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意阑珊》 楔子 当年轻剑客冰冷的剑锋停在老者枯瘦的颈前三寸时,胜负已然明了,一缕白发恰从空中飘落,划过老者手中的树枝,掉在简陋木屋的废墟上。说是废墟,其实更像是被工匠一丝不苟切割出的完美艺术品,它们齐整的断面记录下了这里刚刚发生的大战。 年轻剑客竭力控制着呼吸节奏,汗渍同样一点点浸透老者的衣衫,当汗珠在老者的额头上汇聚,最终溅在剑的锋面上时,这短暂而漫长的对峙终于被打破。年轻剑客顷刻间收剑如鞘,老者原本绷得笔直的身体也在一瞬间完全焉了下去,剑的杀意与寒气被剑鞘锁住,而上一刻还在以性命相博的两人此刻却同时进入的一个完全放松的状态,看着彼此大口喘气,真是奇也怪哉。 老者破口大骂道:“好你个陈晓雨,翅膀硬了是吧,给我这一把老骨头快折腾散架了不说,把老夫住了这么多年的木屋也拆了。”话声未落老者手中的树枝便结结实实的打在了年轻剑客的背上,这次陈晓雨没有再躲。 陈晓雨有口难言,自己已经很克制了,这木屋的大半部分不都是眼前的老者一招一式的削平的吗?怎么反倒现在还怪罪起他来了,只是陈晓雨只有乖乖受着的份,谁让眼前这人是他师父呢。 陈晓雨没有躲开,这反倒让老者有些意外,他悻悻的将树枝收起来,转身从废墟中走了出去,嘴中咕哝到:“真是个傻小子,棍子来了也不知道躲。” 陈晓雨将剑背在身后,紧跟着公孙忘忧走了出去,他身姿挺拔修长,他背影佝偻,他们就那么不紧不慢的走着。陈晓雨一边给公孙忘忧捶背,一边安慰公孙忘忧道:“师傅消消气儿,这木屋本就破旧不堪,早该翻修了。” “嘿,你说得轻巧,我这把老骨头,怎敢和你们年轻人比,哪还有什么力气翻修什么木屋哩。” “这有多难,师傅交给我便是了。”当陈晓雨不假思索地说完这句话时,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好像又上了那老狐狸的当了。 未及陈晓雨反悔,公孙忘忧恰到好处地说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逼你。”陈晓雨心中大呼上当,腹诽道:老骗子,嘴上确实笑盈盈地说道:“此等小事,哪敢劳烦师傅。” 师徒二人沿着溪谷一直往前,最终来到一座山峰上。这是附近最高的山峰,可以鸟瞰整片山谷,山谷中是已经坍塌的木屋,这是埋葬陈晓雨与公孙忘忧二十年时光的地方;谷口是一座没有名字的孤坟,那是二十年前将陈晓雨送至此处的无名剑客倒下的地方;再远些是一个古朴的小镇,这是陈晓雨和公孙忘忧这二十年来到所到过最远的地方。小镇再往前延伸,便是永远翻涌着阴谋与鲜血,也同样永远流传着风流与潇洒故事的江湖。 公孙忘忧在山头站定,望了望身边已然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陈晓雨,又举目看向远方,怔怔出神,这一战的结果,是陈晓雨将不可避免地走向那个他已经厌倦的江湖,他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二十年前。 那时他正准备寻找一处风景绝佳的地方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公孙想,一定要是个有山有水有花的地方。真是奇怪,一个随时准备去死的人竟然还这么多讲究,这么多要求,公孙自己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想到将自己和一些花的种子一起埋下,想到来年春天自己身上开满鲜花,那一定也是件美好的事情。 当公孙的坑挖到一半时,却被谷口的一声啼哭打断了。公孙暂停了一下,随机继续开挖,然而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了雨,谷口的哭声更加凄厉,公孙原本如死水一样平静的心突然泛起了一丝涟漪,这涟漪一点点荡开去,随机搅乱了他的整个心湖。 当公孙赶到谷口时,只看见一个中年剑客倒在地上,胸口尚且插着三只利箭,右手持剑,左手环抱着一个婴儿。当公孙探其鼻息时,血泊中的男子突然伸手抓住了公孙,双眼圆睁望着公孙,他的眼中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表达,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最后的生命被浓缩成一个字,随同一口鲜血喷涌出来,男子的生机终于彻底了断,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与一枚玉佩。 男子最后说出的那个字,便是陈字。 当公孙抱起地上的婴孩时,这婴孩竟然奇迹般地止住了哭声。于是古朴的边陲小镇迎来了它新的居民——一对古怪的爷孙,小镇的居民这么议论他们,住在山谷中的采药人与打猎人。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公孙常常在想,到底是他救了陈晓雨呢,还是陈晓雨救了他。他常想,要是日子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就好了。只是随着陈晓雨渐渐长大,当他停留在木屋中的时间越来越少,停留在小镇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公孙知道这孩子早晚有一天会离开自己。 在陈晓雨十八岁那生日时,果然给公孙提出了闯荡江湖的想法,小镇零碎的故事与平静但一成不变的生活终于不能再使陈晓雨感到满足,同时,也有些想弄清自己身世,陈晓雨最终还是决定跟师傅摊牌。公孙的条件也很简单——击败他,这是唯一的条件,于是才有了开头那一幕。 第一章 怪师傅与傻徒弟 “师傅真是个怪老头”,陈晓雨一边吭哧吭哧地搬动木材一边抱怨道,公孙老头此刻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在那个临时搭建起的凉亭下,晃着藤椅——那是木屋废墟中为数不多尚且完好的物件。那是陈晓雨在公孙五十大寿时编给他的藤椅,说来也怪,那藤椅竟然奇迹般地躲过了摧毁木屋的浩然剑气。 陈晓雨也好些时候也搞不懂他师傅是怎么想的。从小给自己说起那些江湖故事时每次都说得唾沫横飞,但当陈晓雨问起他自己行走江湖的经历时,老公孙总是岔开话题:“我老头子哪有什么故事,无趣得很。”明明一直反对陈晓雨出门游历,不想让陈晓雨涉足江湖,可另一边却将自己的一身本领毫无保留地教给了陈晓雨,给他讲述江湖上各种各样要留心的事情与诸般禁忌。说是关心他,可是能将陈晓雨扔小镇上两三年不管,说是不关心他可又怎会一个老头子孤零零的将他抚养长大。 公孙悠然自得地在藤椅上喝茶,一只手端着茶杯,一只手摇着蒲扇,说不管陈晓雨就不管陈晓雨,任他在日光下暴晒,一点点的给他老人家建木屋。不时看向陈晓雨,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心中感叹道:“我这傻徒弟真是天才,可惜我只是个二流的剑客。” 陈晓雨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他十二岁那年在小镇上被一个精美的木鸟吸引时,便吵着说要做个木匠。于是公孙便带着两大斤黄酒登上了老木匠的门,他和老木匠都以为陈晓雨只是一时兴起,不曾想陈晓雨在之后的日子里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与天赋,所以公孙后来又给老木匠补了些碎银。 然后学木工的两年中,顺道偷师把竹匠功夫也学了个七八成。老木匠心中唏嘘,此子以后必成大患,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果真不假。当老木匠沉浸在失业的想象中时,陈晓雨却突然离开了,对木工的热情似乎一下子全部消失殆尽,老木匠自然不知道陈晓雨是回去学剑了——大概是在小镇上听了更多江湖的故事。 木屋被毁的第二天,陈晓雨便开始了他的重建工作,当将废墟一点点清理到旁边的空地上时,他都不太相信这是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从废墟中依稀可以辨别出那些粗细长短都不是那么一致的立柱,以及那随意堆放在屋顶的茅草——它们层层叠叠,毫无章法,好像是哪里漏雨了便随手铺就的一样。它们在这二十年来竟然没有倒塌,倒也是神奇得很。 陈晓雨忍不住吐槽道:“师傅,你这木屋倒真是朴实无华啊。” 公孙骂道:“臭小子,你师傅我又不是什么匠人,有得住就不错了。” 公孙的确不是什么匠人,但陈晓雨至少算半个匠人,比如竹匠,比如木匠。 陈晓雨一丝不苟地将地面锤平、划线、挖出地基,再从山谷深处找寻大小合适的石头打磨成基石。而公孙则负责找茬,说地面还不够平整,说画的线不直,说陈晓雨找来的石料质量不行。陈晓雨忍无可忍,一脚将一块巨石踹飞,直向公孙飞去。公孙气定神闲,随手将巨石稳稳停住,说道:“这块质量还行。” 摊上这么个师傅,真是没地儿说理去,陈晓雨气得牙痒痒,然后继续干活。这活儿真的换了个人都没法干,全天下怕是再找不出谁的脾气比陈晓雨更好、更有耐心、更尊老爱幼了。至少陈晓雨是这么想的。 时间过得真快,像做梦一样,公孙心中想道。二十年原来这样短暂,公孙看着眼前拔地而起的木屋,它的主体结构已经基本落成,陈晓雨此刻正躺在大梁上呼呼大睡。随着木屋即将建成,陈晓雨离开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要是再自私一些,当初不告诉陈晓雨他的身世,又或者不教他习剑,那他是否还会离开? 公孙有点后悔,要是现在一把火将这木屋烧了,能否再留陈晓雨多一点时间呢?公孙举着火把,轻轻跃上陈晓雨睡觉的大梁上。那臭小子此刻睡得正香,双手枕在脑后,嘴中含着不知道从哪摘来的狗尾巴草。公孙看着陈晓雨,如同看着年轻时的自己,他恍然间想明白了陈晓雨一定会离开他的。 陈晓雨在做梦,他梦到他在晴朗的天空下追一只野兔,师傅在山头上静静地看着。他越追越近,越追越近,眼看就要得手了,可太阳越来越大,日光越来越毒辣,那太阳竟然径直朝他砸了下来!陈晓雨从梦中惊醒,然后他就看到了举着火把蹲在他脑袋旁边的公孙,差点没把他吓掉下去。 陈晓雨猛然站起,一脸懵地问道:“师傅你怎么上来了?还拿着火把,你不是要把这木屋烧掉吧?” 公孙故作镇定,说道:“你师傅我是那种人吗?这可以我爱徒为我修建的房子!” “那师傅您老人家上来干嘛?” “这不想着你这段时间辛苦,上来瞧瞧你是不是累晕过去了。” “我谢谢您嘞!”陈晓雨对他说的话半个字都不信,“那这火把又是怎么回事?” “驱蚊,驱蚊,这不夏天蚊子多,刚刚你头上飞了好些蚊子过来,还好为师发现得及时,不然你现在肯定满头包了。” 要不说师傅还是师傅呢,人够老,脸皮也够厚,说个谎都能说得一本正经,大义凌然,天花乱坠,脸不红心不跳,好在陈晓雨早就习以为常。陈晓雨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开始发白的小老头,他知道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他不知道自己离开对公孙来说是否过于残酷,他尚且年轻无法判断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可以他清楚的感受到远方有个声音在不断召唤着他,那声音这几年越发强烈,最终到了无法压制的地步,他迫切的想去往最遥远的远方。他从那里来,师傅从那里来,杳无音信,生死未卜的父母在那里,他注定会走上他们曾经走过的路,同时也是他自己的路。 第二章 不像离别的离别 当木屋的最后一片瓦叠完时,公孙再没有什么借口继续挽留陈晓雨了。 只要陈晓雨想走,他现在就算是强留也留不住吧,想到这里公孙有些失落。陈晓雨这孩子悟性高,他这些年随意地教,陈晓雨随意地学,剑术精进的速度着实让人吃惊,在两年前公孙就感到自己没什么可以再教给陈晓雨的了,想来陈晓雨那时候就有和他一战的实力了吧。 师徒二人站在新落成木屋前,公孙转头向陈晓雨说道:“对不起啊,臭小子,师傅只是个自私的小老头。” “师傅说的哪里话,没有您老人家我二十年前就挂掉了。” “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公孙岔开话题,问道:“有想过去哪吗?” “明天吧。”陈晓雨回答道:“至于先去哪里,还没想好。天地浩大,都想去走一走。” “走吧,咱们去镇上,为师为你饯行。” 师徒二人就这样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不多会儿就来到了镇上的酒楼。掌柜对二人自然是无比熟悉,毕竟小镇就这么大点地方。公孙自然不用说,这些年不断进出小镇,靠采摘的药材与捕猎到的山间野味为生,而陈晓雨一度被认为是老木匠的接班人,更不必说他俩放着小镇不住,要到遥远山谷中生活的奇异行为。 和掌柜简单问候后公孙就点了满满一大桌菜,掌柜忍不住问道:“公孙师傅今日还有其他客人吗?”陈晓雨也是满腹狐疑,师傅今儿个似乎是想把自己撑死,不然就是想把陈晓雨撑死。 分离在即,不过他俩胃口倒是好得很,似乎还比平时更好了。反倒是话出奇地少,几杯酒下肚后,陈晓雨率先打破沉默,说道:“师傅,我一定会回来的。” 公孙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道:“臭小子,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我老头子又不是离开你活不下去,指不定过两年我就去哪潇洒去了呢。” 陈晓雨鼻子突然有些发酸,他知道他师傅真的干得出来,他的酒杯悬在空中,一时间有些失神,要是回来找不到师傅怎么办呢? 公孙赶紧说道:“开玩笑的啦,我这老头子还能去哪,何况,我哪里舍得你刚修好的大房子呢,我还指望着你臭小子回来给我养老呢。” 陈晓雨放下酒杯,缓缓说道:“师傅在哪里,哪里就是我家,我回来要是见不到师傅,那我就一直找师傅,找到为止。” 公孙说道:“臭小子,吃菜吃菜,这菜都凉了。”公孙随手指着刚端上桌,热气腾腾的牛肉说道。 当桌上菜肴消灭到一半时,公孙早已喝得酩酊大醉,叽里咕噜地满嘴胡话,陈晓雨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面对这样的师傅,陈晓雨只有叹气的份。 当公孙倒在桌上,醉得完全没有意识时,一湾圆月恰至中天。帐当然是陈晓雨付的,掌柜的第二次见公孙老头喝得如此之醉,上一次还是二十年前,那时掌柜的还是个伙计。 陈晓雨一手拿着打包好的食物,另一只手背起师傅,走进了一片夜色中,月华正盛。 回到木屋后陈晓雨将公孙轻放在床上,公孙睡得很好,至少从鼾声上判断的确如此。那些老酒不曾灌醉陈晓雨,反倒让他更加清醒。那天晚上陈晓雨一夜未眠,没人知道他那天晚上想了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刚微微亮,陈晓雨终于出发了,他担心他再不走师傅就要醒来了。 一把剑,一个背囊,此后这就是他的全部身家了。一把漆黑的古剑,没有一点多余的花纹与装饰,每一处剑身仿佛都是为了饮血而生。背囊是前几天在小镇上买的,里面放了一件衣服与几个烧饼,还有半升多稻米——这是公孙强烈要求陈晓雨带上的。 陈晓雨在公孙床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轻声说道:“师傅保重。”随后陈晓雨走出了木屋,晨光熹微中,公孙感到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一点点走了出去,他只觉得眼中进了一大把沙子,这同样是公孙未眠的一夜。 陈晓雨很快来到了谷口,那个孤坟已经在那里等他很久了。陈晓雨将坟头上一棵新长出的小树苗拔掉,然后倚在无字的石碑上。 陈晓雨不止一次想象二十年前那个雨夜,想象那个不知名的男子,想象他与这个陌生男子是何种关系,想象这个陌生男子在遥远江湖中有着怎样的故事,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他即将走入的浩大江湖中。 陈晓雨在墓前叩拜,但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躺在墓里的人。陈晓雨自言自语道:“放心,你的名字,你的故事,你的仇敌,我都会一一找回的。” 坟前清风乍起,像是对他的回应。 小镇是通往外界的必经之地,也是陈晓雨离开前的最后一站,他此刻只想悄悄溜走,不要被什么熟人看到。 然而他还是被个老熟人看到了,那是昨夜吃饭的掌柜家的女儿。昨日没有撞上今日反倒撞上了,陈晓雨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去。 他在小镇上学木工、学竹编,用活的蟾蜍和死的蛇去吓镇上那些女孩子时,她们叫他小木匠、小竹匠以及小混蛋、大淫贼。 掌柜家的女儿自然也没少遭殃,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没有什么是老公孙一顿酒解决不了的事情,不然就两顿。 自从陈晓雨回去练剑后,镇上的女孩子们终于获得了长久的平静。长大些虽然时不时往小镇上跑,但已经不屑做从前那种恶趣味的事情了。 陈晓雨常跑的地方之一,自然就是这个酒楼,离开小镇的人常常把这里当作临行前的最后一站,而返回小镇后也往往先经过这里,所以有着最有趣的故事。 还没等陈晓雨开口,对面的少女直接爆出一连串的发问:“陈晓雨,听说你要成婚了?真的假的?新娘子好看吗?哪里人?你喜不喜欢她?” 一口气问完这么多问题后,少女才注意到陈晓雨身后的背囊,于是又问道:“你是要出远门了吗?” 陈晓雨一脸茫然,这哪跟哪,怎么自己要成婚了自己都不知道。陈晓雨说道:“你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个好呢?” “不急,一个一个答。”于是韩秋琴便把陈晓雨扯到了河边,他俩在河堤上坐定,此刻陈晓雨终于有机会开口说话了。 “秋琴大小姐,你都哪听来的消息啊,怎么我自己要成婚了我都不知道?”陈晓雨疑问道。 “镇上的人都说你在盖房子,准备迎娶新媳妇儿了,不是吗?”韩秋琴说。 “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啊!盖房子是真的,娶亲就太扯了。” “你不娶亲盖房子干嘛?”韩秋琴说得理直气壮,似乎盖房子和娶亲存在必然的关联。 陈晓雨这才明白过来,难怪最近镇上的人看他都带着神秘的微笑。 “谁规定的建房子就一定要取亲啊?”陈晓雨反驳道。 “哦,那你这是要去哪里?”韩秋琴问道:“走亲戚吗?” 陈晓雨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说道:“算是吧。” “你要去多久?还会回来吗?”韩秋琴将脸转了过去,望着潺潺河水。 陈晓雨感觉韩秋琴似乎有些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陈晓雨随手将个石子扔进河中,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会去多久”,他余光扫过,看到韩秋琴眼里泛起一点愁容,河风将她的头发吹到他的脸上,有点痒,陈晓雨不知道该回答她是否会回来,问道:“怎么了,你好像有些不高兴。” 韩秋琴欲言又止,最后说道:“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走吧走吧,爱去多久去多久,最好永远别回来。”说完她径直走了出去,陈晓雨没有跟上来。 她没有给陈晓雨说她即将要出嫁了,算了,不管他是榆木脑袋还是故意装傻,都不重要了,她想,只是很多年后她偶尔会后悔当时没有好好告别,而她此刻只觉得陈晓雨是个呆瓜,彻头彻尾的大呆瓜。 陈晓雨独自在河边坐了许久,他隐隐感到韩秋琴似乎有什么话没有说。等他明白韩秋琴当时眼底乍起的愁容是什么意思时,已经是几年之后的事情了,他现在只是感叹道:“女人真是种奇怪的动物。” 晌午过后,陈晓雨躺在运送茶叶的马车上,随同向东去往蓉城的商队离开了小镇,此时天上白云一朵又一朵,卷起又被吹散。 第三章 劫道 商队里大部分成员都属于蓉城的一个经商世家,领头的是个短髯的中年男子,大家都叫他老李,看上去人畜无害,但论江湖资历,车队中没人比得上他。陈晓雨得以随同车队往东,便是得到了他的首肯。 当然也得多亏酒楼掌柜韩老头引荐。当得知陈晓雨准备离开小镇时,韩老头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生怕他的宝贝女儿做出什么傻事来。以他大半辈子阅人无数的经验看来,陈晓雨和他韩秋琴绝不是同一路人。 陈晓雨虽然迟钝,但到底不傻,所以便顺水推舟的跟着车队离开了小镇,他此刻可以悠闲的躺在松软的茶叶上,多亏韩老头对他的“关照”。 车队中二十来人大多是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只有一个成员小的出奇,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这几天陈晓雨的一大乐趣就是和他聊天。大概是第一次跟随家里长辈出远门的缘故,他显得即兴奋,又紧张。在运输茶叶这个枯燥漫长的工作上,只有他的眼中尚且泛有一股活力生机。 经过这两日的攀谈,陈晓雨才知道他叫李小萌,是老李的侄子,他们同属于蓉城李家的支系。李小萌家中弟兄姊妹众多,而耕地少,随着他和家中兄弟姐妹们渐渐长大,家中却越来越揭不开锅了。于是便将他委托给堂叔老李,一起替主脉蓉城李家跑腿做事。 一路走来,每每遇到什么风吃草动,李小萌总会下意识地伸手握住悬在腰间的长刀,他似乎一直在寻找什么机会将长刀拔出来。 “小家伙,我们现在到哪了?”陈晓雨躺在茶叶上悠闲地问道。 李小萌又生气:“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小家伙,我今年十四岁了!” 陈晓雨打趣道:“那我该叫你什么,老伙计?” 李小萌挠了挠头,似乎觉得也不合适,便不理这茬,说道:“往前再走半日,便是峨眉了。” 或许是因为使用年限比较长,这日未时,有两辆车的车轴突然断裂,修好再上路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老李面色阴沉,他知道这边地界上最近不是很太平,夜间赶路的风险尤其高,但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在日落前赶到下一个落脚点了。 一行人走着走着,天便黑了下来,途径一处森林时,一只夜枭从车队头顶飞过,本来谁也不当回事儿,反倒是李小萌在夜里的拔刀声显得格外刺耳,老李差点没把他的长刀直接收走。他这个侄子一惊一乍的,已经给车队带来了几次不小的躁动,好在没有马受惊,不然又是一件麻烦事。 出了这片森林就是七里坪镇,那里有接应车队的人,只要到那里就安全了,老李心想。 陈晓雨再次醒过来时,是因为马车的急停,他只听到李小萌在车队最前面大声喊叫道:“停下!有陷阱!停下!”随着吁的一声,陈晓雨的脑袋便撞到了车厢上,他从车厢上摸着脑袋缓缓起身,转身看向车队前方时,便看到了老李和李小萌神色凝重地站在马路中央,其余人在马车周围警戒,如临大敌。 陈晓雨心想不妙,他翻身下了马车,走上前去,便看到了离地一尺的的绊马索,随即一群人便丛林两侧便有一群人提着刀围了上来,对方大概二三十人,首领是个手提大刀的络腮胡男子,但对方似乎并不急于动手。 对面为首的那男子缓缓上前,李小萌双腿发软,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出远门就遇到了这种情况,他握着刀柄的右手微微发抖。老李走上前去交涉,他似乎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陈晓雨显然有些兴奋,他同样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从前都是和师父过招,今天终于有机会小试牛刀了,他打量对面的首领,想象着如果场面失控,怎样以最快的速度将对方制服。 陈晓雨很有信心,不过李小萌并不这么想。李小萌低声对陈晓雨说道:“如果一会儿真的打起来,你自己找机会跑。”他连声音都有几分颤抖。 陈晓雨问道:“你们不跑吗?” 李小萌说道:“我们要是跑了,跑得了跑不了另说,以后决不会有人再敢用我们了,跟自绝生路也差不多。” 陈晓雨若有所思,说道:“放心,没事的。” 李小萌不解地看着陈晓雨,甚至忘了害怕,他不知道陈晓雨哪来的底气,难道陈晓雨还是个高手吗?一个成天只知道睡大觉的高手? 老李走上前去后从怀间取出了一个小而精致的锦盒,呈送给对方首领,不卑不亢地说道:“不知是哪路英雄好汉,路过贵宝地未及拜会,是我李家的失礼,一点心意,请当家的和各位兄弟喝酒,还请当家的行个方便。” 行走江湖的诸多禁忌,在那些故事里,老公孙不知道给陈晓雨说了多少遍。眼下陈晓雨便明白过来,山贼劫道,所求多半为财,而行走于各处经商的人,为保所运货物安全,基本上都会拜山头。一般根据主家吩咐,随便给些便好了,要真鱼死网破,缠斗到底,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老李的沉稳是车队最大的安慰,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跟随老李多年的弟兄大多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只是从前每次都能化险为夷,但这次的情况却似乎不太一样。这些贼人一个个看上去皮包骨头但却面露凶光,就像饿狼看着羊羔。 老李心中忐忑,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这片森林近五六年来不曾发生过劫道的事情,因为离七里坪镇实在太近。老李推测这波人多半是流窜至此,这是最坏的情况,若真是从别处流窜至此,那还会有什么江湖道义可讲? 果然,对方首领一张嘴就是外地口音,他将粗暴地将锦盒摔在地上,叫嚣道:“就这么几个铜板,真当我兄弟们是臭要饭的了?兄弟们,给我上!” 但他的兄弟们这次并没有听他的,因为他说完时,陈晓雨的剑就凭空出现在了他的脖子上。李小萌不知道陈晓雨是怎么做到的,上一刻还在他的身边,下一秒就出现在了那个凶神恶煞的络腮胡后面。见鬼,陈晓雨是什么时候拔剑的? 陈晓雨像个幽灵,电光火石之间,众人还没来得及对络腮胡的进攻信号做出反应,就看到陈晓雨出现在了那人身后。 络腮胡对这一变故始料未及,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但脖子上的冰凉如此真实,他知道他的性命就在对方的一念之间。他颤巍巍开口问道:“你是人是鬼?” “我觉得你最好让你的兄弟们放下刀剑,不然你很可能就是鬼了。”陈晓雨的剑又往他的脖子上贴近了一分。 一瞬间攻守异势,几个相对精明的贼寇眼见情况不对,拔腿就跑,哪管他们老大的死活,其余贼寇也立刻做鸟兽散,那络腮胡也很是识相,马上下跪道:“好汉饶命!”于是眼前的络腮胡便被绑了个结结实实,丢到最后面的车厢上去了。 老李一开始只当陈晓雨是个会个一招半式的半吊子剑客,没想到却只用一招便制服了这群歹徒。若非陈晓雨,一场血战不可避免,最后能有多少人活着都难说。 老李转向陈晓雨,突然单膝下跪作揖,说道:“多谢陈少侠出手相救!” 陈晓雨正想将老李扶起,身前所有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同老李一样作揖道:“多谢陈少侠出手相救!” 李小萌呆呆的站在那里,他还在想陈晓雨是什么时候拔剑的,又是什么时候到了对面那络腮胡的身后的。直到老李用剑拍了一下他,说道:“臭小子,还不跪下?”李小萌如梦初醒,缓缓跪下,这次陈晓雨终于来的及扶住他,说道:“大家快快请起。” 陈晓雨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众人一定要酬谢陈晓雨,陈晓雨连连拒绝,奈何盛情难却,陈晓雨一会儿就收到了一堆礼物,什么都有。有蒲扇、有佛珠、有平安符,甚至有位大哥还将自己孩子换的牙齿送给了陈晓雨,陈晓雨哭笑不得。 众人终于再次启程,没有人注意到,在一棵高大的松木后,黑暗中,一双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第四章 告别车队 在老李和陈晓雨的盘问之下,才知道络腮胡这些人原来是南疆边境上的小帮派,平时日子虽半死不活,却不至于打家劫舍,只是近来南疆五毒门不断壮大,不断吞并周围的小帮派,他们不是五毒门对手,才被击溃,流窜入蜀,也不知逃了多久多远,才到五里坪外的森林里落草为寇。 陈晓雨将络腮胡交由老李他们一行人处置,不管何种惩罚都是他应得的。 重新启程的路上,一行人打破了以往的沉默,这些三十几岁的汉子仿佛被陈晓雨打开了话匣子,围在陈晓雨坐的马车旁分享着彼此从前的江湖见闻,陈晓雨想,还是师父说的有意思。 反倒是一开始和陈晓雨话最多的李小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像是在生气,不知道是生自己的气还是生陈晓雨的气。他觉得陈晓雨骗了他,但他仔细回想,自始至终陈晓雨好像都没说过什么骗他的话,他觉得有些憋屈。 “小家伙,谢谢。”陈晓雨对李小萌说。 “是你救了我们,你谢我干什么?”李小萌还在拗气,他骑在马上,保持目视前方,不去看陈晓雨。 “在那种危机关头,你还想着怎么一个与你无关的人怎么活命,你以后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侠。”陈晓雨不假思索地说道。 李小萌转向陈晓雨,有些激动地说道:“大侠?!像晓雨哥一样的大侠吗?” 陈晓雨有些意想不到,原来在这个小屁孩眼中,自己已经成了大侠吗?做个侠客这么简单吗?陈晓雨随之释然一笑,想这些干嘛? 陈晓雨说道:“对!像我一样的大侠!”两人随之哈哈大笑,陈晓雨不知道,一颗种子已经在这个孩子心里埋下。 出了树林之后一行人很快便到了五里坪镇,老李他们的下一个落脚点。这是蓉城李家经营的一座小客栈。 时近午夜,月上中天。这几天大家一直忙于赶路,都没有得到好好的休息,于是计划休整一天,更换马匹后再继续前往蓉城。 对于车队的恩人,自然是要好酒好肉的招待好。老李、客栈掌柜与陈晓雨三人坐在一处隔间,掌柜吩咐伙计将泸州老窖取来,亲自给陈晓雨斟酒。 陈晓雨有些不自在,两杯酒下肚后,随口问道:“其他人呢?” “在楼下大厅呢。”掌柜的赶忙答道。 也不管老李和掌柜的会怎么想,陈晓雨突然站起身来,说道:“我找他们喝酒去。”于是端着酒杯边走,老李和掌柜的只有起身跟来。 来到楼下,陈晓雨才发现李小萌和其他一行人围坐在一起。桌子中央是一锅乱炖的蔬菜汤、一桶米饭,还会几盘零散摆放的花生米与凉菜,大家就着烈酒,一阵狼吞虎咽。比起在路上啃的又干又硬的干粮,这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陈晓雨看着手里精致的酒杯,又看向楼下众人手中的大碗,对一旁的伙计说:“伙计,换碗!” 陈晓雨将碗拿在手中,问向掌柜的和老李:“楼上的酒食可以端下来吗?” 掌柜呵斥伙计道:“废物,没听到陈少侠说的吗?还不快去!” 于是陈晓雨便坐在了众人之间,坐在李小萌身旁。他们用发黄的土碗,喝着最醇厚的泸州老窖。厨房中的全部的肉食被搬了上来,一行人尝到了这一趟旅程,甚至这半辈子以来,最好的菜肴与酒肉。 掌柜的未必见得有多热心,但为蓉城李家经营这么多年,他知道李家的行事风格,知道这些江湖客性情。和食材耗尽,两三天开不了门相比,他更害怕永远开不了门。 李小萌不解,问陈晓雨:“楼上更安静、更舒适,酒和菜肴都比楼下不知好了多少倍?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陈晓雨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反问道:“更安静、更舒适,更好的酒和菜肴,就一定会更自由、更尽兴吗?” 李小萌哈哈大笑,说道:“我明白了。”于是和陈晓雨碰了一杯,两人一饮而尽。然后李小萌就被呛到了,引得众人直发笑。 当夜,众人大醉而归。第二日李小萌去敲陈晓雨房门,准备叫他起来吃早饭时,并没有人回应,起初大家并不觉得有什么,只当是昨晚喝得太多,睡过头了。但当晌午时分敲门还是没有人应时,李小萌有些慌神了,他推门而进,却发现床上根本没有人。 大家赠给陈晓雨的所有礼物都齐齐整整地摆在桌上。这些“赠礼”旁用炭笔写了四个小字:后会有期。 掌柜的和老李站在桌旁,掌柜的感叹道:“只愿他永远是李家的朋友。” 老李说道:“至少他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李小萌很是失落,尽管他知道陈晓雨一定会离开,却从来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小萌,快过来!”车队成员中的一个男子喊道,像是发现了什么。 李小萌走了过去,发现在他们休息的大通铺的房门上,用丝线悬着一把精致的短剑。李小萌也忘了考虑危险不危险,他走上前去取下短剑。轻轻拔剑,只见短剑的靠近手柄的地方,歪歪扭扭的写着三个字:赠小萌。 第五章 边村惨案 陈晓雨早晚会离开商队的,只是离开比他自己预想的早了些。 他有点后悔没有和师父好好学写字,以至于在送李小萌那把短剑上刻的的歪歪扭扭,自己也不满意,以至于桌上“后会有期”四个简单的字都是写了擦,擦了写,临到最后还是歪歪扭扭的样子。 说起师父,他还是想不明白师父是什么时候将那些碎银塞到自己行李中的。今早买剑时,当十几粒碎银从行囊中掉出时,不光老板惊呆了,连他自己都惊呆了。 距离蓉城还有三日路程,为了避免和商队再次遇到,陈晓雨避开官道,专挑小路——他现在实在无法面对那二十几个热情似火的精壮汉子。 陈晓雨从集市上买了头驴,此刻正沿着一条羊肠小道,不紧不慢地赶路,小道向远方延伸,隐隐可以看到一座村落,看着距离估摸着一个时辰左右便到了——如果这头蠢驴足够听话的话。陈晓雨本来是想买一匹马,但集市上仅有的几匹好马在前一天已经被买走了,细问之下,才知道就是车队老李他们,真是种奇妙的缘分,陈晓雨想,此刻这样的缘分少一点也未尝不可。 陈晓雨到时,集市上只剩下两匹瘦得皮包骨头的老马,其中一匹甚至还有些跛脚,另外还有一头驴。相比于已经形销骨立的两匹老马,旁边的驴显得健康得多,一旁的小贩竭力推销着自家的驴,说它力气大、耐力好,简直就是居家旅行的得力工具,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快把这头驴吹上天了。陈晓雨没辜负他的好口才,最终以五两银子买下了这头驴。 陈晓雨骑着驴走了不到两里地,驴就罢工了,任凭陈晓雨如何打骂叫唤,生拉硬拽,再也不肯往前一步。陈晓雨发现他自己才是那头蠢驴,竟然这么轻易信了小贩的鬼话。其实小贩也没骗他,因为小贩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这驴听话,不然也不会牵到集市上卖了。 陈晓雨只好和驴一起在树荫下歇息,往来的人们低声议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话。晌午过后,太阳慢慢地收敛了它毒辣的日光,陈晓雨的驴也终于肯上路了,不过眼下看来,估计很难在日落前赶到远处的村子了。 陈晓雨的驴终于没有再作怪,日落时分,总算赶到了村口。但诡异的是整个村子安静地出奇,居然没有一点人声,也没有看到一点灯火,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传来,越往前走血腥味越发浓烈,陈晓雨从驴背下来,将驴系在了村口的树上,握紧长剑,缓步向前。 陈晓雨缓步走入村中,道路上散落一些粮食,路两旁房屋的门随意开着,一些直接倒塌在房屋前,仔细看去,一些门上还有深深的刀痕与火燎过的痕迹。走了一会儿,陈晓雨总算听到了点人声,但却听不真切,他手中的剑握得更紧。 陈晓雨再往前走,终于听清了那人声——那是一个和尚在念往生咒。随后,那骇人的场景呈现在陈晓雨眼前,村子的中央,大量干燥的木柴被搭建成高台,高台上整齐地叠放着几十具尸体,无论是青壮还是老弱妇孺,齐整整的躺在柴堆上,一条条黑色的血迹从头或肩上横贯到胸腹——那是明显的刀伤。一些断掉的残肢摆放在尸体周围,那些被砍断的地方一点点往外渗出黑血,那些面孔上无不显露着生前所经历的惊恐、无助与绝望。 高台之下是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高的那人是个和尚,他双手合十,低声诵念着超度亡灵的经文,矮的那人只是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皮肤裸露出的部分黑乎乎的,穿着破烂,眼神空洞。 陈晓雨此刻终于知道了全村人在哪,他看着眼前的无数尸体与仅有的两个活人,握紧的剑终于放松了下来,他只知道眼前这两人绝不会是凶手——没有哪个凶手在惨无人道地杀害了这么多人还能一脸平静地为他们料理后事,况且那些尸体上的刀伤绝非一两人所为。 紧握长剑的手松了下来,但他的胃里却是一阵痉挛。 这是陈晓雨第一次见到尸体,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尸体,当风席卷着血腥与尸臭袭向陈晓雨时,他毫无反抗之力。陈晓雨很快便见到了他早上和昨天吃的东西,以另外一种方式。 当陈晓雨感到胃里翻江倒海直扑喉咙而来时,他只有背过身去,快步走到了那和尚与稚子看不见的路边,然后蹲下呕吐。死亡是件悲痛的事情,他不想亵渎这种悲痛。 陈晓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厌恶自己。 陈晓雨感到他几乎快将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了,然后他看见身前多了一个水囊,握住水囊的是一只白皙的手,白皙的手隐没在宽大的长袍中,长袍中是刚刚看到的那个年轻和尚,小和尚身后跟着个全身黑乎乎的小孩。 陈晓雨接过水囊,里面有药香传来,陈晓雨简单漱口后,终于好了一些,年轻和尚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陈晓雨打破沉默,问道:“是山贼吗?” 小和尚回答:“不知道,一般山贼夺人财物,抢人粮食,却不至于如此滥杀无辜。”或许是无端的杀戮见得多了,和尚说这些时不见有任何感情波动。当陈晓雨靠近时,和尚已经察觉他了,只是看陈晓雨的表现,和尚也断定了陈晓雨不会是凶手——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清陈晓雨是个剑客。 所谓山贼不轻易滥杀无辜,倒不是说山贼心存道义,仅仅是为了方便下次劫掠时不至于空手而归,倘若将可以干活的青壮都杀了,那就没人种地赚钱了。陈晓雨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山贼也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可眼前所见一片惨烈,陈晓雨想不出任何理由可以解释这种无端的杀戮。 交谈之下,陈晓雨方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和尚名法号归尘,云游四方,今天早上行经此地,便看到了整村的遍地尸骸。全村连只鸡都没剩下,唯一的活口便是此刻呆坐在柴堆前的孩子,归尘从一个村民家的灶台下把他抱了出来。不知道那孩子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还是原本就是如此,归尘将他抱出后,他就只会一件事,就是跟在归尘后面,除此之外再没有一句话。孩子脖子上的长命锁上刻着向烨二字,归尘与陈晓雨便叫他小烨。 陈晓雨第一次想杀人,他感觉心里堵得慌。他现在只想找到那些畜生,将他们全部杀掉。归尘扔下陈晓雨,继续回到高台前颂念经文,陈晓雨强压住胃里的翻覆,跟着归尘和小烨来到柴堆下。 归尘背对着陈晓雨说道:“陈施主若还有几分力气的话,不妨在那边挖个大些的坑吧。” 陈晓雨走向旁边的空地,上面已经有归尘之前挖出的大致轮廓,当他开始动手挖时,归尘点燃了柴堆。火光照亮了夜空,火光之下,年轻和尚与一个五岁的孩童面无表情,陈晓雨挖断了三把锄头。在他们的上方,青冥幽幽,不知道亡灵们是否已经得到安宁。 将所有村民安葬后,陈晓雨问道:“法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归尘说道:“我是个出家人,没跟师傅学到什么佛法,只懂念经超度亡灵。这边被杀害的村民们超度结束了,还有杀害他们的凶手还没有超度呢。” 陈晓雨吃了一惊,眼前的和尚却无比平静。归尘看了眼陈晓雨,继续说道:“陈施主初入江湖,就不必趟这趟浑水了。” 陈晓雨笑了笑,回答道:“若是非趟不可呢?” 归尘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说道:“那便一起同行吧。” 如果换做别人说这话,陈晓雨或许会觉得对方在故意激他,但从归尘口中平静地说出,任谁都不会误会他的好意。 如果换做别人,或许便会听从归尘的劝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拿生命去冒险。 但归尘不是别人,陈晓雨也不是别人,所以他们不会放任无辜的人在自己面前惨死,而凶手却不必遭受任何惩罚。 第六章 峨眉风云(一) 究竟谁是凶手,出于怎样的动机和目的要将一个村子的人全部残忍杀害,线索全无。归尘在发现小烨的灶台下找到了几颗红色的药丸,但并不知道这是小烨父母遗落的还是杀人元凶遗落的。 当陈晓雨决定和归尘一起卷入这件事时,归尘便将那几颗红色药丸的事情告诉了陈晓雨,陈晓雨自然没有见过,但陈晓雨打小跟着师父采药,和小镇上的药掌柜也没少打交道,他知道眼前红色的小圆球绝对不是他看到过的任何一种药物。 无论是山贼也好,强盗也罢,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深入追查线索之前,陈晓雨和归尘却还有另外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便是如何安置这个五岁的小男孩。 带在身边肯定不行,如果遇到什么意外,能不能保全自己尚且不去说,又何谈保护他人的安全,商议之下,二人决定先将小烨带到峨眉山,委托给归尘的师伯。据归尘说,他的师伯早年间游历江湖,后来投在了峨眉山的伏虎寺。 幸运的是这里离峨眉山很近,不过半日的路程。当天夜晚一行三人外加一头驴在村里草草过夜,第二天一大早便向峨眉出发。 峨眉,不仅拥有大大小小百十座佛寺,更是天下大派峨眉派的根本所在,立派三百年有余,虽说最近这五十年已日渐式微,但底蕴犹在,不是一般的江湖门派可以相比。到底是初入江湖,陈晓雨似乎对什么都很感兴趣,一路上问个不停。 “和尚,据说峨眉派全是女子,可是真的?” 归尘也不厌其烦,有一说一:“那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自从高琼师太打破禁忌,中兴峨眉以来,男弟子担任峨眉掌座也是时有发生的事情。” 陈晓雨似乎有些失望,兴趣一下子减少了很多。 “听说峨眉派弟子除魔卫道,伸张正义,个个武艺高强,这总是真的吧?” 归尘冷哼一声,说道:“若真是如此,峨眉山脚下,又怎会发生这样的惨案?” 陈晓雨沉默下来,不再说话。他知道归尘说的是对的,村子就在峨眉山脚下,如果峨眉像以前的那样强盛,哪股势力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而今惨案发生至少已经三天了,一路没有看到一个峨眉派的弟子。 陈晓雨有些愤慨,眉头微皱,这不是他想象的峨眉,当今的峨眉派,难道已经衰落成这个样子了吗? 今日陈晓雨的蠢驴也很是识趣,在归尘的牵引下没有了之前的臭脾气,一反常态,陈晓雨不得有些佩服。一行人顺利地到达了峨眉山,在山下将驴托付给一户农户后,归尘背着小烨上山。对于这个小男孩,这两日来陈晓雨做了很多尝试逗他开心,但均以失败告终。 一路上香客寥寥,很多寺庙已经破败,走到峨眉山下时,只看到山门倾颓,半掩在荒草中。终于看到了四名值守的峨眉弟子。看到陈晓雨一行人,其中一人走上前来询问来意。 陈晓雨与归尘表明来意,并向前来询问的峨眉弟子说了小烨所在村里发生的惨案,那名峨眉弟子听他们说后,回复道:“没想到贼人居然敢在我峨眉地界作乱。对了,两位没有把这消息告诉其他人吧?” 陈晓雨想也不想地答道:“这一路走来人影都没见到一个。” “兹事体大,容我先向赵师伯禀报一下。”说完便示意其中一名弟子上山去。 那弟子说道:“二位可否先移步到我峨眉一叙?” 陈晓雨心想,如果可以借助峨眉派的力量,那揪出元凶一定会事半功倍,当即应下,而归尘却有几分迟疑。 归尘说道:“我背上的小施主这几日经历如此变故,加上颠簸不断,怕是身体吃不消,还请让我们将他安顿到伏虎寺后,再来相商。” 几人正说话间,只见之前跑进山中的男子又带来七八位峨眉弟子走下来,为首一个身穿紫衣的峨眉弟子说道:“小师傅尽管放心,我峨眉派中恰好有医术大家坐镇,给这个孩子开副调理身子的方子,自然不在话下。眼下尽早将作乱的贼人绳之以法,为无辜的乡亲们报仇,不让贼人继续作乱才是第一要务。” 归尘余光扫了一眼周围的峨眉弟子,不再继续坚持。 那紫衣弟子顺势说道:“弟子常黎昕,请二位随我来。”说完便带来几个弟子在陈晓雨他们前面引路,后方亦有四五个弟子护送。陈晓雨终于回过味来,察觉到了事情的诡异,难道自己与这和尚被当作了凶手不成?满腹狐疑间,几人被带到了一座简陋的院落里。院落三面高墙,只有正门可以进出。 到地方后,常黎昕说道:“两位稍事休息,我这就去灵溪阁请师伯来与二位相商。”说完便走了,但门口的峨眉弟子却没有撤走。 陈晓雨喊道:“且慢。”常黎昕停下,回过头问道:“少侠有何事?” 陈晓雨指了指门前值守的弟子,问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峨眉的待客之道吗?” “二位见谅,这自然是为了两位的安全。” 陈晓雨退回屋中,归尘一脸平静,似乎早有预料。陈晓雨问道:“和尚,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你刚刚不是话很多吗?怎么现在一句话都不说了?” 归尘将茶喝下,回答道:“说什么?如果有用的话在山门前便放我们离开了。” “那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吗?” “陈少侠,我们怕不是卷入到什么纠纷里了,最好还是先弄清楚状况。门口的那几名弟子纵然拦不下我们,但犯不上不明不白地与整个峨眉派为敌。” 和尚的一番话让陈晓雨冷静下来,的确,如果贸然对峨眉弟子出手,指不定要背什么说不清的黑锅,至少眼下暂时安全,先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眼看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常黎昕的一去不返自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去问门口的弟子,他们只回复不清楚,让再等等,只是说什么也不肯放陈晓雨他们离开。 第六章 峨眉风云(二) 这种感觉真是糟糕至极,不明不白的便被扣在这峨眉山中,对方什么目的、是善意还是恶意、要对自己怎么样都一无所知,现在又没有表现出想见他们的意思,太被动了。 陈晓雨与归尘将上山的细节回顾了一遍,最怪异的便是前来询问的峨眉弟子对边村惨案的态度,他似乎在陈晓雨他们开口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但就算是最坏的情况,他俩被当作了凶手,也绝对不会一关了事,无人过问。那就只剩下了一个可能,那就是不希望陈晓雨他们将山下村子所发生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峨眉山下的惨案自然是峨眉派的丑闻,但为了掩盖丑闻而放任凶手逍遥法外,甚至不惜将知情者秘密扣押,这是拿峨眉的未来做赌注。形势明了,陈晓雨与归尘的危险处境不说自明,如果他们的推测正确,那峨眉的人随时可能会对他们下手。 陈晓雨难以置信,虽说现在都是推测,但除此之外找不到他们被扣押的其他合理解释。 “我不相信整个峨眉上下全部如此乌烟瘴气,”归尘从手腕上取下一串佛珠,对陈晓雨说道:“情况紧急,你拿着这串佛珠,去找一个叫郜婉君的峨眉弟子,把山下村子发生的事情和我们的遭遇告诉她。” “她能帮助我们吗?” “她是现任峨眉掌座的嫡系弟子,排行第三,如果囚禁我们是峨眉掌座的意思,她肯定会知晓一二;如果不是峨眉掌座的意思,那她只需向掌座禀报此事,便可为我们解围。” “你一个和尚,怎么会认识峨嵋的女弟子?” 归尘懒得理他,将佛珠砸向陈晓雨,愠怒道:“陈晓雨,你话太多了!” 陈晓雨接过佛珠,看了看拉住归尘法袍的小男孩,说道:“你且放心,照顾好小烨,等我消息。”陈晓雨虽然从未看到过归尘出手,但知道归尘至少可以保护好自己与小烨,万一真的发生什么,门口的那几个弟子决计不是归尘对手。 归尘也并没有看到过陈晓雨出手,他知道陈晓雨初入江湖,但他依然愿意相信他,正如陈晓雨相信他一样,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这种信任的来源,许多事情便是这么奇怪。 两三丈的高墙对于陈晓雨来说算不得什么,归尘只看到陈晓雨轻轻从高墙上飘了出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归尘也不由得感叹。他当然也可以出去,但绝不会像陈晓雨这般轻松。 陈晓雨在夜色的掩护下拾阶而上,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峨眉弟子,但峨眉派占地甚广,弟子无数,要去哪里找郜婉君呢?正思索间,一座两层阁楼映入眼帘,昏黄的灯笼映照下,隐约可见“灵溪阁”三个俊秀飘逸的大字。陈晓雨想,这不是白天那个紫衣弟子常黎昕提到的灵溪阁吗?先去看看再说。 陈晓雨刚攀附在阁楼屋檐下,便听到常黎昕的声音。 “赵师伯,一定要烧掉吗?” 一个雄浑的声音回答道:“现在知道向家村事情的两个江湖客已经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向家村只有‘失火’才能保住我们的名声,也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峨眉的名声,你一定明白师伯的苦心吧,小常?” 陈晓雨心想,看来峨眉早就知道向家村的惨案了,他有些不解,保住峨眉的名声尚可理解,保住他们的名声是什么意思?难道向家庄跟这个赵师伯他们有什么关联吗? “可是,我们难道要放任那些畜生继续为非作歹吗?” “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小常,我们已经抓住了两个贼人,等这两天选完掌座后,再去收拾那些畜生,不也是一样的吗?” “师伯,既然如此,那两个年轻人和小孩子怎么办?” “眼下正是关键时期,先稳住他们,过了这两日,只要他们不乱说话,便放他们离开好了。” “弟子明白了,弟子这就去做。”常黎昕说完便退了出去。 陈晓雨越发疑惑,与常黎昕交谈的这个赵师伯是何许人也,似乎对掌座之位志在必得。陈晓雨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此人心思缜密,亦正亦邪,陈晓雨对他说的话自然半句不信,两日后一切尘埃落定,这人只怕是会设法让他们永远闭嘴。 常黎昕走后,却见“赵师伯”从墙壁上的暗格中取出了一个木盒,陈晓雨正在想这是什么时,只见那人打开盒子,露出半盒红丸。陈晓雨当下大惊,差点没掉下去。那人盒子中的红丸,和归尘在向家村发现的红丸,不正是一模一样吗?这老混蛋一定和向家村的屠村案有着莫大的关系!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将锦囊中的红丸倒入了木盒,随即将木盒放回了暗格中,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样的人如果当了峨眉掌座,那峨眉算是完了,我、归尘和小烨也算完了。现在得赶紧见到郜婉君,阻止常黎昕火烧向家村,不然他和归尘的所说的一切都将无法核实,向家村几十条人民的死将会变得不明不白,更何谈让凶手付出代价。 阁楼中的男子呼吸均匀绵长,一看便知是个内家好手,陈晓雨不敢多做逗留,以免被对方发现,当即潜入了树林中,趁着夜色离开了灵溪阁。一直钻树林还是太不方便了,想来峨眉山这么多弟子,不见得大家全部互相认识,想到这里,陈晓雨并不费力的弄到了一套普通弟子的白色衣服,跟在两个女弟子身后走去。 陈晓雨心想:现在刚入夜不久,除了巡山站岗的弟子外,其他人应该是要回到自己的住处才对,这也是陈晓雨之所以跟在这两名女弟子身后的原因。好在穿着这身皮,一路无人盘问,不过一会儿便来到了女弟子们的住处。 那两名女弟子走进了虔清殿,殿前有两名中年女弟子值守,查验身份后方可进入。陈晓雨停在了殿前,再一味往里走,只怕会被当做采花大盗抓起来。但直接上前说找人,且不去说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与身上这身峨眉弟子的装束,万一值守的人中有那个赵师伯的人,到时候大呼一声,自己岂不是自投罗网? 陈晓雨继续发挥他的传统技能,一个纵步越过了虔清殿的高墙。进了虔清殿后陈晓雨才发现里面原来这么大,除了主殿外,另外三面是长长的厢房,虔清殿与其余三侧的厢房将一块宽大的演武场围在中央,从虔清殿进来后便可通过演武场进入各处厢房。紧邻虔清殿的是两棵高大的金丝楠木。楠木旁是用来夜间照明的篝火,用一个破烂的铁锅支起,此刻火烧得正旺,一些木柴随意堆放在篝火不远处的虔清殿主殿的墙角。 看着眼前的一切,陈晓雨突然间便来了主意。 第六章 峨眉风云(三) 剑室中,四周的烛光映照之下,郜婉君正与她师姐梁怡切磋,迅急凌厉的剑招几乎要将蜡烛熄灭。郜婉君剑风正盛,眼看梁怡就要招架不住,此时剑室外突然传来几声长呼:“起火了!起火了!”顾不得多想,郜婉君与她师姐梁怡当即收剑,从剑室中跑了出来。 虔清殿与其余三侧厢房围成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很多人,浓烟升起的地方,是虔清殿的主殿。从剑室到虔清殿不过片刻而已,郜婉君赶到起火现场时,火灾已经被完全扑灭了,只看到用做支架的几根木头倒塌在那里,用来盛放柴火的铁锅倒扣在柴火堆附近,柴火堆已经被烧去了小半。 一个女弟子放下木盆,对前来查看情况的郜婉君说:“还好发现及时,如果让柴堆引燃一旁的金丝楠木与虔清殿,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刚刚便是她组织的最近的弟子将火及时浇灭。 郜婉君看了看现场,怎么看都像是支撑篝火的架子倾倒,铁锅里的篝火引燃了不远处的木柴,进而引发的火灾。不过这篝火架子怎么会无故倾倒,又怎么会不偏不倚地正好倒向了柴堆所在的方向,郜婉君本能地觉得事情有蹊跷。 郜婉君问道:“刚刚是你喊的起火吗?” “不是,三师姐,我也是听到起火之后才出来的。” 此时虔清殿前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郜婉君向人群中问道:“刚刚是谁第一个发现的火情?是哪位弟子喊的起火?”然而问了几个喊起火的弟子,她们都说是先听到其他人喊起火,自己看到火情后才跟着一起喊的起火,至于第一个发现火情喊起火的弟子,竟然不知道是谁。眼看火势已灭,众人又不明情况,郜婉君只好疏散了前来查看准备救火的众弟子。 郜婉君闷闷不乐,独自返回剑室,还在想刚刚的蹊跷的火情,是不是该向掌门师尊禀报,忽然间一个人影从剑室门外闪了进来,并将门从里面带上。 郜婉君一回头,却见是一个男子,举剑便刺。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陈晓雨。 陈晓雨刚准备说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剑光一闪,一柄精钢细剑直取自己咽喉而来。陈晓雨担心进一步加深误会,便不拔剑,只是用剑鞘格挡,说到:“郜......”陈晓雨一时语塞,竟不知道如何称呼对方,“郜师姐,且慢。”郜婉君哪里肯听他的,见他不出剑,只当是折辱她。 “怎么,还不出剑吗?” 郜婉君越攻越快,陈晓雨取出归尘的佛珠,赶忙说道:“归尘法师有难!” 听到归尘二字,郜婉君终于收剑,一脸狐疑的看着陈晓雨,她接过佛珠,端详良久,终于放下戒备,不再把陈晓雨当贼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跟我来。”说罢便将陈晓雨带到一处偏厅,在看到没有人跟来后仔细将门关上,问陈晓雨究竟什么情况。陈晓雨便将他和归尘所见的向家村的惨案以及进入峨眉山后的遭遇、在灵溪阁偷听到的常黎昕与那个赵师伯的对话和所见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郜婉君。 “这么说来,赵师伯不但囚禁了你和归尘法师,还企图火烧向家村毁灭证据,掩饰丑闻吗?” “正是如此,现在常黎昕他们,恐怕已经在去向家村的路上了。” 陈晓雨冒这么大风险潜入虔清殿,又有归尘佛珠为证,郜婉君已经信了个六七分。况且陈晓雨所说,本就是很容易证实的事情,不过出于谨慎,她还是继续问道:“空口无凭,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陈晓雨说道:“归尘法师就在你峨眉派木鱼下的小院中,你遣几人去一看便知,至于向家村,”陈晓雨冷笑了一声,接着说道:“我陈晓雨还不是那种开死人玩笑的人!”陈晓雨虽然身上穿着峨眉第三等弟子最普通的服装,但此刻白衣振振,自有一股风流的气度,郜婉君完全相信了他。 听罢,郜婉君当机立断,携着陈晓雨,立刻叫上二十几个得力的女弟子,兵分两路,一路由梁怡率领,立即去别院先将归尘与小烨接到安全的地方保护起来,他与陈晓雨则率领另外一支小队,立刻快马加鞭,争取在赶在常黎昕他们前到向家村。 郜婉君虽说做事有些冲动,但以她的聪慧,怎么会想不清楚其中利害关系。晚上一下子出动这么多人,肯定瞒不了赵师伯,如果他反应过来,小院中的归尘必然危险,这也是她兵分两路的原因。 众人上马,郜婉君和陈晓雨骑在前面,将众弟子甩在身后一段距离,陈晓雨有好些疑点想要问清楚,郜婉君却在他之前开口问道:“好你个陈晓雨,胆敢在虔清殿纵火,你可知道一旦火势失控,会要了多少人的性命吗?” “你放心,那堆柴是绝对引燃不了虔清殿的,况且,那里离水源很近,又有那么多弟子,怎么都烧不起来。” “这么说来,最开始的那声‘起火了’也是你喊的喽?” 陈晓雨笑道:“总不能让他真的烧起来吧。” “哼,回头再跟你算这笔账!”火把将郜婉君的脸庞映得通红,看不出她是否真正生气,“你我从未见过,就算归尘法师让你来找我,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其实我也是赌一把,只是运气好,赌对了而已。”陈晓雨没有骗她,放火之后,陈晓雨便躲在一旁,在火被扑灭后一会儿,只见一个风姿绰约的紫衣女弟子站在众人前,又是询问火灾发生的细节,又是疏散众弟子,大家又都叫她三师姐,陈晓雨只好赌一把,幸运的是陈晓雨赌对了。 陈晓雨问道:“之前没时间解释可以理解,现在路程还长,你给我说说,可以给我说说你的赵师伯吗?” 郜婉君知道峨眉现在是怎样子,知道赵师伯是怎样子的人,她并不想自欺欺人,归尘和陈晓雨不计个人安危也要追查向家村惨案的真相,就冲这一点,她也不想对陈晓雨隐瞒什么。 郜婉君当即说道:“赵师伯本名叫赵瑞元,是掌座师尊的小师弟。就像你所看到的那样,峨眉这些年已经不如以前强盛了,峨眉的影响范围一直在收缩,甚至已经到了无法为周围的村镇提供庇佑的地步了。前几年掌座师尊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让门派中德高望重的长者给周边村镇提供庇佑,同时也是为了给峨眉招收新的弟子。” “所以说,向家村原本应该是由你赵师伯庇佑,是这样吗?” “是啊,不仅如此,现在峨眉中的一干内务也是交由赵师伯负责,这其中也包括......经商。” 江湖门派经商,本来是最常见不过的事情,很多小门派最初便是一个经商团体为了维护自身利益所建立的,比如盐帮、马帮,但大门派经商一般则被江湖人士所不齿。因为在传统的门派观念中,大门派就应该以铲奸除恶、匡扶正义、发扬武学为己任,而非经商致富,这多少有些挟门派之危的嫌疑。所以陈晓雨明白郜婉君能对他说这些,实属不易。 郜婉君继续说道:“赵师伯剑术高深,加上这些年兢兢业业,师尊本就计划在明天将掌座之位传位于他,所以他才会在这个时间把你和归尘法师扣住吧。” 陈晓雨怒道:“扣住我们也就算了,想把向家村也一把火烧了,这算什么?他心里肯定有鬼?灵溪阁中还有那么多红丸,那是用来做什么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郜婉君黯然:“阻止常师弟他们后,我自会将这一切都禀明师尊,由师尊处理。但不管怎样,我一定会保护你与归尘法师的安全。”郜婉君心情复杂,一方面他知道赵师伯这些年为了峨眉已经付出了很多,要不是赵师伯苦苦支撑,恐怕峨眉今日的局面还会更坏。另一方面,赵师伯的很多做法在她看来又不是那么的“光彩”,比如私底下将门派的土地佃出去给村民们种,比如暗地里和江湖上不清不楚的人做生意,又比如用私人关系笼络门中弟子。 换做百年前峨眉兴盛时,其中任意一条都可以将他逐出峨眉,但现在峨眉已经不是百年前的峨眉,师伯的做法掌座不是不知道,只是只要做得不过分,掌座师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现在发生的事情,已经不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了,所以郜婉君决定阻止赵师伯,至于如何处理,他相信掌座师尊自有决断。 第六章 峨眉风云(四) 当陈晓雨和郜婉君到达向家村时,常黎昕和四名弟子刚好在主要房屋边上放置完干柴,正在往上浇桐油。看到陈晓雨和郜婉君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常黎昕显得很是吃惊。他一瞬间想了很多,他不明白他俩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唯一的解释要么是赵师伯改变主意了,让高师姐前来阻止自己,要么就是灵溪阁和师伯的密谈泄密了,现在看来,只可能是后者。 常黎昕装作无事地问道:“师姐怎么大晚上的和一个峨眉外人,带着这么多弟子到这个地方来?” “哼,我不问你,你反倒问起我了!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要把向家村全烧掉吗?” 常黎昕心想,果然是密谈泄露了,索性放开说道:“师姐,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峨眉声誉!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对吧?”常黎昕嘴上说着,手中的火把却没有要扔掉的意思。 “小师弟,你怎么不明白呢,如果今天这把火燃起来了,才是彻底毁了峨眉的声誉。峨眉立派百年,我峨眉弟子何时变得这样了,只会自欺欺人、罔顾事实,让作恶的凶手逍遥法外了?” “郜师姐,我说不过你,我们想法不一样。”说罢对他带来的弟子们说道:“大家听我的,放火!” “我看谁敢!”郜婉君吼道:“谁要是放火,门规伺候,逐出峨眉!你们现在要是悔悟,我还可以禀明掌门既往不咎。”郜婉君这么一吼,另外四个弟子犹豫起来,踌躇不定。 常黎昕眼见此情形,心想:只要火一放,所有证据都会消失,就算是陈晓雨他们知道真相又如何?只要抵死不认,没有谁会相信他们无凭无据的说法,峨眉就还是以前的那个峨眉,我常黎昕生死何足挂哉。想到这里,心下一横,便将火把扔向了浇了桐油的柴堆。然而火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燃烧起来,因为火把到了陈晓雨的手里。 他还在思考陈晓雨是什么时候夺过火把的,腿就软了下去,因为陈晓雨朝他的身后踹了一脚,这还是一天前自己见到的那个陈晓雨吗?与他一起的四名弟子,眼见他已经被制服,也纷纷灭了火把,听凭处置。 常黎昕的灵顽不灵郜婉君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决绝,更让她感到吃惊的是,陈晓雨鬼魅般的身法,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快的身法。 郜婉君留了几人驻守向家村,其余的人便押送常黎昕几人回去。回峨眉的路上,陈晓雨心情不错,不管后续峨眉内部会怎么处理赵瑞元,但他和归尘算是彻底洗脱了嫌疑,也不用担心与全峨眉为敌的风险。只要让顺势让赵瑞元交出他们抓住的那两名贼人,不愁找不到那伙人的老巢——这点或许赵瑞元早就知道了。而赵瑞元在惨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那些红丸是做什么用的,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凶案现场与灵溪阁,这些疑点,只能先回峨眉再从长计议。 郜婉君心情显然沉重得多,她知道她在做一件对的事情,但她不知道她这样做会对赵师伯造成何种影响,不知道对峨眉会产生何种影响。她知道峨眉的声誉不应建立在谎言与欺骗上,但她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峨眉将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很多年,峨眉内部也会因为这件事变得更加分裂。 郜婉君忧心忡忡之间,却听陈晓雨问道:“对了,师姐,你和归尘法师是怎么认识的?” 郜婉君望向陈晓雨,这位不知跟脚的少年侠客一声声师姐的叫着,身上又穿着峨眉弟子的衣服,她有些恍惚,像是陈晓雨一直是峨眉弟子,一直是她的小师弟一般。如果峨眉多一些像陈晓雨这样的人,峨眉又怎会衰落到这种地步? “他救过我。”郜婉君回答得很简洁。陈晓雨自知郜婉君心情不佳,便不再自讨没趣,索性也沉默起来。 来回折腾一夜,再回到峨眉时,天已经大亮,郜婉君的师姐梁怡在山门旁已经等待多时,昨日问询陈晓雨的那几名弟子已经不见了踪影,看来他们离开的这一夜,已经有很多事情发生。 陈晓雨问道:“一切还顺利吗?梁师姐,归尘法师他们可还安全?” 梁怡回答道:“陈少侠放心,归尘法师他们就安置在掌座师尊住处的旁边,绝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有些其他情况。” 郜婉君抢白道:“怎么了?” “赵师伯已经在执法堂一夜没有出来了,”梁怡上前说道:“你们走之后不久,赵师伯便一个人去了执法堂,后来便有执法堂的弟子去请掌座师尊,直到现在都没出来。” 一句话,把陈晓雨和郜婉君都说蒙了,原本计划让常黎昕等弟子指认,并顺势审问他们抓到的两个贼人,想到赵瑞元可能会抵赖,可能会和常黎昕等弟子切割,却没有想到他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去了执法堂,向峨眉掌座坦白一切,这是陈晓雨和郜婉君始料未及的。不容多想,他俩把常黎昕等几名弟子移交给梁怡,便径直往执法堂走去。 陈晓雨和郜婉君两人到时,恰好遇到一个女弟子带着归尘和小烨二人来到执法堂前,那女子弟看到陈晓雨和郜婉君二人,说道:“三师姐,你们来得正好,掌门正让我去请你们呢,省的我再跑一趟了。” 几人汇合,大家都安然无恙,郜婉君时隔两年又再次见到归尘,心中自然愉悦。陈晓雨与归尘认识不过三两天而已,此刻也如同故友重逢。只是几人还来不及叙旧,便被那名女弟子给领进了执法堂。 进入执法堂后,赵瑞元背对他们跪在执法堂的中央,赵瑞元正前方端坐的便是当今的峨眉掌门——劳代云,所着衣物样式上与其他弟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衣服上镶有一层金边。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满脸的皱纹在严肃的神情下令人畏惧,身后墙壁上悬着一把宝剑,似乎随时可能会出鞘。她的左边坐着的是峨眉派中德高望重的前辈,右边坐着的是执法堂中的几位主事,在她的身后两旁还有些空着的椅子,这显然是为了陈晓雨他们准备的。众人无言,却透出一股无形的威压。 劳代云示意他们到自己身边的空位上落座,郜婉君将向家村的事情做了个简单的禀报,劳代云感叹道:“你做得很好,婉君,如果向家村真被烧掉了,为师便成了峨眉的千古罪人。”说罢,锐利的目光射向执法堂中央的赵瑞元。赵瑞元将头伏在地上,说道:“弟子一时昏聩,险些酿成大错,甘愿领受任何责罚。”劳代云不去理他,冷哼一声。 劳代云自己却起身,转向陈晓雨和归尘,郑重说道:“归尘法师、陈少侠,我身为峨眉掌座,御下不力,监管失责,让赵师弟给你们添麻烦了,现在我代表峨眉,向二位道歉。”说罢,朝着二人深深鞠了一躬。 陈晓雨心想,这唱的是哪出?赵瑞元承认了多少?坦白到什么地步?道不道歉的他根本无所谓也不在乎,他更关心的是能不能从赵瑞元他们抓到的那两人身上找到制造向家村惨案的元凶,以及赵瑞元在灵溪阁中的红丸为什么会出现在凶案现场。 归尘说道:“劳师太言重了。”归尘静静坐着,小烨站在椅子后,不断地拉扯他的长袍,似乎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归尘只有不断用手轻抚他。陈晓雨看向小烨,他的眼中已经不再全是空洞呆滞,而是有了一点神采。 “在下有两个小问题想请教师太,不知能否解答一二,”陈晓雨问道:“听说赵师伯已经抓住了两个贼人,不知道现在问出了其他元凶下落了没?还有就是,不知道赵师伯灵溪阁中的红色药丸是做什么用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向家村的现场?”陈晓雨问的是劳代云,但眼睛却是直盯着跪在堂中的赵瑞元。 赵瑞元眼珠深陷,面色蜡黄,整张脸笼罩在阴影之中,既憔悴又阴鸷。赵瑞元缓缓开口道:“陈少侠,归尘法师,抱歉,让你们二位受惊了,请二位相信,我对二位绝没有恶意。那伙山贼的下落,我已经向掌门交代了,至于陈少侠所说的红色药丸,在下从没有见过,自然也无法回答少侠的问题。” 陈晓雨心想:避重就轻,老狐狸! “那敢问赵师伯,昨夜我在灵溪阁中看到的,你从暗格中取出的又是什么?” 陈晓雨从小院中溜出的事情,劳代云和一起的执法堂主事,还有另外几位峨眉长老已经通过梁怡知晓,但他们并不清楚陈晓雨在灵溪阁所看到和听到的具体细节,此刻听陈晓雨说起所谓的红丸,均吃了一惊。 劳代云问道:“不知陈少侠所说的红色药丸是什么东西?” 陈晓雨望向归尘,只见归尘从荷包中取出一粒红丸,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到粉红色的药丸上,显得十分妖冶,众人看得分明。归尘说道:“便是此物,小僧一直不明白这红丸有何作用,直到昨天晚上小僧在别院时,看到一只老鼠将其中一颗红丸吃下才明白其中秘密。” 赵瑞元一直波澜不惊的蜡黄脸上终于流过一丝慌乱,在阴影中扯动了一下。 归尘说罢,便让执法堂的弟子将他之前准备的鼠笼取来,只见鼠笼中的老鼠瑟缩在笼子一角,显得十分恐惧。归尘随即将刚刚展示给众人看的那颗红丸分成了两半,并将其中一半投进了鼠笼,随即伸手遮住了小烨双眼。 那只小鼠闻到药香后,竟渐渐大胆起来,在探头探脑中一步步逼近那半颗红丸,随即一口将其吞了下去。不过瞬息间的事情,那只小鼠凶光大盛,一下子变得上窜下跳起来,在狭小的鼠笼来回狂奔、乱撞,又疯狂地咬着制作鼠笼的铁条,一时间整个执法堂里全是牙齿与金属摩擦的刺耳的呲呲声。 在场的人无不色变,半颗红丸都可以让一只变得如此狂暴,如果是人吃下这红丸,后果又会是怎样子的呢? 劳代云原本阴沉的脸色此刻变得更加难看,她问道:“赵师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赵瑞元辩道:“不敢欺瞒师姐,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东西,我灵溪阁中绝不会有这种东西。说不定是有人想借此机会栽赃陷害我,请师姐明鉴!” 赵瑞元看劳代云并不说话,继续说道:“若师姐还是不信,尽可以让陈少侠与婉君师侄女走一趟便是。” “正有此意!”陈晓雨说完后心里也没底,赵瑞元如此自信,恐怕早就已经将红丸转移了。毕竟从昨夜到今早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谁也不知道赵瑞元来执法堂之前做了什么,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能在灵溪阁找到些许证据。 郜婉君望向劳代云,劳代云点了点。然而,陈晓雨和郜婉君刚走出执法堂不远,只看到远处烟尘滚滚——灵溪阁已在一片火海中。 第七章 伏虎寺 解除门派内一切职务,褫夺长老红衣,禁足思过两年——这便是峨眉对赵瑞元的最后处理。至于计划中的峨眉掌门的传位大典,自然毫无疑问地延期了。 当灵溪阁化为一片废墟时,不管这把火烧得多蹊跷,都意味着不再有可以指控赵瑞元的实证,更何况,就算真的在灵溪阁找到红丸,也不能说明赵元瑞是向家村惨案的凶手或者帮凶。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赵瑞元手上沾人命,甚至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赵瑞元要对陈晓雨和归尘不利,赵瑞元顶多算是欺上瞒下,庇护失责,这个结果已经是从重处罚。 不过火烧灵溪阁,正说明了赵瑞元本身的心虚,更加印证了陈晓雨之前的判断——赵瑞元与向家村惨案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不过现在从哪里去找这个联系呢?陈晓雨正思考间,伏虎寺已经到了。 不管怎么处理,至少赵瑞元的事告一段落了,既然已经从抓获的那两名山贼口中问清了他们贼窝的情况,剿灭山贼便再也没有拖延的余地,郜婉君说他们明日就会出发,陈晓雨与归尘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他们来到峨眉,最终为的不就是此事吗?只是峨眉内部还是太复杂了,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势力,归尘想了想还是决定将小烨送到伏虎寺来——尽管郜婉君和劳代云再三承诺一定会保护好小烨的安全。 伏虎寺前,一个小和尚自顾自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在他的身后,伏虎寺院墙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大半,伏虎寺寺顶的瓦片上布满了青苔。归尘上前问道:“敢问小师傅,了因法师在吗?” 小和尚停下手中扫帚,说道:“阿弥陀佛,我寺了因法师已在前年春天圆寂了,两位找他何事?” 小和尚回话之间,归尘手中佛珠突然毫无征兆地断裂,二十七颗悉数散落在伏虎寺前,向四处跳去,归尘茫然地望着空荡荡的左手,一些东西已经永远失去。 陈晓雨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知道他是否有高深的佛法,不知道他是否已经了却七情六欲,他只知道那一刻站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罢了。 陈晓雨犹豫要不要上去说些安慰的话,这时寺门中走出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和尚,发白的胡须揭示了他的年龄。老和尚缓步走来,小和尚说道:“方丈,他们......”老僧拍了拍小和尚,说道:“你先下去吧。”随后向归尘问道:“想必你就是归尘师侄吧,了因常跟我提起你,我们进去说吧。” 禅院中,老僧和归尘几人相对而坐,面前的竹桌上,摆了几杯清茶。坐下后,陈晓雨才注意到小烨右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像是握着什么。 陈晓雨问道:“小烨,你手中是什么?”归尘和那老僧也向小烨看去,在归尘的循循善诱之下,小烨终于把手打开,里面却是一颗佛珠。在归尘和陈晓雨都不曾注意到时,小烨不知道从哪里捡起了归尘断落的佛珠。 方丈问道:“想必二位来此找了因师弟,便是为了这个孩子吧。” 归尘回答:“方丈慧眼,弟子不敢有所隐瞒,正是为了此事而来。”随后便将向家村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定慧,并希望方丈将小烨收留在寺中,至于自己和陈晓雨接下来要做什么事情,归尘并没有告诉定慧。似乎察觉到归尘要离开他了,小烨坐立不安,他紧紧抓住归尘的法袍。 “我看这孩子颇具佛缘,想必是遭受此劫,一时间蒙了心智,老僧替了因收下便是,至于是否要入我佛门,就让他长大后自己决断吧。” 归尘与陈晓雨二人齐声说道:“多谢方丈。” 定慧面向眼前的小男孩,说道:“孩子别怕。”定慧本就和蔼,说话间像是带有一种安定人心的魔力,寥寥数语间,便让小烨平静下来,放开了归尘的衣服。 高大庄严的舍利塔前,归尘长久伫立,午后的阳光照同时照在归尘和舍利塔上,归尘诵念着经文,这便是他与了因最后的告别。然而在寺门前,归尘却再走不动一步,因为小烨的双手死死拽住归尘的僧袍。归尘走一步他便走一步,一直走到了寺门前,归尘不得不停下。定慧站在门内,陈晓雨站在门外,看着归尘和小烨的僵持,毫无办法。 “小烨乖乖待在这里哦,我们去消灭杀害你爹娘的坏人,带着你的话会让我们分心哦。”陈晓雨不知道四五岁的小烨是否能听懂这些,望向归尘,继续说道:“我们还会回来的,对吧?” 归尘回答道:“对。”他不知道小烨将他看作什么,但就算是石头,也不可能察觉不到小烨对他的依恋,他抚摸着小烨的头,肯定地说道:“我们会回来看你的。”归尘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而小烨也不得不面对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事情,即使他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虽说定慧早有预料,猜了个七八分,此时听陈晓雨亲口说出,还是觉得有些震惊,陈晓雨本是江湖侠客,虽然难得,但会这样做并不意外,反倒是归尘,他并不反驳,看来了因并没有说错,归尘的确不同于一般的佛门弟子,不过很快便释然了。若没有金刚怒目,只有菩萨低眉,又如何教化世人,教人向善? 厚重的寺门缓缓合上,门内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哭声回荡在整个伏虎寺,这是归尘从灶台中将小烨抱出后,他的第一次哭泣。归尘与陈晓雨没有停下,他们害怕一旦停下,就再也迈不开脚步。 第八章 出家人不打诳语 将小烨送到伏虎寺后,陈晓雨和归尘再次回到峨眉派中。虽然峨眉派已经获知了山贼的大致情况,但保险起见,陈晓雨和归尘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抓到的山贼,看是否还能得出什么信息。 和归尘回峨眉的路上,陈晓雨还是没太想明白,问道“你说赵瑞元为什么不把他们灭口,那不是更省事儿吗?” 归尘说道:“大概确定这二人不会说出什么对他不利的话吧。” 陈晓雨抓耳挠腮,做痛苦状,说道:“越想越头大了,赵瑞元如果向家村惨案的帮凶,那他就不会留着这两名山贼,但如果不是,那灵溪阁中相同的红丸为什么会出现在向家村,为什么赵瑞元又会不惜引起众人怀疑,也要一把火将灵溪阁匆匆烧掉?” “多想无益,我们还是先去看看那两位山贼吧。” 经历这两天的事情,陈晓雨和归尘在峨眉算是出了名,见到他们的弟子要么恨他们恨得咬牙切齿,怪他们多事,认为他们栽赃陷害了他们的赵师伯,要么对他们敬佩感激,觉得他们揭开了赵瑞元的真面目,避免赵瑞元成为下一任峨眉掌门。 郜婉君不知道从哪里闪了出来,陈晓雨说道:“郜师姐来得正好,我和归尘法师正准备去会会那两个山贼呢,他们关押在哪?” “只有一个了。”原来当郜婉君他们赶到时,其中一名山贼已经毙命,另一位也已经奄奄一息,不过他们已经问清楚了这伙山贼的人数、落脚点,领头人等基本情况,便一路上给陈晓雨和归尘做了简单的说明。 “这倒有趣了。”陈晓雨说道。郜婉君带着陈晓雨和归尘来到那两名山贼的关押地,不是别处,正是当日扣押陈晓雨和归尘他们那座小院的地窖中。 陈晓雨打趣道:“贵派隐秘的地方可还真多。” 郜婉君不甘示弱,说道:“你个纵火犯还是有很多机会见识一二的。” 归尘茫然,郜婉君笑道:“看来归尘法师还不知道陈少侠干的好事啊,这家伙差点一把火把整个峨眉烧了。” 归尘说道:“哦,还有这事?” 几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关押那两名山贼的地方。他们进入小院的另一个房间,随着郜婉君转动墙上的机括,地上的暗门缓缓向两边打开,黝黑的地窖中,一股说不清的臭味传来。 死掉的那名山贼已经被清理了出去,现在地窖之中只有一名山贼,被一根绳子吊在地窖顶上。在闪烁的火光下,只见那山贼全身上下各处地方都是可怖的疮口,有些疮口上还在流血流脓,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折磨。那山贼还有些残存的意识,以微弱的声音说道:“求求你们,杀了我吧......” 郜婉君不去看了一眼后便转向一侧,说道:“你们要问什么就赶紧问吧,看这样子,这家伙估计是活不过今晚了。” 陈晓雨说道:“我们问什么,你答什么,如果你的回答让我们满意,那么我们就痛快地送你上路,明白吗?” “明白。” 归尘走上前去,取出一颗红丸,凑到那名山贼眼前,问道:“你认得此物吗?”然而归尘他们并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眼前的土匪只是摇摇头,说道:“不认识。” 陈晓雨说道:“不认识?行,那你就继续吊在这里吧。”说罢归尘转身便欲离开。 那山贼祈求道:“你们换个问题吧,换个问题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全告诉你们!” 陈晓雨几人站定,转过身来,陈晓雨说道:“你把向家村的事情好好说说,为什么要把向家村的人全都杀害了?” “说不上来,真的,没骗你们,那天我们十几个兄弟本来只是想抢些钱财和粮食便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会儿特别想见血,特别想杀人,你们知道吧,嗯......就是......就是感觉很兴奋,想把一切有血的东西都放放血。” 陈晓雨强压住心中的愤怒,说道:“你们之前有过这样吗?” 那山贼回答:“我记得是没有,应该没有吧,就算杀人,也不会杀那么多人。” 归尘问道:“那你们那天行动之前,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那山贼说道:“要说特别,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那天早上,大当家照例为我们准备了一顿比平时更丰盛的饭菜而已。” 陈晓雨问:“你们大当家有和你们一起吃吗?” 山贼说:“那日大当家说他身体不太舒服,只是喝了点酒。” 听他说完,归尘和陈晓雨心中已经大致有了判断。如果他们推测没错的话,事发当日,那位大当家将红丸混入了饭菜中,等到他们劫掠向家村时,红丸开始发挥药效,所以一个个变得更加残暴嗜血,向家村便这样成了人间炼狱。至于归尘在小烨家捡到的红丸,应该就是他们的大当家或者其他人不小心遗漏的。 至于他们的红丸是从哪里获取的,和他一起被抓到的另一名山贼或许知道,只不过现在那人已经无法开口了,只有抓到他们大当才能弄清。 这趟收获不小,陈晓雨满意离开,郜婉君本就不想在阴暗恶臭的地窖中多待一刻,赶紧跟在陈晓雨身后出来,两人还未走出地窖,只听到背后“咔嚓”一声,随即便听到归尘的声音平静地诵念经文:“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归尘已将那名山贼脖子拧断。 果然,出家人不打诳语。 第九章 灭贼 当陈晓雨从茂密的草林中冒出头来时,便看到了不远处的山贼老巢。那是半边山里的一处坝子,山寨子便建在坝子上,三面用不高的石墙连同树木围成,另外一面背靠半边山,寨门前有四人值守,山寨左右两侧的位置,建起了两三丈高的哨塔,上面各有一名山贼。领头的大当家叫王天霸,善使大刀。 根据被抓获的山贼交代,这里山贼大大小小一共五十多名,平日里除了值守寨门的四个山贼和哨塔上的两个山贼负责警戒外,还有两支五人的小队在寨子中交替巡逻。而墙壁之下,还设了各种陷阱,时不时的有喝醉酒的山贼因忘了陷阱的位置而丢掉小命。 陈晓雨抱怨道:“一个小小的山寨,防守搞这么严密干嘛?有必要吗?” 一旁的郜婉君说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些山贼平日里除了预防其他门派和官府的缉拿,还要预防被其他山贼吞火并掉,要是不小心些,根本活不了多久。”本次行动,劳掌门便是委派她与梁怡一起带领一百个峨眉弟子负责,现在他们已经全部到位,隐没在草丛或树林中,只等郜婉君一声令下便可冲出。 这一百个峨眉弟子虽然大多是同辈中的精英,但毕竟不同于陈晓雨和归尘等人,石墙虽然不高,但要直接翻越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不要说还要注意石墙后面的陷阱。要想在不惊扰山贼的情况下摸进去,几乎不可能。郜婉君说道:“看这样子,只能从正门强攻了,只要行动迅速,便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一场大战即将开始,陈晓雨心中却很忐忑,这是一场必然见血的战斗,而陈晓雨不过是个初入江湖,从未与人生死相搏的雏儿,他感到自己心跳加速,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他的手紧紧握在剑柄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显然他的身体并没有语言表现得那样淡然。归尘伸手拍了拍陈晓雨的肩膀,而他的眼睛却注视着不远处寨门,说道:“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到什么程度,不必勉强自己。” 郜婉君说道:“归尘法师负责解决左边哨塔上的岗哨,晓雨负责解决右边哨塔上的岗哨,我负责带人从正面突入,打开大门让众弟子进入后一同进攻,可以吗?”说完望向归尘和陈晓雨,归尘她是有些了解的,她以为她也了解陈晓雨,她不知道的是陈晓雨虽然出手过几次,但从未见血,从未了结过他们性命。 归尘点头,陈晓雨说道:“自然没问题。” “那就行动!” 他知道她说的解决是什么意思,他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重复道:“这些都是穷凶极恶的山贼,他们每个人都死有余辜,死不足惜!”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到了哨塔上,站在那个山贼后面。只要他愿意,随后可以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但是那一刻,他只是茫然地站在那里。只要那山贼说出一个字,发出一点信号,那便会瞬间引起所有山贼的警觉,那将意味着他身后这些峨眉弟子多一些无谓的伤亡。 就在那个山贼即将转身的瞬间,陈晓雨从背后一手捂住了他的口鼻,一手勒住他的脖子,将他放倒在哨塔上。陈晓雨倚靠着哨塔的木柱坐下,他看清了眼前这个山贼的大致面容,是一个面目沧桑的中年男子,陈晓雨看着那山贼在他手中慢慢挣扎,不断徒劳地尝试板开陈晓雨的手,有那么一瞬间陈晓雨想是不是可以不用这样。也就在那个瞬间,那名山贼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把匕首,慌乱中扎在陈晓雨的大腿上,陈晓雨突然感到一阵疼痛,顺势扭断了那名山贼脖子。 陈晓雨站起来,向郜婉君比出一个完成的手势,没有谁注意到一滴眼泪从他眼角划落。 像是一场荒诞的戏剧,但不断喷洒的鲜血无言的诉说着眼前的真实。很多年后郜婉君还记得当时的场景:一个和尚一边诵念着经文,全身不沾染一丝鲜血,每前进一步就在身下留下一具尸体;一个剑客沉默无言,全身沐血,一剑便洞穿一个人的心脏。像两尊前来降下神罚的神明,又像是从地狱中走出的恶魔。 发生了什么?陈晓雨恍惚中只记得不断地有人撞到自己剑上来,直到剑柄也一起没入对方的心脏中,随即是大片喷溅的鲜血。 战斗刚开始推进,山贼们抵抗的意志就被摧毁,等他们回过神来时,就只剩了二十来号人。为首的王天霸眼看不敌,从怀里的锦囊中取出红丸迅速分发下去,众山贼不明所以,王天霸说道:“兄弟们,这是从神医那里买下的大力丸,你们且服下,和我一起冲出去!”说罢,他自己率先将红丸吞了下去。 陈晓雨和归尘等人冲上去阻止,但还是有十几名山贼吃下了红丸。服下红丸后,剩余的十几个山贼一瞬间气势大涨,彷佛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处于绝对的劣势。原本已经萎靡的山贼们狂躁起来,手中拿着砍刀,像野兽一样,向已经形成的包围圈冲来。陈晓雨彷佛看见了向家村惨案发生的那晚,想必那些畜生和现在自己眼前的野兽没有差别。 这些人像是失去了痛觉一样,不管刺向自己的利剑,只顾着把大刀砍向对方,在突然暴涨的力气加持下,片刻间便有两名峨眉弟子遭了殃。他们无比渴望着鲜血,无论这鲜血是别人的,还是他们自己的。凭借着这种不要命的进攻方式,硬生生将一百人的包围圈撕出一道口子来,王天霸趁机冲了包围圈,往山寨后的山上奔去,十几个弟子跟着追了出去。而剩下的十几个山贼杀得眼红,明明有些有机会逃走,但却是冲向人群。 所有人都实实在在的见识到了红丸的威力。郜婉君眼见此状,便喝令所有弟子退开,而她和陈晓雨、归尘则成了剩余十几个山贼的首要攻击对象。归尘说道:“晓雨,你去追王天霸,这里交给我和婉君。” 陈晓雨当即应下,说道:“二位保重。”说罢朝王天霸逃跑的方向追了出去。 第十章 峨眉外仓 陈晓雨循着不远处刀剑交错的声音追去,很快便赶上了王天霸与那几个峨眉弟子。王天霸倚靠在一块大石上,身上遍布剑伤,血迹染红身后的巨石。大概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看着包围上来的峨眉弟子,他反倒是放下了手中的长刀,瘫坐下来。陈晓雨松了口气,他有好些问题想问王天霸,现在还不是他该死的时候。 然而变故便在此时发生,包围他的十几名弟子中,一名弟子突然暴起,大喝道:“畜生,纳命来!”说罢往前一步,将剑刺入了王天霸的心脏。王天霸一脸错愕,他没有想到死亡来得如此快,如此猝不及防。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陈晓雨根本来不及阻拦,眼见此状,忙说:“且慢!”,随后纵身上前握住了刺入王天霸心中的长剑。 陈晓雨原本全身上下都沾满了鲜血,此刻突然出现,把周围的峨眉弟子都吓了一跳,不由得往后退去。然而有一个峨眉弟子却是例外,那便是将剑刺入王天霸心脏中的那个弟子,他此刻正准备拧转利剑,彻底嚼碎王天霸的心脏,但手中长剑却动不了分毫。陈晓雨不顾手中流出的鲜血,转身缓慢而沉重的开口,说:“我说,且慢!”他眼神中带着凌厉的杀气,那名峨眉弟子不过与他对视一眼,便扔掉了长剑,向后退去。 陈晓雨转向王天霸,生命正在他身上一点点流失。陈晓雨问道:“你王天霸也算一代枭雄,为何要放任手下屠戮向家村?” 王天霸望向陈晓雨,又看了看还插在自己身上的剑,气若游丝地说道:“我一个已经要死的人了,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你一定也不想在黄泉路上走得太孤单吧?给我说说那些红丸哪里来的,我让那些人来陪你。” 王天霸迟疑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的这个杀胚,丝毫不怀疑他说的话,他想,自己之所以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一定程度上不就是拜那些红丸所赐吗? 王天霸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那是在罗目镇,卖家的真实名字不知道叫什么,道上的人都叫他梅花道人。平时交易时他都带着面罩,我们只知道左手手臂上纹有一朵梅花。”说罢便彻底倒了下去。 郜婉君和归尘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陈晓雨身后,听到了王天霸最后的遗言。剿灭山贼的行动至此彻底结束,连同王天霸一共五十七名山贼全部伏诛,郜婉君看着眼前的一切,并未说话,她解下了头上的发带,将陈晓雨流血的手缠绕绑好。归尘叹了一声阿弥陀佛,转身离开,大战之后,此刻终于流露出一丝疲惫。 陈晓雨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的满身血污,然后晕倒在了郜婉君怀里。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整洁的床上,自己一身衣服上上下下已经全部换过,黑色的佩剑挂在床头,已经被清洗得干干净净,真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昨天的一切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没有想过第一次杀人,就杀了那么多人。 郜婉君从屋外走进来,面带愧意,她不知道陈晓雨不过是个涉足江湖不到一月的菜鸟,她也不知道他在此之前手上从来没有沾染过鲜血。但她嘴上却说道:“终于醒了,下次看你还逞不逞强?” 陈晓雨感到全身精力已经恢复,对他来说,与其说昏迷,倒不如说是一场长睡。陈晓雨说道:“小场面啦,归尘和尚呢?” 郜婉君说:“他可一点儿事都没有,一早就去看小烨了。” 正说话间,归尘推门而进。“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陈晓雨说道:“你不是去看小烨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归尘把门关上,说道:“小烨已经恢复正常了,只是与那天晚上相关的一切都给忘了,全然记不得。” 陈晓雨叹了口气,说道:“这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陈晓雨此刻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尽管红丸最终的来源尚未告破,但至少制造向家村惨案的直接凶手,已经无一例外地受到了死亡的惩罚,那些他与归尘一一收敛的骸骨,向家村的四十五个惨死的乡亲,此刻终于可以瞑目。 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咕声打破了融洽的对话,陈晓雨说道:“抱歉,看来是饿了。”三人相互对视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陈晓雨和归尘拒绝了劳掌门为众人设下的庆功宴,劳掌门便让郜婉君做陪,三人在清风涧小酌起来——当然,归尘和尚饮茶而已。所用饭菜不过是简单的寻常餐食,郜婉君亲自下厨,炒了几个应季的时蔬,一碟花生米,一盘炒肉,并为归尘准备了一份简单的斋饭。 陈晓雨打趣道:“说好的庆功宴,你就拿这几盘菜打发我们?”陈晓雨嘴上虽然说着,但手上却不停,夹了一块炒肉,就往嘴里送。 郜婉君佯怒道:“爱吃就吃,不吃滚蛋。”随即和颜瑞色地对归尘说道:“归尘师父,请喝茶,这可是用峨眉山上泉水所泡的上好龙井。” “呼呼~~好辣!好辣!师姐你是加了多少辣椒!”陈晓雨只感到喉咙在燃烧,抓起眼前的酒杯直接朝喉咙里浇去——结果自然是火上浇油,那可是秋露白,陈晓雨一杯酒下肚,当即烧得更厉害,立刻将抢过茶壶,也不用杯子,直接往嘴里灌。 归尘和郜婉君笑的前仰后合,说道:“糟蹋了,糟蹋了。” 三人吃完晚饭,郜婉君说道:“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陈晓雨说道:“昨天王天霸说的话你们也听到了,我自然是要去一趟罗目镇一探究竟,会一会这个所谓的梅花道人。” 归尘同样点头,本来便是他将陈晓雨卷入这件事中来,现在陈晓雨还在继续往下追查,他更没有退缩的道理。 陈晓雨问郜婉君,说道:“那你呢?你要去吗?” 郜婉君说道:“此事和我峨眉牵扯不清,我没有不去的理由。之前不是给你们说过赵师叔他们经商的事情吗,他们的商贸集散地,便在罗目镇。所有峨眉经手的货物都会存放在罗目镇,所以罗目镇也是峨眉外仓。”三人商定,决定明日一早便前往罗目,继续追查红丸与梅花道人,以及这些和赵瑞元的联系。 第十一章 不翼而飞的尸首 出发前夜,却发生了些变故。 陈晓雨和归尘吃完晚饭后回到郜婉君为他们安排的住处休息,两人刚躺下不久,只听到空气中传来一声啸叫,随即便是“砰”的一声巨响,一张纸被用弩箭射到木门上,纸上写着四个血红大字:休管闲事。不用说也能知道,这必然是赵瑞元的支持者,或者同样与红丸多少有些牵连的人。 陈晓雨和归尘抢出房门,射出响箭的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木屋附近的石阶上时不时地有峨眉弟子提着灯笼走过,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陈晓雨和归尘自然不会被这种威胁吓倒,但这意味着此刻起他们将不得不分散精力注意来自峨眉内部的威胁。赵瑞元虽然被软禁,但不意味着他以及同样牵涉其中的其他人会放任陈晓雨和归尘查明真相。 郜婉君知道这个消息是第二天一早准备出发的时候,她很是苦恼,她知道他的赵师伯平日里没少做培植党羽的事情,只是掌门需要借助他的能力治理支撑峨眉,甚至已经将他作为下一任峨眉掌门培养,所以也不曾在意。她现在看谁都像是赵师伯的支持者,将她视为勾结外人祸乱峨眉的元凶,她不知道现在还能相信谁。 现在唯一能支撑她的,就是师父临行前对她说的那番话:“婉君,峨眉的未来,最终还是要交到你们手里,去查清这一切吧,别让师父失望。” 罗目镇又叫青龙场,地处峨眉山之东,紧依邻江河,是茶叶与马匹交易重点站点,商户酒肆林立,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江湖客以及南来北往的商人与小贩,鱼龙混杂,也难怪王天霸与所谓的梅花道人会在此处交易,也难怪峨眉会将外仓设在这里。自从峨眉开始衰落后,对周边市镇影响力大不如前,像罗目镇这样的重镇,自然也是其他势力插入渗透的最优选择。 罗目镇距离峨眉很近,几人从峨眉出发,不到两个时辰便到了。但罗目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去哪里找这个梅花道人呢?最好还是找个熟悉罗目镇情况的人先问问,商议之下,三人决定先去设立在此处的峨眉外仓看看。既然峨眉赵瑞元等人牵涉在红丸交易中,那峨眉外仓就是重点关注对象。 所谓峨眉外仓,不过是几个大一些仓库而已,若是在往常,这里充满了进进出出搬运货物的民夫,但是此刻,三个相邻仓库的大门都关闭着,与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格格不入。郜婉君走上前,皱着眉头敲门依次敲门,过了一会儿,最右边的大门里面探出一个头来,看到是郜婉君,说道:“三师姐,怎么是你?”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峨眉外仓的值守人之一的顾明。 顾明正是当前的峨眉外仓的负责人。在赵瑞元被解除门派内的所有职务时,由他门下弟子韩诚负责的峨眉外仓也理所当然地被调离,这是那日执法堂对赵瑞元处罚的后续。而顾明,正是劳掌门指定的新的峨眉外仓的负责人。 郜婉君疑惑问道:“怎么回事?其他人呢?” 顾明说道:“你们先进来。”郜婉君三人进门后,那名弟子立刻将大门关上。借助从窗户中透出光线,仓库内部的样子呈现在几人眼前:宽大的房屋内部横放着三排木架,木架上堆满了草药、茶叶、木炭等各种物品,在靠近房门的位置,临时铺了一张床。 郜婉君问道:“顾师弟,这里是发生什么了?”顾明看了看与郜婉君一起的陈晓雨与归尘,有些犹豫不决。郜婉君说道:“这两位都是可以信赖的朋友,你尽管说。” 顾明回忆道:“韩师兄不是要离开外仓了吗,掌门让我来外仓和韩师兄交接,原本约定昨日在外仓交接的,但迟迟不见韩师兄前来。我和李凝师妹便回去叫他,一直敲门都没有人回应,我和李师妹撞门进去,只看到韩师兄躺在地上,全身乌黑僵直,已经气绝身亡。”顾明说到这里,尚有些惊魂未定,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韩师兄不知道被哪个奸人所害,我和李师妹势单力薄,断难查清此事,于是我便让李师妹回峨眉汇报此事,而我则留守在这里,看看能查到些什么。” 归尘安慰他道:“施主节哀。” 郜婉君问顾明,说道:“那你有查出什么吗?”顾明惭愧地回答说:“不敢欺瞒师姐,弟子愚钝,只查出韩师兄所中的毒乃是苗疆所产,一种名为黑蝎子的毒药,”顾明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至于其他的,还是一无所知。” 陈晓雨叹道:“昨天?昨天不正是我们剿灭王天霸那窝土匪的时候吗?” 归尘和郜婉君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剿灭王天霸等人的同时,峨眉外仓的负责人死于非命,这两者之间很难说没有联系。 陈晓雨问道:“你韩师兄的下葬了吗?” 顾明答道:“韩师兄死得蹊跷,我和李师妹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装殓了他的尸身,暂时放在义庄中,还没下葬。” 事情越发诡异了,陈晓雨等人正准备调查峨眉外仓,峨眉外仓的前负责人突然就暴毙了。郜婉君让顾明带他们来到陈晓雨三人来到韩诚住处,推门而进后便看到被翻得乱糟糟的屋子,每一个抽屉都被打开,床也被翻得不成样子——被褥撕碎在地上,连床板都被撬开。屋子中央是一张圆桌,桌上还放着一壶打开的黄酒与一个杯子,还有一个杯子掉在地上。 归尘端起酒壶嗅了嗅,又捡起了地上的杯子看了看,说道:“酒中无毒,毒在杯中。”归尘说完后,事发当日大致的经过已经呈现出来:凶手先是找到韩诚喝酒,趁韩诚不备将毒下在了韩诚杯中,韩诚倒下后,凶手便在韩诚住处找寻他想要的东西,但凶手究竟在找什么呢? 郜婉君问顾明:“你们那天来到韩师弟屋里时,便是这幅景象吗?” 顾明回答道:“有点不一样,当时床上不是这样的。” 陈晓雨说道:“看来凶手一定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当天没有找到,第二次回来时又床板撬开。” 归尘说道:“床板全部被撬开,也没有看到什么暗格,凶手似乎并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凶手究竟在找什么东西?凶手找的这个东西与红丸是否有所关联?梅花道人又是谁?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陈晓宇有些头大,现在还有什么可用的线索吗? 归尘说道:“顾施主,可否领我们去义庄看看?” 顾明虽然心中胆怯,但有师姐等几人相陪,便也硬着头皮在前面带路,到了义庄后,更诡异的事情出现了——韩诚的尸首竟然不翼而飞了。 第十二章 梅花道人 真是奇也怪哉,好端端的尸首,昨日才刚刚运来,怎么今日不见了呢?义庄负责值守的小老头揉了揉他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昨日送来的那具尸首,还是他经手安置的,就放在邻近门口的第二个位置上,但现在那个位置的那口棺材,却是空空如也。 义庄的小老头胆怯说道:“不会是诈尸了吧?” 郜婉君不去理会那小老头,问顾明道:“顾师弟,你还记得装殓韩师弟那口棺材长什么样子吗?”顾明面露难色,说道:“这边的棺材都是在镇上的一家棺材铺统一做的,大同小异,当时情况紧急,实在是没太注意这些细节。”郜婉君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只有将这些棺材全部打开检查了。” 义庄小老头一听这话,直接大呼:“使不得,使不得!” 陈晓雨和郜婉君哪去管他,就要动手,归尘问道:“敢问施主,昨天到今天有没有什么棺材被运出去?”小老头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说道:“昨天到今天只有一个被运走的,那是镇上的前几日染病死掉的一个男子,就今天早上被运走的,听说就葬在马家山上下。”他说完这句话才隐隐猜到归尘的意图,说道:“等等,你们该不是要......要......” 陈晓雨和郜婉君自然也明白了归尘的意思,没有等那小老头说完,便一起出了义庄,义庄小老头说话支支吾吾,不知道是想做些劝告还是单纯地出于对眼前几人的恐惧,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不管这四人要做什么,总比将义庄的所有棺材都全部打开的好。 马家山就在罗目镇往南三里地,有人说这里是个难得的风水宝地,而此刻陈晓雨只觉得渗人。惨白的月光照在坟地里,半人多高的野草在阴风中摇摆,山上传来夜枭的嚎叫,陈晓雨不由得裹紧身上的衣服。再看看同样站在坟前的身边的几人,顾明瑟瑟发抖,归尘和郜婉君则神色如常。陈晓雨腹诽:“归尘这家伙真是和尚吗?怎么尽干些杀人掘坟的事情?”但偏偏看归尘一脸虔诚,似乎只是在做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念佛诵经而已。 在几十座坟堆中找一处新坟,纵然是夜晚,也不是什么难事。不是非得挑夜晚来做这件事情,而是白天做的确太过扎眼,要是万一被路过的镇上居民看到,搞不好会引起围攻。 “为什么是我?”陈晓雨拿着锄头,不满地说道。郜婉君将双手抱在胸前,说道:“顾师弟不是在放哨吗?”陈晓雨追问道:“那你呢?” 郜婉君头也不回,说道:“你忍心让我一个弱女子来干这种刨坟的事情吗?” 陈晓雨转头指向归尘,说道:“你这死和尚呢?” 归尘念了句阿弥陀佛,说道:“死者为大,入土为安,小僧一个出家人,自然不便动手。” 陈晓雨心中暗骂,不知道把归尘和郜婉君友好地问候了多少遍,不过他手上的动作却不停下,过了许久,终于挖出了黑色的棺木。几人合力将棺木抬出,归尘低头诵念了几句不知什么经文,随后便哗的一下推开棺盖。 陈晓雨心中骂道:死秃驴,刚刚掘坟时还知道自己是个出家人,现在揭开棺材盖子反倒不知道了。 棺盖揭开,里面躺着的不是韩诚又是谁? 顾明已经完全懵了,从韩诚莫名其妙的死开始,又到义庄中不翼而飞的尸体,又到尸体出现在马家山的坟地。怎么自己刚到罗目镇,就发生了这么多离奇的事情。 顾明问道:“三师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一旁的陈晓雨说道:“还能是怎么回事儿?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呗。” 顾明不解:“韩诚师兄为人和善,谁会跟他过不去,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来呢?” 陈晓雨缓缓蹲下,端详着韩诚的尸体,说道:“恐怕你对你的韩师兄并不足够了解。” 几人跟随陈晓雨的目光望向眼前的尸体,陈晓雨用树枝抬起的韩诚左手手臂上,赫然纹着一朵梅花。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陈晓雨几人来到罗目镇要寻找的梅花道人,就这样误打误撞地浮出水面。韩诚是赵瑞元的弟子,表面的身份是峨眉外仓的负责人,背地里的身份却是王天霸口中的梅花道人,明面上如同寻常商人一样做着药材、茶叶等正经生意,但背地里却和黑白两道交易着诸如红丸等物品,而正是流入山贼王天霸一伙人手中的红丸,最终酿成了向家村的屠村案。现在,为了掐灭最后的线索,不得不干出了杀人灭口的勾当来。 陈晓雨和归尘望着眼前的韩诚,或者说梅花道人,恍然大悟,一旁的郜婉君的震惊无以复加,她不是没有想过赵师伯可能会牵涉其中,但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牵涉得如此深,甚至他就是造成这一切的主要元凶之一。她知道赵师伯是当今峨眉最有能力的人,经营商业,管理宗门,如果没有出现这档子事,赵师伯已经成了峨眉掌门,她从来没有想过她赵师伯的另外一面。 只有顾明一人一脸茫然,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郜婉君有些心烦意乱,他犹豫要不要将真相以及自己的推理告诉眼前的这个小师弟,突然间,一片云朵将天上明月隐没,山林之中嗖嗖几声,竟是一排飞箭向四人袭来,陈晓雨反应迅速,挥剑一扫,将自己身前与郜婉君身前的箭矢斩落,归尘将袖袍一挥,同样将射向他和顾明的两只飞箭拍在地上。 归尘捡起之中一只飞箭端详,说道:“箭上淬毒,正是韩诚所中之毒黑蝎子。”突发危机,四人背靠站立,郜婉君和顾明手握剑柄,随时准备拔剑。山林中一个声音由远而近,说道:“大师好眼力,可惜了这双眼睛,今夜之后怕是永远不会再睁开了。”随着他的话说完,山林与草地中,从四面慢慢围上来了五人,高矮胖瘦不一,都头挽黑布,身穿蓝色短衫,各自手中拿着形形色色的兵器,一人提刀,一人持剑,一人手肩上挂个布包,一人只是提着半人高的竹筒,这四人背上都背着弓弩。而刚刚说话的那人,手中却什么都没有拿。 看着慢慢逼近的五人,陈晓雨和顾明这样没什么江湖阅历的人自然不知道他们的来路,五人形态各异,除了黑布蓝衫的统一装束外,就是一个比一个样貌丑陋。归尘说道:“不知哪里我们得罪了苗疆五杰,竟让诸位一起出手?”归尘向那五人询问时,郜婉君悄声对陈晓雨和顾明说:“这苗疆五鬼善于用毒与暗器,千万小心。”陈晓雨心下了然,想必所谓的苗疆五杰,不过是这几人的自封罢了。 苗疆五鬼的老大祝黎川说道:“我们与几位兄弟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要怪就怪几位运气不好吧。” 郜婉君大声说道:“几位难道不知我们是峨眉弟子吗?如果我们有个好歹,峨眉定不会善罢甘休。”郜婉君话刚说完,苗疆五鬼中的老二祝耀,也就是那个手提一只半人高竹筒的祝绪忽然放声大笑,说道:“杀的就是峨眉弟子!”那个手提狼牙棒的老三祝劲松说道:“要我说,咱们刚刚就应该直接在棺材中装上机括,放它个十来只毒箭的,就不用现在这么大动干戈了,只是没想到这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崽子居然真的去翻死人坟。” 老四,手提长刀的人接过他的话茬,说道:“你就只会马后炮,当时弄死那小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老五不接他们的话,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盯着郜婉君,说道:“这小妮子样貌真不错,这么杀了真是可惜。” 他们五人一唱一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着,将陈晓雨等人全然不放在眼里。郜婉君此刻恨得牙痒痒,眼前的苗疆五鬼,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和江湖义士人折损在他们手里,一看到他们样貌丑陋、形容猥琐的样子,郜婉君就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他们全杀了。但她从未与苗疆五鬼交过手,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招数与底牌,只能谨慎一些,不仅是为她自己,也为了在场的所有人。 陈晓雨强按下心中怒火,不去管他们嘴里念叨什么,自顾自地问道:“难道是有人雇佣你们来杀我们吗?让我猜猜,峨眉的?”他们也不接归尘的话,老大祝黎川却变了脸色,说道:“死人是不用知道什么的。”当他说完时,两帮人相距不过二十余步。 第十三章 血洒荒坟 其实从一开始便没有任何不动手的可能,归尘和陈晓雨不过是想了解更多的信息,以及寻找合适的出手机会。 趁合围之势尚未形成,陈晓雨和归尘相视一眼,向他们前方的老二和老四攻去。老二将手中竹筒横扫,倏忽间便喷出一阵黄烟,陈晓雨和归尘连忙掩住口鼻,纵步后跃,黄烟中却飞出七八只暗器,直向陈晓雨和归尘袭来。陈晓雨举剑,欲将眼前的暗器扫开,但看到眼前的暗器是几颗小圆球,陈晓雨不禁起疑,没有用剑直接格档,而是快速调整身形,侧身躲了过去。归尘则是甩动宽大的长袖,以巧劲接下了眼前暗器。 果然,陈晓雨的疑虑是对的,在他身后,刚刚飞过去的那几颗小圆落在石碑上,一下子全部炸开,将身后石碑炸得粉碎,尘土四溅,这暗器居然是唐门改装过的霹雳丸。再看郜婉君和顾明这边,对上了老四老五,刀剑交错,同样是斗得难解难分。但几人却不得不分心注意一直没有出手的老大,他一直站在那里,彷佛只等待一个绝佳的机会,给在场的某人致命一击。 交手十几个回合后,双方各自站定,均是暗暗吃惊。苗疆五鬼,本来老二善用毒,老三善用暗器,老四老五善于刀剑配合厮杀,而老大则在战斗中寻找对手破绽,一击必杀。但显然他们轻敌了,一番交手之后对方竟然毫发无伤,除了那个峨眉男弟子有些左右支绌外,其余三人显然尚未用尽全力。 陈晓雨等人也是没有想到,这所谓的苗疆五鬼居然会有这么多的花样和手段,要是稍不留神,便有可能着了对方的道,只有归尘显得淡然些。不过根据刚才的一番交手,至少明白了一点:老二老三虽然善使毒和暗器,但却一直避免近身厮杀,或许这便是破敌的关键。 顾明心生怯意,问道:“师姐,怎么办?”郜婉君决绝地回答他:“现在这个场面,还能怎么办?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哪还有什么其他选择?” 归尘对陈晓雨说道:“晓雨,专心对付自己眼前的敌人,不要分心,五鬼的老大我来注意。” 在另一边,五鬼的老大祝黎川向其余四鬼说道:“兄弟们,今天咱们算是遇上硬茬了,拿出点你们的看家本领来!”说话声随即被打斗声淹没。顾明一不留神,膝盖被老四划伤右膝,吃痛得右膝跪地,老大找准时机,一下绕到顾明身后,一掌攻来。郜婉君欲伸剑回救,却偏偏被老四老五咬得紧,以一敌二,只能勉强支撑。 正在这危机关头,归尘闪身上前,和五鬼的老大结结实实地对上了一掌,祝黎川被震出五步之外,而归尘虽然岿然不动,但右手却开始微微发紫,再看顾明受伤的位置,伤口处流出的血已经开始变黑,看来老四老五的刀剑上,同样是淬了剧毒。击退祝黎川后,归尘迅速点向顾明腿上的血海穴,以止住毒性往上侵蚀,而他自己则运转气息,将手掌之上的毒气逼出。 再看陈晓雨,当他不再分心注意祝黎川时,运转剑招却更加顺畅,尽管归尘抽身去救顾明,但对于陈晓雨来说,这只意味着他出手时不需要再顾虑是否会误伤归尘。和陈晓雨对招的二人只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少了一个人,但应对起来却更加吃力了,眼前的剑客像是突然之间剑术拔高了一大截。 当老二祝耀正准备从袖口中洒出丧魂钉时,他的右手突然齐整整地掉在了地上,竹筒一起被斩成两半,呐喊还没得及从他的口中发出,漆黑的剑便进入了他的胸膛。陈晓雨一击得手,向后跳开,祝耀胸膛中鲜血喷涌而出,眼中还是一幅不可置信的样子。这一变故来得如此突然,一时间攻守异势。老三祝劲松抱着仰面倒下的祝耀,用手按住胸膛上不断外涌的鲜血,痛苦的喊道:“二哥!二哥!”。 看到这一场景,其余四鬼围上前来,老二祝耀双目圆睁,不甘心的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竟是一个字都没法说出便断气了。其余四鬼哪会轻易放过陈晓雨,气势汹汹地一齐向他攻来。顾明膝盖受伤,行动受阻,但归尘与郜婉君岂会放任陈晓雨一人被围攻,于是众人又斗到一起。 老三祝劲松忽然大喊道:“众兄弟让开!”只见他将手一挥,便是漫天的白色粉末,大半向陈晓雨扑来。距离太近避无可避,陈晓雨伸手护住双眼与脸,赶紧向后跳开,衣服上还是沾染了些,因为祝劲松的主要目标是陈晓雨,归尘和郜婉君几乎没有碰到。 陈晓雨正疑惑这是什么玩意儿,只见祝劲松回到祝耀身边,飞速捡起竹筒的下半部分,摔碎在墓碑上。归尘本想阻止,但却被老大祝黎川缠住。竹筒摔碎成几块,里面一下子飞出蜂群,循着刚刚白色粉末的味道,直向陈晓雨飞去。 归尘朝陈晓雨高喊道:“晓雨,小心!这些蜂都带有剧毒,千万不要被蜇到。”正当他告诫陈晓雨时,老大祝黎川欺身而上,向他拍出数掌。有了上次的经验,归尘并不硬接,只是一边闪避一边寻找机会,正当归尘以为找到机会一拳轰向祝黎川胸膛时,祝黎川侧身躲过,反手从腰间取出一把软剑,向前平挥,直取归尘咽喉。归尘赶紧收拳,仰面向后闪避的同时,一脚踢出,当软剑从归尘眼睛上方削过时,他踢出的那一脚正中祝黎川肚子。 再看陈晓雨,为了躲避蜂群满坟地跑,每一次挥剑都能斩落几只毒蜂,但奈何毒蜂的数量实在太多。逃窜之间,陈晓雨突然看到立在韩诚棺材旁边的火,便像看到了救星一样迅速跑过去,蜂群紧跟在他身后。郜婉君一边和老四老五拆招,一边喊道:“陈晓雨,赶紧把衣服脱了。”老四老五抓住郜婉君分心的那一刻,一起抢攻,郜婉君左手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幸运的是只伤及皮肉,但她却感到一阵酸麻,不知道刀剑上淬了什么毒。 再看陈晓雨,祝劲松哪里会给他机会,趁陈晓雨脱衣的间隙,几只毒镖就朝他飞来。陈晓雨衣服刚拖到一半,蜂群便已经到了他的头顶,而这时,祝劲松发出的毒镖,相距不过三尺。正当时,他突然想到归尘一开始接霹雳丸时所用招式,将脱到一半的衣服在自己身前画一个大圆,恰好遮蔽了蜂群,随着大圆的旋转,蜂群与毒镖悉数被都收入了衣服中,陈晓雨纵步向前,侧身绕道祝劲松身后,将收有毒蜂的衣服倒扣在了祝劲松头上。 只听几声惨叫,祝劲松痛得直在地上打滚,当他终于将陈晓雨的衣服揭开时,整个头部已经被蜇了无数处,他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脸庞,随后那张脸变得一片血肉模糊。蜂群见血,哪有停下来的道理,片刻之后,祝劲松便连呻吟和惨叫都无法发出了。看着躺在地上不再动弹的祝劲松,陈晓雨只觉得后怕。 苗疆五鬼,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两个兄弟真的去见了阎王。两位兄弟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眼前,老大祝黎川终于恢复理智,他们底牌已经打光,再这样下去只会平白葬送性命而已。他看了看倒在血泊中的老二祝耀,又看了看蜂群围绕的老三祝劲松,向正在与郜婉君打斗的老四老五说道:“老四老五,撤!” 然而陈晓雨等人怎会让他们如愿,还不知道他们是受谁指使的呢。五鬼一齐出手,尚且不是陈晓雨等人的对手,现在折了两个,单凭老大、老四和老五,又怎么逃得出去,况且现在退意已生,斗志全无,三鬼很快便败下阵来,被陈晓雨等人制服,交出刀剑上所淬之毒的解药,并用他们身上的衣服作为绳索,将老大、老四和老五反捆了一个结结实实。 当陈晓雨几人觉得终于可以松口气时,坟地边的大路上,却十几点火把向他们快速移动过来。 第十四章 谁醉了 谢天谢地,来的不是敌人。正是昨日被顾明叫去峨眉禀明外仓情况的李凝,她此刻正领着十几个弟子,向坟地上的郜婉君几人走来。陈晓雨腹诽:“来得真是时候!收拾苗疆五鬼时没见到一个人影,现在都打完了再来,有什么用?” 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与负伤的郜婉君和顾明,这十几名峨眉弟子均是气愤不已,当又看到韩诚已经发紫发黑的尸体时,他们的怒气再也不可压制,拳脚如暴雨一般向捆绑着的老大、老四与老五落去。人群之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打死这个毒杀韩诚师兄的凶手!”群情激愤,归尘和陈晓雨顿觉不妙,连同郜婉君一起赶紧阻止这十几个峨眉弟子。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老四和老五被打得半死,而老大祝黎川,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经被活活打死!陈晓雨拷问已经半死的老四和老五,问他们是谁指使他们灭韩诚的口,是谁雇佣他们对在马家山埋伏自己一行人,在韩诚住处要寻找的又是什么?然而这两个可怜虫一无所知,只是说行动全是听大哥安排。 陈晓雨当然想直接问老大祝黎川,可他已经被赶来的峨眉弟子活活打死。陈晓雨郁闷至极,明明只差一点就可以揪出幕后真凶,现在因为这十几个不长脑子的傻瓜,以性命相博,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这么断掉了,差一点,就只差一点,哪怕只要祝黎川能多活一口气,都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局面。 陈晓雨越想越气,但打死祝黎川的全是峨眉弟子,他又如何发作?他独自走了出去,心下郁闷,横剑平扫,剑锋所至之处,断木碎石,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一片黑暗里。 一个峨眉弟子在背后抱怨道:“陈少侠这是什么意思?做给谁看?难道我们为师兄师姐报仇,反倒是做错了吗?”只听到啪的一声,郜婉君一个耳光扇了过来,说道:“不仅错了,还错得离谱。他们为什么要杀韩师弟你知道吗?受谁指使你清楚吗?还有没有其他杀手要对峨眉不利你了解吗?还是说你就是幕后买凶的那个人,现在急着把他灭口?” 被打的那位小师弟吓傻了,用手捂着刚刚被打的脸,一边啜泣一边摇头道:“不是我,不是我......”郜婉君不去管他,向陈晓雨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留下一众弟子在风中凌乱。归尘对顾明说道:“你们先将韩诚的尸身与这两人一起带回去吧,留两名弟子与我一起,把死去的三人简单安葬一下。”他说完后指了指刚刚还没有来得及对祝黎川出手的两个弟子。顾明刚受归尘搭救之恩,归尘说什么,他都一一照办。 顾明带着众弟子走后,归尘蹲在祝黎川尸体前,将上衣解开,便看到了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肉——全拜刚刚的拳脚所赐。他仔细检查了每一处伤口,在火把的映衬下,终于找到了异样。在祝黎川胸前的拳印之中,往外渗出了一滴细小的鲜血,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跟被一只蚊子咬了差不多。然而将那滴细小的鲜血抹去,便出现一个针眼来。归尘心中叹道:“晓雨和婉君,终究还是年轻了些。”归尘并不声张,那边两个峨眉弟子的墓坑也已经简单挖好,归尘恍如无事般为这几人念诵经文,安葬完成后和两名峨眉弟子一起返回罗目镇。 郜婉君找到陈晓雨,是在罗目镇的一家酒馆中,现在已经亥时三刻,这是小镇上唯一一家还开门的酒馆。酒店老板拿着块破抹布在擦拭着柜台,陈晓雨独自倚在窗边喝酒,桌上空空并无菜肴,并不明亮的烛光下,他面容深沉,双瞳如墨。郜婉君走到他的对面,拉了一张长凳坐下,陈晓雨不去看她。 郜婉君取下一个倒扣的瓷杯,将酒斟满,说道:“对不起!”说完便将酒往嘴里送,陈晓雨伸出左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说道:“我不怪你。”然而郜婉君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拿开陈晓雨的手,举杯一饮而尽,说道:“不管你怪不怪我,这酒我是喝定了。”话刚说完,郜婉君便剧烈地咳嗽起来。陈晓雨终于转过身来,笑道:“第一次喝酒吧?”郜婉君点了点头。陈晓雨说道:“师姐,酒不是这样喝的。”郜婉君反驳:“你不就是这样喝的吗?” 陈晓雨也不解释,对老板说道:“店家,炒两个下酒菜来。”老板回答道:“客官,都这个点了,炉子......”他话还没说完,便接到了陈晓雨抛出的碎银。老板满意的将银子收下,赔笑道:“好嘞,客官稍等!”随后走向了后厨,不一会儿便燃起了炉烟。郜婉君笑道:“真是有钱能使磨推鬼。” 不一会儿店家便端上来了几个下酒菜:一盘现炸的花生米、一盘卤牛肉、一盘炒白菜和半只鸡。三杯酒下肚后,郜婉君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小时候做孩子王“号令一方”,十五岁时逃婚独上峨眉,和师兄弟们一起习武,和师傅闯荡江湖......陈晓雨默默地听着,不去打断她。她渐渐地又说道峨眉的衰落,师父的衰老,师兄师妹们的离心离德,说到师父对自己的期望,说着说着便难过起来,一杯一杯地喝酒。陈晓雨抢过酒壶,说道:“师姐,你已经醉了。” “醉了?我没醉,我怎么可能醉?师弟,快把酒壶给我。”郜婉君伸出手来够酒壶,手还没有碰到酒壶,人就已经倒在了桌上。陈晓雨叫她师姐,是慌不择词,后面干脆就将错就错,而她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将陈晓雨真正当作了自己的师弟。 陈晓雨心中无奈道:“唉,又是这样,上次是师父,这次是你,下次不知道是谁,喝不了就少喝一点行不行?”陈晓雨背起郜婉君,走在长街上,月华如练,陈晓雨只感觉背上的如同一团柔软的云彩,郜婉君的头搭在陈晓雨肩上,一点炙热的酒气连同着郜婉君的呼吸吹拂在陈晓雨左边脸颊。 第十五章 水落石出 当清晨的阳光透出客房窗户,落到屋内时,郜婉君从床上缓缓睁眼,只感觉到头晕乎乎的,陈晓雨不知道睡还是没睡,此刻双手环抱,立于窗前。郜婉君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物,陈晓雨说道:“昨晚到这里的时候只有一间客房了,放心,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阳光的照耀,郜婉君脸上发红,有些难为情地说道:“昨晚,多谢你了。”陈晓雨偏不放过她,说道:“你说什么,我没听到。”郜婉君大声说道:“我说,谢谢你!谢谢你!听到了吗?”陈晓雨不敢再挑逗她,忙说:“听到了,听到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当陈晓雨和郜婉君再次来到韩诚住处时,归尘和顾明已经在那里了,归尘没有去问归尘和陈晓雨昨晚去了哪,只是随口说道:“来了啊。”似乎已经料定陈晓雨和郜婉君还会再来。郜婉君问道:“其他弟子呢?”顾明说道:“我让他们值守外仓,也顺便看守另外的二鬼,我现在终于明白老大祝黎川在韩诚师兄房间里寻找的是什么了。” 郜婉君看着他,饶有兴致地问道:“哦?是什么?”顾明激动地说道:“是账本,一定是账本!”郜婉君继续追问道:“为什么是账本?他祝黎川找找账本做什么用?”顾明的兴奋暗淡下去,他说道:“祝黎川等人既然是受人指使杀人灭口,那要么是韩诚师兄撞破了他们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要么韩诚师兄就是他们的其中一员。”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就只有自己才能听到。来外仓之前他就听说了些关于外仓、关于韩诚的一些风言风语,但他并不当真,或者说不愿当真,但从师姐和陈晓雨等人来到罗目镇的那一刻,他隐隐感到事情并不简单。 几人将房屋的每个角落都搜寻了一遍,自然没有找到什么账本,就算真有,恐怕也轮不到他们,但却有另外的发现——一只珍珠耳环,它静静地躺在地面上两块木板的夹缝中,它实在是太小太不起眼了,以至于之前无人看到,这至少说明,这个房间中曾到过女人,郜婉君捡起它,还能隐约感到上面浓重的脂粉味。 当陈晓雨几人将耳环摆在桌上时,首饰店的老板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正是他前段时间卖出的那对中的一只。他记得很清楚,因为这耳环实在是卖的太贵,小镇上富家子女不会到他这里来买,而寻常女子又买不起,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郜婉君赶忙问道:“所以,老板,你卖给谁了?”老板不知道如何开口,支支吾吾地说道:“一个......一个......一个烟花女子。” 陈晓雨问:“老板,你可知道她住哪里?”原本支支吾吾的首饰店老板此刻更加窘迫,忙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别问我,我没去过。”陈晓雨怒气上来,将剑往桌上一拍,再次问道:“我们又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你好好回忆回忆。”老板哪里想招惹眼前的几个瘟神,心想早知道就说不认识那耳环就好了,现在弄得自己骑虎难下。首饰店老板缓了缓,说道:“她叫小翠,我听人说她就住在街后面的巷子里。” 根据首饰店老板的线索,陈晓雨等人很快便来找到了小翠的住所。门两旁贴的春联的红纸已经褪色,纸糊的窗棂上挂着一只红色的平安符。陈晓雨上前敲门,屋内传来一个娇媚的声音说道:“谁啊,今天恕小女子不便接待,请客官改日再来。”陈晓雨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红着脸继续敲门。 房门内的女子终于开门,陈晓雨只感到一阵香气扑面而来,差点让他眩晕过去。映入他眼帘的便是小翠,后者此刻不过是身着亵衣,将一件薄衫随意套在身上,陈晓雨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只觉得气血上涌。小翠一边开门一边骂道:“都说了今天不接客了!”然而当她打开房门,看到眼前的三人时,像是突然间被抽走了精气神一样,一下子瘫软在地。 郜婉君赶紧上前将她扶起,几人坐定,小翠止不住地哭泣,郜婉君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韩师弟的事情了。”小翠点了点头,说道:“他说如果三日后有峨眉弟子来到我这里的话,便说明他已经遭遇不测了。”看来韩诚对自己的死早已有所察觉。小翠不解,她哭喊道:“他为什么不逃呢?他为什么不逃呢?” 郜婉君说道:“我是他的师姐郜婉君,他有留什么给你吗?” 小翠略微止住哭泣,说道:“郜婉君,你就是郜婉君,韩郎说他不相信任何人,他只相信你,你一定要为他报仇!”郜婉君心中不知何种滋味,她与这个韩诚师弟,虽说相互认识,但也仅此而已。除了从前大家在一起练武习剑,并未深交,后来韩诚拜入赵瑞元门下后,两人更是形同陌路,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愿意相信自己,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这种信任。或许是因为在他心中,她的正义和纯粹永远不会被侵蚀。 小翠跌跌撞撞地走向她的梳妆台,从第二个抽屉里取出了峨眉外仓的账册,平放在桌上。它封面漆黑,沾染的几滴红墨如鲜血般耀眼,谁能想到,这本要了不知道多少人性命的账册,就这样平平常常地躺在一个烟花女子的梳妆台中。 郜婉君心情沉重,这本小小的账册,承载着峨眉外仓的全部秘密,是峨眉这头衰老的雄狮投射在地面上的阴影。她将它缓缓打开,陈晓雨和归尘围了上来。 