到跟前来,温声安抚: “老七已经被圈禁宗人府,永世不得出,惠妃也被打入了冷宫,不论十二公主将来是什么身份,老七母子、乃至整个永昌伯府都占不到半点便宜,你尽可放心。” “儿臣忧心的不是这个!!!” 贺九思咬牙切齿,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太多的真实想曝露,他想说十二公主根本配不上小昀儿,他和小昀儿才是天生一对,他想说他和小昀儿已经私定终身允诺死生不弃…… 他有太多的话想告诉弘景帝,却要死死地憋在心里,一个字都不能说。 “求父皇收回成命!!!” 贺九思跪在地上痛声恳求,已经心痛得快要不能呼吸了。 弘景帝被他这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吓着了,强撑着精神和他晓以利害:“十二公主是朕所有的女儿里……唯一和明世子年纪相仿的。 朕把她许给明世子,不仅能稳固朝廷和北境的关系……将来她生下嫡子继承宁王爵位,朝廷就再也不用为北境的兵权忧心…… 朕这么做是为了永绝后患,你为何执意要反对?” 贺九思痛心疾首,强忍着和弘景帝坦白的冲动,道:“笼络宁王府不一定要用儿女亲事,儿臣和明世子私交甚笃,有儿臣在,也能牵制北境……” “那怎么能一样?” 弘景帝眉宇微蹙,十分不赞同贺九思的这个观点:“你和明世子关系再好也是两姓,十二公主嫁给明世子生下嫡子就是合二为一,那孩子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这才是最牢固的纽带。” 血脉就那么重要吗? 贺九思扪心自问,自古以来谋权篡位的哪一个不是血脉相连? 父子、兄弟、叔侄、甥舅……这些至亲反目时,哪个不比仇人更狠? 贺九思哽咽着,满脸悲戚,抬头直视着弘景帝,发自肺腑地问:“儿臣不懂,父皇为什么这么看重血脉?‘宁王世子’流着皇室的血就不会起异心了吗? 如果他有反心,有了这重身份之后岂不是比现在的宁王更加名正言顺?\" “放肆!” 弘景帝厉声呵斥,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苍老的身躯在龙床上剧烈震颤,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贺九思被这阵势吓住了,瞬间噤声。 殿外候着的太医听到里面的动静,连滚带爬地闯进来为弘景帝诊治。 董忠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一边心惊胆战地观察着弘景帝的状况,一边低声下气地劝贺九思服个软:“殿下您快少说两句吧!陛下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啊……” 贺九思也害怕极了,生怕自己一时心直口快把父皇气出个好歹。 他不想失去父亲。 好在弘景帝只是被呛了一下,没有大碍,太医战战兢兢地给弘景帝扎了一针让他恢复平静,好一会儿,皇帝的喘息才渐渐平复下来,疲惫地闭上了眼。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弘景帝沉重的呼吸声。 贺九思长长舒了一口气,确认弘景帝是真的无碍之后,飞快地说了一句“父皇好好休息,儿臣先行告退”,攥着那道赐婚的圣旨奔去昭纯宫向淑妃求救。 第508章 求母妃成全 淑妃听他说明来意之后,陷入短暂的沉思。 私心来讲,其实她也不赞同把十二公主许配给明世子。 一则是担心老七母子会因此东山再起,二来,十二公主娇生惯养,很有可能适应不了云州的生活,继而加剧朝廷和北境的矛盾。 当然,宁王府也未必愿意结这门亲。 但她多多少少猜到了弘景帝此举的用意,事关朝政社稷,她一个妇道人家不能指手画脚,否则就是干政。 “旨意已下,无可更改。” 淑妃柔声轻叹,无可奈何道:“十二公主虽然骄纵,但皇家公主该有的礼仪和教养还是不缺的。 你和明世子关系好,多劝着他些,出嫁前母妃也会派人好生教导她如何做一个贤妻良母,一定不会给宁王府添堵。” 显然以为贺九思是在替明若昀鸣不平。 殊不知贺九思根本不是,他抢回这道圣旨完完全全是在为自己争取。 “母妃您帮帮儿臣!让父皇收回成命,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儿臣求您……!!” 贺九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切,以往他有求于淑妃都是撒娇耍赖,像这样郑重其事地跪在地上哀求她,还从来没有发生过。 淑妃被他这副模样惊住了,急忙从榻上起身亲自来扶:“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好好和母妃说,母妃能帮你的一定帮,但抗旨……母妃实在是爱莫能助……” 淑妃柳眉微蹙,心中十分疑惑不解。 以小九的机敏不应该看不透陛下的用意,他看透了还如此激动……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她未能参透的玄机??? 淑妃百思不解,只能柔声劝贺九思不要在这个时候激怒陛下,不然他们谁都承担不起后果。 贺九思何尝不知? 正因为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才来向淑妃求救,现在除了淑妃,他想不到还有谁能帮他…… 贺九思痛心疾首,内心经历着天人交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淑妃打算招呼湘云帮她一起把贺九思从地上拉起来,贺九思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抬起头直视着淑妃,两眼如炬,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他道:“儿臣心悦明世子,不愿看到他另娶他人!!!” 轰隆——!!! 淑妃只觉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你……你说什么……?!” 淑妃目瞪口呆,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你再说一遍?你心悦谁……???” 候在一旁的湘云当即屏住了呼吸,拔腿就往殿外跑,生怕知道太多最后被灭口。 这句“心悦”贺九思不知道在心里忍了多久,这下终于说出口了,越发坚定他要和小昀儿长相厮守的决心。 他挺直了脊梁一字一顿地重复:“儿臣心悦宁王世子明熠,心中再无他人,求母妃成全!” “荒唐!” 淑妃拍案而起,厉声呵斥:“你们两个都是男子!身上各自肩负着朝廷和北境的将来……如何能结亲!!!” “如何不能?” 贺九思反唇相驳:“昔日有安陵君和公子白结为连理,儿臣与明世子情投意合,为什么不能炮制? 父皇不是想用儿女亲事牵制宁王府吗?如今不过是把十二公主换成了儿臣……” “住口!” 淑妃疾声打断贺九思,阻止他接下来的话,她急步在贺九思面前来回踱步,回想他和明若昀相处的种种,猛地转身: “你说你和明世子情投意合……难道他也心悦于你???” 贺九思狠狠一头磕在地上,破釜沉舟:“是!儿臣与明世子早已两情相悦,求母妃成全!!!” 第509章 淑妃好言劝 淑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靠撑着一旁的桌案才勉强没倒下。 贺九思的婚事一直是她心里的头等大事,几次明里暗里的催促,都被他插科打诨搪塞了过去。 她原以为是他年少贪玩不愿意被婚事束缚,万万没想到竟是和自己的“伴读”生出了情愫。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如今又进展到了哪一步?可……可有肌肤之亲??? 淑妃脑子一片混乱,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你可知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会有什么后果?朝野上下会如何议论?你父皇……你父皇会被你气死的!” 这要她如何成全?! 贺九思当然知道,这也是他在乾清宫拼命压制着自己的原因。 “可若眼睁睁看着他娶妻生子,儿臣会生不如死的……” 贺九思嘶声哽咽,悲痛又绝望。 淑妃同样痛彻心扉,望着跪在地上的贺九思,仿佛有一把钝刀在她心头反复地磨。 这个她视如己出、悉心教养长大的孩子,竟然在她毫不知情地情况下走上了一条绝路…… 昭纯宫内一阵寂静无声,只有更漏滴答作响,仿佛在计算这份惊世骇俗的感情会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淑妃心乱如麻,目光不经意地瞥见贺九思发冠上的玉簪,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怪这孩子当时执意要做一支和明世子一模一样的,他是奔着“成双成对”去的! 淑妃悔不自胜,强装着镇定问贺九思:“宁王可知晓此事?” 贺九思摇了摇头,眼眶微红:“尚且不知。小……若昀说此事要徐徐图之,急不得。” “徐徐图之?” 淑妃几乎要气笑了,“陛下赐婚的圣旨已下,十二公主不日就要下嫁,你们还要如何徐徐图之?” 她深吸一口气,俯身蹲到贺九思面前,语重心长地劝贺九思:“小九,你听母妃一句劝,趁现在还来得及,你和明世子都把这份不该有的心思收起来。 大乾虽然民风开放,不少达官贵人在府外建私宅养相公、养小倌……但那都是在私底下,没人会摆到明面上来! 何况你们二人是什么身份?是皇子!是世子!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会被天下人耻笑的! 就让你父皇把十二公主嫁给明世子,这样才是对朝廷、对北境、对你们二人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 贺九思抬起头反问淑妃:“这个‘好’是谁界定的?是父皇?是大哥?还是母妃您? 你们擅自决定了我们的后半生,自认为是为我们好……可有人问过我们的意思吗?我愿意吗?若昀愿意吗?你们甚至连问都没问过!!!” 淑妃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承认陛下在此事上有些擅作主张,可自古以来儿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陛下是天子,手握生杀大权,别说是一桩儿女婚事,便是十二公主和明世子的性命,也都在他一念之间。 “母妃是真的无能为力……” 淑妃颓然地坐回榻上,语气满是无奈,“陛下金口已开,圣旨已下,你若执意违抗,不仅会害了自己,更会连累明世子。” 她盯着贺九思苍白的脸色,循循善诱:“你好好想想,若陛下知晓你们之间的事,会如何处置? 你是他最宠爱的儿子,他舍不得把你怎么样,可明世子呢?他可不是皇室血脉。 陛下原本就忌惮宁王手上的兵权,你们这样不计后果,简直是亲手将把柄往他手里送!” 第510章 争取那万一 所以他才希望这桩婚事是经由他的手被毁掉,而不是宁王府抗旨不遵! 至于他和小昀儿之间的事…… “在儿臣想出解决的办法之前,还请母妃为我们保守秘密……” 贺九思如是说,失魂落魄地给淑妃又行了一个大礼。 淑妃不忍心看他这副模样,正欲再说些让他知难而退的话,湘云犹犹豫豫地从殿外进来:“启禀娘娘,永安堂差人来报,安嫔想见咱们殿下一面……” 淑妃原本就愁苦的面容霎时又蒙上一层阴影:“安嫔?她要见小九作甚?” 湘云支支吾吾道:“奴婢也不知,来传话的的宫人说安嫔以死相逼,他们怕出人命才……奴婢这就去赶他走!” “不必。” 贺九思强撑着精神道,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整理好凌乱的衣袍,尽管眼眶还泛着红,神情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让他回去告诉安嫔,本宫这就去。” 低头看了看手上已经被自己攥出了褶痕的圣旨,迟疑片刻还是将它托付给了淑妃:“十一还在天牢里生死未卜,安嫔找儿臣定是为了他的事,儿臣去去就回。 这道圣旨……劳烦母妃暂为保管,待儿臣想好怎么处理,再来向母妃讨要。” 说完,转身向殿外走去。 淑妃望着桌案上那道明晃晃的圣旨,从来没觉得它这么刺眼,再看贺九思似乎有些被压弯了脊梁的背影,忽然觉得酸涩难忍。 陛下大限将至、十一皇子前途难料、现在又多了一桩让小九痛不欲生的婚事…… 怎么感觉所有的重担一下子全落在了小九身上…… —*—*— 永安堂,安嫔素装跪在正殿中央等着贺九思,手上的剪刀已经在脖子上划出了一道寸长的血痕,可见宫人说安嫔在用死逼他们报信并不是随意捏造的。 “嫔妾就知道……殿下你一定会来的……” 安嫔仰头朝贺九思露出个凄然的浅笑,缓缓放下抵在脖子上的剪刀,任由宫人们抢去,防止再被她以死相逼。 贺九思刚在淑妃那里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煎熬,心情不比她轻松多少,闻言沉重道:“娘娘差人说要见本宫一面……是想让本宫为十一求情吗?” 安嫔如往常一样,低垂了眉眼如同人人可欺的羔羊,涩然道:“嫔妾知道他罪孽深重,不敢奢求殿下能原谅他,但不论他如何穷凶极恶,他都是嫔妾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儿,嫔妾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所以嫔妾厚颜恳求殿下,让嫔妾见陛下一面!” 贺九思垂眸看着她,心底五味杂陈。 回想他和十一过去福祸与共的种种,再想想父皇和母妃在行宫命悬一线时的模样……贺九思的心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撕扯,鲜血淋漓。 “见一面……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贺九思声音干涩,“十一弟犯的不止是谋害储君的罪,他还险些害了父皇……娘娘是他的母妃,应该比谁都清楚。” 安嫔羞愧难当,含在眼里的泪水如同断了线一般,簌簌落在衣襟上:“嫔妾知道……嫔妾当然知道…… 可他是嫔妾的儿子……就算他罪该万死,嫔妾也要争取那万一……” 第511章 顾念父子情 “万一……吗?” 贺九思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想起十一那日的嘶吼:“同样是皇子,凭什么他们能享尽荣宠,而我就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得狼狈不堪……”,扪心自问。 为什么一向胆小怯懦的十一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是时事催人?还是他骨子里原本就是这样的? 他自诩对十一关照有加,或许从来都没有真正去了解过这个弟弟内心的痛苦与挣扎。 安嫔这么多年在后宫尝尽了人情冷暖,早已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见贺九思神情怔忪立马发现了他的动摇,再接再厉: “嫔妾在宫里人微言轻无枝可依,为今只能寄希望于殿下再帮我们母子一次…… 是我这个做母妃的失职,没有管教好他……求殿下看在与他多年的兄弟情义上……最后再帮嫔妾一次!求殿下……” 贺九思直挺挺站在安嫔面前,看着她苦苦哀求的模样,仿佛看到了方才在淑妃面前苦苦哀求的自己。 心软之下脱口道:“本宫会向父皇禀明的,至于父皇愿不愿意召见,只能听天由命。” 九殿下愿意帮她传这个话已经仁至义尽了,安嫔感激涕零,俯身重重磕在地上:“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贺九思侧身避开,心中却是一片苍凉。 去乾清宫求情的路上绞尽脑汁地想该如何开口,出乎意料的是过程异常顺利,弘景帝并未动怒,只是沉默了许久,最终疲惫地摆了摆手,吩咐董忠:“让她来吧。” 是夜,安嫔褪去所有钗鬟着一身素衣来拜见弘景帝。 弘景帝依靠在床头看她远远从殿外走来,因光线昏暗,安嫔又穿得十分素净,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阴间来索命的无常,狠狠眨了眨眼重新睁开,才看清来人是安嫔。 那个被南疆进献来的,被他酒后一时冲动宠幸了的洗脚婢。 “听说你以死相逼非要见朕一面……” 弘景帝先发制人,声音虽然虚弱却依然不怒自威,“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十一犯的是谋害储君的重罪,罪无可赦,念在他与小九昔日的情分上,朕可以给他留个全尸。” 只是留个全尸吗? 安嫔默念着这几个字,缓缓抬起头,直视天颜:“十一也是皇子,是陛下您的儿子,难道陛下就一点都不顾念父子之情吗?” 弘景帝嗤笑:“父子之情?他指着朕的鼻子骂朕为父不慈的时候……可顾念了和朕的父子之情?” 安嫔不答反问:“难道不是因为陛下这么多年对他不闻不问,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吗? 整整十五年,陛下不曾拿正眼看过他一眼,太子、逆王一党、九皇子……哪个不是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只有十一,活得连个得脸的奴才都不如。” 弘景帝不为所动,“即便朕对他多有怠慢……这也不能成为他谋害储君背叛小九的理由!” 安嫔凄然一笑,喃喃低语:“是,十一是罪无可赦……可陛下还记得嫔妾为什么会生下他吗? 是陛下你酒后失德……臣妾为了保命不得不把他生下来,十一走到今天这一步,陛下您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若您对他哪怕多半点关爱,十一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住口!” 第512章 不会有别人 弘景帝厉声打断安嫔,上涌的气血让他原本惨白的脸色浮现出异样的红润,吓得一旁董忠胆战心惊。 安嫔却仿佛豁出去了,膝行两步上前继续控诉,积压了十数年的怨恨悉数迸发:“陛下可知道,十一发痘疫险些挨不住的那年,臣妾曾在乾清宫外跪了一夜求陛下传太医救他……可陛下连理都不理…… 还有九岁那年他被八皇子推下水,要不是九皇子跳下去救他,十一可能早就…… 从小到大,他看着其他皇子在陛下面前受教,自己却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每年除夕其他皇子都是锦衣华服,连服侍的宫人都有新衣,他却只能穿被洗得发白的旧衣……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 臣妾知道,因为臣妾的出身,陛下一直觉得他是污点……可他身上毕竟流着陛下的血啊!他吃了那么多苦……难道不值得陛下怜悯他一次吗!” “够了!给朕滚出……咳咳咳……” 弘景帝想下令让安嫔滚出去,可剧烈的咳嗽把他后面的话全呛了回去。 董忠见状急忙奔上前为他顺气,急赤白脸地朝殿外高喊:“太医!快传太医——!!!” 轮番守在殿外的太医们鱼贯而入,从跪在地上的安嫔身侧匆忙走过,赶紧为弘景帝施针用药。 安嫔被弘景帝的这一阵咳嗽吓得瞬间找回了理智,手足无措地看着太医们七手八脚地为弘景帝看诊,满手心都是后怕的冷汗。 她没想激怒陛下,她只是想求他网开一面饶过十一…… 乾清宫的气氛一时间十分紧张,弘景帝一边配合太医的诊治一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恶狠狠地瞪着安嫔,无情道:“十一皇子忤逆君父……死罪难逃!想让朕饶他一命……除非你死——!!!” 安嫔登时感觉自己被一盆冷水泼了满头满脸,比过去被贵妃当众羞辱还要狼狈。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冷酷绝情的帝王,突然露出个有些释然,又有些哭笑不得的表情,良久。 “君无戏言。” 安嫔轻声道,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俯身给弘景帝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大礼,昂首离开乾清宫。 —*—*— 与此同时另一边。 阴暗潮湿的天牢里,十一皇子衣着单薄地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墙壁上渗出的水珠。 这里与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判若两个世界,却莫名让他感到心安——至少在这里,他无需再戴着那张温顺怯懦的面具。 牢房外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十一皇子没有回头,这个时候还会来看他的,除了九哥,不会再有别人。 “十一。” 来人轻声开口,脚步声在牢门前停下。 十一皇子心说果然,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 贺九思示意狱卒打开牢门,独自走了进来,将手上提着的食盒放到地上,艰涩道:“……我给你带了吃的来,是你最喜欢的白玉糕。” 十一皇子终于动了动,缓缓转过身。 天牢昏暗的烛火将他的脸色照得异常可怕,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灰败的死气:“九哥是来看我笑话的?” 第513章 更恨我自己 贺九思心中蓦然一痛:“你知道我不是。” “那九哥是来替父皇传旨的?” 十一皇子轻声一笑,故意道:“斩首?还是凌迟?” 然后低头朝贺九思带来的食盒睇了一眼,语露嘲讽:“总不会是下毒吧?” “十一!” 贺九思忍不住拔高了声音,“你明知道我不会,为什么还要说这种伤人伤己的话!” “那我该说什么?” 十一皇子猛然抬起头,满眼都是自暴自弃的癫狂,“说谢谢九哥你来施舍怜悯我?还是说多谢你宽宏大量原谅我?”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脸贴近贺九思:“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永远高高在上地向我施舍你的善意!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把父皇给你的赏赐分给我都像是在提醒我,没有你的施舍,我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贺九思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看着他,再次被他伤得体无完肤,“我从没这么想过,也从来没想要你感恩戴德……” 贺九思痛彻心扉,颤抖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痛楚:“我一直都只是把你当成亲兄弟……就像我大哥对我那样,把你当亲弟弟……” “可我不是!!” 十一皇子赤红了眼咆哮,“你和太子才是亲兄弟!我不是!你们是皇后亲出的嫡子,生来就高贵!而我只是一个洗脚婢生下的,人人可欺的贱种!!!”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越对我好,就越提醒我有多么低贱!我嫉恨你!嫉恨二堂哥甚至还有戚珏!我嫉恨你们活得肆无忌惮,轻易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突然又变成痛苦的呜咽:“我更恨我自己……恨我自己明明知道你们是真的拿我当兄弟,却还是想要毁了你……” 贺九思静静地听着,眼中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悲哀。 原来不经意的善意真的会变成伤人的利刃。 那些他随手送出去的赏赐,在十一看来都是他不要的东西;那些他带十一去参加的酒宴,在十一眼里全是炫耀……那些他自以为是的照拂与关心不仅没有温暖过十一,反而成了催生怨恨的毒药。 他给的不是十一想要的,十一想要的他没发现,他们都各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谁也没有真正了解过谁。 贺九思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他试图在脑海中搜寻任何一个可能导致这一切的起点—— 是在他笑着揉捻十一的脸颊的时候? 还是在他理所当然地带着他进出宫门的时候? 还是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十一时,那份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优越感? 贺九思头疼欲裂,过往每一个细节都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明若昀曾和他说过一句话也突然闪现在他脑海,他说:“有时候最大的伤害,往往来自最亲近的人。” 当时他不以为意,觉得小昀儿是无病乱呻吟,然而现在他终于领悟了,却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十一早在他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走上了不归路,他这个自诩关心弟弟的兄长,却对弟弟心中压抑的痛苦一无所知…… “九哥……” 十一皇子忽然开口,将他飘远的思绪拉回,“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从小到大你一直都在护着我,这次……不必了。” 他杀了那么多人、利用了那么多人,就连九哥最敬重的父皇和淑妃娘娘,都险些死于他手。 还有明世子……如果不是对方识破了他的计谋,这时候朝廷已经和北境开战了。 他早已罪无可恕,该以命偿命。 贺九思不想放弃他,也不想让他放弃,正欲告诉他安嫔已经去御前为他求情了,单子阳火急火燎地从天牢外面跑进来! “殿下,不好了!永安堂传来消息,安嫔娘娘自缢了!” 第514章 为了活下去 —*—*— 永安堂,灯火昏暗,人声俱灭。 安嫔端坐在妆台前,仔细梳理着自己稀疏的头发,铜镜中女子的年华早已逝去,只剩下被深宫岁月折磨的疲惫与沧桑。 如果不是那次意外的侍寝,如果她没有被南疆王送给弘景帝……那她就不用经历这悲惨的一生……十一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淑妃说得对,她一直卑躬屈膝地看着十一泥足深陷,十一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该是她承担起责任的时候了。 “十一……” 安嫔轻声呢喃着儿子的名字,泪水无声滑落。 陛下答应用她的命换十一的命,君无戏言,她相信十一一定能活下来。 唯一遗憾的是,她看不到那天了…… 回望她这一生,为了活下去,她偷怀龙种并生下了他;为了活下去,她放弃尊严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忍辱偷生;为了活下去,她对十一的所作所为明知故昧…… 仔细想想,她这一生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日子,竟是少女时代背着药篓在山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那时候山里的风是自由的,鸟儿的鸣叫是悦耳的,即便父亲嫌弃她是个女儿时常打骂她,但她是自在的、从来不用想活得有没有尊严…… 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安嫔泪如雨下,将写好的遗书放在桌案上,拿起一旁的白绫缓缓走到房梁下。 她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去赴死,而是去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这深宫的枷锁、这世间的苦痛,终于都要解脱了。 安嫔扬手将白绫高高抛过房梁,系成一个死结,脖颈套进去的那一刻她恍惚看见了十一刚出生时窝在她怀里吮吸她奶水的样子。 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孩子和她血脉相连,是她在这后宫里唯一的依靠…… 可惜她是个没用的母亲,什么也帮不了他。 安嫔想,嘴角勾起一抹慈爱的浅笑。 从小到大母妃没为你做过什么,可母妃是爱你的,希望你别怨恨母妃,十一…… 安嫔鼓足了勇气闭上眼,狠狠踢掉脚下的凳子。 到死,都没敢再叫一声那个被儿子怨恨终生的姓名。 玹儿。 弘景二十六年十月,大乾十一皇子生母安嫔自缢于永安堂。 —*—*— 把守的宫人发现安嫔的遗体时,她已气绝多时了,妆台上安安静静地放着一封认罪书—— 罪妾安氏顿首: 十一皇子倒行逆施是受罪妾蛊惑指使,罪妾嫉妒贵淑二妃得宠,怨恨陛下不公,故唆使十一皇子行大逆不道之事。 一切罪孽皆系罪妾一人所为,今以死谢罪,恳请陛下宽恕十一皇子年幼无知。 罪妾安氏绝笔。 把守的的宫人到乾清宫禀报时,弘景帝早已安置,董忠听完后愣了数秒。 方才安嫔离开时说的话让他隐隐猜到了她想干什么,当时他和弘景帝想的一样,觉得安嫔为了活命不惜偷怀龙种,这么多年在后宫宁可仰人鼻息也要苟活下去,应该没有自戕的勇气。 没想到她竟然真的…… 董忠感慨叹息,犹豫片刻还是将消息拦了下来没有进去打搅弘景帝,而是差人去昭纯宫和承明殿禀报淑妃娘娘和九殿下。 第515章 怎么会死呢 天牢里,十一皇子听到安嫔的死讯时呆愣了许久,仿佛听到了一个和他毫不相干的消息。 倒是贺九思,疾步从牢房里走出来,厉声质问:“你说什么?!” 单子阳飞快地向十一皇子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在永安堂把守的宫人方才来报,安嫔娘娘自尽了,临走前留下认罪书,将所有的罪责统统揽到了自己身上,说十一殿下是受她指使,她愿意以死谢罪……” “呵,呵呵……” 十一皇子突然发出一声抑制不住的、凉薄的讥笑,满脸都是扭曲的表情。 “以死谢罪……她有什么罪?生下我的罪吗?” 十一皇子仰起头放声笑了起来,笑声在阴冷逼仄的牢房里冲撞、回荡,听起来比哭还要难听。 他那为了活下去的连尊严都可以不要的母亲啊……最后却为了他选择了自尽…… 她怎么会死呢? 那个为了活下去,可以忍受一切屈辱,可以对任何人卑躬屈膝,可以为了一口吃的在寒冬里用遍布冻疮的手给管事太监洗衣服的女人…… 她为什么会自尽?? 她不是最惜命、最懂得隐忍的吗? 十一皇子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着污垢在脸上留下狼狈的痕迹。 记忆的碎片在此刻疯狂涌入脑海,最后定格在那日他问她“万一儿臣失败了”时她异常平静的表情,幡然醒悟…… 原来,母妃她早就做好了为他牺牲的准备! “母妃……” 一声泣血般的哀嚎终于冲破喉咙,十一皇子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他将脸深深埋进肮脏的膝间,如同一只受伤的幼兽,发出绝望而悲痛的呜咽。 那个在深宫里忍辱偷生了十数年的女人,为了给他这个不孝子争取最后一线生机,以最痛苦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啊————!!!!!!!” 一声更加激烈的嘶吼响彻牢房,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贺九思听得心如刀绞,疾步上前想要给他一些支撑和安慰,却被十一皇子狠狠推开! “别碰我!!!” 十一皇子声嘶力竭,赤红的双眼满是滔天的愤怒、怨恨和自责。 “滚!都给我滚——!我不需要你们的同情和可怜!假的!都是假的!给我滚!都给我滚——!!!!!!” 十一皇子歇斯底里,凄厉的嘶吼在狭小的牢房里疯狂回荡,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绝望。 贺九思被他推了个趔趄,却也不敢再上前刺激他,犹豫再三狠狠攥了攥拳,决定还是先离开天牢去永安堂看看安嫔的情况,至少……至少要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 翌日清晨,弘景帝从睡梦中缓缓醒来。 董忠带着一众宫人小心翼翼地伺候他洗漱,偷偷观察他的神色,趁宫人为他更衣的间隙,低声禀报:“陛下,昨夜永安堂来报……安嫔娘娘自缢了。” 弘景帝正在伸展的手臂微微一顿,眼里是显而易见的诧异:“此话当真?!” 第516章 最大的错误 董忠连忙躬身:“回陛下,老奴岂敢拿这种事开玩笑!安嫔娘娘……确实去了。 她还留下了一封亲笔写的认罪书,说十一殿下是受她逼迫蛊惑,求陛下饶恕十一殿下年幼无知……” 弘景帝冷嗤一声,任由宫人继续为他净面更衣,语气冰冷得仿佛在评价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后妃自戕……乃大不敬之罪,朕还好好活着……她是迫不及待咒朕去死吗?” 董忠头皮发麻,把嘴紧紧闭上不敢接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弘景帝倚靠在软枕上,虚弱地低头抿了一口宫人奉上的参汤,无动于衷道: “不过朕昨夜既已答应她……只要她死,十一皇子就能活……君无戏言,朕也该说到做到……” 弘景帝气虚道,凝眸思忖半晌,对一旁的聂知林道:“传朕旨意,宣十一皇子觐见。” “是!” 聂知林领命,亲自带人去天牢传旨。 彼时十一皇子正颓败地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墙壁,不知在想什么。 贺九思昨晚走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安嫔的死讯如同一把刮骨刀,将他最后一点理智和伪装都剐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的痛楚与虚无。 聂知林看他衣衫上沾染着监牢的污秽,脸上也满是干涸的泪痕,不由发出一股物是人非的感叹。 遥想十一皇子还受九殿下庇佑的时候,虽谈不上锦衣玉食风光无限,但也是衣食无忧,不是谁人都敢欺。 不过区区几日的功夫就落到这般田地…… 或许明世子的决定才是对的,就让他意外死在射礼上,死后还有人为他伤心流泪,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 “十一殿下,”聂知林沉声开口,“陛下有旨,传您见驾。” 言罢,示意狱卒打开牢门,侧身让开道路。 十一皇子僵硬抬起头,眼底交织着污浊与迷茫,被带出天牢的那一刻,外面炫目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让他下意识抬手去挡。 可惜手脚上的镣铐未除,抬手的这个动作他只做到一半就抬不上去了。 乾清宫内袅袅燃着龙涎香,试图掩盖寝殿内挥之不去的药味,弘景帝脸色蜡黄地半倚在龙榻上,看着十一皇子步履艰难地走到龙榻前跪下。 乾清宫一时寂静无声。 十一皇子从迈进乾清宫到跪下没有开口说一个字,既不行礼也不问安,麻木的表情没有丝毫对弘景帝的敬畏,只有死水般的沉寂。 弘景帝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沉声开口:“你母妃以死明志……替你揽下了所有罪责……你可知错?” 知错? 十一皇子冷嗤,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弘景帝,眼底死水般的沉寂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挑衅和刻骨的恨意。 “我当然知道错了,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没能早些动手,不仅让你躲过一劫,还给了你时间和机会逼死我母妃。” “混账!” 弘景帝眉头紧锁厉声呵斥,紧接着便剧烈咳嗽起来。 董忠连忙上前为他抚背,紧张地看向十一皇子:“殿下,慎言呐!” 边说边用眼神拼命示意,安嫔娘娘尸骨未寒,十一殿下你不能让她白死了啊! 第517章 恶语伤人心 十一皇子却无视了董忠的暗示,赤红了双眼死死瞪着龙榻上的帝王,一股混杂着悲痛、怨恨和毁灭的火焰猛地窜起,将他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我母妃做错了什么?” 十一皇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力量,“她这一辈子都在忍辱偷生,最后连死都要为你所迫!我说你‘为君不仁、为父不慈’哪点说错了?”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殿内炸响,在场众人无不色变,董忠连同御前伺候的宫人齐齐跪倒在地。 只有十一皇子,哪怕镣铐加身衣衫褴褛,依然挺直了脊梁用尽最后的气力谴责这个他恨之入骨的父亲。 “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君无戏言’,你以为我稀罕吗? 你没尽过一天当父亲的责任、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现在却用一句‘君无戏言’轻飘飘地夺走了这世上唯一牵挂我的人……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你还不死——!!!” “放肆!” 弘景帝猛地一拍床沿,气得浑身发抖,“朕念在你母妃以死谢罪的份上想饶你一命,你竟敢……竟敢——!!!” “饶我一命?” 十一皇子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又悲凉,“我宁愿去地下和我母妃团聚,也不想要你饶恕的这条贱命!!!” 他猛地向前一步,镣铐哗啦作响,惊得聂知林慌忙按住佩刀,防止他做出什么过激之举。 十一皇子却视若无睹,昨晚才被贺九思抚平的恨意因为安嫔的死再度复燃,他恶狠狠地瞪着弘景帝,不吝以最大的恶意说出最恶毒的话: “你自以为太子对你言听计从,我告诉你,他早就和玉嫔有染了!他费尽心思地为玉嫔伸冤,就是因为他们私相授受! 你最看重的太子给您戴上了一顶绿油油的帽子,你不仅浑然不觉还把那个女人宠上了天……你可笑不可笑!” 十一皇子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弘景帝震怒和不敢置信的脸,继续说道: “还有九哥……他和明世子整天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你以为只是单纯的‘主从’关系吗? 我告诉你,他们眉来眼去的早就暗通款曲了!他们每日在宁王府翻云覆雨行那龙阳之事、断袖之癖,你最宠爱的儿子……” “住口!” 弘景帝猛地撑起身子,双目赤红,“你这个孽障!你九哥待你情深义重……你竟然……竟然这么污蔑他!” “污蔑?” 十一皇子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已经豁出去了,继续口不择言,“父皇若是不信,大可以让锦衣卫去查查! 看看九哥头上一直戴着的那枚羊脂玉簪,和明世子的是不是一对儿! 还有他们每日穿着的衣服,是不是每人各有一件?” 他故意压低声音,带着恶毒的意味:“父皇可知道,九哥说他在宁王府留宿的每个夜晚,都和明世子在寝殿里……” “一派胡言!给朕把他拖下去……拖下去……咳咳咳!” 弘景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十一皇子的手不停地在颤抖。 董忠见状急忙上前给他顺气:“陛下保重龙体啊!十一殿下是故意在和您置气,可千万不能当真啊!” 弘景帝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趴在床沿上气喘如牛,脸色也由一开始的涨红转为急火攻心的青紫。 第518章 谁比谁悲哀 十一皇子尤不过瘾,左右不过一死,临死之前他只想用最恶毒的话狠狠报复这个害死他母妃的男人! 他疯狂地笑着,将自己恶意的揣度和平日里听到的那些诋毁明世子的污言秽语糅杂在一起,完全不知道他这些为了泄愤而编造的胡言乱语,竟然阴差阳错地说中了某些真相! “怎么?被我戳中痛处了?” 十一皇子冷笑着,声音里带着残忍的快意,“你这一生,妻不忠、子不孝,父皇,你活得可比我悲哀多了啊!” “噗————!!!” 弘景帝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软倒在龙榻上,不省人事。 “陛下——!!!” 董忠与聂知林登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嘶吼着喊太医快进来救驾,乾清宫瞬间乱作一团。 十一皇子瘫坐在地,看着众人慌乱的身影,发出“咯咯”的诡笑,继续输出:“你还不知道呢吧父皇……行宫那场险些害你、害淑妃丧命的瘟疫也是我干的! 我在庆功宴的酒水里下了‘魇茛’,让太子和雍王两虎相争…… 还有害雍王妃小产的马匹,是我给它喂了‘疾风草’让它冲进了王妃的营帐……就像当初九哥的蹑影那样,在相府的寿宴上发疯……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哈哈哈哈哈哈……” 殿内众人听得毛骨悚然,聂知林更是心惊肉跳——幸好陛下昏过去了,否则十一皇子必死无疑! 短暂的愣神之后,聂知林当机立断:“十一皇子已经疯了,疯子的话不可尽信!” 随即命令锦衣卫赶紧把十一皇子的嘴堵上,强行将他押回天牢严加看管。 —*—*— 偌大的乾清宫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浓重的药味在殿内弥漫,与龙涎香的芬芳交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 太子收到传讯后最先赶到,看到龙榻上面色如纸的弘景帝,脸色骤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早上太医不是还说‘尚可’的吗!” 紧随而来的淑妃见弘景帝昏迷不醒下意识抓紧了湘云的手臂,目露慌张:“怎么会这样……” 难道是陛下知道了小九和明世子……被气晕了过去??? 淑妃六神无主,闻讯赶来的其他妃嫔同样恐慌不已,都怕弘景帝一命呜呼让她们殉葬。 就在众人张皇失措之际,贺九思姗姗来迟。 他身上还是昨日那身衣裳,眼睑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一直在为安嫔的后事奔走。 见到殿内的情形立马抓住了正在配药的太医,目眦欲裂:“父皇他怎么样?有没有性命之忧?!” 太医被他攥得生疼,却不敢挣脱,只能踮着脚尖颤声道:“九殿下恕罪……陛下急火攻心,经脉受损,只怕……只怕……” “只怕什么?说!”贺九思厉声喝问。 “只怕……熬不过今夜了……” 太医哆哆嗦嗦回禀,终于说出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贺九思连退数步,如遭雷击。 怎么会这样…… 踉跄着扑到龙榻前握住弘景帝冰凉的手,害怕极了:“父皇!您醒醒……醒醒!我是小九!您睁开眼睛看看儿臣……” 呜咽难鸣。 太子手握着他的肩膀强自镇定,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董忠和聂知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父皇为何会突然病重?” 第519章 弘景帝驾崩 董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聂知林也是面色凝重,垂首不语。 太子见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父皇好端端的为何会急火攻心!” 聂知林深吸一口气,知道瞒不住了,拱手禀报:“回太子殿下,是……是十一皇子,陛下方才宣他觐见,说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 他刻意略去那些关于太子和贺九思的不堪的言论,只着重禀报了十一皇子因安嫔之死对陛下心生怨怼一事。 至于制造了行宫的瘟疫、害雍王妃小产等骇人听闻的供词,聂知林思绪飞转,谨慎地将它们归为“疯言疯语”。 太子听完脸色铁青,虽然聂知林语焉不详,但他能想象出那些疯言疯语的杀伤力。 十一皇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太子倍感惋惜,握着贺九思肩膀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 乾清宫的空气陷入长久的凝固,压抑的寂静笼罩着每一个人,只剩贺九思一声声悲痛的呼喊在殿内回荡。 太子垂眸判断着眼前的局势,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冷然,回身对身旁的钟祁下令:“传本宫令旨,命各位宗亲、六部尚书及内阁大学士速来见驾!” 钟祁一凛,瞬间明白了太子此举的用意,小跑着快步去办。 —*—*— 是夜,乾清宫内烛火摇曳,弘景帝挣扎着再次从昏迷中醒来,奉召前来的宗亲重臣跪满了大殿,空气中满是沉重压抑的气息。 贺九思从来了之后就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弘景帝的榻前,见人醒了激动地跪直了上身凑到他面前:“父皇!父皇您醒了……” 太子与淑妃闻声快步来到榻前,屏息听候吩咐。 弘景帝双目涣散,根本看不清面前的人是谁,只能迷迷糊糊看到几个轮廓,凭声音才辨认出最近的是他的小九。 他最宠爱的儿子。 弘景帝艰难喘息,昏迷前十一皇子说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突然浮现在脑海里,叫他原本就艰难的呼吸更如拉风箱一样粗重迟缓。 “传……传朕旨意……” 弘景帝张了张嘴,声音破碎如风中残烛,一旁待诏的周沉赶忙提笔记录。 “十一皇子忤逆不孝……贬为庶人……逐出宫廷……流徙……” “玉嫔……兰心蕙质……朕甚爱之……陪葬……” 贺九思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就想开口劝阻,却被太子把着肩膀按住,让他不要打断。 弘景帝“呼呼”喘着粗气,眼前走马灯一般不断闪现着自己的一生,最后定格在贺九思执意反对他给明世子指婚的场景。 难怪……难怪那日他说有他在也能牵制北境,原来……原来他和明世子早就私定终身了…… 弘景帝怒不可遏,只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再次体会到了被横刀夺爱的感觉。 当年明衡夺走了他心爱的女人远赴边关,现在他儿子又来将自己最宠爱的儿子引上一条不归路…… 他穷尽一生都没能得到容韵,怎么能让小九也毁在明家父子的手里! 弘景帝痛下决定,用尽最后的气力留下第三道遗诏:“宁王世子明熠……欺君罔上……赐……死……” “父皇!!!” 贺九思骤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不要……求父皇收回成命!明世子忠肝义胆对父皇没有半分不敬!求父皇收回成命!!!” 然而弘景帝已经听不见了。 他涣散的瞳孔直直望向殿顶的蟠龙藻井,那栩栩如生的金龙在烛光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要腾空而去。 弘景帝的唇角泛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像是释然,又像是嘲讽。 想他这一生,从夺嫡的血雨腥风中杀出一条生路,踩着兄弟的尸骨登上至尊之位。登基至今为大乾江山殚精竭虑,开创盛世,结果到头来终究也逃不过将死的命运。 好在太子已经能当大任,带坏小九的祸害也已经被他扫除了,后世史书上评判他即便不是千古明君,也该是个“中兴之主”。 弘景帝稍稍感觉到一些慰藉,缓缓闭上眼,意识逐渐开始模糊,直至无边的黑暗将他彻底吞没…… 弘景二十六年九月戊寅,帝崩于乾清宫,九重宫阙尽缟素。 这位在位二十六年的帝王,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依然不忘要为自己最宠信的两个儿子扫除障碍,结果却留下了一道引发天下动荡,险些让大乾百年基业毁于一旦的遗诏。 沉重的丧钟声响彻夜空,整个皇城一片肃穆,贺九思直挺挺地跪在龙榻前,死死盯着那道赐死明若昀的遗诏,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第520章 逃离邺京城 皇帝要赐死明若昀的消息传到宁王府时,四十五声丧钟只剩余音还在回荡。 宁王听完暗卫的奏报后“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扬声怒问为什么,狗皇帝前两天不是还想把十二公主指给世子为妃吗! 还有为什么被赐死的人是世子?难道不应该是他吗? 皇帝这么多年处心积虑地想收回他手上的兵权,为什么临终前将目标转移到了世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暗卫偷觑明若昀一眼没敢作答,只语焉不详地说皇帝可能是被十一皇子气昏了头,神志不清。 宁王接受不了这个理由,追问暗卫消息来源可准确?对方值得信任吗?会不会是对方故意传递假消息引诱他们父子犯错? 一直沉默地望着皇城方向的明若昀却在这时候开口,问暗卫:“贺九思怎么样了?” 两天前弘景帝为他和十二公主指婚的圣旨让贺九思心慌意乱,当晚安嫔就在永安堂自缢了,十一皇子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也形同废人,本以为事情会告一段落,皇帝却在这个时候驾崩了…… 接二连三遭受了这么多打击,他该撑不住了吧…… 暗卫沉重地点了点头,禀报:“九殿下承受不住打击,在乾清宫昏了过去。” “昏了啊……” 明若昀喃喃重复。 昏了好,这么多打击扑面而来,昏迷可以让紧绷的神经暂时得到缓解,不至于崩溃。 也可以……不用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明若昀嘴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恋恋不舍地把视线从皇城的方向收回来,从容不迫的开始部署:“传令下去,命府中所有人即刻收拾行装准备撤离,十二卫护送周老先行一步。” 按照他们原定的计划,师父和容颜本该在射礼之后即刻动身去神医谷,结果因为弘景帝在射礼上被十一皇子气吐了血,被迫拖延至今日。 早知道射礼那日就不带容颜去了。 明若昀有的赌气地想,转而对日昇说:“你保护好容颜。” 日昇张了张嘴想问世子你怎么办?真的就这样离开邺京吗? 这一走代表的意义非同小可,不等等九殿下?? 明若昀看出他想表达什么,玩笑道:“怎么?你想让我留下来?皇帝给我留的可是赐死的圣旨,你确定要我留下来乖乖领死?” 日昇瞬间噤声,朝宁王抱拳一礼赶紧去找容颜。 宁王看着儿子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还是想不明白皇帝赐死的人为什么是世子:“昀儿,这消息当真可靠?” 明若昀哑然失笑,让他不必怀疑:“宫中的这个眼线非必要不会给孩儿传递消息,既然他冒死把这个消息送出来,说明真到了生死关头了。” 如今宫中上下都沉浸在皇帝驾崩的哀痛中,一时半刻还顾不上执行遗诏,他得利用这个时间差尽快动身,否则暗探冒死送出的消息就白费了。 只可惜,临走之前不能再看贺九思一眼,他还想和他好好道个别呢。 明若昀遗憾地想,抬眼看向宁王:“父王也回去看看有什么要紧的物事要带上吧,孩儿在藏书阁准备了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待所有人收拾妥当后就从那里出城。” 宁王神情十分凝重,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听从了儿子的安排,快步回主院收拾细软。 第521章 转圜无余地 明若昀让明月跟去帮忙,恭送宁王消失在夜色里。 深秋的寒意浸透着衣衫,明若昀拢了拢身上披着的狐裘,将视线再度投向皇城的方向。 那双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里,此刻竟然罕见地流露出几分眷恋的神色。 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贺九思竭尽了全力想要避免北境和朝廷兵戎相见,结果还是抵不过皇帝的一道圣旨。 明语看出他的无奈和不舍,心疼得眼眶发酸,明知道不可能,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出来:“世子,就没有转圜的余地吗?” 也许……也许太子登基之后会为了稳定朝局而阳奉阴违呢? 还有她姐姐手上的丹书铁券……对!还有丹书铁券! 想到这里明语眼前突然一亮,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我姐姐有丹书铁券!那可是皇帝亲自赐下的,能免三次死罪! 她激动得转身就要去找容颜,却被明若昀喝住。 “傻丫头,皇帝是当众留下遗诏要赐死本公子,除非太子不想要皇位了,否则不可能违背。至于丹书铁券……” 明若昀轻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姐姐现在虽然是宁王的‘义女’,但并非‘血亲’,你我都不敢保证它的效力范围包不包含‘宁王府’。 在不确定这点之前,我是不会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这些未知之数的。” 再说他手上还有一幅贺九思送他的盖着玉玺的字画,和丹书铁券一样,都是一些难以预料的物件。 就是不知道弘景帝是出于什么目的和原因非要带他一起上路,总不至于是因为他是容韵的儿子,想带他下去见亲娘吧? 明若昀苦中作乐,让明语不必再纠结了,快些去帮师父他老人家收拾行装,趁宫里还没有动作,他们要抓紧时间。 谁知周老却决定留下来,让明若昀不必管他。 “你们此去是奔命,带着我这个糟老头子只会拖累你们的行程,而且藏书阁里还有许多我带来的孤本,不能弃之不顾。” 明若昀当即表示不会弃那些孤本于不顾,“朝廷的目标是徒儿,不会动那些孤本一丝一毫,再说宫里还有贺九思,师父对他有教导之恩,他会替师父妥善保管的。” 周老闻言笑了:“既然如此,那为师就更不用走了。” 明若昀蓦然一怔。 周老继续道:“就像你说的,为师对九殿下有教导之恩,有他在,没人会把为师怎么样,相反,跟着你走反而是陷入危险当中。” 明若昀有那么一瞬间被他说服了,犹豫着还想再劝,周老见状温和了语气,慈爱道: “放心去吧,九殿下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会保护好为师的。 为师虽然不是桃李满天下,但在读书人心目中怎么也算有些名望,便是冲这份名望,朝廷也不敢把为师怎么样。” 他望着明若昀这个他最为得意的弟子,语重心长:“为师来邺京本就是为了护你周全,现在不倚老卖老发挥些作用更待何时?” “师父……” 明若昀哽咽,哑口无言。 周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即在他胸前推了一把,催促道:“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明若昀含泪望着周老坚定的目光,终是忍痛下定决心,拜别师父。 第522章 宁王被弹劾 与此同时另一边,承明殿。 贺九思昏迷之后就深陷在梦魇之中。 梦中,十一皇子像安嫔一样,在不见天日的牢房里自缢身亡,至死脸上都挂着癫狂的诡笑; 还有小昀儿,太子听从了父皇的遗诏将他押上了刑场斩首,宁王痛失爱子亲帅北境二十万大军与朝廷开战,烽火连天尸横遍野…… “不要!!!” 贺九思大喊着从梦中惊醒,满头都是被噩梦缠身惊出的冷汗。 一直守在床前的单子阳见他醒了惊喜地扑上前:“殿下您醒了!”然后赶紧喊太医进来为他把脉。 贺九思环顾四周确认了一下自己人在哪里,见是在自己的承明殿厉声质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父皇呢?父皇怎么样了?!还有小昀儿……大哥有没有奉诏……” 一连串的问题让单子阳应接不暇,只能挑重点回答:“殿下稍安勿躁,现在是寅时三刻,太子殿下正在乾清宫偏殿召集大臣们议事,尚未有定论,陛下……陛下已经移灵太极殿了……” 贺九思听到“移灵”二字瞬间心如刀绞,急促地发出两声短促的悲咽,推开来为他诊脉的齐太医,跌跌撞撞地往乾清宫跑去。 偌大的乾清宫内外烛火通明,檐下高悬的灯笼已经换上了一个大大的“奠”字。 贺九思望着那个代表了“逝去”的字悲不自胜,梦中那股撕心裂肺的痛再度涌上心头,不顾侍卫阻拦直接闯进偏殿。 太子正与几位宗亲和大臣商议弘景帝的丧仪还有那三道遗诏,见贺九思衣冠不整地闯进来,让众人先去殿外等候,与贺九思单独叙话。 殿门关上的一刹那贺九思直接跪倒在太子面前:“哥,小昀儿不能死!他是宁王府的世子,他一死北境必起烽烟,况且他没做错任何事,赐死他师出无名啊! 还有玉嫔!没有她我们扳不倒老八,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 太子抬手制止他接下来的话,拿起桌案上的一叠奏折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些,都是被我强压下来的、弹劾宁王的奏折。” 贺九思接到手里快速翻阅,听太子继续道:“自打父皇从行宫回来,御史和朝中几位大臣就不停地在上奏弹劾宁王,称百姓们都在疯传宁王联合拉克尔剿灭瓦剌部有通敌叛国之嫌,朝野上下亦是议论纷纷,我怀疑父皇赐死明世子或许与此事有关。” 贺九思当即反驳:“一派胡言!这根本说不通!若真因为此事,那父皇想赐死的也该是宁王,与小昀儿何干?” 太子凝眸看着他,语重心长:“你我都知道明世子才谋双全,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般简单,父皇说的‘欺君罔上’极有可能是锦衣卫查到了什么,导致父皇在临终前断定明世子将来会对朝廷构成威胁,这才决心除掉这个隐患。” 贺九思还是不能接受,激动地抓着太子的衣袖细数先前明若昀在明里暗里为他、为东宫做出的牺牲和奉献。 比如江染来邺京告御状时他默许了自己带着宁王府的侍卫上街找人,还有国子监改制时他帮东宫请出了周老去国子监坐镇,还有行宫的瘟疫,是小昀儿请来了容颜和神医谷的弟子替太子解围…… 这桩桩件件都是他早已为东宫马首是瞻的证据啊! “他为东宫做了这么多,难道还换不来一条生路么……” 第523章 那就陪葬吧 如果有可能他也不想赐死明世子得罪宁王,可那是父皇的遗诏啊! “你让哥好好想想,小九。” 太子喟叹,弯腰扶贺九思起来,“此事关系重大,需要从长计议,你且先回去好好休息,晚些时候还要为父皇守灵,你多给大哥一些时间……” 贺九思无言反驳,知道这已经是太子目前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郑重其事地给太子行了一个大礼,请求他一定要慎重,告退离开。 太子望着他落拓的背影,总觉得他的反应不止是担心朝廷与北境开战那么简单。 凝神思索片刻,命钟祁去传董忠来见他。 弘景帝还在世时,董忠是御前第一大太监,那时候别说朝中大臣,连太子对他都要礼让三分。 如今弘景帝驾崩,太子即将登基,“御前第一大太监”这个头衔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钟祁头上。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过去董忠都是充当传召的那个人,现在风水轮流转,终于也轮到他“被传召”了。 “十一皇子今晨见驾究竟和父皇说了什么‘疯言疯语’?” 太子也不和董忠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锐利的眼神直刺董忠。 董忠跪在地上叫苦不迭,一边支支吾吾故意说不清楚,一边飞速思考该如何蒙混过去,才刚换上的孝衣都被冷汗浸湿了。 太子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小心思,负手垂视着董忠佝偻的身躯,冷声道:“公公也可以不说,左右十一还活着,本宫去天牢里问他也是一样的。” 董忠冷不丁一阵瑟缩,想到十一皇子那癫狂的模样,沉痛地闭了闭眼,终于放弃抵抗,颤声将十一皇子的那些话和盘托出。 太子凝神仔细听着,当听到那些关于他和玉嫔还有贺九思和明若昀的污言秽语时,脸色霎时变得难看又古怪。 难怪父皇只点了玉嫔陪葬,原来是怕他这个太子在他死后效仿明皇,强纳先帝妃嫔,遗臭万年。 至于小九和明世子…… “公公觉得十一说的是气话还是确有其事?” “自然是气话!” 董忠毫不犹豫道,“老奴是亲眼看着九殿下长大的!九殿下行事虽然不拘小节,但光明磊落!怎么……怎么可能和明世子是那种关系!” 心却已经快要蹦到嗓子眼儿了! 太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示也不相信。 十一为了气死父皇,连污蔑自己和玉嫔有染的话都能说出口,还有什么谎言是他不敢编造的。 沉吟片刻传令下去:“加强宁王府周围的守卫,在本宫做出决断之前,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是!” 守在殿外的禁军统领陆铮领命,即刻去办。 至于玉嫔…… 太子可怜她的无辜,但眼下他已经在为如何处置明世子焦头烂额了,实在没必要为一个妃子惹来更多的非议,既然父皇要她陪葬……那就陪葬吧。 太子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还未登基就深切地体会到了身为帝王的无奈。 有些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某些决定不合理,却不得不痛下决心,某些牺牲虽然于心不忍,却也不得不接受。 想到这些都是他以后要面对的常态,太子深吸一口气沉了沉眸光,将殿外候着的大臣们召进来继续议事。 —*—*— 第524章 任性这一回 贺九思离开乾清宫后并未回承明殿,而是径直出宫去了宁王府。 今夜尚未过去,大哥还没有奉诏,他要先稳住小昀儿和宁王爷,防止他们在情急之下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 蹑影疾驰在破晓前的晨光中,贺九思带着单子阳打马穿梭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脑中不断回响着太子的话。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父皇前脚才刚把十二公主指给小昀儿为妃,短短不过一日的功夫为何会做出如此自相矛盾的决定? 难道是因为他抢了那道赐婚的圣旨,让父皇觉得既然不能用儿女亲事牵制宁王府,干脆就杀了小昀儿斩草除根??? 还是说父皇知道了他和小昀儿……所以才…… 贺九思心慌意乱,一鞭子抽在蹑影背上,加快了速度。 —*—*— 此时的宁王府一片寂静,明语已经带人将所有该带的细软全部收拾停当,所有人都在藏书阁门外等待明若昀下一步指示。 半个时辰前,日昇先一步将容颜交给了掌柜等人护送出城,在确认容颜安全无虞之后又折了回来——楼主正在生死存亡之际,他这个左使怎么能只顾着一己私情? “早知道就不罚你‘以下犯上’了。” 明若昀意有所指地打趣,在这生死关头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日昇像往常一样转着手上的玄铁扇,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背上的伤根本不存在。 “楼主放心,几道鞭伤而已,容颜已经为属下上过药了。” 说完还轻佻地扬了扬眉,“说起来还要谢谢楼主呢,没有这几道伤,属下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看到容颜为属下心疼落泪~” 明若昀哭笑不得,放眼看了看阶下整装待发的护卫们,让明语把那幅“扶摇入云霄”的字画取出来,交给周老。 “虽然九殿下会护师父您周全,但他也有力有不逮的时候,徒儿将此画留给您,必要时可保您性命无忧。” 周老也不问这幅画有什么玄机,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催促明若昀和宁王快走吧。 明若昀望着这位悉心教导自己多年的师长,心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再看了看自己住了一年的王府,终究还是有一样东西割舍不下。 “去把‘春暖阁’的门匾摘下来。” 明语一怔,霎时红了眼眶,不用明若昀解释,果断将自己背着的药囊交给明媚,带着明清和明风快步去拆。 日昇望着他们疾驰而去的背影猜到了什么,不忍地别过头去,不敢看明若昀。 宁王却不解地皱起了眉头,不懂这么紧要的关头,儿子为什么要带上一块门匾? 他们此去是逃命,门匾这么笨重的东西带着不仅不方便,更会拖慢脚程。 “父王就容许孩儿任性这一回吧。” 明若昀淡淡道,没有和宁王做任何解释。 宁王看着他苦涩的表情,觉得儿子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再想想春暖阁里平时住着谁,震惊当场! 不会吧?! 昀儿和九殿下……??? “世子!” 抬着门匾回来的明语三人适时打断宁王的联翩浮想,“春暖阁”三个字迎面而来。 第525章 我带不走你 明若昀望着门匾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贺九思正张牙舞爪地朝他奔来,就像往日无数次那样,带着爽朗的笑声和灼热的温度。 他还记得贺九思执意要将他的“袭寒居”改名叫“春暖阁”时,脸上嚣张倨傲的表情,不仅昂着下巴强词夺理,还讽刺他的“袭寒居”一听就阴森森的,不如“春暖阁”有阳气。 当时他气得恨不得把贺九思碎尸万段,一忍再忍才没有付诸行动,谁能想到后来他们不仅冰释前嫌,还互相允诺了终生…… 明若昀的唇角无意识地牵起了一个平和的弧度,伸手在“春暖阁”上面摸了摸,却被上面冰冷的触感狠狠击碎了所有的幻想。 春已逝,暖亦寒。 门匾代表的意义再深刻,也只是块普通的木头,“春暖阁”写得再活灵活现,也不能让他感受到半分贺九思的温度。 明若昀突然就有些不想带着这块儿匾了,又想到万一以后再也回不来了,到底还是没舍得。 “走吧。” 明若昀眼底的纷繁的情绪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坚毅的果决,正要迈进藏书阁,后院马厩的方向突然传来轻骛凄厉的嘶鸣。 那叫声如同股战的鸣镝,带着说不尽的悲伤和哀戚穿透了整个黑夜,似乎是感知到了自己的主人要抛下它远去。 明若昀才刚蓄起的决心在这一声声悲切的啼鸣中轰然瓦解,几乎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痛得快要喘不过气。 他想起贺九思把轻骛送给他时,兴冲冲的表情。 当时他说轻骛十分温顺,绝对不会把他摔下来,他也答应贺九思,等他学会了骑马,就随他一起去郊外踏青…… 结果他早就学会了,却至今都没能兑现自己的诺言…… “抱歉啊轻骛,暗道太狭窄了,我带不走你……” 明若昀对着马厩的方向低声呢喃,哽咽难言。 如果你和蹑影真的心有灵犀,替我告诉它,告诉它的主人,如果我能平安回到云州,就一定会有再见的那一日。 “咴儿————!!!” 贺九思听到宁王府里传来轻骛凄厉的叫声,勒马停在门前,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 奉命将宁王府围得水泄不通的陆铮见是他来了,赶忙上前见礼,压着嗓子道:“臣等拜见殿下!” 贺九思置若罔闻,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宁王府的大门,从蹑影的背上一跃而下,三步并两步跨上台阶,砸门。 “阿昀!阿昀!是我,快开门!” 门内寂静无声,没有任何回应。 贺九思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突然被无限放大,砸门的动作也随之急躁起来,他被明若昀拒之门外那么多次,却没有一次能让他感到如此恐慌。 紧跟着他奔上来的陆铮见状一个头两个大。 他们包围宁王府的行动是在暗中进行的,怕被宁王府里面的人发现连个火把都没敢点,九殿下这么砸,他们岂不是要暴露了? “殿下!殿下!” 陆铮赶忙制止,“太子殿下的命令是让臣等在暗中护卫宁王府……” 贺九思却连理都没理他,确定不会有人来给他开门之后连退数步,绕着宁王府的院墙一顿辨认,然后提气纵身直接从他第一次进宁王府的位置翻了进去。 第526章 守护宁王府 !!! 仰头看着这一幕的陆铮目瞪口呆,被留在府门前牵马的单子阳也呆若木鸡,。 宁王府内,贺九思横冲直撞地在各个院落之间来回穿梭。 他先是去了袭寒居,发现里面空无一人;紧接着又去了主院,结果宁王也不在;他又去了南院、去了马厩……他跑遍了整个宁王府,最后只在藏书阁寻到了周老的身影。 “师父,若昀呢?宁王爷呢?他们人在哪儿?” 贺九思三两步奔到周老面前,急切地问道,怕自己太过急躁吓到老人家,又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周老见是他来,露出个慈爱的笑容,慢吞吞地将架子上最后一摞孤本取下来放到地上,温和道:“他们哪儿都没去,就在这王府里。” “在哪儿??”贺九思下意识追问。 周老却不急着回答,而是引着贺九思在桌案前坐下,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模样。 贺九思急不可耐,哪儿有时间听他长篇大论,一边搀着周老扶他坐下一边央求他快告诉自己明若昀到底在哪儿。 周老故作高深笑而不语,正欲说些什么拖延时间,被困在后院马厩里的轻骛终于挣脱了缰绳,犹如离弦之箭从王府的后门冲了出去! 贺九思听着后院传来鸡飞狗跳的喧闹先是一呆,紧接着立马反应过来王府里的异常——他从进了王府闹到现在连一个出来阻止他的人都没有! 所以说偌大的宁王府现在只剩周老一个人,其他人都凭空消失了! 贺九思如遭雷击,果断奔出王府骑上蹑影去追轻骛。 周老借着熹微的晨光望着他仓惶离开的背影,眸光中带着深深的忧虑。 他这一生专注于做学问,从不干涉朝政,宁王府再气派,在他眼中只是徒弟在邺京的落脚处。 可他心里其实很明白,这座高祖皇帝亲赐的王府不仅是为徒弟遮风挡雨的宅邸,更是北境与朝廷相安无事的证明。 这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片黛瓦,都承载着北境和朝廷之间微妙的平衡,若因世子擅自离京而被查抄,那他们二者之间的和睦也将不复存在。 所以他坚持留下来不单单是怕拖累徒弟,更是为了守住这座王府。 他别无长物,只一个“国子监客座讲师”的身份听上去有点儿用处,希望太子能看在他在读书人里有几分薄面的情分上,不要惊扰这里。 至于其他的…… 周老深深望着这座空荡荡的府邸,感受着朝堂变幻的残酷——但看徒弟如何往下走了。 晨风拂过空空荡荡的庭院,卷起几片残破的落叶。 周老步履蹒跚地走回藏书阁,抚摸着那些他从各地收集到的珍贵的孤本和典籍,将它们一本本收拾妥当搬到外面,铺满了整个院子。 他心有余却力不足,只能帮徒弟和宁王拖延这么多时间,离天亮还有半个时辰,希望他们来得及出城…… 晨起的日光渐渐明亮,将周老的身影拉得老长,这个始终都超然物外的老人终于站到了风暴的中心,为他在意的年轻人们守护这唯一的“余地”。 —*—*— 第527章 世子又骗人 深秋冰冷的朔风从耳旁呼啸而过,贺九思驾着蹑影紧跟在轻骛身后,直奔城门口。 守城的官兵远远的就听到了马蹄声,还以为是宵小夜袭,待看清来人是九皇子慌忙跪地行礼:“小人叩见九殿下!” 贺九思勒马停在他面前,厉声质问:“可曾看到宁王和明世子出城?” 官兵被他问得一愣:“回殿下,眼下还没到开城门的时辰,小人……小人没看到任何人出城……” 贺九思下意识就以为自己中了调虎离山计,正欲掉头回去,轻骛却发了疯似的对着城门外嘶鸣,前蹄也不住地刨着地面,似乎是想破门而出。 贺九思犹疑片刻,心念电转间果断做出决定,命守城的官兵快去把城门打开,明世子一定还没走远。 守城的官兵只当他是疯了,居然相信一匹马——城门都没开,明世子是怎么出去的?插上翅膀飞出去的吗? 然而贺九思声名在外,官兵们也不敢违抗,只得打开城门放他出城,然后立马派人进宫去禀报。 贺九思驾着蹑影和轻骛一前一后飞驰在官道上,这个时辰晨雾还未散,路旁的枯草上还结着白霜,马蹄从上面踏过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贺九思纵马扬鞭,耳畔全是蹑影和轻骛“哒哒”的马蹄声,城门也离他越来越远。 从父皇……驾崩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即便小昀儿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动身,他是怎么做到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走出这么远的? 他们那么多人,要避开禁军的耳目出府、要穿街走巷、还要小心躲过五城兵马司的巡查…… 最重要的是,他们是怎么出城的??? 贺九思百思不解,越走越觉得蹊跷,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前面飞奔的轻骛突然停了下来,对着一辆没套马的空车来回焦急地踱步,还发出阵阵嘶鸣。 “这是……” 贺九思翻身下马上前检查,无意外地在马车里看到了那尊熟悉的手炉——明语两日前才刚把它拿出来准备给明若昀暖手用。 也就是说这辆马车是小昀儿丢下的,他嫌乘车脚程太慢,于是选择了弃车纵马…… 他会骑马了??? 贺九思喃喃自语,认识到这个事实之后,那些平日里小昀儿学骑马时被刻意忽略的细节突然纷至沓来。 比如说小昀儿执缰时已经有些熟练的姿态、比如说他在马背上越发挺直的脊背、还比如他推脱说‘不会’时心虚躲闪的眼神…… 想他先前不论怎么软磨硬泡,小昀儿就是不肯陪他去城外骑马踏青,就连参加马球会都是乘车去,说什么还没学会、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 他找遍了借口拒绝和他并辔(pèi)出游,却用了他教的骑术离他而去…… 贺九思气血上涌,整个人瞬间被一股无以名状的怒意笼罩,对着寂静无声的山林破口大骂: “明若昀你骗我!你又骗我!!! 你不是说你还没学会骑马吗!不是说绝不跟我出门丢人现眼吗! 你又骗我!你又骗我————!!!” 第528章 本宫命令你! 可惜明若昀根本不在此处,回应贺九思的只有漫山遍野被他惊扰的走兽和阵阵鸦啼。 贺九思气急败坏,扬手就将那个手炉砸向了山岩,然后狠狠一鞭子抽在一旁的枯树上,叱骂道:“明若昀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你给我回来——!!!” 贺九思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几乎要失去理智,皇九子的骄傲与尊严在此刻荡然无存,那些被他精心珍藏起来的和明若昀的回忆成了最尖锐的讽刺,只剩下被心爱之人欺骗和抛弃的痛楚。 原来小昀儿一直以来的推拒都是伪装,所有的生疏都是表演,那道竖在他们中间的高墙一直都在,而他就像个傻子一样,在这堵墙外沾沾自喜地徘徊了一整年,还一厢情愿地以为他们早已坦诚相待! 明若昀究竟还瞒了他多少事?他还有多少秘密没告诉自己?从始至终他到底有没有信任过自己一回!!! 贺九思目眦欲裂,发了狠地对着马蹄纷乱的官道撕声咆哮:“明熠你最好现在就给本宫回来!本宫命令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然而除了林间簌簌的风吹落叶声,和一阵连着一阵的鸦啼,此处再无其他。 贺九思仰天发出一声竭力的嘶吼,他想愤怒、他想发泄、他想问问明若昀到底有没有爱过他,连骑马这么件小事他都骗了自己,那他们之间许下的诺言和约定呢?难道也是骗他的?? 贺九思心如刀割,那些和明若昀相处时的点点滴滴随着他的怀疑突然汇集成潮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他想起在宫门口初见明若昀时,对方如九春般令人惊叹的风姿; 他想起他第一次将明若昀抱上马背时,对方因为过度惊吓而变得绯红的侧脸; 他想起他和明若昀无理取闹耍无赖时,对方嫌弃却又纵容他的表情; 还有他们一起在王府藏书阁看书时,对方不经意散发出来的慵懒的气息,叫他每每看了,都移不开眼…… 他教明若昀学骑马的初衷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和他并辔同游、看尽这山河锦绣:他想春日里带他去江南看烟雨杏花,夏日里与他去郊外策马奔腾,秋日里去西山并肩赏漫山红叶,冬日里和他窝在王府里围炉煮茶…… 他设想过无数个和明若昀共度余生的美好画面,却从没想过,明若昀会利用他教会的本事离他而去…… 为什么……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为什么要对他这么残忍…… 贺九思颓然地跪在地上,滂沱的泪水自眼眶滚滚而下。 父皇驾崩的悲痛、安嫔自尽的震惊、还有对十一癫狂的无助…… 连日积赞的悲痛和压力伴随着明若昀的离去在此刻彻底爆发,击溃了他仅存的坚强。 他如同一支在暴风雨里不断被摧折的竹子,再也承受不住,弯下了脊梁嚎啕大哭: “阿昀你别走……我求你别走——!!!别走————!!!” 哀转久绝。 第529章 世子说喜欢 已经快到城外十里亭的明若昀突然勒马停了下来,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回头遥望:“我好像听到贺九思的声音了……” 宁王和日昇等人也随之停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一副迟疑的表情。 显然他们什么都没听见,应该是世子放心不下九殿下,产生幻觉了。 明语却是毫不怀疑,在场所有人当中她是最能体会明若昀的心情的。 要知道,当初贺九思向明若昀表明心迹的时候,属她反应最激烈,为了让贺九思远离明若昀,甚至还对贺九思恶语相向。 然而真到了分道扬镳的这一刻,她却要拼命忍着不要劝明若昀回头。 “前面就是十里亭了,世子要不要在此处休息一下?世子是第一次骑马远行,别累坏了身子……”顺便……顺便等一等九殿下,万一真是他追来了呢? 明语小心翼翼地试探,宁王在场她不好直接问,只能旁敲侧击地暗示。 明若昀懂她的言外之意,冷静地摇了摇头。 他为了加快脚程特地弃了明霜在城外为他准备的马车,这时候若停下来,他们连夜奔逃的意义何在? 再说万一真是贺九思追来了,他更要走快些,不然等他追上了,他就走不了了…… “不必。” 明若昀冽声道,转头对宁王说:“我们这样成群结队的太引人注目了,宫里没有动作是因为太子尚未发觉,待他知晓后一定会派兵前来捉拿。 不如父王您和孩儿兵分两路,日昇护送您先走一步,我们在云州会和。” 这个提议若放在战场上,宁王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主帅和副将同时陷入危机必然会导致全军覆没,分开行动是十分明智的安排。 可皇帝——现在该改口叫“先帝”了,先帝的目标是世子,他先走一步等同于抛下世子自己去逃命,他除了是明家军的统帅更是一个父亲,这种不慈不爱的事他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还是你先走,为父留下来殿后。”宁王沉声道。 明若昀莞尔,让宁王不必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坚持,“孩儿知道父王的一片爱子之心,您不是弘景帝,孩儿也不是十一皇子,只要您平安回去执掌明家军,朝廷就不敢把孩儿怎么样。” 宁王有些被他说服了,但还是犹豫不决,想到世子方才说听到了九皇子的呼唤,“昀儿你是不是想回去找九皇子?你和他……” 明若昀面沉如水,坦然地迎上宁王犹疑的目光,微笑道:“是,就是父王您想的那样。孩儿心悦九皇子,早已与他私定终身。” 说完暗了暗眸光,嘴角也露出一抹苦涩。 贺九思在他面前撒了那么多的娇、耍了那么多的无赖,都没能逼他说出一句“喜欢”,结果现在他当着宁王的面亲口承认了,不知道贺九思知道后作何反应? 是气急败坏?还是欢天喜地?想必不论哪一种都很精彩。 宁王闻言身形微晃,靠攥紧了手上的缰绳才没从马上栽下来。 第530章 全新的身份 其实他老早就该发现,世子和九皇子相处时,俩人之间有种十分不可言说的气息。 比如这次进京世子到城门口迎接他时,九皇子像个守护神一样,一直站在世子的左右,俩人十分亲昵; 再比如接风宴上,九皇子执晚辈礼给他敬酒,将姿态放得极低,还暗戳戳地冲世子挤眉弄眼…… 这些蛛丝马迹无一不是他们二人关系匪浅的证明。 宁王的心情说不复杂是骗人的,他望着儿子坦荡的脸,仿佛看到当年容韵跪在容老谷主面前说非他不嫁时,那义无反顾的模样,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不过请父王放心,”明若昀话锋一转继续道,“孩儿没打算回去找他。 孩儿喜欢他不假,但也爱惜自己的性命,孩儿想活着与他共度此生,没打算死后再续前缘。” 宁王心头剧震,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感叹儿子小小年纪就活得如此通透,却又为他和贺九思的这份非同寻常的情缘感到忧愁和担心。 