账本的前几页倒还正常,不过是记载了一些寻常的药材、茶叶等大宗交易的订单记录,但越往后看越让人觉得难以置信: 三月初二,于江州炮坊购买火药三百斤,耗一千百八两银; 三月初三,于五毒门购各类毒物八十瓶,毒虫五十只,耗银四百两; 三月初六,向蜀中唐门售火药两百斤,得一千四百两银; 三月初十,于乐山陈家铁铺购刀剑共计三百零三,耗九百两银; 三月十日,向点苍售刀剑二百把,得九百两银; 三月十三,于五毒帮购置赤丸三盒共计一百五十颗,耗一百五十两银; 三月十五,向王天霸售赤丸一盒共计五十颗,得一百两银。 ...... 郜婉君已经不想再看下去,毒药、兵器、火药,峨眉的外仓,俨然已经成了整个西南的一个大毒窝,不管是出于江湖道义还是朝廷律法,峨眉外仓所经手的这些物品,都已经远远超过了限度。 看到这里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已经浮出水面,赵瑞元管理下的峨眉外仓,和江湖中形形色色的三教九流都有着正常和不正常的商贸往来,而从五毒帮购来的红丸最终流向了王天霸等一伙山贼,间接制造了向下村屠村案,赵瑞元为了掩盖丑闻扣押陈晓雨和归尘,当陈晓雨和归尘找到红丸线索时,赵瑞元先是火烧灵溪阁,后又买凶苗疆五鬼灭口外仓的直接负责人韩诚。眼前的账本,就是赵瑞元在外仓罪行的铁证。 当赵瑞元的真实面目终于暴露出来时,郜婉君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既然已经得到账本,知道了外仓的猫腻,顾不得感慨,郜婉君等一行人赶紧回到外仓,以免节外生枝。现在只需要在外仓找出那些违禁品,便可以彻底坐实赵瑞元的罪名。 第十六章 鱼死网破(一) 罗目镇,峨眉外仓。 陈晓雨等一行人神情凝重,搜遍了三个仓库,始终没有发现账本中所记的违禁品的下落,难道那些违禁品根本就没有放在外仓吗?还是说已经被转移走了?陈晓雨望着眼前的大木架子,心想:不应该啊,外仓本之前本就属于赵瑞元的控制中,他犯不着在罗目镇上另外再设一处隐秘的仓库,而要说将账本中那些大宗货物在不引起外界的注意下全部转移,更是不可能。 但找遍了三个房间,却没有找到什么隐秘的机关或密室,陈晓雨低头沉思,突然间,地板上的几道划痕引起了他的注意。陈晓雨说道:“来几个人,把架子搬开!”郜婉君说道:“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陈晓雨示意郜婉君看向地面的划痕,那显然是进场搬动木架所造成的。 “还看着看嘛,快过来帮忙啊!”几个峨眉弟子围了上来,当沉重的木架被搬开,一个黑森森的入口显现在众人眼前。峨眉众弟子均是吃了一惊,他们不曾想到外仓会有这样的地方。在众人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入口吸引时,一个峨眉弟子却退了出去。归尘却一把拦住了他,说道:“小施主,去哪里呢?”那人正是一行人中最小的小师弟,名唤卫旭。 卫旭吞吞吐吐地说道:“肚子不太舒服,去趟茅房,去去就回,去去就回。”边说边推开归尘。归尘哪里肯放他走,一把拽住了他的右手手腕,卫旭一时间动弹不得。陈晓雨、郜婉君和房间里的其他众弟子一样茫然,不知道归尘这么做的理由,众人暂时不再关注木架下的入口,全将目光聚集在归尘和卫旭二人身上。卫旭喊道:“法师,你弄疼我了。”郜婉君不解地问道:“归尘法师,你这是做什么?” 归尘并不放开卫旭,而是问众人:“大家还记得昨晚失手打死五鬼之一的祝黎川的事情吧?”众人点头,但这跟卫旭师弟有什么关系,几乎所有人都动手了,难道全要怪罪到卫旭师弟一个人的头上吗? 陈晓雨看着卫旭,许多画面一一划过他的脑海,要不是归尘,他几乎要忘了这个峨眉的小师弟了,那日还没等陈晓雨问话,就匆匆将剑刺入王天霸心脏的,不就是他吗? 归尘继续说道:“你们还记得是谁说的祝黎川是杀害韩诚的凶手吗?”众人开始回忆,当时场面混乱,大家群情激奋,大部分人都忘了,但也有两三个峨眉弟子记得,小声说道:“好像就是卫师弟。”归尘说道:“不错,正是你们的卫师弟。那么问题来了,你们的卫旭师弟是怎么知道祝黎川是凶手的呢?当时我和陈少侠,还有你们的三师姐和顾明师兄,可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啊。” 陈晓雨懊悔道:陈晓雨,你真是个大笨蛋,怎么把这么重要的细节给遗漏了! 归尘这么一说,众人纷纷起疑,郜婉君说道:“可这能说明什么呢?兴许他是猜的。”卫旭此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赶忙辩解道:“对!对!当时在场的除了法师你们外,就是苗疆五鬼那伙人了,你们肯定不是凶手,那凶手就一定是苗疆五鬼他们了。” 归尘反问道:“哦?是吗?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才是雇佣苗疆五鬼将韩诚灭口的那个人。”卫旭赶忙辩解道:“大师不要开玩笑了。”归尘说道:“若非如此,你为何要将祝黎川杀掉呢?”卫旭勉强保持住镇定,说道:“大师这可就冤枉我们了,我们只是不小心失手,打死祝黎川是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归尘继续说道:“你知道我在祝黎川胸口的拳印上发现了什么吗?一个针孔。” 说到这里,卫旭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伸出左手为掌,一边打向归尘一边说道:“大师休要污蔑我!”然而卫旭并无机会,归尘立刻将他右手反拧到背后,一下便将他制服。归尘迅速从卫旭右手中指取下那只谁都不曾注意到的戒指,摔在地上后,半寸长的细针叮当一声掉落出来。 所有人都没弄明白发生了么,他们打死也想不通,为什么卫旭师弟,一下子成了买凶杀害韩诚师兄的凶手?反应过来的陈晓雨迅速用一根麻绳将卫旭捆绑起来。 陈晓雨问道:“谁指使你这样做的?你刚刚是不是想出去通风报信?一定是这入口下,藏了许多见不得人的秘密吧?”当终于暴露在众人视线内时,卫旭一扫之前的紧张与不安,反倒决绝起来,说道:“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郜婉君难以接受这一事实,问道:“卫师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卫旭将头转过一边去,不去看她。 众人点着火把,押着卫旭从木架下的入口走了下去,当火光将地底照得通明时,韩诚在账本后半部分所记的违禁品一一陈列在案——刀剑、毒药,还有陈晓雨他们一直追查的红丸。那红丸的其中一箱就那样随手放在墙壁上的格子中,还有很多格子摆放着陶瓷瓶,瓶上红底黑字,写满了各种毒药的名称,还有一些格子空着。至于刀剑,则随意堆放在五六个木箱中。 郜婉君拿着账本来来回回核对了三遍,确认这地下的所有东西她都清点过了,她困惑的说道:“不对啊,还有一百斤火药呢?”原本一言不发的卫旭此刻突然阴沉沉地说道:“若是我没有猜错,这些火药此刻应该炸响了。”像是为了验证卫旭的这句话一般,一声巨响传来,地面震颤,地下室里也抖落无数灰尘。响声从罗目镇西面传来,而罗目镇之西,正是峨眉。 郜婉君听到爆炸声,心中顿觉不妙,扔下账本,立刻朝峨眉方向飞奔而去——峨眉出事了。陈晓雨和归尘让顾明等人看好卫旭,随后便向郜婉君追去。 第十七章 鱼死网破(二) 陈晓雨和归尘随同郜婉君来到来到峨眉脚下,已经倾颓的峨眉山门彻底倒塌。这座从峨眉三百年前立派时便屹立于此处的山门,连同缠绕在它身上的藤蔓,此刻断裂成几截,倒在路旁。 郜婉君赶紧向她师父劳代云所在的翠华殿奔去,刚过山门,却看到一个女子弟身中数剑,躺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郜婉君赶紧上去,将她扶坐在地上,赶忙问道:“陆师妹,这是发生什么事了?”陆师妹艰难地回答道:“是赵师伯,他打晕了看守他的王师弟和张师弟,策动了几位长老和他自己门下弟子,逼迫劳掌门将掌门之位传于他......”陆师妹还没说完,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郜婉君不用问也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眼前的遍地狼藉就是最好的证明。郜婉君顾不得伤心,没有多做停留,沿着石阶往上而去。继续往上,只看到越来越多的峨眉弟子的尸体躺在石阶上、大殿前,还有好些尚且活着的峨眉弟子给一一给那些负伤的弟子进行包扎、止血。 郜婉君的师姐梁怡左手负伤,鲜血染红了紧缚她左手的绷带,看到郜婉君出现,梁怡赶紧走上来,她顾不得整理凌乱的头发,双眼含泪对郜婉君说:“师妹,你终于来了,师父已经等你很久了。”陈晓雨和归尘立在原地,眼前的一切和他们对向家村惨案以及峨眉外仓的追查很难说没有联系,但峨眉遭此突变,赵瑞元狗急跳墙到直接在峨眉内部夺权,这是他俩都没有想到的。梁怡看了看他俩,说道:“两位也请一起来吧。” 据梁怡所说,今日一早,赵瑞元打晕了看守他的两个弟子,联合了四位门派中的长老以及他们门下的弟子,将劳掌门围困在翠华殿,一同逼迫劳代云交出掌门信物,将掌门之位传于他。劳掌门自然不答应,丧心病狂的赵瑞元居然直接炸掉了翠华殿。劳代云和梁怡等几个弟子侥幸逃脱,召集其他峨眉弟子与赵瑞元相抗,虽然最终挫败了赵瑞元的狼子野心,但最终还是让他逃下山去了。而原本就有旧疾缠的劳掌门,经此一役,心力交瘁,终于倒下。 路过翠华殿时,只看到翠华殿已经倒坍成了一片废墟,此刻废墟上的余火尚未完全熄灭,废墟周围的青砖悉数破碎,向远处延伸,最靠近废墟的地方,显露出黄色的泥土,看来早些时候听到的爆炸声,便是来源于此。梁怡将他们引往翠华殿旁的一个偏殿,劳代云便在偏殿的厢房内。偏殿内此刻已经围满了人,看到郜婉君,大家齐刷刷地让开一条道来,那些注视着她的眼神中,既有同情也有愤怒。 郜婉君走了进去,跪倒在床前,大哭道:“师父,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床榻之上,一个衰老而孱弱的声音传来:“婉君,别哭,起来,让为师再看看你。”郜婉君坐到床沿边上,劳代云伸手抚过她的脸庞。郜婉君握住她的手,说道:“我一定要将赵瑞元碎尸万段!” 劳代云摇了摇头,在一名女弟子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劳代云说道:“婉君,你不要自责,看错了赵瑞元还对他委以大权,这是我的责任。现在大错已经铸成,只有补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完成,”劳代云几乎哽咽,“为师实在不想峨眉三百多年的基业在我手上就此断送。” 劳代云突然间提升音调,仿佛是抽干她仅剩的生命,高声说道:“峨眉众弟子听令!”所有峨眉弟子都跪了下去,陈晓雨和归尘识趣地退到门外。劳代云继续说道:“我劳代云今日将峨眉掌门之位传于峨眉弟子郜婉君,你等日后以郜婉君为掌门,必要同心戮力、复兴峨眉。”说罢,将象征峨眉掌门信物,镶嵌着七颗宝石的掌门之剑交到了郜婉君手上。劳代云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婉君,峨眉的未来,就交到你手上了。”话刚说完,便倒向一旁。 郜婉君从来没有觉得那柄七星剑如此沉重。陈晓雨茫然地站在门外,他第一次认识到,世上的很多事情,并非刀剑可以摆平。他和归尘所追查的向家村惨案已经彻底水落石出,但现在他却没有当初归尘问他时那么决绝了,他在想是否如果没有他和归尘的这番追查,是否可以避免今日峨眉的同室操戈。 归尘看出了他的心事,说道:“别想太多了,要是放任赵瑞元那样的人做了峨眉掌门,只怕会招致比今日更加惨重的局面。”陈晓雨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可惜这次让他跑了。”归尘说道:“峨眉这么多弟子,难道还清除不了一个败类吗?时间问题罢了。” 七日后,劳代云和在这次变故中不幸战死的峨眉弟子如期安葬,郜婉君也迎来了和归尘与陈晓雨的分别。这七日,陈晓雨和归尘再没有单独见过郜婉君。她一边操办师傅和众人丧事,一边忙于门派内各种杂事琐事,如找人重新开采石料搭建山门、安抚负伤的弟子、派出弟子追查赵瑞元的下落等等。 葬礼当日,抱着各种目的的江湖人士前来吊唁,郜婉君落落大方,既不得罪来人,却又恰到好处的扞卫峨眉派的尊严。陈晓雨从人群中远远看见她时,只感到一丝陌生,他已经很难将她同一开始遇到的那个郜婉君联系起来。 郜婉君独自送陈晓雨和归尘下山,归尘早已看淡别离,在他看来相遇和离别不过是和喝水吃饭睡觉一样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过虽然如此,在离开前一天他还是去伏虎寺见了小烨一面,以践行他当初的诺言。陈晓雨有些羡慕归尘,无所挂碍,四方漂流。 重新搭建的山门前,陈晓雨望着郜婉君一身素衣,过去半月内发生的诸多事情从他脑海中闪过,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而临近分别,却只有后会有期四个字。 她无法被安慰,而他无法被挽留,他们的分别从相遇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第十八章 镜湖山庄 四月十五,夜半子时,镜湖浩淼无波,一弯圆月正处于中天之上,背靠镜湖兴建的镜湖山庄笼罩在静谧的夜色中。据说这里是整个江湖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因为镜湖山庄的眼睛无论黑夜还是白昼永不熄灭。 两百年前,镜湖山庄不过是镜湖边上最寻常不过的两层高楼而已,而现在,镜湖山庄的面积已经扩大了十倍不止,甚至囊括了镜湖上的几个小岛。从高处往下望去,整个镜湖,几乎被镜湖山庄占去了三成,镜湖山庄宛若镜湖旁的一弯新月,而镜湖中的几颗小岛,则如同这新月边上的几颗星星,这一切当然是镜湖山庄主人,赵家八代人苦心经营的结果。江湖传闻说,镜湖山庄现在能有此局面,至少有一半是龙渊剑法的功劳。 当今的庄主赵东阳此刻还未睡下,书房的烛光闪耀在他沧桑的眉宇间,过度的操劳让这个不到四十几岁的中年人看起来大得多,头发已经白了三分之二。他站在窗户旁,眼前从镜湖吹来的微风并不能让他内心平静,他拿起书桌上的书,读了没一会儿又放下,放下没一会儿又拿起,反复数次。终于,门外传来敲门声,随即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赵东阳关切地问道:“怎么样,查清楚了吗?”那年轻人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面馆的老板,十里春江的老鸨和姑娘,明德书局的老主顾,二叔常接触的这些人我都查了一遍,背景干净。”赵东阳长舒一口气:“那就好。”并非赵东阳有意针对他的二弟,而是最近镜湖山庄发生了不少事情,让庄主赵东阳不得不怀疑镜湖山庄出了内奸。先是负责情报传输的小耿遇害,紧接着又是运往山庄的两箱银子被劫,这两件事情让赵东阳怀疑山庄出了内奸,因此让赵霖对有机会接触到小耿的所有人展开调查。 突然之间,外面闯进一个丫头,气喘吁吁地说道:“不好了,庄主,栖凤楼起火了!”赵东阳沉着性子,说道:“你先别慌,慢慢说来。”那丫头说道:“栖凤楼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火,现在火势已经蔓延到二层了。”这下轮到赵东阳无法保持镇定了,他立刻向栖凤楼奔去,因为他知道他那喜欢独来独往的兄弟就在上面。 栖凤楼建在湖心三岛之一的雀岛上,是一座三层的阁楼,主要放一些前几代庄主从各处收集来的,不甚重要的书籍经卷,讲的是一些农事、种桑、百工之类的事情,那是赵毅的兴趣所在。平日里按理说应该配置两名人员分别值守上半夜和下半夜的,但这几日阁楼中有根柱子遭了蚁害,正准备更换,所以值守的两人便将门锁了起来,各自回家去了。而赵毅经常出入栖凤楼,自己配了钥匙并不奇怪,赵东阳知道自己二弟这几年来对栖凤楼的这些老物件很感兴趣,隔三差五地就会来,往往要深夜才走。 看着远处熊熊燃烧的大火,乘船必然来不及了,赵东阳顾不得多想,纵身飞去,只见镜湖水面泛起几片涟漪,赵东阳便来到了栖凤楼楼下。栖凤楼前就是一口水井,但此刻熊熊大火已经将栖凤楼吞没,就他赵东阳加上一只水桶又怎么救得过来?没有片刻犹豫,赵东阳将水井旁的半桶水从自己头上一浇而下,随后便冲入了火场之中。 赵东阳捂住口鼻,一脚踢开燃烧的大门,深吸一口气,冲了进去,他一面避开不断坠落的燃烧着的木材,一面搜寻着赵毅,身旁的承重的大梁此刻噼啪作响,像是随时要倒塌。赵东阳看一楼不见赵毅身影,便向二楼冲去,火舌不断向他逼近,换气的间隙,不可避免地呛了一口浓烟,他一瞬间只感到天旋地转,但他并没有选择退出去,而是踩着燃烧的楼梯来到二楼。 当看到赵毅的那一刻,赵东阳整个人一下子失了神,只见赵毅趴在地上,全身燃烧,而他的后背上赫然插着一把剑。赵东阳一把撕下自己上衣,将赵毅包裹在其中,顺带扑灭他身上的火焰,随后抱起赵毅,撞破二楼的窗户跳下。就在赵东阳破窗那一刻,栖凤楼的大梁终于被烧断,一瞬间轰然倒塌,火星四溅。 这是镜湖山庄三十年来不曾发生过的耻辱——堂堂镜湖山庄庄主的亲弟弟,就这样被人暗杀,死在了自诩为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少庄主赵梦杰赶到时,恰好看到他的父亲怀抱他的二叔从二楼跃下。与赵梦杰一起赶到的,是今夜的值夜人钟玄墨。 钟玄墨自始至终都想不明白刺客是怎么进来,怎么完成刺杀的,最后又是怎么逃走的。整个过程中居然没有发出一点动静,直到最后大火燃起时才引起他的注意,他想不出一句话来为自己辩解。钟玄墨在庄主赵东阳和他弟弟尸身面前长跪不起,赵东阳暂时也没有要扶他起来的意思。 赵梦杰走上前去,地上的二叔的尸身已经焦黑,面目模糊,只有贴在身体上那枚玉环完好无损。在赵梦杰的记忆里,关于二叔赵毅印象最深刻的不过是几个零碎的片段,藏在遥远的童年。长大后和二叔便很少有交集,但毕竟是自家二叔,他也难免心生悲切。 赵东阳将刺入赵毅后背的那柄剑取下,仔细端详,一贯沉静的他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和惊恐。赵梦杰问道:“怎么了,父亲?”赵东阳将手中的剑递给了赵梦杰,当看到刀身上用朱漆所刻的“百雀”时,他瞬间明白了父亲疑惑和惊恐的来源,当看到“百雀”二字时,赵梦杰的整个身体都在轻微颤抖。 他怎么忘得了“百雀”二字?无数记忆一下翻涌出来。他想起了哥哥赵楷,想起了哥哥带回的彩塑泥俑、竹编的蚂蚱、小小的糖人,想起了烈日下的挥剑,想起了投在自己身上的阴影,想起了他梦到无数次发微笑……然而这一切都停在了十年前,那年赵梦杰十二岁,他的哥哥赵楷便是死在讨伐百雀门的行动中。他只恨自己那时候太弱小,无法亲自手刃仇敌。 现在,百雀门死灰复燃,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镜湖山庄,杀死了赵毅,赵梦杰只觉得上天终于再给了自己一次机会。 第十九章 西行 在镜湖山庄深处,静静地伫立着一座佛堂,这是庄主赵东阳也不能进入的地方。赵梦杰循着木鱼声走了进去,一位衣着简朴的中年妇女虔诚地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佛像的下方,立着一个小小的灵牌,上面写着“爱子赵楷之灵位”。不问可知,眼前的中年妇女便是镜湖山庄的女主人,赵东阳之妻,赵梦杰的母亲王楚妍。 自从八年前赵楷在剿灭百雀门的行动中死去后,赵东阳和王楚妍便彻底断了往来,因为王楚妍一向反对赵东阳的做法,反对让赵楷和赵梦杰掺和镜湖山庄与江湖上打打杀杀的事情。当赵楷意外死去后,王楚妍怨恨赵东阳没有照顾好自己儿子,那时她直接一巴掌扇在了赵东阳脸上,甚至刀剑相向,赵东阳心中有愧,任打任骂,要不是被其他人拦了下来,恐怕赵东阳早就命丧黄泉。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两年后,十四岁的赵梦杰被正式立为少庄主,选定为镜湖山庄未来的继承人,王楚妍便与赵东阳彻底决裂,这是整个镜湖山庄谁都不愿意提起的往事。 赵梦杰还记得最后一次母亲见父亲时爆发的争吵,母亲说道:“楷儿已经没了,你难道要梦杰赴楷儿的后尘吗?”父亲没有说话,母亲摔门而去,自那以后,父亲和母亲便再也没有见过面,也是自那以后,母亲也再也没有出过佛堂。这佛堂像一把锁,而哥哥像一把钥匙,哥哥的离开把钥匙带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木鱼声戛然而至,王楚妍转过身来,赵梦杰已经比她高出了一个头,她需要稍微抬头才能看清儿子的脸庞。王楚妍随口说道:“来了啊。”赵梦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王楚妍问道:“又要出去吗?这次要去多久?”赵梦杰并没有回答她,转移了话题,说道:“听说鹿谷的桃花开得茂盛,母亲不想去看看吗?”王楚妍回答道:“和佛堂前的这些花花草草也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是春生夏荣,秋死冬灭罢了。”赵梦杰心想,如果哥哥还在的话,一定有办法说服母亲多出去走走,一定不会像自己一样无能为力吧。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有点嫌恶自己的父亲赵东阳,如果当初父亲保护好哥哥的话,母亲又怎么会是现在的这个样子。 母子二人并没有太多的话聊,赵梦杰和母亲一起吃斋饭,时不时地穿插一两句山庄外的见闻,哪家裁缝店衣服做得漂亮啦,哪家胭脂水粉味道相宜啦,但也仅有一两句而已,这本就不是他擅长的事情,王楚妍只是漫不经心的点头。吃完斋饭后赵梦杰起身告辞,说道:“孩儿下次再来看望母亲。”王楚妍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想要伸手拉住赵梦杰,但她最终没有做,而是放任赵梦杰走了出去,直到他的身影转过连廊。 赵梦杰最终还是没有将他二叔被刺和百雀门的事情告诉母亲。 回去后,赵梦杰一边收拾着自己行李,一边回忆着卷宗中记载的关于白雀门的一切细节:彼时的西南一霸,以打家劫舍为生,组织严明,手段残忍,上至豪强下至普通百姓都是他们的下手对象,劫掠完后劫掠对象无一惨死。面对峨眉与点苍两大门派的围剿而不落下风,最后终于在镜湖山庄的加入后覆灭,而象征着白雀门最高权力的那只金雀,被送给了当时伤亡最惨重的点苍派。之后五年,金雀又被上任点苍掌门转赠给蓉城李家。 按理说当时白雀门的门主郑志勇早已成为父亲的刀下亡魂,白雀门的核心成员也已经悉数伏诛,真想不通当时逃走了谁,竟然在十年后又卷土重来,以刺杀赵毅的方式向镜湖山庄宣战。 白雀门当年逃走了谁?现在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下一步准备做什么?刺杀二叔的凶手是怎么进入的山庄,又是怎么出去的?赵梦杰将行李放在胸膛上,双手枕着龙渊剑,望着天花板,这些问题让他无法入睡。自从二叔遇刺,山庄的防卫体系已经升级,母亲这边有父亲照看,暂时不用自己操心。赵梦杰想,无论百雀门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都一定不会让金雀继续留在点苍,所以赵梦杰准备前往点苍,来一个守株待兔。不管白雀门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全杀光就好了。 行李收拾好了,赵梦杰叩开了赵东阳的房门,将自己准备去蓉城守株待兔的想法告诉了赵东阳。赵东阳说道:“此事太过蹊跷,先不说你二叔的死,就说这白雀门,当初镜湖山庄连同点苍峨眉已经将其彻底剿灭,现在一瞬间杀到了镜湖山庄,不能不让人起疑,我们先调查清楚再行动不迟。”赵梦杰原以为会得到父亲的支持,但见赵东阳如此回应,他只觉得他瞻前顾后,只会丧失先机,便冷冷说道:“我看要么是你们当初放走了白雀门的余孽,要么是镜湖山庄的情报系统的耳朵聋了,眼睛也瞎了。”说罢便自顾自地转身离开。 赵东阳被呛得说不出话来,看着赵梦杰摔门离开后,他瘫坐在椅子上。自从八年前赵楷死后,他和赵梦杰的关系虽说不至于形同水火,但却总是貌合神离,他心里明白赵梦杰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就像妻子王楚妍一样,他心里又何尝原谅过自己呢?只是作为镜湖山庄的庄主,作为赵家的主人,他没得选。任何人都可能会死,包括自己,但唯独镜湖山庄不能倒下。 江湖中所有人都说镜湖山庄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当下的镜湖山庄是最为鼎盛的时候,可只有他赵东阳知道镜湖山庄表面的繁荣下暗藏多少危机,像一艘大船行驶在布满暗礁的海洋中,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要强大的镜湖山庄,也面临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强大的敌人们。 赵梦杰最终没有听从父亲的建议,当天刚微微发白时,他便带上行李出发了。以往他很少会违抗父亲的命令,但这次不一样。路程很长,他等不了。 出发前,他又想起了哥哥赵楷。为了那些不认识和自己毫无干系的人断送性命,真的值得吗? 马厩旁的屋子里,看守马匹的赵修永已经睡下。赵梦杰走近马厩门,轻轻打开马厩门,牵出了他常骑的那匹马,马和人呼出的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化作白色的雾气。 第二十章 酒不醉人 五天后的晌午,赵梦杰到达望城坡,这是进入蓉城前的最后一站。望城坡前的小酒馆,此刻已经坐下了很多歇脚的江湖旅客。 一个小伙计殷勤地上来为他牵马,抬头望去,马厩边已经栓了七八匹马,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有一头驴,那头驴仿佛并不因为自己处在马群中而显得惶恐,它自顾自地吃着草料。赵梦杰向伙计抛去一粒碎银,说道:“小哥,有劳。”伙计拿了银子喜笑颜开地牵马而去,赵梦杰则找了个无人的空桌坐了下来。 环顾酒馆,一个掌柜,一个厨子,三个伙计,七八张方桌,自己刚好坐到了最后一张空桌上。邻近门边的坐的是一对夫妇,对话间有说有笑,锦衣绸缎,看上去像是一般的商人。邻近窗边是六个身着青衫的大汉外加一个年轻剑客,但年轻剑客并不与那六人搭话,连酒和菜也没动,彷佛在思索什么,倒是显得有几分诡异。其他背刀的,带剑的,自顾自地喝酒吃菜,并没有什么异常。酒馆掌柜与伙计常年在此做生意,对这些江湖客早就习惯。 赵梦杰坐下后,另外一个伙计上前问道:“客官,来点什么?”赵梦杰回答道:“一瓶酒,两碟小菜。”赵梦杰心想,休息一会儿再赶路,看来天黑之前便可到李家了。酒菜很快便端了上来,赵梦杰望着酒壶中浮冰,心中不得不对酒馆老板产生些许佩服:真是生财有道,特制的米酒加上一点碎冰,在这艳阳天,真是既解渴,又解乏。伙计说道:“诸位客官别看只是小小的两块冰块,这可是去年冬天采集,今日刚从地窖中取出来的,金贵得很。”众人一边大笑一边向掌柜和伙计举杯,称赞这米酒配冰块的妙处。 酒不醉人,酒香醉人,不知不觉之间,赵梦杰就已经喝下了大半瓶,这时他体内突然察觉到了异样,一种强烈的不适感从小腹传来。再看酒馆内的众人,掌柜和伙计早就不知去向,酒馆中的众人纷纷倒在了酒桌之上,捂着肚子,一个个痛得不行。赵梦杰望着杯中的酒,心中大惊:怎么会?刚刚明明没有毒的,现在怎么变成毒酒了?这毒是什么时候下的? 赵梦杰赶紧运功调息,护住自身肺腑与经脉,此时,刚刚坐在门边的那对夫妇缓缓起身,从窗户望去,酒馆四周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一十几个人,一看便是练家子,慢慢围了上来。赵梦杰再看向酒瓶中已经消失的浮冰,终于明白过来,这就是自己中毒的奥秘所在。将毒药凝结成冰,再在已经成冰的毒药外层加上水进行二次凝冻,这样一来,便得到了外层无毒,但内层有毒的复合冰块。刚开始喝酒时因为冰块的外层无毒,所以没有人会发现有什么不同,等到冰的外层融化,内层的毒药便就无声无息地混入了酒中,感觉不对劲时,早就不知道喝下了几杯毒酒。 赵梦杰拍手道:“实在是高明。”身着绸缎的那男子说道:“赵公子谬赞了,赵公子且放心,这酒暂时要不了你的命,只要在三个时辰内服了解药就行。”赵梦杰冷笑道:“这么说我倒是应该谢谢你手下留情喽?”那男子朝赵梦杰作揖,说道:“客气,客气。”赵梦杰一边运功调息,试图延缓药效,一边和那男子周旋,赵梦杰说道:“你们早就盯上我了吧?” 自赵梦杰离开镜湖山庄到今日为止,已经至少三波人跟踪过他,他之前还不敢确定这三波人有什么联系,现在看来,多半是受命同一人。 那男子尚未开口,那女子却按捺不住性子,说道:“相公,直接将这小白脸绑了交差不就完事儿了吗?哪用跟他这么多废话?”那男子耐心解释道:“哎,夫人,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赵少侠武功内力非寻常人可比,要是咱贸然上前,恰好撞在赵公子的龙渊剑上,岂非自讨苦吃?”随后那男子转向赵梦杰:“你说是吧,赵公子?” 赵梦杰原本左手拇指已经放在剑鞘上,只要那二人上前,奋力一击,未尝没有机会,但那男子显然已经看破了他的企图。那男子继续说道:“奉劝赵公子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这毒乃是我五毒门所配,药性只会随着时间越来越重。”两人说话之间,酒馆外的一堆喽啰已经围到了近前,站满酒馆内堂,并把守住了门窗。赵梦杰心中暗想:我原以为是落入了百雀门手里,没想到却是五毒门。赵梦杰问道:“莫非二位就是五毒帮的夺命双煞?”那男子笑道:“赵公子慧眼。” 这夺命双煞,正是五毒帮中一等一的高手,据说功夫造诣只在帮主之下。男的名唤秦华霜,女的名唤萧月,皆是成名已久的老江湖。 秦华霜和赵梦杰对话之间,将满堂痛不欲生的酒馆客人视作无物,他一边神色如常的和赵梦杰对话,并不急于发起攻势,一边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匕首,随手了结了几个捂着肚子想要逃离的江湖客。赵梦杰说道:“你们的目标是我,又何苦为难酒馆中的其他人,你若放他们离开,我跟你们走便是。”秦华霜大笑道:“想不到高高在上的赵公子也会关心几个蝼蚁的性命。”可秦华霜的笑声突然停下,脸色转为阴鸷,说道:“我就算杀光他们,你又能跑得掉吗?” 赵梦杰和秦华霜对峙之时,只听刷的一声拔剑声,一柄漆黑的古剑倏忽间便架在了秦华霜的脖子上,年轻剑客顺势站到了那男子身后,将那男子藏于右手的飞镖硬生生逼了回去。所有人都没想到,刚刚窗户旁那个捂着肚子撑在桌上痛苦不堪的年轻剑客,一下暴起,拔剑制住了五毒帮的秦华霜。再看那年轻剑客,不正是陈晓雨本人吗? 原来自峨眉告别郜婉君和归尘后,陈晓雨便径直向蓉城而来,因为整个西南的玉石大家几乎都集中在蓉城,而他一路走来打听到,蓉城的玉石大家,最出名的乃是蓉城李家的李云峥。按理说陈晓雨与李家商队有旧谊,在几月前还出手相助,救过商队,但此刻商队恐怕早已不在城中,陈晓雨正在为这事头痛,所以虽然点了酒菜,却没怎么下筷子,只顾着自己神游物外,连自己这桌来了几个大汉一起拼桌也懒得去管。 当身边众人纷纷捂着肚子倒下时,陈晓雨一方面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方面也想看看下毒之人意欲何为,所以索性装出也中毒的样子,直到想要离开的那几个刀客被门边那男子给割了喉,陈晓雨才终于决定出手。在那一瞬间,只有赵梦杰看清了陈晓雨鬼魅般迅捷的步伐。 第二十一章 付青与蠢驴 所有人都未曾料想到这一变故,秦华霜赶紧说道:“少侠当心,少侠当心。”陈晓雨说道:“你再动一下,那就是你该当心了。”秦华霜果然不敢再动。见此情景,双煞之一的萧月说道:“这位少侠,方才多有得罪,少侠若想走,我夫妻二人怎敢阻拦呢?”秦华霜忙回应道:“是啊是啊,少侠何必趟这趟浑水。” 赵梦杰看向陈晓雨,虽然他知道眼前的年轻剑客是自己脱身的唯一希望,可到底不愿牵连其他人,因此也就沉默着,没有开口向他寻求帮助。陈晓雨喝道:“少废话,解药拿来!”秦华霜伸手从腰间取出一只白色的瓷瓶,和前方的萧月交换了一个眼神,赵梦杰顿觉不妙,当即大喊道:“小心有诈!”话音刚落,秦华霜将瓷瓶中粉末向陈晓雨倾洒而出,萧月两颗丧魂钉一下子激射而出,直取陈晓雨面门,秦华霜趁机从陈晓雨剑下钻了出来。 陈晓雨一个翻身躲过,白色瓷瓶中倾倒而出的液体落在陈晓雨身后人身上,直接腐蚀掉那人脸上的一大块皮肉,那人痛得受不了,瞬间脸上的血肉就融做一团,昏死过去。陈晓雨不由得感叹道:“好要命的毒药!”赵梦杰原以为陈晓雨已是必死之局,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迅速,心中感叹道:好敏捷的身法! 眼见刚才没讨到便宜,秦华霜对他带来的那伙人说道:“还看什么?一起上啊!”说罢众人蜂拥而上。赵梦杰看到陈晓雨因为自己的事情被围困,又怎会放任不管。为了避免在酒馆中造成更大的误伤,赵梦杰趁那伙人围攻陈晓雨时,找准时机拔剑解决了守在窗边的两个小喽啰,翻窗而出。陈晓雨也突破合围,跃出酒馆大门。 陈晓雨和赵梦杰很快便又被围困住,但酒馆外毕竟少了很多顾虑,围困他们的众人居然近不了陈晓雨的身。而见识了陈晓雨的厉害后,刚刚秦华霜和萧月只是躲得远远地,找准时机向陈晓雨或赵梦杰释放暗器。赵梦杰的小腹越来越痛,用剑运功,更是加快了毒入肺腑的速度,只能勉力维持,很快便落了下风。陈晓雨注意到了赵梦杰的状态,说道:“这位兄弟,你且再多支持一下。”说罢,运剑拨开围攻他的几人,直奔穿绸缎秦华霜而去。 秦华霜心下大惊,忙呼道:“娘子救我!”施放暗器之人一般不擅近战,在被陈晓雨近身后,还没等他的娘子和刚刚围攻陈晓雨的几人来救,三两个回合的交手下,陈晓雨再次将秦华霜制服,大喊道:“都给我住手!”众人看自己领头的被擒,只好罢手。陈晓雨这次可没像上次那么客气,两掌之下,直接卸下了秦华霜的两条胳膊。陈晓雨笑道:“在下不过为了保命而已,可以理解吧?”秦华霜痛得不行,但此刻小命捏在别人手里,只好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说道:“可以理解,可以理解。”萧月正欲上前,陈晓雨的剑已经在秦华霜的脖子上划出血线,陈晓雨说道:“这位夫人还是不要靠得太近为好。”萧月只好咬牙退下。 陈晓雨将手伸入秦华霜怀中布囊,取出了大大小小五六个小瓶子和几袋药粉,指着他取出来的那一堆问道:“哪个才是真正的解药?”秦华霜说道:“我若给了你真正的解药,你会放我们离开?就算你肯,眼前的这位赵公子难道便肯?”陈晓雨看向赵梦杰,像是在征询他的意见,赵梦杰此时脸上已经布满了虚汗,说道:“救人要紧。”得到陈晓雨和赵梦杰的承诺后,秦华霜才给出了真正的解药。赵梦杰服下解药,感觉之前郁结的经脉此刻慢慢开始通畅,确定是解药无疑后,给酒馆中的众人服下,然后让他们赶紧离开。 秦华霜说道:“少侠这下总该可以放我们走了吧。”见酒馆中众人服下解药离开,陈晓雨这才撤掉横在秦华霜脖子上的剑。一个陈晓雨加上一个内力只有三成的赵梦杰,夺命双煞尚且不是对手,现在赵梦杰身上的毒已解,秦华霜一行人更加没有机会,只有离开。离开前萧月看向陈晓雨,问道:“还没请教少侠名讳。”陈晓雨信口胡诌道:“在下姓付,单名一个青字。” 秦华霜等人离开后,赵梦杰说道:“在下镜湖山庄赵梦杰,多谢少侠相救。”说罢抱拳行礼,陈晓雨说道:“别少侠少侠的了,我叫陈晓雨,无名小卒一个。”赵梦杰说道:“那刚刚......”陈晓雨笑道:“自然是随口胡说的。”赵梦杰说道:“要是你陈晓雨是无名小卒,那整个江湖中便无人配拥有名字了。陈少侠和归尘法师,连同当今峨眉郜掌门,为向家村村民沉冤昭雪,诛灭山贼,挖出峨眉贼子的事情,可是整个江湖都传遍了。”陈晓雨干笑两声:“哈哈,哈哈,是吗?” 两人相谈之下,才知道双方的目的地都是蓉城李家,于是便决定一同前往。然而当他们看向马厩时,哪还有什么马。马匹早已在刚刚的打斗中受惊,冲出了本就不牢靠的马厩,不知去向,这其中当然也包括陈晓雨的那头驴。离开峨眉后,陈晓雨便是骑着它一路向东,直到蓉城脚下。 赵梦杰看了看空空的马厩,打了一声响哨,没一会儿,只听到嘶的一声长鸣,一匹白色骏马便从远处的山坡后缓缓走出。赵梦杰问道:“要是陈少侠不介意的话,便和在下一起同乘一匹马前往蓉城吧。”陈晓雨不搭话,也学着赵梦杰的样子,打了一声长长的响哨,不过并没有什么出现,他的那头蠢驴大概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又或者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懒得搭理陈晓雨。接着是两声,三声,自然也没有什么回应他。 陈晓雨喊道:“蠢驴,你再不来的话我就走了,不管你了。”赵梦杰只觉得陈晓雨是个怪人,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陈晓雨耷拉着脑袋,说道:“咱走吧。”而就在他放弃时,他那那头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道路的前方,自顾自地吃草,时不时的回过头看一下陈晓雨,好像在说:“快来吧,我都等你等了好久了。” 陈晓雨笑骂道:“蠢驴!” 第二十二章 无名客栈 去往蓉城的路上,赵梦杰一直在想为什么是五毒帮,而不是百雀门。还有就是,在酒馆中时,似乎指使绝命双煞背后的人只是想要制住自己而已,并没有立刻想要自己性命的意思,不然下在酒中的,就绝不是常规的毒药。对方这么大动干戈的目的是什么?只是绝命双煞的人和百雀门有什么关系?真是伤脑筋。 陈晓雨坐在驴背上,跟在赵梦杰后面,不知从哪棵树上摘下了一片叶子,发出鬼哭一般的声音。涵养好如赵梦杰,也想过去给他一巴掌,让他不要再折磨人了。过了许久,陈晓雨终于消停下来,将目光停留在赵梦杰身上。准确的来说,是停在了赵梦杰的剑上。那目光就像是一个商人看到了无尽的财宝,一个饿死鬼看到了美味佳肴,看得赵梦杰浑身不自在,赵梦杰开始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和陈晓雨同路。 陈晓雨终于开口,说道:“梦杰兄刚才那一套剑法真是使的行云流水,出神入化,看得小弟甚是佩服。” 赵梦杰搞不清楚陈晓雨为何突然开口恭维起自己来,只好硬着头皮说道:“陈少侠灵活的身法也是令人叹为观止。” 陈晓雨继续说道:“哎,我这哪够看的。倒是梦杰兄,中了毒还能将剑用到那种程度,真是不敢想象,要是不中毒的话会是什么样子,只怕当今武林没有几人是梦杰兄对手。” 赵梦杰搞不懂陈晓雨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也被陈晓雨折磨得失去了耐心,直接问道:“陈少侠,你究竟想说什么?” 陈晓雨微笑道:“梦杰兄可否借剑一观?” 铺垫了半天,原来目的在这儿呢。赵梦杰哭笑不得,冷着脸说道:“不借!”随即驾马往前走去,陈晓雨自顾自地说道:“不借就不借嘛,拉着个脸干嘛?” 当二人到达蓉城后,太阳已经完全从城墙的另外一侧落了下去,一轮下弦月挂在树枝上。赵梦杰看向陈晓雨,他还是那副优哉游哉的样子。赵梦杰问道:“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今晚住哪?”陈晓雨说道:“我相信赵公子一定不会带我露宿街头的。”相处不到一天,赵梦杰多少有些佩服陈晓雨,他似乎永远不会担心什么。 进入蓉城后,赵梦杰牵着马走在前,陈小雨牵着驴走在后面,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巷子,要到哪个客栈去,一个懒得问,一个不愿说,刚好皆大欢喜。赵梦杰最终在一家小客栈前停了下来,客栈没有具体名字,只是悬挂了一面蓝底旌旗,上书客栈二字。客栈的伙计老板都是一人,眼见有人走来,便迎了上去。 看到来人,那老板先是一惊,说道:“少......”赵梦杰当即打断了他,说道:“老板,你这可还有房间?”那老板随即恢复了正常面色,说道:“自然是有的,二位少侠请先稍坐,容我先去拴马,”他注意到陈晓雨手中所牵的驴,赶紧补充:“与驴,随后领二位上楼。” 客栈老板很快便去而复返,将陈晓雨和赵梦杰领到了楼上的两个房间,随后自己便下楼去了,陈晓雨和赵梦杰也进入自己的房间。陈晓雨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睡,明日就要去拜访蓉城李家了,李家那个爱好古玩的老大爷李云峥,会认得自己这枚玉佩的来历吗?二十年前将他带到那个偏远山谷的男子和他是何种关系?他自己的父母是否尚在人世? 陈晓雨脑袋里面胡思乱想,不知不觉间已经月上中天。只听到一声轻微的开关门的声音,陈晓雨便察觉到赵梦杰走了出去。毫无疑问,赵梦杰身上一定藏有许多不想让自己知道的秘密。这再正常不过了,行走江湖,谁还没点秘密傍身,谁又会将自己的秘密向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朋友分享呢?不过单凭赵梦杰在酒馆时,自己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和自己素不相识的其他酒客,光凭这点,武林中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呢? 走出房门的赵梦杰来到楼下,客栈老板站在大堂的木柜旁,显然已经等待了许久,见赵梦杰一人下来,作揖道:“少庄主。”原来客栈老板与赵梦杰早就相识,只是刚刚赵梦杰并不想让陈晓雨知道而已。虽然陈晓雨早些时候刚刚救过他,但有些事情知道得少一点,对大家都更安全。 客栈老板领着赵梦杰到楼下的一间雅室坐下,赵梦杰开门见山,直接问道:“李叔,山庄内发生的事情,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老李面色哀痛,回答道:“是的,我是前日收到的飞鸽传书,少庄主节哀。”赵梦杰继续问道:“最近有其他什么百雀门的消息吗?”老李从怀中取出四张纸条,说道:“这是这两天来其他暗探传来的消息。”赵梦杰没有去看,说道:“你直接告诉我吧。”老李说道:“山庄布局在江南、东北的几个外围站点被踩了,点苍掌门的四弟子江恺在白鹭湖被人一箭穿心,现场都只留下了一只铁片打造的麻雀,看来百雀门的确是卷土重来了。” 赵梦杰追问道:“那么蓉城呢?蓉城李家最近有发生什么吗?”老李疑惑道:“蓉城这几月没有什么异动啊,就是五毒帮最近活动颇为频繁,但并没有百雀门的活动。”赵梦杰说道:“这就奇怪了,难道是我到得太早了吗?算了,明日去李府一探便知,有劳李叔为我备下名帖。”赵梦杰想了想,继续说道:“对了,查一下五毒帮最近有什么动作,尤其关注夺命双煞二人。” 老李还不知道赵梦杰在蓉城外遇袭的事情,赵梦杰也没打算说,他不想什么事都让远在千里外的父亲知道。 赵梦杰正准备回去休息,却看到老李犹豫的神情,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李叔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扭捏了?”老李说道:“今日庄主来信了,写给少庄主你的。”赵梦杰脸色一变,冷冷说道:“知道了。”随即便转身上楼去了。老李只好将那封还没有打开的信收起,随即是一声长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镜湖山庄,赵东阳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合眼,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在他心头蔓延。今日镜湖山庄在东北的一个外围情报点无声无息的消失了,这已经是五天以来的第四个。敌人在清除他的眼睛与耳朵,而到现在为止,他却连敌人的一根毛都没碰到。不过今天,铁匠铺的孙师傅带来了一个消息,就是从外围站点带来的那几只铁鸟,一定不是十年前的,最多有两三年的历史。只是这个消息,似乎也没什么用。 第二十三章 庭院深深 李家是商贾世家,在整个西南地区都拥有大量的产业,涉足茶叶、马匹甚至是私盐,同时与点苍、峨眉等几大门派交好,对江湖中的其他朋友也都十分客气,所以生意越做越大,俨然已经成了蓉城的一大势力。李家的五进院落便坐落在蓉城东南的建安大街上,陈晓雨和赵梦杰还没走到近前,便已经远远看到一片碧瓦飞甍,绵延数里。走到近前,一座精美的影壁伫立在头门前,上面用整块方砖雕刻着鱼虫花鸟、梅兰竹菊的图案,栩栩如生。 陈晓雨和赵梦杰来到头门,头门上的匾额写着两个敕金大字:“探花”,这是李家祖上取得的最大荣光,也是蓉城李家崛起的一个标志性事件。赵梦杰将拜贴递给门房,扫视了一眼他俩,便径直入府去了。陈晓雨抱怨道:“这有钱人家规矩真多。”赵梦杰说道:“要是每天都有百十个不相干的人来见一见你,你的规矩不一定比这些所谓的有钱人的少。”陈晓雨表示抗议。 不一会儿,跟着出来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老者,脸上已经布满了好些皱纹,但脚步灵活,眼睛炯炯有神,身穿一件青黑色直裰,显得精神矍铄。看到赵梦杰和陈晓雨二人后,赶紧上前说道:“原来是赵公子与陈少侠,真是有失远迎,快请快请。”赵梦杰知道,这便是李府的管家李夏岚。陈晓雨狐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陈晓雨的?”李夏岚回答道:“半月前就听说陈少侠从流寇手中救下了我李家商队,老朽虽然不认识陈少侠,但到底还是认得这把古剑的。”经李夏岚这么一说,陈晓雨又想起了那十几个热情的车队汉子,想起了李小萌。 几人谈话之间,李管家已经带领陈赵二人穿过大门,走过游廊,来到一处厅堂,李夏岚说道:“二位稍坐,我这就去请我家老爷。”李夏岚走后,一个婢女前来奉茶,赵梦杰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安然自若,陈晓雨目光游离,一会儿打量着前来奉茶的婢女,一会儿看着挂在厅堂上的两幅字画,一会儿直接站起身来,看着摆在厅堂中的巨大屏风,感叹道:“这玩意儿肯定能值不少钱。” 陈晓雨话未说完,只见一人走进了厅堂,来人头戴一块藏青色方巾,身穿蓝色丝绸长袍,皮肤白皙,步态稳重,正是当今的李家家主李昊然。跨进厅堂的李昊然笑着说道:“要是陈少侠喜欢,便送给陈少侠好了。”陈晓雨回头,发现李昊然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厅堂,赶紧说道:“哪敢哪敢,晚辈受之不起。”赵梦杰起身,作揖道:“拜见李伯伯。”李昊然问道:“多年没见了,你父亲近来可好?”赵梦杰随口回答道:“尚可。” 三人坐下后,李昊然率先开口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二位来找老夫,所为何事?”赵梦杰回答道:“李伯伯快人快语,侄儿不敢隐瞒,侄儿今日前来,是为了一桩十年前的旧事。”李昊然皱眉,不知道十年前的什么事情,可以让堂堂镜湖山庄的少主,不远千里赶赴蓉城,亲自向他寻求帮助。李昊然说道:“赵贤侄但说无妨。” 赵梦杰说道:“李伯伯可还记得十年前的百雀门?”李昊然听之色变,他又怎会不记得呢?十年前,那时候李家还没有如现在这般强大,李家的商队不知道被百雀门侵袭了多少次,财货被洗劫一空不说,商队的人更是死伤过半,找了官府和诸多门派,银子花了不少,但都收效甚微。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李家最终求助于峨眉与点苍,怎料峨眉点苍在围剿百雀门的过程中也没占到什么便宜,还是最后在镜湖山庄的插手下,最终才将百雀门一网打尽。 李昊然疑惑道:“百雀门不是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剿灭了吗?”赵梦杰说道:“百雀门似乎还有些余孽阴魂不散。”李昊然说道:“此话怎讲?”于是赵梦杰便将镜湖山庄近日发生的事以及自己的来意告诉了李昊然。听罢,李昊然说道:“赵贤侄想在李家守株待兔,等百雀门的余孽自己找上门来,其心可嘉,”李昊然理了理胡子,继续说道:“不过在我看来,没有这个必要。李家绝非十年前的李家,只要百雀门的余孽胆敢招上门来,我李昊然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陈晓雨插嘴道:“话说,你们说的这个金雀长什么样?对所谓的百雀门有那么重要吗?” 赵梦杰趁势问道:“这金雀我也没见过,不知李伯伯可愿意领我们瞧瞧。” 要是换做其他人提出这么唐突的请求,李昊然早就下令逐客了。只是眼前的两人,一位是赵东阳之子,且不说镜湖山庄如日中天的势力,就说当初镜湖山庄在剿灭百雀门对李家的恩情,他又怎会拒绝。而另外一人,几天前还出手救下了自己家的商队,现在只不过是想看一眼一件武林遗物而已,算不上过分。 李昊然说道:“二位都是我李家的贵人,这金雀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既如此,随我来吧。” 李昊然问陈晓雨,说道:“对了,陈少侠前来李府,也是为了百雀门这桩旧事吗?”陈晓雨答道:“晚辈前来只是为了一件私事,想找贵府上的李云峥李老前辈看个物件。”李昊然说道:“哦,什么物件?”陈晓雨回答:“一枚玉佩。”李昊然说道:“玉石这块我是一窍不通,不过你找云峥算是找对人了。刚好金雀所在的库房也需要他的钥匙,我们一起过去找他便是。不过二位别介意,我这个堂哥,脾气怪得很。”说罢,唤来一直候在一旁的管家,说道:“夏岚,你去知会云峥一声,说有客来访,让他准备一下。”李夏岚领命而去。 一会儿后,李昊然起身在前带路,穿庭过院,各种花卉树木让人目不暇接,而有时又需要经过长长的廊道,要过好一会儿才能通过天井看到一小片天空。赵梦杰对于这些早就习以为常,陈晓雨则兴致勃勃,感叹道:“李前辈家真是阔气。”他想到自己离开山谷前为师傅建造的房子,那已经花了他和师傅不少积蓄,他心里想象不到这样的成片绵延的房屋要花多少钱。李昊然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只见一个小老头坐在一张摇椅上,双眼微闭,听到脚步声来后也并不起身,自顾自地晒着太阳。李昊然刻意拔高音调,说道:“云峥兄,客人来了!”李云峥极不情愿地睁开双眼,淡淡地嗯了一声。李昊然赔笑道:“二位别见怪,家兄对谁都这个样子。”李云峥说道:“不知二位找我何事?”李昊然说道:“赵贤侄此次是想看看十年前点苍掌门送的那只金雀,而陈少侠是想请你看一块玉佩。” 李云峥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说道:“那金雀一直在库房,难道还会飞了不成。玉佩呢?老夫看看。”陈晓雨不慌不忙地取出那枚玉佩,还没交到李云峥手中,他便一下子从摇椅上立了起来。 第二十四章 红玉麒麟 这是陈晓雨第一次当众取出那枚玉佩。 阳光照射下,玉佩通体透亮,微微发着红光,整块玉佩不掺一点杂质,红玉镂空雕刻成的瑞兽麒麟栩栩如生,每一片微小的鳞片都纤毫毕现,麒麟脚踏云彩,像要从玉佩中走出一般。 李云峥从陈晓雨手中夺过玉佩,反复观摩,如痴如醉,一边观摩着玉佩一边说道:“妙啊,真是妙啊,好些年没有见到这么色泽纯正,质感通透的和田红玉了。加上这炉火纯青的精湛雕刻,真是件完美的艺术品。”李云峥转向李昊然,说道:“堂弟,你怎么不早点带他们过来。”李昊然早就习惯了他这脾气,懒得与他争辩。 陈晓雨有些激动,他问道:“李前辈,关于这枚玉佩,还有其他更多的信息吗?” 李云峥疑惑道:“陈少侠想知道什么信息?” 陈晓雨回答道:“只要与这枚玉佩相关的,越多越好!” 李云峥缓缓说道:“玉佩的材质是上好的和田红玉,乃是玉石中的一流珍品,像陈少侠这么晶莹剔透的更是罕见,无论在哪都是无价之宝。至于说他的雕工,更是难得。这种和田红玉本身质地较脆,雕刻时只要稍微不小心,便会前功尽弃不说,玉石本身也会断裂。本来在红玉上雕刻图案已是难事,而陈少侠这枚玉佩居然还是镂空雕刻,像这样的雕刻手法,当今天下恐怕只有一人可以做到。” 赵梦杰附和道:“李前辈所说的可是江南第一雕刻师王粲王老前辈吗?” 李云峥有些吃惊,说道:“赵贤侄果然见识非凡。”李云峥继续说道:“最后是这悬挂玉佩的这根金丝,从它的成色和粗细来看,多半是二十几年前江南一带兴起的仿古风潮。” 陈晓雨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说道:“那么,也就是说,只要找到王粲前辈,就可以知道这玉佩之前的主人了,是吧?” 李云峥说道:“这只不过是在下的推测而已,毕竟谁也不敢保证有其他的雕刻高手隐匿在其他地方。”李云峥叹了口气,说道:“况且,现在王粲老前辈已经销声匿迹二十多年了,是否还在人世,也未可知,如果尚在人世,也差不多是八十的高龄了吧。” 陈晓雨好不容易有些激动的心情此刻又焉了下去。 李昊然问道:“陈少侠这么想寻找这枚玉佩的前任主人,对方对你一定很重要吧?”陈晓雨说道:“不瞒几位,这枚玉佩的前任主人可能关乎我的身世。”陈晓雨叹了口气,说道:“不过现在看来,要想找到玉佩之前的主人,恐怕希望渺茫。” 赵梦杰说道:“我看未必。”几人将目光转向赵梦杰,赵梦杰继续说道:“玉佩的前主人固然无处寻找,但王粲老前辈的如果还活着的话,也并不是没有找到他的可能。你若信得过我,便暂此事交由我来调查吧。” 陈晓雨还是有些萎靡,说道:“这样一个已经销声匿迹二十多年的人,还能查得到吗?” 李昊然说道:“若是镜湖山庄查不到,那全天下便没有人可以查到了。” 陈晓雨抱拳答谢,说道:“既然如此,有劳梦杰兄了。” 李云峥恋恋不舍地将玉佩交还给陈晓雨,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所以他压制住了自己内心想要将玉佩据为己有的想法,没有向陈晓雨提出买他玉佩的请求。李云峥说道:“玉佩已经看完,赵公子不是想要看百雀门的那只金雀吗?随我来便是。” 陈晓雨收好玉佩后,李云峥又恢复那副要死不活的面孔。李云峥和李昊然两兄弟走在前面,陈晓雨和赵梦杰走在后面,穿过两个拱门后来到库房,短短的几十步的距离,便有五六个人手持刀剑,在不同的地方值守。一眼扫过全是练家子,其中不乏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刀客与剑客。除了库房周围,加上走进李府到现在为止,在路上,在外宅和内宅中明里暗里的布局,李家不可谓不谨慎。 李昊然对赵梦杰说道:“赵公子你看我这库房,每时每刻都有人值守,不敢说是全蓉城最安全的库房,但至少不会有哪个贼这么不开眼,胆敢闯进来,哪怕他是百雀门的余孽。”看着那些挺拔的护卫,李昊然颇为自豪。 李昊然兄弟俩各自取出一把钥匙,分别打开库房上的两把铜锁,引陈晓雨和赵梦杰进去。从铜锁上的积灰来看,这间库房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进入库房后,只见桌上桌下到处堆满了账册,库房中摆满了一个个大木箱,用封条密封好,码得整整齐齐。陈晓雨赵梦杰一行人穿过成堆的账册与木箱,来到一个贴墙而放的一个大柜子旁。 这柜子并非一般的柜子,而是由精钢打造而成,在并不充沛的光线下散发着冷气。李昊然转动着嵌在铁柜上的圆盘,随即传来机扩转动的声音,最后“嗒”的一声,柜门打开,一阵金光从柜门缝隙中透出,原来铁柜中摆满了黄金。 赵梦杰心想,金雀放在这样的地方,难怪李伯伯说肯定没有问题,看来还是自己多虑了。然而李昊然一直轻松的表情却在柜门打开的那一刻凝固住了。李云峥问道:“怎么了?”随即走上前去,将柜门彻底打开——铁柜中央兀自摆放着一个空空的木架,而理应放在上面的那只金雀,早已不知飞向何处。 李昊然的心中泛起一阵惊恐,难道百雀门已经来过了吗?绕开了众人视线,不知道用了什么方式,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了他们的圣物。那么,他们是否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在某天夜里取走自己的人头?毕竟当初剿灭百雀门时,李家可没少出钱出力。想到这里李昊然心中一惊,十年前那种无助的感觉重新找上了他。 李昊然强作镇定,对守在外面的护卫说道:“叫账房先生来!” 院子中立下搭起了棚子,整个李府将近三分之二的布防全部被调集到这小小的院落外围,十几个绝对忠诚的武林好手被安排在院落内部的四周,把守着各个出入口,院中安静得只剩下三个账房先生的算盘声音。陈晓雨和赵梦杰几人立在一旁,只看见账册和一箱箱的金银进进出出——因为金雀的丢失,李昊然将一年一次的盘库提前了。 李昊然显然并还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轻松,他看上去虽然面容沉静,但还是时不时地掏出丝绸手帕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至于李云峥,早已经魂不守舍,毕竟金雀是他最喜爱的藏品之一。只是事关重大,李昊然让他不要声张。 本来一只金雀,丢了也就丢了,就算是多有十只李家也丢得起。只是如果真是百雀门死灰复燃,那将是一件极为棘手的事情,还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人命。退一步说,就算不是百雀门,是其他人将金雀从重重防护的李府将金雀偷出,传到江湖上,只会引起其他人对李家实力的质疑。对商人来说,这是致命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天黑之前,总算盘账完成,三位账房一齐禀报说:“启禀老爷,账册金银对账完毕,钱账两清。” 李昊然回答道:“几位辛苦了,各领二百两纹银下去吧,其他弟兄们照旧。”李昊然说完,院子内外传来一阵答谢声。 众人走后,李昊然带着陈晓雨等几人来到厅堂,也顾不得寒暄,颓唐地坐在了一把梨花木的太师椅上。虽然盘账结果显示,除了金雀之外,库房中的其他藏品,乃至一金一银都不曾丢失,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贼。 李昊然不再有之前的那种自信,但还是提着精神说道:“金雀失窃的事情,事关重大,还请二位暂且替我李家保密。” 赵梦杰一连赶了那么多天的路,原本想在李家守株待兔,没想到还是扑了空,难免有些遗憾,说道:“没想到还是被百雀门抢先了一步。” 陈晓雨劝慰道:“不就是丢了只鸟吗?找回来不就行了,说不定还能顺带将你们说的那个劳什子百雀门一锅端了。” 李昊然心中想到:“这少年好大的口气,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然而嘴上却说道:“如果真是百雀门,我们还是再找些帮手来比较稳妥。” 赵梦杰心中早已断定是百雀门所为,说道:“就算是百雀门又如何,当初能剿灭他一次,现在就能剿灭他第二次。” 陈晓雨插话道:“我说两位,不管是谁,总得把人抓到才能下定论啊。” 第二十五章 有女夜奔 偌大的厅堂变得死寂。 没有人知道盗取金雀的人是如何做到的。整个李家最核心的库房,说是重重包围也不为过。要打开库房,只有同时拿到李昊然和李云峥手中的钥匙才行。而这并不算完,那个精钢制成的柜子,只有按特定顺序转动柜子外面的机括才能将其打开,而这个特定的顺序,也只有李昊然兄弟俩知道。 退一万步说,就算贼人通过特殊手段拿到了李昊然与李云峥手上的钥匙,掌握了打开精钢制成的柜子的秘诀,贼子又是如何通过重重包围与警戒潜入李家,又是通过何种方式离开的呢? 陈晓雨打破沉默,说道:“敢问李前辈,府上这半年来,可有人离开吗?”从库房锁上的积灰来看,金雀可能早已失窃,所以陈晓雨将时间往前推了半年。 陈晓雨一语惊醒梦中人,李昊然一手拍在椅子的扶手上,说道:“还是陈少侠才思敏捷,老夫怎么没想到呢?”李昊然对外面的管家喊道:“夏岚,快去取府中的名册来。” 一会儿后,两个下人搬来一张木桌,管家李云岚将李府的名册铺展在木桌上。作为李昊然的重要心腹,蓉城李家的大管家,李云岚自然有其独到的本事。 李云岚没有去看那名册,直接说道:“自重阳至今,府中新进仆人二十有三,从府上离开的共计十二人,其中家丁四人,杂役六名,告老离开的两名。” 李云岚一边向李昊然汇报着府上的人员情况,一边用手翻过名册,一个一个的指出那些名字。 当他的手指落在“李康”上时,李昊然的嘴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他喃喃说道:“怎么会是他?不应该是他啊。” 赵梦杰问道:“怎么,李伯伯有线索了吗?” 李昊然说道:“在离开的十二人中,有机会同时接近我和云铮的,也只有他了。”李昊然叹了口气,说道:“李家待他不薄啊。” 李云岚说道:“老康这人实诚,兴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李昊然也不反驳,说道:“带几个人去他乡下老家看看吧,记住,金雀的事情千万不要走漏风声。” 要想抓到百雀门的尾巴,失窃的金雀是目前唯一的线索,赵梦杰自然不会放过。赵梦杰说道:“还请李伯伯同意让我一起前去。” 陈晓雨也说道:“算我一份。” 李昊然说道:“可以一声不响的盗走金雀,这肯定不是老康一个人可以做成的事情,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敌人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更强大,你们二位用不着以身犯险。要是二位有个闪失,我怎么向赵庄主交代。” 赵梦杰眼神突然冷冽下来,说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他人无关。” 眼见赵梦杰如此坚定,李昊然也不再坚持,说道:“既然如此,你们今夜先在我府上过夜吧,现在天色已晚,明日再出发不迟。” 赵梦杰说道:“冒昧上门打扰已是罪过,哪敢再叨扰李叔,请允许小侄明早再过来吧。” 陈晓雨最终也没在李府过夜,蓉城的繁华他已经听说过很多次了。趁着这短暂的间隙,他想去逛一逛,再者,李府固然豪华奢侈,但置身其间,总有种要迷路的错觉。于是几人约定明早巳时出发,随后便各自散去。 ----------------- 赵梦杰回到之前居住的客栈,也就是镜湖山庄在蓉城的秘密据点之一,他希望可以从那里或多或少地得到关于百雀门的其他消息,还有莫名冒出的五毒帮。还没等赵梦杰开口询问,客栈的老李便开口说道:“少庄主让属下打听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老李看了一眼自家的少庄主,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于是继续说下去:“五毒帮最近活动频繁,这半年来大大小小吞并了十来个小帮派,俨然已经成长为了一股巨大的势力。而黑白双煞,根据线报所说,昨日在望城坡外与两位年轻剑客交手,但今日便被发现死在城南的客栈中,至于交手的年轻剑客是谁,属下还在调查中。” 赵梦杰打断他说道:“这个不用查了,与他们交手的便是昨天和我一起来的陈晓雨。” 老李还没来得及惊讶,赵梦杰便补充说道:“李叔,你继续调查绝命双煞的死吧。”说罢便上楼去了。在楼道的拐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万事小心。” 再说回陈晓雨,自李府走出后,便在附近的夜市上晃荡起来。因为本朝不设宵禁,加上蓉城本就是是西南最大的商贸中心,所以民风开化,夜市繁华,这才给了陈晓雨游乐的机会。 陈晓雨所在的夜市,名唤安乐集,东西长不过两百步,南北宽却是六百丈有余。文玩小吃、杂耍、变戏法等等等等,贩夫走卒一应俱全。不仅是外地人常来此饮酒做乐,本地人也愿意来此消遣。 陈晓雨哪里见过这些场面,见什么都拍手叫好,显得一惊一乍的样子。他也不管其他人投来的或惊讶或不屑的目光,优哉游哉,自得其乐。 玩乐之余,想起早些时候赵梦杰说的话来,分别前赵梦杰提到说改天找个画师将玉佩临摹下来,送回镜湖山庄请人调查。而现在不远处的桥上,不正有一名画师吗?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今日遇到了,不如顺手为之,于是乎陈晓雨便走到画师前的竹凳上坐了下来。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画师见有顾客上门,连忙打起精神。问道:“不知客官想要画哪种风格?写实的,清新自然的?还是粗犷豪放的?” 陈晓雨说道:“给我来一幅写实的,不过不是画我,是画它。”说罢,将玉佩取了出来。 那画师一脸狐疑,说道:“什么奇葩的要求我都听说过,在我这里画物的,客官倒是第一个。”说罢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接了过来。对于玉石,虽然他只不过是个外行,但一眼便可以看出这玉佩必然价值不菲。 陈晓雨说道:“哦,不能画吗?那我另找他人。” 那名中年画师急忙赔笑,说道:“能画,能画。”对着一只精美的灯笼,那画师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画好了,一幅逼真的玉佩图便画好了,甚至上了颜色,陈晓雨拿在手中,十分满意,便爽快地付了银钱,取回了玉佩和画。陈晓雨觉得也看得差不多了,便准备回客栈。 然而,走了十几步后,当陈晓雨将画揣到荷包里时,却发现玉佩丢了。陈晓雨心下大惊,脑袋飞速运转:玉佩贴身存放,不可能自己掉落,十几步的距离中,从自己身边走过了一个孩童,一位妇女,一个卖拨浪鼓的货郎,其中那名孩童距离自己还有一步之遥,货郎一手举着插满拨浪鼓的草垛,另外一只手摇着拨浪鼓,根本没有机会出手,所以,一定是那位妇人。 陈晓雨猛然回头,便看到了那名妇女,她回顾的目光恰好和陈晓雨撞上,还给了陈晓雨一个礼貌的微笑,随即便撒丫子飞奔离去,哪里有半点刚刚婀娜款曲的样子。 第二十六章 盗亦有道 陈晓雨心中暗骂:真是个嚣张的女贼! 两人你追我赶,那女子离开夜市后,立刻拐入了纵横交错的小巷里。那女子凭借对路况的熟悉,不断穿街过巷,而陈晓雨虽然对环境并没有那么熟悉,但他的轻功更胜一筹,一时间陷入了陈晓雨既追不上,那女子也无法摆脱的僵持局面。 陈晓雨不敢放松,生怕一个不留神,那女子拐入某条巷子便消失了,那他可哪里找人去。那女子显然低估了陈晓雨的轻功与耐力,此刻叫苦不迭,见久久摆脱不掉陈晓雨,一个纵步跳上了房檐,陈晓雨顾不得多想,紧随其后。那女子跳到另一侧屋檐时,突然停下,比了一个停止的手势。陈晓雨担心有诈,猛然停下,反正屋檐上视野更开阔,更不容易跟丢。 让陈晓雨始料未及的是,那女子一开口便是一个粗犷至极的男声:“小兄弟,不就是一块玉佩,至于追我八条街吗?” 陈晓雨这才知道他追的人一直是名男子。 陈晓雨质问道:“哈,我当是个女贼,原来是个男扮女装的变态,你偷我的东西你倒有理了?” 那男子回答道:“小兄弟哪里的话,你哥哥我不过借来一观而已,只是没想到小兄弟这么吝啬,既然如此,还你便是!”说罢,从袖口中取出一物,往陈晓雨扔来。 陈晓雨自知有诈,纵身向后退去,只看到白色的石灰洒落在土瓦上。陈晓雨虽然没有被石灰所伤,但那男子却借此机会跳下房檐,陈晓雨赶紧追去,却只看到空空的十字路口,无从追起。 懊恼之间,只听见右侧的巷子中传来一声闷哼。陈晓雨走过去,只看到偷他玉佩的人此刻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把寒气逼人的剑就架在他的脖子上。这把剑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赵梦杰。 原来赵梦杰回到客栈后,实在无法入睡,他想不通为何其他地方零零散散的多少有些百雀门的情报,而作为百雀门圣物所在的蓉城李家,除了金雀丢失,便再没有其他的信息,更想不通为何五毒帮会向自己出手。他无法入睡,索性就起床四处探寻,走一走酒楼、茶馆以及街巷中尚在营业的饭馆旅店。只是只要他一提起百雀门,要么一无所知,要么三缄其口,几个时辰走下来,一无所获。 当他准备回去的时候,正巧看到了在房檐上闪避暗器的陈晓雨,于是他埋伏在一旁,那男子刚一拐进巷子,便被赵梦杰一招制服,所以便有了刚刚那一幕。 陈晓雨看到赵梦杰手中的玉佩,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说道:“怎么哪都有你?” 赵梦杰回答道:“怎么,这蓉城就你陈晓雨逛得,我赵梦杰就逛不得?”赵梦杰将玉佩抛给陈晓雨,说道:“陈晓雨,你可要收好些,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陈晓雨接过玉佩,慎重的放入口袋中,说道:“多谢梦杰兄!” 赵梦杰正想问陈晓雨是怎么回事,这时躺在地上的那男子终于开了口,他小心地用手将龙渊剑从自己脖子上移开,说道:“原来是镜湖山庄的少庄主赵公子和陈晓雨少侠啊,我赵豪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陈晓雨小声嘀咕道:“你赵梦杰倒是有名得很,哪哪都有人知道你。” 老实说,江湖中人,就算没见过赵梦杰,也不会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初入江湖的陈晓雨是个例外。 赵梦杰将被移开的剑再次指向地上的赵豪,说道:“你最好老实一些。”赵豪一脸颓丧,说道:“唉,今年真是撞太岁了,哪哪都不顺。罢了,今日我认栽,直说吧,二位要怎样才肯放我走?” 赵梦杰说道:“这你要问问你所偷这枚玉佩的主人了。” 陈晓雨玩味地说道:“哦,让你做什么都行吗?” 赵豪愤恨说道:“我赵豪在江湖中好歹也算个人物,只要不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一定照办。” 陈晓雨笑道:“看不出你一个贼,道德修养还挺高的嘛?” 赵豪不理会陈晓雨的讽刺,说道:“贼也是有贼的底线的,好吧。” 赵梦杰将剑收入鞘中,说道:“哦,所以你的底线是什么?” 赵豪一本正经的说道:“老弱不偷,妇孺不偷,残疾者不偷。” 陈晓雨看着赵豪这身女子装束,说道:“那你怎么确定穿着女人衣服的都是女人?” 赵豪一时语塞:“这……这……” 陈晓雨本想踢他两脚出出气,不曾想被这赵豪逗得发笑,说道:“算了,你走吧。” 赵豪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轻易让自己走,还有些不敢相信。 他回头看了看赵梦杰,赵梦杰说道:“走吧,在我和我的朋友反悔前,走得越远越好。” 赵豪说道:“改日有需要我赵豪的地方,我赵豪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罢便迅速消失在交错的巷子中。 陈晓雨看了看赵梦杰,他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陈晓雨打趣道:“你我倒是有缘得很,这都能让我遇到你。” 陈晓雨将早些时候画的玉佩图取出,交给赵梦杰,说道:“这就是今天在夜市上画的了。” 赵梦杰从鞋的一侧取出半截圆柱状的精致长筒,将图收了进去,说道:“财不露白,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陈晓雨当作没听见,说道:“真搞不懂,你带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在身上做什么?难道料定了我今天要去画画吗?”赵梦杰同样懒得回答他。 两人一起离开,赵梦杰说道:“我还有点事儿,你跟跟着我做什么?” 陈晓雨茫然问道:“啊!?你不是回客栈吗?” 赵梦杰说道:“不是。” 陈晓雨有些窘迫,说道:“我好像迷路了。” 赵梦杰无奈,只有陪着陈晓雨一起回去,两人到客栈时已是将近子时,客栈老板看到赵梦杰和陈晓雨一起回来,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简单打个招呼。陈晓雨的那头驴在客栈门前的棚子中吃着草料,看到陈晓雨回来,将头转向另外一侧,气得陈晓雨差点没给它两鞭子。 第二十七章 李家村 除了发生在陈晓雨身上的小插曲外,过去的一夜很是平静。 当陈晓雨赵梦杰二人赶到李府门口时,刚好巳时,李云岚已经等了有一会儿,和李云岚一起站在李府门口的,是个身着劲装的中年汉子,名唤仲邻,人称饮血金刀。是受雇于李府众多好手的其中一员,忠诚可靠,是为数不多知道金雀失窃的人之一。不知道是因为金雀失窃的事情感到愤怒,还是因为觉得陈晓雨和赵梦杰不过是徒有虚名,不配自己和管家这么客气,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李云岚还是一如既往地客气,问道:“二位可用过早饭了?要不到府上随便吃点东西再走?” 赵梦杰说道:“让李前辈久等已是失礼,我们出发吧。”陈晓雨自然没机会答应,早饭——他自然是没吃的,谁让他起那么晚,哦,应该说他就一直没有早起的习惯,只是走前在旅社老板那里顺走了两片桃酥。 赵梦杰不知道从哪里给他找了一匹马,他的那头驴此刻在旅店前悠闲的晒着太阳,陈晓雨都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买下它,看来真是脑袋被驴踢了,江湖中哪有那么多悠闲的事情,很多事情只有快马加鞭地去做,尚且不知道是怎样的结果,来不来的及。所以在这次的行动中,陈晓雨的驴又被理所当然的留下了。 几人跟在李云岚身后,不一会儿便出了城。和蓉城的城区的繁华不同,城郊却是一派凋敝的景象。走出城区,一些乞丐与流民搭着简易的棚子,在空地上支起一口大铁锅正在熬粥——如果几把米加一大锅水可以称为粥的话。从郊野走来,一些村子已经杳无人烟。李云岚解释道:“自从去年秋天西南大旱,很多地方粮食绝收,很多百姓的存粮消耗完了,便只有逃荒一条路可走了。” 陈晓雨问道:“官府的赈济粮呢?” 李云岚叹息道:“哎,经过那些贪官的层层盘剥,最终到百姓手里的,能有多少呢?我们家老爷虽说也联合城中其他士绅设棚施粥,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陈晓雨攥紧拳头,说道:“早晚杀了这些狗官!” 一行四人在晌午前到了李家村,这个李家只是蓉城李家的一个遥远分支而已,但即便如此,村子中的不少年轻人在李家做事,所以总的来说境遇比周边其他村的更好些,大家相互救济,日子倒也过得下去。一进村便有很多人向李云岚打招呼,只是他们并不知道李云岚的来意。一个中年男子问道:“大管家,可是来挑选后生仔吗?商队还缺人吗?我家那小子今年马上满十六了。” 李云岚只是笑笑,并不回答他,反而问道:“季常啊,村子这一年可还太平吗?”李季常说道:“托李老爷和管家的福,村子这一年到也平靖,要说有什么事,就是李康家的孙子走丢了几日,不过后来倒也平安找回来了。” 说完几人继续向李康家走去,二十年前,便是他李云岚从这里把李康领入李府,成为李府的一名杂役。如果两位老爷的钥匙真是从李康这里泄露出去,那他李云岚是有很大责任的。 当四人走到李康家门前时,李康正抱着孙儿,那个小男孩赤裸着上身,一根根肋骨像是随时有划破皮肤的可能,而他手中陈旧的拨浪鼓,依然在阳光下摇得震天响,和这拨浪鼓声音一起的,是爷孙俩欢快的笑声。而这欢快的笑声,被李云岚一行四人的到来终止。 那小男孩问道:“爷爷爷爷,他们是谁啊?” 李康说道:“他们是爷爷的好朋友,狗儿,你自己先去玩吧。”狗儿便是那小男孩的名字。按照乡下人的说法,取名贱,好养活。 狗儿自己跑了出去,李康站起身来相迎,问道:“大管家,你怎么来了?这几位是?快请快请!” 陈晓雨看着跑开的狗儿,问道:“小朋友,你父母呢?” 狗儿也不怕生,甚至对陈晓雨几人的刀剑还感到有些好奇,说道:“他们下地去了。”说罢便跑开了。陈晓雨看向李康,他衣衫破旧,已经被水洗得发白,看来从李府离开后,他的日子并没有过得多好。 几人在用篱笆随意围起的小院中坐下,两只鸡游荡在院中寻找吃食,看着眼前的李云岚和三个提刀带剑的年轻小伙,他没了刚才的镇定。 李康颤颤巍巍地问道:“大管家,不知你这次来找我,所为何事?” 李云岚看着他,说道:“李康哥,你觉得我对你怎么样?老爷对你怎么样?” 李康登时站了起来,说道:“大管家折煞我了,没有大管家,没有老爷的话,我李康恐怕早就流落他乡,不知死活了。大管家和李老爷对我恩同父母,李康不敢忘!” 李云岚脸色一变,之前的几分和气一扫而光,面色阴沉,一掌拍在面前的残破木桌上,那木桌差点给他拍得粉碎。李云岚大喝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偷两位老爷的钥匙,你这不是陷我于不仁不义之中吗!?还是说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财迷心窍!” 李康不过是个生性淳朴的乡野老头,哪里禁得住李云岚的这么一吓,瞬时双腿发抖,跪了下来,一边痛哭流涕一边说道:“是我不好,我不是人!是我辜负了大管家,你们要拿就拿我回去吧,放过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和小孙子。” 李云岚原本只是诈他一下,没想到真是他干的,这倒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和陈晓雨几人一道来的仲邻吼道:“老匹夫,没想到真是你干的!赶紧交代,你把金雀藏哪了?”说罢便做出一个抽刀的动作。 李云岚摆了摆手,制止了他,问道:“库房的金雀,是你偷走的吗?” 跪在地上的李康一脸茫然,问道:“金雀?什么金雀?” 看李康一脸茫然,李云岚语气缓和了些,问道:“老康啊,你把事情从头到尾给我们说一遍吧,没准还老爷还能宽大处理。”看了跪在地上的李康,李云岚说道:“有什么苦衷,起来说吧。”于是李康便向几人讲述了前几个月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第二十八章 龙渊剑啸 李康说道:“我记得那大概是半年前,好久没回家的我终于等到了两月一次的月假,有三天的时间回家探亲。我像之前一样,向账房张先生支取了月钱,买了些点心回去。但我还没到家中,却在村口遇到了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和儿媳,他俩一上来就问我有没有看到狗儿,说狗儿走丢了。” “我慌张不已,狗儿是个四岁半的小孩子了,我知道他不会玩得太远,他也知道回家的路。但我和儿子儿媳把村里全部找遍,就连村子周围的树林里、小河边都全部找遍了,还是没有狗儿的下落。正当我们绝望,觉得狗儿是被拍花子的拿去了,准备放弃时,第二天的晚上,我在树林里却被一个飞来的泥块砸到,我朝泥块的飞来的方向找去,便在一颗大树下发现一份信。” “我将信拆开,上面写着:不许声张,想要你孙子活命,用李府库房钥匙来换,如果耍花样,提前送你一家去地府团圆。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的孙子不是走丢了,而是被人绑了。” 李云岚叹了口气说道:“你糊涂啊,你本可以告诉我和老爷的。” 李康继续说道:“大管家,不是我不相信你和老爷,只是狗儿那时在他们手中,他们又拿我全家性命威胁,我只有照做。” 李云岚继续问道:“后来呢?” 李康说道:“和那封信一起的,还有两个白色的蜡块,信上说让我将钥匙印在蜡块上,然后将蜡块塞入城隍庙里城隍爷的嘴巴里。” 赵梦杰问道:“所以,你自始至终都没过绑架你孙子的人吗?” 李康回答道:“没见过。后来我从两位老爷那里拓印了钥匙后,便将蜡块投入了城隍庙里。我一开始还担心对方不肯放人,但在我将蜡块放在城隍庙两天后,狗儿便回来了,问他去了哪里,他只是说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些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李康再次跪下来,向李云岚祈求道:“求大管家网开一面,我李康一人做事一人当,只求大管家不要伤害狗儿,还有我的儿子儿媳。” 李云岚说道:“你是了解老爷的,他宅心仁厚,自然不会牵连你的家人。”听到这里,李康终于缓了口气。 突然听到拨浪鼓由远而近的声音,狗儿已经来到了院子边上,看到爷爷下跪的样子,狗儿飞奔过来,挡在李康身前,对李云岚说道:“不许你们欺负爷爷!” 李康拉过狗儿,说道:“狗儿乖,我们在玩游戏呢。” 陈晓雨已不忍去看,他想象不到一些人为了达成目的,可以做出怎样灭绝人性的事情来,老人孩子,不过都是其实现目的的手段罢了。 “是啊,我们和你爷爷玩游戏呢。”李云岚笑着对狗儿说。 孩子懵懵懂懂,将信将疑,陈晓雨说道:“狗儿别怕,我们是来抓坏人的,你还记得之前抓走你的坏人长什么,他们把你抓到哪里去了吗?回到出来有奖励哦。”说罢取出早上从旅店顺的桃酥摇了摇。 狗儿看了看李康,李康鼓励道:“说吧,狗儿,把你记得的全说出来。” 狗儿努力回忆,但还是想不起来,说道:“我记不起了,我记不起了,我只记得我不知道为什么睡了过去,我再想醒来的时候就在村口的那块大石头上了。” 赵梦杰说道:“算了,别勉强孩子了。看来,只有去城隍庙碰碰运气。” 陈晓雨将那块桃酥递给狗儿,说道:“开玩笑啦,答不上来也没关系。”狗儿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怯生生地从陈晓雨手中接过桃酥,说道:“谢谢大哥哥。”陈晓雨心中腹诽,怎么一不小心就给人当孙子了。 晌午的太阳越来越晒,劳作的人也渐渐回来躲日头,狗儿的父母就要回来了。李康看了看村口,又看了一眼陈晓雨等三人,对李云岚说道:“大管家,能不能最后再拜托你一件事。” 李云岚明白了李康的企图,对陈晓雨等几人说道:“你们先到村口去吧,我们一会儿就来。”李康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不付出代价,但是在被带回李府前,他还想撒一个小小的谎,想让儿子儿媳相信,李府的两位老爷念他的好,希望他继续回李府做事。而这个小小的谎言,自然不需要太多提刀带剑的人在一旁。 ----------------- 回去的路上,几人兵分两路。李云岚和仲邻押送李康回李府复命,而陈晓雨和赵梦杰则去城隍庙寻找线索。 赵梦杰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从李府出发到找到李康再到李康交代自己盗取库房钥匙的过程,似乎有些过于顺利了。 赵梦杰说道:“你不觉得有些不对劲吗?” 陈晓雨回答道:“是挺不对劲的。如你所说,百雀门死灰复燃,又是在其他地方与镜湖山庄作对,又是在蓉城盗取自己以前的圣物,这么多大动作,但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一个人见到过他们,这不是很奇怪吗?会不会盗取金雀压根就不是百雀门干的?” 赵梦杰说道:“没有人见到过他们,那是因为见到他们的人都死了。除了百雀门,还会有谁会费这么大功夫,从层层防卫的李府去盗取它呢?” 陈晓雨说道:“你这么一说,好像也很有道理。” 赵梦杰说道:“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奇怪什么?”陈晓雨问道。 赵梦杰答道:“对方既然已经从李康处得到钥匙,那为什么还会放过他和他的家人呢?” “也许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也许他们还残留一点良知,也许他们来不及除掉李康一家,也许除掉李康一家会引起李府额外的关注,谁知道呢?” 城隍庙在蓉城的西侧,陈晓雨和赵梦杰在找了家小饭馆,准备吃点东西再过去。刚坐下来,便听到隔壁桌几个江湖人士的闲聊。 其中一个带面罩的女子说道:“听说了吗?镜湖山庄的二把手赵毅死了,就死在镜湖山庄里。”手持流星锤的那个中年男子来了兴趣,说道:“这可是大事啊,怎么死的?” 那女子说道:“据说是百雀门复仇来了,想当年,镜湖山庄连同点苍一起,好不容易才剿灭百雀门,如今又有好戏看了。” 另外一个腰悬峨眉刺的青年男子说道:“这镜湖山庄也不过是徒有虚名,赵东阳还把自家少庄主都搭了进去,现在倒好,百雀门又回来了,亲儿子白死了,哈......”他只哈了一下便再也哈不出来了,因为他连同他的两位同伴已经从窗户飞了出去。 只有陈晓雨看到了赵梦杰是如何出手的,太快了,快到连陈晓雨都没有反应过来。当那男子说道“白死”时,赵梦杰的手上已经布满青筋,当第一个“哈”还在喉咙中时,那男子的人就已经在空中了,而当那三人从窗户飞出,还没有落地时,赵梦杰的剑已经收入了剑鞘中。陈晓雨只听到两声轻微的龙吟,一声是出鞘,一声是入鞘。 三人狼狈的落在街心,手中的兵器尽数断裂,当发现自己还活着而且并未受伤时,连兵器也不要了,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赵梦杰神色如常,暴起的青筋此刻已经悉数隐去,仿佛刚刚出手的人不是他一样。赵梦杰说道:“他们刚刚说的,便是我的哥哥赵楷,镜湖山庄前任少庄主。”他语气极为平淡,仿佛说的是别人的故事一样。 陈晓雨说道:“对不起。” 赵梦杰说道:“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吃面。”赵梦杰说完后便低头吃面,直到整个碗中一滴汤都没剩下。 第二十九章 城隍庙惊魂 城隍庙已经近在眼前了,从远处看去,它是一座不高的建筑,只是和想象中的破旧不同,城隍庙似乎被人翻修过一遍,绿色的琉璃屋顶显得一尘不染。 陈晓雨和赵梦杰对视一眼,心中顿觉不妙,如果说城隍庙已经经过翻新,那恐怕再难找到什么线索。 陈晓雨和赵梦杰走近后才发现这城隍庙并没有从远处看起来那么整洁:庙前的照壁上被人胡乱图画,庙前的石阶上散发出奇怪的臭味。城隍庙内部的广场上,三三两两坐着一些衣衫褴褛的乞丐和流浪者,他们精神萎靡,皮肤上长满了红疹,此刻正在用陶碗或不知从哪捡来的碎瓦片喝着汤药。广场的中央是一口大锅,大锅旁站着一个头发凌乱的女子,她此刻正不断地搅拌着大锅中的药材,时不时的被浓烟呛到,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药材随意摆在地上。 浓重的药味夹杂着隐秘处传来的秽物味道,让人一刻也不想多待。而眼前的三五十人挤在狭窄的城隍庙中,除了无处可去外,眼前不要钱的汤药更是他们继续活下去的希望。陈晓雨和赵梦杰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恐慌或是兴趣,他们已经没有精力表现出其他情绪。 看到有人进来,搅拌汤药的那女子突然走了过来,对陈晓雨和赵梦杰说道:“赶紧出去!赶紧出去!不想死的赶紧出去!没看到这里这么多病人吗?”看着走上近前的两人,那女子准备将他们赶走。 陈晓雨看着走上前来的女子,发现她的鼻孔中塞着草药。陈晓雨问道:“姑娘,他们这是怎么了?” 那女子说道:“都是些苦命人,现在又感染了疫病,哎,不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几人相谈之下,才知道那姑娘名叫杨羽芊,医药世家,原本是来蓉城寻找一味难得的药材,只因看到蓉城中很多乞丐流民都感染了疫病,无钱医治,本着能救一个是一个的想法,便在城隍庙中施药。赵梦杰和陈晓雨心中不由得暗自敬佩。 赵梦杰和陈晓雨两人软磨硬泡半天,借口说有东西遗失在了城隍庙,终于得到杨羽芊的允许进入城隍庙,不过前提就是要像她一样在鼻孔中塞上中药。 杨羽芊跟在陈晓雨和赵梦杰身后,来到供奉城隍爷的主殿中,这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个人,他们的情况比广场中的那些还要糟糕,已经很难起身,更懒得关注前来的陈晓雨和赵梦杰——只要他们不和自己争抢位置。只是看到杨羽芊之后,才转动身体看了她一眼。陈晓雨和赵梦杰看向城隍爷的塑像,后者嘴巴微张,刚彩塑不久的躯体在阴暗的主殿中多少显得有些恐怖。 据李康所说,他将李府库房的钥匙印在蜡块上后,便将蜡块从城隍爷的嘴巴中塞了进去。 杨羽芊问道:“你们到底来这儿找什么?” 赵梦杰说道:“杨姑娘听说过百雀门吗?” 杨羽芊还在搜寻记忆时,陈晓雨和赵梦杰已经径直来到了城隍爷的塑像面前,两人一起跳到了神龛上,杨羽芊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陈晓雨回答道:“你马上就知道了。” 陈晓雨和赵梦杰围着城隍爷的塑像转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赵梦杰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塑像,突然间好像发现了什么,这塑像的右臂手腕处的颜料,明显要比其他地方更暗淡些,像是被磨损掉的样子。赵梦杰尝试转动城隍爷的右臂,而突变也在这时发生。 随着城隍爷手臂的转动,只听到“咔嗒”两声,原本空无一物的大殿顶部不知从哪里显现出了无数弓弩,就连四周的墙壁也一瞬间出现黑森森的孔洞,赵梦杰大声喊道:“小心!”下一刻,主殿中无数的箭矢从主殿顶部和四周墙壁的洞口向陈晓雨和赵梦杰所在的飞来。 这一突变震惊了所有人,陈晓雨和赵梦杰也不知哪来的默契,一瞬间便结成了最有效防御的阵型,两人背对着彼此拔剑,在两把剑的狂舞中,竟然没有一支箭矢可以近身。 而杨羽芊则没有那么幸运,她还没来得及拔出手中佩剑箭矢便已经从她身后的墙壁中飞出,虽说大部分箭矢都是朝向城隍爷的塑像处飞去,但也有不少箭矢无目的地乱飞。杨羽芊举起没有出鞘的剑格挡,但奈何根本不知道箭矢会从哪个方向飞来,一不留神便被一支箭矢射中了左臂。 当致命的剑雨最终停下时,陈晓雨和赵梦杰没有受伤,但心中仍然感到后怕,但凡今日他俩少了谁在场,那就是另外一个结果。杨羽芊左臂中了一箭,虽然并不致命,但也疼得不行,而之前躺在地上的五六个乞丐流民,又怎么会躲得过刚刚的箭雨,他们惊恐的表情被死亡冻结,生命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夺走。 杨羽芊捂着被箭贯穿的左臂,崩溃道:“谁来给我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羽芊话刚说完,整个主殿便颤抖起来,陈晓雨和赵梦杰顾不上说些什么,两人一人伸出一只手,拉着杨羽芊跃出了城隍庙的大门,城隍庙的主殿在他们身后崩塌。 出了主殿,城隍庙中还有些行动能力的人听到主殿的动静全部逃了出去,此刻赵梦杰和陈晓雨才有了片刻的思考时间。现在他俩终于明白了李康一家没有遇害的根本原因,城隍庙的线索,本就是特地为留下的,为的就是刚刚那一刻。 赵梦杰想不明白,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落入这个陷阱的。从走进李府的大门开始?还是从进入蓉城开始?还是从镜湖山庄出发的那刻开始?行走江湖多年,他第一次感到了害怕。并不是说害怕死亡,在以往的经历中,他比现在更接近死亡的时候多得是,而是他现在还不知道他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 对陈晓雨而言,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接近死亡,他知道如果今天没有赵梦杰在他身后的话,他必死无疑,出了城隍庙主殿后,他发现他的脚有些轻微颤抖。 杨羽芊看了眼身后的废墟,虽说知道里面的几人也很难熬过这个月,但现在以这样一种不明不白的方式死去,她还是感到很难过,他们前几日还喊她姐姐。 第三十章 城隍庙突围 陈晓雨赵梦杰和杨羽芊三人站在城隍庙主殿外,惊魂未定,城隍庙外却已经站满了人。那群人身着黑色夜行衣,两手握一样形制的长刀,蓄势待发,像是一片森然的刀林。城隍庙中尚未来得及逃走的人,此刻已经成了刀下亡魂,血流了一地。 杨羽芊一言不发,一剑斩掉贯穿左臂的箭矢,用牙拔出箭矢的尾翼,一只手泪泪滴血,一只手握着佩剑,她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熬药的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打翻,碎成了几瓣,她的眼中几乎要射出火来。 和其他的黑衣人不同,对面为首的那人却是身穿一身青衣,手持一杆长枪,一眼望去,像是战场上的将军,而他身后的像是簇拥他的士兵,只等他一声令下,便可将眼前的敌人撕碎。 手持长枪的那人对赵梦杰喊话,说道:“赵公子真是命大啊!这都能让你毫发无伤地躲过了。” 赵梦杰冷冷说道:“托你的福。不知阁下是什么人,到了现在还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吗?”赵梦杰心想,终于露面了,果真不是百雀门!看来百雀门不过是一个幌子而已。只是看对方这架势,恐怕不比当初的百雀门好对付。赵梦杰有种被人愚弄的愤怒,他原以为这次终于可以为哥哥赵楷复仇,但这种心理反倒对对方利用,还牵连进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那人大笑三声,却并不揭去遮面,说道:“在下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罢了,若赵公子愿意乖乖跟我们回去,自然很快便知道我是谁了,我们也绝不难为赵公子朋友。” 说到底,他们的目标还是赵梦杰。 陈晓雨说道:“要打便打,哪那么多废话。” 那男子摇了摇头,惋惜道:“真是遗憾,原本还想把你们活着带回去。” 战斗一触即发,赵梦杰率先对上了那个使霸王枪的男子,陈晓雨和杨羽芊则和那群黑衣刀客厮杀到了一起。短兵相接,银枪和龙渊剑纠缠在一起,赵梦杰很快便认出了对方的武功路数,说道:“原来是霸王枪的传人侯勇,看来是替你父亲报仇来了。” 侯勇冷哼道:“当初我父亲丧生在你父亲手上,今日,我便要让你拿血来偿。” 赵梦杰说道:“你父亲候厉辉占山为王,草菅人命,死有余辜。” 侯勇扯去面罩,举枪刺来,说道:“我与父亲逍遥自在,要你镜湖山庄多管闲事!去死!”赵梦杰和陈晓雨在刚刚抵御密集的箭雨时消耗了不少内力,所以现在和侯勇交手时,竟不能速胜。杨羽芊全然杀红了眼,他剑术显然不如陈晓雨和赵梦杰,在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人显然有些吃力,只是她现在满腔愤恨,不惜采取以伤换死的打法,杀掉了对面三人,而她自己也受了两处刀伤。如果不是陈晓雨回剑及时,杨羽芊身上恐怕就多了个透明窟窿。 本来在城隍庙中时便差不多耗尽了体力,此时还要分心关注不要命的杨羽芊,免得她真被一刀捅死了,所以陈晓雨活动也有些受限。 再看那群黑衣人,他们进退有度,配合默契,虽说单个拎出来绝不是陈晓雨等三人任何一人的对手,但联合在一起却实力大增,显然是平日里习惯了相互配合。在陈晓雨瞅准时机,一剑斩断其中一人手腕时,对方居然连惨叫都不曾发出,换另一只手使剑,每一个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僵持的局面并没有持续多久。 陈晓雨注意到了杨羽芊越来越乏力的脚步,当她快要倒下去时,陈晓雨一把扶住了她,只见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碎的汗珠,嘴唇发紫,被箭矢射穿的左臂伤口流出黑色的血,显然刚刚的战斗激发了毒气,现在已经是中毒已深,迅速封住了她身上的几处大穴,以免毒气进一步扩散。 杨羽芊说道:“放开我,我还能再杀!”陈晓雨不理会他,在她腰间的手反倒揽得更紧。 赵梦杰和侯勇斗得正酣,龙吟剑已经拨开了霸王枪,欺身而进,再进一步便是剑指侯勇下肋。就在此时却听见陈晓雨喊道:“赵梦杰!杨羽芊中毒了,先离开这儿!” 赵梦杰回头看去,只见杨羽芊晕倒在陈晓雨怀中,而陈晓雨一手扶着杨羽芊,一手持剑对付着眼前的死士,刚刚还略占上风的局面一下子颠倒过来。 侯勇见此情景,喊道:“弟兄们,咬紧了,可别让他们逃了。” 赵梦杰很是不甘心,他已有把握十个回合内击败侯勇。他不相信侯勇有这样的能力谋划此事,这恐怕是揪出幕后设局之人最好的机会。但现在杨羽芊中毒负伤,陈晓雨难以独自支撑,赵梦杰心想:要不是因为自己,又怎么会连累城隍庙今天死这么多人,自己死不足惜,但因此再牵连陈晓雨和刚认识的杨羽芊殒命,那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赵梦杰且战且行,来到陈晓雨和杨羽芊身边,说道:“走,回李府!”镜湖山庄在蓉城的势力,不过是一个情报站而已,其他的力量远水难救近火,如果说现在还有谁能够帮上他们,那只能是李府的李昊然了。 陈晓雨和赵梦杰无心恋战,在黑色的人群中杀出一条路来,侯勇想要伺机偷袭,始终找不到机会,赵梦杰和陈晓雨的配合同样极具默契。陈晓雨单手挥剑,揽着杨羽芊辗转腾挪,那群黑衣人一时竟伤不了他,而赵梦杰在前面开路,同时保持着对侯勇的警惕——经过刚刚的战斗,侯勇已经不敢轻易向赵梦杰出手。 只是陈晓雨的体力不断在流失,这样下去坚持不了多久。两人一鼓作气,突出城隍庙后,却看往蓉城主城的方向,同样是一身黑衣长刀的死士正向他们奔来,三人顿感不妙,再不走,只怕就要交代在这里。为了避免被两面夹攻,要么往南,要么往北,考虑到敌人可能在往李家的路上设伏,赵梦杰和陈晓雨往北而去。 不顾杨羽芊反对,陈晓雨一把将她抱起——她现在也没有反对的力气。好在此刻已经从开阔的城隍庙进入了小巷中,对面虽然人多势众,但却没法发挥人多的优势,可以同时展开进攻的不过是最前面的五六个人。 侯勇见此情形,想要从巷墙上突过,以断赵梦杰和陈晓雨的后路,赵梦杰却不给他这个机会,纵身而起,一剑将他拦下。正当另一波黑衣人快要赶到之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巷道两侧贴着墙角的地方滚过两颗细小的圆球。它们从赵梦杰和陈晓雨身后滚过,滚入了前方的那群黑衣人中。 下一刻,只听到接连两声爆炸,一股浓烟突起,伴随着浓烟的,是浓烈刺鼻的辣味,浓烟之中尽是那那些黑衣人剧烈的咳嗽声。侯勇捂住口鼻,说道:“别让......他们......咳咳......跑了......” 混乱之中,巷道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说道:“快随我来。” 第三十一章 神偷第一 只那么一瞬间,陈晓雨已然认出了巷口的那人,正是前几日在夜市上偷走他玉佩的赵豪。赵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容不得陈晓雨和赵梦杰多想,此刻只能相信对方是友非敌。 陈晓雨抱着杨羽芊,与赵梦杰一起跟在赵豪身后,接连拐了几处巷道后,赵豪清楚熟路地打开一处院门进去,又从后门出去,反复几次后,只听见身后的声音越来越淡,赵豪最终带着陈晓雨等三人进了一间精美的屋子。几人心中感叹:谢天谢地,摆脱了追兵。 陈晓雨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晕过去的杨羽芊放在床上,正要问赵豪为什么会在城隍庙附近出现,只听刷的一声,赵梦杰的龙渊又架在了赵豪脖子上——后者刚刚观察完外面情况,掩上房门。 赵梦杰开口道:“你和百雀门是什么关系?” 陈晓雨喊道:“赵梦杰,你发什么疯?”而他话音刚落,便看到了桌上的金雀,在旅社时赵梦杰给他看过它的图绘,一定没错。那不就李府丢失的那只金雀吗?陈晓雨脑子都炸了,李府丢失的金雀为什么会在这个屋子里出现?赵豪是不是这个屋子的主人?赵豪和城隍庙的陷阱和追杀他们的那帮人有没有关系? 陈晓雨强迫自己恢复理智,他很快便看到了屋内的其他物件——只能说是一件比一件稀奇:透明琉璃杯、发光的犀牛角、点缀满宝石的剑、古朴的说不出名字的石头、传闻中只有宫廷才有的夜明珠......它们井井有条摆放在展柜上,而那展柜,更是占了一整面墙。 赵豪生气道:“我好心好意带各位脱险,甚至带你们我的家里,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我的吗?” 赵梦杰不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赵豪,剑更迫近了一分,重复道:“你和百雀门什么关系?” 陈晓雨格挡下赵梦杰的佩剑,说道:“赵梦杰,你冷静点。”杨羽芊已经转醒,她止不住的咳嗽提醒了赵梦杰他们的处境并不十分安全。 被陈晓雨提醒后,赵梦杰终于冷静下来,如果赵豪真想对他们不利,何必这么麻烦。赵梦杰收剑入鞘,说道:“抱歉。”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他想。 赵豪理了理自己衣领,坐了下来,说道:“我知道二位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目前我们还谈不上绝对安全,况且,当前最重要的,不应该是杨姑娘的伤势吗?”陈晓雨和赵梦杰汗颜,要不是他俩,杨羽芊根本不会受伤,更不会中毒。 杨羽芊虚弱地问道:“你是谁?你认得我?” 赵豪笑道:“杨姑娘已经在这城隍庙中放药十几日了,城隍庙附近的百姓不认识你的倒也不多。”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赵豪这么一说,却唤起了杨羽芊的伤心事,她和城隍庙中无辜死去的众人,好歹也相处了十几天,好不容易把给了他们一点生的希望,没想到最后却是这样的结局。 事急从权,陈晓雨脑子里并没有那些所谓男女授受不亲的神圣观念,他上前想要查看杨羽芊的伤势,杨羽芊却并不领情,她推开陈晓雨,不知从哪里取下一颗黑色的药丸服下,说道:“黄连五钱、黄芩四钱、黄柏一两、栀子一两,麻烦三位按此药方抓药,别担心,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杨羽芊自己就是医师,在座的几人没有谁比她更懂药性,所以自然照办。赵梦杰和陈晓雨都已经在那些死士面前露过脸,所以抓药的任务只好落在了赵豪身上,临行前赵豪还特意交待不要动他的宝贝们。 赵豪出门了,赵梦杰如梦初醒,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是啊,除了神偷第一,还会有谁有那样的本事偷走金雀呢?” 陈晓雨问道:“你说什么?赵豪便是近两年江湖传闻的第一神偷?难怪他偷走我玉佩时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陈晓雨和赵梦杰看着满屋子琳琅满目的精美物件,有些是他们认得的,更多是他们不认得的。赵豪的身份确认了,但更多的疑点却涌现出来:赵豪为什么会恰逢其时地在城隍庙附近出现?他为什么要偷走李府的金雀?为什么要救他们?难道仅仅是因为那日陈晓雨和赵梦杰放他走了吗? 最迷茫的当属杨羽芊,她无辜的被卷入到这场冲突中,仅仅是因为她所在的城隍庙不幸被选中,作为对赵梦杰陷阱的一环。不知道是受箭毒影响,还是短时间内经历了太多她意想不到的事情,此刻安静地躺在床上。 赵豪回来后,三人默契而迅速地为杨羽芊煎好了药,杨羽芊服完药后,精神终于好了些,赵梦杰率先打破沉默,说道:“这一切皆因我而起,让几位身陷险境,我很抱歉。” 杨羽芊说道:“你俩说有东西丢在了城隍庙,也是借口吧?” 陈晓雨向赵梦杰说道:“梦杰兄,要不你给大家从头说起吧。” 赵梦杰说道:“十几天前,我二叔在镜湖山庄内被杀,杀他的凶器便是八年前被剿灭的百雀门所用的长刀,我认为百雀门死灰复燃了,而当初百雀门的圣物金雀蓉城李府收藏,我想他们死灰复燃后一定会取回当初的圣物,便快马加鞭来到蓉城,想守株待兔。” 陈晓雨说道:“到了后才发现,自己是那只‘兔’吧。” 说到金雀时,赵豪有些神色复杂。 赵梦杰继续说道:“然而我和陈晓雨到李府后,金雀早已失窃。”说到这里,几人一起看向赵豪。 赵豪有些窘迫,说道:“的确是我干的,可我从来不知道什么百雀门啊。你先说完,后面你们怎么又到了城隍庙?” 陈晓雨说道:“我们找到泄露李云浩和李云铮钥匙的老仆,据他所说,他受人胁迫用蜡块复制了李家两兄弟的钥匙后,便是塞进了城隍庙里那城隍爷的嘴巴里。” 杨羽芊说道:“所以,你们才会撒谎说有东西遗失在城隍庙里了,前来寻找线索。” 陈晓雨说道:“是这样子,但我还是不明白,那些陷阱是什么时候设下的?怎么就能确定赵梦杰一定会去?要是被其他人误触了呢?” 赵梦杰说道:“如果不是我俩仔细检查,没人会注意到那么隐蔽的地方会有机关的。况且,那个机关,得稍微用点力才能触发。” 赵豪说道:“这城隍庙半年前经过一次翻修,这个陷阱,大概就是那时候设下的吧。” 陈晓雨说道:“难怪我说怎么看起来那么新。” 杨羽芊惋惜道:“或许也正是因为翻修过后,至少有了一个勉强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才会有那么多无家可归的人聚集到那里吧。” 赵豪拿起桌上的金雀,说道:“半年前,我有个朋友给了我两把钥匙,说是李府的库房钥匙,而李府的库房中,收藏有一只举世无双的金雀,当时他还给了我金雀的图纸,我当时就被打动了,最后还是忍不住下手了。” 陈晓雨问道:“可李府监视那么严密,库房中还有个精钢制成的柜子,你是怎么潜入李府,怎么打开那个柜子,最后又是怎么出去的?” 赵豪干笑两声,说道:“行业秘密。” 赵豪继续说道:“在得手后,原本想找我那朋友庆祝一下,可自那之后,我到现在都没找到他。” 陈晓雨说道:“你那位朋友,恐怕也已经遭遇不测了。” 赵梦杰问道:“你那位朋友是谁?从那之后,没有人问过你金雀的事情吗?” 赵豪说道:“他叫张宇,是个赌棍,我也不知道他的那些信息是从哪里来的。可我这人,看到好看喜欢的东西就会忍不住,这好好的金雀,为什么要躺在库房里吃灰呢?” 陈晓雨问道:“那你今天为什么会在城隍庙附近出现呢?” 赵豪说道:“我在这边本来就有一处房子,也就是现在这里,只是张宇失踪后,我愈发感觉危险,便躲起来了,直到最近才敢出来活动,听到城隍庙的动静才悄悄溜出来,便看到了你们。” 杨羽芊说道:“所以,综合你们所说,这场谋划早在半年甚至之前更久就开始了。从让赵豪的朋友给他李府库房的钥匙,赵豪偷走金雀,再到赵梦杰的二叔赵毅被杀,怀疑是百雀门所为,再到赵梦杰赶赴蓉城,去李家调查金雀的事情,一步步走入陷阱,这一切,目的是什么呢?” 赵梦杰说道:“他们的目标或许是我,或许是镜湖山庄,我不知道。” 第三十二章 骷髅与花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一场浩大的布局,几乎将所有人都算了进去。如果不是陈晓雨的出现,在蓉城外的望城坡救下赵梦杰,要不是陈晓雨和赵梦杰一起进的城隍庙,那对方的阴谋恐怕就要得逞。 杨羽芊气愤道:“真是不折不扣的畜生,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伤害那么多无辜的生命。” 赵梦杰说道:“我早晚要幕后之人揪出来。” 陈晓雨不留情面地说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活着。”他发现赵梦杰很多时候也冒失得很,甚至有些时候比自己还要冲动。 赵梦杰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行走江湖多年,见惯了各种鬼蜮伎俩,如今却几次三番差点丢掉性命,如果不是遇到陈晓雨。 杨羽芊说道:“看来,我们所面对的敌人,不但镜湖山庄都了如指掌,就连像赵豪这样的人都能被不知不觉算计进去,真是可怕啊。” 陈晓雨说道:“真是可惜,要是今天可以抓到一两个来盘问盘问就能知道他们底细了。” 赵梦杰说道:“像他们这样的死士,就连胳膊被砍下来了都不吭声,你抓到他们又有什么价值?你能做到吗?” 陈晓雨说道:“我可不会让人砍了胳膊。” 说到胳膊这里,杨羽芊灵光一现,向赵豪问道:“对了,你这里有纸墨吗?” 赵豪疑惑道:“有啊,你要做什么?” “你取来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陈晓雨不耐烦地说道。 陈晓雨将桌面清空,赵豪备好笔墨后,杨羽芊缓缓起身,在洁白的纸面上开始勾画起来。陈晓雨几人凑过来,寥寥几笔后,纸上便出现了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图案——纸面上是一个可怖的骷髅头,在骷髅头的左眼,却是一朵五片花瓣的花朵。 赵豪恭维道:“杨姑娘真是丹青妙手啊。” 陈晓雨和赵梦杰看到后,一下便想了起来,今日围杀他们的那伙黑衣人,每一个左手上都有着这样的图案刺身,这是从来都没在江湖中出现过的图案,不过毫无疑问,这个图案的背后,必然指向一个庞大严密的组织,而这个组织,就算不是现在这场阴谋的幕后指使者,也一定是帮凶。而至于百雀门,从头至尾,不过都是为了混淆视线的烟雾弹和作饵的香料罢了。 杨羽芊说道:“今天的那伙人,他们每个人的左手上都有这样的刺青,这或许会是个线索。” 当天夜里,杨羽芊已经明显好转,陈晓雨和赵梦杰领着杨羽芊,在夜色的掩护下回李府,整个蓉城,有足够人力可以和今天那伙人对抗的,也只有李府了。至于赵豪,他自然不可能去李府。虽然他被利用偷了金雀,但最终还是靠他及时出现才救下了陈晓雨等三人,所以陈晓雨等人只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用说,这次会面之后,以赵豪的警惕性,必然会换个地方。杨羽芊本就有伤在身,所以也没有拒绝陈晓雨和赵梦杰将她暂时安置在李府的决定。 说回李府,当陈晓雨和赵梦杰久久不见回来,李昊然便觉得不太对劲了,他派出去城隍庙打探消息的两个练家子,一直到天黑都不见回来,这下他彻底坐不住了。陈晓雨出了什么事情他或许会觉得惋惜,但要是赵梦杰出了什么事情,他如何向镜湖山庄交待?虽说是赵梦杰自己执意要调查金雀丢失的事情,但他李云铮作为长辈没有保护好赵梦杰,又怎么能逃脱干系? 当陈晓雨和赵梦杰带着杨羽芊绕回李府时,李昊然派出去的第二波人还没回来。陈晓雨三人在房门的带领下进入李府,还没推门进去,便听到一声茶杯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李昊然的怒吼:“废物!都是他妈的废物!” 赵梦杰犹豫了一下,最终推门进去。当看到赵梦杰和陈晓雨平安归来时,李昊然松了口气,一时间竟没注意到和赵梦杰陈晓雨一起回来的杨羽芊。 李昊然说道:“谢天谢地,你们终于回来了,这是发生什么了?”于是陈晓雨和便将和李云岚分开后,在城隍庙的遭遇以及如何脱险告诉了李昊然,当然,省去了赵豪那一部分并做了一点小小加工。 赵梦杰取出杨羽芊早些时候杨羽芊画的那幅画,问李昊然说:“李伯伯有在哪里见过这种图案吗?” 李昊然摇了摇头,说道:“我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四十余载,从未见过。” 还真是个神秘的组织,赵梦杰心想。 在听说李昊然让管家李云岚和仲邻带人出去接应他们后,他俩托李昊然照料杨羽芊,随即便带着李府的另一队人马迅速赶往城隍庙。李云岚所率去接应他们的本就是李府的好手,要是真发生了什么,算上时间,他们现在赶过去或许还来得及。 然而这次,一路上竟然毫无阻碍,一点意外也没发生,很快便来到了城隍庙。 当李云岚和仲邻看到陈晓雨和赵梦杰时,便立刻命众人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原来他们赶到之后,只看到倒塌的城隍庙主殿,赵梦杰和陈晓雨生死未卜,只好将废墟一点点移开,确认赵梦杰和陈晓雨是否遇难。然而由于这废墟中藏有无数锋利的箭,虽说有火把照明,但还是不能不小心。 至于李府最先派来打探消息的两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云岚箭步上前,说道:“二位没事就好。” 赵梦杰抱拳,说道:“辛苦大家了。” 陈晓雨像是发现了什么,问道:“咦,城隍庙里的那些尸体呢?你们一道清理了吗?” 李云岚疑惑道:“什么尸体,我们到这里后没看到任何尸体啊,只有这个倒塌的城隍庙主殿。” 陈晓雨和赵梦杰相互交换个眼神,不禁倒吸了口凉气,所有尸体都不见了,那只可能是被今日围杀他们的那个组织清理的。他们如此训练有素,又不留一点痕迹,行动失败了甚至连一具尸体都不曾留下,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这样恐怖的战力,组织能力和执行力,在此之前还能一直不动声色地隐藏在武林中,真是可怕。 而现在,这个组织是镜湖山庄的敌人。不管对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看来镜湖山庄的麻烦都不会小了。 第三十三章 邀约 城隍庙的事情过去几日后,杨羽芊的箭伤终于恢复,她最终选择了不辞而别。说到底,她不过是无辜被牵扯进来,凭借着一点运气侥幸不死而已,她不想陷得太深,谁能保证每次都能有那么好的运气呢?这才下山没几年,她可不想不明不白地死掉。 赵梦杰和陈晓雨企图继续追踪纹有骷髅头的那些家伙,最终却是一无所获,但令人不安的消息却渐渐弥漫开来。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赵毅被镜湖山庄的仇家杀死在了自己的地盘上,号称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之一的镜湖山庄,一下子变得没那么安全了,之前很多被压弹压的势力与镜湖山庄明里暗里的敌人开始蠢蠢欲动。 既然金雀和百雀门的事情已经查清楚,赵梦杰也没有继续待在蓉城的理由,虽然他更情愿真的是百雀门卷土重来。关于那个神秘的组织,回去后再去档案库翻一下,或许会有线索,更何况,眼下镜湖山庄危机四伏,或许那里更需要他。 不断地经历相逢,然后离别,这就是江湖吗?只是那些告别的人,不知道还会不会见到。郜婉君、归尘、杨羽芊、赵梦杰,还会有重逢的机会吗?陈晓雨骑上他的毛驴重新出发,带着赵梦杰走前给他的线索。据镜湖山庄的线报所说,李云铮口中那个最有可能雕刻了他玉佩的老师傅,王粲,五年前被人看到在金陵出现过,所以,金陵城就是陈晓雨下一站的目的了。 从蓉城到金陵,平常的骑马尚且要走十几日,更别说陈晓雨的坐骑是只有点脾气的驴了。打不得,骂不得,一天能走多远全凭心情,陈晓雨无奈,只有好好哄着。 只是陈晓雨越走越感觉不对劲。 自他从蓉城出发,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言渐渐多了起来。从与郜婉君、归尘法师击杀恶贼王天霸,到协助峨眉拨乱反正驱除赵瑞元,再到在蓉城城隍庙中同镜湖山庄少庄主赵梦杰在神秘组织的围剿下逃出生天,所有人都在讨论陈晓雨的师承,更是把他那把通体漆黑的神秘古剑渲染成上古神兵。当然,也有很多人觉得陈晓雨不过是浪得虚名,非要和他比试一番。 若是在其他地方,陈晓雨或许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但偏偏他来到了江州,这块神州中部最富饶的土地,同时也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火药桶”。除了外来的各方势力混杂,江州本地的两个帮派金鞭门七星剑派和更是世仇,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现在更有愈演愈烈的倾向,而陈晓雨对此一无所知。 一个人,一头驴,一把剑,一壶酒,一顶草帽,一个行囊,一个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渐渐走来,这自然就是陈晓雨。黄昏时分,他终于来到了江州城外,白色的纸钱格外刺眼,几座新坟边,陈晓雨只看到一个孤独单薄的身影。陈晓雨说道:“兄台,天快黑了,还不进城吗?” 听到身后传来声音,那个身影回过头来,见是一个路过的江湖客,笑道:“快了,快了。” 刚进入江州城,陈晓雨便发现自己被两波人盯上了,但这些好像又没有什么恶意,所以陈晓雨也就不曾去管。他径直来到最近的酒肆,准备先随便吃点什么垫垫肚子——毕竟他已经赶了许久的路了。 陈晓雨推门的那一刻便后悔了——正常的酒肆,怎么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呢?他推开门,只看到酒肆中间最大的桌上,坐着一个二十几岁的少年,少年身后站着四个魁梧的汉子。至于酒肆的老板,早已不知何处去了。他们手中没有兵器,腰上却缠绕着长鞭,银光闪闪。陈晓雨说道:“抱歉,打扰了。”说罢便准备转身离开。 酒肆中央的那位少年说道:“在下本就是候在这里,本就是专程为了等陈少侠的,陈少侠要是不愿意给我这个面子,我可在父亲那里交待不过去啊。” 陈晓雨看了一眼酒肆外面,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站了十来个人,他们手持长鞭,显然和酒肆中的人是一伙,那少年笑道:“陈少侠初到江州,家父交待一定要保护好你。” 陈晓雨不想不明不白的就和对方打起来,最起码,先问清对方的来意再说。到时候,要打要逃,再做计较。想到这里,陈晓雨便走入酒肆中,当面坐下,直接问道:“你是谁?找我做什么?” 也正是当他走近坐下时,才发现对面少年青衫之下盘绕着一根金色的长鞭。 那人说道:“在下雷轩,特奉家父雷杰之命,在此恭候陈少侠,为陈少侠接风洗尘。”只听雷轩拍手两下,顿时,酒肆的二楼中便有八名侍女手捧各种美味佳肴走下,很快便摆满了满满一桌子。 陈晓雨心中腹诽:“好一个接风洗尘,不知道跟踪自己多久了。”陈晓雨说道:“无功不受禄。” “陈少侠快人快语,在下要是再扭捏,反而不美。不瞒陈少侠,当今我金鞭门正是用人之际,家父求才若渴,若陈少侠肯加入我金鞭门,无论陈少侠想要什么,只要我金鞭门能够做到的,绝无二话。” 陈晓雨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对方搞这么大阵仗,是为了招徕自己,陈晓雨自然没有兴趣。只不过眼下在人家的地盘,也不好直接拒绝,陈晓雨说道:“我陈晓雨不过是个无名小卒,那算什么人才。况且,在下自幼闲散惯了,受不得拘束。” 雷轩尚未开口,他身旁的一个随从说道:“我家公子对你以礼相待,你莫不识抬举!” 雷轩呵斥道:“蠢货!陈少侠是我金鞭门的客人,也是你能随便顶撞的?”那人唯唯诺诺地答了声是,雷轩随即转向陈晓雨,赔笑道:“驭下无方,让陈少侠见笑了。”陈晓雨对这种变化很不舒服。 陈晓雨说道:“多谢雷公子美意,且容我考虑考虑。” 雷轩说道:“也罢,三日后家父五十大寿,在醉仙居设宴,不管陈少侠是何决定,到时请一定赏光。”说完后扔下一张请帖,便起身离去。 陈晓雨叫住雷轩,说道:“等一下。” “怎么,这么快便决定了吗?”雷轩问道。 陈晓雨眼神往不远处的角落中示意了一下,两颗刚探出墙的脑袋立刻缩了回去。陈晓雨说道:“还请雷公子收了神通吧。” 雷轩笑道:“一场误会,江州城最近比较乱,陈少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这次是真走了,留下满桌的美味佳肴,陈晓雨自然一筷子都没动。陈晓雨虽然饿极,但为了小命起见,只有另找其他地方。 走出酒肆,跟踪他的人只剩一波了,刚撤走的那一拨是金鞭门的人,那剩下的这一波又是何方神圣呢? 第三十四章 世仇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就算是被人跟踪,饭总也还是要吃的,更何况是已经饿了一天的陈晓雨。只是今天这顿饭吃得远比他想象的艰难得多。 只要那拨人不采取什么过激的举动,陈晓雨索性就让他们跟着算了,况且他牵着这头慢悠悠的驴,要想甩掉这些尾巴,也得花一点功夫。 天马上就要黑了,陈晓雨准备找个客栈先歇脚,再随便吃点什么东西,只是一连走了两家客栈,谈到价钱时,客栈掌柜都说他的钱已经有人提前付过了,到第三家客栈时,陈晓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索性这次他直接换了个假名字,但偏偏老板还是那句话——已经有人付过了。 每个老板都殷勤备至,笑脸相迎,陈晓雨不敢在这样的殷勤下停下,正所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这金鞭门势力这么大吗?”陈晓雨心中狐疑。 走入第四家客栈,当看到老板冷若冰霜,一副你爱住不住的脸色时,陈晓雨知道他来对地方了,现在赶他他都不走了。不过陈晓雨并没有注意到一点:之前他进入那三家客栈时,跟踪他的人也一同进入了,而他进入眼前这第四家客栈时,却不再有人跟来。 客栈的生意如同老板的脸色一样冷清。 虽说已经入夜,但对于客栈来说,现在不过是正常的晚饭时间而已,而客栈一楼的餐桌旁,只有一人在埋头喝酒。陈晓雨侧眼一看,才发现那人竟是早些时候自己在江州城外的坟堆中看到的那个少年。陈晓雨向老板要了几个热菜,转过头便走到那年轻人面前坐下,也不管那少年欢不欢迎。 除了一壶酒与一只酒杯,桌上还随意摆放着一柄剑,剑鞘上点缀着五颗宝石。这是七星剑派的典型标识,掌门以七星点缀,首席弟子以五星点缀,一般弟子一到三星不等。 陈晓雨上前就说道:“原来是你啊?你不是江州本地人吗?怎么也来客栈了?” 那少年抬头,见是陈晓雨,勉强挤出一个的笑容,说道:“不瞒你说,跟家里闹了点小矛盾,出来喝点酒,解解愁,想必你就是陈晓雨陈少侠吧?” 陈晓雨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出名,怎么好像今天见到的所有人都认识自己,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上了通缉榜,看来出名也不是什么好事。 陈晓雨说道:“怎么好像全江州的人都认得我?” 那少年也不隐瞒,说道:“那自然是因为在陈少侠到江州之前,陈少侠的画像已经在江州传遍了,至少在金鞭门和七星剑派。” 陈晓雨叹了口气,说道:“所以,阁下便是七星剑派的人喽。” 那少年不卑不亢地回答:“七星剑派,岳澜风。” “所以说,傍晚时分的那次见面和现在的这次见面,都是你一早设计好的吗?”陈晓雨望着眼前那个少年的眼睛问道,他随时准备拔剑。 “陈少侠到真是高看我了,且不说我如何确保一定会在江州城外遇到你,就说你今晚要走进哪家客栈,难道是我能够决定的吗?”岳澜风回答道:“我去江州城外,不过是为了祭奠一下我的几个师弟而已。要是我真有那样的本事,也许我的几个师弟就不会死。”说到这里,岳澜风低下头去,又喝了一杯酒。 岳澜风说得倒是在理,看来自己过于警觉了,陈晓雨心想。 陈晓雨问道:“他们是怎么......” “看来陈少侠对七星剑派和金鞭门的恩怨,当真是一无所知啊。金鞭门与七星剑派本就是百年世仇,我的三个师弟便是死在了金鞭门的手中。”岳澜风平淡地说道。 “世仇?”陈晓雨疑惑道:“有怎样的世仇可以持续百年?” “哈哈哈,谁知道呢?”岳澜风无奈的笑道:“也许是一百年前七星剑派的掌门睡了金鞭门的掌门的老婆也不一定。” 这当然是个玩笑,陈晓雨却笑不出来,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虽然在笑,但无论谁都可以轻易看出他的痛苦。 岳澜风正色道:“这仇恨已经埋葬太多人的生命了,所以,陈少侠,不管金鞭门向你许诺了什么,我都希望你不要答应。” 虽说都是岳澜风的一面之词,但在这江州城中,岳澜风的话很容易验证。陈晓雨听完事情原委,基本上相信了岳澜风。陈晓雨给自己倒上一杯酒,说道:“岳兄多虑了,你们两派的纷争,我半点兴趣没有。” 陈晓雨让客栈老板上的热菜在二人谈话的间隙也摆上了桌,见陈晓雨如此表态,岳澜风心情稍好,说道:“放心,绝对无毒。”说罢便吃了起来,陈晓雨见此情形,才敢放下戒备,好好补偿饿了整整一天的肚子。 两人各怀心事,陈晓雨只想吃完饭早些睡觉,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而岳澜风的思绪则停留在金鞭门与七星剑派的纷争上。不过陈晓雨至少可以感受到,他面前的岳澜风,绝不是一个坏人,这也是陈晓雨还留在这个客栈的原因。 “陈少侠,可否请教你个问题,”岳澜风说道:“你觉得,让相互敌视残杀百年的两群人放下仇恨,有可能吗?” 还真是个难题,陈晓雨心想,如果归尘在这里,或许他会有答案。 陈晓雨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或许只有双方都打不动了,也或许一方彻底消灭一方,才有结束的可能吧。”仇恨到最后,或许只剩下了无意义的相互杀戮,然而被这仇恨所席卷的人,却无法逃出,陈晓雨听师傅说过太多冤冤相报的故事。 饭菜吃到一半,客栈的伙计急匆匆跑了进来,对岳澜风说道:“岳哥,你们掌门来了!” 岳澜风放下手中筷子,苦笑一声,说道:“看来,师傅也准备招徕陈少侠呢,请恕在下先走一步了。”随即便放下筷子,从客栈后门出去了。 岳澜风前脚刚出去,他师傅后脚便马上进来。陈晓雨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腰悬宝剑的中年男子,他剑上点缀着和岳澜风一样的宝石,不过数量却是七颗,这正是七星剑派最高权力的象征。 第三十五章 病驴 未等陈晓雨开口,那人以哈哈两声开场,一边走一边抱拳说道:“在下七星剑派掌门岳天磊,不请自来,打扰了,打扰了。” 陈晓雨能怎么说呢?虽然心中有一千万个不乐意,他现在也只有说道:“哪里,哪里。” 岳天磊径直走到陈晓雨面前坐下,恰好坐了岳澜风之前坐的位置,看着眼前的两个杯子,说道:“看来陈少侠还有其他客人。” 陈晓雨并不回答,不管什么原因,但既然岳澜风想避开他师傅,陈晓雨也懒得说,况且,说了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岳天磊说道:“在下不过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我希望陈少侠可以加入我七星剑派,不管金鞭门给陈少侠开出了怎样的条件,我七星剑派愿意付双倍。” 陈晓雨心想,我何时也变得这么炙手可热了? 陈晓雨本就下定决心不蹚浑水,所以还是和对雷轩一样说辞。 岳天磊问道:“那么,陈少侠也不曾加入他金鞭门了?” 陈晓雨说道:“自然。”说到这里,陈晓雨察觉到对面的岳天磊明显松了一口气。即便无法说服陈晓雨加入七星剑派,至少,也知晓了陈晓雨并没有加入金鞭门的意图。在两派剑拔弩张的当下,少一个敌人便多一分胜算,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对岳天磊来说,只要陈晓雨不加入金鞭门,这就够了。 岳天磊悻悻而返,第二天,陈晓雨起得很早,为了早点离开江州,他还有不少事情要做。 行囊中的干粮和熟食早已经消耗完了,就连酒壶也破了一个洞,陈晓雨有时想,要是自己是头驴便好了,可以一路吃到金陵去。当然,就算是驴,也绝不是跟着他的这头蠢驴。 陈晓雨原本已经做好了接下来的几天继续被跟踪的准备,但他走出客栈门那一刻时,却发现另外一波人也已经撤掉了,看来七星剑派已经在陈晓雨身上得到了他们要的答案。 置办干粮,买一些耐存储的熟食,买一个酒壶,再把酒打满,吃完午饭便可以离开了,陈晓雨是这么想的。他虽然不愿看到金鞭门和七星剑派相互杀戮,但他还没有自信到可以调停两个门派百年的世仇,对他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要牵涉其中,所以今早出门,他特意将自己的剑用一块黑布包裹起来,避免再被人认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偏僻的小酒馆中,陈晓雨正让酒馆老板就新买的酒葫芦灌满,酒馆中的三五人小声议论着当前江州城的局势,看装束打扮都是平常的小市民。 三人中稍高的那人说道:“哎,你们听说了吗?七星剑派和金鞭门又要打起来了。” 矮一些的那人说道:“哎,这都打了一百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这次又是谁先动的手?” 三人中年纪大些的那人说道:“听说这次是金鞭门先动的手,说七星剑派的三个弟子在醉仙居饮酒作乱,竟打杀掉了。” 矮一些的那人说道:“那七星剑派岂肯善罢甘休?” 年纪大些那人说道:“那是,金鞭门以为将那几个犯事的弟子藏起来便没事了,谁曾还是有两个刚入门不懂规矩的年轻弟子不懂规矩,踩过界,被七星剑派拿了去,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看来这次是非血战一场不可了。”稍高的那个青年说道。 这时小酒馆外面走进一个抽着水烟的老人,他吐了一口烟,说道:“我看未必。”老者缓缓走进屋子。 酒馆老板看到那位老者,问道:“还是老规矩吗,老张,一盅酒,一碟花生?”那位老者点了点头,随即走向最里面的那张空桌。 那几个青年问道:“怎么,老张头,你有何高见?”一边说着一边给老张头拉开凳子,扶他坐下。 老张头说道:“我听说七星剑派和金鞭门已经在考虑谈和的事情了,这百年的恩怨,莫说是金鞭门与七星剑派受够了,整个江州城也受够了。” 年纪大些的那个青年说道:“我看这事儿不靠谱,七星剑派刚死了三个弟子,会不想报仇?金鞭门的弟子刚入门就被抓走了两个,会不想出口恶气?况且,那些前些年死伤的人,他们的亲人朋友又怎么肯放手?” “这个老朽就不知道了。”老张头抓起小半把花生塞入口中,用酒一送,悠然自得,仿佛就算是下一刻世界毁灭跟他也没有关系。一杯酒下肚,那老张头继续说道:“不过听说七星剑派掌门之子岳澜风也在为这事情奔走,说不定还有些转机。” 听到这里,陈晓雨想起了昨晚一个人喝闷酒的岳澜风,看来他想要做的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 那几个青年都摇了摇头,不以为然。 陈晓雨的酒壶早已灌满,老张头突然转向他,说道:“年轻人,我看你不像本地人,这江州城恐怕就要变天了,你还是速速离开吧。”陈晓雨低着头,连连称是,随后将那老者的账一并结了再离开。陈晓雨心想:岳澜风果然没骗我。 就算那位张姓老者不说,陈晓雨也不想在江州城多待一刻。在陈晓雨置办完一切行当,准备离开江州城时,陈晓雨的驴却罢工了。 或许是因为接连着赶了五天的路,驴也吃不消,也或许是因为草料不合胃口,犯了驴脾气,不管出于何种原因,陈晓雨的驴此刻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不管是打是骂也无法站起来了。 陈晓雨叹了口气,说道:“驴兄啊,看来你是不想让我平安离开江州城了。”那驴打了个响鼻,表示抗议,像是在说:“换你一口气走个五天试试?”陈晓雨无奈,只有和客栈伙计给它请兽医去。 陈晓雨跟着客栈伙计走到客栈前面的街底,便来到了最近的兽医店。陈晓雨和伙计走到那位兽医前面时,他还在研磨草药,他满头白发,身后的壁龛中,是一块小小的灵牌,上面写着:爱子杨兴怀之灵位。 第三十六章 吃杯罚酒 伙计熟稔说道:“老杨啊,快别鼓捣了,来生意了,走,陪我去看看客人的驴。”老杨抬头,陈晓雨便看到了他满脸的皱纹。 三人一同来到客栈的马棚,老杨蹲下观察了一会儿,看了看驴的蹄子,又看了看驴的舌头,最后再检查了一下驴的粪便,说道:“这就是累的,等我回去开两副药,你们拌在草料里给他服下,不出三天便好了。” 陈晓雨叹了口气,看来他想立刻离开是不太可能了,不过自从金鞭门和七星剑派找过自己后,现在倒也还清静。只要小心些,不卷入两派的斗争,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老杨去取药后,陈晓雨这才开口问道:“老杨就一个人吗?他的家人呢?” 伙计叹道:“哎,老杨本来有一个独子,但五年前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跑去参加了金鞭门,结果三年前死在了七星剑派的手里。”陈晓雨只有哀叹,仇恨到最后,是否还会有对错可言?他不知道。 老杨将调理驴的草药交给客栈伙计后,陈晓雨就不再出客栈大门,他只想平稳度过这几日,然后溜之大吉。如果继续待在江州城,难保会有人不放心想要针对自己。 你不去招惹别人,却不能保证别人不会来招惹你,江湖总是这样。从陈晓雨住进客栈的第二日开始,原本冷清的客栈热闹起来,好些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和陈晓雨比试比试。 吃过午饭后,陈晓雨蒙头大睡,睡得正香时,只听见有人砰砰砰地敲击着房门。陈晓雨起床来看,却是客栈伙计。伙计急匆匆地说道:“陈少侠,你快走吧,金鞭门的雷伟豪找你来了。” 陈晓雨问道:“找我做什么?” 伙计说道:“我看那雷伟豪气势汹汹,不是善茬,来找你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陈晓雨安抚伙计道:“能有什么事儿,我去看看。”陈晓雨心想:“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呢,这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陈晓雨住在二楼,他走向一楼大厅,两侧围观的人为他让出一条道来。从二楼往下看去,便看到直挺挺地坐在那里的雷伟豪,正是昨天警告陈晓雨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的那名弟子,看来今天是准备给陈晓雨送罚酒来了。 陈晓雨说道:“我不是已经说过加入贵派不感兴趣吗?怎么,阁下是失忆了?” 雷伟豪冷笑道:“你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加入金鞭门吗?” “像你这样的阿猫阿狗?”陈晓雨反击。 “希望陈少侠的剑也像嘴皮子这样利索。”雷伟豪压下愤怒,说道:“早就听说陈少侠使得一手快剑,我雷某早就想讨教讨教了,还请陈少侠赐教!”说罢,也不等陈晓雨答应,立时从腰间取出银色长鞭,直向陈晓雨攻来。说是讨教,却与偷袭无异,每一招都攻向陈晓雨要害。 陈晓雨本从睡梦中叫醒,本就心情不佳,想到昨天金鞭门恩威并施的做派和今日的无理取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便决计好好收拾一下眼前这个妄自尊大的家伙。 陈晓雨心想:你如果昨日挨了雷轩的骂,今日来寻我晦气,倒也可以理解。但你招招直指要害,分明是想要我陈晓雨的性命啊,这就太过分了,要是我陈晓雨学艺不精,今日被你一鞭子抽死抽残在这里,找谁说理去? 短剑对上长鞭,一时间客栈中尽是兵器相交的噼啪声。长鞭舞动,如同毒蛇吐信,精钢打造成的鞭身两侧锋利如剑,一节节的鞭身像是蜈蚣的千足,兼具灵巧与刚猛。陈晓雨第一次遇到这种软兵器,一时间竟难以处理。鞭比剑长,如果不拉近距离根本攻击不到对方,而一旦拉近距离,既要提防剑被鞭缠住,又要担心从远端打过来的鞭头,陈晓雨一时间只有依靠灵活的身法躲避观察,寻找机会。 “哼,什么快剑,我看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雷伟豪一边加快攻击节奏,一边嘲讽道:“就这点本事,还不配进我金鞭门。” 只是他并没有注意到,陈晓雨虽然近不了他的身,却一直攻击着金鞭的同一个地方。 就在雷伟豪得意洋洋,准备使出最后的杀招时,陈晓雨率先一步反击,全力一剑,斩在他之前一直攻击的那个地方,串联起鞭身的钢索再难支撑,在剑刃下断裂,银色长鞭顿时碎成无数节,掉落在地上,雷伟豪一副不可思议的眼神中,陈晓雨顺着剑势,转身飞起,避开断鞭碎块的同时,一个飞踢恰恰正中雷伟豪右脸,后者一下子被踢飞了出去。 雷伟豪的手中还握着最后一节鞭身,他在撞碎两张桌子后才止住身形,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嘴角流下鲜血,他看着断裂的长鞭碎块,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陈晓雨收剑入鞘,说道:“以后别来惹我。”陈晓雨回过头,看向那些在二楼看热闹的看客,所有人都整齐的将脑袋缩了回去,生怕自己是下一个雷伟豪。 脸上和身上的疼痛终于让雷伟豪恢复了些许正常,他擦去嘴角鲜血,顶着陈晓雨留在脸上的鞋印艰难起身,不敢再和陈晓雨对视。就在他要离开时,陈晓雨却拦住了他,陈晓雨向他示意了那些毁坏的桌椅,最终,雷伟豪在留下一锭银子后,方被准许离去。 战斗结束后,不知躲在哪里的客栈老板和伙计走了出来。 客栈老板说道:“陈少侠,你们要再打下去,非得把我这小店拆了不可。” 陈晓雨将雷伟豪留下的纹银交到客栈老板手中,说道:“你可都瞧见了,不是我想打。” 伙计说由衷赞叹道:“陈少侠真厉害,像这种飞扬跋扈,欺软怕硬的人,就该让他吃吃苦头!” 陈晓雨回房间继续睡觉,而大厅中看完刚刚那一场战斗的人,纷纷向客栈老板表示有事要提前离店,连多交的房钱也不要了,客栈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第三十七章 五月危城 陈晓雨虽然待在客栈,但往来的客人还是为他带来了江州城中形势最新的信息:七星剑派大弟子岳澜风各方奔走,七星剑派和金鞭门终于达成初步共识,即金鞭门将杀害七星剑派三个弟子的主犯,而七星剑派将扣留的两名弟子返还,未来三年,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进行,陈晓雨心想:不管以后如何,至少接下来这三年,双方不再对对方动武,这至少是个好的开始。 当天晚上,陈晓雨走出房门到楼下吃晚饭时,看到了岳澜风。他还是坐在昨天的那个位置,不过这次他的桌上有酒有菜,显然是心情不错。 看到陈晓雨后,岳澜风说道:“陈少侠,一起吗?”陈晓雨没有推辞。 陈晓雨坐下后,岳澜风看着眼前崭新的桌凳,打趣道:“听说陈少侠今日为客栈换了一套全新的桌椅。”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伙计识趣的为陈晓雨取来餐具。陈晓雨借机说道:“这不为了答谢老板和伙计的殷勤吗?”陈晓雨反问:“听说七星剑派和金鞭门要休战了?若真能如此,岳公子真是大功一件啊。” 岳澜风说道:“算什么大功,不过是少死些人罢了。”两人酒杯相碰,一饮而尽。 “等这几日的事情过了,我一定要向你讨教几招。”岳澜风借着酒兴,对陈晓雨说道:“我真想看看,是怎样的锋利的剑,数十个回合便把金鞭门的金鞭给斩断了。” 陈晓雨知道他没有恶意,便笑道:“听说七星剑法精妙不一,我陈晓雨也想见识一二。”两人相谈甚欢,要不是岳澜风明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们必定大醉一场。 两人尽兴而归,陈晓雨躺在床上,他想,似乎江州城也没那么危险,或许明天可以出去转转,去看看这江州城的其他风景,继续待在客栈,好像也没有为自己避开麻烦。是否因为他已经将岳澜风当做朋友?有朋友在的地方,总会多一些安全感。 一声撕拉声贯穿长夜,打破陈晓雨的神游。陈晓雨听得真切,那声音便是从他隔壁的岳澜风那里传来的。陈晓雨赶紧起床过去,他直接推门而进。只见临街一侧的窗户破了一个大大的豁口,而豁口下面,是一块土砖,刚刚便是这块土砖撕开了窗户,在黑夜中发出巨大的声音,岳澜风半蹲在那块破窗而入的砖头前,神色复杂。 陈晓雨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岳澜风随口回答道。他的眼神却始终没有移开过那块砖头。 抓到扔砖头的人并没有费一点力气,因为对方根本就没有想走的意思。 重新燃灯后的酒店大厅,扔砖头的人就站在那里,他已经第一时间就被客栈伙计制服。陈晓雨和岳澜风走下去,发现扔砖头的竟然是名中年女子,她身穿白衣素服,双手虽然已经被绑在身后,眼睛盯着岳澜风时,却是一副深仇大恨的样子。 岳澜风见到此人,却有些不敢去看她。岳澜风走上前去为她解开绳子,说道:“怎么是你,王二婶?” 解开绳子后,那女人竟然一巴掌直接扇在岳澜风脸上,说道:“小顺子的仇你已经忘了吗?亏他一口一个大师兄的叫你!” 岳澜风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陈晓雨这才反应过来,看来小顺子便是今年被金鞭门杀害的三人之一,而眼前身着丧服的妇女,显然就是他的母亲。 岳澜风不知道说什么,对于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来说,他能说些什么呢?给她说忘掉你儿子的仇恨,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吗? 那妇女继续说道:“你是怕了金鞭门吗?没关系,老娘可不怕,我儿的仇,我自己报就是!”说罢便走出了客栈大门,岳澜风一个抬手,横切向王二婶后脑,后者应声倒下,为了避免她再做什么傻事,岳澜风只好出此下策,先将她打晕。 岳澜风终究没有继续留在客栈,今晚的事情让他意识到,如果不想之前的努力白费,如果还想继续促成金鞭门和七星剑派的暂时休战,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岳澜风当天夜里就离开了,陈晓雨回去后没有再睡着,他有些迷茫,他觉得岳澜风是对的,可那个失去儿子的母亲也是对的,如果他俩都是对的,那是谁错了? 五月初十,天气一如既往的晴朗。陈晓雨在江州已经逗留三日了,今日一早他就去看了看自己的毛驴,后者已经调理得差不多了,陈晓雨看它的状态,觉得明日便可以上路,离开江州城了。 陈晓雨从窗边望去,街上人来人往,一些人手中拿着贺礼,朝醉仙居而去,陈晓雨这才记起之前雷轩说话,看来金鞭门掌门的五十大寿,便是今日,陈晓雨自然没有去的打算。反倒是雷伟豪吃瘪之后,金鞭门没有再来找他的麻烦,让陈晓雨有几分意外。 “整个江州城,就岳澜风有点意思。”陈晓雨心想:“不过以后大概也没有机会再见了吧。” 金鞭门掌门雷杰五十大寿的第二天,陈晓雨便准备离开了,他的驴已经完全康复了,此刻又是神气不已的表情。陈晓雨解开毛驴的缰绳时,只听见背后有个声音喊道:“陈少侠!陈少侠!”却是冲进他房间去找他的伙计。 陈晓雨将毛驴签到客栈门口,朝里喊道:“我在这里呢,怎么了?” 那位年轻伙计从二楼踉踉跄跄地跑下来,整个人涕泗横流,哭得不成样子,要不是陈晓雨伸手去扶,差点摔在他面前,陈晓雨说道:“怎么了,慢慢说。” 年轻伙计说道:“岳哥死了!就在醉仙居后面的巷子里!”陈晓雨登时只有无尽的震惊,他放开毛驴,跟着年轻伙计,一路分开人流,终于来到了醉仙居后面的巷子。 岳澜风仰面倒在地上,胸膛上插了一把剑——那正是七星剑派中最难寻常不过的剑,他的血流了一地,双眼圆睁,仿佛不敢相信凶手居然会向自己下手。他的身旁已经围满了七星剑派和金鞭门的人,金鞭门的人视他为仇敌,七星剑派的人视他为叛徒,他们就那样站在他的两旁对峙,却任由雨一点点打在他的尸身上。 “不许任何人为他收尸!我要让众人知道,和金鞭门媾和的下场!”这是七星剑派掌门下的命令。 陈晓雨每往前一步都感到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仿佛自己才是全场最该死的那个人。真是讽刺,他不想让两派的人再有无谓的死亡,最终的结局却是自己的死。他所在意的那些无辜的生命,却没有一个在乎他的死活。 陈晓雨无视他们的目光,走上前去,一个七星剑派的弟子走上前来,开口说道:“掌门有令......” 陈晓雨吼道:“滚开!别逼我杀人!”他蹲下来,将岳澜风胸口的剑拔去,扔到一旁,雨越下越大,把剑上的血污一点点冲刷干净。陈晓雨解下外衣,盖在岳澜风身上,盖住胸前的伤口,为他合上双眼,随后抱起他,走了出去。 七星剑派和金鞭门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因为陈晓雨的剑在他的背上颤抖,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一般。谁都看得出陈晓雨在压制着杀意,没有谁想触这个霉头——毕竟说到底,他们和陈晓雨无冤无仇。 陈晓雨抱着岳澜风的遗体离开,本就剑拔弩张的七星剑派和金鞭门随即打到了一起,岳澜风终究是到死都没有实现他期望的休战与和平。 陈晓雨连同客栈的老板和伙计将岳澜风安葬在城外,陈晓雨想起他进入江州城的那天,岳澜风便是在同样的位置祭奠他死去的师弟们,而如今,他自己也成了躺在这里的一员。 其生也倏忽。 第三十八章 青萍之末 在陈晓雨到达江州的第二天,赵梦杰也回到了镜湖山庄。立马望去,镜湖山庄的石牌坊已经伫立了两百年,阳光之下,它投下的巨大阴影把赵梦杰笼罩其中。 没有人来迎接他,这是镜湖山庄的常例,就算是赵东阳本人外出回来,也是一样。 赵梦杰将马还回马厩,看守人却已经不再是赵修永,而是他的儿子赵寒,赵梦杰有几分黯然,问道:“小寒,你父亲呢?” 赵寒接过缰绳,迟疑了一下,回答说:“庄主体恤父亲年迈,让他回家去了。” 赵东阳还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宣示着他对镜湖山庄的绝对权威,至少目前如此。 归还马匹后,赵梦杰走进父亲的书房。赵东阳的案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书信和情报,除了平时练武,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赵东阳的余光里看到是赵梦杰回来了,便问道:“怎么样?这趟有收获吗?”然而他却不曾放下手中的书信。 赵梦杰说道:“我还以为你会兴师问罪。” “你不是小孩子了。”赵东阳说道:“如果镜湖山庄家有一天因为你的冲动冒失毁灭了,那我就当那是它的宿命吧。” 赵梦杰不知如何回答,事实证明父亲当初的谨慎不是没有道理,他很想反驳什么,但最后还是拿出了杨羽芊所画的那幅骷髅与花的画,赵东阳终于放下手中的书信,拿过赵梦杰的画端详起来,赵梦杰在一旁平淡的叙述着自己本次西行的经历。 赵东阳端详了一阵子,终于无奈放下,说道:“看来镜湖山庄这次面对的,是全新的对手。”赵东阳唤来门口的守卫,将画交给了他,镜湖山庄这个庞大的组织围绕着这幅画开始缓缓转动它的齿轮。 镜湖山庄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危机,也绝不是最后一次。只是似乎没有哪一次危机中,镜湖山庄显得如此被动。到现在为止,镜湖山庄的外围眼线被莫名其妙地拔出了五六个,庄主的亲弟弟被人潜入山庄杀害,就连少庄主赵梦杰,也几度命悬一线,而镜湖山庄所打探到的信息,不过是一张纸而已,一切显得多么讽刺。赵东阳远没有他看上去的那么冷静。 良久,父子无话。 赵梦杰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说道:“父亲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先告退了。” 赵东阳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镜湖山庄未来的继承人,神色复杂,说道:“把龙渊剑解了,下去吧。” 赵梦杰晃了晃神,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自赵楷死后,赵东阳便把龙渊剑给了他,如今却让他解下,背后的含义,不言自明。然而赵梦杰到底没有说什么,只是平静的将龙渊剑放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临近镜湖的一家酒馆二楼,赵梦杰一人自斟自饮。按理说他本应该高兴才对,赵家的未来、镜湖山庄的安危,那沉甸甸的责任曾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赵家那么多支系,要另选一个继承人,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另外一边,百雀门的消失与出现一样突兀,给了赵梦杰亲手为哥哥赵楷复仇的希望,却又毫不留情的浇灭它。 赵梦杰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劣酒,他感觉自己漂浮在半空中,脚下没有一块土地,好像什么都不重要。 酒馆不远处是镜湖东岸最忙碌的码头,时近晌午,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码头上的糙汉们吃了饭,好不容易有一时半刻的闲暇,纷纷往码头旁边的酒馆与茶馆中来喝酒吃茶。 一群人闹哄哄的走进酒馆,老板也不恼,本来酒馆开在这个地方,他做的便是他们这些精壮汉子的生意。人群还没有进门,便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说道:“我以后也要做一个像少庄主那样的剑客!” 赵梦杰抬头望去,只看到一个半大孩子被后面的五六个汉子推攘着进门,其中一个汉子说道:“剑什么客?你毛都没有长全。”听到汉子的揶揄,那半大孩子羞愤难当,争辩道:“大伯,我已经十五岁了!”其余几人听到那汉子大伯的揶揄,全都大笑起来,那半大孩子似乎也觉得没有底气,又经众人取笑,不免有些心虚。 一行人中另外一个年纪稍大些,汗一直流个不停的中年男人说道:“咱踏踏实实给山庄干活,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老蔡,我不信你就不想回村子。”那中年男子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说道。 被唤作老蔡的那人叹了口气,说道:“回去了又能怎样呢?为了换点稻米,地都全数卖给张大户了。” 讲到此处,原本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冷清下来。今年的旱灾还是太过严重了,他们能逃荒到此处,在镜湖山庄下属的码头找份可以糊口的活,就已经是很大的幸运了。 酒馆中一时充满了叹气声。 酒馆老板借着上酒的机会,说道:“大家也别泄气,给山庄做事,指不得还比你们种地强上几分。”一群人闻听此言,立刻围了过来。老板娴熟地解释道:“你们初来乍到,还不太清楚山庄的规矩。这镜湖周边八成的码头和鱼市都是山庄的产业,不仅如此,东南二十三州,要说水运,那即便不是山庄的船,也或多或少的和山庄有些关系。” 镜湖山庄屹立两百多年,和他对南方水系近乎垄断的掌控,不无关系,这构成了镜湖山庄最大的财源。 老板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像你们现在所做的,不过是最基础的搬运的活儿,月钱才是四五两银子。如果有武艺傍身或者水性好的,还可跟着山庄一起走水镖,押运货物,那月钱便要翻上一番了。” 那个半大孩子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道:“掌柜叔叔,那要是不懂武艺水性也一般的,是不是就没出路了?” 酒馆掌柜回过头,说道:“山庄中每年都会招募人手,训练后参与庄内的巡逻警戒以及执行庄外任务,要是运气好的话,偶尔还能得到庄主亲自指点,只是每年能坚持训练完的没几人罢了,毕竟主持这项训练的,是庄主最得力的手下之一,号称屠夫的赵虎。说起招募,应该就这几天了。” 年纪较大的那个中年男子听完后,摇了摇头,说道:“我这把年纪就不指望了,你们尽可以去试一试,好歹也是条路。” 那位半大孩子听完,竟一时有些憧憬,那些年轻人,也一个个跃跃欲试。 赵梦杰以前不是不知道镜湖山庄会收容流民,并吸纳其中青壮,他以前的对这件事的认知,不过厚厚的名册罢了,现在他才知道,那厚厚的名册所代表的是什么。没人注意到赵梦杰,谁知道镜湖山庄堂堂少庄主,会坐在一个乱糟糟的酒馆中,大口喝酒劣酒解忧呢?赵梦杰将酒馆中所有的酒钱一并结了,悄悄走了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除了酒馆掌柜。 他好像从来没有看清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镜湖山庄,也从来没有看清藏在镜湖山庄背后的那个男人。 第三十九章 骚乱(一) 午后,从母亲的佛堂出来后,赵梦杰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回到自己住处,而是径直往庄外去了。他有种奇怪的感受,好像自从赵楷死后,特别是经过那一场大吵甚至于刀剑相向,母亲激烈的性子似乎完全滑向了另一个极端,除了吃斋念佛,什么都不在乎。 甚至他觉得就算有一天自己真的死了,母亲也不会在乎,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赵梦杰越发觉得庄外实在比庄内有意思得多。 镜湖山庄是个堡垒,但也仅仅是一个堡垒。尽管已经解下了龙渊剑,但除了母亲,其他人都只当他作少庄主,而不是亲人、朋友、甚至是陌生人。 刚出山庄,赵梦杰便发现了自己被跟踪了。这人从山庄内跟来,不用说,这肯定是父亲的眼线。赵梦杰不以为意,随便找了一家酒楼走了进去,准备吃点东西。 赵梦杰心神不宁。 没有人知道那个藏在骷髅与花背后的神秘组织与镜湖山庄从前有怎样的恩怨?它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它下一步又将会采取怎样的行动?而偏偏敌在暗我在明,只有被动应对的份。 它突然袭来时,却是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 赵梦杰进入的这家酒楼名唤悦宾楼,位于镜湖山庄东岸,其中常客,要么便是镜湖山庄中的人,要么便是镜湖附近经商的商人,和镜湖山庄多多少少有些联系。赵梦杰与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虽说谈不上多么熟悉,却也是相互认识。 赵梦杰一眼望去,只有其中一位很是陌生——那人桌上不过是一碗粥、一碟青菜,外加一个馒头,原来是个和尚在吃一份素斋。他一言不发,和酒楼中的谈笑声格格不入。不过酒楼敞开门做生意,除了那些熟悉的面孔,时不时会有南来北往的人到此,倒也不显得奇怪。 赵梦杰向店小二点的酒菜还没来得及端上来,突然酒楼中的大部分人一下子捂着肚子,不可抑制地开始呕吐,吐出的不是饭食,竟然是一滩滩黑血! 刚刚还在吃着素斋的和尚见此情况,往人群中匆匆瞥了一眼,便放下手中的碗,走到呕吐黑血的人身旁。赵梦杰本想阻止,但一来那和尚距离他本就较远,而那和尚动作极快,二来,他感到那和尚似乎并没有恶意。当那年轻和尚在呕吐不止的几人身上点了两下之后,竟然止住了那人的呕吐。 赵梦杰哪会不知道,这一定是某种点穴手法,暂时封住这些人的肺腑心脉罢了。 那和尚直接对着没有呕吐的,包括赵梦杰在内的众人说道:“诸位如有会点穴的,请先点扶突,再点膻中,封住他们心脉。” 见此情景,一直跟踪赵梦杰的那人也赶紧上前来查看情况。毕竟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少庄主,要是赵梦杰自己眼皮底下有什么好歹,他如何向赵东阳交待。 赵梦杰扫了一眼来人,正是父亲下属左明。三人以极快的速度点完了呕吐黑血的那十几人,暂时控制住了局势。 酒馆掌柜和伙计早就吓傻在了那里,全然不知道怎么办。赵梦杰扶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位客人,同时对伙计说道:“小张,你赶紧去药铺请李大夫过来,要快!”说完转向左明,说道:“左明,你立刻回山庄请刘师傅来。”赵梦杰所说的刘师傅,便是镜湖山庄中对毒药一道最为了解的刘阳夏。左明会意,说道:“少庄主保重。”随即立刻离去。 最后赵梦杰对掌柜说道:“胡掌柜,我知道下毒之人断然不会是你。”这是废话,如果下毒的人是胡掌柜的话,人早就跑了。但此刻为了安抚人,却又不得不多说这么一句。见胡掌柜神情稍缓,赵梦杰继续说道:“现在麻烦你把酒楼的人员全部集中到这里,找两个信得过的伙计将所有的食物和食材全数封存,可以做到吗?” 胡掌柜听闻此言,哪里敢有丝毫反驳,赶忙点头,随后便向厨房走去。 酒楼中其他没有呕吐的人,心中害怕至极,偏偏好说歹说,赵梦杰就是不让他们离去,只说是一会儿要让李大夫全部都号一遍脉才让走。众人无奈,只有留下。 做完以上这些,赵梦杰这才有空认真打量眼前的和尚。只见眼前的和尚穿一身破旧法袍,却没有法杖傍身,看上去很是年轻,赵梦杰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赵梦杰问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一定便是归尘法师了。” 年轻和尚回答说:“法师不敢当,不过是一个游方和尚罢了,想必施主便是镜湖山庄的少庄主赵梦杰了。” “法师慧眼。”赵梦杰看了看此刻躺在地上的众人,问道:“归尘法师,他们情况怎么样了?” “小僧见识短浅,也不知道他们是中了什么毒,不过至少眼下是暂时是性命无虞了。” 听到归尘这样说,酒馆中的众人都纷纷松了一口气,他们毕竟大部分人不过是寻常商人或者临近百姓,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此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胡掌柜很快便将酒楼的所有人都集中到了一起,除了刚刚被赵梦杰叫出去请大夫的伙计,其他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归尘绕着酒楼中的几张圆桌走走看看,时不时拿起一盘菜肴凑到鼻子旁,最终说道:“毒在鱼汤里。”赵梦杰恍然大悟,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在场的人中,有的中毒了,而有的却生龙活虎,半点事儿都没有。 胡掌柜面色苍白,赶紧解释说:“少庄主,酒楼中的厨师、伙计、侍女乃至其他佣人,除了赵二外都在此处了,少庄主明察,我实在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啊。早晨老李从鱼市采购后,便是直接送入了后厨,我实在不知道歹人是什么时候下的毒。” “哪位是老李?”回应赵梦杰的,是一个颤颤巍巍的中年男子。 “少......少......少庄主......” “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赵梦杰安抚道:“老李,你如实说就行,你一路上可有遇到什么事情,或者说遇到什么人吗?” 老李想了想,说道:“没......” 赵梦杰叹了口气,心想只有等李大夫还有山庄的刘阳夏到了,再做其他打算了。 第四十章 骚乱(二) 最先来到悦宾楼的,是去而复返的张小二和李大夫,然而李大夫到了之后,因为无法分辨出是何种毒药,也是束手无策,不过好在给其他众人号脉后,其他人并没有中毒。 镜湖山庄的刘阳夏紧跟在李大夫之后赶到,和刘阳夏一起赶到的,还有一个坏消息,那就是镜湖附近的林外两家酒楼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然而林外两家酒楼的顾客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两家酒楼一共二十三位顾客,症状全都一样——呕吐黑血至死。 赵梦杰心中凛然,问道:“所以他们究竟是中了何种毒药?” 刘阳夏说道:“应该是‘五脏庙’,中毒的人只需须臾便毒入肺腑,口呕黑血,如果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不到一个时辰内便一命归西。”刘阳夏一边说着,一边将他调配的解药分发给中毒最深的几个人,随后将一张药单给了李大夫,说道:“还请李大夫帮个忙,按照此方调配解药,所有耗费与李大夫报酬,镜湖山庄晚些时候一定一并奉上。” 事出突然,刘阳夏手中显然也没有足够多的解药。 李大夫连连称是,拿了药方便回去了。 悦宾楼中,最危急的几人服了解药已经渐渐好转,其余没那么严重的众人,也只有在悦宾楼里等着李大夫去给他们调配解药。 现在总算弄清楚了这些人中的是什么毒,但是谁下的毒,通过什么方式下的,还有没有波及其他地方,这些都是要尽快解答的问题,晚一刻弄清楚,便多一个人可能因此丧命。 归尘向刘阳夏讲了毒在鱼汤里的判断,后者不过是扫视了那鱼汤一眼,便印证了归尘的判断。 刘阳夏说道:“今日多亏了归尘法师在此,否则这些人,能活几个还是未知数。” “这本是小僧应该做的。” 赵梦杰、归尘和刘阳夏在胡掌柜的陪同下来到厨房,一进门便发现了问题所在——那盆死鱼!胡掌柜一脸的不可思议,明明早上运来时还是活蹦乱跳的啊!就连刚刚赵梦杰让他封存厨房时,那些鱼也只是看起来有些萎靡而已,怎么现在全部死了!鱼吐出的腥臭的血已经将原本清澈的水染黑,这边是他们一进门便闻到那股腥臭味的来源。 “不可能啊,我刚刚看到时还是好好的。”胡掌柜不仅是疑惑,惊恐更多一些,显然这已经超过他的认知了。 赵梦杰和规程也是不解,倒不是说他们不相信胡掌柜说的话,但眼下的鱼的确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几人转向刘阳夏。 在众人的注视下,刘阳夏解释道:“五脏庙是一种特殊的毒药,作用在鱼和家禽的身上,往往要两三个时辰内才会见效,而作用在人身上,便是只消片刻。” 归尘问道:“依刘施主所言,那便就是说,这毒是两三个时辰前下的了?” “正是。” 三家酒楼几乎同时中招,要么至少有三个人在几乎同一时间对三家酒楼下毒;要么,便是这些有毒的鱼来自同一个地方。想到此处,赵梦杰心中悚然,鱼市! 赵梦杰心想不妙,转身离开厨房,奔出客栈,此时客栈外早已经围满了镜湖山庄的人,赵梦杰几乎是以吼的方式命令道:“别围在这里了,你们分成两队,一队往东,一队往西,通知所有镇上的人鱼有毒,以你们最快的速度,不管用什么方式。” 负责带领这支小队的小队长叫路优,是个年轻人,他还没明白赵梦杰想做什么,犹豫要不要再问清楚,要不要执行这么奇怪的命令。赵梦杰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重复道:“听明白了吗?” 路优不敢再迟疑,立刻去执行了赵梦杰的命令。而赵梦杰吩咐完,便是头也不回地向鱼市去了。 且说归尘等几人见赵梦杰转身离开厨房,也跟了出来,听得赵梦杰下命令,哪里还不明白。这件事情可能的影响已经远超了他们想象,然而他们也是立刻有了应对之策——左棠再次回山庄当面禀报赵东阳,而归尘和刘阳夏,却是去往李大夫所在的药铺。万幸的是,一路上没有再遇到或者听说有人口呕黑血的事情。 对镜湖山庄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镜湖周边最大的鱼市,便是镜湖山庄直接控制的,也是镜湖山庄重要的财源之一。新鲜的渔获除了销售给镜州的各处酒楼外,还被加工成各种鱼类制品,销往周边的七八个州府。其中镜湖的香蟹,更是天下闻名。 镜湖附近的渔民们一大清早便将打到的鱼成批卖给鱼市,随后附近的百姓、酒楼、客栈则直接向到鱼市购买。当然也有人不卖给鱼市自己单独卖的,不过只是少数。 渔民们将打捞的鱼统一卖给鱼市,价格不见得有多高,但倒也公道,而渔民们将鱼获卖出后,剩下其他的时间,还可以做点其他营生,总的来说比单纯打鱼能多赚些,便也慢慢接受了这种模式。眼下负责鱼市的,便是赵海——赵家的一个旁支。 在去往鱼市的半道上,赵梦杰遇到了赵海的一个下属赵四,还没等赵梦杰开口询问,赵四却是直接向赵梦杰跪下,双眼含泪,说道:“少庄主,小人该死,今日出事的三家酒楼,都是由我们鱼市供货。” 赵梦杰的心已经凉了半截,问道:“你先起来,鱼市内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今天中午时分,所有的鲫鱼全部都死掉了。”赵四回答道:“不敢隐瞒少庄主,那些鲫鱼死前,每一条都口吐浓墨,像是得了什么病一样。” “其他的鱼正常吗?”赵梦杰问道。 “回少庄主,我们鱼市所有的鱼的品类都是分开放的,除了供给那三家酒楼的鲫鱼,其他的目前没有什么异常。” 赵梦杰松了口气,说道:“带我去。” 赵四本就是准备前往镜湖山庄内报信,如今已经告知了赵梦杰,他的任务自然也算完成了,便和赵梦杰一起往回走。 两人说话的间隙间,只见一道蓝光从镜湖山庄内冲天而起,随后一声巨响,蓝光在天空中炸开成一朵璀璨的花朵。赵梦杰的脸上还是掠过一丝讶异,他虽然从未见过,但他知道这是镜湖山庄应对危机的二级响应,仅次于红光。 如果说之前镜湖山庄还维持着外松内紧的治安模式,那么从这一刻开始,镜湖山庄连同它控制的一切外围地盘,都将成为一座名副其实的堡垒。 当赵梦杰来到鱼市,站在那缸死鱼前时,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中,镜湖山庄的两队人已经走完了镜湖畔的这个小镇,向所有人传达了鱼有毒的信息,于是关于镜湖山庄鱼市被投毒的消息便不可抑制地爆裂开来,如同那朵在白日里盛开的蓝色焰火。 第四十一章 大黄 赵梦杰的处理方式或许有些冒失,但却是他在那个关头,能够想到的,最有效也是最迅速的,尽可能避免伤亡进一步扩大的方法。然而这种做法可能会对镜湖山庄造成何种影响,并不是在那个时候需要考虑的。 当赵梦杰站到那缸死鲫鱼前时,他终于确认了这里就是最早被投毒的地方。 鱼市分成不同的档口,每个档口销售的品类和价格各不相同。每个档口中,所有鱼都按品类盛放在不同的鱼缸里,那些四四方方无盖鱼缸里,鱼缸的最下方有一个换水用的孔洞。为了节省时间,一般在前一天晚上就会提前将水蓄满,第二天中午和晚上各换一次水。而今天,还没等到换水,便出了这等变故。 投毒的方式,要么是将毒投到渔民们打来的鱼中,要么将毒直接投放到这装鲫鱼的鱼缸里。而现在其他鱼缸里的鱼还是活得好好的,那么只可能是后者。以那三家酒楼为目标,显然是为了最大程度的打击镜湖山庄。经此一役,镜湖山庄经营的几处鱼市,乃至与之相关的上下游产业,恐怕再难维系,而镜湖山庄的声誉,也将荡然无存,至少那些商人在和镜湖山庄做生意前,都得先掂量掂量其中风险。 这既打击了镜湖山庄的财源,又消减了镜湖山庄的江湖声誉,简直是一举两得,至于区区几十条人命,算得了什么东西?想到这里,赵梦杰一拳砸在厚重的鱼缸上,鱼缸应声而裂,黑色的水冲刷着赵梦杰鲜血淋漓的拳头,他没有一点痛觉。鱼市中,赵海以下的所有人垂手而立,一时间只有赵梦杰的鲜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赵梦杰对赵海尤其不满,自己所管辖的鱼市被人投毒了都不知道,事发后,除了派人向山庄报信外,竟然没有采取其他任何措施,哪怕只是最基本的向那三家酒楼报个信什么的,而且也并不是说其他的鱼就已经完全排除了被下毒的可能。赵梦杰不敢想象,如果这些鱼还有被投了更隐秘的毒药的,会是什么结果。 当赵梦杰从碎裂的鱼缸前回过头,冷冷的扫视着眼前的十几人时,赵海还能勉强保持镇定,然而具体负责现在这个档口的赵峰腿已经都成了筛子,直接跪了下去,颤声道:“少庄主,属下罪该万死!”随着赵峰的下跪,镜湖山庄在鱼市的所有人全都跪在赵梦杰面前。包括总负责人赵海、各个档口的分管负责人,还有负责警戒、巡逻与保护鱼市安全的小队全员。 “哦,你有何罪?”赵梦杰冷言问道:“莫非这毒是你下的吗?” 赵峰连连磕头,说道:“属下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做不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来。但这是属下负责的档口,属下难辞其咎。” 赵梦杰转向其余众人,怒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准备把凶手跪出来吗?你们要跪,去跪那些因为这次投毒而丧命的无辜的人吧!” 会是谁投的毒?是负责管理鱼市的人中出了内奸吗?还是说投毒的另有其人? “少庄主,快看,有东西!”赵峰指着水已经完全流尽的破碎鱼缸说道。赵梦杰回过头去,便发现了一团黑布沉在鱼缸底。此时,归尘和刘阳夏已从李记药铺中赶来,只留下李大夫以备还有其他人中毒,赵梦杰早些时候派出去通知全镇说鱼有毒的那两只小队也陆续汇合到了鱼市。 “你们来得正好,刘叔,”赵梦杰将那团黑布递给刘阳夏,说道:“你看看这个。” 刘阳夏接过那团布,一抖开居然是一个袋子,刘阳夏将布袋从里往外翻出,其中赫然还残留部分药渣。刘阳夏取出药渣,却是放到了自己的舌头上,最后才向赵梦杰说道:“少庄主,这布袋确实装过‘五脏庙’。” “还有其他线索吗?” 刘阳夏看着眼前的布袋,想努力从上面发现什么。看布袋的形制,一眼便知不是镜湖以及周边的一般布袋,通体漆黑,像是经过了某种特殊染料的处理,布袋上的那朵花是什么什么品种他也毫无头绪,只有无奈的摇了摇头。 归尘这时从刘阳夏手上取过布袋,仔细端详,端详着布袋,说道:“我曾在一处地方见过这种花朵。”归尘本就是个云游僧人,所以各处的风土人情,自然要比旁人多了解些。 “哪里?”赵梦杰问道。 “湘西,苗乡。”归尘说道:“这本就是湘西特有的蜡染,而这花朵,当地人称之为鬼婆花,一般只开在坟堆里。” 赵梦杰叹了口气,如果归尘所说不假,至少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排除这里大部分人的嫌疑,但光凭这个,如何追查投毒之人呢?要是再没有其他线索,就只能放任凶手逃到天涯海角去了。 一直跪着的人群之中,有一人忽然慢慢站了起来,赵梦杰等人不由得一起看去,原来是负责鱼市巡查治安小队的一名队员,名叫汪大,因在家中排行老大而得名。 汪大开口道:“少庄主,或许还有个法子,但属下不确定是否行得通。” “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法子就赶紧说来!”赵梦杰说道:“行不行得通不是你考虑的事情。” 汪大:“属下家中养得一只大黄狗,鼻子很好使,又很是听话,或许能够派上用场。” 这倒是赵梦杰不曾想到的思路,不过现在时间紧迫,不管有什么方法都值得一试。赵梦杰问道:“你家在何处?” “回少庄主,就在鱼市边上。”原来当初镜湖山庄招人扩充小队时,便是看中了本地出生的汪大对这边区域的足够熟悉这一优势。 赵梦杰没多废话,说道:“速去速回。” 不一会儿后,汪大去而复返,果真带回了一只大黄狗。那大黄狗有大半个人高,眼神凌厉,面露凶光,给人一种随时都会挣脱狗绳,要将眼前所看到的一切猎物全都咬死的感觉。不过这样一只大黄狗,在汪大的手上,居然也服服帖帖。 汪大向赵梦杰要来那个布包扔在地上,大黄瞬间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往布包上嗅了嗅,随后在院子中一群人的注视下走了出去,赵梦杰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第四十二章 追凶(一) 大概是空气中还残存有一点来自于那个布袋的气味,大黄走出鱼市后,竟然是没有片刻犹豫,便朝西而去,正是湘州的方向,一瞬间赵梦杰有种柳暗花明之感。 不过也就那么一瞬间了。如果投毒的人连夜逃走,这时已经过去了足足六个时辰,就算是今早离开,最起码也是三个时辰了。赵梦杰不是不知道能够追上的希望实在渺茫,但他实在不甘心,那些无辜的人应镜湖山庄死去,而毒死他们的凶手却逍遥法外。唯一值得欣慰的一点是,敌人恐怕也想不到,自己在布袋上的一点气味残余,会成为对方追踪的可能。 随着赵梦杰跟着那只大黄狗走出鱼市,归尘、刘阳夏、左明等人也一并追出,最后所有人都追了出去。 赵梦杰见此情形,转头对众人说道:“这是追踪,不是战斗,人多了行动必然缓慢,你们留下。”赵梦杰随即转向左明与刘阳夏说道:“左兄,刘叔,还请你们随我一起擒贼。”左明是赵东阳近侍,自身武力不必多说,刘阳夏对毒药研究颇有心得,一并带上。 赵梦杰继而对路优说道:“你去请示庄主,把山庄中的信鸽全撒出去,最好能在通往湘西的道路上层层设卡。”这次路优没有迟疑,直接领命而去。 大黄和汪大相熟,也只有在汪大的手中才能发挥出其作用,因此汪大也一起上路,让赵梦杰有些意外的反倒是归尘。 赵梦杰说道:“归尘法师,今天镜湖山庄已经欠你天大的人情,此去吉凶难测,镜湖山庄职责所在必有此行,法师何必牵涉太深。” 归尘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淡淡开口说道:“赵施主无须多言,小僧自有计较。”于是一行人,从路优的小队中借来马后,便匆匆向西而去。等赵东阳从镜湖山庄来到此处主持局面时,赵梦杰等人早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在风中凌乱的众人。至于赵东阳放出信鸽,安抚受害人家属,以及控制所有有嫌疑的渔民与鱼市负责的众人,自不必多说。 赵东阳握着身侧的龙渊剑,若有所思,他想若是自己在场,恐怕并不会比赵梦杰做得更好。或许并不该收回龙渊剑的,赵东阳捋了捋胡须,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追出一段距离后,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摆在赵梦杰他们前面——从对方逃离的路线来看,是走陆路无疑。镜湖附近虽然水网纵横,但大部分的船只与重要的码头渡口,乃至于船闸,都掌握在镜湖山庄手中,所以对方选择通过陆路逃走,也就不足为怪了。 湘西位于湘州西部,正是百苗之地,从镜州向西南出发,经汉阳、江州两州到达湘州,湘州再往西去,便是湘西。总的路程不过五百里,若是日夜兼程,不过四五日便可抵达。 当日下午,还没出镜州地界,五人便在一座石桥前停了下来,让众人暂时停下的,居然是一坨马粪。早该想到的,敌人有备而来,又怎么可能连匹马都没有事先准备好呢?一行五人,如何能追得上一个可能早他们六个时辰出发,还是骑马的江湖高手呢? 一行人迟疑不决中,归尘翻身下马,走了上去,在众人愕然的目光里,竟是将食指直接伸入马粪之中,随即起身,说道:“马粪已无余温,如果这马粪确实是那凶手遗留,那说明我们要追的人至少在两个时辰前便离开此地了。” 左明、刘阳夏和汪大三人齐齐看向赵梦杰。 赵梦杰说道:“本就知道希望渺茫,但既然已经追出,断然没有半途而返的道理。”于是打马向前,其余人紧跟其后。 现在只有寄希望于镜湖山庄信鸽发出后,原本分散在汉阳和江州的人手可以迅速组织起来,在通往湘西的要道上设卡,稍微延缓一下对方速度。 经过一日半的追赶,第二天傍晚时分,几人来到了镜州与汉阳的边界上,人倒还撑得住,但马疲惫不堪,速度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镜湖山庄布局在本地的势力已经集结起来,虽然没能拦截到投毒之人,但还是给赵梦杰他们提供了可以继续赶路的马匹。 大黄的表现也多少给了几人一些信心,一路上不仅没有丝毫疲态,灵敏的鼻子更是给一行人指明了追踪的方向,真是神犬也!也正是如此,进了汉阳境内,几人不敢再继续狂飙猛进,毕竟要真的把大黄累坏了,面对复杂的路况,他们也只能两眼一抹黑。 在汉阳一个集市短暂休整后,几人甚至还给大黄买了一个木制的狗笼,安装在马背上,虽说不见得有多舒适,好歹是可以让这只大黄狗在赶路的时候也稍微轻松些,只有在道路分叉时,才将大黄放出来发挥它的神通。 至于这滑稽的样子,不知引来多少路人的私下嘲笑。公然嘲笑是绝对不敢的,毕竟这几人带刀佩剑,又有老人,又有和尚,还有一只凶狠的大黄狗,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谁敢轻易招惹?要是真惹怒了对方,被一刀斩于马下,死了也是白死。 其实相比于在逃的那位投毒的人,赵梦杰他们至少还有一个优势,那便是那人并不知道自己身后到底有无追兵,即便有,他也不知道距离自己还有多远。 从第二天傍晚进入汉阳境内开始,赵梦杰等人赶路途中便陆续遇到镜湖山庄设置的哨卡,这多少让人心安些,按照镜湖山庄在汉阳的集结与响应速度,哨卡必然可以在敌人离开汉阳前起到阻滞的作用。 当追踪的轨迹从大道转入小径时,赵梦杰知道,哨卡的布置已经生效了。其实按照之前的判断,哨卡并不一定可以拦下投毒的那个人,但即便那人可以轻易冲过哨卡,也将不得不暴露自己的行踪,所以众多的哨卡最终将对方逼上了小路。不过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对方也必然知道了身后追兵的存在,只是不是到距离多远罢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在自己逃离的方向多出这么多哨卡,只可能是自己逃离的大致方向已经被对方掌握,既然如此,没有理由不派人来追。 当赵梦杰几人在第三天晚上,从一处哨卡前转入小路,最终来到一片密林时,他们知道他们这次追的人,终于不远了。也就是转入小路后,汪大才彻底舍弃了那个引来无数旁人嘲笑的狗笼——因为那玩意儿在小路上太不方便了,不是勾住这里就是挂住那里。 众人眼前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火堆旁,是一只野山鸡的羽毛和骨头,显然对方转入小路时,身上所带的干粮并没有那么充沛。追击到这里,终于算是看到了一点真正的希望。 第四十三章 追凶(二) 火堆之旁,众人疲惫的脸色上终于难得的露出一丝轻松。汪大抚摸着大黄的金毛,示意它干得漂亮。也只有在汪大的手下,这只凶狠的大黄狗才有那么一丝温顺。 汪大看着火堆的灰烬,恨恨说道:“总算快逮到这个杂碎了!” “越是到这个时候越是要谨慎才行,须知道对方是个用毒高手,若是想拼个鱼死网破,也多少有些棘手。”刘阳夏说道。 归尘也泼了盆冷水,说道:“眼下贼人走了小路,前方不远又是深山密林,溪涧纵横。要是真让贼人遁入山林,一条水沟便可以轻易荡涤气味,随便一棵树后便可藏身,我们纵然是有无数力气,便也没法使了。” 刘阳夏和归尘说的都有道理,但如归尘所说,他们的确没有多少时间了。赵梦杰说道:“诸位,此行能否成功,就看今夜了!”赵梦杰朝另外四人抱拳道:“不管此行结果最终如何,我赵梦杰都先在此谢过诸位了。无论是否能够擒住此贼,我赵梦杰都希望大家能够平平安安的回去。” 汪大、左明、刘阳夏微微一怔,或许从没想过自家少庄主竟有如此一面。尤其是汪大,之前仅仅是远远见过少庄主几面,而现在少庄主竟这样看重自己几人的性命,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因此更是动容。几人抱拳回礼,作半跪状,齐声说道:“誓死追随少庄主!”此刻他们丝毫不怀疑眼前的这个少年将来的某一天会成为镜湖山庄真正的主人,哪怕现在龙渊剑暂时被赵东阳收回了。 归尘也同样立起单掌,微微一拜。随后众人不再停留,在那只大黄狗的带路下,快马加鞭,向前追去。 山势蜿蜒,道路逐渐变窄,仅够一人一马从容通过,在赵梦杰的一再坚持下,最终赵梦杰他单骑在前,跟随在大黄之后,而赵梦杰之后是左明,拗不过自家少庄主,他只好退据第二,归尘断后,而刘阳夏和汪大则一前一后地处在小队中央。汪大后知后觉的开始觉得害怕。只不过但身处队伍中央,多少给了他些安全感。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离追踪的目标越近,便会越危险,只是不知道这种危险会以怎样的方式爆发,他们的疑惑没有等太久。 严格来说根本算不上是危险,因为就算是队伍中武功修为最低的汪大也能轻易避开。当赵梦杰听到“嘣”一声细微声响时,他立即明白了自己已经触发了某种机关,随即不敢大意,右手立刻握到了剑鞘上。但他看到从侧面飞来的箭矢时,显然还是很吃惊——不是惊讶于它来得迅疾,而是感叹它如此简陋。 说是箭矢都有些抬举它了,它实际上不过是削尖了的树枝而已,又因为木棍本身并不是完全平直,所以在空中抖动着飞行前进。一共四只,其中有两只甚至已经完全失了准头,不会对自己造成丝毫威胁。 赵梦杰不知是否会有后手,不敢大意,将飞向自己的两只箭矢拍掉后仍然保持警惕。随后小路右侧的一根树木倒下,惊起夜宿的飞鸟,而赵梦杰他们的马也因此受惊,在夜空中发出嘶鸣,就连大黄也吠叫不止。马的受惊很快便控制住了,而马的嘶鸣,在空荡的夜色中早已不知道传出去多远。 赵梦杰一行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对方设立这个陷阱,其目的根本不在于杀伤,而是示警。也就是说从此刻起,在发现对方的行踪前,他们的行踪已经彻底暴露! 刘阳夏捡起被赵梦杰拍落的树枝,说道:“少庄主,贼人距离此地,最多不超过半个时辰!”树枝的刀口很新,树枝削尖处涂抹的毒药味还没有来得及消散。 左明和归尘各自往小路两侧的林中搜索了一会儿,均无功而返,几人继续上路,却是更加小心起来。小路狭窄,道路两侧的树时不时树枝相接。刚刚触发陷阱所用的细绳,便是恰到好处地隐藏在相接的两棵树间,以致于走在最前面的赵梦杰也没有察觉。而之所以大黄没有触发陷阱,不过是因为大黄毕竟没有那么高罢了。 既然行踪已经暴露,赵梦杰索性点燃火把。不过,这实在也是无奈之举。在你根本不知道前方哪里会有陷阱的情况下,若是为了隐藏行踪摸黑前进,那既没有速度,也不安全。 第二个陷阱来得很快,比第一个陷阱要精致得多,但赵梦杰还是发现它了。走在两边都是树林的小路上,有些落叶也是正常的,但在火光的映照下,树叶的最边上却有一点寒芒。赵梦杰勒马,出声道:“大黄!”大黄立马止住脚步。 这几日赵梦杰等人轮番喂大黄,再加上大黄本就通人性,所以现在赵梦杰叫它,它自然也当即停下。赵梦杰下马,慢慢走到那堆落叶前。后面几人也纷纷下马,缓步走上前来。 这的确是个简单、精致且实用的陷阱,要不是赵梦杰点起火把,恐怕还真发现不了。几人走上前来,只看到赵梦杰用剑一片片地将树叶挑开,随即便露出了树叶下密密麻麻的钢针来,直让人头皮发麻。火光的映照下,钢针的尖端泛黑,显然淬过毒。 “看来我们距离对方,已经很近了。”赵梦杰说道:“这钢针显然是发现我们的存在后,匆匆布置的,所以才没有来得及每片树叶都做处理,不经意间露出了破绽。”要是赵梦杰没发现这钢针,大黄能不能活下来另说,恐怕就要直接丧失行动力了,届时赵梦杰他们,又将往何处追踪? 做了简单的清理后,一行人继续上路了,然而没走多久,赵梦杰便毫无征兆地坠下马来,紧接着是赵梦杰身后的左明。刘阳夏心中大惊,赶紧勒住马,他身后的汪大和归尘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汪大一瞬间六神无主,显然这等凶险程度这已经超出他的想象了。归尘迅速扫视周围一圈后,确信没有危险,也立即下马上前查看情况。 刘阳夏对汪大说道:“还愣着干嘛,赶紧来帮忙啊!”两人将坠马的赵梦杰和左明抱到路边,倚靠在一棵大树上。刘阳夏伸手去探了探二人鼻息,随后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第四十四章 追凶(三) 只见二人额头上冒着虚汗,嘴唇青紫,伸手去搭脉只见脉搏紊乱,拨开眼睑只见瞳孔涣散,显然是中了剧毒“天南星”,要是不能及时服下解药,不死也残。 左明的情况显然要比赵梦杰好很多。但刘阳夏始终不明白,二人是什么时候中的毒,怎么中的毒?明明大家吃的喝的都是一样的?那贼人难道还能隔空下毒不成? 刘阳夏虽说心中一团疑惑,但却没有耽搁他手上调配解药。一番操作下来,赵梦杰和左明终于转醒,而时间也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赵梦杰醒来看到眼前的刘阳夏,很是不解,他只记得自己头有些晕,看到树倒了过来,随即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左明也和他情况差不多。 赵梦杰疑惑道:“我这是怎么了?” 刘阳夏看到赵梦杰转醒,竟流下两行热泪,将刚刚发生在赵梦杰和左明身上的事情告诉了赵梦杰。“都怪老夫学艺不精,竟让少庄主和左队长在自己眼前被下毒,自己居然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完成的。” “是树叶,”远处的归尘站在一棵树下,摘来一片叶子,说道:“是小路两边的树叶。” 刘阳夏调配解药给赵梦杰和左明服下,到他俩转醒的这段时间,归尘可没有闲着,他在赵梦杰和左明坠马的地方来来回回走了四五十趟,一会往前,一会儿往后,一会儿又钻到林中,终于确定了对方下毒的方式。 “对方将毒药的药粉撒在树叶上,每片叶子上只撒一点点,在加上又是夜晚,药粉的颜色和树叶的颜色又比较接近,所以赵施主和左施主都没能发现。而赵施主走在最前面,每拨开一次树叶便吸入一点,积少成多,等到发现中毒已经是中毒很深了。” 刘阳夏倒吸一口凉气,这等下毒手法,是他闻所未闻的。他先是恐惧,继而发怒:“这等贼子,等我抓到他,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这时,已经醒来的左明突然朝赵梦杰跪下,说道:“现在这个局面,在下知道少庄主断不可能放弃追踪,但少庄主不容有失,还请少庄主允许在下为少庄主前驱。” 赵梦杰拄着剑起身,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许。我不容有失,你便容有失吗?” 左明无言。 在刘阳夏的指导下,几人撕下一块衣服,涂上他配制药液,继续追踪,已经耽搁了小半个时辰,要是再迟疑,不到明日,对方就真的要遁入山林了。 -----------------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时间来到后半夜,蜿蜒的山路终于走到尽头,眼前是一片峡谷,两侧是绵延的高山,非人力可及,从峡谷出去仅有脚下的一条道路,出了峡谷,便是归尘说的汉阳与江州交界的崇山峻岭了,所以,一定要在这片峡谷中擒住对方! 小路由窄转宽,峡谷中的树林稀疏起来,却比之前山岭间的树木更加粗壮,似乎每棵树木后都藏有人一般。 刘阳夏对另外几人说道:“一会儿交手,大家一定要万分小心,尤其是归尘法师,切莫与其对拳对掌,这厮既然浑身毒药,便没有不用的道路。”众人称是。 忽然听见林中传来一声马的嘶鸣,距离他们不过两三百步,几人交换一个眼神,随即便循着声音,驾马前去。对方的意外也好,还是又一个陷阱也罢,终究要去看了才知道。 一匹黑色的马出现在几人的视线中,然而马背上却没有任何人,几人默契的慢慢围上去,就在这时,赵梦杰感到身后一阵劲风,当即握住马鞍,身体前压,只听当当两声,一排毒针激射在他身前的树上——他们这三天一直追踪的人,此刻终于按捺不住,主动暴露了踪迹,决定放手一搏。 他虽然早于赵梦杰他们半日出发,但中途又没有地方换马,再加上镜湖山庄动作迅速地切断了镜州到湘州的主要大道,以致于他后面只能专挑小路而行。 行至此处,已经是人马俱乏,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既然如此,不如冒险一试,要是能将对方领头的一击必杀,或许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这个从镜湖山庄眼皮底下溜走的湘西苗裔,实际上也走投无路了。 然而他错就错在,将袭击的目标选定为赵梦杰,他唯一一次的出手机会。当赵梦杰转身,目光锁定他时,他便明白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堂堂镜湖山庄的少主,又怎么会连自己一个偷袭都躲不过呢?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这实在是一场乏善可陈的战斗,要不是为了留一个活口,赵梦杰那回身的那一斩,本来可以将对方连同他身前的大树斩为两截的,但结果不过是在那人胸前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槽而已。 这下赵梦杰几人终于看清了这些天他们一直追踪的人的真面目:不过是一个须发花白的小老头,身着蓝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根黄色的袋子,脚上穿着双黑色布鞋,不过是寻常汉民的模样,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身上的背包比一般的大了些而已,放到哪都是不起眼的存在。 要不是确信刚刚对自己出手的就是眼前这人,赵梦杰多半会认为自己错怪好人。 不过有这样的想法也仅仅只是片刻而已,你见过哪家老汉五六十岁了还会鲤鱼打挺,还能从裤腿中发射出暗器的? 只听见“唰唰”两声,那老头的暗器就已经被打落,随即赵梦杰一个箭步踢在那老头胸口,直接将对方踢飞砸在树上。那老头见自己不是对手,也没有什么逃走的可能,便抓起几颗药丸往嘴里送去。 赵梦杰脚上传来一阵酥麻,他还没来得及关注脚上具体是什么情况,便听到刘阳夏说道:“不好!他要自杀!” 好不容易才将这老头制服,赵梦杰岂会让他如愿?那老头还没来得及吞咽,赵梦杰的剑便已经插进了他的嘴中,精准地按住了他的舌头,剑刃抵在了他的喉咙口上,另一只脚则将老头踩在地上,避免那老头再往前,借助自己的剑完成自杀。 就在这时,那老头的双手中不知从哪里取出两把匕首,向赵梦杰双腿刺去。 归尘和左明此时一人从一边围上按住了他的手臂,那老者再动弹不得。汪大和刘阳夏找来绳索,将老者捆了个结结实实,又将嘴枷塞进其口中,反绑至脑后。 至此,一行五人经历三天两夜的追踪,终于有惊无险地将在鱼市投毒的元凶活捉。揭开老头左手袖口,果然是骷髅头眼藏花朵的刺青。 赵梦杰终于有空去看自己的脚掌,只见脚掌上有两处血印。归尘和左明刚刚和那老头接触的地方,此时也冒出了大片的红疹。 汪大协助刘阳夏为几人配制解毒药剂,待到几人涂抹完解毒药剂时,天色已经大亮,阳光斜射到峡谷一侧的峭壁上来,赵梦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第四十五章 月牙酒馆 幽蓝的天幕下,一只乌鸦振翅飞向道路两旁高大的树木,明月泛着着冷光,照在聚满露珠的草上。已经是二更天,却还有一人一驴独自走在官道上,前方不远处便是金陵城。而官道上的,正是陈晓雨和他的毛驴。 在跟了陈晓雨几个月后,陈晓雨终于想到给他的毛驴起个名字。于是这只毛驴便叫赤兔了,至于它打着响鼻回应陈晓雨时,陈晓雨就当它是对自己的赐名感到满意了。 从江州出发后,或许是知道自己主人心情不佳,这只毛驴居然没犯驴脾气,让陈晓雨大为意外。要知道,换做以往,这只毛驴绝不会乖乖配合在夜间赶路的。 其实本没有必要夜间赶路的,早一天到金陵和晚一天到金陵并没有什么不同。 虽然借助赵梦杰的帮助,通过镜湖山庄的力量查到了王粲最后一次现身的地方,但谁也不知道他是否还在金陵,甚至是否还在人世,毕竟一个快八十岁的老头,你也不能多要求他些什么。 为什么要连夜赶路,陈晓雨也说不清楚,只是他一停下来,便会想到那场火并,想到岳澜风不明不白的死。 岳澜风一定是无辜的,杀岳澜风的人却不一定有罪。这听起来实在荒唐,但在仇恨的漩涡中,又如何去分辨对错呢?为岳澜风收尸,已经是陈晓雨唯一能做的事情。 是非分明,恩怨分明,这是师父教给他最基本的道理,但现在是非之间的界限却有些模糊了。 金陵城不设宵禁,不一会儿,灯火阑珊的金陵城便出现在了陈晓雨眼前——金陵城终于到了。 入城匆匆找了一家客栈后,陈晓雨便沉沉睡去,陈晓雨终于说服自己:想不清楚的事情,那就先别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哎,你们听说了吗?又死一个了,就在明月楼。还是老样子,一剑毙命,一丝不挂。” “又是左胸?” “是啊。” “这次又是谁家的公子,已经是第三个了吧?” “是啊,那些官差都是饭桶废物,到现在还一点线索都没有。” “听说赏银又翻倍了,整整五百两呢。” “害,陆判官那样的人物都折进去了,咱们就别想了。” “......” 夏日的金陵城热浪滔天,陈晓雨也不知道是被热醒的,还是被窗外那几个江湖客的对话吵醒的。 在赵梦杰的帮助下,陈晓雨倒是知道了红玉麒麟的雕琢者,也就是那个神秘的宫廷雕刻师王粲,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便是金陵,但这也是唯一的线索了。 赏金猎人陈晓雨暂时不感兴趣,他的主要目的还是尽快找到王粲,他决定先去金玉斋碰碰运气,毕竟这是金陵甚至全天下最负盛名的民间玉石作坊。 说走便走。 金玉斋并不难找,陈晓雨问了几个路人便辗转来到了金玉斋的大门口。从衣着上来看,进出金玉斋的都是些达官贵人。 陈晓雨抬头,便看到金粉写就的“金玉斋”三个大字。他准备迈进金玉斋的大门时,却被两个身着劲装的练家子给拦了下来。 “少侠可有名帖?” “少侠可有引荐人?” “少侠找哪位先生?” 陈晓雨三问一不知,他没想到连金玉斋的大门都进不去,偏偏人家还有理有据,要是强闯进去,只怕什么都问不出来,陈晓雨只好把金玉斋排到最后,先到其他小一些的作坊问问看。 三天时间过去了,陈晓雨陆陆续续走访了十来家玉石作坊或者玉石店,一无所获,问起王粲,这些玉石作坊的老板与匠师可谓无人不知其大名,但偏偏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下落,甚至不少人都说他已经死了。 说一无所获也不对,至少还获得了一颗印章,这当然是陈晓雨花大价钱买下的,整整二十两银子啊!陈晓雨的心都在滴血。 陈晓雨不由得感叹:还是社会险恶啊!什么都没问到,钱先花出去了。 好在那卖印章的玉石店老板还多少有一点良心,给陈晓雨指了一条明路,这也是今晚陈晓雨走进月牙酒馆的原因,他要在这里见一个人。 酒馆藏在深深的街巷中,差点没给陈晓雨绕晕了。要不是有玉石店老板的指引,一般人根本很难走到这个地方来。 走进酒馆后只看到寥寥几个酒客,安静得出奇。酒馆中没有伙计,只有一个年轻的女掌柜坐在柜台后面。陈晓雨观察着整个环境,做好了随时逃跑的机会——毕竟这是人家的主场,陈晓雨可不敢托大。万一玉石店老板和这个酒馆勾结一起,谋财害命,陈晓雨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才行,谨慎些总归没错。 见有人进门,酒馆掌门笑着问道:“少侠要喝点什么?” 陈晓雨说道:“二十三年陈酿,明月清风琼浆。气涵天下,金陵春满。”这是玉石店老板教给陈晓雨的暗号。 闻听此言,酒馆掌柜便知道有生意上门了,她只一个眼神,酒馆中的一人便起身将酒馆大门给关上了,顺带挂上了打烊的木牌。掌柜随即说道:“原来是贵客上门,小女子有失远迎,请少侠随我上二楼。” 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陈晓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酒馆掌柜去了二楼。掌柜引陈晓雨到一间雅室坐下,雅室中陈设简单,不过是一张方桌加两张椅子,陈晓雨与掌柜两相对坐。 那女掌柜纤细白皙的双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熟练地取过酒具,为陈晓雨满满地倒了一杯,随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香四溢,正是金陵城最负盛名的金陵春。 女掌柜说道:“小女子绿姝,不知贵客登门所为何事?” 陈晓雨没有碰绿姝倒的酒,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想找个人。” 绿姝自顾自地喝了半杯酒,见陈晓雨单刀直入,也懒得废话,问道:“谁?” 陈晓雨说道:“前宫廷雕刻师,王粲。” “王粲?好多年没有听起这个名字了。”绿姝有些出神,似乎是在脑海中搜寻关于这个人的一切。绿姝随后看向陈晓雨,笑道:“找人的事我们擅长,只要这人还在金陵,总归会留下些蛛丝马迹的。” “如此甚好。” 绿姝的话给了陈晓雨很大信心,陈晓雨心想:“玉石店老板诚不欺我,果然没来错地方!”陈晓雨不由得笑了,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凝固在了脸上。 看时机差不多了,绿姝转言道:“客人既然寻到这里来,想必一定知道我们收费的规矩吧?” 陈晓雨有些凌乱,收费的规矩?这玉石店老板也没说啊。陈晓雨故作镇定,问道:“还请绿姝姑娘示下。” “找人的话,寻常人二百两银子,江湖中人根据身份、武功高低、危险程度与寻找的难易程度,三百两到一千两吧不等。王粲的话,不算寻常人,称其为江湖中人也有些勉强,但已经销声匿迹五年了,也比较难找。这样吧,算你四百两银子好了。” 绿姝的话还没有说完,陈晓雨的心已经沉了下去,脸上的笑容越发僵硬起来。出门时公孙塞在他包里的银两和碎金,全部折算一起的话,顶多二百两。然而一路走来,他看见这个家破人亡不忍心,看见那个流离失所心中难过,东挥霍一点,西挥霍一点,现在全身上下只剩不到一百两银子,四百两,开什么玩笑?! 不过好在陈晓雨是不是轻言放弃的人,陈晓雨面不改色地问道:“绿姝姑娘,可否再便宜些?” 绿姝耐心地说道:“公子可以在道上打听打听,月牙酒馆做生意,从来都是一口价的。” “哎,什么都有第一次嘛。”陈晓雨还不死心。 绿姝问道:“那公子愿意出价多少?” “一百两!” 绿姝强压怒气,心中暗骂:“这钱老头介绍来的都是些什么奇葩客户,这种砍价方式,真的不是在侮辱月牙酒馆吗?”不过她还是保持的最大程度的克制,说道:“公子说笑了。” 砍价不成,陈晓雨心中又生一计。陈晓雨问道:“敢问绿姝姑娘,可否赊欠?” 绿姝再难抑制心中愤怒,没钱就敢往月牙酒馆里闯?又是砍价又是赊欠的,还懂不懂一点江湖规矩?月牙酒馆是你家开的? 绿姝将手中杯子重重砸在桌上,骂道:“臭小子,你是来砸场子呢还是拿姑奶奶我寻开心呢?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 于是陈晓雨便飞到了月牙酒馆下,不过是被四根木棍架着给扔出去的。 第四十六章 花花公子 陈晓雨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嘴里念念有词:“不能赊欠便说不能赊欠好了,这掌柜也太小气,说变脸就变脸。”陈晓雨不得不面对他没有钱的这个事实了。 陈晓雨手里的银两也就一百两的样子,偌大的金陵城,他陈晓雨又没个朋友,从哪里去找另外的三百两呢? 陈晓雨独自往回走,突然想到前几日那几个江湖中人的议论——赏金猎人?又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挣钱嘛,大丈夫做事能屈能伸,有什么做不得?万一真遇到危险,逃命自保还是没问题的,哪有那么多高手。 陈晓雨很快便说服了自己,他开始有些后悔前几天为什么没有认真把那几个江湖人士的议论听完,现在只好重新探听了。陈晓雨来到通济市的牌坊下,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指着贴在牌坊上的告示议论纷纷。 “嚯!又涨价了。”一个背着长刀的中年男子说道:“这贼婆娘已经涨到八百两了。”陈晓雨抬头望去,泛黄告示上简单勾勒出一个女子的模样,面目难以辨认,唯一突出的特征便是唇上左脸的那团浓疮,不知这画像是哪位高手的大作,能凭这画像找到这女子就怪了。 画像右侧是这女子的光辉事迹,简单来说,便是睡了三个公子哥,完事儿把人杀了。这年头的采花大盗见得多了,女淫贼还是头一回。 告示上没有这女子的具体姓名,只有一个女罗刹的外号。 要是死的是其他人或许也就算了,偏偏死去的这三人中,有一人是周家的二公子周语安,他的父亲便是梨花枪的第十六代传人周卫风,算是金陵城的武林翘楚。听说已经知会了整个金陵城以及江南黑白两道的朋友,就算散尽家财也要索女罗刹的命。 那女子的告示下方,是征集匪徒梁海云行踪线索另一张布告,但却连简单的画像也没有,线索的悬赏也不过是一百两,所以陈晓雨不怎么关心。 “金陵城最近不太平啊。”背刀男子旁,另一个斜挎长剑的年轻剑客说道。 背刀的男子反问道:“你见这金陵城几时太平过?” “说的也是。”那年轻剑客想了想,也认同了背刀男子的说法,随即说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梁海云这厮也是胆子大了,前些年不过是偶尔抢劫来金陵的客商,现在居然直接敢到城里来绑票了。” “这位少侠莫非也是为了这女罗刹来的吗?”背刀男子也是大大咧咧的性情,注意到身后的陈晓雨后,直接开口问道。 陈晓雨敷衍道:“随便看看,随便看看,小弟我哪有这个本事。”陈晓雨没法从他们的谈话中得到更多信息,便准备到酒楼或者茶馆去碰碰运气。 酒馆与茶馆,向来是武林人士聚集最多的地方,当然也是各种小道消息最多最杂的地方,陈晓雨走进的这家酒馆便是这样的所在。 陈晓雨还未坐定,只听见酒馆中人人都骂那女罗刹荒淫无度,是个不折不扣的荡妇。 却有一个声音说道:“要我说,那女罗刹的最大的罪过便是无端害人性命。至于诸位的荒淫,不过是食色性也而已,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陈晓雨循声望去,只看到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他干净华丽的装束在略显脏乱的酒馆中显得格格不入。发髻高高拢起,右手执一柄折扇,一本正经的发表着他的高论。 “放屁!”一个八尺大汉一掌拍在桌上,说道:“你见哪个妇道人家今天睡一个男人,明日睡一个男人的?这不是婊子是什么?” 那年轻男子也不恼,说道:“那我们这些所谓的男子汉,今日见一个喜欢得不行,明日见一个又唤心肝宝贝,又算是什么呢?” 那大汉不善言辞,不知如何反驳,旁边有人说道:“男人三妻四妾,自古便是如此,有什么不对的?” 年轻男子针锋相对:“那女人如此,便是错的吗?” 这些新奇的观点陈晓雨倒是第一次听到,似乎也有几分道理。那年轻男子心平气和,似乎并不是为了要说服谁。 当然,酒馆中其他人对他的观点都不敢苟同,他们的反驳也振振有词:“要是所有女人都这样,这天下还不乱套了!” 酒馆中的众人对那年轻男子看似剑拔弩张,实则分寸控制得极好,只是偶尔争得面红耳赤。 陈晓雨听得头大,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听到,倒是听人吵架耳朵都听起了茧子。看来这一趟是白来了,得换一个地方了。 就在陈晓雨准备结账走人时,争吵却意外地停了下来。从他们的争吵中,陈晓雨得知了那年轻男子的名字——花熙然。 打断他们争吵的,居然是一只鸡。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们吵了,本公子要开始吃鸡了。”店小二将荷叶包裹的鸡端上郑景明的桌后,他直接撂下这么一句话,随后撸起袖子,旁若无人地开始对付那只烤鸡。 让陈晓雨意外的是,花熙然的一句话,居然直接终止了这场争论,酒馆中刚刚那些和他辩驳的人居然对他这么服帖。陈晓雨一眼看去,这家伙也不像武功很高的样子啊。 酒馆中的话题终于转到了陈晓雨感兴趣的方向,他也试着和酒馆中的其他人攀谈。陈晓雨问道:“这女罗刹真那么厉害吗?怎么连陆判官都不是她的对手?” “嘿,这位小兄弟你就有所不知了,据说这女罗刹会使魅术,又修一种邪功,不好对付。陆判官这种血气方刚的男子,一不小心着了她的道,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陈晓雨继续问道:“这罗刹女什么来头?怎么小弟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物。” 陈晓雨邻桌一个老者向陈晓雨解释道。:“罗刹女的恶名已经在江湖上流传了十几年,但她的真实跟脚,现在也没人说得清楚,只知道她隐隐与魔教有染。”那老者顿了一下,问道:“这位小友,你不是在打罗刹女的主意吧?” 陈晓雨赶紧解释道:“哪敢哪敢,晚辈不过好奇而已,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拎得清的。” 那老者神色缓和了一下,说道:“是啊,年轻人虽说要有几分傲气,但切不可因为傲气白白断送自己性命。” 陈晓雨与酒馆中众人攀谈,大家虽说相互之间并不认识,但所聊的无非是些江湖上的奇闻轶事,并不涉及自身,并不存在所谓的江湖戒备,意外的融洽,陈晓雨还没在其他类似的酒馆中感受到这种融洽过。 陈晓雨正觉有趣之时,只看见门口有一个小厮突然闯了进来,赶忙对花熙然说道:“花......花公子,你父亲带人往酒馆这边来了!” 花熙然闻言大惊,抓起吃剩一半的烤鸡,夺门而去,那一身潇洒的轻功与飘逸的身法属实震惊到了陈晓雨。 不一会儿,果然闯进一个怒气冲冲,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他身后还跟着一众家丁,一个个身着劲装。来人便是花熙然的父亲花景瑞,金陵城中有名的富商。进到酒馆后看到自己的儿子已经跑了个无影无踪,一拳砸在桌上,恨恨道:“这逆子!”随后率领一众家丁愤然离去。 而酒馆中的众人,除了陈晓雨之外,其他人已经见怪不怪。陈晓雨一脸疑惑的看向众人。 酒馆掌柜解释道:“小友一看便是刚到金陵城,不知其中关节。” 陈晓雨点头称是,掌柜继续说道:“这已经是花公子这个月第三次跑出来了。” 陈晓雨问道:“好端端地,花老爷为什么不许花公子出门呢?” “这你就不懂了,花公子可是花老爷唯一的独子,眼下金陵城不太平,梁海云刚把城南米商家的儿子绑了票讨要赎金,女罗刹下一个目标又不知道是谁,花老爷子自然不希望自家的独子到处晃悠冒险。可花公子眠花宿柳惯了,哪里是愿意乖乖待在家里的主,一有机会便偷摸出来。”陈晓雨恍然大悟。 梁海云,陈晓雨还有几分印象,在通济市的牌坊上,女罗刹下方的,便是征集梁海云线索的告示,只是因为赏金一般,陈晓雨没有过多留意。 当陈晓雨准备结账离开酒馆时,酒馆掌柜告诉陈晓雨,已经有人把酒馆今日所有的花费一并付过了,那人正是刚刚夺门而去的花熙然。 第四十七章 假捕快勇闯飘香院 陈晓雨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这酒馆中聚集这么多武林人士,虽然看起来剑拔弩张,但实则却异常融洽的原因了。也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之前花熙然一开口,便直接中断了一场没有结果的争论。 早知道有人把账结了,陈晓雨多少都得再喝两杯,然而他现在已经站在掌柜面前准备离开,要是再回去坐下,多少有些厚颜无耻的嫌疑。陈晓雨只好讪讪离开,心中感叹:亏了亏了。 “敬花公子!”陈晓雨走出酒馆后,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声,众人举杯同饮。 酒馆中得到的信息零零碎碎,汇总起来不过几条,一、女罗刹修有某种邪术;二、女罗刹会魅术;三、女罗刹可能有魔教背景。 但以上三条都无法确认真伪,邪术与魅术,像是以讹传讹神秘化的结果,至于魔教背景,自从二十年前被中原武林击败后,元气大伤,现在并没有要与中原武林作对的意思——至少表面如此。 诸多信息夹杂在一起,让陈晓雨更加吃不准。线索实在少得可怜,被害的三人,被发现时,都是被扒光了衣服,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要么被抛尸在河中,要么被抛尸在野地里。但这三人既无交集,也没有什么共同点。一个乡野村夫、一个纨绔子弟、一个江湖中人,这女罗刹挑选目标未免也太随机了些。 陈晓雨头大如斗,这劳什子的赏金猎人,果然没那么好做。不过陈晓雨相信,就算再聪明的人,也不会一点线索都不留下的。俗话说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陈晓雨虽然没查过案,但打小便常听师父说那些武林轶事,捕快抓盗贼这种戏码并不罕见,陈晓雨决定借鉴一下。 陈晓雨借鉴的方式,便是自己扮成一个捕快。毕竟有些时候捕快做事儿,总是要方便许多。于是他不惜花重金从黑市上搞来一套破旧的捕快衣服,随后便向城外的张家村去了——那是第一个受害者的所在。 陈晓雨穿着大一号的捕快衣服,将佩剑藏在宽大的衣服下,一路上还在想用什么说辞来打掩护,毕竟像这种人命关天的事情,就算是做做样子,也肯定有官府的人来过了。 或许是披着这身皮的缘故,见到被害人家属张寡妇的过程意外地顺利,只是张三的妻子王寡妇在陈晓雨面前再次崩溃,陈晓雨准备要问的好些问题都没法说出口,后面还是张三的父亲回答了陈晓雨的问题。 事情的大致经过尤为简单,上月初三,张三早上扛着锄头下地,随后就再没有回来,村里人找了一圈没发现张三的踪迹,便以为他是进城玩乐去了,直到初六时在一个看牛的孩童在野地里发现了全身赤裸,一丝不挂的他,早已没了生命。 陈晓雨提出要去发现张三的地方看看时,张三的老父亲有些意外,之前的官差不过草草问了两句便了事,走前还不断暗示要自己孝敬些银子,这次来的这个官差,似乎有些不同。 当张三的父亲颤颤巍巍地带陈晓雨来到发现他儿子的那边野地里时,突然老泪纵横,跪倒在陈晓雨面前,说道:“我儿死的冤啊!请官家一定要抓到真凶,为我儿报仇!” 陈晓雨赶紧将老人扶起来,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许诺些什么,他不过是一个假捕快罢了,说到底调查女罗刹这个案子也不过是为了那八百两银子。但是在此刻,面对这个涕泗横流,满目沧桑的老父亲,他无法说出一句推辞的话来。良久,陈晓雨说道:“你放心,老丈,杀害你儿子的凶手,我一定会将杀害你儿子的凶手逮捕归案。” 好不容易安抚住了老人的情绪,陈晓雨这才重新观察眼前的环境。 尸体发现的地方距离道路很近,凶手的嚣张程度可见一斑。草地上的少量血迹已经干涸,表明这里不是第一现场,灌木向道路的反方向倒伏,说明凶手抛尸时是直接从马路上将尸体扔过来的,灌木上的残留血迹也说明了这一点。 这么远的距离,不单单是力气可以办到的,对方肯定有功夫傍身,而且还不弱。直接抛尸在路边,只能说明凶手对自己很有自信,甚至是傲慢。 从老人的讲述来看,当时道路上还有道崭新的车辙,往金陵城西门的方向延伸。而余下两起几乎一样的命案正是发生在金陵城里。从这里至少可以知道,凶手必定半月前刚到金陵。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把许多线索毁掉了,尤其是前几天还下了一场大雨。眼见没有更多的线索,陈晓雨辞别张三的父亲,重新回到金陵城中。 ----------------- 徐秀才是标准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考了几年乡试连秀才的名声都没有博得,还是他老爹自己面子上过不去,花钱给他乐捐了一个秀才名声。 徐秀才平日里随便消失个三五天是常有的事儿,所以当徐秀才失踪后,一整家人根本没人在意,直到在秦淮河里捞出他的尸体。 以上这些是陈晓雨进门前便已经知道的事情,他想知道的是,徐秀才死之前见过了哪些人,去了哪里,金陵城这么大,这么多人,应该不难查清。 可惜徐秀才的家里对此一无所知,陈晓雨只好将希望寄托在徐秀才的那些酒肉朋友上——赖书翰便是其中之一,而他最常去的,便是飘香院。 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后,陈晓雨理了理衣服,终于走了进去。 一进门便有浓重的脂粉味扑面而来,飘香院果然名副其实。 浓妆艳抹的姑娘们花枝招展的揽客,香肩半露,琴音糜靡,打情骂俏的嬉笑声压过细微的娇喘,陈晓雨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小腹下方一阵燥热,他竭力控制呼吸才稳住心神。 老鸨见来人身穿官服,连忙推开那些准备上前揽客的姑娘们,媚笑道:“哟,这位官爷面生得很,不知来我飘香院有何贵干?” 金陵城里的官差,老鸨基本上认识个七七八八,飘香院背后更是有大人物撑腰,要是遇到来敲竹杠或者想白嫖的主,老鸨可不怵。 对方似乎在质疑自己的身份,但却又仅止于此。陈晓雨单刀直入,问道:“巡捕房办案,赖书翰何在?” 老鸨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找她飘香院的茬,真官差也好,假官差也罢,她都懒得管。 “嗨,原来是查案呢,赖公子就在楼上雅间,老身引你过去吧。”老鸨赔笑道。 陈晓雨从来没走过这么漫长的路,他感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各个部位,好奇的,挑衅的,不屑的。他心中一阵后悔,早知道在外面等赖书翰那家伙便好了。 第四十八章 被摆一道 陈晓雨总算走完了那该死的楼梯与过道,进入了老鸨所谓的“雅室”。 赖书翰对门而坐,此刻他刚吃下一枚葡萄——从一片白皙的锁骨上,突然有人开门进来,赖书翰和房间内的四个姑娘都很意外。 门尚未完全打开,赖书翰便骂道:“谁人敢坏本公子雅兴?” 陈晓雨知道,这种纨绔子弟最善察言观色,得在气势上压住对方,不然对方便会认为你可以拿捏,便冷冷问道:“你就是赖书翰?” 赖书翰见是老鸨领着一个官差进门,便改换口气问道:“在下便是,不知阁下找我作甚?”赖书翰从容应对,甚至他身旁的姑娘面对陈晓雨和老鸨的突然闯入,也任由衣服散落,不介意露出半边春色。 陈晓雨一眼横扫,眼神伶俐,老鸨会意,说道:“姑娘们先出去吧。” 待到四个姑娘都出去了,陈晓雨从里面把门关上,和赖书翰相对而坐。赖书翰终于有点慌了神,问道:“你是哪个衙门的官差,我没见过你。” 陈晓雨将长剑拍在桌上,说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我只问问徐秀才的事情。”听说对方只是打听徐秀才的事情,这让赖书翰稍微安心一点。 陈晓雨问道:“徐秀才死前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你可知道?” “我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你们了啊。” 陈晓雨不理会他,命令道:“再说一遍。” 陈晓雨的手距离桌上的剑不过咫尺之遥,赖书翰不敢赌,他终于妥协:“初九那天,我和他在飘香院喝完花酒后,就再没见到他了,初十那日我去他家寻他不见,再之后的事,就是你们在秦淮河里发现他的尸体了。” 陈晓雨追问:“那你们分开之前,他都说了些什么?他和平时相比有什么异常吗?” 赖书翰不耐烦道:“那家伙话那么多,谁谁记得他都说了些什么啊?” 陈晓雨用指头敲击着桌面,说道:“你再好好想想。” 赖书翰努力回想,说道:“要说有,那便是那天他更兴奋些,但是也谈不上异常啊,以往发现哪里新来的姑娘好看,哪个姑娘唱的小曲动听,他也是这样子。只是我问他是不是新找到了什么绝代佳人,那家伙死活不松口。” 陈晓雨总算听到些有用的了,或许这个妙人,正是让徐秀才丢掉性命的女罗刹。 陈晓雨正想追问这个所谓的“妙人”是什么情况时只听到门口一阵喧哗嘈杂。陈晓雨抓过佩剑,立刻起身,这时一干人破门而入,看他们的穿着打扮显然是货真价实的捕快。 陈晓雨心中暗骂:“老狐狸!被摆一道了。” 原来陈晓雨进入二楼,反手将门从里面关上时,老鸨就已经找人去叫了真正的捕快来。 她虽然不介意陈晓雨和赖书翰有什么冲突,但要是真的有顾客死在她的飘香院里,那她还怎么做生意?所以不管陈晓雨真捕快还是假捕快,老鸨将她知道的真捕快请来,总归没错。就算得罪一个真捕快,也好过让恩客死在自己的飘香院。 陈晓雨只是想做个赏金猎人,犯不着和金陵城真正的捕快起什么冲突,所以当一群捕快破门而入时,陈晓雨一个纵身便从窗口飞了出去,至于那些捕快,只要陈晓雨想跑,谁又能追得上他? 虽说陈晓雨轻而易举的跑掉了,那几个捕快拿他没有办法,但接下来没法继续使用捕快这个身份了,还是给陈晓雨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陈晓雨已经彻底甩开身后的捕快,不知不觉中竟然跑到了秦淮河边,他找了个无人的僻静地方将那身捕快衣服烧掉,慢慢回想刚刚赖书翰所说的每一句话,如果赖书翰所说的那个“绝代佳人”真的存在,而这个“绝代佳人”又恰好是女罗刹,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女罗刹凶名赫赫,必然借助某种身份作为自己的掩护,而从徐秀才之死看来,这女罗刹的身份掩饰很可能就是一个烟花女子。从发现徐秀才尸体的地方来看,女罗刹在金陵的落脚点,要么是紧挨着秦淮河的烟花柳巷,要么就是秦淮河上的一艘花舫。 想到这里,陈晓雨已经有了六七分把握,紧邻秦淮河和烟花柳巷,以及在秦淮河上的花舫固然很多,但只要将重点关注五月初三后新开妓院花舫或者五月初三后新来的人,不愁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只是那女罗刹的功夫如何,该做什么防备,有几分把握可以赢过那女罗刹,陈晓雨心里没底,在探访之前,他还是决定去第三个受害者那里走一遭,看能不能有所收获,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 ----------------- 正是六月的盛夏,陈晓雨只感觉到周围一片雪白——雪白的灯笼、雪白的丧服、雪白的纸钱、雪白的招魂幡,还有周卫风雪白的头发,甚至连梨花枪上的红缨也换成了白缨,这就是陈晓雨走进周府后的第一感受。 院子中基本没什么人,大部分人都被周卫风派出去寻找女罗刹的线索了。 周卫风手握白缨梨花枪立在庭中,他的前面是是一口黑色的棺材,今天正是他儿子周语安的头七。尽管他已经尽他所能,找遍了黑白两道的朋友,但七日过去了,还是没有女罗刹的一点消息。 陈晓雨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陈晓雨缓步上前,从供桌上取下三炷香点燃,插在了周语安的灵前,并向着那个灵位鞠了三个躬,尽管里面躺着的人与他陈晓雨素不相识。 周卫风终于开口问道:“阁下,是犬子的朋友吗?” 陈晓雨转过身来,说道:“不是。” 周卫风的眼中布满了血丝,手中的梨花枪不像是兵器,反而更像是一根拐杖,维系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最后一点生机。周卫风疲惫的脸上突然透出一丝神采,向前抓住陈晓雨的胳膊,说道:“那你一定是有了那女罗刹的线索!” 陈晓雨的胳膊被抓得生疼,他推开周卫风的手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啊,现在来到周府的,如果不是周语安的朋友,但八成是有了女罗刹的线索,毕竟这位老前辈七日前就已经拜托各路朋友寻找女罗刹的线索,甚至于下了悬赏。 陈晓雨说道:“不瞒前辈,只是有些猜测,但还没有核实。” “小友快快说来。”于是陈晓雨便将自己的猜想告诉了周卫风。 听完陈晓雨所言,周卫风缓缓点头,说道:“小友分析得很有道理,哎,色字头上一把刀,我早告诫他早晚要在这上面栽跟头的。” 周卫风将府内的管家唤了过来,说道:“老赵,带这位少侠去领赏银吧,若老夫此去能手刃仇敌,回来后另有重谢。”说罢朝陈晓雨抱拳,竟是要直接离去。 陈晓雨拦住他,问道:“晚辈还有一事不明,请前辈指教。” “小友但说无妨。” 虽然有些冒犯,但为了更好地评估女罗刹的功夫,陈晓雨没有其他更好的方式,只有硬着头皮问道:“听说周公子功夫不弱,一手梨花枪更是深得前辈真传,怎么会轻易遭此毒手呢?” 周卫风叹了口气,说道:“小儿枪法虽说算不上圆满,可到底是学了个七七八八。正常来说不至于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只是对方以有意杀无意,小儿全无防备,就算有千般功夫,又怎么使得出来呢?老夫得走了,小友请自便。”说完竟是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第四十九章 失踪的花公子 陈晓雨一声哀叹。 陈晓雨接过一百两的赏银银票后,便离开了周府。虽然说已经将自己的猜想告诉了周老前辈,但他自己并没有放弃抓到女罗刹的意思。 遗憾的是周府之行,除了这一百两的赏银,他更为关心的,那女罗刹的武功高低始终没有得到评估,看来只有遭遇才知道了。 线索和范围都有了,但另外一个问题摆在陈晓雨面前:他到金陵城不过是四五天而已,所谓的烟花之只知道一个飘香院罢了,要是没个向导,完全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所以他准备杀个回马枪,重新回去找赖书翰。 正在这时,却忽然传来花熙然失踪的消息。 陈晓雨刚走出周府,便听到路上有人议论:“这花公子好好的怎么说失踪就失踪呢,昨天下午不还在福禄巷那边酒馆里吃酒吗?” “不知道啊,听说他老爹花景瑞已经派人找了他一夜了。” 陈晓雨心中暗想不妙,要是像米商老板那样,只是被梁海云绑票还稍微好些,至少交了赎金对方真的会放人,但万一真的落到那女罗刹手里,恐怕只会凶多吉少。 陈晓雨本就想抓住女罗刹,更何况还欠了花熙然一顿酒,他自然希望花熙然不要出事,不知不觉中加快了脚步,很快便又重新来到了赖书翰家门口。 陈晓雨这个回马枪杀得赖书翰猝不及防,他还处在宿醉中,晕乎乎地便被陈晓雨从被窝里踢了出来,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陈晓雨这个煞星时,他吓得惊醒过来。 赖书翰无奈问道:“少侠,我知道已经全部给你说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晓雨一改之前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拍了拍赖书翰的肩膀,说道:“别害怕,只是有点小事想请你帮忙。” 赖书翰哪怕有一万个不愿意,此时也只有乖乖就范,毕竟能从那么多捕快手里毫发无伤地逃走又回来的人,能是什么善茬。赖书翰说道:“少侠请讲,只要我赖书翰能够做到的,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晓雨笑了两声,赖书翰心中暗自后悔,好像把话说得太满了。陈晓雨说道:“你认识花熙然花吗?” “花公子?金陵城恐怕没有人不认识他的吧,不过他未必认识我罢了。” 花熙然常去的地方,花景瑞昨晚和今天肯定已经派人翻了个底朝天了,陈晓雨换了个思路,问道:“整个金陵城,你还知道哪些隐秘的风月之地吗?” “你找花公子做什么?”赖书翰警觉问道,毕竟眼前的陈晓雨他得罪不起,花熙然和他老爹花景瑞,赖书翰同样得罪不起。 陈晓雨问道:“你还不知道花熙然已经失踪了吗?” 赖书翰有些头大:“花公子玩消失又不是第一次了,这有什么奇怪的。” 陈晓雨反问:“像徐秀才一样吗?” 赖书翰如梦初醒,像他们这样的人,随便在哪家妓院消磨个两三日是再正常不过了,所以当初徐秀才消失时,他完全不会想到徐秀才可能会遭遇什么不测。花公子难道也遭遇了什么不测吗?陈晓雨的目的不言自明,却着实把赖书翰吓了一跳。 赖书翰赖在原地,不再往前一步,再也不顾自身仪态,说道:“你要找花熙然,要找女罗刹,尽管自己去找便好了,拉我去做什么?”说罢直接瘫坐在地上,任凭陈晓雨好说歹说就是不起。 陈晓雨无奈,只好再次扮演个恶人。“金陵城的这些捕快,决计抓不住我,我想你是知道的。” 陈晓雨一边说一边把玩着佩剑,上一秒还阳光灿烂的脸上突然变得阴鸷,好似随时都会暴起杀人。“我不需要你冒险做什么,只需要你带个路,找到金陵城内那些隐秘的妓院就好了。” 陈晓雨直盯着赖书翰的眼睛,继续说道:“徐秀才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吗?你就一点都不想为他报仇?” 赖书翰缓了缓神,从喉咙中挤出一句话来:“好,我带你去便是,但事先说好,要是遇到打打杀杀的事情,如果我跑不掉,你一定要保护好我。”和徐秀才就算只是酒肉朋友,也多少有些酒肉朋友的感情,要说他一点都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陈晓雨笑道:“这是自然。” 赖书翰疑惑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赏金猎人,陈晓雨。” 赖书翰眼睛骤然放大,显然很是吃惊。他虽然不是江湖人士,但近几个月来陈晓雨的名号已经被很多人熟知。 先是和归尘法师与峨眉弟子剿灭山贼,平定峨眉内乱,后在蓉城城隍庙与镜湖山庄少庄主赵梦杰杀退几十个杀手的围攻,再之后,凭一己之力,连佩剑都不曾出鞘,却压得七星剑派与金鞭门几百人无一人敢动弹,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把眼前这个少年和那些传闻对应到一起,然而偏偏一切无可反驳。 达成共识后这奇怪的组合再次上路,有了赖书翰这个老手的带路,事半功倍,他们很快便把秦淮河畔的那些高级又隐秘的妓院都走了个遍。但始终没有找到花熙然的下落,而上月初三后新来的姑娘,又一个个地排除了嫌疑,陈晓雨只觉得一筹莫展,难道是哪一步推测有问题吗,不应该啊。 时间已经来到晚上,陈晓雨和赖书翰站在秦淮河畔,河上花舫的灯火将整个秦淮河照耀得近乎通明。陈晓雨问道:“你确定已经全部走了?” 赖书翰说道:“确定!这金陵城中大大小小的烟花柳巷,还没有我赖书翰不知道的,除非它不在这金陵城中。”赖书翰好像想到了什么,“等一下,不在金陵城中......不在金陵城中......”赖书翰大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陈晓雨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赖书翰说道:“一定是这样。”随后便拉着陈晓雨坐上秦淮河的一艘花舫,吩咐船上的侍者往出城的方向去。赖书翰解释道:“我一直忽略了一个地方。” “哪里?” “长江。秦淮河汇归长江,一般的花舫根本不会将船开到长江上去,不小心一个浪打来就要完蛋,但只要船够大便足够平稳,出入长江根本不在话下。自从五年前唯一的一艘大型花舫失火烧掉后,便再没听说过有人将花舫开到长江上去过,难道现在又有人打造了新的大型花舫吗?” 船往下游,秦淮河上的花舫越来越少,陈晓雨和赖书翰询问那些下游的花舫,果然得到一个重磅消息:从上月初三开始,便有几艘小花舫在头天晚上往秦淮河口方向驶去,第二天早晨又回来。小船既然难以在长江上航行,那必然有大船在长江口接应! 第五十章 江心花舫 花舫顺流而下,出了金陵城后,秦淮河上的船只越来越少,只有零散的几艘小渔船,花舫已经绝迹了。又过了两炷香的时间,船终于来到了秦淮河汇入长江的河口。 河口附近并没有什么游船,从河口向外望去,月光之下,江风吹拂,宽阔无边的江边上泛着银色的白练,与其说是江,倒更像是一片汪洋。遥遥望去,居然看到有一艘船稳稳地行驶在江心。 “客官,真的不能再往前走了,这不是钱的问题。”尽管陈晓雨愿意将早些时候得到的一百两赏银悉数给船家,但船家还是拒绝了陈晓雨。一百两虽多,有命赚也得有命花不是? 陈晓雨转过头,对赖书翰抱拳道:“一路多谢赖兄了,赖兄与船家一起回去吧。”接下来会有什么遭遇与凶险,陈晓雨难以预料,再将赖书翰带在身边已经无法保证他的安全。况且,现在也没有必要了。 分别在即,赖书翰居然有一丝不舍,他同样抱拳回应道:“陈少侠保重。” 说罢,只见陈晓雨跳上岸去,往江中扔出一根浮木,捡起一根竹篙便稳稳跳了上去,竹篙朝江中撑了一下,那根浮木便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射而出,载着陈晓雨往江心飞驰而去,花舫上的几人一时看得痴了。 侍者问道:“赖公子,你的朋友究竟是什么人?” “谁知道呢。”赖书翰走进船舱,说道:“返航!” ----------------- 离那艘船越来越近了,与其说是船,不如说是一座行驶在江中的高楼。那巨船自甲板往上,还伫立着三层的高楼,难以想象这艘巨船究竟是谁的手笔。 远远望去便看到船的四角与船的望楼上均有人值守,陈晓雨不由得放慢速度,保持距离,以免被发现,再慢慢寻找机会接近。当一片乌云遮住月光时,陈晓雨迅速接近并趁机攀上了巨船。 “好像有什么东西过去了。”一个值守的守卫说道。 月光照在浮木上,陈晓雨早已不在上面,另一个守卫说道:“害,一节木头而已,大惊小怪干嘛?要我说圣女也太过小心了,这船在江心,离两岸都上百里,要是没有船,谁能靠近呢?” “小心些总归没错。” 在两个守卫的下方,陈晓雨紧贴在船身上,正一点点往上爬。来到甲板上后,摸到尾楼下,这尾楼正是陈晓雨之前在江面上看到的那栋三层建筑,往前望去,船的最前方有座望楼,中间是浩大的风帆,此刻已经降下,无人看管,只有高大的桅杆,整艘船竟然是由一艘海船改装而来。 陈晓雨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船。 船上很是热闹,甲板下传来杂乱的声音,“大!大!大!”“小!小!小!”骰子在骰杯中摇晃,最终又被掷到桌上。“开!”甲板下的人显然是在赌博。 甲板上一共九个守卫,两两分散在船的四角,还有一个在船前方的望楼上,偶尔有人走向甲板,对着江面解决一下生理问题。尾楼这边,房间太多,一时间反而难以搞清状况。只是根据一般经验,最重要的人一定在最高的位置,陈晓雨放弃了对尾楼下两层的探索,直接爬上了尾楼的三层。 好在第三层的房间并不算多,而现在还亮着灯的只有三四间,陈晓雨越发谨慎,屏息凝神,尽可能把自己的心跳压到最低。 陈晓雨正思考从哪个房间开始时,却听到最后边的房间传来一阵笑声:“哈哈哈,没想到我今日竟然要死在这里,也罢,也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陈晓雨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正是前几日在酒馆中侃侃而谈的花熙然! “谁要你死了?”一个娇媚的声音说道:“不过是给花相公服了些软骨散而已。” 陈晓雨潜行到一扇半开的花窗下,谨慎地往房间中窥探。不看还好,只不过一眼看过去便让陈晓雨呼吸粗重了几分。房屋的布局为前厅后室,此刻的前厅中,地面上铺满了红色与白色的花瓣,花瓣之上是一个头发披在身后,全身赤裸的女子,女子的手中拿着一柄匕首,匕首尚在滴血。 这是陈晓雨第一次看到女人的裸体,他只觉得美丽、妖冶又邪恶。 而女子的正前方,是同样全身赤裸,靠坐在墙边的花熙然。他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捂住左胸的伤口,说道:“人人都以为女罗刹是个满脸浓疮的丑八怪,没想到却是个蛇蝎美人,更没想到,凶名赫赫的女罗刹,竟然会是魔教圣女楚青曼。” 楚青曼故作娇羞,说道:“花相公放心,小女子只不过是你半截手指一用。只要你父亲乖乖将赎金交来,自然放你回去。” 花熙然虽然狼狈不堪,却也自有气度,爽声反问道:“你猜我会不会信你鬼话?” “我劝花相公还是不要挣扎了,不然下一剑又不知道刺到哪里去了。”那女子说完,手持匕首,缓缓走向花熙然。 花熙然已经力竭,眼见逃脱无望,已经暗下决心以命相搏,他的手中是刚刚慌乱中抓到的一块碎瓷片。然而千钧一发之际,花熙然只听到“当”的一声,金石相击,在他和楚青曼之间横亘着一个黑影,刚刚便是这个黑影接下了楚青曼的匕首。 原来是陈晓雨见形势凶险,顾不得有其他想法,当即推窗入户,挑开了楚青曼那一剑,这下更是从正面把楚青曼从头到脚地好好认识了一遍。陈晓雨穿着夜行衣,包裹得严严实实,而楚青曼与花熙然则一丝不挂,场面多少有些滑稽,但滑稽并不意味着不凶险。 楚青曼何曾料想过这等变故,羞愤不已,随手扯过一片帘子裹在身上,便向陈晓雨杀来。那片聊胜于无的帘子不断翻飞,帘子下的胴体晃得陈晓雨眼花缭乱,心猿意马,不知如何对敌。这架还怎么打?闭着眼睛打吗?好在对方以短击长,不占优势,陈晓雨这才堪堪抵抗住了。 此处不宜久留。虽然陈晓雨很想要那八百两的悬赏,但绝不是此刻。这里的交战声势必会将全船的人引来,花熙然又受了伤,此刻不走怕是再也走不成了。陈晓雨一剑逼退楚青曼后,架起花熙然破门而走。 杀翻前来阻挡的两个守卫后,陈晓雨纵身飞起,奋力一剑斩下桅杆,并将其踢飞到水中,随后带着花熙然跳上桅杆,以剑气为橹,飞射而去。 身后的巨船随即乱成一团。 第五十一章 梦影无踪 陈晓雨在金陵城做起赏金猎人的同时,镜湖山庄对鱼市投毒案的审讯也有了重大进展。 刑房和情报组的报告几乎是同时呈递上来,在齐云轩各种手段的加持下,那个老家伙把他知道的不知道都说了个遍,齐阎罗的外号可不是白叫的。 结合情报组给的信息印证,镜湖山庄终于知道了藏在骷髅头纹身背后那个组织的大致信息。 梦影无踪,这是一个谁都不曾听说过的名字。刑房里的那老头便是他们的其中一员,他叫杨铭,是梦影无踪的一个杀手。 他对自己向鱼市投毒的罪行供认不讳,然而梦影无踪为何会向镜湖山庄的鱼市投毒,他也不知道具体原因,更不要说这个武林中突然冒头的组织为什么会针对镜湖山庄了。 赵东阳和赵梦杰本想通过杨铭得到更多内情,如赵毅的死是否是梦影无踪所为?百雀门是否是梦影无踪放出的烟雾弹?赵梦杰蓉城遇险是否是梦影无踪在背后操控?以及梦影无踪和镜湖山庄有怎样的恩怨为何要对镜湖山庄下死手?然而这些都没有答案。 说到底,杨铭只是一把刀。 据杨铭所说,自他六年前加入梦影无踪以来,一共就只执行过三个刺杀任务。其中第一个目标是江南丝绸商人闵鸿振,第二个目标是苗刀符钧,第三次的任务便是这次对镜湖山庄名下鱼市的投毒。 他们组织的联系方式也极为特别,成员与成员之间往往很少直接见面,需要执行任务时,会有联络人将具体任务写到纸条上,放到隐蔽的地方,留下梅花印记以作引导,任务完成后,再以相同的方式复命。 所以,这个组织的规模多大,甚至和他联系的人长什么样,他都不知道。 杨铭复命复命的最后时间,便是在五日以后。镜湖山庄要做什么,也只有五日的时间。 杨铭只剩一口气在,再也压榨不出什么有效的情报了。赵东阳丝毫不怀疑刑房主事齐阎罗的手段,他说拷问不出其他信息了,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多问出一个字来。 现在总算弄清楚了敌人是谁,结合刑房的口供、情报组的反馈以及赵梦杰之前的遭遇,可以确定,梦影无踪是个新兴的杀手组织,首领为樊梦与谢江影,统属至少两百死士与若干杀手,以及若干联络人,组织图案为骷髅头与一朵五瓣梅花。 这个组织行事隐秘,早年间下手对象大多是些富商,近些年业务拓展,不断有江湖人士遭其毒手。最近不知何种原因,盯上了镜湖山庄。 赵东阳一阵头大,樊梦、谢江影,听都没听过的名字,为什么对镜湖山庄处处痛下杀手?赵东阳坐在议事厅的中央的椅子上,放下情报组与刑房交上来的报告,揉了揉额头,问道:“老孟、云轩,你们怎么看?” 被叫老孟之人,正是镜湖山庄情报组的负责人,孟寒川。为了今日的这份情报,他折了两个探子,两个暗桩。 此刻被庄主问话,老孟说道:“这个梦影无踪,本是个杀手组织,拿钱办事,但要说江湖上谁有那么雄厚的财力让梦影无踪与镜湖山庄为敌,似乎并没有,难道这个梦影无踪有称霸的野心吗?”孟寒川摇了摇头:“属下想不明白。” 这时,齐云轩上前说道:“虽然杨铭不知情,但二庄主的事情,多半也是梦影无踪所为。先是对二庄主下手,随后破坏镜湖山庄的外围据点,然后又企图对少庄主不利,现在又在鱼市投毒,招招致命,没有一点余地,分明是冲着倾覆山庄来的。” 齐云轩冷冷道:“寻仇也好,企图称霸也罢,统统全杀掉就好了。” 赵东阳不置可否,转而问向孟寒川:“老孟,梦影无踪老巢的位置,有进展了吗?” 孟寒川回答道:“已经确定在潭州了,锁定了两个地方,具体在哪还在排查。”所谓潭州,即在湖州以西,与临湘相邻。 自赵毅遇刺,到赵梦杰遇险,再到山庄鱼市被人投毒,这段时间以来,情报组可一直没闲着,赵东阳本就一直关注着情报组的进展,只不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大致锁定梦影无踪的老巢,还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没时间了,让我们的人先围过去吧。”赵东阳从椅子上站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命令道:“让各地的行动组成员向潭州方向靠拢,务必保证三日内完成集结,做好战斗准备。” 镜湖山庄终于要反击了! ----------------- 赵梦杰是当天晚上收到这两份报告的,收到报告时,他正在荆州的一处客栈中,和浩荡长江遥相对望。将杨铭带回交给刑房后,他便有了新的任务——追查镜湖山庄失镖的真相。 就在赵梦杰与归尘几人千里追凶的同时,水运组在荆州地界失镖了。镜湖山庄承运的金陵花景瑞的两箱银子在长江水道上被人劫去,而本次走镖的八人,全都被人杀害扔到江中。 一个鱼市,一个水上镖局,构成了镜湖山庄最为重要的财政来源,一次投毒,一次覆船,虽说并不足彻底毁掉镜湖山庄的根基,但却让越来越多的人陷入观望与质疑。 如果处理得好了,也就是损失些信誉的问题,毕竟谁都没法保证不出事儿。但如果处理不好,那些观望者将会彻底抛弃镜湖山庄,那才是镜湖山庄更大的危机。 赵梦杰第一次感受到了镜湖山庄的危机,从前的危机只存在于历史,远没有眼前的危机却是那么真切。镜湖山庄崛起也好衰落也罢,很难说他有何种兴趣,他只是单纯不想看到再有人死去。 在汉阳边上擒住杨铭后,归尘便继续云游去了,刘阳夏等人回到山庄后,各有各的任务,也各自离去,汪大也因表现出色,被赵梦杰调到行动组,成了行动组四组的组长,暂时先做休整。现在和赵梦杰一起的调查此事的,正是行动组的总负责人田峻。 除了刑房和情报组的报告,还有一封赵东阳写给赵梦杰和田峻的信,信的内容也极为简短:尽快赶往潭州集结,准备下一步行动。 赵梦杰把信收了起来,似乎并没有想走的意思。田峻问道:“少庄主,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在他看来,潭州的行动显然更为重要。 赵梦杰说道:“再等等看吧。” “少庄主……” 赵梦杰打断他:“我有分寸。” 赵梦杰何尝不明白田峻想说什么,只是明明知道造成这桩凶案的“水鬼”王顺还在荆州,现在离开了以后还会有机会吗?赵梦杰和田峻差点就在失镖的水域抓到他了,可还是被对方跳入水中,逃到了对岸,也就是荆州。 这次去潭州是显然是准备对梦影无踪的老巢动手,不管成功与否,潭州以外杀手都将成惊弓之鸟,或许再没有机会了。 赵梦杰看着那两份情报出神,良久,对田峻说道:“也许还有个办法让那水鬼现身,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我们后天一早便出发。” 荆州再往北便是潭州,骑马走快些,一日也可以抵达潭州的集结点,田峻不得不同意。 第五十二章 水鬼王顺 田峻不知道赵梦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还好,赵梦杰没让他等太久。 这是双方都在暗处的战斗,谁先暴露,谁就处于不利位置。水鬼王顺只要不主动露面,赵梦杰和田峻就拿他没办法,但今天,镜湖山庄的来信很可能改变这个格局。 山庄的来信中详细地说明了梅花图案的使用方式:最上面的一朵花瓣,花蕊的长短表示任务级别,分为三级,由长至短,而写着具体任务的特殊纸条,用左上与右上两片花瓣指示方向,左上花瓣花蕊长便代表向左,反之向右。表示最后地点的梅花上,最上方的梅花花蕊上刻一圆点。 “真是绝妙的法子,如果不是组织成员,谁能想到?”赵梦杰心中想到。 至于左下与右下角花瓣的用处,未做说明,不过这对赵梦杰来说已经足够了。 趁着夜色,赵梦杰和田峻分头行动,将梅花印记从江边码头稀疏地刻到了眼前的小镇,最后一处标记,便是赵梦杰他们客栈对面的白墙下,正对赵梦杰他们客房窗户。 挑出的屋檐遮蔽着两块不起眼的石块,“任务信息”就夹在两块石块中。为了避免被太多人看到,标记在很低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赵梦杰和田峻回到客栈,以逸待劳。 赵梦杰其实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毕竟在此之前,他们和水鬼王顺已经打了一次照面。如果刻画的图案出了什么纰漏,如果对方警惕一些,那他和田峻注定毫无收获。 转机出现在第二天上午,田峻轻轻摇醒赵梦杰,目标出现了。 从二楼的窗口望去,墙根处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一边鬼鬼祟祟地张望,一边慢慢向最后的那个梅花图案靠近。 赵梦杰看得真切,尽管对方已经极尽伪装之能,但毕竟是交过一次手的人,赵梦杰怎么会认不出来? 就是此刻!赵梦杰与田峻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双方心领神会,同时从二楼的房间窗户中飞出,一人一边将那个水鬼王顺彻底堵死。 王顺不知道他们组织联络的图案是怎么泄露的,但此刻就算是再傻的人,也知道自己中埋伏了,不过他知道得太晚了。 水鬼王顺,在这一滴水都没有的两堵墙壁之间,能翻出什么浪花? 然而意外就在这时出现,赵梦杰和田峻下落时,一个拿糖人的小女孩不知道从哪里钻了进来,当她惊讶地看着从天而降的赵梦杰和田峻,身后一只肮脏的大手却把他揽了过去。 赵梦杰与田峻站定时,王顺手已经扼住了小女孩的咽喉,糖人掉在地上。 赵梦杰这时才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为了尽可能地打消王顺的疑虑,赵梦杰和田峻将最后一朵梅花刻在距离江边最近的这个小镇。这本是他们选择的战场,却没有想到会将无辜的人卷进来。 本该想到的! 赵梦杰心中暗骂:“该死!” 赵梦杰缓步向王顺逼近,企图寻找机会救下那小女孩,王顺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赵公子,我们还是保持适当的距离比较好。”手下稍稍用力,那小女孩的呼吸便粗重起来,明显呼吸不畅。“另外,让田先生先把佩剑收起来吧,免得我手下一个不小心,把这小姑娘弄死了。” 那小女孩听到自己要死了,放声大哭起来。 周边的人早已经跑了个精光,客栈与周围的居民全都紧闭大门,毕竟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谁也不想触这个眉头。空旷的街道上只有小女孩的哭声。 赵梦杰吼道:“把她放了!” “赵公子可真会说笑。”这本是王顺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会放人才是笑话。 “就算不放人,今天你也绝对走不了。”田峻威胁道。 王顺道:“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赵梦杰犹豫一下,说道:“放了她,我让你走。”田峻意味深长地望了赵梦杰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 “不是不相信赵公子,”王顺一边挟持小女孩一边往码头方向走去,说道:“只是兵不厌诈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忽然远处听到开门的声音,却是一个年轻女子挣脱束缚冲了出来,带着凄厉的哭声,不一会儿便冲到近前。 那年轻女子哭喊道:“你要抓便抓我好了,把莜莜放了。”现在王顺已经有一个人质在手,要是任由小女孩的母亲冲上去,只怕一个都救不了。 田峻只好将小女孩的母亲拦下,赵梦杰死死地盯着王顺的手,寻求机会。 “放松些,赵公子,我又不是什么杀人狂魔,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放了这个小女孩。”王顺一边说话一边往来路返回。 几人在僵持中缓慢移动,眼看离江边越来越近,赵梦杰却没有找到任何下手的机会。 而另一边,无论田峻怎么安抚,小女孩的母亲都不肯离开。要不是为了避免进一步刺激到小女孩,担心发生什么意外,田峻真想一掌把眼前的女人拍晕再说。 现在赵梦杰和田峻进退两难,要想制服王顺,又难免对方直接鱼死网破,对那小女孩不利;要是放任对方逃走,失去复仇的机会倒在其次,但如果对方将镜湖山庄掌握他们联络方式的情报送回去,那几日后针对梦影无踪的反击的全盘计划都要葬送。 赵梦杰说道:“哎,想不到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水鬼王顺,倒头来居然要靠要挟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孩脱身。” 王顺不受他的激将,说道:“这不全靠赵公子智勇双全,亲自把这根救命稻草送上门来吗,不收下显得我王顺太不近人情了。” “当心救命稻草变成索命绳。” 对峙中,离江边码头越来越近。要是真让王顺跳入江中,那就真是蛟龙入海了。在陆地上,王顺的功夫顶多算得上是三流,但只要进入水中,便是一流高手都拿他没有办法。 田峻已经彻底灰心了,现在只有做最坏的打算,要是王顺逃走,只有马上传书庄主赵东阳,提前发起行动了。只要速度够快,便可在王顺和梦影无踪的高层取得联络前发起行动,唯一的问题是行动组的人可能还没有集结完毕,但事急从权,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小女孩还在哭,她的母亲无法真多田峻,只有远远地安慰她:“莜莜不哭,没事的,没事的,娘在这里。”只是一个哭泣的母亲,又怎么能安慰一个哭泣的孩子呢? 码头已经近在眼前,王顺迅速扫了一眼身后,又转过头来,他生怕自己一转头的瞬间,赵梦杰直接暴起。 “多谢赵公子不杀之......” 王顺将小女孩扔到一旁,向身后的江水纵身跳去,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赵梦杰终于出手了。王顺的“恩”字还卡在喉咙里,却也永远的卡在了喉咙里,他从未见过那么快的拔剑,今后也再也不会见到。 就在王顺纵身后跃时,赵梦杰长剑飞出,刺入了他的后背,将他洞穿。而赵梦杰则冲向了小女孩摔倒的方向。 当王顺的尸体落到江面,漫天血雨飘散时,赵梦杰抱住即将摔倒的小女孩,恰好遮住小女孩看向江边的视线,随后一个轻微的翻滚便站了起来,小女孩还在发蒙,没有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刚刚的那一击似乎耗尽了赵梦杰全部力气,在抱起小女孩后,赵梦杰脱力倒了下去。 而水鬼王顺,这下也彻底变成了真正的水鬼。 第五十三章 风暴前夕(一) 小女孩看着远处两个男人消失的背影,吃了一口手中的糖人,问道:“娘,他们是好人吗?”那年轻女子抱起小女孩,向家的方向走去,说道:“保护我们莜莜的都是好人。” 很多年后,田峻回想起那个夏天,他都觉得心有余悸。作为一个和赵梦杰父亲差不多同龄的老江湖,他时不时的会想,如果把他放在王顺的位置,有没有把握躲过那把飞剑——两成?三成? 他不是没有见过剑客绝望之时将自身佩剑掷出,以作垂死挣扎,但在赵梦杰的这一剑面前,全部黯然失色。剑是剑客的生命,这是他一直秉持的信念,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用剑方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剑法。 解决水鬼王顺后,赵梦杰和田峻终于向潭州出发,好在并没有耽搁太多时间。去潭州的船上,两人摆起简易的供台,烛火燎眼,纸钱飘向浩荡长江中,也算是告慰亡灵。 至于失踪的那两箱白银,等回头交由情报组跟进,现在目标只有一个——梦影无踪的老巢! ----------------- 镜湖山庄几乎倾巢而出。 当赵梦杰和田峻提第二天傍晚赶到潭州时,镜湖山庄的西南、华中分部统属的行动组已经集结了七七八八,山庄直接统属的行动组,也已经基本集结完毕。 与此同时,镜湖山庄的华北与华东也在各自统属的地区集结,除了被魔教牢牢掌控的西北之外,镜湖山庄在整个神州的势力均已调动起来。 为了尽可能的掩人耳目,潭州附近这八百人零散地分布在城内城外,伪装成商人、庄稼汉、工匠等。要说哪里的人最多,无疑是这家位于城东的客栈,足足汇集了两百人。 赵梦杰和田峻走进客栈时,俞天磊与曲展鹏正在商议此事行动的相关事宜,此时已经基本结束。 他俩都是镜湖山庄的元老,属于最早追随赵东阳的那批人,他们中很多人在各种各样的行动中负伤或者死去了,他们是为数不多一直撑到现在的人。 俞天磊是西南地区的总执掌,这次的行动全部交由他指挥,毕竟梦影无踪老巢在他负责的区域中。曲展鹏是华中的总执掌,算是外援,他们的地位比田峻更高。至于赵梦杰,虽然是少庄主,但并无实职。 “上次这样的大行动,还是十年前。”俞天磊是个大嗓门,还没进门便听到他洪亮的声音:“时间过得真快啊。” 曲展鹏陷入十年前的回忆中,说道:“是啊,十年前,庄主亲自率领整个镜湖山庄,联合峨眉点苍,终于剿灭了百雀门。” 赵梦杰和田峻推门而入,俞天磊和曲展鹏的对话戛然而止。 正是十年前那场行动,夺走了赵东阳长子,曾经的少庄主赵楷的性命,在那之后,镜湖山庄的未来便不得不压在那个仅仅十二岁的少年肩上。曾经那个十二岁的少年,便是现在的少庄主赵梦杰。 “见过俞叔叔,见过曲叔叔。”赵梦杰朝俞曲二人作揖行礼。 “哈哈哈,一转眼小梦杰都长这么大了。”俞天磊说道。 曲展鹏说道:“可不是嘛,毕竟我们已经离开山庄五年了。”五年前曲展鹏和俞天磊同时成为华中和西南地区的负责人,自那之后,就长年在外,再没回过镜湖山庄。“庄主还好吗?” “谢谢两位叔叔挂念,”赵梦杰回答:“父亲身体尚可,只是近些年来白头发多了些。” 曲展鹏心中感慨,是啊,毕竟庄主老了,他们这几个老家伙又何尝不是呢? 进门后田峻便退到赵梦杰身后一步,见几人说得差不多了,田峻适时向前,向俞曲二人见礼。十年前田峻还是曲展鹏组下的一个寻常组员,现在也已经是镜湖山庄直接统属的行动组的总负责人了,几人也少不了一番寒暄。 寒暄已毕,俞天磊和曲展鹏重新向赵梦杰和田峻介绍当前最新的情况与接下来的行动安排。 梦影无踪的老巢已经确认,毕竟整个潭州城内城外,有那么大的场地可以悄无声息地豢养两百死士的地方并不多,只不过为了做最后的确认,情报组还是牺牲了两名弟兄,好在参与确认的情报组的另外两人成功将情报带回。 麓园,潭州最大的私人园林,难怪可以隐藏这么多人。 “明天一早?行动提前了?”赵梦杰有些意外,“不是还要再集结一天吗?” 曲展鹏解释道:“尽管化妆的化妆,潜藏的潜藏,我们的目标还是太大了,晚一天行动便多一分暴露的可能。” 赵梦杰看向俞天磊,俞天磊也凝重地点了点头。 田峻问道:“那明天才赶到的兄弟们呢?他们不参与此次行动了吗?” “明天赶来的兄弟,就设在潭州通往其他各处的交通要道上吧,如果有漏网之鱼,刚好留作后手。”俞天磊向田峻抱拳道:“这包围圈的布置,就拜托田兄弟了。” 华中分区和西南分区有本就里潭州更近些,这两天赶到的大部分是他们的人,俞天磊的安排倒也无可指摘,田峻当即应下。 “明日一早,我与曲执掌各自率领三个行动组,直接向梦影无踪老巢杀去。” “至于少庄主,明日则率两个行动组居中调度,如果哪边求援,少庄主则率行动组支援哪边。” 赵梦杰如何安排才是最令人头疼的。 十年前的悲剧,俞天磊和曲展鹏不想再来一次。少庄主赵楷身死,剿灭百雀门的战绩就算再怎么辉煌,也掩盖不了这一败笔。如果行动组的组长不是二庄主赵毅,换做其他人,就算赵东阳真不追究,谁还有脸面待在镜湖山庄? 说好听些是居中调度,说难听些便是置身事外,稳坐钓鱼台。 俞天磊本以为赵梦杰会乖乖听话,没想到却结结实实地碰了颗软钉子。 “小侄不才,愿为两位叔叔前驱。” 这是争做先锋的意思,这可不好办了。俞天磊心里嘀咕,少庄主二十有二,比当年的赵楷还要大些。老庄主的来信中,也没有表达多加照看之意,难道少庄主此行是想积累威信吗?但如果有个好歹,自己作为这次行动的总指挥,肯定要算到自己头上,俞天磊一时犹豫不决。 曲展鹏劝解道:“小杰,你俞叔叔是为你好。梦影无踪手下的杀手和死士,你是和他们交手过的,还不知道这潭州城中有多少这样的杀手和死士,还不知道梦影无踪有没有其他底牌,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拿什么向庄主交代?镜湖山庄的未来怎么办?” 曲展鹏把话挑明了,现在大战在即,他不想多余绕圈子。 “俞叔叔、曲叔叔的好意,小侄子心里明白。”赵梦杰说道:“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将镜湖山庄的未来交给一个不经风霜的羸弱少庄主身上,你们便放心吗?” 此时此刻,赵梦杰很难不想到哥哥赵楷。十年前,他是否也面临相同的选择?赵梦杰知道他的答案,那个答案让他永远的失去了自己的哥哥。而十年后,他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可你毕竟还很年轻,”曲展鹏说道:“何必争这一时呢?” 第五十四章 风暴前夕(二) 赵梦杰坚持要与俞天磊、曲展鹏冲到一线,几人劝解无用,谈话一时陷入僵局。 俞天磊说道:“这样吧,小杰,你如果能在我手下坚持五十个回合,那我便允许你和我们一起行动,如何?” 俞天磊实在没有了其他办法,只有出此下策。要是五十个回合内赢过赵梦杰,让赵梦杰待在客栈不去以身犯险固然最好,要是赵梦杰坚持过了五十个回合,那也证明了他的自保能力,到时带在身边稍加留意便是,这样谁也没有话说。 赵梦杰欣然同意。 俞天磊与曲展鹏均面露诧异,这小家伙对自己这么自信吗?只有田峻面不改色,甚至还有些期待,只因为他昨天见过赵梦杰的出手。 赵梦杰和俞天磊走到客栈外的空地上,两人换上剑刃上涂了白漆的木剑,相对而立。听说少庄主要和俞执掌比试,怎么会错过这个看热闹的机会,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两人围起来。 俞天磊暗骂:“这些小崽子,真是不肯错过一次看热闹的机会。”心中转念道:“一会儿一定不要让少庄主输得太难看。” 俞天磊还在想要大概要在第几个回合击败赵梦杰,赵梦杰说道:“请俞叔叔赐教。”说罢便持剑攻来,出手便是一个“潜龙腾渊”。 俞天磊看得清楚,赵梦杰虽然来势迅疾,但多少有些冒进,龙渊剑法他不是没见过,年轻那会儿,他还多次和赵东阳相互拆招。 木剑相接时俞天磊便觉得不太对劲了,虽然冒进,但胜在迅疾,一招得先,处处争先,身上明明处处是破绽,却在迅疾的剑招中将破绽盖了过去,不给对手一点机会。俞天磊一招受制,竟然招招受制。俞天磊居然是刚一交手,便已经落入了下风。 很快便过去了十几个回合。 俞天磊一开始本是存了三分忍让之心,不想让赵梦杰输得过于难看,但现在若是再留手,输得难看的就是自己了。 俞天磊不再留手,陡然变招,他平日里擅使重剑,现在使用轻灵的木剑和赵梦杰对攻,采用以快打快的方式,一眨眼又交手了数十个回合。 “有趣!”俞天磊心想。不管他变得多快,赵梦杰似乎都能跟上他的节奏,“我倒是小看了我们这位少庄主。” 赵梦杰也很意外,似乎不管自己怎么变招,都会被对方预判到一样,时不时地还被俞天磊后发先至的招数逼退,这是他从没遇到过的。看来俞天磊叔叔很了解自己的这套剑法,不行,只有变招、再变招。 他忽然想起陈晓雨那种古怪的剑法,没有那么迅疾凌厉,却很是刁钻。赵梦杰在脑海中回想陈晓雨的剑法,心随意动,便将陈晓雨的剑招使了出来。 果然有奇效!俞天磊终于难以预判赵梦杰的出剑方式与角度,好几次都差点被刺中,只是凭借身法堪堪躲了过去。 “少庄主这是什么剑法?” “不知道,跟一个朋友学的。” 两人嘴上说着,但手上却不停地攻防,不一会儿又交手了十几个回合。 交战之中最忌气息紊乱,气息紊乱后便不能稳定出招,更容易有破绽。俞天磊引诱赵梦杰说话,便是有意打乱他呼吸的节奏。 不过他失败了,赵梦杰呼吸稳定,并没有受什么影响,俞天磊不由得对赵梦杰又高看一眼。 俞天磊再次变招,放弃之前以快打快的策略,每一击都势大力沉,以力破巧,赵梦杰硬抗了几剑,只觉得虎口发麻。 赵梦杰同样改变策略,不再硬接,而是凭借身法灵活,能躲则躲,实在躲不过便使用卸力的打法,以待时机。 赵梦杰终于找到了机会,他正准备挑剑上前攻击俞天磊左腋时,只听见“当”的一声,田峻重重地敲击金钵,说道:“第五十回合结束!” 俞天磊脸色不太好看,要是刚刚没有这身金钵,那他多半就要被赵梦杰刺中了,好在金钵敲响后,赵梦杰及时收剑,给足了他面子。 围观的人纷纷喝彩,喊道:“少庄主!少庄主!” 赵梦杰已经有不少威望了,不过都是他自己挣的,尽管他并不在意。 曲展鹏上来打圆场,说道:“少庄主天纵英才,假以时日必成剑术大家;俞兄宝刀不老,雄姿不逊当年。我看再打五十个回合,也是分不出胜负的。” 俞天磊此时已经恢复过来,朗声笑道:“今日是我败了,不过如果重剑在手,以生死相博,胜负还在未知之数。不过咱可说好了,答应你去也可以,但一定要听我安排。” “小侄敢不从命?” ----------------- 当夜,潭州城中,麓园诗雨阁内。 浓重的夜色包裹着一位少女,床榻之上,一床薄被勾勒出少女的曼妙身形,她的呼吸时而平缓时而急促,身体时不时毫无征兆地抽搐,随即又归于平静。 梦魇再一次降临。 灰扑扑的天空飘着乌云,破败的长街上雨一直下个不停,小女孩的一件单衣早已经被打湿,她蜷曲在墙角发抖,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洗的头发散落在泥泞中,她的手中紧握着一个破了半边的碗。 女孩的眼睛死盯着不远处的那道大门,那是米商张员外的府邸,同样盯着那道大门的,还有十几个和她一样的少年——天灾击碎了他们的家庭,而粮食的高价断了他们的生路,这在这个年代是极为正常的事情。 那个大门里每隔三天会放一次粥,她不能再抢不到了,三天前就没抢到,这次再抢不到的话,她多半要饿死这里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听“吱呀”一声,朱红的大门亮出一道白色的缝隙,少女赶紧立了起来,终于要放粥了! 这次她跑得比任何人更快,把那些饿鬼通通甩在了身后,然而她跑到盛饭粥的那只大木桶前时,却没有一瓢粥给她。 “你他娘的瞎了眼吗?泥水都溅到小爷衣服上了!” 于是少女的肚子便被狠狠地踹了一脚,于是少女毫无疑问地倒了下去。倒下去之前她看到了那白花花的米粥,她却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再次睁开眼睛时,女孩置身一片密林,身前是一个男孩,拉着她的手,两人不断奔跑,四周是恶狠狠的狗的叫声,仿佛下一刻就能追到他们跟前。 “哥......我跑不动了,你快走吧,别管我了。” 那还没理会他,拉着她的手继续狂奔,几颗咸咸的液体打在她的脸上,她分不清是男孩的汗水还是眼泪。 ...... “哥.......哥......” “在呢,”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了她:“我一直都在呢。” 少女终于醒来,温暖的烛火将诗雨阁映得通明,少女身后的床单已经被冷汗打湿一片。 “又做噩梦了?” “嗯” “我去取些洁净的衣服来。”少年起身,却感到少女的手突然握紧。 “哥,不要离开我,哪都不要去。” 少年坐下,说道:“我哪都不去。” 第五十五章 麓园之战(一) 樊梦从噩梦中醒来后睡意全无。 “哥,杨铭有消息了吗?”樊梦问道:“不是已经得手了吗?怎么还没回来复命?” 谢江影随口说道:“镜湖山庄不是省油的灯,兴趣得手后被缠住了也不一定。” 樊梦继续问道:“要是杨铭被抓了怎么办?” “就算真的到了那个地步,镜湖山庄得到的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 “万一杨铭来不及服毒呢?”樊梦继续追问。 “我的傻妹妹,哪有那么多如果?”谢江影继续安慰樊梦。不过他自己心里也不是很踏实,杨铭失去联系很多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局面隐隐有些超出掌控。 不止是杨铭,王顺同样如此,前日传来消息,说是正在躲避镜湖山庄少庄主赵梦杰几人的搜寻,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杨铭是一等一的用毒高手,按理来说就算毒不死别人,紧要关头把自己毒死总不成问题。至于王顺,只要他待在水里,就是赵东阳亲自到了也拿他没办法,谢江影这样安慰自己。 但是,万一呢?樊梦的话点醒了谢江影,万一呢?万一杨铭真的被抓了,那镜湖山庄岂不是可以顺藤摸瓜找到潭州来,那再找到麓园,也仅仅只是个时间问题。 麓园虽然是大本营,但根据梦影无踪的组织架构,有很多成员都不是直接联系的,现在在麓园的,不过只有那三百死士、几十个联络员还有梦影三成的杀手,力量太单薄了! 要是镜湖山庄全力一击,根本抵挡不住。但情况不明,就这样贸然放弃了经营十多年的麓园,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谢江影越想越是烦躁不已,再难入睡,索性起了床来出去巡视。各个紧要位置都有人把守,巡视了几处并没有一人懈怠,这让谢江影心中多了几分安全感。 “这两天可有什么异常吗?”谢江影向负责麓园总防务的项宏问道。 “禀报阁主,一切正常,”谢江影和樊梦常住在诗雨阁,梦影无踪内部都称呼他为阁主,“只有一件小事。” 谢江影霎时警觉,问道:“什么?” “前日有两个不开眼的江湖人士闯了进来,不过已经被我们处理了。这种情况往年也多有发生,所以就没向阁主汇报。” 谢江影瞬间心里大感不妙,这两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杨铭生死不明、王顺失去联系、麓园被人闯入,再结合早些时候收到的情报,潭州最近客商也好,江湖人士也好,都明显增多,这其中每一件事单独发生都情有可原,但现在却全部一起发生,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麓园暴露了! 项宏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江影,他不知道这么一件小事为何会一瞬间让谢江影脸色苍白,如临大敌,但他知道,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了或者正在发生。 谢江影心中大惊,最坏的打算,麓园前日暴露,那对方也已经准备两天了,随时可以动手,说不定此刻就已经围满了麓园外墙,樊梦不敢赌。 梦影无踪正面对上镜湖山庄,就算把分散在各地的组织成员全部聚集在一起,顶多也就三四成的赢面,更何况,梦影的大部分成员此刻根本不在麓园中。 来不及解释了,谢江影直接下命令:“让你的人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睡着的人全部叫醒,准备战斗!” 项宏虽然不明所以,但阁主的脸色告诉了他此事的严重性,项宏当即领命而去。给项宏下命令后,谢江影当即返回诗雨阁。 随着代表最高警戒级别的红色烟花在诗雨阁的上空绽放,东方的第一缕日光恰好刺破夜空,镜湖山庄与梦影无踪的战斗随即打响,攻守异势。 谢江影猜得不错,在他和项宏对话的同时,镜湖山庄的各个行动组已经悄悄摸到了麓园外围,等待进攻的命令——清晨的阳光就是进攻的命令。 总体的计划并没有太大的变动,只是将赵梦杰以及安排给赵梦杰居中支援的一个行动组投入了对麓园的行动,另一个行动组则由田峻统率,联合第三日赶到的人,负责外围拦截。 再具体些,则是俞天磊与赵梦杰从率两个行动组从正门突入,曲展鹏率两个行动组从后门突入,至于狭长的两边围墙以及若干侧门,则由另外四个行动组负责。 麓园毕竟只是个比较大的园林,不是真正的堡垒,最外围很容易就被突破进来了,相对棘手的还是围墙内的各种陷阱,以及和陷阱紧密配合的那些死士。 时间紧迫,麓园内部的布局、守卫分散、有没有其他隐蔽出口这些关键信息都没有弄清楚,但是赵梦杰知道,正如俞天磊所说,镜湖山庄的目标太大了,要是在搞清那些情报之前自己就暴露了,那么那些所谓的关键情报将没有任何意义。 所谓的陷阱机关,即一些紧贴墙根的陷敌坑,零零散散,很快便在镜湖山庄的人数优势下变得无足轻重。 或许是因为在最后关头看到了诗雨阁的示警信号,也或许是因为平素早已习以为常的练习,这些死士在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人的突然进攻时,居然没有被直接杀散,还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俞天磊和赵梦杰从正门突入,遇到的抵抗也最为强烈,赵梦杰也终于见识到了俞天磊重剑的威力。 俞天磊的剑的确比一般的剑厚重得多,也长得多。一般的佩剑厚不过一指,长约三尺。赵梦杰侧目看去,俞天磊的重剑厚超过两指,长将近四尺,恐怕至少有三四十斤。 重剑无锋,每一记挥斩都带着呼呼风声,每一击都势大力沉,所到之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挥动的重剑像是收割者麦子的镰刀,那些死士们根本格挡不住,手中长刀要么在中间的劈斩下连着人被斩为两截,要么被直接击飞。 与其说是用剑,不如说是用刀,用斧钺。 赵梦杰的剑法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完全不会平白浪费一丝力气。 往往看似轻轻一刺,却往往削断对方经脉,直接丧失战力。长剑以意想不到的角度挑断了对方手筋脚筋后,刚好竭力,不肯再往骨头里再进一分,像是怕卷了剑刃。一招一式,有种庖丁解牛般的优雅。 第五十六章 麓园之战(二) 当听到四面八方全是打杀声时,诗雨阁上的谢江影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麓园不仅暴露,还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围攻了,镜湖山庄的动作快得超出了他的想象。刚刚已经让项宏去将所有睡着的人叫醒,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谢江影回到诗雨阁时,樊梦已经换了身装束——头发已经束好,一身黑衣,两只手与脚上绑了缠带,佩剑别在腰间,右脚小腿外也装备了一柄短小的匕首,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镜湖山庄吗?来得真够快的,我们被包围了吧?”樊梦苦笑道。 “既然来了,就一个都别想走了。”谢江影说道:“你先撤到密道中,安全了我再叫你。” 樊梦摇了摇头,说道:“走吧,哥,咱们一起去会会他们,我不想一直躲在你身后了。” 樊梦与谢江影还没加入战斗,麓园中所剩的那两成杀手也已经与镜湖山庄短兵相接。 