然而眼下最要紧的是活命,要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讲以后,千言万语最终都化成一声语重心长的喟叹,握着明若昀的肩膀叮嘱道:“万事都要以你的性命为重,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宁王府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明若昀感念他这份维护,也让他要多保重,将整个队伍一分为二,其中一部分交给日昇,由他亲自率领护送宁王安全回云。 日昇当即立下军令状,和他保证一定不辱使命,也嘱咐卫茕和十二卫等人一定要保护世子周全,护送宁王从另一条官道回云州。 明若昀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待人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收回视线,吩咐明霜替他去办一件事。 “皇帝除了赐死我之外,还留下了一道让玉嫔陪葬的遗诏,替我给夫人传个信儿,让她想办法把玉嫔救出宫,算我还她几次三番给我传递消息的人情,之后你就留在邺京,保护好夫人。” 明霜领命,问把人救出来之后如何安顿?还让她回红袖坊继续当她的头牌?这不好吧? “让玉嫔自己决定吧。” 明若昀思忖须臾,沉声道:“她曾托暗卫给我传讯,说不想当太妃老死宫中,想必出宫以后该怎么活下去也早就想好了。” 明霜称是,郑重其事地和明若昀说了句“世子保重”,假装她是早起进城的江湖中人,调转马头返回邺京,余下的人明若昀再次化整为零。 清水辰耀四个人就近找个镇子换身镖师的行头,将“春暖阁”的门匾押送至云州,其余人等则做随从打扮,打着“做生意”的旗号护送他这个“春风得意楼的东家”去北境。 明语拍手叫绝,动作奇快地和明水给众人化装易容,不消片刻就让在场所有人换了副面孔。 明若昀望着众人熟悉又陌生的脸,适应了好一阵子,回头朝邺京的方向最后遥望了一眼,轻夹马腹,以全新的身份重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奔命的归程。 这一走,或许再也没有回头路;这一走,或许就是他和贺九思的永别。 —*—*— 第531章 一去不复回 单子阳找到贺九思时,后者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倒在尘土里,萎靡不振。 蹑影和轻骛不安地在他身边来回踱步,时不时用温热的鼻尖去蹭他羸弱的肩膀,似乎是在安慰这个被挚爱抛弃的伤心人。 单子阳见状心痛不已,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他起来:“殿下?殿下你怎么样?属下送您回宫。” 贺九思任由他摆布,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只有目光还在固执地望着官道的尽头不肯移开。 可惜那里始终空无一人,只有稀薄的寒霜在朝阳下闪烁着无情的光芒。 小昀儿是真的走了,一去不回。 贺九思万念俱灰,泪水无声滑落,晨光将他颓丧的身形照得格外单薄,那身华贵的皇子常服上此刻也沾满了尘土,与往日的矜贵张扬判若两人。 奉太子之命前来寻人的聂知林远远看见这一幕,振臂让其他锦衣卫原地停下,自己也勒马放缓了脚步,和九殿下保持了一个适当的距离。 如果明世子真如九殿下猜测的那般连夜离开了京城,那他就不只是“擅自离京”这么简单了,而是真正的公然抗旨。 加上民间“宁王通敌叛国”的谣言甚嚣尘上,朝堂上正为此事吵得不可开交,明世子这一走无异于火上浇油,主动把征讨北境的把柄交到了朝廷的手上。 九殿下这一年拼尽了全力想要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结果终究还是没能扭转乾坤。 聂知林五味杂陈,心想十一皇子这下该称心如意了,他机关算尽就是为了掀起天下大乱,陛下活着的时候没满足过他一个心愿,临终前的一道遗诏却阴差阳错地成全了他。 “殿下,”聂知林下马趋前几步,声音放得极轻,“回宫吧。陛下的灵堂已经布置妥当,您该回去守丧了……” 贺九思缓缓抬起头,死水般沉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他想起前日父皇还握着他的手,耐着性子和他晓以利害、嘱咐他要以大局为重……才刚干涸的泪水又以另一种方式潸然而下,不是撕心裂肺的痛哭,而是无声无息的流淌,带着伤心欲绝的悲痛。 他撑着单子阳的手臂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最后朝明若昀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翻身上马,朝着那座即将陷入腥风血雨的皇城飞奔回去。 几筵殿内,太子率文武百官服斩衰跪于弘景帝灵柩前祭拜哭踊,淑妃亦率后宫嫔妃着素衣为大行皇帝守丧,哭声震天。 整个宫殿都笼罩在皇帝驾崩的悲云里,臣子们哭的是即将再起烽烟的天下大局,嫔妃们哭的是生死难料的将来——虽然陛下遗诏只说让玉嫔陪葬,可也没说不要她们这些没有孩子傍身的嫔妃陪葬啊! 想到这一层的嫔妃们更加悲不自胜,哭得格外大声,贺九思就在这真假难辨的哀声中步履蹒跚地闯了进来。 “九弟……” 太子见是他回来了下意识往他身后望了望,结果并未看到宁王或者明世子的身影,暗了暗眸光。 想来也应该是无功而返,父皇留下的是赐死的遗诏,明世子不可能坐以待毙,宁王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引颈受戮。 看来一场兵祸在所难免了…… 太子的心情极度复杂,见贺九思身上常服未褪,衣摆上还沾着泥泞,吩咐钟祁先带九殿下下去更衣。 贺九思却恍若未闻,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太子身侧,面朝弘景帝的灵柩哀声恸哭:“父皇,儿臣回来了……” 第532章 贺九思昏倒 这一声呼唤里饱含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想起父皇耐着性子与他分析朝局利弊时的谆谆教诲,想起自己信誓旦旦地和父皇保证有他在一样能牵制北境…… 可转眼间,父皇龙驭归天,明若昀也不告而别……所有的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儿臣不孝……” 贺九思哽咽着,额头重重地磕在面前的金砖上,“儿臣没能第一时间来祭拜父皇,也没能把明世子追回来……” 话音未落,贺九思突然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 太子急忙伸手扶住,见他面色潮红,额间滚烫,立马大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齐太医急急忙忙赶来为他诊脉,回禀太子:“九殿下这是悲伤过度,加上手臂上的伤势未愈,引发了高热,需要静心调养才是。” 太子看着昏迷中仍然紧蹙着眉头的弟弟,心中百感交集。 命人将贺九思小心抬往偏殿安置,自己则率宗亲大臣们继续跪守在灵前,连同贺九思的那份一起,送弘景帝最后一程。 灵前烛火摇曳,眼前的丧仪才刚刚开始,真正的风暴却还没有来临。 —*—*— 红袖坊,添香夫人见明霜去而复返赶紧将人拉进房里藏起来,问她为什么又回来了?是不是世子还有什么吩咐? 明霜颔首,言简意赅地将明若昀的命令告诉她,“世子说把人救出来之后何去何从由她自己决定,以报答她几次都在关键的时刻给咱们传递消息的恩情。” 添香夫人感动不已,世子自己身处险境还不忘救沉璧一命,要不怎么说日月楼上上下下都对他忠心耿耿呢,除了严苛的刑罚,更重要的是这份人情味儿。 “世子可有说如何搭救?”添香夫人问。 明霜摇了摇头,“世子没有吩咐,让夫人您见机行事。不过临走前明语姑娘给了属下一颗假死的药,不知能不能派上用场?”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交给添香夫人。 添香夫人接到手里,涂着豆蔻的指尖在冰凉的瓷壁上轻轻摩挲,陷入沉思。 她懂明语的用意——弘景帝的遗诏是让玉嫔陪葬,所以必须要让她在世人眼里“死”一次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可是国丧期间严禁歌舞礼乐,红袖坊要闭门谢客,她要怎么做才能悄无声息地把这颗药送到沉璧的手上? 明霜也在替她想办法,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个人:“皇帝驾崩会召集天下名僧进宫诵经祈福,明觉寺的燃灯大师和周老先生是故交,和世子也有一面之缘……” 添香夫人被她提醒眼前霍然一亮,果断起身去后院。 她是女眷进不去佛寺,但谍营的扶风和逐云两位暗使还留在坊里没走,出家人不常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挂在嘴上吗?这或许是沉璧活命的唯一机会! 红袖坊后院,一直以“乐师”的身份潜藏在京城的扶风和逐云二人第一次在添香夫人以外的人面前露出真面目,听添香夫人说明来意后二话不说,当场换上轻便的骑装赶往明觉寺。 他们必须在三日内安排好一切,否则等到先帝入殓的那日,沉璧就真的没救了。 第533章 手下谁留情 风云二人的脚程不可谓不快,周老离京访友的那次在路上颠簸了整整一日才抵达明觉寺,他们二人仅用了不到半日的功夫就出现在山脚下。 和他们前后抵达的还有朝廷传召明觉寺一众僧人进宫为大行皇帝诵经超度的诏令。 燃灯大师道了句佛号,将朝廷的诏令和那颗假死的药丸放在一起,问扶风和逐云:“敢问世子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平安?” 风云二人对视一眼,实话实说道:“不敢欺瞒大师,我等二人也不清楚世子现在何处,只知道他和王爷已经离开邺京。” 燃灯大师了然地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落叶归根,游子不论漂泊到哪里,总归是要回来时处的。” 风云二人抿了抿嘴没吭声,默认了燃灯大师的猜测,王爷和世子的目的地确实是云州。 燃灯大师又道了句佛号,伸手拿起那枚假死的药放进怀里,拜托风云二人:“‘上天有好生之德’,老衲不敢允诺一定能将此事办成,但会尽力而为。 二位少侠若是方便,回禀世子的时候也请顺便帮老衲捎个口信。” “大师但说无妨。” 燃灯大师极目望向外面高远的天际,似乎是陷入某种回忆:“老衲初见世子时,曾有一言:‘若世子能洁身守道怜悯苍生,必是万民之福。’ 老衲想和世子再唠叨一遍,若朝廷与北境兵戎相见,请世子看在苍生无辜的份儿上,手下留情。” 留情?对谁留情?朝廷?还是天下万民? 还有燃灯大师为什么这么肯定手下留情的那个人一定是世子而不是朝廷呢? 风云二人不懂这番话里的玄机,承诺一定把话带到,向燃灯大师辞行。 燃灯大师提醒他们从寺院的后门离开,眼底满是对生灵悲切的怜悯,命住持空慧去召集寺中僧人收拾行囊,他们这就随禁军进宫,为大行皇帝诵经超度。 —*—*— 皇宫,璧月轩。 玉嫔云髻高挽端坐在铜镜前,打量着镜中那张明明还年轻娇艳、却已经形同走尸的容颜,丝毫没有因为即将要给大行皇帝陪葬而情绪失控,反而平静得叫人心惊,仿佛即将赴死的不是自己。 你问为什么其他嫔妃都去给皇帝哭丧了为什么她可以不去? 她都要死了还在乎那些繁文缛节做什么?便是太子要治她大不敬又如何,横竖都是一死。 唯一让她感到遗憾的,是她到最后都没能从这深宫高墙里逃出去。 不知道世子现在怎么样了,皇帝留了两道赐死的遗诏,一道是给她的,一道是给世子的,她已注定难逃一死,希望世子能逃出生天。 殿外的夜色浓如重墨,远处时不时传来阵阵为大行皇帝祈福的哀乐,梵音阵阵,更衬得这璧月轩死寂如坟。 玉嫔望着窗外被宫墙切割成四方囚笼的夜空,问殿外负责看守她防止她逃跑的宫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宫人恭敬答道:“回娘娘,刚过亥时。” 玉嫔缓缓点了点头,又问:“明日可否替我向太子或是淑妃娘娘通传一声,我想见九殿下一面。” 宫人沉默片刻,有些为难:“回禀娘娘,九殿下悲伤过度,今晨在灵前昏了过去,至今未醒。所以即便奴婢去通传,明日娘娘也未必能见到九殿下……” 玉嫔闻言一怔,“九殿下昏过去了??” 第534章 新帝始登基 宫人点着头说是,看在玉嫔乖乖在璧月轩领死、没给他们这些负责看守的人添任何麻烦的份儿上,多说了几句: “听说明世子不知提前从哪里收到了先帝要赐死他的消息,昨晚连夜出逃离京,九殿下发现后亲自追踪却未果,回来之后便在先帝的灵前昏了过去。 陛下生前最宠爱九殿下,明世子是九殿下的伴读,两个最亲近的人先后离去,九殿下的悲痛可想而知……” “原来是这样啊……” 玉嫔假装对贺九思和明若昀的关系一无所知,却对明若昀的出逃感到庆幸又悲伤。 庆幸的是世子平安无恙,悲伤的是,世子果然永远都不会失去理智,哪怕与他情深意笃的九殿下,他也能说抛下就抛下。 玉嫔唇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还是拜托宫人帮她通传一声,她有话想跟九殿下说。 宫人纠结地颦了颦眉,支吾着不肯应她。 玉嫔懂他的为难,毕竟皇帝才刚驾崩,宫里到处风声鹤唳,她又是个将死之人,为她做这个耳报神没有任何好处。 抬手将头上唯一的一枚玉簪拔下来送给对方,继续好言相求:“我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只有九殿下还算得上是故交,临终前有几句遗言想说与他听,劳烦公公行个方便吧。” 宫人瞧着那枚玉簪露出贪婪的神色,左右看看四下无人,赶紧接过来揣进怀里藏好,一改纠结的面孔笑嘻嘻道:“娘娘折煞奴婢了,奴婢一定想办法帮娘娘把话带到~” “如此,那就多谢了。” —*—*— 承明殿内,贺九思面容憔悴地躺在床榻上,时而蹙着眉头喊“父皇不要”,时而痛苦地呼喊“阿昀别走”,整个人都深陷在父皇驾崩和爱人离去的梦魇里。 单子阳焦急地守在床边,看着主子这般模样,忍不住又一次追问:“齐太医,殿下已经昏迷整整一天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齐璜正在为贺九思施针,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手上动作却没有停。 自从九殿下在皇家马场被十一皇子刺伤,他隔三差五就要被揪过来为九殿下疗伤,期间还要去乾清宫轮值,如今也是疲惫不堪。 “单侍卫稍安勿躁。” 齐太医耐着性子第无数次解释,“九殿下这是忧伤过度,加上手臂的伤势反复发作引发了高热,强行叫醒他反而不利于恢复休养,且让他好好睡一觉罢。” 单子阳望着贺九思紧蹙的眉头,忧心忡忡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今日九殿下昏迷后不久,太子就在先帝灵前颁布了遗诏,正式宣布登基称帝,由静王统筹安排先帝丧仪的所有事宜,同时六部协理。 有大臣不顾场合的当场质问新帝打算如何处置叛逃离京的宁王父子,尤其是明世子,先帝临终前明旨要赐死他,他不仅抗旨不尊还擅自离京,是为大不敬。 而明世子又岂是那么好处置的。 他是宁王正经八百的嫡长子,是北境二十万明家军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天下动荡。 新帝不敢贸然下旨,只说了“容后再议”,先奉行了另外两道遗诏。 如今玉嫔已经在璧月轩待诏,只等与先帝的梓宫一起入皇陵,十一皇子也已被宗人府从皇室玉牒上除名,明日便要被驱逐出京。 九殿下若再不醒,就赶不上见十一殿下最后一面了。 第535章 贺九思醒了 可惜单子阳急切的心情并没有传递给贺九思,这次昏迷贺九思整整睡了三天三夜,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期间新帝、淑妃、静王父子、晋国公、叶太傅、戚珏……所有关心他、和他有渊源的人都来探望过。 然而贺九思仿佛失去了求生的意志,任凭谁来呼唤,就是不肯醒过来。 最后还是淑妃忍无可忍下了狠心,把在承明殿伺候的人统统赶了出去,关上房门对着榻上形销骨立的人痛声叱骂: “贺九思!你以为你这样逃避现实你父皇就能死而复生吗?你以为你这样昏迷不醒那道赐死明世子的遗诏就会凭空消失吗? 妄想! 你不肯面对现实只会错过拯救明世子的最佳时机!只会让情势变得更加无可挽回! 你是新皇的亲兄弟、更与明世子亲密无间,朝廷和宁王府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你不从中斡旋反而躲起来当缩头乌龟…… 难道你想在失去父亲和兄弟之后,又和心爱的人生离死别吗!” 淑妃痛心疾首,作为一个母亲,她并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和一个男子纠缠不清,然而比起失去贺九思,她宁可让他得偿所愿…… “小九……你睁开眼睛看看母妃……难道母妃不值得你振作起来吗?难道你要让母妃再一次失去自己的孩儿吗……” 淑妃声泪俱下,再也说不下去,俯身握住贺九思瘦削的指节,伏在枕边哀声痛哭。 而贺九思也似乎是终于被淑妃的哀痛触动,转了转眼珠子,从昏迷中悠悠转醒。 他挣扎着睁开双眼,努力分辨自己身在何处,然后偏了偏头去看淑妃,声音沙哑:“母妃……” 淑妃霍然抬头,惊喜交加:“小九你醒了!” “太医!太医!” 淑妃喜极而泣连忙唤人,殿外候着的太医和单子阳等人闻言鱼贯而入,见九殿下从床上坐起来了大松了一口气,尤其是齐太医,九殿下再不醒,要陷入永眠的就该是他了。 “殿下,容臣为您把把脉。” 齐太医说,恭敬地跪在贺九思床头,请他把手伸给自己。 淑妃立马擦干眼泪把位置让出来。 贺九思若有所思地看了齐太医一眼,配合地把手伸给他,期间不停地盯着齐太医打量,仿佛对方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难道九殿下这一睡把自己睡失忆了? 齐太医心有戚戚,飞转着思绪琢磨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九殿下?强装着镇定把手从贺九思的手腕上移开,继续去查看他手臂的伤势。 贺九思十分乖顺地配合他,直到齐太医确认他的伤势已无大碍,才抱歉地对淑妃说:“又让母妃担心了,是儿臣不孝。儿臣身上又脏又臭想沐浴更衣,母妃先回宫吧,晚些时候儿臣再去向您请罪。” 什么请罪不请罪的,“你能醒过来就是母妃最大的安慰。” 淑妃红着眼眶道,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小九这次醒来很不一样。 大抵是因为一夜之间失去了太多吧……父亲、兄弟、心爱之人……太多的悲痛和压力迫使他不得不成长。 淑妃心底一痛,十分心疼这样的贺九思,轻轻拍了拍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以示宽慰,命令单子阳赶紧带人去给贺九思备水,三步一回头地离开承明殿。 贺九思斜靠在床头目送她离开,待淑妃走远了突然扬声把齐太医喊了回来:“齐太医留步,本宫还有几句话想单独问你。” 齐太医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攥紧了药箱的背带。 第536章 齐太医暴露 “殿下请说……” 齐太医心里打着鼓,机械地转过身朝贺九思投去不安的一眼。 而贺九思也没让他悬着的心在半空中忐忑太久,在床沿上撑了一把起身下床,步履迟缓却异常稳健地走到他面前,垂视着齐太医,寒声道:“你是怎么把消息传递给明世子的?” 轰隆——!!! 齐太医如遭五雷轰顶,瞳孔都放大了:“什……什么消息?臣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贺九思讥诮一笑,勾着上扬的弧度把话说得更透彻:“从父皇驾崩到本宫出宫去追明世子,前后不过几个时辰,除掉他收拾细软做准备的功夫,时间就更短了。 本宫昏迷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么短的时间,是谁避开了众人的视线把父皇要赐死他的消息从宫里传出去的? 这个人不仅要在第一时间得知父皇要赐死明世子,还要深得明世子的信任,本宫思来想去……” 贺九思说到这里突然拉长了尾音,刻意放缓语调逼近齐太医:“只有齐太医你有这个本事了。” !!! 齐太医浑身剧烈一颤,直接跪倒在贺九思脚下:“臣没有!求殿下明察!!!” 贺九思阴沉着脸不为所动,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齐太医,有理有据地给他分析:“自从父皇病危你就一直在乾清宫当值,父皇下旨要赐死明世子的时候你恰好就在御前,而明世子的身体自打他入京就是你在负责照料,这么偶然的巧合,不是你还能是谁!!” “臣冤枉啊殿下!” 齐太医大呼冤枉,极力为自己辩解:“先帝龙驭归天的时候确实是臣在御前伺候,可臣和明世子没有任何瓜葛啊! 他来邺京之前臣连认识都不认识他,就连负责照料他的身体也是奉先帝的旨意,臣是真的没有给他传递过任何消息!!” 贺九思轻声冷哼,一个字都不信,“明世子身体不好是装出来的本宫老早就发现了,你在他入京第一日就把过他的脉会不清楚? 你发现了却没揭穿甚至还帮他一起欺上瞒下,你让本宫怎么相信你不是他的人!” 齐太医满脸惊恐,瑟缩在地上百口莫辩。 贺九思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说果然。 然而他现在并不打算追究齐太医给明若昀传递消息的罪责,他更想知道,明若昀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离开邺京出城的? “臣不知道……臣是真的一无所知……求殿下明鉴呐……” 齐太医跪趴在地上痛哭流涕,他只是将先帝要赐死世子的消息告诉给了世子安插在宫里的眼线,至于后面发生的事,他完全不知情啊…… 贺九思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整个人的气场与从前判若两人,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尽是冰冷的漠然,连带周身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齐太医叫苦不迭,绞尽脑汁地想借口为自己分辩,却怎么也止不住身体的震颤。 贺九思盯着他又审视须臾,确定他是真的毫不知情才缓缓收回视线,放他一马。 “起来吧,今日之事只有你知我知,若被第三个人知晓,别怪本宫到时候不保你。” “谢殿下!多谢殿下!臣发誓一定守口如瓶!!臣告退!!” 齐太医连声保证,背着药箱连滚带爬地从承明殿跑出去,边跑边在心里不住地祈祷,祈祷九殿下千万要言出必行,不能出尔反尔出卖他。 贺九思望着他逃也似的背影,表情愈发森然,瞧了瞧外面的天色时间尚早,让单子阳别瞎忙乎了他是骗淑妃的,把手上的活计放下随他出宫。 第537章 重返宁王府 “殿下才刚醒过来,还是……” 单子阳下意识就要劝阻,被贺九思寒声打断,“你现在要么替本宫更衣跟本宫一起走,要么把嘴闭上关门出去。” 贺九思以前从未用这么冷漠的语气说过话,单子阳闻言立马噤声,手脚麻利地服侍他梳洗更衣。 主从二人在宁王府门前下马时,禁军正在换防,见是贺九思来了赶紧上前问安:“小人拜见九殿下!” “起来吧。” 贺九思漠然道,利落地翻身下马。 “府里如今还剩谁?” 禁军躬身回禀:“回殿下,王府旧人就只剩周老先生。陛下昨日下旨请他老人家移居到宫里,可他执意要留在宁王府,陛下拗不过,暂时派了几个宫人来照顾他老人家的起居。” 贺九思微微点了下头,抬头望向那两扇熟悉的朱漆大门。 几日前,他就是被这两扇门拒之门外,然后错失了去追赶明若昀的最佳时机。 今日他再度亲临,却只需要一声令下,禁军就会毕恭毕敬地为他打开这两扇门,再也不会有人拿“把你从宁王府里赶出去!”威胁他。 贺九思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疼痛难忍,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手示意禁军去把门打开,然后大步流星地迈了进去。 王府内,原本一尘不染的庭院因为疏于打理落满了枯叶,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就凋败得如同明若昀刚进京时,不过那时候王府里是杂草丛生,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还在风中倔强地摇曳。 这一年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贺九思扪心自问,并没有在悲痛的情绪里沉浸太久,问随他一道进来的禁军:“周老在哪里?” 禁军回禀:“老先生一直在藏书阁晾晒他的孤本。” 满满当当铺了一院子,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贺九思了然,抬腿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单子阳和禁军紧随其后。 藏书阁,周老正蹲在地上把刚晒好的书摞起来,又把新搬出来的书打开铺到空出来的地方。 见来人是贺九思顿时露出个惊喜又放心的表情,撑着膝盖站起来:“老朽听说殿下在先帝的灵前昏了过去,为此担忧了好几日,如今见殿下安然无恙,终于能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贺九思抿紧了嘴没吭声,在质问和搀扶之间犹豫一阵,到底还是先选择了后者。 “宁王府已经人去楼空,师父随我搬到承明殿去住吧。” 宁王府虽然还没有被查封,但房前屋后早已部满了禁军,只等他大哥一声令下。 周老唇边的笑意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露出惯有的温和的神情,婉拒道:“老朽在宁王府住惯了,宫里头规矩多,去了反而不自在。 正巧藏书阁里的典籍许久没有晾晒了,这几日秋高气爽,老朽把它们搬出来见见太阳,也算有个事情做。” 周老说得轻描淡写,贺九思却在瞬间之内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 宁王和明世子抗旨不尊是大不敬的重罪,朝廷很快就会降下旨意,查封宁王府就是第一步。 然而现在名满天下的周大儒驻留在此,朝廷想动宁王府,势必要顾及天下学子的悠悠众口。 周老执意不肯走,是赌上了自己爱惜了半辈子的声誉,让朝廷投鼠忌器。 第538章 他该怎么办 贺九思汲气,敬佩周老有如此决意的同时,更为老人家的处境痛心不已。 “师父您不该以身犯险。” 贺九思涩然道,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放眼看了看无处下脚的藏书阁,终于问出了他今天来的目的:“小昀儿和宁王爷到底是怎么离开王府的?” 外面都是禁军,他们不可能躲过那么多双耳目。 周老却摇了摇头,十分直白地告诉贺九思:“殿下知道,老朽是不会说的。”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决绝。 贺九思望着老人花白的须发,忽然想起明若昀偶尔也会流露出这样如出一辙的倔强。 “即便……”贺九思声音低沉,“即便会危及到自己的性命,师父也在所不惜吗?” 周老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手边那本他曾经指点贺九思看过的《战国策》,意味深长道:“老朽活了这把年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倒是殿下……” 他心疼地看着贺九思,语露哀切:“昀儿走了,你怎么办?” 是啊,他该怎么办? 周老这一问犹如春雨润物细无声般沁入贺九思的心底,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心底最痛的那处。 自从父皇龙驭归天、小昀儿出逃离京,满朝文武都在议论北境与朝廷的局势,各路藩王都在观望朝廷的动向,连皇兄和淑母妃都在权衡处置明世子的与否和利弊…… 所有人都在关心江山社稷,只有周老一个人关心他,他该怎么办? 贺九思喉头猛地哽住,慌忙仰起头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意倒逼回去,强撑着道:“比起天下安定,本宫的这点儿私心不值一提……” 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镇定,反过来提醒周老:“倒是师父您,今日只是我私下来问您,将来很有可能是刑部、是大理寺……您若执意不肯说,便是与宁王父子同罪!” 周老淡淡一笑,并不当回事,不过贺九思倒是提醒了他。 “昀儿临走之前留下给老朽留下一幅字画,说必要时可保老朽性命无虞,老朽打开看过,觉得应该将它物归原主。” 说罢,让贺九思稍候他片刻,转身迈进藏书阁。不多时,又捧着一卷让贺九思觉得十分眼熟的画轴走了出来。 什么字画能有保命的功效? 贺九思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当着周老的面儿将字画徐徐展开,那两行苍劲有力的诗句直接映入他的眼帘,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君子有九思,扶摇入云霄。】 这是他周岁时父皇送给他的生辰贺礼,落款处还清晰地盖着传国玉玺,温羽白离京时他曾将此画赠与对方,承诺日后若遇到难处可凭此画向他求援。 他清楚地记得他把这幅画送给了温羽白,为什么会出现在小昀儿手里?! 难道是小昀儿通过某种方式知道了他与温羽白的这段过往,然后想方设法从温羽白手里把这幅画要回来了??? 贺九思如坠云雾,问周老:“这幅字画他从何而来???” 第539章 都在辜负他 周老不知他曾将这幅字画送给了温羽白,被他问得一愣,“难道不是殿下送给昀儿的吗?” 贺九思僵硬地摇了摇头,否认。 他把这幅字画送给温羽白之后不久,明若昀就在回京的官道上遇刺了,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导致他完全忘了要把这件事告诉明若昀,为此还心虚了很久。 没想到时隔一年,这幅字画又辗转回到了他手上。 小昀儿到底是怎么得到这幅字画的?他原本就认识温羽白?还是通过某种方式找到了温羽白向对方讨要的? 总不会是温羽白因为知道他心悦宁王世子的秘密,主动将字画转赠给小昀儿的吧? 贺九思的脑子一片混乱,他来宁王府的目的是想搞清楚明若昀是怎么离开的,结果却又多了一个新的迷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感觉他快要被逼疯了! 贺九思莫名觉得烦躁,草草将字画重新卷起来交给单子阳收好,不自觉加重了语气:“师父若固执己见,朝廷绝不会听之任之,师父不想有性命之忧,最好早做打算。” 话一出口贺九思就有些后悔了,可想到周老日后可能要面对的处境,那股无名火就压不住地往上冒。 周老却不以为忤,反而慈祥地笑了:“老朽明白,多谢殿下提醒,殿下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多多保重。” 贺九思偏头瞥了眼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臂,眼底的阴霾更甚,嘱咐派来照顾周老的宫人要小心伺候不得有任何差池,拂袖而去。 周老望着贺九思有些恼怒的背影,眼前浮现出他从前神采飞扬的模样,心底油然而生出一股心疼和愧疚的感觉。 九殿下在宁王府住了整整一年,这期间发生了那么多事,连他这个不问世事的老头子都感觉到世子在暗中筹划着什么,九殿下大智若愚,不可能什么都没发觉。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一个字都没问、没说,只坚定地站在世子这一边,尽他所能地维护宁王府、维系着朝廷和北境之间岌岌可危的和睦…… 可惜连这丁点儿和睦最终也没能保住,让这孩子本就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越发雪上加霜。 而他、他们,都在利用这孩子对他们的信任和维护——世子利用九殿下的庇护在京城强而示弱,他利用和九殿下的师徒情分逼他不要追问世子的下落…… 还有十一皇子和新帝,他们都在利用九殿下、利用他的善心,他们仗着自己和九殿下的兄弟情分,肆意挥霍着他的信任与包容。 “我们都在辜负这孩子啊……” 周老喃喃自语,黯然地垂下眼眸,任凭秋风卷着枯叶拍打着窗棂,叩问着自己的良心。 —*—*— 承明殿,贺九思烦躁地从殿外迈进来,将伺候的人统统赶了出去,自己一个人对着那幅“扶摇入云霄”的字画发呆。 这幅字画到底是怎么落入小昀儿手中的?他拿到了这幅字画为什么不和自己说? 难道是在等着自己主动和他坦白??? 贺九思百思不得其解,扬手铺开一张宣纸,将他、明若昀还有温羽白的名字写在上面,凝眉陷入沉思。 第540章 本是同一人 他想起温羽白拿“配不上明世子”调侃他时,隐隐有些幸灾乐祸的表情; 想起明若昀每每从戚珏他们口中听到他和公子羽白的纠葛时,总是刻意摆脸色和他拈酸吃醋…… “难道他们真的早就相识???” 意识到真的有这种可能性之后贺九思执笔的手猛的一颤,豆大的墨点从笔尖滴落下来,刚好晕掉了“温”字的右半边,成了“水羽白”。 水羽白,水羽白,公子羽白待人接物处处都透着温和,确实像水一样润物细无声。 而小昀儿表面看上去谦逊有礼,实则却是个十分冷清冷性的人,和温羽白截然相反。 且他姓名的两个字“明熠”都有光明鲜亮之意,和温羽白的“温润”可谓“水火不相容”,若这两个性情迥异的人相识,不知会发生多么惊心动魄的故事…… 贺九思苦中作乐地想,神情一时间竟有些怔忪,再看“温”字被晕掉之后剩下的“羽白”二字,上下排列竟奇妙地组成了个“习”字,恰好是“熠”字的右半边。 温羽白、温习、熠…… 贺九思脑子“嗡!”的一下,呼吸骤停! 温者,从火。 火羽白,火习,熠。 这三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字竟通过拆字法奇妙地组合在了一起,在他脑海中不断地旋转跳跃,最终凝结成一个令他惊心的真相! 难怪当初温羽白那么轻易就答应了帮他为宁王府正名,他还天真地以为是对方被他的诚心打动了…… 还有小昀儿。 戚珏他们几次三番暗示他宁王府欠了公子羽白一个人情,可他却从不将这个“人情”放在心上…… 先前他一直以为是小昀儿在吃温羽白的醋故意置若罔闻……结果……结果他们竟是同一个人!!! 贺九思手中的狼毫“啪!”的一声应声折断,飞溅的墨汁好似在黑夜里绽放的彼岸花,在面前的宣纸上晕开斑驳的痕迹,就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好一个温羽白!好一个明熠!” 贺九思不吝称赞,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压抑的悲痛,逐渐演变成癫狂的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原来你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我竟然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戏弄了这么久,耍得团团转……哈哈哈!哈哈哈哈……” 贺九思笑得前仰后合,眼角却渗出了泪光,那笑声在空旷的承明殿里回荡,带着数不尽的苦涩与嘲讽。 他想起自己曾在温羽白面前倾诉他对明若昀的爱慕,想起在明若昀跟前感慨温羽白冠绝天下的才情……如今想来,那人听着他这些剖白,该是怎样的暗自好笑? 贺九思笑声悲切,猛地将摆在书案上的所有东西统统扫到地上,疯狂地摧毁着眼前的一切,仿佛这样做就能抹去那些他被明若昀愚弄的记忆。 殿外候着的单子阳听到里面的动静破门而入,见贺九思衣冠不整地站在满地狼藉当中,愣在了原地。 “殿下……”单子阳小心翼翼地试探。 “出去!” 贺九思声嘶力竭,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愤懑的光,他扬手将手边的砚台砸了出去,无差别地攻击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都给本宫滚出去!滚————!!!”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单子阳不敢刺激他,赶紧带人退出去,关上殿门之后让人快去禀报陛下和太妃娘娘,他在这里守着。 贺九思眼睁睁看着重新合上的殿门,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将头埋进双膝之间,紧紧地抱住自己,失声痛哭。 “明若昀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第541章 新帝下狠心 这声质问里带着他所有的痛苦与心碎,深情与彷徨。除了将自己抱得更紧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只想缩进一个无人能及的角落。 新帝和淑妃——现在该改口叫淑太妃了,闻讯赶到时,贺九思已经止住了眼泪。 他背对着殿门安静地坐在满地狼藉中,用衣袖轻轻擦拭着那幅“扶摇入云霄”的字画,红肿的双眼倒映着烛火的微光,却照不出半分神采。 “小九……” 淑太妃哽咽轻唤,下意识就要上前安抚,却被新帝抬手拦住了去路。 “劳太妃娘娘先带人去殿外稍等片刻,朕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九弟说。” 新帝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淑太妃欲言又止,碍于新帝今时不同往日的身份,只能听命地一步三回头地退出殿外。 偌大的承明殿清冷又空寂,新帝环视着满地的狼藉——碎裂的砚台、散落的宣旨、翻倒的案几,最后将目光落在贺九思手中那幅沾染了墨渍的字画上,脸色凝重。 “朕姑且认为你是因为接受不了父皇龙驭归天才失了心智。” 新帝上前几步在贺九思的身后站定,“但朕希望你明白,很多已经发生了的事是没有办法挽回的。 十一被贬、明世子出逃离京……这桩桩件件的事对你的打击确实很大,可你这样几次三番地作践自己又有何用? 你作践自己就能和十一回到从前吗?你作践自己明世子就能回来?北境和朝廷就能免于一战吗? 你清醒点儿吧小九!再这样堕落下去你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什么都改变不了!” 贺九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空洞地眼底满是茫然与困惑:“大哥……你说他们为什么都要弃我而去?我到底哪里待他们不好?他们都要离开我……” 新帝心疼极了,俯身在贺九思面前蹲下,两手握着他的肩膀,眼神如炬:“你没有待他们不好!是他们不知好歹! 十一恩将仇报辜负你的善心,明世子……明世子更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他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你!他假装忍气吞声骗取你的信任、其后又利用和你的情意为宁王府谋取私利! 所以小九你要振作起来!让那些辜负你、利用你的人为此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 贺九思喃喃重复着,僵硬地抬起头和新帝四目相触,原本迷离的眼底终于有了些神采:“我该怎么做?” 新帝眼神一利,狠下决心!从袖中取出那道他迟迟没有奉行的遗诏,循循善诱:“父皇原本都要将十二公主指给明若昀为妃,却在临终前突然改变主意要赐死他,定是他发现了明世子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如今民间“宁王通敌叛国”的流言四起,北境的密探也发现鞑靼有蠢蠢欲动之势,空穴不来风,朕怀疑是宁王入京前和拉克尔做了某种交易,一旦朝廷与北境起冲突,鞑靼即刻与北境结盟卷土重来!” 贺九思闻言浑身巨震:“怎么可能?!” 第542章 大梦如初醒 “怎么不可能?” 新帝声色俱厉:“明世子并不如他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你比谁都清楚!他胸有丘壑却在邺京忍气吞声,朕不相信他没有图谋!” 他猛地展开手中的遗诏,玉玺朱印在烛光下显得刺目又惊心:“而朝廷和北境最大的矛盾是什么?是宁王手上的兵权! 朝廷不可能放任宁王拥兵自重,而宁王势必也不会主动交出兵符,彼我双方互不相让,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改朝换代!” 新帝激烈的言辞仿佛带有千钧之力,让贺九思整个人都警醒起来,他无意识地挺直了上身倾向新帝,慌乱辩解:“可……可小昀儿答应过我,只要朝廷不招惹他,他绝不会主动挑起战事……” “是,他确实做到了没有主动挑起战事,可前提是什么?是朝廷按兵不动!而眼下的局势又是什么?是父皇遗命要赐死他!他有留下来乖乖领死吗? 没有!他出逃离京就是在向朝廷表明他的立场,父皇临终前要赐死他就是在向北境宣战!” 振聋发聩! 贺九思犹如大梦初醒,眼神都变清明了许多,“那我能做什么?” 太子见状终于大松一口气,握着贺九思的臂膀将他从地上拽起来,郑重其事道:“当务之急是你要振作起来!父皇的丧仪才刚刚开始,前朝亦有许多事务要朕决断,朝廷如今内忧外患,你是朕的亲弟弟,要替朕分忧,嗯?” 贺九思不知听懂还是没听懂新帝话里的暗示,低垂着眼眸看向那幅“扶摇入云霄”的字画上,终于明白了父皇当时的用意。 他不是期许自己能大鹏展翅扶摇直上,而是希望自己能辅佐太子、成为太子的臂膀,不要骨肉相残,兄弟相煎。 “臣弟遵旨。” 贺九思深吸一口气,终于挺直了脊梁,脸上的迷茫与伤痛也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坚毅的果决。 太子不敢确定他此刻的坚强是幡然醒悟了还是强装出来的,然总比他继续自暴自弃作贱自己强。 一边唤人进来收拾地上的狼藉,一边将因他昏迷而被耽搁了的几件事告诉他:“十一尚还没有被驱逐出京,依然被关在天牢里,朕想,你应该会想在他临走之前再见他最后一面。 还有,玉嫔差人来传话,说有几句话想和你说,朕念在她尽心服侍父皇的份儿上答应了此事,你若想听就去璧月轩一趟吧,了却她最后的心愿。” 贺九思眼底闪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光,点头应下了这两件事,至于什么时候去、先见谁,但看他自己的意愿了。 钟祁听到殿内传唤,手脚麻利地带人进来打扫,淑太妃紧随其后。 见贺九思稍稍恢复了些许神采,不仅没有把悬着的心放下,反而更提心吊胆了。 “小九……” 淑妃颤声轻唤,面带忧愁。 贺九望着她憔悴的面容愧疚不已,俯身向她请罪:“儿臣不孝,让母妃忧心了。儿臣已经想通了,绝不会再萎靡不振,请母妃放心!” 第543章 皇子变亲王 淑太妃白日已经被他骗过一回了,实在不敢把他这番话当真,但贺九思愿意打起精神哄她安心,说明他还是在意她这个母妃的。 只要他还在意明世子以外的人,他就不会一蹶不振。 淑妃自我安慰,勉强露出一抹笑容,扶他起来:“你能振作起来就好,母妃别无所求,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贺九思顺势起身,余光瞥见淑太妃鬓边新添的几丝白发,心中一痛,这下是真觉得愧对淑太妃的教养了。 搀扶着淑太妃在打扫干净的矮凳上落座,转头使唤单子阳赶紧奉茶,自己则像过去一样,蹲在淑太妃膝前说着哄她开怀的话。 新帝安静地在一旁看着,脑中思绪飞转。 见外面天色已晚,吩咐钟祁摆驾回宫,临走前又给聂知林下了一道旨意,命他看顾好九殿下,今日的事如果再发生一次,就为他是问! “臣遵旨!” 聂知林拱手领命,带着几个锦衣卫的弟兄守住承明殿,恭送新帝起驾。 淑太妃却没急着走,在承明殿硬是留到亲眼看着贺九思熄灯安置才摆驾,那句想问问他“和明世子将来该何去何从”的话一直哽在心头,直到最后也没问出口。 躺在床上的贺九思洗耳听着殿外刻意放轻了的脚步声,于黑暗中沉痛地闭上了眼。 殿外月影寂凉,在窗棂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些割裂的记忆、被辜负的信任、还有尚未找到答案的谜团……都在这一刻凝结成一声压抑的低喃。 父皇您到底为什么要赐死小昀儿…… —*—*— 翌日,清晨。贺九思挣扎着从噩梦中惊醒。 梦中他又回到了那条官道上,明若昀策马远去的背影决绝如昨,任凭他怎么呼喊,都不肯回头看他一眼。 随他一起离开的还有父皇、十一……所有和他关系亲近的人统统都选择离他而去。 单子阳闻声推门进来,见贺九思神情恍惚,身上的中衣也被冷汗浸透了,忧心忡忡地问:“殿下可要传太医?” 贺九思摆了摆手,只觉心头那股空落落的绞痛始终挥散不去,喊宫人拿方帕子给他敷在脸上才稍稍找回几分真实感。 “服侍本宫更衣。” 贺九思沉声道,起身让宫人伺候他梳洗。 宫人们闻声鱼贯而入,束发的束发,更衣的更衣,正忙活着,殿外突然传来钟祁尖锐的通传声:“圣旨到————” 贺九思闻言微怔。 心说他昨日才刚见过大哥,这么早怎么会有旨意给他? 贺九思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催促宫人手上整理衣冠的动作再快些,快步走出殿外接旨。 如今已是御前第一掌印大太监的钟祁手持明黄卷轴,在他面前站定,待众人都跪好之后朗声宣道: “奉 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寅绍丕基,笃念天显。恩义之施,莫先于睦族;爵赏之重,必始于亲贤。 咨尔皇九子贺霄,乃先皇之爱子,朕之亲弟。天资聪颖,襟怀明畅,孝友本乎天成,恭恪彰于内外。 今朕嗣承大统,思隆敦叙。特册封尔为‘逍遥王’,授金册宝印,享亲王双俸,赐宫中策马、行走之殊恩。 望尔永固磐石之谊,克彰麟趾之风。辅朕躬以笃宗亲,绥福履而光屏翰。 钦此——!” 第544章 新帝难决断 贺九思跪在地上听在耳中,一时竟忘了接旨。 这道圣旨不论从遣词还是蕴含的情感,都彰显了权力更迭之际,兄长对弟弟的照拂与关爱。 逍遥王。 大乾自开国以来,所有亲王的封号皆为单字,“逍遥”这样的双字封号前所未有。 它轻灵得不像是一个亲王的封号,更像是大哥对他的期许。 他希望自己始终不被常理所束缚,能像鲲鹏一样活得逍遥快活,自由自在。 此等殊荣,他何德何能? 钟祁见他神情恍惚似乎是被这无上的荣宠惊住了,俯身小声提醒:“殿下,快接旨啊!” 贺九思这才回过神,双手高举,郑重地从钟祁手中把圣旨接过来,伏地谢恩:“臣弟贺霄,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钟祁以天使的身份受了贺九思的全礼,待人起身之后立马换上亲近又不失恭敬的笑容向贺九思道喜: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这道圣旨乃陛下御笔亲拟,昨夜在御书房里斟酌了好几个时辰,可谓独一份儿的恩宠!” 贺九思紧了紧握着圣旨的手,扯着嘴角强撑出一抹尚算得体的笑容:“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钟祁哪里敢承他这声谢,忙侧身避开,态度越发谦卑谄媚:“王爷折煞奴婢了,这都是陛下圣心眷顾。” 顿了顿又提醒他:“陛下此刻正在乾清宫与诸位大人议事,王爷收拾妥当后千万记得要去谢恩。” 贺九思点了点头表示知晓,“多谢公公提醒,本宫……本王稍后便去,辛苦了。” 言罢,微微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亲自送钟祁出门。 钟祁连称不敢,再三行礼,带着随行的宫人躬身迈着小碎步告退离开。 —*—*— 乾清宫,新帝端坐在龙椅上听大臣们奏禀各部事宜,其中以礼部和兵部的事情最为紧要。 前者是关乎先帝的丧仪,后者则是请皇帝决断是否要昭告天下,收回宁王手上的兵权。 北境的二十万明家军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宁王父子这时候抗旨出逃,不仅是对先帝的不敬,更是对新帝的藐视,此时不下旨收回兵权更待何时? 是以朝臣们一致认为,除了派精锐追捕宁王父子、让沿途各州府设法拦截,更要做好对北境兴兵的打算。 追捕拦截、乃至对北境兴兵动武,这几乎等同于向天下百姓宣告,他们心目中的战神确实“通敌叛国”了,是要掀起天下大乱的。 新帝犹豫不决,两指尖无意识地揉捏着,所有情绪都被收敛在那双与贺九思有五六分相像的眉眼里,帝王威仪尽显。 乾清宫寂静如谧,所有人都在等新帝做决断,在殿外候命的钟祁恰在此时进来通传,逍遥王来了。 众人听着“逍遥”二字的封号先是一愣,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这封号未免太嚣张了,而且双字封号?陛下这份恩宠给的是否有些过了? 待看到贺九思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之后又诡异地将这份惊疑沉淀了下去,规顺地向他行礼:“臣等叩见逍遥王——” 贺九思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受宠若惊,也无骄傲自满,只平静地从分跪两旁的众臣中间穿过,停在御阶前,屈膝叩首:“臣弟贺霄特来谢恩,谢皇兄隆恩浩荡!” 第545章 审慎逍遥王 新帝见状从御座上起身,亲自下阶扶他:“自家兄弟,不必如此多礼。” 贺九思没有立即起身,而是低眉说了句“礼不可废”,才顺着新帝搀扶的动作站起来,转身面向殿中仍跪着的众臣,抬手虚扶:“免礼。”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皇家独有的尊贵与威仪,众臣听着看着他与新帝别无二致的言行,齐声应道:“谢王爷——”依序起身,心中却是各怀心思。 有人感叹太子都已经称帝了还如此爱护九皇子,有人担心新帝给九皇子的恩宠太过会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而一些老成持重的大臣则更关心九皇子日后的处境,他会上朝听政?还是像他的封号一样,当个“逍遥度日”的闲散王爷? 众臣思绪万千,唯有一点他们默契地达成了共识——先帝在位时的九皇子惹不起,新帝继位之后的逍遥王更需谨慎对待! 贺九思冷漠的视线淡淡地从众人神色各异的脸上扫过,将那些惊讶、揣度、不安尽收眼底,露出个讽刺的笑容。 “皇兄方才与诸位大人在商讨什么?臣弟可否也掺一脚?” 新帝打量着他满是嘲讽的侧脸,飞转着思绪决定如实相告:“众位爱卿正在商议如何处置宁王父子出京北返之事。” 贺九思拢在广袖中的指尖猛地一颤,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微微偏了下头,轻描淡写道:“是么,那皇兄可有决断?” 新帝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沉着道:“尚未。九弟可有什么好的想法?说出来与诸位爱卿共同研判。” 话音一落,殿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众臣屏息看着贺九思,都等着听他的“高见”。 贺九思却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没什么温度的轻笑,凉薄道:“明世子是臣弟的伴读,父皇临终前更是让臣弟拜了宁王爷为师,臣弟说重了会有人说臣弟背信弃义,说轻了又有人会说臣弟罔顾国法徇私包庇。里外不是人,臣弟还是避嫌的好。” 说完拱手向新帝请旨:“臣弟还有些旧事想当面向玉太嫔和十一……和罪臣贺玹问个清楚,恳请皇兄允准。” 新帝知他说的是昨晚他们说的事,摆手应了:“准。聂知林。” 候在殿外的聂知林赶忙应声:“臣在!” “你亲自陪逍遥王去一趟,贴身保护他的安全。” “臣遵旨!” “谢皇兄!臣弟告退。” 贺九思沉着道,不再看众臣或怀疑或打探的神色,步履平稳地向殿外走去,聂知林拱手向新帝告退,紧随其后。 乾清宫门外,紫金琉璃瓦的屋檐在晨光的照耀下投射出清晰的界线,贺九思负手站在明暗交错的廊下,思索是先去见玉太嫔,还是先去见十一。 聂知林和单子阳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等着他做决定,贺九思扬手招来一个宫人问璧月轩是往哪个方向,让宫人前面带路。 玉嫔很意外时隔这么多天他竟然来见自己了,正欲扯出一个符合她现在的身份与处境的笑容,却撞进了贺九思冷峻的眼底。 第546章 忠孝难两全 那双眼冷如寒潭,毫无温度,玉嫔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贺九思,而是明若昀。 强忍着心底的猛然窜起的寒意,规规矩矩地给贺九思福身行礼:“嫔妾恭迎九殿下。” “娘娘有所不知,”那个收了玉嫔好处帮她当了回耳报神的小太监弓着腰好心提醒,“陛下今晨刚颁布了诏书,九殿下如今已是‘逍遥王’了~” 说完,讨好地朝贺九思又躬了躬身,露出个巴结的谄笑。 玉嫔闻言一怔。 逍遥王?双字王爵?!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贺九思,眼中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愕,似乎是在向对方求证。 贺九思表情不变,既没有因这显赫的封号露出半分得意,也没有对那小太监的巴结有任何回应,只是抬手让玉嫔免礼起身,开门见山:“皇兄说娘娘有话要和本王说,是什么?” 玉嫔被他冰冷地语气冻得娇躯一颤,再听他不同于往日的自称,心中那点惊讶瞬间被更大的不安和惶恐淹没,叠放在身前的手指微微蜷缩,下意识捏紧了袖口。 那里面私藏着燃灯大师偷偷交给她的假死药。 不错,就在九……逍遥王昏迷的这几日,她已经重新获得了生机,几日前她想见逍遥王是想托对方帮她带几句遗言给添香夫人,好好道个别。 如今她的心境已经变了,想和贺九思说的话自然而然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玉嫔游移着目光欲言又止,一副“这些话不方便当着外人面说”的局促表情。 贺九思看出了她的意思,扬手吩咐其他人全部退下,再问玉嫔:“娘娘现在可以说了。” 玉嫔被他全然公事公办、近乎冷酷无情的语气刺痛,苦笑道:“殿下如今贵为逍遥王,尊荣无匹,过往的一切也要做个彻底的分割吗?” 贺九思假装听不懂她话里的暗示,答非所问:“本王以为娘娘特地派人传话是想求本王救你一命。” 玉嫔心中一紧,故作云淡风轻:“嫔妾在这世上无依无靠,活下去也是煎熬,为先帝陪葬是嫔妾的荣耀,也算死得其所。” 然后又抬眸直视着贺九思,露出个释然的浅笑:“当然,嫔妾不是没动过求殿下救嫔妾一命的想法,嫔妾也是人,是人哪有不怕死的。 但嫔妾是为先帝陪葬,先帝是殿下的君父,自古忠孝难两全,嫔妾不欲让殿下为难,思来想去就打消这个念头了。” 贺九思眼神微凝,目光在她脸上那抹故作释然、实则隐含哀戚的笑容上停了停,愧疚地低下了头,语气干涩:“……抱歉。” 此事他确实有心无力。 就像玉嫔所说的,躺在几延殿梓宫里的是他的生身父亲,他不能因为顾念和玉嫔的交情而置孝道于不顾。 玉嫔能理解他,且她现在也不用真的去赴死了,脸上释然的浅笑越发真诚:“殿下有此心嫔妾已经很感动了,嫔妾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请殿下千万不要为此事费心。” 贺九思闻言觉得更愧疚了,按下心底那股翻涌的酸涩,问玉嫔:“娘娘可还有什么未达成的心愿?本王一定竭力为你完成!” 第547章 如果他没有 玉嫔缓缓摇了摇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离开这深宫高墙,眼下这个愿望世子已经帮她达成了,是以她也没什么要求想和贺九思提。 不过,为防自己太过“无欲无求”被逍遥王觉出端倪,还是请他帮忙给添香夫人带个话。 “嫔妾落难时是夫人救了嫔妾的性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希望来生有缘还能结识夫人,结草衔环,定报此恩。” 贺九思用力地点了下头,郑重其事:“本王一定把话带到。” 玉嫔福身致谢,见他头上还戴着那支和世子一模一样的发簪,一时间大为感触。 想到世子对她这个“棋子”尚能做到仁至义尽,对和他关系更为亲密的逍遥王应该也不可能真的狠下心来抛弃对方,反复权衡之后还是将那句盘亘在心底许久的话问了出来: “嫔妾听说明世子已经离京北上,殿下日后有何打算?” 贺九思眉梢一跳,敏锐地捕捉到玉嫔话里的细微差别——她问的是“他”打算如何对待“明世子”,而不是“朝廷”或“陛下”对“宁王父子”有何打算。 玉嫔见他神色微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暴露了。 好在她已是将“死”之人,没什么好顾忌的,索性莞尔一笑,大大方方地把话彻底挑明: “殿下莫怪。其实嫔妾早就发现殿下口中的‘心爱之人’是明世子,之所以一直没有揭穿,是不想看到两个有情人变成怨侣。” 贺九思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沉重的闷痛在瞬息之间扩散至全身。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最终只发出一声涩然到极致的苦笑。 他能说什么?说谢谢玉嫔守口如瓶?还是说为时已晚? 玉嫔颦眉看着他痛苦的表情还有那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愧疚。 回想逍遥王先前神采飞扬地在自己面前将世子夸的天上没有地下仅存,那时她虽然难以接受,却也在隐约中羡慕他不顾一切的炽热。 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玉嫔想不通,凝神细思片刻,小心翼翼地试探贺九思:“殿下可还记得,嫔妾入宫前曾经问过你,‘若有朝一日殿下发现你心爱的人并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般人畜无害’时,殿下是怎么回答嫔妾的?” 贺九思怎么可能忘记,那是他一切欢愉的开始,更是他此刻痛苦的根源。 如果他没有爱上小昀儿,那他就不会为他的离去感到痛苦; 如果他没有爱上小昀儿,那他也不用为朝廷和北境的关系感到烦恼忧心; 如果他没有爱上小昀儿…… 贺九思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是一片黯沉的痛楚,“我说,‘只要他爱我之心不掺杂任何利益,他犯什么错本王都能原谅他’。” 可后来小昀儿问他差不多同样问题的时候他也说过,只要无碍于家国大义天下安定,他都能原谅他。 两个问题前后相差不过几个月,他却多了家国和天下的前提,此时此刻如果玉嫔再问他一遍,恐怕他连答都答不上来了。 何其讽刺。 玉嫔贸然提及此事却不是提醒他要践行自己当初许下的诺言,而是让他以当时的心境好好想想:“如果世子真的有意欺瞒殿下你,以他的城府和心机,怎么会让你发现痕迹?” 第548章 坦诚和逼迫 贺九思恍然:“娘娘的意思是,他是有意露出马脚给本王看?” 玉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带着一种独属于旁观者的冷静帮他分析:“这只是嫔妾的一己之见。 殿下细想,以你对世子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他对殿下你的了解,若他决意隐瞒,他做不到让殿下完全觉察不到异样、甚至让殿下觉得一切如常,顺理成章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小昀儿不仅能做到,还能做得滴水不漏! 贺九思一言不发,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玉嫔察言观色,缓了缓语气继续道:“既然他有意让殿下发现,那这是不是表明,他并非对殿下不坦诚,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赌在了殿下的身上?” 贺九思的心猛得一沉。 玉嫔说得不错,小昀儿若真铁了心想瞒他,恐怕他至今还蒙在鼓里,他不是被欺骗了,而是被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推上了抉择的岔路口! 他一直以为他是和小昀儿一起共同面对来自各方的压力,结果小昀儿也在悄无声息地逼他做选择,他一直是在孤军奋战! “他哪里是在向我坦诚,他分明是在逼我……” 贺九思哑然道,痛彻心扉。 玉嫔一阵静默,没有附和也没有否定,只是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被伤得体无完肤的年轻王爷,戳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殿下此刻觉得痛苦,究竟是源于世子的‘欺瞒’和‘抛弃’,还是源于明知道事情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呢?” 此言一出,贺九思仿佛被戳中了心底最不愿面对的现实,整个人都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没错,比起小昀儿的不告而别,更让他痛苦的是他无力阻止接下来会发生的变故。 小昀儿的出逃离京不止是单纯的逃命,而是给了朝廷一个合理的、收回宁王手上兵权的理由,加上民间“宁王通敌叛国”的流言甚嚣尘上,北境和朝廷的战事可以说是在劫难逃。 他竭尽全力想要化解的事,到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要发生了。 贺九思仰起头深深汲气,深秋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如同最锋利的兵刃,剖开了他连日来的逃避和自欺欺人,露出里面鲜血淋漓、却依然无法割舍的爱与痛,不甘与眷恋,愤怒与……期望。 他不信这件事没有一点儿转圜的余地。 贺九思强忍着内心的纠结看向玉嫔,露出了他这几日唯一一个尚算开怀的笑容:“没想到最后竟是娘娘你帮本王看清了自己的真心。” 玉嫔连连摆手,愧不敢当:“殿下言重了。当局者迷,嫔妾只是将自己的看法如实相告。希望殿下不论到什么境地都能不忘本心,不被眼前的乱想所惑,伤了那些真正关心在乎你的人。” 贺九思微微有些讪然,故作轻松地和玉嫔开玩笑:“娘娘的‘看法’入木三分,若不是本王先认识娘娘,还以为娘娘和明世子才是相识多年的故交呢。” 第549章 玉嫔巧脱险 这话本是随口一说,意在缓和气氛,可话音一落,贺九思自己却先愣住了。 一个一直被他忽略、甚至可以说是从未在意的疑点霎时涌入脑海。 玉嫔对他爱慕小昀儿一事知之甚详,是因为他亲口告诉她、和一些她自己发现的蛛丝马迹。 可她对小昀儿性情的判断,那种近乎笃定的“他若想瞒,你绝不会发现”的认知,以及方才那句“以他的城府和心机”,都不像是一个旁观者能说出来的话。 还有她入宫前问自己的那番话,当时他只以为是闺阁女儿对男女情事有一种近乎天然的忧虑,现在仔细回味,玉嫔切入的角度和当中隐含的深意……不正是她早就知晓小昀儿的真面目,在以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给自己提醒吗?! 贺九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锐利的目光紧锁着玉嫔:“娘娘,你老实告诉本王,你和明世子是不是早就相识??” 玉嫔心中一紧,指尖也无意识地掐入掌心里,想方设法为自己辩解:“殿下多虑了。嫔妾入宫前是什么出身殿下再清楚不过,哪儿有机会结实明世子那样光风霁月的人物。” “是么……” 贺九思不信,站直了上身,不容错辨地紧盯着玉嫔,寻根究底:“那娘娘为何会在入宫前对本王说那样一番话?还有方才对明世子的分析,若非早就相识,绝不可能那么透彻!” 玉嫔心跳如擂,思绪飞转的速度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不过是当时见殿下情热,嫔妾唯恐殿下所托非人,将一片痴心错付,忍不住多了句嘴。 至于对明世子的分析…… 嫔妾从前没有见过明世子,但听红袖坊的客人说他是个‘体弱多病、风一吹就倒的药罐子’,是以嫔妾一直以为明世子是个像花瓶一样精致、需要小心呵护的人。 后来几次和他打交道,嫔妾发现他并不如外界传言的那样胸无城府,所以才会那样提醒殿下。” “原来如此……” 贺九思喃喃低语,却并没有将视线从玉嫔脸上移开,“倒是本王多虑了。” 玉嫔闻言暗松一口气,后背却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强压下喉头的干涩,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柔和而真诚: “事实也证明嫔妾当时的提醒并非捕风捉影,明世子确实不是池中之物,不论是在行宫救陛下与先帝于危难之间,还是回宫后设计揭穿了十一皇子的真面目,都表现出了极高的胆识与智谋。 殿下高瞻远瞩,与他相辅相成,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贺九思死水般沉寂的心底犹如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层层叠叠无以名状的涟漪。 他扯了扯嘴角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向殿外那片寂寥的天空,沉着道:“今日多谢娘娘提点了,娘娘托付的话本王一定带到,就此告辞,娘娘……珍重。” 说完,不等玉嫔回应径直走向殿外,守在外面的聂知林和单子阳等人见他出来立即跟上。 玉嫔望着他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久久未动。 她方才那番话或许点醒了逍遥王,也或许将他推向了一条更艰难的路,但不论如何,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至于逍遥王和世子将来何去何从…… 玉嫔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喟叹。 这世间的孽缘与羁绊,本就是因为对彼此的信任和忍让才显得愈发刻骨铭心,也愈发……难以解脱。 第550章 物是人已非 贺九思告别玉嫔后,没有回承明殿,而是径直去了天牢。 和璧月轩的通透明亮不同,天牢里长年累月地充斥着阴暗、潮湿和腐朽的浊气,附着在血锈斑斑的锁链和镣铐上,压得人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回音。 贺九思面沉如水,在狱卒的指引下,在关押十一的牢房前站定。 狱卒恭顺地将手中的马灯稍稍举高,昏黄摇曳的烛火勉强驱散了一小片浓稠的黑暗,也照亮了牢房里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和他上一次来探望时不同,这一次十一听到动静后很快做出了反应,脸上也没有了上次的麻木与漠然,竟出现了些许近乎期待的表情。 许是他也想在临走前见贺九思一面吧。 “九哥。” 十一皇子哑声低唤,两眼因为久处黑暗透着浓重的混浊,却在看向贺九思时闪过一丝回光返照似的光亮。 他扯了扯干裂起皮的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脸上僵硬的肌肉,形成一个极其古怪的弧度。 贺九思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马灯里烛火跃动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将他本就深沉的神情照得更加莫测高深。 与上次那份混杂着愤怒、不解与痛惜的心境不同,这一次贺九思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牢门外审视着十一,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十一被他冰冷的眼神刺痛,眼中那抹光亮也迅速黯淡下去。 是啊……也难怪,父皇是被他气死的,九哥恨他是必然的。 再看他身上代表了“亲王”身份的玄色衮服,用力眨了眨眼,挤出一个与有荣焉的笑容:“九哥如今也是亲王之尊了,恭喜。” 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贺九思的眼底深沉如夜,冷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已被父皇下旨贬为庶人,自此以后再也不是皇子,你一直痛恨你身上的皇家血脉,视它为奇耻大辱,现在终于可以摆脱了。” 十一的脸上却不见半分得偿所愿的开怀,反而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抽了一耳光。 再看贺九思一直站在牢房外,丝毫没有开门进来和自己促膝长谈的打算,脸上讨好的浅笑终于变成了颓败的悲戚。 贺九思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不为所动。 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点对不起十一,让他变成如今这个偏激狠毒的模样,然而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现在只想知道:“那日在乾清宫你到底和父皇说了什么?会让他一气之下吐血昏迷,醒来之后就要赐死玉嫔和小昀儿?” 十一几乎是本能地低下了头避开了贺九思的视线,闭口不言。 贺九思却不打算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上前一步逼近牢门,掷地有声:“说!” 仅一个字就击溃了十一对他所有的幻想。 九哥果然是恨他的,恨他气死了父皇。 十一悲痛地闭了闭眼,攥紧了囚服的下摆,哑声开口: “我告诉父皇……太子之所以不遗余力帮玉嫔翻案,是因为他和玉嫔有染…… 还有明世子……我说他与你过从甚密,早有私情,你们二人甚至……甚至早有逾越之举……” 第551章 没什么分别 贺九思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白如纸! 随他一道进来的单子阳同样不敢置信,聂知林却是一脸紧张的的表情,引路的狱卒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立马割了自己的耳朵变成个聋子什么也听不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贺九思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踉跄着向后退去,被聂知林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殿下……” 聂知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小心翼翼观察着贺九思的神色,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贺九思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他耳中此刻全是尖锐的爆鸣声,十一刚才说的话如同一道道毒箭,将他万箭穿心!!! 所以……所以父皇要玉嫔陪葬并不是因为“甚爱之”,而是觉得她魅惑储君秽乱宫闱,要为大哥除掉这个祸水和污点…… 而小昀儿……父皇决意要赐死他,是因为他和自己有私情,父皇觉得他毁了自己的儿子,必须要铲除这个“祸患”…… 父皇知道了。 父皇知道他和小昀儿的关系了。 极度的震惊与愤怒之后,贺九思翻腾的心绪竟然奇异地平定了下来。 他推开聂知林搀扶的手稳住自己的身形,定定地看着十一,声音平静得可怕: “如果是这样,那父皇和‘是被我气死的’也没什么分别了……” 十一望着他死灰般毫无生气的脸,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心虚,又听他话里潜藏的含义,震惊当场:“九哥你……?!” 难道你和明世子真的……?! 贺九思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吓人,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弟弟”,忽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些荒诞的轻笑,声音轻飘飘的,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十一的心上: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为什么能毫无保留地信任明世子吗?我告诉你,这就是原因。 你不是一直想掀起天下大乱报复父皇、报复我吗?恭喜你,你如愿了。” 十一浑身剧震,慌忙辩解:“我不是!我没有……我当时是被母妃的死冲昏了头脑信口编造的,我不知道……” 贺九思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对十一所有的情感都在此刻被彻底消磨殆尽:“父皇早已重病缠身,你在那种境况下说出这种话,会想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分明就是想通过诋毁我和大哥气死父皇,你在行宫没能达成目的,便用了更诛心的方式!” 十一哆嗦着嘴唇还想继续为自己分辩,却好像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不论他当时是有心还是无意,他造成的后果都是不容分辩的事实。 贺九思也已然不想再听了,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张令他悲痛交加的脸,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也冰冷到了极点: “你走吧,十一。 离开邺京走得远远的,然后拼尽全力活下去。 你不是一直痛恨我怜悯你、觉得我在高高在上地施舍你吗? 那就让我好好看看,失去我的庇护,你能活成什么样子。” 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十一听着他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决的脚步,忽然感觉生命里最后一根绳索正在被无情地斩断,刹那间巨大的恐惧攫(jué)住了他! 他猛然扑向前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条,趁贺九思尚未走远终于喊出了那句迟来的抱歉:“九哥——!对不起……” 贺九思脚下几不可察地一顿。 但也仅仅是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甚至没有放缓脚步。他就那样沿着来时的甬道原路返回,一步一步,走得决绝而坚定。 甬道尽头的火光一点点蚕食着他的身影,连同那些恩怨、过往和亲缘一起,焚烧殆尽。 第552章 他气死了他 几延殿,香烛长明,白幡低垂。 弘景帝的梓宫停放在大殿中央,庄严肃穆,檀香与纸钱焚烧后特有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贺九思端正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面前只有一个单薄的蒲团。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玄色的亲王衮服,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蓄势待发的标长枪,深深地扎在这片充满哀戚的宫殿里。 从天牢离开后他没有回承明殿,也没有去见任何人,而是径直来了这里。从午后到夜幕低垂、再到此刻万籁俱寂……他已经一动不动地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长明灯跃动的火苗将他孤直的影子投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伴随着阵阵梵音,显得愈发形销骨立。 从弘景帝驾崩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日,这短短的六日于贺九思而言坎坷得仿佛度过了一生,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全尝了一遍。 【父皇,儿臣不孝,直到今日才来为您守灵……】 贺九思默默地在心里想,望着前面那座沉重华丽的棺椁,仿佛要穿透那层厚重的金丝楠木看到里面安息的弘景帝,过往父慈子孝的画面如潮水般向他奔涌而来—— 他看到幼时习字时,他写得歪七扭八,父皇握着他的手耐心地一笔一划纠正他; 他看到少时第一次骑马围猎,他因为兴奋过头惊了御驾,父皇不仅没有斥责他,反而第一时间关心他有没有受伤; 他看到自己每次闯祸都会把父皇气得火冒三丈,可最后还是父皇替他平息风波、收拾残局…… 父皇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了他最大的纵容与庇护,可他是怎么报答父皇的? 他气死了他。 贺九思喉结滚动,眼中不自觉地染上了赤红与水光。 他定定望着那座冰冷的棺椁,用嘶哑的、近乎泣血般的声音在心里哭诉—— 【父皇……儿臣不孝……】 【儿臣今日才得知,原来十一把一切都告诉您了……】 【儿臣确实心仪明世子……并非一时兴起,也不是受人蛊惑,是儿臣自己情难自禁,强迫明世子就范……】 【儿臣知道这份感情悖天逆伦,儿臣不敢奢求您能恩准,儿臣只求您……不要带着对儿臣的失望和怨恨离开……】 【如果有可能……儿臣愿用自己的寿数换您平安康健,求您原谅儿臣……原谅儿臣的荒唐与不孝……】 贺九思猛地哽住,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砖面上,泪水无声滑落。 他已经被接二连三的背叛和离去撕扯得支离破碎了,如果连父皇都是带着对他的失望含恨而终,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有没有勇气去平息朝廷和北境将起的烽烟…… 贺九思虔诚地跪伏于弘景帝的灵前,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日夜不息的梵音里掺杂着他破碎的呜咽声,让整个灵堂都充满了歉疚与悲痛。 —*—*— 新帝赶来时,贺九思已经重新挺起了上身,佝偻的脊梁如同风雪中被压弯了的孤松,透着一股彷徨的脆弱与哀恸。 新帝放轻脚步在贺九思身侧停下,然后撩起衣袍在他身旁的另一个蒲团上跪下。 香烛燃烧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新帝恭恭敬敬地给弘景帝的灵柩行了个大礼,劝贺九思早些回承明殿休息,“父皇不会怪你的。” 第553章 兄弟相依偎 贺九思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却没有动,而是心事重重地目视着前方,不敢说实话:“父皇生前最疼我,我跪多久都是应该的……而且父皇龙驭归天后我没能第一时间来为他守灵,更要弥补这份罪过。” 也……为自己赎罪。 新帝闻言心中一痛,此刻他尚还不知贺九思已经知道了弘景帝临终前都听十一说了哪些鬼话,只觉得弟弟挺直的背影里承载的痛苦与自责,远比任何言语上的宣泄都更让他这个兄长揪心。 “逝者长已矣。父皇若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样折磨自己,又怎么能安心地走?” 贺九思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将背脊挺得更直,跪得越发虔诚。 新帝见状猜他有很深的心结,非言语能解,继续再劝可能不仅于事无补,反而还会加重他的执念。 轻叹一声不再强求,静静地陪着贺九思一同望向那座冰冷的梓宫。 偌大的几延殿重新归于平静,长明灯柔和的光芒笼罩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仿佛从今以后这世上只有他们兄弟二人相依为命。 而事实上也差不多确实是这样。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原本就比其他兄弟关系更亲近,如今逆王和七皇子被囚禁在宗人府不见天日,十一皇子被贬为庶人,余下的几位皇子年幼的年幼、残废的残废,只剩一个老八还安然地待在宫里。 而他的母族全族都被先帝下旨流放,终生不得回京,早已不足为惧。 “皇兄差人帮臣弟在宫外物色一座府邸吧,待父皇的梓宫迁入皇陵后,臣弟就搬出宫去。” 沉默许久之后贺九思忽然开口,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坚决。 新帝浑身一震,满脸愕然——他完全没想到贺九思会在这样的境况下主动提起此事,下意识安抚:“此事不急,你就安心地在承明殿住着,谁敢乱嚼舌根朕决不轻饶!” 贺九思摇了摇头,刀削斧刻般的侧脸在灯光下照耀下格外棱角分明:“臣弟如今获封‘逍遥王’,按祖制就应该出宫开府建衙,继续住在宫里不仅违制,还会给皇兄招来非议。再者……”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新帝,“臣弟若不尽快搬出宫去,老八肯定也要以‘尚未分府’为由继续住在宫中给皇兄添堵,臣弟见不得他有半点儿好,皇兄就当是为了成全臣弟吧。” 