密道的事,只有樊梦和谢江影等少数几人知道,对于大部分人而言,缓过最开始的那阵子就已经弄清了形势——麓园已经被包围,镜湖山庄声势浩大有备而来,要想博得一线生机只有向外突围。 “嗖!”一只冷箭向俞天磊袭来,俞天磊立剑格挡。“嗖!嗖!”又是两箭,俞天磊将另外两箭格挡开后,射箭的人也出现在视线中,正是穿云箭向振豪,在武林中已经销声匿迹多年,没想到投到了梦影无踪麾下。 见偷袭不成,向振豪将转换目标,每一箭都夺走镜湖山庄的一个生命。赵梦杰怎会放任自家弟兄被人屠戮,他杀开周边死士,直取向振豪。 向振豪擅长远攻,不给赵梦杰近身的机会,一边放箭一边向后撤去。 赵梦杰每往前一步都会更加艰难,不仅是要面对更多的死士,更棘手的是,越是接近向振豪,箭矢的速度就会更快,反应的时间也就更短,自然就更凶险。 赵梦杰格挡开一只羽箭,正思考用什么方式可以更快更安全地接近对方时,只听见“咔嚓”一声,向振豪的弓已经被劈成了两半,大刀劈断对方的弓后力道不减,于是一道从左肩横贯右肋的可怖伤口便出现在向振豪身上,随即一道血柱喷射出来。 杀掉向振豪的,是从侧面突破进来的董建辉,直属于镜湖山庄第二行动组的组长。 江湖中更为常见决斗、捉对厮杀、偷袭、甚至是以多打少的围攻场景,所有的策略在当前的情形中都可能不再适用,因为这是一场八百对四百的战斗,它更像是两支军队的作战。 个人的勇猛固然重要,但在交战中心的位置意味着你将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人,如果队友不能及时跟上、如果后路被断、如果侧翼失守,每一个变化都可能会让自己身陷绝地。 镜湖山庄与梦影无踪已经陷入混战,不过好消息是,镜湖山庄在混战中稳稳占据上风。 董建辉的出现是一个标志,之前的主要抵抗力量是那三百多死士,董建辉投入战斗那刻开始,意味着麓园内的杀手已经行动起来了。 天空中绽放蓝色的烟花,梦影无踪的人知道,这是分散突围的信号,这意味着他们将彻底放弃经营数十年的麓园。 这是个艰难的决定,但谢江影不得不这么做,他与樊梦加入战斗一会儿,便直观的感受到了战场的形势。麓园四处都是打斗的声音,并且不断逼近,这意味着镜湖山庄的人不但数倍于自己,而且已经进入了麓园内部正一点点推进,再不下令突围,就一个都走不掉了。 密道的尽头只有两艘小船而已,顶多可以带十几人走,杯水车薪。 随着蓝色的烟花绽放,战场上的形势再次改观,所谓的死士,只是不怕死而已,并不是寻死,既然突围的命令已经发布,说明情形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当即便收缩战线,汇集人手,往镜湖山庄包围的薄弱处突围。 至于麓园内部的那些杀手,对形势的变化更为敏感,不少人在突围的命令发布之前,就已经在突围了。镜湖山庄虽说包围了麓园,并将包围圈不断缩小,但包围圈上并不是每个地方都有高手坐镇,面对梦影无踪各种各样的杀手,寻常人也奈何不得,只能被对方撕开包围圈逃了出去。 俞天磊和曲展鹏在包围圈上不断查缺补漏,只有极少的杀手与死士逃了出去,二人压着包围圈,一点点向麓园中心的诗雨阁推进。 北寒刀蓝青亦、狂狮铁运良、白骨精巩代柔......这些人刺杀偷袭的本事一流,但在镜湖山庄绝对的力量与人数优势下,也没什么太大用处,被逐渐缩小的包围圈一一吞噬。 在俞天磊与曲展鹏慢慢缩小包围圈的同时,赵梦杰却孤身向蓝色烟花升起的地方追去,恰好遭遇了准备往回撤的樊梦与谢江影,赵梦杰突入太多,和后续的人脱离,而梦影无踪的成员收到突围信号,大多往外围而去,此时此刻,这一小片战场居然只有他们三人。 不过是匆匆间对视了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三人的战斗一触即发。 交战十来个会合后,赵梦杰方寸大乱,不是因为不熟悉对方的剑法路数,而是太熟悉了。对面两人所使用的,正是他从小学到大的龙渊剑法!要知道龙渊剑法可是赵家的家传剑法。 “他们是谁?和赵家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会龙渊剑法?” 对面二人的龙渊剑法不见得如何高明,但胜在配合默契,进退有度,显然是经过长时间的实战练习。赵梦杰心中惊疑,手上的动作便慢了一两分,这正是交战的大忌。 樊梦和谢江影抓住时机,加快进攻节奏,赵梦杰的手臂瞬间便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与疼痛将赵梦杰拉回现实。 再分心的话,会死人的。赵梦杰强迫自己收回思绪,集中精神对敌,终于勉强稳住颓势,但也仅仅只是稳住颓势而已。 樊梦与谢江影的攻击和防守互为表里,谢江影攻击时樊梦便为其守住那些一转即逝的破绽,又或者一人攻击赵梦杰上身,一人便攻击赵梦杰下盘,赵梦杰的出招和变招虽然迅速灵活,但对方似乎已经提前预判了一样,并没有太大效果。 既然对方如此熟悉龙渊剑法,那能预判自己的出招和变招便不足为奇了。赵梦杰想到昨日傍晚和俞天磊比试时也是这种情况,当即再次变招,使出陈晓雨的那种古怪剑法。 第二次使用果然比第一次使用时更为熟练,谢江影还没反应过来,胸前的衣服便被划破,还好退得及时,只是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双方各自退开,准备再次搏杀。就在此时,镜湖山庄的后续人马赶到,梦影无踪的十几个死士也来到近前,掩护樊梦和谢江影撤离。 第五十七章 麓园之战(三) 周围的镜湖山庄的人越来越多,哪里都是敌人,樊梦和谢江影不得不退往诗雨阁。不仅只是他们,所有觉得突围无望的人都自发向诗雨阁汇集。 密道尽头的两艘船肯定载不了这么多人,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先逃出去再说。 麓园中死士、联络员、杀手原本共计四百余人,此刻汇集在诗雨阁周围的,不过一百来人,而且还在不断减员。 谢江影当机立断,打开密道,让剩下的所有人进入诗雨阁。除了留下一只小队留下争取时间外,其余人悉数进入密道。 “你怕死吗?”谢江影向项宏说道,“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项宏满是血污的脸上满是决绝,说道:“哈哈哈,小人已经多活了五年,如今也算是死得其所,两位阁主保重。” “还有什么心愿吗?” 项宏沉默了一下,说道:“替我向老阁主问好,如果可以的话,去看看我的父母,五年前离开泸州后,就再没回去过了。” 没有人是天生的死士。这些死士,要么是用各种手段从牢狱中弄出来的死囚,要么是从各种天灾人祸中招募的青壮流民,经过严苛的训练,最后成了只会服从命令的杀戮机器。 谢江影郑重说道说道:“如果我能活着出去的话,一定办到。”谢江影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逃出去。 项宏领着一队死士,转身走了出去,在他身后,诗雨阁内的地道通道的大门缓缓落下。 俞天磊、赵梦杰、曲展鹏已经将包围圈推进到诗雨阁,虽然有几十人冲了出去,但外围还有田峻,他们并不担心。除了突围出去的几十人还有收缩到诗雨阁中的百余人,其余人均已经被镜湖山庄悉数歼灭。 在他们看来,收缩到诗雨阁中的这百余人,也不过是作垂死挣扎罢了。为了减少伤亡,并没有直接强攻。 包围圈推进到近前,赵梦杰发现不太对劲,退到诗雨阁的差不多一百人,为什么只有二三十人守在门外,其余人去哪了? 赵梦杰向俞天磊讲了自己的疑惑,俞天磊想了想,无非两种情况,一是剩下的人在准备什么秘密武器,要么诗雨阁中另有通道,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必须尽快攻进去才好。要是在准备什么武器,总不能任凭对方顺利地完成准备,要是诗雨阁中另有通道,更应该尽快攻杀进去,尽可能多的截留敌人。 俞天磊当即下令强攻。 项宏倒了下去,被赵梦杰一剑洞穿。他带领的那队死士,也如同他一样倒了下去。几百人同时出手,这几十人如何招架得住。没有一人投降,死士全部变成了死尸,也算是求仁得仁。 诗雨阁的大门终于被打开,然而里面的人如同蒸发了一样,全部消失了!第二种可能应验了。 俞天磊当即下令,留三百人在此处待命,其余人等,与田峻率领的人马会合,以麓园为中心,向周边三十里搜寻,势必要找到这些漏网之鱼。 俞天磊叹息:“着实可恶!煮熟的鸭子居然飞了!”他将重剑狠狠地拄向地面,就在此时,重剑下的青砖应声而裂,将剑挪开后,竟露出一个黑森森的小洞来。 赵梦杰和曲展鹏还在四处找寻着开启密道的机括,俞天磊说道:“不用费那麻烦事儿了,你们且退到我身后来。” 赵梦杰和曲展鹏知道,这是打算直接来硬的了。 赵梦杰和曲展鹏退到俞天磊身后,俞天磊蓄力横扫,一剑下去,将诗雨阁一楼的地砖悉数掀飞,一个方方正正的地道入口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曲展鹏当即准备跳进去,赵梦杰和俞天磊却一人从一边拉住了他。 “曲叔叔,当心有机关。” 曲展鹏一拍脑袋,说道:“是我冒失了。” 三人正商议对策时,一个年轻人自告奋勇地走了出来:“让我去探探路吧。” 此人正是曲展鹏麾下的廖正宇,有小鲁班之称,不善杀伐,却是精通各种机关暗器的能工巧匠。俞天磊几人没有异议,为了安全起见,让另外两个剑术高手和他一起探查。 曲展鹏说道:“万事小心,不可勉强,实在不行就退出来,这些混蛋跑不到哪里去。”三人点了点头,便走下了地道。 赵梦杰等三人守在出口,准备随时接应廖正宇一行人。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后,诗雨阁附近的地面隐隐震动,赵梦杰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俞天磊同样感受到了地面的异动,当即让待命的三百人远远避开。 忽然,廖正宇被另外两人架着从地道出口中跳出,说道:“跑!” 曲展鹏厉声问道道:“怎么回事儿?” “水!水!水来了!”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三人刚跳出地道口,诗雨阁附近地面的震动更加强烈,一股洪流瞬间从地道口中涌出,来势凶猛,还好俞天磊已经提前让众人散开。 麓园本就地势平坦,处在一片低洼之地,这三百人要是不能迅速撤离,还不知道要死伤多少。赵梦杰几人接应到廖正宇三人后,当即施展轻功,迅速远离诗雨阁,并下达尽快撤离麓园,转到高处的命令。 赵梦杰几人前脚刚离开,那洪流便将诗雨阁彻底冲倒,镜湖山庄撤退后,麓园很快便成了一片泽国。 赵梦杰几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麓园被一点点淹没。 曲展鹏说道:“真是太歹毒了。” 俞天磊有些不甘,说道:“他娘的,哪里来的那么多水?” 俞天磊点醒了赵梦杰:“湘江!是湘江!” 如果地道的出口靠近湘江,梦影无踪的残部出了出口后,再引湘江水倒灌,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想明白了其中关节,赵梦杰当即准备去往湘江江畔支援。 田峻在外围的包围分散到了各处,湘江上不一定有足够的人手,不管梦影无踪是要顺流北上长江,还是往南逃亡湘州,不一定能拦得住。 然而他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太晚了。现在不管是往南还是往北拦截,都已经太晚了。他们已经在诗雨阁耽搁了太多时间,再加上湘江水倒灌麓园给他们造成的阻滞,从他们将包围圈推进到诗雨阁那时开始算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能抓住的敌人早已经抓住,已经冲破包围圈逃离的敌人,现在也无从追起。 镜湖山庄对梦影无踪的突袭已经结束,赵梦杰几人在麓园边上的一座小山上,看着麓园变成一片泽国,就算知道了从地道逃出的那将近百人的撤退方向,他们现在也来不及赶去支援,只有等田峻的消息。 下午时分,田峻果然派人传来消息,两艘小船一共载着二十几人突破包围,向北往长江而去,另有几人跳出包围圈,一共造成了二十人的杀伤。除此之外,不管是从麓园突围的,还是沿着湘江岸边准备潜逃的,一共一百二十人,格杀一百零七人,生擒十三人。 在赵梦杰一行人进攻麓院的当天,镜湖山庄的其他分部也纷纷行动起来,仿照赵梦杰的做法,利用梅花图案引诱梦影无踪成员,再各个击破,这当然不是对所有杀手都管用,但对镜湖山庄来说,足够了。 直到两天后,武林各处出现了一种新的梅花印记——那是血红的梅花,血红的梅花印记出现后,梦影无踪残部放弃了之前的联络方式,陷入了蛰伏。 经此一役,梦影无踪元气大伤,整个组织结构被彻底破坏,死士团全军覆没,联络员十不存一,杀手成员陨落大半。而镜湖山庄,死伤不到一百,可谓完胜。 至此,本次镜湖山庄对梦影无踪的突袭已经宣告结束。镜湖山庄用他特有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谁才是当今江湖的主人。 第五十八章 误入草堂 麓院之战交战正酣之时,千里之外的金陵,陈晓雨还在逃命。 陈晓雨将花熙然从花舫上救走后乘着半截迅速向距离较近的南岸,楚青曼显然没准备就这样放任他们离开,很快便追了上来。 陈晓雨有些吃惊。 首先是花熙然,这位公子哥居然有着不错的轻功,即使胸口受伤了,在这半截桅杆上居然还能保持平衡,不用陈晓雨分神管他。跳上桅杆后花熙然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会轻功。” 陈晓雨解下自己最外面的那件单衣扔给他后,便专注“驾舟”,不再分神。 同样令陈晓雨吃惊的是楚青曼,他和花熙然逃离花舫不过是片刻的事,转眼间楚青曼就已经从身后追来——不过这次是穿衣服的。 楚青曼的同样轻功了得,陈晓雨和花熙然好歹还借用了半截桅杆,从身后追来的楚青曼竟然直接是踏浪而行。眼看就要被追上,陈晓雨再次加速,总算是在被楚青曼追上前上了北岸。 楚青曼孤身追来,江心的大船一时也无法赶到,陈晓雨将花熙然放在一旁,便拔剑相对。魔教圣女也好,女罗刹也罢,一直被追着跑终究不是办法,要是能在这里把对方解决了,那八百两的赏银就有着落了。 是的,形势稍微好些,陈晓雨又开始惦记着拿眼前的这人换钱了,管她是魔教圣女还是女罗刹,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 楚青曼没想到陈晓雨居然不逃了,也有些意外。说道:“你倒是有几分胆气,可惜就要死了。”说罢也不等陈晓雨说些什么,便持双剑攻来。 陈晓雨小声嘀咕了一句:“悬赏是要死的还是活的?完蛋,忘记了。” 楚青曼这次真觉得被轻慢了:“居然不把姑奶奶我放在眼里。” 两人三剑随即缠斗起来。 陈晓雨第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对手。 楚青曼攻势绵密,一剑紧挨着一剑,陈晓雨想以快取胜,对方却似乎每一招都比他更快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陈晓雨迅速后退,拉开距离,随即跃身飞砍,化剑为刀,双手持剑,使出一记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企图以力取胜。楚青曼侧身躲过,忽然左手长剑一挽,变为反手剑,陡然变招,刺向陈晓雨咽喉。 陈晓雨回剑来救已经来不及,当即长剑拄地,借力转动身体,避开要害。楚青曼随即长剑下劈,陈晓雨此时身体尚半悬在空中,眼见头顶利剑劈来,赶紧回剑挡在身前,然后便被打在了地上。 “完蛋,打不过。”陈晓雨这才知道自己不是对手,难怪陆判官、周语安等人都死在她的剑下。 陈晓雨挥剑砍腿,攻击楚青曼下盘,楚青曼双剑格挡,转而将陈晓雨挑飞。陈晓雨乘势再次拉开距离站定,等楚青曼准备再次攻来时,陈晓雨喊道:“等一下!” 楚青曼本就处于上风,身后又是即将靠岸的花舫,换言之掌握着绝对优势。所以当陈晓雨喊出等一下后,她竟真的停了下来,因为她根本没有想过陈晓雨和花熙然还有任何可能逃跑,她也不相信陈晓雨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然而下一刻她便后悔了。 陈晓雨的确没有玩出什么花样来,他采用的不过是最古老、最原始、同时也是最有效的方式:撩沙入眼。这里是长江南岸,又是盛夏时节,江岸边的泥沙细碎又松软,这才给陈晓雨可乘之机。 防不胜防!楚青曼虽然反应足够快,但眼睛还是进了几颗沙子,处理起来不过片刻的事情,不过也就是这处理片刻,陈晓雨挽起受伤的花熙然又逃了。 “卑鄙小人!”楚青曼骂道:“从来都只有我楚青曼暗算别人,没有人暗算我楚青曼的。” 楚青曼甩开身后花舫,继续朝陈晓雨二人追去。 “别让我逮到你!” 花熙然已经基本丧失行动力了,勉强提着一口气和陈晓雨渡过长江后,他已经走不动了,现在二人奔逃,他只能任由陈晓雨搀扶着。月光时有时无,身后的楚青曼穷追不舍。 “少侠,把我放在这里,你自己逃命去吧。”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救他的是谁,也更别说对方名字,“这样下去我俩都活不成。”花熙然脸色越发苍白。 陈晓雨说道:“还没到那个地步。要是现在就把你扔在这里,我何必将你救出来呢?” 花熙然正欲开口,陈晓雨打断了他:“别说话了,你流血太多,太虚弱了。” 陈晓雨不是没有想过放下花熙然独自逃命,对他来说,不过是受了花熙然一顿酒而已,做到现在这个程度,他已经问心无愧了。能救则救,实在不行,还是自己小命重要。现在之所以没有抛下花熙然,只是他觉得还没到真正的生死关头。 楚青曼越追越近,陈晓雨带着花熙然一头扎进了一处灌木中。一丛丛的灌木荆棘成功减缓楚青曼的速度,当然,与此同时也减缓了陈晓雨和花熙然的速度。 “你是谁?”花熙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是我父亲找的你吗?” “在下陈晓雨,赏金猎人。”陈晓雨一边展开荆棘和挡路的树枝,一边说道。 “为什么要冒险救我呢?”花熙然很是疑惑,他回想了许久,确认自己的确不认识这个叫陈晓雨的年轻剑客。 陈晓雨说道:“因为一顿酒。” 花熙然早已记不清了,因为他请人喝酒的次数实在太多,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因为一顿酒冒死相救。 灌木尽头出现一个草堂,外面围有篱笆,其中隐隐有药香传来,陈晓雨看了看奄奄一息的花熙然,最终越过篱笆,闯进了小院。 院子中用簸箕摆放着不同的药材,草堂前的火炉燃得正旺,火炉上正煨着药,刚刚的药香便是从这里传来。 就在陈晓雨刚刚翻入篱笆之时,草堂之中的烛光一下子熄灭。 “有高手!”这是陈晓雨的第一反应。 陈晓雨东抓西闻的,忙活半天总算找到了三七和大蓟两味用来止血的药材。他和公孙在山里混迹了十几年,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陈晓雨正欲离去时,楚青曼已经赶上来了。 楚青曼立在篱笆上的一根树桩上,大笑道:“跑啊,继续跑啊,我看你们还能跑到哪里去。” 陈晓雨看了一眼已经昏迷的花熙然,叹道:“对不起了,花公子。”他已经做好了独自逃亡的准备,没办法,实在打不过。 第五十九章 再遇故人 陈晓雨已经做好了再次逃亡的准备,但逃之前,也免不了一场恶战。 正准备动手,草堂内却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几位请到别处去打吧,莫要毁了老夫的药园。” 声音并不大,但即便相隔那么远,甚至连门窗都没有打开,就能让陈晓雨感到对方就像在自己耳朵边说话一样。 “哪里来的老家伙,管到姑奶奶我头上了,乖乖躲在房间内吧,不然连你一起收拾了。”楚青曼对草堂内的警告视若无睹,就要用强。 这时草堂的大门忽然打开,一根桂枝飞出,直向楚青曼而去,陈晓雨只看到一道残影。 楚青曼冷笑一声,准备挥剑格挡开,然而当她的剑触碰到那根小树枝时,却发现居然无法拨动那根小树枝分毫。 一根树枝,却像是山岳那般沉重。 树枝转瞬间已经突破楚青曼的双剑,速度丝毫不减。楚青曼赶紧侧身躲闪,还是慢了一分,只听到“噗”的一声,那截桂枝瞬间刺入楚青曼的左手手臂。 楚青曼吃痛,左手长剑咣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陈晓雨下巴都惊掉了——这是多么恐怖如斯的内力!就算是自己的师父公孙忘忧也做不到吧。 楚青曼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草堂大门,不一会儿,草堂中走出一人,月光之下,只见其人须发花白,气度从容,像一个老神仙。 陈晓雨心想:“这才是高手嘛!” 看清来人后,楚青曼反而笑道:“哈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陆大哥。” 陈晓雨如坠冰窟,他俩认识,她还叫他大哥,原本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到头来全是一场空吗?但楚青曼那么年轻,为什么叫眼前的这个老头大哥呢? 陈晓雨实际上对楚青曼一无所知。他知道魔教有圣女,但也是早些时候从花熙然的口中才得知,魔教圣女便是楚青曼,而陈晓雨知道的,也仅仅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那位陆大哥并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向前,顺带从身边的簸箕中取了一株草。 陈晓雨立在那里,无法动弹,那个老头每前进一步,彷佛都带着极大的威压。 “输给陆大哥不算丢人,小女子这就走!”说罢,楚青曼竟然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去。 陈晓雨有些不敢相信,就这样?获救了吗? 楚青曼刚离开,那股浓重的杀气和威压便一下子消失殆尽,彷佛刚刚只是陈晓雨的幻觉,好像眼前的人只是个寻常老头,只有他背上的丝丝冷汗知道刚刚的氛围有多么恐怖,陈晓雨确信,刚刚只要他有任何异动,那株草便会像之前刺向楚青曼的那半截桂枝一样,刺向自己。 老人对陈晓雨说道:“年轻人,你们也速速离去吧。” 看来对方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陈晓雨上前作揖道:“请前辈救救我的朋友吧,他快不行了。” 现在再扶着花熙然到金陵城去,还要现找大夫,不知道还来得及不,事已至此,陈晓雨还是想尽一下他最后的努力。 老人面露难色,陈晓雨只当是对方有什么难言之隐,毕竟老人功力如此之高,真要拒绝自己也犯不上此番作态。老人犹豫之间,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问道:“陈晓雨?” 草堂中一盏红色灯笼走了出来,灯笼之后,是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 陈晓雨一眼便认出了她:“杨羽芊?你怎么在这儿?” 蓉城城隍庙一事之后,杨羽芊无端牵涉其中,伤好之后不告而别,没想到两个多月过去了,他们又以这样的方式,在金陵重逢。 严格说来,杨羽芊和陈晓雨并算不上是朋友。在蓉城的城隍庙一事中,不管陈晓雨和赵梦杰有怎么的目的,他们都欺骗了他,虽然可以肯定他们一定不知道神像机关的存在,但她的病人们却因陈晓雨和赵梦杰而死,自己也因陈晓雨和赵梦杰的行动而受伤。 但是话说回来,在她受伤后,陈晓雨和赵梦杰到底没有放弃她——他们本可以那么做的。就算是面对那些死士的围追堵截,也没有扔下她不管。 就像今天一样,到了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陈晓雨依然没有扔下花熙然,这样的人毕竟不多。 更何况,她本身就是一位医师,哪能放任病人死在眼前呢? “先把患者扶进来。”杨羽芊把草堂中的烛火重新点燃。 “原来小友和杨医师认识,老夫失礼了,快请进,快请进。”老人尴尬又客气,赶紧招呼陈晓雨进入草堂,陈晓雨一下子有些适应不过来。 将花熙然放在床上后,杨羽芊举灯过来检查他的伤势。 “花熙然?怎么会是他?”杨羽芊很是吃惊。 “怎么了?”陈晓雨问道:“你们认识。” 杨羽芊点了点头,说道:“他父亲上个月请我出诊,那时候便见过他。今日早些时候,更是有一群武林人士来到此处,说是奉花老爷子的命令,寻找失踪的花熙然的下落。” “他要紧吗?”陈晓雨问道。 杨羽芊把被子重新放回去,说道:“没什么大碍,就是血流得多了些,晕过去了。没伤到心脏肺腑,你放心。” 确认花熙然无碍后,陈晓雨三人到厅堂中坐下,此时长江方向隐隐有打杀声传来,陈晓雨第二天才知道,那是寻找花熙然的武林人士以及一心为子报仇的周卫风和楚青曼的人马打了起来。 远处的打斗声远远不如眼前的老人随口说出的一句话来的震撼强烈。 “老朽陆鸣。” “嗡嗡嗡。”陈晓雨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 眼前这位须发尽白的老人,居然便是陆鸣——那个二十年前,带领整个中原武林击退魔教,打败魔教前任教主的陆鸣! 这样的传奇人物,居然被自己遇见了,还是活的!陈晓雨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他听师父说过太多关于陆鸣的事迹,一朝得见,好像手脚和嘴巴都不听自己指挥了一样。手脚不知道放哪,嘴巴也突然间连话也不会说了。 现在的江湖第一人是谁,或许还有争议,但在二十年前,必然是陆鸣。 第六十章 父女 陆鸣,何许人也?十七岁出师,只用两剑便胜了名噪一时的江南三侠;二十二岁孤身横穿大漠,便剿了瀚海十八豪杰的老巢;二十五岁英雄救美,娶了当时的江湖第一美人温安萱;三十岁与赵东阳合力,解了镜湖山庄解百鬼围庄之局;三十五岁时联合南北各豪杰,一举击退了来犯的魔教;而后功成身退,携妻女归隐。 以上这些,陈晓雨早已经听公孙给他说过了无数次,所以当陈晓雨在陆鸣面前把这些旧事绘声绘色地再说一遍时,连陆鸣本人都有些茫然,怎么这小子比自己还熟悉自己的事情。 当然,这其中既免不了当时公孙给陈晓雨说时的添油加醋,也少不了陈晓雨临场发挥的艺术创作。 陆鸣耐心地听陈晓雨说完。 杨羽芊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陈晓雨,陈晓雨说的这些关于陆鸣的武林轶事,她知道得大概比陈晓雨还更多些,而陈晓雨不知道是从哪个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其中的夸张之处,自不必多说。 陈晓雨终于说完了,问道:“陆老前辈,这些都是真的吗?” 看得出这个后身对自己很是崇敬,想想自己当年对那些武林前辈,不也是如此吗? “前面多有偏颇夸大之嫌,”陆鸣说道:”至于退隐,不过是旧疾复发而已,力有不逮,否则我刚刚何必放走那个魔教妖女?” 陈晓雨讶然,原来刚刚,并不是刻意放走楚青曼。 “前辈......”陈晓雨试探说道:“前辈还好吗?” 陆鸣平静说道:“击败楚金鹏,也是需要些代价的。” 陈晓雨想:这难道就是陆前辈来找杨羽芊的原因吗?这时只听到两声轻咳,厅堂后走出一个年轻女子来。 少女素衫罗衣,她的肌肤比月色更苍白冰凉,长发与素衫被晚风轻轻吹动,像是会随时飞走的蝴蝶。步履轻盈,像是踏在雪上,每走一步都给人一种快要摔倒的感觉,让人心中生出一种想迎上去扶住她的冲动。 杨羽芊果然上去扶住了她,关切问道:“柳伊妹妹,你怎么醒了?”来人正是陆鸣之女陆柳伊。 杨羽芊一边扶陆柳伊坐下,一边怨怼的瞪着陈晓雨:不是你个大嘴巴,能把我柳伊妹妹吵醒? “不碍事的。”陆柳伊疑惑地看向陈晓雨。 在杨羽芊的介绍下,陈晓雨和陆柳伊才算相识。一番长谈,陈晓雨的诸多疑惑也终于解开。 首先是杨羽芊为什么会在金陵,陈晓雨没有追问杨羽芊不告而别的事情,虽然是无意的,但当初毕竟把她无端牵涉进来,还因此负伤。 据杨羽芊自己所说,从蓉城分开后,她之所以来金陵,是为了找一个朋友的下落,路过这里时,发现不远处的村庄在有疫病,为了方便治疗,便在村庄南面的草堂中住下了。 草堂原本是一位乡绅的产业,乡绅为了感激杨羽芊的治疗,便将草堂送给了杨羽芊,杨羽芊没个住所也不方便,便答应暂时借住在乡绅的草堂,于是这里便成了杨羽芊的药堂。 偶尔也会去金陵城出诊,比如为花熙然的父亲花景瑞治疗偏头痛。 至于陆鸣和陆柳伊,则是听江湖朋友说起杨羽芊的医术非凡后,千里而来。 陈晓雨原本以为前来求医的是陆鸣,毕竟早些时候刚知道这位老前辈在当年与魔教教主楚金鹏的战斗中受了不小的伤,然而没想到真正身患重疾的却是她的女儿陆柳伊。 “想不到吧,我年不过二十,父亲带我寻访了无数名医,最后的都是无可奈何。”陆柳伊自嘲道。 几人本就围桌而坐,相距不远,陆柳伊每每开口说话时,陈晓雨都能感受到淡淡的中药味。 原来陆柳伊母亲的家族中,遗传有一种怪病,男孩自十六岁后,女孩自十四岁后,便时不时地会昏厥过去,刚开始时只是晕厥片刻,随着年龄的增长,晕厥昏迷的时间便越来越长,直到某一天,便永远不会再醒过来。 陆柳伊的母亲便是被这种怪病早早地夺去了生命。 尽管整个家族百年来不遗余力地研究治疗方法,但终究进展缓慢。一般人能活过四十岁的人都很是罕见,大部分人往往三十几岁便逝世了,也有不少人连三十岁都活不过。 至于陆柳伊,比之其他人症状还要更重些。 陆鸣这位老父亲,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就这样离去呢? 所以陆鸣这些年带着陆柳伊遍访名医,不放弃任何希望,所以他虽然不过是五十有五的年纪,头发胡须早已花白。旁人道是仙风道骨,只有他知道,那是多少个不眠的日夜。其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 听闻陆柳伊此言,谁能不伤感惋惜? “柳伊妹妹切莫气馁,总归会有办法的,我已经有些眉目,只是还需要时间。”杨羽芊安慰道。 陈晓雨附和道:“是啊,陆姑娘,一定会有办法的。” 陆柳伊叹道:“哎,我倒还好,只是辛苦了父亲。” “杨医师说有办法,便一定会有办法的。”陆鸣故作笑容:“要相信杨医师嘛,这段时间晕厥的频率不是已经降了些吗?”陆鸣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下去,要是他自己先垮了,那女儿怎么办?当初经历过的事情,他宁愿死也不想再经历一遍。 杨羽芊不想让众人继续沉浸在这个悲伤的问题上,转而问陈晓雨:“对了陈晓雨,你怎么被这个魔教圣女追得到处跑?” 陈晓雨便将自己“赏金猎人”的经历娓娓道来。 陈晓雨说完后,陆鸣忽然感叹道:“都是老夫的错,当年要是一剑将她杀了,就干净了。” 楚青曼的事儿,也算是武林中的一桩秘辛了,陆鸣恰好了解其中一部分,因为那部分本就与他相关。 陆鸣的思绪回到了遥远的过去:“二十年前,魔教侵入中原,染指江南前,她便是楚金鹏派来的卧底,老夫那时虽然识破了她的身份,但念其年幼,终究没忍心痛下杀手,只是将其囚禁起来。” 陆鸣哀叹:“哎,没想到竟然被她逃了出去,为非作歹这么多年,都是老夫一人的过错。” 陈晓雨没反应过来,年幼?卧底?陈晓雨问道:“陆前辈,这个楚青曼,到底多大年纪。” “她当时潜伏到老夫身边时,已是二十三岁,如今二十年过去了,自然是四十三。”陆鸣看着陈晓雨惊掉的下巴,说道:“老夫知道你在疑惑什么,只是那魔女用了何种法子,让她现在看上去还是不到三十的摸样,老夫委实不知。” 吃惊的何止陈晓雨,要是躺在床上的花熙然知道的话,恐怕会立刻跳起来。 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尽管陈晓雨并没有见过别的女人的胴体,但他知道那副胴体的主人绝不像是四十三岁。 但陈晓雨相信陆鸣并没有理由骗他,想想楚青曼可怖的内力,陈晓雨已经有几分信了。 “我听说过一种西域秘法,据说用大量的名贵药材调制成药浴,每晚泡一个时辰,便可以延缓人容颜的衰老。”杨羽芊说道:“当时只觉得是无稽之谈,现在看来,或许真有这种秘法。” 听闻此言,陈晓雨已经相信了七八分,只是太匪夷所思,不仅是她,连杨羽芊和陆柳伊都有些不敢相信。 陈晓雨安慰自己:“败给了一个有四十多年功力的老妖婆,倒也不算丢脸。” 第六十一章 指教 说完自己“赏金猎人”的光荣事迹后,杨羽芊饶有兴致地问道:“赏金猎人,你缺钱吗?” 想到有位武林前辈在此,陈晓雨当即从怀中取出那块红玉麒麟放在桌上,说道:“不瞒几位,我陈晓雨自幼和被师父一手带大,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唯一的线索,不过是这块玉佩罢了。这次来金陵,便是因为听说这块玉佩可能的雕刻者王粲在金陵附近。” 陈晓雨笑道:“这不原本想去月牙酒馆找人打听,这不钱不够被人赶了出来,这才当上了‘赏金猎人’。” 除了陈晓雨,其余几人的目光都在那块红玉上。 “好美。”陆柳伊说道。 杨羽芊神色复杂,陈晓雨倒是坦诚,但是她却说谎了。她来金陵城根本不是为了找什么朋友,她在金陵城能有什么朋友?这里不过是她的伤心地而已。 陈晓雨望向陆鸣,问道:“陆前辈可曾见过这块玉佩?” 陈晓雨只是随口一问,本就没有抱太大期望,哪知陆鸣回答道:“老夫的确见过,只不过上次看到它时,它还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陈晓雨彻底坐不住了,激动地站起来问道:“敢问前辈,是在哪里见到的?” “楚青曼的住所。” 陆鸣语气平常,在陈晓雨那里却宛若惊雷:楚青曼、魔教圣女、陆鸣、王粲、红玉麒麟......陈晓雨的呆呆地坐了回去,他脑子此刻乱成了一锅浆糊,难道刚刚那个快要把自己杀死的魔教妖女、凶名赫赫草菅人命的女罗刹,竟然有可能是自己亲人? 这玩笑开大了吧? 探寻自己的身世,这本是陈晓雨走入江湖的初衷之一。他想过或许自己的身世永远成谜,无法解开;或许当初父母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或者被仇家追杀,以至于不得不将自己遗弃在山林中;又或者虽然找到了父母,但他们早已经仙逝...... 陈晓雨一直认为自己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心理准备,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他的父母尚在人世,而且还是个草菅人命的江湖败类、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那他该怎么办? 从前没有想过,但他现在不得不面临这个问题。 陆柳伊质疑道:“爹爹不会看错了吧?璞玉未经雕琢,和最终的成品往往相去甚远,爹爹怎么如此笃定?”陈晓雨也有此问。 “不会的。”陆鸣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并没有注意到陈晓雨的异样,“璞玉虽然没有经过雕琢,但玉石的纹理却不会改变。” 杨羽芊安慰道:“即便这红玉雕琢前真是楚青曼所有,那也不能说明什么,谁知道她后来是否将璞玉转送了别人,或者被人夺走呢?” 陈晓雨双手撑在桌上,说道:“我知道,容我静静。” 抛出这个重磅消息的陆鸣反而没有过多解释,他知道,许多事情,如果当事人自己想不清楚,别人再怎么劝解也没用。 几人散去后,只留有陈晓雨一人在厅堂中。半个时辰后,杨羽芊将被子铺盖抱来时,陈晓雨还是那个姿势。 夜幕沉沉,乌云将月色完全遮蔽,凉风习习,将院子中各种中药混杂到一起的味道吹来,陈晓雨的思绪被拉到遥远的过去,那是和师父公孙忘忧在山间采药打猎为生的日子。 某一天午后,破旧的木屋中,陈晓雨独自一人在木屋中等待师父去卖药回来——他在前一天的采药活动中扭伤了脚,没有和公孙一起去镇上。 但陈晓雨并不打算乖乖待在床上。 他一只手杵着拐杖,用仅能活动的一只脚东蹦西跳,直到他当时唯一的玩具,那只师父给他制作的竹蜻蜓,飞上了房梁上。 于是他便发现了那口森然的古剑,于是公孙回来时,只看到一个跛着脚,把剑举过头顶,跪在地上的小男孩。 这便是陈晓雨学剑的起点。 正如当初决定走入江湖一样,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人强迫,也没有任何人阻挠。 天光熹微,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一点点的鱼肚白,陈晓雨的内心有种澄净空明的感觉。就算自己的父母真是坏蛋又怎样呢?自始至终,只有我陈晓雨决定我将是怎样的人。 玉佩和父母的事情肯定要继续追查,这是毋容置疑的,与其在找到父母确切消息前就犹豫不定,不如想想怎么提高自己本事,不然后以后再次遇到楚青曼时,凭什么向楚青曼要线索? 第二天一早,顶着熊猫眼的陈晓雨便宛如一个跟屁虫一样跟在陆鸣身后,殷勤得不行。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喂马劈柴,陆鸣要做什么都抢在陆鸣前面去完成。 杨羽芊和陆柳伊本有些担心陈晓雨,现在看来,陈晓雨并没有陷入消沉,反倒是像脑子坏掉了一样,直到陆鸣实在忍受不住,问道:“陈小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陈晓雨突然跪下:“陆前辈,教我剑术吧。” 果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面对陈晓雨的软磨硬泡,死缠烂打,陆鸣实在招架不住,要不是为了放心不下陆柳伊,陆鸣早就躲得远远的去了。 倒不是陆鸣有意藏私,像陈晓雨这样重情义的后生晚辈,他还是很喜欢的。 但他已经退出江湖,如今携带陆柳伊四处求医,本就是秘密进行,要知道自二十年前与魔教那一战后,他的内伤至今未愈,能避免的麻烦自然要尽可能地避免。 昨晚本来不准备出手,只是一旦放任陈晓雨和楚青曼在小院中交手,谁胜谁负不说,许多给陆柳伊准备的药材就要全毁掉了。 要是现在教陈晓雨剑术,不是等于向江湖宣告自己的回归吗?而自己的剑法,对这个少年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呢?那些与自己结仇的仇家,会不会将陈晓雨当成新的复仇目标? 陆鸣只有采取相对折中的做法。 “老夫一把老骨头了,教人学剑这种体力活是干不来的。不过你要是愿意,就让老夫见识见识你的剑法,从中完善些许,倒是老夫力所能及的事情。” 陈晓雨大喜过望,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说道:“谢谢前辈。” 院子中的药材和研磨器具被一一搬开,露出大片的空地,陈晓雨和陆鸣站在院中,蓄势待发。 杨羽芊和陆柳伊从草堂中搬来两张凳子,手中是村民早些时候送来的西瓜,二人坐在屋檐下默默的当个吃瓜群众。 第六十二章 忘忧七式 自陈晓雨来到草堂后,草堂热闹了许多。 陈晓雨和陆鸣在小院中各自站定,摆开阵势。 虽然之前便见识过陆鸣以半截桂枝做飞刀,毫无征兆的射向楚青曼,但现在看着两手空空的陆鸣,陈晓雨还是忍不住问道:“陆前辈,晚辈不足以让你动用兵刃吗?” “当然不是。”陆鸣从院子的篱笆中抽出一根竹枝,说道:“就这样吧。” 软而纤细的竹枝在随着陆鸣随手一抖,便立刻变得笔直,战斗一触即发。 面对已经成名几十年的陆鸣,陈晓雨自然不敢大意,全力以赴。陆鸣只是一动不动地在那站着,陈晓雨感觉自己眼前非仿佛是一座山岳,昨晚那种熟悉的肃杀感又回来了,彷佛你只要露出一个破绽,便会横死当场。 陈晓雨身形宛如鬼魅,剑法与步法相互配合,只在原地留有一道残影,便瞬间拉近和他和陆鸣的距离,只是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一个拔剑横斩,然而出剑的速度却比他的身形更快。 陆鸣不退反进,一口真气灌入竹枝中,就在陈晓雨的剑即将触及自己之时,在最后关头将竹枝挡在身前,佩剑与竹枝相接,却发出金石撞击般的声音,陈晓雨的蓄力一击,只是在竹枝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 陆鸣也不过是寻常一击,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白云盖顶直劈而下,陈晓雨横剑格挡,竹枝尖端的部分却瞬间弯曲,携带着二分残余剑气,直接在他的背上留下一道红印。连皮肉都未伤及,却让陈晓雨感受到一股火辣辣的疼痛。 这一击看似平常,但陈晓雨知道,如果换做是软剑的话,他的背后早已经皮开肉绽。 如果说利用竹枝的柔软将攻击到陈晓雨后背是取巧,那控制真气灌输范围,将竹枝下半部分变得如剑一般有形有质,而上半部分保留竹枝原本的韧性,这种对真气精确的控制,简直已经到了巧夺天工的地步了。 这仅仅只是开胃小菜,两人随即进入正式的比试。 如果说陈晓雨形如鬼魅,那陆鸣就是状若神明了。 昨日与楚青曼交手时,陈晓雨虽然自认为打不过,但如果仅仅只是自保与逃跑的话,他认为自己还是可以应付的。 但现在面对陆鸣,陈晓雨只感到丝毫没有招架之力。不管出剑多快,不管从哪个角度出招,彷佛全然被陆鸣看穿了一样。陈晓雨感到自己身边围绕了无数个陆鸣,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看穿,而对方一个后发先至立刻就能制服自己。 这种感觉已经很遥远了,只有在很久以前刚跟师父学剑那会儿有过。 “这里速度太慢了。” “这里力度不够。” “这里要再往前些。” “这里要留两分力。” 陆鸣一边收拾着陈晓雨,一边指点着他的剑招。每说一句话,陈晓雨身上便多出一道伤痕。 不得不说,陈晓雨学得很快,陆鸣指点过一次的剑招,第二次出手时,便不会再犯同一样的错误。 陆鸣心中暗暗吃惊,这年轻人的悟性也太好了吧,上一刻刚提示的剑招,马上便可以修正后再次用出来。 随着战斗的进行,陆鸣的话越来越少,而陈晓雨手中的佩剑挥舞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灵活。 陈晓雨现在的感受很奇怪,在经过陆鸣的提点后,原本在剑招上有些许迟疑阻滞的地方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攻守有度,手中的佩剑仿佛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而他此刻和公孙不是在相互杀伐,更像是共同完成一场伟大的舞蹈,完美的舞蹈,当他动作上出现瑕疵时,陆鸣这个舞伴就会毫不犹豫地用竹枝提醒自己。 渐渐地,陆鸣已经不再说话,而陈晓雨身上也已经很久没有添新伤了。这场比试进入一种奇异的和谐,两人的每一个呼吸,每一个出招和交手都无比和谐。 陈晓雨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在比试,忘记了自己的对手乃是二十年前的江湖第一人陆鸣,忘记了手中的剑,忘记了攻击,忘记了抵抗,忘记了自己,一切都听凭本能。 陆鸣越发惊奇,这年轻人是什么妖孽?怎么天赋悟性如此之高? 剑客的剑招往往经过成千上万次的练习与一次次的实战方才成型,就算是刻意的去改,也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矫正回来,而且在对敌的关键时候,往往出于本能还是会使用之前的招式。 但眼前这个少年这算什么?说改就改?试问天下谁能做到?就算是自己年轻时候,也不一定可以做到吧。 杨羽芊刚开始时还能看得清楚,打斗到精彩处时还不忘拍手叫好,但渐渐的,陈晓雨神奇般地越战越勇,在陆鸣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之后,竟然能和陆鸣打得有来有回——那可是陆鸣啊! 杨羽芊和陆柳伊的西瓜拿在手中已经忘了吃,仿佛和陈晓雨与陆鸣一起投身这场战斗。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 大概是人老了,终究有些体力不支,陆鸣眼看陈晓雨的剑招已经臻于完善,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便喊道:“停!”并非此刻的陈晓雨有机会打败陆鸣,只是陆鸣知道,如果接下来他要取胜的话,就无法确保不会伤到陈晓雨了。 一声停,让陈晓雨如梦初醒。 “妙!妙!简直是太妙了!”花熙然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此刻正在草堂下拍手道好:“两位的剑术,实在是在家平生所见最为精妙的剑术了,当浮一大白。”花熙然虽然剑术稀烂,但什么是上乘剑术,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在场几人中,他虽然只认得陈晓雨和杨羽芊,但很明显,另外两人一定不是敌人,而自己和陈晓雨昨晚之所以得以脱险,多半便是有那另外二人相助。 见众人看向自己,花熙然走向前,突然单膝跪在地上,说道:“多谢几位救命之恩,花熙然无以为报。” “花公子无需多礼。”陆鸣赶紧上前将他扶起。 于是花熙然便看到了陆柳伊。说是看到不太准确,刚刚花熙然从床上爬起,走到草堂下时,便看到了杨羽芊和陆柳伊的背影,只是当时只顾着看院子中陈晓雨和陆鸣的比试,所以没仔细看。现在得以瞥见全貌,突然之间只觉得心神一荡。 “花兄,昨晚要不是陆鸣前辈和杨医师,你的小命怕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陈晓雨说道。 花熙然闻言,再次跪拜,几人又是一番好扶。打发掉花熙然的千恩万谢后,几人的话题重新回到刚刚陈晓雨和陆鸣的那场比试。 陆鸣问道:“晓雨,你这是什么剑法?” “不知道,师父说是他自创的。”陈晓雨回答。 杨羽芊提议道:“不如你给它起个名字吧。”众人纷纷附和。 陈晓雨想了一下,说道:“剑法是师父教我的,就叫它忘忧剑法吧。” 于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午后,无忧剑法诞生了,谁也不会想到,若干年后,它将和镜湖山庄的龙渊剑法、陆家的落英剑法并称天下三大剑法。 第六十三章 昏厥 草堂下,众人正议论着陈晓雨的剑术,陈晓雨也给他们说起师父公孙忘忧,本想从他们口中多少探知一些师父从前的事迹,只是就连江湖资历如此深厚的陆鸣都没听过,更别说其他人了。 说话之间,陆柳伊突然毫无征兆地晕倒了。 陆鸣早已习惯,陈晓雨和花熙然尚在讶异的瞬间,早已经扶住了陆柳伊。 陈晓雨与花熙然面面相觑。 经过昨晚的交谈,陈晓雨知道了陆柳伊晕厥的病情,但只是听说而已,直到现在当面看到,上一刻还和你有说有笑的人,下一刻便突然之间血色全无,一下子晕厥过去,这实在有些难以接受,更别说还不知道此中原委的花熙然了。 花熙然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看到陆鸣和杨羽芊均是一脸平静,便问道:“陆前辈、杨医师,陆姑娘这是怎么了?” 于是陈晓雨又向他解释了一遍,听完,花熙然一声重重的叹息。 试问这样美丽的女子罹患这种怪病,怎么能不让人叹惋呢?原本热闹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沉默。 杨羽芊与陆鸣一同搀着陆柳伊走进草堂,不一会儿杨羽芊便走了出来,说道:“你俩别傻站着了,给我煎药去。” 陆鸣向杨羽芊作揖道:“有劳杨医师了。” “近来两次晕厥的时间间隔,已经比之前长了三天,说明药还是有效果的,陆伯伯放心,一定有法子的。”杨羽芊说道。 ----------------- 药炉旁,花熙然一边向炉子扇风一边问道:“陈兄,此番小弟得以逃出生天,全亏了你拼死相救,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但说无妨,小弟没啥本事,但颇有家资。” 陈晓雨停下送柴的手,恍然大悟,先前自己只顾着缉拿女罗刹楚青曼,只想到官府的赏金了,却忘记了眼前的花熙然本就是金陵第一首富的公子。 陈晓雨也不客气,说道:“不瞒花兄,在下的确急需用钱。” “多少?” “六百两纹银。”陈晓雨多报了二百两,就当是慰劳一下自己,补充补充腰包。 花熙然没有一丝迟疑,说道:“小事一桩,回头我便将银票交到陈兄手上。”这六百两,对他花家来说,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不过说到底,花熙然对六百两根本没有什么概念,他平日里不管买了什么,自然有人为他付账。所以六百两、七百两还是一万两,在他这里并没有什么区别。 陈晓雨昨晚和陆鸣他们的交谈,花熙然并不知道,那时他还在昏迷中,所以并不知道陈晓雨需要用钱去月牙酒馆买线索,不过他也并没有问陈晓雨要拿这笔钱做什么。 陈晓雨继续往药炉中添加木柴,问道:“花兄,话说你是怎么着的那楚青曼的道的?” 花熙然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缓了好一阵子,才艰难开口:“哎,色迷心窍罢了。” 陈晓雨和花熙然正按照杨羽芊的吩咐煎着药,下午时分,之前受花景瑞之托寻找花熙然的那群武林人士去而复返,和第一次不同的是,几人都负了伤。 几人来到校园前,看到花熙然正在拿着扇子给药炉扇风,一时间激动得不行。虽然不认识名字,但陈晓雨之前在酒馆中见过他们。 几人见到花熙然,激动得不行,不顾自己的身上的伤口,把花熙然抱在当中。 “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花公子。”那群江湖汉激动地说道:“我们还以为你遭了那女罗刹的毒手。” “我们还以为喝不到花公子的酒了。” 花熙然大概也是第一遇到这种场景,安抚他们说道:“我这不好好的吗?” 花熙然看着受伤的几人,问道:“你们身上的伤怎么回事?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在几人的解释下,花熙然陈晓雨才知道,原来赖书翰回到金陵城中后,很快便被周卫风还有花景瑞请的武林人士找到,得知花舫的线索后,两群人租了五六艘船,直直向江边杀了,恰好遇到靠近岸边的花舫以及折返受伤的楚青曼,于是又是一团乱战,楚青曼丢下十几具尸首后,乘花舫逃去。 而众人因为船小又没挂帆,哪里追得上,只得任由楚青曼逃了去。 外面吵哄哄的,杨羽芊一出门,便看到了和花熙然抱在一起的那三人,心中腹诽:“陈晓雨花熙然,你俩可真会给我找事做。” 看到杨羽芊出来,那三人一改刚刚的激动,变得很是恭敬——无他,对他们这样常年不是这里受伤就是那里受伤的人,哪里敢不尊敬一个医师?更何况,还是一个武功不弱的医师。 杨羽芊看了看几人随意用布条裹起来的剑伤,摇了摇头无奈说道:“哎,先进来吧,我给你们重新包扎一下,免得落下病根。” 几人又是对杨羽芊千恩万谢。 “记在花熙然账上。”杨羽芊可没打算免费。 陆鸣一直没有露面。尽管从她携陆柳伊开始走访名医后,便会被视为重入江湖,但他还是想尽量隐藏自己行踪,少招惹些麻烦。 杨羽芊给他们重新包扎换药,他们这才在花熙然的口中知道了花熙然逃脱的大致经过,只不过将陆鸣的真实姓名与行踪隐去,换做一位不知名的世外高人——这是陆鸣早些时候跟陈晓雨他们打过招呼的,这几个糙汉一听便也过去了。 世外高人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但陈晓雨就在他们眼前,前几日还和他们一起喝酒,听花熙然说完,对陈晓雨更加钦佩。 不过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伤口处理好之后,花熙然居然拒绝和他们一起回去。 为首的大汉开口道:“花公子,你不知道花老爷有多担心你,早一点回去他老人家就早一点放心嘛。” 花熙然看了看炉子上的药罐,说道:“你们先去报个信吧,我再养养伤,过几日再来。我就在杨医师这里,你们有什么不放心的?” 几人似懂非懂的走了。 其中一人嘀咕道:“我看花公子活蹦乱跳的,甚至都能煎药了,不像伤得很重的样子啊?” “兴许是内伤呢。”另一人说道。 又过了一日,陆柳伊终于醒来,而陈晓雨和花熙然也告别杨羽芊、陆鸣与陆柳伊三人,离开了草堂,花熙然终于被哭得不成样子的花景瑞接回了花府,而陈晓雨在拿到花熙然六百两的银票后,重新回到了月牙酒馆。 杨羽芊站在草堂的台阶上,心中疑惑道:“真是奇怪,明明一切和两天前一样,怎么感觉突然间清冷了许多?” 第六十四章 重返月牙酒馆 陈晓雨又见到了绿姝,她此刻身穿一件紫袍坐在陈晓雨对面,说话间有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要多温柔有多温柔,以至于陈晓雨有一瞬间觉得刚刚准备要把自己轰出去的另有其人。刚刚准备动手的那四个大汉在见识了陈晓雨展示的银票后,也越发亲切起来。 二人对饮,又是熟悉的一幕,袅袅酒香表明这至少是二十年的金陵春。 陈晓雨端起酒杯,和绿姝浅碰了一下,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陈晓雨心想:“女人变脸如翻书,果真不假。” 绿姝放下酒杯,恍若之前不那么愉快的小插曲没发生过一样,笑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我早看出陈少侠不是一般人。” 陈晓雨脸皮的确比一般人厚些,绿姝的也不遑多让。 陈晓雨难得阔绰一回,但想到这一千两马上要出去八百两,还是觉得肉疼。 “就不能再便宜些吗?”陈晓雨问道。 绿姝表示服气,敢情这家伙是把月牙酒馆当菜市场了,算了,就当是结一桩善缘吧。“七百两,不能再低了。”绿姝也当了一回菜市场的老大妈。 陈晓雨说道:“成交。”好歹砍了一百两下来。 “确认一下,王粲,前宫廷雕刻师,生死不明,年龄八十二。”绿姝一边从陈晓雨手中接过银票,一边问道。 陈晓雨攥紧银票的手还是放开了,说道:“正是。” “五日后再来吧。”绿姝说道:“要是找不到你要找的人,分文不取。” 陈晓雨只有等,不过他并不心急。 离开数天后,陈晓雨终于回到客栈,毛驴赤兔显然和它的那些同伴相处得不错,肉眼可见的长胖了不少,明显并不关心陈晓雨这些天都去了哪,做了什么。 陈晓雨的房间同样留着。没办法,陈晓雨给得确实不算少。看到陈晓雨回来时,客栈掌柜明显有些失望,毕竟要是陈晓雨不回来了,那笔可观的房钱还有马厩里的那头驴都归他了。 陈晓雨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只是给掌柜说再续五日,他还在回想刚刚在陆上听到的那些传闻,都在猜测魔教下一步会有什么大动作。自二十年前陆鸣带领中原武林击退魔教后,魔教几乎灭教,蛰伏西北,然而现在却一下子把手伸到了金陵,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信号。 客栈之中,金陵首富之子花熙然和魔教圣女楚青曼同样成了谈资,同样成为谈资的,当然还有陈晓雨和那个一招制服楚青曼的“世外高人”,只是客栈中那些高谈阔论的人不会知道,从他们面前走过的人就是陈晓雨。 “真是想不到,原来女罗刹和魔教圣女竟是同一人,听说那魔教圣女楚青曼,也是妖冶得不行。”说话之人一身书生打扮,口水快流到地上了。 他的同伴是个年轻女子,鄙夷说道:“你个色鬼,忘了那女罗刹折磨人的手段了吗?” 书生打扮那人赶紧解释:“我就说说而已。” “哼,谅你也没那个胆量。”年轻女人说道。 “哎,镜湖山庄麻烦不断,魔教日益坐大,镜湖恐怕又将有一场血雨腥风啊。”另一张桌子上,一个老者抚须叹道,显然对二十年前那场浩劫仍然心有余悸。 “我看这魔教成不了什么气候,您老看,那日在那艘大船上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坐他对面的一个小姑娘反驳说:“匪徒梁海云、江洋大盗伍凡、假道士徐剑、峨眉弃徒赵瑞元,什么人都有,我看倒像是个耗子窝。” 老者赶紧打断她:“慎言!” 赵瑞元?陈晓雨怎么也没想到,从峨眉逃出的赵瑞元,最终居然投入了魔教楚青曼麾下。边村惨案与峨眉的纷乱等诸多回忆一下子涌入脑海中,他有些后悔在船上时怎么没注意到赵瑞元,不然一定给他一剑。 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也引起了陈晓雨的注意,梁海云?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陈晓雨想了半天,终于记起来自己在哪里看到过,梁海云,不就是那个绑票了米商儿子要索要赎金的贼子吗?当日悬赏梁海云的告示便和悬赏女罗刹的告示一同贴在通济市的牌坊下,陈晓雨终于记起来了。 梁海云怎么也入了魔教?那他绑票人质索要巨额赎金的事,也极有可能是出自魔教的授意啊?魔教这些人,是把金陵当银仓了吗? 当日在船上,陈晓雨只想着尽快带花熙然脱身,却没有注意到船上都有些什么人,不过就算注意到了,其中的大部分人他肯定也都不认识。 整个江湖的形势,的确算不上好。镜湖山庄虽然大破梦影无踪,但毕竟没有将其彻底消灭,有卷土重来的可能。武当少林两派,早已在前朝的战火中衰落,如今不过是几座破庙与道观而已,陆鸣早已经退出江湖,而最有能力率领武林抵御魔教的镜湖山庄,如今自己身陷泥淖,怪不得魔教将手伸到了中原腹地。 不过好在目前看来,魔教暂时没有大举进攻中原武林的迹象,更像是在不断地积蓄实力。 五天的时间对陈晓雨来说太漫长了,他是一点不急,就是十分无聊,回到客栈才待了不过一天便觉得无事可做,所以第二天便决定去杨羽芊他们的草堂串串门。 然而当陈晓雨骑着他的毛驴出金陵城,优哉游哉地走到草堂前时,整个草堂早已空无一人。 分别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发生了,甚至于当它发生时陈晓雨还没有意识到那会是分别。前几天散布在小院中的药材全都被收走了,那些簸箕整齐的堆放在草堂的屋檐下。 一把铜锁挂在草堂的大门上,真他妈安静,只有小院中的石碾子上还残留几分药香,草堂的主人就像只是出了个远门。 陈晓雨怅然若失的站在小院的篱笆前,他本该想到他们会离开的,陆柳伊需要静养,陆鸣本就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踪,杨羽芊本就需要继续治疗陆柳伊。 陈晓雨心想,自己真是个笨蛋,然而他只是咕哝着:“走就走呗,也不知道来跟我打个招呼。”当然,至于他有没有给杨羽芊他们说过自己住哪这件事,被他理所当然的选择性遗忘了。 第六十五章 北去 麓院的废墟中,湘江的水的一点点退去,更多的真相浮现出来。 麓院虽然被大水冲毁了,但不意味着它毫无价值,麓院废墟的价值,某种程度上要比那些零星生擒的俘虏的价值大得多。自大水退去后,镜湖山庄对麓院废墟的整理就没停过。这些整理出来的东西,将被悉数运往镜湖山庄。 俞天磊、楚金鹏等人已经撤走,只留下小股人马和本部的田峻等人一起整理此战的战利品,整理出的金银细软,同样将运往镜湖山庄,由赵东阳分派。 最先到达赵梦杰手中的,只是几把平平无奇的刀剑与几只铁铸的麻雀。赵梦杰拿起其中一把剑,靠近剑柄的剑身上,赫然是刻有一只麻雀的图案。 到这一刻,赵梦杰终于可以确信,所谓的百雀门死灰复燃,不过是梦影无踪玩的混淆视线的鬼把戏,他本以为他还以有为哥哥赵楷复仇的机会,结果却是对方连他想要复仇的感情一起利用了而已。 可梦影无踪是怎么知道他的这种情感,为什么要这么处心积虑地想要置镜湖山庄于死地呢?他想不明白。 麓院的废墟中,翻出了天量的巨量的金银细软。金银珠宝赵梦杰不是没有见过,但这么多还是第一次见,整整装了两船!这些金银细软加上搜缴出的银票,竟然有七百多万两! 作为一个近十年才崛起的暗杀组织,梦影无踪挣钱的效率实在惊人,难怪可以豢养那么多死士和杀手,当然这也说明了一点,梦影无踪与镜湖山庄为敌,无关金钱。 随着整理工作的进行,一份杀手名单被送到赵梦杰的手上,这倒不是从废墟中搜出来的名单,而是在这场战斗中死去的杀手,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在镜湖山庄的档案库中便可以查到,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投进了梦影无踪。赵梦杰扫过那张轻飘飘的名单,上面却没有樊梦和谢江影的名字,不免有些失望。 事后回想起来,当天和自己交手的,只能是樊梦和谢江影。赵梦杰心想:也对,毕竟是梦影无踪最核心的人物,怎么会这样轻易死在乱战中呢,多半还是从密道逃了出去。 其他人在收拾麓院废墟时,刑房的人可没闲着。虽说刑房大部分人都留在了镜湖山庄,但也有那么两三人参与了本次对麓院的围剿行动,不远处传来的呐喊嘶吼表明他们正在卖力工作中。 整个江湖上恐怕再也找不到比他们更爱岗敬业的人了。 老实说赵梦杰并不喜欢这种声音,奈何麓院已毁,临时搭建的木棚的确谈不上什么隔音效果。赵梦杰现在迫切想要知道的,便是樊梦和谢江影的信息。 然而工作一向富有成效的刑房这次却让赵梦杰失望了,生擒的杀手都是些小喽啰,只知道他们的两位阁主说话略带些燕地口音。不过到底是当今江湖的第一大势力呢,人才不少,最终还是根据俘虏们的描述大致画出了樊梦和谢江影的画像——正是那天和自己交手的两人。 镜湖山庄对樊梦和谢江影的调查就没停止过,但是这两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山庄情报组的来信中只有一片空白。 赵梦杰不想再等了,梦影无踪虽说元气大伤,但并没有被彻底剿灭,樊梦和谢江影为什么会龙渊剑法,为什么要与山庄为敌,他们和赵家有什么关系,这些问题越发催促赵梦杰早日上路。 赵梦杰在给父亲赵东阳写了一封信,将大致情况做了说明,随后把麓院废墟的整理工作全权交给田峻。做完这两件事后,赵梦杰便只身往北而去。 比赵梦杰更早出发的,是镜湖山庄传信的信鸽,飞往镜湖山庄华北分部——皇城燕京。信上附上了关于樊梦与谢江影最新的信息,而要求也只有一个:搜集尽可能多的樊梦与谢江影的情报。 从潭州往燕京,最快的是走水路,从湘江入洞庭,进长江,过镜州、金陵等地,顺流而下直抵扬州,随后自扬州沿京杭运河北上,便可直达燕京城下,比起走陆路,快了不少,沿途许多地方还能得到镜湖山庄的庇护。 赵梦杰没有理由不走水路,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些许梦影无踪残部的线索。 一路风平浪静。 路过镜州时,镜湖山庄的船只前来接应。和他现在这艘小船相比,前来接应的船要大得多,吃水也更深,船上挂着镜湖山庄的旗号,显然是镜湖山庄自家的一艘中型商船——小船太慢,大船又太招摇,所以中型商船便成了此行的最佳选择。 甲板上的人一字排开,向赵梦杰作揖行礼。人群之中,毫不意外的有两个熟悉的面孔,他们站在接应队伍的最前方。首先是成鑫,水运组的老人了,经验老道,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船长,站在后面的那些年轻小伙子都是他的船员。 成鑫身旁的便是左明。 左明照例负责赵梦杰的安全,这当然是赵东阳的命令,不过自上次千里追踪的事情和这次对麓园的围剿,左明对自家的少庄主越发佩服,再也不敢起轻视之心。 或许是认为赵梦杰此行没有太多风险,也或许觉得人多了目标更大,所以负责赵梦杰安全的,也只有左明。 赵梦杰往船舱中瞥了瞥,再没看到其他人。 让赵梦杰感到意外是个半大孩子,仔细回忆下,赵梦杰才记起他竟然是之前自己在自家码头旁的酒馆中见到的那个半大孩子。 询问之下赵梦杰才知道他的名字——蔡小二。上次在酒馆时不是听说他不会水吗?怎么被编入了水运组? 赵梦杰问道:“小二,你不是不会水吗?怎么来水运组?” 蔡小二有些胆怯地说道:“回禀少庄主,小人现在会了。” “少庄主有所不知,自上次鱼市出事后,水运组撤下了好些人,缺员严重得很,”一旁的成鑫解释道:“所以从屠夫那里要了好几个年轻的后生,给我们水运组的几个老家伙训练,补充缺员。” 成鑫所说的屠夫,便是镜湖山庄每年负责挑选新人的赵虎,能被他选上并坚持下来的人,自然不会太差。 蔡小二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执行任务,居然是护送少庄主,一时间很是激动,以至于话都说得不太利索。 第六十六章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出潭州后,长江水面开阔,来往商船络绎不绝,从船舱中向外望去,时不时能看到悬挂有镜湖山庄旗号的船只,成鑫熟稔地和他们打招呼,不过没人知道赵梦杰在成鑫的船上。 就快到金陵城了,下扬州前,船队准备在金陵城休整一晚,再去往扬州。 赵梦杰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当风而立,没来由的想到了陈晓雨。蓉城分开前,便是他给陈晓雨提供了王粲的线索。 “也不知道这家伙找到王粲了没,又是否还在金陵城中。”赵梦杰想。 想到这,赵梦杰苦笑一声,仔细想来,自己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好像就陈晓雨一个朋友。 “少庄主,你看那边怎么有头驴?”赵梦杰耳畔传来蔡小二的声音。 赵梦杰循着蔡小二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头正在岸边奔跑的驴。 “那不是陈晓雨的那头驴吗?”赵梦杰心中顿觉不妙,赶紧向成鑫说道:“成叔,可以把船靠过去吗?” 成鑫虽然不知道赵梦杰想要做什么,但见赵梦杰神色凝重便知一定有事发生,当即智慧浆手改变航向,向那头驴的方向靠过去。 船行似箭。 那头驴看到一艘大船向自己驶来,或许是认出了船上的赵梦杰,竟然安静下来。 赵梦杰向成鑫说道:“成叔,事出紧急,回头再向您解释,你们在这等我。”说罢一个纵步跳下船去,左明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待赵梦杰和罪名来到近前,才注意到毛驴后背上有一处刀伤,正流着鲜血。那驴倒转方向,打着响鼻,原路折返。赵梦杰紧跟其后,左明虽然不明所以,但保护赵梦杰是他的第一任务,也一起跟着。 已经隐隐约约听到打杀声,赵梦杰当即施展轻功,以他最快的速度往厮杀声传来的方向飞去,把陈晓雨的毛驴与左明甩在后面。 绕开一片荆棘丛后,一个草堂出现在赵梦杰眼前,草堂下,只见三人围攻一人,被围攻的那人,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竟是陈晓雨!赵梦杰当即冲了上去,横剑站在陈晓雨身前,与那三人相对。 陈晓雨一度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他不过是闲来无事出来串个门,小命都差点弄丢了。杨羽芊他们走了也就算了,还被赵瑞元、梁海云和那个假道士杀了个回马枪。显然,这是楚青曼回过味来了,所以让他们三前来探查,好巧不巧,陈晓雨就这样撞到了枪口上。 若是正面对敌,陈晓雨自信不怵他们仨的任何一人,但偏偏是三对一,三对一也就算了,但偏偏是偷袭。赵瑞元之前本就是峨眉高手,自不必多说,梁海云用刀,假道士徐剑用剑,二人江湖成名多年,刀法剑法也各有独到之处。三人一同从篱笆外的草丛中发起袭击,距离之近,速度之快,陈晓雨避无可避,连剑都没来得拔出。 陈晓雨用未出鞘的剑格挡下了赵瑞元和徐剑的双剑,却无暇顾及身后梁海云的刀,要不是赤兔飞踢一脚,令梁海云砍偏了方向,陈晓雨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 梁海云那刀虽然砍偏,没要了陈晓雨的性命,但却砍伤了他用剑的右手,直劈到小毛驴的背上。 毛驴吃痛,将陈晓雨掀倒在地,跑了出去。 陈晓雨勉强稳住身形,赵瑞元几人显然并不打算给陈晓雨喘息的机会。 “你也有今天!让你坏我好事!”赵瑞元一边向陈晓雨发起进攻一边吼道:“去死吧!” 不仅是赵瑞元,梁海云对陈晓雨也充满莫名的仇怨。原本的计划中,下一步便是利用花熙然向花景瑞索要赎金的,只要成功,他们便可以撤回魔教总坛去了,却被陈晓雨坏了好事,不知道还要在江南干多几笔才能完成圣女下达的任务。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赵瑞元与梁海云皆不留手,徐剑新入魔教,为了表功,也分外卖力。陈晓雨右手负伤,就算刚得到陆鸣的指教又如何,任凭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说的便是陈晓雨的处境。江湖险恶,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陈晓雨右手,每接一剑伤口都更痛一分,又无法用力,短时间内虽然凭借灵活的身法,躲过去不少剑招,但赵瑞元等三人也不傻,见陈晓雨右手负伤,专朝他受伤一侧攻击。 陈晓雨实在无法,只好将剑换到左手,且战且退,寻找逃跑机会。 左手剑和右手剑根本不是一回事儿,剑招一出就变形,怎么用怎么不顺手,好几次差点连剑都被打掉。 陈晓雨右手手臂滴血,左手虎口发麻,赵瑞元等三人将他围在当中,半点逃跑的机会都没,不一会儿身上便多出了五六处刀伤剑伤,虽然并不致命,但流出的血一点点消耗着他的体力。 “好不甘心啊,难道这里就是我陈晓雨的葬身之处了吗?” 陈晓雨左手撑在剑柄上,环顾四野,白云之下,远山耸峙,近树葱茏,江流浩荡,只是可惜江湖中再无我陈晓雨了。 陈晓雨本以为是必死之局,直到赵梦杰突然闯入,站在他的身前横剑而立。 “我就说我陈晓雨没那么容易死掉嘛。”虽然不知道赵梦杰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看到赵梦杰的那一刻,陈晓雨便知得救了。 “还撑得住吗?”赵梦杰问陈晓雨,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眼前的赵瑞元几人。 陈晓雨答道:“没问题。” 随着赵梦杰的入场,局势陷入短暂的对峙。 “这不是镜湖山庄的少庄主吗?”徐剑说道:“怎么也来趟这趟浑水?” 赵瑞元说道:“赵公子若是就此退走,咱们各自皆大欢喜,若是赵公子执意要保陈晓雨,当心刀剑无眼。” 劝说和威胁的意味都很重,赵瑞元根本不在乎,能让赵梦杰自行退走最好,要是赵梦杰不开眼,在此处一并打杀了也无妨,反正魔教与镜湖山庄,是敌非友,迟早有一战,现在只不过是魔教自己也在积蓄实力罢了。况且,就在此处杀了,谁知道是他们下的手? 第六十七章 速战速决 “恐怕不能让各位如愿了。”面对赵瑞元的劝说与威逼,赵梦杰说道:“不过几位凭什么断定我是一个人来的?” 梁海云说道:“难道你还有援手?真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呢?” 换做平时,赵梦杰和这些人多说一句都会觉得是废话,但现在陈晓雨身负重伤,要是可以将他们逼走最好,陈晓雨虽说撑得住,但谁知道他能撑到几时? 短暂的对峙中,左明终于赶到,实力的天平已经开始发生倾斜,再打下去,赵瑞元也没了把握,要知道左明可是赵东阳的贴身近侍,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赵瑞元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拿不定主意,左明的到来似乎证明赵梦杰所言非虚。 赵瑞元低声对梁海云与徐剑说道:“我看赵梦杰这厮多半是在虚张声势,要是真的还有其他人,早动手了。” 煮熟的鸭子还能让他飞了?就这样撤走谁能甘心?就算要撤,也得试试赵梦杰和左明的深浅,都是刀剑上舔血的人,哪能不战而走?如何向圣女楚青曼交代?要是赵梦杰使诈,并无救兵,那他三人被诈走,传出去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 赵瑞元几人计较已定,自然再无话可说,短暂的对峙后,战斗重新开始。 赵梦杰无奈,只希望陈晓雨刚刚说的不是玩笑。 赵瑞元虽然嘴上喊得凶,但冲得却并不快,毕竟试探赵梦杰的深浅固然重要,但最好是拿别人的性命试探。徐剑初时快,但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慢了下来,形势不明,死道友不死贫道嘛,毕竟龙渊剑法在江湖上还是很让人忌惮的。 倒霉的梁海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冲在了最前面,他意识到不太对劲时,已经和赵梦杰交手,缠斗在一起。赵瑞元和徐剑虽说存了试探之心,但一边助阵,一边寻找下手机会还是必须的,否则梁海云真有个好歹,局势对他们也大为不利。 左明当然不会放任自己少庄主被围攻,也帮助赵梦杰抵御赵瑞元与徐剑。陈晓雨已经无力战斗了,只好倚在篱笆边观战。他的赤兔不知什么时候走回了他的身边,伸出手头舔舐着他手上流出的鲜血。 看赵梦杰用剑有种很享受的感觉,要是陈晓雨对山水画稍有了解的话,他便知道,赵梦杰用剑的那种感觉,叫写意。剑在他的手中像是一支笔,而非杀人的工具,他只是持笔站在那里,告诉你哪里应该有一道伤口,哪里应该有个窟窿,然后他便用剑将这些伤口和窟窿给画了出来。 如果赵梦杰手中的剑是画笔,那么很不幸,冲在最前面的梁海云就是那块画布。 赵梦杰本就存了速战速决的心理,不求将他们三人全部杀死,但求以最快的速度将他们击退。梁海云冲在最前面,自然就成了赵梦杰的靶子。赵瑞元和徐剑暂时由左明对付,赵梦杰也无需太过关注。 刚一交战梁海云便察觉到了不对,刚刚明明赵瑞元和徐剑都是冲在自己前面的,怎么一下子自己反倒变成最前面那个了?然而容不得他多想,赵梦杰就已经攻来。 大刀沉重,走的是以势压人的路数,赵梦杰前几日刚和使用重剑的俞天磊切磋,知道这种风格往往威势有余而灵活不足,为了补偿不够灵活的弊端,往往要以力争先,争取主动。若是可以在力道和灵活性上都压倒对方,那便可以迅速结束战斗。 大刀挥砍,力度最强的必然是刀身中段往上的地方,这也是大刀最有效的杀伤半径。当梁海云蓄力一刀横斩时,赵梦杰不退反进,双手持剑,佩剑恰好格档在大刀中段偏下的位置,正是刀身力道相对偏弱的地方。这一步只能到达这个位置,这已经是赵梦杰的极限,这个极限用来对付梁海云已经足够了。 梁海云感到刚刚的那刀就像砍在了金石之上,大刀一下子被弹开,险些脱手,而他空门大开。梁海云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迅速往后退去。 赵梦杰哪里会错过这个机会,挺剑一刺,直入梁海云胸膛,于是空白的画布上便绽放了最妖艳的红色花朵。 “太快了!”倚靠在篱笆上的陈晓雨叹道。不知他说的是赵梦杰的剑快,还是梁海云倒下得快。 不过才交手十几个回合而已,没人想到会这么快,除了赵梦杰自己。当梁海云一脸难以置信地倒下时,赵瑞元和徐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还以为只是负伤,直到看到梁海云身上喷溅的血柱。 赵瑞元和徐剑心中大骇,无心恋战,生怕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两人相视一眼,默契逃去。 确定赵瑞元和徐剑逃走后,赵梦杰这才重新看向篱笆下的陈晓雨,他虽然已经站不起身来,不过居然还能鼓掌。赵梦杰又气又笑,初步检查了一下陈晓雨的伤势,一共有八道伤口,其中后背的一处刀伤和下肋的一道剑伤最深,其次便是右手的刀伤,另外五处虽然看起来夸张,不过还好只是伤在皮肉。 赵梦杰不敢耽搁,当即和左明背起陈晓雨,回到船上后,径直往金陵城中寻找大夫医治,顺带带上了陈晓雨的那只毛驴,今日陈晓雨能得救,全亏了它。 “赵梦杰,你剑使得真好看。”在赵梦杰背上的陈晓雨说完这句,便晕了过去。 等到陈晓雨再次醒来时,却是在个陌生的房间,全身上下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稍微一动就痛得不行。他轻微转过头看去,透过白色半透明的帘子,一张方桌摆放在房间中,房间的大门紧闭。迷迷糊糊间,只听到外面的人说道:“也不知道这人是谁,竟让少庄主舍命相救?”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叫陈晓雨,救过咱少庄主。” “原来他就是陈晓雨。” 陈晓雨一会儿感到浑身灼热,一会儿又如坠冰窟,迷迷糊糊昏睡过去又醒来,迷迷糊糊什么都不记得,只是模糊之中感到房间中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一个清凉的物件在自己身上游移,最后又停在了额头上,这个过程不知道循环往复了多少次。 第六十八章 鬼门关外 毫无疑问,陈晓雨发烧了。 尽管已经及时将自己所有的金疮药都撒在了陈晓雨的伤口上,尽管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金陵城中找大夫医治包扎,但陈晓雨还是发烧了,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他身上的伤口太深,也太多了。 赵梦杰坐在院子中,杯中的茶已经完全凉了。原本准备在金陵城休整一天便重新出发,因为陈晓雨的事情,现在不得不将出发的日期往后推。 赵梦杰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房间门外看了看床上高烧中的陈晓雨,大夫刚刚说的话再次回响在他耳边:“在下尽力了,挺不挺得过去,就看这两天了。” 赵梦杰他们这个临时的落脚点是金陵城中的一座老宅,由镜湖山庄早早买下,算是山庄在金陵布下的一个外围据点,知道的人并不多。 不多时,却忽然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赵梦杰心下疑窦丛生,除了船上留有几人值守外,其余众人都在这里了,敲门用的也不是之前约定的两短一长,却是三短一长,赵梦杰望向宅院原本的主人,即金陵据点的负责人赵暮云。 赵暮云也很疑惑,说道:“三短一长,这是谈生意用的暗号,但我近日没约人上门啊。”金陵城地处长江水道下游,镜湖山庄有不少生意伙伴在此,但谁会在这时候上门呢? “去看看。”赵梦杰吩咐道,随即将剑握在手中,左明也同样让宅子中的人做好战斗准备,金陵城不比镜州,不得不防。 宅院的大门被打开一条缝来,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花熙然与花景瑞父子,手中各提着一个两个精致礼盒,父子身后,是江南最负盛名的镖师高阳晖带着两个小厮,远远站定。 花熙然本想直接推门进去,却被花景瑞拦下,说道:“逆子,规矩些!”转头客客气气地向来人说道:“暮云兄,实不相瞒,陈少侠乃是我画家的救命恩人,如今听说他又身负重伤,在下只好自作主张,贸然来访了。” 花景瑞本是山庄在金陵最大的生意伙伴,以往时不时来过,知道这座宅子的位置并不稀奇,让赵暮云疑惑的是这父子俩是怎么知道陈晓雨身负重伤,怎么知道陈晓雨此刻就在宅院中的。至于前几日陈晓雨从魔教圣女楚青曼手中救下花熙然的事情,赵暮云消息灵通,又怎会不知? 赵暮云说道:“花老爷花公子稍等。”说罢便关上了大门。 花熙然不服气,说道:“送几份药材药材而已,怎地还如此麻烦?” “哎,你要是有人家的一半谨慎,又怎会着了那魔女的道,险些丧命。”花景瑞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心痛样子。 花熙然气极,却也无从反驳。 大门重新被缓缓打开,花景瑞和花熙然走了进去。进了门后站在前面的是一个气度不凡的后身晚辈,花景瑞何等老练之人,虽然从未见过,却一眼认出了赵梦杰,开口赔礼道:“事出紧急,叨扰赵公子了。” 见花景瑞父子没有恶意,赵梦杰便放他们进来,从赵暮云口中知道了陈晓雨与花熙然前几日的经历,想到昨日的陈晓雨被围攻的事情,便明白了其中关节。不过还是谨慎问道:“花老先生怎么知道晓雨受伤了,又怎么知道他在这里养伤呢?”虽然花熙然父子没有恶意,但必要的询问还是不可少的。 花熙然羞赧地笑了笑,说道“不瞒赵公子,陈少侠即对我花家有恩,老朽知道陈少侠下榻之地后,便关照了江湖朋友留心了一下。” 赵梦杰心中一声冷笑,分明是怀疑陈晓雨身份,派人监视。说到底也不怪花景瑞谨慎,毕竟救了金陵首富的儿子,才要了六百两作为酬谢,花景瑞很是不解。按照他自己的理解,要么干脆一分钱不要,当是花家欠他一份人情,要么索性要个几千两几万两,就此两不相干,这都是极为正常的事,而陈晓雨居然只要了六百两,对花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花景瑞实在难以理解。 不过花景瑞没有隐瞒,直接向赵梦杰说了此事,倒也省去了诸多无端猜测。此刻花家父子能不顾仪态规则,亲自提着礼盒上门,说明还是真心担忧陈晓雨的生死的。 一旁的花熙然忍不住问道:“赵公子,晓雨兄现在还好吗?” 赵梦杰长叹一声:“不知道。” 双方疑虑消除,花景瑞和花熙然打开礼盒,四个礼盒中全是各种名贵药材:千年人参、雪域灵芝、长生花等等等等,均是难得的珍品,那大夫看得眼睛都直了:不愧是花家,光着其中一样,搜罗全金陵的所有药铺怕是都找不到。 有了这些珍品,陈晓雨度过难关的希望又增加了几分。 随后两天,大夫调好剂量,分几次喂陈晓雨服下这些名贵药材煎就的药汤,陈晓雨的高烧终于慢慢消退。 又过了一天,陈晓雨终于从昏迷中醒来,伤口的疼痛已经缓解了许多,有种通体舒泰的感觉,眼中清明,仿佛可以把头上帐子每一纤细的蚕丝都看得清清楚楚,鼻翼中传来一丝浅淡的脂粉味,侧过头去,床边是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女孩,作大户人家的侍女装扮。 陈晓雨正想开口说话,那侍女看到醒来的陈晓雨,却是立刻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道:“花少爷,赵公子,陈晓雨醒了!陈晓雨醒了!” 万幸,从鬼门关外闯了一遭的陈晓雨,终于有惊无险的醒来。 赵梦杰长舒一口气,吩咐一旁的左明道:“快去请大夫过来。”随后与花熙然一起进入了房间。花景瑞送来药材的当天便识趣地回去了,只留下花熙然,晚些时候遣人送来侍女春红,帮助照顾陈晓雨,便是刚刚那个通知他们陈晓雨醒来的女孩。 陈晓雨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花熙然一进门便是握住了陈晓雨的手,说道:“晓雨兄,你终于醒了!” “痛!痛!痛!”花熙然动作幅度有些大,扯到陈晓雨的伤口。 赵梦杰看着床上的陈晓雨,只是淡淡道:“醒了便好。” 大夫很快便过来了,赵梦杰和花熙然让出位置,那大夫轻轻伸手搭在手腕上诊脉,随后又掀开被子一角检查陈晓雨伤口的愈合情况。 做完这些检查后,才向赵梦杰和花熙然说道:“陈少侠已无大碍,静养半月即可。” 第六十九章 燕京皇城 花熙然出去拿药,房间内只剩下陈晓雨和赵梦杰。 陈晓雨终于有机会问赵梦杰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按理说镜湖山庄刚刚攻破麓园,使得梦影无踪元气大伤,赵梦杰本该高兴才对,但陈晓雨从他脸上看到的只有凝重。 赵梦杰的解释也干脆利落:“走水路去燕京,找两个人的线索。” 不用说,肯定是与梦影无踪相关,陈晓雨说道:“可惜我帮不上什么忙。” “找到王粲了吗?”赵梦杰问道。 “估计快了吧。”陈晓雨转念一想,笑道:“你要是找人,我知道个好地方。” 赵梦杰叹道:“我知道你想说的是哪里,可惜月牙酒馆和镜湖山庄一样,主要的各种资源人脉都在南方,至于北方,力所不及。” 仿佛是因为刚从生死边缘回来,陈晓雨对他人的生命也尤为关心,问道:“不会有性命之虞吧?” “应该不会。”赵梦杰说道:“不过行走江湖,总是免不了有许多意料之外的事情。” 陈晓雨黯然,经过这次的遭遇,他对“意料之外”有了更深的感受,只说道:“多保重。” 陈晓雨醒后,耽搁了几天的赵梦杰终于启程离开金陵。江岸上,花熙然和陈晓雨同他挥手作别,船只驶去,江岸上的人最终化作视线尽头远远的两个点。这一别,又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起风了。”说罢,赵梦杰走入船舱中去。 到扬州后,赵梦杰他们不再停留,换了一艘红船,便沿着京杭运河北上进京。 赵梦杰抬眼望去,眼前的船通体被刷成暗红色,船的桅杆上悬着一尺半的红旗,当中绣着一个“御”字,表明船只走的是那位佥都御史的关系。从这里开始,便要和自家的商船分开了。 赵梦杰只带了左明一人,也只能带左明一人。成鑫和蔡小二等一干人站在镜湖山庄商船上,默默地看着他们的少庄主离开。 赵东阳老早就打点好各处关系,各处船闸畅通无阻,甚至借助了红船的特权,还能在夜间行船,反观其他的船只只能老老实实接受盘查,只得在白天行船。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花了十几天才到通州下船,没办法,毕竟是逆流而上,一些地方甚至还雇用了民夫拉纤。 华北地区的总执宰袁昂带着几人早就等在此处,赵梦杰的来意已经在信中交代过了,涉及梦影无踪的事情,关系到镜湖山庄的存亡,袁昂知道自己必须亲自来。 这是袁昂第一次见赵梦杰,袁昂不是俞天磊与曲展鹏那样跟随赵东阳多年的元老,他之所以成为镜湖山庄华北地区的负责人,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华北地区的版图,几乎是由他父亲袁同羽一手开创的,袁同羽死后,便是他的儿子袁昂威望最高,所以袁昂理所当然地做了总执宰——四个大区中最年轻的总执宰。 六月的燕京热的过分,袁昂不过身着薄衫,右手执一把折扇,上前行礼道:“拜见少庄主。” 赵梦杰赶紧还礼道:“袁兄太客气了。”袁昂不过三十几的年纪,眸子中却透出一股老成。因为并不相熟,两人倒也没什么寒暄,赵梦杰单刀直入,问道:“不知可有那两人的线索了没?” 袁昂回答道:“进城再说。” 下船换马,骑了小半日后,巍峨的皇城终于出现在视线内。城墙高耸,护城河环绕,城门处的守卫分列而站,遇到可疑人员便扣下盘查,检查完毕后方才放进城去。 赵梦杰目光一扫,便发现守卫中有几人都不是常人,常年练武,久经杀伐出来的人目光神态自然不同。这也是极正常的事,江湖儿女投了皇廷,虽说失去了自由,但自己与家人都有了庇护,一般人等,谁又动得?混得好的,加官进爵也不是不可能? 赵梦杰心下了然。当下皇廷与江湖的关系,本就十分微妙。 李朝立国不到百年,前朝的战火虽说直接导致了诸如少林武当等传统大派的衰落,但挡不住那些具有深厚底蕴的武林世家的崛起,甚至传言李家之所以得以立国,便是借助了那些武林世家的支持。 本朝立国后,那些颁给各大门派与武林世家的牌匾,似乎证实了此事。 如今国内虽然总体太平,但北方边患不断,门派也好,世家也罢,只要不竖反旗,按时缴纳税银便好。 江湖人士不以为皇廷当差为耻,为皇廷当差的人也有不少进入江湖。甚至有人戏谑说:当今武林最大的门派便是李朝皇廷。 当今朝廷行休养生息之举,武林与皇廷一时间倒也相安无事。至于江湖中那些杀人越货之辈,则是皇廷与各大门派与武林世家的共同敌人。 过了护城河后便是永定门,守卫几人早与袁昂相熟,都知道他是做药材与毛皮生意的,见他身旁的赵梦杰气度不凡,便说道:“袁兄,有贵客啊。” “一个朋友而已。”袁昂向那人抛出半锭碎银,说道:“请诸位弟兄们喝酒。” 赵梦杰与左明跟着走了进去,身后是那群守卫的道谢声。 一般人等自然是进不去内城的,即便是袁昂,也不过是在外城有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皇城之中,做得太过反而显眼。 站在永定门的大街上向前望去,远处便是气势恢宏的紫禁城,赵梦杰有熟悉的感觉,似乎他面对的不是毫无生命的紫禁城,而是一只蛰伏在暗处连呼吸声也刻意压低的野兽,一如镜湖山庄。 虽是外城,主要道路却都是由平整的青砖铺就,走了一会儿,便看到凉山红色的朱漆大门,大门上是张古朴的牌匾,上书“袁府”,便是此行的终点了。 进了院门,沿着抄手游廊到一花厅,便是议事的地方了,袁昂这才吩咐人取来一本破损的册子,泛黄的纸张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破。 赵梦杰走上前去,只见封面上用楷书方方正正地写着四个大字:“谢氏家谱”,其中“家”字已经破损了大半边,旁边另有四个小字写道:三河支系。 第七十章 三河谢氏 所谓三河,燕京城外通州下属的一个县,骑马快些的话不到一日便可抵达。 袁昂拿起那本家谱,向赵梦杰解释道:“根据少庄主信中交代的线索,属下派人分往燕地五州搜寻那两人的信息,这本谢氏家谱也是昨天才送到。” 赵梦杰心下大惊,自然清楚其中分量,起身上前。袁昂早有准备,翻开当中一页——谢平阳,妻张氏,长子谢江寒,次子谢江影,三女那里是一处缺损。 泛黄发脆的纸张表明这本家谱的年代久远,赵梦杰看着眼前的家谱,回想起麓院之战时那个神色平静的男子,很难将其和梦影无踪这样的杀手联系起来,只觉得有些违和。 赵梦杰激动之余疑虑更重,心想:也不曾听说镜湖山庄与这谢家有什么仇怨啊。当即问道:“华北分部可是与谢家结下过什么梁子吗?” 袁昂苦笑道:“不曾,这梦影无踪背后,多半还有什么高人。” 赵梦杰悚然,他不是没有这样想过,只是这也太可怕了些。能够驱使梦影无踪这样的杀手组织冲在前线,自己却一直隐身,赵梦杰倒吸一口凉气,只希望这不是真的,不然这人也太难对付了些。 “除了谢江影,可有那樊梦的消息?”赵梦杰问道。 袁昂摇了摇头,说道:“暂时还没有。” “袁兄辛苦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谢江影的线索,属实出乎赵梦杰意料之外,赵梦杰心想:看来这袁昂虽然年轻,但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袁昂淡淡说道:“分内的事情,明日外便安排差遣人手去三河打探下虚实,少庄主便和我一起在这静候佳音吧。” 言语之中,有几分规劝赵梦杰留在府上的意思。 “都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但眼下镜湖山庄的危机尚未真正过去,又哪来什么安全的地方呢?”赵梦杰心下明白袁昂的意思,不想与他争辩,只是说道:“此去不是厮杀对敌,不会有什么危险,袁兄且把心放到肚子里去,明日我便与左兄一起去探查探查。”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袁昂知道再劝也是无用,看了看赵梦杰身旁左明,说道:“万事小心为上。”算是同意了,不同意也没办法,赵梦杰与左明千里迢迢的赶来,难道会甘愿和他枯坐在这宅院中? 赵梦杰道:“这是自然。” “既然如此,明日正宇与你们一道去吧。” 说罢,一个浓眉大眼的壮硕的男子走上前来,一口大刀背在背后,大刀刀柄上缠着殷红的布条,比他一旁的袁昂还要高出半个头来。那男子朝赵梦杰抱拳道:“在下熊正宇,参见少庄主。” 袁昂继续道:“若非这京中诸事繁杂,我便同少庄主一道去了。” 赵梦杰知道袁昂所言非虚,自袁昂父亲袁同羽谢世后,镜湖山庄在官场上的一半关系,都要袁昂维持,赵梦杰与左明之所以能在运河上畅通无阻无人排查,便是袁昂的功劳。 “辛苦袁兄为山庄操持了。”赵梦杰说道。 袁昂顿了一下,说道:“我再找人连夜抄录一份,明日也去三河周边的武清和潞县去看看。” ----------------- 三河县城。 正值酷夏,灼热的日光将这方天地变得如同一个大蒸笼,赵梦杰几人天刚亮就出发,终于赶在未时到了三河县城上。 县城虽然算不上繁华,倒也热闹,茶楼酒馆客栈等一应俱全,只是日头正毒,人们大都各自找地方消暑去了,街道上只有一些小商贩。 赵梦杰和左明人生地不熟,只有跟着熊正宇一一去拜访袁昂在三河的生意伙伴,探查消息。然而接连走了三家,都是这样的回答: “三河谢氏?不知道。” “我刘家到三河,不过十年而已,三河谢氏?没听说过。” 没办法,华北分部毕竟也是人手最少的一个分部,主要的任务本就是维持山庄在朝堂的关系,对其他地方的控制,不比山庄总部。眼下,几人只有分头行动,各自去寻找线索。 一个时辰后,茶馆门外突然闯进一人,径直来到一张方桌前坐下,直直灌了三大杯茶去才开口道:“真是邪门了,跑了半天一个谢姓的人都没找到,更别说打听些什么了。” 来人正是左明,此刻正是他们约定的碰头时间。左明问道:“怎么样?少庄主你们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熊正宇一阵沉默。 赵梦杰摇了摇头,心中也是困惑不已,从族谱的厚度来说,这三河谢氏算不上名门望族,但也不是什么小姓,怎么他三人跑了三日,一点线索都找不到呢? 左明不禁问道:“熊兄,是不是这族谱有什么问题?” 熊正宇一时被问住了,要是族谱没有问题,那谢家飞走了不成? “兴许是搬走了。”熊正宇的反驳有些底气不足。 赵梦杰正思索间,茶馆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老乞丐,褐衣百结,纷乱的头发遮住面颊,部分头发和胡须粘连到一起,衣服上满是补丁与破洞,拿着一个破碗,正往茶馆中张望,一边张望一边不断吞咽着口水。 茶馆小二一脸不耐,便要赶人,赵梦杰说道:“给他杯茶喝,再打发些吃食吧,算我的。” 店小二看赵梦杰气度不凡,身边又跟了两人,个个手中都有兵刃,自己一个小小的伙计,哪能开罪得起,就算是人家真的一分钱不给,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万一惹人家不高兴,反手把这茶馆砸了,得不偿失。小二当即赔笑道:“公子真是心善。” 那老乞丐也不道谢,店小二将茶水和吃食递过去后,他默默地蹲在茶馆前的石梯上吃起来,赵梦杰心中烦闷,没再管他。 “这样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不是个办法。”赵梦杰叹道:“三河县城中大多都是近些年刚搬来的,不明所以,还是得找当地的老人问问。” 吃完茶后,赵梦杰三人走出茶馆,那老乞丐已经将茶馆小二给得吃食解决干净,犹自在那舔着盘子。见赵梦杰三人出来,这才放下盘子。 “可吃饱了,老丈?”赵梦杰客气地问道。 “饱了!饱了!感谢公子,感谢公子。”老丈一边放下盘子,一边问道:“方才听说你们好像在找什么人,或许我能帮得上点什么。” 赵梦杰来了兴趣,问道:“老丈可知道三河谢氏?” 那老乞丐好像一下子被什么摄住了魂魄,喃喃自语道:“三河谢氏......三河谢氏......” 第七十一章 旧事(一)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大家请先随我来。”熊正宇说罢,便在前方带路。 看着眼前老乞丐非同寻常的反应,赵梦杰等人均是大吃一惊,为了避免引人注意,几人带着老乞丐,走出一段距离后,重新进了一家酒馆。 向老板要了一个包间后,赵梦杰带着那老乞丐走了进去,左明和熊正宇则站在门外护卫,酒馆小儿送上楼来的酒菜便由他二人送进去。 老乞丐迷迷糊糊地坐下,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赵梦杰。赵梦杰取出那本泛黄破损的谢氏族谱,轻轻放在桌上,说道:“老丈放心,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找个人而已。” 老人看着那本破旧的族谱,如遭雷击,忽然嚎啕大哭起来:“三河谢氏,三河谢氏,都死绝了,哪里还有什么三河谢氏。” 赵梦杰也没想到这老乞丐反应如此剧烈,一时间也无从安慰。好在那老乞丐哭声渐止,赵梦杰这才抓住机会问道:“老丈是谢家人吗?为什么现在三河谢氏都不见踪影了呢?” 老乞丐稍稍平复心情,用袖子将脸上的眼泪擦干,这才缓缓开口:“我本是谢氏子弟,平字辈,单名一个安。我谢家本来在潮白河边上世代务农,虽说算不上宽裕,倒也活得下去。” “直到十六年前,夏秋之交,下了整整七天的大暴雨,潮白河的水越涨越高,越涨越高,终于把堤岸冲毁了。我从没有见过那样的大水,那大水把所有庄稼全都被淹了,很快就冲到村子里来。” 老乞丐有些癫狂起来:“大水把房子全都冲倒了,水里全是人!全是人!全是救命声!然后几道大浪打来,全都没声了。阿爹没了,阿娘没了,顺子没了,小鱼没了,全都没了......” 赵梦杰闻之黯然,脑海中却急速闪过两个名字:谢江顺、谢江鱼,他依照之前的一点点印象翻开族谱,很快便在谢江影的前两页找到了那两个名字——谢平安,妻李氏,长子谢江顺,幼子谢江鱼。 谢平安从赵梦杰手中取过族谱,肮脏的双手轻轻抚过一个个名字,泪水滴落在早已泛黄破损的纸张上,随着一团团黑色的墨晕染开去。 谢平安神色慢慢平静下来,继续说道:“我抱在被冲垮的房屋的大梁上,浮浮沉沉,最终被冲到一座矮山上,这才侥幸活下来,处处乞讨,这才活到了现在。” 如此境遇也是令人悲叹不已,赵梦杰耐心听谢平安说完,才缓缓开口问道:“不知老丈认不认识谢平阳?”担心眼前老人不一定认识小辈,所以赵梦杰没有直接开口询问谢江影,而是询问他的父亲。 “谢平阳正是我的族弟。” 赵梦杰心中大喜,问道:“当年那场大水中,他家可有人逃出去吗?” 谢平安摇了摇头,说道:“我俩家距离太远,我也不知道,只是后来乞讨时听说,有几个小孩在那场大水中活了下来,一路向皇城那边乞讨而去,也不知道有没有他那两个孩子逃出去没。” “那时候他们多大?” “十来岁吧,具体记不清楚了。” 赵梦杰心中暗道:“如此便对得上了,谢江影是从三河逃出去的无疑。”他继续问道:“你还记得他那两个孩子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吗?” “老大谢江寒,是个爱说话的性子,个子高高的,每次见面都‘大伯、大伯’地叫我,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老二谢江影,调皮捣蛋,眼角上有一块疤,还是有次和我家顺子到潮白河里摸鱼时,被石头割伤的。” 一提到顺子,老人的眼泪又簌簌落下来,老人看着赵梦杰说道:“要是我家顺子还活着,估计也差不多和你一般大了。” 赵梦杰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有沉默。 老人也不是傻子,赵梦杰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心中自然有了猜测,见赵梦杰与一般的纨绔不同,便试探问道:“公子,是不是谢江寒和谢江影哥俩在外面犯事儿了?” 赵梦杰只是说道:“您老多心了,没有的事。”眼见无法打消老人的疑虑,赵梦杰只有信口胡诌起来:“只是家中长辈早年间与这谢平阳有些交情,这才遣我来看看。”有些时候,知道的越少越安全,赵梦杰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哦,原来如此。”老人一阵黯然,本就没有多少神采的眼中更加暗淡无光:死去的人尚且有人牵挂来寻,活着的人却只是孤寡一个,无人在意了。 赵梦杰安慰道:“也许侥幸逃出去的人早已经在外面开枝散叶,将三河谢氏的种子撒到其他地方了,您老不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吗?” 谢平安摇了摇头,说道:“在这儿还能偶尔去父母和小顺子他们坟前说说话,离开这儿,我不过是条无家可归的老狗罢了。” 赵梦杰也只有一声哀叹,他何尝不知道,有些人死去,活着的人和这个世界的那联系也被带走了。 老人抓过桌上的酒瓶,咕咕咕直接往喉咙里浇去,却无心动桌上的菜肴。 赵梦杰又问了些问题,但那几个逃出去向皇城乞讨而去的孩子,他们到底有没有到皇城,在路上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些他也说不上来了,毕竟那场大水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三河。 赵梦杰等几人向店家要了一个口袋,将那些没有动过的菜肴悉数打包放了进去,塞到谢平安的手中,又给了他些碎银,这个老人感动得老泪纵横,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了,随后才依依不舍的与赵梦杰几人分别。 左明和熊正宇虽然是站在外面,但赵梦杰与谢平安的谈话他们还是能听到的。 “哎,也是个可怜人。”左明问道:“少庄主,下一步怎么办?直接回皇城吗?” 熊正宇叹道:“十六年的那场水灾我还记得些,当时皇城四门紧闭,可是一个难民都没放进去。” 左明气愤道:“那那些难民怎么办?难道任凭他们饿死吗?” 熊正宇答道:“不过是在城墙外支了些粥棚维持着,不至于发生民变罢了。”他那时跟随袁昂的父亲袁同羽,一起在城外施粥,所以记得。那年不仅是潮白河,皇城周边诸如永定河与高梁河都发了大水。 赵梦杰接过话,说道:“等冬天一到,饿死一批,冻死一批,走掉一批,熬到开春去,难民们自行散去,这难民潮就算过去了,是吧?只是回去后一无所有,又要卖田卖地来买口粮、买种子,再有几次天灾人祸,土地越来越少,负担越来越重,纵然还活着,也只有为奴为仆的下场了,是也不是?” 熊正宇本就是佃户出身,没了活路才投进了江湖,他显然没想到赵梦杰竟了解得这样清楚,呆呆道:“正是如此。” 悲叹归悲叹,就算谢江影的身世再不幸,现在也还解释不了他为何与镜湖山庄为敌。赵梦杰向熊正宇说道:“下一步,还要麻烦熊组长带些兄弟,探查下从三河到皇城这段路及其周边地区,在十六年前那场水灾中,大大小小都发生了哪些事情。” 赵梦杰想了想,继续说道:“尤其是关于大户、贼寇和小孩子的消息,一定多加留意。”赵梦杰心想:“我就不信,他们会一声不响地走到皇城脚下去!” 第七十二章 旧事(二) 探查消息需要时间,这种繁杂琐碎,又需要大量询问当地人的线索,和之前通过家谱找人那种指向性明确的线索不一样,赵梦杰和左明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先回皇城。 熊正宇则按照赵梦杰的指示领人去搜集线索,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左明一度很是不解,为什么很多危险的任务赵梦杰都要亲力亲为,赵东阳也不约束,要是赵梦杰有个什么意外,那对山庄来说不是严重的打击吗?这次出发前他终于向赵东阳问出了这个问题,然而赵东阳的回答,左明却永远不敢跟赵东杰说起。 但是赵东阳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道:“你认为如何才能当好这一庄之主呢?” 左明不敢回答。 只听赵东阳冷冷说道:“杀伐果决,赏罚分明,使上下一体,你看镜湖山庄的庄主,有哪个不是从血雨中趟出来的?”赵东阳的确无情,对别人和对他自己一样无情,无情到为了镜湖山庄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他自己,这是左明的感受。 严格说来,左明跟在赵梦杰身边其实也没多久,毫无疑问,在左明看来,赵梦杰同样是可以为山庄献出生命的那种人,但却并不是赵东阳那种。 左明骑着马跟在赵梦杰后面,时值六月,道路两旁小麦青青,一直没说话的赵梦杰忽然回过头问道:“左明,跟着我一定很无趣吧?” 赵梦杰的忽然的发问将左明从神游中拉回,左明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而赵梦杰似乎也并不需要左明的答案,问完之后便打马向前,他一身白衣在长风中猎猎作响。左明抬眼看去,像是看到那个在院子中独自练剑的男孩,纯粹又孤独。 回到皇城后,袁昂却不在,让手下的人向赵梦杰通报说有事进内城去了,周全的礼数中透露出一点点冷漠,赵梦杰并未在意。 三河毕竟没有多大,骑马到皇城也不过是一日的路程,赵梦杰想,应该很快便会有线索。果然,三天后的下午,熊正宇就回来了,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中年男子。 那男子身穿件黑色盘领衣,头上戴着个皮帽,一迈进大门便将将整个院子扫了一圈,叹道:“好气派的房子,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熊正宇将众人带到偏厅中,又吩咐人看茶,这才介绍道:“这位是听茶轩的掌柜,吴老板。”随后对那吴老板说道:“这是我家袁掌柜的朋友秦掌柜与王掌柜,你把你知道的再说一下就行。” 赵梦杰和左明两人早换了装束,现在不过是寻常商人打扮,向吴老板点头示意。 这位吴老板显然已经跟熊正宇说过一遍,虽然不知道袁老板的朋友为什么对这件陈年旧事感兴趣,不过现在无非是再说一遍而已,犯不着为此事得罪袁掌柜,于是立刻娓娓道来。 “在下是吴家镇人氏,十六年前发大水的那时候,我还是个茶馆的伙计,吴家镇离河远,地势又高,受灾要轻很多,所以镇上来了不少难民,其中就有四五个孩子。 “当时,吴老爷便让自家府上的府丁隔三差五地在门口放粥,有个小女孩每次都跑得很慢,很多时候轮到她的时候只有一瓢清水。几天下来消瘦得不行,人都饿浮肿了。 “那时候镇上的店铺怕被抢了去,全都紧紧关着门。那小女孩就躺在我家茶馆下面,那时我看她可怜,便背着父亲从门缝里悄悄塞给她一点吃的,但她还是一天天虚弱下去。 “有一天放粥,天上下着大雨,那小姑娘像是回光返照一样,跑得飞快,终于第一个跑到了粥桶边,我本来想着她可以多活两天了,但哪知道吴府的一个府丁把她打了一顿,我只听到那府丁骂她弄脏了自己衣服。 “那女孩子连哭都没有力气了,只是一个劲的抱住头,父亲拦着不让我出去,说吴府不是我们能得罪得起的,得罪了就借不到粮食了。 “我本以为那小女孩活不下去了,谁知道,在那些府丁回去后,之前领到粥的一个小男孩将她扶了起来,把自己的粥分了些给她。也不知道那小男孩把粥藏哪了,竟躲得过那些人。 “两人如此又坚持了几日,直到有一天,忽然来了几个黑衣大汉,把那些小孩子全都捉走了。我后来才知道,那些是皇城里出来的人牙的打手。 “后来直到整个难民潮过去,我都没再见过他们。只是在第二年春天,听说皇城中有两个奴婢打死看守,逃了出去,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 听吴掌柜说完,赵梦杰这才问道:“您知道这些难民是从哪里过来的吗?” “听口音大多是三河,那边大水冲了田地,又淹死了好多人。” 赵梦杰继续问道:“你刚刚提到的那个男孩有什么特征吗?” “我只感觉他眼睛中有一股狠劲。”吴掌柜说道:“对了,我记得那孩子额头上,有一块一字型的伤疤。” “你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吗?” 吴掌柜回忆道:“那女孩叫那男孩‘影哥’,那男孩叫那女孩‘阿梦’,具体的姓名,我却不知道。” 吴老板神色平静,这两个名字落在赵梦杰和左明心中却是两道惊雷,只是面上也压制下去了,没表现出来,吴掌柜并没有察觉异样。 赵梦杰用眼神朝左明示意了一下,左明当即会意,取出之前就准备好的樊梦和谢江影的画像来让吴掌柜辨认。 吴掌柜将画拿在手中,反反复复看了好久,叹道:“有两三分相似,但我也确定不了,他们那时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而已。” 眼看吴掌柜已经将他知道的说完,熊正宇客客气气地将他送了出去,并将一个礼盒塞到他的怀中,说道:“麻烦吴掌柜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遣人送走吴掌柜之后,熊正宇这才重新进到偏厅,对赵梦杰说道:“那两个孩子从人牙手中跑出去的事情,属下略知一二,只是从未想过他们就是樊梦和谢江影。” 熊正宇坐了下来,说道:“那些人牙本和皇城中的青楼妓馆有勾连,这种事情本不是第一次做,不知怎的看守的人居然被几个孩子杀了,还被夺了钥匙跑了出来。后来大部分的孩子都被抓回来了,却有两个孩子逃出了城去。 “那人牙和妓馆的打手哪里肯吃这个亏,一直追到城外去,后来听说那两个孩子被一位女侠所救,南下而去。人牙和妓馆的老板眼见自家的打手打不过,便重金请了杀手,后来这杀手被那女侠联合一位年轻侠客所杀,这才罢手。” 赵梦杰暗暗皱眉,这女侠是谁?人牙和妓馆请的杀手是谁?年轻剑客是谁? 赵梦杰愠道:“熊组长可否说得详细些?” 熊正宇赶忙说道:“抱歉抱歉,属下刚说的只是一些传闻,属下这就去查。” 第七十三章 旧事(三) 对熊正宇来说,京中搜集线索确实要比在三河容易得多。 一来是因为华北分部的许多人脉关系本身就在京中,再一个就是毕竟是皇城,相对于其他地方更太平,所以有什么惊骇奇异的事,往往会流传多年。 所以熊正宇只不过花了一天时间,便回来向赵梦杰复命。 赵梦杰仔细听熊正宇说完,大致与昨天描述的一样,只是现在知道了一些额外的信息——那女剑客叫邱清荷,人牙和妓馆请的杀手是不归剑苏启峰,唯独打听不到那男剑客的名字。 赵梦杰说道:“按你的说法,这男剑客和女剑客均是南方来人,樊梦和谢江影杀死看守逃跑,被他们所救后,他们又联手杀掉了前来报复的不归剑苏启峰,最终全身而退?” 赵梦杰揉了揉额头,这个邱清荷却好像有些耳熟。 左明在一旁问道:“这个邱清荷和那男剑客是何许人也?苏启峰的剑法虽然算不上一流,但毕竟不是泛泛之辈,怎么会轻易就让人杀了?” “这正是属下接下来要说的事情。”熊正宇继续说道:“属下去查过了,这个邱清荷,乃是当年天泉山青霜剑掌门邱成大之女,江湖传闻她是为了逃避婚约才偷跑出来,一路没少跟人动手。” 原来是青霜剑掌门之女,难怪怎么有些耳熟。赵梦杰问道:“那男剑客呢?” “至于那男剑客,却是半点跟脚都查不出,除了死去的苏启峰,也没人见过他出手,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属下怀疑这应该是哪个武林世家的公子,刻意隐瞒了姓名。” “经过此事,牙人与妓馆老板事情败露,双双被抓;两个月后,青霜剑门被宿敌流苏剑门所灭,邱清荷身死;而那男剑客与那两个孩子,不知所踪。” 这年轻剑客会是谁呢?清霜剑门的覆灭难道与山庄有什么关系?青霜剑门与流苏剑门都在天泉山,和镜湖山庄隔着镜湖遥相对望,如果想进一步追查,南下天泉山是唯一的选择,赵梦杰心中了然。 赵梦杰道:“看来只有去天泉山走一遭了。” 熊正宇是个直爽性子,也点了点头,说道:“也只有如此了。” 既然皇城这里暂时没有其他线索,而新的线索又指向天泉山的青霜与流苏剑门,赵梦杰也没有理由继续待在皇城了,还没有等袁昂回来便匆匆辞别了熊正宇,南下天泉山。至于约定如果有新的线索,随时告知对方,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必赘述。 赵梦杰与左明南下,想象中的梦影无踪的报复居然没有。越是这样,赵梦杰心中越是不安。而江湖中各种各样的传言更是加剧了他的不安。 一日经过一个路边茶馆,只不过是喝盏茶的功夫,便听到好些人都在议论。 一个拿着齐眉棍的男子说道:“听说镜湖山庄得了梦影无踪的宝藏,整整运了十船都没运完呢。” 旁边一个半身赤裸,腰上悬着把环刀的刀客说道:“我滴个乖乖,这么多,随便漏一点出来,我这一辈子都花不完了。” “这一看就是梦影无踪放出来的假消息,”远一些的一个身穿道袍的道长说道:“也只有你们才会相信。”那道长喝了口茶,气定神闲地说道:“况且,就算是真的,你等又能怎么样?那可是镜湖山庄,谁能撼动?” 左明看向一言不发的赵梦杰,低声说道:“总算有个明事理的了。” “……” 赵梦杰并理会那些人的议论,匆匆喝了茶后,和左明继续赶路。骑马沿着小路走出去很远后,左明这才说道:“这么拙劣的谣言,不知道是哪个傻子编造出来的,要有多傻的人才会相信?” “或许编造这个谣言那人并不需要别人相信有宝藏,只要有人相信有机会浑水摸鱼就够了。只要吸引了足够多的看客,时机恰当同样可以制造混乱。”赵梦杰说道:“如果镜湖山庄倒下,将有无数人等着分食。” 左明心中一凛,问道:“一个谣言,有那么大的能量吗?” “你怎么知道只有谣言?” 左明还想再问,赵梦杰只是说道:“我们得抓紧些了。” 在这种不安中,经过半个多月的赶路,赵梦杰和左明终于到了天泉山脚下的天泉城。天泉城地处镜湖北岸,与镜湖山庄遥遥相望,不过半日路程。天泉山在天泉城之南,更是直接在镜湖边上。 当年青霜剑门便是在天泉的天泉山开宗立派,传承不过百年,最终被同是天泉山出生的流苏剑门所灭。 流苏剑门虽然灭掉了青霜剑门,但自身条件同样元气大伤,在覆灭青霜剑门两年后,山门居然被山贼攻破,掌门被枭首,一众弟子死伤无数,零星逃出去的,不敢再称流苏剑门。 天泉山位于天泉城南郊,赵梦杰和左明赶到天泉城时,骤雨初歇,从天泉城中遥遥望去,天泉山上云遮雾罩,只看到一条白练在青黛的山腰上随风飘荡——这便是享有盛誉的天泉山瀑布了。据说青霜剑门与流苏剑门覆灭之时,那瀑布被鲜血染红,数日后才慢慢转淡。 镜湖山庄撒在外面的据点很多,一般来说越是繁华越是重要的城市,据点中的人便越多,甚至很多城市不止一处据点,天泉城自然也不例外,只是因为接近镜湖山庄,所以只有一个据点。 早在赵梦杰和左明从燕京返回时,赵梦杰和左明得到的情报就已经飞鸽传书传回了镜湖山庄与天泉,所以赵梦杰和左明刚到天泉城,便知道了青霜剑门和流苏剑门的大致情况: 青霜剑门与流苏剑门的宿仇,据说还要追溯到两派设立山门之初对山门位置的争夺,后来两派门人互有杀伐,谁对谁错早已成了一笔烂账。本来如果两派一直势均力敌,但五十年前开始,青霜剑门便开始孱弱,到二十年前,已经完全不是流苏剑门的对手。 青霜剑门的掌门邱成大为寻求外援与邻近的松涛剑门联姻,而青霜剑门掌门之女邱清荷逃婚,最终松涛剑门见死不救,最终青霜剑门遂被流苏剑门所灭。 听天泉城据点的蔡政说完,陈晓雨心中陡然一惊,松涛剑门的掌门钟磊,十二年前死于暗杀。如果流苏剑门被山贼冲击山门是巧合,那松涛剑门掌门被暗杀是巧合吗,哪里来的那么多巧合? 赵梦杰心中慢慢梳理着线索:先是邱清荷逃婚北上皇城,救下谢江影与梵梦;再是无名剑客现身,击败苏启峰后几人南下;最后是清霜剑门覆灭,邱清荷身死,无名剑客与樊梦、谢江影不知所踪;再之后是流苏剑门被山贼冲击倾覆,松涛剑门掌门钟磊被刺;现在则是梦影无踪崛起,欲置镜湖山庄于死地。 毫无疑问,这是复仇!这是青霜剑门对所有人的复仇!不管那无名剑客是谁,显而易见,梦影无踪的目标都是复仇,流苏剑门是在青霜剑门覆灭后两年遭到山贼冲击,那时梵梦和谢江影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这么看来,那个那剑客很可能还活着,要不然就是青霜剑门还有漏网之鱼,带走了范梦和谢江影。 赵梦杰几乎可以笃定,青霜剑门覆灭之时,一定曾经向镜湖山庄求援,再一个可能,就是曾经的流苏剑门与镜湖山庄,有某种联系。 为了确认,赵梦杰还是向身侧的左明问道:“青霜剑门覆灭时,可曾向山庄求援?”左明年纪虽然大不了赵梦杰几岁,但长期跟在赵东阳身边,甚至知道不少赵梦杰都不知道的隐秘。 左明艰难地回答道:“听说的确派人求援过。” “果然。”赵梦杰心想。 左明愤愤不平,说道:“镜湖山庄与他青霜剑门关系本就一般,置身事外也是理所理当的事情,何况那时,山庄还要对付百雀门,他青霜剑门覆灭,怎么能怪到我镜湖山庄头上来?” 难道还有其他隐情吗?赵梦杰再次陷入沉思。 赵梦杰问道:“青霜剑门的山门在哪?” “哪有什么山门啊,不过是一片乱葬岗罢了。”蔡政答道。 第七十四章 养伤 自赵梦杰离开金陵后,金陵第一首富花景瑞家迎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人一只驴子。这自然便是花熙然的救命恩人,陈晓雨还有他的宝贝赤兔,若非他的驴子及时吸引了赵梦杰的注意,陈晓雨恐怕早就死在赵瑞元等人手中了。 赵梦杰北上去皇城,陈晓雨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到底受了很严重的伤,没一两个月怕是好不了,花熙然便将陈晓雨接回了自家府上。 商人最懂江湖险恶,他花在自家安全上的钱,可是从不吝惜。陈晓雨进入花府那天,就不知道明里暗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 到底是金陵第一首富,底蕴在那,各种珍品补药轮番伺候下,才过去了五天,陈晓雨便可以下床走动了,只是其中有道伤口便在腿上,虽不情愿,陈晓雨也只好拄着根拐杖,在花府的后花园中来回走动,时不时停下来望着天空发呆。 碧瓦青砖,小院高墙,屋檐从四面向内围合,檐下的梁枋上用各种颜料画了许多风物:林中野鹿、戏水鸳鸯、云中仙鹤,不过终究都是死物。天空中偶尔飞来一只鸟,都匆匆飞走,像是怕被这高墙困住。 这地儿的确安全,也确实无聊。 陈晓雨开始有些理解为什么花熙然老是喜欢往外跑了,这地方他妈就跟个牢笼一样,要不是身上有伤,陈晓雨一天都待不下去。 “雨哥,你怎么又跑下床来了?大夫不是说要静养的吗?”陈晓雨尚在盯着天空出神,花熙然突然闯了进来。语气中几分关切,却没有责备的意思。 陈晓雨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朝他摆了摆,花熙然走了上去,在陈晓雨旁边坐下。陈晓雨这才开口说道:“再躺下去,感觉要‘死’在床上了。” 少年心性,又都是活脱的性子,花熙然怎么会不理解。 花熙然说道:“雨哥,尝尝这桂花糕。”只见花熙然从袖中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锦盒来,说道:“这可是徐记的。”花景瑞不许花熙然出府,花熙然便遣了府上的两个小厮,去城里这里买一点吃的、那里买一点玩的,通通都往陈晓雨这里送来。 陈晓雨取过一块雪白的桂花糕,含在嘴里,说道:“我那赤兔怎么样了?” 花熙然缓了两息才反应过来陈晓雨说的是那头驴,说道:“放心,赤兔好得很,要不我扶你过去瞧瞧?”陈晓雨当即答应。 花熙然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说后半句,要是被父亲看到自己带着负伤的救命恩人乱窜,少不了一顿臭骂。 花熙然扶着陈晓雨走了好一会儿,来到马厩前,那驴子的伤口已经完全恢复了,再加上这几日吃的都是上好的草料,居然比之前还长胖了些,陈晓雨和赵梦杰到时,那家伙正在大口大口地吃着草料,颇有种此间乐,何思蜀的感觉。 似乎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味,赤兔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下,转过头来看着陈晓雨,似乎是确认陈晓雨没事,随后转过头继续吃草去了,眼神中分明露出一股神气来,像是在说:“看,没有我你早就死翘翘了。”。嗯,算得上是有心有肺的驴子了,但不多。 陈晓雨骂道:“你大爷。” “嗯?”什么东西从耳朵边闪过去了,花熙然没听清,问道:“雨哥你刚刚说什么?” 陈晓雨看了一眼赤兔,说道:“我大爷。” -----------------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小半月,陈晓雨恢复了五六成,腿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终于是不用再拄拐,至于右手还有腹部的伤口,只要不是长时间用剑,也没啥问题。 陈晓雨举起佩剑在院子中随便挥了挥,心想:“只要不是再遇到楚青曼那样的高手,自保或者逃跑应该是不成问题了。” 所以陈晓雨决定离开了,王粲的事情已经耽搁了太久,也不知道月牙酒馆有消息了没。 “雨哥,真的要走吗?你的伤不是还没好吗?”花熙然问道。 陈晓雨答道:“不碍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换回了自己那套黑色衣服,向花熙然和花景瑞辞别。陈晓雨向花景瑞与花熙然抱拳道:“这段时间多谢花伯伯与熙然了,若非你们,晓雨也不会恢复得这样快。” 在花府前前后后住了二十来天,与花熙然朝夕相处,花景瑞也时不时地过来探望,陈晓雨哪里不知道他们对自己的关切呢?只是有不得不走的理由罢了。 “晓雨说的哪里话,要不是为了犬子,你哪里会得罪那些魔头,又怎么会受伤呢?”花景瑞道:“府上虽算不上什么堡垒,但总归要比外面安全些。” 陈晓雨说道:“我知道,花伯伯,只是晓雨还有些其他事情要做。” 言及于此,花熙然父子不再挽留。 辞别花景瑞与花熙然父子后,陈晓雨牵着他的赤兔,往月牙酒馆径直而去。 暑气已消,秋风渐起,月牙酒馆陈旧的招牌在风里摇晃,像是随时会掉下来,却也一直没有掉下来。 酒馆门是打开的,陈晓雨将赤兔系在酒馆门口,便径直走了进去,却发现什么人也没有。陈晓雨心下起疑:之前来的那两次,不管有没有人,老板娘绿姝可都是站在柜台后的。 陈晓雨走进酒馆,抬眼望去便看到了绿姝。 她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酒瓶,半靠在栏杆边上,本就娇小的身躯藏在宽大的道袍中,在晚风的扰动中像一朵飘忽的云。 见来人是陈晓雨,绿姝惊道:“陈晓雨?!我还以为你死了!” 月牙酒馆以搜集与贩卖情报为生,半月前发生在陈晓雨和赵瑞元等人之间的战斗早有耳闻,梁海云身死早已经传开,而陈晓雨自那之后便失踪了,除了镜湖山庄在金陵的那几人还有花家父子,没人知道陈晓雨的死活。 陈晓雨笑道:“也没那么容易。” 彷佛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绿姝瞬间将脸上的激动收好,很快恢复平静,将那酒瓶藏到身后,她的目光从陈晓雨身上扫过,说道:“我月牙酒馆还没做过那种有始无终、有头无尾的生意。” “怎么,不请我喝酒?” “别的没有,酒管够。” 酒至微醺,绿姝将一张信纸拍在桌上,上面用朱红的笔迹写下三个字——镇山村。 第七十五章 边村 镇山村。 太阳已经挂在了西边的树上,傍晚的阳光照在身上很是温暖。孩童们追逐打闹的声音逐渐远去了,老人躺在椅子上,呼吸平缓而衰弱。 他迷离的双眼注视着西边山上逐渐消失的金黄,一如注视着他所剩无多的生机,老人迷离的眼前逐渐浮现出一颗头来。 他想象过无数次死亡的场景,对眼前的一切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只是真正当这一刻来临时,还是有些惋惜,终于还是等不到了吗? “嗯,牛头马面,这次来的应该是马面。”老人疑惑,“怎么这马面倒长得更像是驴?” 一个童稚的声音喊道:“王爷爷,王爷爷,醒醒,有人来了。” 老人打了个哈欠,眼中重新恢复清明,定睛一看,嚯!还真是头驴!这驴旁边还站着个少年,除了邻居家的小鹏,其他孩童们已经回家去了,村子中飘出晚饭的炊烟。 “原来我还没死啊。”老人咕哝一句。 躺椅上的老人自然便是王粲,而牵着赤兔站在下首的,正是陈晓雨和他的驴子。陈晓雨进入镇山村后,一路问着人过来,很快就找到了王粲——村民们不知道王粲是谁,只知道十几年前搬来了一个姓王的老鳏夫。 见王粲从摇椅上醒过来,陈晓雨这才问道:“可是王粲王老爷子?” 王粲一下子从躺椅上立起来,看着眼前这个来意不明的少年,他身旁那个七八岁的孩子同样满是好奇的打量着陈晓雨。 王粲道:“王粲?谁是王粲?” 陈晓雨看着王粲身边的小男孩,他手中拿着一只精美繁复、栩栩如生的木雕山羊,陈晓雨更加确信眼前的人是王粲无疑。小男孩看到陈晓雨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的山羊,当即把山羊躲到身后去。 陈晓雨也不废话,单刀直入,从怀中取出那枚红玉麒麟来,问道:“王老爷子可认得此物?” 看到红玉麒麟那一刻,王粲像中了术法一样,瞬间不能动弹,他盯着那枚玉佩,久久不曾出声,最后才向刚刚叫醒他的那个小男孩说道:“小鹏,你先回家去,明天再来玩。” 小男孩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向陈晓雨,分明是在警告他:你要是敢伤害我王爷爷,我跟你没完。 等到小男孩回去后,王粲这才问道:“敢问小友这枚玉佩是从何处得来?” “从出生时便在身边了。”陈晓雨答道。 听陈晓雨说完,王粲不由分说地将陈晓雨拉了过去,粗糙的大手放在陈晓雨脸上,转动着陈晓雨的头,当他看到陈晓雨耳朵后面的半月形印记时,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说道:“果然是你。” 陈晓雨任凭老人转动自己的头,他虽然不明白老人的意图,但他有绝对的把握可以瞬间抽身,就算老人想要伤害自己也绝对没有机会——毕竟是个没有功夫在身的八十多岁老头,能有多大威胁? 但当他听到老人口中“果然是你”那四个字时,所有的戒备一瞬间瓦解,取而代之涌上心头的是无数的疑问。 王粲说道:“这枚玉佩确实出自我手,先进来吧,孩子,外面蚊子多。” 只听到一阵窸窣,老人摸索在摸索中点燃了一盏油灯,陈晓雨借助着墙壁上摇晃的灯火,勉强将房间的布局看了个大概。 进门的右侧便是用不怎么规整的石头砌成的灶,一些木柴零散地堆放着。 最角落的地方是一张床,床对面是一扇小小的窗户,窗户下面是一张木桌,桌上零零散散地放着些雕刻用的刀具和许多成品和半成品,仔细看去都是些动物,和陈晓雨在路上遇到的那些孩子们手中的玩具一样。 桌边有张稍微高些的凳子,另外还有四五个矮小的凳子,说是凳子,其实不过是几个简陋的木墩,看来是村里的那些小孩子常来。 陈晓雨自顾自地坐在一个木墩子上,他有许多许多问题要问,他也确信眼前的老人有很多事要和他说。 昏黄灯光的照耀下,映照出老人干瘦与满是皱纹的脸来,老人缓缓开口:“二十年前,我刚从宫里出来,那时候名气大的很,心气又高,一般常见的玉石我根本不屑于动手。 “直到有一天,有个自称安景澄青年剑客找到我,他的右肩上纹着一只狼头,说话却极为客气。他交给我一块上好的璞玉,请我将其雕琢成一块玉佩。” 老人思绪彷佛一下被拉回二十年前,从前的记忆重又鲜活起来:“那正是极其罕见、品相极佳的和田红玉,就算是宫里,也未必能找出第二块来,我当即应下。 “我前前后后雕琢了一个月,终于雕琢好了。然而到了约定的时间,却迟迟没有人来取。 “还没有等到那个青年剑客,却等来了魔教南侵,当时镇守陇南郡的官兵被魔教所破,魔教攻入城中后大肆屠杀,我又不会武功,本以为必死无疑。 “整个郡城陷入混乱,到处都是火光,正当我无处可去,不知道往哪逃时,那个青年剑客却突兀地出现了,他带着一个满身的伤和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那婴儿不哭不闹,显得十分乖巧,左耳后面有个浅浅的半月形胎记。 “我问他这是谁的孩子,他随口答道:‘故人之子’。 “我将那雕刻完成的红玉麒麟交给了他,他之后带着我东躲西藏,一路南下,我抱着那个小婴儿,他则专心对付追兵,我们一直逃到巴渠,但他的伤势却越来越重。 “那时他请求我将那个小婴儿带走,他去引开追兵。”说道这里,老人脸上忽然划过两行热泪,说道:“可我那时懦弱,我怕死,我不敢,我担心这个婴儿给我带来杀身之祸。” 老人的眼前浮现出那个满身是血的青年人与自己分别时的样子,青年剑客跪在地上,祈求道:“王前辈,我多半是活不成了,请你将这个孩子带走吧。” 然而王粲不敢搭话,他心中觉得这个剑客被追杀的原因可能便是因为怀中的婴儿,他怕死,尽管眼前的剑客不久前才刚刚救过他。 见王粲长久沉默不语,青年剑客终于起身,叹了口气,说道:“是了,前辈没有武功傍身,带上这个孩子反倒可能引来魔教的追杀,前辈和这孩子都不一定能活,确是我考虑欠妥了。” 青年剑客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物件,交到王粲手中,说道:“他日若有人来找你,你便把这物件给他。” 王粲还在昏昏沉沉中,还没来得及询问这是什么物件,青年剑客大喊一声:“有本事来杀你爷爷啊!”便向相反的方向逃去。 将自己记忆中同那青年剑客的最后一次见面讲述完,只听“咔嗒”一声,老人前面的木桌上打开一个暗格,暗格之中的,正是当年青年剑客给他的那枚铜板大小的金属物件。 第七十六章 青铜片 听王粲断断续续地说完,此刻,陈晓雨才知道二十年前,将他送到公孙所在的山谷谷口,浑身是伤,胸中数箭头的那个男人的名字——安景澄。 陈晓雨双眼缓缓闭上又睁开,两颗泪珠滴入浓重的夜色。安景澄右肩上的狼头,是师傅告诉陈晓雨的为数不多的线索。虽然关于安景澄的身份还有很多疑问,但现在至少是知道了他的名字,至少有一天再回去时,不会让那墓碑空无一字。 多少个清明,陈晓雨和公孙在坟前祭拜,连里面躺着的人都不知如何称呼,陈晓雨想起,只觉得滑稽又可悲。现在他终于可以对自己和那个二十年间就殒命的剑客说:“安叔,我已找回你的名字。” 火光在老人的眼中跳跃。王粲注视着陈晓雨,说道:“我对不起安景澄,同样对不起你。我在这荒村中苟活二十年,只觉得无趣,只是想起安景澄分别时给我说可能有人会来找我,不敢去死罢了。” 生死面前,凭什么要求别人呢?难道是因为救了他人性命,便可以要求他人拿性命去冒险吗?老实说,陈晓雨不知道。他想,如果换做自己是当时的王粲,一定会接过那个小婴儿。只是陈晓雨终究是陈晓雨,王粲终究是王粲。 良久,陈晓雨长长地叹了口气,出言道:“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王老爷子所做的,也算不得错。” 陈晓雨转而问道:“王老爷子,你知道为什么魔教追着我安叔不放吗?他口中的‘故友’又是谁?” 王粲摇了摇头,说道:“当时我们一直在逃命,很多问题根本来不及问。就连安景澄,我也只知道他是个剑客,至于是正是邪,是哪门哪派我也不知道。” 陈晓雨敏锐地捕捉到了些什么,问道:“前辈还怀疑他的身份吗?” 王粲道:“说他是正道,可他第回来找我时穿的却是魔教的装束,说他是魔教,但为何又会受到魔教的追杀;说他有门有派,但他身上也没个信物傍身,说他是游侠,但他一身功夫又属实不弱。甚至我连安景澄是不是他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 陈晓雨叹了口气,目光重新回到王粲手中那个铜板大小的物件,看上去是用青铜铸成。本以为找到王粲,一切便会水落石出,现在看来,不过是又将自己引入了另外一个谜团中去。 安景澄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口中的故友是谁?璞玉又是怎么从楚青曼手中流到安景澄手中?安景澄和楚青曼是否有某种关系? 陈晓雨看着眼前的青铜片,二十年过去,通篇边缘已经生出些铜绿,但主体依然清晰可见:这青铜片一面是神州地图的轮廓,囊括九州与四海,另一面则是一片大湖,大树的周围点缀有树林,而湖的上方,也就是这个圆形青铜片中心的位置,有两个字——玄甲。 陈晓雨不知其意,只有默默收好。心道:“安叔,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陈晓雨向王粲说道:“这么多年,多谢王老爷子了。”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孩子,如今看到你长大成人,我也可以死而无憾了。”老人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来,问道:“瞧我这脑子,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陈晓雨。” “陈晓雨,陈晓雨,好名字。”老人也不知是念给谁听。 陈晓雨正准备告辞,老人忽然将桌上盘子里的那些木雕抬到陈晓雨面前,说道:“我已经老了,不中用了,给不了你什么了,挑个喜欢的带走吧。” 虎豹、兔子、牛、狼、大象、鹰,木雕的影子跟着油灯的火焰忽高忽低,像是随时会从木雕中跑出来一样,陈晓雨取了一只狼,王粲笑道:“好小子,有眼光。” 这是陈晓雨与他相谈这么久他的第一次笑,也是陈晓雨最后一次见他笑。 陈晓雨骑着赤兔往前走,“吉人天相、逢凶化吉”的苍老声音从背后传来。明月高悬,镇三村中灯火已经全部熄灭了,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传来,谜团还有许多,但今日的进展足以让陈晓雨心情大好,他一路哼着小调回金陵城去。 “解谜?我最喜欢的就是解谜了。” ----------------- 陈晓雨再一次回到了月牙酒馆,原因无他,他在金陵就认识这么些人。要是杨羽芊和陆鸣他们还在,或许还可以问问,然而他们早不知哪里去了。 绿姝将眼前的青铜片不知道翻来覆去看了多少次,说道:“我只能断定这青铜片上面的这片大湖是哪,至于谁铸造了它,它代表什么含义,需要时间去查,而且很可能查不到。” 陈晓雨冷哼道:“难道还是镜湖吗?” “正是!”绿姝一脸严肃,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样子。 陈晓雨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居然真让他猜中了,他却高兴不起来,问道:“为什么会查不到?你们月牙酒馆不是号称什么都能查的吗?” “如你所说,这块青铜片至少也有二十年的历史,这二十年来不曾见过这种形制的东西现身,那就只能往二十年前去查,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绿姝解释道。 见陈晓雨垂头丧气的样子,绿姝说道:“你不是和镜湖山庄的少庄主有交情吗?他肯定知道。” “对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陈晓雨心想:赵梦杰北上去了皇城,可镜湖山庄还有人在金陵的啊,在搬进花府前,我可是在那里住了好几天呢。 陈晓雨当即告辞离去,找了家客栈住了一天,确认身后没人跟踪,陈晓雨这才悄悄回到之前的那个宅院。绿姝毕竟是情报贩子,交情归交情,他可不想不明不白的把赵梦杰或者镜湖山庄在金陵的布置卖了。 陈晓雨上去敲门,两短一长——正是赵梦杰离开时告诉他的暗号。 门很快被打开,前来开门的人正是赵暮云。见来人是陈晓雨,赶紧将他领了进来。 赵暮云是个直爽性子,直接问道:“看来陈兄恢复得不错啊,不知此次上门所为何事?” 陈晓雨也不啰嗦,将从王粲那里拿到的那块青铜片从荷包中取出,说道:“害,又要麻烦赵兄了。赵兄可否帮我看看这是个什么物件?” 赵暮云接过那块青铜片,当他看到“玄甲”二字时,像是被吓到了一般,手中的青铜片险些脱手,赵暮云脸色一阵青白,赶紧问道:“陈兄这青铜片是哪里来的?” 第七十七章 客栈见闻 陈晓雨信任赵梦杰,所以在一定程度上,也信任站在他面前的赵暮云,所以并没隐瞒,将安景澄和王粲的事情大致说了。 “原来如此。”赵暮云的神色总算轻松了些。 陈晓雨顿时觉得来对地方了,略带激动地问道:“怎么说,暮云兄,赵兄认得这青铜片吗?” 赵暮云一脸为难,说道:“不瞒陈兄,的确认得,这确实是我镜湖山庄之物,只是涉及我镜湖山庄机密,却不能与陈兄细说。” “那赵兄知道安景澄吗?” “不曾听说过。”看着陈晓雨原本激动的情绪慢慢低落下去,赵暮云说道:“不过山庄中或许有人知道。” 陈晓雨看着赵暮云,思考赵暮云刚说过的话:他既承认这青铜片是镜湖山庄流出的东西,但是又不肯告诉自己这青铜片的含义;他不知道安景澄,却暗示镜湖山庄有人知道安景澄,这分明是委婉的告诉我让我自己去镜湖山庄。 的确,涉及镜湖山庄隐秘的事情,又怎么会轻易向别人透露呢?赵暮云不过是镜湖山庄在金陵的据点的负责人罢了,哪有那么大的权力,如果随便就向他人说山庄的隐秘,置山庄于何地? 陈晓雨想明白后,答谢离开,心中却明白,要想弄明白这青铜片的含义和安景澄的真实身份,得走一趟镜湖山庄了。 “也不知道赵梦杰回去了没。”陈晓雨心想:“要是这家伙在的话,一切就都好办得多了。” 既然已经决定去镜湖山庄问个清楚,陈晓雨当即动身。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小雨,泛着冷意,已经立秋了,抬眼望去云雾弥漫,只能看到眼前。 走了一日,天色已晚,雨还是没有停下,陈晓雨便找了处客栈住了下来。这里距离当涂郡还有大半日的路程,前后零零散散有几个村子,略显荒凉。 吃食也简陋得很,只提供些煮好的米饭咸肉,再加些价钱,才能买到些稍微爽口些的泡菜,陈晓雨从金陵出发时还带了半只咸水鸭,此刻在简陋的客栈中打开油纸,散发的油香顿时吸引一片目光。 两个江湖人士不请自来,自顾自地和陈晓雨坐到一桌。其中一人是个风尘仆仆,身着道袍的中年人,腰间悬着一把修长的法剑,剑柄上挂着长长的黄色剑穗;另外一人年轻些,一身青色衣衫更为整洁,背着个长长的盒子,却分辨不出是刀还是剑。 那年轻人壮着胆子问道:“这位朋友,我与家叔光顾着赶路,七天不见荤腥了,不知可否向朋友买个小半只鸭?” 陈晓雨抬眼看去,果然看到那年轻人一旁的中年男人眼睛直盯着自己面前的鸭肉,喉结蠕动,不断吞咽着口水。 陈晓雨一路走来本就有些无聊,见这二人上主动上前来,哪管他是不是为了鸭肉,总算觉得有了点乐子,便打趣道:“道士不是不沾荤腥吗?” 那中年道士瞬间脸红,嗫嚅道:“我正一派弟子,没那么多讲究,朋友说的一定是全真派的道友了。” 陈晓雨哪里知道什么正一派全真派,只是无聊开一个玩笑罢了。 陈晓雨将那只咸水鸭推到木桌中间,说道:“钱就算了,两位给我讲讲江湖上最近发生哪些大事吧。” 陈晓雨受伤后前前后后躺了二十来天,之后便根据月牙酒馆给的线索去找了王粲,回到金陵不到一日,在拜访赵暮云后又决定往镜湖山庄走一趟,现在想想,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关注江湖上最近发生的事情了。 按照他这个速度,从金陵去镜湖山庄少说也得二十天左右,他现在身上的伤还没完全痊愈,可不想莫名其妙地卷入什么争斗里面去。 陈晓雨说道:“朋友,请!” 陈晓雨向桌上的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道士刷地一声抽出剑来,还没等周遭其他人看清,陈晓雨那只咸水鸭就从中间齐齐整整地分成了两半,而鸭下方的油纸却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好俊的剑法!”陈晓雨叹道。 那道士又一剑,却是从已经分出去的那半只鸭上斩下一只鸭腿来,这才收剑,自顾自地将鸭腿塞入嘴里。 那青年无奈地摇了摇头,问道:“原来朋友是想听些新鲜事儿,不知多新才算新?” 陈晓雨笑道:“你且说说看。” “就说金陵,魔教圣女楚青曼被某个世外高人一击退走,缩回魔门老巢不知道算不算新?” 见陈晓雨似乎不感兴趣,那青年说道:“镜湖山庄少庄主赵梦杰与剑客陈晓雨联手,贼子梁海云授首,峨眉弃徒赵瑞元与假道士徐剑逃遁,算不算新?” 陈晓雨汗颜,没想到自己也成江湖事了,不知道江湖上怎么越传越玄乎,在他看来却是件不折不扣的糗事,被人暗算差点丢掉性命,有什么好说的,还好眼前的两人不认识自己。 陈晓雨摇了摇头,那青年继续说道:“再说东海,归尘法师孤身上岛,将海匪肖梓连同他手下的八大金刚悉数杀死,算不算新?” “倒是好久没听到归尘的消息了,”陈晓雨心道:“这和尚自称地藏王菩萨座下弟子,最喜欢的事便是将奸邪之徒送进地狱,以便师傅度化,这像是他能做出的事来。” 陈晓雨不觉会心一笑,说道:“这倒有趣得很。”可惜眼前的青年知道的有限,没法再继续往下说。 陈晓雨略带遗憾地问道:“还有吗?” 那中年道士总算将那只鸭腿吃完了,硬是连一块骨头都没吐,就这样连着鸭肉嚼碎吞下了,陈晓雨也是服气得很。 那道士擦了擦嘴,说道:“要我说,这些都比不上段彦博叛出魔教来得劲爆。” 陈晓雨不解地问道:“这段彦博是谁?又为什么要叛出魔教?” “哈哈哈,你这小......”那道士本想说小辈,话到嘴边,突然感觉不对,毕竟刚刚吃了人家的鸭肉,赶紧改口道:“小友,竟然连段彦博都不认识。” 那青年向陈晓雨解释道:“段彦博可是江湖上最有名的点穴高手,只可惜后来投了魔教。” “那他现在为什么又叛出呢?” 那道士说:“明面上的说法是说他偷了魔教的功法,实际上谁知道呢?这段彦博逃到哪,魔教的手不就可以明目张胆地伸到哪吗?这魔教怕是要卷土重来喽。” 陈晓雨听得一激灵,魔教,银魂不散的魔教,武林正道击败过魔教许多次,却从来没有一次真正将其消灭。段彦博叛出,究竟是他自己所为,还是说背后有什么图谋,陈晓雨看不明白。 楔子 当年轻剑客冰冷的剑锋停在老者枯瘦的颈前三寸时,胜负已然明了,一缕白发恰从空中飘落,划过老者手中的树枝,掉在简陋木屋的废墟上。说是废墟,其实更像是被工匠一丝不苟切割出的完美艺术品,它们齐整的断面记录下了这里刚刚发生的大战。 年轻剑客竭力控制着呼吸节奏,汗渍同样一点点浸透老者的衣衫,当汗珠在老者的额头上汇聚,最终溅在剑的锋面上时,这短暂而漫长的对峙终于被打破。年轻剑客顷刻间收剑如鞘,老者原本绷得笔直的身体也在一瞬间完全焉了下去,剑的杀意与寒气被剑鞘锁住,而上一刻还在以性命相博的两人此刻却同时进入的一个完全放松的状态,看着彼此大口喘气,真是奇也怪哉。 老者破口大骂道:“好你个陈晓雨,翅膀硬了是吧,给我这一把老骨头快折腾散架了不说,把老夫住了这么多年的木屋也拆了。”话声未落老者手中的树枝便结结实实的打在了年轻剑客的背上,这次陈晓雨没有再躲。 陈晓雨有口难言,自己已经很克制了,这木屋的大半部分不都是眼前的老者一招一式的削平的吗?怎么反倒现在还怪罪起他来了,只是陈晓雨只有乖乖受着的份,谁让眼前这人是他师父呢。 陈晓雨没有躲开,这反倒让老者有些意外,他悻悻的将树枝收起来,转身从废墟中走了出去,嘴中咕哝到:“真是个傻小子,棍子来了也不知道躲。” 陈晓雨将剑背在身后,紧跟着公孙忘忧走了出去,他身姿挺拔修长,他背影佝偻,他们就那么不紧不慢的走着。陈晓雨一边给公孙忘忧捶背,一边安慰公孙忘忧道:“师傅消消气儿,这木屋本就破旧不堪,早该翻修了。” “嘿,你说得轻巧,我这把老骨头,怎敢和你们年轻人比,哪还有什么力气翻修什么木屋哩。” “这有多难,师傅交给我便是了。”当陈晓雨不假思索地说完这句话时,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好像又上了那老狐狸的当了。 未及陈晓雨反悔,公孙忘忧恰到好处地说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逼你。”陈晓雨心中大呼上当,腹诽道:老骗子,嘴上确实笑盈盈地说道:“此等小事,哪敢劳烦师傅。” 师徒二人沿着溪谷一直往前,最终来到一座山峰上。这是附近最高的山峰,可以鸟瞰整片山谷,山谷中是已经坍塌的木屋,这是埋葬陈晓雨与公孙忘忧二十年时光的地方;谷口是一座没有名字的孤坟,那是二十年前将陈晓雨送至此处的无名剑客倒下的地方;再远些是一个古朴的小镇,这是陈晓雨和公孙忘忧这二十年来到所到过最远的地方。小镇再往前延伸,便是永远翻涌着阴谋与鲜血,也同样永远流传着风流与潇洒故事的江湖。 公孙忘忧在山头站定,望了望身边已然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陈晓雨,又举目看向远方,怔怔出神,这一战的结果,是陈晓雨将不可避免地走向那个他已经厌倦的江湖,他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二十年前。 那时他正准备寻找一处风景绝佳的地方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公孙想,一定要是个有山有水有花的地方。真是奇怪,一个随时准备去死的人竟然还这么多讲究,这么多要求,公孙自己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想到将自己和一些花的种子一起埋下,想到来年春天自己身上开满鲜花,那一定也是件美好的事情。 当公孙的坑挖到一半时,却被谷口的一声啼哭打断了。公孙暂停了一下,随机继续开挖,然而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了雨,谷口的哭声更加凄厉,公孙原本如死水一样平静的心突然泛起了一丝涟漪,这涟漪一点点荡开去,随机搅乱了他的整个心湖。 当公孙赶到谷口时,只看见一个中年剑客倒在地上,胸口尚且插着三只利箭,右手持剑,左手环抱着一个婴儿。当公孙探其鼻息时,血泊中的男子突然伸手抓住了公孙,双眼圆睁望着公孙,他的眼中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表达,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最后的生命被浓缩成一个字,随同一口鲜血喷涌出来,男子的生机终于彻底了断,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与一枚玉佩。 男子最后说出的那个字,便是陈字。 当公孙抱起地上的婴孩时,这婴孩竟然奇迹般地止住了哭声。于是古朴的边陲小镇迎来了它新的居民——一对古怪的爷孙,小镇的居民这么议论他们,住在山谷中的采药人与打猎人。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公孙常常在想,到底是他救了陈晓雨呢,还是陈晓雨救了他。他常想,要是日子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就好了。只是随着陈晓雨渐渐长大,当他停留在木屋中的时间越来越少,停留在小镇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公孙知道这孩子早晚有一天会离开自己。 在陈晓雨十八岁那生日时,果然给公孙提出了闯荡江湖的想法,小镇零碎的故事与平静但一成不变的生活终于不能再使陈晓雨感到满足,同时,也有些想弄清自己身世,陈晓雨最终还是决定跟师傅摊牌。公孙的条件也很简单——击败他,这是唯一的条件,于是才有了开头那一幕。 第一章 怪师傅与傻徒弟 “师傅真是个怪老头”,陈晓雨一边吭哧吭哧地搬动木材一边抱怨道,公孙老头此刻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在那个临时搭建起的凉亭下,晃着藤椅——那是木屋废墟中为数不多尚且完好的物件。那是陈晓雨在公孙五十大寿时编给他的藤椅,说来也怪,那藤椅竟然奇迹般地躲过了摧毁木屋的浩然剑气。 陈晓雨也好些时候也搞不懂他师傅是怎么想的。从小给自己说起那些江湖故事时每次都说得唾沫横飞,但当陈晓雨问起他自己行走江湖的经历时,老公孙总是岔开话题:“我老头子哪有什么故事,无趣得很。”明明一直反对陈晓雨出门游历,不想让陈晓雨涉足江湖,可另一边却将自己的一身本领毫无保留地教给了陈晓雨,给他讲述江湖上各种各样要留心的事情与诸般禁忌。说是关心他,可是能将陈晓雨扔小镇上两三年不管,说是不关心他可又怎会一个老头子孤零零的将他抚养长大。 公孙悠然自得地在藤椅上喝茶,一只手端着茶杯,一只手摇着蒲扇,说不管陈晓雨就不管陈晓雨,任他在日光下暴晒,一点点的给他老人家建木屋。不时看向陈晓雨,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心中感叹道:“我这傻徒弟真是天才,可惜我只是个二流的剑客。” 陈晓雨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他十二岁那年在小镇上被一个精美的木鸟吸引时,便吵着说要做个木匠。于是公孙便带着两大斤黄酒登上了老木匠的门,他和老木匠都以为陈晓雨只是一时兴起,不曾想陈晓雨在之后的日子里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与天赋,所以公孙后来又给老木匠补了些碎银。 然后学木工的两年中,顺道偷师把竹匠功夫也学了个七八成。老木匠心中唏嘘,此子以后必成大患,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果真不假。当老木匠沉浸在失业的想象中时,陈晓雨却突然离开了,对木工的热情似乎一下子全部消失殆尽,老木匠自然不知道陈晓雨是回去学剑了——大概是在小镇上听了更多江湖的故事。 木屋被毁的第二天,陈晓雨便开始了他的重建工作,当将废墟一点点清理到旁边的空地上时,他都不太相信这是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从废墟中依稀可以辨别出那些粗细长短都不是那么一致的立柱,以及那随意堆放在屋顶的茅草——它们层层叠叠,毫无章法,好像是哪里漏雨了便随手铺就的一样。它们在这二十年来竟然没有倒塌,倒也是神奇得很。 陈晓雨忍不住吐槽道:“师傅,你这木屋倒真是朴实无华啊。” 公孙骂道:“臭小子,你师傅我又不是什么匠人,有得住就不错了。” 公孙的确不是什么匠人,但陈晓雨至少算半个匠人,比如竹匠,比如木匠。 陈晓雨一丝不苟地将地面锤平、划线、挖出地基,再从山谷深处找寻大小合适的石头打磨成基石。而公孙则负责找茬,说地面还不够平整,说画的线不直,说陈晓雨找来的石料质量不行。陈晓雨忍无可忍,一脚将一块巨石踹飞,直向公孙飞去。公孙气定神闲,随手将巨石稳稳停住,说道:“这块质量还行。” 摊上这么个师傅,真是没地儿说理去,陈晓雨气得牙痒痒,然后继续干活。这活儿真的换了个人都没法干,全天下怕是再找不出谁的脾气比陈晓雨更好、更有耐心、更尊老爱幼了。至少陈晓雨是这么想的。 时间过得真快,像做梦一样,公孙心中想道。二十年原来这样短暂,公孙看着眼前拔地而起的木屋,它的主体结构已经基本落成,陈晓雨此刻正躺在大梁上呼呼大睡。随着木屋即将建成,陈晓雨离开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要是再自私一些,当初不告诉陈晓雨他的身世,又或者不教他习剑,那他是否还会离开? 公孙有点后悔,要是现在一把火将这木屋烧了,能否再留陈晓雨多一点时间呢?公孙举着火把,轻轻跃上陈晓雨睡觉的大梁上。那臭小子此刻睡得正香,双手枕在脑后,嘴中含着不知道从哪摘来的狗尾巴草。公孙看着陈晓雨,如同看着年轻时的自己,他恍然间想明白了陈晓雨一定会离开他的。 陈晓雨在做梦,他梦到他在晴朗的天空下追一只野兔,师傅在山头上静静地看着。他越追越近,越追越近,眼看就要得手了,可太阳越来越大,日光越来越毒辣,那太阳竟然径直朝他砸了下来!陈晓雨从梦中惊醒,然后他就看到了举着火把蹲在他脑袋旁边的公孙,差点没把他吓掉下去。 陈晓雨猛然站起,一脸懵地问道:“师傅你怎么上来了?还拿着火把,你不是要把这木屋烧掉吧?” 公孙故作镇定,说道:“你师傅我是那种人吗?这可以我爱徒为我修建的房子!” “那师傅您老人家上来干嘛?” “这不想着你这段时间辛苦,上来瞧瞧你是不是累晕过去了。” “我谢谢您嘞!”陈晓雨对他说的话半个字都不信,“那这火把又是怎么回事?” “驱蚊,驱蚊,这不夏天蚊子多,刚刚你头上飞了好些蚊子过来,还好为师发现得及时,不然你现在肯定满头包了。” 要不说师傅还是师傅呢,人够老,脸皮也够厚,说个谎都能说得一本正经,大义凌然,天花乱坠,脸不红心不跳,好在陈晓雨早就习以为常。陈晓雨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开始发白的小老头,他知道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他不知道自己离开对公孙来说是否过于残酷,他尚且年轻无法判断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可以他清楚的感受到远方有个声音在不断召唤着他,那声音这几年越发强烈,最终到了无法压制的地步,他迫切的想去往最遥远的远方。他从那里来,师傅从那里来,杳无音信,生死未卜的父母在那里,他注定会走上他们曾经走过的路,同时也是他自己的路。 第二章 不像离别的离别 当木屋的最后一片瓦叠完时,公孙再没有什么借口继续挽留陈晓雨了。 只要陈晓雨想走,他现在就算是强留也留不住吧,想到这里公孙有些失落。陈晓雨这孩子悟性高,他这些年随意地教,陈晓雨随意地学,剑术精进的速度着实让人吃惊,在两年前公孙就感到自己没什么可以再教给陈晓雨的了,想来陈晓雨那时候就有和他一战的实力了吧。 师徒二人站在新落成木屋前,公孙转头向陈晓雨说道:“对不起啊,臭小子,师傅只是个自私的小老头。” “师傅说的哪里话,没有您老人家我二十年前就挂掉了。” “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公孙岔开话题,问道:“有想过去哪吗?” “明天吧。”陈晓雨回答道:“至于先去哪里,还没想好。天地浩大,都想去走一走。” “走吧,咱们去镇上,为师为你饯行。” 师徒二人就这样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不多会儿就来到了镇上的酒楼。掌柜对二人自然是无比熟悉,毕竟小镇就这么大点地方。公孙自然不用说,这些年不断进出小镇,靠采摘的药材与捕猎到的山间野味为生,而陈晓雨一度被认为是老木匠的接班人,更不必说他俩放着小镇不住,要到遥远山谷中生活的奇异行为。 和掌柜简单问候后公孙就点了满满一大桌菜,掌柜忍不住问道:“公孙师傅今日还有其他客人吗?”陈晓雨也是满腹狐疑,师傅今儿个似乎是想把自己撑死,不然就是想把陈晓雨撑死。 分离在即,不过他俩胃口倒是好得很,似乎还比平时更好了。反倒是话出奇地少,几杯酒下肚后,陈晓雨率先打破沉默,说道:“师傅,我一定会回来的。” 公孙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道:“臭小子,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我老头子又不是离开你活不下去,指不定过两年我就去哪潇洒去了呢。” 陈晓雨鼻子突然有些发酸,他知道他师傅真的干得出来,他的酒杯悬在空中,一时间有些失神,要是回来找不到师傅怎么办呢? 公孙赶紧说道:“开玩笑的啦,我这老头子还能去哪,何况,我哪里舍得你刚修好的大房子呢,我还指望着你臭小子回来给我养老呢。” 陈晓雨放下酒杯,缓缓说道:“师傅在哪里,哪里就是我家,我回来要是见不到师傅,那我就一直找师傅,找到为止。” 公孙说道:“臭小子,吃菜吃菜,这菜都凉了。”公孙随手指着刚端上桌,热气腾腾的牛肉说道。 当桌上菜肴消灭到一半时,公孙早已喝得酩酊大醉,叽里咕噜地满嘴胡话,陈晓雨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面对这样的师傅,陈晓雨只有叹气的份。 当公孙倒在桌上,醉得完全没有意识时,一湾圆月恰至中天。帐当然是陈晓雨付的,掌柜的第二次见公孙老头喝得如此之醉,上一次还是二十年前,那时掌柜的还是个伙计。 陈晓雨一手拿着打包好的食物,另一只手背起师傅,走进了一片夜色中,月华正盛。 回到木屋后陈晓雨将公孙轻放在床上,公孙睡得很好,至少从鼾声上判断的确如此。那些老酒不曾灌醉陈晓雨,反倒让他更加清醒。那天晚上陈晓雨一夜未眠,没人知道他那天晚上想了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刚微微亮,陈晓雨终于出发了,他担心他再不走师傅就要醒来了。 一把剑,一个背囊,此后这就是他的全部身家了。一把漆黑的古剑,没有一点多余的花纹与装饰,每一处剑身仿佛都是为了饮血而生。背囊是前几天在小镇上买的,里面放了一件衣服与几个烧饼,还有半升多稻米——这是公孙强烈要求陈晓雨带上的。 陈晓雨在公孙床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轻声说道:“师傅保重。”随后陈晓雨走出了木屋,晨光熹微中,公孙感到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一点点走了出去,他只觉得眼中进了一大把沙子,这同样是公孙未眠的一夜。 陈晓雨很快来到了谷口,那个孤坟已经在那里等他很久了。陈晓雨将坟头上一棵新长出的小树苗拔掉,然后倚在无字的石碑上。 陈晓雨不止一次想象二十年前那个雨夜,想象那个不知名的男子,想象他与这个陌生男子是何种关系,想象这个陌生男子在遥远江湖中有着怎样的故事,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他即将走入的浩大江湖中。 陈晓雨在墓前叩拜,但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躺在墓里的人。陈晓雨自言自语道:“放心,你的名字,你的故事,你的仇敌,我都会一一找回的。” 坟前清风乍起,像是对他的回应。 小镇是通往外界的必经之地,也是陈晓雨离开前的最后一站,他此刻只想悄悄溜走,不要被什么熟人看到。 然而他还是被个老熟人看到了,那是昨夜吃饭的掌柜家的女儿。昨日没有撞上今日反倒撞上了,陈晓雨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去。 他在小镇上学木工、学竹编,用活的蟾蜍和死的蛇去吓镇上那些女孩子时,她们叫他小木匠、小竹匠以及小混蛋、大淫贼。 掌柜家的女儿自然也没少遭殃,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没有什么是老公孙一顿酒解决不了的事情,不然就两顿。 自从陈晓雨回去练剑后,镇上的女孩子们终于获得了长久的平静。长大些虽然时不时往小镇上跑,但已经不屑做从前那种恶趣味的事情了。 陈晓雨常跑的地方之一,自然就是这个酒楼,离开小镇的人常常把这里当作临行前的最后一站,而返回小镇后也往往先经过这里,所以有着最有趣的故事。 还没等陈晓雨开口,对面的少女直接爆出一连串的发问:“陈晓雨,听说你要成婚了?真的假的?新娘子好看吗?哪里人?你喜不喜欢她?” 一口气问完这么多问题后,少女才注意到陈晓雨身后的背囊,于是又问道:“你是要出远门了吗?” 陈晓雨一脸茫然,这哪跟哪,怎么自己要成婚了自己都不知道。陈晓雨说道:“你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个好呢?” “不急,一个一个答。”于是韩秋琴便把陈晓雨扯到了河边,他俩在河堤上坐定,此刻陈晓雨终于有机会开口说话了。 “秋琴大小姐,你都哪听来的消息啊,怎么我自己要成婚了我都不知道?”陈晓雨疑问道。 “镇上的人都说你在盖房子,准备迎娶新媳妇儿了,不是吗?”韩秋琴说。 “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啊!盖房子是真的,娶亲就太扯了。” “你不娶亲盖房子干嘛?”韩秋琴说得理直气壮,似乎盖房子和娶亲存在必然的关联。 陈晓雨这才明白过来,难怪最近镇上的人看他都带着神秘的微笑。 “谁规定的建房子就一定要取亲啊?”陈晓雨反驳道。 “哦,那你这是要去哪里?”韩秋琴问道:“走亲戚吗?” 陈晓雨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说道:“算是吧。” “你要去多久?还会回来吗?”韩秋琴将脸转了过去,望着潺潺河水。 陈晓雨感觉韩秋琴似乎有些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陈晓雨随手将个石子扔进河中,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会去多久”,他余光扫过,看到韩秋琴眼里泛起一点愁容,河风将她的头发吹到他的脸上,有点痒,陈晓雨不知道该回答她是否会回来,问道:“怎么了,你好像有些不高兴。” 韩秋琴欲言又止,最后说道:“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走吧走吧,爱去多久去多久,最好永远别回来。”说完她径直走了出去,陈晓雨没有跟上来。 她没有给陈晓雨说她即将要出嫁了,算了,不管他是榆木脑袋还是故意装傻,都不重要了,她想,只是很多年后她偶尔会后悔当时没有好好告别,而她此刻只觉得陈晓雨是个呆瓜,彻头彻尾的大呆瓜。 陈晓雨独自在河边坐了许久,他隐隐感到韩秋琴似乎有什么话没有说。等他明白韩秋琴当时眼底乍起的愁容是什么意思时,已经是几年之后的事情了,他现在只是感叹道:“女人真是种奇怪的动物。” 晌午过后,陈晓雨躺在运送茶叶的马车上,随同向东去往蓉城的商队离开了小镇,此时天上白云一朵又一朵,卷起又被吹散。 第三章 劫道 商队里大部分成员都属于蓉城的一个经商世家,领头的是个短髯的中年男子,大家都叫他老李,看上去人畜无害,但论江湖资历,车队中没人比得上他。陈晓雨得以随同车队往东,便是得到了他的首肯。 当然也得多亏酒楼掌柜韩老头引荐。当得知陈晓雨准备离开小镇时,韩老头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生怕他的宝贝女儿做出什么傻事来。以他大半辈子阅人无数的经验看来,陈晓雨和他韩秋琴绝不是同一路人。 陈晓雨虽然迟钝,但到底不傻,所以便顺水推舟的跟着车队离开了小镇,他此刻可以悠闲的躺在松软的茶叶上,多亏韩老头对他的“关照”。 车队中二十来人大多是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只有一个成员小的出奇,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这几天陈晓雨的一大乐趣就是和他聊天。大概是第一次跟随家里长辈出远门的缘故,他显得即兴奋,又紧张。在运输茶叶这个枯燥漫长的工作上,只有他的眼中尚且泛有一股活力生机。 经过这两日的攀谈,陈晓雨才知道他叫李小萌,是老李的侄子,他们同属于蓉城李家的支系。李小萌家中弟兄姊妹众多,而耕地少,随着他和家中兄弟姐妹们渐渐长大,家中却越来越揭不开锅了。于是便将他委托给堂叔老李,一起替主脉蓉城李家跑腿做事。 一路走来,每每遇到什么风吃草动,李小萌总会下意识地伸手握住悬在腰间的长刀,他似乎一直在寻找什么机会将长刀拔出来。 “小家伙,我们现在到哪了?”陈晓雨躺在茶叶上悠闲地问道。 李小萌又生气:“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小家伙,我今年十四岁了!” 陈晓雨打趣道:“那我该叫你什么,老伙计?” 李小萌挠了挠头,似乎觉得也不合适,便不理这茬,说道:“往前再走半日,便是峨眉了。” 或许是因为使用年限比较长,这日未时,有两辆车的车轴突然断裂,修好再上路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老李面色阴沉,他知道这边地界上最近不是很太平,夜间赶路的风险尤其高,但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在日落前赶到下一个落脚点了。 一行人走着走着,天便黑了下来,途径一处森林时,一只夜枭从车队头顶飞过,本来谁也不当回事儿,反倒是李小萌在夜里的拔刀声显得格外刺耳,老李差点没把他的长刀直接收走。他这个侄子一惊一乍的,已经给车队带来了几次不小的躁动,好在没有马受惊,不然又是一件麻烦事。 出了这片森林就是七里坪镇,那里有接应车队的人,只要到那里就安全了,老李心想。 陈晓雨再次醒过来时,是因为马车的急停,他只听到李小萌在车队最前面大声喊叫道:“停下!有陷阱!停下!”随着吁的一声,陈晓雨的脑袋便撞到了车厢上,他从车厢上摸着脑袋缓缓起身,转身看向车队前方时,便看到了老李和李小萌神色凝重地站在马路中央,其余人在马车周围警戒,如临大敌。 陈晓雨心想不妙,他翻身下了马车,走上前去,便看到了离地一尺的的绊马索,随即一群人便丛林两侧便有一群人提着刀围了上来,对方大概二三十人,首领是个手提大刀的络腮胡男子,但对方似乎并不急于动手。 对面为首的那男子缓缓上前,李小萌双腿发软,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出远门就遇到了这种情况,他握着刀柄的右手微微发抖。老李走上前去交涉,他似乎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陈晓雨显然有些兴奋,他同样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从前都是和师父过招,今天终于有机会小试牛刀了,他打量对面的首领,想象着如果场面失控,怎样以最快的速度将对方制服。 陈晓雨很有信心,不过李小萌并不这么想。李小萌低声对陈晓雨说道:“如果一会儿真的打起来,你自己找机会跑。”他连声音都有几分颤抖。 陈晓雨问道:“你们不跑吗?” 李小萌说道:“我们要是跑了,跑得了跑不了另说,以后决不会有人再敢用我们了,跟自绝生路也差不多。” 陈晓雨若有所思,说道:“放心,没事的。” 李小萌不解地看着陈晓雨,甚至忘了害怕,他不知道陈晓雨哪来的底气,难道陈晓雨还是个高手吗?一个成天只知道睡大觉的高手? 老李走上前去后从怀间取出了一个小而精致的锦盒,呈送给对方首领,不卑不亢地说道:“不知是哪路英雄好汉,路过贵宝地未及拜会,是我李家的失礼,一点心意,请当家的和各位兄弟喝酒,还请当家的行个方便。” 行走江湖的诸多禁忌,在那些故事里,老公孙不知道给陈晓雨说了多少遍。眼下陈晓雨便明白过来,山贼劫道,所求多半为财,而行走于各处经商的人,为保所运货物安全,基本上都会拜山头。一般根据主家吩咐,随便给些便好了,要真鱼死网破,缠斗到底,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老李的沉稳是车队最大的安慰,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跟随老李多年的弟兄大多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只是从前每次都能化险为夷,但这次的情况却似乎不太一样。这些贼人一个个看上去皮包骨头但却面露凶光,就像饿狼看着羊羔。 老李心中忐忑,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这片森林近五六年来不曾发生过劫道的事情,因为离七里坪镇实在太近。老李推测这波人多半是流窜至此,这是最坏的情况,若真是从别处流窜至此,那还会有什么江湖道义可讲? 果然,对方首领一张嘴就是外地口音,他将粗暴地将锦盒摔在地上,叫嚣道:“就这么几个铜板,真当我兄弟们是臭要饭的了?兄弟们,给我上!” 但他的兄弟们这次并没有听他的,因为他说完时,陈晓雨的剑就凭空出现在了他的脖子上。李小萌不知道陈晓雨是怎么做到的,上一刻还在他的身边,下一秒就出现在了那个凶神恶煞的络腮胡后面。见鬼,陈晓雨是什么时候拔剑的? 陈晓雨像个幽灵,电光火石之间,众人还没来得及对络腮胡的进攻信号做出反应,就看到陈晓雨出现在了那人身后。 络腮胡对这一变故始料未及,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但脖子上的冰凉如此真实,他知道他的性命就在对方的一念之间。他颤巍巍开口问道:“你是人是鬼?” “我觉得你最好让你的兄弟们放下刀剑,不然你很可能就是鬼了。”陈晓雨的剑又往他的脖子上贴近了一分。 一瞬间攻守异势,几个相对精明的贼寇眼见情况不对,拔腿就跑,哪管他们老大的死活,其余贼寇也立刻做鸟兽散,那络腮胡也很是识相,马上下跪道:“好汉饶命!”于是眼前的络腮胡便被绑了个结结实实,丢到最后面的车厢上去了。 老李一开始只当陈晓雨是个会个一招半式的半吊子剑客,没想到却只用一招便制服了这群歹徒。若非陈晓雨,一场血战不可避免,最后能有多少人活着都难说。 老李转向陈晓雨,突然单膝下跪作揖,说道:“多谢陈少侠出手相救!” 陈晓雨正想将老李扶起,身前所有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同老李一样作揖道:“多谢陈少侠出手相救!” 李小萌呆呆的站在那里,他还在想陈晓雨是什么时候拔剑的,又是什么时候到了对面那络腮胡的身后的。直到老李用剑拍了一下他,说道:“臭小子,还不跪下?”李小萌如梦初醒,缓缓跪下,这次陈晓雨终于来的及扶住他,说道:“大家快快请起。” 陈晓雨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众人一定要酬谢陈晓雨,陈晓雨连连拒绝,奈何盛情难却,陈晓雨一会儿就收到了一堆礼物,什么都有。有蒲扇、有佛珠、有平安符,甚至有位大哥还将自己孩子换的牙齿送给了陈晓雨,陈晓雨哭笑不得。 众人终于再次启程,没有人注意到,在一棵高大的松木后,黑暗中,一双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第四章 告别车队 在老李和陈晓雨的盘问之下,才知道络腮胡这些人原来是南疆边境上的小帮派,平时日子虽半死不活,却不至于打家劫舍,只是近来南疆五毒门不断壮大,不断吞并周围的小帮派,他们不是五毒门对手,才被击溃,流窜入蜀,也不知逃了多久多远,才到五里坪外的森林里落草为寇。 陈晓雨将络腮胡交由老李他们一行人处置,不管何种惩罚都是他应得的。 重新启程的路上,一行人打破了以往的沉默,这些三十几岁的汉子仿佛被陈晓雨打开了话匣子,围在陈晓雨坐的马车旁分享着彼此从前的江湖见闻,陈晓雨想,还是师父说的有意思。 反倒是一开始和陈晓雨话最多的李小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像是在生气,不知道是生自己的气还是生陈晓雨的气。他觉得陈晓雨骗了他,但他仔细回想,自始至终陈晓雨好像都没说过什么骗他的话,他觉得有些憋屈。 “小家伙,谢谢。”陈晓雨对李小萌说。 “是你救了我们,你谢我干什么?”李小萌还在拗气,他骑在马上,保持目视前方,不去看陈晓雨。 “在那种危机关头,你还想着怎么一个与你无关的人怎么活命,你以后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侠。”陈晓雨不假思索地说道。 李小萌转向陈晓雨,有些激动地说道:“大侠?!像晓雨哥一样的大侠吗?” 陈晓雨有些意想不到,原来在这个小屁孩眼中,自己已经成了大侠吗?做个侠客这么简单吗?陈晓雨随之释然一笑,想这些干嘛? 陈晓雨说道:“对!像我一样的大侠!”两人随之哈哈大笑,陈晓雨不知道,一颗种子已经在这个孩子心里埋下。 出了树林之后一行人很快便到了五里坪镇,老李他们的下一个落脚点。这是蓉城李家经营的一座小客栈。 时近午夜,月上中天。这几天大家一直忙于赶路,都没有得到好好的休息,于是计划休整一天,更换马匹后再继续前往蓉城。 对于车队的恩人,自然是要好酒好肉的招待好。老李、客栈掌柜与陈晓雨三人坐在一处隔间,掌柜吩咐伙计将泸州老窖取来,亲自给陈晓雨斟酒。 陈晓雨有些不自在,两杯酒下肚后,随口问道:“其他人呢?” “在楼下大厅呢。”掌柜的赶忙答道。 也不管老李和掌柜的会怎么想,陈晓雨突然站起身来,说道:“我找他们喝酒去。”于是端着酒杯边走,老李和掌柜的只有起身跟来。 来到楼下,陈晓雨才发现李小萌和其他一行人围坐在一起。桌子中央是一锅乱炖的蔬菜汤、一桶米饭,还会几盘零散摆放的花生米与凉菜,大家就着烈酒,一阵狼吞虎咽。比起在路上啃的又干又硬的干粮,这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陈晓雨看着手里精致的酒杯,又看向楼下众人手中的大碗,对一旁的伙计说:“伙计,换碗!” 陈晓雨将碗拿在手中,问向掌柜的和老李:“楼上的酒食可以端下来吗?” 掌柜呵斥伙计道:“废物,没听到陈少侠说的吗?还不快去!” 于是陈晓雨便坐在了众人之间,坐在李小萌身旁。他们用发黄的土碗,喝着最醇厚的泸州老窖。厨房中的全部的肉食被搬了上来,一行人尝到了这一趟旅程,甚至这半辈子以来,最好的菜肴与酒肉。 掌柜的未必见得有多热心,但为蓉城李家经营这么多年,他知道李家的行事风格,知道这些江湖客性情。和食材耗尽,两三天开不了门相比,他更害怕永远开不了门。 李小萌不解,问陈晓雨:“楼上更安静、更舒适,酒和菜肴都比楼下不知好了多少倍?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陈晓雨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反问道:“更安静、更舒适,更好的酒和菜肴,就一定会更自由、更尽兴吗?” 李小萌哈哈大笑,说道:“我明白了。”于是和陈晓雨碰了一杯,两人一饮而尽。然后李小萌就被呛到了,引得众人直发笑。 当夜,众人大醉而归。第二日李小萌去敲陈晓雨房门,准备叫他起来吃早饭时,并没有人回应,起初大家并不觉得有什么,只当是昨晚喝得太多,睡过头了。但当晌午时分敲门还是没有人应时,李小萌有些慌神了,他推门而进,却发现床上根本没有人。 大家赠给陈晓雨的所有礼物都齐齐整整地摆在桌上。这些“赠礼”旁用炭笔写了四个小字:后会有期。 掌柜的和老李站在桌旁,掌柜的感叹道:“只愿他永远是李家的朋友。” 老李说道:“至少他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李小萌很是失落,尽管他知道陈晓雨一定会离开,却从来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小萌,快过来!”车队成员中的一个男子喊道,像是发现了什么。 李小萌走了过去,发现在他们休息的大通铺的房门上,用丝线悬着一把精致的短剑。李小萌也忘了考虑危险不危险,他走上前去取下短剑。轻轻拔剑,只见短剑的靠近手柄的地方,歪歪扭扭的写着三个字:赠小萌。 第五章 边村惨案 陈晓雨早晚会离开商队的,只是离开比他自己预想的早了些。 他有点后悔没有和师父好好学写字,以至于在送李小萌那把短剑上刻的的歪歪扭扭,自己也不满意,以至于桌上“后会有期”四个简单的字都是写了擦,擦了写,临到最后还是歪歪扭扭的样子。 说起师父,他还是想不明白师父是什么时候将那些碎银塞到自己行李中的。今早买剑时,当十几粒碎银从行囊中掉出时,不光老板惊呆了,连他自己都惊呆了。 距离蓉城还有三日路程,为了避免和商队再次遇到,陈晓雨避开官道,专挑小路——他现在实在无法面对那二十几个热情似火的精壮汉子。 陈晓雨从集市上买了头驴,此刻正沿着一条羊肠小道,不紧不慢地赶路,小道向远方延伸,隐隐可以看到一座村落,看着距离估摸着一个时辰左右便到了——如果这头蠢驴足够听话的话。陈晓雨本来是想买一匹马,但集市上仅有的几匹好马在前一天已经被买走了,细问之下,才知道就是车队老李他们,真是种奇妙的缘分,陈晓雨想,此刻这样的缘分少一点也未尝不可。 陈晓雨到时,集市上只剩下两匹瘦得皮包骨头的老马,其中一匹甚至还有些跛脚,另外还有一头驴。相比于已经形销骨立的两匹老马,旁边的驴显得健康得多,一旁的小贩竭力推销着自家的驴,说它力气大、耐力好,简直就是居家旅行的得力工具,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快把这头驴吹上天了。陈晓雨没辜负他的好口才,最终以五两银子买下了这头驴。 陈晓雨骑着驴走了不到两里地,驴就罢工了,任凭陈晓雨如何打骂叫唤,生拉硬拽,再也不肯往前一步。陈晓雨发现他自己才是那头蠢驴,竟然这么轻易信了小贩的鬼话。其实小贩也没骗他,因为小贩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这驴听话,不然也不会牵到集市上卖了。 陈晓雨只好和驴一起在树荫下歇息,往来的人们低声议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话。晌午过后,太阳慢慢地收敛了它毒辣的日光,陈晓雨的驴也终于肯上路了,不过眼下看来,估计很难在日落前赶到远处的村子了。 陈晓雨的驴终于没有再作怪,日落时分,总算赶到了村口。但诡异的是整个村子安静地出奇,居然没有一点人声,也没有看到一点灯火,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传来,越往前走血腥味越发浓烈,陈晓雨从驴背下来,将驴系在了村口的树上,握紧长剑,缓步向前。 陈晓雨缓步走入村中,道路上散落一些粮食,路两旁房屋的门随意开着,一些直接倒塌在房屋前,仔细看去,一些门上还有深深的刀痕与火燎过的痕迹。走了一会儿,陈晓雨总算听到了点人声,但却听不真切,他手中的剑握得更紧。 陈晓雨再往前走,终于听清了那人声——那是一个和尚在念往生咒。随后,那骇人的场景呈现在陈晓雨眼前,村子的中央,大量干燥的木柴被搭建成高台,高台上整齐地叠放着几十具尸体,无论是青壮还是老弱妇孺,齐整整的躺在柴堆上,一条条黑色的血迹从头或肩上横贯到胸腹——那是明显的刀伤。一些断掉的残肢摆放在尸体周围,那些被砍断的地方一点点往外渗出黑血,那些面孔上无不显露着生前所经历的惊恐、无助与绝望。 高台之下是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高的那人是个和尚,他双手合十,低声诵念着超度亡灵的经文,矮的那人只是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皮肤裸露出的部分黑乎乎的,穿着破烂,眼神空洞。 陈晓雨此刻终于知道了全村人在哪,他看着眼前的无数尸体与仅有的两个活人,握紧的剑终于放松了下来,他只知道眼前这两人绝不会是凶手——没有哪个凶手在惨无人道地杀害了这么多人还能一脸平静地为他们料理后事,况且那些尸体上的刀伤绝非一两人所为。 紧握长剑的手松了下来,但他的胃里却是一阵痉挛。 这是陈晓雨第一次见到尸体,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尸体,当风席卷着血腥与尸臭袭向陈晓雨时,他毫无反抗之力。陈晓雨很快便见到了他早上和昨天吃的东西,以另外一种方式。 当陈晓雨感到胃里翻江倒海直扑喉咙而来时,他只有背过身去,快步走到了那和尚与稚子看不见的路边,然后蹲下呕吐。死亡是件悲痛的事情,他不想亵渎这种悲痛。 陈晓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厌恶自己。 陈晓雨感到他几乎快将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了,然后他看见身前多了一个水囊,握住水囊的是一只白皙的手,白皙的手隐没在宽大的长袍中,长袍中是刚刚看到的那个年轻和尚,小和尚身后跟着个全身黑乎乎的小孩。 陈晓雨接过水囊,里面有药香传来,陈晓雨简单漱口后,终于好了一些,年轻和尚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陈晓雨打破沉默,问道:“是山贼吗?” 小和尚回答:“不知道,一般山贼夺人财物,抢人粮食,却不至于如此滥杀无辜。”或许是无端的杀戮见得多了,和尚说这些时不见有任何感情波动。当陈晓雨靠近时,和尚已经察觉他了,只是看陈晓雨的表现,和尚也断定了陈晓雨不会是凶手——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清陈晓雨是个剑客。 所谓山贼不轻易滥杀无辜,倒不是说山贼心存道义,仅仅是为了方便下次劫掠时不至于空手而归,倘若将可以干活的青壮都杀了,那就没人种地赚钱了。陈晓雨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山贼也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可眼前所见一片惨烈,陈晓雨想不出任何理由可以解释这种无端的杀戮。 交谈之下,陈晓雨方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和尚名法号归尘,云游四方,今天早上行经此地,便看到了整村的遍地尸骸。全村连只鸡都没剩下,唯一的活口便是此刻呆坐在柴堆前的孩子,归尘从一个村民家的灶台下把他抱了出来。不知道那孩子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还是原本就是如此,归尘将他抱出后,他就只会一件事,就是跟在归尘后面,除此之外再没有一句话。孩子脖子上的长命锁上刻着向烨二字,归尘与陈晓雨便叫他小烨。 陈晓雨第一次想杀人,他感觉心里堵得慌。他现在只想找到那些畜生,将他们全部杀掉。归尘扔下陈晓雨,继续回到高台前颂念经文,陈晓雨强压住胃里的翻覆,跟着归尘和小烨来到柴堆下。 归尘背对着陈晓雨说道:“陈施主若还有几分力气的话,不妨在那边挖个大些的坑吧。” 陈晓雨走向旁边的空地,上面已经有归尘之前挖出的大致轮廓,当他开始动手挖时,归尘点燃了柴堆。火光照亮了夜空,火光之下,年轻和尚与一个五岁的孩童面无表情,陈晓雨挖断了三把锄头。在他们的上方,青冥幽幽,不知道亡灵们是否已经得到安宁。 将所有村民安葬后,陈晓雨问道:“法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归尘说道:“我是个出家人,没跟师傅学到什么佛法,只懂念经超度亡灵。这边被杀害的村民们超度结束了,还有杀害他们的凶手还没有超度呢。” 陈晓雨吃了一惊,眼前的和尚却无比平静。归尘看了眼陈晓雨,继续说道:“陈施主初入江湖,就不必趟这趟浑水了。” 陈晓雨笑了笑,回答道:“若是非趟不可呢?” 归尘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说道:“那便一起同行吧。” 如果换做别人说这话,陈晓雨或许会觉得对方在故意激他,但从归尘口中平静地说出,任谁都不会误会他的好意。 如果换做别人,或许便会听从归尘的劝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拿生命去冒险。 但归尘不是别人,陈晓雨也不是别人,所以他们不会放任无辜的人在自己面前惨死,而凶手却不必遭受任何惩罚。 第六章 峨眉风云(一) 究竟谁是凶手,出于怎样的动机和目的要将一个村子的人全部残忍杀害,线索全无。归尘在发现小烨的灶台下找到了几颗红色的药丸,但并不知道这是小烨父母遗落的还是杀人元凶遗落的。 当陈晓雨决定和归尘一起卷入这件事时,归尘便将那几颗红色药丸的事情告诉了陈晓雨,陈晓雨自然没有见过,但陈晓雨打小跟着师父采药,和小镇上的药掌柜也没少打交道,他知道眼前红色的小圆球绝对不是他看到过的任何一种药物。 无论是山贼也好,强盗也罢,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深入追查线索之前,陈晓雨和归尘却还有另外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便是如何安置这个五岁的小男孩。 带在身边肯定不行,如果遇到什么意外,能不能保全自己尚且不去说,又何谈保护他人的安全,商议之下,二人决定先将小烨带到峨眉山,委托给归尘的师伯。据归尘说,他的师伯早年间游历江湖,后来投在了峨眉山的伏虎寺。 幸运的是这里离峨眉山很近,不过半日的路程。当天夜晚一行三人外加一头驴在村里草草过夜,第二天一大早便向峨眉出发。 峨眉,不仅拥有大大小小百十座佛寺,更是天下大派峨眉派的根本所在,立派三百年有余,虽说最近这五十年已日渐式微,但底蕴犹在,不是一般的江湖门派可以相比。到底是初入江湖,陈晓雨似乎对什么都很感兴趣,一路上问个不停。 “和尚,据说峨眉派全是女子,可是真的?” 归尘也不厌其烦,有一说一:“那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自从高琼师太打破禁忌,中兴峨眉以来,男弟子担任峨眉掌座也是时有发生的事情。” 陈晓雨似乎有些失望,兴趣一下子减少了很多。 “听说峨眉派弟子除魔卫道,伸张正义,个个武艺高强,这总是真的吧?” 归尘冷哼一声,说道:“若真是如此,峨眉山脚下,又怎会发生这样的惨案?” 陈晓雨沉默下来,不再说话。他知道归尘说的是对的,村子就在峨眉山脚下,如果峨眉像以前的那样强盛,哪股势力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而今惨案发生至少已经三天了,一路没有看到一个峨眉派的弟子。 陈晓雨有些愤慨,眉头微皱,这不是他想象的峨眉,当今的峨眉派,难道已经衰落成这个样子了吗? 今日陈晓雨的蠢驴也很是识趣,在归尘的牵引下没有了之前的臭脾气,一反常态,陈晓雨不得有些佩服。一行人顺利地到达了峨眉山,在山下将驴托付给一户农户后,归尘背着小烨上山。对于这个小男孩,这两日来陈晓雨做了很多尝试逗他开心,但均以失败告终。 一路上香客寥寥,很多寺庙已经破败,走到峨眉山下时,只看到山门倾颓,半掩在荒草中。终于看到了四名值守的峨眉弟子。看到陈晓雨一行人,其中一人走上前来询问来意。 陈晓雨与归尘表明来意,并向前来询问的峨眉弟子说了小烨所在村里发生的惨案,那名峨眉弟子听他们说后,回复道:“没想到贼人居然敢在我峨眉地界作乱。对了,两位没有把这消息告诉其他人吧?” 陈晓雨想也不想地答道:“这一路走来人影都没见到一个。” “兹事体大,容我先向赵师伯禀报一下。”说完便示意其中一名弟子上山去。 那弟子说道:“二位可否先移步到我峨眉一叙?” 陈晓雨心想,如果可以借助峨眉派的力量,那揪出元凶一定会事半功倍,当即应下,而归尘却有几分迟疑。 归尘说道:“我背上的小施主这几日经历如此变故,加上颠簸不断,怕是身体吃不消,还请让我们将他安顿到伏虎寺后,再来相商。” 几人正说话间,只见之前跑进山中的男子又带来七八位峨眉弟子走下来,为首一个身穿紫衣的峨眉弟子说道:“小师傅尽管放心,我峨眉派中恰好有医术大家坐镇,给这个孩子开副调理身子的方子,自然不在话下。眼下尽早将作乱的贼人绳之以法,为无辜的乡亲们报仇,不让贼人继续作乱才是第一要务。” 归尘余光扫了一眼周围的峨眉弟子,不再继续坚持。 那紫衣弟子顺势说道:“弟子常黎昕,请二位随我来。”说完便带来几个弟子在陈晓雨他们前面引路,后方亦有四五个弟子护送。陈晓雨终于回过味来,察觉到了事情的诡异,难道自己与这和尚被当作了凶手不成?满腹狐疑间,几人被带到了一座简陋的院落里。院落三面高墙,只有正门可以进出。 到地方后,常黎昕说道:“两位稍事休息,我这就去灵溪阁请师伯来与二位相商。”说完便走了,但门口的峨眉弟子却没有撤走。 陈晓雨喊道:“且慢。”常黎昕停下,回过头问道:“少侠有何事?” 陈晓雨指了指门前值守的弟子,问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峨眉的待客之道吗?” “二位见谅,这自然是为了两位的安全。” 陈晓雨退回屋中,归尘一脸平静,似乎早有预料。陈晓雨问道:“和尚,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你刚刚不是话很多吗?怎么现在一句话都不说了?” 归尘将茶喝下,回答道:“说什么?如果有用的话在山门前便放我们离开了。” “那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吗?” “陈少侠,我们怕不是卷入到什么纠纷里了,最好还是先弄清楚状况。门口的那几名弟子纵然拦不下我们,但犯不上不明不白地与整个峨眉派为敌。” 和尚的一番话让陈晓雨冷静下来,的确,如果贸然对峨眉弟子出手,指不定要背什么说不清的黑锅,至少眼下暂时安全,先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眼看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常黎昕的一去不返自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去问门口的弟子,他们只回复不清楚,让再等等,只是说什么也不肯放陈晓雨他们离开。 第六章 峨眉风云(二) 这种感觉真是糟糕至极,不明不白的便被扣在这峨眉山中,对方什么目的、是善意还是恶意、要对自己怎么样都一无所知,现在又没有表现出想见他们的意思,太被动了。 陈晓雨与归尘将上山的细节回顾了一遍,最怪异的便是前来询问的峨眉弟子对边村惨案的态度,他似乎在陈晓雨他们开口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但就算是最坏的情况,他俩被当作了凶手,也绝对不会一关了事,无人过问。那就只剩下了一个可能,那就是不希望陈晓雨他们将山下村子所发生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峨眉山下的惨案自然是峨眉派的丑闻,但为了掩盖丑闻而放任凶手逍遥法外,甚至不惜将知情者秘密扣押,这是拿峨眉的未来做赌注。形势明了,陈晓雨与归尘的危险处境不说自明,如果他们的推测正确,那峨眉的人随时可能会对他们下手。 陈晓雨难以置信,虽说现在都是推测,但除此之外找不到他们被扣押的其他合理解释。 “我不相信整个峨眉上下全部如此乌烟瘴气,”归尘从手腕上取下一串佛珠,对陈晓雨说道:“情况紧急,你拿着这串佛珠,去找一个叫郜婉君的峨眉弟子,把山下村子发生的事情和我们的遭遇告诉她。” “她能帮助我们吗?” “她是现任峨眉掌座的嫡系弟子,排行第三,如果囚禁我们是峨眉掌座的意思,她肯定会知晓一二;如果不是峨眉掌座的意思,那她只需向掌座禀报此事,便可为我们解围。” “你一个和尚,怎么会认识峨嵋的女弟子?” 归尘懒得理他,将佛珠砸向陈晓雨,愠怒道:“陈晓雨,你话太多了!” 陈晓雨接过佛珠,看了看拉住归尘法袍的小男孩,说道:“你且放心,照顾好小烨,等我消息。”陈晓雨虽然从未看到过归尘出手,但知道归尘至少可以保护好自己与小烨,万一真的发生什么,门口的那几个弟子决计不是归尘对手。 归尘也并没有看到过陈晓雨出手,他知道陈晓雨初入江湖,但他依然愿意相信他,正如陈晓雨相信他一样,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这种信任的来源,许多事情便是这么奇怪。 两三丈的高墙对于陈晓雨来说算不得什么,归尘只看到陈晓雨轻轻从高墙上飘了出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归尘也不由得感叹。他当然也可以出去,但绝不会像陈晓雨这般轻松。 陈晓雨在夜色的掩护下拾阶而上,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峨眉弟子,但峨眉派占地甚广,弟子无数,要去哪里找郜婉君呢?正思索间,一座两层阁楼映入眼帘,昏黄的灯笼映照下,隐约可见“灵溪阁”三个俊秀飘逸的大字。陈晓雨想,这不是白天那个紫衣弟子常黎昕提到的灵溪阁吗?先去看看再说。 陈晓雨刚攀附在阁楼屋檐下,便听到常黎昕的声音。 “赵师伯,一定要烧掉吗?” 一个雄浑的声音回答道:“现在知道向家村事情的两个江湖客已经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向家村只有‘失火’才能保住我们的名声,也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峨眉的名声,你一定明白师伯的苦心吧,小常?” 陈晓雨心想,看来峨眉早就知道向家村的惨案了,他有些不解,保住峨眉的名声尚可理解,保住他们的名声是什么意思?难道向家庄跟这个赵师伯他们有什么关联吗? “可是,我们难道要放任那些畜生继续为非作歹吗?” “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小常,我们已经抓住了两个贼人,等这两天选完掌座后,再去收拾那些畜生,不也是一样的吗?” “师伯,既然如此,那两个年轻人和小孩子怎么办?” “眼下正是关键时期,先稳住他们,过了这两日,只要他们不乱说话,便放他们离开好了。” “弟子明白了,弟子这就去做。”常黎昕说完便退了出去。 陈晓雨越发疑惑,与常黎昕交谈的这个赵师伯是何许人也,似乎对掌座之位志在必得。陈晓雨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此人心思缜密,亦正亦邪,陈晓雨对他说的话自然半句不信,两日后一切尘埃落定,这人只怕是会设法让他们永远闭嘴。 常黎昕走后,却见“赵师伯”从墙壁上的暗格中取出了一个木盒,陈晓雨正在想这是什么时,只见那人打开盒子,露出半盒红丸。陈晓雨当下大惊,差点没掉下去。那人盒子中的红丸,和归尘在向家村发现的红丸,不正是一模一样吗?这老混蛋一定和向家村的屠村案有着莫大的关系!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将锦囊中的红丸倒入了木盒,随即将木盒放回了暗格中,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样的人如果当了峨眉掌座,那峨眉算是完了,我、归尘和小烨也算完了。现在得赶紧见到郜婉君,阻止常黎昕火烧向家村,不然他和归尘的所说的一切都将无法核实,向家村几十条人民的死将会变得不明不白,更何谈让凶手付出代价。 阁楼中的男子呼吸均匀绵长,一看便知是个内家好手,陈晓雨不敢多做逗留,以免被对方发现,当即潜入了树林中,趁着夜色离开了灵溪阁。一直钻树林还是太不方便了,想来峨眉山这么多弟子,不见得大家全部互相认识,想到这里,陈晓雨并不费力的弄到了一套普通弟子的白色衣服,跟在两个女弟子身后走去。 陈晓雨心想:现在刚入夜不久,除了巡山站岗的弟子外,其他人应该是要回到自己的住处才对,这也是陈晓雨之所以跟在这两名女弟子身后的原因。好在穿着这身皮,一路无人盘问,不过一会儿便来到了女弟子们的住处。 那两名女弟子走进了虔清殿,殿前有两名中年女弟子值守,查验身份后方可进入。陈晓雨停在了殿前,再一味往里走,只怕会被当做采花大盗抓起来。但直接上前说找人,且不去说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与身上这身峨眉弟子的装束,万一值守的人中有那个赵师伯的人,到时候大呼一声,自己岂不是自投罗网? 陈晓雨继续发挥他的传统技能,一个纵步越过了虔清殿的高墙。进了虔清殿后陈晓雨才发现里面原来这么大,除了主殿外,另外三面是长长的厢房,虔清殿与其余三侧的厢房将一块宽大的演武场围在中央,从虔清殿进来后便可通过演武场进入各处厢房。紧邻虔清殿的是两棵高大的金丝楠木。楠木旁是用来夜间照明的篝火,用一个破烂的铁锅支起,此刻火烧得正旺,一些木柴随意堆放在篝火不远处的虔清殿主殿的墙角。 看着眼前的一切,陈晓雨突然间便来了主意。 第六章 峨眉风云(三) 剑室中,四周的烛光映照之下,郜婉君正与她师姐梁怡切磋,迅急凌厉的剑招几乎要将蜡烛熄灭。郜婉君剑风正盛,眼看梁怡就要招架不住,此时剑室外突然传来几声长呼:“起火了!起火了!”顾不得多想,郜婉君与她师姐梁怡当即收剑,从剑室中跑了出来。 虔清殿与其余三侧厢房围成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很多人,浓烟升起的地方,是虔清殿的主殿。从剑室到虔清殿不过片刻而已,郜婉君赶到起火现场时,火灾已经被完全扑灭了,只看到用做支架的几根木头倒塌在那里,用来盛放柴火的铁锅倒扣在柴火堆附近,柴火堆已经被烧去了小半。 一个女弟子放下木盆,对前来查看情况的郜婉君说:“还好发现及时,如果让柴堆引燃一旁的金丝楠木与虔清殿,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刚刚便是她组织的最近的弟子将火及时浇灭。 郜婉君看了看现场,怎么看都像是支撑篝火的架子倾倒,铁锅里的篝火引燃了不远处的木柴,进而引发的火灾。不过这篝火架子怎么会无故倾倒,又怎么会不偏不倚地正好倒向了柴堆所在的方向,郜婉君本能地觉得事情有蹊跷。 郜婉君问道:“刚刚是你喊的起火吗?” “不是,三师姐,我也是听到起火之后才出来的。” 此时虔清殿前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郜婉君向人群中问道:“刚刚是谁第一个发现的火情?是哪位弟子喊的起火?”然而问了几个喊起火的弟子,她们都说是先听到其他人喊起火,自己看到火情后才跟着一起喊的起火,至于第一个发现火情喊起火的弟子,竟然不知道是谁。眼看火势已灭,众人又不明情况,郜婉君只好疏散了前来查看准备救火的众弟子。 郜婉君闷闷不乐,独自返回剑室,还在想刚刚的蹊跷的火情,是不是该向掌门师尊禀报,忽然间一个人影从剑室门外闪了进来,并将门从里面带上。 郜婉君一回头,却见是一个男子,举剑便刺。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陈晓雨。 陈晓雨刚准备说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剑光一闪,一柄精钢细剑直取自己咽喉而来。陈晓雨担心进一步加深误会,便不拔剑,只是用剑鞘格挡,说到:“郜......”陈晓雨一时语塞,竟不知道如何称呼对方,“郜师姐,且慢。”郜婉君哪里肯听他的,见他不出剑,只当是折辱她。 “怎么,还不出剑吗?” 郜婉君越攻越快,陈晓雨取出归尘的佛珠,赶忙说道:“归尘法师有难!” 听到归尘二字,郜婉君终于收剑,一脸狐疑的看着陈晓雨,她接过佛珠,端详良久,终于放下戒备,不再把陈晓雨当贼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跟我来。”说罢便将陈晓雨带到一处偏厅,在看到没有人跟来后仔细将门关上,问陈晓雨究竟什么情况。陈晓雨便将他和归尘所见的向家村的惨案以及进入峨眉山后的遭遇、在灵溪阁偷听到的常黎昕与那个赵师伯的对话和所见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郜婉君。 “这么说来,赵师伯不但囚禁了你和归尘法师,还企图火烧向家村毁灭证据,掩饰丑闻吗?” “正是如此,现在常黎昕他们,恐怕已经在去向家村的路上了。” 陈晓雨冒这么大风险潜入虔清殿,又有归尘佛珠为证,郜婉君已经信了个六七分。况且陈晓雨所说,本就是很容易证实的事情,不过出于谨慎,她还是继续问道:“空口无凭,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陈晓雨说道:“归尘法师就在你峨眉派木鱼下的小院中,你遣几人去一看便知,至于向家村,”陈晓雨冷笑了一声,接着说道:“我陈晓雨还不是那种开死人玩笑的人!”陈晓雨虽然身上穿着峨眉第三等弟子最普通的服装,但此刻白衣振振,自有一股风流的气度,郜婉君完全相信了他。 听罢,郜婉君当机立断,携着陈晓雨,立刻叫上二十几个得力的女弟子,兵分两路,一路由梁怡率领,立即去别院先将归尘与小烨接到安全的地方保护起来,他与陈晓雨则率领另外一支小队,立刻快马加鞭,争取在赶在常黎昕他们前到向家村。 郜婉君虽说做事有些冲动,但以她的聪慧,怎么会想不清楚其中利害关系。晚上一下子出动这么多人,肯定瞒不了赵师伯,如果他反应过来,小院中的归尘必然危险,这也是她兵分两路的原因。 众人上马,郜婉君和陈晓雨骑在前面,将众弟子甩在身后一段距离,陈晓雨有好些疑点想要问清楚,郜婉君却在他之前开口问道:“好你个陈晓雨,胆敢在虔清殿纵火,你可知道一旦火势失控,会要了多少人的性命吗?” “你放心,那堆柴是绝对引燃不了虔清殿的,况且,那里离水源很近,又有那么多弟子,怎么都烧不起来。” “这么说来,最开始的那声‘起火了’也是你喊的喽?” 陈晓雨笑道:“总不能让他真的烧起来吧。” “哼,回头再跟你算这笔账!”火把将郜婉君的脸庞映得通红,看不出她是否真正生气,“你我从未见过,就算归尘法师让你来找我,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其实我也是赌一把,只是运气好,赌对了而已。”陈晓雨没有骗她,放火之后,陈晓雨便躲在一旁,在火被扑灭后一会儿,只见一个风姿绰约的紫衣女弟子站在众人前,又是询问火灾发生的细节,又是疏散众弟子,大家又都叫她三师姐,陈晓雨只好赌一把,幸运的是陈晓雨赌对了。 陈晓雨问道:“之前没时间解释可以理解,现在路程还长,你给我说说,可以给我说说你的赵师伯吗?” 郜婉君知道峨眉现在是怎样子,知道赵师伯是怎样子的人,她并不想自欺欺人,归尘和陈晓雨不计个人安危也要追查向家村惨案的真相,就冲这一点,她也不想对陈晓雨隐瞒什么。 郜婉君当即说道:“赵师伯本名叫赵瑞元,是掌座师尊的小师弟。就像你所看到的那样,峨眉这些年已经不如以前强盛了,峨眉的影响范围一直在收缩,甚至已经到了无法为周围的村镇提供庇佑的地步了。前几年掌座师尊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让门派中德高望重的长者给周边村镇提供庇佑,同时也是为了给峨眉招收新的弟子。” “所以说,向家村原本应该是由你赵师伯庇佑,是这样吗?” “是啊,不仅如此,现在峨眉中的一干内务也是交由赵师伯负责,这其中也包括......经商。” 江湖门派经商,本来是最常见不过的事情,很多小门派最初便是一个经商团体为了维护自身利益所建立的,比如盐帮、马帮,但大门派经商一般则被江湖人士所不齿。因为在传统的门派观念中,大门派就应该以铲奸除恶、匡扶正义、发扬武学为己任,而非经商致富,这多少有些挟门派之危的嫌疑。所以陈晓雨明白郜婉君能对他说这些,实属不易。 郜婉君继续说道:“赵师伯剑术高深,加上这些年兢兢业业,师尊本就计划在明天将掌座之位传位于他,所以他才会在这个时间把你和归尘法师扣住吧。” 陈晓雨怒道:“扣住我们也就算了,想把向家村也一把火烧了,这算什么?他心里肯定有鬼?灵溪阁中还有那么多红丸,那是用来做什么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郜婉君黯然:“阻止常师弟他们后,我自会将这一切都禀明师尊,由师尊处理。但不管怎样,我一定会保护你与归尘法师的安全。”郜婉君心情复杂,一方面他知道赵师伯这些年为了峨眉已经付出了很多,要不是赵师伯苦苦支撑,恐怕峨眉今日的局面还会更坏。另一方面,赵师伯的很多做法在她看来又不是那么的“光彩”,比如私底下将门派的土地佃出去给村民们种,比如暗地里和江湖上不清不楚的人做生意,又比如用私人关系笼络门中弟子。 换做百年前峨眉兴盛时,其中任意一条都可以将他逐出峨眉,但现在峨眉已经不是百年前的峨眉,师伯的做法掌座不是不知道,只是只要做得不过分,掌座师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现在发生的事情,已经不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了,所以郜婉君决定阻止赵师伯,至于如何处理,他相信掌座师尊自有决断。 第六章 峨眉风云(四) 当陈晓雨和郜婉君到达向家村时,常黎昕和四名弟子刚好在主要房屋边上放置完干柴,正在往上浇桐油。看到陈晓雨和郜婉君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常黎昕显得很是吃惊。他一瞬间想了很多,他不明白他俩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唯一的解释要么是赵师伯改变主意了,让高师姐前来阻止自己,要么就是灵溪阁和师伯的密谈泄密了,现在看来,只可能是后者。 常黎昕装作无事地问道:“师姐怎么大晚上的和一个峨眉外人,带着这么多弟子到这个地方来?” “哼,我不问你,你反倒问起我了!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要把向家村全烧掉吗?” 常黎昕心想,果然是密谈泄露了,索性放开说道:“师姐,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峨眉声誉!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对吧?”常黎昕嘴上说着,手中的火把却没有要扔掉的意思。 “小师弟,你怎么不明白呢,如果今天这把火燃起来了,才是彻底毁了峨眉的声誉。峨眉立派百年,我峨眉弟子何时变得这样了,只会自欺欺人、罔顾事实,让作恶的凶手逍遥法外了?” “郜师姐,我说不过你,我们想法不一样。”说罢对他带来的弟子们说道:“大家听我的,放火!” “我看谁敢!”郜婉君吼道:“谁要是放火,门规伺候,逐出峨眉!你们现在要是悔悟,我还可以禀明掌门既往不咎。”郜婉君这么一吼,另外四个弟子犹豫起来,踌躇不定。 常黎昕眼见此情形,心想:只要火一放,所有证据都会消失,就算是陈晓雨他们知道真相又如何?只要抵死不认,没有谁会相信他们无凭无据的说法,峨眉就还是以前的那个峨眉,我常黎昕生死何足挂哉。想到这里,心下一横,便将火把扔向了浇了桐油的柴堆。然而火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燃烧起来,因为火把到了陈晓雨的手里。 他还在思考陈晓雨是什么时候夺过火把的,腿就软了下去,因为陈晓雨朝他的身后踹了一脚,这还是一天前自己见到的那个陈晓雨吗?与他一起的四名弟子,眼见他已经被制服,也纷纷灭了火把,听凭处置。 常黎昕的灵顽不灵郜婉君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决绝,更让她感到吃惊的是,陈晓雨鬼魅般的身法,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快的身法。 郜婉君留了几人驻守向家村,其余的人便押送常黎昕几人回去。回峨眉的路上,陈晓雨心情不错,不管后续峨眉内部会怎么处理赵瑞元,但他和归尘算是彻底洗脱了嫌疑,也不用担心与全峨眉为敌的风险。只要让顺势让赵瑞元交出他们抓住的那两名贼人,不愁找不到那伙人的老巢——这点或许赵瑞元早就知道了。而赵瑞元在惨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那些红丸是做什么用的,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凶案现场与灵溪阁,这些疑点,只能先回峨眉再从长计议。 郜婉君心情显然沉重得多,她知道她在做一件对的事情,但她不知道她这样做会对赵师伯造成何种影响,不知道对峨眉会产生何种影响。她知道峨眉的声誉不应建立在谎言与欺骗上,但她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峨眉将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很多年,峨眉内部也会因为这件事变得更加分裂。 郜婉君忧心忡忡之间,却听陈晓雨问道:“对了,师姐,你和归尘法师是怎么认识的?” 郜婉君望向陈晓雨,这位不知跟脚的少年侠客一声声师姐的叫着,身上又穿着峨眉弟子的衣服,她有些恍惚,像是陈晓雨一直是峨眉弟子,一直是她的小师弟一般。如果峨眉多一些像陈晓雨这样的人,峨眉又怎会衰落到这种地步? “他救过我。”郜婉君回答得很简洁。陈晓雨自知郜婉君心情不佳,便不再自讨没趣,索性也沉默起来。 来回折腾一夜,再回到峨眉时,天已经大亮,郜婉君的师姐梁怡在山门旁已经等待多时,昨日问询陈晓雨的那几名弟子已经不见了踪影,看来他们离开的这一夜,已经有很多事情发生。 陈晓雨问道:“一切还顺利吗?梁师姐,归尘法师他们可还安全?” 梁怡回答道:“陈少侠放心,归尘法师他们就安置在掌座师尊住处的旁边,绝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有些其他情况。” 郜婉君抢白道:“怎么了?” “赵师伯已经在执法堂一夜没有出来了,”梁怡上前说道:“你们走之后不久,赵师伯便一个人去了执法堂,后来便有执法堂的弟子去请掌座师尊,直到现在都没出来。” 一句话,把陈晓雨和郜婉君都说蒙了,原本计划让常黎昕等弟子指认,并顺势审问他们抓到的两个贼人,想到赵瑞元可能会抵赖,可能会和常黎昕等弟子切割,却没有想到他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去了执法堂,向峨眉掌座坦白一切,这是陈晓雨和郜婉君始料未及的。不容多想,他俩把常黎昕等几名弟子移交给梁怡,便径直往执法堂走去。 陈晓雨和郜婉君两人到时,恰好遇到一个女弟子带着归尘和小烨二人来到执法堂前,那女子弟看到陈晓雨和郜婉君二人,说道:“三师姐,你们来得正好,掌门正让我去请你们呢,省的我再跑一趟了。” 几人汇合,大家都安然无恙,郜婉君时隔两年又再次见到归尘,心中自然愉悦。陈晓雨与归尘认识不过三两天而已,此刻也如同故友重逢。只是几人还来不及叙旧,便被那名女弟子给领进了执法堂。 进入执法堂后,赵瑞元背对他们跪在执法堂的中央,赵瑞元正前方端坐的便是当今的峨眉掌门——劳代云,所着衣物样式上与其他弟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衣服上镶有一层金边。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满脸的皱纹在严肃的神情下令人畏惧,身后墙壁上悬着一把宝剑,似乎随时可能会出鞘。她的左边坐着的是峨眉派中德高望重的前辈,右边坐着的是执法堂中的几位主事,在她的身后两旁还有些空着的椅子,这显然是为了陈晓雨他们准备的。众人无言,却透出一股无形的威压。 劳代云示意他们到自己身边的空位上落座,郜婉君将向家村的事情做了个简单的禀报,劳代云感叹道:“你做得很好,婉君,如果向家村真被烧掉了,为师便成了峨眉的千古罪人。”说罢,锐利的目光射向执法堂中央的赵瑞元。赵瑞元将头伏在地上,说道:“弟子一时昏聩,险些酿成大错,甘愿领受任何责罚。”劳代云不去理他,冷哼一声。 劳代云自己却起身,转向陈晓雨和归尘,郑重说道:“归尘法师、陈少侠,我身为峨眉掌座,御下不力,监管失责,让赵师弟给你们添麻烦了,现在我代表峨眉,向二位道歉。”说罢,朝着二人深深鞠了一躬。 陈晓雨心想,这唱的是哪出?赵瑞元承认了多少?坦白到什么地步?道不道歉的他根本无所谓也不在乎,他更关心的是能不能从赵瑞元他们抓到的那两人身上找到制造向家村惨案的元凶,以及赵瑞元在灵溪阁中的红丸为什么会出现在凶案现场。 归尘说道:“劳师太言重了。”归尘静静坐着,小烨站在椅子后,不断地拉扯他的长袍,似乎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归尘只有不断用手轻抚他。陈晓雨看向小烨,他的眼中已经不再全是空洞呆滞,而是有了一点神采。 “在下有两个小问题想请教师太,不知能否解答一二,”陈晓雨问道:“听说赵师伯已经抓住了两个贼人,不知道现在问出了其他元凶下落了没?还有就是,不知道赵师伯灵溪阁中的红色药丸是做什么用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向家村的现场?”陈晓雨问的是劳代云,但眼睛却是直盯着跪在堂中的赵瑞元。 赵瑞元眼珠深陷,面色蜡黄,整张脸笼罩在阴影之中,既憔悴又阴鸷。赵瑞元缓缓开口道:“陈少侠,归尘法师,抱歉,让你们二位受惊了,请二位相信,我对二位绝没有恶意。那伙山贼的下落,我已经向掌门交代了,至于陈少侠所说的红色药丸,在下从没有见过,自然也无法回答少侠的问题。” 陈晓雨心想:避重就轻,老狐狸! “那敢问赵师伯,昨夜我在灵溪阁中看到的,你从暗格中取出的又是什么?” 陈晓雨从小院中溜出的事情,劳代云和一起的执法堂主事,还有另外几位峨眉长老已经通过梁怡知晓,但他们并不清楚陈晓雨在灵溪阁所看到和听到的具体细节,此刻听陈晓雨说起所谓的红丸,均吃了一惊。 劳代云问道:“不知陈少侠所说的红色药丸是什么东西?” 陈晓雨望向归尘,只见归尘从荷包中取出一粒红丸,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到粉红色的药丸上,显得十分妖冶,众人看得分明。归尘说道:“便是此物,小僧一直不明白这红丸有何作用,直到昨天晚上小僧在别院时,看到一只老鼠将其中一颗红丸吃下才明白其中秘密。” 赵瑞元一直波澜不惊的蜡黄脸上终于流过一丝慌乱,在阴影中扯动了一下。 归尘说罢,便让执法堂的弟子将他之前准备的鼠笼取来,只见鼠笼中的老鼠瑟缩在笼子一角,显得十分恐惧。归尘随即将刚刚展示给众人看的那颗红丸分成了两半,并将其中一半投进了鼠笼,随即伸手遮住了小烨双眼。 那只小鼠闻到药香后,竟渐渐大胆起来,在探头探脑中一步步逼近那半颗红丸,随即一口将其吞了下去。不过瞬息间的事情,那只小鼠凶光大盛,一下子变得上窜下跳起来,在狭小的鼠笼来回狂奔、乱撞,又疯狂地咬着制作鼠笼的铁条,一时间整个执法堂里全是牙齿与金属摩擦的刺耳的呲呲声。 在场的人无不色变,半颗红丸都可以让一只变得如此狂暴,如果是人吃下这红丸,后果又会是怎样子的呢? 劳代云原本阴沉的脸色此刻变得更加难看,她问道:“赵师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赵瑞元辩道:“不敢欺瞒师姐,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东西,我灵溪阁中绝不会有这种东西。说不定是有人想借此机会栽赃陷害我,请师姐明鉴!” 赵瑞元看劳代云并不说话,继续说道:“若师姐还是不信,尽可以让陈少侠与婉君师侄女走一趟便是。” “正有此意!”陈晓雨说完后心里也没底,赵瑞元如此自信,恐怕早就已经将红丸转移了。毕竟从昨夜到今早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谁也不知道赵瑞元来执法堂之前做了什么,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能在灵溪阁找到些许证据。 郜婉君望向劳代云,劳代云点了点。然而,陈晓雨和郜婉君刚走出执法堂不远,只看到远处烟尘滚滚——灵溪阁已在一片火海中。 第七章 伏虎寺 解除门派内一切职务,褫夺长老红衣,禁足思过两年——这便是峨眉对赵瑞元的最后处理。至于计划中的峨眉掌门的传位大典,自然毫无疑问地延期了。 当灵溪阁化为一片废墟时,不管这把火烧得多蹊跷,都意味着不再有可以指控赵瑞元的实证,更何况,就算真的在灵溪阁找到红丸,也不能说明赵元瑞是向家村惨案的凶手或者帮凶。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赵瑞元手上沾人命,甚至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赵瑞元要对陈晓雨和归尘不利,赵瑞元顶多算是欺上瞒下,庇护失责,这个结果已经是从重处罚。 不过火烧灵溪阁,正说明了赵瑞元本身的心虚,更加印证了陈晓雨之前的判断——赵瑞元与向家村惨案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不过现在从哪里去找这个联系呢?陈晓雨正思考间,伏虎寺已经到了。 不管怎么处理,至少赵瑞元的事告一段落了,既然已经从抓获的那两名山贼口中问清了他们贼窝的情况,剿灭山贼便再也没有拖延的余地,郜婉君说他们明日就会出发,陈晓雨与归尘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他们来到峨眉,最终为的不就是此事吗?只是峨眉内部还是太复杂了,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势力,归尘想了想还是决定将小烨送到伏虎寺来——尽管郜婉君和劳代云再三承诺一定会保护好小烨的安全。 伏虎寺前,一个小和尚自顾自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在他的身后,伏虎寺院墙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大半,伏虎寺寺顶的瓦片上布满了青苔。归尘上前问道:“敢问小师傅,了因法师在吗?” 小和尚停下手中扫帚,说道:“阿弥陀佛,我寺了因法师已在前年春天圆寂了,两位找他何事?” 小和尚回话之间,归尘手中佛珠突然毫无征兆地断裂,二十七颗悉数散落在伏虎寺前,向四处跳去,归尘茫然地望着空荡荡的左手,一些东西已经永远失去。 陈晓雨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知道他是否有高深的佛法,不知道他是否已经了却七情六欲,他只知道那一刻站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罢了。 陈晓雨犹豫要不要上去说些安慰的话,这时寺门中走出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和尚,发白的胡须揭示了他的年龄。老和尚缓步走来,小和尚说道:“方丈,他们......”老僧拍了拍小和尚,说道:“你先下去吧。”随后向归尘问道:“想必你就是归尘师侄吧,了因常跟我提起你,我们进去说吧。” 禅院中,老僧和归尘几人相对而坐,面前的竹桌上,摆了几杯清茶。坐下后,陈晓雨才注意到小烨右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像是握着什么。 陈晓雨问道:“小烨,你手中是什么?”归尘和那老僧也向小烨看去,在归尘的循循善诱之下,小烨终于把手打开,里面却是一颗佛珠。在归尘和陈晓雨都不曾注意到时,小烨不知道从哪里捡起了归尘断落的佛珠。 方丈问道:“想必二位来此找了因师弟,便是为了这个孩子吧。” 归尘回答:“方丈慧眼,弟子不敢有所隐瞒,正是为了此事而来。”随后便将向家村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定慧,并希望方丈将小烨收留在寺中,至于自己和陈晓雨接下来要做什么事情,归尘并没有告诉定慧。似乎察觉到归尘要离开他了,小烨坐立不安,他紧紧抓住归尘的法袍。 “我看这孩子颇具佛缘,想必是遭受此劫,一时间蒙了心智,老僧替了因收下便是,至于是否要入我佛门,就让他长大后自己决断吧。” 归尘与陈晓雨二人齐声说道:“多谢方丈。” 定慧面向眼前的小男孩,说道:“孩子别怕。”定慧本就和蔼,说话间像是带有一种安定人心的魔力,寥寥数语间,便让小烨平静下来,放开了归尘的衣服。 高大庄严的舍利塔前,归尘长久伫立,午后的阳光照同时照在归尘和舍利塔上,归尘诵念着经文,这便是他与了因最后的告别。然而在寺门前,归尘却再走不动一步,因为小烨的双手死死拽住归尘的僧袍。归尘走一步他便走一步,一直走到了寺门前,归尘不得不停下。定慧站在门内,陈晓雨站在门外,看着归尘和小烨的僵持,毫无办法。 “小烨乖乖待在这里哦,我们去消灭杀害你爹娘的坏人,带着你的话会让我们分心哦。”陈晓雨不知道四五岁的小烨是否能听懂这些,望向归尘,继续说道:“我们还会回来的,对吧?” 归尘回答道:“对。”他不知道小烨将他看作什么,但就算是石头,也不可能察觉不到小烨对他的依恋,他抚摸着小烨的头,肯定地说道:“我们会回来看你的。”归尘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而小烨也不得不面对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事情,即使他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虽说定慧早有预料,猜了个七八分,此时听陈晓雨亲口说出,还是觉得有些震惊,陈晓雨本是江湖侠客,虽然难得,但会这样做并不意外,反倒是归尘,他并不反驳,看来了因并没有说错,归尘的确不同于一般的佛门弟子,不过很快便释然了。若没有金刚怒目,只有菩萨低眉,又如何教化世人,教人向善? 厚重的寺门缓缓合上,门内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哭声回荡在整个伏虎寺,这是归尘从灶台中将小烨抱出后,他的第一次哭泣。归尘与陈晓雨没有停下,他们害怕一旦停下,就再也迈不开脚步。 第八章 出家人不打诳语 将小烨送到伏虎寺后,陈晓雨和归尘再次回到峨眉派中。虽然峨眉派已经获知了山贼的大致情况,但保险起见,陈晓雨和归尘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抓到的山贼,看是否还能得出什么信息。 和归尘回峨眉的路上,陈晓雨还是没太想明白,问道“你说赵瑞元为什么不把他们灭口,那不是更省事儿吗?” 归尘说道:“大概确定这二人不会说出什么对他不利的话吧。” 陈晓雨抓耳挠腮,做痛苦状,说道:“越想越头大了,赵瑞元如果向家村惨案的帮凶,那他就不会留着这两名山贼,但如果不是,那灵溪阁中相同的红丸为什么会出现在向家村,为什么赵瑞元又会不惜引起众人怀疑,也要一把火将灵溪阁匆匆烧掉?” “多想无益,我们还是先去看看那两位山贼吧。” 经历这两天的事情,陈晓雨和归尘在峨眉算是出了名,见到他们的弟子要么恨他们恨得咬牙切齿,怪他们多事,认为他们栽赃陷害了他们的赵师伯,要么对他们敬佩感激,觉得他们揭开了赵瑞元的真面目,避免赵瑞元成为下一任峨眉掌门。 郜婉君不知道从哪里闪了出来,陈晓雨说道:“郜师姐来得正好,我和归尘法师正准备去会会那两个山贼呢,他们关押在哪?” “只有一个了。”原来当郜婉君他们赶到时,其中一名山贼已经毙命,另一位也已经奄奄一息,不过他们已经问清楚了这伙山贼的人数、落脚点,领头人等基本情况,便一路上给陈晓雨和归尘做了简单的说明。 “这倒有趣了。”陈晓雨说道。郜婉君带着陈晓雨和归尘来到那两名山贼的关押地,不是别处,正是当日扣押陈晓雨和归尘他们那座小院的地窖中。 陈晓雨打趣道:“贵派隐秘的地方可还真多。” 郜婉君不甘示弱,说道:“你个纵火犯还是有很多机会见识一二的。” 归尘茫然,郜婉君笑道:“看来归尘法师还不知道陈少侠干的好事啊,这家伙差点一把火把整个峨眉烧了。” 归尘说道:“哦,还有这事?” 几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关押那两名山贼的地方。他们进入小院的另一个房间,随着郜婉君转动墙上的机括,地上的暗门缓缓向两边打开,黝黑的地窖中,一股说不清的臭味传来。 死掉的那名山贼已经被清理了出去,现在地窖之中只有一名山贼,被一根绳子吊在地窖顶上。在闪烁的火光下,只见那山贼全身上下各处地方都是可怖的疮口,有些疮口上还在流血流脓,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折磨。那山贼还有些残存的意识,以微弱的声音说道:“求求你们,杀了我吧......” 郜婉君不去看了一眼后便转向一侧,说道:“你们要问什么就赶紧问吧,看这样子,这家伙估计是活不过今晚了。” 陈晓雨说道:“我们问什么,你答什么,如果你的回答让我们满意,那么我们就痛快地送你上路,明白吗?” “明白。” 归尘走上前去,取出一颗红丸,凑到那名山贼眼前,问道:“你认得此物吗?”然而归尘他们并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眼前的土匪只是摇摇头,说道:“不认识。” 陈晓雨说道:“不认识?行,那你就继续吊在这里吧。”说罢归尘转身便欲离开。 那山贼祈求道:“你们换个问题吧,换个问题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全告诉你们!” 陈晓雨几人站定,转过身来,陈晓雨说道:“你把向家村的事情好好说说,为什么要把向家村的人全都杀害了?” “说不上来,真的,没骗你们,那天我们十几个兄弟本来只是想抢些钱财和粮食便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会儿特别想见血,特别想杀人,你们知道吧,嗯......就是......就是感觉很兴奋,想把一切有血的东西都放放血。” 陈晓雨强压住心中的愤怒,说道:“你们之前有过这样吗?” 那山贼回答:“我记得是没有,应该没有吧,就算杀人,也不会杀那么多人。” 归尘问道:“那你们那天行动之前,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那山贼说道:“要说特别,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那天早上,大当家照例为我们准备了一顿比平时更丰盛的饭菜而已。” 陈晓雨问:“你们大当家有和你们一起吃吗?” 山贼说:“那日大当家说他身体不太舒服,只是喝了点酒。” 听他说完,归尘和陈晓雨心中已经大致有了判断。如果他们推测没错的话,事发当日,那位大当家将红丸混入了饭菜中,等到他们劫掠向家村时,红丸开始发挥药效,所以一个个变得更加残暴嗜血,向家村便这样成了人间炼狱。至于归尘在小烨家捡到的红丸,应该就是他们的大当家或者其他人不小心遗漏的。 至于他们的红丸是从哪里获取的,和他一起被抓到的另一名山贼或许知道,只不过现在那人已经无法开口了,只有抓到他们大当才能弄清。 这趟收获不小,陈晓雨满意离开,郜婉君本就不想在阴暗恶臭的地窖中多待一刻,赶紧跟在陈晓雨身后出来,两人还未走出地窖,只听到背后“咔嚓”一声,随即便听到归尘的声音平静地诵念经文:“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归尘已将那名山贼脖子拧断。 果然,出家人不打诳语。 第九章 灭贼 当陈晓雨从茂密的草林中冒出头来时,便看到了不远处的山贼老巢。那是半边山里的一处坝子,山寨子便建在坝子上,三面用不高的石墙连同树木围成,另外一面背靠半边山,寨门前有四人值守,山寨左右两侧的位置,建起了两三丈高的哨塔,上面各有一名山贼。领头的大当家叫王天霸,善使大刀。 根据被抓获的山贼交代,这里山贼大大小小一共五十多名,平日里除了值守寨门的四个山贼和哨塔上的两个山贼负责警戒外,还有两支五人的小队在寨子中交替巡逻。而墙壁之下,还设了各种陷阱,时不时的有喝醉酒的山贼因忘了陷阱的位置而丢掉小命。 陈晓雨抱怨道:“一个小小的山寨,防守搞这么严密干嘛?有必要吗?” 一旁的郜婉君说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些山贼平日里除了预防其他门派和官府的缉拿,还要预防被其他山贼吞火并掉,要是不小心些,根本活不了多久。”本次行动,劳掌门便是委派她与梁怡一起带领一百个峨眉弟子负责,现在他们已经全部到位,隐没在草丛或树林中,只等郜婉君一声令下便可冲出。 这一百个峨眉弟子虽然大多是同辈中的精英,但毕竟不同于陈晓雨和归尘等人,石墙虽然不高,但要直接翻越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不要说还要注意石墙后面的陷阱。要想在不惊扰山贼的情况下摸进去,几乎不可能。郜婉君说道:“看这样子,只能从正门强攻了,只要行动迅速,便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一场大战即将开始,陈晓雨心中却很忐忑,这是一场必然见血的战斗,而陈晓雨不过是个初入江湖,从未与人生死相搏的雏儿,他感到自己心跳加速,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他的手紧紧握在剑柄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显然他的身体并没有语言表现得那样淡然。归尘伸手拍了拍陈晓雨的肩膀,而他的眼睛却注视着不远处寨门,说道:“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到什么程度,不必勉强自己。” 郜婉君说道:“归尘法师负责解决左边哨塔上的岗哨,晓雨负责解决右边哨塔上的岗哨,我负责带人从正面突入,打开大门让众弟子进入后一同进攻,可以吗?”说完望向归尘和陈晓雨,归尘她是有些了解的,她以为她也了解陈晓雨,她不知道的是陈晓雨虽然出手过几次,但从未见血,从未了结过他们性命。 归尘点头,陈晓雨说道:“自然没问题。” “那就行动!” 他知道她说的解决是什么意思,他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重复道:“这些都是穷凶极恶的山贼,他们每个人都死有余辜,死不足惜!”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到了哨塔上,站在那个山贼后面。只要他愿意,随后可以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但是那一刻,他只是茫然地站在那里。只要那山贼说出一个字,发出一点信号,那便会瞬间引起所有山贼的警觉,那将意味着他身后这些峨眉弟子多一些无谓的伤亡。 就在那个山贼即将转身的瞬间,陈晓雨从背后一手捂住了他的口鼻,一手勒住他的脖子,将他放倒在哨塔上。陈晓雨倚靠着哨塔的木柱坐下,他看清了眼前这个山贼的大致面容,是一个面目沧桑的中年男子,陈晓雨看着那山贼在他手中慢慢挣扎,不断徒劳地尝试板开陈晓雨的手,有那么一瞬间陈晓雨想是不是可以不用这样。也就在那个瞬间,那名山贼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把匕首,慌乱中扎在陈晓雨的大腿上,陈晓雨突然感到一阵疼痛,顺势扭断了那名山贼脖子。 陈晓雨站起来,向郜婉君比出一个完成的手势,没有谁注意到一滴眼泪从他眼角划落。 像是一场荒诞的戏剧,但不断喷洒的鲜血无言的诉说着眼前的真实。很多年后郜婉君还记得当时的场景:一个和尚一边诵念着经文,全身不沾染一丝鲜血,每前进一步就在身下留下一具尸体;一个剑客沉默无言,全身沐血,一剑便洞穿一个人的心脏。像两尊前来降下神罚的神明,又像是从地狱中走出的恶魔。 发生了什么?陈晓雨恍惚中只记得不断地有人撞到自己剑上来,直到剑柄也一起没入对方的心脏中,随即是大片喷溅的鲜血。 战斗刚开始推进,山贼们抵抗的意志就被摧毁,等他们回过神来时,就只剩了二十来号人。为首的王天霸眼看不敌,从怀里的锦囊中取出红丸迅速分发下去,众山贼不明所以,王天霸说道:“兄弟们,这是从神医那里买下的大力丸,你们且服下,和我一起冲出去!”说罢,他自己率先将红丸吞了下去。 陈晓雨和归尘等人冲上去阻止,但还是有十几名山贼吃下了红丸。服下红丸后,剩余的十几个山贼一瞬间气势大涨,彷佛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处于绝对的劣势。原本已经萎靡的山贼们狂躁起来,手中拿着砍刀,像野兽一样,向已经形成的包围圈冲来。陈晓雨彷佛看见了向家村惨案发生的那晚,想必那些畜生和现在自己眼前的野兽没有差别。 这些人像是失去了痛觉一样,不管刺向自己的利剑,只顾着把大刀砍向对方,在突然暴涨的力气加持下,片刻间便有两名峨眉弟子遭了殃。他们无比渴望着鲜血,无论这鲜血是别人的,还是他们自己的。凭借着这种不要命的进攻方式,硬生生将一百人的包围圈撕出一道口子来,王天霸趁机冲了包围圈,往山寨后的山上奔去,十几个弟子跟着追了出去。而剩下的十几个山贼杀得眼红,明明有些有机会逃走,但却是冲向人群。 所有人都实实在在的见识到了红丸的威力。郜婉君眼见此状,便喝令所有弟子退开,而她和陈晓雨、归尘则成了剩余十几个山贼的首要攻击对象。归尘说道:“晓雨,你去追王天霸,这里交给我和婉君。” 陈晓雨当即应下,说道:“二位保重。”说罢朝王天霸逃跑的方向追了出去。 第十章 峨眉外仓 陈晓雨循着不远处刀剑交错的声音追去,很快便赶上了王天霸与那几个峨眉弟子。王天霸倚靠在一块大石上,身上遍布剑伤,血迹染红身后的巨石。大概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看着包围上来的峨眉弟子,他反倒是放下了手中的长刀,瘫坐下来。陈晓雨松了口气,他有好些问题想问王天霸,现在还不是他该死的时候。 然而变故便在此时发生,包围他的十几名弟子中,一名弟子突然暴起,大喝道:“畜生,纳命来!”说罢往前一步,将剑刺入了王天霸的心脏。王天霸一脸错愕,他没有想到死亡来得如此快,如此猝不及防。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陈晓雨根本来不及阻拦,眼见此状,忙说:“且慢!”,随后纵身上前握住了刺入王天霸心中的长剑。 陈晓雨原本全身上下都沾满了鲜血,此刻突然出现,把周围的峨眉弟子都吓了一跳,不由得往后退去。然而有一个峨眉弟子却是例外,那便是将剑刺入王天霸心脏中的那个弟子,他此刻正准备拧转利剑,彻底嚼碎王天霸的心脏,但手中长剑却动不了分毫。陈晓雨不顾手中流出的鲜血,转身缓慢而沉重的开口,说:“我说,且慢!”他眼神中带着凌厉的杀气,那名峨眉弟子不过与他对视一眼,便扔掉了长剑,向后退去。 陈晓雨转向王天霸,生命正在他身上一点点流失。陈晓雨问道:“你王天霸也算一代枭雄,为何要放任手下屠戮向家村?” 王天霸望向陈晓雨,又看了看还插在自己身上的剑,气若游丝地说道:“我一个已经要死的人了,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你一定也不想在黄泉路上走得太孤单吧?给我说说那些红丸哪里来的,我让那些人来陪你。” 王天霸迟疑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的这个杀胚,丝毫不怀疑他说的话,他想,自己之所以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一定程度上不就是拜那些红丸所赐吗? 王天霸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那是在罗目镇,卖家的真实名字不知道叫什么,道上的人都叫他梅花道人。平时交易时他都带着面罩,我们只知道左手手臂上纹有一朵梅花。”说罢便彻底倒了下去。 郜婉君和归尘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陈晓雨身后,听到了王天霸最后的遗言。剿灭山贼的行动至此彻底结束,连同王天霸一共五十七名山贼全部伏诛,郜婉君看着眼前的一切,并未说话,她解下了头上的发带,将陈晓雨流血的手缠绕绑好。归尘叹了一声阿弥陀佛,转身离开,大战之后,此刻终于流露出一丝疲惫。 陈晓雨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的满身血污,然后晕倒在了郜婉君怀里。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整洁的床上,自己一身衣服上上下下已经全部换过,黑色的佩剑挂在床头,已经被清洗得干干净净,真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昨天的一切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没有想过第一次杀人,就杀了那么多人。 郜婉君从屋外走进来,面带愧意,她不知道陈晓雨不过是个涉足江湖不到一月的菜鸟,她也不知道他在此之前手上从来没有沾染过鲜血。但她嘴上却说道:“终于醒了,下次看你还逞不逞强?” 陈晓雨感到全身精力已经恢复,对他来说,与其说昏迷,倒不如说是一场长睡。陈晓雨说道:“小场面啦,归尘和尚呢?” 郜婉君说:“他可一点儿事都没有,一早就去看小烨了。” 正说话间,归尘推门而进。“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陈晓雨说道:“你不是去看小烨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归尘把门关上,说道:“小烨已经恢复正常了,只是与那天晚上相关的一切都给忘了,全然记不得。” 陈晓雨叹了口气,说道:“这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陈晓雨此刻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尽管红丸最终的来源尚未告破,但至少制造向家村惨案的直接凶手,已经无一例外地受到了死亡的惩罚,那些他与归尘一一收敛的骸骨,向家村的四十五个惨死的乡亲,此刻终于可以瞑目。 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咕声打破了融洽的对话,陈晓雨说道:“抱歉,看来是饿了。”三人相互对视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陈晓雨和归尘拒绝了劳掌门为众人设下的庆功宴,劳掌门便让郜婉君做陪,三人在清风涧小酌起来——当然,归尘和尚饮茶而已。所用饭菜不过是简单的寻常餐食,郜婉君亲自下厨,炒了几个应季的时蔬,一碟花生米,一盘炒肉,并为归尘准备了一份简单的斋饭。 陈晓雨打趣道:“说好的庆功宴,你就拿这几盘菜打发我们?”陈晓雨嘴上虽然说着,但手上却不停,夹了一块炒肉,就往嘴里送。 郜婉君佯怒道:“爱吃就吃,不吃滚蛋。”随即和颜瑞色地对归尘说道:“归尘师父,请喝茶,这可是用峨眉山上泉水所泡的上好龙井。” “呼呼~~好辣!好辣!师姐你是加了多少辣椒!”陈晓雨只感到喉咙在燃烧,抓起眼前的酒杯直接朝喉咙里浇去——结果自然是火上浇油,那可是秋露白,陈晓雨一杯酒下肚,当即烧得更厉害,立刻将抢过茶壶,也不用杯子,直接往嘴里灌。 归尘和郜婉君笑的前仰后合,说道:“糟蹋了,糟蹋了。” 三人吃完晚饭,郜婉君说道:“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陈晓雨说道:“昨天王天霸说的话你们也听到了,我自然是要去一趟罗目镇一探究竟,会一会这个所谓的梅花道人。” 归尘同样点头,本来便是他将陈晓雨卷入这件事中来,现在陈晓雨还在继续往下追查,他更没有退缩的道理。 陈晓雨问郜婉君,说道:“那你呢?你要去吗?” 郜婉君说道:“此事和我峨眉牵扯不清,我没有不去的理由。之前不是给你们说过赵师叔他们经商的事情吗,他们的商贸集散地,便在罗目镇。所有峨眉经手的货物都会存放在罗目镇,所以罗目镇也是峨眉外仓。”三人商定,决定明日一早便前往罗目,继续追查红丸与梅花道人,以及这些和赵瑞元的联系。 第十一章 不翼而飞的尸首 出发前夜,却发生了些变故。 陈晓雨和归尘吃完晚饭后回到郜婉君为他们安排的住处休息,两人刚躺下不久,只听到空气中传来一声啸叫,随即便是“砰”的一声巨响,一张纸被用弩箭射到木门上,纸上写着四个血红大字:休管闲事。不用说也能知道,这必然是赵瑞元的支持者,或者同样与红丸多少有些牵连的人。 陈晓雨和归尘抢出房门,射出响箭的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木屋附近的石阶上时不时地有峨眉弟子提着灯笼走过,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陈晓雨和归尘自然不会被这种威胁吓倒,但这意味着此刻起他们将不得不分散精力注意来自峨眉内部的威胁。赵瑞元虽然被软禁,但不意味着他以及同样牵涉其中的其他人会放任陈晓雨和归尘查明真相。 郜婉君知道这个消息是第二天一早准备出发的时候,她很是苦恼,她知道他的赵师伯平日里没少做培植党羽的事情,只是掌门需要借助他的能力治理支撑峨眉,甚至已经将他作为下一任峨眉掌门培养,所以也不曾在意。她现在看谁都像是赵师伯的支持者,将她视为勾结外人祸乱峨眉的元凶,她不知道现在还能相信谁。 现在唯一能支撑她的,就是师父临行前对她说的那番话:“婉君,峨眉的未来,最终还是要交到你们手里,去查清这一切吧,别让师父失望。” 罗目镇又叫青龙场,地处峨眉山之东,紧依邻江河,是茶叶与马匹交易重点站点,商户酒肆林立,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江湖客以及南来北往的商人与小贩,鱼龙混杂,也难怪王天霸与所谓的梅花道人会在此处交易,也难怪峨眉会将外仓设在这里。自从峨眉开始衰落后,对周边市镇影响力大不如前,像罗目镇这样的重镇,自然也是其他势力插入渗透的最优选择。 罗目镇距离峨眉很近,几人从峨眉出发,不到两个时辰便到了。但罗目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去哪里找这个梅花道人呢?最好还是找个熟悉罗目镇情况的人先问问,商议之下,三人决定先去设立在此处的峨眉外仓看看。既然峨眉赵瑞元等人牵涉在红丸交易中,那峨眉外仓就是重点关注对象。 所谓峨眉外仓,不过是几个大一些仓库而已,若是在往常,这里充满了进进出出搬运货物的民夫,但是此刻,三个相邻仓库的大门都关闭着,与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格格不入。郜婉君走上前,皱着眉头敲门依次敲门,过了一会儿,最右边的大门里面探出一个头来,看到是郜婉君,说道:“三师姐,怎么是你?”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峨眉外仓的值守人之一的顾明。 顾明正是当前的峨眉外仓的负责人。在赵瑞元被解除门派内的所有职务时,由他门下弟子韩诚负责的峨眉外仓也理所当然地被调离,这是那日执法堂对赵瑞元处罚的后续。而顾明,正是劳掌门指定的新的峨眉外仓的负责人。 郜婉君疑惑问道:“怎么回事?其他人呢?” 顾明说道:“你们先进来。”郜婉君三人进门后,那名弟子立刻将大门关上。借助从窗户中透出光线,仓库内部的样子呈现在几人眼前:宽大的房屋内部横放着三排木架,木架上堆满了草药、茶叶、木炭等各种物品,在靠近房门的位置,临时铺了一张床。 郜婉君问道:“顾师弟,这里是发生什么了?”顾明看了看与郜婉君一起的陈晓雨与归尘,有些犹豫不决。郜婉君说道:“这两位都是可以信赖的朋友,你尽管说。” 顾明回忆道:“韩师兄不是要离开外仓了吗,掌门让我来外仓和韩师兄交接,原本约定昨日在外仓交接的,但迟迟不见韩师兄前来。我和李凝师妹便回去叫他,一直敲门都没有人回应,我和李师妹撞门进去,只看到韩师兄躺在地上,全身乌黑僵直,已经气绝身亡。”顾明说到这里,尚有些惊魂未定,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韩师兄不知道被哪个奸人所害,我和李师妹势单力薄,断难查清此事,于是我便让李师妹回峨眉汇报此事,而我则留守在这里,看看能查到些什么。” 归尘安慰他道:“施主节哀。” 郜婉君问顾明,说道:“那你有查出什么吗?”顾明惭愧地回答说:“不敢欺瞒师姐,弟子愚钝,只查出韩师兄所中的毒乃是苗疆所产,一种名为黑蝎子的毒药,”顾明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至于其他的,还是一无所知。” 陈晓雨叹道:“昨天?昨天不正是我们剿灭王天霸那窝土匪的时候吗?” 归尘和郜婉君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剿灭王天霸等人的同时,峨眉外仓的负责人死于非命,这两者之间很难说没有联系。 陈晓雨问道:“你韩师兄的下葬了吗?” 顾明答道:“韩师兄死得蹊跷,我和李师妹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装殓了他的尸身,暂时放在义庄中,还没下葬。” 事情越发诡异了,陈晓雨等人正准备调查峨眉外仓,峨眉外仓的前负责人突然就暴毙了。郜婉君让顾明带他们来到陈晓雨三人来到韩诚住处,推门而进后便看到被翻得乱糟糟的屋子,每一个抽屉都被打开,床也被翻得不成样子——被褥撕碎在地上,连床板都被撬开。屋子中央是一张圆桌,桌上还放着一壶打开的黄酒与一个杯子,还有一个杯子掉在地上。 归尘端起酒壶嗅了嗅,又捡起了地上的杯子看了看,说道:“酒中无毒,毒在杯中。”归尘说完后,事发当日大致的经过已经呈现出来:凶手先是找到韩诚喝酒,趁韩诚不备将毒下在了韩诚杯中,韩诚倒下后,凶手便在韩诚住处找寻他想要的东西,但凶手究竟在找什么呢? 郜婉君问顾明:“你们那天来到韩师弟屋里时,便是这幅景象吗?” 顾明回答道:“有点不一样,当时床上不是这样的。” 陈晓雨说道:“看来凶手一定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当天没有找到,第二次回来时又床板撬开。” 归尘说道:“床板全部被撬开,也没有看到什么暗格,凶手似乎并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凶手究竟在找什么东西?凶手找的这个东西与红丸是否有所关联?梅花道人又是谁?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陈晓宇有些头大,现在还有什么可用的线索吗? 归尘说道:“顾施主,可否领我们去义庄看看?” 顾明虽然心中胆怯,但有师姐等几人相陪,便也硬着头皮在前面带路,到了义庄后,更诡异的事情出现了——韩诚的尸首竟然不翼而飞了。 第十二章 梅花道人 真是奇也怪哉,好端端的尸首,昨日才刚刚运来,怎么今日不见了呢?义庄负责值守的小老头揉了揉他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昨日送来的那具尸首,还是他经手安置的,就放在邻近门口的第二个位置上,但现在那个位置的那口棺材,却是空空如也。 义庄的小老头胆怯说道:“不会是诈尸了吧?” 郜婉君不去理会那小老头,问顾明道:“顾师弟,你还记得装殓韩师弟那口棺材长什么样子吗?”顾明面露难色,说道:“这边的棺材都是在镇上的一家棺材铺统一做的,大同小异,当时情况紧急,实在是没太注意这些细节。”郜婉君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只有将这些棺材全部打开检查了。” 义庄小老头一听这话,直接大呼:“使不得,使不得!” 陈晓雨和郜婉君哪去管他,就要动手,归尘问道:“敢问施主,昨天到今天有没有什么棺材被运出去?”小老头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说道:“昨天到今天只有一个被运走的,那是镇上的前几日染病死掉的一个男子,就今天早上被运走的,听说就葬在马家山上下。”他说完这句话才隐隐猜到归尘的意图,说道:“等等,你们该不是要......要......” 陈晓雨和郜婉君自然也明白了归尘的意思,没有等那小老头说完,便一起出了义庄,义庄小老头说话支支吾吾,不知道是想做些劝告还是单纯地出于对眼前几人的恐惧,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不管这四人要做什么,总比将义庄的所有棺材都全部打开的好。 马家山就在罗目镇往南三里地,有人说这里是个难得的风水宝地,而此刻陈晓雨只觉得渗人。惨白的月光照在坟地里,半人多高的野草在阴风中摇摆,山上传来夜枭的嚎叫,陈晓雨不由得裹紧身上的衣服。再看看同样站在坟前的身边的几人,顾明瑟瑟发抖,归尘和郜婉君则神色如常。陈晓雨腹诽:“归尘这家伙真是和尚吗?怎么尽干些杀人掘坟的事情?”但偏偏看归尘一脸虔诚,似乎只是在做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念佛诵经而已。 在几十座坟堆中找一处新坟,纵然是夜晚,也不是什么难事。不是非得挑夜晚来做这件事情,而是白天做的确太过扎眼,要是万一被路过的镇上居民看到,搞不好会引起围攻。 “为什么是我?”陈晓雨拿着锄头,不满地说道。郜婉君将双手抱在胸前,说道:“顾师弟不是在放哨吗?”陈晓雨追问道:“那你呢?” 郜婉君头也不回,说道:“你忍心让我一个弱女子来干这种刨坟的事情吗?” 陈晓雨转头指向归尘,说道:“你这死和尚呢?” 归尘念了句阿弥陀佛,说道:“死者为大,入土为安,小僧一个出家人,自然不便动手。” 陈晓雨心中暗骂,不知道把归尘和郜婉君友好地问候了多少遍,不过他手上的动作却不停下,过了许久,终于挖出了黑色的棺木。几人合力将棺木抬出,归尘低头诵念了几句不知什么经文,随后便哗的一下推开棺盖。 陈晓雨心中骂道:死秃驴,刚刚掘坟时还知道自己是个出家人,现在揭开棺材盖子反倒不知道了。 棺盖揭开,里面躺着的不是韩诚又是谁? 顾明已经完全懵了,从韩诚莫名其妙的死开始,又到义庄中不翼而飞的尸体,又到尸体出现在马家山的坟地。怎么自己刚到罗目镇,就发生了这么多离奇的事情。 顾明问道:“三师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一旁的陈晓雨说道:“还能是怎么回事儿?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呗。” 顾明不解:“韩诚师兄为人和善,谁会跟他过不去,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来呢?” 陈晓雨缓缓蹲下,端详着韩诚的尸体,说道:“恐怕你对你的韩师兄并不足够了解。” 几人跟随陈晓雨的目光望向眼前的尸体,陈晓雨用树枝抬起的韩诚左手手臂上,赫然纹着一朵梅花。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陈晓雨几人来到罗目镇要寻找的梅花道人,就这样误打误撞地浮出水面。韩诚是赵瑞元的弟子,表面的身份是峨眉外仓的负责人,背地里的身份却是王天霸口中的梅花道人,明面上如同寻常商人一样做着药材、茶叶等正经生意,但背地里却和黑白两道交易着诸如红丸等物品,而正是流入山贼王天霸一伙人手中的红丸,最终酿成了向家村的屠村案。现在,为了掐灭最后的线索,不得不干出了杀人灭口的勾当来。 陈晓雨和归尘望着眼前的韩诚,或者说梅花道人,恍然大悟,一旁的郜婉君的震惊无以复加,她不是没有想过赵师伯可能会牵涉其中,但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牵涉得如此深,甚至他就是造成这一切的主要元凶之一。她知道赵师伯是当今峨眉最有能力的人,经营商业,管理宗门,如果没有出现这档子事,赵师伯已经成了峨眉掌门,她从来没有想过她赵师伯的另外一面。 只有顾明一人一脸茫然,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郜婉君有些心烦意乱,他犹豫要不要将真相以及自己的推理告诉眼前的这个小师弟,突然间,一片云朵将天上明月隐没,山林之中嗖嗖几声,竟是一排飞箭向四人袭来,陈晓雨反应迅速,挥剑一扫,将自己身前与郜婉君身前的箭矢斩落,归尘将袖袍一挥,同样将射向他和顾明的两只飞箭拍在地上。 归尘捡起之中一只飞箭端详,说道:“箭上淬毒,正是韩诚所中之毒黑蝎子。”突发危机,四人背靠站立,郜婉君和顾明手握剑柄,随时准备拔剑。山林中一个声音由远而近,说道:“大师好眼力,可惜了这双眼睛,今夜之后怕是永远不会再睁开了。”随着他的话说完,山林与草地中,从四面慢慢围上来了五人,高矮胖瘦不一,都头挽黑布,身穿蓝色短衫,各自手中拿着形形色色的兵器,一人提刀,一人持剑,一人手肩上挂个布包,一人只是提着半人高的竹筒,这四人背上都背着弓弩。而刚刚说话的那人,手中却什么都没有拿。 看着慢慢逼近的五人,陈晓雨和顾明这样没什么江湖阅历的人自然不知道他们的来路,五人形态各异,除了黑布蓝衫的统一装束外,就是一个比一个样貌丑陋。归尘说道:“不知哪里我们得罪了苗疆五杰,竟让诸位一起出手?”归尘向那五人询问时,郜婉君悄声对陈晓雨和顾明说:“这苗疆五鬼善于用毒与暗器,千万小心。”陈晓雨心下了然,想必所谓的苗疆五杰,不过是这几人的自封罢了。 苗疆五鬼的老大祝黎川说道:“我们与几位兄弟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要怪就怪几位运气不好吧。” 郜婉君大声说道:“几位难道不知我们是峨眉弟子吗?如果我们有个好歹,峨眉定不会善罢甘休。”郜婉君话刚说完,苗疆五鬼中的老二祝耀,也就是那个手提一只半人高竹筒的祝绪忽然放声大笑,说道:“杀的就是峨眉弟子!”那个手提狼牙棒的老三祝劲松说道:“要我说,咱们刚刚就应该直接在棺材中装上机括,放它个十来只毒箭的,就不用现在这么大动干戈了,只是没想到这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崽子居然真的去翻死人坟。” 老四,手提长刀的人接过他的话茬,说道:“你就只会马后炮,当时弄死那小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老五不接他们的话,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盯着郜婉君,说道:“这小妮子样貌真不错,这么杀了真是可惜。” 他们五人一唱一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着,将陈晓雨等人全然不放在眼里。郜婉君此刻恨得牙痒痒,眼前的苗疆五鬼,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和江湖义士人折损在他们手里,一看到他们样貌丑陋、形容猥琐的样子,郜婉君就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他们全杀了。但她从未与苗疆五鬼交过手,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招数与底牌,只能谨慎一些,不仅是为她自己,也为了在场的所有人。 陈晓雨强按下心中怒火,不去管他们嘴里念叨什么,自顾自地问道:“难道是有人雇佣你们来杀我们吗?让我猜猜,峨眉的?”他们也不接归尘的话,老大祝黎川却变了脸色,说道:“死人是不用知道什么的。”当他说完时,两帮人相距不过二十余步。 第十三章 血洒荒坟 其实从一开始便没有任何不动手的可能,归尘和陈晓雨不过是想了解更多的信息,以及寻找合适的出手机会。 趁合围之势尚未形成,陈晓雨和归尘相视一眼,向他们前方的老二和老四攻去。老二将手中竹筒横扫,倏忽间便喷出一阵黄烟,陈晓雨和归尘连忙掩住口鼻,纵步后跃,黄烟中却飞出七八只暗器,直向陈晓雨和归尘袭来。陈晓雨举剑,欲将眼前的暗器扫开,但看到眼前的暗器是几颗小圆球,陈晓雨不禁起疑,没有用剑直接格档,而是快速调整身形,侧身躲了过去。归尘则是甩动宽大的长袖,以巧劲接下了眼前暗器。 果然,陈晓雨的疑虑是对的,在他身后,刚刚飞过去的那几颗小圆落在石碑上,一下子全部炸开,将身后石碑炸得粉碎,尘土四溅,这暗器居然是唐门改装过的霹雳丸。再看郜婉君和顾明这边,对上了老四老五,刀剑交错,同样是斗得难解难分。但几人却不得不分心注意一直没有出手的老大,他一直站在那里,彷佛只等待一个绝佳的机会,给在场的某人致命一击。 交手十几个回合后,双方各自站定,均是暗暗吃惊。苗疆五鬼,本来老二善用毒,老三善用暗器,老四老五善于刀剑配合厮杀,而老大则在战斗中寻找对手破绽,一击必杀。但显然他们轻敌了,一番交手之后对方竟然毫发无伤,除了那个峨眉男弟子有些左右支绌外,其余三人显然尚未用尽全力。 陈晓雨等人也是没有想到,这所谓的苗疆五鬼居然会有这么多的花样和手段,要是稍不留神,便有可能着了对方的道,只有归尘显得淡然些。不过根据刚才的一番交手,至少明白了一点:老二老三虽然善使毒和暗器,但却一直避免近身厮杀,或许这便是破敌的关键。 顾明心生怯意,问道:“师姐,怎么办?”郜婉君决绝地回答他:“现在这个场面,还能怎么办?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哪还有什么其他选择?” 归尘对陈晓雨说道:“晓雨,专心对付自己眼前的敌人,不要分心,五鬼的老大我来注意。” 在另一边,五鬼的老大祝黎川向其余四鬼说道:“兄弟们,今天咱们算是遇上硬茬了,拿出点你们的看家本领来!”说话声随即被打斗声淹没。顾明一不留神,膝盖被老四划伤右膝,吃痛得右膝跪地,老大找准时机,一下绕到顾明身后,一掌攻来。郜婉君欲伸剑回救,却偏偏被老四老五咬得紧,以一敌二,只能勉强支撑。 正在这危机关头,归尘闪身上前,和五鬼的老大结结实实地对上了一掌,祝黎川被震出五步之外,而归尘虽然岿然不动,但右手却开始微微发紫,再看顾明受伤的位置,伤口处流出的血已经开始变黑,看来老四老五的刀剑上,同样是淬了剧毒。击退祝黎川后,归尘迅速点向顾明腿上的血海穴,以止住毒性往上侵蚀,而他自己则运转气息,将手掌之上的毒气逼出。 再看陈晓雨,当他不再分心注意祝黎川时,运转剑招却更加顺畅,尽管归尘抽身去救顾明,但对于陈晓雨来说,这只意味着他出手时不需要再顾虑是否会误伤归尘。和陈晓雨对招的二人只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少了一个人,但应对起来却更加吃力了,眼前的剑客像是突然之间剑术拔高了一大截。 当老二祝耀正准备从袖口中洒出丧魂钉时,他的右手突然齐整整地掉在了地上,竹筒一起被斩成两半,呐喊还没得及从他的口中发出,漆黑的剑便进入了他的胸膛。陈晓雨一击得手,向后跳开,祝耀胸膛中鲜血喷涌而出,眼中还是一幅不可置信的样子。这一变故来得如此突然,一时间攻守异势。老三祝劲松抱着仰面倒下的祝耀,用手按住胸膛上不断外涌的鲜血,痛苦的喊道:“二哥!二哥!”。 看到这一场景,其余四鬼围上前来,老二祝耀双目圆睁,不甘心的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竟是一个字都没法说出便断气了。其余四鬼哪会轻易放过陈晓雨,气势汹汹地一齐向他攻来。顾明膝盖受伤,行动受阻,但归尘与郜婉君岂会放任陈晓雨一人被围攻,于是众人又斗到一起。 老三祝劲松忽然大喊道:“众兄弟让开!”只见他将手一挥,便是漫天的白色粉末,大半向陈晓雨扑来。距离太近避无可避,陈晓雨伸手护住双眼与脸,赶紧向后跳开,衣服上还是沾染了些,因为祝劲松的主要目标是陈晓雨,归尘和郜婉君几乎没有碰到。 陈晓雨正疑惑这是什么玩意儿,只见祝劲松回到祝耀身边,飞速捡起竹筒的下半部分,摔碎在墓碑上。归尘本想阻止,但却被老大祝黎川缠住。竹筒摔碎成几块,里面一下子飞出蜂群,循着刚刚白色粉末的味道,直向陈晓雨飞去。 归尘朝陈晓雨高喊道:“晓雨,小心!这些蜂都带有剧毒,千万不要被蜇到。”正当他告诫陈晓雨时,老大祝黎川欺身而上,向他拍出数掌。有了上次的经验,归尘并不硬接,只是一边闪避一边寻找机会,正当归尘以为找到机会一拳轰向祝黎川胸膛时,祝黎川侧身躲过,反手从腰间取出一把软剑,向前平挥,直取归尘咽喉。归尘赶紧收拳,仰面向后闪避的同时,一脚踢出,当软剑从归尘眼睛上方削过时,他踢出的那一脚正中祝黎川肚子。 再看陈晓雨,为了躲避蜂群满坟地跑,每一次挥剑都能斩落几只毒蜂,但奈何毒蜂的数量实在太多。逃窜之间,陈晓雨突然看到立在韩诚棺材旁边的火,便像看到了救星一样迅速跑过去,蜂群紧跟在他身后。郜婉君一边和老四老五拆招,一边喊道:“陈晓雨,赶紧把衣服脱了。”老四老五抓住郜婉君分心的那一刻,一起抢攻,郜婉君左手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幸运的是只伤及皮肉,但她却感到一阵酸麻,不知道刀剑上淬了什么毒。 再看陈晓雨,祝劲松哪里会给他机会,趁陈晓雨脱衣的间隙,几只毒镖就朝他飞来。陈晓雨衣服刚拖到一半,蜂群便已经到了他的头顶,而这时,祝劲松发出的毒镖,相距不过三尺。正当时,他突然想到归尘一开始接霹雳丸时所用招式,将脱到一半的衣服在自己身前画一个大圆,恰好遮蔽了蜂群,随着大圆的旋转,蜂群与毒镖悉数被都收入了衣服中,陈晓雨纵步向前,侧身绕道祝劲松身后,将收有毒蜂的衣服倒扣在了祝劲松头上。 只听几声惨叫,祝劲松痛得直在地上打滚,当他终于将陈晓雨的衣服揭开时,整个头部已经被蜇了无数处,他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脸庞,随后那张脸变得一片血肉模糊。蜂群见血,哪有停下来的道理,片刻之后,祝劲松便连呻吟和惨叫都无法发出了。看着躺在地上不再动弹的祝劲松,陈晓雨只觉得后怕。 苗疆五鬼,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两个兄弟真的去见了阎王。两位兄弟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眼前,老大祝黎川终于恢复理智,他们底牌已经打光,再这样下去只会平白葬送性命而已。他看了看倒在血泊中的老二祝耀,又看了看蜂群围绕的老三祝劲松,向正在与郜婉君打斗的老四老五说道:“老四老五,撤!” 然而陈晓雨等人怎会让他们如愿,还不知道他们是受谁指使的呢。五鬼一齐出手,尚且不是陈晓雨等人的对手,现在折了两个,单凭老大、老四和老五,又怎么逃得出去,况且现在退意已生,斗志全无,三鬼很快便败下阵来,被陈晓雨等人制服,交出刀剑上所淬之毒的解药,并用他们身上的衣服作为绳索,将老大、老四和老五反捆了一个结结实实。 当陈晓雨几人觉得终于可以松口气时,坟地边的大路上,却十几点火把向他们快速移动过来。 第十四章 谁醉了 谢天谢地,来的不是敌人。正是昨日被顾明叫去峨眉禀明外仓情况的李凝,她此刻正领着十几个弟子,向坟地上的郜婉君几人走来。陈晓雨腹诽:“来得真是时候!收拾苗疆五鬼时没见到一个人影,现在都打完了再来,有什么用?” 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与负伤的郜婉君和顾明,这十几名峨眉弟子均是气愤不已,当又看到韩诚已经发紫发黑的尸体时,他们的怒气再也不可压制,拳脚如暴雨一般向捆绑着的老大、老四与老五落去。人群之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打死这个毒杀韩诚师兄的凶手!”群情激愤,归尘和陈晓雨顿觉不妙,连同郜婉君一起赶紧阻止这十几个峨眉弟子。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老四和老五被打得半死,而老大祝黎川,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经被活活打死!陈晓雨拷问已经半死的老四和老五,问他们是谁指使他们灭韩诚的口,是谁雇佣他们对在马家山埋伏自己一行人,在韩诚住处要寻找的又是什么?然而这两个可怜虫一无所知,只是说行动全是听大哥安排。 陈晓雨当然想直接问老大祝黎川,可他已经被赶来的峨眉弟子活活打死。陈晓雨郁闷至极,明明只差一点就可以揪出幕后真凶,现在因为这十几个不长脑子的傻瓜,以性命相博,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这么断掉了,差一点,就只差一点,哪怕只要祝黎川能多活一口气,都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局面。 陈晓雨越想越气,但打死祝黎川的全是峨眉弟子,他又如何发作?他独自走了出去,心下郁闷,横剑平扫,剑锋所至之处,断木碎石,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一片黑暗里。 一个峨眉弟子在背后抱怨道:“陈少侠这是什么意思?做给谁看?难道我们为师兄师姐报仇,反倒是做错了吗?”只听到啪的一声,郜婉君一个耳光扇了过来,说道:“不仅错了,还错得离谱。他们为什么要杀韩师弟你知道吗?受谁指使你清楚吗?还有没有其他杀手要对峨眉不利你了解吗?还是说你就是幕后买凶的那个人,现在急着把他灭口?” 被打的那位小师弟吓傻了,用手捂着刚刚被打的脸,一边啜泣一边摇头道:“不是我,不是我......”郜婉君不去管他,向陈晓雨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留下一众弟子在风中凌乱。归尘对顾明说道:“你们先将韩诚的尸身与这两人一起带回去吧,留两名弟子与我一起,把死去的三人简单安葬一下。”他说完后指了指刚刚还没有来得及对祝黎川出手的两个弟子。顾明刚受归尘搭救之恩,归尘说什么,他都一一照办。 顾明带着众弟子走后,归尘蹲在祝黎川尸体前,将上衣解开,便看到了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肉——全拜刚刚的拳脚所赐。他仔细检查了每一处伤口,在火把的映衬下,终于找到了异样。在祝黎川胸前的拳印之中,往外渗出了一滴细小的鲜血,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跟被一只蚊子咬了差不多。然而将那滴细小的鲜血抹去,便出现一个针眼来。归尘心中叹道:“晓雨和婉君,终究还是年轻了些。”归尘并不声张,那边两个峨眉弟子的墓坑也已经简单挖好,归尘恍如无事般为这几人念诵经文,安葬完成后和两名峨眉弟子一起返回罗目镇。 郜婉君找到陈晓雨,是在罗目镇的一家酒馆中,现在已经亥时三刻,这是小镇上唯一一家还开门的酒馆。酒店老板拿着块破抹布在擦拭着柜台,陈晓雨独自倚在窗边喝酒,桌上空空并无菜肴,并不明亮的烛光下,他面容深沉,双瞳如墨。郜婉君走到他的对面,拉了一张长凳坐下,陈晓雨不去看她。 郜婉君取下一个倒扣的瓷杯,将酒斟满,说道:“对不起!”说完便将酒往嘴里送,陈晓雨伸出左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说道:“我不怪你。”然而郜婉君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拿开陈晓雨的手,举杯一饮而尽,说道:“不管你怪不怪我,这酒我是喝定了。”话刚说完,郜婉君便剧烈地咳嗽起来。陈晓雨终于转过身来,笑道:“第一次喝酒吧?”郜婉君点了点头。陈晓雨说道:“师姐,酒不是这样喝的。”郜婉君反驳:“你不就是这样喝的吗?” 陈晓雨也不解释,对老板说道:“店家,炒两个下酒菜来。”老板回答道:“客官,都这个点了,炉子......”他话还没说完,便接到了陈晓雨抛出的碎银。老板满意的将银子收下,赔笑道:“好嘞,客官稍等!”随后走向了后厨,不一会儿便燃起了炉烟。郜婉君笑道:“真是有钱能使磨推鬼。” 不一会儿店家便端上来了几个下酒菜:一盘现炸的花生米、一盘卤牛肉、一盘炒白菜和半只鸡。三杯酒下肚后,郜婉君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小时候做孩子王“号令一方”,十五岁时逃婚独上峨眉,和师兄弟们一起习武,和师傅闯荡江湖......陈晓雨默默地听着,不去打断她。她渐渐地又说道峨眉的衰落,师父的衰老,师兄师妹们的离心离德,说到师父对自己的期望,说着说着便难过起来,一杯一杯地喝酒。陈晓雨抢过酒壶,说道:“师姐,你已经醉了。” “醉了?我没醉,我怎么可能醉?师弟,快把酒壶给我。”郜婉君伸出手来够酒壶,手还没有碰到酒壶,人就已经倒在了桌上。陈晓雨叫她师姐,是慌不择词,后面干脆就将错就错,而她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将陈晓雨真正当作了自己的师弟。 陈晓雨心中无奈道:“唉,又是这样,上次是师父,这次是你,下次不知道是谁,喝不了就少喝一点行不行?”陈晓雨背起郜婉君,走在长街上,月华如练,陈晓雨只感觉背上的如同一团柔软的云彩,郜婉君的头搭在陈晓雨肩上,一点炙热的酒气连同着郜婉君的呼吸吹拂在陈晓雨左边脸颊。 