新帝看着他沉静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小九这番话听上去是任性妄为,其实完全是在为他考虑。 一个荣宠加身的亲王久居宫中,不仅于礼制上说不通,更容易引来不必要的猜测与攻讦成为众矢之的。 他搬出去既是守制也是表态,更让同样“未分府”的老八失去继续滞留在宫里的理由。 他自己都还沉浸在失去和离别的悲痛里没走出来,还不忘为他这个兄长考虑着想…… 新帝百感交集,语气艰涩:“可朕舍不得这么快就让你住到宫外去……” 贺九思闻言他扯出一个极淡的浅笑:“臣弟只是搬到宫外去住,不是离开邺京去封地。出宫之后臣弟还可以时常入宫给皇兄请安,和住在宫里没区别。” 新帝张口欲言,但见贺九思眼中不容更改的坚持,发出一声喟然的长叹,妥协地点了下头:“那朕让人寻一处离皇宫最近的宅邸给你,方便你随时入宫。” “谢皇兄!” 贺九思低声应道,重新转回头面对弘景帝的灵位。 第554章 再探宁王府 偌大的几延殿再次被低沉肃穆的梵音吞没,那声音延绵不绝充斥着殿内的每一寸空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既在超度逝者,也在抚慰生者。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贺九思保持着笔挺的跪姿不知又过了多久,只有双膝传来的麻木与钝痛提醒着他,时间在悄无声息地流逝。 转眼便到了弘景帝头七的第二日。 天际晨光熹微,深秋冰冷的空气自殿外扑面而来,带着皇城内特有的孤寂。 贺九思双手撑地,试图站起来。 然而他跪得太久关节都僵化了,几次尝试都失败了,单子阳与聂知林见状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住他,替他揉捏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 贺九思嘶嘶抽着气,过了好一会儿,那股麻木才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针刺般的酸痛。 “殿下,属下背您回承明殿休息吧,用热水泡一泡定有缓解。” 贺九思闻言怔了怔,此情此景多么像他联合温羽白破坏举子联名上书时,被父皇罚跪的那次。 当时他不顾膝盖上的冻伤连夜去给温羽白道歉,温羽白就像这样,命掌柜的给他送来热水,缓解他膝盖上的冻伤。 现在回过头来再看,小昀儿就是温羽白、温羽白与春风得意楼的东家是故交,那岂不是说,小昀儿与春风得意楼的东家本就相识? 难怪明语那个小丫头片子对春风得意楼的珍馐美食如数家珍,那是因为她早就吃过了。 贺九思涩然一笑,缓缓摇了摇头,挣脱单子阳和聂知林的搀扶,自己站稳了身形。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已不复先前的空洞与悲痛,而是凝聚起一股沉重的清醒。 朝廷和北境的战事一触即发,他哪儿有多余的时间休息,他要在朝廷颁布讨伐宁王的檄文前找到化解的办法! “父皇,若您在天有灵,请宽恕儿臣。 赐死明世子的遗诏本就是个错误,儿臣不能让这个错误延续下去…… 若您非要怪罪,就怪罪儿臣一人吧,儿臣愿承担所有罪责!” 贺九思望着弘景帝的梓宫,凝声道,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无视腿上的不适,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 “备马,本王要去宁王府。” 贺九思寒声命令,玄色的袍摆拂过冰冷的地面,卷起阵阵细微的窸窣声。 单子阳与聂知林闻言俱是一怔。 宁王府?还去那里作甚? 贺九思却没有多余的解释,略显吃力地抓住马鞍翻身上马,颦眉忍住腿上的伤痛,稳稳地坐在蹑影的背上。 单子阳与聂知林见状也赶忙也利落地上马,三骑如离弦的箭矢冲破皇城清晨的寂寥,朝着宫门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层层宫阙与渐亮的天光之中。 —*—*— 宁王府,周老还在坚持不懈地晾晒他那些所谓的孤本,见贺九思神情肃穆、来势汹汹,身上玄色的亲王衮服更是透着一股慑人的凌厉,心中猛地一紧。 “老朽拜见王爷,不知王爷清晨驾临,所为何事?” 第555章 搜查宁王府 前几日来时,周老还亲切地称呼他为“殿下”,今日却变成了疏离的“王爷”,贺九思心底微痛,无视老人家言语中潜藏的那丝对自己再度到访的抗拒,开门见山: “师父应当知晓我去而复返是为什么,算时间,宁王爷和小昀儿应当已经离云州不远了,您还是执意不肯说吗?” 周老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缓缓直起身,虽仍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眼神却异常得平静:“王爷,并非老朽执着,而是老朽确实没什么好隐瞒的,也就没什么可说的。” 贺九思神色微凝,周身的气压也变得更低,“如此,那就别怪本王冒犯了。” “聂知林何在!” 贺九思沉声下令。 聂知林与单子阳对视一眼,上前听令:“臣在!” “命你即刻带人搜查宁王府,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是!” 聂知林眼中掠过一道极其复杂的神色,抱拳领命,让单子阳保护好逍遥王,率余下锦衣卫分散到宁王府各处,搜查府中是否有通往外界的密道。 沉寂了数日的宁王府霎时紧张起来,数十名训练有素的锦衣卫如潮水般涌入宁王府各处,沉稳而迅疾的脚步声形成了一股极具暴力的入侵感。 周老抬头看着那些如狼似虎闯入各处院落、甚至开始谨慎地探查墙壁和地面的锦衣卫,脸上终于不复方才得平静。 他上前一步逼向贺九思,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王爷!此乃高祖皇帝亲赐的府邸,你怎么能……怎么能未经陛下明旨,擅自动用锦衣卫搜查?! 宁王和世子只是暂离,王府的规制仍在,王爷此举将宁王府的颜面置于何地?又将高祖皇帝和陛下的天威置于何地!!” 贺九思却仿佛没有听见周老的质问,他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孤峰,玄色的衮服在渐起的秋风中微微拂动,平淡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如果师父肯如实相告,便不会有眼前这一幕了。” 周老惊怒交加,连退数步:“王爷这是在逼老朽就范吗……” 贺九思扯了扯嘴角,没有丝毫暖意:“师父若觉得是,那就是吧,本王离经叛道又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 说完,不再看周老痛心疾首的脸,转而将目光投向庭院中那些如臂使指、高效执行他命令的锦衣卫,将这座曾经充满了他与明若昀回忆的府邸一点点、一寸寸地翻开、检视,连同他的内心一起暴露在这青天白日之下。 周老哆嗦着嘴唇,只觉贺九思突然变得十分冷酷又陌生,再看看那些正在府中各处仔细搜查的锦衣卫,下意识地往藏书阁的门内退了一步。 结果就是这近乎本能的一步,让贺九思骤然察觉到异样。 诚然周老爱书如命,长年都待在藏书阁里和他的那些孤本为伴,可眼下已是深秋,藏书阁里又禁烟火,周老为什么不把书带回暖和的南院,反而要驻留在这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藏书阁? 还有这满地要晾晒的书册,即便藏书阁里面汗牛充栋,都过去这么多天了,还晒不完??? 第556章 密道见天日 贺九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周老这一步退得实在太过刻意,像是在掩饰什么,还有小昀儿离开的那晚,他找遍了宁王府,最后却在藏书阁发现了周老的踪迹,那时候天才刚亮呢! “聂知林!” 贺九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凌厉,压过了庭院里所有的嘈杂。 彼时聂知林正在不远处指挥,闻声立马掠至贺九思跟前:“臣在!” 贺九思抬手,修长的食指直指那扇被周老半挡在身后的藏书阁大门,目光锐利如鹰:“给本王一寸一寸地搜!任何暗格、夹层,哪怕是地砖墙缝儿都不许放过!” “是!” 聂知林眼神微凝,挥手召来数名锦衣卫朝藏书阁大门逼近。 “你们谁敢!” 周老张开双臂上前一步,试图用自己衰老的身躯拦住他们,“这里面都是老朽穷尽半生搜集到的孤本珍籍!稍有损毁便是千古之憾!你们不能……” “师父放心,他们只搜暗道,不会动那些孤本一分一毫。” 贺九思沉声打断他,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紧接着便扬手一挥,锦衣卫瞬间鱼贯而入。 周老眼睁睁看着锦衣卫强硬而不失敬重地越过他迈进藏书阁,无力地垂下手臂,脸上血色尽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紧绷的空气中被无限放大,仿佛锦衣卫推开的不是一扇门,而是通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的入口。 聂知林一马当先,其他锦衣卫紧随其后,贺九思站在门口望着面如死灰的周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笑他这一整年都流连在这里,还自鸣得意地以为对这里的每一本书籍、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结果这里面竟藏着一条能通往府外的密道! 明若昀你真是好样儿的! 贺九思气极反笑,明若昀这一年不仅和他逢场作戏,还在他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这不仅是对他的欺瞒,更是在嘲笑羞辱他! “找!” 贺九思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带着一种恨声的暴戾,“今日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这条该死的密道给本王找出来! 本王倒要看看,他明若昀到底还瞒了本王多少事!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掷地有声。 最后这一句几乎是咆哮而出,震得整个藏书阁都跟着颤了一颤。 锦衣卫们心头一凛,手脚上的动作越发迅速,不知是谁触动了哪个机关,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机括扣合声从角落里传了出来,突兀地打断了所有的嘈杂。 “嘎吱——轰……” 一阵沉闷的、像是巨石摩擦地面的声音从藏书阁最后那排靠墙的书架后方传了出来,紧接着那排书架便向一侧滑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密道!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宁王府里居然真的有密道! 锦衣卫们纷纷停下手,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聂知林更是瞳孔骤缩,下意识拔刀出鞘护在贺九思身前。 贺九思却是不管不顾,一把将聂知林推开,三步并成两步走到书架前,死死盯着密道的入口,目眦欲裂:“掌灯!本王要亲自下去看看,这条密道到底通往何处!!” 第557章 好个明若昀 然而探查的结果大出贺九思意料,这条密道的尽头不是城外,而是春风得意楼! 出口的石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贺九思整个人都惊呆了,他出入春风得意楼吃酒饮食这么多回,竟然什么都没发现! 难怪掌柜的从来不收他银子,他本以为是因为自己在酒楼危难时出手相助,掌柜的为了感激他,原来竟是因为他是“自己人”! “好一个春风得意楼……好一个明若昀……” 他才刚看穿小昀儿和温羽白是同一个人,和春风得意楼的东家是故交,结果这两个人也是同一人! 明若昀你到底还有多少个身份多少个秘密!!! 贺九思怒不可遏,攥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咬紧的牙关更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给本王继续搜!” 贺九思咬牙切齿,守城的官兵没看到宁王父子带人出城,所以密道的终点绝不可能是仅仅相隔几条街、同样位于城内的春风得意楼! 而贺九思这次没有猜错,春风得意楼后厨的碗柜推开之后果然有另一条通往城中一处废宅的密道,而废宅的枯井又是另一条密道的入口…… 就这样密道连着密道,出口连着入口,整个邺京城的地下如同一个被精心布置的、巨大的地下迷宫,贺九思带着聂知林等人一条条一道道钻过去——废弃的民宅、无人的货栈…… 出口的地点不断变换,却始终都在城内打转,显然是为了防止万一有人发现迷惑对方。 就在贺九思等人钻过第四条——也是最长的一条密道后,前方终于传来了隐约的风声和微弱的亮光。 前方负责探路的锦衣卫见状一喜,立马加快了速度先一步钻出去,竟是西郊城外一片起伏的丘陵,洞口就隐藏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 他们已经在邺京城外了! 贺九思抬手挡住刺目的天光,狠狠闭了闭眼忍过那阵强烈的眩晕感,待能视物之后立即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就在他举目四望,试图辨别方位时,远处孤零零的枯树和巨石陡然抓住了他的眼睛! 他认得这个地方! 就在几天前,他策马追着轻骛出城,最后就是在这里发现了那辆被明若昀丢弃的马车。 贺九思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宁王爷和小昀儿先是第一时间从齐太医口中得到了父皇要赐死小昀儿的消息,紧接着便利用这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挖掘的地下密道,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转移到了城外,然后弃车换马轻装简行,直奔北境! 好一个金蝉脱壳!好一个瞒天过海! 贺九思站在洞口望着那片他曾经撕心裂肺过的土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他不是没有猜测过明若昀可能离开的方式,然而当这条密道出现在他眼前,那种被严防死守、从来都没有被信任过的感觉就像是锥心的毒箭,伤透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明若昀你还真是算无遗策啊……” 连离开邺京的退路都提前安排好了。 你想到了这么多事,怎么就没好好想想该怎么和我告个别!!! 贺九思怒火中烧,冰冷的朔风带着深秋浓烈的寒意从丘陵间吹过,让他的怒火烧得越发旺盛。 聂知林等人沉默地守在他身后,无人敢出言惊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聂知林犹豫要不要上前试探一下,贺九思突然转身回头,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回宁王府!” 然后俯身钻进山洞,打道回府。 —*—*— 第558章 永无用武地 宁王府,周老被锦衣卫看押着呆坐在藏书阁,见贺九思等人从密道里出来,悬着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儿。 “你……你们……” 老人家惊疑不定地看着灰头土脸的众人,想问他们追到了哪里又不敢问出口,生怕万一哪句话说错了,会让本就怒火中烧的贺九思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贺九思站在密道的入口,抬手拂去肩上沾染的蛛网和尘土,面无表情地将视线转向周老:“师父可知,这密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挖的?” 这个周老是真的不知道,他连“王府里有密道”这件事都是那日亲眼看徒弟打开才知道的。 “老朽是真的一无所知……” 贺九思缓缓点了点头,关于这一点他还是愿意相信周老的,毕竟,老人家住进宁王府的时间还没有他长,这么隐秘又要命的事,小昀儿应当也不会告诉他。 所以他该如何处置这条几经辗转能通往城外的密道? 贺九思凝神细想,扬声唤聂知林:“命你即刻带人将所有密道的出入口全部封住,不能留下任何可供追查或者再次启用的痕迹!” “是!” 聂知林掷地有声,扬手就要命人下去执行贺九思的命令。 贺九思却还没有说完,趁今日跟他出来的锦衣卫都在,补上了今日最重要、也最致命的一句。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森然的寒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锦衣卫的耳中:“今日之事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向外透露一个字,若谁敢走漏风声,斩!” 在场所有锦衣卫闻言皆是一震! 逍遥王下的可不是普通的封口令,而是要将“宁王府内有密道”这件事彻底抹去,甚至连新帝那里都要隐瞒不报。 可他们是只遵皇命的锦衣卫,先帝在世时他们为先帝之命是从,新帝继位后就该为新帝效力,而今逍遥王却让他们欺君…… 他的目的是什么? 维护朝廷的颜面?还是防止打草惊蛇? 还是说他想偏袒宁王府,要防止宁王父子因为这条密道的暴露而被朝廷抓住更要命的把柄,加重他们的罪名? 众人面面相觑各怀心思,最后不约而同看向聂知林,等着他做决断。 聂知林比他们看得透,当下就以一种绝对服从的姿态向贺九思拱手应诺,点齐人手去掩埋密道。 贺九思若有所思地看了聂知林一眼,转身看向藏书阁外熟悉又陌生的景致,眼底讳莫如深。 他不知道自己封锁消息的决定是对还是错,但这已经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能做的事了。 不论是出于保护宁王府、还是防止真有那么一日,小昀儿会利用这条密道攻入邺京,他都不能让这条密道再有用武之地。 窗外日头西斜,在贺九思沾满尘土的衮服上照出层层叠叠的金光,却照不出他眼底半点波澜。 贺九思回头看了看正在封堵密道的锦衣卫,又和几次欲言又止的周老对视一眼,命单子阳扶老人家回南院休息,抬腿往袭寒居的方向走去。 第559章 如何不喜欢 袭寒居。 庭院深深,苍柏翠松。深秋的寒风裹挟着枯叶穿堂而过,席卷起一阵阵久无人住的清冷。 贺九思推门而入,室内的陈设一切如旧,简洁雅致,精巧考究,书案上摊放着一本没有合拢的《桃花扇》,一切都还保持着明若昀离开前的样子。 贺九思垂眸在桌案前站定,抬手在那本《桃花扇》上轻轻拂过,沾了满手的薄灰。 明明小昀儿离开才不过几日,这里却冷清得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 他这一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他和小昀儿真的相爱过吗?若他们没有爱过彼此,他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贺九思不得其解,轻颤的指尖在落满浮灰的桌面上来回摩挲,连内心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翻墙跳进宁王府时,明若昀看他这个不速之客的眼神——虚假的恭敬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当时他就知道,这个“弱不禁风”的宁王世子其实是个性子冷淡、极其不易接近的人。 事实也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小昀儿表面看上去谦卑有礼,其实骨子里十分瞧不上他们这些皇室宗亲。那些不经意的轻瞥、来不及掩饰的讥诮……都让他明白,小昀儿对他们这些天潢贵胄有着根深蒂固、甚至发自肺腑的鄙夷。 后来他借着被父皇禁足的机会“赖”到了宁王府上,和小昀儿同进同出。 起初小昀儿还竭力掩饰对他的厌烦和轻视,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恭敬与客套,可惜“装”这种事,一时装还能坚持坚持,一直装就有些考验人的耐性了。 随着他在宁王府上住得时间越来越长,小昀儿变得愈发掩饰不住对他的嫌弃,许多被压抑的真性情也随之暴露出来。 他会冷嘲热讽、会嬉笑怒骂,会在他装疯卖傻的时候不分尊卑地嘲讽他,会在他故意捣乱的时候想尽办法把他赶出府门…… 这样真实到有些“放肆”的小昀儿就像一块磁石,牢牢地吸引住了自己全部的目光和心神。 比起那个恭顺却虚伪的“宁王世子”,这个会对他翻白眼、会和他斗嘴、被他惹急了甚至敢把他拒之门外的明若昀,鲜活得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魅力,叫他如何不喜欢? 心动的种子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埋下的,而后疯狂滋长。 那份喜欢从好奇、到试探、再慢慢发酵成刻骨的迷恋与深情……越来越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旖旎时刻涌入他的脑海。 他想起帷幔摇曳时,小昀儿不自觉加重的呼吸;他想起肌肤相亲时,小昀儿令他战栗的包裹与触碰;还有那些压抑的喘息、笨拙的爱抚、以及事后无需言说便能心领神会的交汇…… 那些美妙的时刻如同幻梦般让他沉溺其中,带着餍足的、慵懒的、水光淋漓的,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复杂情愫。 可惜现在这一切都不存在了。 记忆涌来时像潮水一样,带着往昔的温度与光影,几乎要将他淹没;退去时也如潮水一般,带走了他们之间所有的亲密与无间,除了伤痛什么都没留给他。 那些嬉笑怒骂到底是真性情还是一种高明的伪装? 那些亲密无间、仿佛灵魂都在颤抖的交融里到底有没有真心? 难道这一年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利用他、不惜奉献自己的表演和牺牲? 贺九思越来越不敢相信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了,那些甜蜜的回忆与摆在眼前的现实如同两股旋涡,在他脑海中不断互相撕扯、倾轧,几乎要将他碾碎。 他爱上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第560章 消失的门匾 没有答案。 他和小昀儿之间所有的温情、默契、甚至那些隐秘的情愫,或许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对彼此的试探和怀疑上。 那条正在被掩埋的密道,就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他们中间,时刻提醒着他,他以为的信任和了解,全部都是自以为是的假象。 呵。 贺九思发出一声干涩的苦笑,抬头巡视着四周,似乎在寻找自己留在这里痕迹。 想到自己的东西早就因为宁王的到来被明语搬回了春暖阁,苦涩的笑容越发酸楚,抬腿向隔壁走去,却在看到空荡荡的门楣时霍然停下! 那块儿出自他手的“春暖阁”门匾不见了!!! 贺九思心脏骤缩,又突兀地空跳了一拍。 “这个院子的门匾呢?谁把它摘了!” 贺九思喊来负责照料周老起居的宫人,厉声质问,一种近乎荒谬却又异常强烈的猜测如同破土的幼芽,顶开他心里被层层加码的酸涩。 宫人们惶然跪下,不知所措:“回王爷,奴婢们被派来时这门匾就已经不见了……奴婢们也不知是谁把它摘了,请王爷明察!” 早就不见了?! 贺九思狂乱的心跳无端开始加速,他撩起袍摆转过身,几乎是用跑着的奔去了周老的南院。 彼时周老正被单子阳搀扶着躺在榻上阖目调息,试图平复连日来的惊惧与心力交瘁,听到门外由远及近急促的脚步声又紧张地坐了起来。 “师父!” 贺九思人未到声先至,“春暖阁的门匾哪儿去了??” 周老戒备地盯着他,见他眼中有一簇混合着绝望与希冀的暗光,小心谨慎道:“回王爷,被昀儿带走了。” “带走了?!” 贺九思愕然,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再三确认:“师父的意思是,他是带着那块儿门匾从密道离开的???” 周老不知那块儿门匾对他们二人究竟有何意义,但见贺九思如此失态,明若昀危急关头也割舍不下,略一迟疑,郑重地点了点头,正色道: “正是。当时老朽和宁王爷都不赞成,可他执意要带着,哪怕会拖慢他们的脚程,也不愿意落下。” 贺九思仿佛被这句话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眼神却在急剧地收缩、放大、变幻,如同暴风雨前夕的天空,积聚着骇人的能量。 “他带走了那块儿匾……他竟然带走了那块儿匾……” 贺九思呢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呓语,又重得仿佛每个字都砸在自己的心上,紧接着便猛地仰起头:“哈哈哈!哈哈哈哈……!!!” 贺九思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笑!那笑声起初还刻意压抑着,随即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癫狂,带着叫人无法忽视的轻颤和魔疯,像极了十一那日崩溃时在先帝面前发疯的模样。 周老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笑骇住了,不确定他是高兴的还是陷入了更深的魇昧,捏着拳头心惊胆战地问:“敢问王爷……那块儿匾有何不妥?” 贺九思却什么都不说,只是一味地狂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状若疯癫,眼角也生理性地沁了泪花,却还在继续不停地笑,笑得单子阳心里发毛,赶紧拔腿去向聂知林禀报。 贺九思任由他去恍若未觉,抬手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布满血丝的眼底却燃起了一股凌厉的锋芒! 那锋芒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要置谁于死地! 没人知道他方才狂笑的时候在心里想了些什么,待周老回过神,他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南院,对着匆忙赶来的聂知林寒声下令: “传本王命令!即日起,不准周老先生迈出宁王府一步,若谁敢私放他出去或是让他有任何闪失,提头来见!!” —*—*— 第561章 求赐宁王府 乾清宫偏殿。 新帝听完贺九思的奏请,震惊得从御案后面站了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你要朕把宁王府赐给你……赐给你做逍遥王的新府邸?!” 贺九思撩袍端端正正地跪在光洁的地面上,迎着新帝难以置信的目光,狠狠点着头,字句清晰道: “不错!宁王父子无诏擅离京城,明世子更是违抗父皇的遗诏,罪无可恕! 宁王府迟早都要被查封抄没,既然如此,直接把它赏给臣弟有何不可? 臣弟在那里已经住了小一年,能免去许多适应新府邸的麻烦。” “荒唐!” 新帝厉声痛斥,眉头紧锁地看着他,语重心长:“你知道把宁王府赏给你代表了什么吗? 那不单单是赏赐一座宅邸!更意味着朝廷要将过去赏赐给宁王府的荣光和权柄统统都收回来! 你要面对的不仅是满朝文武雪片般的弹劾,还有百姓们的口诛笔伐,更甚至于,北境的怒火和讨伐也要落在你的身上!!!” 贺九思当然明白,“可眼下朝廷与北境必有一战,即便不把宁王府赏给臣弟,朝廷和北境的战事也避无可避。 左右都是一战,皇兄何不满足臣弟这个心愿?”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且明世子是臣弟的伴读,臣弟与他是‘主从’,把宁王府赐给臣弟便是将朝廷与北境的矛盾转嫁到臣弟身上。 此战若胜,皇兄兵不血刃将北境的兵权收入囊中,朝廷也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自此以后圣明烛照,万民称颂。 万一出师未捷不幸战败,皇兄大可以弃车保帅,将所有罪责全推到臣弟一人头上。 就说……就说臣弟恃宠而骄、构陷忠臣良将,将臣弟推出午门枭首示众,平息宁王的怒火!” 贺九思越说思路越清晰,锐利的眼神如同蓄势待发的利箭,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悍然的无畏:“臣弟愿用一命换取朝廷与北境的安宁,这笔买卖对皇兄而言稳赚不赔!” “小九!!!” 新帝新帝失声惊呼,拍案而起,两眼满是对贺九思的心痛与震怒:“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是朕的亲弟弟!朕怎么可能为了安抚宁王牺牲自己的亲弟弟!朕在你心目中就是这么薄凉无情的人吗!!” 贺九思当然没这么想过,抬头直视着新帝,两眼如炬:“臣弟知道皇兄对臣弟的爱护。 父皇让臣弟‘扶摇入云霄’的本意就是希望臣弟能在皇兄登基之后,成为皇兄手上的一把‘刀’!一把可以替皇兄扫除障碍、最趁手的‘刀’! 臣弟自幼便深受父皇和皇兄的宠爱,这么多年锦衣玉食、逍遥自在,眼下朝野上下甚嚣尘上,皇兄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该是臣弟发挥作用、为皇兄分忧的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揖手向新帝拜下,声音清朗而有力: “臣弟贺霄恳请陛下允准!待父皇梓宫奉安皇陵后,由臣弟亲帅王师北上,征讨宁王父子欺君罔上、大不敬之罪!” 新帝心头巨震,如遭重击! 第562章 制锦衣卫 “小九你是在自毁吗?” 新帝痛声质问,他看着跪在面前、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青涩与稚嫩的弟弟,心中像被针扎了了一样难受。 贺九思避而不答,揖手再次请旨:“请陛下允准!” 新帝痛心疾首,望着他这副义无反顾的模样,满目凄怆:“你真的想好了?” 这道赐府的旨意一下,就是朝廷和宁王府撕破脸的开端,小九这么做无异于舍身献祭,将朝廷和北境所有的矛盾全吸引到他一个人身上! “臣弟想好了,皇兄拟旨吧。 派去照料周老的宫人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换块儿门匾就是‘逍遥王府’,臣弟已经让子阳回承明殿收拾行装,明日就搬进去。” 竟是先斩后奏,连准备工作都提前做好了。 新帝凝眉注视着跪得笔直的贺九思,心中翻腾着惊涛骇浪,良久。 “……准奏!” 新帝痛下决心,声音也带着沉重的沙哑。 贺九思却如释重负,长舒了口气,叩首谢恩:“臣弟领旨!谢皇兄隆恩!” 新帝不见开怀,从御案后面绕过来亲自扶他,边走边想出兵后该派谁去辅佐他,既能为他出谋划策又能替自己看着他点儿。 谁知贺九思还有第二个请求:“臣弟还想和皇兄讨要一样东西。” “什么?”新帝下意识问。 贺九思仰起头和他四目相对,缓缓吐出三个字:“锦衣卫。” “整个锦衣卫,请皇兄交由臣弟来节制。” 新帝心神一荡,意外贺九思竟然和他要锦衣卫。 要知道,锦衣卫自有以来都只听命于帝王,若换作别人和他要,定要被怀疑有不臣之心。 不过他登基之后确实有废黜锦衣卫、转而提拔更听命于他的禁军的意思。 聂知林虽然能力出众,但终究不是他的人,且锦衣卫手眼通天权柄过重,历来都为朝臣们诟病和忌惮,父皇驾崩后他让锦衣卫去保护小九,其实也是有意在将他们边缘化。 小九特地和他索要锦衣卫,是看出了这一点? “你要锦衣卫何用?”新帝问,带着探询的意味。 贺九思一本正经道:“锦衣卫监察百官,侦缉天下,无孔不入。北境情势复杂,臣弟带兵出征后需要他们深入敌后,给臣弟做暗探。 再者,聂知林其人能力卓着,就这样弃之不用实在太可惜了,把他们交给臣弟,一来可以物尽其用,让他们继续为朝廷效力,二来也为朝廷消除一个潜在的隐患,让皇兄高枕无忧。” 新帝眼底闪过一道流光,突然觉得自己需要重新审视小九了。 凝神思索片刻,微微颔首:“准奏。传朕旨意,即日起锦衣卫改名为‘骁云卫’,归逍遥王统辖,聂知林仍为指挥使,直接听命于逍遥王,钦此!” “臣弟领旨!谢皇兄!” 贺九思领旨谢恩,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告退离开乾清宫。 —*—*— 乾清宫外,聂知林如同一棵挺拔的松柏,岿然地矗立在廊下,安静地等贺九思出来。 自打新帝将他派去保护贺九思,像这样不闻不问地伴随在贺九思左右就是他的常态。 以他的才干,未尝不知道新帝潜在的用意,可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只遵皇命,陛下要他干什么,他就只能干什么。 贺九思望着不动如山的聂知林,轻轻扯了扯唇角,略过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和他单刀直入:“皇兄准我节制锦衣卫,你都听到了?” 第563章 愿为马前卒 聂知林未答,只是撩起袍摆单膝跪在贺九思面前,掷地有声:“属下‘骁云卫’指挥使聂知林,参见王爷!” 贺九思勾唇,随意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率先一步往乾清宫外走去。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回承明殿的路上,前方是宫人引路的宫灯,头顶是冷白如霜的月光,灯笼上大大的“奠”字为这份寂静格外平添了几分肃杀。 “聂指挥以后就是本王的亲卫了,能和子阳朝夕相对,可高兴?” 不知走了多久,贺九思突然打破平静。 聂知林神情微动,又很快恢复:“属下多谢王爷替骁云卫的弟兄们谋一条生路,属下等人定当尽心竭力,为王爷马首是瞻!” 贺九思冷嗤:“你怎么知道我是在为你们谋生路,而不是要把你们送上绝路?本王看上去有那么好心?” 他今天在宁王府明确要求锦衣卫隐瞒不报,可以说是有把柄落在了锦衣卫手上,把他们带去北境让他们死在战场上,正好灭口。 聂知林却知他是刀子嘴豆腐心,躬身一礼,不答反问:“战死沙场是我等习武之人的毕生所愿,能为国捐躯更是身为大乾臣民的荣耀。 比起王爷收编骁云卫的目的,属下更想知道,王爷向陛下求赐宁王府,是为了护住那里的一砖一瓦,让自己率军出征的时候没有后顾之忧?还是真的要与宁王府撕破脸,与世子恩断义绝?” 贺九思沉重的脚步骤然顿住,转身面向聂知林,声冷如铁:“本王都要亲率大军征讨北境了,为何还要护着宁王府? 本王就是要把宁王府变成自己的所有物,让全天下的人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着,欺骗和利用本王的下场! 不仅是宁王府,本王还要亲自带兵攻破云州城,将整个青云十六州都变成本王的封地!以雪他们背叛本王的心头之恨!” 他说得字句铿锵咬牙切齿,好似和宁王父子有不共戴天之仇,可聂知林却只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口是心非。 他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宁王府不被破坏,待日后朝廷和北境握手言和,好将它完好无损地归还给明世子。 否则他为什么会下一道禁止周老离开宁王府的命令呢? 难道不是为了将老人家护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防止日后没法儿和明世子交待吗? 他能在明世子未留下只言片语的情况下还如此坚定地相信着对方、替对方守好宁王府在邺京的一切……怎能不令人感叹他的良苦用心? 聂知林思绪万千,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为一声由衷的感佩,顺着他坚决道:“王爷所言极是!宁王无诏擅自离京,明世子更是辜负了王爷对他的信任和爱护,他们父子如此背信弃义,实在罪大恶极! 属下愿为王爷的马前卒,誓将宁王父子斩于刀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冷肃的声音在寂静的宫墙内来回飘荡,让贺九思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如此,那本王就仰仗聂指挥了。” 第564章 世子阴谋论 贺九思如是说,抬腿跨过承明殿高耸的门槛,如同跨过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自己。 他已经想好了,既然朝廷和北境之间注定要有一战,不如将这场战事的主导权牢牢控制在他手里。 成了,朝廷和北境化干戈为玉帛,若败了……他便舍生取义!! —*—*— 明若昀收到贺九思获封“逍遥王”的消息是在三日后,彼时他已辗转抵达青州,距离云州仅一步之遥。 连日的奔波让整支队伍疲惫不堪,连脸上的面具都出现了皲(jun)裂,远远望去就好像一群逃荒的难民流离至此,偏偏他们身上还作客商打扮,一进城就引来无数人好奇探询,以为他们在路上遇到了劫匪。 “今日就在此地休整一天,明日一早再动身回云州。” 明若昀沉声下令,强撑着疲惫的身体从马上下来,脚一落地险些栽倒。 幸好卫茕比他先一步下马在身后扶了他一把,否则非出洋相不可。 “世子,还好吗?” 明语忧心忡忡,这一路他们几乎没怎么休息,哪怕进了北境的地界也没有放松警惕,生怕追击的人绕到了他们前面设伏。 明若昀在卫茕的胳膊上撑了一把站稳,冲明语摇了摇头,让她快去订房。 掌柜的看明语掏出“曌”字令牌当场变了脸色,不仅给他们开了最好的上房,还贴心地让小二送上热水,连饭食都是送进房间里给他们享用。 “青州这几日可有异动?” 用过饭食之后明若昀到一旁软塌上休息,方才沐浴的时候他已经把脸上的面具摘下来了,此刻正用“宁王世子”的脸示人。 掌柜的看到他那张标志性的脸之后激动不已,在自己大腿上掐了好几把才抑制住狂乱的心跳,如实禀报: “禀世子,王爷已于两日前抵达云州,回来后就传令各州府戒严,这是昨日刚收到的谍营传来的密报,请世子览阅。” 明若昀示意明语去将纸笺拿过来,见上面说九殿下获封“逍遥王”,非但没有替贺九思感到高兴,反而露出个十分轻蔑的笑。 逍遥逍遥,这两个字乍听上去好像是一种美好的期许,似乎是希望贺九思能像过去一样,一直逍遥快活无忧无虑,可他只从这两个字中看到满满的恶意。 试问,什么样的人能做到一直逍遥快活无忧无虑? 不就是那些胸无大志、不理朝政,甚至还终日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不思进取的无能之辈吗? 所以这个所谓的“逍遥王”听上去荣宠有加,实则就是在变着花样儿告诉天下人,贺九思是个不谙政事、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王爷! 叫他怎么替贺九思高兴? 明若昀阴沉了脸,别怪他阴谋论,在他眼里,太子不过是个善于笼络人心、让身边的人心甘情愿为他效力、继而坐享其成的人。 譬如他刚来邺京时,太子一开始还主动向他示过几次好,后来发现贺九思在接近他且收效甚好,就什么动作都没有了。 因为他清楚,只要贺九思没有二心、坚定地拥护他这个亲大哥,那身为“九皇子伴读”的自己不是太子党也是太子党,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继续对贺九思“好”,让贺九思无条件为他付出。 还有蹑影在相府寿宴发疯、险些害贺九思受伤的那次,太子最后都查到苏家头上了,却什么惩治都没有。 他若真关爱贺九思这个弟弟,怎么会忍心让他受委屈? 第565章 明辙来询查 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胜枚举,若让他往细了说,他能从过往的每一个事件中都找出太子坐享其成的证据。 这种人往好听了说叫“善于经营”,说得难听点儿,就是妥妥的“伪善”! 真不知道贺九思那么重情重义的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兄弟。 亦或者,贺九思才是另类的那个人,毕竟老二、老七老八、乃至十一皇子的为人都在那儿摆着呢。 明若昀在心里大肆腹诽,问掌柜的还有什么其他的消息? 掌柜的说“有”,将另一封朝廷要发兵北境讨伐宁王府的密报呈上。 按理说这个消息远比贺九思获封逍遥王更重要,但因它是潜伏在邺京的暗探根据朝廷这几日的风向猜测出来的,尚未得到证实,故而掌柜的没有第一时间禀报。 明若昀却没有怀疑它的可靠性,毕竟现在所有的条件都对他们父子不利——拒不奉诏、擅自离京……还有一条最不可理喻的“通敌叛国”。 他现在已经是虱子多了不怕咬了。 明若昀浅哼一声,将两封密报递给明语拿去销毁,再问掌柜:“青州如今是谁主事?谁掌军?” 掌柜的如实禀报:“是知州冷无涯冷大人在主事,陈老将军前几日旧疾复发,青州军由霍远霍将军代掌。” 顿了顿又补充:“二公子获封‘忠勇校尉’之后就在霍将军帐下领兵。” 明若昀眉梢猛的一跳:“你的意思是我二弟眼下就在青州???” 掌柜的悻悻点头,正欲多说些和明辙有关的情报,客栈楼下传来小队人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正是明辙收到“有生面孔进城”的消息,带人来询查了。 “来得倒是快。” 明若昀对明辙收到消息的速度小小地表示了一下惊讶。 勾唇发出一声不阴不阳的冷哼,将窗户打开一个小小的缝隙,一边察看楼下的情况一边问:“青州的百姓对我们父子二人拒不奉诏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掌柜的视线一阵闪烁,无意识地搓了搓手,支支吾吾道:“自然是无条件支持的,北境的安定都是王爷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朝廷靠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就要治王爷和世子的罪,百姓们都很气愤。” “气愤我和王爷被朝廷降罪?是气愤我连累了王爷吧!” 明若昀轻笑着戳穿掌柜,从对方讪讪的表情中猜到自己说中了。 所以由此也可以看出,青州百姓对他这个“逃命回来”的世子的态度——比起他,恐怕他们更支持骁勇善战的明辙继承王位。 不过可惜啊,估计要不了多久,“宁王”这个封号就要被朝廷收回去了,明辙所有的谋划都要沦为一场笑话。 明若昀不无风凉地想,见楼下的士兵迟迟没有离去,沉声吩咐掌柜的:“小二似乎应付不来,你亲自下去看看吧。” 言罢,拢紧了身上的狐裘转身回去,明语赶紧把窗户关上,将所有的风雪隔绝在外。 客栈楼下,掌柜的点头哈腰地应付着明辙,给明若昀编造了一个“游商”的身份把人骗走,命小二把门窗关上,他们今日提前打烊。 第566章 休想撼分毫 客栈楼下,掌柜的点头哈腰地应付着明辙,给明若昀编造了一个“途经此地的游商”的身份把人骗走,命小二把门窗都关上,他们今日提前打烊。 明语贴着门板洗耳听着楼下的动静,确定明辙带人走远了暗自松一口气,问明若昀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是重新乔装打扮回云州?还是就以真面目示人? 这还真是个问题。 按照明若昀原先的计划,他们到了青州之后就不需要再这么小心谨慎了,但以眼下城中百姓们对他的态度,若他以真面目亮相,怕是要被沿街扔臭鸡蛋吧? 明若昀有些好笑地想,又有些黯然。 虽然他没有像明辙那样直接领兵上阵,但白麓之战后,北境抵御鞑靼的每一场战役都有他在背后出谋划策,甚至于,日月楼超半数以上的弟子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过…… 他不敢称自己有盖世的功劳,但一些辛劳和苦劳总归是付出了的,如今千里迢迢回自己的家,却要像只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他为什么要东躲西藏? 明若昀凝眉自问。 这里是北境、是他的大本营!即便有人不赞成,他“宁王世子”和“日月楼楼主”的身份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对北境的贡献虽然没有摆到明面上,但却是任何阴谋诡计都抹杀不掉的,不论明辙如何千方百计地诋毁他、污蔑他,都休想撼动他一分一毫! 明若昀的眼神陡然一利,突然就不想再继续东躲西藏了,伸手推开被明语关上的窗户,迎击着北境刺骨的风雪,扬声吩咐: “卫茕,你亲自去给二公子送个信儿,就说本公子躲过了朝廷的追击,平安回来了。 这一路奔波劳顿甚是辛苦,需要有人护送回云州。其他人本公子信不过,听客栈的人说二公子在青州‘深得民心’,就劳烦他这个手足兄弟‘亲自’相送了。” —*—*— 是夜,青州营。 明辙看见卫茕那张煞神一般的脸毛骨悚然,当场就打了个激灵!心想他果然没猜错,白日进城的那伙人就是明熠!客栈掌柜在说谎! “卫统领?!真的是你!” 明辙迅速稳住自己的心神,假装出一副惊喜的样子三两步奔到卫茕面前,急切地问:“你在这里,是不是我大哥也回来了?他人呢?可否平安???” 说完还假模假样地往四处张望,好像在找明若昀。 卫茕将他变幻的神情都看在眼里,向后倒退一步(好像在躲什么脏东西)躬身行礼:“回二公子,世子一切安好,现下就住在城中的客栈里。 他让属下来给二公子传个话——这一路奔波他有些疲累,想请二公子明日带人护送他回云州。” 明辙飞速调转着思绪,欣喜道:“大哥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父王回来后就一心盼着他回来,明日我便安排人手护送他回云州。” 心里却在想,此等天赐良机,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让明若昀悄无声息又顺理成章地死在回云州的路上。 卫茕岂会看不透他的腌臜心思,当场就给否了:“世子说其他人他信不过,希望由二公子亲、自、相送。” copyright 2026 第567章 世子说瞎话 明辙听他格外强调了“亲自”二字,忍不住嘴角一抽,强撑着笑脸道:“我亲自护送自然万无一失,只是我如今获封了‘忠勇校尉’,每日都有军务在身,不能擅离职守,请卫统领转告我大哥,我派去的人是我在军中的亲信,由他护送定保他安全无虞。” 听听,都有亲信了。 卫茕对明辙的这番炫耀嗤之以鼻,学着明若昀的口吻和明辙阴阳怪气:“二公子的亲信世子自然是信得过的。 只是世子是违抗先帝赐死的遗诏奔逃回云州的,这一路都有人想要他的命向朝廷邀功请赏。 万一世子在那人手上出了意外,二公子该如何向王爷交待?” 明辙握着兵刃的手顿时一紧,不得不用干笑掩饰内心的愤懑:“卫统领说得在理,我这就去安排人手,明日亲自去客栈接大哥,护送他回云州。” —*—*— 翌日清晨,明辙如约到客栈接明若昀。 三五十人驾着一辆简陋的马车浩浩荡荡地出现在客栈门外,大张旗鼓的十分引人注目,生怕围观的百姓认不出他、不知道他接的人是谁。 明若昀见状冷呵一声,拢着狐裘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上,虚情假意道:“有劳二弟了,为兄这一路疲于奔命,早已人困马乏,实在是不放心将自己的安全交给别人。 你我是同气连枝的亲兄弟,由你亲自护送为兄回云州,想必这一路一定畅通无阻,父王见了也会十分欣慰。” 明辙嘴角一抽,显然听懂了明若昀话里的潜台词,脸上的假笑险些维持不住:“大哥哪里的话,你是北境的世子,确保你的安全是小弟应尽的本分。” “如此,那为兄就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二弟了。” 明若昀皮笑肉不笑,抬腿自阶上走下来,却并没有登上明辙为他准备的马车,而是径直走向他从邺京一路骑回来的马匹面前,动作极其熟练地翻身上马。 明辙见状瞳孔骤缩,惊呼:“大哥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了?!” 明若昀浅笑晏晏,虽然他骑马确实是刚学会的,但当着青州百姓的面,他不会给明辙留下任何在百姓面前攻讦自己的机会。 装出一副天真无辜的面孔,睁着眼说瞎话:“为兄一直都会啊!二弟何故有此一问?” 明辙脱口而出:“不可能!我以前从未见你骑过,父王也说你体弱禁不起马上的颠簸,只能乘车……” 明若昀眨眨眼,做哭笑不得状:“那是父王心疼为兄,怕为兄受累。再说了,为兄是宁王世子,怎么可能连骑马都不会?” 怎么……怎么觉得这句话这么耳熟呢??? 明若昀说完在心里小声嘀咕,回忆了一会儿恍然想起来,这不是贺九思听他说不会骑马时说过的话吗? 当时他装可怜装得那叫一个浑然天成,还编了一个什么宁王杀伐太重亡魂向他复仇的瞎话,现在竟反过来利用贺九思的话去堵明辙的嘴…… 幸好贺九思不在此处,要是被他听见了,指不定要怎么得意嘲笑自己。 明若昀忆及此处忍不住弯了弯眼角,想到贺九思眉飞色舞的表情,更是抑制不住地唇角上扬,抬手用拳心抵唇清咳了一声才险险掩住。 明辙却当他是在嘲笑自己,暗吸一口气在原地站了许久,经属下提醒才忍着气翻身上马,指挥众人护送明若昀出城。 围观的百姓们自动自觉地给他们让开一条路,人群中恰有在此时忍不住高声向明若昀发问: “世子抗旨不遵逃回云州,就不怕朝廷兵临城下,连累王爷和全城百姓吗?” copyright 2026 第568章 豪言定人心 鸦雀无声。 此言一出别说围观的百姓,连明语和卫茕等人都是一愣,明辙更是一副“我看你如何解释”的看戏表情。 明若昀却是不动如山,挺直了脊梁坐在马背上,连眉梢都没挑一下。 他调转马头面朝向他提问的那人,目光沉冷却极具穿透性。 那人被他盯得心头发颤,心想传闻世子常年闭门不出,是个比女子还要柔弱的病公子,怎么感觉和传闻不太一样? 明若昀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浅淡一笑,抬眸扫过周遭每一张或疑虑、或惶恐、或同样期待他回答的脸,声音沉静如水: “我此番回云确实是违抗了先帝的遗诏,他赐死我的目的是想激怒我父王举兵谋反,继而有理由给明家军打上‘叛军’的标签,抹杀整个宁王府、乃至北境数十万将士为大乾出生入死的功勋。 试问,若换做是你,明知道朝廷另有所图、赐死你的罪名也名不符实,你会继续留下来任人宰割吗?” 那人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还下意识往人群里缩了缩。 明若昀却明白他只是做了那只“出头鸟”,在场众人、甚至整个北境的军民可能都在心里嘀咕或者埋怨他将兵祸带回了北境。 他顿了顿,看向在场所有人,眼神锐利如刀:“北境的危机不是我带回来的,也不是今天才有的,而是一直都在。 即便我此刻仍在邺京为质、任由朝廷宰割,那些针对我父王的人也不会放弃对北境的诛伐。 他们只会变本加厉,以更加不可理喻的理由、为人所不齿的手段一步步破坏我父王在你们心目中的形象,继而瓦解北境军民一心的凝聚力,给敌人可趁之机!”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剖开现实的残酷与决心,在凝滞的空气中铮铮作响: “我回来,不是为了引战、更不是为了让北境的百姓重陷战乱。 我明家世代镇守北境,父亲是大乾的战神,为守护北境的安宁肝脑涂地,母亲更是为了抵御鞑靼的入侵,死在了云州城的城墙上! 我是他们的儿子、是北境的世子!纵然身死魂灭,也绝不会让你们重蹈覆辙、让我明家军的忠骨蒙羞!!!” “好!!!” “世子!我们都支持你!!” 百姓们一片鼓掌叫好,都被明若昀慷慨激昂的发言打动了。 明若昀却还没有说完,他勒紧了缰绳,座下的骏马似有所感,昂首嘶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气势凛然: “我知道北境一直流传着一些对我十分不友好的传言,说我这个世子柔弱可欺、连刀都提不起来…… 可行军打仗不是光有一身好武艺就可以了,运筹帷幄、知人善用……都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卫茕是宁王府的侍卫统领,他于千军万马之中取敌将首级的本事你们应该都有所耳闻,他愿意听命于我、奉我为主,难道仅仅因为我是宁王世子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句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众人心上,打破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 “我或许不善骑射、没有亲自带兵上过战场,但我能让北境的每一个将士都听我号令、让他们在战场上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北境的安定靠的从来都不是一人之勇武,而是上下一心,各尽所能!” copyright 2026 第569章 兄弟打机锋 话音一落,长街之上落针可闻。 那些原本带着怀疑、恐慌、甚至有些敌意的目光,在明若昀的这番剖白之后,纷纷开始动摇。 人群中逐渐响起细微的议论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若有所思。 明若昀却未再多言,有些话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说透了反而不如让他们自己想明白。 “出发!” 明若昀简短下令,率先打马从百姓们让出的缺口中间穿过,一行人在青州百姓们复杂的目光下浩浩荡荡地向着城门的方向进发。 —*—*— 出了城,队伍沿着官道向云州行进。 两侧是北境入冬后的景象,田里庄稼都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埂,衬得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天空格外高远。 明辙隔着一段距离和明若昀并肩前行,马蹄踏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连一丝尘土都卷不起来。 “大哥方才的那些话当真是振聋发聩,”明辙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三分调侃七分讽刺:“没想到大哥在邺京待了一年,竟变得如此……巧舌如簧。” 最后四个字被他说得意味深长,讽刺的意味儿十足。 明若昀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寒意,目视着官道的尽头,反唇相讥: “比不得二弟的手段高超,能让青州的父老们这么抵触为兄这个世子,想必是这一年在田间‘体察民情’的时候,没少与乡亲们‘推心置腹’吧?” 明辙脸色微变,又很快恢复如常,笑道:“大哥谬赞了。小弟只是遵照父王的吩咐去了解民生疾苦罢了,至于百姓们对大哥有什么看法,那都是他们自己的判断,小弟我可左右不了。” “是吗?” 明若昀偏头,脸上的笑容越发浅淡,“那青州的百姓可真是嫉‘恶’如仇呢,就是不知道他们在了解二弟你真正的为人之后,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你比为兄更适合继承王府的爵位。” 明辙的假笑顿时僵在脸上。 明若昀视若无睹,缓缓收回视线目视前方:“煽动民心、散播谣言……这等不入流的手段,为兄劝你还是省省吧,玩‘舆论’十个你也不是为兄的对手。 你与其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上下功夫,不如好好精进武艺,日后在战场上多杀几个敌将、多立几个实实在在的军功,那才是收买人心的正途。” 我呸!你一个短命鬼连军营都没去过,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若不是父王怕我的风头盖过你、一直压着我的军功不肯为我请封,我怎么可能只是个小小的校尉! 明辙在心里疯狂叫骂,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咬牙道:“大哥教训的是,小弟受教了。” 明若昀用余光瞥了一眼他发白的指节,知他根本没听进去,有些惋惜。 所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宁王一直压着明辙的军功,固然有维护他这个世子的意思,但更多的是怕朝廷注意到明辙的存在,然后像捧逆王那样抬举明辙与他相争,让他们兄弟二人内耗,继而败坏明家在军中的根基。 可惜这层深意他懂、明辙却没有参透——也或许是他参透了却不愿意接受,毕竟,论武艺和体魄,他远在自己之上,换做是他,也不会愿意给一只“弱鸡”做陪衬。 加上王府后院还有个野心勃勃一直想做当家主母的蕙姨娘,明辙从小听母亲耳提面命说些挑拨离间的话,日积月累之下,那些怨怼和不甘早已在他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了难以拔除的荆棘。 可惜啊…… 明若昀喟叹,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和明辙之间的矛盾已不可调和,只希望在这场和朝廷的斗争里他不要站错队,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蠢事来。 —*—*— copyright 2026 第570章 乐得成全他 云州城外,日昇亲率明魁等人在城外十里处接应。 听见有“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还有细微的扬尘,眼前霍然一亮,赶紧打马迎上前。 “楼主!” 日昇惊喜道,勒马停在明若昀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虽然明绝在信里说了楼主安然无恙,但总要亲眼看见才能真正放心。 明魁等人紧随其后,动作整齐划一地从马上下来,齐刷刷地跪在明若昀面前,呼声震天:“属下参见楼主!” 可见内心的激荡。 明若昀同样心头一热,抬手虚扶让他们起来,见前锋营的主将郭镇山也来了,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温和道:“有劳郭将军亲自相迎。” 郭镇山哪敢承他这声“谢”,连连摆手说世子客气了,“王爷此刻正在巡视军营,走脱不开,我老郭就主动请缨来接世子,一年未见,世子一切都好?” “劳郭将军记挂,一切都好。” 明若昀笑意加深,不论是对答还是姿态,都透着和郭镇山的熟稔,看得明辙一愣一愣的。 明熠连军营都没去过,怎么和前锋营的主将这么热络?他们是什么时候结识的??? 还有日左使他们方才唤明熠什么?楼主?什么楼的主人?? 明辙百思不解,转念一想,明熠入京为质的时候,父王也带了郭镇山进京受赏,俩人应当是那时候有了接触。 至于这个什么楼主…… 明辙在心里敲着边鼓,探询的视线在明若昀和日昇之间来回逡巡,“咄咄”两声打马上前,打断明若昀和郭镇山的寒暄:“末将见过郭将军!” 郭镇山循声侧身,这才发现明辙也在护送世子的队伍里,倍感惊奇:“二公子也回来了?!” 明辙坐在马上抱拳向他行礼,解释:“大哥途经青州,我恰巧在城里巡视,听闻消息后便立刻赶去保护他。” 明明是卫茕送消息喊他来护送明若昀,从他嘴里说出来反倒成了他主动,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明语与卫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对明辙的不齿。 明若昀却根本不在乎,他喊明辙来护送自己本就是为了防备对方在这个紧要关头搞出什么“兄弟阋墙”的戏码妨碍自己,现在对方主动送上门来和他表演兄弟情深,他乐得成全他。 “明辙说的是。这一路多亏有他,不然本公子都不知道能不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郭将军面前。” 明若昀意在言外道,轻描淡写地将一场暗流涌动的交锋粉饰成兄友弟恭的佳话。 “原来如此,那二公子也一道入城吧。” 郭镇山深邃的目光在兄弟二人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朗声道。 随即大手一挥调转马头,洪亮的声音响彻云霄:“传本将军军令!开城门!迎世子回府——!!!” “是——!!!” 众将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明魁等人也迅速翻身上马,如众星拱月般护卫在明若昀和日昇左右,一股久违的杀伐之气也在陡然间升腾起来。 copyright 2026 第571章 世子回来了! 明若昀早已习以为常,回头看看他来时走过的那条延绵的官道,蜿蜒的消失在暮色与远山之间,像一条断在最细微处的线。 如同朝廷和北境随时都会绷断的局势,也如他和贺九思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 明若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又难以捕捉的情绪,又很快被北境凛冽的风吹散。 他转过身不再回望,而是轻夹马腹向前奔袭,率先踏入云州的城门。 —*—*— 城门内,长街两侧站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 与青州百姓对明若昀的抵触相比,云州的百姓简直是在翘首盼着他们的世子回来,丝毫不觉得明若昀抗旨不遵有什么不对——皇帝都要赐死了还不跑?傻子都不会留下来乖乖等死好么。 见明若昀骑着高头大马从城外英姿飒爽地奔进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骤然响起! “是世子!世子回来了!” “真的是世子!世子回来了!世子回来了!” “世子!世子!” 人群中甚嚣尘上,几个半大的少年兴奋地冲明若昀连连挥手,似乎是想让明若昀回应他们,被身边的长辈兜头拍了一巴掌,轻斥没大没小。 明若昀刚在青州经历了质问和抵触,被这么热烈地欢迎一时竟有些恍惚。 再看百姓们那一张张质朴中透着热切的脸,心头一暖,放松了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向他们点头致意。 到底是宁王府的根基所在,民心所向,绝非青州可比。 拥挤的人群因他这一回应愈发喧嚣了。 随他一道进城的明语等人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回头问日昇:“是左使你安排的?” 日昇哭笑不得:“我一介江湖草莽哪儿有这本事,是百姓们拥戴他们的世子,都盼着他平安归来呢~” 说着,有意无意地朝明辙瞥了一眼,意思就问你气不气? 明辙梗着脖子目不转睛。 他明熠之所以这么受百姓追捧不过是占了“世子”身份的便宜,论武艺和才干他哪一样比得上自己? 北境的世子若换作是他,也会像这样被前呼后拥,有什么好得意的。 正暗中较着劲,长街尽头忽然传来整齐有力的马蹄声,为首者身形魁梧,鬓角微霜,正是宁王率亲卫营的将士们来接明若昀了。 百姓们见状精神一震,赶紧让路,喧嚣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宁王在明若昀马前数丈处勒马停下,父子二人隔着这段短短的距离互相对望,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安心和关切。 “父王,孩儿回来了。” 明若昀放开手里的缰绳给宁王问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尚未平息的喧闹,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归属感。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一路辛苦了,有什么话都等回府再说。” 宁王同样百感交集,浑厚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沙哑与克制的动容,扬手示意众将士调转马头,与明若昀并肩策马向王府的方向行去。 明辙看着他们父子二人并肩而行的背影,没想到宁王竟然完全无视了自己! 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缰绳,一股混杂着失落、不甘与愤懑的情绪陡然窜上心头,考验他强自维持的平静。 第572章 真是太好了 明熠不在的这一年,父王对他可谓有诸多倚重——治理青州军、率兵驱逐流寇、甚至还让他帮忙处理一些庶务…… 他以为自己终于在父王心中有了一席之地,能和明若昀平分秋色,让母亲不再因为出身卑微而低声下气…… 可明熠一回来父王眼里就只有他!只有他!!! 为什么?!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王妃所出的嫡子吗!!! 明辙在心中疯狂咆哮,咬紧了后槽牙盯着明若昀的背影,迟迟没有跟上。 日昇见状那叫一个幸灾乐祸,打马走到他身边“好心”提醒:“二公子不跟上吗?王爷和世子已经走远了,再不走可就追不上了~” 明辙侧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已经不介意表露对日昇的敌意了——这个江湖侠客从头到尾都是明熠的人,不论他表现出多少诚意都不可能变成他的拥趸! 明辙满腔愤懑,狠狠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恨意,打马追上,只是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僵硬。 —*—*— 王府正门,蕙姨娘盛装打扮,与府上的家丁仆妇早已恭候多时了。 见父子三人自远处策马而来,紧忙从台阶上下来恭迎,满脸都是关切和担忧: “老天保佑!世子可算回来了!这一路一定受了不少苦吧?妾身日夜悬心为世子诵经祈福,生怕世子在路上遭遇不测……” 说完,抬手用手帕按了按眼角,一副为明若昀殚精竭虑茶饭不思的模样。 明若昀暗自好笑,心说你是生怕本公子在路上遇不到意外才对吧? 当着宁王的面儿不好与她难堪,端着平和的假笑微微颔首:“劳姨娘记挂,本公子一切安好。” 再见一旁另一个素衣淡裙、低眉顺眼的女子,露出一个讶异的表情:“颜姨娘什么时候回王府了?!” 颜姨娘几乎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似乎对明若昀十分畏惧,连头都不敢抬:“妾身……妾身给世子请安,世子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可听她的语气,怎么都不像高兴明若昀平安无事的样子。 蕙姨娘却像见了鬼似的回头瞪着她——你这一年和我争权争宠的那股张狂劲儿哪儿去了?!怎么看见世子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畏畏缩缩的??? 明若昀却很高兴颜姨娘是这个反应,说明她并没有忘记得罪自己的下场。 再看蕙姨娘不可思议的表情,心中对王府后宅这一年的情况稍稍有数——看来颜姨娘有乖乖遵照他的吩咐,老老实实地和蕙姨娘争宠呢。 “多谢颜姨娘,本公子也觉得甚好。” 明若昀喜笑颜开,颜姨娘闻言却把头垂得更低——她是真的怕了世子爷,她再也不想去城外的庄子里过那样的生活了! “好了,都别在门口站着了,世子畏寒,进里面说话。” 宁王出声打断几人的对话,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鞭交给亲卫,“世子随本王去军机阁,其他人各归其职。” 想了想又补充道:“日昇也来。” “是!” “遵命。” 众人齐声应道,相继下马。 第573章 姨娘识时务 蕙姨娘望着三人相继离去的背影,咬了咬唇,低声问明辙:“王爷为何不叫你也去?”反而叫上了那个叫“日昇”的外人。 明辙面无表情,余光瞥了尚在原地的明语和卫茕一眼,一本正经道:“许是父王有重要的事情要吩咐大哥和日少侠去做,姨娘就不要操心了。 卫统领和语姑娘一路鞍马劳顿,姨娘眼下最重要的是将他们安顿好。” 蕙姨娘一顿,紧接着便扬起一抹亲善有加的笑容面对明语:“是我疏忽了。语姑娘照顾世子累坏了吧?我这就安排人……” “不劳蕙姨娘费心。” 明语想也不想地拒绝,连话都没让蕙姨娘说完。 她许久没和蕙姨娘这样的角色打交道了,一时竟有些找不到感觉,但对蕙姨娘堪比戏班子的变脸速度还是一如既往地佩服。 “婢子是随世子回自己的家,知道袭寒居怎么走,二公子一路护送比我们更辛苦,蕙姨娘还是安顿好他吧。” 说完,不给蕙姨娘继续和她掰扯的机会,转身面对明绝等人:“散!” 明语扬手一挥,仅一个字就让众人令出法随,自己也消失在原地。 蕙姨娘望着如鬼魅般瞬间消散在庭院各处的身影,虚晃两步,有些傻眼——明语这个小贱蹄子竟然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 明辙同样眼前一花,瞳孔骤缩——明熠从哪里带回来这么多武林高手?!他不是去邺京当人质的吗?? 母子二人心头均是一震,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颜姨娘才不管他们是什么反应,确认明若昀不会去而复返之后狠狠松了口气。 扶了扶鬓边的步摇直起上身,摆出她平时和蕙姨娘冷嘲热讽时的款儿来讥讽道:“姐姐还是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收起来吧。” 她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衣袖,丝毫不见方才的畏缩怯懦,“嫡庶有别,长幼有序。二公子再‘能干’终究只是个庶子,平日里争些风头、得些看重那是世子怜悯,真到了紧要关头大是大非面前,王爷心里的那杆秤是不会偏向二公子的。 姐姐与其在这儿和个婢女置气,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讨好世子才能让你们母子在这王府里继续生存下去。” 说完,看也不看蕙姨娘铁青的脸,扶着丫鬟的手娉婷袅娜地走了,留下一阵阵甜腻又冷冽、仿佛带着挑衅的香风。 蕙姨娘被她三分刻薄七分讥诮的语调和表情气得不轻,精心描绘的眉眼间全是戾气。 心说你个生不出蛋的母鸡拿什么跟我比!我可是有儿子傍身! 明若昀万一不幸一命呜呼,他就是王爷的独子!世子之位舍他其谁! 恨恨瞪了一眼颜姨娘离去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狐媚贱人!”带着仆妇们拂袖而去。 —*—*— 军机阁,宁王屏退左右和明若昀还有日昇单独叙话。 那日分别后,他们就兵分两路各自绕道回了云州,宁王和日昇习惯了马上生活,脚程比明若昀快些,这一路虽算不上历经艰险,但也遇到了一些阻碍。 比如在蓟州,他们就遭到了吴荻的拦截,本来日昇都做好了和对方短兵相接了的打算,结果吴荻竟然放行,让他们通过了。 “这是为何?” 第574章 第三种可能 明若昀讶然,转头看向宁王:“父王和他有交情??” 说完又觉得不对,若父王和他有交情,在行宫面对自己时,吴荻就不会说改日有机会和宁王切磋了。 宁王喟叹一声,纠正他:“和他有交情的不是为父,是你。 他说,逆王谋逆时,他受奸人蒙蔽险些铸成大错,是你在先帝面前为他求情换来一线生机。 他欠你一条救命之恩,就报答在为父身上,来日朝廷正式下诏讨伐我们父子,他就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哈!” 明若昀闻言哈笑出声,说得好像没有他的高抬贵手,父王和日昇就没办法脱身似的。 不过此人听上去好像是有些自大,但其实也是在为放他们离开找了个听上去还算正当的借口,看在他没有纠缠父王和日昇的份儿上,这个人情就当他还了。 再说本来也不是多大的恩情,他当时为吴荻遮掩也是临时起意,不想让一位忠心耿耿的汉子因为一时糊涂白白断送了性命。 小人情还小人情,两清了。 “父王平安无事就好,权当孩儿种善因结善果了。” 明若昀轻描淡写道,觉得“善”这个字和自己十分违和。 宁王附和地点点头,可惜朝廷像吴荻这样明事理的人不多了,若多一些,北境和朝廷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明若昀却不以为然,朝中那些大臣始终不肯放弃针对北境,不过是在看皇帝的脸色行事,想让北境和朝廷相安无事,打消皇帝对北境的顾虑才是关键。 然而先帝对宁王府的忌惮由来已久,以至于整个朝野上下经过多年积累,已经形成了一股“不收回宁王手上的兵权誓不罢休”的风气。 至于龙椅上那位刚换上来的新帝…… 以明若昀这一年在邺京的所见所闻,他虽没有推波助澜,但也没有像贺九思那样极力劝阻过。 所以新帝本质上就是先帝意志的延续,他们父子二人都忌惮着宁王府,指望他违背先帝的遗诏和北境化干戈为玉帛……不如早早做好兵戎相见的准备更现实些。 明若昀像被宁王传染了似的,也发出一声喟叹。 北境与朝廷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对错之争,而是权力与信任的生死博弈,要么交出兵权任人宰割,要么…… 明若昀神色微凝,他主动要求入京为质其实就是想近距离了解朝廷,继而从根本上瓦解对方、自立为帝。 更直白地讲,这些年他做了那么多准备,就是为了那一天——日月楼、清北书院、神医谷、红袖坊、还有遍布各地的酒楼钱庄漕运米库……整个大乾的经济命脉有一半都握在他手上。 可能有人会问,他有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就不怕宁王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令明家满门忠烈的英名毁于一旦,被千夫所指、万世唾骂么? 可他也想问,他父王为了北境的安定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朝廷在干什么?明家军的将士们用血肉之躯抵御鞑靼一次又一次的入侵的时候朝廷又在干什么? 他们在想尽一切办法克扣北境的军饷、在处心积虑地想夺回宁王手上的兵权!他们为了将他们父子置于死地甚至不惜网罗了一堆莫须有的罪名…… 朝廷待他们父子如此不仁,他为什么不能对朝廷不义? 他掌握着穷尽这个时代所有人的智慧都难以企及的知识和谋略,为什么不能自己当皇帝?? 可这一切的筹划都因为贺九思的出现而被改变了。 他擅自闯进他的人生,肆无忌惮地扰乱他的心神和计划,用一种近乎蛮横又无礼的方式在他精心构筑的壁垒上撬开一道缝隙,让他所有的生活都偏离正轨…… 明若昀哑然,觉得将自己一步步退让至今的理由全算在贺九思一个人的头上,未免有些太不公平,因为那并不是全部的原因——宁王府在百姓间的声望、他母妃“济世救人”的美名、北境军民对明家毫无保留的拥戴…… 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民心”二字既是逐鹿的利器,亦是挣脱不掉的枷锁和负累。 他若真掀翻了朝廷自己登上那至尊之位,紧随而来的叛乱、动荡、乃至天下文人对他的口诛笔伐……这些都会成为日后悬在他头顶上的利剑,让他即便坐拥天下,也时刻不得安宁。 史书上会有他“谋权篡位”的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一笔不仅会抹杀宁王府世代保家卫国的功勋,更会玷污宁王夫妇在百姓心目中“战神”和“仙子”的美好形象。 加上民间如今已有“宁王通敌叛国”的流言四起,若他这个时候举兵反了朝廷,就更加坐实了朝廷对他们父子“拥兵自重、早有不臣之心”的猜测。 他要算计和权衡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这其中要付出的牺牲与代价,远不是用一场战争就能抵消和化解的。 而贺九思的出现恰巧让他将这些矛盾通通摆到了明处,逼他不得不正视、不得不去思考。 思考在“任人宰割”的绝路与“孤注一掷”的险招之外,还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一种既不必血流成河、还能让北境和朝廷相安无事的可能。 “毗邻北境的各州府驻军可有异动?” 明若昀本就复杂的心情在短暂的自我审视之后变得越发沉重,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与不合时宜的情感暂时排出体外,强打起精神言归正传。 日昇从怀里取出谍营搜集到的情报册子递给他,正色道:“暂时还没有发现任何异动。 不知为何,朝廷至今没有颁布讨伐世子与王爷的檄文,可能是因为先帝的梓宫还没有入皇陵,国丧期间不宜兴刀兵;也可能是因为……” 日昇渐渐收声,碍于宁王在场没有直接点明。 但明若昀和宁王都听出了他的未尽之意——也可能是贺九思在中间极力阻止。 只是他们父子“抗旨不尊”是不容争辩的事实,民间又有宁王府“通敌叛国”的流言四起…… 朝堂势力盘根错节,见不得他们父子好的大有人在,绝非他一人之力可以抗衡,所以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军机阁内一阵静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这短暂的平静不仅没有让三人感到丝毫放松,反而像更暴风雨前沉闷的低压,预示着更加猛烈的雷霆即将到来。 第575章 主帅为何人 而这股“雷霆”确实也没有让明若昀等太久。 弘景帝驾崩后第二十七日,梓宫从几延殿移至景山的寿皇殿暂安,钦天监选定黄道吉日,告祭天地祖宗,然后由新帝亲自引导龙輴(shun)将弘景帝的梓宫缓缓送入地宫安葬。 贺九思因是弘景帝在世时最宠爱的皇子,又是新帝最为看重的逍遥王,得获与新帝一起扶棺入葬的殊荣。 重逾千斤的地宫石门在满朝文武的见证下轰然闭合,象征着弘景帝统治的时代彻底落幕,属于崇和帝贺瑄的时代正式拉开序幕。 新帝“崇尚和平”祈愿国泰民安的年号昭告天下的第一日,来自邺京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裹挟着凛冬的寒气,被疾驰的信使送进了云州城,呈到了宁王的面前。 朝廷征讨宁王父子的檄文终于来了。 没有半分迟疑,更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檄文由新帝御笔亲批,直指宁王父子“拥兵自重,私逃归藩,其心可诛”。 不仅如此,檄文中更是将先前宁王“通敌叛国”的流言彻底坐实为“查有实证”,斥其未经朝廷允准,私自协助拉克尔剿灭瓦剌叛乱是“勾结外虏,辜负皇恩,罪不容赦”! 檄文一出举国震荡。 有怒叱宁王父子“狼子野心,叛国求荣”的;有感叹“飞鸟尽,良弓藏”的……茶馆酒肆、街头巷尾,无人不在议论此事。 北境与朝廷之间那道盘亘多年的裂痕,终于被这道檄文彻底摆到了明面上,避无可避。 更令人心惊的是,紧随檄文其后,朝廷的动作快得惊人—— 抚远大将军曹震霆奉崇和帝圣旨,持虎符调集陇右、河西两地精锐兵马合计十万,号称二十万大军星夜开拔,直扑北境南线关隘! 与此同时朝廷八百里加急通传边境各州府,严令封锁所有通往北境的商道、粮道,断绝北境一切外来物资,试图从补给上先对北境实行扼杀! 好在明若昀早有准备,这些年他通过日月楼掌控的钱庄和商号,以各种各样的名义在北境各地构建了许多秘密粮仓与武器库。 月落掌管的商队更是以“行商”的名义,常年从江南等地蚂蚁搬家式的购入大量粮食、铁器、药材等战略物资。 加上北境明面上的储备,虽不足以支撑二十万大军与百万百姓长期与朝廷对峙,但满足短期内的供给还是不成问题的。 明若昀合上谍营送来的密报递给日昇,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传我曌令,命各商路、漕运全力运转,确保北境与朝廷开战后,各州府的补给能够持续不断地输送进来。 另外,让各商行时刻留意朝廷征集粮草的动向,切记!要注意隐蔽,不能引起任何人的察觉。” “是!” 谍营的人领命而去。 明若昀行至殿外望着云州城沉睡的轮廓,眼底倒映着天际将明未明的微光,神情冰冷而残酷。 朝廷虽然下了封锁令,但落实到各地真正能执行到什么程度、哪个环节和地方会出现纰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有些“纰漏”甚至是他刻意留下来的,就像在刚建起来的堤坝上预留几个不起眼的蚁穴,只待时机成熟,便能引水溃防。 这招还是当年他从陈海生贪污北境粮草、险些害明家全军覆没的惨痛教训中得来的启发,目的就是防止再被朝廷“背刺”,没想到真的有用上的一天。 明若昀神色郁郁,摩挲着指尖回想密报上的内容,突然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曹震霆是抚远大将军,皇帝却只封他为副将,那主帅是谁???” 第576章 被迫or主动 日昇一怔,这个他还真没留意。 打开密报从上到下从前往后仔仔细细重新看了一遍,发现还真是,曹震霆只是副将,有关主帅的消息只字未提。 怎么回事?是主帅尚无定论?还是谍营传递消息的时候有疏漏? 日昇蹙眉,觉得随风和逐云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那就应该是前者。 朝廷在玩什么把戏? 日昇脸色一沉,掰着手指头和明若昀算:“曹震霆是抚远大将军,朝中比他品阶高且能带兵的无外乎就那几人——定国公、怀远侯…… 他们老的老、病的病,王爷和楼主久经沙场,这几人养尊处优多年,久疏战阵,应当不足为惧。” 明若昀却不以为然。 伸手摸了摸腰间坠着的暖玉,道出了另一种可能性:“也兴许是挂帅之人和我渊源太深,随风和逐云怕影响我对局势的判断,故意没写在密报上。” 日昇想到和明若昀“渊源太深”的那人,有些傻眼:“……不会吧???” 九殿下……不是,如今该改称为逍遥王了,逍遥王经过楼主一年多的调教,确实不再是从前那个游手好闲的纨绔,这个他承认。 