第十五章 水落石出 当清晨的阳光透出客房窗户,落到屋内时,郜婉君从床上缓缓睁眼,只感觉到头晕乎乎的,陈晓雨不知道睡还是没睡,此刻双手环抱,立于窗前。郜婉君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物,陈晓雨说道:“昨晚到这里的时候只有一间客房了,放心,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阳光的照耀,郜婉君脸上发红,有些难为情地说道:“昨晚,多谢你了。”陈晓雨偏不放过她,说道:“你说什么,我没听到。”郜婉君大声说道:“我说,谢谢你!谢谢你!听到了吗?”陈晓雨不敢再挑逗她,忙说:“听到了,听到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当陈晓雨和郜婉君再次来到韩诚住处时,归尘和顾明已经在那里了,归尘没有去问归尘和陈晓雨昨晚去了哪,只是随口说道:“来了啊。”似乎已经料定陈晓雨和郜婉君还会再来。郜婉君问道:“其他弟子呢?”顾明说道:“我让他们值守外仓,也顺便看守另外的二鬼,我现在终于明白老大祝黎川在韩诚师兄房间里寻找的是什么了。” 郜婉君看着他,饶有兴致地问道:“哦?是什么?”顾明激动地说道:“是账本,一定是账本!”郜婉君继续追问道:“为什么是账本?他祝黎川找找账本做什么用?”顾明的兴奋暗淡下去,他说道:“祝黎川等人既然是受人指使杀人灭口,那要么是韩诚师兄撞破了他们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要么韩诚师兄就是他们的其中一员。”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就只有自己才能听到。来外仓之前他就听说了些关于外仓、关于韩诚的一些风言风语,但他并不当真,或者说不愿当真,但从师姐和陈晓雨等人来到罗目镇的那一刻,他隐隐感到事情并不简单。 几人将房屋的每个角落都搜寻了一遍,自然没有找到什么账本,就算真有,恐怕也轮不到他们,但却有另外的发现——一只珍珠耳环,它静静地躺在地面上两块木板的夹缝中,它实在是太小太不起眼了,以至于之前无人看到,这至少说明,这个房间中曾到过女人,郜婉君捡起它,还能隐约感到上面浓重的脂粉味。 当陈晓雨几人将耳环摆在桌上时,首饰店的老板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正是他前段时间卖出的那对中的一只。他记得很清楚,因为这耳环实在是卖的太贵,小镇上富家子女不会到他这里来买,而寻常女子又买不起,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郜婉君赶忙问道:“所以,老板,你卖给谁了?”老板不知道如何开口,支支吾吾地说道:“一个......一个......一个烟花女子。” 陈晓雨问:“老板,你可知道她住哪里?”原本支支吾吾的首饰店老板此刻更加窘迫,忙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别问我,我没去过。”陈晓雨怒气上来,将剑往桌上一拍,再次问道:“我们又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你好好回忆回忆。”老板哪里想招惹眼前的几个瘟神,心想早知道就说不认识那耳环就好了,现在弄得自己骑虎难下。首饰店老板缓了缓,说道:“她叫小翠,我听人说她就住在街后面的巷子里。” 根据首饰店老板的线索,陈晓雨等人很快便来找到了小翠的住所。门两旁贴的春联的红纸已经褪色,纸糊的窗棂上挂着一只红色的平安符。陈晓雨上前敲门,屋内传来一个娇媚的声音说道:“谁啊,今天恕小女子不便接待,请客官改日再来。”陈晓雨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红着脸继续敲门。 房门内的女子终于开门,陈晓雨只感到一阵香气扑面而来,差点让他眩晕过去。映入他眼帘的便是小翠,后者此刻不过是身着亵衣,将一件薄衫随意套在身上,陈晓雨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只觉得气血上涌。小翠一边开门一边骂道:“都说了今天不接客了!”然而当她打开房门,看到眼前的三人时,像是突然间被抽走了精气神一样,一下子瘫软在地。 郜婉君赶紧上前将她扶起,几人坐定,小翠止不住地哭泣,郜婉君问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韩师弟的事情了。”小翠点了点头,说道:“他说如果三日后有峨眉弟子来到我这里的话,便说明他已经遭遇不测了。”看来韩诚对自己的死早已有所察觉。小翠不解,她哭喊道:“他为什么不逃呢?他为什么不逃呢?” 郜婉君说道:“我是他的师姐郜婉君,他有留什么给你吗?” 小翠略微止住哭泣,说道:“郜婉君,你就是郜婉君,韩郎说他不相信任何人,他只相信你,你一定要为他报仇!”郜婉君心中不知何种滋味,她与这个韩诚师弟,虽说相互认识,但也仅此而已。除了从前大家在一起练武习剑,并未深交,后来韩诚拜入赵瑞元门下后,两人更是形同陌路,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愿意相信自己,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这种信任。或许是因为在他心中,她的正义和纯粹永远不会被侵蚀。 小翠跌跌撞撞地走向她的梳妆台,从第二个抽屉里取出了峨眉外仓的账册,平放在桌上。它封面漆黑,沾染的几滴红墨如鲜血般耀眼,谁能想到,这本要了不知道多少人性命的账册,就这样平平常常地躺在一个烟花女子的梳妆台中。 郜婉君心情沉重,这本小小的账册,承载着峨眉外仓的全部秘密,是峨眉这头衰老的雄狮投射在地面上的阴影。她将它缓缓打开,陈晓雨和归尘围了上来。 账本的前几页倒还正常,不过是记载了一些寻常的药材、茶叶等大宗交易的订单记录,但越往后看越让人觉得难以置信: 三月初二,于江州炮坊购买火药三百斤,耗一千百八两银; 三月初三,于五毒门购各类毒物八十瓶,毒虫五十只,耗银四百两; 三月初六,向蜀中唐门售火药两百斤,得一千四百两银; 三月初十,于乐山陈家铁铺购刀剑共计三百零三,耗九百两银; 三月十日,向点苍售刀剑二百把,得九百两银; 三月十三,于五毒帮购置赤丸三盒共计一百五十颗,耗一百五十两银; 三月十五,向王天霸售赤丸一盒共计五十颗,得一百两银。 ...... 郜婉君已经不想再看下去,毒药、兵器、火药,峨眉的外仓,俨然已经成了整个西南的一个大毒窝,不管是出于江湖道义还是朝廷律法,峨眉外仓所经手的这些物品,都已经远远超过了限度。 看到这里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已经浮出水面,赵瑞元管理下的峨眉外仓,和江湖中形形色色的三教九流都有着正常和不正常的商贸往来,而从五毒帮购来的红丸最终流向了王天霸等一伙山贼,间接制造了向下村屠村案,赵瑞元为了掩盖丑闻扣押陈晓雨和归尘,当陈晓雨和归尘找到红丸线索时,赵瑞元先是火烧灵溪阁,后又买凶苗疆五鬼灭口外仓的直接负责人韩诚。眼前的账本,就是赵瑞元在外仓罪行的铁证。 当赵瑞元的真实面目终于暴露出来时,郜婉君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既然已经得到账本,知道了外仓的猫腻,顾不得感慨,郜婉君等一行人赶紧回到外仓,以免节外生枝。现在只需要在外仓找出那些违禁品,便可以彻底坐实赵瑞元的罪名。 第十六章 鱼死网破(一) 罗目镇,峨眉外仓。 陈晓雨等一行人神情凝重,搜遍了三个仓库,始终没有发现账本中所记的违禁品的下落,难道那些违禁品根本就没有放在外仓吗?还是说已经被转移走了?陈晓雨望着眼前的大木架子,心想:不应该啊,外仓本之前本就属于赵瑞元的控制中,他犯不着在罗目镇上另外再设一处隐秘的仓库,而要说将账本中那些大宗货物在不引起外界的注意下全部转移,更是不可能。 但找遍了三个房间,却没有找到什么隐秘的机关或密室,陈晓雨低头沉思,突然间,地板上的几道划痕引起了他的注意。陈晓雨说道:“来几个人,把架子搬开!”郜婉君说道:“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陈晓雨示意郜婉君看向地面的划痕,那显然是进场搬动木架所造成的。 “还看着看嘛,快过来帮忙啊!”几个峨眉弟子围了上来,当沉重的木架被搬开,一个黑森森的入口显现在众人眼前。峨眉众弟子均是吃了一惊,他们不曾想到外仓会有这样的地方。在众人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入口吸引时,一个峨眉弟子却退了出去。归尘却一把拦住了他,说道:“小施主,去哪里呢?”那人正是一行人中最小的小师弟,名唤卫旭。 卫旭吞吞吐吐地说道:“肚子不太舒服,去趟茅房,去去就回,去去就回。”边说边推开归尘。归尘哪里肯放他走,一把拽住了他的右手手腕,卫旭一时间动弹不得。陈晓雨、郜婉君和房间里的其他众弟子一样茫然,不知道归尘这么做的理由,众人暂时不再关注木架下的入口,全将目光聚集在归尘和卫旭二人身上。卫旭喊道:“法师,你弄疼我了。”郜婉君不解地问道:“归尘法师,你这是做什么?” 归尘并不放开卫旭,而是问众人:“大家还记得昨晚失手打死五鬼之一的祝黎川的事情吧?”众人点头,但这跟卫旭师弟有什么关系,几乎所有人都动手了,难道全要怪罪到卫旭师弟一个人的头上吗? 陈晓雨看着卫旭,许多画面一一划过他的脑海,要不是归尘,他几乎要忘了这个峨眉的小师弟了,那日还没等陈晓雨问话,就匆匆将剑刺入王天霸心脏的,不就是他吗? 归尘继续说道:“你们还记得是谁说的祝黎川是杀害韩诚的凶手吗?”众人开始回忆,当时场面混乱,大家群情激奋,大部分人都忘了,但也有两三个峨眉弟子记得,小声说道:“好像就是卫师弟。”归尘说道:“不错,正是你们的卫师弟。那么问题来了,你们的卫旭师弟是怎么知道祝黎川是凶手的呢?当时我和陈少侠,还有你们的三师姐和顾明师兄,可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啊。” 陈晓雨懊悔道:陈晓雨,你真是个大笨蛋,怎么把这么重要的细节给遗漏了! 归尘这么一说,众人纷纷起疑,郜婉君说道:“可这能说明什么呢?兴许他是猜的。”卫旭此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赶忙辩解道:“对!对!当时在场的除了法师你们外,就是苗疆五鬼那伙人了,你们肯定不是凶手,那凶手就一定是苗疆五鬼他们了。” 归尘反问道:“哦?是吗?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才是雇佣苗疆五鬼将韩诚灭口的那个人。”卫旭赶忙辩解道:“大师不要开玩笑了。”归尘说道:“若非如此,你为何要将祝黎川杀掉呢?”卫旭勉强保持住镇定,说道:“大师这可就冤枉我们了,我们只是不小心失手,打死祝黎川是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归尘继续说道:“你知道我在祝黎川胸口的拳印上发现了什么吗?一个针孔。” 说到这里,卫旭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伸出左手为掌,一边打向归尘一边说道:“大师休要污蔑我!”然而卫旭并无机会,归尘立刻将他右手反拧到背后,一下便将他制服。归尘迅速从卫旭右手中指取下那只谁都不曾注意到的戒指,摔在地上后,半寸长的细针叮当一声掉落出来。 所有人都没弄明白发生了么,他们打死也想不通,为什么卫旭师弟,一下子成了买凶杀害韩诚师兄的凶手?反应过来的陈晓雨迅速用一根麻绳将卫旭捆绑起来。 陈晓雨问道:“谁指使你这样做的?你刚刚是不是想出去通风报信?一定是这入口下,藏了许多见不得人的秘密吧?”当终于暴露在众人视线内时,卫旭一扫之前的紧张与不安,反倒决绝起来,说道:“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郜婉君难以接受这一事实,问道:“卫师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卫旭将头转过一边去,不去看她。 众人点着火把,押着卫旭从木架下的入口走了下去,当火光将地底照得通明时,韩诚在账本后半部分所记的违禁品一一陈列在案——刀剑、毒药,还有陈晓雨他们一直追查的红丸。那红丸的其中一箱就那样随手放在墙壁上的格子中,还有很多格子摆放着陶瓷瓶,瓶上红底黑字,写满了各种毒药的名称,还有一些格子空着。至于刀剑,则随意堆放在五六个木箱中。 郜婉君拿着账本来来回回核对了三遍,确认这地下的所有东西她都清点过了,她困惑的说道:“不对啊,还有一百斤火药呢?”原本一言不发的卫旭此刻突然阴沉沉地说道:“若是我没有猜错,这些火药此刻应该炸响了。”像是为了验证卫旭的这句话一般,一声巨响传来,地面震颤,地下室里也抖落无数灰尘。响声从罗目镇西面传来,而罗目镇之西,正是峨眉。 郜婉君听到爆炸声,心中顿觉不妙,扔下账本,立刻朝峨眉方向飞奔而去——峨眉出事了。陈晓雨和归尘让顾明等人看好卫旭,随后便向郜婉君追去。 第十七章 鱼死网破(二) 陈晓雨和归尘随同郜婉君来到来到峨眉脚下,已经倾颓的峨眉山门彻底倒塌。这座从峨眉三百年前立派时便屹立于此处的山门,连同缠绕在它身上的藤蔓,此刻断裂成几截,倒在路旁。 郜婉君赶紧向她师父劳代云所在的翠华殿奔去,刚过山门,却看到一个女子弟身中数剑,躺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郜婉君赶紧上去,将她扶坐在地上,赶忙问道:“陆师妹,这是发生什么事了?”陆师妹艰难地回答道:“是赵师伯,他打晕了看守他的王师弟和张师弟,策动了几位长老和他自己门下弟子,逼迫劳掌门将掌门之位传于他......”陆师妹还没说完,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郜婉君不用问也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眼前的遍地狼藉就是最好的证明。郜婉君顾不得伤心,没有多做停留,沿着石阶往上而去。继续往上,只看到越来越多的峨眉弟子的尸体躺在石阶上、大殿前,还有好些尚且活着的峨眉弟子给一一给那些负伤的弟子进行包扎、止血。 郜婉君的师姐梁怡左手负伤,鲜血染红了紧缚她左手的绷带,看到郜婉君出现,梁怡赶紧走上来,她顾不得整理凌乱的头发,双眼含泪对郜婉君说:“师妹,你终于来了,师父已经等你很久了。”陈晓雨和归尘立在原地,眼前的一切和他们对向家村惨案以及峨眉外仓的追查很难说没有联系,但峨眉遭此突变,赵瑞元狗急跳墙到直接在峨眉内部夺权,这是他俩都没有想到的。梁怡看了看他俩,说道:“两位也请一起来吧。” 据梁怡所说,今日一早,赵瑞元打晕了看守他的两个弟子,联合了四位门派中的长老以及他们门下的弟子,将劳掌门围困在翠华殿,一同逼迫劳代云交出掌门信物,将掌门之位传于他。劳掌门自然不答应,丧心病狂的赵瑞元居然直接炸掉了翠华殿。劳代云和梁怡等几个弟子侥幸逃脱,召集其他峨眉弟子与赵瑞元相抗,虽然最终挫败了赵瑞元的狼子野心,但最终还是让他逃下山去了。而原本就有旧疾缠的劳掌门,经此一役,心力交瘁,终于倒下。 路过翠华殿时,只看到翠华殿已经倒坍成了一片废墟,此刻废墟上的余火尚未完全熄灭,废墟周围的青砖悉数破碎,向远处延伸,最靠近废墟的地方,显露出黄色的泥土,看来早些时候听到的爆炸声,便是来源于此。梁怡将他们引往翠华殿旁的一个偏殿,劳代云便在偏殿的厢房内。偏殿内此刻已经围满了人,看到郜婉君,大家齐刷刷地让开一条道来,那些注视着她的眼神中,既有同情也有愤怒。 郜婉君走了进去,跪倒在床前,大哭道:“师父,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床榻之上,一个衰老而孱弱的声音传来:“婉君,别哭,起来,让为师再看看你。”郜婉君坐到床沿边上,劳代云伸手抚过她的脸庞。郜婉君握住她的手,说道:“我一定要将赵瑞元碎尸万段!” 劳代云摇了摇头,在一名女弟子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劳代云说道:“婉君,你不要自责,看错了赵瑞元还对他委以大权,这是我的责任。现在大错已经铸成,只有补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完成,”劳代云几乎哽咽,“为师实在不想峨眉三百多年的基业在我手上就此断送。” 劳代云突然间提升音调,仿佛是抽干她仅剩的生命,高声说道:“峨眉众弟子听令!”所有峨眉弟子都跪了下去,陈晓雨和归尘识趣地退到门外。劳代云继续说道:“我劳代云今日将峨眉掌门之位传于峨眉弟子郜婉君,你等日后以郜婉君为掌门,必要同心戮力、复兴峨眉。”说罢,将象征峨眉掌门信物,镶嵌着七颗宝石的掌门之剑交到了郜婉君手上。劳代云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婉君,峨眉的未来,就交到你手上了。”话刚说完,便倒向一旁。 郜婉君从来没有觉得那柄七星剑如此沉重。陈晓雨茫然地站在门外,他第一次认识到,世上的很多事情,并非刀剑可以摆平。他和归尘所追查的向家村惨案已经彻底水落石出,但现在他却没有当初归尘问他时那么决绝了,他在想是否如果没有他和归尘的这番追查,是否可以避免今日峨眉的同室操戈。 归尘看出了他的心事,说道:“别想太多了,要是放任赵瑞元那样的人做了峨眉掌门,只怕会招致比今日更加惨重的局面。”陈晓雨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可惜这次让他跑了。”归尘说道:“峨眉这么多弟子,难道还清除不了一个败类吗?时间问题罢了。” 七日后,劳代云和在这次变故中不幸战死的峨眉弟子如期安葬,郜婉君也迎来了和归尘与陈晓雨的分别。这七日,陈晓雨和归尘再没有单独见过郜婉君。她一边操办师傅和众人丧事,一边忙于门派内各种杂事琐事,如找人重新开采石料搭建山门、安抚负伤的弟子、派出弟子追查赵瑞元的下落等等。 葬礼当日,抱着各种目的的江湖人士前来吊唁,郜婉君落落大方,既不得罪来人,却又恰到好处的扞卫峨眉派的尊严。陈晓雨从人群中远远看见她时,只感到一丝陌生,他已经很难将她同一开始遇到的那个郜婉君联系起来。 郜婉君独自送陈晓雨和归尘下山,归尘早已看淡别离,在他看来相遇和离别不过是和喝水吃饭睡觉一样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过虽然如此,在离开前一天他还是去伏虎寺见了小烨一面,以践行他当初的诺言。陈晓雨有些羡慕归尘,无所挂碍,四方漂流。 重新搭建的山门前,陈晓雨望着郜婉君一身素衣,过去半月内发生的诸多事情从他脑海中闪过,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而临近分别,却只有后会有期四个字。 她无法被安慰,而他无法被挽留,他们的分别从相遇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第十八章 镜湖山庄 四月十五,夜半子时,镜湖浩淼无波,一弯圆月正处于中天之上,背靠镜湖兴建的镜湖山庄笼罩在静谧的夜色中。据说这里是整个江湖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因为镜湖山庄的眼睛无论黑夜还是白昼永不熄灭。 两百年前,镜湖山庄不过是镜湖边上最寻常不过的两层高楼而已,而现在,镜湖山庄的面积已经扩大了十倍不止,甚至囊括了镜湖上的几个小岛。从高处往下望去,整个镜湖,几乎被镜湖山庄占去了三成,镜湖山庄宛若镜湖旁的一弯新月,而镜湖中的几颗小岛,则如同这新月边上的几颗星星,这一切当然是镜湖山庄主人,赵家八代人苦心经营的结果。江湖传闻说,镜湖山庄现在能有此局面,至少有一半是龙渊剑法的功劳。 当今的庄主赵东阳此刻还未睡下,书房的烛光闪耀在他沧桑的眉宇间,过度的操劳让这个不到四十几岁的中年人看起来大得多,头发已经白了三分之二。他站在窗户旁,眼前从镜湖吹来的微风并不能让他内心平静,他拿起书桌上的书,读了没一会儿又放下,放下没一会儿又拿起,反复数次。终于,门外传来敲门声,随即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赵东阳关切地问道:“怎么样,查清楚了吗?”那年轻人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面馆的老板,十里春江的老鸨和姑娘,明德书局的老主顾,二叔常接触的这些人我都查了一遍,背景干净。”赵东阳长舒一口气:“那就好。”并非赵东阳有意针对他的二弟,而是最近镜湖山庄发生了不少事情,让庄主赵东阳不得不怀疑镜湖山庄出了内奸。先是负责情报传输的小耿遇害,紧接着又是运往山庄的两箱银子被劫,这两件事情让赵东阳怀疑山庄出了内奸,因此让赵霖对有机会接触到小耿的所有人展开调查。 突然之间,外面闯进一个丫头,气喘吁吁地说道:“不好了,庄主,栖凤楼起火了!”赵东阳沉着性子,说道:“你先别慌,慢慢说来。”那丫头说道:“栖凤楼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火,现在火势已经蔓延到二层了。”这下轮到赵东阳无法保持镇定了,他立刻向栖凤楼奔去,因为他知道他那喜欢独来独往的兄弟就在上面。 栖凤楼建在湖心三岛之一的雀岛上,是一座三层的阁楼,主要放一些前几代庄主从各处收集来的,不甚重要的书籍经卷,讲的是一些农事、种桑、百工之类的事情,那是赵毅的兴趣所在。平日里按理说应该配置两名人员分别值守上半夜和下半夜的,但这几日阁楼中有根柱子遭了蚁害,正准备更换,所以值守的两人便将门锁了起来,各自回家去了。而赵毅经常出入栖凤楼,自己配了钥匙并不奇怪,赵东阳知道自己二弟这几年来对栖凤楼的这些老物件很感兴趣,隔三差五地就会来,往往要深夜才走。 看着远处熊熊燃烧的大火,乘船必然来不及了,赵东阳顾不得多想,纵身飞去,只见镜湖水面泛起几片涟漪,赵东阳便来到了栖凤楼楼下。栖凤楼前就是一口水井,但此刻熊熊大火已经将栖凤楼吞没,就他赵东阳加上一只水桶又怎么救得过来?没有片刻犹豫,赵东阳将水井旁的半桶水从自己头上一浇而下,随后便冲入了火场之中。 赵东阳捂住口鼻,一脚踢开燃烧的大门,深吸一口气,冲了进去,他一面避开不断坠落的燃烧着的木材,一面搜寻着赵毅,身旁的承重的大梁此刻噼啪作响,像是随时要倒塌。赵东阳看一楼不见赵毅身影,便向二楼冲去,火舌不断向他逼近,换气的间隙,不可避免地呛了一口浓烟,他一瞬间只感到天旋地转,但他并没有选择退出去,而是踩着燃烧的楼梯来到二楼。 当看到赵毅的那一刻,赵东阳整个人一下子失了神,只见赵毅趴在地上,全身燃烧,而他的后背上赫然插着一把剑。赵东阳一把撕下自己上衣,将赵毅包裹在其中,顺带扑灭他身上的火焰,随后抱起赵毅,撞破二楼的窗户跳下。就在赵东阳破窗那一刻,栖凤楼的大梁终于被烧断,一瞬间轰然倒塌,火星四溅。 这是镜湖山庄三十年来不曾发生过的耻辱——堂堂镜湖山庄庄主的亲弟弟,就这样被人暗杀,死在了自诩为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少庄主赵梦杰赶到时,恰好看到他的父亲怀抱他的二叔从二楼跃下。与赵梦杰一起赶到的,是今夜的值夜人钟玄墨。 钟玄墨自始至终都想不明白刺客是怎么进来,怎么完成刺杀的,最后又是怎么逃走的。整个过程中居然没有发出一点动静,直到最后大火燃起时才引起他的注意,他想不出一句话来为自己辩解。钟玄墨在庄主赵东阳和他弟弟尸身面前长跪不起,赵东阳暂时也没有要扶他起来的意思。 赵梦杰走上前去,地上的二叔的尸身已经焦黑,面目模糊,只有贴在身体上那枚玉环完好无损。在赵梦杰的记忆里,关于二叔赵毅印象最深刻的不过是几个零碎的片段,藏在遥远的童年。长大后和二叔便很少有交集,但毕竟是自家二叔,他也难免心生悲切。 赵东阳将刺入赵毅后背的那柄剑取下,仔细端详,一贯沉静的他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和惊恐。赵梦杰问道:“怎么了,父亲?”赵东阳将手中的剑递给了赵梦杰,当看到刀身上用朱漆所刻的“百雀”时,他瞬间明白了父亲疑惑和惊恐的来源,当看到“百雀”二字时,赵梦杰的整个身体都在轻微颤抖。 他怎么忘得了“百雀”二字?无数记忆一下翻涌出来。他想起了哥哥赵楷,想起了哥哥带回的彩塑泥俑、竹编的蚂蚱、小小的糖人,想起了烈日下的挥剑,想起了投在自己身上的阴影,想起了他梦到无数次发微笑……然而这一切都停在了十年前,那年赵梦杰十二岁,他的哥哥赵楷便是死在讨伐百雀门的行动中。他只恨自己那时候太弱小,无法亲自手刃仇敌。 现在,百雀门死灰复燃,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镜湖山庄,杀死了赵毅,赵梦杰只觉得上天终于再给了自己一次机会。 第十九章 西行 在镜湖山庄深处,静静地伫立着一座佛堂,这是庄主赵东阳也不能进入的地方。赵梦杰循着木鱼声走了进去,一位衣着简朴的中年妇女虔诚地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佛像的下方,立着一个小小的灵牌,上面写着“爱子赵楷之灵位”。不问可知,眼前的中年妇女便是镜湖山庄的女主人,赵东阳之妻,赵梦杰的母亲王楚妍。 自从八年前赵楷在剿灭百雀门的行动中死去后,赵东阳和王楚妍便彻底断了往来,因为王楚妍一向反对赵东阳的做法,反对让赵楷和赵梦杰掺和镜湖山庄与江湖上打打杀杀的事情。当赵楷意外死去后,王楚妍怨恨赵东阳没有照顾好自己儿子,那时她直接一巴掌扇在了赵东阳脸上,甚至刀剑相向,赵东阳心中有愧,任打任骂,要不是被其他人拦了下来,恐怕赵东阳早就命丧黄泉。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两年后,十四岁的赵梦杰被正式立为少庄主,选定为镜湖山庄未来的继承人,王楚妍便与赵东阳彻底决裂,这是整个镜湖山庄谁都不愿意提起的往事。 赵梦杰还记得最后一次母亲见父亲时爆发的争吵,母亲说道:“楷儿已经没了,你难道要梦杰赴楷儿的后尘吗?”父亲没有说话,母亲摔门而去,自那以后,父亲和母亲便再也没有见过面,也是自那以后,母亲也再也没有出过佛堂。这佛堂像一把锁,而哥哥像一把钥匙,哥哥的离开把钥匙带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木鱼声戛然而至,王楚妍转过身来,赵梦杰已经比她高出了一个头,她需要稍微抬头才能看清儿子的脸庞。王楚妍随口说道:“来了啊。”赵梦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王楚妍问道:“又要出去吗?这次要去多久?”赵梦杰并没有回答她,转移了话题,说道:“听说鹿谷的桃花开得茂盛,母亲不想去看看吗?”王楚妍回答道:“和佛堂前的这些花花草草也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是春生夏荣,秋死冬灭罢了。”赵梦杰心想,如果哥哥还在的话,一定有办法说服母亲多出去走走,一定不会像自己一样无能为力吧。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有点嫌恶自己的父亲赵东阳,如果当初父亲保护好哥哥的话,母亲又怎么会是现在的这个样子。 母子二人并没有太多的话聊,赵梦杰和母亲一起吃斋饭,时不时地穿插一两句山庄外的见闻,哪家裁缝店衣服做得漂亮啦,哪家胭脂水粉味道相宜啦,但也仅有一两句而已,这本就不是他擅长的事情,王楚妍只是漫不经心的点头。吃完斋饭后赵梦杰起身告辞,说道:“孩儿下次再来看望母亲。”王楚妍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想要伸手拉住赵梦杰,但她最终没有做,而是放任赵梦杰走了出去,直到他的身影转过连廊。 赵梦杰最终还是没有将他二叔被刺和百雀门的事情告诉母亲。 回去后,赵梦杰一边收拾着自己行李,一边回忆着卷宗中记载的关于白雀门的一切细节:彼时的西南一霸,以打家劫舍为生,组织严明,手段残忍,上至豪强下至普通百姓都是他们的下手对象,劫掠完后劫掠对象无一惨死。面对峨眉与点苍两大门派的围剿而不落下风,最后终于在镜湖山庄的加入后覆灭,而象征着白雀门最高权力的那只金雀,被送给了当时伤亡最惨重的点苍派。之后五年,金雀又被上任点苍掌门转赠给蓉城李家。 按理说当时白雀门的门主郑志勇早已成为父亲的刀下亡魂,白雀门的核心成员也已经悉数伏诛,真想不通当时逃走了谁,竟然在十年后又卷土重来,以刺杀赵毅的方式向镜湖山庄宣战。 白雀门当年逃走了谁?现在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下一步准备做什么?刺杀二叔的凶手是怎么进入的山庄,又是怎么出去的?赵梦杰将行李放在胸膛上,双手枕着龙渊剑,望着天花板,这些问题让他无法入睡。自从二叔遇刺,山庄的防卫体系已经升级,母亲这边有父亲照看,暂时不用自己操心。赵梦杰想,无论百雀门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都一定不会让金雀继续留在点苍,所以赵梦杰准备前往点苍,来一个守株待兔。不管白雀门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全杀光就好了。 行李收拾好了,赵梦杰叩开了赵东阳的房门,将自己准备去蓉城守株待兔的想法告诉了赵东阳。赵东阳说道:“此事太过蹊跷,先不说你二叔的死,就说这白雀门,当初镜湖山庄连同点苍峨眉已经将其彻底剿灭,现在一瞬间杀到了镜湖山庄,不能不让人起疑,我们先调查清楚再行动不迟。”赵梦杰原以为会得到父亲的支持,但见赵东阳如此回应,他只觉得他瞻前顾后,只会丧失先机,便冷冷说道:“我看要么是你们当初放走了白雀门的余孽,要么是镜湖山庄的情报系统的耳朵聋了,眼睛也瞎了。”说罢便自顾自地转身离开。 赵东阳被呛得说不出话来,看着赵梦杰摔门离开后,他瘫坐在椅子上。自从八年前赵楷死后,他和赵梦杰的关系虽说不至于形同水火,但却总是貌合神离,他心里明白赵梦杰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就像妻子王楚妍一样,他心里又何尝原谅过自己呢?只是作为镜湖山庄的庄主,作为赵家的主人,他没得选。任何人都可能会死,包括自己,但唯独镜湖山庄不能倒下。 江湖中所有人都说镜湖山庄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当下的镜湖山庄是最为鼎盛的时候,可只有他赵东阳知道镜湖山庄表面的繁荣下暗藏多少危机,像一艘大船行驶在布满暗礁的海洋中,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要强大的镜湖山庄,也面临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强大的敌人们。 赵梦杰最终没有听从父亲的建议,当天刚微微发白时,他便带上行李出发了。以往他很少会违抗父亲的命令,但这次不一样。路程很长,他等不了。 出发前,他又想起了哥哥赵楷。为了那些不认识和自己毫无干系的人断送性命,真的值得吗? 马厩旁的屋子里,看守马匹的赵修永已经睡下。赵梦杰走近马厩门,轻轻打开马厩门,牵出了他常骑的那匹马,马和人呼出的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化作白色的雾气。 第二十章 酒不醉人 五天后的晌午,赵梦杰到达望城坡,这是进入蓉城前的最后一站。望城坡前的小酒馆,此刻已经坐下了很多歇脚的江湖旅客。 一个小伙计殷勤地上来为他牵马,抬头望去,马厩边已经栓了七八匹马,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有一头驴,那头驴仿佛并不因为自己处在马群中而显得惶恐,它自顾自地吃着草料。赵梦杰向伙计抛去一粒碎银,说道:“小哥,有劳。”伙计拿了银子喜笑颜开地牵马而去,赵梦杰则找了个无人的空桌坐了下来。 环顾酒馆,一个掌柜,一个厨子,三个伙计,七八张方桌,自己刚好坐到了最后一张空桌上。邻近门边的坐的是一对夫妇,对话间有说有笑,锦衣绸缎,看上去像是一般的商人。邻近窗边是六个身着青衫的大汉外加一个年轻剑客,但年轻剑客并不与那六人搭话,连酒和菜也没动,彷佛在思索什么,倒是显得有几分诡异。其他背刀的,带剑的,自顾自地喝酒吃菜,并没有什么异常。酒馆掌柜与伙计常年在此做生意,对这些江湖客早就习惯。 赵梦杰坐下后,另外一个伙计上前问道:“客官,来点什么?”赵梦杰回答道:“一瓶酒,两碟小菜。”赵梦杰心想,休息一会儿再赶路,看来天黑之前便可到李家了。酒菜很快便端了上来,赵梦杰望着酒壶中浮冰,心中不得不对酒馆老板产生些许佩服:真是生财有道,特制的米酒加上一点碎冰,在这艳阳天,真是既解渴,又解乏。伙计说道:“诸位客官别看只是小小的两块冰块,这可是去年冬天采集,今日刚从地窖中取出来的,金贵得很。”众人一边大笑一边向掌柜和伙计举杯,称赞这米酒配冰块的妙处。 酒不醉人,酒香醉人,不知不觉之间,赵梦杰就已经喝下了大半瓶,这时他体内突然察觉到了异样,一种强烈的不适感从小腹传来。再看酒馆内的众人,掌柜和伙计早就不知去向,酒馆中的众人纷纷倒在了酒桌之上,捂着肚子,一个个痛得不行。赵梦杰望着杯中的酒,心中大惊:怎么会?刚刚明明没有毒的,现在怎么变成毒酒了?这毒是什么时候下的? 赵梦杰赶紧运功调息,护住自身肺腑与经脉,此时,刚刚坐在门边的那对夫妇缓缓起身,从窗户望去,酒馆四周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一十几个人,一看便是练家子,慢慢围了上来。赵梦杰再看向酒瓶中已经消失的浮冰,终于明白过来,这就是自己中毒的奥秘所在。将毒药凝结成冰,再在已经成冰的毒药外层加上水进行二次凝冻,这样一来,便得到了外层无毒,但内层有毒的复合冰块。刚开始喝酒时因为冰块的外层无毒,所以没有人会发现有什么不同,等到冰的外层融化,内层的毒药便就无声无息地混入了酒中,感觉不对劲时,早就不知道喝下了几杯毒酒。 赵梦杰拍手道:“实在是高明。”身着绸缎的那男子说道:“赵公子谬赞了,赵公子且放心,这酒暂时要不了你的命,只要在三个时辰内服了解药就行。”赵梦杰冷笑道:“这么说我倒是应该谢谢你手下留情喽?”那男子朝赵梦杰作揖,说道:“客气,客气。”赵梦杰一边运功调息,试图延缓药效,一边和那男子周旋,赵梦杰说道:“你们早就盯上我了吧?” 自赵梦杰离开镜湖山庄到今日为止,已经至少三波人跟踪过他,他之前还不敢确定这三波人有什么联系,现在看来,多半是受命同一人。 那男子尚未开口,那女子却按捺不住性子,说道:“相公,直接将这小白脸绑了交差不就完事儿了吗?哪用跟他这么多废话?”那男子耐心解释道:“哎,夫人,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赵少侠武功内力非寻常人可比,要是咱贸然上前,恰好撞在赵公子的龙渊剑上,岂非自讨苦吃?”随后那男子转向赵梦杰:“你说是吧,赵公子?” 赵梦杰原本左手拇指已经放在剑鞘上,只要那二人上前,奋力一击,未尝没有机会,但那男子显然已经看破了他的企图。那男子继续说道:“奉劝赵公子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这毒乃是我五毒门所配,药性只会随着时间越来越重。”两人说话之间,酒馆外的一堆喽啰已经围到了近前,站满酒馆内堂,并把守住了门窗。赵梦杰心中暗想:我原以为是落入了百雀门手里,没想到却是五毒门。赵梦杰问道:“莫非二位就是五毒帮的夺命双煞?”那男子笑道:“赵公子慧眼。” 这夺命双煞,正是五毒帮中一等一的高手,据说功夫造诣只在帮主之下。男的名唤秦华霜,女的名唤萧月,皆是成名已久的老江湖。 秦华霜和赵梦杰对话之间,将满堂痛不欲生的酒馆客人视作无物,他一边神色如常的和赵梦杰对话,并不急于发起攻势,一边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匕首,随手了结了几个捂着肚子想要逃离的江湖客。赵梦杰说道:“你们的目标是我,又何苦为难酒馆中的其他人,你若放他们离开,我跟你们走便是。”秦华霜大笑道:“想不到高高在上的赵公子也会关心几个蝼蚁的性命。”可秦华霜的笑声突然停下,脸色转为阴鸷,说道:“我就算杀光他们,你又能跑得掉吗?” 赵梦杰和秦华霜对峙之时,只听刷的一声拔剑声,一柄漆黑的古剑倏忽间便架在了秦华霜的脖子上,年轻剑客顺势站到了那男子身后,将那男子藏于右手的飞镖硬生生逼了回去。所有人都没想到,刚刚窗户旁那个捂着肚子撑在桌上痛苦不堪的年轻剑客,一下暴起,拔剑制住了五毒帮的秦华霜。再看那年轻剑客,不正是陈晓雨本人吗? 原来自峨眉告别郜婉君和归尘后,陈晓雨便径直向蓉城而来,因为整个西南的玉石大家几乎都集中在蓉城,而他一路走来打听到,蓉城的玉石大家,最出名的乃是蓉城李家的李云峥。按理说陈晓雨与李家商队有旧谊,在几月前还出手相助,救过商队,但此刻商队恐怕早已不在城中,陈晓雨正在为这事头痛,所以虽然点了酒菜,却没怎么下筷子,只顾着自己神游物外,连自己这桌来了几个大汉一起拼桌也懒得去管。 当身边众人纷纷捂着肚子倒下时,陈晓雨一方面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方面也想看看下毒之人意欲何为,所以索性装出也中毒的样子,直到想要离开的那几个刀客被门边那男子给割了喉,陈晓雨才终于决定出手。在那一瞬间,只有赵梦杰看清了陈晓雨鬼魅般迅捷的步伐。 第二十一章 付青与蠢驴 所有人都未曾料想到这一变故,秦华霜赶紧说道:“少侠当心,少侠当心。”陈晓雨说道:“你再动一下,那就是你该当心了。”秦华霜果然不敢再动。见此情景,双煞之一的萧月说道:“这位少侠,方才多有得罪,少侠若想走,我夫妻二人怎敢阻拦呢?”秦华霜忙回应道:“是啊是啊,少侠何必趟这趟浑水。” 赵梦杰看向陈晓雨,虽然他知道眼前的年轻剑客是自己脱身的唯一希望,可到底不愿牵连其他人,因此也就沉默着,没有开口向他寻求帮助。陈晓雨喝道:“少废话,解药拿来!”秦华霜伸手从腰间取出一只白色的瓷瓶,和前方的萧月交换了一个眼神,赵梦杰顿觉不妙,当即大喊道:“小心有诈!”话音刚落,秦华霜将瓷瓶中粉末向陈晓雨倾洒而出,萧月两颗丧魂钉一下子激射而出,直取陈晓雨面门,秦华霜趁机从陈晓雨剑下钻了出来。 陈晓雨一个翻身躲过,白色瓷瓶中倾倒而出的液体落在陈晓雨身后人身上,直接腐蚀掉那人脸上的一大块皮肉,那人痛得受不了,瞬间脸上的血肉就融做一团,昏死过去。陈晓雨不由得感叹道:“好要命的毒药!”赵梦杰原以为陈晓雨已是必死之局,没想到他的反应如此迅速,心中感叹道:好敏捷的身法! 眼见刚才没讨到便宜,秦华霜对他带来的那伙人说道:“还看什么?一起上啊!”说罢众人蜂拥而上。赵梦杰看到陈晓雨因为自己的事情被围困,又怎会放任不管。为了避免在酒馆中造成更大的误伤,赵梦杰趁那伙人围攻陈晓雨时,找准时机拔剑解决了守在窗边的两个小喽啰,翻窗而出。陈晓雨也突破合围,跃出酒馆大门。 陈晓雨和赵梦杰很快便又被围困住,但酒馆外毕竟少了很多顾虑,围困他们的众人居然近不了陈晓雨的身。而见识了陈晓雨的厉害后,刚刚秦华霜和萧月只是躲得远远地,找准时机向陈晓雨或赵梦杰释放暗器。赵梦杰的小腹越来越痛,用剑运功,更是加快了毒入肺腑的速度,只能勉力维持,很快便落了下风。陈晓雨注意到了赵梦杰的状态,说道:“这位兄弟,你且再多支持一下。”说罢,运剑拨开围攻他的几人,直奔穿绸缎秦华霜而去。 秦华霜心下大惊,忙呼道:“娘子救我!”施放暗器之人一般不擅近战,在被陈晓雨近身后,还没等他的娘子和刚刚围攻陈晓雨的几人来救,三两个回合的交手下,陈晓雨再次将秦华霜制服,大喊道:“都给我住手!”众人看自己领头的被擒,只好罢手。陈晓雨这次可没像上次那么客气,两掌之下,直接卸下了秦华霜的两条胳膊。陈晓雨笑道:“在下不过为了保命而已,可以理解吧?”秦华霜痛得不行,但此刻小命捏在别人手里,只好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说道:“可以理解,可以理解。”萧月正欲上前,陈晓雨的剑已经在秦华霜的脖子上划出血线,陈晓雨说道:“这位夫人还是不要靠得太近为好。”萧月只好咬牙退下。 陈晓雨将手伸入秦华霜怀中布囊,取出了大大小小五六个小瓶子和几袋药粉,指着他取出来的那一堆问道:“哪个才是真正的解药?”秦华霜说道:“我若给了你真正的解药,你会放我们离开?就算你肯,眼前的这位赵公子难道便肯?”陈晓雨看向赵梦杰,像是在征询他的意见,赵梦杰此时脸上已经布满了虚汗,说道:“救人要紧。”得到陈晓雨和赵梦杰的承诺后,秦华霜才给出了真正的解药。赵梦杰服下解药,感觉之前郁结的经脉此刻慢慢开始通畅,确定是解药无疑后,给酒馆中的众人服下,然后让他们赶紧离开。 秦华霜说道:“少侠这下总该可以放我们走了吧。”见酒馆中众人服下解药离开,陈晓雨这才撤掉横在秦华霜脖子上的剑。一个陈晓雨加上一个内力只有三成的赵梦杰,夺命双煞尚且不是对手,现在赵梦杰身上的毒已解,秦华霜一行人更加没有机会,只有离开。离开前萧月看向陈晓雨,问道:“还没请教少侠名讳。”陈晓雨信口胡诌道:“在下姓付,单名一个青字。” 秦华霜等人离开后,赵梦杰说道:“在下镜湖山庄赵梦杰,多谢少侠相救。”说罢抱拳行礼,陈晓雨说道:“别少侠少侠的了,我叫陈晓雨,无名小卒一个。”赵梦杰说道:“那刚刚......”陈晓雨笑道:“自然是随口胡说的。”赵梦杰说道:“要是你陈晓雨是无名小卒,那整个江湖中便无人配拥有名字了。陈少侠和归尘法师,连同当今峨眉郜掌门,为向家村村民沉冤昭雪,诛灭山贼,挖出峨眉贼子的事情,可是整个江湖都传遍了。”陈晓雨干笑两声:“哈哈,哈哈,是吗?” 两人相谈之下,才知道双方的目的地都是蓉城李家,于是便决定一同前往。然而当他们看向马厩时,哪还有什么马。马匹早已在刚刚的打斗中受惊,冲出了本就不牢靠的马厩,不知去向,这其中当然也包括陈晓雨的那头驴。离开峨眉后,陈晓雨便是骑着它一路向东,直到蓉城脚下。 赵梦杰看了看空空的马厩,打了一声响哨,没一会儿,只听到嘶的一声长鸣,一匹白色骏马便从远处的山坡后缓缓走出。赵梦杰问道:“要是陈少侠不介意的话,便和在下一起同乘一匹马前往蓉城吧。”陈晓雨不搭话,也学着赵梦杰的样子,打了一声长长的响哨,不过并没有什么出现,他的那头蠢驴大概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又或者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懒得搭理陈晓雨。接着是两声,三声,自然也没有什么回应他。 陈晓雨喊道:“蠢驴,你再不来的话我就走了,不管你了。”赵梦杰只觉得陈晓雨是个怪人,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陈晓雨耷拉着脑袋,说道:“咱走吧。”而就在他放弃时,他那那头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道路的前方,自顾自地吃草,时不时的回过头看一下陈晓雨,好像在说:“快来吧,我都等你等了好久了。” 陈晓雨笑骂道:“蠢驴!” 第二十二章 无名客栈 去往蓉城的路上,赵梦杰一直在想为什么是五毒帮,而不是百雀门。还有就是,在酒馆中时,似乎指使绝命双煞背后的人只是想要制住自己而已,并没有立刻想要自己性命的意思,不然下在酒中的,就绝不是常规的毒药。对方这么大动干戈的目的是什么?只是绝命双煞的人和百雀门有什么关系?真是伤脑筋。 陈晓雨坐在驴背上,跟在赵梦杰后面,不知从哪棵树上摘下了一片叶子,发出鬼哭一般的声音。涵养好如赵梦杰,也想过去给他一巴掌,让他不要再折磨人了。过了许久,陈晓雨终于消停下来,将目光停留在赵梦杰身上。准确的来说,是停在了赵梦杰的剑上。那目光就像是一个商人看到了无尽的财宝,一个饿死鬼看到了美味佳肴,看得赵梦杰浑身不自在,赵梦杰开始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和陈晓雨同路。 陈晓雨终于开口,说道:“梦杰兄刚才那一套剑法真是使的行云流水,出神入化,看得小弟甚是佩服。” 赵梦杰搞不清楚陈晓雨为何突然开口恭维起自己来,只好硬着头皮说道:“陈少侠灵活的身法也是令人叹为观止。” 陈晓雨继续说道:“哎,我这哪够看的。倒是梦杰兄,中了毒还能将剑用到那种程度,真是不敢想象,要是不中毒的话会是什么样子,只怕当今武林没有几人是梦杰兄对手。” 赵梦杰搞不懂陈晓雨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也被陈晓雨折磨得失去了耐心,直接问道:“陈少侠,你究竟想说什么?” 陈晓雨微笑道:“梦杰兄可否借剑一观?” 铺垫了半天,原来目的在这儿呢。赵梦杰哭笑不得,冷着脸说道:“不借!”随即驾马往前走去,陈晓雨自顾自地说道:“不借就不借嘛,拉着个脸干嘛?” 当二人到达蓉城后,太阳已经完全从城墙的另外一侧落了下去,一轮下弦月挂在树枝上。赵梦杰看向陈晓雨,他还是那副优哉游哉的样子。赵梦杰问道:“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今晚住哪?”陈晓雨说道:“我相信赵公子一定不会带我露宿街头的。”相处不到一天,赵梦杰多少有些佩服陈晓雨,他似乎永远不会担心什么。 进入蓉城后,赵梦杰牵着马走在前,陈小雨牵着驴走在后面,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巷子,要到哪个客栈去,一个懒得问,一个不愿说,刚好皆大欢喜。赵梦杰最终在一家小客栈前停了下来,客栈没有具体名字,只是悬挂了一面蓝底旌旗,上书客栈二字。客栈的伙计老板都是一人,眼见有人走来,便迎了上去。 看到来人,那老板先是一惊,说道:“少......”赵梦杰当即打断了他,说道:“老板,你这可还有房间?”那老板随即恢复了正常面色,说道:“自然是有的,二位少侠请先稍坐,容我先去拴马,”他注意到陈晓雨手中所牵的驴,赶紧补充:“与驴,随后领二位上楼。” 客栈老板很快便去而复返,将陈晓雨和赵梦杰领到了楼上的两个房间,随后自己便下楼去了,陈晓雨和赵梦杰也进入自己的房间。陈晓雨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睡,明日就要去拜访蓉城李家了,李家那个爱好古玩的老大爷李云峥,会认得自己这枚玉佩的来历吗?二十年前将他带到那个偏远山谷的男子和他是何种关系?他自己的父母是否尚在人世? 陈晓雨脑袋里面胡思乱想,不知不觉间已经月上中天。只听到一声轻微的开关门的声音,陈晓雨便察觉到赵梦杰走了出去。毫无疑问,赵梦杰身上一定藏有许多不想让自己知道的秘密。这再正常不过了,行走江湖,谁还没点秘密傍身,谁又会将自己的秘密向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朋友分享呢?不过单凭赵梦杰在酒馆时,自己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和自己素不相识的其他酒客,光凭这点,武林中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呢? 走出房门的赵梦杰来到楼下,客栈老板站在大堂的木柜旁,显然已经等待了许久,见赵梦杰一人下来,作揖道:“少庄主。”原来客栈老板与赵梦杰早就相识,只是刚刚赵梦杰并不想让陈晓雨知道而已。虽然陈晓雨早些时候刚刚救过他,但有些事情知道得少一点,对大家都更安全。 客栈老板领着赵梦杰到楼下的一间雅室坐下,赵梦杰开门见山,直接问道:“李叔,山庄内发生的事情,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老李面色哀痛,回答道:“是的,我是前日收到的飞鸽传书,少庄主节哀。”赵梦杰继续问道:“最近有其他什么百雀门的消息吗?”老李从怀中取出四张纸条,说道:“这是这两天来其他暗探传来的消息。”赵梦杰没有去看,说道:“你直接告诉我吧。”老李说道:“山庄布局在江南、东北的几个外围站点被踩了,点苍掌门的四弟子江恺在白鹭湖被人一箭穿心,现场都只留下了一只铁片打造的麻雀,看来百雀门的确是卷土重来了。” 赵梦杰追问道:“那么蓉城呢?蓉城李家最近有发生什么吗?”老李疑惑道:“蓉城这几月没有什么异动啊,就是五毒帮最近活动颇为频繁,但并没有百雀门的活动。”赵梦杰说道:“这就奇怪了,难道是我到得太早了吗?算了,明日去李府一探便知,有劳李叔为我备下名帖。”赵梦杰想了想,继续说道:“对了,查一下五毒帮最近有什么动作,尤其关注夺命双煞二人。” 老李还不知道赵梦杰在蓉城外遇袭的事情,赵梦杰也没打算说,他不想什么事都让远在千里外的父亲知道。 赵梦杰正准备回去休息,却看到老李犹豫的神情,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李叔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扭捏了?”老李说道:“今日庄主来信了,写给少庄主你的。”赵梦杰脸色一变,冷冷说道:“知道了。”随即便转身上楼去了。老李只好将那封还没有打开的信收起,随即是一声长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镜湖山庄,赵东阳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合眼,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在他心头蔓延。今日镜湖山庄在东北的一个外围情报点无声无息的消失了,这已经是五天以来的第四个。敌人在清除他的眼睛与耳朵,而到现在为止,他却连敌人的一根毛都没碰到。不过今天,铁匠铺的孙师傅带来了一个消息,就是从外围站点带来的那几只铁鸟,一定不是十年前的,最多有两三年的历史。只是这个消息,似乎也没什么用。 第二十三章 庭院深深 李家是商贾世家,在整个西南地区都拥有大量的产业,涉足茶叶、马匹甚至是私盐,同时与点苍、峨眉等几大门派交好,对江湖中的其他朋友也都十分客气,所以生意越做越大,俨然已经成了蓉城的一大势力。李家的五进院落便坐落在蓉城东南的建安大街上,陈晓雨和赵梦杰还没走到近前,便已经远远看到一片碧瓦飞甍,绵延数里。走到近前,一座精美的影壁伫立在头门前,上面用整块方砖雕刻着鱼虫花鸟、梅兰竹菊的图案,栩栩如生。 陈晓雨和赵梦杰来到头门,头门上的匾额写着两个敕金大字:“探花”,这是李家祖上取得的最大荣光,也是蓉城李家崛起的一个标志性事件。赵梦杰将拜贴递给门房,扫视了一眼他俩,便径直入府去了。陈晓雨抱怨道:“这有钱人家规矩真多。”赵梦杰说道:“要是每天都有百十个不相干的人来见一见你,你的规矩不一定比这些所谓的有钱人的少。”陈晓雨表示抗议。 不一会儿,跟着出来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老者,脸上已经布满了好些皱纹,但脚步灵活,眼睛炯炯有神,身穿一件青黑色直裰,显得精神矍铄。看到赵梦杰和陈晓雨二人后,赶紧上前说道:“原来是赵公子与陈少侠,真是有失远迎,快请快请。”赵梦杰知道,这便是李府的管家李夏岚。陈晓雨狐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陈晓雨的?”李夏岚回答道:“半月前就听说陈少侠从流寇手中救下了我李家商队,老朽虽然不认识陈少侠,但到底还是认得这把古剑的。”经李夏岚这么一说,陈晓雨又想起了那十几个热情的车队汉子,想起了李小萌。 几人谈话之间,李管家已经带领陈赵二人穿过大门,走过游廊,来到一处厅堂,李夏岚说道:“二位稍坐,我这就去请我家老爷。”李夏岚走后,一个婢女前来奉茶,赵梦杰坐在厅堂的太师椅上,安然自若,陈晓雨目光游离,一会儿打量着前来奉茶的婢女,一会儿看着挂在厅堂上的两幅字画,一会儿直接站起身来,看着摆在厅堂中的巨大屏风,感叹道:“这玩意儿肯定能值不少钱。” 陈晓雨话未说完,只见一人走进了厅堂,来人头戴一块藏青色方巾,身穿蓝色丝绸长袍,皮肤白皙,步态稳重,正是当今的李家家主李昊然。跨进厅堂的李昊然笑着说道:“要是陈少侠喜欢,便送给陈少侠好了。”陈晓雨回头,发现李昊然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厅堂,赶紧说道:“哪敢哪敢,晚辈受之不起。”赵梦杰起身,作揖道:“拜见李伯伯。”李昊然问道:“多年没见了,你父亲近来可好?”赵梦杰随口回答道:“尚可。” 三人坐下后,李昊然率先开口问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二位来找老夫,所为何事?”赵梦杰回答道:“李伯伯快人快语,侄儿不敢隐瞒,侄儿今日前来,是为了一桩十年前的旧事。”李昊然皱眉,不知道十年前的什么事情,可以让堂堂镜湖山庄的少主,不远千里赶赴蓉城,亲自向他寻求帮助。李昊然说道:“赵贤侄但说无妨。” 赵梦杰说道:“李伯伯可还记得十年前的百雀门?”李昊然听之色变,他又怎会不记得呢?十年前,那时候李家还没有如现在这般强大,李家的商队不知道被百雀门侵袭了多少次,财货被洗劫一空不说,商队的人更是死伤过半,找了官府和诸多门派,银子花了不少,但都收效甚微。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李家最终求助于峨眉与点苍,怎料峨眉点苍在围剿百雀门的过程中也没占到什么便宜,还是最后在镜湖山庄的插手下,最终才将百雀门一网打尽。 李昊然疑惑道:“百雀门不是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剿灭了吗?”赵梦杰说道:“百雀门似乎还有些余孽阴魂不散。”李昊然说道:“此话怎讲?”于是赵梦杰便将镜湖山庄近日发生的事以及自己的来意告诉了李昊然。听罢,李昊然说道:“赵贤侄想在李家守株待兔,等百雀门的余孽自己找上门来,其心可嘉,”李昊然理了理胡子,继续说道:“不过在我看来,没有这个必要。李家绝非十年前的李家,只要百雀门的余孽胆敢招上门来,我李昊然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陈晓雨插嘴道:“话说,你们说的这个金雀长什么样?对所谓的百雀门有那么重要吗?” 赵梦杰趁势问道:“这金雀我也没见过,不知李伯伯可愿意领我们瞧瞧。” 要是换做其他人提出这么唐突的请求,李昊然早就下令逐客了。只是眼前的两人,一位是赵东阳之子,且不说镜湖山庄如日中天的势力,就说当初镜湖山庄在剿灭百雀门对李家的恩情,他又怎会拒绝。而另外一人,几天前还出手救下了自己家的商队,现在只不过是想看一眼一件武林遗物而已,算不上过分。 李昊然说道:“二位都是我李家的贵人,这金雀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既如此,随我来吧。” 李昊然问陈晓雨,说道:“对了,陈少侠前来李府,也是为了百雀门这桩旧事吗?”陈晓雨答道:“晚辈前来只是为了一件私事,想找贵府上的李云峥李老前辈看个物件。”李昊然说道:“哦,什么物件?”陈晓雨回答:“一枚玉佩。”李昊然说道:“玉石这块我是一窍不通,不过你找云峥算是找对人了。刚好金雀所在的库房也需要他的钥匙,我们一起过去找他便是。不过二位别介意,我这个堂哥,脾气怪得很。”说罢,唤来一直候在一旁的管家,说道:“夏岚,你去知会云峥一声,说有客来访,让他准备一下。”李夏岚领命而去。 一会儿后,李昊然起身在前带路,穿庭过院,各种花卉树木让人目不暇接,而有时又需要经过长长的廊道,要过好一会儿才能通过天井看到一小片天空。赵梦杰对于这些早就习以为常,陈晓雨则兴致勃勃,感叹道:“李前辈家真是阔气。”他想到自己离开山谷前为师傅建造的房子,那已经花了他和师傅不少积蓄,他心里想象不到这样的成片绵延的房屋要花多少钱。李昊然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只见一个小老头坐在一张摇椅上,双眼微闭,听到脚步声来后也并不起身,自顾自地晒着太阳。李昊然刻意拔高音调,说道:“云峥兄,客人来了!”李云峥极不情愿地睁开双眼,淡淡地嗯了一声。李昊然赔笑道:“二位别见怪,家兄对谁都这个样子。”李云峥说道:“不知二位找我何事?”李昊然说道:“赵贤侄此次是想看看十年前点苍掌门送的那只金雀,而陈少侠是想请你看一块玉佩。” 李云峥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说道:“那金雀一直在库房,难道还会飞了不成。玉佩呢?老夫看看。”陈晓雨不慌不忙地取出那枚玉佩,还没交到李云峥手中,他便一下子从摇椅上立了起来。 第二十四章 红玉麒麟 这是陈晓雨第一次当众取出那枚玉佩。 阳光照射下,玉佩通体透亮,微微发着红光,整块玉佩不掺一点杂质,红玉镂空雕刻成的瑞兽麒麟栩栩如生,每一片微小的鳞片都纤毫毕现,麒麟脚踏云彩,像要从玉佩中走出一般。 李云峥从陈晓雨手中夺过玉佩,反复观摩,如痴如醉,一边观摩着玉佩一边说道:“妙啊,真是妙啊,好些年没有见到这么色泽纯正,质感通透的和田红玉了。加上这炉火纯青的精湛雕刻,真是件完美的艺术品。”李云峥转向李昊然,说道:“堂弟,你怎么不早点带他们过来。”李昊然早就习惯了他这脾气,懒得与他争辩。 陈晓雨有些激动,他问道:“李前辈,关于这枚玉佩,还有其他更多的信息吗?” 李云峥疑惑道:“陈少侠想知道什么信息?” 陈晓雨回答道:“只要与这枚玉佩相关的,越多越好!” 李云峥缓缓说道:“玉佩的材质是上好的和田红玉,乃是玉石中的一流珍品,像陈少侠这么晶莹剔透的更是罕见,无论在哪都是无价之宝。至于说他的雕工,更是难得。这种和田红玉本身质地较脆,雕刻时只要稍微不小心,便会前功尽弃不说,玉石本身也会断裂。本来在红玉上雕刻图案已是难事,而陈少侠这枚玉佩居然还是镂空雕刻,像这样的雕刻手法,当今天下恐怕只有一人可以做到。” 赵梦杰附和道:“李前辈所说的可是江南第一雕刻师王粲王老前辈吗?” 李云峥有些吃惊,说道:“赵贤侄果然见识非凡。”李云峥继续说道:“最后是这悬挂玉佩的这根金丝,从它的成色和粗细来看,多半是二十几年前江南一带兴起的仿古风潮。” 陈晓雨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说道:“那么,也就是说,只要找到王粲前辈,就可以知道这玉佩之前的主人了,是吧?” 李云峥说道:“这只不过是在下的推测而已,毕竟谁也不敢保证有其他的雕刻高手隐匿在其他地方。”李云峥叹了口气,说道:“况且,现在王粲老前辈已经销声匿迹二十多年了,是否还在人世,也未可知,如果尚在人世,也差不多是八十的高龄了吧。” 陈晓雨好不容易有些激动的心情此刻又焉了下去。 李昊然问道:“陈少侠这么想寻找这枚玉佩的前任主人,对方对你一定很重要吧?”陈晓雨说道:“不瞒几位,这枚玉佩的前任主人可能关乎我的身世。”陈晓雨叹了口气,说道:“不过现在看来,要想找到玉佩之前的主人,恐怕希望渺茫。” 赵梦杰说道:“我看未必。”几人将目光转向赵梦杰,赵梦杰继续说道:“玉佩的前主人固然无处寻找,但王粲老前辈的如果还活着的话,也并不是没有找到他的可能。你若信得过我,便暂此事交由我来调查吧。” 陈晓雨还是有些萎靡,说道:“这样一个已经销声匿迹二十多年的人,还能查得到吗?” 李昊然说道:“若是镜湖山庄查不到,那全天下便没有人可以查到了。” 陈晓雨抱拳答谢,说道:“既然如此,有劳梦杰兄了。” 李云峥恋恋不舍地将玉佩交还给陈晓雨,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所以他压制住了自己内心想要将玉佩据为己有的想法,没有向陈晓雨提出买他玉佩的请求。李云峥说道:“玉佩已经看完,赵公子不是想要看百雀门的那只金雀吗?随我来便是。” 陈晓雨收好玉佩后,李云峥又恢复那副要死不活的面孔。李云峥和李昊然两兄弟走在前面,陈晓雨和赵梦杰走在后面,穿过两个拱门后来到库房,短短的几十步的距离,便有五六个人手持刀剑,在不同的地方值守。一眼扫过全是练家子,其中不乏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刀客与剑客。除了库房周围,加上走进李府到现在为止,在路上,在外宅和内宅中明里暗里的布局,李家不可谓不谨慎。 李昊然对赵梦杰说道:“赵公子你看我这库房,每时每刻都有人值守,不敢说是全蓉城最安全的库房,但至少不会有哪个贼这么不开眼,胆敢闯进来,哪怕他是百雀门的余孽。”看着那些挺拔的护卫,李昊然颇为自豪。 李昊然兄弟俩各自取出一把钥匙,分别打开库房上的两把铜锁,引陈晓雨和赵梦杰进去。从铜锁上的积灰来看,这间库房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进入库房后,只见桌上桌下到处堆满了账册,库房中摆满了一个个大木箱,用封条密封好,码得整整齐齐。陈晓雨赵梦杰一行人穿过成堆的账册与木箱,来到一个贴墙而放的一个大柜子旁。 这柜子并非一般的柜子,而是由精钢打造而成,在并不充沛的光线下散发着冷气。李昊然转动着嵌在铁柜上的圆盘,随即传来机扩转动的声音,最后“嗒”的一声,柜门打开,一阵金光从柜门缝隙中透出,原来铁柜中摆满了黄金。 赵梦杰心想,金雀放在这样的地方,难怪李伯伯说肯定没有问题,看来还是自己多虑了。然而李昊然一直轻松的表情却在柜门打开的那一刻凝固住了。李云峥问道:“怎么了?”随即走上前去,将柜门彻底打开——铁柜中央兀自摆放着一个空空的木架,而理应放在上面的那只金雀,早已不知飞向何处。 李昊然的心中泛起一阵惊恐,难道百雀门已经来过了吗?绕开了众人视线,不知道用了什么方式,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了他们的圣物。那么,他们是否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在某天夜里取走自己的人头?毕竟当初剿灭百雀门时,李家可没少出钱出力。想到这里李昊然心中一惊,十年前那种无助的感觉重新找上了他。 李昊然强作镇定,对守在外面的护卫说道:“叫账房先生来!” 院子中立下搭起了棚子,整个李府将近三分之二的布防全部被调集到这小小的院落外围,十几个绝对忠诚的武林好手被安排在院落内部的四周,把守着各个出入口,院中安静得只剩下三个账房先生的算盘声音。陈晓雨和赵梦杰几人立在一旁,只看见账册和一箱箱的金银进进出出——因为金雀的丢失,李昊然将一年一次的盘库提前了。 李昊然显然并还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轻松,他看上去虽然面容沉静,但还是时不时地掏出丝绸手帕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至于李云峥,早已经魂不守舍,毕竟金雀是他最喜爱的藏品之一。只是事关重大,李昊然让他不要声张。 本来一只金雀,丢了也就丢了,就算是多有十只李家也丢得起。只是如果真是百雀门死灰复燃,那将是一件极为棘手的事情,还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人命。退一步说,就算不是百雀门,是其他人将金雀从重重防护的李府将金雀偷出,传到江湖上,只会引起其他人对李家实力的质疑。对商人来说,这是致命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天黑之前,总算盘账完成,三位账房一齐禀报说:“启禀老爷,账册金银对账完毕,钱账两清。” 李昊然回答道:“几位辛苦了,各领二百两纹银下去吧,其他弟兄们照旧。”李昊然说完,院子内外传来一阵答谢声。 众人走后,李昊然带着陈晓雨等几人来到厅堂,也顾不得寒暄,颓唐地坐在了一把梨花木的太师椅上。虽然盘账结果显示,除了金雀之外,库房中的其他藏品,乃至一金一银都不曾丢失,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贼。 李昊然不再有之前的那种自信,但还是提着精神说道:“金雀失窃的事情,事关重大,还请二位暂且替我李家保密。” 赵梦杰一连赶了那么多天的路,原本想在李家守株待兔,没想到还是扑了空,难免有些遗憾,说道:“没想到还是被百雀门抢先了一步。” 陈晓雨劝慰道:“不就是丢了只鸟吗?找回来不就行了,说不定还能顺带将你们说的那个劳什子百雀门一锅端了。” 李昊然心中想到:“这少年好大的口气,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然而嘴上却说道:“如果真是百雀门,我们还是再找些帮手来比较稳妥。” 赵梦杰心中早已断定是百雀门所为,说道:“就算是百雀门又如何,当初能剿灭他一次,现在就能剿灭他第二次。” 陈晓雨插话道:“我说两位,不管是谁,总得把人抓到才能下定论啊。” 第二十五章 有女夜奔 偌大的厅堂变得死寂。 没有人知道盗取金雀的人是如何做到的。整个李家最核心的库房,说是重重包围也不为过。要打开库房,只有同时拿到李昊然和李云峥手中的钥匙才行。而这并不算完,那个精钢制成的柜子,只有按特定顺序转动柜子外面的机括才能将其打开,而这个特定的顺序,也只有李昊然兄弟俩知道。 退一万步说,就算贼人通过特殊手段拿到了李昊然与李云峥手上的钥匙,掌握了打开精钢制成的柜子的秘诀,贼子又是如何通过重重包围与警戒潜入李家,又是通过何种方式离开的呢? 陈晓雨打破沉默,说道:“敢问李前辈,府上这半年来,可有人离开吗?”从库房锁上的积灰来看,金雀可能早已失窃,所以陈晓雨将时间往前推了半年。 陈晓雨一语惊醒梦中人,李昊然一手拍在椅子的扶手上,说道:“还是陈少侠才思敏捷,老夫怎么没想到呢?”李昊然对外面的管家喊道:“夏岚,快去取府中的名册来。” 一会儿后,两个下人搬来一张木桌,管家李云岚将李府的名册铺展在木桌上。作为李昊然的重要心腹,蓉城李家的大管家,李云岚自然有其独到的本事。 李云岚没有去看那名册,直接说道:“自重阳至今,府中新进仆人二十有三,从府上离开的共计十二人,其中家丁四人,杂役六名,告老离开的两名。” 李云岚一边向李昊然汇报着府上的人员情况,一边用手翻过名册,一个一个的指出那些名字。 当他的手指落在“李康”上时,李昊然的嘴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他喃喃说道:“怎么会是他?不应该是他啊。” 赵梦杰问道:“怎么,李伯伯有线索了吗?” 李昊然说道:“在离开的十二人中,有机会同时接近我和云铮的,也只有他了。”李昊然叹了口气,说道:“李家待他不薄啊。” 李云岚说道:“老康这人实诚,兴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李昊然也不反驳,说道:“带几个人去他乡下老家看看吧,记住,金雀的事情千万不要走漏风声。” 要想抓到百雀门的尾巴,失窃的金雀是目前唯一的线索,赵梦杰自然不会放过。赵梦杰说道:“还请李伯伯同意让我一起前去。” 陈晓雨也说道:“算我一份。” 李昊然说道:“可以一声不响的盗走金雀,这肯定不是老康一个人可以做成的事情,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敌人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更强大,你们二位用不着以身犯险。要是二位有个闪失,我怎么向赵庄主交代。” 赵梦杰眼神突然冷冽下来,说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他人无关。” 眼见赵梦杰如此坚定,李昊然也不再坚持,说道:“既然如此,你们今夜先在我府上过夜吧,现在天色已晚,明日再出发不迟。” 赵梦杰说道:“冒昧上门打扰已是罪过,哪敢再叨扰李叔,请允许小侄明早再过来吧。” 陈晓雨最终也没在李府过夜,蓉城的繁华他已经听说过很多次了。趁着这短暂的间隙,他想去逛一逛,再者,李府固然豪华奢侈,但置身其间,总有种要迷路的错觉。于是几人约定明早巳时出发,随后便各自散去。 ----------------- 赵梦杰回到之前居住的客栈,也就是镜湖山庄在蓉城的秘密据点之一,他希望可以从那里或多或少地得到关于百雀门的其他消息,还有莫名冒出的五毒帮。还没等赵梦杰开口询问,客栈的老李便开口说道:“少庄主让属下打听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老李看了一眼自家的少庄主,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于是继续说下去:“五毒帮最近活动频繁,这半年来大大小小吞并了十来个小帮派,俨然已经成长为了一股巨大的势力。而黑白双煞,根据线报所说,昨日在望城坡外与两位年轻剑客交手,但今日便被发现死在城南的客栈中,至于交手的年轻剑客是谁,属下还在调查中。” 赵梦杰打断他说道:“这个不用查了,与他们交手的便是昨天和我一起来的陈晓雨。” 老李还没来得及惊讶,赵梦杰便补充说道:“李叔,你继续调查绝命双煞的死吧。”说罢便上楼去了。在楼道的拐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万事小心。” 再说回陈晓雨,自李府走出后,便在附近的夜市上晃荡起来。因为本朝不设宵禁,加上蓉城本就是是西南最大的商贸中心,所以民风开化,夜市繁华,这才给了陈晓雨游乐的机会。 陈晓雨所在的夜市,名唤安乐集,东西长不过两百步,南北宽却是六百丈有余。文玩小吃、杂耍、变戏法等等等等,贩夫走卒一应俱全。不仅是外地人常来此饮酒做乐,本地人也愿意来此消遣。 陈晓雨哪里见过这些场面,见什么都拍手叫好,显得一惊一乍的样子。他也不管其他人投来的或惊讶或不屑的目光,优哉游哉,自得其乐。 玩乐之余,想起早些时候赵梦杰说的话来,分别前赵梦杰提到说改天找个画师将玉佩临摹下来,送回镜湖山庄请人调查。而现在不远处的桥上,不正有一名画师吗?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今日遇到了,不如顺手为之,于是乎陈晓雨便走到画师前的竹凳上坐了下来。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画师见有顾客上门,连忙打起精神。问道:“不知客官想要画哪种风格?写实的,清新自然的?还是粗犷豪放的?” 陈晓雨说道:“给我来一幅写实的,不过不是画我,是画它。”说罢,将玉佩取了出来。 那画师一脸狐疑,说道:“什么奇葩的要求我都听说过,在我这里画物的,客官倒是第一个。”说罢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接了过来。对于玉石,虽然他只不过是个外行,但一眼便可以看出这玉佩必然价值不菲。 陈晓雨说道:“哦,不能画吗?那我另找他人。” 那名中年画师急忙赔笑,说道:“能画,能画。”对着一只精美的灯笼,那画师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画好了,一幅逼真的玉佩图便画好了,甚至上了颜色,陈晓雨拿在手中,十分满意,便爽快地付了银钱,取回了玉佩和画。陈晓雨觉得也看得差不多了,便准备回客栈。 然而,走了十几步后,当陈晓雨将画揣到荷包里时,却发现玉佩丢了。陈晓雨心下大惊,脑袋飞速运转:玉佩贴身存放,不可能自己掉落,十几步的距离中,从自己身边走过了一个孩童,一位妇女,一个卖拨浪鼓的货郎,其中那名孩童距离自己还有一步之遥,货郎一手举着插满拨浪鼓的草垛,另外一只手摇着拨浪鼓,根本没有机会出手,所以,一定是那位妇人。 陈晓雨猛然回头,便看到了那名妇女,她回顾的目光恰好和陈晓雨撞上,还给了陈晓雨一个礼貌的微笑,随即便撒丫子飞奔离去,哪里有半点刚刚婀娜款曲的样子。 第二十六章 盗亦有道 陈晓雨心中暗骂:真是个嚣张的女贼! 两人你追我赶,那女子离开夜市后,立刻拐入了纵横交错的小巷里。那女子凭借对路况的熟悉,不断穿街过巷,而陈晓雨虽然对环境并没有那么熟悉,但他的轻功更胜一筹,一时间陷入了陈晓雨既追不上,那女子也无法摆脱的僵持局面。 陈晓雨不敢放松,生怕一个不留神,那女子拐入某条巷子便消失了,那他可哪里找人去。那女子显然低估了陈晓雨的轻功与耐力,此刻叫苦不迭,见久久摆脱不掉陈晓雨,一个纵步跳上了房檐,陈晓雨顾不得多想,紧随其后。那女子跳到另一侧屋檐时,突然停下,比了一个停止的手势。陈晓雨担心有诈,猛然停下,反正屋檐上视野更开阔,更不容易跟丢。 让陈晓雨始料未及的是,那女子一开口便是一个粗犷至极的男声:“小兄弟,不就是一块玉佩,至于追我八条街吗?” 陈晓雨这才知道他追的人一直是名男子。 陈晓雨质问道:“哈,我当是个女贼,原来是个男扮女装的变态,你偷我的东西你倒有理了?” 那男子回答道:“小兄弟哪里的话,你哥哥我不过借来一观而已,只是没想到小兄弟这么吝啬,既然如此,还你便是!”说罢,从袖口中取出一物,往陈晓雨扔来。 陈晓雨自知有诈,纵身向后退去,只看到白色的石灰洒落在土瓦上。陈晓雨虽然没有被石灰所伤,但那男子却借此机会跳下房檐,陈晓雨赶紧追去,却只看到空空的十字路口,无从追起。 懊恼之间,只听见右侧的巷子中传来一声闷哼。陈晓雨走过去,只看到偷他玉佩的人此刻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把寒气逼人的剑就架在他的脖子上。这把剑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赵梦杰。 原来赵梦杰回到客栈后,实在无法入睡,他想不通为何其他地方零零散散的多少有些百雀门的情报,而作为百雀门圣物所在的蓉城李家,除了金雀丢失,便再没有其他的信息,更想不通为何五毒帮会向自己出手。他无法入睡,索性就起床四处探寻,走一走酒楼、茶馆以及街巷中尚在营业的饭馆旅店。只是只要他一提起百雀门,要么一无所知,要么三缄其口,几个时辰走下来,一无所获。 当他准备回去的时候,正巧看到了在房檐上闪避暗器的陈晓雨,于是他埋伏在一旁,那男子刚一拐进巷子,便被赵梦杰一招制服,所以便有了刚刚那一幕。 陈晓雨看到赵梦杰手中的玉佩,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说道:“怎么哪都有你?” 赵梦杰回答道:“怎么,这蓉城就你陈晓雨逛得,我赵梦杰就逛不得?”赵梦杰将玉佩抛给陈晓雨,说道:“陈晓雨,你可要收好些,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陈晓雨接过玉佩,慎重的放入口袋中,说道:“多谢梦杰兄!” 赵梦杰正想问陈晓雨是怎么回事,这时躺在地上的那男子终于开了口,他小心地用手将龙渊剑从自己脖子上移开,说道:“原来是镜湖山庄的少庄主赵公子和陈晓雨少侠啊,我赵豪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陈晓雨小声嘀咕道:“你赵梦杰倒是有名得很,哪哪都有人知道你。” 老实说,江湖中人,就算没见过赵梦杰,也不会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初入江湖的陈晓雨是个例外。 赵梦杰将被移开的剑再次指向地上的赵豪,说道:“你最好老实一些。”赵豪一脸颓丧,说道:“唉,今年真是撞太岁了,哪哪都不顺。罢了,今日我认栽,直说吧,二位要怎样才肯放我走?” 赵梦杰说道:“这你要问问你所偷这枚玉佩的主人了。” 陈晓雨玩味地说道:“哦,让你做什么都行吗?” 赵豪愤恨说道:“我赵豪在江湖中好歹也算个人物,只要不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一定照办。” 陈晓雨笑道:“看不出你一个贼,道德修养还挺高的嘛?” 赵豪不理会陈晓雨的讽刺,说道:“贼也是有贼的底线的,好吧。” 赵梦杰将剑收入鞘中,说道:“哦,所以你的底线是什么?” 赵豪一本正经的说道:“老弱不偷,妇孺不偷,残疾者不偷。” 陈晓雨看着赵豪这身女子装束,说道:“那你怎么确定穿着女人衣服的都是女人?” 赵豪一时语塞:“这……这……” 陈晓雨本想踢他两脚出出气,不曾想被这赵豪逗得发笑,说道:“算了,你走吧。” 赵豪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轻易让自己走,还有些不敢相信。 他回头看了看赵梦杰,赵梦杰说道:“走吧,在我和我的朋友反悔前,走得越远越好。” 赵豪说道:“改日有需要我赵豪的地方,我赵豪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罢便迅速消失在交错的巷子中。 陈晓雨看了看赵梦杰,他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陈晓雨打趣道:“你我倒是有缘得很,这都能让我遇到你。” 陈晓雨将早些时候画的玉佩图取出,交给赵梦杰,说道:“这就是今天在夜市上画的了。” 赵梦杰从鞋的一侧取出半截圆柱状的精致长筒,将图收了进去,说道:“财不露白,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陈晓雨当作没听见,说道:“真搞不懂,你带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在身上做什么?难道料定了我今天要去画画吗?”赵梦杰同样懒得回答他。 两人一起离开,赵梦杰说道:“我还有点事儿,你跟跟着我做什么?” 陈晓雨茫然问道:“啊!?你不是回客栈吗?” 赵梦杰说道:“不是。” 陈晓雨有些窘迫,说道:“我好像迷路了。” 赵梦杰无奈,只有陪着陈晓雨一起回去,两人到客栈时已是将近子时,客栈老板看到赵梦杰和陈晓雨一起回来,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简单打个招呼。陈晓雨的那头驴在客栈门前的棚子中吃着草料,看到陈晓雨回来,将头转向另外一侧,气得陈晓雨差点没给它两鞭子。 第二十七章 李家村 除了发生在陈晓雨身上的小插曲外,过去的一夜很是平静。 当陈晓雨赵梦杰二人赶到李府门口时,刚好巳时,李云岚已经等了有一会儿,和李云岚一起站在李府门口的,是个身着劲装的中年汉子,名唤仲邻,人称饮血金刀。是受雇于李府众多好手的其中一员,忠诚可靠,是为数不多知道金雀失窃的人之一。不知道是因为金雀失窃的事情感到愤怒,还是因为觉得陈晓雨和赵梦杰不过是徒有虚名,不配自己和管家这么客气,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李云岚还是一如既往地客气,问道:“二位可用过早饭了?要不到府上随便吃点东西再走?” 赵梦杰说道:“让李前辈久等已是失礼,我们出发吧。”陈晓雨自然没机会答应,早饭——他自然是没吃的,谁让他起那么晚,哦,应该说他就一直没有早起的习惯,只是走前在旅社老板那里顺走了两片桃酥。 赵梦杰不知道从哪里给他找了一匹马,他的那头驴此刻在旅店前悠闲的晒着太阳,陈晓雨都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买下它,看来真是脑袋被驴踢了,江湖中哪有那么多悠闲的事情,很多事情只有快马加鞭地去做,尚且不知道是怎样的结果,来不来的及。所以在这次的行动中,陈晓雨的驴又被理所当然的留下了。 几人跟在李云岚身后,不一会儿便出了城。和蓉城的城区的繁华不同,城郊却是一派凋敝的景象。走出城区,一些乞丐与流民搭着简易的棚子,在空地上支起一口大铁锅正在熬粥——如果几把米加一大锅水可以称为粥的话。从郊野走来,一些村子已经杳无人烟。李云岚解释道:“自从去年秋天西南大旱,很多地方粮食绝收,很多百姓的存粮消耗完了,便只有逃荒一条路可走了。” 陈晓雨问道:“官府的赈济粮呢?” 李云岚叹息道:“哎,经过那些贪官的层层盘剥,最终到百姓手里的,能有多少呢?我们家老爷虽说也联合城中其他士绅设棚施粥,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陈晓雨攥紧拳头,说道:“早晚杀了这些狗官!” 一行四人在晌午前到了李家村,这个李家只是蓉城李家的一个遥远分支而已,但即便如此,村子中的不少年轻人在李家做事,所以总的来说境遇比周边其他村的更好些,大家相互救济,日子倒也过得下去。一进村便有很多人向李云岚打招呼,只是他们并不知道李云岚的来意。一个中年男子问道:“大管家,可是来挑选后生仔吗?商队还缺人吗?我家那小子今年马上满十六了。” 李云岚只是笑笑,并不回答他,反而问道:“季常啊,村子这一年可还太平吗?”李季常说道:“托李老爷和管家的福,村子这一年到也平靖,要说有什么事,就是李康家的孙子走丢了几日,不过后来倒也平安找回来了。” 说完几人继续向李康家走去,二十年前,便是他李云岚从这里把李康领入李府,成为李府的一名杂役。如果两位老爷的钥匙真是从李康这里泄露出去,那他李云岚是有很大责任的。 当四人走到李康家门前时,李康正抱着孙儿,那个小男孩赤裸着上身,一根根肋骨像是随时有划破皮肤的可能,而他手中陈旧的拨浪鼓,依然在阳光下摇得震天响,和这拨浪鼓声音一起的,是爷孙俩欢快的笑声。而这欢快的笑声,被李云岚一行四人的到来终止。 那小男孩问道:“爷爷爷爷,他们是谁啊?” 李康说道:“他们是爷爷的好朋友,狗儿,你自己先去玩吧。”狗儿便是那小男孩的名字。按照乡下人的说法,取名贱,好养活。 狗儿自己跑了出去,李康站起身来相迎,问道:“大管家,你怎么来了?这几位是?快请快请!” 陈晓雨看着跑开的狗儿,问道:“小朋友,你父母呢?” 狗儿也不怕生,甚至对陈晓雨几人的刀剑还感到有些好奇,说道:“他们下地去了。”说罢便跑开了。陈晓雨看向李康,他衣衫破旧,已经被水洗得发白,看来从李府离开后,他的日子并没有过得多好。 几人在用篱笆随意围起的小院中坐下,两只鸡游荡在院中寻找吃食,看着眼前的李云岚和三个提刀带剑的年轻小伙,他没了刚才的镇定。 李康颤颤巍巍地问道:“大管家,不知你这次来找我,所为何事?” 李云岚看着他,说道:“李康哥,你觉得我对你怎么样?老爷对你怎么样?” 李康登时站了起来,说道:“大管家折煞我了,没有大管家,没有老爷的话,我李康恐怕早就流落他乡,不知死活了。大管家和李老爷对我恩同父母,李康不敢忘!” 李云岚脸色一变,之前的几分和气一扫而光,面色阴沉,一掌拍在面前的残破木桌上,那木桌差点给他拍得粉碎。李云岚大喝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偷两位老爷的钥匙,你这不是陷我于不仁不义之中吗!?还是说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财迷心窍!” 李康不过是个生性淳朴的乡野老头,哪里禁得住李云岚的这么一吓,瞬时双腿发抖,跪了下来,一边痛哭流涕一边说道:“是我不好,我不是人!是我辜负了大管家,你们要拿就拿我回去吧,放过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和小孙子。” 李云岚原本只是诈他一下,没想到真是他干的,这倒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和陈晓雨几人一道来的仲邻吼道:“老匹夫,没想到真是你干的!赶紧交代,你把金雀藏哪了?”说罢便做出一个抽刀的动作。 李云岚摆了摆手,制止了他,问道:“库房的金雀,是你偷走的吗?” 跪在地上的李康一脸茫然,问道:“金雀?什么金雀?” 看李康一脸茫然,李云岚语气缓和了些,问道:“老康啊,你把事情从头到尾给我们说一遍吧,没准还老爷还能宽大处理。”看了跪在地上的李康,李云岚说道:“有什么苦衷,起来说吧。”于是李康便向几人讲述了前几个月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第二十八章 龙渊剑啸 李康说道:“我记得那大概是半年前,好久没回家的我终于等到了两月一次的月假,有三天的时间回家探亲。我像之前一样,向账房张先生支取了月钱,买了些点心回去。但我还没到家中,却在村口遇到了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和儿媳,他俩一上来就问我有没有看到狗儿,说狗儿走丢了。” “我慌张不已,狗儿是个四岁半的小孩子了,我知道他不会玩得太远,他也知道回家的路。但我和儿子儿媳把村里全部找遍,就连村子周围的树林里、小河边都全部找遍了,还是没有狗儿的下落。正当我们绝望,觉得狗儿是被拍花子的拿去了,准备放弃时,第二天的晚上,我在树林里却被一个飞来的泥块砸到,我朝泥块的飞来的方向找去,便在一颗大树下发现一份信。” “我将信拆开,上面写着:不许声张,想要你孙子活命,用李府库房钥匙来换,如果耍花样,提前送你一家去地府团圆。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的孙子不是走丢了,而是被人绑了。” 李云岚叹了口气说道:“你糊涂啊,你本可以告诉我和老爷的。” 李康继续说道:“大管家,不是我不相信你和老爷,只是狗儿那时在他们手中,他们又拿我全家性命威胁,我只有照做。” 李云岚继续问道:“后来呢?” 李康说道:“和那封信一起的,还有两个白色的蜡块,信上说让我将钥匙印在蜡块上,然后将蜡块塞入城隍庙里城隍爷的嘴巴里。” 赵梦杰问道:“所以,你自始至终都没过绑架你孙子的人吗?” 李康回答道:“没见过。后来我从两位老爷那里拓印了钥匙后,便将蜡块投入了城隍庙里。我一开始还担心对方不肯放人,但在我将蜡块放在城隍庙两天后,狗儿便回来了,问他去了哪里,他只是说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些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李康再次跪下来,向李云岚祈求道:“求大管家网开一面,我李康一人做事一人当,只求大管家不要伤害狗儿,还有我的儿子儿媳。” 李云岚说道:“你是了解老爷的,他宅心仁厚,自然不会牵连你的家人。”听到这里,李康终于缓了口气。 突然听到拨浪鼓由远而近的声音,狗儿已经来到了院子边上,看到爷爷下跪的样子,狗儿飞奔过来,挡在李康身前,对李云岚说道:“不许你们欺负爷爷!” 李康拉过狗儿,说道:“狗儿乖,我们在玩游戏呢。” 陈晓雨已不忍去看,他想象不到一些人为了达成目的,可以做出怎样灭绝人性的事情来,老人孩子,不过都是其实现目的的手段罢了。 “是啊,我们和你爷爷玩游戏呢。”李云岚笑着对狗儿说。 孩子懵懵懂懂,将信将疑,陈晓雨说道:“狗儿别怕,我们是来抓坏人的,你还记得之前抓走你的坏人长什么,他们把你抓到哪里去了吗?回到出来有奖励哦。”说罢取出早上从旅店顺的桃酥摇了摇。 狗儿看了看李康,李康鼓励道:“说吧,狗儿,把你记得的全说出来。” 狗儿努力回忆,但还是想不起来,说道:“我记不起了,我记不起了,我只记得我不知道为什么睡了过去,我再想醒来的时候就在村口的那块大石头上了。” 赵梦杰说道:“算了,别勉强孩子了。看来,只有去城隍庙碰碰运气。” 陈晓雨将那块桃酥递给狗儿,说道:“开玩笑啦,答不上来也没关系。”狗儿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怯生生地从陈晓雨手中接过桃酥,说道:“谢谢大哥哥。”陈晓雨心中腹诽,怎么一不小心就给人当孙子了。 晌午的太阳越来越晒,劳作的人也渐渐回来躲日头,狗儿的父母就要回来了。李康看了看村口,又看了一眼陈晓雨等三人,对李云岚说道:“大管家,能不能最后再拜托你一件事。” 李云岚明白了李康的企图,对陈晓雨等几人说道:“你们先到村口去吧,我们一会儿就来。”李康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不付出代价,但是在被带回李府前,他还想撒一个小小的谎,想让儿子儿媳相信,李府的两位老爷念他的好,希望他继续回李府做事。而这个小小的谎言,自然不需要太多提刀带剑的人在一旁。 ----------------- 回去的路上,几人兵分两路。李云岚和仲邻押送李康回李府复命,而陈晓雨和赵梦杰则去城隍庙寻找线索。 赵梦杰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从李府出发到找到李康再到李康交代自己盗取库房钥匙的过程,似乎有些过于顺利了。 赵梦杰说道:“你不觉得有些不对劲吗?” 陈晓雨回答道:“是挺不对劲的。如你所说,百雀门死灰复燃,又是在其他地方与镜湖山庄作对,又是在蓉城盗取自己以前的圣物,这么多大动作,但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一个人见到过他们,这不是很奇怪吗?会不会盗取金雀压根就不是百雀门干的?” 赵梦杰说道:“没有人见到过他们,那是因为见到他们的人都死了。除了百雀门,还会有谁会费这么大功夫,从层层防卫的李府去盗取它呢?” 陈晓雨说道:“你这么一说,好像也很有道理。” 赵梦杰说道:“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奇怪什么?”陈晓雨问道。 赵梦杰答道:“对方既然已经从李康处得到钥匙,那为什么还会放过他和他的家人呢?” “也许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也许他们还残留一点良知,也许他们来不及除掉李康一家,也许除掉李康一家会引起李府额外的关注,谁知道呢?” 城隍庙在蓉城的西侧,陈晓雨和赵梦杰在找了家小饭馆,准备吃点东西再过去。刚坐下来,便听到隔壁桌几个江湖人士的闲聊。 其中一个带面罩的女子说道:“听说了吗?镜湖山庄的二把手赵毅死了,就死在镜湖山庄里。”手持流星锤的那个中年男子来了兴趣,说道:“这可是大事啊,怎么死的?” 那女子说道:“据说是百雀门复仇来了,想当年,镜湖山庄连同点苍一起,好不容易才剿灭百雀门,如今又有好戏看了。” 另外一个腰悬峨眉刺的青年男子说道:“这镜湖山庄也不过是徒有虚名,赵东阳还把自家少庄主都搭了进去,现在倒好,百雀门又回来了,亲儿子白死了,哈......”他只哈了一下便再也哈不出来了,因为他连同他的两位同伴已经从窗户飞了出去。 只有陈晓雨看到了赵梦杰是如何出手的,太快了,快到连陈晓雨都没有反应过来。当那男子说道“白死”时,赵梦杰的手上已经布满青筋,当第一个“哈”还在喉咙中时,那男子的人就已经在空中了,而当那三人从窗户飞出,还没有落地时,赵梦杰的剑已经收入了剑鞘中。陈晓雨只听到两声轻微的龙吟,一声是出鞘,一声是入鞘。 三人狼狈的落在街心,手中的兵器尽数断裂,当发现自己还活着而且并未受伤时,连兵器也不要了,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赵梦杰神色如常,暴起的青筋此刻已经悉数隐去,仿佛刚刚出手的人不是他一样。赵梦杰说道:“他们刚刚说的,便是我的哥哥赵楷,镜湖山庄前任少庄主。”他语气极为平淡,仿佛说的是别人的故事一样。 陈晓雨说道:“对不起。” 赵梦杰说道:“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吃面。”赵梦杰说完后便低头吃面,直到整个碗中一滴汤都没剩下。 第二十九章 城隍庙惊魂 城隍庙已经近在眼前了,从远处看去,它是一座不高的建筑,只是和想象中的破旧不同,城隍庙似乎被人翻修过一遍,绿色的琉璃屋顶显得一尘不染。 陈晓雨和赵梦杰对视一眼,心中顿觉不妙,如果说城隍庙已经经过翻新,那恐怕再难找到什么线索。 陈晓雨和赵梦杰走近后才发现这城隍庙并没有从远处看起来那么整洁:庙前的照壁上被人胡乱图画,庙前的石阶上散发出奇怪的臭味。城隍庙内部的广场上,三三两两坐着一些衣衫褴褛的乞丐和流浪者,他们精神萎靡,皮肤上长满了红疹,此刻正在用陶碗或不知从哪捡来的碎瓦片喝着汤药。广场的中央是一口大锅,大锅旁站着一个头发凌乱的女子,她此刻正不断地搅拌着大锅中的药材,时不时的被浓烟呛到,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药材随意摆在地上。 浓重的药味夹杂着隐秘处传来的秽物味道,让人一刻也不想多待。而眼前的三五十人挤在狭窄的城隍庙中,除了无处可去外,眼前不要钱的汤药更是他们继续活下去的希望。陈晓雨和赵梦杰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恐慌或是兴趣,他们已经没有精力表现出其他情绪。 看到有人进来,搅拌汤药的那女子突然走了过来,对陈晓雨和赵梦杰说道:“赶紧出去!赶紧出去!不想死的赶紧出去!没看到这里这么多病人吗?”看着走上近前的两人,那女子准备将他们赶走。 陈晓雨看着走上前来的女子,发现她的鼻孔中塞着草药。陈晓雨问道:“姑娘,他们这是怎么了?” 那女子说道:“都是些苦命人,现在又感染了疫病,哎,不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几人相谈之下,才知道那姑娘名叫杨羽芊,医药世家,原本是来蓉城寻找一味难得的药材,只因看到蓉城中很多乞丐流民都感染了疫病,无钱医治,本着能救一个是一个的想法,便在城隍庙中施药。赵梦杰和陈晓雨心中不由得暗自敬佩。 赵梦杰和陈晓雨两人软磨硬泡半天,借口说有东西遗失在了城隍庙,终于得到杨羽芊的允许进入城隍庙,不过前提就是要像她一样在鼻孔中塞上中药。 杨羽芊跟在陈晓雨和赵梦杰身后,来到供奉城隍爷的主殿中,这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个人,他们的情况比广场中的那些还要糟糕,已经很难起身,更懒得关注前来的陈晓雨和赵梦杰——只要他们不和自己争抢位置。只是看到杨羽芊之后,才转动身体看了她一眼。陈晓雨和赵梦杰看向城隍爷的塑像,后者嘴巴微张,刚彩塑不久的躯体在阴暗的主殿中多少显得有些恐怖。 据李康所说,他将李府库房的钥匙印在蜡块上后,便将蜡块从城隍爷的嘴巴中塞了进去。 杨羽芊问道:“你们到底来这儿找什么?” 赵梦杰说道:“杨姑娘听说过百雀门吗?” 杨羽芊还在搜寻记忆时,陈晓雨和赵梦杰已经径直来到了城隍爷的塑像面前,两人一起跳到了神龛上,杨羽芊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陈晓雨回答道:“你马上就知道了。” 陈晓雨和赵梦杰围着城隍爷的塑像转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赵梦杰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塑像,突然间好像发现了什么,这塑像的右臂手腕处的颜料,明显要比其他地方更暗淡些,像是被磨损掉的样子。赵梦杰尝试转动城隍爷的右臂,而突变也在这时发生。 随着城隍爷手臂的转动,只听到“咔嗒”两声,原本空无一物的大殿顶部不知从哪里显现出了无数弓弩,就连四周的墙壁也一瞬间出现黑森森的孔洞,赵梦杰大声喊道:“小心!”下一刻,主殿中无数的箭矢从主殿顶部和四周墙壁的洞口向陈晓雨和赵梦杰所在的飞来。 这一突变震惊了所有人,陈晓雨和赵梦杰也不知哪来的默契,一瞬间便结成了最有效防御的阵型,两人背对着彼此拔剑,在两把剑的狂舞中,竟然没有一支箭矢可以近身。 而杨羽芊则没有那么幸运,她还没来得及拔出手中佩剑箭矢便已经从她身后的墙壁中飞出,虽说大部分箭矢都是朝向城隍爷的塑像处飞去,但也有不少箭矢无目的地乱飞。杨羽芊举起没有出鞘的剑格挡,但奈何根本不知道箭矢会从哪个方向飞来,一不留神便被一支箭矢射中了左臂。 当致命的剑雨最终停下时,陈晓雨和赵梦杰没有受伤,但心中仍然感到后怕,但凡今日他俩少了谁在场,那就是另外一个结果。杨羽芊左臂中了一箭,虽然并不致命,但也疼得不行,而之前躺在地上的五六个乞丐流民,又怎么会躲得过刚刚的箭雨,他们惊恐的表情被死亡冻结,生命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夺走。 杨羽芊捂着被箭贯穿的左臂,崩溃道:“谁来给我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羽芊话刚说完,整个主殿便颤抖起来,陈晓雨和赵梦杰顾不上说些什么,两人一人伸出一只手,拉着杨羽芊跃出了城隍庙的大门,城隍庙的主殿在他们身后崩塌。 出了主殿,城隍庙中还有些行动能力的人听到主殿的动静全部逃了出去,此刻赵梦杰和陈晓雨才有了片刻的思考时间。现在他俩终于明白了李康一家没有遇害的根本原因,城隍庙的线索,本就是特地为留下的,为的就是刚刚那一刻。 赵梦杰想不明白,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落入这个陷阱的。从走进李府的大门开始?还是从进入蓉城开始?还是从镜湖山庄出发的那刻开始?行走江湖多年,他第一次感到了害怕。并不是说害怕死亡,在以往的经历中,他比现在更接近死亡的时候多得是,而是他现在还不知道他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 对陈晓雨而言,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接近死亡,他知道如果今天没有赵梦杰在他身后的话,他必死无疑,出了城隍庙主殿后,他发现他的脚有些轻微颤抖。 杨羽芊看了眼身后的废墟,虽说知道里面的几人也很难熬过这个月,但现在以这样一种不明不白的方式死去,她还是感到很难过,他们前几日还喊她姐姐。 第三十章 城隍庙突围 陈晓雨赵梦杰和杨羽芊三人站在城隍庙主殿外,惊魂未定,城隍庙外却已经站满了人。那群人身着黑色夜行衣,两手握一样形制的长刀,蓄势待发,像是一片森然的刀林。城隍庙中尚未来得及逃走的人,此刻已经成了刀下亡魂,血流了一地。 杨羽芊一言不发,一剑斩掉贯穿左臂的箭矢,用牙拔出箭矢的尾翼,一只手泪泪滴血,一只手握着佩剑,她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熬药的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打翻,碎成了几瓣,她的眼中几乎要射出火来。 和其他的黑衣人不同,对面为首的那人却是身穿一身青衣,手持一杆长枪,一眼望去,像是战场上的将军,而他身后的像是簇拥他的士兵,只等他一声令下,便可将眼前的敌人撕碎。 手持长枪的那人对赵梦杰喊话,说道:“赵公子真是命大啊!这都能让你毫发无伤地躲过了。” 赵梦杰冷冷说道:“托你的福。不知阁下是什么人,到了现在还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吗?”赵梦杰心想,终于露面了,果真不是百雀门!看来百雀门不过是一个幌子而已。只是看对方这架势,恐怕不比当初的百雀门好对付。赵梦杰有种被人愚弄的愤怒,他原以为这次终于可以为哥哥赵楷复仇,但这种心理反倒对对方利用,还牵连进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那人大笑三声,却并不揭去遮面,说道:“在下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罢了,若赵公子愿意乖乖跟我们回去,自然很快便知道我是谁了,我们也绝不难为赵公子朋友。” 说到底,他们的目标还是赵梦杰。 陈晓雨说道:“要打便打,哪那么多废话。” 那男子摇了摇头,惋惜道:“真是遗憾,原本还想把你们活着带回去。” 战斗一触即发,赵梦杰率先对上了那个使霸王枪的男子,陈晓雨和杨羽芊则和那群黑衣刀客厮杀到了一起。短兵相接,银枪和龙渊剑纠缠在一起,赵梦杰很快便认出了对方的武功路数,说道:“原来是霸王枪的传人侯勇,看来是替你父亲报仇来了。” 侯勇冷哼道:“当初我父亲丧生在你父亲手上,今日,我便要让你拿血来偿。” 赵梦杰说道:“你父亲候厉辉占山为王,草菅人命,死有余辜。” 侯勇扯去面罩,举枪刺来,说道:“我与父亲逍遥自在,要你镜湖山庄多管闲事!去死!”赵梦杰和陈晓雨在刚刚抵御密集的箭雨时消耗了不少内力,所以现在和侯勇交手时,竟不能速胜。杨羽芊全然杀红了眼,他剑术显然不如陈晓雨和赵梦杰,在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人显然有些吃力,只是她现在满腔愤恨,不惜采取以伤换死的打法,杀掉了对面三人,而她自己也受了两处刀伤。如果不是陈晓雨回剑及时,杨羽芊身上恐怕就多了个透明窟窿。 本来在城隍庙中时便差不多耗尽了体力,此时还要分心关注不要命的杨羽芊,免得她真被一刀捅死了,所以陈晓雨活动也有些受限。 再看那群黑衣人,他们进退有度,配合默契,虽说单个拎出来绝不是陈晓雨等三人任何一人的对手,但联合在一起却实力大增,显然是平日里习惯了相互配合。在陈晓雨瞅准时机,一剑斩断其中一人手腕时,对方居然连惨叫都不曾发出,换另一只手使剑,每一个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僵持的局面并没有持续多久。 陈晓雨注意到了杨羽芊越来越乏力的脚步,当她快要倒下去时,陈晓雨一把扶住了她,只见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碎的汗珠,嘴唇发紫,被箭矢射穿的左臂伤口流出黑色的血,显然刚刚的战斗激发了毒气,现在已经是中毒已深,迅速封住了她身上的几处大穴,以免毒气进一步扩散。 杨羽芊说道:“放开我,我还能再杀!”陈晓雨不理会他,在她腰间的手反倒揽得更紧。 赵梦杰和侯勇斗得正酣,龙吟剑已经拨开了霸王枪,欺身而进,再进一步便是剑指侯勇下肋。就在此时却听见陈晓雨喊道:“赵梦杰!杨羽芊中毒了,先离开这儿!” 赵梦杰回头看去,只见杨羽芊晕倒在陈晓雨怀中,而陈晓雨一手扶着杨羽芊,一手持剑对付着眼前的死士,刚刚还略占上风的局面一下子颠倒过来。 侯勇见此情景,喊道:“弟兄们,咬紧了,可别让他们逃了。” 赵梦杰很是不甘心,他已有把握十个回合内击败侯勇。他不相信侯勇有这样的能力谋划此事,这恐怕是揪出幕后设局之人最好的机会。但现在杨羽芊中毒负伤,陈晓雨难以独自支撑,赵梦杰心想:要不是因为自己,又怎么会连累城隍庙今天死这么多人,自己死不足惜,但因此再牵连陈晓雨和刚认识的杨羽芊殒命,那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赵梦杰且战且行,来到陈晓雨和杨羽芊身边,说道:“走,回李府!”镜湖山庄在蓉城的势力,不过是一个情报站而已,其他的力量远水难救近火,如果说现在还有谁能够帮上他们,那只能是李府的李昊然了。 陈晓雨和赵梦杰无心恋战,在黑色的人群中杀出一条路来,侯勇想要伺机偷袭,始终找不到机会,赵梦杰和陈晓雨的配合同样极具默契。陈晓雨单手挥剑,揽着杨羽芊辗转腾挪,那群黑衣人一时竟伤不了他,而赵梦杰在前面开路,同时保持着对侯勇的警惕——经过刚刚的战斗,侯勇已经不敢轻易向赵梦杰出手。 只是陈晓雨的体力不断在流失,这样下去坚持不了多久。两人一鼓作气,突出城隍庙后,却看往蓉城主城的方向,同样是一身黑衣长刀的死士正向他们奔来,三人顿感不妙,再不走,只怕就要交代在这里。为了避免被两面夹攻,要么往南,要么往北,考虑到敌人可能在往李家的路上设伏,赵梦杰和陈晓雨往北而去。 不顾杨羽芊反对,陈晓雨一把将她抱起——她现在也没有反对的力气。好在此刻已经从开阔的城隍庙进入了小巷中,对面虽然人多势众,但却没法发挥人多的优势,可以同时展开进攻的不过是最前面的五六个人。 侯勇见此情形,想要从巷墙上突过,以断赵梦杰和陈晓雨的后路,赵梦杰却不给他这个机会,纵身而起,一剑将他拦下。正当另一波黑衣人快要赶到之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巷道两侧贴着墙角的地方滚过两颗细小的圆球。它们从赵梦杰和陈晓雨身后滚过,滚入了前方的那群黑衣人中。 下一刻,只听到接连两声爆炸,一股浓烟突起,伴随着浓烟的,是浓烈刺鼻的辣味,浓烟之中尽是那那些黑衣人剧烈的咳嗽声。侯勇捂住口鼻,说道:“别让......他们......咳咳......跑了......” 混乱之中,巷道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说道:“快随我来。” 第三十一章 神偷第一 只那么一瞬间,陈晓雨已然认出了巷口的那人,正是前几日在夜市上偷走他玉佩的赵豪。赵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容不得陈晓雨和赵梦杰多想,此刻只能相信对方是友非敌。 陈晓雨抱着杨羽芊,与赵梦杰一起跟在赵豪身后,接连拐了几处巷道后,赵豪清楚熟路地打开一处院门进去,又从后门出去,反复几次后,只听见身后的声音越来越淡,赵豪最终带着陈晓雨等三人进了一间精美的屋子。几人心中感叹:谢天谢地,摆脱了追兵。 陈晓雨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晕过去的杨羽芊放在床上,正要问赵豪为什么会在城隍庙附近出现,只听刷的一声,赵梦杰的龙渊又架在了赵豪脖子上——后者刚刚观察完外面情况,掩上房门。 赵梦杰开口道:“你和百雀门是什么关系?” 陈晓雨喊道:“赵梦杰,你发什么疯?”而他话音刚落,便看到了桌上的金雀,在旅社时赵梦杰给他看过它的图绘,一定没错。那不就李府丢失的那只金雀吗?陈晓雨脑子都炸了,李府丢失的金雀为什么会在这个屋子里出现?赵豪是不是这个屋子的主人?赵豪和城隍庙的陷阱和追杀他们的那帮人有没有关系? 陈晓雨强迫自己恢复理智,他很快便看到了屋内的其他物件——只能说是一件比一件稀奇:透明琉璃杯、发光的犀牛角、点缀满宝石的剑、古朴的说不出名字的石头、传闻中只有宫廷才有的夜明珠......它们井井有条摆放在展柜上,而那展柜,更是占了一整面墙。 赵豪生气道:“我好心好意带各位脱险,甚至带你们我的家里,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我的吗?” 赵梦杰不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赵豪,剑更迫近了一分,重复道:“你和百雀门什么关系?” 陈晓雨格挡下赵梦杰的佩剑,说道:“赵梦杰,你冷静点。”杨羽芊已经转醒,她止不住的咳嗽提醒了赵梦杰他们的处境并不十分安全。 被陈晓雨提醒后,赵梦杰终于冷静下来,如果赵豪真想对他们不利,何必这么麻烦。赵梦杰收剑入鞘,说道:“抱歉。”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他想。 赵豪理了理自己衣领,坐了下来,说道:“我知道二位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目前我们还谈不上绝对安全,况且,当前最重要的,不应该是杨姑娘的伤势吗?”陈晓雨和赵梦杰汗颜,要不是他俩,杨羽芊根本不会受伤,更不会中毒。 杨羽芊虚弱地问道:“你是谁?你认得我?” 赵豪笑道:“杨姑娘已经在这城隍庙中放药十几日了,城隍庙附近的百姓不认识你的倒也不多。”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赵豪这么一说,却唤起了杨羽芊的伤心事,她和城隍庙中无辜死去的众人,好歹也相处了十几天,好不容易把给了他们一点生的希望,没想到最后却是这样的结局。 事急从权,陈晓雨脑子里并没有那些所谓男女授受不亲的神圣观念,他上前想要查看杨羽芊的伤势,杨羽芊却并不领情,她推开陈晓雨,不知从哪里取下一颗黑色的药丸服下,说道:“黄连五钱、黄芩四钱、黄柏一两、栀子一两,麻烦三位按此药方抓药,别担心,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杨羽芊自己就是医师,在座的几人没有谁比她更懂药性,所以自然照办。赵梦杰和陈晓雨都已经在那些死士面前露过脸,所以抓药的任务只好落在了赵豪身上,临行前赵豪还特意交待不要动他的宝贝们。 赵豪出门了,赵梦杰如梦初醒,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是啊,除了神偷第一,还会有谁有那样的本事偷走金雀呢?” 陈晓雨问道:“你说什么?赵豪便是近两年江湖传闻的第一神偷?难怪他偷走我玉佩时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陈晓雨和赵梦杰看着满屋子琳琅满目的精美物件,有些是他们认得的,更多是他们不认得的。赵豪的身份确认了,但更多的疑点却涌现出来:赵豪为什么会恰逢其时地在城隍庙附近出现?他为什么要偷走李府的金雀?为什么要救他们?难道仅仅是因为那日陈晓雨和赵梦杰放他走了吗? 最迷茫的当属杨羽芊,她无辜的被卷入到这场冲突中,仅仅是因为她所在的城隍庙不幸被选中,作为对赵梦杰陷阱的一环。不知道是受箭毒影响,还是短时间内经历了太多她意想不到的事情,此刻安静地躺在床上。 赵豪回来后,三人默契而迅速地为杨羽芊煎好了药,杨羽芊服完药后,精神终于好了些,赵梦杰率先打破沉默,说道:“这一切皆因我而起,让几位身陷险境,我很抱歉。” 杨羽芊说道:“你俩说有东西丢在了城隍庙,也是借口吧?” 陈晓雨向赵梦杰说道:“梦杰兄,要不你给大家从头说起吧。” 赵梦杰说道:“十几天前,我二叔在镜湖山庄内被杀,杀他的凶器便是八年前被剿灭的百雀门所用的长刀,我认为百雀门死灰复燃了,而当初百雀门的圣物金雀蓉城李府收藏,我想他们死灰复燃后一定会取回当初的圣物,便快马加鞭来到蓉城,想守株待兔。” 陈晓雨说道:“到了后才发现,自己是那只‘兔’吧。” 说到金雀时,赵豪有些神色复杂。 赵梦杰继续说道:“然而我和陈晓雨到李府后,金雀早已失窃。”说到这里,几人一起看向赵豪。 赵豪有些窘迫,说道:“的确是我干的,可我从来不知道什么百雀门啊。你先说完,后面你们怎么又到了城隍庙?” 陈晓雨说道:“我们找到泄露李云浩和李云铮钥匙的老仆,据他所说,他受人胁迫用蜡块复制了李家两兄弟的钥匙后,便是塞进了城隍庙里那城隍爷的嘴巴里。” 杨羽芊说道:“所以,你们才会撒谎说有东西遗失在城隍庙里了,前来寻找线索。” 陈晓雨说道:“是这样子,但我还是不明白,那些陷阱是什么时候设下的?怎么就能确定赵梦杰一定会去?要是被其他人误触了呢?” 赵梦杰说道:“如果不是我俩仔细检查,没人会注意到那么隐蔽的地方会有机关的。况且,那个机关,得稍微用点力才能触发。” 赵豪说道:“这城隍庙半年前经过一次翻修,这个陷阱,大概就是那时候设下的吧。” 陈晓雨说道:“难怪我说怎么看起来那么新。” 杨羽芊惋惜道:“或许也正是因为翻修过后,至少有了一个勉强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才会有那么多无家可归的人聚集到那里吧。” 赵豪拿起桌上的金雀,说道:“半年前,我有个朋友给了我两把钥匙,说是李府的库房钥匙,而李府的库房中,收藏有一只举世无双的金雀,当时他还给了我金雀的图纸,我当时就被打动了,最后还是忍不住下手了。” 陈晓雨问道:“可李府监视那么严密,库房中还有个精钢制成的柜子,你是怎么潜入李府,怎么打开那个柜子,最后又是怎么出去的?” 赵豪干笑两声,说道:“行业秘密。” 赵豪继续说道:“在得手后,原本想找我那朋友庆祝一下,可自那之后,我到现在都没找到他。” 陈晓雨说道:“你那位朋友,恐怕也已经遭遇不测了。” 赵梦杰问道:“你那位朋友是谁?从那之后,没有人问过你金雀的事情吗?” 赵豪说道:“他叫张宇,是个赌棍,我也不知道他的那些信息是从哪里来的。可我这人,看到好看喜欢的东西就会忍不住,这好好的金雀,为什么要躺在库房里吃灰呢?” 陈晓雨问道:“那你今天为什么会在城隍庙附近出现呢?” 赵豪说道:“我在这边本来就有一处房子,也就是现在这里,只是张宇失踪后,我愈发感觉危险,便躲起来了,直到最近才敢出来活动,听到城隍庙的动静才悄悄溜出来,便看到了你们。” 杨羽芊说道:“所以,综合你们所说,这场谋划早在半年甚至之前更久就开始了。从让赵豪的朋友给他李府库房的钥匙,赵豪偷走金雀,再到赵梦杰的二叔赵毅被杀,怀疑是百雀门所为,再到赵梦杰赶赴蓉城,去李家调查金雀的事情,一步步走入陷阱,这一切,目的是什么呢?” 赵梦杰说道:“他们的目标或许是我,或许是镜湖山庄,我不知道。” 第三十二章 骷髅与花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一场浩大的布局,几乎将所有人都算了进去。如果不是陈晓雨的出现,在蓉城外的望城坡救下赵梦杰,要不是陈晓雨和赵梦杰一起进的城隍庙,那对方的阴谋恐怕就要得逞。 杨羽芊气愤道:“真是不折不扣的畜生,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伤害那么多无辜的生命。” 赵梦杰说道:“我早晚要幕后之人揪出来。” 陈晓雨不留情面地说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活着。”他发现赵梦杰很多时候也冒失得很,甚至有些时候比自己还要冲动。 赵梦杰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行走江湖多年,见惯了各种鬼蜮伎俩,如今却几次三番差点丢掉性命,如果不是遇到陈晓雨。 杨羽芊说道:“看来,我们所面对的敌人,不但镜湖山庄都了如指掌,就连像赵豪这样的人都能被不知不觉算计进去,真是可怕啊。” 陈晓雨说道:“真是可惜,要是今天可以抓到一两个来盘问盘问就能知道他们底细了。” 赵梦杰说道:“像他们这样的死士,就连胳膊被砍下来了都不吭声,你抓到他们又有什么价值?你能做到吗?” 陈晓雨说道:“我可不会让人砍了胳膊。” 说到胳膊这里,杨羽芊灵光一现,向赵豪问道:“对了,你这里有纸墨吗?” 赵豪疑惑道:“有啊,你要做什么?” “你取来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陈晓雨不耐烦地说道。 陈晓雨将桌面清空,赵豪备好笔墨后,杨羽芊缓缓起身,在洁白的纸面上开始勾画起来。陈晓雨几人凑过来,寥寥几笔后,纸上便出现了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图案——纸面上是一个可怖的骷髅头,在骷髅头的左眼,却是一朵五片花瓣的花朵。 赵豪恭维道:“杨姑娘真是丹青妙手啊。” 陈晓雨和赵梦杰看到后,一下便想了起来,今日围杀他们的那伙黑衣人,每一个左手上都有着这样的图案刺身,这是从来都没在江湖中出现过的图案,不过毫无疑问,这个图案的背后,必然指向一个庞大严密的组织,而这个组织,就算不是现在这场阴谋的幕后指使者,也一定是帮凶。而至于百雀门,从头至尾,不过都是为了混淆视线的烟雾弹和作饵的香料罢了。 杨羽芊说道:“今天的那伙人,他们每个人的左手上都有这样的刺青,这或许会是个线索。” 当天夜里,杨羽芊已经明显好转,陈晓雨和赵梦杰领着杨羽芊,在夜色的掩护下回李府,整个蓉城,有足够人力可以和今天那伙人对抗的,也只有李府了。至于赵豪,他自然不可能去李府。虽然他被利用偷了金雀,但最终还是靠他及时出现才救下了陈晓雨等三人,所以陈晓雨等人只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用说,这次会面之后,以赵豪的警惕性,必然会换个地方。杨羽芊本就有伤在身,所以也没有拒绝陈晓雨和赵梦杰将她暂时安置在李府的决定。 说回李府,当陈晓雨和赵梦杰久久不见回来,李昊然便觉得不太对劲了,他派出去城隍庙打探消息的两个练家子,一直到天黑都不见回来,这下他彻底坐不住了。陈晓雨出了什么事情他或许会觉得惋惜,但要是赵梦杰出了什么事情,他如何向镜湖山庄交待?虽说是赵梦杰自己执意要调查金雀丢失的事情,但他李云铮作为长辈没有保护好赵梦杰,又怎么能逃脱干系? 当陈晓雨和赵梦杰带着杨羽芊绕回李府时,李昊然派出去的第二波人还没回来。陈晓雨三人在房门的带领下进入李府,还没推门进去,便听到一声茶杯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李昊然的怒吼:“废物!都是他妈的废物!” 赵梦杰犹豫了一下,最终推门进去。当看到赵梦杰和陈晓雨平安归来时,李昊然松了口气,一时间竟没注意到和赵梦杰陈晓雨一起回来的杨羽芊。 李昊然说道:“谢天谢地,你们终于回来了,这是发生什么了?”于是陈晓雨和便将和李云岚分开后,在城隍庙的遭遇以及如何脱险告诉了李昊然,当然,省去了赵豪那一部分并做了一点小小加工。 赵梦杰取出杨羽芊早些时候杨羽芊画的那幅画,问李昊然说:“李伯伯有在哪里见过这种图案吗?” 李昊然摇了摇头,说道:“我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四十余载,从未见过。” 还真是个神秘的组织,赵梦杰心想。 在听说李昊然让管家李云岚和仲邻带人出去接应他们后,他俩托李昊然照料杨羽芊,随即便带着李府的另一队人马迅速赶往城隍庙。李云岚所率去接应他们的本就是李府的好手,要是真发生了什么,算上时间,他们现在赶过去或许还来得及。 然而这次,一路上竟然毫无阻碍,一点意外也没发生,很快便来到了城隍庙。 当李云岚和仲邻看到陈晓雨和赵梦杰时,便立刻命众人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原来他们赶到之后,只看到倒塌的城隍庙主殿,赵梦杰和陈晓雨生死未卜,只好将废墟一点点移开,确认赵梦杰和陈晓雨是否遇难。然而由于这废墟中藏有无数锋利的箭,虽说有火把照明,但还是不能不小心。 至于李府最先派来打探消息的两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李云岚箭步上前,说道:“二位没事就好。” 赵梦杰抱拳,说道:“辛苦大家了。” 陈晓雨像是发现了什么,问道:“咦,城隍庙里的那些尸体呢?你们一道清理了吗?” 李云岚疑惑道:“什么尸体,我们到这里后没看到任何尸体啊,只有这个倒塌的城隍庙主殿。” 陈晓雨和赵梦杰相互交换个眼神,不禁倒吸了口凉气,所有尸体都不见了,那只可能是被今日围杀他们的那个组织清理的。他们如此训练有素,又不留一点痕迹,行动失败了甚至连一具尸体都不曾留下,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这样恐怖的战力,组织能力和执行力,在此之前还能一直不动声色地隐藏在武林中,真是可怕。 而现在,这个组织是镜湖山庄的敌人。不管对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看来镜湖山庄的麻烦都不会小了。 第三十三章 邀约 城隍庙的事情过去几日后,杨羽芊的箭伤终于恢复,她最终选择了不辞而别。说到底,她不过是无辜被牵扯进来,凭借着一点运气侥幸不死而已,她不想陷得太深,谁能保证每次都能有那么好的运气呢?这才下山没几年,她可不想不明不白地死掉。 赵梦杰和陈晓雨企图继续追踪纹有骷髅头的那些家伙,最终却是一无所获,但令人不安的消息却渐渐弥漫开来。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赵毅被镜湖山庄的仇家杀死在了自己的地盘上,号称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之一的镜湖山庄,一下子变得没那么安全了,之前很多被压弹压的势力与镜湖山庄明里暗里的敌人开始蠢蠢欲动。 既然金雀和百雀门的事情已经查清楚,赵梦杰也没有继续待在蓉城的理由,虽然他更情愿真的是百雀门卷土重来。关于那个神秘的组织,回去后再去档案库翻一下,或许会有线索,更何况,眼下镜湖山庄危机四伏,或许那里更需要他。 不断地经历相逢,然后离别,这就是江湖吗?只是那些告别的人,不知道还会不会见到。郜婉君、归尘、杨羽芊、赵梦杰,还会有重逢的机会吗?陈晓雨骑上他的毛驴重新出发,带着赵梦杰走前给他的线索。据镜湖山庄的线报所说,李云铮口中那个最有可能雕刻了他玉佩的老师傅,王粲,五年前被人看到在金陵出现过,所以,金陵城就是陈晓雨下一站的目的了。 从蓉城到金陵,平常的骑马尚且要走十几日,更别说陈晓雨的坐骑是只有点脾气的驴了。打不得,骂不得,一天能走多远全凭心情,陈晓雨无奈,只有好好哄着。 只是陈晓雨越走越感觉不对劲。 自他从蓉城出发,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言渐渐多了起来。从与郜婉君、归尘法师击杀恶贼王天霸,到协助峨眉拨乱反正驱除赵瑞元,再到在蓉城城隍庙中同镜湖山庄少庄主赵梦杰在神秘组织的围剿下逃出生天,所有人都在讨论陈晓雨的师承,更是把他那把通体漆黑的神秘古剑渲染成上古神兵。当然,也有很多人觉得陈晓雨不过是浪得虚名,非要和他比试一番。 若是在其他地方,陈晓雨或许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但偏偏他来到了江州,这块神州中部最富饶的土地,同时也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火药桶”。除了外来的各方势力混杂,江州本地的两个帮派金鞭门七星剑派和更是世仇,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现在更有愈演愈烈的倾向,而陈晓雨对此一无所知。 一个人,一头驴,一把剑,一壶酒,一顶草帽,一个行囊,一个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渐渐走来,这自然就是陈晓雨。黄昏时分,他终于来到了江州城外,白色的纸钱格外刺眼,几座新坟边,陈晓雨只看到一个孤独单薄的身影。陈晓雨说道:“兄台,天快黑了,还不进城吗?” 听到身后传来声音,那个身影回过头来,见是一个路过的江湖客,笑道:“快了,快了。” 刚进入江州城,陈晓雨便发现自己被两波人盯上了,但这些好像又没有什么恶意,所以陈晓雨也就不曾去管。他径直来到最近的酒肆,准备先随便吃点什么垫垫肚子——毕竟他已经赶了许久的路了。 陈晓雨推门的那一刻便后悔了——正常的酒肆,怎么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呢?他推开门,只看到酒肆中间最大的桌上,坐着一个二十几岁的少年,少年身后站着四个魁梧的汉子。至于酒肆的老板,早已不知何处去了。他们手中没有兵器,腰上却缠绕着长鞭,银光闪闪。陈晓雨说道:“抱歉,打扰了。”说罢便准备转身离开。 酒肆中央的那位少年说道:“在下本就是候在这里,本就是专程为了等陈少侠的,陈少侠要是不愿意给我这个面子,我可在父亲那里交待不过去啊。” 陈晓雨看了一眼酒肆外面,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站了十来个人,他们手持长鞭,显然和酒肆中的人是一伙,那少年笑道:“陈少侠初到江州,家父交待一定要保护好你。” 陈晓雨不想不明不白的就和对方打起来,最起码,先问清对方的来意再说。到时候,要打要逃,再做计较。想到这里,陈晓雨便走入酒肆中,当面坐下,直接问道:“你是谁?找我做什么?” 也正是当他走近坐下时,才发现对面少年青衫之下盘绕着一根金色的长鞭。 那人说道:“在下雷轩,特奉家父雷杰之命,在此恭候陈少侠,为陈少侠接风洗尘。”只听雷轩拍手两下,顿时,酒肆的二楼中便有八名侍女手捧各种美味佳肴走下,很快便摆满了满满一桌子。 陈晓雨心中腹诽:“好一个接风洗尘,不知道跟踪自己多久了。”陈晓雨说道:“无功不受禄。” “陈少侠快人快语,在下要是再扭捏,反而不美。不瞒陈少侠,当今我金鞭门正是用人之际,家父求才若渴,若陈少侠肯加入我金鞭门,无论陈少侠想要什么,只要我金鞭门能够做到的,绝无二话。” 陈晓雨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对方搞这么大阵仗,是为了招徕自己,陈晓雨自然没有兴趣。只不过眼下在人家的地盘,也不好直接拒绝,陈晓雨说道:“我陈晓雨不过是个无名小卒,那算什么人才。况且,在下自幼闲散惯了,受不得拘束。” 雷轩尚未开口,他身旁的一个随从说道:“我家公子对你以礼相待,你莫不识抬举!” 雷轩呵斥道:“蠢货!陈少侠是我金鞭门的客人,也是你能随便顶撞的?”那人唯唯诺诺地答了声是,雷轩随即转向陈晓雨,赔笑道:“驭下无方,让陈少侠见笑了。”陈晓雨对这种变化很不舒服。 陈晓雨说道:“多谢雷公子美意,且容我考虑考虑。” 雷轩说道:“也罢,三日后家父五十大寿,在醉仙居设宴,不管陈少侠是何决定,到时请一定赏光。”说完后扔下一张请帖,便起身离去。 陈晓雨叫住雷轩,说道:“等一下。” “怎么,这么快便决定了吗?”雷轩问道。 陈晓雨眼神往不远处的角落中示意了一下,两颗刚探出墙的脑袋立刻缩了回去。陈晓雨说道:“还请雷公子收了神通吧。” 雷轩笑道:“一场误会,江州城最近比较乱,陈少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这次是真走了,留下满桌的美味佳肴,陈晓雨自然一筷子都没动。陈晓雨虽然饿极,但为了小命起见,只有另找其他地方。 走出酒肆,跟踪他的人只剩一波了,刚撤走的那一拨是金鞭门的人,那剩下的这一波又是何方神圣呢? 第三十四章 世仇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就算是被人跟踪,饭总也还是要吃的,更何况是已经饿了一天的陈晓雨。只是今天这顿饭吃得远比他想象的艰难得多。 只要那拨人不采取什么过激的举动,陈晓雨索性就让他们跟着算了,况且他牵着这头慢悠悠的驴,要想甩掉这些尾巴,也得花一点功夫。 天马上就要黑了,陈晓雨准备找个客栈先歇脚,再随便吃点什么东西,只是一连走了两家客栈,谈到价钱时,客栈掌柜都说他的钱已经有人提前付过了,到第三家客栈时,陈晓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索性这次他直接换了个假名字,但偏偏老板还是那句话——已经有人付过了。 每个老板都殷勤备至,笑脸相迎,陈晓雨不敢在这样的殷勤下停下,正所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这金鞭门势力这么大吗?”陈晓雨心中狐疑。 走入第四家客栈,当看到老板冷若冰霜,一副你爱住不住的脸色时,陈晓雨知道他来对地方了,现在赶他他都不走了。不过陈晓雨并没有注意到一点:之前他进入那三家客栈时,跟踪他的人也一同进入了,而他进入眼前这第四家客栈时,却不再有人跟来。 客栈的生意如同老板的脸色一样冷清。 虽说已经入夜,但对于客栈来说,现在不过是正常的晚饭时间而已,而客栈一楼的餐桌旁,只有一人在埋头喝酒。陈晓雨侧眼一看,才发现那人竟是早些时候自己在江州城外的坟堆中看到的那个少年。陈晓雨向老板要了几个热菜,转过头便走到那年轻人面前坐下,也不管那少年欢不欢迎。 除了一壶酒与一只酒杯,桌上还随意摆放着一柄剑,剑鞘上点缀着五颗宝石。这是七星剑派的典型标识,掌门以七星点缀,首席弟子以五星点缀,一般弟子一到三星不等。 陈晓雨上前就说道:“原来是你啊?你不是江州本地人吗?怎么也来客栈了?” 那少年抬头,见是陈晓雨,勉强挤出一个的笑容,说道:“不瞒你说,跟家里闹了点小矛盾,出来喝点酒,解解愁,想必你就是陈晓雨陈少侠吧?” 陈晓雨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出名,怎么好像今天见到的所有人都认识自己,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上了通缉榜,看来出名也不是什么好事。 陈晓雨说道:“怎么好像全江州的人都认得我?” 那少年也不隐瞒,说道:“那自然是因为在陈少侠到江州之前,陈少侠的画像已经在江州传遍了,至少在金鞭门和七星剑派。” 陈晓雨叹了口气,说道:“所以,阁下便是七星剑派的人喽。” 那少年不卑不亢地回答:“七星剑派,岳澜风。” “所以说,傍晚时分的那次见面和现在的这次见面,都是你一早设计好的吗?”陈晓雨望着眼前那个少年的眼睛问道,他随时准备拔剑。 “陈少侠到真是高看我了,且不说我如何确保一定会在江州城外遇到你,就说你今晚要走进哪家客栈,难道是我能够决定的吗?”岳澜风回答道:“我去江州城外,不过是为了祭奠一下我的几个师弟而已。要是我真有那样的本事,也许我的几个师弟就不会死。”说到这里,岳澜风低下头去,又喝了一杯酒。 岳澜风说得倒是在理,看来自己过于警觉了,陈晓雨心想。 陈晓雨问道:“他们是怎么......” “看来陈少侠对七星剑派和金鞭门的恩怨,当真是一无所知啊。金鞭门与七星剑派本就是百年世仇,我的三个师弟便是死在了金鞭门的手中。”岳澜风平淡地说道。 “世仇?”陈晓雨疑惑道:“有怎样的世仇可以持续百年?” “哈哈哈,谁知道呢?”岳澜风无奈的笑道:“也许是一百年前七星剑派的掌门睡了金鞭门的掌门的老婆也不一定。” 这当然是个玩笑,陈晓雨却笑不出来,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虽然在笑,但无论谁都可以轻易看出他的痛苦。 岳澜风正色道:“这仇恨已经埋葬太多人的生命了,所以,陈少侠,不管金鞭门向你许诺了什么,我都希望你不要答应。” 虽说都是岳澜风的一面之词,但在这江州城中,岳澜风的话很容易验证。陈晓雨听完事情原委,基本上相信了岳澜风。陈晓雨给自己倒上一杯酒,说道:“岳兄多虑了,你们两派的纷争,我半点兴趣没有。” 陈晓雨让客栈老板上的热菜在二人谈话的间隙也摆上了桌,见陈晓雨如此表态,岳澜风心情稍好,说道:“放心,绝对无毒。”说罢便吃了起来,陈晓雨见此情形,才敢放下戒备,好好补偿饿了整整一天的肚子。 两人各怀心事,陈晓雨只想吃完饭早些睡觉,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而岳澜风的思绪则停留在金鞭门与七星剑派的纷争上。不过陈晓雨至少可以感受到,他面前的岳澜风,绝不是一个坏人,这也是陈晓雨还留在这个客栈的原因。 “陈少侠,可否请教你个问题,”岳澜风说道:“你觉得,让相互敌视残杀百年的两群人放下仇恨,有可能吗?” 还真是个难题,陈晓雨心想,如果归尘在这里,或许他会有答案。 陈晓雨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或许只有双方都打不动了,也或许一方彻底消灭一方,才有结束的可能吧。”仇恨到最后,或许只剩下了无意义的相互杀戮,然而被这仇恨所席卷的人,却无法逃出,陈晓雨听师傅说过太多冤冤相报的故事。 饭菜吃到一半,客栈的伙计急匆匆跑了进来,对岳澜风说道:“岳哥,你们掌门来了!” 岳澜风放下手中筷子,苦笑一声,说道:“看来,师傅也准备招徕陈少侠呢,请恕在下先走一步了。”随即便放下筷子,从客栈后门出去了。 岳澜风前脚刚出去,他师傅后脚便马上进来。陈晓雨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腰悬宝剑的中年男子,他剑上点缀着和岳澜风一样的宝石,不过数量却是七颗,这正是七星剑派最高权力的象征。 第三十五章 病驴 未等陈晓雨开口,那人以哈哈两声开场,一边走一边抱拳说道:“在下七星剑派掌门岳天磊,不请自来,打扰了,打扰了。” 陈晓雨能怎么说呢?虽然心中有一千万个不乐意,他现在也只有说道:“哪里,哪里。” 岳天磊径直走到陈晓雨面前坐下,恰好坐了岳澜风之前坐的位置,看着眼前的两个杯子,说道:“看来陈少侠还有其他客人。” 陈晓雨并不回答,不管什么原因,但既然岳澜风想避开他师傅,陈晓雨也懒得说,况且,说了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岳天磊说道:“在下不过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我希望陈少侠可以加入我七星剑派,不管金鞭门给陈少侠开出了怎样的条件,我七星剑派愿意付双倍。” 陈晓雨心想,我何时也变得这么炙手可热了? 陈晓雨本就下定决心不蹚浑水,所以还是和对雷轩一样说辞。 岳天磊问道:“那么,陈少侠也不曾加入他金鞭门了?” 陈晓雨说道:“自然。”说到这里,陈晓雨察觉到对面的岳天磊明显松了一口气。即便无法说服陈晓雨加入七星剑派,至少,也知晓了陈晓雨并没有加入金鞭门的意图。在两派剑拔弩张的当下,少一个敌人便多一分胜算,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对岳天磊来说,只要陈晓雨不加入金鞭门,这就够了。 岳天磊悻悻而返,第二天,陈晓雨起得很早,为了早点离开江州,他还有不少事情要做。 行囊中的干粮和熟食早已经消耗完了,就连酒壶也破了一个洞,陈晓雨有时想,要是自己是头驴便好了,可以一路吃到金陵去。当然,就算是驴,也绝不是跟着他的这头蠢驴。 陈晓雨原本已经做好了接下来的几天继续被跟踪的准备,但他走出客栈门那一刻时,却发现另外一波人也已经撤掉了,看来七星剑派已经在陈晓雨身上得到了他们要的答案。 