可领兵打仗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而是真正的尸山血海,是用人命堆砌出来的博弈,逍遥王只不过多看了几本兵书,从来没实践过…… 崇和帝是想利用楼主和逍遥王的感情、让楼主投鼠忌器??? 好卑鄙的手段! 日昇愠怒,抬眼去看明若昀的脸色,等着他指示。 这种事若发生在别人身上,他管他们之间有什么深情厚谊,直接动手杀了便是。 可逍遥王不是别人,是他们楼主互许终生的心上人,万一有个好歹,他都不敢想象他们将来要侍奉一个怎样冷血无情的主君。 “应该只是朝廷在故弄玄虚吧……” 日昇讷讷道,说完自己都不信。 明若昀同样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这种猜测,因为相同的事若换做是他,他也会让贺九思挂帅。 没有行军作战的经验没关系、学艺不精也没关系,副将曹震霆用兵老辣,麾下陇右军更是有别于禁军那群废物的精锐,有他辅佐贺九思,经验什么的根本无关紧要。 何况贺九思并非只会纸上谈兵的毛头小子,他在排兵布阵和掌控战场局势的精准程度足以惊呆所有人,连他父王都说贺九思天赋异禀。 “真是残酷啊……” 明若昀喃喃道,不知是说给日昇听,还是在自我感慨。 “就是不知道他是被逼的,还是主动请缨。” 明若昀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的暖玉,那温润的触感此刻却比外面凛冽的寒风还要刺痛他。 若贺九思是被逼的,那逼迫他的崇和帝可谓用心险恶。 这么多年他对贺九思极尽溺爱和捧杀,最后却在关键时刻把人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其佛口蛇心的程度简直比弘景帝更甚。 若贺九思是主动请缨…… 明若昀缓缓收紧五指,似乎是想捏碎手心里的暖玉,又仿佛是想从中汲取力量。 然而不管是哪一种,眼下他和贺九思都站在了敌对的位置,想要弄清楚贺九思的心意,恐怕只有在战场上见真章了。 —*—*— 第577章 都是谁的错 王府军机阁。 昏黄的灯火彻夜不熄,檄文的抄本、边境的急报、兵力调配的文书……堆满了宽大的案几。 宁王、明辙以及镇守北境各州府的主要将领齐聚一堂,共同商讨该如何应对当下的局面,气氛十分凝重。 “朝廷想先发制人,曹震霆的先锋已经在雁回关外五十里安营扎寨,这几日来刺探军情的斥候活动十分频繁,恐怕要不了几天就会叩关。” 负责镇守雁回关的魏老将军指着舆图道,声音低沉而凝重。 郭将军却有不同意见:“末将以为那些人不足为惧,当务之急是要洗清王爷‘通敌叛国’的罪名,这仗咱们可以打,但不能被人戳着脊梁骨打。” “没错!不然咱们岂不是真成了‘卖国求荣’的乱臣贼子了?” “明家世代镇守北境,如今却被冠上这么一个诛心的罪名……” 众将军议论纷纷,言语中全是对朝廷的指责和心寒。 明辙看在眼里听在耳中,见宁王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珠子一转突然俯身给所有将军行了个大礼。 “北境遭此横祸皆因我大哥违抗先帝的旨意而起……” 他声音恳切,甚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愧疚:“他从小体弱多病,在邺京为质的这一年肯定吃了不少苦,担惊受怕之下行差踏错,连累父王与北境军民,我这个做弟弟的心中实在过意不去,难辞其咎…… 我代他向诸位将军赔个不是,还望诸位将军看在他也是为求自保的份上,不要苛责他……” 他这番以退为进的言论看似在揽责,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将祸根引向明若昀,将领们原本就激愤于朝廷过河拆桥,闻此一言神色越发古怪复杂起来。 尤其是几位不知明若昀真面目、背地里还嘀咕宁王为什么不扶持二公子的人,就差把埋怨明若昀抗旨私逃把灾祸带回北境的话说出口了。 可世子毕竟是世子,王爷不发话,他们有再多的怨言也只能憋在心里。 就是可惜了二公子,明明有不逊于世子的智慧与气魄,却只能给一个病秧子做陪衬。 军机阁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十分微妙,宁王洞若观火,朝明辙的方向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沉声道: “世子抗旨私逃虽是为了自保,但北境今日之祸却并非是他带回来的,且他抗旨不尊是本王授意的,真论起来,错都在本王身上。” 此言一出整个军机阁的空气都凝滞了。 所有将领——包括方才心思浮动的那几人,皆是面露惧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宁王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与威严:“是本王嘴笨口拙,未能打消先帝对北境的疑虑;是本王未能及时廓清视听,纵容朝中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恶语中伤明家军…… 也是本王一念之差,明知道朝廷忌惮本王手上的兵权,却没有及时打消朝廷的顾虑。 千错万错都是本王的错,你们要怪,就怪本王好了。” 第578章 忠心天地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启禀殿下,世子今天还在装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9章 没有回头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启禀殿下,世子今天还在装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0章 看住这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启禀殿下,世子今天还在装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1章 哪一面朝外 明若昀闻言一喜,快步去迎,日昇想了想,也跟着一起去看看。 结果到了前院才发现,容颜她们一行也回来了! 两方人马是昨日在距离云州最近的镇子上遇到的,于是便合二为一,今早一同入城。 日昇看到容颜后大喜过望,甚至不顾场合地一把将容颜揽进了怀里紧紧抱住。 容颜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意识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实在太过逾矩了,当场臊红了脸拼命挣脱。 “你快放开我……” 容颜窝在日昇怀里小声斥道,露在外面的半边脸颊和耳朵全都红透了。 她还没嫁给日昇呢! 日昇却置若罔闻,和明若昀匆匆道了一句“告退”,不等明若昀同意便拉着容颜的手把人带去了他在王府的住处——他再也不会把容颜的安危托付给别人了! 明若昀望着他们二人踉踉跄跄大步流星的背影,哑然失笑,命众人“就当没看见”,将目光投向殿中央的门匾上。 四方四正的门匾用厚厚的油布包裹着,被明水等人抬在手里,明若昀缓步走上前,伸手在粗糙的油布面上停留片刻,然后轻轻扯开一角将整块油布撕了下来,“春暖阁”三个人霍然映入眼帘。 如它被悬挂在邺京王府的门楣上时一样,三个大字如它的主人一般,由内而外散发着张扬和跋扈,除了边角处有些微磨损,其他地方连块儿漆都没掉。 “辛苦了。” 明若昀道,微凉的指尖从三个字上轻轻拂过,让人将门匾抬去袭寒居,把现有的门匾换下来。 明清斗胆问:“是将‘袭寒居’朝外还是‘春暖阁’?” 明若昀想了想,有些难下决断。 若将“袭寒居”朝外,那换不换的没什么区别,但“春暖阁”实在太不符合自己的气质了…… 明若昀负气,暗骂贺九思你个小混蛋,起名字起什么不好起个“春暖阁”,土得掉渣又没品味,说你胸无点墨真是一点儿没说错! 明若昀一阵腹诽,想把“春暖阁”朝外又实在下不了决心,最后猛一咬牙干脆道:“随便!” 然后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明清等人面面相觑,这让他们怎么随便啊!万一挂错了惹怒世子岂不是要遭殃。 “首领……” 明水向卫茕求救,指望卫茕帮他们拿个主意。 卫茕仰天想了想,难得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如果要将‘袭寒居’朝外,世子便不会如此纠结了。” 说罢,纵身去追明若昀。 明清等人经他提点恍然大悟! 对啊! 他们为什么千里迢迢押送一块门匾回来?不就是因为世子想睹物思人吗?把“春暖阁”藏在里头世子还“睹”什么? 世子方才的纠结、负气、乃至最后的拂袖而去,不正是因为他内心其实想将“春暖阁”朝外,却又抹不开面子说吗? 这看似随口的“随便”二字,其实恰恰是在暗示他们要将“春暖阁”朝外啊! “属下明白了!” 明清眼前猛的一亮,以为自己领悟到了真理,和明水等人手脚极其麻利地抬着门匾去干活儿,不消片刻就将门匾换好了。 四人望着高悬的门匾志得意满,以为一定会受到明若昀的嘉奖。 谁知当晚明若昀回来时抬头望了一眼,当场就被那张牙舞爪、又与他气质极其不符的三个字吓了一跳,恼羞成怒之下直接扣了他们一个月俸银! 四人叫苦不迭求告无门,只能抱头互相取暖不提。 —*—*— 第582章 小九有魄力 话说回来。 日昇命日月楼弟子在各地散布朝廷陷害忠良的布告收效甚好,不仅在北境及其周边州府引发了强烈的共鸣,甚至也激起了远在江南、岭南等相对承平之地不少民众对朝廷积弊已久的不满。 那些被精心挑选、证据确凿的“罪证”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动摇朝廷根基的涟漪。 更令日昇感到意外的是,部分地方上的官员和世家大族虽未公开表态,却也没有阻挠这些“来路不明”的消息的传播。 有些地方甚至采取了默许、甚至暗中配合的态度,他们或许并非支持北境“犯上作乱”,但借此机会敲打朝中某些派系、为自己争取一些利益,或是发泄对朝廷某些政策的不满,却是喜闻乐见的。 一时间大乾境内人心浮动,到处都能听到百姓们议论时政的声音。 雁回关外对峙的将士们尚未开战,一场围绕“大义”与“民心”的舆论战却抢先一步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朝廷试图以“乱臣贼子”之名将北境钉在耻辱柱上,结果北境反手就将“陷害忠良”的帽子扣了回去,双方在文字的战场上打得不可开交,檄文、布告、流言、诗篇……都成了攻讦对方的利器。 明若昀看着各地雪片般送上来的密报,朝日昇露出个莫可奈何的表情:“你须知,我们父子并非真心想和朝廷开战,你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想过该怎么收场吗?” 日昇却浑不在意:“朝廷颠倒黑白诬陷楼主你和王爷‘通敌叛国’,这对世代守卫北境安宁的明家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属下只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已经很手下留情了。 再说皇帝不是都自诩‘天命所归’、‘众正盈朝’么?若连这点‘火’都灭不了,还是尽早退位让贤,让楼主你取而代之好了。” 他若真取而代之,贺九思怕是会以死谢天下罢。 明若昀不甚赞同地瞥了日昇一眼,无意识地揉捏着腰间坠着的暖玉,思忖朝廷会以何种方式灭掉这把“火”。 想到至今仍被圈禁在宗人府里的某人,沉了沉眸光。 日昇挑选的那些罪证其实最终都指向此人,此事若换作是他,一定会杀了此人来平息众怒,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 然他们毕竟是手足兄弟,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且先帝在位时,此人在朝中到底是有些一呼百应的声望,贸然处死恐怕会被天下人诟病新帝“刻薄寡恩”、“残害手足”。 “旦看皇帝有没有这个魄力罢。” 明若昀自言自语,结果没想到这个“魄力”并没有从崇和帝身上展露出来,而是淋漓尽致地表现在贺九思身上! 就在天下百姓对朝廷的非议堆积到几乎要引发暴乱之际,逍遥王贺九思在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向崇和帝请旨,请求将引发这一切祸乱的罪魁祸首——已经被削爵圈禁的逆王贺瑞斩首示众,用他的人头祭旗,向那些受其迫害、蒙冤受屈的忠良谢罪!!! 第583章 皇帝心怀愧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连崇和帝都惊愕不已。 这个提议不仅狠辣,更巧妙地将所有罪责与民怨全集中到了贺瑞一人身上,既能迅速平息民愤,又能彰显新朝的“公正严明”,更能……正大光明地除掉贺瑞这个祸患。 妙啊! 崇和帝在心里拍手叫绝,如此一来不仅解了朝廷的困局,也断了北境继续利用此事煽动百姓的念想,可谓一举多得! 但若就这样顺应小九所请,“残害手足”的污名就要落到他头上了…… 崇和帝犹豫不决,宣布此事容后再议,贺九思却说不必再议了:“贺瑞构陷忠良祸乱朝纲,若不严惩,何以定国安邦? 臣弟请旨亲自监刑,为皇兄肃清朝纲,若谁因此而对皇兄心存怨怼,所有骂名,臣弟一力承担!” 他挺直了脊梁跪在大殿中央,声音朗朗,神情悲壮,崇和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突然觉得心痛莫名。 他既欣慰于贺九思的成长与担当,又心疼他将自己置于近乎自毁的境地…… 小九说他就是自己手上的一把刀,一把替自己扫除障碍、肃清朝纲的刀,他是真的认真在履行身为一把“刀”的责任和义务…… 可,这样真的好吗? 他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地将那些谩骂和污名全部加注到小九身上吗? 崇和帝心头一悸,竟油然而生出一股强烈的愧疚与不忍,可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诸位爱卿可有更好的办法?” 崇和帝放眼看向阶下众臣,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惶恐、或躲闪、或若有所思的面孔,寄希望于他们当中能有人站出来否决贺九思的提议。 然阶下窸窸窣窣,只有衣袍摩擦的声音,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是谁都不敢发一言。 逍遥王这个提议虽然有些残忍和不顾念手足之情,但却是眼下最快平息民愤、挽回朝廷声誉的最佳办法。 且他甘愿背负骂名,连唯一的后患都替陛下解决了,他们还有什么好反对的??? 再者,又有谁知道陛下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万一他也想除掉逆王这个曾经和自己争权夺位的乱臣贼子,只是碍于有损自己的威名不好亲自开口,他们岂不是在阻挠圣断?? 于是满朝文武默契地选择了沉默,只等崇和帝下旨。 崇和帝一阵愠怒,强压着内心的愤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既如此……便依逍遥王所奏。 传朕旨意,逆王贺瑞构陷忠良祸乱朝纲,着即于北征大军开拔当日,于军前明正典刑、祭旗安民! 大军定于三日后开拔,逍遥王贺九思亲自挂帅,即日起整军备战,不得有误,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咚!!!” 消息传到北境后明若昀狠狠一拳砸在了面前的桌案上,大骂崇和帝厚颜无耻! 一招“借刀杀人”让贺九思替他除掉贺瑞这个隐患,再一招“一石二鸟”平息民怨又不用背负骂名…… 他什么都没做就把问题都解决了,既巩固了皇权,又将所有风险都转嫁到了贺九思身上,这是哪门子的手足情深,分明是将亲弟弟推出去做挡箭牌! 第584章 变相的自愿 明若昀怒不可遏,气得胸口起伏。 这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他对你的好是真的,不求回报也是真的。 你知道他是真心对你好、也不求回报,但你又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报答他,所以结果就变成了变相的“心甘情愿”。 你甚至都不能用“道德绑架”来批判崇和帝,因为他并没有要求贺九思报答他,可他也的的确确从贺九思身上得到了回报,这是最令人无奈又愤懑的! 崇和帝对贺九思的好是经年累月的,渗透在贺九思成长的每个环节里,而贺九思又恰恰是个看重情义的人,谁对他好,他会千倍百倍地回报对方。 于是一个无需开口,一个主动奉献。太子无需背负“利用”的恶名,因为他从未主动要求过;而贺九思也没有被胁迫,因为他是自愿跳进这个“不求回报”的陷阱里。 但凡崇和帝用些手段他都不会感到这么无力,但凡贺九思忘恩负义一些都不会被崇和帝“利用”得这么彻底! 明若昀有满腔怒火却无处发泄,连指尖都因为用力而隐隐发白,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密报倒吸一口气,在心里大骂贺九思是个大傻瓜!被人利用了还替人数钱! 他以为自己是在替皇帝排忧解难肃清朝纲吗?他不过是被他的亲亲好大哥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整肃内外、铲除异己、乃至……将来承受战败罪责的替罪羊!!! 想到他自己似乎也深陷这场骗局,成了逼迫贺九思的推手,一股心痛瞬间浇灭了方才的怒火,只剩下冰冷的悲凉与无力。 贺九思,你究竟在谋划些什么?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明若昀沉痛地闭上了眼,束手无策极了。 而贺九思那边却对明若昀对他的担心一无所知,此时此刻的他正站在邺京的西郊大营里,于军前向崇和帝誓师。 旌旗蔽空,甲胄曜日。十万北征大军列阵于旷野之上,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崇和帝挺身立于高台之上,亲自将帅印和虎符交到贺九思手里,连同朝廷和北境的未来,一同托付给了他。 贺九思单膝跪于帝前,一身玄甲外罩赤红披风,威风凛凛,雄姿英发:“臣必不负陛下重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朗朗传遍三军,瞬间便激起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崇和帝郑重地点了点头,扶他起来,然后命人将逆王贺瑞带上来。 昔日意气风发权倾朝野的雍王殿下如今已沦为阶下囚,披枷带锁,形容枯槁。 他被押解着踉跄地拖上邢台,背后是黑压压的大军,正面是俯瞰他的崇和帝与逍遥王。 他挣扎着抬起头望向高台上身着龙袍的皇帝,又看向一旁甲胄鲜明的贺九思,浑浊的眼底满是怨毒与嘲讽:“贺瑄!贺霄!你们兄弟二人残害手足,天理难容!父皇在天之灵看着你们呢!看着你们呢——!!!” 崇和帝面无表情,贺九思同样不为所动,躬身向崇和帝一礼,缓步走上邢台。 第585章 来日就是你 (上一章修文了。) 苍白的日光照在漆黑的玄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赤红的披风在阵阵寒风中烈烈作响。 贺瑞抬起头死死盯着他,嘶声怒吼:“贺九思!你为虎作伥弑杀兄长,父皇在天之灵必不饶你!今日你杀我,来日就是你!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说完了吗?” 贺九思冷声开口,握刀的手稳如磐石,丝毫没有被贺瑞的话蛊惑,他举起刀翻手一振,将日光在刀刃上聚集成一点刺目的寒星。 “逆王贺瑞,构陷忠良有负皇恩,祸乱朝纲罪不容赦!本王今日于大军前将你斩首示众,以你之血祭我王旗、壮我军威!望我大乾将士奋勇杀敌,澄清玉宇!” “杀!杀!杀!” 台下大军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伴随这一片连着一片的怒吼,贺九思手起刀落,不等贺瑞再说出些什么垂死挣扎的话,将那颗曾经趾高气昂的头颅斩于刀下! 猩红的血泼在象征王师的主帅大纛(dào)之上,将那明黄的“贺”字与“逍遥”二字染上了一层触目惊心的红! 全场死寂,唯有风声猎猎,昔日权倾朝野的雍王就这样在顷刻间一命呜呼了。 贺九思极其冷淡地将视线从贺瑞死不瞑目的脑袋上移开,转身面向大军,将还在滴血的刀锋高高举起,声穿寰宇:“逆臣已诛!军威浩荡!” 他疾目如电声冷如铁,长刀劈空划下,用贺瑞的血在地上振出一道飞溅的血渍,扬声下令:“全军听令,出发!!!” “是——!!!” 整齐划一的应和声如山呼海啸般直冲云霄,十万大军在各营将领的指挥下有序开拔,贺九思也在文武百官的见证下向崇和帝请辞,利落地翻身上马。 在场众人没有人能想到,这个过去他们眼中一无是处的纨绔皇子,会摇身变成现在这般甲胄森严、杀伐之气溢于言表的模样。 那身玄甲仿佛天生就该穿在他身上,他仗剑纵马气势外放,浑身都散发着军人才有的坚毅与挺拔,与过去放浪不羁的形象大相径庭。 这巨大的反差带给众人的是不仅是震慑,更是警告,让那些原本质疑他、甚至鄙夷他的将领与朝臣纷纷收敛起对他的轻视,转而变成强烈的敬畏乃至……一种难以言喻的胆寒。 昔日权倾朝野的二皇子可是刚刚才被他亲手斩于刀下! “祝……祝王爷战无不胜、凯旋归来!” 不知是谁最识相,第一个喊出了祝福贺九思的话,紧接着其他人也终于反应过来,高声附和,祝贺九思旗开得胜的声音此起彼伏,响彻城郊。 戚珏和贺无欲等人也在其中,眼看着北征大军渐行渐远马上就要消失在视线里,终于忍不住从送行的队伍里偷偷溜了出来,打马去追贺九思。 “九哥——!!!” 几人纵马疾驰终于追上了贺九思,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自从十一疯了之后他们和九哥之间好像也有了隔阂,从前无话不谈的几个好兄弟一夜之间仿佛变成了陌生人,除了欲言又止,便只剩相顾无言。 第586章 此去无归期(百万合影~) 贺九思勒马回身看向他们,那眼神虽然依旧很冷,却比方才面对大军与满朝文武多了几分柔软与真实。 几人下马走到贺九思面前,仰头看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逍遥王,带着难掩的忧虑,连平时最跳脱的戚珏都面带愁容。 最近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事,十一被贬、先皇驾崩、若昀被赐死、宁王连夜私逃……这桩桩件件的事他们一个忙也帮不上,唯一能做的,竟只有乖乖待在各自府里不出去闯祸,防止给九哥本就艰难的处境再雪上加霜。 他们实在是太没用了! 几个人垂头丧气,明明追上来是想给贺九思打气的,结果竟好似是来添堵的。 “别一副我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了的表情。” 贺九思看着他们的样子,不仅不觉得晦气,反而露出了一抹浅淡却发自肺腑的笑容,“我是远征,不是去送死,你们一个个儿哭丧着脸,是料定我有去无回吗?” 几人浑身一震,不约而同地朝地上连吐了三口“呸呸呸!”,急赤白脸道:“殿下胡说什么呢!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殿下吉人天相,定能平安归来!我们都在邺京等着你!” “没错没错!殿下是何许人也,定能百战百胜!” “我们都等着殿下回来和我们继续把酒言欢呢!” 几人争先恐后地纠正贺九思,生怕老天爷不小心把哪句不吉利的话听进心里变成现实。 贺九思心中熨帖不已,都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他贺九思却有这么多知己好友,便是真的死不旋踵,也没有遗憾了。 戚珏抬头看着他,眼圈发红:“九哥,我们不是贪生怕死,我们也想和你一起去!可我父亲说我们养尊处优惯了,去了只会变成你的累赘,所以……” 贺九思懂,俯身在他肩上拍了拍,打断他:“我倒是不担心你们会连累我,但侯爷说得对,北境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你们在邺京好好的平安无事,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九哥……” 戚珏声音艰涩,忍了忍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回马上把他赢来的“伏羲弓”取下来交给贺九思:“这是我从射礼上赢的,本想着咱们小聚的时候……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九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贺九思没有立即应他,而是聚精会神地看向那柄曾被宁王拿出来当射礼彩头、最后却落在戚珏手里的“伏羲弓”。 他第一次试射这柄神弓还是它刚送到京城的时候,当时明若昀就站在他身边,浅笑吟吟地看着他,没想到短短不过几月的时间,就已经物是人非。 “多谢。” 贺九思轻声道,命人将“伏羲弓”抬下去收好,然后放眼看了忧心忡忡的几人一眼,放开缰绳拱手郑重托付: “此去前路未卜,有劳诸位平日闲着没事儿的耳后时候多进宫里去看看淑太妃,陪她说说话、解解闷儿,告诉她我在军中一切安好,不要为我担心。 还有宁……逍遥王府,我已严令骁云卫禁止任何人出入,劳主位在京中替我多照望着些。” 第587章 终于开战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纷纷下拜,无有不应:“九哥/殿下放心,我等一定不负所托——!” 贺九思感激地点点头,最后抬头遥望了一眼巍峨的邺京城,重新抓住缰绳准备启程。 贺无欲却拦住了他,还有话要说:“王爷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我等皆看在眼里,功过是非不论天下人如何评判,王爷在我等心中永远都是那个会为了情义奋不顾身、两肋插刀的九哥! 此去北境刀兵凶险,望王爷千万珍重,和若昀一起……平安归来。” 最后一句意味十足的话可谓大逆不道,但贺无欲不后悔!若昀是他们“九皇子党”的一员,他不信他会变成乱臣贼子,宁王更是大乾的“战神”,绝不会做通敌叛国这种有辱门楣的事! 贺九思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脸上冷硬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皲裂。 但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回应,只是勒马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深吸一口气,然后狠夹马腹绝尘而去,再也没有回望。 —*—*— 朝廷北征的大军如黑色的洪流,向着北境滚滚而去,还潜伏在邺京的扶风和逐云在添香夫人的掩护下秘密将消息传递出去。 密报送达云州的同时,雁回关的战报也送到了明若昀的手上—— 曹震霆麾下的陇右军先锋已于今晨寅时三刻叩关!魏廉已亲率先锋营将士迎击,双方正在关前激烈交战!! 行军打仗犹如猛虎下山,不动则矣,动则如风林火山,迅疾如雷霆! 明若昀强迫自己快速消化“逍遥王亲手杀了逆王贺瑞”的消息,连心疼贺九思的时间都没有便迅速进入战时状态:“战况如何?魏将军是否需要增援?” 负责传递消息的明清摇了摇头,一边平复着喘息一边回禀:“魏将军依托关隘和地形优势击退了陇友军第一波攻势,初战告捷。 但陇右军的势头强劲,主力正快速压上,后续补充的兵力也在集结逼近。 魏将军的意思是,雁回关有他镇守王爷和世子大可放心,但需要密切警惕朝廷有可能将其他兵力分散到别处!” “我知道了。” 明若昀微一颔首,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起伏。 他快步走到北境的舆图前,沉冷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雁回关以及周边的山川地形上,语速快而清晰: “告诉魏廉,不必死守关门,必要时可以先放一部敌军进关‘关门打狗’,再飞鸽传书给青州,命陈老将军加强巡查,谨防朝廷派兵从侧翼山路渗透!” “是!”明清迅速领命去办。 明若昀两眼静若寒潭,仿佛刚才那个内心激烈挣扎的人从未存在过,他扬声喊了句“来人”,即刻就有暗卫现身听令: “传我曌令,命谍营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盯紧雁回关的一草一木,云州及各边镇全面戒严,囤积的粮草和军械即刻启程运往前线!” “是!” 暗卫领命,纵身出去的时候和迎面奔进来的明语撞了个正着——宁王派人来请世子去军机阁议事。 第588章 当将军的料 “魏戟的战报你应该也收到了,有什么想法?” 军机阁,明辙和几位驻守云州的副将都在,宁王也不避着他们,见明若昀进来直接开门见山,仿佛明若昀比他还早收到前线的战报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明若昀也不藏着掖着,给宁王行过礼之后三两步走到比他书房里大了不止一倍的舆图前,抬手重重划过雁回关,给宁王及在场其余将领分析: “曹震霆在雁回关的攻势虽猛,但魏廉将军已经依托地形之利守住了关门,孩儿已命人向他们增援辎(zi)重,目前来看,雁回关一线应该无虞。” 他声音不疾不徐,将指尖移向东边的几处关隘:“但魏将军提到的要谨防朝廷在其他地方部署兵力,孩儿深以为然。这几处要道孩儿以为有必要派出斥候时刻提防。” 宁王赞同他的观念,颔首道:“你所虑甚是。这几处隘口的确是通往云州腹地的捷径,需加派人手日夜巡查,不可有丝毫懈怠。” 然除了这些,还有另一点更让他担忧——逍遥王已经挂帅出征,算时间,再过几日便能抵达北境,万一他亲临战场,该如何应对? 众将士不知内情,纷纷表示一个初出茅庐的逍遥王何足为惧? 他一个没有任何领兵经验的毛头小子,崇和帝让他挂帅搞不好都是为了帮他攒军功,让他这个王爷别当得太徒有其名。 “就是,王爷有些过分担忧了……” “若他真敢出现在战场上,我老白定叫他有来无回!” 众人七嘴八舌,竟是谁都没把贺九思放在眼里。 宁王却不敢掉以轻心,在邺京的时候他就发现了,逍遥王在排兵布阵上的天赋异于常人,说他天生就是当将军的料儿都不过分,遑论还有个经验丰富的曹震霆给他打头阵。 宁王神情郑重,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目光转向明若昀:“昀儿你怎么看?” 坐在末位的明辙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明熠不过是提出了几点大家都公认的观点,父王为何老是问他的意见! 几位将军的反应也很奇怪,不仅没有对明熠的出现表露出任何诧异或者质疑,反而听得极为专注,还对着舆图低声商讨细节,还频频点头,仿佛他出现在这里发号施令是天经地义的事! 一股混杂着嫉妒与不甘的怒火在明辙胸腔里燃烧着,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他低垂着眼眸掩饰着内心翻腾的阴鸷,死死掐着掌心不让自己的情绪表露出来。 明若昀却并没有像宁王担心的那样表露出任何不忍或是犹豫的情绪,而是坚定地回视着宁王,眼神清明没有任何迟疑: “父王不必担心孩儿会因私废公,若他真的对北境构成了威胁,那便是孩儿的敌人。 对敌人,孩儿从不心慈手软。” “好!” “世子果然有魄力!” 在场将领们无不为明若昀的决心喝彩,宁王却不见开怀,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出不合时宜的话。 军机阁内气氛高涨,只有宁王一脸凝重,明若昀假装看不见,凝神在那几处关隘反复推演,最后将视线定格在铁壁关上。 第589章 伤亡惨且重 这里与雁回关遥相呼应,假如……他是说假如!假如贺九思出现在这里,极有可能和曹震霆的陇右军东西对进,形成钳形攻势,直接将云州吞入腹中! 明若昀深吸一口气,心存侥幸地暗示自己,贺九思初上战场,未必就能想到这个计策。 可理智又在反复告诫他,以贺九思的敏锐和悟性,再加上曹震霆等有实战经验的老将为他出谋划策,想到此计并非难事。 而事实证明,真实的战况远比预想当中更为胶着与激烈—— 魏将军依托雁回关的险要,与曹震霆的陇右军展开了长达月余的拉锯战;在此期间明若昀小心防备的那几处关隘也在接连遭受贺九思率领的北征大军的打击。 日月楼从各地囤积来的辎重一批接着一批被运往各个关隘,将士们的鲜血浸透了关前每一寸土地,有朝廷的、有北境的,连凛冬最刺骨的寒风都吹不散那股浓重的死亡的气息。 明若昀每日往返于军机阁和袭寒居之间,时刻关注着前线的战况,他眼下的阴影日益浓重,却始终保持着冷静。 然他警戒的铁壁关外风平浪静,始终不见大军压境的迹象,如此反常的平静非但没有让明若昀放松警惕,反而更紧张了。 难道贺九思真的没有发觉此地的关键?? 明若昀心生疑窦,琢磨是不是贺九思另有奇谋,然不等他想出个头绪,日月楼潜伏在铁壁关外的暗探传回密报—— 铁壁关外五十里处发现了朝廷大军的踪迹,主帅大纛(dào)上两个铁画银钩的金字显眼又醒目,赫然是贺九思的封号——逍遥! 贺九思真的出现在了铁壁关!!! 明若昀当场将手上的战报捏出了数道褶皱,果断下令:“命驻守铁壁关的吴将军紧闭城门,死守待援!没有我和王爷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迎战,违令者斩!” 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坚定,众将领同样严阵以待,齐聚军机阁商议对策,只等宁王一声令下! 宁王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牢牢锁在铁壁关与云州之间的那片区域,沉声开口:“想破解此局,无非‘内固外查’,一方面要加强铁壁关至云州所有关隘和城池的防御,同时还要摸清逍遥王的兵力和虚实。”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明若昀:“本王已命郭将军即刻从雁回关的侧翼脱离,星夜兼程驰援铁壁关,世子可有别的想法?” 明若昀沉了沉眸光,拱手启禀:“孩儿已传令吴将军闭关死守,贺九思既然亲临铁壁关,必是要与曹震霆东西对进,孩儿以为绝不能让他们形成合围之势,否则云州便成了他们的瓮中之鳖。” 宁王赞同地点了下头,面朝舆图寻找突破口。 明辙听宁王这么理所当然的询问明若昀的意见,摆明了是要抬举他在军中的地位,心中嫉恨不已,趁宁王思考的功夫故意找茬儿: “我听大哥的意思,攻占铁壁关和雁回关东西对进是逍遥王的主意,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王爷,大哥是不是有些太高看他了??” 第590章 该派谁坐镇 明若昀眼底一沉。 虽然他只是猜测没有实证,但听到有人这么贬低贺九思——尤其这个人还是明辙,就必须要为贺九思分说两句了。 “逍遥王看似放浪不羁,实则是个很有才干的人,父王也曾夸他在排兵布阵上有极高的天赋。” 明辙却是不敢苟同:“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在场诸位将军哪个不是身经百战,岂会怕他?” 众将领接连附和:“没错!我听说逍遥王是个游手好闲的主儿,根本不可能想出这么高明的计策。” “开战至今我就没听说他在战场上出现过,胆子小得像只过街老鼠,指不定躲在哪个营帐里瑟瑟发抖呢哈哈哈!” “我看最要防备的还是雁回关,曹震霆是老将了,比起绣花枕头的逍遥王,他更难缠……” 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明若昀言过其实了,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个计策会是贺九思想出来的。 明若昀不与他们逞口舌之快,极其冷淡地扫了明辙一眼,回归正题,现在他们该讨论的是——该派谁去铁壁关坐镇指挥? 这个人不仅要熟识兵法,能随时根据战场上的情势做出应对,还要在军中有足够的威信,能压得住郭镇山吴勇等人,必要时还能代宁王发号施令…… 在场众将领互相对望,非常有自知之明的没有自告奋勇,让他们冲锋陷阵没问题,玩儿心眼这种事他们不擅长,还是交给别人吧。 明辙觉得他就是那个“别人”。 这可是独当一面建立不世功勋的天赐良机!若能击退甚至擒获逍遥王,他在父王心中、乃至整个北境的地位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此时不毛遂自荐更待何时? 明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就在他准备起身向宁王请命之际,明若昀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和宁王平心静气道:“孩儿亲自去一趟吧,云州这里就有劳父王主持大局了。” 一室死寂。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瞠目,连宁王都下意识蹙起了眉,一副不甚赞同的表情。 明辙更是觉得可笑,你一个病秧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凭什么?还是用一副“告知”的口吻。 “大哥说笑呢吧。” 明辙尽可能不让自己的语气太过轻蔑,“先不说逍遥王调兵遣将的能力如何,随他一起出征的李牧可是沙场名将,先锋曹猛更是尽得曹震霆真传,大哥你从未上过战场,贸然请命恐怕……” 他话没有说完,但谁都听出了他未尽之意。 明若昀缓缓抬起头回视他,面沉如水:“这点就不劳二弟多虑了。为兄是没有亲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过,但不代表北境这些年经历的战事的背后,没有为兄的身影。” “你什么意思?” 明辙凝眉一凛,做警惕状。 明若昀却是不屑,似乎在嘲笑他的无知,宁王见状轻轻一叹,替他把话接了过去: “弘景二十年的白麓之战,为父曾身受重伤,是你大哥坐镇军中指挥,替为父力挽狂澜,才稳住整个战场的局势。 从那以后,整个北境的的粮草调配、边贸疏通、乃至针对鞑靼各部情报的渗透与分析,都是你大哥在运筹帷幄。 为父冲锋在前,他筹谋在后,北境能有今日之稳固,你大哥功不可没。” 第591章 谋士&马前卒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明辙头晕目眩。 弘景二十年……那时候明熠才几岁?! “父王说笑呢吧……” 明辙嘴角抽搐道,显然不相信明若昀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而在场经历了当年那一战的几位将军却不约而同露出了一个回忆和叹服的表情,证实了宁王所言非虚。 “北境那时候真可谓是险象环生呐……多亏世子带回了神医谷的神医,不仅救王爷于垂危,更救十万将士于水火。” “是啊!王爷昏迷不醒的时候世子说他可以代替王爷发号施令,末将还不服,现在想想,当时可真是有眼无珠。” 说完话锋一转又和明若昀告罪:“世子可不要怪老赵我那时候眼拙啊哈哈哈!” 明若昀用余光瞥着明辙,顺着赵将军的话淡笑道:“赵叔哪里的话,我那时候也确实轻狂了些,还要多谢诸位叔伯这些年帮我保守秘密,不然被朝廷知道我这个‘体弱多病’的病秧子居然能调动北境二十万大军,不知要惹出多大麻烦。” “诶~世子太谦虚了,这说明咱们北境后继有人!” “我等均为王爷帐下副将,誓死效忠,保护好世子是我等分内之事。” “世子不必担心,你是谋士,上不了战场不打紧,有我们这些老粗冲锋陷阵呢!将来还有二公子给你当马前卒……” “没错……” 几位知晓内情的老将军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恭维明若昀的话,不知情的听说竟有此事也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感叹北境后继有人,听得明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几乎要夺门而出。 难怪这些老将对明熠的出现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原来他们早就知道明熠的真面目! 还有他们夸明熠贬低自己的那些话,什么“谋士”什么“马前卒”……他引以为傲的勇武在他们的眼中竟然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活儿! 那他这些年在军中的努力算什么?他拼尽全力往上爬想要得到父王的认可又算什么? 一场笑话吗?啊? 明辙屏息敛气,目眦欲裂,这些老将言语间对明熠的认同与维护听在他耳中简直如利刃刮骨般刺耳,还有那种发自真心的尊崇,让他这个“二公子”彻底沦为可笑的外人、一个始终被排斥在核心圈层外、卖力表演却无人喝彩的跳梁小丑! 宁王凝神仔细看了明辙一眼,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不平,虽然场合不对,但还是分神耐心给他解释: “承衍不必觉得被排除在外,你当时年岁尚小,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且此事乃军中机密,知晓者不过寥寥几人,不告诉你也是怕你有过重的心理负担。 还有这些年一直压着你的军功不为你上报,并非为父偏袒你大哥,而是朝廷一直在想方设法针对北境,你不惹人注意,朝廷就找不到离间你们兄弟的机会。” 离间他的明熠的机会……他和明熠之间还需要别人离间吗?他们之间早就形同水火了! 明辙心中冷笑连连,脸上却强行挤出一丝僵硬的理解之色,低头附和道:“父王用心良苦,儿臣明白。” 又转而对明若昀道:“大哥这么多年韬光养晦,着实是……辛苦了。” 第592章 世子得人心 最后三个字明辙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明若昀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怨毒,微笑着和他虚与委蛇:“让二弟担心了。也多亏了这些年养成的习惯,不然在邺京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为兄早就被戳穿了。” 说着还煞有介事地露出一抹心有余悸的苦笑,看在明辙眼里简直是对自己的嘲讽和挑衅! 明辙嘴唇翕动,想说些刻薄的话为自己挽回些颜面,碍于众将领都在场不好与明若昀正面起冲突,一口气憋在心里,脸色别提有多难看。 明若昀也懒得继续和他虚情假意,转而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迫在眉睫的战事上来。 “军情紧急,父王就不要犹豫了,孩儿比在座任何人都要了解逍遥王,由孩儿坐镇才能确保铁壁关万无一失。 云州的防务与雁回关的战事便由父王与诸位将军统筹,我们东西互为犄角,遥相呼应,只要有一线不失,北境便固若金汤!” 他语气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与果决,几位见识过他手段的将领都被他表现出来的沉着与冷静说服了,帮着他一起劝宁王: “王爷,末将觉得世子说得有道理。” “就听世子的吧!我老赵愿意陪世子一同前往……” “末将也愿意……” 宁王凝神看着明若昀,感受到他的去意已决,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化为妥协,沉声应道:“便依你所言,铁壁关就交给你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枚他曾经托付给王妃、又被王妃在临终之际交还回来的虎符,郑重地交到明若昀手里。 明若昀双手接过,深深一揖,起身的瞬间被宁王紧紧攥住了手指,一脸严肃地叮嘱:“你不会武,上战场坐镇指挥这种事像过去一样交给卫茕和日昇他们即可,你留在后方稳定军心。 万一……万一逍遥王对你怀恨在心……万勿与之硬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很难想象这种“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话是从“战神”宁王的嘴里说出来的,还是当着这么多将领的面儿。 明若昀心中一暖,再一次感受到宁王对他的重视,“孩儿明白,父王放心。铁壁关有孩儿坐镇,绝不会让父王和诸位将军有后顾之忧!” 明若昀柔软了视线再度揖手,让宁王放心,其余将领也一脸严肃地起身向他行了一个军礼,齐声道:“世子保重!” 明辙暗恨,心不甘情不愿地慢三拍地也站了起来,祝明若昀一路好走。 明若昀岂会听不出他的不怀好意,为防他在后线给自己使绊子,干脆在临行前把他的任务安排好: “青州是我们整个北境的‘粮仓’,二弟熟识那里的防务,就请二弟协助陈老将军把好关吧!一定要确保青州通往各处关隘的粮道畅通无阻,此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二弟,没问题吧?” 明辙猛地抬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个安排看似是在重用他,实则是将他牢牢按在了后方补给的位置上,彻底断绝了他想上战场建功立业的野心! 明熠!你好歹毒的心思!! 第593章 谁容不下谁 明辙怒目如电,上涌的气血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却在对上宁王沉静的目光时瞬间偃旗息鼓,硬是将所有的不满与不甘生生咽了回去。 “末将……领命。” 明辙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忠勇校尉”这个早已名存实亡的身份竟成了他仅存的体面,何其讽刺! 明若昀维持着淡笑的表情不变,与宁王和诸位将领又商量了一下接下来的布局,向宁王请辞,从容不迫地离开军机阁。 明辙望着他胜券在握的背影,咬紧了后槽牙暗暗发誓!他绝不会让明熠好过!! “二公子在青州有些根基,世子把他派去哪里,万一他做出些什么对世子不利的事怎么办?” 回袭寒居的路上明语忍不住担心问。 明若昀还怕明辙什么都不做呢。 拢紧了身上的狐裘冷淡一笑:“那岂不是正好?霍远等人一直对我这个‘世子’颇有微词,他们若真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对我不利的事,我正好有理由将他们一网打尽,父王那里也有个分说。” 明语一梗。 话是这么说,但大战在即,二公子负责的又是补给这种要命的事,最好还是不要给他动手脚的机会比较好吧? 明若昀忍着严寒把手从狐裘里伸出来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个脑瓜崩儿,又快速收回来。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青州的粮饷都是摆在明面上给人看的,暗地里的那些明辙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也没机会伸。 战事才刚刚开始,我不能给自己留这么大的隐患,他若安分守己,明家就有他们母子的一席之地,如果他鬼迷心窍……” 明若昀顿了顿,“那容不下他的人就不是我了。” 明语精神为之一凛,又缓缓放松,在心里默念一句“好自为之”,好心道:“希望二公子看清楚形势,别在这个时候误入歧途。” 明若昀轻笑一声,未置一词。 他虽长在神医谷,但这些年经过暗卫的多番探查,王府里的一些陈年旧事他多少有些了解。 比如蕙姨娘怀上明辙的手段不算光彩,这些年为了给明辙铺路费尽了心机;再比如她曾无数次给宁王吹耳边风,试图动摇他的世子之位,甚至暗中串通王府下人散布对他不利的谣言……可惜均以失败告终。 平心而论,只要他们母子不做出格的事不主动招惹他,他是愿意和明辙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和睦共处的。 坏就坏在他们想要的太多,还把手伸进了他的盘子里,那就不能怪他心狠了。 明若昀眼中浮起一丝寒光,吩咐卫茕:“派几个人暗中盯着明辙,记录好他在青州的一言一行,尤其是和霍远等人,每日来报。” “是。” 卫茕领命,即刻去办。 明若昀顺着他离开的方向望向府外寂寥的天际,眼前浮现出明辙怨毒的脸,眼底晦暗不明。 希望他这个有一半血缘的弟弟能放聪明一点儿,否则北境今年的风雪,第一个埋葬的就是他的野心。 第594章 驰援铁壁关 翌日,王府门前。 天光未亮,寒气凛冽。明若昀着一身雪白狐裘立于阶前与宁王作最后的道别。 明辙跟在宁王身后听着他们二人说着依依惜别的话,内心的愤恨几乎要掩饰不住,看到阶下熙熙攘攘的随行人员时更是瞳孔骤缩! 除了早已熟知的日昇、容颜、卫茕、明语等人,许多他知道的、在明家军中担任要职的将领竟然也在其中! 比如那位掌管着北境东部三州的情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鹞鹰”统领明厉、比如那位痴迷于研究军械和精巧机关的卢大师……这些人在军中的官职远在他之上,此刻却无一例外的都以一种“下属”姿态站在阶下,等候明若昀的吩咐! 明辙觉得有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直窜头顶,连四肢百骸都僵硬起来。 他以为他在军中经营多年,即便打交道的多是些中下层的军士,但怎么都比明若昀有根基,可他今日才知道,和明若昀掩藏起来的实力相比,他这点儿“根基”简直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他该拿什么去争?他还有什么能争的? 明辙喃喃着扪心自问,连瞳孔都涣散了。 蕙姨娘不知儿子正在遭受怎样的打击,站在宁王身侧虚情假意地和明若昀道别:“世子此去千万保重,刀剑无眼,可千万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呀……” “世子保重……” 颜姨娘紧张地绞着帕子随声附和,既害怕明若昀,又阴暗地想他有没有可能死在战场上回不来,面上半分不敢显。 明若昀朝颜姨娘露出个得体的笑容,感谢她的关怀,对蕙姨娘的表演却是视若无睹,俯身朝宁王深深一揖,肃然道:“云州与雁回关便交给父王了,孩儿告辞。” 宁王控制着力道在他肩上拍了又拍,千叮万嘱:“一切小心!为父等你的捷报。” “必不负父王所愿。” 明若昀报以同样的沉着,翻身上马。 他骑马的姿势如今是越发标准了,丝毫看不出才刚学会没多久,更不见临战的紧张或者激昂,仿佛这种场面早已司空见惯,唯有眼底深处那点凝而不发的寒光彰显着决心。 “出发!” 明若昀扬声道,一马当先,卫茕与赵将军率领十二卫及五千亲兵紧随其后,容颜和明语以及卢大师则乘车前往,由日昇亲自护送。 一行人在尚未褪尽的夜色与晨曦的微光中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疾驰而去,他们昼夜不停,星夜兼程,以惊人的速度向铁壁关进发。 结果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铁壁关之际,前方派去探路的“鹞鹰”传回紧急军情——北征大军先锋已于半日前抵达关下,虽未急于强攻,但已派出小股精锐开始进行试探性攻击,明显是在探查关隘的薄弱之处! 明若昀闻言脸色一凝,沉声问:“从雁回关赶去支援的郭将军到了吗?” 鹰七摇头,面色凝重:“郭将军所率的黑虎营在驰援途中遭遇陇右军的拦截,陷入缠斗,最快也要一日赶到。” 明若昀心下一沉,眼中寒光更盛,当场下令所有人停止前进,原地扎营休息。 第595章 擒贼先擒王 赵将军大惑不解,质问明若昀为什么要停下来,这时候不更应该加快脚程全速前进吗! 明若昀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贺九思只是兵临关下,并未攻城,以铁壁关目前的兵力,应付试探性的攻击绰绰有余。” 赵将军立马反驳:“可这些试探性的攻击只是暂时的,他们早晚会发起强攻,到那时就来不及了!” “所以要在他们发起强攻和雁回关形成呼应之前采取些必要的手段消耗他们的兵力。” 明若昀打断赵将军,平心静气道,指着舆图上的“黑风峪”给他分析:“这里的地势易守难攻,是通往铁壁关的必经之路,若我们提前在这里设伏,必能出其不意。” 赵将军眼前霍然一亮,立马请命:“末将愿做先锋!” 明若昀失笑,让他先不必忙,当务之急是让将士们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他们连赶了两天的路,人困马乏,这时候去埋伏等同于送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赵将军气血上涌有些上头,偏整个营帐里没有一个人向着他,干脆掀开帐帘出去盯着各营将士扎寨。 日昇望着他气势汹汹的背影有些好笑:“这位赵将军虽然是个急性子,倒是个实在人。” 明若昀深以为然,眼中也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心思单纯勇猛可靠,用好了是把好刀。” 其余众人附和地点点头,围到舆图前和明若昀商讨接下来的对策。 “鹰七查探过逍遥王带来的兵力,足有五万之多,即便我们全是精锐也不能与之硬拼,所以要趁其不备,快打快走。” 在场都是自己人,明厉也不藏着掖着,打开了话匣子畅所欲言:“黑风峪地势狭隘,不利于大军展开,北征大军经过此地必是长蛇阵型。 属下提议在两侧山崖上设下埋伏,先用滚木和礌石断其首尾,然后万箭齐发直插七寸,不管能消耗对方多少兵力都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日昇按照他的思路在脑中演练一番,觉得此计可行,唯一的问题是,万一逍遥王也在队伍里,他们该如何应对? 明厉不明觉厉,觉得左使的这个担忧十分奇怪,逍遥王在岂不是更好? 擒贼先擒王,若是逍遥王也在且不幸被卷了进去,简直正中他们的下怀,到时候北征大军群龙无首不战自溃……他甚至已经安排了人手专门去盯着逍遥王的动向,一旦发现有可趁之机即刻动手! 明厉觉得他这个计策妙极了,谁知他话刚说完,整个营帐都窒息了。 日昇和卫茕直接朝他投去悚然的一眼——当着世子的面儿说要杀他的心上人,兄弟你好胆色啊! 明若昀也是被明厉这个先斩后奏的计策惊得呆了片刻,盯着他好好看了看,意味深长道:“厉统领真是……勇气可嘉。” 这是什么赞词儿? 明厉眨了眨眼,觉得世子的这番夸奖十分莫名其妙,正欲问个明白,听明若昀正色道:“我们偷袭的目的是消耗他们的兵力,不是节外生枝,把你的人撤回来。” 明厉不明所以:“为何?” 第596章 片刻的安宁 竟有些锲而不舍的意味。 这下日昇和卫茕是真忍不住了,“逍遥王是他们日月楼的‘楼主夫人’”这件事目前尚未传开,知道的只有去过邺京的人,不能怪明厉刨根问底。 一边替明厉求情说“不知者不罪”,一边把人按住警告他不要惦记逍遥王的性命,那不是他能觊觎的,即便在战场上刀剑相向,那也要以“生擒”为先! 为什么?? 明厉还想追问,但看日昇和卫茕一脸严肃,只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命鹰七去告诉负责盯梢的“鹞鹰”,切不可伤逍遥王性命。 许是世子要生擒逍遥王去和朝廷谈条件吧。 明厉暗自在心里想,待到日后在战场上听到逍遥王那惊世骇俗的一吼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自己今日的言行有多不要命,简直是在世子的雷区上反复横跳。 此为后话,暂按下不表。 制定好接下来的对策,日昇等人不再逗留,纷纷告辞各自下去分头行动。 明若昀不比他们这些习武之人精力旺盛,在马背上连续颠簸了两日,他身体早就超负荷了。 “婢子为世子施针解解乏吧。” 明语捧着随身的药箱进来,这里荒郊野岭的没办法沐浴,只能想些旁门左道的法子缓解疲劳。 明若昀同意了,接过明语递来的牛皮水囊躺在十二卫为他临时搭造的矮榻上,闭目养神。 北境今年的风雪怎么会这么冷呢,冷到他的手脚从回来就没有暖和过。 明若昀蜷了蜷手指将热水囊往怀里再贴近几分,有些怀念贺九思的怀抱和大腿。 那人的体温总是很高,像个永不熄灭的火炉,自从发现他会在睡觉的时候无意识地把手脚塞进对方的怀里,贺九思就没有与他分榻而眠过。 如今回想那些相拥而眠的夜晚,竟好像是发生在上辈子,遥远,又清晰得刺眼。 针尖刺入穴道的微痛将明若昀飘远的思绪拉回来,明语手法娴熟,银针轻轻捻动,一点点驱散蛰伏在他经脉中的疲惫与寒意。 明若昀感受着那股游走的暖流,强迫自己放空,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谁知贺九思的音容笑貌在他脑海里越发清晰。 明明人都到他的地盘上了,却碍于彼此的身份和立场不能相见。 弘景帝你到底是哪根弦儿搭错了位置,非要在临死前置我于死地。 明若昀莫名有些烦躁,动动手脚感觉稍微暖和些了,出言制止明语想要继续为他施针的行为,让她也快些下去休息吧。 “马上就有一场硬仗要打,你和容颜虽是女眷,却也是不可或缺的战力。” 明语摇了摇头说她不累,抬头仔细观察了下明若昀的神色,确认世子是真的暖和过来了才把银针收起来,固执地坐在炭火边说要给他守夜。 “世子就让婢子留下来吧,婢子不做些什么心里不踏实。” 明语坚持道,甚至还拿出狐裘将自己裹起来,一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的架势。 明若昀精神不济实在拗不过,便随她了,紧了紧怀里的热水囊,不消片刻便在热气的熏陶和安神香的作用下缓缓陷入沉睡。 第597章 低级的错误 简陋的营帐内安静极了,只有主仆二人绵长的呼吸声和炭火燃烧发出的“哔啵”声,衬得帐外的寒风格外凛冽。 明语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起身去将帐帘压好,只留了一道窄缝儿透气。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替世子给狗皇帝准备什么新年贺礼”烦心,今年虽然脱离了邺京那座让人窒息的牢笼,却又陷入了另一种困局。 世子都为九殿下退让到这个地步了,朝廷到底要怎样才肯善罢甘休? 非要逼世子改朝换代才知道适可而止吗? 可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世子和九殿下也走到尽头了吧…… 他们虽然彼此相爱,却都有各自的立场和不能舍弃的牵绊,这样的死局,到底要怎么解? 明语双手抱膝,把脸埋进蓬松的狐裘里,她是最先知道世子和九殿下关系的人,也是最先反对他们在一起的人,如今也没有谁比她更希望他们二人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帐外的寒风还在持续不断地咆哮,仿佛要将这营帐撕碎,明语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往炭火的方向又靠了靠,陷入昏睡前猛的想起来,坏了!方才光顾着给世子点安神香,她自己忘记服解药了…… —*—*— 翌日,天光大亮,明语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一睁眼就看见容颜正在服侍明若昀梳洗。 她揉了揉眼睛仔细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俏脸“腾!”的一红! 她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呜…… 明若昀最先发现她醒了,一脸好笑地看着她,调侃:“睡得好吗?” 明语尴尬得直用脚指头抠地,见卫茕和日昇竟然也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世子……” 明语欲哭无泪,急忙站起来把服侍明若昀的活计从容颜手里夺回来。 容颜也不和她争,退开一步戳戳她睡歪了的发髻,忍着笑揶揄她:“你呀……说是要来给少主守夜,结果你自己睡得比少主还沉,叫都叫不起。” “你不要再说了姐……” 明语苦着脸和容颜求饶,恨不得把布巾蒙在自己脸上夺门而出。 日昇却是一点儿也不客气,摇着玄铁扇笑得肆无忌惮:“能让咱们语姑娘守夜守得这么‘踏实’,看来那安神香的效果着实霸道!我有个好主意,待会儿咱们就带着这个安神香去黑风峪设伏,往北征大军行军的方向顺风一撒,连滚木和礌石都省了。” 噗嗤! 众人忍俊不禁,明若昀也久违地露出些许笑意,连平时面无表情的卫茕都放松了神色,臊得明语无地自容,扯着容颜的袖子当面告状:“姐~你快管管他!” 容颜自然是向着她的,抬眼示意日昇见好就收,在明语揪着她袖子的手上拍了又拍,安抚她不要和日昇一般见识。 因这一段小插曲,大战来临前的阴霾都被驱散不少,众人紧绷了数日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些许,围坐在一起简单地用些干粮和热水果腹之后,便开始集结兵力,消除痕迹,准备出发。 —*—*— 第598章 终于要来了 黑风峪,赵将军亲率八百精锐借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埋伏在两侧的山崖上。 他们背负弓弩、短刃,身侧堆砌着大量预先捆扎好的滚木和礌石,还有沾了火油的箭矢,随时准备出手。 北境的冬日寒风刺骨,高处的山崖上更是冷得滴水成冰,所有人都裹紧了皮袄伏在冰冷的岩石或者灌木丛后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明若昀与众人同甘共苦,寻了一处视野开阔又能避风的石坳,静静注视着下方蜿蜒的谷道。 时间在寂静与寒冷中缓慢流逝,按照“鹞鹰”的探查,曹猛已亲率北征大军先锋约一万五千人向铁壁关加速挺进,算时间,很快就要到了。 白日西斜,给黑风峪镀上了一层苍白的冷光,谷道的尽头突然有细微的烟尘出现在“鹞鹰”的视线里,紧接着便有数十骑斥候飞奔而入,警惕地探查两侧。 赵将军果断示意伏兵们按兵不动,放这些斥候回去。 果然,斥候打马在山谷里巡视了个来回,在确认没有异常之后安然地回去报信儿。 “终于要来了。” 赵将军望着斥候们回去的背影兴奋地搓了搓手,示意所有人最后再检查一遍随身的武器和伏击用的滚木礌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赵将军按捺不住之际,北征大军的队伍终于出现了! 约三千步卒,手持长枪盾牌快速切进山谷,他们没有骑马,显然是负责探路的先遣部队。 “放他们过去。” 明若昀活动一下有些冻僵了的手指,朝卫茕打了个“放行”的手势,他们的目标是后面的骑兵和辎重,这些探路的步卒即便放过去也对他们构不成威胁。 卫茕收到命令如法炮制地传递给赵将军,后者眼睁睁看着那些步卒从他眼皮子底下穿过去,心里十分痒痒。 “且让你们多活个一时半刻。” 赵将军小声嘀咕,转头继续盯着谷口,约摸一刻钟后,他们翘首以待的大队人马终于涌了进来! 旌旗招展,甲盔明亮,骑兵在前,步兵居中,粮草辎重压后,队伍拉得颇长,正是他们预料的“长蛇”阵型! 就是现在! 明若昀眼神陡然一利,猛地挥下手臂! 轰隆隆——!!! 预先设置在谷道两端最窄处的滚木礌石被伏兵砍断绳索向着谷底轰然落下!大块大块的岩石和粗重的原木沿着陡坡翻滚、弹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进毫无防备的北征大军中! 首当其冲的是靠前的骑兵和步兵,滚木和礌石毫不留情地砸碎了他们的盾牌、撞翻了人马,将整齐的队伍瞬间撕开数道口子,惨叫声、嘶鸣声不绝于耳。 “敌袭————!!!” 北征军中传出凄厉的嘶吼,众人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更大的混乱淹没。 几乎在滚木和礌石落下的同时,两侧山崖上的箭雨如蝗虫过境般倾泻而下! 赵将军憋了一路的焦躁与杀气在此刻悉数迸发,目标直指那些穿了甲胄的军官、手持令旗的旗手、以及驮运粮草辎重的骡马。 沾了火油的箭矢落在粮草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那些没被射中的骡马见到火光登时应激地在队伍里横冲直撞起来,踩死、撞死许多人。 “不要乱!不要乱——!!听我号令!举起盾牌向我靠拢——!!!” 曹猛勒住受惊的战马,大声呼喝,挥刀斩断一支朝他而去的流矢,试图收拢混乱的队伍。 然谷道狭窄,两侧箭矢不断,前后的去路也被堆砌的滚木礌石拦住了,士兵们惊慌失措互相推挤踩踏,一时间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 伏击计划进行得异常顺利,北征大军先锋突遭打击阵型大乱,伤亡不小。 明若昀站在山崖上低头俯瞰着他胜利的成果,任寒风将他身上的狐裘鼓动起阵阵翻涌的雪浪,姿态傲然又孤冷。 看来贺九思并不在这队人马之中。 明若昀盯着还在顽强抵抗的曹猛暗想。 然就在他准备下令撤退之际,中军有一小队人马正在快速聚集,以“圆阵”将一人护在中央,迅速向山崖上逼近! 第599章 就在他眼前 贺九思! 明若昀肯定道,哪怕看不清面容他也能确认,被围在中间的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贺九思真的来了!就在他眼前! 明若昀心跳加剧,倒吸一口气,大量的寒气冷不丁涌入肺腑,呛得他一阵猛咳! “楼主/世子!” 日昇和卫茕见状急忙上前查看,明若昀摆摆手示意他没事,捂着胸口强自平复呼吸上前一步看向谷底,确认贺九思的安危。 赵将军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也发现了那处的特别,大喜之下果断扣紧手中的强弓搭箭满弦,目标直指那个被重重保护的人影。 “等……” 日昇下意识制止,可惜他出声太晚赵将军手太快,不等他把话说完传进赵将军的耳朵里,自带寒光的箭矢已经从他手中疾射而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奔贺九思的面门! “小心——!!!” “王爷小心!” 几乎是同时,一直跟在贺九思身边寸步不离的人大声示警,在箭矢临近贺九思身前的最后一秒劈空一斩! “啪!” 箭尾应声而断,锋利的箭镞却余势未衰,擦着贺九思的头盔带起一连串火星,最后“噗!”的一声扎进身后一名亲卫的肩胛骨里! “唔!” “保护王爷!” 闷哼声和嘶吼声此起彼伏,骁云卫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训练有素地将贺九思牢牢护在中间。 箭镞擦过头盔的那一刹那,贺九思满耳都是尖锐的爆鸣,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的头皮被掀翻了,若不是聂知林及时出手,他绝对命丧当场! 是谁! 贺九思愤怒抬头,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墙,精准地投向箭来的方向! 四目相触! 明若昀长身玉立未着寸甲,却如一棵挺拔的孤松牢牢伫立在山崖上,即使逆光、即使隔着喧嚣与烟尘,贺九思也一眼就认出了他!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有无形的电光在虚空中炸响。 你要杀了我吗…… 贺九思嚅动着嘴唇,他以为自己问出了口,然而实际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涣散的瞳孔似被五雷轰顶,连周遭的混乱都飘远了。 距离太远人太多明若昀并没有发觉贺九思的异样,确认他安然无恙之后转身喝问赵将军:“谁准你放箭的!!!” 赵将军正为这一箭未中而感到惋惜,闻言当场一愣:“那是敌军主帅啊!擒贼先擒王……” 明若昀怒不可遏,当下却也没有过多的时间与他争辩,扬手命令所有人即刻从黑风峪撤离,日昇和卫茕带人垫后,阻截可能追上山的敌军,他们暴露了。 赵将军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一箭冒失了,不仅没有命中,还将己方主帅的位置主动暴露给了对方。 搔搔鼻子掩饰愧疚,呼喝着众人赶紧掩护世子离开。 八百精锐闻令而动,毫不犹豫地将手上所有滚木和礌石全推下山制造最后一场混乱,然后按照预先规划好的路线迅速撤入后方错综复杂的山林里。 明若昀在日昇和卫茕的掩护下最后往山下深深看了一眼,也坚决地离开此地。 第600章 他同意了吗 没人知道他有多想留下来,然而他们伏击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再留下来万一曹猛收拢好队伍重振旗鼓,他们就走不了了。 他是主帅,身后是五千精兵,他们将身家性命交给了他,他要为他们负责! 明若昀痛苦地闭上了眼,从来没像现在这一刻这样难受过,哪怕离开邺京的时候,他都没有半分迟疑。 因为他知道他和贺九思一定会再见,哪怕他们有各自的立场、哪怕他们之间必有一战,他们也终有再见的那一天。 可现在他们真的见到了,对方就活生生站在他眼前,他却再一次狠心离开了他。 这是他第二次不告而别了,贺九思会被他伤得体无完肤吧…… 明若昀痛心疾首,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在山林间纵马疾驰,很快便离开了黑风峪。 然就在他即将穿越最后一块坡地与山下接应的队伍汇合时,身后突然传来密集且急促的马蹄声! 明若昀稳住身形小心回头,只见一支约摸有几十人的小队从侧后方的一条小道追了上来,为首那人玄甲赤披,不是贺九思又是谁?! 他竟然追上来了! 明若昀目瞪口呆,下意识放松了手上的缰绳减缓马速。 赵将军却以为他是被对方来势汹汹的阵仗吓住了,为了弥补刚才的过失赶紧抽在明若昀跨下的马背上狠狠抽了一鞭子,让他快走! “世子你先走一步!我老赵留下来拖住他们!!!” 说完,毫不犹豫地率领麾下数十精兵调头回去,准备迎击。 明若昀跨下的战马被赵将军抽了个猝不及防,当场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飞奔向前,其速度之快、气势之猛,像极了方才那支射向贺九思的箭。 赵将军这一鞭子抽得实在是又快又狠,明若昀连句话都来不及说,只能下意识握紧缰绳防止被疾驰的战马甩飞出去。 明清等人也被赵将军这突如其来的一鞭子抽懵了。 逍遥王来追世子应当不是带着敌意,可两军交战主帅之间却有私情,似乎并不是一件能被公开的事。 且战场上瞬息万变,谁都不敢保证眼下的逍遥王和过去的九殿下还是同样的性情,万一他变心了呢?万一他带来的那些人里有个二心的呢? 明清不敢掉以轻心,他们十二卫的天职就是保护好世子,不能心存侥幸赌任何一个万一,回头远远看了贺九思一眼,赶紧去追明若昀。 而贺九思追上来的目的当然不是追杀明若昀,也不是想报方才那一箭之仇,他追上来只是想亲口问问明若昀,方才射向自己的那一箭,他同意了吗? 他不信明若昀没有认出自己,他认出了自己却允许下属朝自己放冷箭……难道他一直以来的坚信都是会错意了吗? 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快追上了! 贺九思打马穷追不舍,就在他已经看到明若昀的身影之际,赵将军突然率领数十精兵挡在了他的去路上! “滚开!!” 贺九思破口大骂,毫不犹豫地扬起手上的鞭子抽向赵将军。 赵将军仰头躲开,半步不退,亮出随身的兵刃指向贺九思,邪笑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先问问老子手上的枪同不同意!” 说完,直接一枪刺向贺九思的面门! 第601章 你要我死吗 贺九思如法炮制地仰头躲过,没心情和他周旋,见明若昀奋力一冲很快就要汇入接应他的队伍里了,果断出手! “锵!” 御赐的青锋剑与赵拓(思来想去还是给赵将军起个正经名儿吧)手中的长枪短兵相接,瞬间迸发出耀眼的火星! 贺九思剑势迅疾招招都奔要害,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击退眼前这个碍事的拦路虎。 赵拓却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他枪法沉稳老辣力道雄浑,与麾下亲兵一起像一道天堑死死封住贺九思的去路,不让他接近明若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挑衅: “你就是逍遥王?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也敢在爷爷面前耀武扬威,看枪!” 贺九思心急如焚,眼看明若昀的身影越来越远,对赵拓的杀意也在此刻达到顶峰! “找死!” 贺九思眼神陡然一利,手上剑势突变,以几乎搏命的姿态揉身挺进,无视了刺向自己肋下的枪尖直取赵拓咽喉!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赵拓没想到这位看似金尊玉贵的逍遥王爷竟如此悍不畏死,不由呆了片刻。 然而就是这怔愣的片刻给了贺九思压制赵拓的机会,枪尖擦着他的甲胄带起一溜火花,青锋剑的剑锋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直接递到了赵拓颈前! “嗤啦——!” 千钧一发之际赵拓紧急后仰,同时撤回长枪格挡! 剑锋割开了赵拓胸前的皮甲,回撤的枪杆也重重砸在了贺九思的手臂上,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沉痛的闷哼从马上跌下来,各自退开半步。 就耽误了这片刻的功夫明若昀就看不见了,贺九思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不顾手臂上传来的剧痛,再次挥剑向前! 赵拓自然不能让他如愿,强忍着胸前的闷痛长枪横扫,再次拦在了贺九思的面前,他身后的数十亲兵也刀枪并举齐齐上前,哪怕今日战死在这里,也绝不能让这位逍遥王越雷池一步! 贺九思看着他们视死如归的模样,心中怒火更盛! 这些人都是大乾的臣民!他们本就是一家!他来北境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屠杀同胞!!! “混账!!” 贺九思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瞪着明若昀离开的方向以一种近乎毁天灭地般的怒火与暴戾仰天嘶吼: “明若昀——!你又要弃我而去吗!!你是要我死吗——!!!” 凄厉的嘶吼如同一只受伤孤狼的哀鸣,刺透凛冽的寒风,在山谷间反复回荡。 赵拓等人听着他摧肝裂胆的怒吼,满脸愕然。 他质问的竟然不是世子为何要伏击他,而是为何“弃他而去”?! 还有最后那句“要我死吗”,怎么听都不像是在质问世子为什么要取他的性命,反倒像是爱人的离去让他伤心欲绝。 难道世子和逍遥王…… 他们两个男人??!! 赵拓心下骇然,直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内情,却又不敢深想。 可若他料想的没有错,世子和逍遥王之间真的有不可告人的私情,那世子能否胜任“铁壁关主将”一职就有待商榷了。 赵拓思绪纷乱,有无数想法从他脑子里闪现,不过当下最紧要的是确保世子和大部队顺利逃脱,其他的事都可以容后再议。 赵拓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继续警惕着状若疯癫的贺九思,防止他突然暴起。 贺九思这一吼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低着头大口喘息,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 小昀儿又走了,再一次不告而别。 这是他第二次纵马从他眼前消失,他亲手教会的技艺,成了对方一次次离开他、伤害他的利器。 心口像是被那柄长枪刺穿,又灌入冰冷的风雪,贺九思疼到最后都麻木了。 他缓缓直起身,动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傀儡,冰冷地目光扫过赵拓等人惊疑不定的脸,表情阴戾:“你们留在这里不走,是想让本王送你们最后一程吗?” 赵拓心里打了一突,没想到对方竟要放过自己,咧嘴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狂妄道:“王爷这一剑我老赵记下了,来日必定加倍奉还!” 说完,提枪上马,率领一众亲兵迅速向山林中撤离。 “王爷……” 聂知林适时发声,询问贺九思他们要不要追。 贺九思恍若未闻,一股腥甜自口中喷涌而出,毫无预兆地喷溅在坚硬的冻土上,瞬间凝结成冰。 第602章 他不能回去 凛冽的寒风吹打着山林,将贺九思的呼喊带到明若昀面前。 和离开邺京时的那次不同,这一次他清楚地听到了每一个字,摧肝裂胆,痛不欲生。 原来那时候他没有幻听,贺九思是真的追来过。 明若昀勒马停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调转了马头想要回去,却被日昇紧紧拉住了他的缰绳制止。 “楼主,你想清楚,此刻你若回去,铁壁关的指挥权就不一定由你掌控了。” 这里有这么多双耳朵和眼睛,到了铁壁关一定会在军中传扬开来,届时流言四起,人心浮动,万一再出现些别的什么不利于北境的事故,所有人都会怀疑是世子与敌帅私相授受导致的,到那时连他抗旨回北境的立场都会遭到北境军民的质疑! 日昇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在明若昀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没错,他现在是北境的世子,是铁壁关的主将!他身后有三千将士,关内更有数万军民在等着他,他不能一时冲动、更不能做错任何一个决定,他身系着整个北境的兴衰存亡不能为了一己私情枉顾大局…… 可那是贺九思啊! 明若昀在心里呐喊,痛苦地弯下了腰,青筋暴起的双手因用力而剧烈颤抖,几乎要捏断手里的缰绳。 贺九思的怒吼如同一把烧红了的刀子狠狠捅进他的心里,他能想象贺九思此刻有多悲愤多伤心,那种再次被他“抛弃”的痛,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可他不能回去。 明若昀咬紧了牙关,喉咙里像是堵满了砂石一个字也说不出,他眼眶发热视线模糊,却拼命压抑着不让那滴灼人的泪落下。 日昇自从奉他为主就没见对方这样痛苦过,一时间大受震撼! 印象里明若昀总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他就像一台无情的机器,肆意操控着周遭的一切,将整个天下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这样一个冷酷绝情的人,却因为逍遥王痛苦成这样,就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突然长出了血肉…… 日昇下意识回望,又迅速回头。 军情紧急,楼主与逍遥王绝不能在当下这个情况有任何交集,不论他们之间如何情深意笃,都要等战事平定之后再说。 压低声音劝慰明若昀:“大局为重。楼主此刻回头非但解不了这局,反而会让自己和整个北境都陷入万劫不复。听属下一句劝,咱们先进铁壁关,其他不管什么事都等咱们在关内安定下来再徐徐图之。” 一阵静默。 没人知道明若昀的内心正在经受多大的考验,他多想不顾一切地调转马头去见贺九思,可理智又反复告诉他,他该听日昇的。 他是北境的世子、是铁壁关的主将,他不能任性、不能冲动、更不能被私情左右拿北境的存亡开玩笑…… 终究是理智占据了上风。 明若昀深吸一口凛冽刺骨的寒风,任那股寒气在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冷却他险些失控的情绪。 “你说得对,我该以大局为重。” 明若昀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提醒自己,他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所有的痛苦与挣扎,将那些不合时宜的软弱统统剥离,然后猛一拽缰绳勒转马头,硬撑着坚决朝铁壁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日昇望着他难以言喻的背影,感慨万千,最后遥望了一眼贺九思所在的的方向,率军跟上。 第603章 抵达铁壁关 铁壁关,明若昀亲率三千精锐浩浩荡荡地挺进城门。 魏戟自从收到云州的传信就一直巴望着他来,现在终于把人盼来了别提有多惊喜!脸上的疲惫和焦躁都一扫而空,大步流星地迎上前激动道:“世子!你可算来了!” 他一把抓住明若昀的马缰,心甘情愿地给明若昀当马弁(biàn),眼中满是如释重负的庆幸与信赖。 “关外北征大军虎视眈眈,老郭又被阻在半路,末将这几日真是……坐立不安! 世子来了就好了!末将这颗心终于能放回肚子里,这铁壁关有世子在,任他们有千军万马也能固若金汤!” 魏戟是明家军中为数不多见识过明若昀真本事的人,所以对明若昀的到来可谓欣喜若狂,然其他守关的将士不了解内情,比起“弱不禁风”的世子,他们更期待卫茕。 见卫茕也在随行之列,精神纷纷为之一振!如同有了主心骨一般,原本黯淡的目光都被感激与振奋填满了。 明若昀从不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过多纠结,放眼看了看来迎他的将士,低声说了句“有劳诸位”,翻身下马。 “关外的情形我已知晓个大概,我们来的时候在黑风峪设伏削减掉了对方一部分兵力,关内的情况还请魏将军与我细说。”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似“设伏削减对方的兵力”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却听得魏戟和周围几位副将心头剧震,又惊又喜! “世子已经在黑风峪和他们交过手了?!” 魏戟喜出望外,眼中精光爆射,“结果如何??” 明若昀神色如常,镇定道:“斩获颇丰。短时间之内他们应该不会再组建有效的进攻,趁这段时间,我们要抓紧加固关内的防御工事。” 他没有细说过程,也没有提及贺九思,只将最终结果以最冷静客观的形式陈述出来,不过这寥寥数语也足够重振魏戟等人的士气了。 “好!真是太好了!” 魏戟抚掌大笑,多日来积攒的压力似乎都被个消息减轻不少,错开一步请明若昀入城主府议事堂,和他详细禀明关内的布防和目前掌握的敌军动向。 明语和容颜从马车上下来,眼睁睁看着明若昀在魏戟等人的簇拥下从容不迫地迈进城主府,仿佛那些激烈的挣扎与痛楚从来没有出现过,心疼极了。 “布防的事能不能稍后再议?少主奔波了一路,心力交瘁,这时候最需要的是休息……” 容颜于心不忍,拉着日昇的胳膊让他去说一说,满眼都是对明若昀的担忧和心疼。 日昇心中亦是复杂难言,他何尝不知楼主身心俱疲需要休息调整?可眼下军情紧急,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掌握全局。 看明若昀笔挺却难掩疲惫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内,轻轻拍了拍容颜的手背,宽慰道:“我会劝着他些。关外大军压境,城内人心浮动,他早一些了解情况就能早一些做出应对。 你和明语先去后院安顿,多准备些热汤饭食,一结束我就带他过去。” 容颜知道他说得在理,咬了咬唇终究是没给他们添乱,点了点头应承道:“我们这就去准备,少主就交给你了。” “放心。” 日昇郑重应下,命人带容颜和明语去后院安顿,快步追上明若昀。 第604章 无情的机器 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明若昀神色专注地站在巨大的铁壁关防务舆图前,不见半分长途跋涉的疲累,反而比魏戟等人还要精神。 魏戟条理清晰地将铁壁关内目前的状况事无巨细地禀报给他,他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发问,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此时此刻他仿佛真的变成了日昇口中那台无情的机器,将所有的个人情绪隔绝在外,只留下最纯粹的理智和果断。 日昇坐在下首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只觉得明若昀从未像眼前这样孤独过,明明这里有这么多人,且听凭他号令,可他却好似在一个人孤军奋战。 片刻之后魏戟等人终于将情况汇报完毕,明若昀略作沉吟,伸手在舆图上几个关键的位置点了点,精准地下达指令: “有劳魏将军即刻带人清点关内所有守城的器械,弓箭、滚木、礌石、火油……按战时的最高标准配发至各段城墙。另,组织民夫加紧制备,由卢大师负责改造。” “是!” “传令各营,即日起执行轮值制度,要确保城墙上每时每刻都有充足的兵力警戒,尤其是东南两侧,需额外加派一倍的兵力。” “斥候的探查范围再向外延伸十里,务必要盯紧北征大军的动向,尤其是粮道与水源。” “谨遵世子命令!” “再有,城内的巡防与治理也需要加强,防止有人趁乱生事,粮仓、武库和水源等地需加派三重岗哨。” “再派人将关内所有医者的人数和药材的储量做好登记,由容少谷主和明语统一调配……”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发下去,明若昀将他此刻能想到的事全考虑到了,众将领被他面面俱到的气势感染,士气大振,各自领命去办,议事堂内很快便只剩下明若昀与日昇卫茕三人。 跃动的烛火映照着明若昀单薄的身影,日昇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容颜和明语在后院准备了晚膳,楼主去用一些吧,舟车劳顿了一路,今晚好好休息。” 明若昀举着烛台面对着舆图,轻轻摇了摇头,让日昇不必管他,“我还要再想想接下来的对策,你们去吧。” 日昇岂会不管他,从他手里把烛台夺过去放到桌案上,强迫明若昀停下来。 “楼主你知道你现在脸色有多难看吗?你让卫茕看看,再这么硬撑下去,铁壁关还没有被攻破,你就先倒下了!那你不辞辛劳专程赶来坐镇还有何意义?!” 说完,不由分说地和卫茕一左一右把他“请”去后院。 容颜和明语已经做好一桌子饭菜久候多时了,见他们三人来了紧忙布置碗筷,菜肴算不上精致,但热气腾腾,是北境民间随处可见的家常风味。 明若昀是真的没胃口,却不好拂了日昇等人的心意,只好拿起筷子勉强吃了几口。 席间气氛沉默,容颜和明语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敢多言,卫茕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始终不离明若昀左右,像一尊无声的守护神。 “有酒么?” 吃了几口之后明若昀忽然问。 明语一愣,讷讷道:“有,魏将军送来了御寒的烧刀子……” 只是世子脾胃弱,这几日吃的又是粗粮,喝这种烈酒伤身。 “无妨。”明若昀淡淡道,让明语取来。 明语下意识去看容颜,后者低垂着眼眸不知想了些什么,起身取来一坛泥封的烧刀子和几个粗瓷碗,泥封刚被拍开,一股浓烈辛辣的酒气就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第605章 选择不由己 明若昀自己动手倒了一碗,仰头便灌了下去。 烧刀子辛辣的酒液如火线般穿肠而过,只一口就让明若昀青白的脸色迅速浮起一层红晕,两口之后连冰冷的手脚都暖和起来。 “难怪现代战争中会把酒列位战略物资,确实有道理。” 不仅能御寒,还能提升士气,这种苦寒的天气来上一口,能让人连痛苦都感觉不到。 明若昀喃喃说着让人似懂非懂的话,伸手又要倒第三碗。 日昇伸手按住,适时劝阻:“小酌怡情,大酌伤身。铁壁还有数万军民要依靠你呢楼主。” 明若昀抬眸盯着他,失笑:“你总是能精准找到我无法拒绝的理由来说服我。” 说完,缓缓放开手,任由日昇把酒坛拿走,真的没有再强求。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抬头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驱散脑海中盘踞的混沌与憋在心中的郁结,让容颜和明语下去休息,这里不用她们伺候了。 明语却执意要留下,“婢子就悄悄地待在一旁不出声……” 明若昀一阵好笑,被酒气熏出来的红晕下是难掩的青白与疲倦,“我有几句只有男人能听的话想单独和日昇说,你确定想留下来?” 明语俏脸一红,看出了明若昀眼底的不容置喙,暗了暗眸光低头小声道:“婢子遵命,世子也不要太晚睡,早些休息……” 明若昀点点头,临走前告诉容颜他将调配关中医者和药材的任务交给了她们姐妹俩,目送她和明语离开。 屋内再一次只剩下明若昀和日昇、还有沉默寡言的卫茕三人。 明若昀揉搓着坠在腰间的暖玉,忽然问日昇:“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总要做些什么身不由己的选择,才算圆满?” 日昇不着痕迹地用余光扫了一眼他揉捏的手,知他又在想逍遥王了,意有所指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位高权重者尤甚。 楼主是北境的世子,肩负重任,一旦做出选择,即便与本意相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逍遥王亦是。 明若昀揉捏暖玉的动作微微一顿,唇边泛起一丝极浅的苦笑,“可要走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呢? 我们都希望朝廷和北境能‘化敌为友’,我一直在给朝廷机会,贺九思也不止一次地试图缓和局面,我和他都想找出一条不必你死我活、生灵涂炭的路,可总是事与愿违。” “所以楼主对接下来的局势……毫无把握?”日昇不免有些错愕。 明若昀扯了扯唇角,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孤寂,“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把握。至少我知道,他挂帅出征的目的并非天下人口中的‘讨伐’,但眼下这个局到底要怎么解……我确实还没有理出个头绪。” “不如主动出击?” 日昇试探着问,给明若昀分析:“开战至今我们一直在‘守’,始终没有离开过北境,若是将南边的防线撕开一道缺口将与丰州毗邻的祁州‘吞’进来,朝廷会不会知难而退?” 明若昀沾了些酒水在桌面上将舆图的大致曲线画了出来,沉吟着道:“依你之计确实能打破北征大军的钳形攻势,迫使曹震霆分兵回援,可……一旦我们主动发起进攻跨出北境,性质便截然不同了。” 从“被迫防卫”变成“主动扩张”,朝廷瞬间便有理由名正言顺地昭告天下,北境公然举兵侵吞州郡,彻底坐实他们父子“叛国”的罪名,到那时他们失去的将不止是民心,还有大义。 第606章 仗要怎么打 (嗯,上章微调了。昨天键盘被淹了,写得有点着急……) 日昇微怔,“楼主你是担心逍遥王会因为你的不告而别……转爱为恨???” 不会吧…… 他都不远千里从邺京追到这儿来了。 明若昀涩然一笑,显然这种可能性不是完全没有。 但在那种境况下他也确实不能回头,就像日昇当时说的那样,如果他调头回去找贺九思,那铁壁关的指挥权就不一定由他掌控了。 “那……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日昇有点慌,倒不是害怕贺九思率军攻破铁壁关,“我马上派人……不!我亲自去一趟北征大军的军营和他当面解释清楚!” 不能因为他‘从中作梗’让逍遥王误会世子对他的心意啊! 明若昀失笑,误不误会的,在当下这个局面显然无足轻重,当务之急是要好好想想,该怎么破解北征大军日益成型的钳形攻势。 “不如主动出击?” 日昇试探着问,试图将功补过:“开战至今我们一直在‘守’,始终没有离开过北境,若是将南边的防线撕开一道缺口将与丰州毗邻的祁州‘吞’进来,朝廷会不会知难而退?” 明若昀顺着日昇的思路沾了些酒水在桌面上将舆图的大致曲线画了出来,沉吟着道:“依你之计确实能破坏北征大军的钳形攻势,迫使曹震霆分兵回援,可……一旦我们主动发起进攻跨出北境,性质便截然不同了。” 从“被迫防卫”变成“主动扩张”,朝廷瞬间便有理由名正言顺地昭告天下,北境公然举兵侵吞州郡,彻底坐实他们父子“叛国”的罪名,到那时他们失去的将不止是民心,还有大义。 再者,他现在不确定贺九思会因为他的到来采取什么行动,是会顾忌他而按兵不动?还是会因为自己今日的决绝而恼羞成怒,继而走向极端? 若是前者,那他就有时间做更详尽的安排,甚至派出使者和贺九思和谈也说不准,若是后者…… 明若昀眸光酽酽,铁壁关很快就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日昇凝神想了想,发现还真是,轻啧了一声,烦躁道:“是属下考虑不周。” 明若昀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回到桌上水渍未干的“舆图”上,沉重道:“此计若放在以前,我会毫不犹豫地吩咐下去实施,甚至从一开始就不会打防御战,直接转守为攻。 可今时不同往日,我的顾虑变多了,一旦我们主动进攻祁州,或许能解一时之困,但也会将北境置于不义之地。 贺九思会认为我不仅背弃了他,更是在用行动向他宣告北境要与朝廷决裂,到那时他将彻底失去在北境和朝廷之间斡旋的理由,我和他也走到尽头了。” 那不是他想要的。 所以这仗接下来要怎么打的关键竟然不在于当前的形势,而在于逍遥王的心意吗? 日昇愕然,没想到那个曾经在他心目中一无是处的纨绔竟然在这场战争中扮演了如此举足轻重的角色!心中有千言万语,却找不到一句适合当下的场合。 卫茕亦是闭口不言,从始至终都沉默地坐在一旁,毫无保留地支持明若昀的任何决定。 第607章 日思夜有梦 简陋的屋舍再次陷入沉寂,明若昀半开玩笑地说也许他当初确实不应该私逃离京,万一留在邺京真有“另一条出路”呢?被日昇断然否决。 “先帝留的是遗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楼主你留在邺京就是坐以待毙! 即便逍遥王有心斡旋,他又有几分把握?我们不能赌、也赌不起!回到北境我们才有筹码和朝廷谈条件。” 日昇很少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候,可见是真的急了。 明若昀也只是随口一说,并不走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冰冷的夜风吹散他心头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郑重道: “事到如今再去探讨对与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这是战争,战争没有对错,只有胜负和生死。” 日昇盯着他凝重的侧脸仔细打量须臾,确认明若昀真的只是在说笑,狠狠松了口气。 战场上瞬息万变,主帅的心态会严重影响到整个战局的走势,稍有懈怠就是成百上千的人命。 “时辰不早了,都去休息吧,明日还有的忙。” 明若昀摆手挥退他们,日昇和卫茕互相对视一眼,起身告退:“楼主早些安置。” 说完,一前一后退出去,将门窗从外面合上。 ——— 翌日,晨光熹微,明若昀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出现在城墙上。 昨晚他辗转反侧,一直在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贺九思骑着蹑影在身后拼命追他,求他不要走,他想回去抱抱他、告诉他自己没有抛下他,很快就会回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不断拉扯着继续前行。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他白天才刚弃他而去,夜里那份愧疚和不舍便在梦里被无限放大,也兴许……梦里的场景并不是白天才刚发生的事,而是他离开邺京时,贺九思追来的场景。 明若昀心底一痛,迎着凛冽的晨风将目光投向关外北征大军驻扎的方向,似乎要越过山隘看清贺九思的王旗。 “世子!” 魏戟高喊着从城下三两步跨到他面前,洪亮的大嗓门喊得整个城墙上的士兵都精神一振。 明若昀循声回头,问何事? 魏戟朗声禀报:“按照世子您的吩咐,关内所有能用得上的物资全部清点完毕,世子可要亲自去验收一番?” 明若昀淡淡一笑,摆手表示不必:“魏将军办事我自是放心的。” 魏戟脸上顿时露出被信任的喜色,见他神色郁郁,问他在看什么? 明若昀将目光重新投向关外,若有所思道:“我在看北征大军的动向。” 魏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将“鹞鹰”今晨传回来的最新情报说给他听:“北征大军昨夜并无异动,但营中加强了巡逻,应该是因为逍遥王亲临,怕这位金贵的王爷出意外。” 明若昀微微颔首,这些情报明厉一早就来向他禀报过了。 魏戟不知“鹞鹰”直接听命于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自打开战以来,末将就没听这位逍遥王在战场上出现过,好不容易在铁壁关露了个头儿,先在黑风峪吃了个亏。 也不知道皇帝怎么想的,居然让个一无是处的纨绔挂帅,难道是想关键的时候让他在阵前亮亮相,说几句场面话提振提振士气??” 明若昀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思索该怎么回应他这番“犀利”的评价。 卫茕却在此时从城墙下掠了上来,落在明若昀身前禀报——北征大军正在集结兵力,向铁壁关进发。 明若昀的眼神陡然一利,不可思议:“你是说现在?!” 第608章 质问or施压 贺九思昨夜才到关外,这么快就要集结兵力发起进攻?!不需要时间休整??? 卫茕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表示他也看不懂逍遥王这是什么路数。 按照正常行军打仗的做法,他们千里行军又在半路遇到了伏击,应该先调整兵力安抚军心,然后派出斥候查清敌方的虚实再组织进攻。 这么急着叩关,难道是逍遥王兵行险招,打算出其不意来个反其道而行??? 三人百思不解,趁北征大军还在集结,赶紧早做准备。 “传令各军提高警惕!弓弩手全部上城、滚木礌石火油就位!通知城内青壮民夫,随时准备协防!” 明若昀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命所有人严阵以待,魏戟抱拳领命,即刻下去执行:“儿郎们!都打起精神来!他北征大军若敢来犯,咱们就让他有来无回!!” “是——!!!” 声震寰宇。 铁壁关顷刻间就进入战备状态,士兵们奔跑就位,将领们亲自上阵指挥,日昇收到消息后也立马赶了过来,命十二卫护送明若昀回城主府,由他接替明若昀来指挥全军。 “那我还来铁壁关做什么,派你来坐镇不就行了?” 明若昀哭笑不得,让日昇不必紧张,手持千里眼上前两步,站在城楼的最高处望向北征大军来袭的方向。 只见黑压压的方阵井然有序地向铁壁关挺进,最终停在了距离关下不足一里的地方,中军阵前,“逍遥”王旗迎风招展,旗下一人玄甲赤披端坐于战马之上,不是贺九思是谁? 他竟然亲自上阵?! 明若昀瞳孔骤缩,脑海里有千头万绪,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都能感受到贺九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冷漠,又疏离。 他要做什么?来质问他为什么要不告而别?还是向他施压逼他开城投降?? 明若昀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贺九思也在这个时候有了动作。 他没有下令进攻,也没有朝城墙上喊话,而是独自一人策马向前,最终在距离关城门一箭之地的位置停了下来。 “王爷小心!” 聂知林疾声提醒,贺九思所在的位置已经进入弓箭手的射程范围之内,十分危险! 而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城墙上,无数弓箭手搭箭满弦对准了他,只需明若昀一声令下,瞬间便能将他射成刺猬! 然而贺九思却好似对此无知无觉,他勒马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完全将自己暴露在敌军弓弩的威胁下。 他抬头仰视着明若昀,凌厉的视线里满是慑人的气魄,仿佛与他对视的不是昔日的爱人,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明若昀被他眼底的冷漠刺痛,为防有人擅自行动加深贺九思对他的误会,赶紧下令:“没有本公子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放箭!” 昨日赵拓的那一箭已经伤透了贺九思的心,同样的错误今天绝不能再发生一次! 关外寒风猎猎,卷起地上细碎的尘雪拍打在北征大军的铠甲上,明若昀眯了眯眼思忖该如何应对当下这个局面。 然不等他想出个对策,贺九思缓缓抬起右手,于千军万马前将一支染血的箭镞举在半空,扬声大吼:“明若昀——!你不打算和我解释清楚吗————!!!” 第609章 目标明若昀 冷冽的声音响彻关外,明若昀凝神望着他高举的右手仔细分辨,赫然是赵拓射向他的那支冷箭! 所以他急匆匆率军前来是想和自己讨要个说法??? 明若昀思绪飞转,打算先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他推开一左一右挡在他身前的日昇和卫茕,上前一步站在垛口处,学着贺九思的模样把自己暴露在最显眼的位置,声音嘹亮而清晰: “兵者,诡道也。两军交战刀箭无眼,赵将军是我北境的前锋大将,擒杀敌军主帅乃是本分,小臣不知有什么好和王爷解释的。” 贺九思闻言深深汲气,脸色阴沉:“……对你而言我已经是‘敌军’了吗?” 明若昀拳头骤紧,强自稳住心神,“王爷不觉得此话问得可笑吗? 我明家世代驻守北境,为大乾鞠躬尽瘁,朝廷不仅没有褒奖,反而认定我们父子是‘乱臣贼子’…… 王爷问你我如今是不是‘敌人’,我也想问王爷一句——你此刻站在这里,大军压境,可曾有一刻顾念你我之间昔日的绨(ti)袍之谊?” 这几乎是在明晃晃地问逍遥王有没有变心了啊! 昨日在黑风峪听到贺九思喊话的将士们面面相觑,赵将军严令他们不得胡思乱想更不能外传,结果世子自己当着两军将士的面和逍遥王“叙旧”…… 另一边的北征大军却是没太大反应,只当明世子是在质问他们王爷是不是要背弃昔日的兄弟情义。 毕竟,在他们王爷封王前,明世子可是他的伴读。 万人当中只有骁云卫听懂了明世子话里真正的含义,他们出身锦衣卫,是贺九思从邺京带出来的绝对心腹,从对方处置宁王府那条暗道的态度中或多或少猜出了,自家王爷与明世子之间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变了变脸色下意识看向阵前的贺九思。 城上城下噤若寒蝉,所有人都敛息等着贺九思回答。 贺九思却紧咬着后牙,一言不发。 他望着城墙上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连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他拼命瞪大了双眼不让泪水夺眶而出,随即迅速抬起背在蹑影身上的伏羲弓,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搭箭满弦,目标直指明若昀! “世子!” “贺九思你敢!!!” 卫茕和日昇同时出手,一人将明若昀拉到身后,一人打开玄铁扇对着贺九思扬指怒喝。 贺九思却恍若未见,毅然决然的视线死死盯着明若昀……和挡在他身前的卫茕,然后将手中的弓弦拉至极限,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猝然一放! “咻——” 夺命的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明若昀而去,然后不出所料地断在日昇手下! “啪嗒。” 锋利的箭矢被玄铁扇斩成两截儿,应声掉落在日昇脚下。 日昇没想到贺九思居然真的敢朝楼主放箭,低头看了一眼之后狠狠一脚将箭镞踩在脚下,对着城下破口大骂:“贺九思你是要欺师灭祖吗!!!” 第610章 猜测出错了? 贺九思轻蔑一笑,任凭城墙上有成百上千羽冷箭对准自己,漠然道:“早在宁王父子私逃离京,你就不是本王的师父了。” 日昇顿时一个仰倒,气得险些厥过去,哆嗦着玄铁扇指着贺九思,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明若昀亦是心头剧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碎掉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支箭朝自己而来,用的还是他送的伏羲弓,又看着它被日昇截断、踩在脚下……只觉得这一切像噩梦一样荒诞。 难道他的猜测出错了? 贺九思并非是来“化敌为友”的,而是真的被他伤透了心、要和他恩断义绝?? 那些嘶吼、质问、还有他以为的痛苦与挣扎,并非是在演戏,而是真正的事实?? 明若昀不合时宜地陷入了巨大的恍惚中。 一直以来他都坚信贺九思会明白他不告而别的原因,可这一箭的凌厉与果决是那么的真实,真到几乎让他对自己所有基于“了解贺九思”而构筑的信任与期待全部遭到了质疑,仿佛某种信念崩塌了。 明若昀身形微晃,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下。 他放大的瞳孔在日昇气急败坏的脸上停了停,又盯着他踩着箭镞的脚看了又看,忽然感觉似乎哪里不对。 若贺九思真的想杀他,日昇不会只是跳脚,他会直接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去要贺九思的命! 可他只是站在原地破口大骂,没有任何其他实际的行动…… 难道那箭镞上绑了什么东西?? 明若昀盯着日昇那只碾在箭镞上一动不动的脚凝神思索,越发觉得自己猜对了。 贺九思没有要与他恩断义绝,他一直以来对贺九思的了解和信任也没有出错,他之所以敢朝自己放箭,是对卫茕和日昇的实力有信心。 明若昀眼底稍稍恢复清明,努力挥退那阵叫人心悸的恍惚与自我怀疑,重新站到垛口处,视线朝下:“看来王爷是要与我恩断义绝了,既然如此,你我之间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言罢,沉了沉眸光,将贺九思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都刻在脑海里,然后抬头望向关下严阵以待的北征大军,声音陡然拔高: “我明家数十万将士代代驻守在北境这片冻土上,饮冰卧雪,舍生忘死,而今有奸佞小人构陷我们父子通敌叛国,不仅让忠良寒心,更是自毁长城! 今日尔等来犯,名为‘平叛’,实则是助纣为虐、要置我北境军民于万劫不复! 我明若昀身为北境世子,绝不会让你们踏进铁壁关半步!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誓与北境共存亡!!!” “死守铁壁关!誓与北境共存亡!!死守铁壁关!誓与北境共存亡——!!”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在城墙上响起,接连起伏,所有人的血性与斗志都被明若昀慷慨激昂的发言点燃了,整个关城都在为之震动! 始终没说话的赵拓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呐喊,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世子和逍遥王之间不是那啥那啥么? 昨天逍遥王还不要命似的来追世子,今天却差点儿一箭要了世子的命! 还有世子,一边质问逍遥王、一边又说着伤感情的话挑衅对方……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611章 焉还有命在 难道两个人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 还是世子急着和逍遥王撇清关系,防止动摇军心??? 赵拓隔着头盔挠了挠头,实在看不懂。 再看世子的两位心腹大将日昇和卫茕也是一副戒备的模样,心说难道真是他思想不纯洁想歪了?? 犹犹豫豫地提起枪随众人一道指向城下,同仇敌忾。 贺九思听着城墙上震耳欲聋的呼啸,绷紧了下颌,满眼都是明若昀飘忽不定的倒影。 聂知林料想他此刻正是进退维谷的时候,打马上前,小心试探:“王爷,可要择日再战?” 贺九思僵硬地回过头看了看他,又看看伫立在他身后的北征大军。 那一张张坚毅的面孔上满是被北境的风雪拍打出来的粗粝冻疮,还有那些铠甲上的霜雪、兵刃上的寒光……无一不在提醒他——这是在战场上,容不得他有半分徇私和退缩。 贺九思深吸一口气重振旗鼓,回过身再次攫住城墙上的那道白影,冰冷的声音直压呼啸的北风:“休要蛊惑军心!你口口声声说是被诬陷的,证据呢?你与宁王若真的无愧于心,何惧与我回京自证清白!!” 所以王爷和世子是认真的还是在演戏??? 稍稍知道点儿内情、或者心生疑窦的人此刻都开始凌乱了,只有日昇不受干扰,义正言辞地替明若昀怼回去:“放你……的狗屁!现在满朝文武都对北境虎视眈眈,若让世子跟你回京,焉还有命在!” 贺九思半步不退:“方才明世子不是问本王可还顾念昔日的情义吗?只要你们放下兵刃,本王以性命保你们无虞!!” 嘿~贺九思你来真哒?! 日昇瞠目,撸着袖子就要从城墙上飞下去和贺九思当面理论,电光火石之间想起自己脚下还踩着东西呢,险险忍住。 敌我双方箭在弦上,战争一触即发。 明若昀和贺九思思绪飞转,都在琢磨该如何破解眼下这个局。 “鹞鹰”和对面骁云卫的斥候恰在此时同时回报——关外十里处发现北境援军的踪迹,正是脱离雁回关赶来驰援的郭镇山! “是老郭他们!” 魏戟等人齐齐一振,继明若昀亲自来铁壁关坐镇之后,又被打上了一针强心剂! 贺九思望着城墙上瞬间又高涨了数倍的士气,眸光微沉,思索该不该顺势下令撤军。 聂知林察言观色,见状赶紧把台阶给他递到跟前:“王爷,眼下的情势对我们不利,属下提议还是先撤军,待探明铁壁关内的虚实再重整旗鼓不迟。” 末了还不忘带上曹猛,“曹将军也是这么想的吧?” 被点到名的曹猛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贺九思。 他率军随逍遥王出发前曾被父亲单独叫去跟前耳提面命,让他对逍遥王言听计从,千万不能因为京中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就轻视这位如日中天的亲王。 “这位逍遥王不可小觑。”——这是他父亲的原话。 这一路跟来他也确实发觉逍遥王并不似传说中的那般一无是处,更与他先前在红袖坊和对方接触时判若两人。 不仅如此,开战至今大部分局势都掌握在他手里,所以父亲让他听命于逍遥王他是服气的。 然此刻昔日的锦衣卫——如今的骁云卫指挥使聂知林把话头递给了他,王爷也是一脸凝重地望着城关,曹猛心念电转,抱拳郑重道: “聂指挥所言在理。郭镇山来势汹汹,我军长途跋涉,这个时候和他们硬碰硬很难占据上风。 且咱们初来乍到,对铁壁关内的防务和兵力全然不知,不如暂时先避其锋芒,待探清关内虚实后再徐徐图之。” 贺九思为自己“下意识庆幸可以不用和明若昀以命相搏”的心理感到十分可耻,握着冰凉的剑柄紧盯着曹猛,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曹将军真这么想?” 第612章 三思恐不够 贺九思正为自己“下意识庆幸可以不用和明若昀以命相搏”的心理感到羞愧,听曹猛这么说猛然攥紧了手中冰凉的剑柄,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处细微的波动:“曹将军真这么想?” 曹猛心说这还能有假?抱拳的姿势更标准了:“大敌当前,末将怎敢拿军情开玩笑,此时强攻确非良机,极有可能遭到前后夹击,请王爷明鉴!” 贺九思晦暗不明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停,缓缓转向身后隐隐有些骚动的大军,强压下心底翻腾的情绪,下令全军后撤! “传本王军令!前军变后军,弓弩手断后掩护,所有人有序撤回大营,择机再战!” 贺九思振臂高呼,在城上城下无数道视线的注视下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最后用余光掠了一眼城墙上那道日思夜想的白影,扬长而去。 北征大军在贺九思的一声令下中如潮水般向后撤离,阵型有条不紊,丝毫不乱。 魏戟见状赶忙问明若昀要不要通知郭镇山里应外合,直接让这里变成北征大军的葬身之地! 明若昀摇了摇头,示意魏戟看好他们撤退的阵型:“结阵缓退,弓弩营梯次断后,此时追击必遭弓弩重创,只是徒增伤亡罢了。” 这些用兵之道都记载在他引导贺九思看的那些兵书上,没想到竟被用在了此处。 明若昀望着那道玄甲赤披的背影,呢喃苦笑:“早知今日,当初就不和你赌什么看书骑马了……” 真是教会徒弟,难为师父。 —*—*— 城主府,明若昀屏退左右朝日昇伸出手,让他把那支箭交出来。 日昇没想到他动作都那么快了还能被楼主察觉到异样,小小地惊讶了一番,从袖中取出那支断箭呈给明若昀。 明若昀接到手里迫不及待地打开,只见细长的纸笺上写着——今夜亥正,北征主帅军营一叙。 龙飞凤舞的字迹和“春暖阁”的门匾如出一辙,正是贺九思的亲笔。 日昇眉宇微蹙,怀疑这是个“请君入瓮”的陷阱,毕竟,逍遥王方才才刚表示想让楼主与他回京自证清白。 “楼主,三思。” 日昇沉声提醒明若昀。 卫茕亦是眸光微凝,连周身的气场都冷了几分,他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持刀的姿势已经表明了他保留意见的态度。 明若昀捏着纸笺失笑,一语双关:“‘三思’恐怕不够了,要‘九思’才行。” “楼主!” 日昇凝眉,显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明若昀抬手制止他接下来的话,镇定道:“你我心里都十分清楚,他不会设陷阱害我。” 即便是陷阱,恐怕也是囚禁他的陷阱,把他囚禁起来,防止他再一次离他而去。 那就更不能去了! 日昇急赤白脸地据理力争,被明若昀强势镇压:“我总要知道他想怎么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在双方的利益和性命都不受到侵犯的前提下。 日昇瞬间噤声,整个人瞪大了眼张着嘴,如同一只正要叨人却被掐住了脖子的大白鹅。 明若昀见状有些忍俊不禁,露出了他这几日第一个略显轻松的笑意:“去准备一下吧,今晚就你们二人陪我去,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明语她们。” 日昇和卫茕互相对视一眼,都听出明若昀话语中的坚决,认命地低下头,强自把满腹的担忧与反对咽回去,气势汹汹地离开城主府。 第613章 该以何姿态 是夜,北征大军营地,卫茕和日昇护送着明若昀在黑暗中潜行,悄然出现在戍楼的视线死角里。 不知是贺九思刻意安排过还是外松内紧,整个营地外围的防卫十分松散,甚至有意无意的“漏”出了一条通道。 日昇站在明若昀身前,警惕地观察着营内每一个暗角,卫茕也打开了环首刀的绷簧,时刻保持警戒。 三人躲在灌木丛中,仔细辨别哪一顶是贺九思的营帐,身后树林里突然传出一声树枝被踩断的脆响,卫茕瞬间拔刀出鞘,刀锋直指为首那人的咽喉。 来人正是聂知林。 他并着寸甲,只穿了一身便于夜行的黑色劲装,对着同样是夜行衣打扮的卫茕和日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向明若昀微微躬身,低声道:“属下奉王爷命令来接世子,世子这边请。” 明若昀几不可查地眯了眯眼,敏锐地察觉到聂知林是以“属下”自称,而并非“微臣”,微微颔首,与卫茕和日昇随他进营。 一行四人正大光明地穿行在北征大军的营地里,日昇走马观花,发现营中除了明哨之外果然还有暗岗,他们方才如果贸然潜入,一定会被发现。 日昇心底不由一沉,下意识快走两步跟紧明若昀。 聂知林对日昇的举动视若无睹,带着他们巧妙地避开士兵巡逻的路线,来到主帅的营帐前,拦住日昇和卫茕想要跟进去的脚步:“王爷有令,请世子一人单独入内。” 日昇闻言大怒,正欲与聂知林分辩,一队巡夜的士兵迎面走来,向聂知林行礼:“见过聂指挥。” 为首的小队长举着火把照了照聂知林和他身后三个全身笼罩在斗篷里的身影,好奇问:“敢问聂指挥,这三位是……?” 聂知林面色如常,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沉声道:“他们是刚从铁壁关回来的暗探,我奉王爷密令带他们前去复命。事关军情,你们巡逻时要提高警惕,严禁任何人靠近此地!” “是!” 小队长不疑有他,向明若昀三人道了句“三位兄弟辛苦了”,带人继续去别处巡逻。 聂知林凝神屏气,待人走远了些才把那口气喘匀,对日昇和卫茕道:“情况你们也都看到了,时间紧迫,和我在这里僵持毫无意义,让王爷和世子抓紧时间把话说完才是明智之举。” 日昇一阵憋气,又不得不同意聂知林说得有道理,忍着气压低声音对明若昀道:“属下与卫茕就在帐外等候,世子若有不妥可随时示警。” 明若昀从容地点了点头,从聂知林掀开的毡帘一角钻了进去。 —*—*— 营帐内,贺九思身着一袭深青色暗纹锦袍,外罩玄色大氅,站在军报堆积如山的桌案后面出神。 他维持这个动作已经很久了,久到几乎要融入身后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里,又好像一尊被风雪冻住了的雕塑,唯有胸口的起伏和眼下浓重的青影证明他是个活人。 明若昀望着这样熟悉又陌生的贺九思,心中再次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 与在邺京时的总是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与肆意不同,今时今日的贺九思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被战争淬炼出来的沉稳与威仪,仿佛一把藏锋于鞘的宝剑,随时可以大杀四方。 帐内一片沉寂,只有两人弱不可闻的呼吸声和灯芯燃烧的“哔啵”声。 明若昀望着好似被施了定身咒般一动不动的贺九思,轻轻一叹,率先打破这叫人窒息的僵持,朝他伸出手: “我的手从离开邺京就没暖和过,这一路潜行更是冻得发麻,你不打算过来给我捂一捂吗?” 第614章 别再离开我 贺九思霎时赤红了眼,凶狠地瞪着明若昀。 谁知明若昀丝毫不为所动,不仅如此还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臂,似乎在催促贺九思快些。 贺九思见状倒吸一口气,当场溢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越过桌案三两步跨到明若昀面前,狠狠一把将人拉进自己的怀里! 预想当中的质问和责备并没有发生,他没有质问明若昀为什么不告而别,也没有责备对方放狠话伤自己的心,他只是一味地死死抱着明若昀,恨不得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明若昀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却没有推开他,还配合地将下巴抵在了贺九思的肩上,任由对方继续收紧手臂。 这是一个毫无温情的拥抱,甚至还带着惩罚的意味,贺九思像是挣脱了某种枷锁,又像被明若昀理所当然的姿态击溃了防线,将脸颊深深埋进明若昀的颈窝里,用呼吸烫伤对方的皮肤,因为过度用力,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明若昀没有挣脱,亦没有安抚,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贺九思还在加重的力道,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对方紧绷的脊骨,如同在安抚一匹失控的烈马,又像在爱抚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贺九思拼命压制着内心想要摧毁这一切的冲动,强迫自己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缓缓退开半步从明若昀的颈窝里抬起头。 他眼底的风暴依旧凶猛,双手也紧紧锢着明若昀,仿佛一旦松开,眼前的人就会再一次离他而去。 “你怎么敢……怎么敢!!!” 贺九思咬牙切齿,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曾设想过无数句和明若昀重逢时该说的话,他想痛骂明若昀狼心狗肺利用自己,想指责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自己…… 然而真到了这一刻,所有的强硬、算计和怨怼瞬间土崩瓦解,他只想把这个人掰开了揉碎了和自己融为一体,让他再也没有离开自己的可能。 明若昀懂他的惶恐与不安,稍稍动了动肩膀把一只胳膊从他手里拯救出来,伸手抚上他冷峻的侧脸。 “抱歉。” 明若昀缓缓启唇,只两个字就浇熄了贺九思所有的怒火。 他颤抖地盯着明若昀,卸下所有的伪装,泪雨滂沱:“你知道这些时日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十一走了、父皇也走了……最后连你也舍我而去……你们都在离开我……都在舍弃我……” 贺九思语不成调,滚烫的泪水自眼角蜿蜒而下,滴在明若昀抚着他脸颊的手指上,烫伤明若昀的心。 此时此刻他不是北征大军的主帅,也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逍遥王,他只是一个接连失去至亲、又被心爱之人抛弃的可怜虫…… 明若昀心痛莫名,贺九思的眼泪在他心中灼烧出一片尖锐的疼痛,话语里的绝望与祈求更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叫他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 他主动伸出手抱住贺九思,附在他耳边温柔地和他解释,他的离开是情势所迫,他没有抛弃他…… 贺九思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再度收紧手臂将明若昀重新勒进怀里,撕声道:“阿昀……你别再离开我了……我承受不住,再有一次我会死的……你想让我死吗……” 第615章 都是因为我 你想让我死吗。 明若昀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苦笑。 若非多了贺九思这个软肋,他何至于固步自封、断然驳回了日昇转守为攻的计策。 他拍了拍贺九思紧实的腰背,强忍着内心的酸涩抬起头,正色道:“你知道我的离开是情非得已,若不是先帝遗命要赐死我,我到现在都会乖乖留在邺京当质子。” 他伸手擦去贺九思眼角的泪水,动作温柔,说出的话却像北境的风雪,凛冽而直接:“所以不是我主动要离开你、和你刀剑相向,而是你爹、你大哥、乃至整个朝廷一步步将我逼迫至此。” 贺九思猛的一颤,想到父皇要赐死明若昀的原因,无力地垂下手。 “是十一。” 贺九思神伤道,“他为了激怒父皇故意说你我早有私情,虽然在他看来是凭空捏造的,却也在无意当中说中了事实。 所以父皇要赐死你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招惹了你……” 明若昀蓦然一怔,心说原来如此。 做父亲的在临终前发现自己最宠爱的儿子和一个男人不清不楚,所以要拼上最后一口气除掉他这个祸害…… 可这个决定似乎未免也太轻率了。 他虽然是害贺九思走上“歪路”的“罪魁祸首”,但也是北境的世子,背后有二十万大军撑腰,弘景帝虽然多疑但并不昏聩,因为这种无足轻重的理由就置天下安危于不顾…… 且弘景帝下过这个命令之后当场就驾崩了,真正执行的人是太子…… 明若昀眯了眯眼,心思微动,问贺九思:“那太子……你大哥呢?他知不知道先帝赐死我的真正原因?” 贺九思被问住了,自从父皇驾崩他就一直沉浸在悲痛里,皇兄知不知道他还真不清楚。 “我是去天牢问了十一之后才知道还发生过这样的事,皇兄他……他应当是不知情的。” 若皇兄去过天牢亦或者提审过他,十一不可能不告诉自己,既然他什么都没说,那说明皇兄根本就没见过他。 “那除了十一皇子呢?他故意激怒先帝的时候现场就没有其他人??” 贺九思有些发懵,喃喃道:“董公公应当是在的……还有聂知林,父皇病危后他们二人始终寸步不离……” 可大哥给他的感觉一点儿也不像是知道他和小昀儿真正的关系的样子,他若是知道了,怎么可能会允许自己做北征大军的主帅??? 明若昀却不这么想。 太子这么多年在贺九思心目中树立的一直是正面形象,贺九思对这个大哥也一直有兄弟滤镜,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贺九思都不会往坏处想他这位好大哥,即便感觉到有些什么不对,不用太子辩解,贺九思自己就能找到理由说服自己帮太子开脱。 可惜他不一样,他对太子可没有这份兄弟情深的滤镜,说句难听的,太子若不是贺九思的亲兄弟,他认识他是谁! 明若昀对崇和帝嗤之以鼻,打心眼儿里瞧不上这位道貌岸然的新帝,然,当着贺九思的面儿直接破坏崇和帝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他也是不忍心的。 因为,他已经失去一个兄弟了。 明若昀暗自失笑,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冰凉的指尖,言归正传:“你亲自挂帅征讨北境,可是想好了如何破解这个死局?” 第616章 他能怎么办 贺九思凝神看着明若昀,黯然道:“我原是想攻破北境之后用军功和皇兄换你和宁王爷平安,然而真正上了战场之后才知道这个想法有多天真可笑……眼下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明若昀闻言哭笑不得,“且不说你皇兄愿不愿意和你换,单是‘攻破北境’这四个字就意味着无数将士要牺牲,我明家满门忠烈,你就不怕我恨你吗?” 贺九思当然怕,所以他也是带着赴死之心来的。 “我都想好了,若皇兄不肯听我的、你也不愿接受我的提议,我便舍身成仁,既全了皇命不负贺氏江山,也不用眼睁睁看着你被逼至绝境和我反目成仇…… 不用继续夹在心爱之人和至亲中间左右为难,于我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他说得极轻,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与悲凉,砸在明若昀耳边激起山呼海啸般的轰鸣。 明若昀心神俱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又化作熊熊燃烧的怒火考验着他的理智。 他猛地抓住贺九思的前襟,声色俱厉:“贺九思你混蛋!” 明若昀咬牙切齿,指节因用力而隐隐发白:“你以为你死了这一切就能结束吗?你以为你死了我和你大哥就能化干戈为玉帛吗?休想!!! 我会倾覆整个天下,让贺氏皇族、你的至亲、你的兄弟、你所在乎的一切给你陪葬! 你以为我为何隐忍至今?你以为我为何愿意留在邺京受那些委屈? 我手握这天下大半的财富和资源,却迟迟没有更进一步,如今还要背负‘叛国’的污名,你以为是为什么? 若不是因为你……若不是因为你……!” 这天下早不姓“贺”了! 明若昀气得浑身发抖,带着难以置信的后怕,贺九思这种近乎自毁的想法比任何刀剑相加都让他感到愤怒与……恐惧。 他竟然想死……他竟然是带着赴死的念头来到他面前的! 明若昀痛彻心扉。 贺九思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偏执、很极端,可他能怎么办呢? 他必须做出选择,在至亲与挚爱之间、在忠孝与私情之间、在天下安危与儿女情长之间……做出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 过去他一直以为他不是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小昀儿会和他站在一起,后来才发现小昀儿也在逼他…… 贺九思抬眼直视着明若昀,眼底暗如深潭:“阿昀,如果承受这一切的人换作是你,你会怎么选呢? 当所有的真相与现实赤裸裸地摆在你面前,你会背弃生你养你的君父,还是辜负我?” 明若昀张口结舌。 贺九思扯了扯嘴角,露出个“你看”的表情,苦涩道:“你也选不出来对不对?一边是与你血脉相连、供你锦衣玉食的至亲,一边是我。 选至亲,你我之间便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此生再无颜相见;若选我……你便成了明家的罪人,余生都将在痛苦与悔恨中度过。” 贺九思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想到还有某种可能性,勾唇看向明若昀,用一种近乎自虐般的语气试探:“亦或者……你并没有那么爱我呢?” 那就不必为舍弃我而感到伤心难过。 明若昀昳丽的脸霎时一沉:“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第617章 和朝廷讲和 明若昀仿佛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上一秒他还在为自己的冷眼旁观感到愧疚和抱歉,下一秒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这与他和贺九思的立场无关,而是他的一片真心遭到了质疑! 明若昀视线陡然一利,带着凌厉的压迫感:“我若没那么爱你,我会专程冒险跑这儿来和你浪费口舌?!会一步步向朝廷退让至此?!” 明若昀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里此刻正燃烧着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贺九思闻言心底一痛,他曾经想方设法逼明若昀说一句“喜欢”,没想到竟在这种境况下实现了。 放缓了语气和明若昀服软:“我瞎说的,你不要生气。你走后我确实低迷了一段时间,甚至怀疑过你对我的用心,但自从发现你带走了‘春暖阁’的门匾之后,我便什么顾虑都没有了。” 否则我也不会向皇兄请旨亲自挂帅。 明若昀却不见开怀,“你所谓的‘什么顾虑都没有了’,是指可以死得没有后顾之忧了吗?” 贺九思干涩地笑了笑,“怎会。既然你没有舍弃我,我又怎么忍心离你而去?” 说完,握住明若昀揪着自己前襟的手将他重新纳入自己的怀里。 与方才带着惩罚意味的拥抱不同,这一次他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手臂环住的力道依然很紧,却不再是那种能把人揉碎了的凶狠,而是温柔得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怕碰碎了,又怕一松手明若昀会再次消失不见。 “以你的聪慧,应该看出了我用的是什么策略。” 贺九思拉着他在一旁的矮榻上落座,扯开自己的大氅将他裹起来,“我原想攻下铁壁关与雁回关形成合围之势,继而震慑云州,迫使你和宁王爷主动与朝廷和谈,现在……” 贺九思低头看着窝在他怀里的人,“你亲临铁壁关,想必我的策略应该是行不通了。” 不管是从私情还是谋略的角度他都必输无疑,所以…… “你愿意和朝廷讲和吗?” 贺九思放下主帅的身段,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询问明若昀。 明若昀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那件带着贺九思体温的大氅里动了动让自己窝得更舒服些,将自己冰凉的手指从贺九思的衣袖里伸进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他的手脚终于暖和过来了。 “并非是我愿不愿意,而是朝廷打不打算放过我们父子。 北境协助拉克尔平定瓦剌叛乱的前因后果你也清楚,所谓的‘通敌叛国’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朝廷以这个罪名征讨北境,本就师出无名。 还有先帝赐死我的遗诏,先前我一直以为是我过多地暴露了自己的能力,与在邺京伪装的逆来顺受的形象大相径庭,才被他冠以‘欺君罔上’这个罪名,现在看来,他指的是你我之间的关系。” 明若昀抬眼看着贺九思削尖的下巴,和他就事论事:“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没冤枉我,所以这道赐死的遗诏也算合情合理。 即便我愿意坐下来和朝廷讲和,这道赐死的遗诏你又打算如何消弭?” 第618章 只要你在这 贺九思喉结滚动,他一直有个值得一试但十分冒险的想法,视线一阵闪烁思考该如何和明若昀说。 明若昀却以为他是还没想出解决之道,把手从大氅的缝隙里伸出来摸摸他的侧脸,让他不必有心理负担,时间仓促,他原也没想着今晚就能商量出个结果来。 贺九思偏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汲取力量,帐外适时传来卫茕压低的声音:“世子,天快亮了。” 俩人温存的动作一顿,不约而同地露出个扫兴的表情。 明若昀低声应了句“知道了”,拍拍贺九思,依依不舍地从“暖炉”里钻出来,被帐内的冷空气刺激的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我该走了,有事我会派人来给你送信儿。” 明若昀强忍着再重新钻回贺九思怀里的冲动,正色道,仿佛方才的依偎与温存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贺九思应激般的随他的行动一起站起来,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你还会再来吗?” 明若昀被他眼底显而易见的惶恐刺痛,就着俩人拉扯的手腕顺势把他拽到跟前,献上他们久别重逢后的第一吻。 “我会。只要你在这里,我一定会来。北境和朝廷之间的纠葛该画上一个句号了,我们一起来想办法,嗯?” 明若昀与他呼吸相缠,说完便不再犹豫,戴好兜帽转身掀开毡帘,和日昇卫茕一道随聂知林融入黎明前的夜色里。 贺九思怔怔地站在原地,揉了揉指尖抚上有些干裂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明若昀叫他痴迷的触感与温度。 他极目望向帐外渐褪的夜色,露出一个哀伤的表情,衷心希望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 —*—*— 帐外,聂知林如来时一般镇定地掩护明若昀三人离开北征大军的营地,临走前专门为明若昀准备了一匹坐骑,赫然是与蹑影心有灵犀的轻骛! 明若昀惊喜地抚摸着轻骛柔顺的鬃毛,转头面向聂知林:“有劳聂指挥,费心了。” 聂知林不敢居功,和他解释:“是王爷的命令,轻骛自从来了北境就一直躁动不安,直到方才感受到世子的气息才安定下来。” 也不知说的是轻骛还是贺九思。 明若昀抚摸着轻骛,对上那双温润又灵动的大眼睛,仿佛看到了某人在军营里辗转反侧、坐立不安的模样,意味深长道: “我派出去刺探军情的斥候一直探查不到主帅的踪迹,想必是聂指挥的手笔。在我北境的地界也能如鱼得水,锦衣卫果然有一套。” 聂知林微微躬身,即是谦虚也是解释:“世子谬赞。陛下已经将整个锦衣卫交由王爷节制,属下如今是逍遥王麾下‘骁云卫’的指挥使,保护主君的安全是应尽的本分。” “骁云卫?” 明若昀扬了扬眉梢以示惊讶,片刻之后又恢复平静,淡笑道:“看来我离开邺京之后,聂指挥也有许多新的际遇。” 怕他觉得跟着贺九思大材小用,安抚道:“跟着九思也好,他知人善用,不会埋没了聂指挥的一身好本领的。” 聂知林听出他误会了,赶忙解释:“王爷救了整个锦衣卫的命,属下等是心甘情愿为王爷效力的!” 明若昀淡笑着点了点头以示了然,想多了解一些他走之后发生在贺九思身上的事,可惜没有更多的时间了,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和聂指挥告辞,卫茕和日昇紧随其后。 轻骛终于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息,当场发出一声愉悦的轻嘶,蹄子轻快地刨了刨地面,显得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飞奔起来了。 明若昀在它的背上拍了拍,勒住缰绳对聂知林道:“有劳聂指挥相送,就此别过。” 聂知林退后一步,抱拳道:“世子一路小心。” 明若昀颔首,最后遥望了一眼晨雾中若隐若现的主帅营帐,轻夹马腹,与日昇卫茕一道迅速消失在渐渐泛白的晨曦之中。 聂知林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直到三骑身影彻底消失在关隘的阴影与渐起的晨光中,才转身回营复命。 第619章 话糙理不糙 明若昀回到铁壁关时,天色已然大亮,守在城头的十二卫见他们平安回来齐齐松了口气,小跑着下来给他开城门。 “世子!” 明语第一个迎上前,面露担忧,早上她去敲明若昀的房门发现人不在吓都吓死了,幸好暗卫知道人哪儿去了,不然铁壁关这时候已经被她翻个底儿朝天了。 明若昀淡定地点了点头,神色如常,甚至比昨晚离开时还要平静,仿佛他昨晚去的不是敌军大营,而只是出去例行巡视了一番。 容颜亦朝日昇看了一眼,见后者冲她摇了摇头意思并没有意外发生,稍稍安心,上前一步轻声问明若昀:“少主可要回城主府稍作休息?” 明若昀摆手示意不必,命十二卫去召集魏戟、赵拓和郭镇山等人到议事堂议事,径直前往城主府。 众人很快聚齐,在明若昀下首依次落座。 郭镇山虽是星夜驰援,但精神抖擞,第一个禀报:“末将已按世子的命令安顿好援军,随时听候调遣!” 明若昀颔首,沉静的双眸和在场众人一一对视,徐徐开口:“我昨晚和逍遥王见了一面。” !!! 所有人震惊当场,都被明若昀毫无征兆的发言惊呆了。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昨晚是谁负责看守城门?他们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收到?? 还有……为何??? 逍遥王不是昨天才刚向世子射了一箭,险些要了他的命吗?世子为什么还要去见他?!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唯有赵拓神色古怪,心说难道自己又猜错了??? 他原本根据世子对逍遥王那一箭的反应还有俩人互相放狠话的场面,已经推翻了先前对俩人之间有私情的猜测,可世子昨晚竟瞒着所有人私下去与逍遥王会面…… 是想深入虎穴还是旧情难断? 赵拓风中凌乱了,他自诩十分擅长察言观色、揣度上意,可在世子身上却接二连三失误。 偷偷瞄了魏戟和郭镇山一眼,发现这二位眉头紧锁惊疑不定,还不如自己呢!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诡异的自豪感,狠狠咽了咽口水,等着世子下文。 堂内寂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明若昀。 明若昀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镇定道:“不必惊慌,我与逍遥王见面无关军情,只是有些误会需要当面解释清楚,防止他因为私怨而贸然出兵。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想问问,诸位觉得这仗接下来该怎么打?还打不打?” 众人呼吸一滞,随即“嗡!”的一声议论开来。 “当然要打!末将等与王爷为大乾舍生忘死,却被诬陷什么狗屁‘通敌叛国’,这罪名简直比骑在我老郭头上拉屎还叫人恶心,必须和朝廷要个说法!” 郭镇山率先嚷道,义愤填膺,他是亲眼见过雁回关的惨烈的,虽算不上伏尸百万,但也牺牲了许多无辜的将士,所以这仗必须要打!要狠狠地打!! 魏戟不赞同地斜他一眼,低斥他一句“世子面前注意言辞”,沉吟着对明若昀道:“老郭话糙理不糙,朝廷此番兴兵的理由实在是太荒谬了,若不给个说法,末将等岂能罢休?否则今日退一步,明日便是刀斧加身。 再说昨日逍遥王那一箭已经说明了朝廷的态度,所以不是我等非要打,是朝廷逼得我们不得不应战。” 其余将领纷纷表示附和,若此刻他们先示弱,换来的一定是更猛烈的进攻。 明若昀安静地听着,对众人的反应并不意外,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沉声道:“所以诸位都觉得这仗必须要接着打、没有和谈的余地?” 第620章 和谈的可能 魏戟怔了怔,不确定他这番话是在询问他们的意见,还是在考验他们对抗朝廷的意志坚不坚决。 凝神认真想了想,谨慎道:“也不是完全没有余地。但若要和谈,末将以为需要朝廷先告诉天下百姓,王爷‘通敌叛国’是子虚乌有的事,拿出些诚意来,否则就成我等抗不住大军压境的在乞求朝廷原谅,彻底坐实了王爷的罪名。” 魏戟分析得有理有据,既没有一味主战激化矛盾,也没有轻言妥协退让,怕自己悟错了明若昀的真实意图,还反过来试探:“只是朝廷前脚才刚诏告天下指认王爷,为此还大兴刀兵,后脚却要承认自己犯了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这朝令夕改失信于民的,朝廷怕是不会愿意吧?世子可是从逍遥王那里得了什么准信儿?” 众人听完魏戟的分析接连点头,将目光再次投向明若昀,心底不约而同地都在思考魏戟的话,就连一直愤愤不平的郭镇山也沉默下来,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明若昀却从魏戟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那就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也不愿意和朝廷刀剑相向,不论过去朝廷如何向他们父子、向北境发难,他们的潜意识里始终认为自己是大乾的臣民、北境是大乾国土的一部分。 所以他一直按兵不动没有主动向朝廷举起叛旗的决定是对的,北境的军民终究还是向着大乾、向着这片他们祖祖辈辈守护的土地的。 这并非愚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家国认同感与信念感,若他贸然挑起内战,即便胜了,也是山河破碎,人心离散。 明若昀有些黯然,不知该喜该悲。 他原以为魏戟等人对抗朝廷的信念固若磐石,没想到他们心底深处仍对朝廷怀有期待,他们抵抗的意志更多是源于被污蔑的悲愤与自卫的本能,而非决裂的野心…… 也就是说贺九思“和谈”的提议并非不可能。 这仗可以打、也可以谈,只要朝廷给出一个合理的台阶,洗刷明家的冤屈,保证北境的权益不受到影响,他们愿意让一切回归原有的秩序。 明若昀神色酽酽,抬眼看向下首诸将,沉声道:“魏将军的分析在情在理,和谈的前提必须是洗刷明家‘通敌叛国’的污名、确保北境的利益不受到侵犯,否则免谈。” 明若昀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见他们神色各异,或深思、或犹疑、或仍带愤懑,端起手边已经变凉的茶盏浅啜一口,继续道: “逍遥王确实向我表露了些许想坐下来和谈的诚意,但那只是他个人的想法,代表不了朝廷的意愿,我也不能替整个镇守北境的将士做决定......所以要不要接受逍遥王的提议,我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众人却不敢随意发表意见,这可是攸关整个北境存亡的大事,世子都不敢轻易做决定,他们又哪来的资格? 众人凝神陷入沉思,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明厉疾步而入,向明若昀禀报:“世子!拉克尔派使臣持节前来求见!人已经到关外了!!” 第621章 世子不识趣 拉克尔的使臣??? 明厉的话如同水入油锅,让整个议事堂瞬间炸开了。 北境被诬陷“通敌”正是因为协助拉克尔平定了瓦剌叛乱,对方这个时候突然派使臣到访,意欲何为? 明若昀眸光骤冷,与日昇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卫茕带明清与明风亲自去迎。 三人领命,不多时,引着三五个风尘仆仆、身上着异族服饰的男子回来,为首的一人身材魁梧,鹰目钩鼻,正是北境最熟悉、也是拉克尔最为信任的心腹,巴图。 明若昀面沉如霜,猜测着巴图的目的,没有任何起身相迎的意思,只端坐着淡淡开口:“贵使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巴图一身草原贵族的华丽装扮,神态极其倨傲,无视了堂前众将,将视线牢牢锁定在明若昀身上,右手抚胸行了一礼,用略显生硬的中原话开口道: “尊贵的北境世子,我奉拉克尔大汗的命令前来拜会。听闻大乾朝廷无端猜忌王爷与世子,甚至派兵征伐,北境与草原是盟友,共同平定过叛乱,这份情谊,我们草原人铭记在心。 大汗说,草原的铁骑愿意助世子一臂之力,一起‘劝谏’大乾朝廷,还北境一个公道。” 还北境一个公道…… 明若昀当场嗤笑出声,擎首打量着巴图,漫不经心道:“本公子竟不知,北境什么时候开始堕落了,居然和手下败将成了‘盟友’。” 巴图顿时面露怒容,显然听懂了明若昀的话:“我是奉大汗的命令带着诚意而来,世子不要不识好歹!” “不识好歹的是你们。” 明若昀毫不犹豫道:“明家助拉克尔平叛是因为瓦剌对北境而言也是极不安分的存在,除掉他们可换北方十年安定,可不是要和你们握手言和。 我明家世代镇守北境,出生入死,和你们化敌为友,怎么对得起那些牺牲的将士们!” 明若昀声音陡然转厉,站起身直面巴图,他身形并不魁梧,却自带一股久处上位的威压:“拉克尔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本公子一清二楚,无非是想趁北境与朝廷龃龉之际趁虚而入。 回去告诉拉克尔,我北境与朝廷再不和,那也是关起门来的‘家务事’,鞑靼的铁蹄若敢踏入我疆域半步,北境的数十万将士定叫你们有来无回!” “没错!” 郭镇山拍案而起,声如洪钟:“北境和朝廷之间的矛盾轮不到鞑靼来插手,你们这些草原上的狼崽子不怀好意,休想来占北境的便宜!” 魏戟也阴沉着脸寒声道:“贵使请回吧!北境的家务事不劳外邦操心。” 巴图被明若昀疾言厉色的一番话呛得脸色青白交加,再听他一口一个“拉克尔”称呼他们草原的王,没有丝毫敬意,更是怒上心头:“你们的朝廷已经抛弃北境了,世子还如此强硬地对待我们,就不怕草原的怒火吗!” 明若昀冷嗤,一语双关:“草原若是燃起怒火,那也是引火自焚。” 巴图倒吸一口气,怒目如电:“希望世子不要后悔今日拒绝了我们大汗的好意!” “送客。” 明若昀不为所动,明清和明水立马上前,振臂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巴图胸膛剧烈起伏,环顾四周,见众人都是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重重地“哼”了一声,愤然地转身离去。 第622章 先下手为强 巴图走后整个议事堂都安静下来,明若昀摩挲着指尖半晌没有言语,日昇猜他有话要说,以“巡营”的名义将几位将军礼貌地请了出去,问明若昀发现了什么。 余下的都是自己人,明若昀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结盟’这么大的事,拉克尔居然不是派人去云州见我父王,而是舍近求远来铁壁关找我商议。” “…………” 日昇脸色骤然一沉,听明若昀这么一说也察觉到了不对。 “会不会是他想先来试探下世子的反应?若世子同意‘结盟’,再去说服王爷就容易多了。” 明若昀不以为然,日昇的这种猜测虽然不无可能,但他在北境一直是隐于幕后,在来铁壁关之前,他甚至都没在军中露过面儿。 “难道咱们军中出了细作?!” 日昇精神一振,想到有这种可能立马让明厉带人下去彻查,大敌当前,他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这么着急送死! 明若昀没有阻止,默许了日昇的决定,又想巴图是正大光明进城的,还带了那么多随从,肯定许多百姓都看到了,恍然大悟! “他们是奔着坐实北境‘通敌叛国’的罪名来的!” 明若昀拍案,果断下令:“马上把本公子拒绝了鞑靼结盟的消息散出去!快!” 朝廷是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发兵讨伐北境的,这个时候若传出了“拉克尔派心腹来找世子密谋”的流言,别说他们父子“通敌”的罪名别想洗清,整个战局都会受到影响,他们父子也会失去整个北境的民心! 好一招歹毒的釜底抽薪,他和鞑靼打交道这么多次,头一次发现这群没开化的匹夫竟然长出了玩舆论战的脑子! 转念一想,鞑靼人崇尚武力、敬畏强者,即便耍诈也多是在战场上,像这样精准地利用北境与朝廷的矛盾挑拨离间…… “让‘鹞鹰’想办法找到王庭的位置潜进去,查查是谁在给拉克尔出谋划策!” 明若昀眉眼间尽是冰冷,鞑靼人善战不善思,这种在背地里玩阴谋诡计的手段,多给他们长一百个脑子也想不出来。 日昇和卫茕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紧分头行动。 而明若昀也确实没有料错,派人来铁壁关向北境示好的主意确实不是鞑靼人自己想出来的,而是一位深谙明若昀的高深、在大乾曾权极一时、最后败走逃亡的朝廷重臣——张甫礼! 他从行宫回京的路上逃脱后先去了江州,在长子的掩护下乔装打扮一路北上,最终越过边境直接逃到了鞑靼向拉克尔投诚。 而他的投名状也极尽无耻,仗着天高皇帝远,鞑靼无人知晓内情,直接对拉克尔说,大乾朝廷之所以那么痛快就同意了宁王协助王庭平定瓦剌叛乱的奏请,全赖他在朝中替拉克尔斡旋,否则事情根本不可能进展得这么顺利。 而真实的情况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北境与邺京相隔千里,等弘景帝同意的圣旨下来瓦剌已经攻破王庭了,是宁王先斩后奏。 可拉克尔对此毫不知情,以草原最高的礼仪接见了张甫礼,奉他为上宾,还听信了他“老夫之所以被追杀,是因为替大汗说情得罪了明世子”的说辞,对宁王乃至整个北境的观感急转直下,外加他从张甫礼口中又得知了整个北境真实的兵力,就更加蠢蠢欲动了。 不过他也没有忘记宁王送来补给助王庭渡过难关的“恩情”,所以在利用这个天赐良机卷土重来之前,他先派人来问问北境需不需要他的帮助。 而他没有去见宁王、反而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了明若昀,是因为张甫礼告诉他,鞑靼这些年之所以会屡屡败在明家军手上,都是这位宁王世子在背后出谋划策! 这个表面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世子爷其实有一颗歹毒的心肠,他工于心计、精于算计、常常将周围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就连他这个百官之首的丞相,都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大汗要是能说服宁王世子与鞑靼结盟,宁王自然也不在话下。” 这是张甫礼的原话。 第623章 煽动拉克尔 巴图回到王庭后,怒气冲冲地将他在铁壁关的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禀报给拉克尔,说明若昀“傲慢无礼”、“轻视大汗”,让本就对明若昀心存芥蒂的拉克尔大为光火,觉得这个宁王世子简直是不知好歹! 北境已经被大乾朝廷抛弃了,自己愿意伸出援手对方应该感激涕零才对,没想到明若昀居然敢拒绝他! “好一个宁王世子!本王念在北境曾协助草原平叛的情分上,愿意在他被大乾朝廷围剿时帮助他,没想到他竟敢如此羞辱本王的使者!” 拉克尔愤怒地摔了手中的金杯,向张甫礼痛斥:“张先生你说得对,本王果然不该多此一举,自找羞辱!” 侍在一旁的张甫礼在心中暗暗冷笑,心道明若昀怎么可能接受鞑靼的援助,还是在这么敏感的时期。 且不论和鞑靼之间的宿怨,朝廷讨伐北境打得就是“通敌叛国”的旗号,明若昀要是同意了,就是把整个北境往火坑里推! 他诱导拉克尔派人去“示好”的目的就是让他被拒绝,这样他才能说服这群有勇无谋的匹夫为他所用! 垂眸盯着地上那只滚动的金杯,露出一副愧疚又追悔莫及的表情,沉痛道:“大汗息怒,此事也怪老夫,当初若不是老夫为大汗说情,得罪了明世子,他也不会拂逆大汗的好意……” 张甫礼顿了顿,缓缓抬起眼,语气越发恳切:“老夫还为大乾朝廷效力时,就曾劝过明家父子,北境功高震主,又备受朝廷猜忌,应该与草原修好,互惠共赢。 可惜宁王心高气傲、世子也年轻气盛,非但没有听老夫的劝谏,还怀疑老夫收了大汗的好处,在大乾皇帝面前狠狠参了老夫一本…… 如今他们父子身处绝境,大汗愿意不计前嫌主动施以援手,他们非但不感恩戴德,还拿出这种态度……” 张甫礼喟叹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可话语里的未尽之意却比任何煽动都更有用。 拉克尔果然被这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勾起了更强烈的不满,对宁王父子的怒火更盛:“先生不必觉得可惜!既然他们拒绝了本王的好意,那草原与北境便不再是‘盟友’,将来他们父子死在大乾皇帝手上,也不能怪本王没有帮他们!” 说着,拿起那道一直以来被他视为奇耻大辱的降书放在桌上,拔出腰间的短刀狠狠一刀扎在上面!卷土重来的意思不言而喻。 张甫礼眼底凶光大盛,又很快隐去,强忍着内心的激荡继续诱导拉克尔:“大汗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拉克尔倨傲道:“你们大乾不是有句话叫‘抓鱼的鸟儿和水里的河蚌互相争斗,最后被钓鱼的老翁占了便宜’吗? 北境已经被朝廷抛弃,兵力也被削弱了大半,不足为惧,我们草原的雄鹰,当然要抓住这个展翅攫取猎物的机会!” 张甫礼深以为然,但北境只是和朝廷决裂了,在民间的威望还在,这时候贸然出兵,很有可能帮他们重修旧好。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拉克尔烦躁道,觉得中原人做事真是麻烦,一点儿不像他们草原人干脆。 张甫礼高深莫测一笑,捋着胡须缓缓道:“兵,大汗该出还是要出,但进攻的目标不能放在北境,而是……祁州。” 第624章 大汗被蛊惑 “祁州?” 拉克尔凝眉,仰头在脑海里勾勒着他所知道的大乾舆图,疑问:“这个祁州并不是宁王的领地,本王进攻这里就是在向大乾的朝廷宣战,这不是在帮宁王吸引兵力吗?” 张甫礼轻笑着点着头,“就是要帮宁王吸引朝廷的兵力,如此一来大汗才能坐收渔翁之利。” 拉克尔不懂,宁王世子已经明确拒绝他了,他为什么还要坚持帮助对方,草原人是知恩图报,但不会因此而弯下自己的膝盖。 张甫礼嗤之以鼻,耐着性子给他分析:“大乾皇帝讨伐北境的理由是‘通敌叛国’,也就是怀疑宁王父子与大汗私相授受,若大汗这个时候绕过青云十六州向祁州发兵,大乾的皇帝和百姓会怎么想?” 拉克尔讷讷道:“他们会认为……宁王真的和本王结为了盟友,北境要背叛大乾朝廷!” 拉克尔眼中暴射出精光,显然听懂了张甫礼的暗示。 张甫礼孺子可教地点了点头,继续诱导拉克尔:“不止如此,大乾的臣民也会怀疑他们对朝廷的忠心,那些原本对北境、对宁王父子心存同情、认为是朝廷陷害忠良的人会立马改口,转而去叱骂宁王数典忘祖,就连北境的军民,恐怕也会对他们的战神失去信心。 到那时,宁王父子就不止是腹背受敌这么简单了,而是真正的众叛亲离——朝廷要杀他们,百姓骂他们,就连他们拼死守护的北境军民,也会唾弃他们。 等明家军被朝廷打得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大汗便可趁虚而入,将整个北境乃至大乾的疆土收入囊中。” 拉克尔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铁骑踏破中原的场景,猛地拍案而起:“先生果然有大智慧!本王现在就去传令草原各部,三日后发兵祁州!” 张甫礼故作姿态,摆出一副愧不敢当的模样,为拉克尔再献上一计:“老夫离开大乾时,曾在民间散布了许多宁王父子与草原过从甚密的谣言,这次巴图大人大张旗鼓地去向明世子‘示好’,一定被许多北境的百姓看到了。 若大汗允准,老夫想故计重施,利用这个机会助大汗早日收服北境。” 拉克尔大手一挥无有不应,让张甫礼放手去办,不论是钱财还是人手,他都全力支持。 张甫礼万分感激,抬手抚胸做了个十分标准的草原礼,向拉克尔提出了他宣誓效忠之后的第一个要求——他希望能在王庭里自由出入,不必再向任何人禀报。 “这并不是为了老夫自己,而是为了能更及时、更准确地为大汗效力。 草原与中原之间消息的传递往往耽搁在上传下达上,若老夫能自由出入王庭,便可随时掌握各方消息,第一时间为大汗出谋划策,不延误任何一个对大汗有利的战机。” 拉克尔正是兴奋的时候,对张甫礼的话没有丝毫怀疑,甚至还觉得对方心思缜密,能想到许多他们草原人想不到的问题。 站起身走到张甫礼面前,拍着他的肩膀豪迈道:“张先生是草原的贵客,当然可以进出王庭任何一个地方!” 说着,当场下令,命王庭所有人——上至诸位王子、下至守门小卒,任何人都不能怠慢张甫礼。 张甫礼被他拍得险些站不住,强忍着肩膀上的钝痛露出一个卑躬屈膝的谄笑,,再次向拉克尔躬身行礼:“多谢大汗恩典,老夫定当尽心竭力,助大汗得偿所愿。” —*—*— 第625章 发兵祁州城 帐外,随张甫礼一起来投效鞑靼的的亲信裹着厚厚的毛皮守在外面。 草原气候恶劣,比中原差了十万八千里,他们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从来没受过这种苦寒,不仅冻得脸色发青,手脚也生出了冻疮,却不敢有半句怨言。 见张甫礼从里面出来赶忙迎上前,压着声音小心问:“相爷,如何?拉……大汗同意了吗?” 张甫礼微微阖了阖双目算作回答,见把守的士兵一瞬不瞬地瞥着他们二人,抬手示意对方到别处去说。 若明若昀或者十二卫其他人在此恐怕会大吃一惊,因为这个跟随张甫礼投效鞑靼、始终不离左右的亲信不是别人,正是昔日雍王府里的座上宾——方锷! 他是张甫礼一手培养起来的绝对心腹,早年间借着“游学访友”的名义刻意结交雍王府的幕僚,并一步步潜伏到雍王身边。 雍王得势时,他为雍王出谋划策让其对张甫礼唯命是从;雍王谋反被囚禁后,他提前收到了消息逃之夭夭,并安排死士在帝驾回宫的途中把张甫礼劫走。 张甫礼为了活命舍弃了他在大乾经营的一切,可谓抛家弃子,所有亲信里只有方锷一直跟着他留到了最后,可见其得力。 “拉克尔已经允准老夫自由出入王庭。” 毡帐里,张甫礼简明扼要地将他与拉克尔的对谈转告给方锷,方锷闻言喜出望外,下意识向张甫礼道贺:“恭喜相爷贺喜相爷!鞑靼人一直不相信我们,处处防备着,以致我们带来的人至今都不敢轻举妄动,现下好了,他们终于能放开手脚了!” 草原各部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贵族之间的矛盾和野心……这些他们以往只能在暗中窥探的机密,终于能正大光明地去探查,成为他们东山再起的筹码! 张甫礼徐徐点了点头,默认了方锷的说法。 不过拉克尔只是准许他自由出入王庭,并没有给他实权,所以行事的时候还是要小心,不能被鞑靼人抓到错处。 “相爷放心,属下知晓。” 方锷满脸振奋,他们投效鞑靼的时间不短了,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们一直在伏低做小、卑躬屈膝,现下终于熬出头了,当然不能让前期的忍耐白白浪费。 张甫礼绝对信任他,平复了下激荡的心情,交代他去办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拉克尔已经决定三日后发兵祁州,我们留在大乾的死士可以行动了。 你速去给他们传信,让他们在祁州以及周边各州府散布‘明世子已经和拉克尔结盟’的消息,配合鞑靼发兵的进程,这次一定要牢牢坐实他们父子‘通敌叛国’的罪名!” “相爷放心,这次明世子就算浑身是嘴,也别想解释清楚!” 方锷懂他的意思,露出和张甫礼如出一辙的阴鸷笑容,马上去办。 —*—*— 三日后,草原铁骑如期而动,两万大军在号角声中向祁州进发,铁蹄声震天动地。 张甫礼站在拉克尔身边望着洪流般的大军,丝毫没有他们即将入侵的是他的故土的感觉,只有借刀杀人的快意,拉克尔想坐收渔翁之利,殊不知真正的渔翁是他。 拉克尔立于高处,望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铁骑洪流,豪情万丈道:“张先生觉得怎么样?本王这两万铁骑,可能踏破祁州的城门?” 张甫礼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谄媚:“大汗神武,草原的勇士们骁勇善战,祁州又没有驻军,即便算上民壮,也不过三五千人,一定不在话下。 只不过咱们此行的目的不是真的攻城略地,而是要让宁王父子众叛亲离,所以……” “先生放心,本王已经安排好了!” 拉克尔倨傲地打断张甫礼文绉绉的话,不用他提醒,“我们的目的是让大乾皇帝怀疑宁王父子,让他们自相残杀,等他们两败俱伤,本王会亲自率领草原的勇士踏破中原的土地!” 张甫礼被抢白心里一阵不悦,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愈发恭敬地垂下头去,恭维道:“大汗思虑周全,是老夫多言了。” 拉克尔得意地一扬下巴,向前几步,望着他引以为傲的草原铁骑,扬鞭一挥:“出发!” 两万铁骑浩浩荡荡地离开王庭,向祁州进发。 第626章 最大的变数 (仙女们我回来啦!推迟了这么多天没有更新的原因是我又修文了,这次改动比较大,从620章开始,飘走~) 与此同时另一边,祁州、以及与北境毗邻的各州府百姓间悄然流传着一股对北境极其不利的传闻,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随处可闻。 有人说“宁王已经和鞑靼人达成了协定”,有人说“拉克尔专门派使者去铁壁关见了世子”,更有甚者直言“拉克尔要把自己最美丽的女儿许配给世子为妻”,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这当中不止有张甫礼的死士在从中作梗,更有铁壁关内亲眼看见了巴图进城的百姓们在无意识地推波助澜,他们有人将信将疑,有人义愤填膺……这么多真假难辨的消息掺杂在一起,令本就惶惶不安的百姓更加无所适从。 明若昀面对着五花八门的奏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还是他未卜先知、抢先一步将他已经明确拒绝拉克尔结盟的消息散出去的结果,若他没有先下手为强,他都不敢想象会传出什么更离谱的谣言。 “派去调查王庭的‘鹞鹰’有消息传回来吗?” 明若昀问日昇,这么熟悉的手法,他大概猜到是谁在为拉克尔出谋划策了。 难怪日月楼搜寻了这么久都没有查到踪迹,原来是逃去了鞑靼,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日昇也猜到了是谁,将明峦刚送来的消息告诉明若昀:“王庭的位置尚未查到,但在各地散播谣言的人已经找出来了,是张甫礼豢养的死士,已经服毒自尽了,明峦认出了他们身上的烙印,和在去行宫路上刺杀世子的如出一辙。” 那就没必要再去追查王庭了,给拉克尔出谋划策的一定是张甫礼。 明若昀暗忖,刚想让卫茕去通知明厉把人撤回来,明厉火急火燎地从外面奔进来—— 派去调查王庭的鹰三适才传回消息,鞑靼出动两万铁骑绕过北境向祁州进发,由巴图亲自率领,扬言是为了报答王爷助草原平叛的恩情,帮世子解铁壁关之围! 