置办干粮,买一些耐存储的熟食,买一个酒壶,再把酒打满,吃完午饭便可以离开了,陈晓雨是这么想的。他虽然不愿看到金鞭门和七星剑派相互杀戮,但他还没有自信到可以调停两个门派百年的世仇,对他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要牵涉其中,所以今早出门,他特意将自己的剑用一块黑布包裹起来,避免再被人认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偏僻的小酒馆中,陈晓雨正让酒馆老板就新买的酒葫芦灌满,酒馆中的三五人小声议论着当前江州城的局势,看装束打扮都是平常的小市民。 三人中稍高的那人说道:“哎,你们听说了吗?七星剑派和金鞭门又要打起来了。” 矮一些的那人说道:“哎,这都打了一百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这次又是谁先动的手?” 三人中年纪大些的那人说道:“听说这次是金鞭门先动的手,说七星剑派的三个弟子在醉仙居饮酒作乱,竟打杀掉了。” 矮一些的那人说道:“那七星剑派岂肯善罢甘休?” 年纪大些那人说道:“那是,金鞭门以为将那几个犯事的弟子藏起来便没事了,谁曾还是有两个刚入门不懂规矩的年轻弟子不懂规矩,踩过界,被七星剑派拿了去,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看来这次是非血战一场不可了。”稍高的那个青年说道。 这时小酒馆外面走进一个抽着水烟的老人,他吐了一口烟,说道:“我看未必。”老者缓缓走进屋子。 酒馆老板看到那位老者,问道:“还是老规矩吗,老张,一盅酒,一碟花生?”那位老者点了点头,随即走向最里面的那张空桌。 那几个青年问道:“怎么,老张头,你有何高见?”一边说着一边给老张头拉开凳子,扶他坐下。 老张头说道:“我听说七星剑派和金鞭门已经在考虑谈和的事情了,这百年的恩怨,莫说是金鞭门与七星剑派受够了,整个江州城也受够了。” 年纪大些的那个青年说道:“我看这事儿不靠谱,七星剑派刚死了三个弟子,会不想报仇?金鞭门的弟子刚入门就被抓走了两个,会不想出口恶气?况且,那些前些年死伤的人,他们的亲人朋友又怎么肯放手?” “这个老朽就不知道了。”老张头抓起小半把花生塞入口中,用酒一送,悠然自得,仿佛就算是下一刻世界毁灭跟他也没有关系。一杯酒下肚,那老张头继续说道:“不过听说七星剑派掌门之子岳澜风也在为这事情奔走,说不定还有些转机。” 听到这里,陈晓雨想起了昨晚一个人喝闷酒的岳澜风,看来他想要做的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 那几个青年都摇了摇头,不以为然。 陈晓雨的酒壶早已灌满,老张头突然转向他,说道:“年轻人,我看你不像本地人,这江州城恐怕就要变天了,你还是速速离开吧。”陈晓雨低着头,连连称是,随后将那老者的账一并结了再离开。陈晓雨心想:岳澜风果然没骗我。 就算那位张姓老者不说,陈晓雨也不想在江州城多待一刻。在陈晓雨置办完一切行当,准备离开江州城时,陈晓雨的驴却罢工了。 或许是因为接连着赶了五天的路,驴也吃不消,也或许是因为草料不合胃口,犯了驴脾气,不管出于何种原因,陈晓雨的驴此刻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不管是打是骂也无法站起来了。 陈晓雨叹了口气,说道:“驴兄啊,看来你是不想让我平安离开江州城了。”那驴打了个响鼻,表示抗议,像是在说:“换你一口气走个五天试试?”陈晓雨无奈,只有和客栈伙计给它请兽医去。 陈晓雨跟着客栈伙计走到客栈前面的街底,便来到了最近的兽医店。陈晓雨和伙计走到那位兽医前面时,他还在研磨草药,他满头白发,身后的壁龛中,是一块小小的灵牌,上面写着:爱子杨兴怀之灵位。 第三十六章 吃杯罚酒 伙计熟稔说道:“老杨啊,快别鼓捣了,来生意了,走,陪我去看看客人的驴。”老杨抬头,陈晓雨便看到了他满脸的皱纹。 三人一同来到客栈的马棚,老杨蹲下观察了一会儿,看了看驴的蹄子,又看了看驴的舌头,最后再检查了一下驴的粪便,说道:“这就是累的,等我回去开两副药,你们拌在草料里给他服下,不出三天便好了。” 陈晓雨叹了口气,看来他想立刻离开是不太可能了,不过自从金鞭门和七星剑派找过自己后,现在倒也还清静。只要小心些,不卷入两派的斗争,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老杨去取药后,陈晓雨这才开口问道:“老杨就一个人吗?他的家人呢?” 伙计叹道:“哎,老杨本来有一个独子,但五年前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跑去参加了金鞭门,结果三年前死在了七星剑派的手里。”陈晓雨只有哀叹,仇恨到最后,是否还会有对错可言?他不知道。 老杨将调理驴的草药交给客栈伙计后,陈晓雨就不再出客栈大门,他只想平稳度过这几日,然后溜之大吉。如果继续待在江州城,难保会有人不放心想要针对自己。 你不去招惹别人,却不能保证别人不会来招惹你,江湖总是这样。从陈晓雨住进客栈的第二日开始,原本冷清的客栈热闹起来,好些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和陈晓雨比试比试。 吃过午饭后,陈晓雨蒙头大睡,睡得正香时,只听见有人砰砰砰地敲击着房门。陈晓雨起床来看,却是客栈伙计。伙计急匆匆地说道:“陈少侠,你快走吧,金鞭门的雷伟豪找你来了。” 陈晓雨问道:“找我做什么?” 伙计说道:“我看那雷伟豪气势汹汹,不是善茬,来找你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陈晓雨安抚伙计道:“能有什么事儿,我去看看。”陈晓雨心想:“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呢,这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陈晓雨住在二楼,他走向一楼大厅,两侧围观的人为他让出一条道来。从二楼往下看去,便看到直挺挺地坐在那里的雷伟豪,正是昨天警告陈晓雨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的那名弟子,看来今天是准备给陈晓雨送罚酒来了。 陈晓雨说道:“我不是已经说过加入贵派不感兴趣吗?怎么,阁下是失忆了?” 雷伟豪冷笑道:“你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加入金鞭门吗?” “像你这样的阿猫阿狗?”陈晓雨反击。 “希望陈少侠的剑也像嘴皮子这样利索。”雷伟豪压下愤怒,说道:“早就听说陈少侠使得一手快剑,我雷某早就想讨教讨教了,还请陈少侠赐教!”说罢,也不等陈晓雨答应,立时从腰间取出银色长鞭,直向陈晓雨攻来。说是讨教,却与偷袭无异,每一招都攻向陈晓雨要害。 陈晓雨本从睡梦中叫醒,本就心情不佳,想到昨天金鞭门恩威并施的做派和今日的无理取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便决计好好收拾一下眼前这个妄自尊大的家伙。 陈晓雨心想:你如果昨日挨了雷轩的骂,今日来寻我晦气,倒也可以理解。但你招招直指要害,分明是想要我陈晓雨的性命啊,这就太过分了,要是我陈晓雨学艺不精,今日被你一鞭子抽死抽残在这里,找谁说理去? 短剑对上长鞭,一时间客栈中尽是兵器相交的噼啪声。长鞭舞动,如同毒蛇吐信,精钢打造成的鞭身两侧锋利如剑,一节节的鞭身像是蜈蚣的千足,兼具灵巧与刚猛。陈晓雨第一次遇到这种软兵器,一时间竟难以处理。鞭比剑长,如果不拉近距离根本攻击不到对方,而一旦拉近距离,既要提防剑被鞭缠住,又要担心从远端打过来的鞭头,陈晓雨一时间只有依靠灵活的身法躲避观察,寻找机会。 “哼,什么快剑,我看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雷伟豪一边加快攻击节奏,一边嘲讽道:“就这点本事,还不配进我金鞭门。” 只是他并没有注意到,陈晓雨虽然近不了他的身,却一直攻击着金鞭的同一个地方。 就在雷伟豪得意洋洋,准备使出最后的杀招时,陈晓雨率先一步反击,全力一剑,斩在他之前一直攻击的那个地方,串联起鞭身的钢索再难支撑,在剑刃下断裂,银色长鞭顿时碎成无数节,掉落在地上,雷伟豪一副不可思议的眼神中,陈晓雨顺着剑势,转身飞起,避开断鞭碎块的同时,一个飞踢恰恰正中雷伟豪右脸,后者一下子被踢飞了出去。 雷伟豪的手中还握着最后一节鞭身,他在撞碎两张桌子后才止住身形,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嘴角流下鲜血,他看着断裂的长鞭碎块,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陈晓雨收剑入鞘,说道:“以后别来惹我。”陈晓雨回过头,看向那些在二楼看热闹的看客,所有人都整齐的将脑袋缩了回去,生怕自己是下一个雷伟豪。 脸上和身上的疼痛终于让雷伟豪恢复了些许正常,他擦去嘴角鲜血,顶着陈晓雨留在脸上的鞋印艰难起身,不敢再和陈晓雨对视。就在他要离开时,陈晓雨却拦住了他,陈晓雨向他示意了那些毁坏的桌椅,最终,雷伟豪在留下一锭银子后,方被准许离去。 战斗结束后,不知躲在哪里的客栈老板和伙计走了出来。 客栈老板说道:“陈少侠,你们要再打下去,非得把我这小店拆了不可。” 陈晓雨将雷伟豪留下的纹银交到客栈老板手中,说道:“你可都瞧见了,不是我想打。” 伙计说由衷赞叹道:“陈少侠真厉害,像这种飞扬跋扈,欺软怕硬的人,就该让他吃吃苦头!” 陈晓雨回房间继续睡觉,而大厅中看完刚刚那一场战斗的人,纷纷向客栈老板表示有事要提前离店,连多交的房钱也不要了,客栈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第三十七章 五月危城 陈晓雨虽然待在客栈,但往来的客人还是为他带来了江州城中形势最新的信息:七星剑派大弟子岳澜风各方奔走,七星剑派和金鞭门终于达成初步共识,即金鞭门将杀害七星剑派三个弟子的主犯,而七星剑派将扣留的两名弟子返还,未来三年,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进行,陈晓雨心想:不管以后如何,至少接下来这三年,双方不再对对方动武,这至少是个好的开始。 当天晚上,陈晓雨走出房门到楼下吃晚饭时,看到了岳澜风。他还是坐在昨天的那个位置,不过这次他的桌上有酒有菜,显然是心情不错。 看到陈晓雨后,岳澜风说道:“陈少侠,一起吗?”陈晓雨没有推辞。 陈晓雨坐下后,岳澜风看着眼前崭新的桌凳,打趣道:“听说陈少侠今日为客栈换了一套全新的桌椅。”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伙计识趣的为陈晓雨取来餐具。陈晓雨借机说道:“这不为了答谢老板和伙计的殷勤吗?”陈晓雨反问:“听说七星剑派和金鞭门要休战了?若真能如此,岳公子真是大功一件啊。” 岳澜风说道:“算什么大功,不过是少死些人罢了。”两人酒杯相碰,一饮而尽。 “等这几日的事情过了,我一定要向你讨教几招。”岳澜风借着酒兴,对陈晓雨说道:“我真想看看,是怎样的锋利的剑,数十个回合便把金鞭门的金鞭给斩断了。” 陈晓雨知道他没有恶意,便笑道:“听说七星剑法精妙不一,我陈晓雨也想见识一二。”两人相谈甚欢,要不是岳澜风明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们必定大醉一场。 两人尽兴而归,陈晓雨躺在床上,他想,似乎江州城也没那么危险,或许明天可以出去转转,去看看这江州城的其他风景,继续待在客栈,好像也没有为自己避开麻烦。是否因为他已经将岳澜风当做朋友?有朋友在的地方,总会多一些安全感。 一声撕拉声贯穿长夜,打破陈晓雨的神游。陈晓雨听得真切,那声音便是从他隔壁的岳澜风那里传来的。陈晓雨赶紧起床过去,他直接推门而进。只见临街一侧的窗户破了一个大大的豁口,而豁口下面,是一块土砖,刚刚便是这块土砖撕开了窗户,在黑夜中发出巨大的声音,岳澜风半蹲在那块破窗而入的砖头前,神色复杂。 陈晓雨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岳澜风随口回答道。他的眼神却始终没有移开过那块砖头。 抓到扔砖头的人并没有费一点力气,因为对方根本就没有想走的意思。 重新燃灯后的酒店大厅,扔砖头的人就站在那里,他已经第一时间就被客栈伙计制服。陈晓雨和岳澜风走下去,发现扔砖头的竟然是名中年女子,她身穿白衣素服,双手虽然已经被绑在身后,眼睛盯着岳澜风时,却是一副深仇大恨的样子。 岳澜风见到此人,却有些不敢去看她。岳澜风走上前去为她解开绳子,说道:“怎么是你,王二婶?” 解开绳子后,那女人竟然一巴掌直接扇在岳澜风脸上,说道:“小顺子的仇你已经忘了吗?亏他一口一个大师兄的叫你!” 岳澜风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陈晓雨这才反应过来,看来小顺子便是今年被金鞭门杀害的三人之一,而眼前身着丧服的妇女,显然就是他的母亲。 岳澜风不知道说什么,对于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来说,他能说些什么呢?给她说忘掉你儿子的仇恨,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吗? 那妇女继续说道:“你是怕了金鞭门吗?没关系,老娘可不怕,我儿的仇,我自己报就是!”说罢便走出了客栈大门,岳澜风一个抬手,横切向王二婶后脑,后者应声倒下,为了避免她再做什么傻事,岳澜风只好出此下策,先将她打晕。 岳澜风终究没有继续留在客栈,今晚的事情让他意识到,如果不想之前的努力白费,如果还想继续促成金鞭门和七星剑派的暂时休战,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岳澜风当天夜里就离开了,陈晓雨回去后没有再睡着,他有些迷茫,他觉得岳澜风是对的,可那个失去儿子的母亲也是对的,如果他俩都是对的,那是谁错了? 五月初十,天气一如既往的晴朗。陈晓雨在江州已经逗留三日了,今日一早他就去看了看自己的毛驴,后者已经调理得差不多了,陈晓雨看它的状态,觉得明日便可以上路,离开江州城了。 陈晓雨从窗边望去,街上人来人往,一些人手中拿着贺礼,朝醉仙居而去,陈晓雨这才记起之前雷轩说话,看来金鞭门掌门的五十大寿,便是今日,陈晓雨自然没有去的打算。反倒是雷伟豪吃瘪之后,金鞭门没有再来找他的麻烦,让陈晓雨有几分意外。 “整个江州城,就岳澜风有点意思。”陈晓雨心想:“不过以后大概也没有机会再见了吧。” 金鞭门掌门雷杰五十大寿的第二天,陈晓雨便准备离开了,他的驴已经完全康复了,此刻又是神气不已的表情。陈晓雨解开毛驴的缰绳时,只听见背后有个声音喊道:“陈少侠!陈少侠!”却是冲进他房间去找他的伙计。 陈晓雨将毛驴签到客栈门口,朝里喊道:“我在这里呢,怎么了?” 那位年轻伙计从二楼踉踉跄跄地跑下来,整个人涕泗横流,哭得不成样子,要不是陈晓雨伸手去扶,差点摔在他面前,陈晓雨说道:“怎么了,慢慢说。” 年轻伙计说道:“岳哥死了!就在醉仙居后面的巷子里!”陈晓雨登时只有无尽的震惊,他放开毛驴,跟着年轻伙计,一路分开人流,终于来到了醉仙居后面的巷子。 岳澜风仰面倒在地上,胸膛上插了一把剑——那正是七星剑派中最难寻常不过的剑,他的血流了一地,双眼圆睁,仿佛不敢相信凶手居然会向自己下手。他的身旁已经围满了七星剑派和金鞭门的人,金鞭门的人视他为仇敌,七星剑派的人视他为叛徒,他们就那样站在他的两旁对峙,却任由雨一点点打在他的尸身上。 “不许任何人为他收尸!我要让众人知道,和金鞭门媾和的下场!”这是七星剑派掌门下的命令。 陈晓雨每往前一步都感到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仿佛自己才是全场最该死的那个人。真是讽刺,他不想让两派的人再有无谓的死亡,最终的结局却是自己的死。他所在意的那些无辜的生命,却没有一个在乎他的死活。 陈晓雨无视他们的目光,走上前去,一个七星剑派的弟子走上前来,开口说道:“掌门有令......” 陈晓雨吼道:“滚开!别逼我杀人!”他蹲下来,将岳澜风胸口的剑拔去,扔到一旁,雨越下越大,把剑上的血污一点点冲刷干净。陈晓雨解下外衣,盖在岳澜风身上,盖住胸前的伤口,为他合上双眼,随后抱起他,走了出去。 七星剑派和金鞭门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因为陈晓雨的剑在他的背上颤抖,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一般。谁都看得出陈晓雨在压制着杀意,没有谁想触这个霉头——毕竟说到底,他们和陈晓雨无冤无仇。 陈晓雨抱着岳澜风的遗体离开,本就剑拔弩张的七星剑派和金鞭门随即打到了一起,岳澜风终究是到死都没有实现他期望的休战与和平。 陈晓雨连同客栈的老板和伙计将岳澜风安葬在城外,陈晓雨想起他进入江州城的那天,岳澜风便是在同样的位置祭奠他死去的师弟们,而如今,他自己也成了躺在这里的一员。 其生也倏忽。 第三十八章 青萍之末 在陈晓雨到达江州的第二天,赵梦杰也回到了镜湖山庄。立马望去,镜湖山庄的石牌坊已经伫立了两百年,阳光之下,它投下的巨大阴影把赵梦杰笼罩其中。 没有人来迎接他,这是镜湖山庄的常例,就算是赵东阳本人外出回来,也是一样。 赵梦杰将马还回马厩,看守人却已经不再是赵修永,而是他的儿子赵寒,赵梦杰有几分黯然,问道:“小寒,你父亲呢?” 赵寒接过缰绳,迟疑了一下,回答说:“庄主体恤父亲年迈,让他回家去了。” 赵东阳还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宣示着他对镜湖山庄的绝对权威,至少目前如此。 归还马匹后,赵梦杰走进父亲的书房。赵东阳的案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书信和情报,除了平时练武,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赵东阳的余光里看到是赵梦杰回来了,便问道:“怎么样?这趟有收获吗?”然而他却不曾放下手中的书信。 赵梦杰说道:“我还以为你会兴师问罪。” “你不是小孩子了。”赵东阳说道:“如果镜湖山庄家有一天因为你的冲动冒失毁灭了,那我就当那是它的宿命吧。” 赵梦杰不知如何回答,事实证明父亲当初的谨慎不是没有道理,他很想反驳什么,但最后还是拿出了杨羽芊所画的那幅骷髅与花的画,赵东阳终于放下手中的书信,拿过赵梦杰的画端详起来,赵梦杰在一旁平淡的叙述着自己本次西行的经历。 赵东阳端详了一阵子,终于无奈放下,说道:“看来镜湖山庄这次面对的,是全新的对手。”赵东阳唤来门口的守卫,将画交给了他,镜湖山庄这个庞大的组织围绕着这幅画开始缓缓转动它的齿轮。 镜湖山庄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危机,也绝不是最后一次。只是似乎没有哪一次危机中,镜湖山庄显得如此被动。到现在为止,镜湖山庄的外围眼线被莫名其妙地拔出了五六个,庄主的亲弟弟被人潜入山庄杀害,就连少庄主赵梦杰,也几度命悬一线,而镜湖山庄所打探到的信息,不过是一张纸而已,一切显得多么讽刺。赵东阳远没有他看上去的那么冷静。 良久,父子无话。 赵梦杰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说道:“父亲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先告退了。” 赵东阳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镜湖山庄未来的继承人,神色复杂,说道:“把龙渊剑解了,下去吧。” 赵梦杰晃了晃神,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自赵楷死后,赵东阳便把龙渊剑给了他,如今却让他解下,背后的含义,不言自明。然而赵梦杰到底没有说什么,只是平静的将龙渊剑放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临近镜湖的一家酒馆二楼,赵梦杰一人自斟自饮。按理说他本应该高兴才对,赵家的未来、镜湖山庄的安危,那沉甸甸的责任曾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赵家那么多支系,要另选一个继承人,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另外一边,百雀门的消失与出现一样突兀,给了赵梦杰亲手为哥哥赵楷复仇的希望,却又毫不留情的浇灭它。 赵梦杰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劣酒,他感觉自己漂浮在半空中,脚下没有一块土地,好像什么都不重要。 酒馆不远处是镜湖东岸最忙碌的码头,时近晌午,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码头上的糙汉们吃了饭,好不容易有一时半刻的闲暇,纷纷往码头旁边的酒馆与茶馆中来喝酒吃茶。 一群人闹哄哄的走进酒馆,老板也不恼,本来酒馆开在这个地方,他做的便是他们这些精壮汉子的生意。人群还没有进门,便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说道:“我以后也要做一个像少庄主那样的剑客!” 赵梦杰抬头望去,只看到一个半大孩子被后面的五六个汉子推攘着进门,其中一个汉子说道:“剑什么客?你毛都没有长全。”听到汉子的揶揄,那半大孩子羞愤难当,争辩道:“大伯,我已经十五岁了!”其余几人听到那汉子大伯的揶揄,全都大笑起来,那半大孩子似乎也觉得没有底气,又经众人取笑,不免有些心虚。 一行人中另外一个年纪稍大些,汗一直流个不停的中年男人说道:“咱踏踏实实给山庄干活,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老蔡,我不信你就不想回村子。”那中年男子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说道。 被唤作老蔡的那人叹了口气,说道:“回去了又能怎样呢?为了换点稻米,地都全数卖给张大户了。” 讲到此处,原本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冷清下来。今年的旱灾还是太过严重了,他们能逃荒到此处,在镜湖山庄下属的码头找份可以糊口的活,就已经是很大的幸运了。 酒馆中一时充满了叹气声。 酒馆老板借着上酒的机会,说道:“大家也别泄气,给山庄做事,指不得还比你们种地强上几分。”一群人闻听此言,立刻围了过来。老板娴熟地解释道:“你们初来乍到,还不太清楚山庄的规矩。这镜湖周边八成的码头和鱼市都是山庄的产业,不仅如此,东南二十三州,要说水运,那即便不是山庄的船,也或多或少的和山庄有些关系。” 镜湖山庄屹立两百多年,和他对南方水系近乎垄断的掌控,不无关系,这构成了镜湖山庄最大的财源。 老板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像你们现在所做的,不过是最基础的搬运的活儿,月钱才是四五两银子。如果有武艺傍身或者水性好的,还可跟着山庄一起走水镖,押运货物,那月钱便要翻上一番了。” 那个半大孩子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道:“掌柜叔叔,那要是不懂武艺水性也一般的,是不是就没出路了?” 酒馆掌柜回过头,说道:“山庄中每年都会招募人手,训练后参与庄内的巡逻警戒以及执行庄外任务,要是运气好的话,偶尔还能得到庄主亲自指点,只是每年能坚持训练完的没几人罢了,毕竟主持这项训练的,是庄主最得力的手下之一,号称屠夫的赵虎。说起招募,应该就这几天了。” 年纪较大的那个中年男子听完后,摇了摇头,说道:“我这把年纪就不指望了,你们尽可以去试一试,好歹也是条路。” 那位半大孩子听完,竟一时有些憧憬,那些年轻人,也一个个跃跃欲试。 赵梦杰以前不是不知道镜湖山庄会收容流民,并吸纳其中青壮,他以前的对这件事的认知,不过厚厚的名册罢了,现在他才知道,那厚厚的名册所代表的是什么。没人注意到赵梦杰,谁知道镜湖山庄堂堂少庄主,会坐在一个乱糟糟的酒馆中,大口喝酒劣酒解忧呢?赵梦杰将酒馆中所有的酒钱一并结了,悄悄走了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除了酒馆掌柜。 他好像从来没有看清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镜湖山庄,也从来没有看清藏在镜湖山庄背后的那个男人。 第三十九章 骚乱(一) 午后,从母亲的佛堂出来后,赵梦杰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回到自己住处,而是径直往庄外去了。他有种奇怪的感受,好像自从赵楷死后,特别是经过那一场大吵甚至于刀剑相向,母亲激烈的性子似乎完全滑向了另一个极端,除了吃斋念佛,什么都不在乎。 甚至他觉得就算有一天自己真的死了,母亲也不会在乎,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赵梦杰越发觉得庄外实在比庄内有意思得多。 镜湖山庄是个堡垒,但也仅仅是一个堡垒。尽管已经解下了龙渊剑,但除了母亲,其他人都只当他作少庄主,而不是亲人、朋友、甚至是陌生人。 刚出山庄,赵梦杰便发现了自己被跟踪了。这人从山庄内跟来,不用说,这肯定是父亲的眼线。赵梦杰不以为意,随便找了一家酒楼走了进去,准备吃点东西。 赵梦杰心神不宁。 没有人知道那个藏在骷髅与花背后的神秘组织与镜湖山庄从前有怎样的恩怨?它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它下一步又将会采取怎样的行动?而偏偏敌在暗我在明,只有被动应对的份。 它突然袭来时,却是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 赵梦杰进入的这家酒楼名唤悦宾楼,位于镜湖山庄东岸,其中常客,要么便是镜湖山庄中的人,要么便是镜湖附近经商的商人,和镜湖山庄多多少少有些联系。赵梦杰与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虽说谈不上多么熟悉,却也是相互认识。 赵梦杰一眼望去,只有其中一位很是陌生——那人桌上不过是一碗粥、一碟青菜,外加一个馒头,原来是个和尚在吃一份素斋。他一言不发,和酒楼中的谈笑声格格不入。不过酒楼敞开门做生意,除了那些熟悉的面孔,时不时会有南来北往的人到此,倒也不显得奇怪。 赵梦杰向店小二点的酒菜还没来得及端上来,突然酒楼中的大部分人一下子捂着肚子,不可抑制地开始呕吐,吐出的不是饭食,竟然是一滩滩黑血! 刚刚还在吃着素斋的和尚见此情况,往人群中匆匆瞥了一眼,便放下手中的碗,走到呕吐黑血的人身旁。赵梦杰本想阻止,但一来那和尚距离他本就较远,而那和尚动作极快,二来,他感到那和尚似乎并没有恶意。当那年轻和尚在呕吐不止的几人身上点了两下之后,竟然止住了那人的呕吐。 赵梦杰哪会不知道,这一定是某种点穴手法,暂时封住这些人的肺腑心脉罢了。 那和尚直接对着没有呕吐的,包括赵梦杰在内的众人说道:“诸位如有会点穴的,请先点扶突,再点膻中,封住他们心脉。” 见此情景,一直跟踪赵梦杰的那人也赶紧上前来查看情况。毕竟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少庄主,要是赵梦杰自己眼皮底下有什么好歹,他如何向赵东阳交待。 赵梦杰扫了一眼来人,正是父亲下属左明。三人以极快的速度点完了呕吐黑血的那十几人,暂时控制住了局势。 酒馆掌柜和伙计早就吓傻在了那里,全然不知道怎么办。赵梦杰扶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位客人,同时对伙计说道:“小张,你赶紧去药铺请李大夫过来,要快!”说完转向左明,说道:“左明,你立刻回山庄请刘师傅来。”赵梦杰所说的刘师傅,便是镜湖山庄中对毒药一道最为了解的刘阳夏。左明会意,说道:“少庄主保重。”随即立刻离去。 最后赵梦杰对掌柜说道:“胡掌柜,我知道下毒之人断然不会是你。”这是废话,如果下毒的人是胡掌柜的话,人早就跑了。但此刻为了安抚人,却又不得不多说这么一句。见胡掌柜神情稍缓,赵梦杰继续说道:“现在麻烦你把酒楼的人员全部集中到这里,找两个信得过的伙计将所有的食物和食材全数封存,可以做到吗?” 胡掌柜听闻此言,哪里敢有丝毫反驳,赶忙点头,随后便向厨房走去。 酒楼中其他没有呕吐的人,心中害怕至极,偏偏好说歹说,赵梦杰就是不让他们离去,只说是一会儿要让李大夫全部都号一遍脉才让走。众人无奈,只有留下。 做完以上这些,赵梦杰这才有空认真打量眼前的和尚。只见眼前的和尚穿一身破旧法袍,却没有法杖傍身,看上去很是年轻,赵梦杰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赵梦杰问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一定便是归尘法师了。” 年轻和尚回答说:“法师不敢当,不过是一个游方和尚罢了,想必施主便是镜湖山庄的少庄主赵梦杰了。” “法师慧眼。”赵梦杰看了看此刻躺在地上的众人,问道:“归尘法师,他们情况怎么样了?” “小僧见识短浅,也不知道他们是中了什么毒,不过至少眼下是暂时是性命无虞了。” 听到归尘这样说,酒馆中的众人都纷纷松了一口气,他们毕竟大部分人不过是寻常商人或者临近百姓,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此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胡掌柜很快便将酒楼的所有人都集中到了一起,除了刚刚被赵梦杰叫出去请大夫的伙计,其他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归尘绕着酒楼中的几张圆桌走走看看,时不时拿起一盘菜肴凑到鼻子旁,最终说道:“毒在鱼汤里。”赵梦杰恍然大悟,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在场的人中,有的中毒了,而有的却生龙活虎,半点事儿都没有。 胡掌柜面色苍白,赶紧解释说:“少庄主,酒楼中的厨师、伙计、侍女乃至其他佣人,除了赵二外都在此处了,少庄主明察,我实在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啊。早晨老李从鱼市采购后,便是直接送入了后厨,我实在不知道歹人是什么时候下的毒。” “哪位是老李?”回应赵梦杰的,是一个颤颤巍巍的中年男子。 “少......少......少庄主......” “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赵梦杰安抚道:“老李,你如实说就行,你一路上可有遇到什么事情,或者说遇到什么人吗?” 老李想了想,说道:“没......” 赵梦杰叹了口气,心想只有等李大夫还有山庄的刘阳夏到了,再做其他打算了。 第四十章 骚乱(二) 最先来到悦宾楼的,是去而复返的张小二和李大夫,然而李大夫到了之后,因为无法分辨出是何种毒药,也是束手无策,不过好在给其他众人号脉后,其他人并没有中毒。 镜湖山庄的刘阳夏紧跟在李大夫之后赶到,和刘阳夏一起赶到的,还有一个坏消息,那就是镜湖附近的林外两家酒楼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然而林外两家酒楼的顾客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两家酒楼一共二十三位顾客,症状全都一样——呕吐黑血至死。 赵梦杰心中凛然,问道:“所以他们究竟是中了何种毒药?” 刘阳夏说道:“应该是‘五脏庙’,中毒的人只需须臾便毒入肺腑,口呕黑血,如果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不到一个时辰内便一命归西。”刘阳夏一边说着,一边将他调配的解药分发给中毒最深的几个人,随后将一张药单给了李大夫,说道:“还请李大夫帮个忙,按照此方调配解药,所有耗费与李大夫报酬,镜湖山庄晚些时候一定一并奉上。” 事出突然,刘阳夏手中显然也没有足够多的解药。 李大夫连连称是,拿了药方便回去了。 悦宾楼中,最危急的几人服了解药已经渐渐好转,其余没那么严重的众人,也只有在悦宾楼里等着李大夫去给他们调配解药。 现在总算弄清楚了这些人中的是什么毒,但是谁下的毒,通过什么方式下的,还有没有波及其他地方,这些都是要尽快解答的问题,晚一刻弄清楚,便多一个人可能因此丧命。 归尘向刘阳夏讲了毒在鱼汤里的判断,后者不过是扫视了那鱼汤一眼,便印证了归尘的判断。 刘阳夏说道:“今日多亏了归尘法师在此,否则这些人,能活几个还是未知数。” “这本是小僧应该做的。” 赵梦杰、归尘和刘阳夏在胡掌柜的陪同下来到厨房,一进门便发现了问题所在——那盆死鱼!胡掌柜一脸的不可思议,明明早上运来时还是活蹦乱跳的啊!就连刚刚赵梦杰让他封存厨房时,那些鱼也只是看起来有些萎靡而已,怎么现在全部死了!鱼吐出的腥臭的血已经将原本清澈的水染黑,这边是他们一进门便闻到那股腥臭味的来源。 “不可能啊,我刚刚看到时还是好好的。”胡掌柜不仅是疑惑,惊恐更多一些,显然这已经超过他的认知了。 赵梦杰和规程也是不解,倒不是说他们不相信胡掌柜说的话,但眼下的鱼的确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几人转向刘阳夏。 在众人的注视下,刘阳夏解释道:“五脏庙是一种特殊的毒药,作用在鱼和家禽的身上,往往要两三个时辰内才会见效,而作用在人身上,便是只消片刻。” 归尘问道:“依刘施主所言,那便就是说,这毒是两三个时辰前下的了?” “正是。” 三家酒楼几乎同时中招,要么至少有三个人在几乎同一时间对三家酒楼下毒;要么,便是这些有毒的鱼来自同一个地方。想到此处,赵梦杰心中悚然,鱼市! 赵梦杰心想不妙,转身离开厨房,奔出客栈,此时客栈外早已经围满了镜湖山庄的人,赵梦杰几乎是以吼的方式命令道:“别围在这里了,你们分成两队,一队往东,一队往西,通知所有镇上的人鱼有毒,以你们最快的速度,不管用什么方式。” 负责带领这支小队的小队长叫路优,是个年轻人,他还没明白赵梦杰想做什么,犹豫要不要再问清楚,要不要执行这么奇怪的命令。赵梦杰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重复道:“听明白了吗?” 路优不敢再迟疑,立刻去执行了赵梦杰的命令。而赵梦杰吩咐完,便是头也不回地向鱼市去了。 且说归尘等几人见赵梦杰转身离开厨房,也跟了出来,听得赵梦杰下命令,哪里还不明白。这件事情可能的影响已经远超了他们想象,然而他们也是立刻有了应对之策——左棠再次回山庄当面禀报赵东阳,而归尘和刘阳夏,却是去往李大夫所在的药铺。万幸的是,一路上没有再遇到或者听说有人口呕黑血的事情。 对镜湖山庄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镜湖周边最大的鱼市,便是镜湖山庄直接控制的,也是镜湖山庄重要的财源之一。新鲜的渔获除了销售给镜州的各处酒楼外,还被加工成各种鱼类制品,销往周边的七八个州府。其中镜湖的香蟹,更是天下闻名。 镜湖附近的渔民们一大清早便将打到的鱼成批卖给鱼市,随后附近的百姓、酒楼、客栈则直接向到鱼市购买。当然也有人不卖给鱼市自己单独卖的,不过只是少数。 渔民们将打捞的鱼统一卖给鱼市,价格不见得有多高,但倒也公道,而渔民们将鱼获卖出后,剩下其他的时间,还可以做点其他营生,总的来说比单纯打鱼能多赚些,便也慢慢接受了这种模式。眼下负责鱼市的,便是赵海——赵家的一个旁支。 在去往鱼市的半道上,赵梦杰遇到了赵海的一个下属赵四,还没等赵梦杰开口询问,赵四却是直接向赵梦杰跪下,双眼含泪,说道:“少庄主,小人该死,今日出事的三家酒楼,都是由我们鱼市供货。” 赵梦杰的心已经凉了半截,问道:“你先起来,鱼市内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今天中午时分,所有的鲫鱼全部都死掉了。”赵四回答道:“不敢隐瞒少庄主,那些鲫鱼死前,每一条都口吐浓墨,像是得了什么病一样。” “其他的鱼正常吗?”赵梦杰问道。 “回少庄主,我们鱼市所有的鱼的品类都是分开放的,除了供给那三家酒楼的鲫鱼,其他的目前没有什么异常。” 赵梦杰松了口气,说道:“带我去。” 赵四本就是准备前往镜湖山庄内报信,如今已经告知了赵梦杰,他的任务自然也算完成了,便和赵梦杰一起往回走。 两人说话的间隙间,只见一道蓝光从镜湖山庄内冲天而起,随后一声巨响,蓝光在天空中炸开成一朵璀璨的花朵。赵梦杰的脸上还是掠过一丝讶异,他虽然从未见过,但他知道这是镜湖山庄应对危机的二级响应,仅次于红光。 如果说之前镜湖山庄还维持着外松内紧的治安模式,那么从这一刻开始,镜湖山庄连同它控制的一切外围地盘,都将成为一座名副其实的堡垒。 当赵梦杰来到鱼市,站在那缸死鱼前时,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中,镜湖山庄的两队人已经走完了镜湖畔的这个小镇,向所有人传达了鱼有毒的信息,于是关于镜湖山庄鱼市被投毒的消息便不可抑制地爆裂开来,如同那朵在白日里盛开的蓝色焰火。 第四十一章 大黄 赵梦杰的处理方式或许有些冒失,但却是他在那个关头,能够想到的,最有效也是最迅速的,尽可能避免伤亡进一步扩大的方法。然而这种做法可能会对镜湖山庄造成何种影响,并不是在那个时候需要考虑的。 当赵梦杰站到那缸死鲫鱼前时,他终于确认了这里就是最早被投毒的地方。 鱼市分成不同的档口,每个档口销售的品类和价格各不相同。每个档口中,所有鱼都按品类盛放在不同的鱼缸里,那些四四方方无盖鱼缸里,鱼缸的最下方有一个换水用的孔洞。为了节省时间,一般在前一天晚上就会提前将水蓄满,第二天中午和晚上各换一次水。而今天,还没等到换水,便出了这等变故。 投毒的方式,要么是将毒投到渔民们打来的鱼中,要么将毒直接投放到这装鲫鱼的鱼缸里。而现在其他鱼缸里的鱼还是活得好好的,那么只可能是后者。以那三家酒楼为目标,显然是为了最大程度的打击镜湖山庄。经此一役,镜湖山庄经营的几处鱼市,乃至与之相关的上下游产业,恐怕再难维系,而镜湖山庄的声誉,也将荡然无存,至少那些商人在和镜湖山庄做生意前,都得先掂量掂量其中风险。 这既打击了镜湖山庄的财源,又消减了镜湖山庄的江湖声誉,简直是一举两得,至于区区几十条人命,算得了什么东西?想到这里,赵梦杰一拳砸在厚重的鱼缸上,鱼缸应声而裂,黑色的水冲刷着赵梦杰鲜血淋漓的拳头,他没有一点痛觉。鱼市中,赵海以下的所有人垂手而立,一时间只有赵梦杰的鲜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赵梦杰对赵海尤其不满,自己所管辖的鱼市被人投毒了都不知道,事发后,除了派人向山庄报信外,竟然没有采取其他任何措施,哪怕只是最基本的向那三家酒楼报个信什么的,而且也并不是说其他的鱼就已经完全排除了被下毒的可能。赵梦杰不敢想象,如果这些鱼还有被投了更隐秘的毒药的,会是什么结果。 当赵梦杰从碎裂的鱼缸前回过头,冷冷的扫视着眼前的十几人时,赵海还能勉强保持镇定,然而具体负责现在这个档口的赵峰腿已经都成了筛子,直接跪了下去,颤声道:“少庄主,属下罪该万死!”随着赵峰的下跪,镜湖山庄在鱼市的所有人全都跪在赵梦杰面前。包括总负责人赵海、各个档口的分管负责人,还有负责警戒、巡逻与保护鱼市安全的小队全员。 “哦,你有何罪?”赵梦杰冷言问道:“莫非这毒是你下的吗?” 赵峰连连磕头,说道:“属下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做不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来。但这是属下负责的档口,属下难辞其咎。” 赵梦杰转向其余众人,怒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准备把凶手跪出来吗?你们要跪,去跪那些因为这次投毒而丧命的无辜的人吧!” 会是谁投的毒?是负责管理鱼市的人中出了内奸吗?还是说投毒的另有其人? “少庄主,快看,有东西!”赵峰指着水已经完全流尽的破碎鱼缸说道。赵梦杰回过头去,便发现了一团黑布沉在鱼缸底。此时,归尘和刘阳夏已从李记药铺中赶来,只留下李大夫以备还有其他人中毒,赵梦杰早些时候派出去通知全镇说鱼有毒的那两只小队也陆续汇合到了鱼市。 “你们来得正好,刘叔,”赵梦杰将那团黑布递给刘阳夏,说道:“你看看这个。” 刘阳夏接过那团布,一抖开居然是一个袋子,刘阳夏将布袋从里往外翻出,其中赫然还残留部分药渣。刘阳夏取出药渣,却是放到了自己的舌头上,最后才向赵梦杰说道:“少庄主,这布袋确实装过‘五脏庙’。” “还有其他线索吗?” 刘阳夏看着眼前的布袋,想努力从上面发现什么。看布袋的形制,一眼便知不是镜湖以及周边的一般布袋,通体漆黑,像是经过了某种特殊染料的处理,布袋上的那朵花是什么什么品种他也毫无头绪,只有无奈的摇了摇头。 归尘这时从刘阳夏手上取过布袋,仔细端详,端详着布袋,说道:“我曾在一处地方见过这种花朵。”归尘本就是个云游僧人,所以各处的风土人情,自然要比旁人多了解些。 “哪里?”赵梦杰问道。 “湘西,苗乡。”归尘说道:“这本就是湘西特有的蜡染,而这花朵,当地人称之为鬼婆花,一般只开在坟堆里。” 赵梦杰叹了口气,如果归尘所说不假,至少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排除这里大部分人的嫌疑,但光凭这个,如何追查投毒之人呢?要是再没有其他线索,就只能放任凶手逃到天涯海角去了。 一直跪着的人群之中,有一人忽然慢慢站了起来,赵梦杰等人不由得一起看去,原来是负责鱼市巡查治安小队的一名队员,名叫汪大,因在家中排行老大而得名。 汪大开口道:“少庄主,或许还有个法子,但属下不确定是否行得通。” “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法子就赶紧说来!”赵梦杰说道:“行不行得通不是你考虑的事情。” 汪大:“属下家中养得一只大黄狗,鼻子很好使,又很是听话,或许能够派上用场。” 这倒是赵梦杰不曾想到的思路,不过现在时间紧迫,不管有什么方法都值得一试。赵梦杰问道:“你家在何处?” “回少庄主,就在鱼市边上。”原来当初镜湖山庄招人扩充小队时,便是看中了本地出生的汪大对这边区域的足够熟悉这一优势。 赵梦杰没多废话,说道:“速去速回。” 不一会儿后,汪大去而复返,果真带回了一只大黄狗。那大黄狗有大半个人高,眼神凌厉,面露凶光,给人一种随时都会挣脱狗绳,要将眼前所看到的一切猎物全都咬死的感觉。不过这样一只大黄狗,在汪大的手上,居然也服服帖帖。 汪大向赵梦杰要来那个布包扔在地上,大黄瞬间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往布包上嗅了嗅,随后在院子中一群人的注视下走了出去,赵梦杰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第四十二章 追凶(一) 大概是空气中还残存有一点来自于那个布袋的气味,大黄走出鱼市后,竟然是没有片刻犹豫,便朝西而去,正是湘州的方向,一瞬间赵梦杰有种柳暗花明之感。 不过也就那么一瞬间了。如果投毒的人连夜逃走,这时已经过去了足足六个时辰,就算是今早离开,最起码也是三个时辰了。赵梦杰不是不知道能够追上的希望实在渺茫,但他实在不甘心,那些无辜的人应镜湖山庄死去,而毒死他们的凶手却逍遥法外。唯一值得欣慰的一点是,敌人恐怕也想不到,自己在布袋上的一点气味残余,会成为对方追踪的可能。 随着赵梦杰跟着那只大黄狗走出鱼市,归尘、刘阳夏、左明等人也一并追出,最后所有人都追了出去。 赵梦杰见此情形,转头对众人说道:“这是追踪,不是战斗,人多了行动必然缓慢,你们留下。”赵梦杰随即转向左明与刘阳夏说道:“左兄,刘叔,还请你们随我一起擒贼。”左明是赵东阳近侍,自身武力不必多说,刘阳夏对毒药研究颇有心得,一并带上。 赵梦杰继而对路优说道:“你去请示庄主,把山庄中的信鸽全撒出去,最好能在通往湘西的道路上层层设卡。”这次路优没有迟疑,直接领命而去。 大黄和汪大相熟,也只有在汪大的手中才能发挥出其作用,因此汪大也一起上路,让赵梦杰有些意外的反倒是归尘。 赵梦杰说道:“归尘法师,今天镜湖山庄已经欠你天大的人情,此去吉凶难测,镜湖山庄职责所在必有此行,法师何必牵涉太深。” 归尘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淡淡开口说道:“赵施主无须多言,小僧自有计较。”于是一行人,从路优的小队中借来马后,便匆匆向西而去。等赵东阳从镜湖山庄来到此处主持局面时,赵梦杰等人早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在风中凌乱的众人。至于赵东阳放出信鸽,安抚受害人家属,以及控制所有有嫌疑的渔民与鱼市负责的众人,自不必多说。 赵东阳握着身侧的龙渊剑,若有所思,他想若是自己在场,恐怕并不会比赵梦杰做得更好。或许并不该收回龙渊剑的,赵东阳捋了捋胡须,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追出一段距离后,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摆在赵梦杰他们前面——从对方逃离的路线来看,是走陆路无疑。镜湖附近虽然水网纵横,但大部分的船只与重要的码头渡口,乃至于船闸,都掌握在镜湖山庄手中,所以对方选择通过陆路逃走,也就不足为怪了。 湘西位于湘州西部,正是百苗之地,从镜州向西南出发,经汉阳、江州两州到达湘州,湘州再往西去,便是湘西。总的路程不过五百里,若是日夜兼程,不过四五日便可抵达。 当日下午,还没出镜州地界,五人便在一座石桥前停了下来,让众人暂时停下的,居然是一坨马粪。早该想到的,敌人有备而来,又怎么可能连匹马都没有事先准备好呢?一行五人,如何能追得上一个可能早他们六个时辰出发,还是骑马的江湖高手呢? 一行人迟疑不决中,归尘翻身下马,走了上去,在众人愕然的目光里,竟是将食指直接伸入马粪之中,随即起身,说道:“马粪已无余温,如果这马粪确实是那凶手遗留,那说明我们要追的人至少在两个时辰前便离开此地了。” 左明、刘阳夏和汪大三人齐齐看向赵梦杰。 赵梦杰说道:“本就知道希望渺茫,但既然已经追出,断然没有半途而返的道理。”于是打马向前,其余人紧跟其后。 现在只有寄希望于镜湖山庄信鸽发出后,原本分散在汉阳和江州的人手可以迅速组织起来,在通往湘西的要道上设卡,稍微延缓一下对方速度。 经过一日半的追赶,第二天傍晚时分,几人来到了镜州与汉阳的边界上,人倒还撑得住,但马疲惫不堪,速度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镜湖山庄布局在本地的势力已经集结起来,虽然没能拦截到投毒之人,但还是给赵梦杰他们提供了可以继续赶路的马匹。 大黄的表现也多少给了几人一些信心,一路上不仅没有丝毫疲态,灵敏的鼻子更是给一行人指明了追踪的方向,真是神犬也!也正是如此,进了汉阳境内,几人不敢再继续狂飙猛进,毕竟要真的把大黄累坏了,面对复杂的路况,他们也只能两眼一抹黑。 在汉阳一个集市短暂休整后,几人甚至还给大黄买了一个木制的狗笼,安装在马背上,虽说不见得有多舒适,好歹是可以让这只大黄狗在赶路的时候也稍微轻松些,只有在道路分叉时,才将大黄放出来发挥它的神通。 至于这滑稽的样子,不知引来多少路人的私下嘲笑。公然嘲笑是绝对不敢的,毕竟这几人带刀佩剑,又有老人,又有和尚,还有一只凶狠的大黄狗,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谁敢轻易招惹?要是真惹怒了对方,被一刀斩于马下,死了也是白死。 其实相比于在逃的那位投毒的人,赵梦杰他们至少还有一个优势,那便是那人并不知道自己身后到底有无追兵,即便有,他也不知道距离自己还有多远。 从第二天傍晚进入汉阳境内开始,赵梦杰等人赶路途中便陆续遇到镜湖山庄设置的哨卡,这多少让人心安些,按照镜湖山庄在汉阳的集结与响应速度,哨卡必然可以在敌人离开汉阳前起到阻滞的作用。 当追踪的轨迹从大道转入小径时,赵梦杰知道,哨卡的布置已经生效了。其实按照之前的判断,哨卡并不一定可以拦下投毒的那个人,但即便那人可以轻易冲过哨卡,也将不得不暴露自己的行踪,所以众多的哨卡最终将对方逼上了小路。不过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对方也必然知道了身后追兵的存在,只是不是到距离多远罢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在自己逃离的方向多出这么多哨卡,只可能是自己逃离的大致方向已经被对方掌握,既然如此,没有理由不派人来追。 当赵梦杰几人在第三天晚上,从一处哨卡前转入小路,最终来到一片密林时,他们知道他们这次追的人,终于不远了。也就是转入小路后,汪大才彻底舍弃了那个引来无数旁人嘲笑的狗笼——因为那玩意儿在小路上太不方便了,不是勾住这里就是挂住那里。 众人眼前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火堆旁,是一只野山鸡的羽毛和骨头,显然对方转入小路时,身上所带的干粮并没有那么充沛。追击到这里,终于算是看到了一点真正的希望。 第四十三章 追凶(二) 火堆之旁,众人疲惫的脸色上终于难得的露出一丝轻松。汪大抚摸着大黄的金毛,示意它干得漂亮。也只有在汪大的手下,这只凶狠的大黄狗才有那么一丝温顺。 汪大看着火堆的灰烬,恨恨说道:“总算快逮到这个杂碎了!” “越是到这个时候越是要谨慎才行,须知道对方是个用毒高手,若是想拼个鱼死网破,也多少有些棘手。”刘阳夏说道。 归尘也泼了盆冷水,说道:“眼下贼人走了小路,前方不远又是深山密林,溪涧纵横。要是真让贼人遁入山林,一条水沟便可以轻易荡涤气味,随便一棵树后便可藏身,我们纵然是有无数力气,便也没法使了。” 刘阳夏和归尘说的都有道理,但如归尘所说,他们的确没有多少时间了。赵梦杰说道:“诸位,此行能否成功,就看今夜了!”赵梦杰朝另外四人抱拳道:“不管此行结果最终如何,我赵梦杰都先在此谢过诸位了。无论是否能够擒住此贼,我赵梦杰都希望大家能够平平安安的回去。” 汪大、左明、刘阳夏微微一怔,或许从没想过自家少庄主竟有如此一面。尤其是汪大,之前仅仅是远远见过少庄主几面,而现在少庄主竟这样看重自己几人的性命,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因此更是动容。几人抱拳回礼,作半跪状,齐声说道:“誓死追随少庄主!”此刻他们丝毫不怀疑眼前的这个少年将来的某一天会成为镜湖山庄真正的主人,哪怕现在龙渊剑暂时被赵东阳收回了。 归尘也同样立起单掌,微微一拜。随后众人不再停留,在那只大黄狗的带路下,快马加鞭,向前追去。 山势蜿蜒,道路逐渐变窄,仅够一人一马从容通过,在赵梦杰的一再坚持下,最终赵梦杰他单骑在前,跟随在大黄之后,而赵梦杰之后是左明,拗不过自家少庄主,他只好退据第二,归尘断后,而刘阳夏和汪大则一前一后地处在小队中央。汪大后知后觉的开始觉得害怕。只不过但身处队伍中央,多少给了他些安全感。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离追踪的目标越近,便会越危险,只是不知道这种危险会以怎样的方式爆发,他们的疑惑没有等太久。 严格来说根本算不上是危险,因为就算是队伍中武功修为最低的汪大也能轻易避开。当赵梦杰听到“嘣”一声细微声响时,他立即明白了自己已经触发了某种机关,随即不敢大意,右手立刻握到了剑鞘上。但他看到从侧面飞来的箭矢时,显然还是很吃惊——不是惊讶于它来得迅疾,而是感叹它如此简陋。 说是箭矢都有些抬举它了,它实际上不过是削尖了的树枝而已,又因为木棍本身并不是完全平直,所以在空中抖动着飞行前进。一共四只,其中有两只甚至已经完全失了准头,不会对自己造成丝毫威胁。 赵梦杰不知是否会有后手,不敢大意,将飞向自己的两只箭矢拍掉后仍然保持警惕。随后小路右侧的一根树木倒下,惊起夜宿的飞鸟,而赵梦杰他们的马也因此受惊,在夜空中发出嘶鸣,就连大黄也吠叫不止。马的受惊很快便控制住了,而马的嘶鸣,在空荡的夜色中早已不知道传出去多远。 赵梦杰一行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对方设立这个陷阱,其目的根本不在于杀伤,而是示警。也就是说从此刻起,在发现对方的行踪前,他们的行踪已经彻底暴露! 刘阳夏捡起被赵梦杰拍落的树枝,说道:“少庄主,贼人距离此地,最多不超过半个时辰!”树枝的刀口很新,树枝削尖处涂抹的毒药味还没有来得及消散。 左明和归尘各自往小路两侧的林中搜索了一会儿,均无功而返,几人继续上路,却是更加小心起来。小路狭窄,道路两侧的树时不时树枝相接。刚刚触发陷阱所用的细绳,便是恰到好处地隐藏在相接的两棵树间,以致于走在最前面的赵梦杰也没有察觉。而之所以大黄没有触发陷阱,不过是因为大黄毕竟没有那么高罢了。 既然行踪已经暴露,赵梦杰索性点燃火把。不过,这实在也是无奈之举。在你根本不知道前方哪里会有陷阱的情况下,若是为了隐藏行踪摸黑前进,那既没有速度,也不安全。 第二个陷阱来得很快,比第一个陷阱要精致得多,但赵梦杰还是发现它了。走在两边都是树林的小路上,有些落叶也是正常的,但在火光的映照下,树叶的最边上却有一点寒芒。赵梦杰勒马,出声道:“大黄!”大黄立马止住脚步。 这几日赵梦杰等人轮番喂大黄,再加上大黄本就通人性,所以现在赵梦杰叫它,它自然也当即停下。赵梦杰下马,慢慢走到那堆落叶前。后面几人也纷纷下马,缓步走上前来。 这的确是个简单、精致且实用的陷阱,要不是赵梦杰点起火把,恐怕还真发现不了。几人走上前来,只看到赵梦杰用剑一片片地将树叶挑开,随即便露出了树叶下密密麻麻的钢针来,直让人头皮发麻。火光的映照下,钢针的尖端泛黑,显然淬过毒。 “看来我们距离对方,已经很近了。”赵梦杰说道:“这钢针显然是发现我们的存在后,匆匆布置的,所以才没有来得及每片树叶都做处理,不经意间露出了破绽。”要是赵梦杰没发现这钢针,大黄能不能活下来另说,恐怕就要直接丧失行动力了,届时赵梦杰他们,又将往何处追踪? 做了简单的清理后,一行人继续上路了,然而没走多久,赵梦杰便毫无征兆地坠下马来,紧接着是赵梦杰身后的左明。刘阳夏心中大惊,赶紧勒住马,他身后的汪大和归尘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汪大一瞬间六神无主,显然这等凶险程度这已经超出他的想象了。归尘迅速扫视周围一圈后,确信没有危险,也立即下马上前查看情况。 刘阳夏对汪大说道:“还愣着干嘛,赶紧来帮忙啊!”两人将坠马的赵梦杰和左明抱到路边,倚靠在一棵大树上。刘阳夏伸手去探了探二人鼻息,随后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第四十四章 追凶(三) 只见二人额头上冒着虚汗,嘴唇青紫,伸手去搭脉只见脉搏紊乱,拨开眼睑只见瞳孔涣散,显然是中了剧毒“天南星”,要是不能及时服下解药,不死也残。 左明的情况显然要比赵梦杰好很多。但刘阳夏始终不明白,二人是什么时候中的毒,怎么中的毒?明明大家吃的喝的都是一样的?那贼人难道还能隔空下毒不成? 刘阳夏虽说心中一团疑惑,但却没有耽搁他手上调配解药。一番操作下来,赵梦杰和左明终于转醒,而时间也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赵梦杰醒来看到眼前的刘阳夏,很是不解,他只记得自己头有些晕,看到树倒了过来,随即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左明也和他情况差不多。 赵梦杰疑惑道:“我这是怎么了?” 刘阳夏看到赵梦杰转醒,竟流下两行热泪,将刚刚发生在赵梦杰和左明身上的事情告诉了赵梦杰。“都怪老夫学艺不精,竟让少庄主和左队长在自己眼前被下毒,自己居然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完成的。” “是树叶,”远处的归尘站在一棵树下,摘来一片叶子,说道:“是小路两边的树叶。” 刘阳夏调配解药给赵梦杰和左明服下,到他俩转醒的这段时间,归尘可没有闲着,他在赵梦杰和左明坠马的地方来来回回走了四五十趟,一会往前,一会儿往后,一会儿又钻到林中,终于确定了对方下毒的方式。 “对方将毒药的药粉撒在树叶上,每片叶子上只撒一点点,在加上又是夜晚,药粉的颜色和树叶的颜色又比较接近,所以赵施主和左施主都没能发现。而赵施主走在最前面,每拨开一次树叶便吸入一点,积少成多,等到发现中毒已经是中毒很深了。” 刘阳夏倒吸一口凉气,这等下毒手法,是他闻所未闻的。他先是恐惧,继而发怒:“这等贼子,等我抓到他,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这时,已经醒来的左明突然朝赵梦杰跪下,说道:“现在这个局面,在下知道少庄主断不可能放弃追踪,但少庄主不容有失,还请少庄主允许在下为少庄主前驱。” 赵梦杰拄着剑起身,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许。我不容有失,你便容有失吗?” 左明无言。 在刘阳夏的指导下,几人撕下一块衣服,涂上他配制药液,继续追踪,已经耽搁了小半个时辰,要是再迟疑,不到明日,对方就真的要遁入山林了。 -----------------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时间来到后半夜,蜿蜒的山路终于走到尽头,眼前是一片峡谷,两侧是绵延的高山,非人力可及,从峡谷出去仅有脚下的一条道路,出了峡谷,便是归尘说的汉阳与江州交界的崇山峻岭了,所以,一定要在这片峡谷中擒住对方! 小路由窄转宽,峡谷中的树林稀疏起来,却比之前山岭间的树木更加粗壮,似乎每棵树木后都藏有人一般。 刘阳夏对另外几人说道:“一会儿交手,大家一定要万分小心,尤其是归尘法师,切莫与其对拳对掌,这厮既然浑身毒药,便没有不用的道路。”众人称是。 忽然听见林中传来一声马的嘶鸣,距离他们不过两三百步,几人交换一个眼神,随即便循着声音,驾马前去。对方的意外也好,还是又一个陷阱也罢,终究要去看了才知道。 一匹黑色的马出现在几人的视线中,然而马背上却没有任何人,几人默契的慢慢围上去,就在这时,赵梦杰感到身后一阵劲风,当即握住马鞍,身体前压,只听当当两声,一排毒针激射在他身前的树上——他们这三天一直追踪的人,此刻终于按捺不住,主动暴露了踪迹,决定放手一搏。 他虽然早于赵梦杰他们半日出发,但中途又没有地方换马,再加上镜湖山庄动作迅速地切断了镜州到湘州的主要大道,以致于他后面只能专挑小路而行。 行至此处,已经是人马俱乏,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既然如此,不如冒险一试,要是能将对方领头的一击必杀,或许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这个从镜湖山庄眼皮底下溜走的湘西苗裔,实际上也走投无路了。 然而他错就错在,将袭击的目标选定为赵梦杰,他唯一一次的出手机会。当赵梦杰转身,目光锁定他时,他便明白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堂堂镜湖山庄的少主,又怎么会连自己一个偷袭都躲不过呢?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这实在是一场乏善可陈的战斗,要不是为了留一个活口,赵梦杰那回身的那一斩,本来可以将对方连同他身前的大树斩为两截的,但结果不过是在那人胸前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槽而已。 这下赵梦杰几人终于看清了这些天他们一直追踪的人的真面目:不过是一个须发花白的小老头,身着蓝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根黄色的袋子,脚上穿着双黑色布鞋,不过是寻常汉民的模样,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身上的背包比一般的大了些而已,放到哪都是不起眼的存在。 要不是确信刚刚对自己出手的就是眼前这人,赵梦杰多半会认为自己错怪好人。 不过有这样的想法也仅仅只是片刻而已,你见过哪家老汉五六十岁了还会鲤鱼打挺,还能从裤腿中发射出暗器的? 只听见“唰唰”两声,那老头的暗器就已经被打落,随即赵梦杰一个箭步踢在那老头胸口,直接将对方踢飞砸在树上。那老头见自己不是对手,也没有什么逃走的可能,便抓起几颗药丸往嘴里送去。 赵梦杰脚上传来一阵酥麻,他还没来得及关注脚上具体是什么情况,便听到刘阳夏说道:“不好!他要自杀!” 好不容易才将这老头制服,赵梦杰岂会让他如愿?那老头还没来得及吞咽,赵梦杰的剑便已经插进了他的嘴中,精准地按住了他的舌头,剑刃抵在了他的喉咙口上,另一只脚则将老头踩在地上,避免那老头再往前,借助自己的剑完成自杀。 就在这时,那老头的双手中不知从哪里取出两把匕首,向赵梦杰双腿刺去。 归尘和左明此时一人从一边围上按住了他的手臂,那老者再动弹不得。汪大和刘阳夏找来绳索,将老者捆了个结结实实,又将嘴枷塞进其口中,反绑至脑后。 至此,一行五人经历三天两夜的追踪,终于有惊无险地将在鱼市投毒的元凶活捉。揭开老头左手袖口,果然是骷髅头眼藏花朵的刺青。 赵梦杰终于有空去看自己的脚掌,只见脚掌上有两处血印。归尘和左明刚刚和那老头接触的地方,此时也冒出了大片的红疹。 汪大协助刘阳夏为几人配制解毒药剂,待到几人涂抹完解毒药剂时,天色已经大亮,阳光斜射到峡谷一侧的峭壁上来,赵梦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第四十五章 月牙酒馆 幽蓝的天幕下,一只乌鸦振翅飞向道路两旁高大的树木,明月泛着着冷光,照在聚满露珠的草上。已经是二更天,却还有一人一驴独自走在官道上,前方不远处便是金陵城。而官道上的,正是陈晓雨和他的毛驴。 在跟了陈晓雨几个月后,陈晓雨终于想到给他的毛驴起个名字。于是这只毛驴便叫赤兔了,至于它打着响鼻回应陈晓雨时,陈晓雨就当它是对自己的赐名感到满意了。 从江州出发后,或许是知道自己主人心情不佳,这只毛驴居然没犯驴脾气,让陈晓雨大为意外。要知道,换做以往,这只毛驴绝不会乖乖配合在夜间赶路的。 其实本没有必要夜间赶路的,早一天到金陵和晚一天到金陵并没有什么不同。 虽然借助赵梦杰的帮助,通过镜湖山庄的力量查到了王粲最后一次现身的地方,但谁也不知道他是否还在金陵,甚至是否还在人世,毕竟一个快八十岁的老头,你也不能多要求他些什么。 为什么要连夜赶路,陈晓雨也说不清楚,只是他一停下来,便会想到那场火并,想到岳澜风不明不白的死。 岳澜风一定是无辜的,杀岳澜风的人却不一定有罪。这听起来实在荒唐,但在仇恨的漩涡中,又如何去分辨对错呢?为岳澜风收尸,已经是陈晓雨唯一能做的事情。 是非分明,恩怨分明,这是师父教给他最基本的道理,但现在是非之间的界限却有些模糊了。 金陵城不设宵禁,不一会儿,灯火阑珊的金陵城便出现在了陈晓雨眼前——金陵城终于到了。 入城匆匆找了一家客栈后,陈晓雨便沉沉睡去,陈晓雨终于说服自己:想不清楚的事情,那就先别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哎,你们听说了吗?又死一个了,就在明月楼。还是老样子,一剑毙命,一丝不挂。” “又是左胸?” “是啊。” “这次又是谁家的公子,已经是第三个了吧?” “是啊,那些官差都是饭桶废物,到现在还一点线索都没有。” “听说赏银又翻倍了,整整五百两呢。” “害,陆判官那样的人物都折进去了,咱们就别想了。” “......” 夏日的金陵城热浪滔天,陈晓雨也不知道是被热醒的,还是被窗外那几个江湖客的对话吵醒的。 在赵梦杰的帮助下,陈晓雨倒是知道了红玉麒麟的雕琢者,也就是那个神秘的宫廷雕刻师王粲,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便是金陵,但这也是唯一的线索了。 赏金猎人陈晓雨暂时不感兴趣,他的主要目的还是尽快找到王粲,他决定先去金玉斋碰碰运气,毕竟这是金陵甚至全天下最负盛名的民间玉石作坊。 说走便走。 金玉斋并不难找,陈晓雨问了几个路人便辗转来到了金玉斋的大门口。从衣着上来看,进出金玉斋的都是些达官贵人。 陈晓雨抬头,便看到金粉写就的“金玉斋”三个大字。他准备迈进金玉斋的大门时,却被两个身着劲装的练家子给拦了下来。 “少侠可有名帖?” “少侠可有引荐人?” “少侠找哪位先生?” 陈晓雨三问一不知,他没想到连金玉斋的大门都进不去,偏偏人家还有理有据,要是强闯进去,只怕什么都问不出来,陈晓雨只好把金玉斋排到最后,先到其他小一些的作坊问问看。 三天时间过去了,陈晓雨陆陆续续走访了十来家玉石作坊或者玉石店,一无所获,问起王粲,这些玉石作坊的老板与匠师可谓无人不知其大名,但偏偏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下落,甚至不少人都说他已经死了。 说一无所获也不对,至少还获得了一颗印章,这当然是陈晓雨花大价钱买下的,整整二十两银子啊!陈晓雨的心都在滴血。 陈晓雨不由得感叹:还是社会险恶啊!什么都没问到,钱先花出去了。 好在那卖印章的玉石店老板还多少有一点良心,给陈晓雨指了一条明路,这也是今晚陈晓雨走进月牙酒馆的原因,他要在这里见一个人。 酒馆藏在深深的街巷中,差点没给陈晓雨绕晕了。要不是有玉石店老板的指引,一般人根本很难走到这个地方来。 走进酒馆后只看到寥寥几个酒客,安静得出奇。酒馆中没有伙计,只有一个年轻的女掌柜坐在柜台后面。陈晓雨观察着整个环境,做好了随时逃跑的机会——毕竟这是人家的主场,陈晓雨可不敢托大。万一玉石店老板和这个酒馆勾结一起,谋财害命,陈晓雨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才行,谨慎些总归没错。 见有人进门,酒馆掌门笑着问道:“少侠要喝点什么?” 陈晓雨说道:“二十三年陈酿,明月清风琼浆。气涵天下,金陵春满。”这是玉石店老板教给陈晓雨的暗号。 闻听此言,酒馆掌柜便知道有生意上门了,她只一个眼神,酒馆中的一人便起身将酒馆大门给关上了,顺带挂上了打烊的木牌。掌柜随即说道:“原来是贵客上门,小女子有失远迎,请少侠随我上二楼。” 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陈晓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酒馆掌柜去了二楼。掌柜引陈晓雨到一间雅室坐下,雅室中陈设简单,不过是一张方桌加两张椅子,陈晓雨与掌柜两相对坐。 那女掌柜纤细白皙的双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熟练地取过酒具,为陈晓雨满满地倒了一杯,随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香四溢,正是金陵城最负盛名的金陵春。 女掌柜说道:“小女子绿姝,不知贵客登门所为何事?” 陈晓雨没有碰绿姝倒的酒,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想找个人。” 绿姝自顾自地喝了半杯酒,见陈晓雨单刀直入,也懒得废话,问道:“谁?” 陈晓雨说道:“前宫廷雕刻师,王粲。” “王粲?好多年没有听起这个名字了。”绿姝有些出神,似乎是在脑海中搜寻关于这个人的一切。绿姝随后看向陈晓雨,笑道:“找人的事我们擅长,只要这人还在金陵,总归会留下些蛛丝马迹的。” “如此甚好。” 绿姝的话给了陈晓雨很大信心,陈晓雨心想:“玉石店老板诚不欺我,果然没来错地方!”陈晓雨不由得笑了,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凝固在了脸上。 看时机差不多了,绿姝转言道:“客人既然寻到这里来,想必一定知道我们收费的规矩吧?” 陈晓雨有些凌乱,收费的规矩?这玉石店老板也没说啊。陈晓雨故作镇定,问道:“还请绿姝姑娘示下。” “找人的话,寻常人二百两银子,江湖中人根据身份、武功高低、危险程度与寻找的难易程度,三百两到一千两吧不等。王粲的话,不算寻常人,称其为江湖中人也有些勉强,但已经销声匿迹五年了,也比较难找。这样吧,算你四百两银子好了。” 绿姝的话还没有说完,陈晓雨的心已经沉了下去,脸上的笑容越发僵硬起来。出门时公孙塞在他包里的银两和碎金,全部折算一起的话,顶多二百两。然而一路走来,他看见这个家破人亡不忍心,看见那个流离失所心中难过,东挥霍一点,西挥霍一点,现在全身上下只剩不到一百两银子,四百两,开什么玩笑?! 不过好在陈晓雨是不是轻言放弃的人,陈晓雨面不改色地问道:“绿姝姑娘,可否再便宜些?” 绿姝耐心地说道:“公子可以在道上打听打听,月牙酒馆做生意,从来都是一口价的。” “哎,什么都有第一次嘛。”陈晓雨还不死心。 绿姝问道:“那公子愿意出价多少?” “一百两!” 绿姝强压怒气,心中暗骂:“这钱老头介绍来的都是些什么奇葩客户,这种砍价方式,真的不是在侮辱月牙酒馆吗?”不过她还是保持的最大程度的克制,说道:“公子说笑了。” 砍价不成,陈晓雨心中又生一计。陈晓雨问道:“敢问绿姝姑娘,可否赊欠?” 绿姝再难抑制心中愤怒,没钱就敢往月牙酒馆里闯?又是砍价又是赊欠的,还懂不懂一点江湖规矩?月牙酒馆是你家开的? 绿姝将手中杯子重重砸在桌上,骂道:“臭小子,你是来砸场子呢还是拿姑奶奶我寻开心呢?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 于是陈晓雨便飞到了月牙酒馆下,不过是被四根木棍架着给扔出去的。 第四十六章 花花公子 陈晓雨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嘴里念念有词:“不能赊欠便说不能赊欠好了,这掌柜也太小气,说变脸就变脸。”陈晓雨不得不面对他没有钱的这个事实了。 陈晓雨手里的银两也就一百两的样子,偌大的金陵城,他陈晓雨又没个朋友,从哪里去找另外的三百两呢? 陈晓雨独自往回走,突然想到前几日那几个江湖中人的议论——赏金猎人?又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挣钱嘛,大丈夫做事能屈能伸,有什么做不得?万一真遇到危险,逃命自保还是没问题的,哪有那么多高手。 陈晓雨很快便说服了自己,他开始有些后悔前几天为什么没有认真把那几个江湖人士的议论听完,现在只好重新探听了。陈晓雨来到通济市的牌坊下,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指着贴在牌坊上的告示议论纷纷。 “嚯!又涨价了。”一个背着长刀的中年男子说道:“这贼婆娘已经涨到八百两了。”陈晓雨抬头望去,泛黄告示上简单勾勒出一个女子的模样,面目难以辨认,唯一突出的特征便是唇上左脸的那团浓疮,不知这画像是哪位高手的大作,能凭这画像找到这女子就怪了。 画像右侧是这女子的光辉事迹,简单来说,便是睡了三个公子哥,完事儿把人杀了。这年头的采花大盗见得多了,女淫贼还是头一回。 告示上没有这女子的具体姓名,只有一个女罗刹的外号。 要是死的是其他人或许也就算了,偏偏死去的这三人中,有一人是周家的二公子周语安,他的父亲便是梨花枪的第十六代传人周卫风,算是金陵城的武林翘楚。听说已经知会了整个金陵城以及江南黑白两道的朋友,就算散尽家财也要索女罗刹的命。 那女子的告示下方,是征集匪徒梁海云行踪线索另一张布告,但却连简单的画像也没有,线索的悬赏也不过是一百两,所以陈晓雨不怎么关心。 “金陵城最近不太平啊。”背刀男子旁,另一个斜挎长剑的年轻剑客说道。 背刀的男子反问道:“你见这金陵城几时太平过?” “说的也是。”那年轻剑客想了想,也认同了背刀男子的说法,随即说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梁海云这厮也是胆子大了,前些年不过是偶尔抢劫来金陵的客商,现在居然直接敢到城里来绑票了。” “这位少侠莫非也是为了这女罗刹来的吗?”背刀男子也是大大咧咧的性情,注意到身后的陈晓雨后,直接开口问道。 陈晓雨敷衍道:“随便看看,随便看看,小弟我哪有这个本事。”陈晓雨没法从他们的谈话中得到更多信息,便准备到酒楼或者茶馆去碰碰运气。 酒馆与茶馆,向来是武林人士聚集最多的地方,当然也是各种小道消息最多最杂的地方,陈晓雨走进的这家酒馆便是这样的所在。 陈晓雨还未坐定,只听见酒馆中人人都骂那女罗刹荒淫无度,是个不折不扣的荡妇。 却有一个声音说道:“要我说,那女罗刹的最大的罪过便是无端害人性命。至于诸位的荒淫,不过是食色性也而已,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陈晓雨循声望去,只看到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他干净华丽的装束在略显脏乱的酒馆中显得格格不入。发髻高高拢起,右手执一柄折扇,一本正经的发表着他的高论。 “放屁!”一个八尺大汉一掌拍在桌上,说道:“你见哪个妇道人家今天睡一个男人,明日睡一个男人的?这不是婊子是什么?” 那年轻男子也不恼,说道:“那我们这些所谓的男子汉,今日见一个喜欢得不行,明日见一个又唤心肝宝贝,又算是什么呢?” 那大汉不善言辞,不知如何反驳,旁边有人说道:“男人三妻四妾,自古便是如此,有什么不对的?” 年轻男子针锋相对:“那女人如此,便是错的吗?” 这些新奇的观点陈晓雨倒是第一次听到,似乎也有几分道理。那年轻男子心平气和,似乎并不是为了要说服谁。 当然,酒馆中其他人对他的观点都不敢苟同,他们的反驳也振振有词:“要是所有女人都这样,这天下还不乱套了!” 酒馆中的众人对那年轻男子看似剑拔弩张,实则分寸控制得极好,只是偶尔争得面红耳赤。 陈晓雨听得头大,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听到,倒是听人吵架耳朵都听起了茧子。看来这一趟是白来了,得换一个地方了。 就在陈晓雨准备结账走人时,争吵却意外地停了下来。从他们的争吵中,陈晓雨得知了那年轻男子的名字——花熙然。 打断他们争吵的,居然是一只鸡。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们吵了,本公子要开始吃鸡了。”店小二将荷叶包裹的鸡端上郑景明的桌后,他直接撂下这么一句话,随后撸起袖子,旁若无人地开始对付那只烤鸡。 让陈晓雨意外的是,花熙然的一句话,居然直接终止了这场争论,酒馆中刚刚那些和他辩驳的人居然对他这么服帖。陈晓雨一眼看去,这家伙也不像武功很高的样子啊。 酒馆中的话题终于转到了陈晓雨感兴趣的方向,他也试着和酒馆中的其他人攀谈。陈晓雨问道:“这女罗刹真那么厉害吗?怎么连陆判官都不是她的对手?” “嘿,这位小兄弟你就有所不知了,据说这女罗刹会使魅术,又修一种邪功,不好对付。陆判官这种血气方刚的男子,一不小心着了她的道,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陈晓雨继续问道:“这罗刹女什么来头?怎么小弟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物。” 陈晓雨邻桌一个老者向陈晓雨解释道。:“罗刹女的恶名已经在江湖上流传了十几年,但她的真实跟脚,现在也没人说得清楚,只知道她隐隐与魔教有染。”那老者顿了一下,问道:“这位小友,你不是在打罗刹女的主意吧?” 陈晓雨赶紧解释道:“哪敢哪敢,晚辈不过好奇而已,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拎得清的。” 那老者神色缓和了一下,说道:“是啊,年轻人虽说要有几分傲气,但切不可因为傲气白白断送自己性命。” 陈晓雨与酒馆中众人攀谈,大家虽说相互之间并不认识,但所聊的无非是些江湖上的奇闻轶事,并不涉及自身,并不存在所谓的江湖戒备,意外的融洽,陈晓雨还没在其他类似的酒馆中感受到这种融洽过。 陈晓雨正觉有趣之时,只看见门口有一个小厮突然闯了进来,赶忙对花熙然说道:“花......花公子,你父亲带人往酒馆这边来了!” 花熙然闻言大惊,抓起吃剩一半的烤鸡,夺门而去,那一身潇洒的轻功与飘逸的身法属实震惊到了陈晓雨。 不一会儿,果然闯进一个怒气冲冲,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他身后还跟着一众家丁,一个个身着劲装。来人便是花熙然的父亲花景瑞,金陵城中有名的富商。进到酒馆后看到自己的儿子已经跑了个无影无踪,一拳砸在桌上,恨恨道:“这逆子!”随后率领一众家丁愤然离去。 而酒馆中的众人,除了陈晓雨之外,其他人已经见怪不怪。陈晓雨一脸疑惑的看向众人。 酒馆掌柜解释道:“小友一看便是刚到金陵城,不知其中关节。” 陈晓雨点头称是,掌柜继续说道:“这已经是花公子这个月第三次跑出来了。” 陈晓雨问道:“好端端地,花老爷为什么不许花公子出门呢?” “这你就不懂了,花公子可是花老爷唯一的独子,眼下金陵城不太平,梁海云刚把城南米商家的儿子绑了票讨要赎金,女罗刹下一个目标又不知道是谁,花老爷子自然不希望自家的独子到处晃悠冒险。可花公子眠花宿柳惯了,哪里是愿意乖乖待在家里的主,一有机会便偷摸出来。”陈晓雨恍然大悟。 梁海云,陈晓雨还有几分印象,在通济市的牌坊上,女罗刹下方的,便是征集梁海云线索的告示,只是因为赏金一般,陈晓雨没有过多留意。 当陈晓雨准备结账离开酒馆时,酒馆掌柜告诉陈晓雨,已经有人把酒馆今日所有的花费一并付过了,那人正是刚刚夺门而去的花熙然。 第四十七章 假捕快勇闯飘香院 陈晓雨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这酒馆中聚集这么多武林人士,虽然看起来剑拔弩张,但实则却异常融洽的原因了。也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之前花熙然一开口,便直接中断了一场没有结果的争论。 早知道有人把账结了,陈晓雨多少都得再喝两杯,然而他现在已经站在掌柜面前准备离开,要是再回去坐下,多少有些厚颜无耻的嫌疑。陈晓雨只好讪讪离开,心中感叹:亏了亏了。 “敬花公子!”陈晓雨走出酒馆后,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声,众人举杯同饮。 酒馆中得到的信息零零碎碎,汇总起来不过几条,一、女罗刹修有某种邪术;二、女罗刹会魅术;三、女罗刹可能有魔教背景。 但以上三条都无法确认真伪,邪术与魅术,像是以讹传讹神秘化的结果,至于魔教背景,自从二十年前被中原武林击败后,元气大伤,现在并没有要与中原武林作对的意思——至少表面如此。 诸多信息夹杂在一起,让陈晓雨更加吃不准。线索实在少得可怜,被害的三人,被发现时,都是被扒光了衣服,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要么被抛尸在河中,要么被抛尸在野地里。但这三人既无交集,也没有什么共同点。一个乡野村夫、一个纨绔子弟、一个江湖中人,这女罗刹挑选目标未免也太随机了些。 陈晓雨头大如斗,这劳什子的赏金猎人,果然没那么好做。不过陈晓雨相信,就算再聪明的人,也不会一点线索都不留下的。俗话说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陈晓雨虽然没查过案,但打小便常听师父说那些武林轶事,捕快抓盗贼这种戏码并不罕见,陈晓雨决定借鉴一下。 陈晓雨借鉴的方式,便是自己扮成一个捕快。毕竟有些时候捕快做事儿,总是要方便许多。于是他不惜花重金从黑市上搞来一套破旧的捕快衣服,随后便向城外的张家村去了——那是第一个受害者的所在。 陈晓雨穿着大一号的捕快衣服,将佩剑藏在宽大的衣服下,一路上还在想用什么说辞来打掩护,毕竟像这种人命关天的事情,就算是做做样子,也肯定有官府的人来过了。 或许是披着这身皮的缘故,见到被害人家属张寡妇的过程意外地顺利,只是张三的妻子王寡妇在陈晓雨面前再次崩溃,陈晓雨准备要问的好些问题都没法说出口,后面还是张三的父亲回答了陈晓雨的问题。 事情的大致经过尤为简单,上月初三,张三早上扛着锄头下地,随后就再没有回来,村里人找了一圈没发现张三的踪迹,便以为他是进城玩乐去了,直到初六时在一个看牛的孩童在野地里发现了全身赤裸,一丝不挂的他,早已没了生命。 陈晓雨提出要去发现张三的地方看看时,张三的老父亲有些意外,之前的官差不过草草问了两句便了事,走前还不断暗示要自己孝敬些银子,这次来的这个官差,似乎有些不同。 当张三的父亲颤颤巍巍地带陈晓雨来到发现他儿子的那边野地里时,突然老泪纵横,跪倒在陈晓雨面前,说道:“我儿死的冤啊!请官家一定要抓到真凶,为我儿报仇!” 陈晓雨赶紧将老人扶起来,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许诺些什么,他不过是一个假捕快罢了,说到底调查女罗刹这个案子也不过是为了那八百两银子。但是在此刻,面对这个涕泗横流,满目沧桑的老父亲,他无法说出一句推辞的话来。良久,陈晓雨说道:“你放心,老丈,杀害你儿子的凶手,我一定会将杀害你儿子的凶手逮捕归案。” 好不容易安抚住了老人的情绪,陈晓雨这才重新观察眼前的环境。 尸体发现的地方距离道路很近,凶手的嚣张程度可见一斑。草地上的少量血迹已经干涸,表明这里不是第一现场,灌木向道路的反方向倒伏,说明凶手抛尸时是直接从马路上将尸体扔过来的,灌木上的残留血迹也说明了这一点。 这么远的距离,不单单是力气可以办到的,对方肯定有功夫傍身,而且还不弱。直接抛尸在路边,只能说明凶手对自己很有自信,甚至是傲慢。 从老人的讲述来看,当时道路上还有道崭新的车辙,往金陵城西门的方向延伸。而余下两起几乎一样的命案正是发生在金陵城里。从这里至少可以知道,凶手必定半月前刚到金陵。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把许多线索毁掉了,尤其是前几天还下了一场大雨。眼见没有更多的线索,陈晓雨辞别张三的父亲,重新回到金陵城中。 ----------------- 徐秀才是标准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考了几年乡试连秀才的名声都没有博得,还是他老爹自己面子上过不去,花钱给他乐捐了一个秀才名声。 徐秀才平日里随便消失个三五天是常有的事儿,所以当徐秀才失踪后,一整家人根本没人在意,直到在秦淮河里捞出他的尸体。 以上这些是陈晓雨进门前便已经知道的事情,他想知道的是,徐秀才死之前见过了哪些人,去了哪里,金陵城这么大,这么多人,应该不难查清。 可惜徐秀才的家里对此一无所知,陈晓雨只好将希望寄托在徐秀才的那些酒肉朋友上——赖书翰便是其中之一,而他最常去的,便是飘香院。 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后,陈晓雨理了理衣服,终于走了进去。 一进门便有浓重的脂粉味扑面而来,飘香院果然名副其实。 浓妆艳抹的姑娘们花枝招展的揽客,香肩半露,琴音糜靡,打情骂俏的嬉笑声压过细微的娇喘,陈晓雨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小腹下方一阵燥热,他竭力控制呼吸才稳住心神。 老鸨见来人身穿官服,连忙推开那些准备上前揽客的姑娘们,媚笑道:“哟,这位官爷面生得很,不知来我飘香院有何贵干?” 金陵城里的官差,老鸨基本上认识个七七八八,飘香院背后更是有大人物撑腰,要是遇到来敲竹杠或者想白嫖的主,老鸨可不怵。 对方似乎在质疑自己的身份,但却又仅止于此。陈晓雨单刀直入,问道:“巡捕房办案,赖书翰何在?” 老鸨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找她飘香院的茬,真官差也好,假官差也罢,她都懒得管。 “嗨,原来是查案呢,赖公子就在楼上雅间,老身引你过去吧。”老鸨赔笑道。 陈晓雨从来没走过这么漫长的路,他感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各个部位,好奇的,挑衅的,不屑的。他心中一阵后悔,早知道在外面等赖书翰那家伙便好了。 第四十八章 被摆一道 陈晓雨总算走完了那该死的楼梯与过道,进入了老鸨所谓的“雅室”。 赖书翰对门而坐,此刻他刚吃下一枚葡萄——从一片白皙的锁骨上,突然有人开门进来,赖书翰和房间内的四个姑娘都很意外。 门尚未完全打开,赖书翰便骂道:“谁人敢坏本公子雅兴?” 陈晓雨知道,这种纨绔子弟最善察言观色,得在气势上压住对方,不然对方便会认为你可以拿捏,便冷冷问道:“你就是赖书翰?” 赖书翰见是老鸨领着一个官差进门,便改换口气问道:“在下便是,不知阁下找我作甚?”赖书翰从容应对,甚至他身旁的姑娘面对陈晓雨和老鸨的突然闯入,也任由衣服散落,不介意露出半边春色。 陈晓雨一眼横扫,眼神伶俐,老鸨会意,说道:“姑娘们先出去吧。” 待到四个姑娘都出去了,陈晓雨从里面把门关上,和赖书翰相对而坐。赖书翰终于有点慌了神,问道:“你是哪个衙门的官差,我没见过你。” 陈晓雨将长剑拍在桌上,说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我只问问徐秀才的事情。”听说对方只是打听徐秀才的事情,这让赖书翰稍微安心一点。 陈晓雨问道:“徐秀才死前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你可知道?” “我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你们了啊。” 陈晓雨不理会他,命令道:“再说一遍。” 陈晓雨的手距离桌上的剑不过咫尺之遥,赖书翰不敢赌,他终于妥协:“初九那天,我和他在飘香院喝完花酒后,就再没见到他了,初十那日我去他家寻他不见,再之后的事,就是你们在秦淮河里发现他的尸体了。” 陈晓雨追问:“那你们分开之前,他都说了些什么?他和平时相比有什么异常吗?” 赖书翰不耐烦道:“那家伙话那么多,谁谁记得他都说了些什么啊?” 陈晓雨用指头敲击着桌面,说道:“你再好好想想。” 赖书翰努力回想,说道:“要说有,那便是那天他更兴奋些,但是也谈不上异常啊,以往发现哪里新来的姑娘好看,哪个姑娘唱的小曲动听,他也是这样子。只是我问他是不是新找到了什么绝代佳人,那家伙死活不松口。” 陈晓雨总算听到些有用的了,或许这个妙人,正是让徐秀才丢掉性命的女罗刹。 陈晓雨正想追问这个所谓的“妙人”是什么情况时只听到门口一阵喧哗嘈杂。陈晓雨抓过佩剑,立刻起身,这时一干人破门而入,看他们的穿着打扮显然是货真价实的捕快。 陈晓雨心中暗骂:“老狐狸!被摆一道了。” 原来陈晓雨进入二楼,反手将门从里面关上时,老鸨就已经找人去叫了真正的捕快来。 她虽然不介意陈晓雨和赖书翰有什么冲突,但要是真的有顾客死在她的飘香院里,那她还怎么做生意?所以不管陈晓雨真捕快还是假捕快,老鸨将她知道的真捕快请来,总归没错。就算得罪一个真捕快,也好过让恩客死在自己的飘香院。 陈晓雨只是想做个赏金猎人,犯不着和金陵城真正的捕快起什么冲突,所以当一群捕快破门而入时,陈晓雨一个纵身便从窗口飞了出去,至于那些捕快,只要陈晓雨想跑,谁又能追得上他? 虽说陈晓雨轻而易举的跑掉了,那几个捕快拿他没有办法,但接下来没法继续使用捕快这个身份了,还是给陈晓雨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陈晓雨已经彻底甩开身后的捕快,不知不觉中竟然跑到了秦淮河边,他找了个无人的僻静地方将那身捕快衣服烧掉,慢慢回想刚刚赖书翰所说的每一句话,如果赖书翰所说的那个“绝代佳人”真的存在,而这个“绝代佳人”又恰好是女罗刹,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女罗刹凶名赫赫,必然借助某种身份作为自己的掩护,而从徐秀才之死看来,这女罗刹的身份掩饰很可能就是一个烟花女子。从发现徐秀才尸体的地方来看,女罗刹在金陵的落脚点,要么是紧挨着秦淮河的烟花柳巷,要么就是秦淮河上的一艘花舫。 想到这里,陈晓雨已经有了六七分把握,紧邻秦淮河和烟花柳巷,以及在秦淮河上的花舫固然很多,但只要将重点关注五月初三后新开妓院花舫或者五月初三后新来的人,不愁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只是那女罗刹的功夫如何,该做什么防备,有几分把握可以赢过那女罗刹,陈晓雨心里没底,在探访之前,他还是决定去第三个受害者那里走一遭,看能不能有所收获,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 ----------------- 正是六月的盛夏,陈晓雨只感觉到周围一片雪白——雪白的灯笼、雪白的丧服、雪白的纸钱、雪白的招魂幡,还有周卫风雪白的头发,甚至连梨花枪上的红缨也换成了白缨,这就是陈晓雨走进周府后的第一感受。 院子中基本没什么人,大部分人都被周卫风派出去寻找女罗刹的线索了。 周卫风手握白缨梨花枪立在庭中,他的前面是是一口黑色的棺材,今天正是他儿子周语安的头七。尽管他已经尽他所能,找遍了黑白两道的朋友,但七日过去了,还是没有女罗刹的一点消息。 陈晓雨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陈晓雨缓步上前,从供桌上取下三炷香点燃,插在了周语安的灵前,并向着那个灵位鞠了三个躬,尽管里面躺着的人与他陈晓雨素不相识。 周卫风终于开口问道:“阁下,是犬子的朋友吗?” 陈晓雨转过身来,说道:“不是。” 周卫风的眼中布满了血丝,手中的梨花枪不像是兵器,反而更像是一根拐杖,维系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最后一点生机。周卫风疲惫的脸上突然透出一丝神采,向前抓住陈晓雨的胳膊,说道:“那你一定是有了那女罗刹的线索!” 陈晓雨的胳膊被抓得生疼,他推开周卫风的手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啊,现在来到周府的,如果不是周语安的朋友,但八成是有了女罗刹的线索,毕竟这位老前辈七日前就已经拜托各路朋友寻找女罗刹的线索,甚至于下了悬赏。 陈晓雨说道:“不瞒前辈,只是有些猜测,但还没有核实。” “小友快快说来。”于是陈晓雨便将自己的猜想告诉了周卫风。 听完陈晓雨所言,周卫风缓缓点头,说道:“小友分析得很有道理,哎,色字头上一把刀,我早告诫他早晚要在这上面栽跟头的。” 周卫风将府内的管家唤了过来,说道:“老赵,带这位少侠去领赏银吧,若老夫此去能手刃仇敌,回来后另有重谢。”说罢朝陈晓雨抱拳,竟是要直接离去。 陈晓雨拦住他,问道:“晚辈还有一事不明,请前辈指教。” “小友但说无妨。” 虽然有些冒犯,但为了更好地评估女罗刹的功夫,陈晓雨没有其他更好的方式,只有硬着头皮问道:“听说周公子功夫不弱,一手梨花枪更是深得前辈真传,怎么会轻易遭此毒手呢?” 周卫风叹了口气,说道:“小儿枪法虽说算不上圆满,可到底是学了个七七八八。正常来说不至于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只是对方以有意杀无意,小儿全无防备,就算有千般功夫,又怎么使得出来呢?老夫得走了,小友请自便。”说完竟是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第四十九章 失踪的花公子 陈晓雨一声哀叹。 陈晓雨接过一百两的赏银银票后,便离开了周府。虽然说已经将自己的猜想告诉了周老前辈,但他自己并没有放弃抓到女罗刹的意思。 遗憾的是周府之行,除了这一百两的赏银,他更为关心的,那女罗刹的武功高低始终没有得到评估,看来只有遭遇才知道了。 线索和范围都有了,但另外一个问题摆在陈晓雨面前:他到金陵城不过是四五天而已,所谓的烟花之只知道一个飘香院罢了,要是没个向导,完全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所以他准备杀个回马枪,重新回去找赖书翰。 正在这时,却忽然传来花熙然失踪的消息。 陈晓雨刚走出周府,便听到路上有人议论:“这花公子好好的怎么说失踪就失踪呢,昨天下午不还在福禄巷那边酒馆里吃酒吗?” “不知道啊,听说他老爹花景瑞已经派人找了他一夜了。” 陈晓雨心中暗想不妙,要是像米商老板那样,只是被梁海云绑票还稍微好些,至少交了赎金对方真的会放人,但万一真的落到那女罗刹手里,恐怕只会凶多吉少。 陈晓雨本就想抓住女罗刹,更何况还欠了花熙然一顿酒,他自然希望花熙然不要出事,不知不觉中加快了脚步,很快便又重新来到了赖书翰家门口。 陈晓雨这个回马枪杀得赖书翰猝不及防,他还处在宿醉中,晕乎乎地便被陈晓雨从被窝里踢了出来,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陈晓雨这个煞星时,他吓得惊醒过来。 赖书翰无奈问道:“少侠,我知道已经全部给你说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晓雨一改之前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拍了拍赖书翰的肩膀,说道:“别害怕,只是有点小事想请你帮忙。” 赖书翰哪怕有一万个不愿意,此时也只有乖乖就范,毕竟能从那么多捕快手里毫发无伤地逃走又回来的人,能是什么善茬。赖书翰说道:“少侠请讲,只要我赖书翰能够做到的,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晓雨笑了两声,赖书翰心中暗自后悔,好像把话说得太满了。陈晓雨说道:“你认识花熙然花吗?” “花公子?金陵城恐怕没有人不认识他的吧,不过他未必认识我罢了。” 花熙然常去的地方,花景瑞昨晚和今天肯定已经派人翻了个底朝天了,陈晓雨换了个思路,问道:“整个金陵城,你还知道哪些隐秘的风月之地吗?” “你找花公子做什么?”赖书翰警觉问道,毕竟眼前的陈晓雨他得罪不起,花熙然和他老爹花景瑞,赖书翰同样得罪不起。 陈晓雨问道:“你还不知道花熙然已经失踪了吗?” 赖书翰有些头大:“花公子玩消失又不是第一次了,这有什么奇怪的。” 陈晓雨反问:“像徐秀才一样吗?” 赖书翰如梦初醒,像他们这样的人,随便在哪家妓院消磨个两三日是再正常不过了,所以当初徐秀才消失时,他完全不会想到徐秀才可能会遭遇什么不测。花公子难道也遭遇了什么不测吗?陈晓雨的目的不言自明,却着实把赖书翰吓了一跳。 赖书翰赖在原地,不再往前一步,再也不顾自身仪态,说道:“你要找花熙然,要找女罗刹,尽管自己去找便好了,拉我去做什么?”说罢直接瘫坐在地上,任凭陈晓雨好说歹说就是不起。 陈晓雨无奈,只好再次扮演个恶人。“金陵城的这些捕快,决计抓不住我,我想你是知道的。” 陈晓雨一边说一边把玩着佩剑,上一秒还阳光灿烂的脸上突然变得阴鸷,好似随时都会暴起杀人。“我不需要你冒险做什么,只需要你带个路,找到金陵城内那些隐秘的妓院就好了。” 陈晓雨直盯着赖书翰的眼睛,继续说道:“徐秀才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吗?你就一点都不想为他报仇?” 赖书翰缓了缓神,从喉咙中挤出一句话来:“好,我带你去便是,但事先说好,要是遇到打打杀杀的事情,如果我跑不掉,你一定要保护好我。”和徐秀才就算只是酒肉朋友,也多少有些酒肉朋友的感情,要说他一点都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陈晓雨笑道:“这是自然。” 赖书翰疑惑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赏金猎人,陈晓雨。” 赖书翰眼睛骤然放大,显然很是吃惊。他虽然不是江湖人士,但近几个月来陈晓雨的名号已经被很多人熟知。 先是和归尘法师与峨眉弟子剿灭山贼,平定峨眉内乱,后在蓉城城隍庙与镜湖山庄少庄主赵梦杰杀退几十个杀手的围攻,再之后,凭一己之力,连佩剑都不曾出鞘,却压得七星剑派与金鞭门几百人无一人敢动弹,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把眼前这个少年和那些传闻对应到一起,然而偏偏一切无可反驳。 达成共识后这奇怪的组合再次上路,有了赖书翰这个老手的带路,事半功倍,他们很快便把秦淮河畔的那些高级又隐秘的妓院都走了个遍。但始终没有找到花熙然的下落,而上月初三后新来的姑娘,又一个个地排除了嫌疑,陈晓雨只觉得一筹莫展,难道是哪一步推测有问题吗,不应该啊。 时间已经来到晚上,陈晓雨和赖书翰站在秦淮河畔,河上花舫的灯火将整个秦淮河照耀得近乎通明。陈晓雨问道:“你确定已经全部走了?” 赖书翰说道:“确定!这金陵城中大大小小的烟花柳巷,还没有我赖书翰不知道的,除非它不在这金陵城中。”赖书翰好像想到了什么,“等一下,不在金陵城中......不在金陵城中......”赖书翰大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陈晓雨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赖书翰说道:“一定是这样。”随后便拉着陈晓雨坐上秦淮河的一艘花舫,吩咐船上的侍者往出城的方向去。赖书翰解释道:“我一直忽略了一个地方。” “哪里?” “长江。秦淮河汇归长江,一般的花舫根本不会将船开到长江上去,不小心一个浪打来就要完蛋,但只要船够大便足够平稳,出入长江根本不在话下。自从五年前唯一的一艘大型花舫失火烧掉后,便再没听说过有人将花舫开到长江上去过,难道现在又有人打造了新的大型花舫吗?” 船往下游,秦淮河上的花舫越来越少,陈晓雨和赖书翰询问那些下游的花舫,果然得到一个重磅消息:从上月初三开始,便有几艘小花舫在头天晚上往秦淮河口方向驶去,第二天早晨又回来。小船既然难以在长江上航行,那必然有大船在长江口接应! 第五十章 江心花舫 花舫顺流而下,出了金陵城后,秦淮河上的船只越来越少,只有零散的几艘小渔船,花舫已经绝迹了。又过了两炷香的时间,船终于来到了秦淮河汇入长江的河口。 河口附近并没有什么游船,从河口向外望去,月光之下,江风吹拂,宽阔无边的江边上泛着银色的白练,与其说是江,倒更像是一片汪洋。遥遥望去,居然看到有一艘船稳稳地行驶在江心。 “客官,真的不能再往前走了,这不是钱的问题。”尽管陈晓雨愿意将早些时候得到的一百两赏银悉数给船家,但船家还是拒绝了陈晓雨。一百两虽多,有命赚也得有命花不是? 陈晓雨转过头,对赖书翰抱拳道:“一路多谢赖兄了,赖兄与船家一起回去吧。”接下来会有什么遭遇与凶险,陈晓雨难以预料,再将赖书翰带在身边已经无法保证他的安全。况且,现在也没有必要了。 分别在即,赖书翰居然有一丝不舍,他同样抱拳回应道:“陈少侠保重。” 说罢,只见陈晓雨跳上岸去,往江中扔出一根浮木,捡起一根竹篙便稳稳跳了上去,竹篙朝江中撑了一下,那根浮木便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射而出,载着陈晓雨往江心飞驰而去,花舫上的几人一时看得痴了。 侍者问道:“赖公子,你的朋友究竟是什么人?” “谁知道呢。”赖书翰走进船舱,说道:“返航!” ----------------- 离那艘船越来越近了,与其说是船,不如说是一座行驶在江中的高楼。那巨船自甲板往上,还伫立着三层的高楼,难以想象这艘巨船究竟是谁的手笔。 远远望去便看到船的四角与船的望楼上均有人值守,陈晓雨不由得放慢速度,保持距离,以免被发现,再慢慢寻找机会接近。当一片乌云遮住月光时,陈晓雨迅速接近并趁机攀上了巨船。 “好像有什么东西过去了。”一个值守的守卫说道。 月光照在浮木上,陈晓雨早已不在上面,另一个守卫说道:“害,一节木头而已,大惊小怪干嘛?要我说圣女也太过小心了,这船在江心,离两岸都上百里,要是没有船,谁能靠近呢?” “小心些总归没错。” 在两个守卫的下方,陈晓雨紧贴在船身上,正一点点往上爬。来到甲板上后,摸到尾楼下,这尾楼正是陈晓雨之前在江面上看到的那栋三层建筑,往前望去,船的最前方有座望楼,中间是浩大的风帆,此刻已经降下,无人看管,只有高大的桅杆,整艘船竟然是由一艘海船改装而来。 陈晓雨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船。 船上很是热闹,甲板下传来杂乱的声音,“大!大!大!”“小!小!小!”骰子在骰杯中摇晃,最终又被掷到桌上。“开!”甲板下的人显然是在赌博。 甲板上一共九个守卫,两两分散在船的四角,还有一个在船前方的望楼上,偶尔有人走向甲板,对着江面解决一下生理问题。尾楼这边,房间太多,一时间反而难以搞清状况。只是根据一般经验,最重要的人一定在最高的位置,陈晓雨放弃了对尾楼下两层的探索,直接爬上了尾楼的三层。 好在第三层的房间并不算多,而现在还亮着灯的只有三四间,陈晓雨越发谨慎,屏息凝神,尽可能把自己的心跳压到最低。 陈晓雨正思考从哪个房间开始时,却听到最后边的房间传来一阵笑声:“哈哈哈,没想到我今日竟然要死在这里,也罢,也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陈晓雨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正是前几日在酒馆中侃侃而谈的花熙然! “谁要你死了?”一个娇媚的声音说道:“不过是给花相公服了些软骨散而已。” 陈晓雨潜行到一扇半开的花窗下,谨慎地往房间中窥探。不看还好,只不过一眼看过去便让陈晓雨呼吸粗重了几分。房屋的布局为前厅后室,此刻的前厅中,地面上铺满了红色与白色的花瓣,花瓣之上是一个头发披在身后,全身赤裸的女子,女子的手中拿着一柄匕首,匕首尚在滴血。 这是陈晓雨第一次看到女人的裸体,他只觉得美丽、妖冶又邪恶。 而女子的正前方,是同样全身赤裸,靠坐在墙边的花熙然。他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捂住左胸的伤口,说道:“人人都以为女罗刹是个满脸浓疮的丑八怪,没想到却是个蛇蝎美人,更没想到,凶名赫赫的女罗刹,竟然会是魔教圣女楚青曼。” 楚青曼故作娇羞,说道:“花相公放心,小女子只不过是你半截手指一用。只要你父亲乖乖将赎金交来,自然放你回去。” 花熙然虽然狼狈不堪,却也自有气度,爽声反问道:“你猜我会不会信你鬼话?” “我劝花相公还是不要挣扎了,不然下一剑又不知道刺到哪里去了。”那女子说完,手持匕首,缓缓走向花熙然。 花熙然已经力竭,眼见逃脱无望,已经暗下决心以命相搏,他的手中是刚刚慌乱中抓到的一块碎瓷片。然而千钧一发之际,花熙然只听到“当”的一声,金石相击,在他和楚青曼之间横亘着一个黑影,刚刚便是这个黑影接下了楚青曼的匕首。 原来是陈晓雨见形势凶险,顾不得有其他想法,当即推窗入户,挑开了楚青曼那一剑,这下更是从正面把楚青曼从头到脚地好好认识了一遍。陈晓雨穿着夜行衣,包裹得严严实实,而楚青曼与花熙然则一丝不挂,场面多少有些滑稽,但滑稽并不意味着不凶险。 楚青曼何曾料想过这等变故,羞愤不已,随手扯过一片帘子裹在身上,便向陈晓雨杀来。那片聊胜于无的帘子不断翻飞,帘子下的胴体晃得陈晓雨眼花缭乱,心猿意马,不知如何对敌。这架还怎么打?闭着眼睛打吗?好在对方以短击长,不占优势,陈晓雨这才堪堪抵抗住了。 此处不宜久留。虽然陈晓雨很想要那八百两的悬赏,但绝不是此刻。这里的交战声势必会将全船的人引来,花熙然又受了伤,此刻不走怕是再也走不成了。陈晓雨一剑逼退楚青曼后,架起花熙然破门而走。 杀翻前来阻挡的两个守卫后,陈晓雨纵身飞起,奋力一剑斩下桅杆,并将其踢飞到水中,随后带着花熙然跳上桅杆,以剑气为橹,飞射而去。 身后的巨船随即乱成一团。 第五十一章 梦影无踪 陈晓雨在金陵城做起赏金猎人的同时,镜湖山庄对鱼市投毒案的审讯也有了重大进展。 刑房和情报组的报告几乎是同时呈递上来,在齐云轩各种手段的加持下,那个老家伙把他知道的不知道都说了个遍,齐阎罗的外号可不是白叫的。 结合情报组给的信息印证,镜湖山庄终于知道了藏在骷髅头纹身背后那个组织的大致信息。 梦影无踪,这是一个谁都不曾听说过的名字。刑房里的那老头便是他们的其中一员,他叫杨铭,是梦影无踪的一个杀手。 他对自己向鱼市投毒的罪行供认不讳,然而梦影无踪为何会向镜湖山庄的鱼市投毒,他也不知道具体原因,更不要说这个武林中突然冒头的组织为什么会针对镜湖山庄了。 赵东阳和赵梦杰本想通过杨铭得到更多内情,如赵毅的死是否是梦影无踪所为?百雀门是否是梦影无踪放出的烟雾弹?赵梦杰蓉城遇险是否是梦影无踪在背后操控?以及梦影无踪和镜湖山庄有怎样的恩怨为何要对镜湖山庄下死手?然而这些都没有答案。 说到底,杨铭只是一把刀。 据杨铭所说,自他六年前加入梦影无踪以来,一共就只执行过三个刺杀任务。其中第一个目标是江南丝绸商人闵鸿振,第二个目标是苗刀符钧,第三次的任务便是这次对镜湖山庄名下鱼市的投毒。 他们组织的联系方式也极为特别,成员与成员之间往往很少直接见面,需要执行任务时,会有联络人将具体任务写到纸条上,放到隐蔽的地方,留下梅花印记以作引导,任务完成后,再以相同的方式复命。 所以,这个组织的规模多大,甚至和他联系的人长什么样,他都不知道。 杨铭复命复命的最后时间,便是在五日以后。镜湖山庄要做什么,也只有五日的时间。 杨铭只剩一口气在,再也压榨不出什么有效的情报了。赵东阳丝毫不怀疑刑房主事齐阎罗的手段,他说拷问不出其他信息了,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多问出一个字来。 现在总算弄清楚了敌人是谁,结合刑房的口供、情报组的反馈以及赵梦杰之前的遭遇,可以确定,梦影无踪是个新兴的杀手组织,首领为樊梦与谢江影,统属至少两百死士与若干杀手,以及若干联络人,组织图案为骷髅头与一朵五瓣梅花。 这个组织行事隐秘,早年间下手对象大多是些富商,近些年业务拓展,不断有江湖人士遭其毒手。最近不知何种原因,盯上了镜湖山庄。 赵东阳一阵头大,樊梦、谢江影,听都没听过的名字,为什么对镜湖山庄处处痛下杀手?赵东阳坐在议事厅的中央的椅子上,放下情报组与刑房交上来的报告,揉了揉额头,问道:“老孟、云轩,你们怎么看?” 被叫老孟之人,正是镜湖山庄情报组的负责人,孟寒川。为了今日的这份情报,他折了两个探子,两个暗桩。 此刻被庄主问话,老孟说道:“这个梦影无踪,本是个杀手组织,拿钱办事,但要说江湖上谁有那么雄厚的财力让梦影无踪与镜湖山庄为敌,似乎并没有,难道这个梦影无踪有称霸的野心吗?”孟寒川摇了摇头:“属下想不明白。” 这时,齐云轩上前说道:“虽然杨铭不知情,但二庄主的事情,多半也是梦影无踪所为。先是对二庄主下手,随后破坏镜湖山庄的外围据点,然后又企图对少庄主不利,现在又在鱼市投毒,招招致命,没有一点余地,分明是冲着倾覆山庄来的。” 齐云轩冷冷道:“寻仇也好,企图称霸也罢,统统全杀掉就好了。” 赵东阳不置可否,转而问向孟寒川:“老孟,梦影无踪老巢的位置,有进展了吗?” 孟寒川回答道:“已经确定在潭州了,锁定了两个地方,具体在哪还在排查。”所谓潭州,即在湖州以西,与临湘相邻。 自赵毅遇刺,到赵梦杰遇险,再到山庄鱼市被人投毒,这段时间以来,情报组可一直没闲着,赵东阳本就一直关注着情报组的进展,只不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大致锁定梦影无踪的老巢,还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没时间了,让我们的人先围过去吧。”赵东阳从椅子上站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命令道:“让各地的行动组成员向潭州方向靠拢,务必保证三日内完成集结,做好战斗准备。” 镜湖山庄终于要反击了! ----------------- 赵梦杰是当天晚上收到这两份报告的,收到报告时,他正在荆州的一处客栈中,和浩荡长江遥相对望。将杨铭带回交给刑房后,他便有了新的任务——追查镜湖山庄失镖的真相。 就在赵梦杰与归尘几人千里追凶的同时,水运组在荆州地界失镖了。镜湖山庄承运的金陵花景瑞的两箱银子在长江水道上被人劫去,而本次走镖的八人,全都被人杀害扔到江中。 一个鱼市,一个水上镖局,构成了镜湖山庄最为重要的财政来源,一次投毒,一次覆船,虽说并不足彻底毁掉镜湖山庄的根基,但却让越来越多的人陷入观望与质疑。 如果处理得好了,也就是损失些信誉的问题,毕竟谁都没法保证不出事儿。但如果处理不好,那些观望者将会彻底抛弃镜湖山庄,那才是镜湖山庄更大的危机。 赵梦杰第一次感受到了镜湖山庄的危机,从前的危机只存在于历史,远没有眼前的危机却是那么真切。镜湖山庄崛起也好衰落也罢,很难说他有何种兴趣,他只是单纯不想看到再有人死去。 在汉阳边上擒住杨铭后,归尘便继续云游去了,刘阳夏等人回到山庄后,各有各的任务,也各自离去,汪大也因表现出色,被赵梦杰调到行动组,成了行动组四组的组长,暂时先做休整。现在和赵梦杰一起的调查此事的,正是行动组的总负责人田峻。 除了刑房和情报组的报告,还有一封赵东阳写给赵梦杰和田峻的信,信的内容也极为简短:尽快赶往潭州集结,准备下一步行动。 赵梦杰把信收了起来,似乎并没有想走的意思。田峻问道:“少庄主,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在他看来,潭州的行动显然更为重要。 赵梦杰说道:“再等等看吧。” “少庄主……” 赵梦杰打断他:“我有分寸。” 赵梦杰何尝不明白田峻想说什么,只是明明知道造成这桩凶案的“水鬼”王顺还在荆州,现在离开了以后还会有机会吗?赵梦杰和田峻差点就在失镖的水域抓到他了,可还是被对方跳入水中,逃到了对岸,也就是荆州。 这次去潭州是显然是准备对梦影无踪的老巢动手,不管成功与否,潭州以外杀手都将成惊弓之鸟,或许再没有机会了。 赵梦杰看着那两份情报出神,良久,对田峻说道:“也许还有个办法让那水鬼现身,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我们后天一早便出发。” 荆州再往北便是潭州,骑马走快些,一日也可以抵达潭州的集结点,田峻不得不同意。 第五十二章 水鬼王顺 田峻不知道赵梦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还好,赵梦杰没让他等太久。 这是双方都在暗处的战斗,谁先暴露,谁就处于不利位置。水鬼王顺只要不主动露面,赵梦杰和田峻就拿他没办法,但今天,镜湖山庄的来信很可能改变这个格局。 山庄的来信中详细地说明了梅花图案的使用方式:最上面的一朵花瓣,花蕊的长短表示任务级别,分为三级,由长至短,而写着具体任务的特殊纸条,用左上与右上两片花瓣指示方向,左上花瓣花蕊长便代表向左,反之向右。表示最后地点的梅花上,最上方的梅花花蕊上刻一圆点。 “真是绝妙的法子,如果不是组织成员,谁能想到?”赵梦杰心中想到。 至于左下与右下角花瓣的用处,未做说明,不过这对赵梦杰来说已经足够了。 趁着夜色,赵梦杰和田峻分头行动,将梅花印记从江边码头稀疏地刻到了眼前的小镇,最后一处标记,便是赵梦杰他们客栈对面的白墙下,正对赵梦杰他们客房窗户。 挑出的屋檐遮蔽着两块不起眼的石块,“任务信息”就夹在两块石块中。为了避免被太多人看到,标记在很低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赵梦杰和田峻回到客栈,以逸待劳。 赵梦杰其实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毕竟在此之前,他们和水鬼王顺已经打了一次照面。如果刻画的图案出了什么纰漏,如果对方警惕一些,那他和田峻注定毫无收获。 转机出现在第二天上午,田峻轻轻摇醒赵梦杰,目标出现了。 从二楼的窗口望去,墙根处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一边鬼鬼祟祟地张望,一边慢慢向最后的那个梅花图案靠近。 赵梦杰看得真切,尽管对方已经极尽伪装之能,但毕竟是交过一次手的人,赵梦杰怎么会认不出来? 就是此刻!赵梦杰与田峻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双方心领神会,同时从二楼的房间窗户中飞出,一人一边将那个水鬼王顺彻底堵死。 王顺不知道他们组织联络的图案是怎么泄露的,但此刻就算是再傻的人,也知道自己中埋伏了,不过他知道得太晚了。 水鬼王顺,在这一滴水都没有的两堵墙壁之间,能翻出什么浪花? 然而意外就在这时出现,赵梦杰和田峻下落时,一个拿糖人的小女孩不知道从哪里钻了进来,当她惊讶地看着从天而降的赵梦杰和田峻,身后一只肮脏的大手却把他揽了过去。 赵梦杰与田峻站定时,王顺手已经扼住了小女孩的咽喉,糖人掉在地上。 赵梦杰这时才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为了尽可能地打消王顺的疑虑,赵梦杰和田峻将最后一朵梅花刻在距离江边最近的这个小镇。这本是他们选择的战场,却没有想到会将无辜的人卷进来。 本该想到的! 赵梦杰心中暗骂:“该死!” 赵梦杰缓步向王顺逼近,企图寻找机会救下那小女孩,王顺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赵公子,我们还是保持适当的距离比较好。”手下稍稍用力,那小女孩的呼吸便粗重起来,明显呼吸不畅。“另外,让田先生先把佩剑收起来吧,免得我手下一个不小心,把这小姑娘弄死了。” 那小女孩听到自己要死了,放声大哭起来。 周边的人早已经跑了个精光,客栈与周围的居民全都紧闭大门,毕竟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谁也不想触这个眉头。空旷的街道上只有小女孩的哭声。 赵梦杰吼道:“把她放了!” “赵公子可真会说笑。”这本是王顺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会放人才是笑话。 “就算不放人,今天你也绝对走不了。”田峻威胁道。 王顺道:“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赵梦杰犹豫一下,说道:“放了她,我让你走。”田峻意味深长地望了赵梦杰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 “不是不相信赵公子,”王顺一边挟持小女孩一边往码头方向走去,说道:“只是兵不厌诈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忽然远处听到开门的声音,却是一个年轻女子挣脱束缚冲了出来,带着凄厉的哭声,不一会儿便冲到近前。 那年轻女子哭喊道:“你要抓便抓我好了,把莜莜放了。”现在王顺已经有一个人质在手,要是任由小女孩的母亲冲上去,只怕一个都救不了。 田峻只好将小女孩的母亲拦下,赵梦杰死死地盯着王顺的手,寻求机会。 “放松些,赵公子,我又不是什么杀人狂魔,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放了这个小女孩。”王顺一边说话一边往来路返回。 几人在僵持中缓慢移动,眼看离江边越来越近,赵梦杰却没有找到任何下手的机会。 而另一边,无论田峻怎么安抚,小女孩的母亲都不肯离开。要不是为了避免进一步刺激到小女孩,担心发生什么意外,田峻真想一掌把眼前的女人拍晕再说。 现在赵梦杰和田峻进退两难,要想制服王顺,又难免对方直接鱼死网破,对那小女孩不利;要是放任对方逃走,失去复仇的机会倒在其次,但如果对方将镜湖山庄掌握他们联络方式的情报送回去,那几日后针对梦影无踪的反击的全盘计划都要葬送。 赵梦杰说道:“哎,想不到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水鬼王顺,倒头来居然要靠要挟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孩脱身。” 王顺不受他的激将,说道:“这不全靠赵公子智勇双全,亲自把这根救命稻草送上门来吗,不收下显得我王顺太不近人情了。” “当心救命稻草变成索命绳。” 对峙中,离江边码头越来越近。要是真让王顺跳入江中,那就真是蛟龙入海了。在陆地上,王顺的功夫顶多算得上是三流,但只要进入水中,便是一流高手都拿他没有办法。 田峻已经彻底灰心了,现在只有做最坏的打算,要是王顺逃走,只有马上传书庄主赵东阳,提前发起行动了。只要速度够快,便可在王顺和梦影无踪的高层取得联络前发起行动,唯一的问题是行动组的人可能还没有集结完毕,但事急从权,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小女孩还在哭,她的母亲无法真多田峻,只有远远地安慰她:“莜莜不哭,没事的,没事的,娘在这里。”只是一个哭泣的母亲,又怎么能安慰一个哭泣的孩子呢? 码头已经近在眼前,王顺迅速扫了一眼身后,又转过头来,他生怕自己一转头的瞬间,赵梦杰直接暴起。 “多谢赵公子不杀之......” 王顺将小女孩扔到一旁,向身后的江水纵身跳去,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赵梦杰终于出手了。王顺的“恩”字还卡在喉咙里,却也永远的卡在了喉咙里,他从未见过那么快的拔剑,今后也再也不会见到。 就在王顺纵身后跃时,赵梦杰长剑飞出,刺入了他的后背,将他洞穿。而赵梦杰则冲向了小女孩摔倒的方向。 当王顺的尸体落到江面,漫天血雨飘散时,赵梦杰抱住即将摔倒的小女孩,恰好遮住小女孩看向江边的视线,随后一个轻微的翻滚便站了起来,小女孩还在发蒙,没有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刚刚的那一击似乎耗尽了赵梦杰全部力气,在抱起小女孩后,赵梦杰脱力倒了下去。 而水鬼王顺,这下也彻底变成了真正的水鬼。 第五十三章 风暴前夕(一) 小女孩看着远处两个男人消失的背影,吃了一口手中的糖人,问道:“娘,他们是好人吗?”那年轻女子抱起小女孩,向家的方向走去,说道:“保护我们莜莜的都是好人。” 很多年后,田峻回想起那个夏天,他都觉得心有余悸。作为一个和赵梦杰父亲差不多同龄的老江湖,他时不时的会想,如果把他放在王顺的位置,有没有把握躲过那把飞剑——两成?三成? 他不是没有见过剑客绝望之时将自身佩剑掷出,以作垂死挣扎,但在赵梦杰的这一剑面前,全部黯然失色。剑是剑客的生命,这是他一直秉持的信念,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用剑方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剑法。 解决水鬼王顺后,赵梦杰和田峻终于向潭州出发,好在并没有耽搁太多时间。去潭州的船上,两人摆起简易的供台,烛火燎眼,纸钱飘向浩荡长江中,也算是告慰亡灵。 至于失踪的那两箱白银,等回头交由情报组跟进,现在目标只有一个——梦影无踪的老巢! ----------------- 镜湖山庄几乎倾巢而出。 当赵梦杰和田峻提第二天傍晚赶到潭州时,镜湖山庄的西南、华中分部统属的行动组已经集结了七七八八,山庄直接统属的行动组,也已经基本集结完毕。 与此同时,镜湖山庄的华北与华东也在各自统属的地区集结,除了被魔教牢牢掌控的西北之外,镜湖山庄在整个神州的势力均已调动起来。 为了尽可能的掩人耳目,潭州附近这八百人零散地分布在城内城外,伪装成商人、庄稼汉、工匠等。要说哪里的人最多,无疑是这家位于城东的客栈,足足汇集了两百人。 赵梦杰和田峻走进客栈时,俞天磊与曲展鹏正在商议此事行动的相关事宜,此时已经基本结束。 他俩都是镜湖山庄的元老,属于最早追随赵东阳的那批人,他们中很多人在各种各样的行动中负伤或者死去了,他们是为数不多一直撑到现在的人。 俞天磊是西南地区的总执掌,这次的行动全部交由他指挥,毕竟梦影无踪老巢在他负责的区域中。曲展鹏是华中的总执掌,算是外援,他们的地位比田峻更高。至于赵梦杰,虽然是少庄主,但并无实职。 “上次这样的大行动,还是十年前。”俞天磊是个大嗓门,还没进门便听到他洪亮的声音:“时间过得真快啊。” 曲展鹏陷入十年前的回忆中,说道:“是啊,十年前,庄主亲自率领整个镜湖山庄,联合峨眉点苍,终于剿灭了百雀门。” 赵梦杰和田峻推门而入,俞天磊和曲展鹏的对话戛然而止。 正是十年前那场行动,夺走了赵东阳长子,曾经的少庄主赵楷的性命,在那之后,镜湖山庄的未来便不得不压在那个仅仅十二岁的少年肩上。曾经那个十二岁的少年,便是现在的少庄主赵梦杰。 “见过俞叔叔,见过曲叔叔。”赵梦杰朝俞曲二人作揖行礼。 “哈哈哈,一转眼小梦杰都长这么大了。”俞天磊说道。 曲展鹏说道:“可不是嘛,毕竟我们已经离开山庄五年了。”五年前曲展鹏和俞天磊同时成为华中和西南地区的负责人,自那之后,就长年在外,再没回过镜湖山庄。“庄主还好吗?” “谢谢两位叔叔挂念,”赵梦杰回答:“父亲身体尚可,只是近些年来白头发多了些。” 曲展鹏心中感慨,是啊,毕竟庄主老了,他们这几个老家伙又何尝不是呢? 进门后田峻便退到赵梦杰身后一步,见几人说得差不多了,田峻适时向前,向俞曲二人见礼。十年前田峻还是曲展鹏组下的一个寻常组员,现在也已经是镜湖山庄直接统属的行动组的总负责人了,几人也少不了一番寒暄。 寒暄已毕,俞天磊和曲展鹏重新向赵梦杰和田峻介绍当前最新的情况与接下来的行动安排。 梦影无踪的老巢已经确认,毕竟整个潭州城内城外,有那么大的场地可以悄无声息地豢养两百死士的地方并不多,只不过为了做最后的确认,情报组还是牺牲了两名弟兄,好在参与确认的情报组的另外两人成功将情报带回。 麓园,潭州最大的私人园林,难怪可以隐藏这么多人。 “明天一早?行动提前了?”赵梦杰有些意外,“不是还要再集结一天吗?” 曲展鹏解释道:“尽管化妆的化妆,潜藏的潜藏,我们的目标还是太大了,晚一天行动便多一分暴露的可能。” 赵梦杰看向俞天磊,俞天磊也凝重地点了点头。 田峻问道:“那明天才赶到的兄弟们呢?他们不参与此次行动了吗?” “明天赶来的兄弟,就设在潭州通往其他各处的交通要道上吧,如果有漏网之鱼,刚好留作后手。”俞天磊向田峻抱拳道:“这包围圈的布置,就拜托田兄弟了。” 华中分区和西南分区有本就里潭州更近些,这两天赶到的大部分是他们的人,俞天磊的安排倒也无可指摘,田峻当即应下。 “明日一早,我与曲执掌各自率领三个行动组,直接向梦影无踪老巢杀去。” “至于少庄主,明日则率两个行动组居中调度,如果哪边求援,少庄主则率行动组支援哪边。” 赵梦杰如何安排才是最令人头疼的。 十年前的悲剧,俞天磊和曲展鹏不想再来一次。少庄主赵楷身死,剿灭百雀门的战绩就算再怎么辉煌,也掩盖不了这一败笔。如果行动组的组长不是二庄主赵毅,换做其他人,就算赵东阳真不追究,谁还有脸面待在镜湖山庄? 说好听些是居中调度,说难听些便是置身事外,稳坐钓鱼台。 俞天磊本以为赵梦杰会乖乖听话,没想到却结结实实地碰了颗软钉子。 “小侄不才,愿为两位叔叔前驱。” 这是争做先锋的意思,这可不好办了。俞天磊心里嘀咕,少庄主二十有二,比当年的赵楷还要大些。老庄主的来信中,也没有表达多加照看之意,难道少庄主此行是想积累威信吗?但如果有个好歹,自己作为这次行动的总指挥,肯定要算到自己头上,俞天磊一时犹豫不决。 曲展鹏劝解道:“小杰,你俞叔叔是为你好。梦影无踪手下的杀手和死士,你是和他们交手过的,还不知道这潭州城中有多少这样的杀手和死士,还不知道梦影无踪有没有其他底牌,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拿什么向庄主交代?镜湖山庄的未来怎么办?” 曲展鹏把话挑明了,现在大战在即,他不想多余绕圈子。 “俞叔叔、曲叔叔的好意,小侄子心里明白。”赵梦杰说道:“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将镜湖山庄的未来交给一个不经风霜的羸弱少庄主身上,你们便放心吗?” 此时此刻,赵梦杰很难不想到哥哥赵楷。十年前,他是否也面临相同的选择?赵梦杰知道他的答案,那个答案让他永远的失去了自己的哥哥。而十年后,他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可你毕竟还很年轻,”曲展鹏说道:“何必争这一时呢?” 第五十四章 风暴前夕(二) 赵梦杰坚持要与俞天磊、曲展鹏冲到一线,几人劝解无用,谈话一时陷入僵局。 俞天磊说道:“这样吧,小杰,你如果能在我手下坚持五十个回合,那我便允许你和我们一起行动,如何?” 俞天磊实在没有了其他办法,只有出此下策。要是五十个回合内赢过赵梦杰,让赵梦杰待在客栈不去以身犯险固然最好,要是赵梦杰坚持过了五十个回合,那也证明了他的自保能力,到时带在身边稍加留意便是,这样谁也没有话说。 赵梦杰欣然同意。 俞天磊与曲展鹏均面露诧异,这小家伙对自己这么自信吗?只有田峻面不改色,甚至还有些期待,只因为他昨天见过赵梦杰的出手。 赵梦杰和俞天磊走到客栈外的空地上,两人换上剑刃上涂了白漆的木剑,相对而立。听说少庄主要和俞执掌比试,怎么会错过这个看热闹的机会,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两人围起来。 俞天磊暗骂:“这些小崽子,真是不肯错过一次看热闹的机会。”心中转念道:“一会儿一定不要让少庄主输得太难看。” 俞天磊还在想要大概要在第几个回合击败赵梦杰,赵梦杰说道:“请俞叔叔赐教。”说罢便持剑攻来,出手便是一个“潜龙腾渊”。 俞天磊看得清楚,赵梦杰虽然来势迅疾,但多少有些冒进,龙渊剑法他不是没见过,年轻那会儿,他还多次和赵东阳相互拆招。 木剑相接时俞天磊便觉得不太对劲了,虽然冒进,但胜在迅疾,一招得先,处处争先,身上明明处处是破绽,却在迅疾的剑招中将破绽盖了过去,不给对手一点机会。俞天磊一招受制,竟然招招受制。俞天磊居然是刚一交手,便已经落入了下风。 很快便过去了十几个回合。 俞天磊一开始本是存了三分忍让之心,不想让赵梦杰输得过于难看,但现在若是再留手,输得难看的就是自己了。 俞天磊不再留手,陡然变招,他平日里擅使重剑,现在使用轻灵的木剑和赵梦杰对攻,采用以快打快的方式,一眨眼又交手了数十个回合。 “有趣!”俞天磊心想。不管他变得多快,赵梦杰似乎都能跟上他的节奏,“我倒是小看了我们这位少庄主。” 赵梦杰也很意外,似乎不管自己怎么变招,都会被对方预判到一样,时不时地还被俞天磊后发先至的招数逼退,这是他从没遇到过的。看来俞天磊叔叔很了解自己的这套剑法,不行,只有变招、再变招。 他忽然想起陈晓雨那种古怪的剑法,没有那么迅疾凌厉,却很是刁钻。赵梦杰在脑海中回想陈晓雨的剑法,心随意动,便将陈晓雨的剑招使了出来。 果然有奇效!俞天磊终于难以预判赵梦杰的出剑方式与角度,好几次都差点被刺中,只是凭借身法堪堪躲了过去。 “少庄主这是什么剑法?” “不知道,跟一个朋友学的。” 两人嘴上说着,但手上却不停地攻防,不一会儿又交手了十几个回合。 交战之中最忌气息紊乱,气息紊乱后便不能稳定出招,更容易有破绽。俞天磊引诱赵梦杰说话,便是有意打乱他呼吸的节奏。 不过他失败了,赵梦杰呼吸稳定,并没有受什么影响,俞天磊不由得对赵梦杰又高看一眼。 俞天磊再次变招,放弃之前以快打快的策略,每一击都势大力沉,以力破巧,赵梦杰硬抗了几剑,只觉得虎口发麻。 赵梦杰同样改变策略,不再硬接,而是凭借身法灵活,能躲则躲,实在躲不过便使用卸力的打法,以待时机。 赵梦杰终于找到了机会,他正准备挑剑上前攻击俞天磊左腋时,只听见“当”的一声,田峻重重地敲击金钵,说道:“第五十回合结束!” 俞天磊脸色不太好看,要是刚刚没有这身金钵,那他多半就要被赵梦杰刺中了,好在金钵敲响后,赵梦杰及时收剑,给足了他面子。 围观的人纷纷喝彩,喊道:“少庄主!少庄主!” 赵梦杰已经有不少威望了,不过都是他自己挣的,尽管他并不在意。 曲展鹏上来打圆场,说道:“少庄主天纵英才,假以时日必成剑术大家;俞兄宝刀不老,雄姿不逊当年。我看再打五十个回合,也是分不出胜负的。” 俞天磊此时已经恢复过来,朗声笑道:“今日是我败了,不过如果重剑在手,以生死相博,胜负还在未知之数。不过咱可说好了,答应你去也可以,但一定要听我安排。” “小侄敢不从命?” ----------------- 当夜,潭州城中,麓园诗雨阁内。 浓重的夜色包裹着一位少女,床榻之上,一床薄被勾勒出少女的曼妙身形,她的呼吸时而平缓时而急促,身体时不时毫无征兆地抽搐,随即又归于平静。 梦魇再一次降临。 灰扑扑的天空飘着乌云,破败的长街上雨一直下个不停,小女孩的一件单衣早已经被打湿,她蜷曲在墙角发抖,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洗的头发散落在泥泞中,她的手中紧握着一个破了半边的碗。 女孩的眼睛死盯着不远处的那道大门,那是米商张员外的府邸,同样盯着那道大门的,还有十几个和她一样的少年——天灾击碎了他们的家庭,而粮食的高价断了他们的生路,这在这个年代是极为正常的事情。 那个大门里每隔三天会放一次粥,她不能再抢不到了,三天前就没抢到,这次再抢不到的话,她多半要饿死这里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听“吱呀”一声,朱红的大门亮出一道白色的缝隙,少女赶紧立了起来,终于要放粥了! 这次她跑得比任何人更快,把那些饿鬼通通甩在了身后,然而她跑到盛饭粥的那只大木桶前时,却没有一瓢粥给她。 “你他娘的瞎了眼吗?泥水都溅到小爷衣服上了!” 于是少女的肚子便被狠狠地踹了一脚,于是少女毫无疑问地倒了下去。倒下去之前她看到了那白花花的米粥,她却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再次睁开眼睛时,女孩置身一片密林,身前是一个男孩,拉着她的手,两人不断奔跑,四周是恶狠狠的狗的叫声,仿佛下一刻就能追到他们跟前。 “哥......我跑不动了,你快走吧,别管我了。” 那还没理会他,拉着她的手继续狂奔,几颗咸咸的液体打在她的脸上,她分不清是男孩的汗水还是眼泪。 ...... “哥.......哥......” “在呢,”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了她:“我一直都在呢。” 少女终于醒来,温暖的烛火将诗雨阁映得通明,少女身后的床单已经被冷汗打湿一片。 “又做噩梦了?” “嗯” “我去取些洁净的衣服来。”少年起身,却感到少女的手突然握紧。 “哥,不要离开我,哪都不要去。” 少年坐下,说道:“我哪都不去。” 第五十五章 麓园之战(一) 樊梦从噩梦中醒来后睡意全无。 “哥,杨铭有消息了吗?”樊梦问道:“不是已经得手了吗?怎么还没回来复命?” 谢江影随口说道:“镜湖山庄不是省油的灯,兴趣得手后被缠住了也不一定。” 樊梦继续问道:“要是杨铭被抓了怎么办?” “就算真的到了那个地步,镜湖山庄得到的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 “万一杨铭来不及服毒呢?”樊梦继续追问。 “我的傻妹妹,哪有那么多如果?”谢江影继续安慰樊梦。不过他自己心里也不是很踏实,杨铭失去联系很多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局面隐隐有些超出掌控。 不止是杨铭,王顺同样如此,前日传来消息,说是正在躲避镜湖山庄少庄主赵梦杰几人的搜寻,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杨铭是一等一的用毒高手,按理来说就算毒不死别人,紧要关头把自己毒死总不成问题。至于王顺,只要他待在水里,就是赵东阳亲自到了也拿他没办法,谢江影这样安慰自己。 但是,万一呢?樊梦的话点醒了谢江影,万一呢?万一杨铭真的被抓了,那镜湖山庄岂不是可以顺藤摸瓜找到潭州来,那再找到麓园,也仅仅只是个时间问题。 麓园虽然是大本营,但根据梦影无踪的组织架构,有很多成员都不是直接联系的,现在在麓园的,不过只有那三百死士、几十个联络员还有梦影三成的杀手,力量太单薄了! 要是镜湖山庄全力一击,根本抵挡不住。