快马冲破了北境的风雪直入铁壁关,鹰三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冲进了城主府,连声音都变了调。 日昇闻言霍然起身,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祁州是破坏北征大军钳形攻势的关键之地,前几日楼主才刚拒绝了他向祁州出兵的提议,没想到竟成了鞑靼构陷他们的空子! “好一个拉克尔,好一个张甫礼!” 日昇面色铁青,一掌震碎了身侧的桌案,向明若昀请命:“属下即刻点兵,驰援祁州!” 明若昀却没有立即答应,面沉如水地盯着跪在厅前的明厉,脑中有千万条思绪飞闪而过。 张甫礼此举的目的应该还是为了坐实北境“通敌叛国”的罪名、让他们彻底失信于民,他们若想摆脱嫌疑,最正确的做法就是像日昇说的这样,应该即刻发兵驰援祁州。 然北境的兵力大不如前,除了要派兵在雁回关和铁壁关一线抵御朝廷的北征大军,还要固守幽州至凉郡沿线防止鞑靼趁虚而入。 这两边的兵力不论调动哪一边,都会给对方可乘之机,所以在张甫礼的心目中,他应该是这么盘算的的—— 若北境支援祁州,势必要从各州府抽调兵力。若被抽调的是雁回关和铁壁关,那朝廷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包围云州;若被抽调的是固守边境的兵力,那整个北境的门户都将向鞑靼敞开,到那时别说通敌了,他们父子都会成为大乾的千古罪人,被钉在耻辱柱上。 可若北境不支援祁州,那鞑靼的铁骑就会蹂躏祁州的百姓,他们父子就是见死不救。别说朝廷,北境的军民都会对他们父子感到失望,他们没有通敌,却也失去了百姓们的支持和拥戴。 张甫礼为了置他们父子于死地,还真是煞费苦心呢。 明若昀不无讽刺地想,可惜他机关算尽还是算漏了一点。 那就是朝廷派来讨伐北境的主帅不是别人,而是贺九思。 这个他过去从没放在眼里、甚至嗤之以鼻的纨绔,将会成为这场战争最大的变数。 第627章 怎么能带兵 明若昀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让日昇稍安勿躁,“在派兵驰援祁州之前,我要先见贺九思一面。” 说着,让卫茕去北征大军的驻地给贺九思送个信儿,他今晚要再次驾临他的主帅营帐。 “顺便把张甫礼已经向拉克尔投诚的消息告诉他,让他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明若昀轻描淡写地说,好似卫茕要去的不是敌军阵地,而是他的王府后花园。 而卫茕也不觉得有什么困难的,重兵把守的皇帝寝宫他都能来去自如,区区敌军大营更是不在话下,面无表情地领命而去。 日昇望着好兄弟如鬼魅般不可捉摸的身影,摸着下巴认真琢磨了一番,和明若昀求证:“楼主是想让殿下派兵去支援祁州?” 明若昀缓缓摇了摇头,“非也。我是想亲率明家军去支援祁州,让他替我镇守铁壁关。” “不行!!” 贺九思断然拒绝了明若昀这个亲自涉险的提议,带兵驰援祁州的可以是任何人,但绝不能是小昀儿! 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骑马都是刚学会的,怎么能带兵! 明若昀“嚯”的一下从他怀里坐起来,生气了:“你说话就说话,做什么人身攻击我?本公子身体是不强壮,但不代表在军中没有威信,怎么就带不了兵了!” 贺九思心底一颤,赶忙低头认错,把人拉进怀里重新抱住,好声好气地安抚:“我不是那个意思,战场上刀剑无眼,我是怕你受伤……” 明若昀从鼻腔里喷出一声轻蔑的冷哼,“本公子在战场上调兵遣将的时候,你还在国子监招猫逗狗呢!” 是是是,谁也比不得世子爷厉害,世子爷智勇双全,天下第一。 但还是不能让你亲自带兵上战场。 贺九思沉了沉眸光,正色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那晚你问我有没有想到破解这个死局的办法,我就想和你说,我打算利用鞑靼来洗清你和宁王爷‘通敌叛国’的罪名,现在鞑靼自己送上门来,更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但领兵驰援祁州的这个人不能是你,宁王爷骁勇善战,他去比你更合适。” “然后他就顺理成章地洗清了‘通敌叛国’的罪名,和朝廷重修旧好,等你大哥论功行赏的时候再用军功换我一命? 贺九思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人?一个长得好看却一无是处的花瓶么?” 贺九思哪敢这么想,“宁王世子”振臂一呼,多的是武将为他赴汤蹈火,“公子羽白”更是能让整个大乾的读书人为他马首是瞻。 要真论起来,一无是处的那个人是他才对,除了父兄赐予的身份和地位,他什么都没有。 幸好在宁王府居住的这一年,周老悉心教导了他许多,还有那满阁的藏书,也让他受益匪浅,若他还是以前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和小昀儿站在一起他都自惭形秽,遑论共度一生。 贺九思自嘲地笑了笑,放低了姿态继续和明若昀打商量:“那换我去支援,你留在铁壁关继续坐镇,对外我会声称是你给我送的消息救祁州百姓于水火,也可抵消北境‘通敌叛国’的谣言。 张甫礼不是个甘于人下的人,他投效鞑靼的目的绝不止复仇这么简单,拉克尔今日发兵祁州就说明他们要撕毁降书卷土重来,我们多的是机会为你和宁王爷洗脱罪名。” 第628章 贺九思变了 可眼下就有一个送上门来的好机会,为什么还要等下一次?就因为他体弱带不了兵? “不是,不是因为你,”贺九思轻声道,“是我放心不下你,不想让你涉险。” 他失去的已经够多的了,只剩下小昀儿,不能连他也失去。 明若昀听着他不加掩饰的剖白,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却说不上来。 反问:“那你的‘东西对进’呢?你的‘钳形攻势’呢?你一走铁壁关的危机可就解除了,整个北征大军前期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你的亲亲好大哥那里你打算怎么交待?” 贺九思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又很快撑起来:“没什么好交待的,征讨北境本就师出无名,等鞑靼卷土重来、北境再次成为大乾对抗他们的屏障,就更是一场笑话了。比起降罪于我,他更应该想的是怎么向天下人解释这场误会。” 贺九思的话音落下,帐中突然陷入诡异的静默。 明若昀仰起头拧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阵极其复杂难辨的神色,良久之后才吐槽道:“这话要是被有心人听见,弹劾你的奏折怕是要堆满你大哥的御书房。” 贺九思轻轻勾了勾唇,作浑不在意状:“从前他们就没少父皇面前参我,说我仗势欺人,有辱皇室颜面,如今我获封‘逍遥王’,他们依然觉得我德不配位。 左右我在他们心目中就没有什么好印象,再多多少弹劾的奏折对我来说也是不疼不痒。” 他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大哥会不会像过去一样,继续毫无保留地相信他,相信他没有不臣之心。 明若昀听着他这些话,终于反应过来那股怪异的感觉是什么了。 贺九思变了。 变得不再像以前那样玩世不恭、随心所欲,他开始注意自己的言行、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哪怕他脸上是笑着的,眼中也有深不见底的悲伤。 他们分别的这段时间实在发生太多事了,先帝的驾崩、十一皇子的疯癫、还有他的离去……对贺九思的打击和伤害几乎是灭顶的,他能明白他的痛苦与无助,却没想到他整个人的性情都受到了影响。 明若昀心情沉重,眼底也染上了一层阴霾。 贺九思察觉到他的不悦,赶紧调整表情露出个振奋的笑容:“所以你乖乖留在铁壁关,放心把祁州交给我。 朝中那群大臣不是一直觉得皇兄给我的荣宠太过吗?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本王配不配得上‘逍遥’这个双字封号。” 明若昀想说你像从前那样游手好闲潇洒度日才配得上“逍遥”二字,但看贺九思强撑出来的笑脸,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回到铁壁关之后将十二卫召集起来,命他们即刻收拾行装,与聂知林的骁云卫一起,护送贺九思驰援祁州城。 他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愣住了,日昇更是傻眼。 不是,等会儿! 楼主去“夜袭”逍遥王的目的不是想让他替自己镇守铁壁关、防止北境腹背受敌吗? 怎么成了逍遥王替他去??? 第629章 这里是北境 明若昀也搞不懂自己怎么就如了贺九思的意被他说服了,但以长远计,由朝廷派兵驰援祁州确实是更明智的安排。 鞑靼对北境一直虎视眈眈,一旦他抽调兵力去支援祁州,拉克尔会即刻抓住这个机会向边境沿线发起进攻。 所以他和贺九思分工合作,一人攘外、一人安内,才是保北境固若金汤、百姓高枕无忧的上上策。 好在张甫礼尚未想到这一层,亦或者他想到了,但还没实施到这一步,他现在的目标仍放在坐实他们父子的罪名上,等着看他们父子众叛亲离。 可惜他并不打算坐以待毙。 这里可是北境,是他的地盘,朝廷诏告天下举全国之力都没能让他们父子屈服,你张甫礼用两万兵马就想动摇北境的军心,若让你顺利达成目的,本公子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算什么? 日月楼原地解散算了。 “让谍营把张甫礼投效鞑靼的消息散出去,还有和他有关的罪证,都理一理写成话本子,哪怕只是稍微沾点边的都不要遗漏。 咱们张大相爷投奔新主另谋高就了,本公子在邺京受了他那么多‘照顾’,怎能不送上一份‘大礼’好好祝贺一番。” 明若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满眼都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阴厉。 日昇转了转眼珠子瞬间就理解了他的用意,拍手称快! 前段时间他散布朝廷“陷害忠良”的消息和朝廷作对抗时,把张甫礼的罪证也调阅了出来,什么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卖官鬻爵……简直罄竹难书。 当时他还遗憾这么多罪证都没用上十分可惜,这不就要派上用场了? “属下亲自去办!” 日昇兴冲冲道,满脸都是有好戏要登台的戏谑和期待,他最喜欢做这种落井下石的事了~ 明若昀望着他风一样卷出去的背影,失笑着摇了摇头,让明清等人快去准备,单独把明语留了下来。 “祁州受鞑靼侵扰免不了有伤亡,容颜不会武功,日昇必不放心她一个人去,而我这里又需要日昇……所以我想让你带上药玉替容颜走一趟,你可敢?” 说着,将神医谷的药玉递给她。 明语有什么不敢的,毫不犹豫地从明若昀手里把药玉接过来,揣进怀里保管好,干脆利落道:“世子放心!婢子一定不辱使命!” 明若昀看着她比从前成熟了许多的俏脸,忽然笑了:“这么干脆吗?不觉得我偏心?” 怎么会?! 明语瞪大了眼,理所当然道:“婢子去祁州不仅能救死扶伤,还能顺便替世子打探消息传递军情,这事儿姐姐可干不了~” 真论起来,她还要谢谢日昇“拖累”她姐姐呢,不然世子肯定要在她和姐姐之间左右为难。 明若昀心中一暖,拍拍她脑袋细心叮嘱:“贺九思应该还不知道你真正的底细,你到了之后可以向他禀明一切,听他安排。 祁州那边关于我和王爷通敌叛国的谣言肯定已经满天飞了,百姓一定多有怨怼,贺九思会想办法应付,你不要强出头,凡事多加警惕,必要时可代行曌令。” 明语郑重点头,朝明若昀福身一礼:“世子放心,婢子一定会小心行事,为世子和殿下分忧!” 说完,提起纵身“飞”了出去,翻飞的衣袂很快便消失在明若昀的视野里。 —*—*— 第630章 明语露身手 贺九思见到来“投效”他的明语等人时,沉默了许久,发现他竟然都认识。 明绝、明水、明寒、明辰、明耀……算上曾在王府照顾过他起居的明媚,一共七个人,全都是邺京王府的“老熟人”。 “你们都是小昀儿的护卫?” 贺九思勒马居高临下地垂视着他们,尤其明媚,若他没记错,她是从人牙子手上买进王府的,竟然也是小昀儿的护卫。 明语早知道他会有此一问,想到世子嘱咐自己要和王爷坦白,硬着头皮解释:“启禀王爷,婢子等是世子的亲卫,奉命来保护王爷!” 来保护他…… 贺九思轻笑,眯了眯眼,“这么说,小昀儿就是在你们的保、护、下离开邺京的?” 此话一出,众人心头皆是一紧。 他们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王爷一定会兴师问罪,但亲耳听他问出来仍觉得后背发凉。 今日若不解释清楚,只怕他们七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脱层皮。 “回王爷,是……” 为首的明语叫苦不迭,面上虽还保持着镇定,心里却已经是七上八下了。 抬头偷偷觑了一眼贺九思的神色,见对方正不咸不淡地睨着自己,喜怒难辨,更觉得心惊肉跳。 咬了咬牙继续道:“婢子等欺瞒王爷确实有罪,等战事平定后要打要罚任凭王爷发落,当务之急是快去驰援祁州,晚了就来不及了。” 贺九思闻言冷嗤一声:“驰援祁州确实刻不容缓,可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能帮上什么忙?” 这话要放在以前,明语非在他身上露一手、让他切身体会一下自己的厉害不可。 无奈对方和世子正是心存芥蒂的时候,她要是这个时候再把人给得罪了,无异于火上浇油。 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不忿,朝贺九思身后的骁云卫扫了扫,将视线定格在张俭身上,偏头小声说了句“得罪了”,扬手一挥! 张俭只觉得腰间一麻,紧接着便从马上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 骁云卫众人见状大吃一惊,纷纷拔刀严阵以待。 聂知林亦是缩了缩瞳孔,意外明世子身边的婢女竟然也是个潜藏的高手。 她出手太快太干脆了,他只感觉有什么细微的光芒从眼前闪过,连是什么招数都不知道,张俭就“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明语却无视了骁云卫手上的刀锋,旁若无物地走到张俭身边蹲下,从他身上拔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收入袖中,转身面朝贺九思,敛衽一礼: “婢子不才,是神医谷‘天’字辈的弟子,略通医术、尤善毒理,此次奉世子之命前来助王爷驰援祁州,还望王爷不计前嫌,允我等共御外敌!” 她姿态极其谦卑,却带着显而易见的骄傲,贺九思凝神看着这个他自以为熟悉的小丫头片子,回想她几次三番在自己面前展露过医术,心底那股被深埋起来的荒诞的感觉再一次呼之欲出。 人家说的“略通”只是谦虚而已,是他傻乎乎的,信以为真。 第631章 人心隔肚皮 “倒是本王眼拙了。” 贺九思自嘲道,笑意不达眼底。 越过明语看向她身后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张俭,抬手让明绝等人起身,调转马头给随他一起驰援祁州的几位将军引荐: “鞑靼兵临祁州城下的消息是明世子送给本王的,这几位都是他的心腹,在邺京也是本王的老相识,此次驰援祁州他们也是一大战力,希望诸位将军能和他们精诚合作,同仇敌忾。” 几位将军闭口不言,警惕地看着明语等人,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他们奉旨讨伐北境就是因为宁王通敌叛国,鞑靼发兵祁州的消息竟然是明世子转告给王爷的…… 他的目的是什么?调虎离山?还是想替父赎罪、悬崖勒马? 周赫与陈莽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决定由周赫当这个出头鸟。 他勒马上前一步,抱拳提醒:“王爷,请恕末将直言,巴图率军攻打祁州就是为了替北境分散兵力,咱们驰援祁州已经是被逼之下不得不做出的决定了,万一这些人居心叵测,到了祁州之后和鞑靼人里应外合,咱们就是引狼入室,自掘坟墓!” 这话说得直白且不留情面,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明语面色微变,明绝等人亦是神色一凛。 好在他们都清楚这时候说什么都是白费唇舌,只有行动才能证明北境的清白,纷纷将目光投向贺九思,交给他解决。 贺九思感受到他们信任的目光,心说这时候你们想到本王了。 抬眼在几位将军的脸上扫过,声音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本王知道诸位将军心中有许多不解和顾虑,然军情紧急,不论诸位将军有多少想不通的事,本王希望你们能暂时先放下,待祁州的危机解除后,本王会一一向你们解释清楚。” 既然王爷都这么说了。 几位将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拱手表示遵命,外敌当前,一切以退敌为先,至于明世子派来的这几个人…… “不过几位将军的担忧也在情理之中。” 贺九思看出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话锋一转突然道:“人心隔肚皮,日久更是易变,万一他们居心叵测做出什么对祁州、对咱们不利的事……” 贺九思扭头,朝明语等人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直接道:“动手杀了便是。” 明语等七人:“………………” 王爷这绝对是在记恨他们帮着世子一起欺瞒他的事!绝对! 明语倒吸一口气,敢怒不敢言,与此同时也感受到了贺九思在军中说一不二的地位与威严。 习武之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傲气,方才那位将军不止是在提醒王爷,更是在和他要一个解释,而他却置若罔闻,直接用他主帅的身份压下所有质疑的声音,还没有遭到反对,可见他的威信有多高。 一个过去游手好闲的纨绔王爷能让一群身经百战的将军唯命是从……她不信只是单纯的向皇权低头。 明语几乎是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终于把眼底那丝仗着明若昀的宠信、和过去习惯在贺九思面前没大没小而生出的不敬收了起来。 贺九思见状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命明语等七人上马归队,朝祁州的方向扬鞭一指,厉声道:“出发!” 三万甲兵浩浩荡荡地朝祁州进发! —*—*— 第632章 信任被辜负 祁州城,黑云罩顶,人心惶惶。 三日前,城中忽然流传出“鞑靼要攻打祁州助北境摆脱朝廷的围困”的谣言,起初百姓们还不信,认为这种话就和朝廷讨伐北境的诏书一样,是在诋毁宁王爷。 直到鞑靼在城外村庄烧杀掳掠的消息传来,百姓们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城内的人连夜收拾细软想出城逃命、城外的人拖家带口进城想寻求庇护,两股人在城门口狭路相逢,哭喊和叫骂声震天动地。 知州韩延强忍着不为所动,为防有细作混入其中,狠下心让守城的官兵紧闭城门,严禁任何人出入。 百姓们瞬间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抱怨鞑靼都打到这里来了,为什么北境还不赶紧出兵把他们赶出去。 转念一想鞑靼攻打祁州是舍近求远,北境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知道了却坐视不理…… 难道传言是真的?!宁王真的通敌了??? 意识到这点之后百姓们彻底慌了,大骂宁王辜负他们的信任背叛朝廷,是乱臣贼子! 韩知州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对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文书,一筹莫展。 向朝廷以及各州府请援的奏报已经发出去三批了,统统石沉大海,守城的官兵和民壮加起来不足五千,城内储存的粮草最多只能支撑半个月,还要加固城墙、督造兵器……桩桩件件都迫在眉睫。 他们祁州地少人稀,没有像样的驻军,平时遇到什么难办的事都是第一时间向北境发文求助。 对祁州的百姓来说,他们是“青云十六州”的第十七州,所以朝廷下诏说什么“宁王通敌叛国”,他们纯当是胡扯,一个字也不信。 谁知鞑靼竟真的派兵来攻打祁州了!打得还是“襄助北境”的旗号,这对祁州的百姓来说,无异于信仰的崩塌。 府衙外甚嚣尘上,又传来一阵激烈的喧哗,是聚集在外面的百姓要求他开城门,放他们的亲人进来避难。 韩延闭上眼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只觉得脑袋里有一大群蚊虫在嗡嗡作响,随时要吃掉他头顶上的乌纱帽。 鞑靼的铁蹄若攻破祁州城,那他这个父母官也就做到头了。 想他为官兢兢业业二十年,不占不贪,好不容易熬到知州的位置,想着再熬几年就能告老还乡、含饴弄孙,结果老天爷偏要跟他开这么大一个玩笑。 他一个文官,连刀都拿不稳,却要抵抗城外两万虎视眈眈的鞑靼铁骑,这都叫什么事儿? “报————!!!” 一声凄厉的长嚎从府衙外由远及近传来:“大人!大人不好了!鞑靼人……鞑靼人来了!鞑靼人来了了!!!” 韩延猛地睁开眼,“腾!”的一下站起来:“你说什么?!” 守城的官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白如纸:“鞑靼人来了!就在城外!他们已经集结好兵力,准备要攻城了!!!” 韩延只觉脑子里那团蚊虫“嗡”的一下全炸了,他扶着桌沿拼命挥散眼前那股强烈的眩晕感,强自稳住心神往外走。 “走……去城墙,去城墙!!传本官命令,城里所有的官兵都到城墙上去!还有能拿武器的民壮,统统都到城墙上去!快!!” “是!” 士兵领命,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第633章 都给我顶住! 祁州城外外,鞑靼的第一轮进攻已经开始了。 如蝗虫过境般的箭雨向城墙上袭来,钉在城垛上、盾牌上,无情地收割着官兵们的性命,惨叫和痛呼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韩延顶着盾牌登上城墙,面对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箭雨,脸色煞白,却死死咬着牙,一遍遍地喊:“顶住!给本官顶住——!!!” 祁州城下,巴图望着祁州的官兵像一只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城门里不敢出来应战,仰天发出一声嘲讽的大笑,朝身后大喊:“勇士们!中原人的胆子就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我们洗刷屈辱的时候到了!拿起你们的武器,杀——!!” “杀————!!!” 鞑靼人挥舞着手上的弯刀向城门口发起进攻,嘴里不时还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攻城槌一声声撞击在城门上,吓得躲在城里的官兵和百姓肝胆俱裂。 韩延站在城墙上随官兵们一道拼死抵抗,滚木礌石不要钱地往下砸,一颗心也在不断地往下沉。 他们守不住的。 韩延心知肚明,却还是要不断激励这些临时拼凑出来的官兵和民壮们奋力一搏:“我们身后是祁州的五万百姓,是我们的妻儿父母!今日若放鞑靼攻破城门,他们会受到千倍百倍的欺辱!所以我们决不能退!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 “咻——!” 一支流箭擦着韩延的耳边钉进他身后的墙柱上,打断他接下来的话。 韩延腿一软险些跌倒,死死抓住墙垛拼命站稳,继续喊:“都给我顶住!援军就快到了!我们要撑到援军——!!!” “唔!” 又一阵箭雨袭来,身旁一个衙役仰面倒地,胸口插着三支箭矢,死不瞑目。 韩延霎时红了眼眶,凄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喊也喊不出来。 送去各州府求援的文书至今没有音讯,北境驰援的兵马也迟迟看不见踪影,他嘴上喊着“援军就快到了”,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根本没有援军。 祁州现在是一座孤城,朝廷不管他们、北境顾不上他们,城里的五万百姓只能眼睁睁地等死。 韩延低头看着脚边那具还在汩汩流血的尸体,直觉他很快就会成为下一个被夺走性命的人。 再看看城外如潮水般涌来的鞑靼铁骑,还有那些仍在顽强抵抗的官兵,忽然被一股强烈的无力感笼罩。 就在这一片混乱、人心涣散之际,城外的地平线上忽然扬起滚滚烟尘,紧接着便有闷雷般的轰鸣声从地下传来,由远及近、由弱变强,震得整个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韩延瞪大了双眼循声望去,只见鞑靼身后,一支黑色的钢铁洪流正向祁州城逼近,铁甲如林,刀剑如霜,猎猎的旌旗上赫然写着“逍遥”二字,正是北征大军的帅旗! 逍遥王派兵来救他们了!!! 韩延死死盯着前方,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衙役,不管不顾地撕声大吼:“是援军!是援军——!!!逍遥王派兵来救我们了!逍遥王派兵来救我们了!!” 第634章 他到底是谁! 祁州有救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的祁州官兵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援军到了!援军到了!我们有救了!!” 巴图同样察觉到了身后的危机,倏地回头,粗粝黝黑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中原人的援军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来了?!他们不是正在雁回关和铁壁关对峙吗?? 他们是谁派来的?! 大乾的朝廷?还是北境?? 巴图皱紧了眉头仔细辨认来者的身份,只见为首的将领玄甲赤披、疾目如电,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这个人是谁?” 巴图蹙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更加迷惑了。 北征大军里,贺九思手持青锋剑一马当先,见祁州城墙上血迹斑斑伤痕累累,鞑靼人还在锲而不舍地撞击城门,一股强烈的杀意霎时涌上心头! “传本王军令!骑兵营从两翼包抄断他们的后路,步兵营正面压上! 鞑靼人敢犯我疆土、欺我百姓,今天定要叫他们有来无回!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大乾!!!” “杀——————!” 战鼓震天,杀声四起。 贺九思狠夹马腹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入敌军后方,为首的两个鞑靼人瞬间被他斩落马下,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一命呜呼。 骁云卫及周赫陈莽等人见状也不甘落后,率领身后的北征大军和鞑靼人短兵相接。 聂知林身法迅疾,剑出如虹,周赫手中大刀翻飞,刀刀都带着血雾,陈莽长槊横扫,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明语等人不和他们争,七双眼睛如鹰隼般环视四周,仔细辨认了一下方向,紧随贺九思朝巴图所在的位置袭去。 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不论在什么战场上都奏效。 巴图远远看见有人朝他杀来,又见那人身后跟着几张十分熟悉的面孔,霎时露出嗜血的表情,猖狂大笑:“原来是你们几个小崽子!长生天在上,今天老子就要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少本事!” 说着,挥刀向明绝等人砍去。 可惜明绝等人的目标却不是他,而是直奔扑上来的鞑靼士兵,真正迎击巴图的是…… “锵——!” 刀剑相接,火花四溅!贺九思持剑与巴图正面硬拼,两人胯下的战马同时被震得连退数步,四蹄将冻土都犁出了细碎的扬尘。 贺九思眸光一凝,意外这个巴图的力气竟然如此之大,小昀儿说他是拉克尔的心腹,果然有些本事。 巴图比他还要吃惊,他是草原第一勇士,没有人能在正面硬碰中接住他全力的一击,这个人不仅接住了,还逼退了他的战马,他到底是谁! 巴图瞳死死盯着贺九思,心头警铃大作,贺九思却是面不改色,仿佛还未尽全力。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凛冽地杀意,随即同时暴喝出声,再次催马冲上! “杀——!!!” 刀光剑影,战马嘶鸣,两人转眼间再次交手数十招,竟是难分伯仲! 贺九思剑若游龙,招招直取巴图的要害,巴图弯刀似月,刀刀都奔着贺九思的命门。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周围的鞑靼兵将想上前助战,却被骁云卫和明绝等人死死拦住,不准他们越雷池一步。 明绝双刀翻飞,每一刀都干净利落,将冲杀上来的敌人尽数斩落马下;明媚身姿矫健,在敌阵中自由穿梭,所经之处必有鞑靼骑兵惨叫落马…… 几人之中最让人意外的是明寒。 明若昀在官道上遇袭的那一次,他右手的手筋被夏弋挑断了,自此以后他便苦练左手剑,如今已经能使得和右手一样,甚至比以前还要凌厉狠辣。 几人配合默契护在贺九思的侧翼,竟然在乱军之中硬生生开辟出一片空地,让贺九思可以心无旁骛地斩杀巴图。 第635章 逍遥王威武 战圈中央,贺九思和巴图已经杀红了眼。 巴图一刀劈下,贺九思侧身闪过,同时长剑横扫,正中巴图跨下战马的前腿! “咴儿——!!!”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轰然跪地。 巴图身形一晃却并未从马上摔下去,而是借势一跃凌空一刀直劈贺九思面门! 贺九思眼中暴射出寒光,不闪不避,胯下的蹑影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想法,嘶鸣着扬起前蹄助他一臂之力。 “锵!!!” 贺九思硬接下巴图这搏命一招,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好马!”趁势蓄力,在蹑影的背上连踏数步腾空而起,狠狠一脚将巴图踹飞出去! “噗——!” 巴图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射出去数丈,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一片死寂。 亲眼看见这一幕的敌我双方不约而同停止了交战,贺九思却不给巴图任何调整的时间和机会,双脚蹬地瞬间掠至巴图面前,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青锋剑! “噗呲。” 利刃贯穿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战场上显得尤外刺耳。 巴图瞪大了双眼,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长剑,又缓缓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鞑靼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同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草原的第一勇士,竟然被一个中原人斩落马下……还毫无还手之力?! 北征大军的将士们也愣住了,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王爷威武——!!!” “大乾必胜——!!!” 欢呼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响彻内外,祁州城墙上那些浴血奋战、几近竭力的官兵们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跟着呐喊,有人喜极而泣,有人跪地痛哭。 巴图躺在地上听着周围山呼海啸的欢呼,殷红的血沿着嘴角淌了满地,却仍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贺九思,赤红的眼底满是不甘、怨毒,还有一道至死也想不明白的疑惑——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沫,随即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软软地垂下了头颅。 死不瞑目。 贺九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赤红的披风在带着腥气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他缓缓抬手将剑锋从巴图的胸口里抽出来,任由鲜血在他的剑身上滑落,然后凝结成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一人身上。 贺九思被万众瞩目着,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刚刚被他斩杀的不是鞑靼的第一勇士,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兵卒。 就在所有人思考是继续打下去还是让鞑靼缴械投降之际,贺九思面无表情地抬起了手上染血的长剑,指向鞑靼的阵营,冷酷道:“一个不留。” “杀————!!!” —*—*— 战败的消息传回王庭时,拉克尔还在与张甫礼畅想宁王父子孤立无援、他率军攻破云州城的美好愿景,听闻巴图被杀、两万铁骑无一生,拉克尔当场暴怒! “你说什么?!” 拉克尔霍然起身,虎背熊腰的身形如同一座小山在来报信的斥候头顶投下浓重的的阴影。 张甫礼脸上的笑容也倏地僵住,听那斥候再道:“巴图……巴图大人战死……我们的两万铁骑……” “够了!” 拉克尔厉声打断他,转过身看向张甫礼:“先生不是说巴图此去一定会马到成功吗?结果我们草原的两万勇士全部战死了,你怎么向本王解释!!” 第636章 拉克尔暴怒 张甫礼也没想到自己会失策。 祁州没有驻军,整个州府的官兵加在一起也不过几千之数,周边各州府的兵力大部分都被朝廷抽调走了,而北境的大部分兵力又被朝廷牵制在雁回关和铁壁关…… 在他的计划里,宁王父子会因为此战而彻底失信于民,甚至北境的军民也会唾弃他们父子,谁知鞑靼人竟会在如此绝对的优势下输了,还输得一败涂地! “是祁州提前设了埋伏?还是他们有隐藏的兵力??” 张甫礼无视了拉克尔的叱责,直接追问来报信的斥候。 那斥候摇了摇头,否认了他的猜测:“是大乾的逍遥王亲自率军去支援,巴图大人就是死在他手上。” 逍遥王?? 张甫礼乍一听这个封号都没反应过来是谁,想了许久才对号入座,竟然是贺九思?! 那个从开战至今就没在战场上出现过的纨绔废物,竟然是他亲自率军驰援祁州?? “他带去了多少人?” 张甫礼继续追问,语调也变得暴躁起来,巴图率领的可是两万铁骑,怎么可能轻易被打败,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那斥候被他追问得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这王庭大帐里到底谁说了算,正犹豫要不要继续回答他,拉克尔忽然一声暴喝,震得案上的酒壶都跳了起来: “够了!这里是草原!不是大乾的朝廷!本王才是草原的大汗!” 张甫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逾矩了,赶紧退后两步向拉克尔请罪:“大汗息怒!老夫只是一时情急,并非不尊敬大汗。 大乾的逍遥王是个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没有任何领兵作战的经验,却能令草原两万铁骑全军覆没,这里面一定……” “你是说我们草原的勇士连一个废物王爷都赢不了吗!” 拉克尔毫不犹豫地打断张甫礼的话,更加光火了,一把揪住张甫礼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凑到面前: “你最好能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张丞相,本王能在你落魄的时候收留你、将你奉为草原的座上宾,也能重新把你踩进泥土里! 巴图是本王的心腹,是我们草原的第一勇士!却惨死在你们中原人的刀下,死在你给本王出的馊主意上! 你最好给本王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你、还有你带来的那些人,统统都给本王的草原当肥料去吧!” 说完,狠狠一把将张甫礼掼倒在地。 张甫礼被他嘴里喷出来的臭气熏得不敢呼吸,这一砸更是眼冒金星,躺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拉克尔尤不解气,狠狠一脚踩住张甫礼的胸口碾了碾,漆黑的眼底满是暴戾与愤怒:“传本王命令!集结草原所有兵力向北境开拔!本王要杀进中原,为我们惨死的勇士们报仇!!” “啊————!!!!” “哇————” “生了!生了!” “是个大胖小子!” “母子平安,母子平安!明姑娘真是神医啊!” 祁州城某户民宅内,明语从产妇身上拔下最后一根银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因为鞑靼人攻城,这户人家待产的妇人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导致胎位不正难产,明语原本在医馆里救治伤患,被明媚急匆匆喊来助产。 “剩下的事我不懂,你们听产婆的吧。” 明语擦擦额头上的汗把药箱收拾好,和主人家告辞,准备回医馆继续救治伤兵。 主人家自是一番千恩万谢,拿出匆忙准备的诊金要明语收下,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明语哪能收,连连摆手推辞说不必客气,她是医者,治病救人是应尽的本分。 主人家又是一番感慨万千:“明姑娘不仅医术高明,还有一副菩萨心肠。姑娘平日是在哪个医馆坐诊?恕老婆子我眼拙,我在祁州生活了半辈子,觉得姑娘面生得很。” 明语深汲一口气,屏息道:“我确实不是祁州人,我师承神医谷,家姐‘昭慧郡主’是已故宁王妃的义女,这次来驰援祁州,是奉宁王世子之命。” 第637章 祁州危机除 一室死寂。 主人家听完明语的话,感激的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看向明语的目光也复杂起来。 那老妇握着诊金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不是,继续强迫明语收下也不是,动了动嘴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 老妇讪讪道,内心百转千回。 “宁王”这两个字如今在祁州城里,是比鞑靼人还要敏感的存在,外面天天都是传扬“宁王通敌”和咒骂北境“见死不救”的声音,如今宁王世子又派人来祁州救死扶伤…… 老妇沉默了好一会儿,狠狠一把把诊金塞进明语的怀里,痛下决心道:“不管姑娘你是谁派来的,你救了我孙儿的命,就是我老婆子的大恩人!往后有人说你的坏话,我老婆子第一个不答应!” 当下局势还不明朗,老人家能说出这番话已经很友善了。 明语心头一暖,又隐隐发酸,她轻轻推回老人家的手,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道: “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诊金我实在不能收,医馆里还有许多伤病等着我回去救治,就此告辞。” 说完,背起药箱快步跨出门槛。 老妇望着她匆匆的背影低声叹了口气,又被房间里孩子的哭声打断,赶紧进屋去看孩子。 —*—*— 祁州城府衙,韩延压抑着内心的激荡,捧着一叠文书,恭恭敬敬地立在贺九思下首,向他禀报城内的情况。 因为逍遥王率兵来援,祁州城不仅解除了危机,周围其他各州府也争先恐后地送来了‘关心’,仅昨天一日便收到邻近三州的公文,有问需不需要粮草的,有问需不需要兵器的,还有问需不需要抽调民壮来祁州协防的…… 要知道这些人前些日子可是一封回函都不肯给他,统统都在装聋作哑,如今逍遥王亲临祁州城,他们一个个又上赶着来献殷勤…… 鞑靼的两万铁骑被逍遥王率领的三万大军杀了个片甲不留,他要个鬼协防! 韩延一边向贺九思禀报,一边在心里鄙夷他这些所谓的“同僚”。 不过粮草他眼下倒是十分需要。 祁州原有的储粮只够支撑半个月,城中百姓要吃饭,守城的官兵要吃饭,如今又多了三万援军…… 三万张嘴,一天得吃掉多少粮食?韩延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更何况还有伤亡的官兵和民壮要抚恤。 他翻开另一份名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得无比沉重起来: “抚恤伤亡的事宜正在加紧办理,阵亡将士的名单已经初步整理,伤残者也在统计安置当中……这是今日刚统计出来的城中官兵和民壮伤亡的名册,请王爷过目。” 说着,他将叠在下面的那一份文书双手呈上,指尖微微用力,仿佛那薄薄的几页纸有千钧之重。 贺九思伸手接过,仔细阅览。 战死者五百四十七人,重伤者八百三十二人,轻伤者千余、民壮的伤亡还在统计……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数字,安静地躺在纸上,沉默而冰冷。 他合上名册,凝神思索片刻,抬眼看向韩延:“抚恤的银两从本王的军需里出,阵亡将士的遗属要逐一上门慰问,确保抚恤的银两足额发放到他们手中,不许任何人从中克扣,违令者立斩不赦。”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另,命城中匠人为他们立碑,将这些阵亡将士还有民壮的名字全都刻上,让后人知道,祁州城是这些人用命守住的。” 第638章 王爷很靠谱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听在韩延耳中犹如一颗定心丸一样,叫他放下了所有顾虑。 谁说逍遥王是个一无是处的纨绔王爷?他看靠谱得很! 韩延红着眼深深躬身,郑重拜下:“下官代祁州所有的百姓谢过王爷大恩!若不是王爷率兵来援,下官……下官都想象不到祁州如今会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贺九思握着他的臂膀扶他起来,淡声道:“韩大人言重了。祁州是我大乾的疆土,这里的百姓都是我朝的子民,本王身为皇亲,保护他们不受鞑靼迫害是应尽的义务。若真要论谢……” 贺九思顿了顿,凝眸与韩延四目相触:“韩大人就谢宁王世子吧!北境时时刻刻都在盯着鞑靼的一举一动,是他派人将拉克尔要发兵祁州的消息告诉本王的。” !!! 韩延闻言心头巨震,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可、可北境不是……宁王爷他……” 贺九思早在来驰援祁州的路上就想好了该怎么洗清北境通敌叛国的罪名,见韩延的反应不出他所料,沉了沉眸光装模作样道: “本王刚收到消息时,和韩大人一样,都怀疑明世子的葫芦里装了别的药。可这个消息是他派去的人冒死送给本王的,事关祁州百姓的存亡,本王也不敢心存侥幸。 事实也证明他并没有送假消息迷惑本王,鞑靼确实绕过了北境向祁州举起了屠刀,如此一来,‘鞑靼襄助北境’的谣言便不攻自破,宁王‘通敌叛国’的罪名也……” 贺九思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表情变得十分不可言说。 韩延怔怔地听着贺九思的话,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麻了。 说实话,他从一开始就不信宁王爷会背叛朝廷和鞑靼勾结,明家世代镇守北境,和鞑靼可谓是死敌,宁王铁骨铮铮,怎么可能做这种对不起列祖列宗的事。 但朝廷信誓旦旦地说北境通敌了,诏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若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那……那…… 韩延心潮翻涌,小心翼翼地试探贺九思:“若宁王爷真是无辜的,王爷打算如何处置北境?” 他问得极其谨慎,语气里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许。 祁州与北境毗邻,多年来备受北境关照,哪怕是为了报答这么多年来的恩惠,他也希望北境是清白的。 贺九思察觉到韩延话语里对北境的偏袒和期许,心中愈发笃定。 他负手站在堆积如山的桌案前,深沉道:“若宁王爷真是被诬陷的,那这场仗肯定是不能继续打下去的。” 韩延眼前霍然一亮,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他拼命压抑着为宁王说情的冲动,谨慎道:“王爷英明!北境本就是我大乾的疆土,明家世代镇守此地,出生入死,若因小人构陷而兵戈相向,不仅让亲者痛、仇者快,百姓们更会因此而陷入战乱之苦。 下官斗胆说一句,青云十六州的百姓常年被鞑靼滋扰,真的不想再看见战火了……” 他说的情真意切,意思也再明白不过——北境若是被冤枉的,那这场仗就不该打! 贺九思深以为意地点了点头,趁机曝出另一个惊人的消息:“韩大人所言在理。说起‘构陷’,明世子还告诉了本王另一个消息,本王以为十分有必要核实。” “是什么?” 韩延下意识追问。 贺九思抬眼看向他,眸光幽深:“他说,北境的暗探在鞑靼的王庭发现了逆臣张甫礼的踪迹,他躲过了朝廷的追击一路北上,已经向拉克尔投诚了,发兵攻打祁州为北境解围的主意就是他给拉克尔出的。” 第639章 王爷近墨黑 “什么?” 韩延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张甫礼竟然向拉克尔投诚了?! 那个昔日权倾朝野、在百官中呼风唤雨的张丞相!竟然投效了鞑靼……还给鞑靼出主意攻打祁州?! “王爷此话当真……?!” 韩延不敢相信,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贺九思定定地看着他,眸光幽深,一切尽在不言中。 韩延呼吸一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攥紧了拳头在桌面上狠狠捶出一记重响,声音因愤怒而变得沙哑,“他怎么敢!!!他曾是大乾的丞相!身上流着大乾的血,他怎么能……怎么能投效鞑靼!!!” 贺九思懂他的愤怒,余光瞥了一眼他青筋暴起的手背,轻声开口:“也不难理解。昔日他在朝中一呼百应,一朝跌落云端肯定要想办法东山再起,大乾已无他的立足之地,投效鞑靼是最好的选择。” 韩延还是不敢相信,然后投效鞑靼的是张甫礼,“通敌叛国”的帽子却落在宁王头上,猛地抬头看向贺九思,目光里满是惊恐与骇然: “那岂不是说,宁王爷‘通敌叛国’是遭张甫礼这个逆贼诬陷、最早害宁王爷被弹劾的谣言也有可能都是他散播的?! 他要离间北境与朝廷,让北境失信于民腹背受敌,然后再借鞑靼人的手除掉宁王,令北边的防线门户大开……” 韩延茅塞顿开!想到北境失守后会招致多大的祸患,整个人都恐慌起来! 他下意识倾向贺九思,晓以利害,希望贺九思立即禀明陛下和北境停战!真正“通敌叛国”的另有其人,这场伐北之战毫无意义!! 居然敢说“毫无意义”…… 贺九思哭笑不得,暗叹韩延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他这个主帅面前指摘朝廷。 不着痕迹地向后仰了仰,避开韩延快要贴到他脸上的脸,原谅了他言语中的不敬与冒犯,镇定道: “韩大人稍安勿躁。本王来驰援祁州的时候已经带走了所有围困铁壁关的兵力,雁回关方向也已经派曹先锋去通知曹老将军了,算时间,双方此刻应该已经停战了。” “已经停战了啊……” 韩延大松一口气,把心放回肚子里,“那就好……那就好。” 再看自己前倾的上身,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有多无礼,汗流浃背地向贺九思请罪:“下官失礼,还请王爷恕罪!” 贺九思让他不必拘礼,抬手虚扶了一把,沉痛道:“韩大人一心为公,情急失态,何罪之有? 且本王也觉得韩大人方才所言十分在理,张甫礼通敌叛国、构陷宁王,此等惊天阴谋若不及时禀明朝廷、任由舆论发酵,北境一定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届时边关失守、国门大开……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韩延,神情凝重且高深:“只是本王是此次北征的主帅,和明世子又有绨(ti)袍之谊,贸然请旨停战,一定会被人说成偏袒北境、怠战怯战。” 话锋一转又露出个苦笑的表情,“不怕韩大人笑话,本王过去在邺京有个‘一无是处’的名声,御史弹劾本王的奏折能盖一座新的宫殿,若由本王上奏,不仅不能让北境洗脱罪名,恐怕还会适得其反。” 第640章 王爷释重负 韩延当即把这个“苦差事”接过来,朝贺九思深深一礼,义不容辞道:“下官这就去写奏折!将鞑靼卷土重来、张甫礼叛国、还有宁王无辜蒙冤等情,一五一十向陛下禀明!” 贺九思暗松一口气,为防韩延变卦退缩,又给他多上了一滴眼药:“韩大人忠心可嘉,本王深感钦佩。只是张甫礼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树大根深,韩大人上这道奏折,很有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面上露出忧虑之色,目光却紧紧盯着韩延,观察他的反应。 韩延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挺直了脊梁,目光炯炯,掷地有声:“王爷不必为下官担心。 此事关乎大乾社稷安危、江山稳固,下官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因为害怕奸人迫害而坐视忠臣蒙冤、奸臣逍遥法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且清晰:“王爷放心!下官必当据实以奏,让陛下看清张甫礼的真面目、还宁王爷和北境清白!!” 贺九思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赞赏,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歉疚。 他抱拳朝韩延郑重一礼,以一种托付的语气肃然道:“如此,那此事就拜托韩大人了。” 韩延哪敢受他的礼,连忙侧身避开,惶恐道:“王爷万万不可!这都是下官分内之事,下官这就去写奏折,八百里加急禀明朝廷!” 说罢,转身大步向外走去,步履生风,袍角翻飞。 贺九思看着他有些仓惶却透着坚决的背影,久久未动,待人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一直候在外面就近保护贺九思安危的聂知林将里面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惊叹贺九思行事之缜密、手腕之高超,丝毫不亚于那些在朝堂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 若他这些年没有自甘堕落,而是网织羽翼参与党争,以这份心机和手段,朝堂上不知要多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聂知林百感交集,一边庆幸贺九思志不在朝堂,一边又有些替他惋惜,迈进来向贺九思禀报:“王爷,明语求见。” 贺九思收起脸上一闪而逝的脆弱,淡漠道:“传。” 聂知林应声退下,不多时,明语推门而入。 她身上带着一股极浅的血腥气和草药味,袖口处还沾着几点干涸的血迹,显然是刚从医馆赶过来。 贺九思见状说了句“辛苦了”,让聂知林去打盆热水给她洗洗,问明语伤亡救治的情况如何了。 明语规规矩矩地给贺九思行了一个福身礼,禀报道:“回王爷,直至今日午时,城中各处医馆已收治重伤者四百三十七人,轻伤员五百六十八人。 其中重伤者有十九人伤势过重,回天乏术……轻伤者大多伤口已经包扎处理过了,均无性命之忧。这是伤亡的名册和需要补充的药材清单,请王爷阅览。” 贺九思接过来翻阅,随口问:“城中医者的人手可还够用?” 明语抿了抿嘴唇,似乎有些犹豫,又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偷觑了贺九思一眼,低眉顺眼道:“禀王爷,原本是不够的,但婢子已经从别处调来人手,很快就能补全了。” “从别处调来人手?” 贺九思挑眉,将视线从名册上移开,落在明语身上,讥诮道:“你这神医谷‘天’字辈的弟子,还有发号施令的权力?” 第641章 唯一继承人 “原本是没有的……” 明语小声嗫喏:“这不是世子将神医谷的‘药玉’给了婢子么,婢子凭‘药玉’可随意调遣已经入世的弟子……” “‘药玉’???” 贺九思第一次听说这个东西,问明语是何物? 明语心跳如擂,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把“药玉”取出来,双手捧着呈到贺九思面前,姿态更加谦卑了。 贺九思眯了眯眼,放下名册把“药玉”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觉得十分眼熟。 这玉佩的纹样……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而且就在不久前。 明语“好心”为他解惑:“行宫闹瘟疫时,世子曾放出和‘药玉’一模一样的发焰筒,那段时间这枚‘药玉’一直坠在世子的腰间……” 贺九思恍然大悟,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所以、所以这枚‘药玉’是神医谷谷主的信物,见玉如见谷主,不论是谁持有它,凡是神医谷弟子见了,都要听从调遣???” 明语僵硬地点了点头,向他揭露明若昀的又一个身份:“我姐姐只是替身,世子才是老谷主亲定的唯一继承人。” 贺九思的表情一时间变得十分精彩。 他看看明语,又看看手中温润古朴的“药玉”,再看看明语,再看看玉,如此反复三次,脸上的神色从疑惑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惊愕,最后定格在一种十分难以言喻的……荒诞上。 那股被他深埋在心底的感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他对明若昀的信任再一次遭到了冲击。 宁王世子、公子羽白、春风得意楼的东家、神医谷少主……明若昀到底还有个不为人知的身份…… 贺九思攥紧了手中的“药玉”险些问出口,掌心里熟悉的纹路骤然将他带回明若昀为他庆生的那晚。 那晚他坐在清凉殿的屋脊上向明若昀哭诉父皇和母妃性命垂危的无助与彷徨,明若昀安慰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醒过来,随即便放出了能让神医谷弟子应召前来的发焰筒。 那漫天的冷白不仅照亮了行宫的夜空,更救父皇和母妃于垂危,便是冲这份救命之恩,他也不该计较他对自己的隐瞒。 贺九思眼底的幽深又深了一层,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冷静,垂下眼睫看向明语,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将“药玉”递还给她,漠然道: “既然人手的问题你已经解决了,本王就不画蛇添足了,缺失的药材本王会吩咐祁州府尽快想办法补充,你安心救治伤兵,别给你们神医谷丢人。” 明语忙不迭点头如捣蒜,从他手里把“药玉”接回来放进怀里收好,屏息站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本想说药材的问题她也有办法解决,但看王爷的反应,她还是别再刺激他的好。 贺九思察觉到她的谨小慎微生怕惹怒自己,也怕她回头和明若昀告状让他和明若昀之间生嫌隙——毕竟这小丫头片子比谁都反对他接近明若昀。 缓了缓语气尽可能让自己和以前一样“平易近人”,和蔼道:“拉克尔出师未捷折损了两万铁骑,绝不会善罢甘休,本王若是他,一定会报复回来。 而他报复的目标要么是祁州、要么是北境,不论是哪一方,都需要兵力支撑。 本王需要你治好那些将士身上的伤,让他们能继续拿起武器保卫家园,可能做到?” 明语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以为他是不满自己没救回重伤的那几人,指天立地:“王爷放心!婢子一定尽心竭力,绝不会再让一人死在病榻上!” 贺九思闻言稍稍放心,摆手一挥:“退下吧。” 明语大松一口气,却还有话要问:“王爷,关于那些中伤北境的流言……” 贺九思让她放心:“韩大人已经去写奏折了,鞑靼卷土重来、张甫礼通敌叛国……北境的冤屈本王会想尽一切办法洗清。” 明语眼中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芒,福身给贺九思行了一个端端敬敬的大礼,恭顺地退了出去。 —*—*— 第642章 帝悔不当初 邺京,皇宫,御书房。 崇和帝收到祁州八百里加急的奏章,愤怒地摔在了御案上! 他就知道一旦遇上明世子,小九一定会不战而降! 这小混蛋桀骜不驯了这么多年,怎么就栽在了明世子手上! 崇和帝恨恨地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先帝驾崩时执意要赐死明世子的情景。 当时他还不明白父皇的用意,直到他从董忠口中得知十一说的那些“疯言疯语”,一下子就领悟了! 所谓的“欺君罔上”指的不是明世子不敬父皇,而是他和小九之间隐秘的关系,父皇用这个理由赐死明世子无可指摘,对方甚至都不能辩驳,可以说是“哑巴亏”。 而宁王知道儿子要被赐死之后势必不会坐以待毙,等他犯了错,朝廷立马就有了降罪于他的理由。 结果也不出父皇所料,宁王为了保住儿子的性命果然抗旨离京了,再加上民间早有他“通敌叛国”的流言,夺权削爵简直是顺水推舟的事! 谁知意外竟出在小九身上,亦或者说,他早该想到这小混蛋会出意外! 他还以为小九萎靡不振的那段时间,他说的那些挑拨他和明世子的话起作用了呢,不仅让他重新振作了起来、主动请缨挂帅,还善用曹震霆李牧等人对云州形成了合围之势。 他每日看着频频传回来的捷报以为胜利在望,还琢磨等他凯旋之后该怎么嘉奖他才更显得他这个皇兄宽厚仁爱他们兄弟之间上下一心。 谁知这小混蛋竟然给他演了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仅和明世子重修旧好了,连宁王“通敌叛国”的罪名都被他找到了洗刷的突破口! 多好的机会啊!父皇临终前给他铺好的收回北境兵权的路,就这么功亏一篑了…… 崇和帝悔不当初,几位重臣见状却以为他是在为张甫礼投效鞑靼而感到愤怒,毫不犹豫地对其进行落井下石。 刑部尚书秦泰率先出列,义愤填膺道:“陛下!张甫礼叛逃敌国、助纣为虐,实乃罪该万死!臣请陛下彻查,以正国法!” “臣附议!” 另一人赶紧跟上:“张甫礼通敌叛国罪不容赦,当诛其九族,以儆效尤!” “陛下,张甫礼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臣以为应该立即清查,防止他们里应外合,毁我大乾基业!” “臣附议!” “臣也……” 众人一片随声附和,却没一个人提宁王“通敌叛国”的事该怎么处理、讨伐北境的战事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所有人默契地达成了一致,将所有指责的矛头对准张甫礼,只字不提宁王和北境。 “通敌叛国”的另有其人,那讨伐北境的正义之举瞬间就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陛下、以及他们满朝文武全都被一个叛臣玩弄了,这简直是在说他们都是草包、是在当面扇皇帝的耳光!这种不要命的事谁敢干谁去干,反正他们是不干。 “够了。” 崇和帝沉声开口,打断他们几乎没什么差别的话。 众人闻言立即噤声,等着他示下。 崇和帝扫过他们或平静、或气愤、或幸灾乐祸的脸,不怒自威道:“传旨,张甫礼投敌叛国,罪无可赦,着削去所有官职,抄没家产,九族之内悉数发配,永不赦还! 另,昭告天下发出海捕文书,凡能擒杀此贼者,赏千金、封万户侯,钦此!” “陛下圣明——!” 众人齐声应和,噤若寒蝉。 崇和帝负手而立,深沉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群臣,最后将视线落在大理寺卿周轶身上:“此案交由大理寺和刑部联合审查,所有潜伏在朝中的党羽——不论官职高低身份贵贱,凡有牵扯者,绝不姑息!” “是!臣遵旨!” 周轶和秦泰齐声应诺,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都退下吧。” 崇和帝摆手命众人告退,只将新任的当朝丞相、昔日的太子太傅姚善源留了下来,单独叙话。 第643章 该如何收场 偌大的御书房里只剩君臣二人对坐,殿前的香炉里袅袅燃着龙涎香,却驱不住情势变幻带来的凝重。 “张甫礼叛国投敌已成不争的事实,可见最先在百姓间流传的‘宁王通敌叛国’的谣言就是他的手笔,姚卿以为接下来朕该如何应对?” 姚善源闻言,心头微微一凛。 宁王“通敌叛国”的罪名最早就是因民间的流言而起,陛下这番话表面听上去是在问该如何应对谣言一事,实则是在问他对北境的讨伐该如何收场。 宁王根本没有通敌叛国从一开始就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大臣们也知道陛下其实也心知肚明。 而他明明知道却同意了逍遥王讨伐北境的奏请,是因为他想借着这个由头实现先帝在位时始终未能实现的夙愿——收回宁王手上的兵权。 如今真相大白,宁王无辜,这仗还打不打?兵权还收不收? 不打,朝廷颜面何存?打,又有什么正当的理由? 姚善源凝神思索片刻,沉吟着道:“陛下圣明。臣以为,张甫礼罪大恶极,其用心之险恶,不仅在于投敌叛国,更在于他破坏了北境与朝廷之间的和睦,妄图动摇我大乾的根基。 如今鞑靼趁虚而入,北境夹在中间危机四伏,若朝廷继续和北境刀兵相向,最后危险的就不单单是青云十六州了,而是我大乾整个疆域。” 崇和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姚善源斟酌着词句,谨慎道:“而今真相大白,宁王通敌叛国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百姓们很快就会知道宁王的冤屈,朝廷若继续讨伐,名不正言不顺,恐失天下人心;可若立即撤兵……” 姚善源顿了顿,“又显得朝廷理亏。” 甚至百姓们会怀疑新帝的能力,觉得他昏聩无能、忠奸不分辨,被一个叛臣耍得团团转。 当然最后一句十分大逆不道,姚善源只敢在心里想想,说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所以姚卿的意思是?” 姚善源垂首,给崇和帝出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臣以为,祁州一战,逍遥王大败鞑靼两万铁骑,斩巴图于阵前,可谓大获全胜。 陛下可借此机会下旨嘉奖逍遥王及北征大军,同时命王爷暂驻祁州,随时留意鞑靼的动向。 如此一来,北征大军就名正言顺地留在了北境边上,既不会与宁王起冲突,又能警惕鞑靼卷土重来。 至于下一步该如何,臣提议,可根据后续事态的发展随机应变。” 崇和帝眼底讳莫如深,顺着姚善源的思路陷入沉思。 单从鞑靼绕过北境向祁州发兵这件事来看,其实并不足以证明宁王的无辜,对方也有可能是为了报答北境先前助拉克尔平叛的恩情、是在帮北境分散朝廷的兵力。 麻烦的是,这个密报是明世子送给小九的——朝廷甚至都没收到祁州求援的文书! 不仅如此,对方还派出了神医谷的人协助祁州府进行战后救治,这就充分证明了北境“通敌”是无中生有,朝廷派兵讨伐北境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这时候朝廷如果还坚持不肯停战,势必要引起民愤,但就这样昭告天下为宁王洗刷冤屈……朝廷如何服众? 所以让北征大军以“警惕鞑靼卷土重来”的名义留在祁州,成了目前最好的选择。 祁州是朝廷和北境之间的“缓冲地”,进可攻退可守,既能堵住天下人的嘴,又能保全朝廷的颜面、给自己留足余地,可谓一举两得,进退裕如。 “还是姚卿老谋深算呐……” 崇和帝不吝夸赞,语气意味深长。 姚善源连忙躬身,惶恐道:“臣不敢当,臣只是在尽本分为陛下分忧……” 崇和帝欣慰地点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却没有再说什么。 御书房里一片沉寂,只有龙涎香袅袅升着青烟,丝丝缕缕,缠缠绕绕。 良久,崇和帝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迷惘:“姚卿,你说朕讨伐北境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第644章 卷土复重来 姚善源心头一震,又很快恢复镇定:“臣不敢妄议圣意,臣只是感到十分庆幸。” “庆幸?” 崇和帝眯起了眼,愿闻其详。 姚善源点点头,作心有余悸状:“臣庆幸,幸好宁王没有通敌叛国,幸好明世子提前察觉到鞑靼的异动、及时向王爷示警,若不是他让王爷率军驰援,恐怕祁州已经被鞑靼的铁骑踩成废墟了……” 话音落下,御书房里的气氛又凝重了三分。 崇和帝绷紧了下颌线久久不语,显然听懂了姚善源的言外之意。 祁州险些失守不是因为鞑靼人太强了,而是因为朝廷的大军分散了北境的兵力,让宁王疲于应付,让鞑靼钻了空子。 若不是明若昀通风报信,若不是小九驰援及时,祁州城的百姓恐怕真会变成鞑靼的刀下亡魂…… 崇和帝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喃喃道:“你说得对。朕也应该感到庆幸,庆幸通敌叛国的不是宁王,而是张甫礼那个奸贼。” 和北境之间的“误会”尚有办法解除,若宁王真的通敌叛国和鞑靼联手,他可能就要做亡国之君了…… 陛下这是想亡羊补牢、和北境重修旧好了??? 姚善源思绪飞转,一边揣度着崇和帝的心思,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陛下圣明。臣以为,此事说到底其实都是中了张甫礼那奸贼的阴谋。 他先是散布谣言、污蔑宁王,在北境和朝廷之间挑拨离间,其后又叛逃敌国、撺掇鞑靼向祁州发起进攻,让北境腹背受敌。 这等奸佞,不诛无以正国法,不灭难以安民心。 所以陛下也是受了奸人蒙蔽,张甫礼在朝中党羽众多,树大根深,谁也不知道暗地里还有谁在继续为他卖命、供他驱使,陛下日理万机一时不察,也是情有可原。” 姚善源巧舌如簧,既把屎盆子全扣到张甫礼头上,又给崇和帝递了个和北境讲和的台阶——不是陛下昏聩无能,是张甫礼太奸诈;不是朝廷忠奸不分,是奸臣蒙蔽视听。 如此一来,朝廷的颜面保住了,崇和帝的威信立住了,宁王的冤屈也洗清了,一举三得。 崇和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抬眼看向姚善源:“姚卿觉得此法可行?百姓们愿意接受?” 百姓们愿不愿意接受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宁王愿不愿意接受。 明家世代镇守北境,为大乾鞠躬尽瘁,却蒙受了这么大的冤屈,死伤了那么多将士!若宁王是个心气儿高的决意要为他们讨个公道,他都要和朝廷死战到底! 姚善源在心里疯狂叫嚣,低垂了眼眸语重心长:“民心易疏不易堵,只要让百姓们明白陛下是明君,并非有意陷害忠良,自然万民归心。 且,率军救祁州于水火的是逍遥王,他是北征大军的主帅,更是陛下的亲兄弟,有他坐镇祁州,百姓们自然而然就能感受到陛下的英明。” 崇和帝闻言,眼底的阴霾终于消散了几分,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释然:“就按姚卿说的去办吧。拟旨,加封逍遥王为‘镇北大将军’,赐宫中策马之权,赏金千两,绸缎万匹。至于宁王和北境……” 崇和帝顿了顿,“且先静观其变吧!若最后证明宁王真的无辜,朕自会给天下人一个交待。” 他说这话时心里还存了些许侥幸,以为这件事可以暂时先告一段落——祁州大捷,鞑靼元气大伤,短时间之内应该无力再犯。 他可趁此机会派人去核实“张甫礼已经投效鞑靼”这个消息的真伪,甚至责问拉克尔为何背信弃义、再犯他大乾疆土! 可惜鞑靼没让他这份幻想维持多长时间,三日后,祁州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再次入京——拉克尔亲率草原十万铁骑卷土重来,已经兵临幽州城下了!! 第645章 崇和帝后怕 传令官跌跌撞撞地冲进宫门,声音凄厉得都变了调。 崇和帝霍然起身,几乎是下意识追问:“宁王呢?宁王去支援了吗?!” 完全忘了朝廷正在和北境打仗,宁王的封号也早已经被朝廷下旨褫夺了。 那传令官伏在地上气虚道:“回陛下!宁王已经亲自率领明家军赶往幽州了,逍遥王殿下命小人转呈陛下——鞑靼来势汹汹,北境的粮草辎重恐支撑不了多久,王爷希望朝廷能立即将军需送往幽州,莫让奋战的将士们有后顾之忧。” 此言一出阶下的朝臣们立即炸开了锅—— “荒唐!北境和朝廷还在战时,给他们运送军需岂不是在赍(ji)粮借寇!此事万万不可!” “臣附议!宁王‘通敌’一案尚无结论,怎么能让他去支援幽州?!万一他对朝廷怀恨在心,故意放鞑靼入关,朝廷岂不是在自寻死路!” “一派胡言!鞑靼一旦入关,首当其冲的就是北境,宁王岂会连这点儿轻重都分不清!臣请陛下立即为宁王正名,让他心无旁骛地专心应对鞑靼,保我大乾江山稳固!” “我大乾人才济济能人辈出,除了宁王,难道就没有其他人能对付鞑靼了吗!” “那你倒是说个人出来!看看是他了解鞑靼,还是宁王更了解!” “下官倒是觉得,幽州本就隶属青云十六州,归宁王辖制,就让他去支援也无可厚非,朝廷大可静观其变……” “都什么时候了还分什么朝廷北境!幽州一旦失守,鞑靼便可长驱直入,到时候别说北境,整个大乾的疆域全都要遭殃!” “臣……” “够了!都给朕闭嘴!” 崇和帝厉吼一声,震得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寒眸睨了那个提议朝廷静观其变的大臣一眼,将视线转移到那传令官身上,不怒自威:“逍遥王人现在何处?明家军不是在雁回关和铁壁关和北征大军对峙吗?宁王哪儿来的兵力去支援幽州?” 难道是和小九联手了??? 传令官体力不支地伏在地上,却还是咬着牙坚持把话说完:“回陛下,鞑靼发兵攻打祁州时,逍遥王殿下就已经下令和北境停战了,雁回关和铁壁关的明家军已经悉数被宁王带走,昼夜不停赶往幽州!” 此话一出崇和帝当场愣住了,群臣亦是纷纷噤声,默契地把头低了下去。 这岂不是说,北境已经将整个后背暴露给了朝廷? 宁王带走了雁回关和铁壁关全部的兵力,两座关隘形同虚设,若北征大军趁机叩关,便可长驱直入,直捣云州! 宁王这是在赌吗? 赌朝廷不会趁人之危、赌陛下不会在背后捅他刀子? 还是他对朝廷还有残留的信任,相信朝廷在家国大义面前,能放下一己之私? 朝堂上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他们方才还在为宁王值不值得相信、会不会徇私报复争得面红耳赤,结果人已经率军去支援幽州了,让他们这些端坐庙堂、饱读圣贤书的人无地自容…… 崇和帝忽然喉咙发紧,觉得两边脸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惭愧极了。 他扫视阶下,看大臣们一个个都低着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继续争辩,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后怕—— 幸亏…… 幸亏挂帅北征的人是小九,幸亏他和明若昀不是真的反目成仇…… 如果他当时听信了自己的挑拨去北境找明若昀拼个你死我活,亦或者挂帅北征的是其他人,恐怕幽州此刻已经…… 崇和帝狠狠闭了闭眼,都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他握着龙椅的扶手稳住身形,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传旨!即刻调拨三十万石粮草和五万军械火速运往幽州!着户部从速筹措后续粮草军需,不得有误!钦此!” “陛下圣明——!!!” 第646章 答案是否定 陛下圣明…… 这句平日里恭维他的话此刻听在耳中要多讽刺就有多讽刺。 圣明? 他若是圣明,就不会中了张甫礼的奸计,误把百姓们谣传“宁王通敌叛国”当作天赐良机;他若是圣明,就不会让北境腹背受敌,被鞑靼人钻了空子…… 扪心自问,将宁王手上的兵权收回来对朝廷有什么好处? 鞑靼在北边虎视眈眈,派兵时时刻刻警惕着他们是必须要做的事情,这个驻扎的将领即便不是宁王,也会是别人。 换作别人朝廷就能放心了吗?换作别人能像宁王一样震慑住鞑靼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宁王“战神”的威名天下尽知,鞑靼人惧怕他、敬畏他、甚至到了闻风丧胆的地步,换了别人能达到这种效果吗? 不能。 他们只会像放出囚笼的野兽,更加肆无忌惮地滋扰边境的百姓。 再者,明家世代镇守北境,对鞑靼的了解可谓如数家珍,换作别人要花多少年才能达到这个程度? 十年?二十年? 在这十年二十年里,鞑靼会安分守己吗? 答案同样不言而喻。 崇和帝仰头看向大殿中央的金龙藻井,忽然想起了先帝。 父皇在位时一直在尝试收回宁王手上的兵权,克扣北境的军饷、任由朝臣散布对宁王不利的流言……目的就是为了逼宁王先犯错、朝廷好师出有名。 可宁王每一次都忍下了,父皇也没有强逼。 不是他不能,而是他不敢。 因为他心里清楚,宁王是北境的定海神针,一旦动摇就会引起轩然大波,鞑靼一定会趁虚而入。 所以这么多年他迟迟没有更进一步,温水煮青蛙似的慢慢磨,到最后干脆把这个问题遗留给了他。 而他也听信了父皇的遗命,以宁王私逃离京为契机,强行坐实明家通敌叛国的罪名。 仔细想想,这么做他得到什么了? 父皇至死都没能收回宁王手上的兵权,他才刚登基、皇位都没有坐稳,就急切地得罪了整个大乾唯一能震慑鞑靼的人,置北境于对立…… 究其根本,恐怕不是一句简单的“因势利导”就能解释清楚的。 父皇在位近三十年,他当太子也当了二十多年,对父皇驭下和治国的手段可以说是从小耳濡目染,所以哪怕父皇临终前没有任何交待,他光凭董忠的几句话就能明白父皇赐死明世子的真正用意。 他受父皇影响太深了。 崇和帝神游天外,忽然想通了很多事。 弘景帝和宁王、朝廷和北境、北境和鞑靼、甚至贺九思和明若昀…… 明家世代忠烈,受万民敬仰,宁王更是百姓心目中能以性命相托的“战神”,如果他们有不臣之心妄图掀起天下大乱,不用朝廷出手,百姓就不会答应。 所以即便是受名声所累,宁王也不会谋反。 除非官逼民反。 而朝廷这么多年对北境做的,不正是“逼”这个字吗? 克扣粮饷、散布流言、裁撤军资、甚至赐死世子……他们一边盘算着怎么把宁王手上的兵权收回来才能显得朝廷占理,一边还指望人家继续震慑鞑靼……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崇和帝哭笑不得,然而幽州的局势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给他反省了—— 拉克尔亲率十万铁骑将这座边陲重地围了个水泄不通,明若昀带去的援军率先加入战局,紧随其后的宁王亦率领前锋营的将士们从侧翼杀入,双方在幽州城下短兵相接,已经击退鞑靼三轮进攻了! 三轮进攻。 五万明家军对阵鞑靼十万铁骑,没有一个人后退,城外尸横遍野,鲜血浸透了冻土,可明家的战旗依然屹立在阵前,任凭鞑靼如何冲击,也纹丝不动。 明若昀面对着眼前每日都在不断攀升的伤亡数字,对张甫礼的杀意达到了顶峰! 幽州是边陲重地,有着整个北境最严密的布防,每一处关隘、每一个烽燧都是经过精心部署的,鞑靼过去几十年屡屡铩羽而归,都是因为这道防线固若金汤。 可这一次他们像是对幽州的布防了如指掌似的,几次都避开了最险要的关隘,绕过了烽燧最密集的地段,直插幽州腹地。 明若昀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张甫礼为了取信鞑靼,把北境的布防图当作投名状进献给了拉克尔! 第647章 幕后到台前 为了能东山再起不惜引狼入室,张甫礼,你好得很呐! 明若昀寒眸,眼底有暗流涌动,冷得叫人不敢直视。 “派去探查张甫礼踪迹的“鹞鹰”有结果了么?” 明若昀问日昇,连北境的布防图都敢出卖,他等不及要拿张甫礼的脑袋祭旗了。 日昇比他更迫切,据‘鹞鹰’搜集的密报,和北境接壤的各个草原部落都有异动——车迟部在调集兵马,呼延部在往边境增兵,连一向中立的三姓部落也在蠢蠢欲动。显然是知道了北境现在兵力不足,打算配合拉克尔从多个方向同时对北境发起进攻呢。 明若昀冷嗤,北境现在的确兵力不足,五万人在幽州扛着拉克尔的十万铁骑,铁壁关和雁回关只剩空壳,除了固守在沿线的驻军,还能调动的兵马不足五千,若这些部落一拥而上,北境还真是四面楚歌。 可他什么时候说过北境只有二十万大军了? 日昇也不慌,他们手里的底牌多到无法想象,但看什么时候亮出来。 毕竟,北境的敌人不止是鞑靼,朝廷也在虎视眈眈——光王爷在军中的威信就让朝廷忌惮万分,若被他们知道北境还暗藏了那么多杀器,怕是连寝食都要变得不安了。 “谍营刚收到逍遥王让明绝送来的消息,他想率北征大军来支援,想问问世子的意思。” 日昇冷静道,将谍营刚送来的密报呈给明若昀。 明若昀接到手里快速浏览,当机立断:“回信告诉九思,幽州这里暂时不需要援军,我尚能应付,让他在祁州营造北征大军在隔岸观火的气氛,先按兵不动。” 日昇拧眉,一时间没想明白明若昀的用意。 明若昀和他解释:“张甫礼派人四处散播北境和鞑靼结盟的谣言,还撺掇拉克尔攻打祁州,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让北境彻底失信于民、和朝廷决裂,他好利用鞑靼打开大乾的国门,重回朝堂。 如今拉克尔围了幽州、北境兵力捉襟见肘,正是他最想看到的局面,如果这时候北征大军来援,他的算盘岂不是就落空了?” 日昇恍然:“世子是想……引蛇出洞??” 明若昀负手而立,清冷的目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望向寥落的夜空。 “不错。张甫礼留在祁州的死士已经被我们全部清除了,没有消息流出去,所以在张甫礼看来,贺九思率兵驰援祁州这件事极有可能是北征大军中了鞑靼的调虎离山计。 因此,在他的认知里,朝廷和北境目前依然处于对立的状态,北征大军在这个时候按兵不动,恰好能印证他的猜测。若你是张甫礼,接下来会怎么办?” 日昇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他会以为他的计谋奏效了,北境真的孤立无援,然后从拉克尔的身后走到前面来,亲眼看着北境是怎么被鞑靼和朝廷两面夹击的……他甚至可能会想办法联系朝中那些残存的党羽里应外合,一起摘取他胜利的果实!” 明若昀轻轻摩挲着指尖,眸光酽酽:“他一直潜藏在拉克尔身边,咱们鞭长莫及,可一旦他从幕后走到台前,局势的走向就由不得他了。” 第648章 全因贺九思 日昇拍手叫绝,兴奋道:“属下这就去给明绝传信,让他转告王爷先按兵不动!” 明若昀淡淡一笑,转而问起先前让日昇把张甫礼叛国投敌、陷害忠良的消息散出去的成果,“收效如何了?” 日昇把玩着手里的玄铁扇,露出一个有些幸灾乐祸的笑:“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已经全知道了。 尤其邺京,扶风和逐云把张甫礼的罪证写成了话本子,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天讲三场,场场座无虚席。百姓们大骂张甫礼是‘大乾第一国贼’,连街头小儿都在唱‘张贼叛国,宁王蒙冤’的童谣。” 唯一还需要商榷的是,这件事最后的落点要落在哪里? 是点到为止,把所有罪责全推到张甫礼头上、给朝廷营造一个“奸臣当道、陛下也是受人蒙蔽”的形象?还是“皇帝昏庸无能,才给了奸臣当道的机会”? 明若昀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端起热茶轻轻抿了一口,问朝廷是怎么看待张甫礼投敌这件事的。 日昇收起扇子,正色道:“据说崇和帝收到祁州的奏报后十分气愤,当场摔了奏折,下旨夷九族、发海捕文书,谁能抓到张甫礼赏千金,封万户侯。 幽州开战的军报抵京之后,大臣们在朝堂上吵翻了天,有担心王爷携私报复的,有为王爷请命洗刷冤屈的……总而言之各执一词。 崇和帝还算有魄力,力排众议调拨粮草三十万石、军械五万套火速运来幽州,算时间,辎重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明若昀闻言轻笑,不无讽刺道:“三十万石,朝廷拿得出来么,别到最后又被哪个皇亲国戚给私吞了。” 日昇表示他也十分怀疑,不过,“雍王谋逆的时候,整个王府、相府以及有关党羽的府邸全被查抄了,三十万石粮草对如今的国库来说应该易如反掌,至于会不会被私吞……” 日昇露出个倨傲的表情:“就看底下办事的人的胆量了,上一个侵吞北境粮草的人——被冤枉的陈海生满门抄斩,真正的罪魁祸首柳满江最终死在了发配岭南的路上。 他们若嫌自己命长大可以再来试试,属下保证,这次他们一定死在将士们的前头!” 明若昀哑然,对日昇的雷霆手段倒是不怀疑,垂眸陷入沉思。 且不论崇和帝在御书房发怒是因为张甫礼投敌,还是因为贺九思一改对北境强硬的姿态、带走了所有围困铁壁关的兵力,他能下旨给幽州送来粮草和军械,就说明他还没糊涂到家。 虽然他和父王决意来支援幽州和朝廷没有半分关系,但看在崇和帝让贺九思挂帅北征的份儿上,且先记他一功吧。 他和父王能走得这么心无旁骛,全因在后方压阵的人是贺九思,但凡北征大军的主帅换作任何一个别的什么人,他们都不可能放心把后背交出去,没有后顾之忧。 这么一想,崇和帝也算歪打正着、弄拙成巧了。 明若昀修长的指尖在桌沿上轻叩两下,沉吟着道:“朝廷还没有下旨为我父王和北境洗刷冤屈,所以咱们也要为自己多保留些余地。” 日昇点头:“属下也是这个意思。所以那些话本子只写到张甫礼投敌叛国、陷害忠良,至于朝廷为什么会听信张甫礼的谗言、让一个奸臣把持朝政,扶风和逐云只字未提。” 给足了百姓们想象、和他们将来操控舆论的空间。 若崇和帝识趣,为宁王昭雪、从今往后也不再针对北境,他们投桃报李的,也愿意给他一个台阶下,让张甫礼当那个罪魁祸首,给朝廷留足颜面。 若崇和帝执迷不悟,还想把脏水继续往北境身上泼……那他们也不介意让他当亡国之君。 至于当下…… 明若昀双目微阖,将目光落在手边那盏渐凉的热茶上。 大战在即,北境除了粮草和军械,更需要时间调整和休养,所以能和朝廷停战一致对外,比争一时之气更为重要。 至于其他的,等打完仗再和朝廷慢慢清算也不迟。 第649章 又是除夕夜 屋子里面安静了一瞬,外面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明若昀和日昇同时一凛,问外面发生了何事?难道是鞑靼趁夜偷袭?? 容颜拎着食盒推门而入,让他们不必紧张,是街上的百姓在放鞭炮庆祝节日,没有紧急军情。 “庆祝节日?” 明若昀微微蹙眉,一时没反应过来,“今天是什么节?” 日昇仰头算了算日子,一拍脑门儿,惊呼:“今天是除夕啊!” 他们打仗打得连除夕都不记得了。 容颜被日昇拍脑袋的动作逗笑了,露出个莞尔的表情,倾了倾云鬓把食盒放在桌子上打开,招呼卫茕也过来一起用膳。 桂花糖藕、酱牛肉、烧刀子,还有两盘刚煮好的饺子,幽州的物资比较匮乏,又还在战时,这顿年夜饭已经是容颜能准备的最好的席面了。 “父王那边吃上了吗?还有各营的将士们。”明若昀看着那盘饺子,下意识问。 容颜温声道:“王爷还在城墙上巡逻,没下来,我让明清去送了,各营将士们的后厨正在煮,管够。” 明若昀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日昇和卫茕这才动筷。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面皮有些厚,肉馅也不多,可咬下去的瞬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熨帖,三个大男人一口一个吃斯文又飞快,容颜坐在一旁替他们斟酒,烧刀子穿肠的瞬间,四肢百骸都暖和了起来。 外面的鞭炮声时断时续,夹杂着孩子们不谙世事的欢笑声,几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喝烈酒,倒也有几分过年的氛围。 明若昀夹了一片糖藕放进嘴里细嚼慢咽,眼神却飘忽起来。 他想起了去年的除夕。 那时候他还在邺京,宫里张灯结彩,弘景帝在太和殿设宴,满朝文武携家带口,互相说着恭贺新春的吉祥话,他因羞愤和贺九思闹了很长时间的别扭,不论对方怎么低声下气地和他道歉都没能求得他的原谅,直到上元节贺九思给他庆生才和好如初。 此刻他在做什么?也在吃饺子吗? 祁州地少人稀,比邺京差之千里,他在宫里锦衣玉食,不知道有没有适应军旅的生活…… 明若昀神游天外,闲着的那只手习惯性地抚上了腰间坠着的暖玉。 那是弘景帝赐给贺九思的护身符,他去明觉寺换身份的时候,贺九思将其转赠给了他,自那以后就一直坠在他腰间,寸步不离。 仔细想想,贺九思送给他的东西不算少——暖玉、字画、玉簪、轻骛……每一样都饱含了他对自己的心意。 那他给贺九思送过什么像样的礼物呢? 好像没有。 印象里他只给弘景帝送过“一桶姜山”,还是明语准备的,在一众寓意“万寿无疆”的贺礼里显得尤外突出,哄得弘景帝心花怒放的。 可惜姜山终究是会腐烂的,即便寓意再好,也不能成为保佑大乾江山稳固的护身符。 如果弘景帝没有下旨赐死他、而他也没有离开邺京,眼下会是什么光景呢? 他大概会继续收敛所有的锋芒,陪贺九思在王府里招猫逗狗虚度光阴……他们会不着痕迹地在人群里互相对视,会趁四下无人的时候偷偷牵手,会在浓情蜜意的时候互诉衷肠,更会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相拥而眠…… 没有战争,没有别离,更没有生死相托。 可惜那样的日子都毁在一道赐死的遗诏里。 所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弘景帝大概自己也没想到,那道赐死他的圣旨不仅没有助新帝“一统江山”,反而险些断送了大乾的基业,若他在天有灵看到眼下的局面,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是志得意满?还是悔不当初? 明若昀乱七八糟地想着,手上的筷子也停了下来。 容颜和日昇还有卫茕互相对视,都猜出他此刻在想逍遥王,给他把空了的酒杯斟满,柔声劝道:“世子且宽心,祁州那边比幽州安稳,又有明语她们照顾着,殿下一定安然无恙。” 明若昀恍惚回神,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低声道:“我知道,我没担心他。”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太信,日昇和卫茕默契地装作没听见,仰头干了杯中酒,容颜也不戳破,又给他把酒斟满,浅笑着坐在一旁不说话。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明若昀重新拿起筷子准备再吃一个饺子稍加掩饰,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尖锐的号角声划破除夕宁静的夜—— “敌袭————!!!” 第650章 幽州城遇袭 明若昀“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霍然起身,日昇和卫茕亦是同时一凛,不用明若昀放话就从来报信的明风身边掠了出去。 明风被两道强劲的气流扫过,身形微微一晃,稳住心神向明若昀禀报:“禀世子!鞑靼趁夜偷袭东城墙,至少三万人!” 明若昀霎时变了脸色。 除夕夜,百姓们都想安安稳稳地过个年,守城的将士们肯定也放松了警惕,鞑靼选在这个时候进攻,可谓险恶至极! “去城墙!” 明若昀寒声下令,抓起案上的狐裘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明风赶紧示意隐在各处的暗卫由暗转明,数道黑影落在明若昀身前身后,像一座移动的堡垒保护着明若昀的安全。 容颜目送他们消失在茫茫夜色里,也没有闲着,提着裙摆疾步向医局跑去。 东边,敌我双方的喊杀声已经响起来了。 —*—*— 城墙下,鞑靼人趁着夜色如黑潮般涌来,云梯、攻城槌、甚至还有几架简易的炮车,都被鞑靼人推到了城墙下,更有死士在夜色的掩护下用钩索爬上了城墙,守军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近在眼前了! “砍断他们的绳索!!放箭!!!” 宁王挥刀砍下死士的首级,沉声下令。 他立在城楼之上,玄甲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冷肃的光,手中的长刀指着城下黑压压的敌潮,洪亮的声音穿透了漫天的喊杀声。 将士们见主帅如此镇定,原本慌乱的心也渐渐稳了下来,迅速集结兵力进行有效的反击。 魏戟率弓弩手在城垛后列阵,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鞑靼人的先头部队被射得人仰马翻,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漆黑的暗潮一波接一波,好似永远也杀不尽。 郭镇山和赵拓率前锋营从侧门杀出,趁鞑靼全力攻城的间隙,从侧面狠狠插了进去! 五百骑兵如一把尖刀将鞑靼人攻城的阵型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战马嘶鸣,刀光闪烁,鞑靼人的炮车瞬间被掀翻了两架,云梯也被砍断了七八架。 然鞑靼为了这次夜袭准备了很久,是有备而来,郭镇山率军冲进去之后,很快就被淹没了,只能听见黑暗中隐隐传来的喊杀声。 日昇和卫茕赶到时,有敌军成功攀上了城墙,日昇果断收扇换剑,纵身如鬼魅般掠上城头,瞬间加入战局! 卫茕则比他沉默许多,手绑着卢大师精心改造过的斩马刀站在城墙的缺口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鞑靼人冲上来一批,他砍倒一批,鲜血在刀身上汇流成溪顺着血槽往下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明若昀赶到城下时,恰好有一团火光划过夜空,是鞑靼人用炮车把一个火球投了进来,刚好砸在他身前不远处。 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燃烧的火光映红了他半张脸。 明若昀当场就被激怒了。 他看着那个还在燃烧的火球,还有城墙上奋力血战的将士们,眼底的温润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毁天灭地的冷肃。 他推开挡在他身前的暗卫,站到那个火球前,寒声下令:“明风!” “属下在!” “去找卢大师,他不是一直和本公子抱怨他的宝贝没有用武之地吗?去告诉他,他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 明风陡然一凛,想到那些“宝贝”的威力忍不住遍体生寒,赶紧领命而去。 第651章 历史的轨迹 神兵营,卢大师听着外面喊打喊杀的声音,百无聊赖地蹲在角落里啃馒头,听明风说他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猛地抬起头,一双浑浊的老眼亮得吓人:“你说真的?!世子真是这么说???” 明风哪敢用这个骗他,再三催促,再晚鞑靼人就要攻进来了。 卢大师岂会让他们得逞,把馒头随手一扔,朝营房里扯着嗓子喊:“都起来干活了!世子发话,咱们神兵营要大显神威了!去把那几车宝贝都拉出来,随我一起上城墙!” 神兵营的工匠们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棉衣都没穿好就往库房跑。 卢大师亲自掌舵,指挥众人把盖着油布的板车一辆辆往外推,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轻点儿轻点儿!这些可是我花了三个月改良的,一颗能顶过去十颗!都小心点儿推,当心滚出来炸了!” 工匠们立马放轻了动作,一边要小心玩火自焚,一边又要加快速度,一路蹑手蹑脚又动作奇快地往城墙方向冲。 十几辆板车排成一条长龙吱吱呀呀地被拉去东城墙,不多时,城墙上的将士们就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强有力的震动。 不是鞑靼人的攻城槌,也不是城外的炮车,而是从城墙内的马道上传来的。 “都让开都让开!” 卢大师扶着最前面的板车呼和着,无视面前飞过的流箭第一个迈上城墙,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揭开板车上盖着的油布,露出下面他爱不释手、无坚不摧的“好宝贝”。 万人敌,震天雷。 这两个据说一枚就能炸翻半座城楼的大杀器被工匠们簇拥在中间,光是摆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明若昀站在城楼上冷眼看着,将视线移向城下还在不断向前进攻的鞑靼人,缓缓举起了右手。 一直以来,他在对抗鞑靼这件事情上都是严格遵循这个时代应有的规律和战争法则——排兵布阵、据城而守、以正合以奇胜,从不逾矩,更不曾动用任何一个超出这个时代的杀伤性武器。 一是他不欲激化朝廷与北境之间的矛盾。皇帝已经够忌惮明家的了,若再亮出一些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东西,怕是要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二是若他将鞑靼赶尽杀绝,朝廷便不再需要明家。狡兔死,走狗烹,这种舍己为人的事他不做。北境需要存在感,需要让朝廷乃至天下人时时刻刻都记着,大乾江山的稳固,是明家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三来——也是最主要的,他不确定这些杀伤性武器的出现,会不会破坏这个时代本应遵循的历史轨迹。 他是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若再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引发了蝴蝶效应、招致某些不可挽回的后果……历史的发展都会因此而被他改写。 所以他一直藏着,哪怕卢大师已经研究出了制造工艺,他也没有下令大批量生产。 可今日站在这城墙上,看着鞑靼人踩着同伴的尸体不顾一切地往上爬,他突然觉得,万一他的出现就是为了推动这个时代的发展呢? 为什么重生在这个时代的人是他而不是别人? 他拥有穷尽这个时代所有人的智慧都难以企及的知识和远见,如果他的出现是天意,那么那些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武器,是不是也有可能是老天爷一早就安排好的? 明若昀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还在前赴后继的鞑靼人,突然就不想再瞻前顾后了。 如果冥冥之中自有注定,那他便顺势而为好了。 让你们先尝尝低配版的大炮和手榴弹的威力,若你们识相、就此退守王庭,本公子就饶你们一命;若你们执迷不悟还要继续来犯,那就不要怪本公子把武器升级了! 明若昀面沉如水,昂首坚定地挥下右手! “放!” 第652章 万雷退鞑靼 万雷齐发。 数枚万人敌被点燃了引信从城墙上抛了下去,拖着嘶嘶作响的火尾在鞑靼人群中轰然炸开!碎石、铁片、火焰,巨大的火球连同鞑靼人的残肢断臂一起被炸上了天! 爆炸掀起的冲击波将附近的鞑靼人掀翻在地,有人捂着断臂惨叫,有人被震得七窍流血,还有人被受惊的战马甩落在地,当场踩成肉泥。 鞑靼人被万人敌的威力惊呆了,谁知震天雷的威力更狠。 那些黑黢黢的铁疙瘩专往炮车和云梯上招呼,每一颗都能将炮车炸得四分五裂!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浪和气浪裹挟着木屑和铁片四散飞溅,顷刻间就将鞑靼的阵型撕开数道口子,云梯上还在向上攀爬的死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随着断裂的梯子一起摔进了火海。 万人敌燃烧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夜空,也让交战的双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那些从草原一路冲杀过来的、茹毛饮血的鞑靼人,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惊恐。 他们打过无数仗、见过无数种死法,可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从天上降下雷火,更没见过土地会自己炸开把人撕成碎片! 那些黑黢黢的铁疙瘩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比草原上的狼群还要凶残! 短暂的失神之后鞑靼人开始四散奔逃,前面的人想往后跑,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抱头鼠窜,还有人在惊恐中大喊“天罚!这是天罚!长生天抛弃了我们!” 溃不成军。 城墙上的宁王以及众将士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种武器他们也是头一次见,不用费一兵一卒,只几个拳头大的铁疙瘩就能让敌人如此狼狈! “这是什么东西???” 魏戟忍不住好奇问,眼睁睁看着一个鞑靼的死士从断裂的云梯上摔下去,粉身碎骨。 卢大师得意地昂起了头,炫耀道:“那个泥壳的叫‘万人敌’,顾名思义,一颗便能敌万人,那个黑黢黢的铁疙瘩叫‘震天雷’,不管是云梯炮车还是玄甲铁盾,随便一颗就能让它们化为齑粉~” 说完又忍不住显摆:“这还只是初级的,还有更厉害的老朽没拿出来呢!” 还有更厉害的?! 魏戟大惊失色,看向卢大师的目光里满是钦佩——他早就听说世子手底下有个擅长研制各种武器的能人,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算是开了眼了。 宁王站在城楼的最高处看着城下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土地,陷入了沉默,火光在他脸上映出明明灭灭的光,却照不出他此刻的心情。 他转头看向明若昀,这个自小便不在他身边长大的孩子此刻正面对着硝烟,无悲无喜,他的长相酷似王妃,心肠却比他还要坚韧,若给他一片更辽阔的天地,恐怕会成为比“战神”更威震天下的人物。 宁王深深汲气,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明若昀小时候。 和别人家的孩子不同,明若昀从小就不会哭闹,每次他去神医谷探望,这孩子都像个“小大人”一样“招待”他。 是的,招待。 像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一样,笑容得体,举止有度,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有好奇、有恭敬,却唯独没有对父亲的亲近和依赖。 起初他以为是岳父大人恨他害死了王妃,在孩子面前说他坏话,导致孩子不亲近他、甚至恨他。 可是后来他发现,这孩子对谁都一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表面永远波澜不惊。 直到弘景二十年的白麓之战,这孩子从天而降替重伤昏迷的他指挥全军,不仅大获全胜,还打得鞑靼元气大伤,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孩子不是不亲近他,而是身上藏了太多秘密。 城墙下的爆炸还在继续,宁王冷不丁回过神,看看镇定自若的儿子,再看看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武器,恍惚感觉到,他从未了解过这个儿子。 第653章 北境的世子 明若昀似乎是感觉到了宁王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回头与他对视,轻笑:“父王不必忧心,明家世代镇守北境,受百姓拥戴,儿子是北境的世子,纵使粉身碎骨,也不会让这群蛮夷越雷池一步。” 宁王心底一颤,直觉儿子这番话除了向他表决心,更暗示了什么。 他强自稳住心神朝明若昀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从那张酷似王妃的脸上离开。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热血和冲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好似看穿了生死的平静。 那是一种不该出现在明若昀这个年纪的云淡风轻。 宁王深汲一口气,收回目光看向城下那些还在火堆里哀嚎的鞑靼人,接过副将手里的长槊,振臂高呼:“北境的儿郎们——!鞑靼犯我疆土、欺我百姓,随本帅冲出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是————!!!” 一呼百应。 城墙上的将士们像是被这一声号令点燃了浑身的热血,齐声怒吼,震天的声浪直冲云霄,连脚下的城砖都跟着颤抖起来。 城门洞开,宁王一马当先冲了出去,玄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光,长槊横扫之处鞑靼人血肉横飞! 日昇亦率领日月楼众弟子随北境铁骑一道加入战局,马蹄踏碎了冻土,剑锋撕裂了黑夜,万人敌的余烬烧红了大地,喊杀声震天动地! 明若昀站在城楼上,冷眼看着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鞑靼人,再次举起了右手,夜风鼓动着他身上的狐裘,像一面冷酷的令旗,只需轻轻一挥,便能将这片战场彻底化为炼狱。 身后的卢大师和神兵营的工匠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已经准备好了第二轮万人敌,震天雷在火把下泛着冰冷的暗光,只等一声令下。 接替巴图的鞑靼首领遥遥望着城墙上的那只随时能挥下来的手,再看看周围溃散的士兵,终于撑不住了,嘶吼着下令:“撤退——!撤退————!!!” 鸣金收兵的号角声从后方传来,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狼嚎,短促而凄厉。 鞑靼人如同听到了天籁般,果断向后退去,他们不知道城墙上那个人是谁,只知道刚才那些从天而降的雷火,比草原上最凶猛的暴风雪还要可怕,而那个人,有让雷火降下的权力。 城墙下,万人敌还在燃烧,焦糊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然而明家军没有一个人动摇,他们俯视着遍地的尸体和被炸烂的炮车、云梯,还有鞑靼人仓皇撤退的背影,只觉得心中油然而升起了万丈豪情。 他们从来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胜了!” 不知是谁忍不住大喊了一句,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从城上城下接连响起。 “我们胜了!!!” “鞑靼人退兵了——!!!” “世子万岁!王爷万岁!明家军万岁——!!” 此起彼伏。 明若昀被身边高昂的欢呼声感染,也露出个浅淡的笑容,就着抬手的姿势凌空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卢大师心领神会,迅速带人用油布把万人敌和震天雷重新蒙上,然后趁周围人不注意赶紧推下城墙。 第654章 可大亦可小 鞑靼战败的消息犹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北境。 幽州、云州、青州、丰州、铁壁关、雁回关…… 百姓们奔走相告,额手相庆。有人放鞭炮庆贺,有人跪在门前烧香谢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连夜赶了新词,讲的是“世子城头挥令旗,天降神雷破万敌”,场场座无虚席。 消息传入邺京后,崇和帝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他将祁州送上来的捷报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一个字,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跌坐回龙椅上,好半天没有说话。 胜了,真的胜了! 宁王顶住了鞑靼的十万铁骑,守住了幽州,守住了大乾的门户! 崇和帝闭上眼,心底五味杂陈。 庆幸、后怕、不甘、忌惮……各种情绪搅和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 但其中占据最多的,仍然是庆幸。 庆幸宁王没有因为和朝廷一时的误会转而去和鞑靼结盟,但凡宁王有一丝意气用事,他这会儿都不会这么安稳地坐在龙椅上。 朝堂上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几位暗地里一直向着北境的老臣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出列试探,历数明家世代忠烈、宁王守边之功,请求崇和帝为宁王正名、撤销讨伐的旨意,甚至有人大胆地提议要给明若昀加封号,以彰其功,以示安抚。 有持不同意见的大臣立马跳出来反对,且不论先帝驾崩前有明旨要赐死明若昀,但就此战突然出现的“万人敌”和“震天雷”,“北境有此等神兵利器为何不提早呈报朝廷?若早些拿出来,能减少多少伤亡!宁王父子这是在拿将士们的性命换军功!” “没错!” 有人附和道:“北境私藏威力如此巨大的火器,一定另有图谋,今日他能用这些火器对付鞑靼,明日就能用来——” 话没说完,身侧的同僚赶紧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让他赶紧闭嘴,可那未尽之意在场是个人都能听懂。 崇和帝面无表情地扫过众人表情各异的脸,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北境私藏火器这件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边关将领为了在关键时刻出其不意才隐瞒不报,情有可原;往大了说,那就是地方驻军背着朝廷私造军械,有图谋不轨之嫌! 他大可以此为名降罪宁王,“私造军械”罪同谋反,比起“通敌叛国”,这个罪名可谓是铁证如山,万人敌和震天雷是物证,阵前的数万将士是人证,任凭宁王有一千张嘴也休想抵赖。 可鞑靼只撤退是暂时的,随时可以重振旗鼓,若朝廷这时候还要继续针对北境,那就是把宁王往鞑靼那边推!他受父皇影响再深,也不会做这种自掘坟墓的事。 况且,宁王用这些火器不是为了拥兵自重,是为了守住幽州城,三万明家军对鞑靼十万铁骑,兵力如此悬殊,连除夕夜都是在城墙上过的,这样的功劳与苦劳,他若是仍执迷不悟,天下人会怎么看他?史官会怎么写他? 崇和帝靠在椅背上,余光在那些或慷慨激昂、或忧心忡忡的面孔再次扫过,忽然觉得心力交瘁。 从前的北境光靠宁王在百姓心目中的威信就能让朝廷忌惮万分,如今的北境有了万人敌和震天雷这样的大杀器,就更让人投鼠忌器了。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北境大捷,朕自会论功行赏。至于万人敌和震天雷……” 他顿了顿,幽深的目光望向殿外,声音听不出喜怒:“待战事平定后再议,退朝。” “退朝————” 钟祁感觉到崇和帝的疲惫与无力,赶紧上前宣布。 群臣闻言面面相觑,却不敢再多言,齐声应诺,鱼贯退出。 第655章 谋逆的大罪 与此同时另一边,鞑靼王帐内。 拉克尔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马奶酒泼了一地,银质酒壶骨碌碌滚到角落,吓得帐中的侍女和守卫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又败了!又败了!” 拉克尔的声音像一头受伤的狼在嚎叫,震得帐顶的毛毡都在发抖,“十万铁骑!十万!连一个幽州都拿不下来!巴图死了,呼延部的精锐折了三分之一,这就是你和本王保证的‘万无一失’?!”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张甫礼的衣领,将这位曾经的大乾丞相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张甫礼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却一下都不敢挣扎,只是拼命地喘气。 “你是不是拿假的布防图欺骗本王?” 拉克尔的眼睛里布满了嗜血的怒火,烧得张甫礼后背发凉,“你说幽州东面城墙的防守最薄弱,本王信了;你说除夕夜是你们中原人团圆的日子、明家军一定会放松警惕,本王也信了!你说这一战一定会胜利,本王把草原的精锐全都押上了!可结果呢?!” 他狠狠将张甫礼掼在地上,拔出来一旁守卫的弯刀,直接架在了张甫礼的脖颈上。 张甫礼被摔得七荤八素,后背撞在酒壶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他狼狈地爬起来跪到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毡毯,向拉克尔请罪:“大汗息怒……老夫已经宣誓向大汗效忠,怎么会欺瞒大汗!那布防图千真万确,是老夫在大乾朝廷为官时,亲手从兵部誊录的,绝无虚假!” “那为什么会失败!!!” 拉克尔一刀砍翻旁边的烛台,滋滋的火星溅到毡毯上,当场烧出几个洞! “本王的勇士们还没有攻破城门,天上就降下了雷火,炸得人连全尸都没有!那是什么东西?!你告诉本王那是什么东西!!!” 张甫礼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脑子却转得飞快。 他为官几十年从没听说北境有这种火器,难道是明家私造军械却隐瞒不报??? 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张甫礼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若他一早就能掌握这个消息,何至于要向这群蛮夷卑躬屈膝! 张甫礼悔不自胜,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得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抬起头直面拉克尔,向对方请命:“北境并非铁板一块,老夫斗胆请大汗给老夫三天时间,三天之内,老夫一定查清楚那雷火的来历,给大汗一个交代!” 拉克尔冷哼,像狼王在审视爪下的猎物一般,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随即转身坐回王位,抓起案上的酒囊灌了一大口,烈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胸前的皮甲上,他擦也不擦。 “三日。” 拉克尔比出三根手指,声音低沉得像鼓战的号角声,“三日之内本王不仅要那雷火的来历,还要图纸、工艺和制造的材料!本王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老夫遵命!” 张甫礼伏身将额头重重地磕在毡毯上,和拉克尔同仇敌忾! 拉克尔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眼睛在火光中泛着草原狼王一样的幽光,像赶一条狗似的朝张甫礼挥了挥手,傲慢道:“去吧,三日之后,本王等你的好消息。” 张甫礼踉跄着爬起来,恭敬地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夜风灌了进来,吹得他冷不丁打了个寒噤,却也让他无比清醒。 他东山再起的希望全系在这群草原蛮夷身上,且让他们猖狂个一时半刻,待鞑靼攻破幽州城、他重回朝堂执掌大权,定要将今日所受之耻千倍百倍地从鞑靼人还有宁王父子身上讨回来!!! —*—*— 第656章 唇亡齿必寒 祁州,行辕。 贺九思伏在案上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冬夜里细碎的落雪声。 皇兄调集粮草和军械支援幽州的举动让他看到了朝廷和北境握手言和的希望,所以幽州大捷的消息传来时,他几乎是即刻命韩延将这份喜讯上报给了朝廷。 然,握手言和从来都是一件双向奔赴的事,宁王爷和小昀儿已经将后背交给了他——可以说是已经露出和谈的诚意,可朝廷至今没有颁旨为宁王洗刷冤屈,说明皇兄还在观望,观望这场战事的走向。 所以为了让这一战最终走向对北境、对宁王爷、对小昀儿都有利的那一面,他不能干坐在祁州等,他得做些什么。 贺九思放下笔活动了下手腕,烛火跃动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高深莫测起来。 他重新铺开了一张宣纸,将笔尖蘸饱了墨,给曹老将军写信。 信中的措辞既恳切又焦急,将朝廷与北境还有鞑靼三者之间唇亡齿寒的关系以及当前的局势一五一十地剖析给这位三朝老将听—— 幽州一战鞑靼只是伤筋动骨,并未伤及根源,拉克尔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北境是大乾抵御鞑靼入侵最重要的防线,北境一旦被攻破,大乾必亡。所以助北境抵御鞑靼不是倒戈、不是与虎谋皮,而是站在统一战线一起保卫大乾的疆土! 而今朝廷态度暧昧,粮草虽至,但信任未归。幽州占据了整条防线上最重要的位置,绝不能让北境孤军奋战、有后顾之忧。 所以他以主帅的身份下令:北征大军即刻与北境罢战!协助北境加强各处防务,由曹老将军统筹安排,统一调遣,防止鞑靼趁虚而入。 另,派出骁云卫向与北境接壤的各州府征调粮草,全力支援明家军共御鞑靼!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封信一旦送出去,相当于他比朝廷先一步承认了“宁王蒙冤”的事实。 皇兄没有下旨为宁王平反,朝廷也没有明令撤销讨伐,若日后皇兄要以“私造军械意图谋反”问罪小昀儿,他也要被治一个“矫诏擅权”。 好在他并不担心这个,能和小昀儿“生同衾,死同穴”是他毕生所愿,眼下他更担心的是,他主动向北境释放了善意,北境的其他将领愿意接受吗? 他们和朝廷打了半年的仗,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现在突然告诉他们:朝廷的北征大军要跟你们并肩作战了。谁会相信? 万一他们觉得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呢? 贺九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出神。 宁王爷和小昀儿远在幽州,即便用飞鹰传书一来一回也要耽误几天,这几天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他要想一个比“请宁王爷下令”更快、更行之有效的办法,让北境的将士们毫不犹豫地接受北征大军的协助。 有什么办法呢? 贺九思凝神想,暗沉的眼底倒映着烛火跃动的光影,显得他两道拧在一起的眉头愈发深重。 明语敲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见贺九思正在发呆好像在思考什么,也不敢打扰他,蹑手蹑脚地把刚煮好的安神汤放到他手边就准备出去。 贺九思却在这时候回过了神,果断把人叫住:“回来!” 第657章 王爷要做甚 明语被他急切的语调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肩膀一缩,抱着托盘警惕道:“王爷有何吩咐?” 贺九思对她这副反应十分无语,动了动嘴唇调整了下语气,言简意赅地把他的想法告诉明语,问她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迅速取信于 北境其他的将士。 明语抱着托盘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两只灵动的眼睛左顾右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贺九思等了三息之后还不见她开口,脸色骤然一沉:“有什么办法赶紧说,本王还能吃了你不成!” 明语又是一阵瑟缩,紧了紧怀里的托盘硬着头皮道:“王爷其实不必有此担心……” “为什么?” 贺九思挑眉,“他们会直接相信本王?不会有人觉得本王是另有所图??” 明语垂下眼帘,小声嘀咕:“王爷直接派兵前去他们当然会防备,但婢子可以让明绝他们提前去各州府传信,让他们接受北征大军的协助……” 贺九思冷嗤,想到她能用药玉调动神医谷的弟子,玩笑道:“怎么,除了‘药玉’,你还有其他信物能让北境的将领也对你唯命是从?” 明语一囧,用指甲扣着托盘的边缘,嗫喏:“倒也不是次次都需要用信物……北境各地驻军的将领大多都是世子提拔上来的,明绝他们是世子亲卫,他们去传的消息,不会有人怀疑……” 然而事实上这些将领不仅是世子提拔上来的,有些甚至就是日月楼的人,先前她向逍遥王暴露了世子“神医谷继任谷主”的身份,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冲击,短时间之内还是不要再刺激他了吧? 明语囧囧有神地想,看也不敢看贺九思。 贺九思微微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一下。 各地驻军的将领都是他一手提拔的,他怎么可能没有逐鹿天下的野心。 难怪他说“若不是因为你”,那种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的底气并不是因为宁王手上的兵权,而是他本身就有这个能力。 贺九思眼底的暗沉又深了几分,又很快收了起来,摆摆手随意道:“既然如此,那便好办了。你安排明绝他们分头去给各地驻军传信吧,就说本王已经下令北征大军全力协助北境加强防务,请他们暂时先放下戒心。” “是!” 明语脆生生应道,却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迟疑地看着贺九思。 “还有事?” 贺九思拧眉。 他现在是越来越烦明语这个有话不敢说的样子了,要么是她对自己有所隐瞒,要么就是她怕自己怕到不敢正常说话。 他承认他现在不像以前那般随性了,但至于叫人噤若寒蝉吗? 明语抿了抿唇瓣,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把粮草、兵马、调配这些事统统都交待出去了,那王爷您呢?您要做什么?” 贺九思一阵意外,小丫头片子还挺敏锐。 他偏头看向立在角落里的舆图,将视线从北境和鞑靼的交界处移向后者,果决道:“本王要深入敌后,围魏救赵!” 第658章 明语也要去 明语瞳孔骤缩! 深入敌后,那可不是像驰援祁州一样打一场有准备的仗,而是要深入虎穴直捣敌军老巢! “此事非同小可,王爷跟世子商量过吗?” 明语心下骇然,几乎是下意识上前了一步,劝贺九思再好好想想。 贺九思知道她是在替明若昀担心他的安全,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怎么,怀疑本王的能力?觉得本王会弄巧成拙、给你家世子添麻烦?” “王爷!” 明语跺脚,脸都急红了。 贺九思失笑,抬手压了压,示意她稍安勿躁,镇定道:“战机稍纵即逝,拉克尔刚吃了败仗,此刻是他最虚弱也最松懈的时候,若不趁此机会要他的命,等他重振旗鼓,北境会牺牲更多的将士。” 明语张口结舌,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她跟着世子在邺京待了一年多,对贺九思的性情也算了解了,这个人言出必行,说一不二,他说要去就是真的要去,十头牛都别想拉回来! 可草原是鞑靼人的地盘,他人生地不熟,连草原上的部落都分不清谁是谁,万一迷路了,万一中了埋伏……世子该如何自处??? 明语提心吊胆,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推门朝外喊:“寒哥!” 门外黑影一闪,明寒无声无息地落在她面前。 “你连夜出发去一趟幽州,把王爷打算偷袭拉克尔的事当面禀报世子,快去!” 明语说得又快又干脆,像是在交待后事一般。 明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屋里的贺九思,什么也没说,持剑消失在夜色里。 贺九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问明语什么意思,她让明寒去传递消息,那她呢? 明语转过身对上贺九思眯起的双眼,理所当然道:“世子命婢子照顾好王爷,自然是王爷去哪儿,婢子也要去哪儿了~” 贺九思脸色顿时一沉:“胡闹!” 草原危机四伏,他是去偷袭,又不是去游山玩水,跟着他万一有个闪失,他怎么和小昀儿交代? 明语扬了扬下巴,趾高气昂道:“王爷别小瞧人,婢子从小就跟在世子身边,对草原部落的了解恐怕比明家军的斥候还要深。 再说婢子的手段王爷是见过的,杀人救人都是手到擒来,王爷若还有顾虑,大可以再喊个骁云卫的兄弟来试试~” 说完,调皮地冲贺九思眨了眨眼,“或者王爷想亲自试试?婢子保证能悄无声息地让王爷在床上躺上三天三夜~” 真躺三天三夜黄花菜都凉了,更别说去偷袭了。 贺九思一噎,怕不带明语去,这小丫头真能给他下药阻拦他,想发火又发不出来,回想张俭毫无防备地从马上“砰!”的一下砸在地上的狼狈样儿,深吸一口气,被迫道:“我们是去搞偷袭,尽可能轻装简行。” “是!婢子这就去收拾东西!” 明语听出了他的妥协,脆生生应道,连蹦带跳地跑回房间。 所谓“偷袭”不仅要悄无声息,不能被敌人发现,更要立竿见影,她在邺京王府闲着无聊种出来的“好东西”里正好有具备这种功效的,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 第659章 天生的一对 翌日,天光未亮,贺九思点齐兵马整装待发,没有旗幡,没有号角,甚至连铠甲都换成了轻便的皮甲,只求一个“快”字。 因是偷袭,需要有极高的机动性,所以贺九思没有带太多人,三千精兵,每人配双马,带三日干粮轻装简行,力求速战速决。 他反复推演过路线,也设想了最坏的情况,即便被鞑靼人发现,这三千人也有自保的能力,不至于全军覆没。 明语跟在他左右,看着他熟练地调兵遣将,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他的蜕变。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从前的皇九子嚣张跋扈,整日游手好闲,在邺京的名声比街头的地痞无赖还要狼藉。 而如今的逍遥王勒马于阵前,挥斥方遒,眉宇间的那股玩世不恭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稳重和笃定,他整个人就像一柄藏锋于鞘的宝剑,威严,且深不可测! 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只是他从前刻意放逐自己,把所有的锋芒都藏在那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下,这才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一无是处。 可他毕竟是天潢贵胄,和崇和帝是亲兄弟,龙生龙,凤生凤,他再怎么不学无术,也不可能是真的废物。 明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翻涌的激动——从前她总是担心九殿下配不上世子,怕他日后难以令日月楼众弟子信服,从今往后她可以彻底打消这种顾虑了。 王爷和世子是天生的一对,旗鼓相当! 正在和斥候交代路线的贺九思对明语的心理变化一无所知,他仰头看了看天色,又最后交待了韩延和代他留下来坐镇的周赫和陈莽几句,翻身上马,然后调转马头直面茫茫草原,三千轻骑无声而动,像一条白色的绸带,悄无声息地没入晨霜之中。 偷袭的战果出人意料地好。 贺九思出发前曾让随军的钦天监推算过天气,预测草原这几日会有大雪,原本他还是将信将疑,结果刚踏入草原不到半日,大雪便如期而至。 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仅几个时辰就让整个草原陷入一片苍茫。 贺九思直呼“天助我也!”,三千人马裹着白布斗篷与雪原融为一体,顶着刺骨的风雪避开草原巡查的骑兵,成功找到了鞑靼的粮草大营! 那营盘扎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牛羊成群,粮垛如山,营中灯火稀疏,守军大多缩在营帐里避寒,只有几个守卫在外面巡逻。 明语见状果断请缨,借着夜色和风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营地边缘的栅栏缝隙里摸了进去,然后三下五除二地迷晕了看守水井的守卫,将她精心调制的“千日醉”悉数倒进井里。 此毒无色无味,遇水即化,中毒者初时毫无异样,半个时辰后便会四肢酸软、昏昏欲睡,再过一阵便会彻底瘫倒,任人宰割。 营帐里鞑靼人还在狂饮烂醉,明语狠狠地朝里面啐了一口,拢紧身上的狐裘顺着原路无声无息地退了出来,连脚印都被新雪覆盖。 第660章 世子急如焚 贺九思潜伏在营外的雪地里提心吊胆,生怕明语被发现,见她平安无事地回来大松一口气,命人护送她去后方休息,然后率军继续潜伏。 这一等就又是一个时辰。 鞑靼守卫换岗,用饭饮水,药性渐渐发作,巡逻的士兵开始打哈欠,站岗的哨兵靠着旗杆打盹,连营门前的守卫都东倒西歪,连刀都握不稳。 贺九思见时机成熟果断下令,三千精兵前赴后继,如雪崩般涌入敌营! 烧粮草的烧粮草,炸军械的炸军械,整个过程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鞑靼人有的瘫倒在帐中动弹不得,有的跌跌撞撞连站都站不稳,还有的挣扎着想爬出去通风报信,结果没跑几步便一头栽进雪地里,毙命于大乾人的刀下! 贺九思面无表情地站在营地中央,任凭他带来的精锐对鞑靼的守卫实行“禁绝”,亲手点燃了粮秣。 火舌舔舐着堆积如山的粮垛,顷刻间便蹿起丈余高的烈焰,扑面而来的热浪将漫天的大雪蒸发成水汽,融化了半面山坡的积雪。雪水混着泥泞和草灰汇集成黑色的溪流,淌进圈养牲畜的围栏里,惊得它们四处逃窜。 战马嘶鸣着踢翻了围栏,牛羊也像一群无头苍蝇似的撞开了栅门,它们头顶是冲天的火光,脚下是泥泞的黑水,爆炸的火星将它们的皮毛上烧得滋滋作响,仿佛末日降临。 贺九思站在火海前,纹丝不动,眼睁睁看着那些鞑靼从大乾劫掠来的兵器甲胄在爆炸中化为废铁,火光炙烤着他的皮肤、映红了他的脸,却没办法在他眼底惊起半点悲天悯人的涟漪。 “鞑靼粮草大营被焚毁”的消息传到幽州时,明若昀正在议事堂推演新的布防图,听卫茕禀报说贺九思全身而退、不日就到幽州,手中的炭笔“啪!”的一声落在舆图上,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黑痕。 然后不等卫茕反应,果断放下手中的布防图站起身,拿上架子上的狐裘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自从知道贺九思要深入敌后、围魏救赵,他几乎就没怎么合过眼。 草原地势开阔,一望无际,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突如其来的极端天气虽然给贺九思的偷袭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但也让急行军变得极其凶险。 贺九思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万一在草原里迷了路,万一被风雪困住,万一被鞑靼人发现了踪迹……那个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这几日他虽然照常处理军务,该见的将领一个不少,该批复的文书也一份不落,可心里早已七上八下,像揣了一窝兔子,一刻也不得安宁。 现下好了,贺九思平安无事,三千精兵也全身而退,他终于能把悬着的心放回原位。 明若昀大松一口气,连日来积压在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轻快的步伐带着一种呼之欲出的急切,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奔向什么。 卫茕率领明绝等人紧随其后,一行人策马出城,朝北方的官道疾驰而去。 凌冽的晨风迎面扑来,将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连晨霜都被他们踏出了稀碎的光芒,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明若昀一马当先,风吹起他的狐裘在身后翻涌如浪,他望着官道尽头隐隐约约攒动的人头,眼底的光比马蹄上的那些碎霜还要亮。 贺九思回来了,他就在那群人里面。 第661章 再有下一次 明若昀勒住缰绳停在原地,两眼紧紧盯着前方,不想错过任何一个贺九思向他奔来的瞬间。 官道尽头,贺九思率军从晨雾中逐渐现身,三千精兵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沾着草原的尘土和拼杀时沾上的血渍,见明若昀亲自来接他,赶紧勒马停住。 蹑影长鸣一声腾空前蹄,在雪地上踏出一个深深的蹄印,显然对轻骛的到来也十分欢喜。 两人两马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相互对视,满眼都是对对方的思念和担忧。 贺九思的目光从明若昀的脸上一路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上,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完好无损。 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也带着连日奔波的青黑,可那双眼在看到明若昀的瞬间比淬火的刀锋还要亮。 明若昀的视线也片刻不移地落在他身上。 从他沾血的披风到他有些松垮的皮甲,从他满是冻疮的双手到他干裂的嘴唇,恨不得将人扒开了仔细检查一遍。 而他这样想,实际也这样做了。 他对贺九思的心疼和担忧并没有像过去那样,被朝廷和北境之间紧张的局势和对未来的不确定深埋在心底,而是毫无保留地化为赤裸裸的爱意和欲.望,在幽州的私邸里得到充分的宣泄和释放! 那扇门关上的瞬间,所有的克制、隐忍、顾忌,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贺九思禁锢着他的手腕将人死死抵在门板上,凶狠地吻了下去,从嘴唇到耳垂,又沿着脖颈一路向下,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疯狂。 他身上的气味不算好闻,带着霜露的清寒和汗水的腥咸,可却让明若昀感到无比安心。 他不闪不避,甚至主动仰起了头回应这个炽烈的吻,他双手被贺九思按在头顶,没有办法去拥抱他,但却打开了齿关让贺九思长驱直入。 贺九思感受到他的纵容和渴求,登时血气上涌,滚动着喉结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放开明若昀的手腕去扯他的腰带。 两人跌跌撞撞地从门边移到榻上,一路上碰翻了案上的茶盏,踢倒了床边的烛台,却谁也没看一眼。 垂下的床幔遮住了春色,也将窗外的严寒隔绝在外。 滚烫的吻从明若昀的眉心一路蜿蜒向下,每一处都像是要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烙下印记,明若昀被那一阵阵战栗激得忍不住抓紧了贺九思的肩膀,像一叶无依无靠的飘萍,盲目地在寻求慰藉。 呼啸的北风席卷着碎雪将整个幽州城裹进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而房内的干柴烈火却是烧得正旺的时候。 那铺天盖地的炽热像是要把人融化,汗水浸湿了鬓发,泪水濡湿了脸颊,偶尔溢出的几声低吟和喘息还没来得及传到窗外,就被风裹挟着飘散在冰天雪地里,转眼便没了踪影。 —*—*— 月上中天,云雨方歇。 贺九思随意扯了个“本王小憩刚醒,需要沐浴更衣”的由头喊人送水进来,随即卸磨杀驴将人统统赶了出去,抱着明若昀小心翼翼坐进浴桶里。 明若昀没有骨头似的靠在他怀里,贴着他的胸膛,耳畔全是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贺九思爱惨了他这副全然信任自己的模样,低头亲亲他汗湿的额头,将人牢牢固在自己怀里,防止他滑落。 两人的腿在水下互相交叠,谁都不愿意松开。 “瘦了。” 贺九思低声道,一边帮明若昀清理一边亲吻他,粗粝的手掌在胸前一阵摩挲,感觉他肋骨都能一根根数出来,硌得他掌心生疼。 明若昀闭着眼闷闷地“嗯”了一声,如法炮制地也去摸贺九思精瘦的侧脸,哑声道:“你也一样。” 脸糙得都能当砂纸了。 还有那两片干裂的嘴唇,方才在他身上游走的时候像是钝刀子割肉,每一下都磨得他皮肤发红,又疼又痒,偏偏还躲不开。 贺九思低声笑了一下,握着他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调笑问:“嫌弃了?” 明若昀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抽回来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重新闭上眼,“你若再擅作主张,就真嫌弃你了。” 贺九思固着他的手臂蓦然一紧又快速放松,想说些什么又忍了回去。 他垂眼看着明若昀慵懒的倦颜,眼底有暗流涌动,随即收拢臂弯,在明若昀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低声挤出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皎洁的月色和银白的雪地交相辉映,像是白昼提前来临。 贺九思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半梦半醒的人,抬手拂过他眼下的青黑,在心中默默道——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第662章 怎都爱不够 翌日,天光大亮,明若昀从贺九思怀里悠悠转醒。 他这几日食不下咽、睡不安寝,连闭眼都觉得奢侈,昨晚窝在贺九思怀里睡得人事不知,可算把缺的觉都补回来了。 贺九思醒得比他早,见他迷迷瞪瞪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脸上还压出了一道红印子,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在他惺忪的睡眼上亲了又亲,满眼都是压制不住的爱意。 明若昀被他下巴上的胡茬儿扎得觉全醒了,过河拆桥的一把把人推开,想掀被子下床又被外面凉气冻了回来,一边往被子里缩一边用脚去踢贺九思,颐指气使道:“去找衣服伺候本公子更衣。” 贺九思被他踹得眼底漾开一层温软的笑意,无比怀念他这种理所当然使唤自己的态度——这代表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亲密无间。宠溺地给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到下巴,然后慢吞吞地站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去够架子上的外衣。 他故意放慢了动作,像是怕牵动了什么,那精悍、此刻却布满了抓痕的后背就这样不动声色、又堂而皇之地映入明若昀的眼帘! 那抓痕深深浅浅都是,有的从肩胛斜拉到腰侧,有的在后颈留下几道红印,还有的在脊柱两侧交错成网,像是有人刻意勾勒出的一幅抽象的画,都是昨晚他们二人情到深处不能自已的证据。 明若昀脸色瞬间爆红!想到昨晚自己欲拒还迎的模样当场恼羞成怒,抓起一旁的枕头狠狠朝贺九思砸了过去! 贺九思脑后长眼似的侧身躲过,见明若昀如意料般露出羞赧的神色,嘴角的弧度想压都压不下去。 他故意没穿衣服就起身,就是为了这一幕,为了让小昀儿好好看看自己昨天晚上的“杰作”~ 明若昀看出他眼底的戏谑更加羞愤了,想再找些什么东西砸过去,可手边却空空如也,只能拢着被子坐在床上,恶狠狠地瞪着贺九思。 贺九思被他瞪得心神一荡,憋笑出声,那笑声低沉而愉悦,带着难以掩饰的欢畅。 明若昀被他笑得终于忍无可忍,崩溃地低头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道:“贺九思你真是够了……快把衣服穿上!” 也不怕着凉! 贺九思哈哈大笑,动作奇快地穿上衣服走了回来,将明若昀连人带被一起抱住,怎么都爱不够。 明语老早就在外间候着了,听里面隐隐约约传来愉快的笑声,试探性地敲了敲门,听明若昀说“进”才推门而入。 贺九思见来人是她关切了几句:“你随我奔波了好几日,该好好休息,你家世子身边有我。” 明语心说我倒是想休息,可王爷您老人家昨天心急火燎地把世子拽进房里,生怕我不知道您要对世子做什么,我敢休息吗? 万一您闹出些什么动静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或是没轻没重地再伤了世子……谁帮您收拾残局? 拧干布巾递到明若昀眼前请他梳洗,眼观鼻鼻观心,好似对二人昨晚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贺九思顺势把布巾接到手里表示他代劳了,问明语早膳都准备了什么,可有粥? 明语低眉顺眼地表示早就准备好了,都在灶上温着,随时可以拿进来。 贺九思轻轻“嗯”了一声,让她把饭菜布置到外间,变相地把人赶了出去——小昀儿身上红红紫紫的痕迹没比他轻多少,明语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非礼勿视。 明语无语,只一味地低垂着眼帘,恭恭敬敬地下去布膳。 第663章 低到尘埃里 早(午?)膳过后,两人换了一身暖和的常服去拜见宁王。 昨日宁王收到“逍遥王偷袭鞑靼粮草大营大获全胜”的消息时,正在军营里巡逻,听完副将的禀报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淡地表示“知道了”。 副将们以为他是对“朝廷迟迟不肯为北境洗清冤屈”一事耿耿于怀,都有些不知所措——论人情,他们应该即刻妥善安置这些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士;可论立场,这些都是北征大军的人,是敌军! 要不是世子昨天亲自去城外迎接逍遥王为他们做了表率,那三千兵马恐怕就要在城外过夜了。 可宁王今天不仅穿了一身崭新的袍子,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副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被宁王一个眼神瞪了出去。 “逍遥王到——世子到——” 门外由远及近传来通报声。 宁王下意识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来,下意识想亲自去迎,结果屁股刚离席又迅速坐了回来,做气定神闲状。 片刻之后,明若昀和贺九思一前一后推开议事堂的大门走了进来。 明若昀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漆黑的墨发用一顶玉冠高高束起,整个人清隽如竹,温润如玉。 再看贺九思,玄衣金带,器宇轩昂,清正的眉目间尽是凛然的正气,和从前那个玩世不恭桀骜不驯的纨绔判若两人。 宁王瞪眼看着这两个孩子,心底五味杂陈,听明若昀躬身给他行礼:“见过父王。” 宁王机械地点了点头,深沉的目光片刻不移地落在贺九思身上,等着看他用什么身份问候自己。 贺九思似有所觉,毫不犹豫地抬起手臂,执晚辈礼朝宁王恭恭敬敬拜下:“晚辈见过宁王爷。” 宁王眉宇间的阴霾稍有松动,但依然维持正襟危坐的姿态抬了抬手,让贺九思不必多礼,一语双关道:“京城一别已有数月,殿下如今也是叫人刮目相看了。” 贺九思心中顿时打了个突,赶紧解释:“晚辈挂帅北征并非是想与北境为敌,皇兄受奸人蒙蔽,误信了谣言,致使北境蒙受不白之冤。 晚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既不能违抗圣旨、公然与皇兄对抗,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朝廷和北境兵戈相向、自相残杀,所以只能请缨挂帅,将北征的主动权握在手里。 此番驰援祁州、偷袭敌后,也是想向王爷和北境的将士还有百姓们赔罪,还望王爷您海涵!” 宁王心里一阵别扭,翕动着嘴唇没说什么,转而端起手边早已经凉透了的茶盏抿了一口,避重就轻道:“殿下为了解幽州之围,不惜以身犯险烧了鞑靼的粮草大营,此番恩情,北境的军民必当谨记在心,本王在此先行谢过了。” 贺九思哪敢当他这声“谢”,慌忙再度躬身,肃然道:“王爷折煞晚辈了!鞑靼是朝廷和北境共同的敌人,晚辈身为皇室中人,又岂能置身事外、让北境孤军奋战! 况且晚辈没能及时劝阻父皇和皇兄,已经是愧对您和若昀了,若再坐视北境被鞑靼围攻而不施以援手,以后还有何颜面出现在你们面前……” 他说得情真意切,句句发自肺腑,沉重的言语间没有半分虚情假意和做作。 宁王凝神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快要低到尘埃里的年轻人,想到先帝那道赐死世子的遗诏、想到朝廷这些年对北境的怀疑和逼迫,还有在这次北伐之战中无辜枉死的北境将士……发出一声沉重的喟叹。 他起身走到贺九思面前,亲手扶着他的双臂让他直起身,语重心长道:“殿下言重了。本王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北征大军的主帅若不是你,世子也不敢把铁壁关的兵力全部带走。 本王也是十分庆幸挂帅北征的人是你,换作任何一个别的人,本王都不敢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 第664章 宁王口难开 这句话说得极重,贺九思闻言心头一颤,不仅没有因宁王对自己全然的信任而感到欣喜,反而心情更沉重了。 宁王宁肯相信他这个声名狼藉的纨绔也不肯相信朝廷,说明在他心中,朝廷与北境之间的裂痕已经深到无法弥合的地步。那他千方百计地向北境释放善意,究竟能起多大的作用?朝廷和北境之间的关系还有调和的余地吗? 贺九思心事重重。 明若昀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将贺九思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懂他的忧虑。 朝廷和北境积怨已久,非一朝一夕所能化解,这些年的猜忌、抹黑,还有此战中枉死的将士……都不是一道赦免的圣旨、或是几车粮草军械就能抵消的。 且不论二者将来何去何从,至少当下他们是站在一起的——明家军和北征大军并肩作战、同仇敌忾,未尝不是个将来有可能化干戈为玉帛的好兆头。 “咚咚。” 门外传来一两声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一室沉寂,是明语新沏了茶来。 宁王坐回主位抿了一口,示意明若昀和贺九思也坐,尤其是后者:“这里没有外人,殿下不必拘礼。” 语气明显比方才轻松多了。 贺九思应声,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从明语手中接过茶盏,自然而然地递给明若昀,然后在他下首落座。 宁王看着他下意识就以明若昀为先的举动,心里的滋味儿更复杂了。 他最早知道儿子和逍遥王真正的关系时,其实并没有太大的触动,因为那时他们正疲于奔命,生死关头,谁有心思去想什么儿女情长? 且朝廷和北境之间注定要有一战,君臣变仇敌,这两个孩子很有可能就没有以后了,所以儿子喜欢的人是男是女、是贵是贱,都无足轻重。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朝廷和北境停战、鞑靼成了他们共同的敌人,那些在生死关头被搁置的问题便又重新被摆到了台面上。 他要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去认真地审视贺九思这个人,去思考他和自己儿子之间的关系,去想这两个孩子将来该何去何从、能不能为世人所容,甚至…… 要不要阻止他们。 可看贺九思那张坦荡而赤诚的脸,还有他对自己儿子发自真心的好,那句“反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至于他过去一片狼藉的名声…… 这次北伐之战他先是驰援祁州、而后又亲率三千精兵深入草原腹地,烧了鞑靼人三个月的粮草,炸了足够装备两万人的军械,可以称得上是“英勇无畏”。 这样有勇有谋的人在邺京当了十几年的纨绔,被所有人轻视、嘲讽、谩骂……若他没有自我放逐,龙椅上现在坐着的人是谁,可就难说了。 而世子又有不世之才,这两个孩子一文一武,一刚一柔,若能像普通儿女一样结为连理,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想到这里,宁王心头微微一凛。 他借着喝茶的姿势用余光去瞥贺九思,对方正侧身听明若昀说着什么,眉宇间满是对明若昀的顺从和在意,像是随时准备听候差遣,没有半分亲王或是皇亲的架子…… 宁王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看着茶盏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了王妃。 当年他们夫妻二人相处时似乎也是这样,在外他是意气风发、杀伐果决的少年将军,回府后对她却是千依百顺、有求必应,他去神医谷向岳父大人求娶的时候,比逍遥王在自己面前的姿态还要低。 —*—*— 第665章 你想策反谁 幽州这边其乐融融,千里之外的鞑靼王庭却是另一番光景——拉克尔掀翻了案几,踹翻了烛台,用随身的弯刀将帐中的毡毯砍得稀巴,怒火中烧。 几日前他们刚被从天而降的“雷火”杀得节节败退,数万铁骑在幽州城下折戟沉沙,后又粮草大营惨遭毒手,三个月的粮秣付之一炬,两万人的军械化为乌有…… 拉克尔气急败坏,像一头困兽在帐中来回踱步,他扫视着在场众人,最后再一次把气全撒在了张甫礼身上。 他揪着张甫礼的衣领一把将人提了起来,破口大骂:“让你去调查‘雷火’的来历到现在都没有结果!本王折损了那么多勇士,粮草没了、军械也没了!你拿什么赔给本王!嗯?!” 张甫礼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却挣扎都不敢挣扎一下。 他努力呼吸,飞转着思绪分析当下的局势——那两种火器他派人查了几天愣是一点头绪都没有,那东西就像凭空冒出来的,既不是朝廷的制式火器,也不是北境军原有的装备。 他正苦恼该怎么跟拉克尔交待,鞑靼的粮草大营又出事了!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想他昔日在朝中只手遮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先帝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怎么来了北地之后处处受到掣肘、干什么都不顺? 偷袭祁州被贺九思率兵破解了,进攻幽州却屡遭重创,现在又凭空冒出来两种来历不明的火器,连后方补给都被烧了个精光…… 张甫礼脸白如纸,硬咬着牙安抚气急败坏的拉克尔:“大汗息怒……老夫虽然没查到‘雷火’的来历,但查到了别的消息……” 拉克尔鹰目微合,松开手把张甫礼丢在地上,怒叱道:“说!” 张甫礼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努力平复呼吸,循循善诱道:“老夫查到……大乾朝廷正在往幽州运送粮草和军械,已经在路上了,押运的兵力不足三千。 宁王烧了咱们的粮草大营,大汗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派人去劫了这批辎重,不仅能挽回草原的损失,还能让幽州不攻自破。” 拉克尔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这个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 张甫礼伏在地上,声音笃定:“老夫留在大乾的死士亲笔传书,大汗若不信,可派斥候去查探,证明老夫没有半句虚言!” 拉克尔盯着他看了三息,终于放过了他,三两步走回王位坐下,阴沉着脸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可本王怎么劫?” 有明家军阻拦在前,他根本进不去大乾的土地! 张甫礼跪在地上,用余光偷觑一眼拉克尔的脸色,确认他比方才缓和了些,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各州府通往北境的官道多为山路,极易设伏,老夫以为,不若策反某位明家军的将领,让他和大汗里应外合。” 拉克尔眉梢一跳:“你想策反谁?” 张甫礼缓缓直起上身,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拉克尔,缓缓吐出两个字:“明辙。” 第666章 相爷能屈伸 “明辙?” 拉克尔眯了眯眼,下意识挺直了上身倾向张甫礼,脸上的怒意也被思索取代:“你是说宁王的庶子明辙?那个忠勇校尉?” 张甫礼点点头,郑重道:“大汗英明。中原人最看重出身和血脉,明辙的母亲是教坊里的歌姬,这个卑贱的出身导致明辙不论立下多少战功,都只能屈居世子明若昀之下。在他获封忠勇校尉之前,邺京的世家门阀甚至都没有人听说过他的名字。” 他顿了顿,轻轻捻了捻枯瘦的手指,仿佛陷入了某段久远的回忆,“老夫昔日身边也有一个这样的年轻人,因为被正妻的儿子打压而郁郁不得志,最缺一个施展抱负证明自己的机会。 若大汗能策反明辙,不仅那三十万石粮草唾手可得,那两种火器的图纸和配方兴许也手到擒来。大汗有了这两样东西,何愁攻不下幽州城!” 拉克尔垂了垂眼眸,默念着明辙的名字,试探问:“明辙再怎么不受宠,也是你们中原人,他的心不可能向着草原,你打算用什么办法策反他?” 张甫礼沉声给他分析:“按照大乾律例,藩王私造军械是谋反的重罪,明若昀身为北境世子,造的不仅是军械,还是杀伤力极大的火器,足以让明家满门抄斩! 明家满门忠烈,在大乾百姓们的心目中威望极高,大汗可派人对明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就说明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急需他站出来拨乱反正,否则明家百年的清名,就要在明若昀手上毁于一旦!” “所以你是想让本王挑拨他们兄弟二人的关系,让他们自相残杀?” 张甫礼沉了沉眸光,满脸阴鸷:“大汗明鉴。中原有句老话,叫‘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意思是说兄弟之间虽然在家中发生争吵,但遇到外来的欺凌时能共同抵御。 反过来,若兄弟之间不能同心协力,便是从内部瓦解他们的最好手段! 明辙这些年屈居于明若昀之下,有满怀抱负却无处施展,大汗这是在给他提供一个挽救明家于将倾、证明自己的机会,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帐中霎时陷入诡异的静谧。 张甫礼话说得好听,但真正的目的谁听不懂? 拉克尔凝神看着张甫礼,粗砺的指尖在扶手上敲了又敲,突然开口:“那张先生觉得谁来当这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使者最为合适?” 既然要游说明辙,自然不能派鞑靼人去和他谈判——明辙再怎么郁郁不得志,也不会蠢到听信草原蛮夷的话。 而在场众人只有他是中原人,对大乾官场的规矩、人情世故了如指掌,还有谁比他更合适? 张甫礼听出拉克尔话里的暗示,暗骂拉克尔老奸巨猾。 想到自己接连几次失利,急需一场漂亮的翻身仗来重新获取拉克尔的信任,狠一咬牙,恭顺地伏下身,将头重重地磕在毡毯上,破釜沉舟道: “老夫深受大汗的恩惠,愿为大汗效犬马之劳,若大汗信得过,老夫愿亲自跑这一趟!” —*—*— 第667章 相爷失算了 明辙见到方锷是在三日后。 彼时他刚下值回府,蕙姨娘派来照顾他起居的老仆说府中有访客时,他还以为是青州府派人来催要粮草,命老仆好酒好茶招待,快步去前厅。 结果见到来人后当场愣住:“你是谁?” 方锷正背对着明辙打量墙上那幅简陋的山水画,听到发问后缓缓转过身,朝明辙拱手一礼:“久仰二公子风范,今日得见,果然如传闻中说的一般,丰神俊朗。” 明辙手握兵刃站在门外作戒备状,十分确定他和这个人从不相识。 方锷看出明辙对他的防备,清瘦儒雅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姿态极其从容:“在下姓方,单名一个‘锷’字,今日贸然前来,是有一件攸关明家声誉的事情要提醒二公子小心防范。” 明辙并没有轻信,握刀的手也没有放下,两眼紧紧盯着方锷,警惕道:“什么事?” 方锷气定神闲,浅淡的眸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明辙的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仿佛那明辙手里握的不是刀,而是一柄小孩子的玩具。 “在下得到消息,除夕夜击溃鞑靼的火器是出自令兄明若昀之手,私造军械是等同于谋反的重罪,二公子与他是手足兄弟,可不要受他连累而不自知啊!” 明辙:“…………” “一派胡言!” 短暂地怔愣了片刻之后明辙果断反驳:“我明家世代镇守北境,忠君为国,大哥身为世子更是肩负了承续家声的重担,岂会做这种自毁长城、引火烧身之事!” “是吗?” 方锷发出一声不阴不阳的怪笑,像是在嘲笑明辙的天真:“那敢问二公子,那些火器是从何而来? 那可不是朝廷的制式,也不是北境原有的军备,听说一颗就能让方圆十丈寸草不生,连鞑靼人的炮车都能炸上天。 二公子觉得,若没有权贵在背后指使撑腰,北境的工匠敢造这种东西?” “那也不能证明那东西是我大哥督造的!那些传闻不过是夸大其词的渲染,是百姓们为了庆祝胜利瞎编出来的故事,岂能当真!” 明辙义正言辞地反驳,咬死不认! 就像这个人说的,私造军械罪同谋逆,他和明若昀再不和,也是手足兄弟,万一那些火器真是明若昀造出来的,他、父王、姨娘、乃至整个明家全族都会受到牵连,!所以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不能在外人面前动摇分毫! 明辙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握紧手中的刀柄,强撑着镇定道:“即便你说的是真的,我大哥打造这些火器也是为了保护北境得军民免受鞑靼侵扰,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方锷闻言心中一阵失望——明辙的反应说明他先前并不知道那两种火器的存在,也就根本不可能知道图纸和配方,相爷失算了。 面上却不显,而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明辙,继续蛊惑:“二公子说得也不无道理。可既然打造火器是为了抵御鞑靼,世子为什么要隐瞒不报?若是光明磊落心中无鬼,为什么不奏请朝廷正大光明地造?” 方锷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跟学生讲道理:“这么有杀伤力的火器,若是早早献给朝廷、分发边关各州府,可免我朝将士多少伤亡?令兄隐瞒不报私自打造,防的到底是鞑靼,还是……朝廷?” 第668章 熟悉的情绪 明辙胸口一阵起伏,心慌意乱。 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明熠打造火器若只是单纯地为了抵御鞑靼,根本不用瞒着朝廷,而他明知私造军械是谋反的重罪却还是明知故犯,说明朝廷也在这些火器的“抵御”范围之内。 尤其当下这个北境和朝廷已经兵戎相见的状况,很难说击退鞑靼之后,朝廷不会成为那些火器的下一个目标。 而若真到了那个地步,北境和朝廷就真的是不死不休了。 方锷观察着明辙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趁热打铁:“二公子须知,朝廷已经在向幽州运粮了,说明和北境不是没有重修旧好的可能。 令兄偏偏在这个时候犯下私造军械的重罪,二公子仔细想想,若朝廷要追究此事,明家——或者说你父亲宁王,会如何应对?” 明辙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父王当然是要袒护他! 从小到大,父王的眼里只有明熠!哪怕他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父王也不愿意废黜他世子的身份! 若朝廷真要追究私造军械这件事,父王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住明熠,哪怕倾整个北境之力、哪怕再次和朝廷开战,也在所不惜! 想到这里,明辙那团一直压抑在心里的妒火烧得更旺了。 方锷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趁机给他再下一剂猛药,飞转着思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三岁小孩儿。 “亦或者……世子是故意在破坏和朝廷重修旧好的可能,好达成他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二公子与他是手足兄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千万不要受他连累啊……” 明辙的呼吸骤然加剧,脑子因方锷蛊惑的话乱成一团——朝廷刚颁旨要向幽州运粮,明熠就爆出新的罪名,确实不寻常。 北征大军还在雁回关和铁壁关和明家军对峙,朝廷却冒着赍(ji)粮借寇的风险向幽州运粮,摆明了是在向北境释放善意。 明熠不赶紧顺势和朝廷重修旧好,反而亮出了私造的火器加重自己的罪名……不是他疯了就是他另有所图! 而自己身为明家的二公子,此时最应该做的就是挺身而出,替明家拨乱反正!否则整个家族都要受他牵连! 明辙义愤填膺,神情变幻,握着刀柄的手松了紧,紧了松,仿佛在思考该怎么做才能阻止明若昀。 却没有意识到,他交织着悲愤和焦躁的眼底,此刻还暗藏了一丝极为隐秘的……兴奋。 一种名为“他终于能名正言顺除掉明熠”的,兴奋。 方锷敏锐地察觉到他眼底那抹熟悉的情绪——这种情绪他过去常常在贺瑞眼里看到,暗自在心里冷笑。 难怪相爷说策反这个二公子由他出面就足够了,蠢笨如贺瑞,连他哥哥一半的智计都比不上。 不过过犹不及,再继续说下去很有可能会适得其反,方锷见好就收,后退一步向明辙告辞:“在下言尽于此,二公子保重。希望下次再见,二公子还能如今日这般,坚定地相信世子没有陷整个明家于不忠不义。” 说完,直起身,不疾不徐地转过身走出前厅,眨眼便消失在府门外。 明辙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良久,猛吸一口气朝门外发号施令:“来人!去请霍将军过府一叙……不!本公子亲自去见他!” 第669章 该是这样的 霍府,明辙连拜帖都没有递,直接闯进了霍远的书房。 彼时霍远正在擦拭那把跟随他多年的佩刀,见明辙急吼吼的,吓了一跳,问出了什么事?难道是敌袭??? 明辙摇头否认,两手撑着书案倾向霍远,疾声问:“霍将军,您实话告诉我,除夕夜震退鞑靼十万大军的那两种火器,是不是我大哥私造的?朝廷在向幽州运粮的事是不是真的?” 霍远擦刀的手骤然停住,不答反问:“是谁在二公子面前嚼的舌根子?” 明辙嚅动着嘴唇,并没有把方锷说出来,而是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霍远,等着他一个回答。 霍远轻叹了一口气,把刀放下,让明辙不要这么气冲冲的,坐下说话。 “我也不确定。但那两种火器此前从未在北境出现过,朝廷制式的军械里也没有它们的名目,我也是从除夕之战的战报上得知,北境的军备里竟然还有这等威力的火器。” 万人敌、震天雷,光听名字就知道威力不小,若真是北境原有的军备,王爷为何推迟到今日才拿出来?若早些拿出来,北境会少死多少将士…… 言外之意就是,这两种火器确实是随明若昀一道出现在战场上的,至于是不是出自对方之手……他不敢妄下断言。 不过,“这两种火器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出现在北境和朝廷的关系稍有缓和的时候,这不是添乱吗? 北境才刚洗清‘通敌叛国’的嫌疑,又来一个‘意图谋反’……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不是在把明家往死路上逼吗?” 霍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和明辙抱怨。 他没有亲眼见识过世子的手段,对陈老将军他们口中的“世子智计无双”仅限于道听途说。 在他看来,世子弱不禁风的,根本不适合继承王位,二公子身强体壮、弓马娴熟,颇有王爷年轻时候的风采,他们北境的世子,就该是这样的! 明辙听着霍远的话,心绪翻转,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诚恳的语气里满是推心置腹的亲近:“我大哥在这件事上确实犯了糊涂,即便是为了击退鞑靼,也不该落人口实——私造军械罪同谋反,朝廷日后若追究下来,整个明家都要受他牵连。” 霍远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二公子有何打算?” 明辙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依我之见,我们不能这样坐以待毙,明家世代清正,忠君为国,好不容易才洗清‘通敌叛国’的罪名,不能又陷入‘谋反’的漩涡,我大哥可以‘一时糊涂’,明家却不能因他的疏忽而再次毁于一旦。” 说完发觉自己想把“私造军械”的罪名安在明若昀头上的目的太明显了,赶紧又往回找补几句:“当然,如果那两种火器不是出自我大哥之手自然再好不过,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不能寄希望于侥幸,要做两手准备。” 霍远拧眉,他不是傻子,自然听懂了明辙的用意。 可私造军械是诛九族的重罪,不比通敌叛国轻,即使世子愿意一力承担,明家其他人就能幸免于难吗? 朝廷降罪的时候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是嫡子还是庶子,整个宁王府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第670章 给过他机会 这个道理明辙自然也懂,所以在没有想出万全之策之前,他是不会贸然出手的。 而他不知道的是,早在他被明若昀安排到青州看管粮草,他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日月楼的监控之下,方锷的造访自然也在其中。 明若昀接到谍营的密报时,正在和贺九思商讨接下来的对敌之策,看完密信之后当场露出个讥诮的冷笑,将密信递给贺九思,转而对日昇说:“先不要打草惊蛇,看看他们都想干些什么。” 日昇咋舌,脸上写满了不耐烦:“我看干脆就借这个机会除掉这个跳梁小丑算了,正好他在想办法对楼主你不利,与其等他出手,不如先下手为强,一劳永逸!” 省得他隔三差五就要冒出来做些什么事来恶心他们。 明若昀懂他的意思,以明辙睚眦必报的为人,这次不成还会有下次,下次不成还有下下次,永无止境。 然,“他终究是明家人,是我父王的儿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哪怕是为了我父王,我也不能对他赶尽杀绝。” 不过日昇说的也对,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眼下时局动荡,他不能在后方给自己留这么大个隐患。 “派人把方锷的身份和来历透露给明辙,就说他是张甫礼埋伏在逆王身边的门客,现如今正随着他的正主子为鞑靼效力,是名副其实的叛臣。 是要受张甫礼的挑唆被鞑靼当枪使,还是悬崖勒马老老实实地在青州当他的督粮官,让他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若他悬崖勒马,不论将来明家何去何从,他都愿意给他们母子留一席之地,若他一意孤行…… 明若昀沉了沉眸光,那就别怪他不念手足之情了。 他给过他机会了。 日昇皱了皱眉,到底是没再反对,转了转手上的玄铁扇领命去办,和明若昀贺九思告退。 贺九思没有插话,站在一旁听了个全程,将那封密信折好递还给明若昀,不无感慨道:“我以为‘兄弟阋墙’这种事只会发生在皇家,想不到北境竟然也有。” 明若昀轻嗤一声,淡淡道:“没什么‘想不到’的,寻常人家的兄弟尚且会因为几亩地、几间房而骨肉相残,我父王虽然以勤俭治军,但架不住人心难测,贪心不足。” 贺九思没有反驳,他生在天下最尊贵也最残酷的地方,这种你争我斗、尔虞我诈的事他从小就耳熟能详,有人天生恋栈权力,有人宁死也不愿过平淡的生活,像他这样自甘堕落,早早便立志要当一个“废物”王爷的,在皇家里可以算得上是独一份儿。 “不说他了。” 贺九思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将架子上的狐裘取下来给明若昀披上,又把手炉塞进他怀里让他捧捧好,牵着明若昀的手开门出去,边走边说: “鞑靼还在城外虎视眈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起进攻,我对幽州的风土人情一无所知,今日风和日丽,你来给我当向导,仔细和我说说。” 明若昀奇怪地看他一眼,觉得这个理由十分牵强——大敌当前,他们身为两军将帅不想着排兵布阵应对敌情,反倒要去看什么风土人情,像什么话? 然不等他问出贺九思真正的目的,便被人拉着手奔出府门外。 第671章 灯火如燎原 大街上没什么人,只有零星的商贩躲在背风的巷口卖些针头线脑、干果蜜饯之类的不值钱的小物件,赚几个铜板补贴家用。有心思出来闲逛的人就更少了,整条长街上空空荡荡的,连说话都有回音。 贺九思却觉得这样刚刚好,他可以正大光明地护着明若昀和他站在阳光下,一会儿指着路边一棵老槐树问这是什么树,一会儿指着一座牌坊问那是谁家的,问得明若昀又无语又好笑。 两人走街串巷,在一家还没关张的面馆里落座,和店老板要了两碗热汤面暖暖身,顺带歇歇脚。 老板将面条做得十分筋道,不仅汤头清亮,还有荷包蛋和牛肉,明若昀盯着最上面那两样与这家店的气质极不相符的佐料看了又看,眼底是显而易见的惊讶。 战时物资紧缺,寻常百姓家连粗粮都快吃不起了,这种精白面、鸡蛋甚至牛肉,哪一种不是稀罕物?竟然出现在一家街边小店里,还舍得拿出来招待客人! 明若昀眼中的惊讶瞬间转为暗沉的幽深,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店内的陈设——桌椅虽然陈旧却擦得锃亮,煮面的灶台干净得不见一点儿油渍……到处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祥和,下意识就想让暗卫好好去查查这家店。 贺九思却是无知无觉,一边催促明若昀快吃,一边把自己碗里的那个蛋夹给他,“你太瘦了,多吃些。” 打断明若昀的警惕和怀疑。 明若昀看着碗里那个多出来的荷包蛋,又看了看埋头吃面的贺九思,到底是没忍心破坏这难得的安宁,夹起那颗荷包蛋咬了一口。 反正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要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俩人吃完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战时的幽州实行宵禁,原本就没什么行人的街上入夜后更是空无一人。 明若昀望着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还有从窗户缝儿里透出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烛光,心里忽然十分不是滋味儿,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和贺九思提议:“回府吧。” 他们出来的时间不短了。 贺九思却说不急,他还有个地方想去,和面馆老板要了两块新炭放进明若昀的手炉里,牵着他的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夜幕降临,城内灯火阑珊,远处的城墙上却是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将士们甲胄齐整,神情肃穆地紧盯着城外的方向,时刻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巡逻小队从墙头走过,甲叶碰撞的声响配合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贺九思拉着明若昀拾阶而上,与每一个错身而过的将士低头见礼,明若昀配合他的动作也和将士们点头致意,满脸不解,心想难道是带他来巡逻的? 贺九思但笑不语,拉着他继续往上走,一直登上城楼的最高处才停下。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明若昀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他裹紧了狐裘往贺九思的身后躲,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贺九思赶紧将他往背风处带了带,替他挡风,一边洗耳去听城外有没有异动,一边示意明若昀往城里看。 明若昀顺着他的视线向下望去,整座幽州城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诡异的冷白,像是被一口巨大的黑锅扣在里面,阴森森的什么都看不见。 明若昀蹙起了眉头,不明白贺九思要他看哪儿,正要发问,城内某处突然亮起了一盏灯火。 紧接着两盏、三盏、十盏……成百上千的灯火从每一条街巷、每一户人家的门前亮了起来,犹如星火燎原般一发不可收拾,直至覆盖全城! 明若昀怔怔地看着眼前震撼的这一幕,恍惚想起来——今日是上元灯节,是他的生辰。 第672章 长乐永无极 往年都是明语专门给他煮长寿面、或是城里百姓张灯结彩提醒他,今天是他的生辰。 今年幽州在战时,百姓们又刚经历了除夕之战,谁都没心思过上元节。别说张灯结彩,连出门都不敢,大街上死气沉沉,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窗户缝儿都用毡布封死,就导致明若昀今年对生辰完全没有概念。 他转过头看向贺九思,声音有些沙哑:“你是怎么说服城中百姓配合你的?” 这可不是一声令下就能办到的,再说这里是幽州,是他的势力范围,贺九思若下过这样的命令,他不可能一点儿风声都听不到。 贺九思垂眸与他对视,城墙上火把的光亮将他坚毅的的眉眼映得分外温柔:“除夕那一战之后,百姓们心里都有阴影,害怕鞑靼故技重施,在上元灯节这一天再搞偷袭,所以一直都没什么过节的气氛。 我让明语想办法去和百姓们约定,若今晚鞑靼没有攻城,就请每家每户都出来点一盏灯,大家以灯为信,共庆佳节。” 他顿了顿,深沉的目光扫向城下那些举着灯的百姓,弯了弯嘴角:“也算是……共庆幽州山河无恙。” 难怪今夜的城防看上去格外严密,原来是额外做了安排。 明若昀不无感慨,贺九思此举虽然有些“以权谋私”,但也在极大程度上鼓舞了民心。 幽州的百姓几经战火,被死亡的阴影笼罩了太久太久,十分需要一场胜利来驱散鞑靼带给他们的阴霾,也更需要一场欢聚来唤醒他们对明天的期许。 与其说贺九思是在借全城百姓之力为他庆生,不如说是在借他的生辰为全城百姓带去活下去的希望,那些灯火不止照亮了今晚的夜空,更燃起了幽州百姓继续与明家军共御外敌的斗志! 城下,手提天灯的百姓缓缓放开手,任由那一盏盏昏黄的灯火升上夜空,承载着他们希望家人平安、北境永固的祈愿,布满整个幽州城的上空。 天灯越升越多,越升越高,昏黄的光点在夜空中轻轻摇曳,像一条逆流而上的星河,从人间一直蜿蜒到天际。 明若昀仰头望着满天灯火,直觉得他自己也从死亡中复苏,从战火里重生。 回想去年生辰,贺九思也是像这样,请了许多邺京的百姓去护城河上为他放灯祈福,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激荡的心情,转头问贺九思:“万一鞑靼今晚又来偷袭了呢?你打算怎么办?” 贺九思偏头看向他,深情的眼底满是临危不惧的狂妄和从容:“那就用火雷和幽州的胜利来庆贺你的生辰。” 震耳欲聋。 明若昀听在耳中,震撼于心,他本就不平静的内心像是被惊雷劈开了一道缝隙,将那些深藏于心的、呼之欲出的爱与感动,彻底暴露在漫天灯火下。 他不再隐藏,也不再沉默,而是揪着贺九思的前襟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倾身吻了上去。 贺九思猝不及防被拽了一个踉跄,下意识伸手揽住明若昀的腰,将人稳稳扶住。 夜风从城楼上呼啸而过,吹得两人衣袍纠缠,猎猎作响,空荡荡的城楼在月光和漫天灯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像是一座亘古的丰碑,永远屹立不倒。 一吻结束,两个人都有些气喘。 贺九思捏捏明若昀泛红的耳尖,觉得冰得很,赶紧拉开狐裘将人带进怀里抱抱好,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 明若昀没有挣开,动作极其顺从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耳边强有力的心跳声犹如催征的战鼓,一下接着一下敲在他心头上,明若昀趴在上面听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和贺九思求证:“所以白天那碗牛肉面也是你安排的?” 贺九思讪讪然,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摸摸鼻子尴尬道:“你看出来了?” 明若昀哭笑不得,他就说那家店怎么会有白面和牛肉这么精细的东西,还有到处都透着不寻常的整洁,原来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他觉得又无奈又好笑,想说贺九思两句又舍不得,最后只扬眉轻瞋了贺九思一眼,低斥道:“下不为例。” 贺九思望着这样纵容自己的明若昀,心中对他的爱意越发深重,低头在那双含嗔的眼眸上亲了又亲,低声郑重道:“阿昀,祝你一世平安,长乐无极。” 明若昀心底一颤,记忆如潮水般涌现,他抬头回望着贺九思,如画的眉眼间盈满了同样的温柔与深情,犹如冰雪消融后的第一缕春风。 他道:“也祝你心想事成,岁岁长安。” 城下,昏黄的灯火还在持续不断地升空,城楼上,两人并肩而立,十指相扣,漫天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映照在城墙上,人月两圆,山河无恙。 第673章 怎么是你来 另一边,青州。 明辙得知方锷的身份后大为震惊,他坐在书房里将那封密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都缓不过神。 逆王门客,罪相余党,朝廷通缉的要犯,这三个身份不论哪一个拎出来都够满门抄斩的。 若这封密信上说的是真的,那他专程上门来游说自己的目的必然不单纯。 明辙拧眉陷入沉思,手指在“通缉”二字上摩挲了许久,几乎要把那两个字磨穿。 他凝神思考了整整一天,最后决定,亲自去幽州向父王当面问个清楚明白! 他要向父王晓以利害,让他知道朝廷和北境之间不是没有缓和的余地,朝廷已经向北境释放了善意,北境要知恩图报。 还有明熠私造军械这件事,他要去确认父王到底知不知情。 若父王一直被蒙在鼓里,那他就要想办法劝父王断臂止损,明熠图谋不轨有违祖训,明家世代忠良,不能受他连累。 若他明明知道还要袒护明熠,甚至将北境置于险境…… 明辙嚅动着嘴唇,压下心底那抹忠孝不能两全的邪念,去向霍远请命。 恰巧朝廷支援幽州的粮草转运到了青州,霍远听完他的来意之后思忖须臾,决定将押运这批粮草去幽州的任务交给他去办。 于是三十万石粮草、五万套军械浩浩荡荡地向幽州挺进。 方锷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禀明张甫礼,问要不要将运粮的路线告诉拉克尔,让他派兵来劫。 张甫礼思忖再三,让方锷按兵不动,先将这个消息压下来。 “让他去见明衡,”张甫礼胸有成竹道,“不管那两种火器是不是出自明若昀之手,明衡都一定会维护这个儿子。 自古嫡庶多纷争,明辙看到自己的父亲为了维护明若昀不惜陷整个北境于死地,不可能没有想法,到那时我们再‘施以援手’,趁虚而入!” 方锷闻言瞬解其意,不吝赞叹:“相爷高明!” 张甫礼老神在在,他在王庭屡遭拉克尔欺辱,已经许久没有像这样痛快地施展身手了,是以对方锷的这番奉承十分受用。 他居高临下地命方锷继续在青州潜伏,等待时机,自己则硬着头皮重新回到王庭,稳住拉克尔。 —*—*— 幽州,城主府。 宁王听说朝廷支援的辎重到了,亲自去迎接,见押运官竟然是明辙很是意外:“怎么是你来了?!” 明辙不觉得宁王的反应是惊讶,只感觉到满满的“不欢迎”,他暗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解释道:“孩儿担心父王,特地向霍将军请命来押运这批粮草。” 顿了顿又补充:“姨娘也很挂念父王的安危,命孩儿向父王问安。” 宁王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心里一阵别扭。 他虽然不喜欢蕙姨娘,但她毕竟是明辙的生母,这么多年管理王府后宅的琐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是看在这两点,他也要顾念三分。 “为父这里没什么好担心的,有你大哥替为父分担,鞑靼人不敢越雷池一步,你回去转告她,让她好好打理王府,莫要让为父有后顾之忧。” 第674章 为父默许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启禀殿下,世子今天还在装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5章 你们逼我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启禀殿下,世子今天还在装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6章 管杀不管埋 明辙昼夜不停赶回了青州,追随他一起回来的亲兵连歇都没歇就被他派出去找一个叫方锷的人。 方锷没想到他会用这么直接的方式联络自己——他可是朝廷的钦犯啊!明辙就不怕暴露自己吗? 明辙可不管那些——要死的人又不是他,见到方锷本人之后直接开门见山:“本公子可以答应你助张甫礼重返朝堂,但你们须向本公子保证,事成之后除了明熠,不牵连明家其他任何人!” 方锷一愣,没想到他能知微见着地看穿自己策反他的目的,更没想到他助相爷重返朝堂的条件居然只是保住明家,不答反问:“这个‘任何人’也包括宁王爷?” 明辙嚅动着嘴唇,想到他和宁王之间残存的父子亲情,到底没说出“不必”这样六亲不认的话,梗着脖子僵硬道:“留他一命即可。” 方锷眉梢轻挑,飞转着思绪反客为主:“二公子打算怎么做?” 明辙抬眼,冷然道:“你们投效鞑靼不就是想借拉克尔的手从幽州攻入大乾么,我帮你们。” 方锷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故作迟疑道:“二公子怎么帮?你人在青州,连幽州的城门都摸不到,这鞭长莫及的,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明辙冷嗤,笑声里满是轻蔑:“我的手是伸不到幽州,可整个北境的粮草调度都掌控在我手里,只要我断了幽州的补给,以他们现有的余粮,不出半个月,城门就能不攻自破。” 他字句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淬了毒的阴寒,方锷闻言皱眉,这下是真有些不解了:“二公子打算怎么断?” 总不至于直接下令停止给幽州运粮吧?那样也太明显了,宁王和明若昀又不是傻子,一看就知道青州出了叛徒。 明辙阴鸷地勾了勾嘴角,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终于亮出了獠牙:“一把火全烧了不就断了? 北境天干气燥,押运途中有一两个火星子溅到粮草上引发大火烧了粮草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方锷愕然,没想到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窝囊的明家二公子居然是个狠角色! 他压下心底那股乍起的寒意,肃然道:“二公子这么做就不怕引狼入室么?鞑靼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一旦把他们引入关,整个北境都将陷入战乱,明家世代镇守北境,二公子这么做,怕是要让祖上的功勋蒙尘了。” 明辙心想本公子就是不想让明家世代的功勋蒙尘才出此下策,至于陷整个北境于战乱…… 他相信只是一时的。 明家军骁勇善战,国门大开后朝廷也不可能坐视不管,届时两方联手抗敌,不出三个月鞑靼必定一溃千里。 用一时的战乱除掉明熠这个祸患换取北境和朝廷的长治久安,这买卖稳赚不赔。 明辙痛定思痛,冰冷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避重就轻道: “你们利用拉克尔重返朝堂不也是在引狼入室么?本公子不过是断了幽州的补给,至于断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如何约束鞑靼人,那是你们主仆要想的事。” 方锷一噎,竟有些无言以对——明辙这是管杀不管埋吗?他只负责了整个环节最微不足道的那部分,甚至都不保证事情会不会朝着他预期的方向发展。 偏偏自己还不能拒绝,因为明辙的提议和相爷的目的是殊途同归。 方锷凝神,压下心底的憋屈正色道:“在下会将二公子的意思一字不漏地转告给相爷,至于他答不答应……” “他会答应的。” 明辙打断他,声音笃定得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因为他只能选择跟我合作。” 方锷哑口无言,短暂的静默之后低声说了句“告辞”,趁着夜色赶紧离开明辙的府邸去给张甫礼送信。 第677章 困兽奋力搏 张甫礼听完方锷的奏报之后,果然答应了明辙的提议。 他本来就需要一个明家军中的人与自己里应外合,明辙是宁王的次子,现在又手握整个北境的补给大权,由他来担任这个人选再合适不过。 方锷对此深以为然,但还有个让他悬心已久的问题:“答应拉克尔的那两种火器的图纸怎么办?鞑靼人催得紧,若再拿不出来,学生怕相爷没法和拉克尔交代……” 张甫礼凝神陷入沉思,半晌之后徐徐开口:“你去城里找个做烟花爆竹的工匠,让他画几张做爆竹的图纸交给我。” 做爆竹的草图? 方锷一愣,“相爷是打算用烟花爆竹的图纸愚弄拉克尔???” 这么做会不会太冒险了?! 张甫礼冷嗤,让他放心大胆地去做,“你见过那两种火器的图纸长什么样子吗?没有。 别说你我,整个草原也找不出一个见过的人,所以就算是拿假的愚弄他们,他们也辨认不出。” 再者,“草原人都是未开化的蛮夷,连刀枪剑戟都认不全,何况是火器的构图,便是把真图纸给了他们,他们还能造出来不成?” 他布满冻疮的手指在身前捻了又捻,眼底是久违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光:“老夫这几日一直在反复思考一个问题——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鞑靼的铁骑再厉害,也攻不下大乾臣民的心,比起利用鞑靼助老夫东山再起,你不觉得让明家人扶持老夫归位更加名正言顺么?” 明家世代忠烈,在大乾百姓的心中威望极高,由明家人助他重返朝堂,不论从道义还是法理上都容易被百姓们接受。 方锷直觉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连声追问:“万一出了纰漏呢?万一鞑靼人发现图纸是假的……” 拉克尔一定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的! 张甫礼摆了摆手,不以为意:“明辙烧掉幽州的补给之后,老夫自然会劝拉克尔抓住这个机会围城,届时幽州城内粮尽援绝,一定会引起恐慌和骚乱。 待明家军萎靡不振,鞑靼再一举发起强攻!任那火器再厉害,没有人操控也不过是一堆废铁而已。 至于图纸是真是假……” 张甫礼冷笑,满脸阴鸷:“等幽州城破之后老夫便是战国的苏秦、魏国的隐蕃,为了替大乾除掉鞑靼这个祸患不得已‘叛逃’草原,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到那时,老夫便不再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而是新朝的大功之臣! 拉克尔?他不过是老夫伐毛洗髓的垫脚石而已,等老夫重掌大权,还怕他怪罪?” 他说得胸有成竹,像在描绘一幅触手可及的宏伟蓝图,方锷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有些癫狂的模样,终于想到哪里不对了! “拉克尔是亲眼见识过那两种火器的威力的,万一他们研制了出来,一炸就知道遭到了愚弄,届时该如何收场?” 张甫礼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补充道:“那就加大火药的剂量……或者换成开山裂石的配方!反正都是爆炸,响动越大他们越信以为真。 等幽州城破,那两种火器就是老夫的囊中之物,用它们反过来逼迫拉克尔重新退拒关外,就是老夫收场的方式!” 方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虽然仍有几分不确定,却也觉得张甫礼的分析在情在理。 本来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和拉克尔共享胜利的果实,所有人都是他们重返朝堂的垫脚石——明辙是、拉克尔也是。等幽州城破、火器在手,他们还怕没有筹码威胁拉克尔退兵? 届时别说宁王父子,连朝廷都要对相爷俯首听命。 方锷长吁一口气,终于挥掉心底最后的那抹不安,依计回青州找工匠伪造图纸。 还有断掉给幽州的补给……他要尽快和明辙达成合作,把握好里应外合的时机! —*—*— 第678章 崩析的种子 与此同时,幽州。 明若昀看完谍营的密报之后表情十分遗憾,那日明辙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马不停蹄地回了青州,他就预感不妙,结果事情真的朝他并不希望的方向发展了。 “派人盯紧青州的粮草大营,不论是看管还是押运的环节,都不能有任何疏漏。” 明若昀沉声吩咐,暗卫即刻领命去办。 贺九思就着他的手也跟着看完了,拧眉道:“他真会在幽州的粮草上动手脚?” 那可是攸关全城百姓的性命啊,他就不怕生灵涂炭吗? 明若昀沉默片刻轻声道:“他敢说出‘不过是断了幽州的补给’这种话,就说明幽州军民的生死已经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了。” 也或许在明辙看来,用一座城换他的死是一笔物超所值的买卖。 明若昀失笑,没想到他的命居然值一座城,真不知道明辙是高看了他,还是低估了他。 “让月落调集临沅粮仓的储粮,做好随时北运的准备。”明若昀对日昇说。 目前还不知道明辙具体会有哪些行动,他们得做两手准备,万一被他得手,幽州得有粮可补。 日昇听他毫无顾忌地在贺九思面前提起月落,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地瞥了贺九思一眼。 日月楼的事楼主一向藏得很深,连宁王都不知道,如今在逍遥王面前却半点都不避讳——这是彻底不设防了。 日昇思绪飞转没有多说什么,低声应了一声,依命下去给月落传信。 贺九思听着“月落”这个陌生的名字,自然而然地和“日昇”的名字联系在一起——日月为明,当空而曌,其后的寓意不言而喻。 他垂了垂眼眸没有露出任何有可能会破坏他和明若昀感情的表情,转而问明若昀打算事后怎么处置他这个庶弟。 明若昀却没有任何打算,“他是明家的二公子,是我父王的儿子,即便要处置他,也是我父王做决定。” 贺九思偏头看向他,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明辙,而是不能自己动手。 明辙要杀他他可以反击可以报复,但绝对不能取明辙的性命,因为一旦明辙死在他手上,不仅宁王要失去一个儿子,他也会失去宁王对他的信任和关爱。 贺九思一阵黯然,不可避免地想起被逐出京师的十一。 同样是异母的兄弟,明辙和小昀儿是明争暗斗,十一对他是笑里藏刀,不论他们对这些异母兄弟是表里如一还是面和心不和,最终都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同样的结局。 明若昀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伸手在他粗粝的脸上拍了拍:“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既然他们做了选择,就要准备好承担一切后果。” 贺九思苦笑一下,深吸一口气让明若昀不用担心他,转而问那个“临沅粮仓”是怎么回事? 明若昀告诉他:“这是我当年吃了白麓一战的亏之后长的教训,为了防止再发生‘粮草被私吞’这种事,我在淮州的临沅县秘密建了一个地下粮仓,以供北境不时之需。 江南是鱼米之乡,物产丰富,月落是日月楼的右使,和日昇一样是我的左膀右臂,有她在临沅坐镇,可保北境的粮草没有后顾之忧。” 贺九思眉梢一挑。 白麓一战?那是弘景二十年的事吧?那时候小昀儿才多大?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故作轻松道:“你也是深谋远虑了。” 明明是一句称赞的话,却听得明若昀满心不快。 他前前后后正面侧面向贺九思袒露过自己很多重身份了——公子羽白、春风得意楼的东家、神医谷的少主……如今连最隐秘的日月楼都赤裸裸地摆到了贺九思的面前,他却一次都没有质问过自己,甚至连不悦的表情都只是一闪而过就被迅速压了下去。 他不认为是贺九思不在意,而是他害怕惹自己不高兴,这样小心翼翼的讨好,让明若昀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难受。 贺九思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那个在邺京天不怕地不怕、不可一世的九殿下,在他面前却连问一句“为什么!”都不敢…… 他到底在怕什么?怕自己会因为他的质问而再一次离他而去吗? 明若昀盯着贺九思看了两息,突然感到心痛莫名。 他一忍再忍到底是没有发作,只是梗着脖子转过头,面朝着舆图僵硬道:“也算不得深谋远虑,只是吃一堑长一智罢了。” 随即便不再言语。 贺九思直觉他不高兴了,却不知他为何突然不高兴,一边反思自己方才哪句话说错了,一边无所适从地站在明若昀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等着他重新搭理自己。 第679章 难道是报应? 俩人因为这段小插曲萌生了莫名其妙的芥蒂,青州那边,明辙却已经开始行动了。 粮草烧起来的时候,他假装和其他将士一样,才刚发现,焦急地喊“救火!快救火!”,装得十分像样。 谁知当晚风势突变,就在第一垛粮草的火马上就要被扑灭的时候,一股强烈的北风突然刮了过来!将还没扑灭的火星吹向了整个大营,瞬间将所有粮草全卷了进去! 火舌借着风势蹿起丈余高的火焰,舔舐着整个大营,连旁边的营房都没能幸免,明辙瞪眼看着映红了半边天的热浪,这下脸色是真的变了! 他只是想制造点“小意外”烧掉给幽州的补给,没想把整个粮草大营全烧了! “救火!!!快救火————!!!” 明辙声嘶力竭,几乎是用咆哮的方式喊更多的人来救火,然而火势实在是太凶猛了,任凭他们怎么不停地打水来救,也控制不及。 陈老将军闻讯赶来时,火势已经完全失控了,老人家看着冲天的火光,直觉老天爷这次是不是站到了鞑靼那边,否则怎么会他们才刚烧了鞑靼的粮草、自家的粮草就跟着失火了呢? 难道是报应??? 陈老将军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像三魂没了七魄,霍远见状赶紧请他暂避,这里由他来指挥。 陈老将军僵硬地转过头看着他……和他手上的水桶,忽然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沉声对霍远说了句“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们了”,一把夺过霍远手上的水桶,扎进了火场里! —*—*— 消息传到幽州时,宁王正在议事厅与诸位将军商议是否要主动出击——马上就要开春了,再这样僵持下去不利于百姓们春种。听传令官说“陈老将军身受重伤”震惊当场,半天没反应过来。 明若昀同样脸色骤变,没想到真被明辙得手了,寒声发问:“老将军伤势如何?可有性命之忧?” 传令官伏在地上颤抖道:“老将军身上多处被烧伤……左腿……左腿也被倒下来的房梁砸断了!” “啪!” 宁王一掌拍在桌子上,暴怒而起,他目眦欲裂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陈老将军是上一辈的老人了,当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时,对方就已经是他父亲老宁王的副将,老人家在沙场上出生入死三十多年,如今却倒在了火海里…… “老将军现在如何了?大夫怎么说?可有办法医治???” 宁王接连发问,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 传令官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面对他,痛声道:“小人走时老将军还在昏迷,军医说……说老将军的骨头有多处碎裂,还有严重的烧伤,腿……怕是保不住了……” 一室死寂。 宁王怒不可遏,额角暴起的青筋犹如遒劲的枝干,几乎要从皮肤底下爆出来! 明若昀闻言赶忙让日昇去给容颜传话,命青州附近所有神医谷的弟子即刻赶去为陈老将军治伤,一定要保住老人家的性命! 古代医术不发达,外伤感染几乎是必死之症,加上火灾现场到处都是烟尘、灰烬……简直是最好的细菌培养基,若不好好医治引发感染,是真的会要人命的! 日昇称是,果断领命而去。 议事堂内鸦雀无声,有人低着头,有人别过脸,都是一副悲痛的表情。 宁王站在原地扫过众人的脸,深吸一口气寒声道:“传本王命令!责令青州知州冷无涯限期查明起火原因,不得有误!青州军由霍远暂代、明辙协防,各地驻军即刻清点余粮,加强城防,严防鞑靼趁虚而入!” “是!!” 诸将压抑着悲痛的心情鱼贯而出。 粮草对于战时的大军来说相当于行军的命脉、守城的底气,否则逍遥王也不会冒险深入敌后去烧鞑靼的粮草,现在鞑靼有样学样也烧了他们的粮草…… 该说一报还一报吗? 可青州深在北境腹地,距离边境有百余里,还有两万驻军严防死守,城防更是固若金汤,鞑靼是怎么越过层层关隘、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摸进粮草大营放火的?? 第680章 时间不等人 众人百思不解,明若昀也不打算当这个“检举庶弟”的坏人,这个时候比起抓内贼,更紧要的是加固城防和调集粮草。 以幽州当下的军民数量,所有的存粮全加一起顶多只能坚持半个月,即便举全北境之力支援,也不过将这个时间延长个一两日。 何况其他州府的驻军也肩负着固守城池之责,要时刻警惕鞑靼将目标从幽州转移到他们身上,“拆东墙补西墙”终究不是解决之道。 因“万人敌”和“震天雷”缓和下来的局势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宁王连夜召集各营将领重新部署,把有限的粮草集中调配,优先供应守城的将士们,然后重新划分城防区域,把最精锐的前锋营和黑虎营调去鞑靼最有可能主攻的东城和北城。 明若昀则命月落以最快的速度把临沅的储粮运来幽州,拉克尔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向幽州发动奇袭甚至围城,他要在幽州被包围之前彻底解决粮草的问题。 贺九思也没有闲着,他以北征大军主帅和逍遥王的双重身份向与北境接壤的各州府发出紧急调令,要求各地州府全力支援北境,共抗鞑靼,同时让督军八百里加急向朝廷请援,奏折上措辞急切入木三分,字里行间都透着“十万火急”。 崇和帝看完奏报后心底一沉,虽然还有顾虑,可鞑靼要是真打进来了,他的龙椅也别想保住,当场下旨户部从京畿再调拨一批粮草和军械,火速运往北境。 然邺京与幽州相隔千里,再怎么快也要一个月才能运到;毗邻北境的州府倒是近些,可他们也要自保,不可能毫无保留地把全部存粮都拿出来。 唯一能指望的就只剩临沅的粮草了,可是走水路最快要十二天……一切都需要时间。 而鞑靼显然是不会白白浪费这段时间的。 北境粮草大营被烧的消息传到鞑靼王庭时,拉克尔激动得差点儿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拍着张甫礼的肩膀哈哈大笑,满脸都是对这次行动的满意之色——他在幽州接连吃了好几次败仗,可算是一雪前耻了! 张甫礼也觉得无比畅快,他本以为明辙顶多把幽州的补给烧了泄愤,没想到他竟然一不做二不休把整个粮草大营全都付之一炬,明衡有子如此,何愁家门不灭? “天佑大汗!如此一来,幽州城破指日可待,老夫先祝大汗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张甫礼满面红光地朝拉克尔拱手一礼,恭维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说。 拉克尔得意地昂起头,照单全收,为了那一日能尽快到来,问张甫礼那两种火器的图纸怎么样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拿到手? 张甫礼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他暗吸一口气,心知躲不过去了,咬了咬牙,破釜沉舟道:“大汗放心,方锷已经趁乱将火器的图纸拿到手了,正在带人加紧研制。大汗攻城之日,便是火器大显神威之时!” “好!” 拉克尔毫不怀疑,端起案上的马奶酒猛灌一口,大踏步走到帐外,扬声暴喝:“来人!传本王命令,集结所有兵力分三路向幽州进发!幽州粮草不济军心大乱,此时不发起进攻更待何时!哈哈哈哈!!!” “是!” 帐外的传令兵即刻下去传令,萎靡了数日的王庭如同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战争机器,轰隆隆地开始运转起来,马蹄声、号角声此起彼伏,火把的光芒像一条燃烧的河流,滚滚向南涌去。 张甫礼站在拉克尔身后望着南方的天际,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 等着吧明衡,还有明若昀,待鞑靼攻破幽州城,老夫定要将这些时日受到的屈辱千倍百倍地从你们父子身上讨回来!! 第681章 消耗明家军 鞑靼兵临城下的那一日,明若昀毫无意外地再次动用了万人敌和震天雷。 城墙上万雷齐发,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鞑靼阵营中炸开,碎石、铁片、火焰……连同鞑靼人的残肢断臂一起炸上半空,鞑靼人的尸体铺满了幽州城下的土地,鲜血浸透了冻土,硝烟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睁不开眼。 然而拉克尔不是第一次见识这些火器的威力了,他吃过大亏,自然也长了记性,所以并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倾巢而动,而是让其他部落打头阵,对幽州发起佯攻。 他很清楚幽州此刻并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城里的粮草还能撑一阵子,明家军也都还有战斗力,尤其那两种火器,远没有弹尽粮绝。所以在几轮佯攻之后,不出明若昀所料地选择了围城。 鞑靼大军兵分三路将幽州围了个水泄不通,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别想出来。与此同时拉克尔还时不时对幽州进行小规模滋扰,有时派出小队人马偷袭东城,有时趁夜摸到北城下放冷箭,有时又摆出要大举进攻的架势……不求城破,只为消耗。 他要消耗明家军的精力,让他们疲于应对;他要消耗幽州城的军械,让他们没有火器可用;他要让整个幽州城的百姓白天不能睡,夜里不敢睡……直到他们扛不住的那天。 宁王身经百战,立马就看穿了拉克尔打的是什么算盘,然而城内粮草紧缺是不争的事实,在危机解除之前,他不能让任何人出城应战。 所以他下令紧闭城门,任凭鞑靼在城外如何叫骂,也置之不理。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幽州城内的存粮终于捉襟见肘了。 百姓们开始宰杀家里的牲畜供将士们果腹,自己则靠没几粒米的稀粥勉强度日,有人实在受不了这种“活死人”的日子,想趁夜逃出去,还没摸到城门就被巡夜的官兵发现了。 于是城中又很快流传出一些不好的消息:有人说朝廷已经彻底放弃了北境,他们只能坐着等死;有人说宁王已经束手无策,准备弃城投降…… 整个幽州城的士气低迷到了极点,甚至开始发生小范围的暴乱,有百姓冲到城主府要求宁王给大家一个说法,更有甚者提议干脆和鞑靼和谈,被宁王亲手斩于刀下。 百姓们碍于宁王的威严不敢造次,但私底下早已是怨声载道,拉克尔听完斥候打探回来的消息后喜不自胜,在得知他们最近的一次佯攻中,明家军并没有用火器还击,而是用普通的滚木和礌石,更是兴奋得拍案而起! 他就知道那两种火器不可能源源不断地造出来! 没有了赖以保命的火器,明家军根本不足为惧,他要血洗幽州城,用中原人的血来洗涮他这些时间遭受的屈辱和压抑的怒火! 谁都不能阻止他! 拉克尔对着幽州的方向露出志在必得的神情,问张甫礼那两种火器研制得怎么样了,“你答应本王攻城之日便是火器大显神威之时,本王很快就要亲帅大军对幽州发起进攻了,怎么至今都没有看到火器的影子?” 第682章 仇人相见面 拉克尔紧紧盯着张甫礼质问,两眼如炬。 张甫礼不敢露出丝毫心虚的模样,信誓旦旦道:“大汗放心,火器万无一失!方锷已经带人赶制出了一批,威力比明若昀的只强不弱,绝不会延误大汗的战机!” 拉克尔又盯着他审视了片刻,不觉得张甫礼有骗他的胆子,缓缓点了点头,阴狠道:“明日你随本王一起上战场,由你亲自来操控那两种火器!” 张甫礼登时冒了冷汗,绞尽脑汁地给自己找借口:“老夫不善骑射,贸然上战场怕是会拖累大汗……” “无妨,”拉克尔毫不犹豫地打断他,“你只管操控火器,本王会让草原最精壮的勇士保护你,不会让你、还有你的谋士有任何损伤。” 说完又盯着他仔细打量了片刻,话里有话道:“本王听说那两种火器是明若昀亲自上城楼指挥投射,连他都敢到战场上挥令旗,张先生身为大乾朝廷的丞相,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弱不禁风的稚子吗?” 张甫礼闻言倒吸一口冷气,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种拙劣的激将法刺激到了。 他拱手朝拉克尔深深拜下,浑浊的双眼满是对亲眼见证宁王父子被斩于刀下的癫狂:“那老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 拉克尔拍着张甫礼的肩膀哈哈大笑,当即叫来两个千夫长,吩咐他们带三百精骑贴身保护张甫礼的安全。 张甫礼满脸堆笑作感恩戴德状,虽然心里对方锷研制的火器依旧没底,但转念一想,幽州被围困了半个多月,期间没有任何补给进城,想必早已是强弩之末,即便还有人能领兵作战,在鞑靼铺天盖地的攻势面前,也不过是困兽之斗。 方锷的那些“火器”虽然是伪造的,但只要火药的剂量足够大,肯定也能对明家军造成伤害,等到幽州城破、鞑靼大获全胜,即便拉克尔发现火器是假的,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想到这里,张甫礼顿时有了信心,腰杆也挺直了几分,他对着拉克尔再次拜下,郑重感激对方的委以重任,待大军出击之日,率方锷等人一起,全副武装地出现在幽州城下! —*—*— 自从张甫礼亡命天涯叛逃草原,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 明若昀站在城墙上望着城下早已不复昔日风采的张甫礼,不由感慨:“相爷哪怕投身敌营也不忘励精图治,一把年纪了还要亲临战阵,真是令我等这些后生晚辈汗颜呐!” 张甫礼听出他话里的嘲讽,恼羞成怒:“黄口小儿休要张狂!待大汗踏破城门,老夫定要亲手取你首级!” 明若昀冷嗤,不慌不忙地侧过身朝身后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像极了请客入席:“拜相爷所赐,幽州城内早已弹尽粮绝,将士们更是饿得没有丝毫还手之力,相爷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张甫礼这才发现延绵的城墙上除了明若昀,只有零星守军,宁王、还有传言已经和北境握手言和的逍遥王不见任何踪影。 “你这是在和老夫摆空城计??” 张甫礼双目微合,快速思考明若昀的计谋是真是假,浑浊的眼底满是算计。 明若昀也不否认,笑得格外从容:“那相爷上不上当呢?” 第683章 用兵不厌诈 张甫礼汲气,没有立即回答。 所谓“空城计”不过是没有倚仗的虚张声势,赌的是对方不敢冒进。 明若昀这个时候和他使这招,要么是赌他会像宣帝一样引兵而去,要么就是他真的还留有后手,介于幽州城被围困了半月之久,期间还要不停地遭受鞑靼的佯攻,他更倾向于前者。 张甫礼阴鸷一笑,朝城墙上扬声道:“这些不入流的小把戏世子还是收起来吧,幽州早已山穷水尽,你乖乖把城门打开缴械投降,大汗慈悲为怀,兴许能网开一面饶你不死。” 明若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相爷真是堕落了啊!连‘慈悲为怀’这种违心的话都说得出口,草原上寄人篱下的日子真有这么难过吗?” 他语露讽刺,声带不可思议,听得张甫礼霎时涨红了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后根! 他在草原上过的什么日子“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连方锷他们这些亲近的人都不敢随意评论,明若昀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揭他的短,简直是在往他肺管子上戳! 张甫礼羞愤交加,士可杀不可辱,明熠小儿,你不要欺人太甚! 明若昀看不到张甫礼脸上此刻的表情,不过单靠想象也知道一定十分精彩。 他轻轻一笑,负手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道:“你让我开城投降,可城门不是正开着呢么?怎么,怕城里有埋伏?不敢进来?” 说完看向一旁的拉克尔,“我竟不知道,草原上不可一世的雄鹰,什么时候变得胆小如鼠了。” 此言一出张甫礼还没反应,拉克尔先暴跳起来! 方才他一直没插话是因为他不懂中原人的文化,不知道“空城计”是什么意思,但明若昀骂他是胆小鬼他还是能听懂的。 他是草原的大汗,是狼王的化身!他率领十万铁骑横扫草原的时候,明若昀还没出生呢! 一个弱得他一只手就能捏死的小崽子居然敢在两军阵前骂他是胆小鬼…… 拉克尔怒不可遏,拔出腰间的弯刀遥指明若昀:“本王今日就让你看看谁才是胆小鬼!杀!!!” “杀——————!!!” 鞑靼大军应声而动,直扑幽州城门!旌旗蔽日,刀剑如林,连绵不绝的马蹄声震得整片天地都在颤抖。 明若昀冷眼垂视着城下黑压压的敌军,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张甫礼仰头看着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心想难道自己料错了?明若昀真的留有后手??? 张甫礼凝神思索。 然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城墙下突然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破声,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鞑靼铁骑不幸踩中了卢大师提前埋在地下的火雷,被炸了个人仰马翻! 冲天的火光夹杂着黑色的浓烟腾空而起,碎石、焦土、火焰、连同鞑靼人一起飞上天,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砸出一片哀嚎。 扑面而来的烟尘裹挟着浓重的硝烟味儿和血腥味儿,呛得人睁不开眼,马匹受惊嘶鸣,前蹄腾空,直接将倒在地上的主人踩成肉泥。 张甫礼目瞪口呆,没想到明若昀被围困了这么久居然还有这样的余力,他愤恨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明若昀,后牙几乎要咬出血:“你居然和老夫耍诈!!” 明若昀轻嗤,拂袖上前一步,漠然道:“‘兵不厌诈’。相爷饱读诗书,难道没听说过么。” 张甫礼倒吸一口冷气,被明若昀气得说不出来话,贺九思和宁王却已经率领预先埋伏在城外的明家军从两翼杀出来了。 城墙上那些原本“萎靡不振”的守军也忽然变得士气大振起来,箭矢如雨,热油如瀑,万人敌和震天雷如神罚般落在鞑靼的阵型里,炸得他们溃不成军。 原本整齐划一的冲锋阵型在顷刻间土崩瓦解,鞑靼人像被捣了老巢的蚂蚁一样四处乱窜,有人被炸断了半条腿趴在地上痛呼惨叫,有人被气浪掀翻摔在地上,刚捡回一条命就被冲杀上来的明家军斩于刀下…… 拉克尔瞪眼看着他引以为傲的草原勇士悉数败于明若昀之手,朝张甫礼咆哮:“火器!你的火器呢!快给本王点上!!!本王要让明若昀付出代价!让他付出代价————!!!” 第684章 穷寇莫要追 声嘶力竭。 张甫礼被喷了个满头满脸,不敢有任何迟疑,果断用眼神示意方锷他们赶紧去把造出来的火器引燃,用炮车投进城里。 然而预想当中的幽州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场景并没有上演,方锷刚点燃,引信就迅速燃烧了起来。 巨大的火球在炮车上腾空而起,不等周围人反应,爆炸的气浪就将他们统统掀翻在地! 方锷造出来的原本就是个加大了火药剂量的烟花爆竹,加上不知道精确的配比和规范的工艺,就导致火雷的内部极其不稳定,还没从炮车上投射出去,就在原地自爆了。 炮车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和铁片四散飞溅,有的人被割断了喉咙,有的人被嵌进了胸口。 离得最近的方锷被气浪掀翻撞到炮车的残骸上,疼得龇牙咧嘴,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远离这个危险之地,还没站稳就被一颗飞来的碎片削中了脖子。 他耳朵里充斥着“咯咯”的的声音,却不是从嘴巴里发出来的,他翕动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方锷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迅速扩大的血渍,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远处的张甫礼眼睁睁看着方锷倒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最可靠的亲信,会以这样的方式退出这场斗争。 他以为这些伪造的火雷至少能炸开城墙让他在拉克尔面前交差,却没想到连最基本的给明家军造成伤亡都做不到。 他僵在原地不敢回头看拉克尔,浑身上下都在往外冒冷汗。 可惜此时的拉克尔却顾不上叱骂他,原以为对他们有利的局势一面倒向幽州,城下的战况急转直下,冲杀在前的鞑靼勇士被火雷炸得七零八落,死的死、伤的伤,满地都是他们的尸体。 不仅如此,从两翼杀出来的宁王和贺九思还截断了他的后路,一东一西互相对进,像两把钳子将他们死死夹住。 拉克尔怒火中烧,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中计了。 明家父子从一开始就在演戏!什么弹尽粮绝,什么士气低迷,全都是装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引他上钩! 可笑他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结果全都是圈套! 拉克尔紧咬着牙关,此刻也顾不上明家父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举起手上的弯刀,嘶声暴喝:“草原的勇士们!随本王一起杀出去——!” “杀————!!!” 鞑靼的残兵围绕着拉克尔重新集结,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狼,赤红了双眼护着拉克尔突围。 宁王见状立即率军从后面追杀,贺九思则从侧面截击,明若昀站在城墙上指挥卢大师用震天雷封住他们的退路,杀得鞑靼人丢盔弃甲。 拉克尔看着他引以为傲的精卫一个个倒了下去,却不敢停,挥刀砍翻了几个挡在他面前的明家军,拼死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跟在他身后的残兵越来越少,有的人是死在明家军的刀下,有的人则是死在了火器下,贺九思浑身浴血杀红了眼,见拉克尔想从北面突围,狠夹马腹就要追上去,却被宁王高声拦住。 “穷寇莫追。” 宁王言简意赅,深沉的眼底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贺九思勒马停住,看着拉克尔率领残军越来越远的背影,咬了咬牙,到底是没有追上去,转而指挥他带来的三千精兵配合明家军围剿残敌。 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鞑靼人的尸体铺满了幽州城下的土地,明若昀用千里眼确认拉克尔确实已经不在视野范围内了,命人开始打扫战场。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气息,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儿。 明若昀从城墙上下来站到贺九思身侧,确认对方安然无恙后才道:“不必恼恨,这一仗已经让拉克尔伤筋动骨,待明家军恢复元气,就轮到我们主动出击了。” 贺九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甘,懊恼道:“我知道,我就是可惜没能把张甫礼的命留下,让拉克尔把他救走了。” 此人是大乾的叛臣,许多朝廷最核心的机密他都知之甚详,让他活着后患无穷。 明若昀却觉得让拉克尔把张甫礼救走了没什么不好的,“他用日昇故意流出去的假火图给鞑靼造成了这么大的伤亡,拉克尔不会让他好过的,能帮他背黑锅的方锷已经自食恶果,他在鞑靼的日子只会比现在更凄惨。” 贺九思闻言想了想,倒确实是这么回事,见明若昀无意识地捏紧了狐裘的前襟,赶紧拉着他回城。 第685章 绝对的自信 明若昀的私邸,贺九思着急忙慌地推开寝殿的房门,一边催促明语去端炭盆烧暖炉,一边把人往榻上推。 明若昀知他是想给自己暖身子,却故意开玩笑:“你我好歹是经历了一场鏖战,刚从战场上下来就猴急成这样,不好吧?” 贺九思抬眼瞪他:“手都冷成这样了还有心思拿我逗趣儿。” 眼看都要开春了,小昀儿的手脚却还是不见回暖,冷得像冰一样。 明若昀配合他的动作把自己往狐裘里缩,让贺九思不必紧张,“外公说我畏冷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碍事的,天气暖和了就好了。倒是你,身上又是泥又是血,去脱下来洗一洗吧。” 贺九思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穿着盔甲,赶紧去内室脱下来。 他倒不是嫌脏,而是盔甲在外面冻了那么久,上面的鳞片都凉透了,万一把自己身上的凉气过给明若昀害他生病就不好了。 明语无语地听着贺九思在内室里手忙脚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把炭盆放到离明若昀最近的地方,又从里面取了两颗烧得最红的炭放进手炉里递给明若昀捧好,再乖顺地拉着面无表情的卫茕退出去,贴心地把房门从外面带上。 贺九思“孺子可教”地看着明语的影子消失在窗棂上,口是心非道:“明语这小丫头片子真是越来越有眼力见儿了,想到将来要把她嫁出去,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明若昀把手炉藏进狐裘里,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明语好像是我的下属,将来要不要嫁人、嫁给谁,应该是由我说了算吧?” 贺九思十分不喜欢他这种和自己分彼此的说法,动作极其迅速地脱掉靴子跳上软塌,一把将明若昀捞进怀里,在他嘴上狠狠嘬了一口,抱住他不动了。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明若昀自然而然地放松身体往后靠,在贺九思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进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自从拉克尔举兵来犯,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放松过了。 贺九思配合地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也不由感慨:“幸好你未雨绸缪,在祁州通往北境的关隘留了缺口,不然临沅的粮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明若昀不以为意,“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若不是你把聂知林留在祁州和日昇里应外合,也不会这么顺利。” 还有其他州府的救济,若没有他们慷慨解囊,幽州根本撑不到临沅的粮草运达。 贺九思莞尔,觉得他们两个这样互相吹捧十分好笑。 他勾了勾唇角,脑海里回想着明若昀这些时日的部署,后知后觉地浮现出一缕后怕——从在方锷面前演戏,到不小心被他掳走城里的工匠,从假装城里已经弹尽粮绝,到暗中调配临沅的粮草绕过围城成功运抵……这一步步精打细算环环相扣,算错一步都是满盘皆输。 明若昀淡淡一笑,完全不觉得会出纰漏,他敢这么做自然是因为他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 他是北境的世子,是日月楼的楼主,整个青云十六州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别说策划几场暴乱演给鞑靼的斥候看,就是发动全城百姓揭竿而起,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 贺九思对此毫不怀疑,他唯一担心的是:“那个被方锷绑去鞑靼王庭造火器的工匠能全身而退吗?” 还有那张被日昇加了“料”故意泄露出去的假火图,会不会被鞑靼看出异样、继而改造出真正的火器威胁大乾? 明若昀让他不必担心,“那个工匠本就是神兵营的人,方锷把人掳走的当晚,明厉就派了七鹰跟了上去,算时间,这会儿人已经救出来了。 至于那张假的火图……” 明若昀勾唇,笑得一脸不怀好意,“那上面火药的配比、外壳的厚度甚至、引信的长度都是日昇胡乱写的,等他们研究出真正的配比,恐怕整个草原已经被他们夷为平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似荡平整个草原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贺九思垂了垂眼眸不置可否,低头用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明若昀的袖口,状似无意地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部署的?” 第686章 战后敞心扉 明若昀也不瞒着他,仰头与他对视,坦荡道:“明辙的身边一直有我的人,所以早在方锷第一次去拜访他,他们的一举一动就全在我的掌控之中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方锷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其实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住了哪家客栈、吃了什么饭……事无巨细。可以说,他搜集到的所有消息都是日昇精心设计过的。”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尽嘲讽的弧度:“拉克尔以为有机可乘,张甫礼以为可以坐收渔翁之利,明辙以为可以借机除掉我……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自己抓住了机会,可他们不知道,那些机会都是我故意露给他们的。” 贺九思心中顿时一紧,他忽然觉得怀里的这个人像一口井,深到他从未了解过。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明若昀,了解他的机敏、他的隐忍、他的担当……可那些不过是水上的浮萍,底下的根源,他从未触及过。 贺九思的心情忽然变得十分复杂,他想问出那个在心里压抑了很久的问题,问不出口,他怕那个答案太过无情,自己承受不住。 明若昀也看出他想问,这个问题自打他离开邺京就一直横亘在他们中间,继续忍耐下去只会成为他们心上的倒刺,不及时拔出来就会长进肉里,时不时阵痛,直至化脓感染。那时候再想拔出来,恐怕就不止是伤筋动骨那么简单了。 明若昀沉了沉眸光,挺直了上身从贺九思怀里坐起来,给他最后一次质问自己的机会:“你今天不问出来,以后都不会再有质问我的机会。” 贺九思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把什么苦往下咽,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鼓足了勇气问了出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有推翻朝廷的想法的?” 明若昀不闪不避,甚至没有犹豫,他看着贺九思的眼睛,一字一顿:“从一开始。” 贺九思瞳孔骤缩:“从一开始?!” “对。” 明若昀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从我意识到朝廷和北境之间的矛盾不可化解,我就在为举兵谋反做准备了,白麓一战之后,这种想法更是达到了顶峰。” 贺九思深深汲气,仔细回忆这一年多他了解到的几段和明若昀还有白麓之战有关的零碎的记忆,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弘景二十年,柳满江私吞大半粮草致使北境大败,宁王在此战中身受重伤,明家军马革裹尸,十五万援军最终只回来六万; 同年,小昀儿化名“温羽白”连中两元,成为那一年科考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却在殿试前因“家中突遭变故”而紧急离开邺京,自此以后再无缘科举…… 所以他当年放弃殿试是赶去了幽州?白麓之战能转败为胜,是因为小昀儿力挽狂澜??? 明若昀没有否认,“当时我父王已经危在旦夕,若不是我带了神医谷的弟子及时赶到,他很可能……” 明若昀适时打住,转而道:“所以我怎能不恨朝廷、不生反心?为君者昏聩至此,根本不值得我明家为他卖命。” 贺九思牙关紧闭无话可说。 这种事若放在以前,他可能还会违心为朝廷、为父皇狡辩几句,如今他身处战场,也是一军的统帅,同样的事若发生在他身上,别说记恨,他可能杀了当权者的心都有。 可从前当权的人是他的亲生父亲,如今正当权的人是他的亲大哥,忠孝不能两全,他只能暗自庆幸和祈祷同样的事情没有、也永远别让他遇到。 贺九思心底五味杂陈,他压下心头酸涩的情绪,颤声问:“……那宁王爷对此可知情?” 第687章 碍事的存在 明若昀垂眸想了想,在委婉和直截了当之间选择了后者,他道:“他知情,也不知情。 他知道我手上有一支能量巨大的江湖势力,能调集江南的粮草、敢囤造军械、必要时门内弟子甚至可以上阵杀敌…… 但他一直都以为我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能更好地策应北境、为了有朝一日朝廷要对明家下手时,我们有能力自保。 可他不知道我要的不止是自保,而是主动出击。” 贺九思老早就知道明若昀不是池中之物,可当真相真正摆在自己面前时,他还是不由震颤。 他绷紧了下颌线强迫自己快速消化这些突如其来的信息,声音有些发涩:“所以……所以你甘愿入京为质,其实也是另有目的?” “不错,”明若昀点头,没有半分遮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邺京是大乾的政治中心,我要看清整个朝堂的局势,就必须以身入局。 江染上京状告高鹄、夏弋的血鬼门一夜之间被灭门、甚至后来沉璧揭发柳满江才是私吞北境军饷的元凶……都有我的手笔。” 贺九思这下是真吃惊了:“沉璧?你说的是玉嫔??她不是红袖坊的……添香夫人是你的人??!!” 他出入红袖坊那么多次,为了抗婚甚至还让沉璧配合他演过戏,他自以为计划得天衣无缝,结果从一开始就尽在小昀儿的掌握之中…… “你到底还有多少个身份……” 贺九思痛苦地拧紧了眉头,不是悲愤,也不是恼怒,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疲惫。 明若昀被他痛苦的表情触动,竟有些心虚。但话已至此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把话说开了总好过以后自己再有别的什么身份暴露了,被贺九思误会自己还在骗他。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决定把一切都告诉贺九思:“日月楼、神医谷、春风得意楼、红袖坊,这些都是你已经知道的。 除此之外我在南边还有钱庄,负责银钱的周转和粮药的采购;漕运上我也经营了很多年,南粮北运的通道都在我手里;还有朝廷一直在探查的清北书院,也是我名下的产业。” 贺九思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小昀儿这些“产业”涉足的领域是不是有些太广了,广到足以称得上是一个“小朝廷”! 明若昀轻笑,“因为我就是按照朝廷的建制创立这些产业的。掌兵、刑的日月楼,管钱粮的钱庄,司礼乐教化的书院,还有营造工事的神兵营……吏户礼兵刑工,无一不缺,目的就是为了在我改朝换代之后,能迅速地取而代之。” 贺九思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此刻复杂的心情了,虽然他早就猜到以小昀儿的胆识和谋略,如果他真的要谋反,朝廷根本不是对手,可想象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难怪明语那么排斥他接近小昀儿,日昇和他无冤无仇却总是看他不顺眼,原来不是觉得他不学无术配不上小昀儿,而是他的这份情感坏了他们的“大事”、影响了小昀儿登上那个至尊之位…… 他的存在妨碍了小昀儿。 贺九思觉得有一盆冷水兜头从他的头顶浇了下来,他手指发颤,指尖泛白,连关节都在“咯咯”作响。 明若昀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伸手覆上他攥紧的拳头,让他不必紧张,因为他早就改主意了。 “我曾说过,‘若不是因为你,这天下早不姓贺了’,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主动向朝廷举起叛旗,只要我还爱着你,就永不会有那一天。” 第688章 因何而存在 贺九思笑得比哭还难看。 小昀儿为了他放弃了争夺天下,自己却傻乎乎地怀疑他对自己是否有过真心…… 对方可是把北境和朝廷的未来赌在了他身上啊…… 他何德何能。 明若昀却安慰他不必觉得自己德不配位:“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朝廷和北境水火不容,将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甚至你说‘你心悦于我’的时候我都在想——你怎么敢?你喜欢的人可是想推翻朝廷自己当皇帝的。 直到夏弋在官道上截杀我,我亲眼看着你为我拼命、为了维系朝廷和北境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四处奔走、斡旋、三番五次和雍王针锋相对……我突然就改主意了。 我想看看你能为我、为北境做到何种地步。 我想看看,在兵戎相见和继续假装相安无事之外,朝廷和北境还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所以你才冷眼旁观,看着我夹在你和朝廷中间左右为难?” 贺九思涩然,想埋怨明若昀却找不到立场,因为明若昀为他放弃的远比得到的要多得多。 明若昀莞尔:“也不算冷眼旁观吧,日昇刚知道你的存在时可是气得要去杀了你,日月楼更是停止了所有能引发朝局震荡的行动。 为了让你有充足的时间去想办法,我可是一力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日昇的脾气你知道的,他是日月楼的左使,我不在的时候他有权替我做所有决定,能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可是花了我不少力气。” 说完朝贺九思扬了扬眉,语露调侃:“怎么样,是不是很高兴?你在我心目中的分量可不轻呢。” 贺九思哑然,不仅没有因为明若昀的偏爱而感到开怀,反而更沉重了。 他一直渴望能在小昀儿心目中占据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可这个位置是拿小昀儿十几年的心血换来的,他配吗? 他不过是说了一句“我心悦于你”,不过是为他拼了几次命、和父皇顶过几次嘴、和皇兄吵了几次架……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小昀儿放弃的东西面前轻得就像一根羽毛,根本不值一提。 可你阻止了北境和朝廷开战啊! 虽然你什么都没做,凭一颗真心就让小昀儿放弃了争夺天下的念头,但文武百官因此而不必面对改朝换代带来的动荡、百姓们也不必经历战乱是不争的事实,你应该感到庆幸甚至沾沾自喜——你可是被小昀儿放到了和“天下”一样重的位置上呢! 贺九思的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在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厚茧的双手,忽然陷入深切的自我怀疑当中。 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他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从前皇兄利用他的桀骜不驯铲除异己时,他会为自己能帮上大哥的忙而沾沾自喜;得知十一利用他的庇护做了许多坏事时,除了伤心,他更觉得悲哀;直到父皇临终前利用他对小昀儿的心意展开了对北境的“讨伐”,他才终于开始认真思考—— 这些年他和大哥对自己的纵容和爱护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补偿? 难道自己的存在对他们而言只是可以利用的棋子吗? 那对小昀儿来说他是什么? 一块儿不小心爱上了的绊脚石?一个让他在紧要关头放弃一切的软肋? 巨大的恐慌霎时涌上贺九思心头,在得知明若昀都为他牺牲了些什么之后,他已经不能自欺欺人地去面对这一切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对是错,他该不该阻止小昀儿改朝换代?这天下换了小昀儿来当家作主,是不是会变得更好? 这个阴暗的想法一产生,就像野草一样在贺九思心里疯长,他怕明若昀有一天会后悔,后悔为了这个一无是处的自己放弃了整个天下;他怕自己真的是那块儿阻碍明若昀的绊脚石,等哪一天他不爱自己了,就会把他一脚踢开。 第689章 你还不同意 明若昀不知自己的坦诚不仅没能让贺九思释怀,反而格外加重了他心里的负担。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的秘密都摊开了,两个人之间就再也没有隔阂,殊不知贺九思一夜没睡。 他躺在榻上听着身边人绵长的呼吸,想了整整一夜,却什么答案都没想出来。 次日一早,明若昀照常和他一起去城主府和宁王还有众将军一起商谈接下来的布局——鞑靼十万铁骑被他们打得屡战屡败,正是他们转守为攻的好时机。 在场众人没有反对的,拉克尔损兵折将已不足为惧,连后方补给都被逍遥王率军付之一炬,此时不“趁他病要他命”更待何时? 宁王粗粝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最后落在拉克尔据守的位置上,“本王打算兵分三路,一路从东面迂回,截断他的退路;一路从西面包抄,断他的两翼;主力从中路正面推进,直捣黄龙。” 诸将纷纷点头,没有人提出异议,他们现在粮草充足,士气高昂,定然要让拉克尔有来无回! 贺九思站在一旁看着舆图上标注的行军路线,向宁王请命:“晚辈愿率三千精兵为先锋,为大军开路!”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宁王。 宁王凝神看着他,陷入沉思。 他倒不是不信任逍遥王,这段时间对方先是驰援祁州,大败巴图两万铁骑;又率三千精兵深入草原腹地,烧了鞑靼的粮草大营……这一桩桩一件件凭本事拼杀出来的功绩,在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的能力、胆识和品性早已深得幽州军民的赞善和信任。 只是逍遥王和他一样,是三军的统帅,更是皇帝的亲弟弟,让他给自己当先锋,万一出了意外,谁来担这个责任? 宁王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转头看向明若昀。 明若昀皱了皱眉,下意识看向贺九思,结果对方却没有在看他,而是静静等着宁王的同意。 明若昀蹙眉,飞转着思绪猜测他此举的用意——北征大军的主帅给宁王当先锋,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这就是朝廷在释放要和北境重修旧好的信号…… 贺九思是在为战后朝廷和北境和谈做准备? 明若昀直觉这里面还有其他的深意,但一时半刻他还想不出来,垂眸思忖须臾,对宁王说:“孩儿与逍遥王同去。” “你去做什么?!” 不等宁王反应贺九思率先抢白:“战场上刀剑无眼,你手无寸铁万一受伤了怎么办!我不同意!” 明若昀扬眉,心说你还不同意了,你刚刚请命为大军开路的时候怎么不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冷眼瞥了贺九思一下,正色道:“卫茕会贴身保护我,十二卫也会在我左右形影不离。当年白麓一战拉克尔几乎将北境逼至绝境,此仇不报非君子,新仇旧恨,本公子要和他一起清算!” “好!” “世子说得没错!” “我老郭愿为先锋!” 众将领齐声附和,想到当年的惨状和这次的危机,个个都是义愤填膺,宁王也没有反对。 贺九思耳边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呼和声,张了张嘴到底是没再说反对的话,待众人散去把人拉到一旁千叮万嘱:“你就待在后方不要现身,让卫茕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冲锋陷阵的事情交给我,你只管在后方坐镇着,一切交给我。” 明若昀心里领情,面上却是对他事先不和自己商量就擅自向宁王请命的冷然:“你管好你自己吧,说我手无寸铁,我倒要看看你手上的青锋剑能有多厉害,别到时候被鞑靼人追得到处乱跑,还要我去救你!” 贺九思一噎,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还和我计较这些口舌之利。” 明若昀和他瞪眼:“就计较了怎的!本公子就是心胸狭窄还记仇,不服憋着!” 贺九思被他这副凶悍的模样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低声下气地去拉他的手腕和他服软,说“我错了”。 想到这可能是他唯一一次和明若昀并肩作战的机会,妥协道:“那你一定要千万小心!不许冲到前面、不许拿自己当诱饵、更不许受伤!听到了吗?” 他语气有些重,像是在命令,明若昀听着十分不舒服,下意识就想说“你才会受伤”! 然而他们即将要奔赴的是战场,要避谶(chèn),尤其是这种不吉利的话,赶紧改口:“知道了。” 说完觉得这个回答十分不符合自己高冷的气质,好像是被贺九思的气势唬住了似的,不服气地又瞪了贺九思一眼,怒气冲冲地扬长而去。 贺九思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目露莞尔,想到自己即将要做的事,不由自主地放下勾起的唇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掌心,上面还残留着明若昀的温度,他合掌轻轻捻了捻,像是要把那点温度铭记于心,随即仰头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府门走去。 —*—*— 第690章 沦为阶下囚 鞑靼王庭,拉克尔怒气冲冲地将战败火气统统撒到了张甫礼的身上。 他一鞭接着一鞭抽打着张甫礼,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帐中其他人也是一副同仇敌忾的表情,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张甫礼抱头蜷缩在地上默默忍受,哪怕被抽得皮开肉绽,也不敢闷哼一声。 这次他是真的一败涂地——方锷被炸死、潜伏在北境各地的死士被连根拔出、掳来造火器的工匠不翼而飞……他想找个替死鬼都没有,只能像条丧家犬一样跪伏在拉克尔脚下,任凭对方发落。 “废物!都是废物!十万铁骑!十万!不是死于两军交战,而是死于你的失误!你拿什么赔本王?你拿什么赔本王!!!” 拉克尔声嘶力竭,像受伤的狼王在嚎叫。 张甫礼躺在地上瑟瑟发抖,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拉克尔骂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骂到嗓子都哑了才停下来。 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进气多出气少的张甫礼,尤不解气,朝帐外挥了挥手喊人进来把他拖出去,无情道:“从今天起,这个人不再是我们草原的座上宾!把他丢进马厩里,让他去给本王喂马、当羊奴、去当上马的垫脚石!不准他再出现在本王眼前!!!” “是!” 守在帐外的士兵赶紧进来把人拖出去。 张甫礼听到拉克尔要把他丢进马厩当奴隶,浑身剧烈颤抖,拼尽全力去挣脱,却挣脱不掉。 他想说他还有办法、还有用武之地,可对上拉克尔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绝望地望着满天星斗,满眼都是对明若昀、对明家的愤恨,然后被鞑靼人一路拖行至马厩,像丢秽物一样把他丢了进去。 拉克尔发泄完之后稍稍解气,命各部首领速速下去清点他们还剩兵力。 结果可想而知,他们来时有十万铁骑,如今只剩不到三万,粮草只剩现有的这些,军械也所剩无几,再这么打下去恐怕他连这三万人都保不住。 拉克尔深吸一口气,悔不当初听信了张甫礼的怂恿,下令撤军:“传本王命令——拔营,回草原腹地休养生息,待我们兵强马壮之后定要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为我们死去的勇士们报仇!” “是!” 传令兵掷地有声,即刻下去传令,次日一早王庭就忙碌了起来——拆帐篷的拆帐篷、装车的装车……所有人各司其职,整装待发。 拉克尔站在王帐前遥望着幽州的方向,眼底的不甘和愤怒呼之欲出。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等他养好了伤、攒够了足够的兵力,一定会再回来! 他要踏平幽州、血洗北境!他要让中原人知道,惹怒草原的狼王会是什么下场! 拉克尔义愤填膺,然不等他下令大军开拔,北方的天际忽然扬起一阵烟尘,那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直至引发地鸣从脚下传来。 “报——!!!” 留在后方时刻关注明家军动向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嘶力竭:“大汗!明家军杀过来了!先锋距王庭已不足二十里!” 拉克尔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抬起头瞪着敌来的方向,满眼都是恨不得将宁王父子碎尸万段的杀意。 他推开身前的护卫翻身上马,扬起手上的弯刀厉声暴喝:“列阵!随本王迎敌!” 第691章 一切交给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启禀殿下,世子今天还在装 小说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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