但情况不明,就这样贸然放弃了经营十多年的麓园,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谢江影越想越是烦躁不已,再难入睡,索性起了床来出去巡视。各个紧要位置都有人把守,巡视了几处并没有一人懈怠,这让谢江影心中多了几分安全感。 “这两天可有什么异常吗?”谢江影向负责麓园总防务的项宏问道。 “禀报阁主,一切正常,”谢江影和樊梦常住在诗雨阁,梦影无踪内部都称呼他为阁主,“只有一件小事。” 谢江影霎时警觉,问道:“什么?” “前日有两个不开眼的江湖人士闯了进来,不过已经被我们处理了。这种情况往年也多有发生,所以就没向阁主汇报。” 谢江影瞬间心里大感不妙,这两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杨铭生死不明、王顺失去联系、麓园被人闯入,再结合早些时候收到的情报,潭州最近客商也好,江湖人士也好,都明显增多,这其中每一件事单独发生都情有可原,但现在却全部一起发生,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麓园暴露了! 项宏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江影,他不知道这么一件小事为何会一瞬间让谢江影脸色苍白,如临大敌,但他知道,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了或者正在发生。 谢江影心中大惊,最坏的打算,麓园前日暴露,那对方也已经准备两天了,随时可以动手,说不定此刻就已经围满了麓园外墙,樊梦不敢赌。 梦影无踪正面对上镜湖山庄,就算把分散在各地的组织成员全部聚集在一起,顶多也就三四成的赢面,更何况,梦影的大部分成员此刻根本不在麓园中。 来不及解释了,谢江影直接下命令:“让你的人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睡着的人全部叫醒,准备战斗!” 项宏虽然不明所以,但阁主的脸色告诉了他此事的严重性,项宏当即领命而去。给项宏下命令后,谢江影当即返回诗雨阁。 随着代表最高警戒级别的红色烟花在诗雨阁的上空绽放,东方的第一缕日光恰好刺破夜空,镜湖山庄与梦影无踪的战斗随即打响,攻守异势。 谢江影猜得不错,在他和项宏对话的同时,镜湖山庄的各个行动组已经悄悄摸到了麓园外围,等待进攻的命令——清晨的阳光就是进攻的命令。 总体的计划并没有太大的变动,只是将赵梦杰以及安排给赵梦杰居中支援的一个行动组投入了对麓园的行动,另一个行动组则由田峻统率,联合第三日赶到的人,负责外围拦截。 再具体些,则是俞天磊与赵梦杰从率两个行动组从正门突入,曲展鹏率两个行动组从后门突入,至于狭长的两边围墙以及若干侧门,则由另外四个行动组负责。 麓园毕竟只是个比较大的园林,不是真正的堡垒,最外围很容易就被突破进来了,相对棘手的还是围墙内的各种陷阱,以及和陷阱紧密配合的那些死士。 时间紧迫,麓园内部的布局、守卫分散、有没有其他隐蔽出口这些关键信息都没有弄清楚,但是赵梦杰知道,正如俞天磊所说,镜湖山庄的目标太大了,要是在搞清那些情报之前自己就暴露了,那么那些所谓的关键情报将没有任何意义。 所谓的陷阱机关,即一些紧贴墙根的陷敌坑,零零散散,很快便在镜湖山庄的人数优势下变得无足轻重。 或许是因为在最后关头看到了诗雨阁的示警信号,也或许是因为平素早已习以为常的练习,这些死士在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人的突然进攻时,居然没有被直接杀散,还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俞天磊和赵梦杰从正门突入,遇到的抵抗也最为强烈,赵梦杰也终于见识到了俞天磊重剑的威力。 俞天磊的剑的确比一般的剑厚重得多,也长得多。一般的佩剑厚不过一指,长约三尺。赵梦杰侧目看去,俞天磊的重剑厚超过两指,长将近四尺,恐怕至少有三四十斤。 重剑无锋,每一记挥斩都带着呼呼风声,每一击都势大力沉,所到之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挥动的重剑像是收割者麦子的镰刀,那些死士们根本格挡不住,手中长刀要么在中间的劈斩下连着人被斩为两截,要么被直接击飞。 与其说是用剑,不如说是用刀,用斧钺。 赵梦杰的剑法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完全不会平白浪费一丝力气。 往往看似轻轻一刺,却往往削断对方经脉,直接丧失战力。长剑以意想不到的角度挑断了对方手筋脚筋后,刚好竭力,不肯再往骨头里再进一分,像是怕卷了剑刃。一招一式,有种庖丁解牛般的优雅。 第五十六章 麓园之战(二) 当听到四面八方全是打杀声时,诗雨阁上的谢江影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麓园不仅暴露,还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围攻了,镜湖山庄的动作快得超出了他的想象。刚刚已经让项宏去将所有睡着的人叫醒,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谢江影回到诗雨阁时,樊梦已经换了身装束——头发已经束好,一身黑衣,两只手与脚上绑了缠带,佩剑别在腰间,右脚小腿外也装备了一柄短小的匕首,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镜湖山庄吗?来得真够快的,我们被包围了吧?”樊梦苦笑道。 “既然来了,就一个都别想走了。”谢江影说道:“你先撤到密道中,安全了我再叫你。” 樊梦摇了摇头,说道:“走吧,哥,咱们一起去会会他们,我不想一直躲在你身后了。” 樊梦与谢江影还没加入战斗,麓园中所剩的那两成杀手也已经与镜湖山庄短兵相接。 密道的事,只有樊梦和谢江影等少数几人知道,对于大部分人而言,缓过最开始的那阵子就已经弄清了形势——麓园已经被包围,镜湖山庄声势浩大有备而来,要想博得一线生机只有向外突围。 “嗖!”一只冷箭向俞天磊袭来,俞天磊立剑格挡。“嗖!嗖!”又是两箭,俞天磊将另外两箭格挡开后,射箭的人也出现在视线中,正是穿云箭向振豪,在武林中已经销声匿迹多年,没想到投到了梦影无踪麾下。 见偷袭不成,向振豪将转换目标,每一箭都夺走镜湖山庄的一个生命。赵梦杰怎会放任自家弟兄被人屠戮,他杀开周边死士,直取向振豪。 向振豪擅长远攻,不给赵梦杰近身的机会,一边放箭一边向后撤去。 赵梦杰每往前一步都会更加艰难,不仅是要面对更多的死士,更棘手的是,越是接近向振豪,箭矢的速度就会更快,反应的时间也就更短,自然就更凶险。 赵梦杰格挡开一只羽箭,正思考用什么方式可以更快更安全地接近对方时,只听见“咔嚓”一声,向振豪的弓已经被劈成了两半,大刀劈断对方的弓后力道不减,于是一道从左肩横贯右肋的可怖伤口便出现在向振豪身上,随即一道血柱喷射出来。 杀掉向振豪的,是从侧面突破进来的董建辉,直属于镜湖山庄第二行动组的组长。 江湖中更为常见决斗、捉对厮杀、偷袭、甚至是以多打少的围攻场景,所有的策略在当前的情形中都可能不再适用,因为这是一场八百对四百的战斗,它更像是两支军队的作战。 个人的勇猛固然重要,但在交战中心的位置意味着你将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人,如果队友不能及时跟上、如果后路被断、如果侧翼失守,每一个变化都可能会让自己身陷绝地。 镜湖山庄与梦影无踪已经陷入混战,不过好消息是,镜湖山庄在混战中稳稳占据上风。 董建辉的出现是一个标志,之前的主要抵抗力量是那三百多死士,董建辉投入战斗那刻开始,意味着麓园内的杀手已经行动起来了。 天空中绽放蓝色的烟花,梦影无踪的人知道,这是分散突围的信号,这意味着他们将彻底放弃经营数十年的麓园。 这是个艰难的决定,但谢江影不得不这么做,他与樊梦加入战斗一会儿,便直观的感受到了战场的形势。麓园四处都是打斗的声音,并且不断逼近,这意味着镜湖山庄的人不但数倍于自己,而且已经进入了麓园内部正一点点推进,再不下令突围,就一个都走不掉了。 密道的尽头只有两艘小船而已,顶多可以带十几人走,杯水车薪。 随着蓝色的烟花绽放,战场上的形势再次改观,所谓的死士,只是不怕死而已,并不是寻死,既然突围的命令已经发布,说明情形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当即便收缩战线,汇集人手,往镜湖山庄包围的薄弱处突围。 至于麓园内部的那些杀手,对形势的变化更为敏感,不少人在突围的命令发布之前,就已经在突围了。镜湖山庄虽说包围了麓园,并将包围圈不断缩小,但包围圈上并不是每个地方都有高手坐镇,面对梦影无踪各种各样的杀手,寻常人也奈何不得,只能被对方撕开包围圈逃了出去。 俞天磊和曲展鹏在包围圈上不断查缺补漏,只有极少的杀手与死士逃了出去,二人压着包围圈,一点点向麓园中心的诗雨阁推进。 北寒刀蓝青亦、狂狮铁运良、白骨精巩代柔......这些人刺杀偷袭的本事一流,但在镜湖山庄绝对的力量与人数优势下,也没什么太大用处,被逐渐缩小的包围圈一一吞噬。 在俞天磊与曲展鹏慢慢缩小包围圈的同时,赵梦杰却孤身向蓝色烟花升起的地方追去,恰好遭遇了准备往回撤的樊梦与谢江影,赵梦杰突入太多,和后续的人脱离,而梦影无踪的成员收到突围信号,大多往外围而去,此时此刻,这一小片战场居然只有他们三人。 不过是匆匆间对视了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三人的战斗一触即发。 交战十来个会合后,赵梦杰方寸大乱,不是因为不熟悉对方的剑法路数,而是太熟悉了。对面两人所使用的,正是他从小学到大的龙渊剑法!要知道龙渊剑法可是赵家的家传剑法。 “他们是谁?和赵家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会龙渊剑法?” 对面二人的龙渊剑法不见得如何高明,但胜在配合默契,进退有度,显然是经过长时间的实战练习。赵梦杰心中惊疑,手上的动作便慢了一两分,这正是交战的大忌。 樊梦和谢江影抓住时机,加快进攻节奏,赵梦杰的手臂瞬间便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与疼痛将赵梦杰拉回现实。 再分心的话,会死人的。赵梦杰强迫自己收回思绪,集中精神对敌,终于勉强稳住颓势,但也仅仅只是稳住颓势而已。 樊梦与谢江影的攻击和防守互为表里,谢江影攻击时樊梦便为其守住那些一转即逝的破绽,又或者一人攻击赵梦杰上身,一人便攻击赵梦杰下盘,赵梦杰的出招和变招虽然迅速灵活,但对方似乎已经提前预判了一样,并没有太大效果。 既然对方如此熟悉龙渊剑法,那能预判自己的出招和变招便不足为奇了。赵梦杰想到昨日傍晚和俞天磊比试时也是这种情况,当即再次变招,使出陈晓雨的那种古怪剑法。 第二次使用果然比第一次使用时更为熟练,谢江影还没反应过来,胸前的衣服便被划破,还好退得及时,只是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双方各自退开,准备再次搏杀。就在此时,镜湖山庄的后续人马赶到,梦影无踪的十几个死士也来到近前,掩护樊梦和谢江影撤离。 第五十七章 麓园之战(三) 周围的镜湖山庄的人越来越多,哪里都是敌人,樊梦和谢江影不得不退往诗雨阁。不仅只是他们,所有觉得突围无望的人都自发向诗雨阁汇集。 密道尽头的两艘船肯定载不了这么多人,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先逃出去再说。 麓园中死士、联络员、杀手原本共计四百余人,此刻汇集在诗雨阁周围的,不过一百来人,而且还在不断减员。 谢江影当机立断,打开密道,让剩下的所有人进入诗雨阁。除了留下一只小队留下争取时间外,其余人悉数进入密道。 “你怕死吗?”谢江影向项宏说道,“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项宏满是血污的脸上满是决绝,说道:“哈哈哈,小人已经多活了五年,如今也算是死得其所,两位阁主保重。” “还有什么心愿吗?” 项宏沉默了一下,说道:“替我向老阁主问好,如果可以的话,去看看我的父母,五年前离开泸州后,就再没回去过了。” 没有人是天生的死士。这些死士,要么是用各种手段从牢狱中弄出来的死囚,要么是从各种天灾人祸中招募的青壮流民,经过严苛的训练,最后成了只会服从命令的杀戮机器。 谢江影郑重说道说道:“如果我能活着出去的话,一定办到。”谢江影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逃出去。 项宏领着一队死士,转身走了出去,在他身后,诗雨阁内的地道通道的大门缓缓落下。 俞天磊、赵梦杰、曲展鹏已经将包围圈推进到诗雨阁,虽然有几十人冲了出去,但外围还有田峻,他们并不担心。除了突围出去的几十人还有收缩到诗雨阁中的百余人,其余人均已经被镜湖山庄悉数歼灭。 在他们看来,收缩到诗雨阁中的这百余人,也不过是作垂死挣扎罢了。为了减少伤亡,并没有直接强攻。 包围圈推进到近前,赵梦杰发现不太对劲,退到诗雨阁的差不多一百人,为什么只有二三十人守在门外,其余人去哪了? 赵梦杰向俞天磊讲了自己的疑惑,俞天磊想了想,无非两种情况,一是剩下的人在准备什么秘密武器,要么诗雨阁中另有通道,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必须尽快攻进去才好。要是在准备什么武器,总不能任凭对方顺利地完成准备,要是诗雨阁中另有通道,更应该尽快攻杀进去,尽可能多的截留敌人。 俞天磊当即下令强攻。 项宏倒了下去,被赵梦杰一剑洞穿。他带领的那队死士,也如同他一样倒了下去。几百人同时出手,这几十人如何招架得住。没有一人投降,死士全部变成了死尸,也算是求仁得仁。 诗雨阁的大门终于被打开,然而里面的人如同蒸发了一样,全部消失了!第二种可能应验了。 俞天磊当即下令,留三百人在此处待命,其余人等,与田峻率领的人马会合,以麓园为中心,向周边三十里搜寻,势必要找到这些漏网之鱼。 俞天磊叹息:“着实可恶!煮熟的鸭子居然飞了!”他将重剑狠狠地拄向地面,就在此时,重剑下的青砖应声而裂,将剑挪开后,竟露出一个黑森森的小洞来。 赵梦杰和曲展鹏还在四处找寻着开启密道的机括,俞天磊说道:“不用费那麻烦事儿了,你们且退到我身后来。” 赵梦杰和曲展鹏知道,这是打算直接来硬的了。 赵梦杰和曲展鹏退到俞天磊身后,俞天磊蓄力横扫,一剑下去,将诗雨阁一楼的地砖悉数掀飞,一个方方正正的地道入口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曲展鹏当即准备跳进去,赵梦杰和俞天磊却一人从一边拉住了他。 “曲叔叔,当心有机关。” 曲展鹏一拍脑袋,说道:“是我冒失了。” 三人正商议对策时,一个年轻人自告奋勇地走了出来:“让我去探探路吧。” 此人正是曲展鹏麾下的廖正宇,有小鲁班之称,不善杀伐,却是精通各种机关暗器的能工巧匠。俞天磊几人没有异议,为了安全起见,让另外两个剑术高手和他一起探查。 曲展鹏说道:“万事小心,不可勉强,实在不行就退出来,这些混蛋跑不到哪里去。”三人点了点头,便走下了地道。 赵梦杰等三人守在出口,准备随时接应廖正宇一行人。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后,诗雨阁附近的地面隐隐震动,赵梦杰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俞天磊同样感受到了地面的异动,当即让待命的三百人远远避开。 忽然,廖正宇被另外两人架着从地道出口中跳出,说道:“跑!” 曲展鹏厉声问道道:“怎么回事儿?” “水!水!水来了!”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三人刚跳出地道口,诗雨阁附近地面的震动更加强烈,一股洪流瞬间从地道口中涌出,来势凶猛,还好俞天磊已经提前让众人散开。 麓园本就地势平坦,处在一片低洼之地,这三百人要是不能迅速撤离,还不知道要死伤多少。赵梦杰几人接应到廖正宇三人后,当即施展轻功,迅速远离诗雨阁,并下达尽快撤离麓园,转到高处的命令。 赵梦杰几人前脚刚离开,那洪流便将诗雨阁彻底冲倒,镜湖山庄撤退后,麓园很快便成了一片泽国。 赵梦杰几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麓园被一点点淹没。 曲展鹏说道:“真是太歹毒了。” 俞天磊有些不甘,说道:“他娘的,哪里来的那么多水?” 俞天磊点醒了赵梦杰:“湘江!是湘江!” 如果地道的出口靠近湘江,梦影无踪的残部出了出口后,再引湘江水倒灌,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想明白了其中关节,赵梦杰当即准备去往湘江江畔支援。 田峻在外围的包围分散到了各处,湘江上不一定有足够的人手,不管梦影无踪是要顺流北上长江,还是往南逃亡湘州,不一定能拦得住。 然而他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太晚了。现在不管是往南还是往北拦截,都已经太晚了。他们已经在诗雨阁耽搁了太多时间,再加上湘江水倒灌麓园给他们造成的阻滞,从他们将包围圈推进到诗雨阁那时开始算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能抓住的敌人早已经抓住,已经冲破包围圈逃离的敌人,现在也无从追起。 镜湖山庄对梦影无踪的突袭已经结束,赵梦杰几人在麓园边上的一座小山上,看着麓园变成一片泽国,就算知道了从地道逃出的那将近百人的撤退方向,他们现在也来不及赶去支援,只有等田峻的消息。 下午时分,田峻果然派人传来消息,两艘小船一共载着二十几人突破包围,向北往长江而去,另有几人跳出包围圈,一共造成了二十人的杀伤。除此之外,不管是从麓园突围的,还是沿着湘江岸边准备潜逃的,一共一百二十人,格杀一百零七人,生擒十三人。 在赵梦杰一行人进攻麓院的当天,镜湖山庄的其他分部也纷纷行动起来,仿照赵梦杰的做法,利用梅花图案引诱梦影无踪成员,再各个击破,这当然不是对所有杀手都管用,但对镜湖山庄来说,足够了。 直到两天后,武林各处出现了一种新的梅花印记——那是血红的梅花,血红的梅花印记出现后,梦影无踪残部放弃了之前的联络方式,陷入了蛰伏。 经此一役,梦影无踪元气大伤,整个组织结构被彻底破坏,死士团全军覆没,联络员十不存一,杀手成员陨落大半。而镜湖山庄,死伤不到一百,可谓完胜。 至此,本次镜湖山庄对梦影无踪的突袭已经宣告结束。镜湖山庄用他特有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谁才是当今江湖的主人。 第五十八章 误入草堂 麓院之战交战正酣之时,千里之外的金陵,陈晓雨还在逃命。 陈晓雨将花熙然从花舫上救走后乘着半截迅速向距离较近的南岸,楚青曼显然没准备就这样放任他们离开,很快便追了上来。 陈晓雨有些吃惊。 首先是花熙然,这位公子哥居然有着不错的轻功,即使胸口受伤了,在这半截桅杆上居然还能保持平衡,不用陈晓雨分神管他。跳上桅杆后花熙然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会轻功。” 陈晓雨解下自己最外面的那件单衣扔给他后,便专注“驾舟”,不再分神。 同样令陈晓雨吃惊的是楚青曼,他和花熙然逃离花舫不过是片刻的事,转眼间楚青曼就已经从身后追来——不过这次是穿衣服的。 楚青曼的同样轻功了得,陈晓雨和花熙然好歹还借用了半截桅杆,从身后追来的楚青曼竟然直接是踏浪而行。眼看就要被追上,陈晓雨再次加速,总算是在被楚青曼追上前上了北岸。 楚青曼孤身追来,江心的大船一时也无法赶到,陈晓雨将花熙然放在一旁,便拔剑相对。魔教圣女也好,女罗刹也罢,一直被追着跑终究不是办法,要是能在这里把对方解决了,那八百两的赏银就有着落了。 是的,形势稍微好些,陈晓雨又开始惦记着拿眼前的这人换钱了,管她是魔教圣女还是女罗刹,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 楚青曼没想到陈晓雨居然不逃了,也有些意外。说道:“你倒是有几分胆气,可惜就要死了。”说罢也不等陈晓雨说些什么,便持双剑攻来。 陈晓雨小声嘀咕了一句:“悬赏是要死的还是活的?完蛋,忘记了。” 楚青曼这次真觉得被轻慢了:“居然不把姑奶奶我放在眼里。” 两人三剑随即缠斗起来。 陈晓雨第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对手。 楚青曼攻势绵密,一剑紧挨着一剑,陈晓雨想以快取胜,对方却似乎每一招都比他更快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陈晓雨迅速后退,拉开距离,随即跃身飞砍,化剑为刀,双手持剑,使出一记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企图以力取胜。楚青曼侧身躲过,忽然左手长剑一挽,变为反手剑,陡然变招,刺向陈晓雨咽喉。 陈晓雨回剑来救已经来不及,当即长剑拄地,借力转动身体,避开要害。楚青曼随即长剑下劈,陈晓雨此时身体尚半悬在空中,眼见头顶利剑劈来,赶紧回剑挡在身前,然后便被打在了地上。 “完蛋,打不过。”陈晓雨这才知道自己不是对手,难怪陆判官、周语安等人都死在她的剑下。 陈晓雨挥剑砍腿,攻击楚青曼下盘,楚青曼双剑格挡,转而将陈晓雨挑飞。陈晓雨乘势再次拉开距离站定,等楚青曼准备再次攻来时,陈晓雨喊道:“等一下!” 楚青曼本就处于上风,身后又是即将靠岸的花舫,换言之掌握着绝对优势。所以当陈晓雨喊出等一下后,她竟真的停了下来,因为她根本没有想过陈晓雨和花熙然还有任何可能逃跑,她也不相信陈晓雨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然而下一刻她便后悔了。 陈晓雨的确没有玩出什么花样来,他采用的不过是最古老、最原始、同时也是最有效的方式:撩沙入眼。这里是长江南岸,又是盛夏时节,江岸边的泥沙细碎又松软,这才给陈晓雨可乘之机。 防不胜防!楚青曼虽然反应足够快,但眼睛还是进了几颗沙子,处理起来不过片刻的事情,不过也就是这处理片刻,陈晓雨挽起受伤的花熙然又逃了。 “卑鄙小人!”楚青曼骂道:“从来都只有我楚青曼暗算别人,没有人暗算我楚青曼的。” 楚青曼甩开身后花舫,继续朝陈晓雨二人追去。 “别让我逮到你!” 花熙然已经基本丧失行动力了,勉强提着一口气和陈晓雨渡过长江后,他已经走不动了,现在二人奔逃,他只能任由陈晓雨搀扶着。月光时有时无,身后的楚青曼穷追不舍。 “少侠,把我放在这里,你自己逃命去吧。”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救他的是谁,也更别说对方名字,“这样下去我俩都活不成。”花熙然脸色越发苍白。 陈晓雨说道:“还没到那个地步。要是现在就把你扔在这里,我何必将你救出来呢?” 花熙然正欲开口,陈晓雨打断了他:“别说话了,你流血太多,太虚弱了。” 陈晓雨不是没有想过放下花熙然独自逃命,对他来说,不过是受了花熙然一顿酒而已,做到现在这个程度,他已经问心无愧了。能救则救,实在不行,还是自己小命重要。现在之所以没有抛下花熙然,只是他觉得还没到真正的生死关头。 楚青曼越追越近,陈晓雨带着花熙然一头扎进了一处灌木中。一丛丛的灌木荆棘成功减缓楚青曼的速度,当然,与此同时也减缓了陈晓雨和花熙然的速度。 “你是谁?”花熙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是我父亲找的你吗?” “在下陈晓雨,赏金猎人。”陈晓雨一边展开荆棘和挡路的树枝,一边说道。 “为什么要冒险救我呢?”花熙然很是疑惑,他回想了许久,确认自己的确不认识这个叫陈晓雨的年轻剑客。 陈晓雨说道:“因为一顿酒。” 花熙然早已记不清了,因为他请人喝酒的次数实在太多,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因为一顿酒冒死相救。 灌木尽头出现一个草堂,外面围有篱笆,其中隐隐有药香传来,陈晓雨看了看奄奄一息的花熙然,最终越过篱笆,闯进了小院。 院子中用簸箕摆放着不同的药材,草堂前的火炉燃得正旺,火炉上正煨着药,刚刚的药香便是从这里传来。 就在陈晓雨刚刚翻入篱笆之时,草堂之中的烛光一下子熄灭。 “有高手!”这是陈晓雨的第一反应。 陈晓雨东抓西闻的,忙活半天总算找到了三七和大蓟两味用来止血的药材。他和公孙在山里混迹了十几年,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陈晓雨正欲离去时,楚青曼已经赶上来了。 楚青曼立在篱笆上的一根树桩上,大笑道:“跑啊,继续跑啊,我看你们还能跑到哪里去。” 陈晓雨看了一眼已经昏迷的花熙然,叹道:“对不起了,花公子。”他已经做好了独自逃亡的准备,没办法,实在打不过。 第五十九章 再遇故人 陈晓雨已经做好了再次逃亡的准备,但逃之前,也免不了一场恶战。 正准备动手,草堂内却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几位请到别处去打吧,莫要毁了老夫的药园。” 声音并不大,但即便相隔那么远,甚至连门窗都没有打开,就能让陈晓雨感到对方就像在自己耳朵边说话一样。 “哪里来的老家伙,管到姑奶奶我头上了,乖乖躲在房间内吧,不然连你一起收拾了。”楚青曼对草堂内的警告视若无睹,就要用强。 这时草堂的大门忽然打开,一根桂枝飞出,直向楚青曼而去,陈晓雨只看到一道残影。 楚青曼冷笑一声,准备挥剑格挡开,然而当她的剑触碰到那根小树枝时,却发现居然无法拨动那根小树枝分毫。 一根树枝,却像是山岳那般沉重。 树枝转瞬间已经突破楚青曼的双剑,速度丝毫不减。楚青曼赶紧侧身躲闪,还是慢了一分,只听到“噗”的一声,那截桂枝瞬间刺入楚青曼的左手手臂。 楚青曼吃痛,左手长剑咣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陈晓雨下巴都惊掉了——这是多么恐怖如斯的内力!就算是自己的师父公孙忘忧也做不到吧。 楚青曼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草堂大门,不一会儿,草堂中走出一人,月光之下,只见其人须发花白,气度从容,像一个老神仙。 陈晓雨心想:“这才是高手嘛!” 看清来人后,楚青曼反而笑道:“哈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陆大哥。” 陈晓雨如坠冰窟,他俩认识,她还叫他大哥,原本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到头来全是一场空吗?但楚青曼那么年轻,为什么叫眼前的这个老头大哥呢? 陈晓雨实际上对楚青曼一无所知。他知道魔教有圣女,但也是早些时候从花熙然的口中才得知,魔教圣女便是楚青曼,而陈晓雨知道的,也仅仅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那位陆大哥并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向前,顺带从身边的簸箕中取了一株草。 陈晓雨立在那里,无法动弹,那个老头每前进一步,彷佛都带着极大的威压。 “输给陆大哥不算丢人,小女子这就走!”说罢,楚青曼竟然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去。 陈晓雨有些不敢相信,就这样?获救了吗? 楚青曼刚离开,那股浓重的杀气和威压便一下子消失殆尽,彷佛刚刚只是陈晓雨的幻觉,好像眼前的人只是个寻常老头,只有他背上的丝丝冷汗知道刚刚的氛围有多么恐怖,陈晓雨确信,刚刚只要他有任何异动,那株草便会像之前刺向楚青曼的那半截桂枝一样,刺向自己。 老人对陈晓雨说道:“年轻人,你们也速速离去吧。” 看来对方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陈晓雨上前作揖道:“请前辈救救我的朋友吧,他快不行了。” 现在再扶着花熙然到金陵城去,还要现找大夫,不知道还来得及不,事已至此,陈晓雨还是想尽一下他最后的努力。 老人面露难色,陈晓雨只当是对方有什么难言之隐,毕竟老人功力如此之高,真要拒绝自己也犯不上此番作态。老人犹豫之间,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问道:“陈晓雨?” 草堂中一盏红色灯笼走了出来,灯笼之后,是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 陈晓雨一眼便认出了她:“杨羽芊?你怎么在这儿?” 蓉城城隍庙一事之后,杨羽芊无端牵涉其中,伤好之后不告而别,没想到两个多月过去了,他们又以这样的方式,在金陵重逢。 严格说来,杨羽芊和陈晓雨并算不上是朋友。在蓉城的城隍庙一事中,不管陈晓雨和赵梦杰有怎么的目的,他们都欺骗了他,虽然可以肯定他们一定不知道神像机关的存在,但她的病人们却因陈晓雨和赵梦杰而死,自己也因陈晓雨和赵梦杰的行动而受伤。 但是话说回来,在她受伤后,陈晓雨和赵梦杰到底没有放弃她——他们本可以那么做的。就算是面对那些死士的围追堵截,也没有扔下她不管。 就像今天一样,到了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陈晓雨依然没有扔下花熙然,这样的人毕竟不多。 更何况,她本身就是一位医师,哪能放任病人死在眼前呢? “先把患者扶进来。”杨羽芊把草堂中的烛火重新点燃。 “原来小友和杨医师认识,老夫失礼了,快请进,快请进。”老人尴尬又客气,赶紧招呼陈晓雨进入草堂,陈晓雨一下子有些适应不过来。 将花熙然放在床上后,杨羽芊举灯过来检查他的伤势。 “花熙然?怎么会是他?”杨羽芊很是吃惊。 “怎么了?”陈晓雨问道:“你们认识。” 杨羽芊点了点头,说道:“他父亲上个月请我出诊,那时候便见过他。今日早些时候,更是有一群武林人士来到此处,说是奉花老爷子的命令,寻找失踪的花熙然的下落。” “他要紧吗?”陈晓雨问道。 杨羽芊把被子重新放回去,说道:“没什么大碍,就是血流得多了些,晕过去了。没伤到心脏肺腑,你放心。” 确认花熙然无碍后,陈晓雨三人到厅堂中坐下,此时长江方向隐隐有打杀声传来,陈晓雨第二天才知道,那是寻找花熙然的武林人士以及一心为子报仇的周卫风和楚青曼的人马打了起来。 远处的打斗声远远不如眼前的老人随口说出的一句话来的震撼强烈。 “老朽陆鸣。” “嗡嗡嗡。”陈晓雨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 眼前这位须发尽白的老人,居然便是陆鸣——那个二十年前,带领整个中原武林击退魔教,打败魔教前任教主的陆鸣! 这样的传奇人物,居然被自己遇见了,还是活的!陈晓雨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他听师父说过太多关于陆鸣的事迹,一朝得见,好像手脚和嘴巴都不听自己指挥了一样。手脚不知道放哪,嘴巴也突然间连话也不会说了。 现在的江湖第一人是谁,或许还有争议,但在二十年前,必然是陆鸣。 第六十章 父女 陆鸣,何许人也?十七岁出师,只用两剑便胜了名噪一时的江南三侠;二十二岁孤身横穿大漠,便剿了瀚海十八豪杰的老巢;二十五岁英雄救美,娶了当时的江湖第一美人温安萱;三十岁与赵东阳合力,解了镜湖山庄解百鬼围庄之局;三十五岁时联合南北各豪杰,一举击退了来犯的魔教;而后功成身退,携妻女归隐。 以上这些,陈晓雨早已经听公孙给他说过了无数次,所以当陈晓雨在陆鸣面前把这些旧事绘声绘色地再说一遍时,连陆鸣本人都有些茫然,怎么这小子比自己还熟悉自己的事情。 当然,这其中既免不了当时公孙给陈晓雨说时的添油加醋,也少不了陈晓雨临场发挥的艺术创作。 陆鸣耐心地听陈晓雨说完。 杨羽芊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陈晓雨,陈晓雨说的这些关于陆鸣的武林轶事,她知道得大概比陈晓雨还更多些,而陈晓雨不知道是从哪个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其中的夸张之处,自不必多说。 陈晓雨终于说完了,问道:“陆老前辈,这些都是真的吗?” 看得出这个后身对自己很是崇敬,想想自己当年对那些武林前辈,不也是如此吗? “前面多有偏颇夸大之嫌,”陆鸣说道:”至于退隐,不过是旧疾复发而已,力有不逮,否则我刚刚何必放走那个魔教妖女?” 陈晓雨讶然,原来刚刚,并不是刻意放走楚青曼。 “前辈......”陈晓雨试探说道:“前辈还好吗?” 陆鸣平静说道:“击败楚金鹏,也是需要些代价的。” 陈晓雨想:这难道就是陆前辈来找杨羽芊的原因吗?这时只听到两声轻咳,厅堂后走出一个年轻女子来。 少女素衫罗衣,她的肌肤比月色更苍白冰凉,长发与素衫被晚风轻轻吹动,像是会随时飞走的蝴蝶。步履轻盈,像是踏在雪上,每走一步都给人一种快要摔倒的感觉,让人心中生出一种想迎上去扶住她的冲动。 杨羽芊果然上去扶住了她,关切问道:“柳伊妹妹,你怎么醒了?”来人正是陆鸣之女陆柳伊。 杨羽芊一边扶陆柳伊坐下,一边怨怼的瞪着陈晓雨:不是你个大嘴巴,能把我柳伊妹妹吵醒? “不碍事的。”陆柳伊疑惑地看向陈晓雨。 在杨羽芊的介绍下,陈晓雨和陆柳伊才算相识。一番长谈,陈晓雨的诸多疑惑也终于解开。 首先是杨羽芊为什么会在金陵,陈晓雨没有追问杨羽芊不告而别的事情,虽然是无意的,但当初毕竟把她无端牵涉进来,还因此负伤。 据杨羽芊自己所说,从蓉城分开后,她之所以来金陵,是为了找一个朋友的下落,路过这里时,发现不远处的村庄在有疫病,为了方便治疗,便在村庄南面的草堂中住下了。 草堂原本是一位乡绅的产业,乡绅为了感激杨羽芊的治疗,便将草堂送给了杨羽芊,杨羽芊没个住所也不方便,便答应暂时借住在乡绅的草堂,于是这里便成了杨羽芊的药堂。 偶尔也会去金陵城出诊,比如为花熙然的父亲花景瑞治疗偏头痛。 至于陆鸣和陆柳伊,则是听江湖朋友说起杨羽芊的医术非凡后,千里而来。 陈晓雨原本以为前来求医的是陆鸣,毕竟早些时候刚知道这位老前辈在当年与魔教教主楚金鹏的战斗中受了不小的伤,然而没想到真正身患重疾的却是她的女儿陆柳伊。 “想不到吧,我年不过二十,父亲带我寻访了无数名医,最后的都是无可奈何。”陆柳伊自嘲道。 几人本就围桌而坐,相距不远,陆柳伊每每开口说话时,陈晓雨都能感受到淡淡的中药味。 原来陆柳伊母亲的家族中,遗传有一种怪病,男孩自十六岁后,女孩自十四岁后,便时不时地会昏厥过去,刚开始时只是晕厥片刻,随着年龄的增长,晕厥昏迷的时间便越来越长,直到某一天,便永远不会再醒过来。 陆柳伊的母亲便是被这种怪病早早地夺去了生命。 尽管整个家族百年来不遗余力地研究治疗方法,但终究进展缓慢。一般人能活过四十岁的人都很是罕见,大部分人往往三十几岁便逝世了,也有不少人连三十岁都活不过。 至于陆柳伊,比之其他人症状还要更重些。 陆鸣这位老父亲,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就这样离去呢? 所以陆鸣这些年带着陆柳伊遍访名医,不放弃任何希望,所以他虽然不过是五十有五的年纪,头发胡须早已花白。旁人道是仙风道骨,只有他知道,那是多少个不眠的日夜。其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 听闻陆柳伊此言,谁能不伤感惋惜? “柳伊妹妹切莫气馁,总归会有办法的,我已经有些眉目,只是还需要时间。”杨羽芊安慰道。 陈晓雨附和道:“是啊,陆姑娘,一定会有办法的。” 陆柳伊叹道:“哎,我倒还好,只是辛苦了父亲。” “杨医师说有办法,便一定会有办法的。”陆鸣故作笑容:“要相信杨医师嘛,这段时间晕厥的频率不是已经降了些吗?”陆鸣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下去,要是他自己先垮了,那女儿怎么办?当初经历过的事情,他宁愿死也不想再经历一遍。 杨羽芊不想让众人继续沉浸在这个悲伤的问题上,转而问陈晓雨:“对了陈晓雨,你怎么被这个魔教圣女追得到处跑?” 陈晓雨便将自己“赏金猎人”的经历娓娓道来。 陈晓雨说完后,陆鸣忽然感叹道:“都是老夫的错,当年要是一剑将她杀了,就干净了。” 楚青曼的事儿,也算是武林中的一桩秘辛了,陆鸣恰好了解其中一部分,因为那部分本就与他相关。 陆鸣的思绪回到了遥远的过去:“二十年前,魔教侵入中原,染指江南前,她便是楚金鹏派来的卧底,老夫那时虽然识破了她的身份,但念其年幼,终究没忍心痛下杀手,只是将其囚禁起来。” 陆鸣哀叹:“哎,没想到竟然被她逃了出去,为非作歹这么多年,都是老夫一人的过错。” 陈晓雨没反应过来,年幼?卧底?陈晓雨问道:“陆前辈,这个楚青曼,到底多大年纪。” “她当时潜伏到老夫身边时,已是二十三岁,如今二十年过去了,自然是四十三。”陆鸣看着陈晓雨惊掉的下巴,说道:“老夫知道你在疑惑什么,只是那魔女用了何种法子,让她现在看上去还是不到三十的摸样,老夫委实不知。” 吃惊的何止陈晓雨,要是躺在床上的花熙然知道的话,恐怕会立刻跳起来。 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尽管陈晓雨并没有见过别的女人的胴体,但他知道那副胴体的主人绝不像是四十三岁。 但陈晓雨相信陆鸣并没有理由骗他,想想楚青曼可怖的内力,陈晓雨已经有几分信了。 “我听说过一种西域秘法,据说用大量的名贵药材调制成药浴,每晚泡一个时辰,便可以延缓人容颜的衰老。”杨羽芊说道:“当时只觉得是无稽之谈,现在看来,或许真有这种秘法。” 听闻此言,陈晓雨已经相信了七八分,只是太匪夷所思,不仅是她,连杨羽芊和陆柳伊都有些不敢相信。 陈晓雨安慰自己:“败给了一个有四十多年功力的老妖婆,倒也不算丢脸。” 第六十一章 指教 说完自己“赏金猎人”的光荣事迹后,杨羽芊饶有兴致地问道:“赏金猎人,你缺钱吗?” 想到有位武林前辈在此,陈晓雨当即从怀中取出那块红玉麒麟放在桌上,说道:“不瞒几位,我陈晓雨自幼和被师父一手带大,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唯一的线索,不过是这块玉佩罢了。这次来金陵,便是因为听说这块玉佩可能的雕刻者王粲在金陵附近。” 陈晓雨笑道:“这不原本想去月牙酒馆找人打听,这不钱不够被人赶了出来,这才当上了‘赏金猎人’。” 除了陈晓雨,其余几人的目光都在那块红玉上。 “好美。”陆柳伊说道。 杨羽芊神色复杂,陈晓雨倒是坦诚,但是她却说谎了。她来金陵城根本不是为了找什么朋友,她在金陵城能有什么朋友?这里不过是她的伤心地而已。 陈晓雨望向陆鸣,问道:“陆前辈可曾见过这块玉佩?” 陈晓雨只是随口一问,本就没有抱太大期望,哪知陆鸣回答道:“老夫的确见过,只不过上次看到它时,它还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陈晓雨彻底坐不住了,激动地站起来问道:“敢问前辈,是在哪里见到的?” “楚青曼的住所。” 陆鸣语气平常,在陈晓雨那里却宛若惊雷:楚青曼、魔教圣女、陆鸣、王粲、红玉麒麟......陈晓雨的呆呆地坐了回去,他脑子此刻乱成了一锅浆糊,难道刚刚那个快要把自己杀死的魔教妖女、凶名赫赫草菅人命的女罗刹,竟然有可能是自己亲人? 这玩笑开大了吧? 探寻自己的身世,这本是陈晓雨走入江湖的初衷之一。他想过或许自己的身世永远成谜,无法解开;或许当初父母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或者被仇家追杀,以至于不得不将自己遗弃在山林中;又或者虽然找到了父母,但他们早已经仙逝...... 陈晓雨一直认为自己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心理准备,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他的父母尚在人世,而且还是个草菅人命的江湖败类、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那他该怎么办? 从前没有想过,但他现在不得不面临这个问题。 陆柳伊质疑道:“爹爹不会看错了吧?璞玉未经雕琢,和最终的成品往往相去甚远,爹爹怎么如此笃定?”陈晓雨也有此问。 “不会的。”陆鸣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并没有注意到陈晓雨的异样,“璞玉虽然没有经过雕琢,但玉石的纹理却不会改变。” 杨羽芊安慰道:“即便这红玉雕琢前真是楚青曼所有,那也不能说明什么,谁知道她后来是否将璞玉转送了别人,或者被人夺走呢?” 陈晓雨双手撑在桌上,说道:“我知道,容我静静。” 抛出这个重磅消息的陆鸣反而没有过多解释,他知道,许多事情,如果当事人自己想不清楚,别人再怎么劝解也没用。 几人散去后,只留有陈晓雨一人在厅堂中。半个时辰后,杨羽芊将被子铺盖抱来时,陈晓雨还是那个姿势。 夜幕沉沉,乌云将月色完全遮蔽,凉风习习,将院子中各种中药混杂到一起的味道吹来,陈晓雨的思绪被拉到遥远的过去,那是和师父公孙忘忧在山间采药打猎为生的日子。 某一天午后,破旧的木屋中,陈晓雨独自一人在木屋中等待师父去卖药回来——他在前一天的采药活动中扭伤了脚,没有和公孙一起去镇上。 但陈晓雨并不打算乖乖待在床上。 他一只手杵着拐杖,用仅能活动的一只脚东蹦西跳,直到他当时唯一的玩具,那只师父给他制作的竹蜻蜓,飞上了房梁上。 于是他便发现了那口森然的古剑,于是公孙回来时,只看到一个跛着脚,把剑举过头顶,跪在地上的小男孩。 这便是陈晓雨学剑的起点。 正如当初决定走入江湖一样,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人强迫,也没有任何人阻挠。 天光熹微,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一点点的鱼肚白,陈晓雨的内心有种澄净空明的感觉。就算自己的父母真是坏蛋又怎样呢?自始至终,只有我陈晓雨决定我将是怎样的人。 玉佩和父母的事情肯定要继续追查,这是毋容置疑的,与其在找到父母确切消息前就犹豫不定,不如想想怎么提高自己本事,不然后以后再次遇到楚青曼时,凭什么向楚青曼要线索? 第二天一早,顶着熊猫眼的陈晓雨便宛如一个跟屁虫一样跟在陆鸣身后,殷勤得不行。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喂马劈柴,陆鸣要做什么都抢在陆鸣前面去完成。 杨羽芊和陆柳伊本有些担心陈晓雨,现在看来,陈晓雨并没有陷入消沉,反倒是像脑子坏掉了一样,直到陆鸣实在忍受不住,问道:“陈小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陈晓雨突然跪下:“陆前辈,教我剑术吧。” 果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面对陈晓雨的软磨硬泡,死缠烂打,陆鸣实在招架不住,要不是为了放心不下陆柳伊,陆鸣早就躲得远远的去了。 倒不是陆鸣有意藏私,像陈晓雨这样重情义的后生晚辈,他还是很喜欢的。 但他已经退出江湖,如今携带陆柳伊四处求医,本就是秘密进行,要知道自二十年前与魔教那一战后,他的内伤至今未愈,能避免的麻烦自然要尽可能地避免。 昨晚本来不准备出手,只是一旦放任陈晓雨和楚青曼在小院中交手,谁胜谁负不说,许多给陆柳伊准备的药材就要全毁掉了。 要是现在教陈晓雨剑术,不是等于向江湖宣告自己的回归吗?而自己的剑法,对这个少年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呢?那些与自己结仇的仇家,会不会将陈晓雨当成新的复仇目标? 陆鸣只有采取相对折中的做法。 “老夫一把老骨头了,教人学剑这种体力活是干不来的。不过你要是愿意,就让老夫见识见识你的剑法,从中完善些许,倒是老夫力所能及的事情。” 陈晓雨大喜过望,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说道:“谢谢前辈。” 院子中的药材和研磨器具被一一搬开,露出大片的空地,陈晓雨和陆鸣站在院中,蓄势待发。 杨羽芊和陆柳伊从草堂中搬来两张凳子,手中是村民早些时候送来的西瓜,二人坐在屋檐下默默的当个吃瓜群众。 第六十二章 忘忧七式 自陈晓雨来到草堂后,草堂热闹了许多。 陈晓雨和陆鸣在小院中各自站定,摆开阵势。 虽然之前便见识过陆鸣以半截桂枝做飞刀,毫无征兆的射向楚青曼,但现在看着两手空空的陆鸣,陈晓雨还是忍不住问道:“陆前辈,晚辈不足以让你动用兵刃吗?” “当然不是。”陆鸣从院子的篱笆中抽出一根竹枝,说道:“就这样吧。” 软而纤细的竹枝在随着陆鸣随手一抖,便立刻变得笔直,战斗一触即发。 面对已经成名几十年的陆鸣,陈晓雨自然不敢大意,全力以赴。陆鸣只是一动不动地在那站着,陈晓雨感觉自己眼前非仿佛是一座山岳,昨晚那种熟悉的肃杀感又回来了,彷佛你只要露出一个破绽,便会横死当场。 陈晓雨身形宛如鬼魅,剑法与步法相互配合,只在原地留有一道残影,便瞬间拉近和他和陆鸣的距离,只是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一个拔剑横斩,然而出剑的速度却比他的身形更快。 陆鸣不退反进,一口真气灌入竹枝中,就在陈晓雨的剑即将触及自己之时,在最后关头将竹枝挡在身前,佩剑与竹枝相接,却发出金石撞击般的声音,陈晓雨的蓄力一击,只是在竹枝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 陆鸣也不过是寻常一击,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白云盖顶直劈而下,陈晓雨横剑格挡,竹枝尖端的部分却瞬间弯曲,携带着二分残余剑气,直接在他的背上留下一道红印。连皮肉都未伤及,却让陈晓雨感受到一股火辣辣的疼痛。 这一击看似平常,但陈晓雨知道,如果换做是软剑的话,他的背后早已经皮开肉绽。 如果说利用竹枝的柔软将攻击到陈晓雨后背是取巧,那控制真气灌输范围,将竹枝下半部分变得如剑一般有形有质,而上半部分保留竹枝原本的韧性,这种对真气精确的控制,简直已经到了巧夺天工的地步了。 这仅仅只是开胃小菜,两人随即进入正式的比试。 如果说陈晓雨形如鬼魅,那陆鸣就是状若神明了。 昨日与楚青曼交手时,陈晓雨虽然自认为打不过,但如果仅仅只是自保与逃跑的话,他认为自己还是可以应付的。 但现在面对陆鸣,陈晓雨只感到丝毫没有招架之力。不管出剑多快,不管从哪个角度出招,彷佛全然被陆鸣看穿了一样。陈晓雨感到自己身边围绕了无数个陆鸣,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看穿,而对方一个后发先至立刻就能制服自己。 这种感觉已经很遥远了,只有在很久以前刚跟师父学剑那会儿有过。 “这里速度太慢了。” “这里力度不够。” “这里要再往前些。” “这里要留两分力。” 陆鸣一边收拾着陈晓雨,一边指点着他的剑招。每说一句话,陈晓雨身上便多出一道伤痕。 不得不说,陈晓雨学得很快,陆鸣指点过一次的剑招,第二次出手时,便不会再犯同一样的错误。 陆鸣心中暗暗吃惊,这年轻人的悟性也太好了吧,上一刻刚提示的剑招,马上便可以修正后再次用出来。 随着战斗的进行,陆鸣的话越来越少,而陈晓雨手中的佩剑挥舞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灵活。 陈晓雨现在的感受很奇怪,在经过陆鸣的提点后,原本在剑招上有些许迟疑阻滞的地方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攻守有度,手中的佩剑仿佛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而他此刻和公孙不是在相互杀伐,更像是共同完成一场伟大的舞蹈,完美的舞蹈,当他动作上出现瑕疵时,陆鸣这个舞伴就会毫不犹豫地用竹枝提醒自己。 渐渐地,陆鸣已经不再说话,而陈晓雨身上也已经很久没有添新伤了。这场比试进入一种奇异的和谐,两人的每一个呼吸,每一个出招和交手都无比和谐。 陈晓雨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在比试,忘记了自己的对手乃是二十年前的江湖第一人陆鸣,忘记了手中的剑,忘记了攻击,忘记了抵抗,忘记了自己,一切都听凭本能。 陆鸣越发惊奇,这年轻人是什么妖孽?怎么天赋悟性如此之高? 剑客的剑招往往经过成千上万次的练习与一次次的实战方才成型,就算是刻意的去改,也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矫正回来,而且在对敌的关键时候,往往出于本能还是会使用之前的招式。 但眼前这个少年这算什么?说改就改?试问天下谁能做到?就算是自己年轻时候,也不一定可以做到吧。 杨羽芊刚开始时还能看得清楚,打斗到精彩处时还不忘拍手叫好,但渐渐的,陈晓雨神奇般地越战越勇,在陆鸣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之后,竟然能和陆鸣打得有来有回——那可是陆鸣啊! 杨羽芊和陆柳伊的西瓜拿在手中已经忘了吃,仿佛和陈晓雨与陆鸣一起投身这场战斗。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 大概是人老了,终究有些体力不支,陆鸣眼看陈晓雨的剑招已经臻于完善,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便喊道:“停!”并非此刻的陈晓雨有机会打败陆鸣,只是陆鸣知道,如果接下来他要取胜的话,就无法确保不会伤到陈晓雨了。 一声停,让陈晓雨如梦初醒。 “妙!妙!简直是太妙了!”花熙然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此刻正在草堂下拍手道好:“两位的剑术,实在是在家平生所见最为精妙的剑术了,当浮一大白。”花熙然虽然剑术稀烂,但什么是上乘剑术,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在场几人中,他虽然只认得陈晓雨和杨羽芊,但很明显,另外两人一定不是敌人,而自己和陈晓雨昨晚之所以得以脱险,多半便是有那另外二人相助。 见众人看向自己,花熙然走向前,突然单膝跪在地上,说道:“多谢几位救命之恩,花熙然无以为报。” “花公子无需多礼。”陆鸣赶紧上前将他扶起。 于是花熙然便看到了陆柳伊。说是看到不太准确,刚刚花熙然从床上爬起,走到草堂下时,便看到了杨羽芊和陆柳伊的背影,只是当时只顾着看院子中陈晓雨和陆鸣的比试,所以没仔细看。现在得以瞥见全貌,突然之间只觉得心神一荡。 “花兄,昨晚要不是陆鸣前辈和杨医师,你的小命怕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陈晓雨说道。 花熙然闻言,再次跪拜,几人又是一番好扶。打发掉花熙然的千恩万谢后,几人的话题重新回到刚刚陈晓雨和陆鸣的那场比试。 陆鸣问道:“晓雨,你这是什么剑法?” “不知道,师父说是他自创的。”陈晓雨回答。 杨羽芊提议道:“不如你给它起个名字吧。”众人纷纷附和。 陈晓雨想了一下,说道:“剑法是师父教我的,就叫它忘忧剑法吧。” 于是在一个不起眼的午后,无忧剑法诞生了,谁也不会想到,若干年后,它将和镜湖山庄的龙渊剑法、陆家的落英剑法并称天下三大剑法。 第六十三章 昏厥 草堂下,众人正议论着陈晓雨的剑术,陈晓雨也给他们说起师父公孙忘忧,本想从他们口中多少探知一些师父从前的事迹,只是就连江湖资历如此深厚的陆鸣都没听过,更别说其他人了。 说话之间,陆柳伊突然毫无征兆地晕倒了。 陆鸣早已习惯,陈晓雨和花熙然尚在讶异的瞬间,早已经扶住了陆柳伊。 陈晓雨与花熙然面面相觑。 经过昨晚的交谈,陈晓雨知道了陆柳伊晕厥的病情,但只是听说而已,直到现在当面看到,上一刻还和你有说有笑的人,下一刻便突然之间血色全无,一下子晕厥过去,这实在有些难以接受,更别说还不知道此中原委的花熙然了。 花熙然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看到陆鸣和杨羽芊均是一脸平静,便问道:“陆前辈、杨医师,陆姑娘这是怎么了?” 于是陈晓雨又向他解释了一遍,听完,花熙然一声重重的叹息。 试问这样美丽的女子罹患这种怪病,怎么能不让人叹惋呢?原本热闹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沉默。 杨羽芊与陆鸣一同搀着陆柳伊走进草堂,不一会儿杨羽芊便走了出来,说道:“你俩别傻站着了,给我煎药去。” 陆鸣向杨羽芊作揖道:“有劳杨医师了。” “近来两次晕厥的时间间隔,已经比之前长了三天,说明药还是有效果的,陆伯伯放心,一定有法子的。”杨羽芊说道。 ----------------- 药炉旁,花熙然一边向炉子扇风一边问道:“陈兄,此番小弟得以逃出生天,全亏了你拼死相救,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但说无妨,小弟没啥本事,但颇有家资。” 陈晓雨停下送柴的手,恍然大悟,先前自己只顾着缉拿女罗刹楚青曼,只想到官府的赏金了,却忘记了眼前的花熙然本就是金陵第一首富的公子。 陈晓雨也不客气,说道:“不瞒花兄,在下的确急需用钱。” “多少?” “六百两纹银。”陈晓雨多报了二百两,就当是慰劳一下自己,补充补充腰包。 花熙然没有一丝迟疑,说道:“小事一桩,回头我便将银票交到陈兄手上。”这六百两,对他花家来说,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不过说到底,花熙然对六百两根本没有什么概念,他平日里不管买了什么,自然有人为他付账。所以六百两、七百两还是一万两,在他这里并没有什么区别。 陈晓雨昨晚和陆鸣他们的交谈,花熙然并不知道,那时他还在昏迷中,所以并不知道陈晓雨需要用钱去月牙酒馆买线索,不过他也并没有问陈晓雨要拿这笔钱做什么。 陈晓雨继续往药炉中添加木柴,问道:“花兄,话说你是怎么着的那楚青曼的道的?” 花熙然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缓了好一阵子,才艰难开口:“哎,色迷心窍罢了。” 陈晓雨和花熙然正按照杨羽芊的吩咐煎着药,下午时分,之前受花景瑞之托寻找花熙然的那群武林人士去而复返,和第一次不同的是,几人都负了伤。 几人来到校园前,看到花熙然正在拿着扇子给药炉扇风,一时间激动得不行。虽然不认识名字,但陈晓雨之前在酒馆中见过他们。 几人见到花熙然,激动得不行,不顾自己的身上的伤口,把花熙然抱在当中。 “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花公子。”那群江湖汉激动地说道:“我们还以为你遭了那女罗刹的毒手。” “我们还以为喝不到花公子的酒了。” 花熙然大概也是第一遇到这种场景,安抚他们说道:“我这不好好的吗?” 花熙然看着受伤的几人,问道:“你们身上的伤怎么回事?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在几人的解释下,花熙然陈晓雨才知道,原来赖书翰回到金陵城中后,很快便被周卫风还有花景瑞请的武林人士找到,得知花舫的线索后,两群人租了五六艘船,直直向江边杀了,恰好遇到靠近岸边的花舫以及折返受伤的楚青曼,于是又是一团乱战,楚青曼丢下十几具尸首后,乘花舫逃去。 而众人因为船小又没挂帆,哪里追得上,只得任由楚青曼逃了去。 外面吵哄哄的,杨羽芊一出门,便看到了和花熙然抱在一起的那三人,心中腹诽:“陈晓雨花熙然,你俩可真会给我找事做。” 看到杨羽芊出来,那三人一改刚刚的激动,变得很是恭敬——无他,对他们这样常年不是这里受伤就是那里受伤的人,哪里敢不尊敬一个医师?更何况,还是一个武功不弱的医师。 杨羽芊看了看几人随意用布条裹起来的剑伤,摇了摇头无奈说道:“哎,先进来吧,我给你们重新包扎一下,免得落下病根。” 几人又是对杨羽芊千恩万谢。 “记在花熙然账上。”杨羽芊可没打算免费。 陆鸣一直没有露面。尽管从她携陆柳伊开始走访名医后,便会被视为重入江湖,但他还是想尽量隐藏自己行踪,少招惹些麻烦。 杨羽芊给他们重新包扎换药,他们这才在花熙然的口中知道了花熙然逃脱的大致经过,只不过将陆鸣的真实姓名与行踪隐去,换做一位不知名的世外高人——这是陆鸣早些时候跟陈晓雨他们打过招呼的,这几个糙汉一听便也过去了。 世外高人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但陈晓雨就在他们眼前,前几日还和他们一起喝酒,听花熙然说完,对陈晓雨更加钦佩。 不过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伤口处理好之后,花熙然居然拒绝和他们一起回去。 为首的大汉开口道:“花公子,你不知道花老爷有多担心你,早一点回去他老人家就早一点放心嘛。” 花熙然看了看炉子上的药罐,说道:“你们先去报个信吧,我再养养伤,过几日再来。我就在杨医师这里,你们有什么不放心的?” 几人似懂非懂的走了。 其中一人嘀咕道:“我看花公子活蹦乱跳的,甚至都能煎药了,不像伤得很重的样子啊?” “兴许是内伤呢。”另一人说道。 又过了一日,陆柳伊终于醒来,而陈晓雨和花熙然也告别杨羽芊、陆鸣与陆柳伊三人,离开了草堂,花熙然终于被哭得不成样子的花景瑞接回了花府,而陈晓雨在拿到花熙然六百两的银票后,重新回到了月牙酒馆。 杨羽芊站在草堂的台阶上,心中疑惑道:“真是奇怪,明明一切和两天前一样,怎么感觉突然间清冷了许多?” 第六十四章 重返月牙酒馆 陈晓雨又见到了绿姝,她此刻身穿一件紫袍坐在陈晓雨对面,说话间有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要多温柔有多温柔,以至于陈晓雨有一瞬间觉得刚刚准备要把自己轰出去的另有其人。刚刚准备动手的那四个大汉在见识了陈晓雨展示的银票后,也越发亲切起来。 二人对饮,又是熟悉的一幕,袅袅酒香表明这至少是二十年的金陵春。 陈晓雨端起酒杯,和绿姝浅碰了一下,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陈晓雨心想:“女人变脸如翻书,果真不假。” 绿姝放下酒杯,恍若之前不那么愉快的小插曲没发生过一样,笑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我早看出陈少侠不是一般人。” 陈晓雨脸皮的确比一般人厚些,绿姝的也不遑多让。 陈晓雨难得阔绰一回,但想到这一千两马上要出去八百两,还是觉得肉疼。 “就不能再便宜些吗?”陈晓雨问道。 绿姝表示服气,敢情这家伙是把月牙酒馆当菜市场了,算了,就当是结一桩善缘吧。“七百两,不能再低了。”绿姝也当了一回菜市场的老大妈。 陈晓雨说道:“成交。”好歹砍了一百两下来。 “确认一下,王粲,前宫廷雕刻师,生死不明,年龄八十二。”绿姝一边从陈晓雨手中接过银票,一边问道。 陈晓雨攥紧银票的手还是放开了,说道:“正是。” “五日后再来吧。”绿姝说道:“要是找不到你要找的人,分文不取。” 陈晓雨只有等,不过他并不心急。 离开数天后,陈晓雨终于回到客栈,毛驴赤兔显然和它的那些同伴相处得不错,肉眼可见的长胖了不少,明显并不关心陈晓雨这些天都去了哪,做了什么。 陈晓雨的房间同样留着。没办法,陈晓雨给得确实不算少。看到陈晓雨回来时,客栈掌柜明显有些失望,毕竟要是陈晓雨不回来了,那笔可观的房钱还有马厩里的那头驴都归他了。 陈晓雨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只是给掌柜说再续五日,他还在回想刚刚在陆上听到的那些传闻,都在猜测魔教下一步会有什么大动作。自二十年前陆鸣带领中原武林击退魔教后,魔教几乎灭教,蛰伏西北,然而现在却一下子把手伸到了金陵,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信号。 客栈之中,金陵首富之子花熙然和魔教圣女楚青曼同样成了谈资,同样成为谈资的,当然还有陈晓雨和那个一招制服楚青曼的“世外高人”,只是客栈中那些高谈阔论的人不会知道,从他们面前走过的人就是陈晓雨。 “真是想不到,原来女罗刹和魔教圣女竟是同一人,听说那魔教圣女楚青曼,也是妖冶得不行。”说话之人一身书生打扮,口水快流到地上了。 他的同伴是个年轻女子,鄙夷说道:“你个色鬼,忘了那女罗刹折磨人的手段了吗?” 书生打扮那人赶紧解释:“我就说说而已。” “哼,谅你也没那个胆量。”年轻女人说道。 “哎,镜湖山庄麻烦不断,魔教日益坐大,镜湖恐怕又将有一场血雨腥风啊。”另一张桌子上,一个老者抚须叹道,显然对二十年前那场浩劫仍然心有余悸。 “我看这魔教成不了什么气候,您老看,那日在那艘大船上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坐他对面的一个小姑娘反驳说:“匪徒梁海云、江洋大盗伍凡、假道士徐剑、峨眉弃徒赵瑞元,什么人都有,我看倒像是个耗子窝。” 老者赶紧打断她:“慎言!” 赵瑞元?陈晓雨怎么也没想到,从峨眉逃出的赵瑞元,最终居然投入了魔教楚青曼麾下。边村惨案与峨眉的纷乱等诸多回忆一下子涌入脑海中,他有些后悔在船上时怎么没注意到赵瑞元,不然一定给他一剑。 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也引起了陈晓雨的注意,梁海云?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陈晓雨想了半天,终于记起来自己在哪里看到过,梁海云,不就是那个绑票了米商儿子要索要赎金的贼子吗?当日悬赏梁海云的告示便和悬赏女罗刹的告示一同贴在通济市的牌坊下,陈晓雨终于记起来了。 梁海云怎么也入了魔教?那他绑票人质索要巨额赎金的事,也极有可能是出自魔教的授意啊?魔教这些人,是把金陵当银仓了吗? 当日在船上,陈晓雨只想着尽快带花熙然脱身,却没有注意到船上都有些什么人,不过就算注意到了,其中的大部分人他肯定也都不认识。 整个江湖的形势,的确算不上好。镜湖山庄虽然大破梦影无踪,但毕竟没有将其彻底消灭,有卷土重来的可能。武当少林两派,早已在前朝的战火中衰落,如今不过是几座破庙与道观而已,陆鸣早已经退出江湖,而最有能力率领武林抵御魔教的镜湖山庄,如今自己身陷泥淖,怪不得魔教将手伸到了中原腹地。 不过好在目前看来,魔教暂时没有大举进攻中原武林的迹象,更像是在不断地积蓄实力。 五天的时间对陈晓雨来说太漫长了,他是一点不急,就是十分无聊,回到客栈才待了不过一天便觉得无事可做,所以第二天便决定去杨羽芊他们的草堂串串门。 然而当陈晓雨骑着他的毛驴出金陵城,优哉游哉地走到草堂前时,整个草堂早已空无一人。 分别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发生了,甚至于当它发生时陈晓雨还没有意识到那会是分别。前几天散布在小院中的药材全都被收走了,那些簸箕整齐的堆放在草堂的屋檐下。 一把铜锁挂在草堂的大门上,真他妈安静,只有小院中的石碾子上还残留几分药香,草堂的主人就像只是出了个远门。 陈晓雨怅然若失的站在小院的篱笆前,他本该想到他们会离开的,陆柳伊需要静养,陆鸣本就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踪,杨羽芊本就需要继续治疗陆柳伊。 陈晓雨心想,自己真是个笨蛋,然而他只是咕哝着:“走就走呗,也不知道来跟我打个招呼。”当然,至于他有没有给杨羽芊他们说过自己住哪这件事,被他理所当然的选择性遗忘了。 第六十五章 北去 麓院的废墟中,湘江的水的一点点退去,更多的真相浮现出来。 麓院虽然被大水冲毁了,但不意味着它毫无价值,麓院废墟的价值,某种程度上要比那些零星生擒的俘虏的价值大得多。自大水退去后,镜湖山庄对麓院废墟的整理就没停过。这些整理出来的东西,将被悉数运往镜湖山庄。 俞天磊、楚金鹏等人已经撤走,只留下小股人马和本部的田峻等人一起整理此战的战利品,整理出的金银细软,同样将运往镜湖山庄,由赵东阳分派。 最先到达赵梦杰手中的,只是几把平平无奇的刀剑与几只铁铸的麻雀。赵梦杰拿起其中一把剑,靠近剑柄的剑身上,赫然是刻有一只麻雀的图案。 到这一刻,赵梦杰终于可以确信,所谓的百雀门死灰复燃,不过是梦影无踪玩的混淆视线的鬼把戏,他本以为他还以有为哥哥赵楷复仇的机会,结果却是对方连他想要复仇的感情一起利用了而已。 可梦影无踪是怎么知道他的这种情感,为什么要这么处心积虑地想要置镜湖山庄于死地呢?他想不明白。 麓院的废墟中,翻出了天量的巨量的金银细软。金银珠宝赵梦杰不是没有见过,但这么多还是第一次见,整整装了两船!这些金银细软加上搜缴出的银票,竟然有七百多万两! 作为一个近十年才崛起的暗杀组织,梦影无踪挣钱的效率实在惊人,难怪可以豢养那么多死士和杀手,当然这也说明了一点,梦影无踪与镜湖山庄为敌,无关金钱。 随着整理工作的进行,一份杀手名单被送到赵梦杰的手上,这倒不是从废墟中搜出来的名单,而是在这场战斗中死去的杀手,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在镜湖山庄的档案库中便可以查到,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投进了梦影无踪。赵梦杰扫过那张轻飘飘的名单,上面却没有樊梦和谢江影的名字,不免有些失望。 事后回想起来,当天和自己交手的,只能是樊梦和谢江影。赵梦杰心想:也对,毕竟是梦影无踪最核心的人物,怎么会这样轻易死在乱战中呢,多半还是从密道逃了出去。 其他人在收拾麓院废墟时,刑房的人可没闲着。虽说刑房大部分人都留在了镜湖山庄,但也有那么两三人参与了本次对麓院的围剿行动,不远处传来的呐喊嘶吼表明他们正在卖力工作中。 整个江湖上恐怕再也找不到比他们更爱岗敬业的人了。 老实说赵梦杰并不喜欢这种声音,奈何麓院已毁,临时搭建的木棚的确谈不上什么隔音效果。赵梦杰现在迫切想要知道的,便是樊梦和谢江影的信息。 然而工作一向富有成效的刑房这次却让赵梦杰失望了,生擒的杀手都是些小喽啰,只知道他们的两位阁主说话略带些燕地口音。不过到底是当今江湖的第一大势力呢,人才不少,最终还是根据俘虏们的描述大致画出了樊梦和谢江影的画像——正是那天和自己交手的两人。 镜湖山庄对樊梦和谢江影的调查就没停止过,但是这两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山庄情报组的来信中只有一片空白。 赵梦杰不想再等了,梦影无踪虽说元气大伤,但并没有被彻底剿灭,樊梦和谢江影为什么会龙渊剑法,为什么要与山庄为敌,他们和赵家有什么关系,这些问题越发催促赵梦杰早日上路。 赵梦杰在给父亲赵东阳写了一封信,将大致情况做了说明,随后把麓院废墟的整理工作全权交给田峻。做完这两件事后,赵梦杰便只身往北而去。 比赵梦杰更早出发的,是镜湖山庄传信的信鸽,飞往镜湖山庄华北分部——皇城燕京。信上附上了关于樊梦与谢江影最新的信息,而要求也只有一个:搜集尽可能多的樊梦与谢江影的情报。 从潭州往燕京,最快的是走水路,从湘江入洞庭,进长江,过镜州、金陵等地,顺流而下直抵扬州,随后自扬州沿京杭运河北上,便可直达燕京城下,比起走陆路,快了不少,沿途许多地方还能得到镜湖山庄的庇护。 赵梦杰没有理由不走水路,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些许梦影无踪残部的线索。 一路风平浪静。 路过镜州时,镜湖山庄的船只前来接应。和他现在这艘小船相比,前来接应的船要大得多,吃水也更深,船上挂着镜湖山庄的旗号,显然是镜湖山庄自家的一艘中型商船——小船太慢,大船又太招摇,所以中型商船便成了此行的最佳选择。 甲板上的人一字排开,向赵梦杰作揖行礼。人群之中,毫不意外的有两个熟悉的面孔,他们站在接应队伍的最前方。首先是成鑫,水运组的老人了,经验老道,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船长,站在后面的那些年轻小伙子都是他的船员。 成鑫身旁的便是左明。 左明照例负责赵梦杰的安全,这当然是赵东阳的命令,不过自上次千里追踪的事情和这次对麓园的围剿,左明对自家的少庄主越发佩服,再也不敢起轻视之心。 或许是认为赵梦杰此行没有太多风险,也或许觉得人多了目标更大,所以负责赵梦杰安全的,也只有左明。 赵梦杰往船舱中瞥了瞥,再没看到其他人。 让赵梦杰感到意外是个半大孩子,仔细回忆下,赵梦杰才记起他竟然是之前自己在自家码头旁的酒馆中见到的那个半大孩子。 询问之下赵梦杰才知道他的名字——蔡小二。上次在酒馆时不是听说他不会水吗?怎么被编入了水运组? 赵梦杰问道:“小二,你不是不会水吗?怎么来水运组?” 蔡小二有些胆怯地说道:“回禀少庄主,小人现在会了。” “少庄主有所不知,自上次鱼市出事后,水运组撤下了好些人,缺员严重得很,”一旁的成鑫解释道:“所以从屠夫那里要了好几个年轻的后生,给我们水运组的几个老家伙训练,补充缺员。” 成鑫所说的屠夫,便是镜湖山庄每年负责挑选新人的赵虎,能被他选上并坚持下来的人,自然不会太差。 蔡小二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执行任务,居然是护送少庄主,一时间很是激动,以至于话都说得不太利索。 第六十六章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出潭州后,长江水面开阔,来往商船络绎不绝,从船舱中向外望去,时不时能看到悬挂有镜湖山庄旗号的船只,成鑫熟稔地和他们打招呼,不过没人知道赵梦杰在成鑫的船上。 就快到金陵城了,下扬州前,船队准备在金陵城休整一晚,再去往扬州。 赵梦杰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当风而立,没来由的想到了陈晓雨。蓉城分开前,便是他给陈晓雨提供了王粲的线索。 “也不知道这家伙找到王粲了没,又是否还在金陵城中。”赵梦杰想。 想到这,赵梦杰苦笑一声,仔细想来,自己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好像就陈晓雨一个朋友。 “少庄主,你看那边怎么有头驴?”赵梦杰耳畔传来蔡小二的声音。 赵梦杰循着蔡小二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头正在岸边奔跑的驴。 “那不是陈晓雨的那头驴吗?”赵梦杰心中顿觉不妙,赶紧向成鑫说道:“成叔,可以把船靠过去吗?” 成鑫虽然不知道赵梦杰想要做什么,但见赵梦杰神色凝重便知一定有事发生,当即智慧浆手改变航向,向那头驴的方向靠过去。 船行似箭。 那头驴看到一艘大船向自己驶来,或许是认出了船上的赵梦杰,竟然安静下来。 赵梦杰向成鑫说道:“成叔,事出紧急,回头再向您解释,你们在这等我。”说罢一个纵步跳下船去,左明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待赵梦杰和罪名来到近前,才注意到毛驴后背上有一处刀伤,正流着鲜血。那驴倒转方向,打着响鼻,原路折返。赵梦杰紧跟其后,左明虽然不明所以,但保护赵梦杰是他的第一任务,也一起跟着。 已经隐隐约约听到打杀声,赵梦杰当即施展轻功,以他最快的速度往厮杀声传来的方向飞去,把陈晓雨的毛驴与左明甩在后面。 绕开一片荆棘丛后,一个草堂出现在赵梦杰眼前,草堂下,只见三人围攻一人,被围攻的那人,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竟是陈晓雨!赵梦杰当即冲了上去,横剑站在陈晓雨身前,与那三人相对。 陈晓雨一度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他不过是闲来无事出来串个门,小命都差点弄丢了。杨羽芊他们走了也就算了,还被赵瑞元、梁海云和那个假道士杀了个回马枪。显然,这是楚青曼回过味来了,所以让他们三前来探查,好巧不巧,陈晓雨就这样撞到了枪口上。 若是正面对敌,陈晓雨自信不怵他们仨的任何一人,但偏偏是三对一,三对一也就算了,但偏偏是偷袭。赵瑞元之前本就是峨眉高手,自不必多说,梁海云用刀,假道士徐剑用剑,二人江湖成名多年,刀法剑法也各有独到之处。三人一同从篱笆外的草丛中发起袭击,距离之近,速度之快,陈晓雨避无可避,连剑都没来得拔出。 陈晓雨用未出鞘的剑格挡下了赵瑞元和徐剑的双剑,却无暇顾及身后梁海云的刀,要不是赤兔飞踢一脚,令梁海云砍偏了方向,陈晓雨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 梁海云那刀虽然砍偏,没要了陈晓雨的性命,但却砍伤了他用剑的右手,直劈到小毛驴的背上。 毛驴吃痛,将陈晓雨掀倒在地,跑了出去。 陈晓雨勉强稳住身形,赵瑞元几人显然并不打算给陈晓雨喘息的机会。 “你也有今天!让你坏我好事!”赵瑞元一边向陈晓雨发起进攻一边吼道:“去死吧!” 不仅是赵瑞元,梁海云对陈晓雨也充满莫名的仇怨。原本的计划中,下一步便是利用花熙然向花景瑞索要赎金的,只要成功,他们便可以撤回魔教总坛去了,却被陈晓雨坏了好事,不知道还要在江南干多几笔才能完成圣女下达的任务。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赵瑞元与梁海云皆不留手,徐剑新入魔教,为了表功,也分外卖力。陈晓雨右手负伤,就算刚得到陆鸣的指教又如何,任凭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说的便是陈晓雨的处境。江湖险恶,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陈晓雨右手,每接一剑伤口都更痛一分,又无法用力,短时间内虽然凭借灵活的身法,躲过去不少剑招,但赵瑞元等三人也不傻,见陈晓雨右手负伤,专朝他受伤一侧攻击。 陈晓雨实在无法,只好将剑换到左手,且战且退,寻找逃跑机会。 左手剑和右手剑根本不是一回事儿,剑招一出就变形,怎么用怎么不顺手,好几次差点连剑都被打掉。 陈晓雨右手手臂滴血,左手虎口发麻,赵瑞元等三人将他围在当中,半点逃跑的机会都没,不一会儿身上便多出了五六处刀伤剑伤,虽然并不致命,但流出的血一点点消耗着他的体力。 “好不甘心啊,难道这里就是我陈晓雨的葬身之处了吗?” 陈晓雨左手撑在剑柄上,环顾四野,白云之下,远山耸峙,近树葱茏,江流浩荡,只是可惜江湖中再无我陈晓雨了。 陈晓雨本以为是必死之局,直到赵梦杰突然闯入,站在他的身前横剑而立。 “我就说我陈晓雨没那么容易死掉嘛。”虽然不知道赵梦杰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看到赵梦杰的那一刻,陈晓雨便知得救了。 “还撑得住吗?”赵梦杰问陈晓雨,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眼前的赵瑞元几人。 陈晓雨答道:“没问题。” 随着赵梦杰的入场,局势陷入短暂的对峙。 “这不是镜湖山庄的少庄主吗?”徐剑说道:“怎么也来趟这趟浑水?” 赵瑞元说道:“赵公子若是就此退走,咱们各自皆大欢喜,若是赵公子执意要保陈晓雨,当心刀剑无眼。” 劝说和威胁的意味都很重,赵瑞元根本不在乎,能让赵梦杰自行退走最好,要是赵梦杰不开眼,在此处一并打杀了也无妨,反正魔教与镜湖山庄,是敌非友,迟早有一战,现在只不过是魔教自己也在积蓄实力罢了。况且,就在此处杀了,谁知道是他们下的手? 第六十七章 速战速决 “恐怕不能让各位如愿了。”面对赵瑞元的劝说与威逼,赵梦杰说道:“不过几位凭什么断定我是一个人来的?” 梁海云说道:“难道你还有援手?真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呢?” 换做平时,赵梦杰和这些人多说一句都会觉得是废话,但现在陈晓雨身负重伤,要是可以将他们逼走最好,陈晓雨虽说撑得住,但谁知道他能撑到几时? 短暂的对峙中,左明终于赶到,实力的天平已经开始发生倾斜,再打下去,赵瑞元也没了把握,要知道左明可是赵东阳的贴身近侍,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赵瑞元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拿不定主意,左明的到来似乎证明赵梦杰所言非虚。 赵瑞元低声对梁海云与徐剑说道:“我看赵梦杰这厮多半是在虚张声势,要是真的还有其他人,早动手了。” 煮熟的鸭子还能让他飞了?就这样撤走谁能甘心?就算要撤,也得试试赵梦杰和左明的深浅,都是刀剑上舔血的人,哪能不战而走?如何向圣女楚青曼交代?要是赵梦杰使诈,并无救兵,那他三人被诈走,传出去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 赵瑞元几人计较已定,自然再无话可说,短暂的对峙后,战斗重新开始。 赵梦杰无奈,只希望陈晓雨刚刚说的不是玩笑。 赵瑞元虽然嘴上喊得凶,但冲得却并不快,毕竟试探赵梦杰的深浅固然重要,但最好是拿别人的性命试探。徐剑初时快,但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慢了下来,形势不明,死道友不死贫道嘛,毕竟龙渊剑法在江湖上还是很让人忌惮的。 倒霉的梁海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冲在了最前面,他意识到不太对劲时,已经和赵梦杰交手,缠斗在一起。赵瑞元和徐剑虽说存了试探之心,但一边助阵,一边寻找下手机会还是必须的,否则梁海云真有个好歹,局势对他们也大为不利。 左明当然不会放任自己少庄主被围攻,也帮助赵梦杰抵御赵瑞元与徐剑。陈晓雨已经无力战斗了,只好倚在篱笆边观战。他的赤兔不知什么时候走回了他的身边,伸出手头舔舐着他手上流出的鲜血。 看赵梦杰用剑有种很享受的感觉,要是陈晓雨对山水画稍有了解的话,他便知道,赵梦杰用剑的那种感觉,叫写意。剑在他的手中像是一支笔,而非杀人的工具,他只是持笔站在那里,告诉你哪里应该有一道伤口,哪里应该有个窟窿,然后他便用剑将这些伤口和窟窿给画了出来。 如果赵梦杰手中的剑是画笔,那么很不幸,冲在最前面的梁海云就是那块画布。 赵梦杰本就存了速战速决的心理,不求将他们三人全部杀死,但求以最快的速度将他们击退。梁海云冲在最前面,自然就成了赵梦杰的靶子。赵瑞元和徐剑暂时由左明对付,赵梦杰也无需太过关注。 刚一交战梁海云便察觉到了不对,刚刚明明赵瑞元和徐剑都是冲在自己前面的,怎么一下子自己反倒变成最前面那个了?然而容不得他多想,赵梦杰就已经攻来。 大刀沉重,走的是以势压人的路数,赵梦杰前几日刚和使用重剑的俞天磊切磋,知道这种风格往往威势有余而灵活不足,为了补偿不够灵活的弊端,往往要以力争先,争取主动。若是可以在力道和灵活性上都压倒对方,那便可以迅速结束战斗。 大刀挥砍,力度最强的必然是刀身中段往上的地方,这也是大刀最有效的杀伤半径。当梁海云蓄力一刀横斩时,赵梦杰不退反进,双手持剑,佩剑恰好格档在大刀中段偏下的位置,正是刀身力道相对偏弱的地方。这一步只能到达这个位置,这已经是赵梦杰的极限,这个极限用来对付梁海云已经足够了。 梁海云感到刚刚的那刀就像砍在了金石之上,大刀一下子被弹开,险些脱手,而他空门大开。梁海云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迅速往后退去。 赵梦杰哪里会错过这个机会,挺剑一刺,直入梁海云胸膛,于是空白的画布上便绽放了最妖艳的红色花朵。 “太快了!”倚靠在篱笆上的陈晓雨叹道。不知他说的是赵梦杰的剑快,还是梁海云倒下得快。 不过才交手十几个回合而已,没人想到会这么快,除了赵梦杰自己。当梁海云一脸难以置信地倒下时,赵瑞元和徐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还以为只是负伤,直到看到梁海云身上喷溅的血柱。 赵瑞元和徐剑心中大骇,无心恋战,生怕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两人相视一眼,默契逃去。 确定赵瑞元和徐剑逃走后,赵梦杰这才重新看向篱笆下的陈晓雨,他虽然已经站不起身来,不过居然还能鼓掌。赵梦杰又气又笑,初步检查了一下陈晓雨的伤势,一共有八道伤口,其中后背的一处刀伤和下肋的一道剑伤最深,其次便是右手的刀伤,另外五处虽然看起来夸张,不过还好只是伤在皮肉。 赵梦杰不敢耽搁,当即和左明背起陈晓雨,回到船上后,径直往金陵城中寻找大夫医治,顺带带上了陈晓雨的那只毛驴,今日陈晓雨能得救,全亏了它。 “赵梦杰,你剑使得真好看。”在赵梦杰背上的陈晓雨说完这句,便晕了过去。 等到陈晓雨再次醒来时,却是在个陌生的房间,全身上下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稍微一动就痛得不行。他轻微转过头看去,透过白色半透明的帘子,一张方桌摆放在房间中,房间的大门紧闭。迷迷糊糊间,只听到外面的人说道:“也不知道这人是谁,竟让少庄主舍命相救?”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叫陈晓雨,救过咱少庄主。” “原来他就是陈晓雨。” 陈晓雨一会儿感到浑身灼热,一会儿又如坠冰窟,迷迷糊糊昏睡过去又醒来,迷迷糊糊什么都不记得,只是模糊之中感到房间中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一个清凉的物件在自己身上游移,最后又停在了额头上,这个过程不知道循环往复了多少次。 第六十八章 鬼门关外 毫无疑问,陈晓雨发烧了。 尽管已经及时将自己所有的金疮药都撒在了陈晓雨的伤口上,尽管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金陵城中找大夫医治包扎,但陈晓雨还是发烧了,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他身上的伤口太深,也太多了。 赵梦杰坐在院子中,杯中的茶已经完全凉了。原本准备在金陵城休整一天便重新出发,因为陈晓雨的事情,现在不得不将出发的日期往后推。 赵梦杰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房间门外看了看床上高烧中的陈晓雨,大夫刚刚说的话再次回响在他耳边:“在下尽力了,挺不挺得过去,就看这两天了。” 赵梦杰他们这个临时的落脚点是金陵城中的一座老宅,由镜湖山庄早早买下,算是山庄在金陵布下的一个外围据点,知道的人并不多。 不多时,却忽然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赵梦杰心下疑窦丛生,除了船上留有几人值守外,其余众人都在这里了,敲门用的也不是之前约定的两短一长,却是三短一长,赵梦杰望向宅院原本的主人,即金陵据点的负责人赵暮云。 赵暮云也很疑惑,说道:“三短一长,这是谈生意用的暗号,但我近日没约人上门啊。”金陵城地处长江水道下游,镜湖山庄有不少生意伙伴在此,但谁会在这时候上门呢? “去看看。”赵梦杰吩咐道,随即将剑握在手中,左明也同样让宅子中的人做好战斗准备,金陵城不比镜州,不得不防。 宅院的大门被打开一条缝来,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花熙然与花景瑞父子,手中各提着一个两个精致礼盒,父子身后,是江南最负盛名的镖师高阳晖带着两个小厮,远远站定。 花熙然本想直接推门进去,却被花景瑞拦下,说道:“逆子,规矩些!”转头客客气气地向来人说道:“暮云兄,实不相瞒,陈少侠乃是我画家的救命恩人,如今听说他又身负重伤,在下只好自作主张,贸然来访了。” 花景瑞本是山庄在金陵最大的生意伙伴,以往时不时来过,知道这座宅子的位置并不稀奇,让赵暮云疑惑的是这父子俩是怎么知道陈晓雨身负重伤,怎么知道陈晓雨此刻就在宅院中的。至于前几日陈晓雨从魔教圣女楚青曼手中救下花熙然的事情,赵暮云消息灵通,又怎会不知? 赵暮云说道:“花老爷花公子稍等。”说罢便关上了大门。 花熙然不服气,说道:“送几份药材药材而已,怎地还如此麻烦?” “哎,你要是有人家的一半谨慎,又怎会着了那魔女的道,险些丧命。”花景瑞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心痛样子。 花熙然气极,却也无从反驳。 大门重新被缓缓打开,花景瑞和花熙然走了进去。进了门后站在前面的是一个气度不凡的后身晚辈,花景瑞何等老练之人,虽然从未见过,却一眼认出了赵梦杰,开口赔礼道:“事出紧急,叨扰赵公子了。” 见花景瑞父子没有恶意,赵梦杰便放他们进来,从赵暮云口中知道了陈晓雨与花熙然前几日的经历,想到昨日的陈晓雨被围攻的事情,便明白了其中关节。不过还是谨慎问道:“花老先生怎么知道晓雨受伤了,又怎么知道他在这里养伤呢?”虽然花熙然父子没有恶意,但必要的询问还是不可少的。 花熙然羞赧地笑了笑,说道“不瞒赵公子,陈少侠即对我花家有恩,老朽知道陈少侠下榻之地后,便关照了江湖朋友留心了一下。” 赵梦杰心中一声冷笑,分明是怀疑陈晓雨身份,派人监视。说到底也不怪花景瑞谨慎,毕竟救了金陵首富的儿子,才要了六百两作为酬谢,花景瑞很是不解。按照他自己的理解,要么干脆一分钱不要,当是花家欠他一份人情,要么索性要个几千两几万两,就此两不相干,这都是极为正常的事,而陈晓雨居然只要了六百两,对花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花景瑞实在难以理解。 不过花景瑞没有隐瞒,直接向赵梦杰说了此事,倒也省去了诸多无端猜测。此刻花家父子能不顾仪态规则,亲自提着礼盒上门,说明还是真心担忧陈晓雨的生死的。 一旁的花熙然忍不住问道:“赵公子,晓雨兄现在还好吗?” 赵梦杰长叹一声:“不知道。” 双方疑虑消除,花景瑞和花熙然打开礼盒,四个礼盒中全是各种名贵药材:千年人参、雪域灵芝、长生花等等等等,均是难得的珍品,那大夫看得眼睛都直了:不愧是花家,光着其中一样,搜罗全金陵的所有药铺怕是都找不到。 有了这些珍品,陈晓雨度过难关的希望又增加了几分。 随后两天,大夫调好剂量,分几次喂陈晓雨服下这些名贵药材煎就的药汤,陈晓雨的高烧终于慢慢消退。 又过了一天,陈晓雨终于从昏迷中醒来,伤口的疼痛已经缓解了许多,有种通体舒泰的感觉,眼中清明,仿佛可以把头上帐子每一纤细的蚕丝都看得清清楚楚,鼻翼中传来一丝浅淡的脂粉味,侧过头去,床边是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女孩,作大户人家的侍女装扮。 陈晓雨正想开口说话,那侍女看到醒来的陈晓雨,却是立刻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道:“花少爷,赵公子,陈晓雨醒了!陈晓雨醒了!” 万幸,从鬼门关外闯了一遭的陈晓雨,终于有惊无险的醒来。 赵梦杰长舒一口气,吩咐一旁的左明道:“快去请大夫过来。”随后与花熙然一起进入了房间。花景瑞送来药材的当天便识趣地回去了,只留下花熙然,晚些时候遣人送来侍女春红,帮助照顾陈晓雨,便是刚刚那个通知他们陈晓雨醒来的女孩。 陈晓雨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花熙然一进门便是握住了陈晓雨的手,说道:“晓雨兄,你终于醒了!” “痛!痛!痛!”花熙然动作幅度有些大,扯到陈晓雨的伤口。 赵梦杰看着床上的陈晓雨,只是淡淡道:“醒了便好。” 大夫很快便过来了,赵梦杰和花熙然让出位置,那大夫轻轻伸手搭在手腕上诊脉,随后又掀开被子一角检查陈晓雨伤口的愈合情况。 做完这些检查后,才向赵梦杰和花熙然说道:“陈少侠已无大碍,静养半月即可。” 第六十九章 燕京皇城 花熙然出去拿药,房间内只剩下陈晓雨和赵梦杰。 陈晓雨终于有机会问赵梦杰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按理说镜湖山庄刚刚攻破麓园,使得梦影无踪元气大伤,赵梦杰本该高兴才对,但陈晓雨从他脸上看到的只有凝重。 赵梦杰的解释也干脆利落:“走水路去燕京,找两个人的线索。” 不用说,肯定是与梦影无踪相关,陈晓雨说道:“可惜我帮不上什么忙。” “找到王粲了吗?”赵梦杰问道。 “估计快了吧。”陈晓雨转念一想,笑道:“你要是找人,我知道个好地方。” 赵梦杰叹道:“我知道你想说的是哪里,可惜月牙酒馆和镜湖山庄一样,主要的各种资源人脉都在南方,至于北方,力所不及。” 仿佛是因为刚从生死边缘回来,陈晓雨对他人的生命也尤为关心,问道:“不会有性命之虞吧?” “应该不会。”赵梦杰说道:“不过行走江湖,总是免不了有许多意料之外的事情。” 陈晓雨黯然,经过这次的遭遇,他对“意料之外”有了更深的感受,只说道:“多保重。” 陈晓雨醒后,耽搁了几天的赵梦杰终于启程离开金陵。江岸上,花熙然和陈晓雨同他挥手作别,船只驶去,江岸上的人最终化作视线尽头远远的两个点。这一别,又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起风了。”说罢,赵梦杰走入船舱中去。 到扬州后,赵梦杰他们不再停留,换了一艘红船,便沿着京杭运河北上进京。 赵梦杰抬眼望去,眼前的船通体被刷成暗红色,船的桅杆上悬着一尺半的红旗,当中绣着一个“御”字,表明船只走的是那位佥都御史的关系。从这里开始,便要和自家的商船分开了。 赵梦杰只带了左明一人,也只能带左明一人。成鑫和蔡小二等一干人站在镜湖山庄商船上,默默地看着他们的少庄主离开。 赵东阳老早就打点好各处关系,各处船闸畅通无阻,甚至借助了红船的特权,还能在夜间行船,反观其他的船只只能老老实实接受盘查,只得在白天行船。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花了十几天才到通州下船,没办法,毕竟是逆流而上,一些地方甚至还雇用了民夫拉纤。 华北地区的总执宰袁昂带着几人早就等在此处,赵梦杰的来意已经在信中交代过了,涉及梦影无踪的事情,关系到镜湖山庄的存亡,袁昂知道自己必须亲自来。 这是袁昂第一次见赵梦杰,袁昂不是俞天磊与曲展鹏那样跟随赵东阳多年的元老,他之所以成为镜湖山庄华北地区的负责人,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华北地区的版图,几乎是由他父亲袁同羽一手开创的,袁同羽死后,便是他的儿子袁昂威望最高,所以袁昂理所当然地做了总执宰——四个大区中最年轻的总执宰。 六月的燕京热的过分,袁昂不过身着薄衫,右手执一把折扇,上前行礼道:“拜见少庄主。” 赵梦杰赶紧还礼道:“袁兄太客气了。”袁昂不过三十几的年纪,眸子中却透出一股老成。因为并不相熟,两人倒也没什么寒暄,赵梦杰单刀直入,问道:“不知可有那两人的线索了没?” 袁昂回答道:“进城再说。” 下船换马,骑了小半日后,巍峨的皇城终于出现在视线内。城墙高耸,护城河环绕,城门处的守卫分列而站,遇到可疑人员便扣下盘查,检查完毕后方才放进城去。 赵梦杰目光一扫,便发现守卫中有几人都不是常人,常年练武,久经杀伐出来的人目光神态自然不同。这也是极正常的事,江湖儿女投了皇廷,虽说失去了自由,但自己与家人都有了庇护,一般人等,谁又动得?混得好的,加官进爵也不是不可能? 赵梦杰心下了然。当下皇廷与江湖的关系,本就十分微妙。 李朝立国不到百年,前朝的战火虽说直接导致了诸如少林武当等传统大派的衰落,但挡不住那些具有深厚底蕴的武林世家的崛起,甚至传言李家之所以得以立国,便是借助了那些武林世家的支持。 本朝立国后,那些颁给各大门派与武林世家的牌匾,似乎证实了此事。 如今国内虽然总体太平,但北方边患不断,门派也好,世家也罢,只要不竖反旗,按时缴纳税银便好。 江湖人士不以为皇廷当差为耻,为皇廷当差的人也有不少进入江湖。甚至有人戏谑说:当今武林最大的门派便是李朝皇廷。 当今朝廷行休养生息之举,武林与皇廷一时间倒也相安无事。至于江湖中那些杀人越货之辈,则是皇廷与各大门派与武林世家的共同敌人。 过了护城河后便是永定门,守卫几人早与袁昂相熟,都知道他是做药材与毛皮生意的,见他身旁的赵梦杰气度不凡,便说道:“袁兄,有贵客啊。” “一个朋友而已。”袁昂向那人抛出半锭碎银,说道:“请诸位弟兄们喝酒。” 赵梦杰与左明跟着走了进去,身后是那群守卫的道谢声。 一般人等自然是进不去内城的,即便是袁昂,也不过是在外城有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皇城之中,做得太过反而显眼。 站在永定门的大街上向前望去,远处便是气势恢宏的紫禁城,赵梦杰有熟悉的感觉,似乎他面对的不是毫无生命的紫禁城,而是一只蛰伏在暗处连呼吸声也刻意压低的野兽,一如镜湖山庄。 虽是外城,主要道路却都是由平整的青砖铺就,走了一会儿,便看到凉山红色的朱漆大门,大门上是张古朴的牌匾,上书“袁府”,便是此行的终点了。 进了院门,沿着抄手游廊到一花厅,便是议事的地方了,袁昂这才吩咐人取来一本破损的册子,泛黄的纸张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破。 赵梦杰走上前去,只见封面上用楷书方方正正地写着四个大字:“谢氏家谱”,其中“家”字已经破损了大半边,旁边另有四个小字写道:三河支系。 第七十章 三河谢氏 所谓三河,燕京城外通州下属的一个县,骑马快些的话不到一日便可抵达。 袁昂拿起那本家谱,向赵梦杰解释道:“根据少庄主信中交代的线索,属下派人分往燕地五州搜寻那两人的信息,这本谢氏家谱也是昨天才送到。” 赵梦杰心下大惊,自然清楚其中分量,起身上前。袁昂早有准备,翻开当中一页——谢平阳,妻张氏,长子谢江寒,次子谢江影,三女那里是一处缺损。 泛黄发脆的纸张表明这本家谱的年代久远,赵梦杰看着眼前的家谱,回想起麓院之战时那个神色平静的男子,很难将其和梦影无踪这样的杀手联系起来,只觉得有些违和。 赵梦杰激动之余疑虑更重,心想:也不曾听说镜湖山庄与这谢家有什么仇怨啊。当即问道:“华北分部可是与谢家结下过什么梁子吗?” 袁昂苦笑道:“不曾,这梦影无踪背后,多半还有什么高人。” 赵梦杰悚然,他不是没有这样想过,只是这也太可怕了些。能够驱使梦影无踪这样的杀手组织冲在前线,自己却一直隐身,赵梦杰倒吸一口凉气,只希望这不是真的,不然这人也太难对付了些。 “除了谢江影,可有那樊梦的消息?”赵梦杰问道。 袁昂摇了摇头,说道:“暂时还没有。” “袁兄辛苦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谢江影的线索,属实出乎赵梦杰意料之外,赵梦杰心想:看来这袁昂虽然年轻,但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袁昂淡淡说道:“分内的事情,明日外便安排差遣人手去三河打探下虚实,少庄主便和我一起在这静候佳音吧。” 言语之中,有几分规劝赵梦杰留在府上的意思。 “都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但眼下镜湖山庄的危机尚未真正过去,又哪来什么安全的地方呢?”赵梦杰心下明白袁昂的意思,不想与他争辩,只是说道:“此去不是厮杀对敌,不会有什么危险,袁兄且把心放到肚子里去,明日我便与左兄一起去探查探查。”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袁昂知道再劝也是无用,看了看赵梦杰身旁左明,说道:“万事小心为上。”算是同意了,不同意也没办法,赵梦杰与左明千里迢迢的赶来,难道会甘愿和他枯坐在这宅院中? 赵梦杰道:“这是自然。” “既然如此,明日正宇与你们一道去吧。” 说罢,一个浓眉大眼的壮硕的男子走上前来,一口大刀背在背后,大刀刀柄上缠着殷红的布条,比他一旁的袁昂还要高出半个头来。那男子朝赵梦杰抱拳道:“在下熊正宇,参见少庄主。” 袁昂继续道:“若非这京中诸事繁杂,我便同少庄主一道去了。” 赵梦杰知道袁昂所言非虚,自袁昂父亲袁同羽谢世后,镜湖山庄在官场上的一半关系,都要袁昂维持,赵梦杰与左明之所以能在运河上畅通无阻无人排查,便是袁昂的功劳。 “辛苦袁兄为山庄操持了。”赵梦杰说道。 袁昂顿了一下,说道:“我再找人连夜抄录一份,明日也去三河周边的武清和潞县去看看。” ----------------- 三河县城。 正值酷夏,灼热的日光将这方天地变得如同一个大蒸笼,赵梦杰几人天刚亮就出发,终于赶在未时到了三河县城上。 县城虽然算不上繁华,倒也热闹,茶楼酒馆客栈等一应俱全,只是日头正毒,人们大都各自找地方消暑去了,街道上只有一些小商贩。 赵梦杰和左明人生地不熟,只有跟着熊正宇一一去拜访袁昂在三河的生意伙伴,探查消息。然而接连走了三家,都是这样的回答: “三河谢氏?不知道。” “我刘家到三河,不过十年而已,三河谢氏?没听说过。” 没办法,华北分部毕竟也是人手最少的一个分部,主要的任务本就是维持山庄在朝堂的关系,对其他地方的控制,不比山庄总部。眼下,几人只有分头行动,各自去寻找线索。 一个时辰后,茶馆门外突然闯进一人,径直来到一张方桌前坐下,直直灌了三大杯茶去才开口道:“真是邪门了,跑了半天一个谢姓的人都没找到,更别说打听些什么了。” 来人正是左明,此刻正是他们约定的碰头时间。左明问道:“怎么样?少庄主你们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熊正宇一阵沉默。 赵梦杰摇了摇头,心中也是困惑不已,从族谱的厚度来说,这三河谢氏算不上名门望族,但也不是什么小姓,怎么他三人跑了三日,一点线索都找不到呢? 左明不禁问道:“熊兄,是不是这族谱有什么问题?” 熊正宇一时被问住了,要是族谱没有问题,那谢家飞走了不成? “兴许是搬走了。”熊正宇的反驳有些底气不足。 赵梦杰正思索间,茶馆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老乞丐,褐衣百结,纷乱的头发遮住面颊,部分头发和胡须粘连到一起,衣服上满是补丁与破洞,拿着一个破碗,正往茶馆中张望,一边张望一边不断吞咽着口水。 茶馆小二一脸不耐,便要赶人,赵梦杰说道:“给他杯茶喝,再打发些吃食吧,算我的。” 店小二看赵梦杰气度不凡,身边又跟了两人,个个手中都有兵刃,自己一个小小的伙计,哪能开罪得起,就算是人家真的一分钱不给,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万一惹人家不高兴,反手把这茶馆砸了,得不偿失。小二当即赔笑道:“公子真是心善。” 那老乞丐也不道谢,店小二将茶水和吃食递过去后,他默默地蹲在茶馆前的石梯上吃起来,赵梦杰心中烦闷,没再管他。 “这样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不是个办法。”赵梦杰叹道:“三河县城中大多都是近些年刚搬来的,不明所以,还是得找当地的老人问问。” 吃完茶后,赵梦杰三人走出茶馆,那老乞丐已经将茶馆小二给得吃食解决干净,犹自在那舔着盘子。见赵梦杰三人出来,这才放下盘子。 “可吃饱了,老丈?”赵梦杰客气地问道。 “饱了!饱了!感谢公子,感谢公子。”老丈一边放下盘子,一边问道:“方才听说你们好像在找什么人,或许我能帮得上点什么。” 赵梦杰来了兴趣,问道:“老丈可知道三河谢氏?” 那老乞丐好像一下子被什么摄住了魂魄,喃喃自语道:“三河谢氏......三河谢氏......” 第七十一章 旧事(一)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大家请先随我来。”熊正宇说罢,便在前方带路。 看着眼前老乞丐非同寻常的反应,赵梦杰等人均是大吃一惊,为了避免引人注意,几人带着老乞丐,走出一段距离后,重新进了一家酒馆。 向老板要了一个包间后,赵梦杰带着那老乞丐走了进去,左明和熊正宇则站在门外护卫,酒馆小儿送上楼来的酒菜便由他二人送进去。 老乞丐迷迷糊糊地坐下,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赵梦杰。赵梦杰取出那本泛黄破损的谢氏族谱,轻轻放在桌上,说道:“老丈放心,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找个人而已。” 老人看着那本破旧的族谱,如遭雷击,忽然嚎啕大哭起来:“三河谢氏,三河谢氏,都死绝了,哪里还有什么三河谢氏。” 赵梦杰也没想到这老乞丐反应如此剧烈,一时间也无从安慰。好在那老乞丐哭声渐止,赵梦杰这才抓住机会问道:“老丈是谢家人吗?为什么现在三河谢氏都不见踪影了呢?” 老乞丐稍稍平复心情,用袖子将脸上的眼泪擦干,这才缓缓开口:“我本是谢氏子弟,平字辈,单名一个安。我谢家本来在潮白河边上世代务农,虽说算不上宽裕,倒也活得下去。” “直到十六年前,夏秋之交,下了整整七天的大暴雨,潮白河的水越涨越高,越涨越高,终于把堤岸冲毁了。我从没有见过那样的大水,那大水把所有庄稼全都被淹了,很快就冲到村子里来。” 老乞丐有些癫狂起来:“大水把房子全都冲倒了,水里全是人!全是人!全是救命声!然后几道大浪打来,全都没声了。阿爹没了,阿娘没了,顺子没了,小鱼没了,全都没了......” 赵梦杰闻之黯然,脑海中却急速闪过两个名字:谢江顺、谢江鱼,他依照之前的一点点印象翻开族谱,很快便在谢江影的前两页找到了那两个名字——谢平安,妻李氏,长子谢江顺,幼子谢江鱼。 谢平安从赵梦杰手中取过族谱,肮脏的双手轻轻抚过一个个名字,泪水滴落在早已泛黄破损的纸张上,随着一团团黑色的墨晕染开去。 谢平安神色慢慢平静下来,继续说道:“我抱在被冲垮的房屋的大梁上,浮浮沉沉,最终被冲到一座矮山上,这才侥幸活下来,处处乞讨,这才活到了现在。” 如此境遇也是令人悲叹不已,赵梦杰耐心听谢平安说完,才缓缓开口问道:“不知老丈认不认识谢平阳?”担心眼前老人不一定认识小辈,所以赵梦杰没有直接开口询问谢江影,而是询问他的父亲。 “谢平阳正是我的族弟。” 赵梦杰心中大喜,问道:“当年那场大水中,他家可有人逃出去吗?” 谢平安摇了摇头,说道:“我俩家距离太远,我也不知道,只是后来乞讨时听说,有几个小孩在那场大水中活了下来,一路向皇城那边乞讨而去,也不知道有没有他那两个孩子逃出去没。” “那时候他们多大?” “十来岁吧,具体记不清楚了。” 赵梦杰心中暗道:“如此便对得上了,谢江影是从三河逃出去的无疑。”他继续问道:“你还记得他那两个孩子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吗?” “老大谢江寒,是个爱说话的性子,个子高高的,每次见面都‘大伯、大伯’地叫我,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老二谢江影,调皮捣蛋,眼角上有一块疤,还是有次和我家顺子到潮白河里摸鱼时,被石头割伤的。” 一提到顺子,老人的眼泪又簌簌落下来,老人看着赵梦杰说道:“要是我家顺子还活着,估计也差不多和你一般大了。” 赵梦杰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有沉默。 老人也不是傻子,赵梦杰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心中自然有了猜测,见赵梦杰与一般的纨绔不同,便试探问道:“公子,是不是谢江寒和谢江影哥俩在外面犯事儿了?” 赵梦杰只是说道:“您老多心了,没有的事。”眼见无法打消老人的疑虑,赵梦杰只有信口胡诌起来:“只是家中长辈早年间与这谢平阳有些交情,这才遣我来看看。”有些时候,知道的越少越安全,赵梦杰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哦,原来如此。”老人一阵黯然,本就没有多少神采的眼中更加暗淡无光:死去的人尚且有人牵挂来寻,活着的人却只是孤寡一个,无人在意了。 赵梦杰安慰道:“也许侥幸逃出去的人早已经在外面开枝散叶,将三河谢氏的种子撒到其他地方了,您老不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吗?” 谢平安摇了摇头,说道:“在这儿还能偶尔去父母和小顺子他们坟前说说话,离开这儿,我不过是条无家可归的老狗罢了。” 赵梦杰也只有一声哀叹,他何尝不知道,有些人死去,活着的人和这个世界的那联系也被带走了。 老人抓过桌上的酒瓶,咕咕咕直接往喉咙里浇去,却无心动桌上的菜肴。 赵梦杰又问了些问题,但那几个逃出去向皇城乞讨而去的孩子,他们到底有没有到皇城,在路上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些他也说不上来了,毕竟那场大水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三河。 赵梦杰等几人向店家要了一个口袋,将那些没有动过的菜肴悉数打包放了进去,塞到谢平安的手中,又给了他些碎银,这个老人感动得老泪纵横,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了,随后才依依不舍的与赵梦杰几人分别。 左明和熊正宇虽然是站在外面,但赵梦杰与谢平安的谈话他们还是能听到的。 “哎,也是个可怜人。”左明问道:“少庄主,下一步怎么办?直接回皇城吗?” 熊正宇叹道:“十六年的那场水灾我还记得些,当时皇城四门紧闭,可是一个难民都没放进去。” 左明气愤道:“那那些难民怎么办?难道任凭他们饿死吗?” 熊正宇答道:“不过是在城墙外支了些粥棚维持着,不至于发生民变罢了。”他那时跟随袁昂的父亲袁同羽,一起在城外施粥,所以记得。那年不仅是潮白河,皇城周边诸如永定河与高梁河都发了大水。 赵梦杰接过话,说道:“等冬天一到,饿死一批,冻死一批,走掉一批,熬到开春去,难民们自行散去,这难民潮就算过去了,是吧?只是回去后一无所有,又要卖田卖地来买口粮、买种子,再有几次天灾人祸,土地越来越少,负担越来越重,纵然还活着,也只有为奴为仆的下场了,是也不是?” 熊正宇本就是佃户出身,没了活路才投进了江湖,他显然没想到赵梦杰竟了解得这样清楚,呆呆道:“正是如此。” 悲叹归悲叹,就算谢江影的身世再不幸,现在也还解释不了他为何与镜湖山庄为敌。赵梦杰向熊正宇说道:“下一步,还要麻烦熊组长带些兄弟,探查下从三河到皇城这段路及其周边地区,在十六年前那场水灾中,大大小小都发生了哪些事情。” 赵梦杰想了想,继续说道:“尤其是关于大户、贼寇和小孩子的消息,一定多加留意。”赵梦杰心想:“我就不信,他们会一声不响地走到皇城脚下去!” 第七十二章 旧事(二) 探查消息需要时间,这种繁杂琐碎,又需要大量询问当地人的线索,和之前通过家谱找人那种指向性明确的线索不一样,赵梦杰和左明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先回皇城。 熊正宇则按照赵梦杰的指示领人去搜集线索,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左明一度很是不解,为什么很多危险的任务赵梦杰都要亲力亲为,赵东阳也不约束,要是赵梦杰有个什么意外,那对山庄来说不是严重的打击吗?这次出发前他终于向赵东阳问出了这个问题,然而赵东阳的回答,左明却永远不敢跟赵东杰说起。 但是赵东阳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道:“你认为如何才能当好这一庄之主呢?” 左明不敢回答。 只听赵东阳冷冷说道:“杀伐果决,赏罚分明,使上下一体,你看镜湖山庄的庄主,有哪个不是从血雨中趟出来的?”赵东阳的确无情,对别人和对他自己一样无情,无情到为了镜湖山庄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他自己,这是左明的感受。 严格说来,左明跟在赵梦杰身边其实也没多久,毫无疑问,在左明看来,赵梦杰同样是可以为山庄献出生命的那种人,但却并不是赵东阳那种。 左明骑着马跟在赵梦杰后面,时值六月,道路两旁小麦青青,一直没说话的赵梦杰忽然回过头问道:“左明,跟着我一定很无趣吧?” 赵梦杰的忽然的发问将左明从神游中拉回,左明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而赵梦杰似乎也并不需要左明的答案,问完之后便打马向前,他一身白衣在长风中猎猎作响。左明抬眼看去,像是看到那个在院子中独自练剑的男孩,纯粹又孤独。 回到皇城后,袁昂却不在,让手下的人向赵梦杰通报说有事进内城去了,周全的礼数中透露出一点点冷漠,赵梦杰并未在意。 三河毕竟没有多大,骑马到皇城也不过是一日的路程,赵梦杰想,应该很快便会有线索。果然,三天后的下午,熊正宇就回来了,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中年男子。 那男子身穿件黑色盘领衣,头上戴着个皮帽,一迈进大门便将将整个院子扫了一圈,叹道:“好气派的房子,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熊正宇将众人带到偏厅中,又吩咐人看茶,这才介绍道:“这位是听茶轩的掌柜,吴老板。”随后对那吴老板说道:“这是我家袁掌柜的朋友秦掌柜与王掌柜,你把你知道的再说一下就行。” 赵梦杰和左明两人早换了装束,现在不过是寻常商人打扮,向吴老板点头示意。 这位吴老板显然已经跟熊正宇说过一遍,虽然不知道袁老板的朋友为什么对这件陈年旧事感兴趣,不过现在无非是再说一遍而已,犯不着为此事得罪袁掌柜,于是立刻娓娓道来。 “在下是吴家镇人氏,十六年前发大水的那时候,我还是个茶馆的伙计,吴家镇离河远,地势又高,受灾要轻很多,所以镇上来了不少难民,其中就有四五个孩子。 “当时,吴老爷便让自家府上的府丁隔三差五地在门口放粥,有个小女孩每次都跑得很慢,很多时候轮到她的时候只有一瓢清水。几天下来消瘦得不行,人都饿浮肿了。 “那时候镇上的店铺怕被抢了去,全都紧紧关着门。那小女孩就躺在我家茶馆下面,那时我看她可怜,便背着父亲从门缝里悄悄塞给她一点吃的,但她还是一天天虚弱下去。 “有一天放粥,天上下着大雨,那小姑娘像是回光返照一样,跑得飞快,终于第一个跑到了粥桶边,我本来想着她可以多活两天了,但哪知道吴府的一个府丁把她打了一顿,我只听到那府丁骂她弄脏了自己衣服。 “那女孩子连哭都没有力气了,只是一个劲的抱住头,父亲拦着不让我出去,说吴府不是我们能得罪得起的,得罪了就借不到粮食了。 “我本以为那小女孩活不下去了,谁知道,在那些府丁回去后,之前领到粥的一个小男孩将她扶了起来,把自己的粥分了些给她。也不知道那小男孩把粥藏哪了,竟躲得过那些人。 “两人如此又坚持了几日,直到有一天,忽然来了几个黑衣大汉,把那些小孩子全都捉走了。我后来才知道,那些是皇城里出来的人牙的打手。 “后来直到整个难民潮过去,我都没再见过他们。只是在第二年春天,听说皇城中有两个奴婢打死看守,逃了出去,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 听吴掌柜说完,赵梦杰这才问道:“您知道这些难民是从哪里过来的吗?” “听口音大多是三河,那边大水冲了田地,又淹死了好多人。” 赵梦杰继续问道:“你刚刚提到的那个男孩有什么特征吗?” “我只感觉他眼睛中有一股狠劲。”吴掌柜说道:“对了,我记得那孩子额头上,有一块一字型的伤疤。” “你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吗?” 吴掌柜回忆道:“那女孩叫那男孩‘影哥’,那男孩叫那女孩‘阿梦’,具体的姓名,我却不知道。” 吴老板神色平静,这两个名字落在赵梦杰和左明心中却是两道惊雷,只是面上也压制下去了,没表现出来,吴掌柜并没有察觉异样。 赵梦杰用眼神朝左明示意了一下,左明当即会意,取出之前就准备好的樊梦和谢江影的画像来让吴掌柜辨认。 吴掌柜将画拿在手中,反反复复看了好久,叹道:“有两三分相似,但我也确定不了,他们那时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而已。” 眼看吴掌柜已经将他知道的说完,熊正宇客客气气地将他送了出去,并将一个礼盒塞到他的怀中,说道:“麻烦吴掌柜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遣人送走吴掌柜之后,熊正宇这才重新进到偏厅,对赵梦杰说道:“那两个孩子从人牙手中跑出去的事情,属下略知一二,只是从未想过他们就是樊梦和谢江影。” 熊正宇坐了下来,说道:“那些人牙本和皇城中的青楼妓馆有勾连,这种事情本不是第一次做,不知怎的看守的人居然被几个孩子杀了,还被夺了钥匙跑了出来。后来大部分的孩子都被抓回来了,却有两个孩子逃出了城去。 “那人牙和妓馆的打手哪里肯吃这个亏,一直追到城外去,后来听说那两个孩子被一位女侠所救,南下而去。人牙和妓馆的老板眼见自家的打手打不过,便重金请了杀手,后来这杀手被那女侠联合一位年轻侠客所杀,这才罢手。” 赵梦杰暗暗皱眉,这女侠是谁?人牙和妓馆请的杀手是谁?年轻剑客是谁? 赵梦杰愠道:“熊组长可否说得详细些?” 熊正宇赶忙说道:“抱歉抱歉,属下刚说的只是一些传闻,属下这就去查。” 第七十三章 旧事(三) 对熊正宇来说,京中搜集线索确实要比在三河容易得多。 一来是因为华北分部的许多人脉关系本身就在京中,再一个就是毕竟是皇城,相对于其他地方更太平,所以有什么惊骇奇异的事,往往会流传多年。 所以熊正宇只不过花了一天时间,便回来向赵梦杰复命。 赵梦杰仔细听熊正宇说完,大致与昨天描述的一样,只是现在知道了一些额外的信息——那女剑客叫邱清荷,人牙和妓馆请的杀手是不归剑苏启峰,唯独打听不到那男剑客的名字。 赵梦杰说道:“按你的说法,这男剑客和女剑客均是南方来人,樊梦和谢江影杀死看守逃跑,被他们所救后,他们又联手杀掉了前来报复的不归剑苏启峰,最终全身而退?” 赵梦杰揉了揉额头,这个邱清荷却好像有些耳熟。 左明在一旁问道:“这个邱清荷和那男剑客是何许人也?苏启峰的剑法虽然算不上一流,但毕竟不是泛泛之辈,怎么会轻易就让人杀了?” “这正是属下接下来要说的事情。”熊正宇继续说道:“属下去查过了,这个邱清荷,乃是当年天泉山青霜剑掌门邱成大之女,江湖传闻她是为了逃避婚约才偷跑出来,一路没少跟人动手。” 原来是青霜剑掌门之女,难怪怎么有些耳熟。赵梦杰问道:“那男剑客呢?” “至于那男剑客,却是半点跟脚都查不出,除了死去的苏启峰,也没人见过他出手,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属下怀疑这应该是哪个武林世家的公子,刻意隐瞒了姓名。” “经过此事,牙人与妓馆老板事情败露,双双被抓;两个月后,青霜剑门被宿敌流苏剑门所灭,邱清荷身死;而那男剑客与那两个孩子,不知所踪。” 这年轻剑客会是谁呢?清霜剑门的覆灭难道与山庄有什么关系?青霜剑门与流苏剑门都在天泉山,和镜湖山庄隔着镜湖遥相对望,如果想进一步追查,南下天泉山是唯一的选择,赵梦杰心中了然。 赵梦杰道:“看来只有去天泉山走一遭了。” 熊正宇是个直爽性子,也点了点头,说道:“也只有如此了。” 既然皇城这里暂时没有其他线索,而新的线索又指向天泉山的青霜与流苏剑门,赵梦杰也没有理由继续待在皇城了,还没有等袁昂回来便匆匆辞别了熊正宇,南下天泉山。至于约定如果有新的线索,随时告知对方,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必赘述。 赵梦杰与左明南下,想象中的梦影无踪的报复居然没有。越是这样,赵梦杰心中越是不安。而江湖中各种各样的传言更是加剧了他的不安。 一日经过一个路边茶馆,只不过是喝盏茶的功夫,便听到好些人都在议论。 一个拿着齐眉棍的男子说道:“听说镜湖山庄得了梦影无踪的宝藏,整整运了十船都没运完呢。” 旁边一个半身赤裸,腰上悬着把环刀的刀客说道:“我滴个乖乖,这么多,随便漏一点出来,我这一辈子都花不完了。” “这一看就是梦影无踪放出来的假消息,”远一些的一个身穿道袍的道长说道:“也只有你们才会相信。”那道长喝了口茶,气定神闲地说道:“况且,就算是真的,你等又能怎么样?那可是镜湖山庄,谁能撼动?” 左明看向一言不发的赵梦杰,低声说道:“总算有个明事理的了。” “……” 赵梦杰并理会那些人的议论,匆匆喝了茶后,和左明继续赶路。骑马沿着小路走出去很远后,左明这才说道:“这么拙劣的谣言,不知道是哪个傻子编造出来的,要有多傻的人才会相信?” “或许编造这个谣言那人并不需要别人相信有宝藏,只要有人相信有机会浑水摸鱼就够了。只要吸引了足够多的看客,时机恰当同样可以制造混乱。”赵梦杰说道:“如果镜湖山庄倒下,将有无数人等着分食。” 左明心中一凛,问道:“一个谣言,有那么大的能量吗?” “你怎么知道只有谣言?” 左明还想再问,赵梦杰只是说道:“我们得抓紧些了。” 在这种不安中,经过半个多月的赶路,赵梦杰和左明终于到了天泉山脚下的天泉城。天泉城地处镜湖北岸,与镜湖山庄遥遥相望,不过半日路程。天泉山在天泉城之南,更是直接在镜湖边上。 当年青霜剑门便是在天泉的天泉山开宗立派,传承不过百年,最终被同是天泉山出生的流苏剑门所灭。 流苏剑门虽然灭掉了青霜剑门,但自身条件同样元气大伤,在覆灭青霜剑门两年后,山门居然被山贼攻破,掌门被枭首,一众弟子死伤无数,零星逃出去的,不敢再称流苏剑门。 天泉山位于天泉城南郊,赵梦杰和左明赶到天泉城时,骤雨初歇,从天泉城中遥遥望去,天泉山上云遮雾罩,只看到一条白练在青黛的山腰上随风飘荡——这便是享有盛誉的天泉山瀑布了。据说青霜剑门与流苏剑门覆灭之时,那瀑布被鲜血染红,数日后才慢慢转淡。 镜湖山庄撒在外面的据点很多,一般来说越是繁华越是重要的城市,据点中的人便越多,甚至很多城市不止一处据点,天泉城自然也不例外,只是因为接近镜湖山庄,所以只有一个据点。 早在赵梦杰和左明从燕京返回时,赵梦杰和左明得到的情报就已经飞鸽传书传回了镜湖山庄与天泉,所以赵梦杰和左明刚到天泉城,便知道了青霜剑门和流苏剑门的大致情况: 青霜剑门与流苏剑门的宿仇,据说还要追溯到两派设立山门之初对山门位置的争夺,后来两派门人互有杀伐,谁对谁错早已成了一笔烂账。本来如果两派一直势均力敌,但五十年前开始,青霜剑门便开始孱弱,到二十年前,已经完全不是流苏剑门的对手。 青霜剑门的掌门邱成大为寻求外援与邻近的松涛剑门联姻,而青霜剑门掌门之女邱清荷逃婚,最终松涛剑门见死不救,最终青霜剑门遂被流苏剑门所灭。 听天泉城据点的蔡政说完,陈晓雨心中陡然一惊,松涛剑门的掌门钟磊,十二年前死于暗杀。如果流苏剑门被山贼冲击山门是巧合,那松涛剑门掌门被暗杀是巧合吗,哪里来的那么多巧合? 赵梦杰心中慢慢梳理着线索:先是邱清荷逃婚北上皇城,救下谢江影与梵梦;再是无名剑客现身,击败苏启峰后几人南下;最后是清霜剑门覆灭,邱清荷身死,无名剑客与樊梦、谢江影不知所踪;再之后是流苏剑门被山贼冲击倾覆,松涛剑门掌门钟磊被刺;现在则是梦影无踪崛起,欲置镜湖山庄于死地。 毫无疑问,这是复仇!这是青霜剑门对所有人的复仇!不管那无名剑客是谁,显而易见,梦影无踪的目标都是复仇,流苏剑门是在青霜剑门覆灭后两年遭到山贼冲击,那时梵梦和谢江影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这么看来,那个那剑客很可能还活着,要不然就是青霜剑门还有漏网之鱼,带走了范梦和谢江影。 赵梦杰几乎可以笃定,青霜剑门覆灭之时,一定曾经向镜湖山庄求援,再一个可能,就是曾经的流苏剑门与镜湖山庄,有某种联系。 为了确认,赵梦杰还是向身侧的左明问道:“青霜剑门覆灭时,可曾向山庄求援?”左明年纪虽然大不了赵梦杰几岁,但长期跟在赵东阳身边,甚至知道不少赵梦杰都不知道的隐秘。 左明艰难地回答道:“听说的确派人求援过。” “果然。”赵梦杰心想。 左明愤愤不平,说道:“镜湖山庄与他青霜剑门关系本就一般,置身事外也是理所理当的事情,何况那时,山庄还要对付百雀门,他青霜剑门覆灭,怎么能怪到我镜湖山庄头上来?” 难道还有其他隐情吗?赵梦杰再次陷入沉思。 赵梦杰问道:“青霜剑门的山门在哪?” “哪有什么山门啊,不过是一片乱葬岗罢了。”蔡政答道。 第七十四章 养伤 自赵梦杰离开金陵后,金陵第一首富花景瑞家迎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人一只驴子。这自然便是花熙然的救命恩人,陈晓雨还有他的宝贝赤兔,若非他的驴子及时吸引了赵梦杰的注意,陈晓雨恐怕早就死在赵瑞元等人手中了。 赵梦杰北上去皇城,陈晓雨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到底受了很严重的伤,没一两个月怕是好不了,花熙然便将陈晓雨接回了自家府上。 商人最懂江湖险恶,他花在自家安全上的钱,可是从不吝惜。陈晓雨进入花府那天,就不知道明里暗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 到底是金陵第一首富,底蕴在那,各种珍品补药轮番伺候下,才过去了五天,陈晓雨便可以下床走动了,只是其中有道伤口便在腿上,虽不情愿,陈晓雨也只好拄着根拐杖,在花府的后花园中来回走动,时不时停下来望着天空发呆。 碧瓦青砖,小院高墙,屋檐从四面向内围合,檐下的梁枋上用各种颜料画了许多风物:林中野鹿、戏水鸳鸯、云中仙鹤,不过终究都是死物。天空中偶尔飞来一只鸟,都匆匆飞走,像是怕被这高墙困住。 这地儿的确安全,也确实无聊。 陈晓雨开始有些理解为什么花熙然老是喜欢往外跑了,这地方他妈就跟个牢笼一样,要不是身上有伤,陈晓雨一天都待不下去。 “雨哥,你怎么又跑下床来了?大夫不是说要静养的吗?”陈晓雨尚在盯着天空出神,花熙然突然闯了进来。语气中几分关切,却没有责备的意思。 陈晓雨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朝他摆了摆,花熙然走了上去,在陈晓雨旁边坐下。陈晓雨这才开口说道:“再躺下去,感觉要‘死’在床上了。” 少年心性,又都是活脱的性子,花熙然怎么会不理解。 花熙然说道:“雨哥,尝尝这桂花糕。”只见花熙然从袖中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锦盒来,说道:“这可是徐记的。”花景瑞不许花熙然出府,花熙然便遣了府上的两个小厮,去城里这里买一点吃的、那里买一点玩的,通通都往陈晓雨这里送来。 陈晓雨取过一块雪白的桂花糕,含在嘴里,说道:“我那赤兔怎么样了?” 花熙然缓了两息才反应过来陈晓雨说的是那头驴,说道:“放心,赤兔好得很,要不我扶你过去瞧瞧?”陈晓雨当即答应。 花熙然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说后半句,要是被父亲看到自己带着负伤的救命恩人乱窜,少不了一顿臭骂。 花熙然扶着陈晓雨走了好一会儿,来到马厩前,那驴子的伤口已经完全恢复了,再加上这几日吃的都是上好的草料,居然比之前还长胖了些,陈晓雨和赵梦杰到时,那家伙正在大口大口地吃着草料,颇有种此间乐,何思蜀的感觉。 似乎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味,赤兔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下,转过头来看着陈晓雨,似乎是确认陈晓雨没事,随后转过头继续吃草去了,眼神中分明露出一股神气来,像是在说:“看,没有我你早就死翘翘了。”。嗯,算得上是有心有肺的驴子了,但不多。 陈晓雨骂道:“你大爷。” “嗯?”什么东西从耳朵边闪过去了,花熙然没听清,问道:“雨哥你刚刚说什么?” 陈晓雨看了一眼赤兔,说道:“我大爷。” -----------------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小半月,陈晓雨恢复了五六成,腿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终于是不用再拄拐,至于右手还有腹部的伤口,只要不是长时间用剑,也没啥问题。 陈晓雨举起佩剑在院子中随便挥了挥,心想:“只要不是再遇到楚青曼那样的高手,自保或者逃跑应该是不成问题了。” 所以陈晓雨决定离开了,王粲的事情已经耽搁了太久,也不知道月牙酒馆有消息了没。 “雨哥,真的要走吗?你的伤不是还没好吗?”花熙然问道。 陈晓雨答道:“不碍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换回了自己那套黑色衣服,向花熙然和花景瑞辞别。陈晓雨向花景瑞与花熙然抱拳道:“这段时间多谢花伯伯与熙然了,若非你们,晓雨也不会恢复得这样快。” 在花府前前后后住了二十来天,与花熙然朝夕相处,花景瑞也时不时地过来探望,陈晓雨哪里不知道他们对自己的关切呢?只是有不得不走的理由罢了。 “晓雨说的哪里话,要不是为了犬子,你哪里会得罪那些魔头,又怎么会受伤呢?”花景瑞道:“府上虽算不上什么堡垒,但总归要比外面安全些。” 陈晓雨说道:“我知道,花伯伯,只是晓雨还有些其他事情要做。” 言及于此,花熙然父子不再挽留。 辞别花景瑞与花熙然父子后,陈晓雨牵着他的赤兔,往月牙酒馆径直而去。 暑气已消,秋风渐起,月牙酒馆陈旧的招牌在风里摇晃,像是随时会掉下来,却也一直没有掉下来。 酒馆门是打开的,陈晓雨将赤兔系在酒馆门口,便径直走了进去,却发现什么人也没有。陈晓雨心下起疑:之前来的那两次,不管有没有人,老板娘绿姝可都是站在柜台后的。 陈晓雨走进酒馆,抬眼望去便看到了绿姝。 她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酒瓶,半靠在栏杆边上,本就娇小的身躯藏在宽大的道袍中,在晚风的扰动中像一朵飘忽的云。 见来人是陈晓雨,绿姝惊道:“陈晓雨?!我还以为你死了!” 月牙酒馆以搜集与贩卖情报为生,半月前发生在陈晓雨和赵瑞元等人之间的战斗早有耳闻,梁海云身死早已经传开,而陈晓雨自那之后便失踪了,除了镜湖山庄在金陵的那几人还有花家父子,没人知道陈晓雨的死活。 陈晓雨笑道:“也没那么容易。” 彷佛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绿姝瞬间将脸上的激动收好,很快恢复平静,将那酒瓶藏到身后,她的目光从陈晓雨身上扫过,说道:“我月牙酒馆还没做过那种有始无终、有头无尾的生意。” “怎么,不请我喝酒?” “别的没有,酒管够。” 酒至微醺,绿姝将一张信纸拍在桌上,上面用朱红的笔迹写下三个字——镇山村。 第七十五章 边村 镇山村。 太阳已经挂在了西边的树上,傍晚的阳光照在身上很是温暖。孩童们追逐打闹的声音逐渐远去了,老人躺在椅子上,呼吸平缓而衰弱。 他迷离的双眼注视着西边山上逐渐消失的金黄,一如注视着他所剩无多的生机,老人迷离的眼前逐渐浮现出一颗头来。 他想象过无数次死亡的场景,对眼前的一切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只是真正当这一刻来临时,还是有些惋惜,终于还是等不到了吗? “嗯,牛头马面,这次来的应该是马面。”老人疑惑,“怎么这马面倒长得更像是驴?” 一个童稚的声音喊道:“王爷爷,王爷爷,醒醒,有人来了。” 老人打了个哈欠,眼中重新恢复清明,定睛一看,嚯!还真是头驴!这驴旁边还站着个少年,除了邻居家的小鹏,其他孩童们已经回家去了,村子中飘出晚饭的炊烟。 “原来我还没死啊。”老人咕哝一句。 躺椅上的老人自然便是王粲,而牵着赤兔站在下首的,正是陈晓雨和他的驴子。陈晓雨进入镇山村后,一路问着人过来,很快就找到了王粲——村民们不知道王粲是谁,只知道十几年前搬来了一个姓王的老鳏夫。 见王粲从摇椅上醒过来,陈晓雨这才问道:“可是王粲王老爷子?” 王粲一下子从躺椅上立起来,看着眼前这个来意不明的少年,他身旁那个七八岁的孩子同样满是好奇的打量着陈晓雨。 王粲道:“王粲?谁是王粲?” 陈晓雨看着王粲身边的小男孩,他手中拿着一只精美繁复、栩栩如生的木雕山羊,陈晓雨更加确信眼前的人是王粲无疑。小男孩看到陈晓雨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的山羊,当即把山羊躲到身后去。 陈晓雨也不废话,单刀直入,从怀中取出那枚红玉麒麟来,问道:“王老爷子可认得此物?” 看到红玉麒麟那一刻,王粲像中了术法一样,瞬间不能动弹,他盯着那枚玉佩,久久不曾出声,最后才向刚刚叫醒他的那个小男孩说道:“小鹏,你先回家去,明天再来玩。” 小男孩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向陈晓雨,分明是在警告他:你要是敢伤害我王爷爷,我跟你没完。 等到小男孩回去后,王粲这才问道:“敢问小友这枚玉佩是从何处得来?” “从出生时便在身边了。”陈晓雨答道。 听陈晓雨说完,王粲不由分说地将陈晓雨拉了过去,粗糙的大手放在陈晓雨脸上,转动着陈晓雨的头,当他看到陈晓雨耳朵后面的半月形印记时,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说道:“果然是你。” 陈晓雨任凭老人转动自己的头,他虽然不明白老人的意图,但他有绝对的把握可以瞬间抽身,就算老人想要伤害自己也绝对没有机会——毕竟是个没有功夫在身的八十多岁老头,能有多大威胁? 但当他听到老人口中“果然是你”那四个字时,所有的戒备一瞬间瓦解,取而代之涌上心头的是无数的疑问。 王粲说道:“这枚玉佩确实出自我手,先进来吧,孩子,外面蚊子多。” 只听到一阵窸窣,老人摸索在摸索中点燃了一盏油灯,陈晓雨借助着墙壁上摇晃的灯火,勉强将房间的布局看了个大概。 进门的右侧便是用不怎么规整的石头砌成的灶,一些木柴零散地堆放着。 最角落的地方是一张床,床对面是一扇小小的窗户,窗户下面是一张木桌,桌上零零散散地放着些雕刻用的刀具和许多成品和半成品,仔细看去都是些动物,和陈晓雨在路上遇到的那些孩子们手中的玩具一样。 桌边有张稍微高些的凳子,另外还有四五个矮小的凳子,说是凳子,其实不过是几个简陋的木墩,看来是村里的那些小孩子常来。 陈晓雨自顾自地坐在一个木墩子上,他有许多许多问题要问,他也确信眼前的老人有很多事要和他说。 昏黄灯光的照耀下,映照出老人干瘦与满是皱纹的脸来,老人缓缓开口:“二十年前,我刚从宫里出来,那时候名气大的很,心气又高,一般常见的玉石我根本不屑于动手。 “直到有一天,有个自称安景澄青年剑客找到我,他的右肩上纹着一只狼头,说话却极为客气。他交给我一块上好的璞玉,请我将其雕琢成一块玉佩。” 老人思绪彷佛一下被拉回二十年前,从前的记忆重又鲜活起来:“那正是极其罕见、品相极佳的和田红玉,就算是宫里,也未必能找出第二块来,我当即应下。 “我前前后后雕琢了一个月,终于雕琢好了。然而到了约定的时间,却迟迟没有人来取。 “还没有等到那个青年剑客,却等来了魔教南侵,当时镇守陇南郡的官兵被魔教所破,魔教攻入城中后大肆屠杀,我又不会武功,本以为必死无疑。 “整个郡城陷入混乱,到处都是火光,正当我无处可去,不知道往哪逃时,那个青年剑客却突兀地出现了,他带着一个满身的伤和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那婴儿不哭不闹,显得十分乖巧,左耳后面有个浅浅的半月形胎记。 “我问他这是谁的孩子,他随口答道:‘故人之子’。 “我将那雕刻完成的红玉麒麟交给了他,他之后带着我东躲西藏,一路南下,我抱着那个小婴儿,他则专心对付追兵,我们一直逃到巴渠,但他的伤势却越来越重。 “那时他请求我将那个小婴儿带走,他去引开追兵。”说道这里,老人脸上忽然划过两行热泪,说道:“可我那时懦弱,我怕死,我不敢,我担心这个婴儿给我带来杀身之祸。” 老人的眼前浮现出那个满身是血的青年人与自己分别时的样子,青年剑客跪在地上,祈求道:“王前辈,我多半是活不成了,请你将这个孩子带走吧。” 然而王粲不敢搭话,他心中觉得这个剑客被追杀的原因可能便是因为怀中的婴儿,他怕死,尽管眼前的剑客不久前才刚刚救过他。 见王粲长久沉默不语,青年剑客终于起身,叹了口气,说道:“是了,前辈没有武功傍身,带上这个孩子反倒可能引来魔教的追杀,前辈和这孩子都不一定能活,确是我考虑欠妥了。” 青年剑客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物件,交到王粲手中,说道:“他日若有人来找你,你便把这物件给他。” 王粲还在昏昏沉沉中,还没来得及询问这是什么物件,青年剑客大喊一声:“有本事来杀你爷爷啊!”便向相反的方向逃去。 将自己记忆中同那青年剑客的最后一次见面讲述完,只听“咔嗒”一声,老人前面的木桌上打开一个暗格,暗格之中的,正是当年青年剑客给他的那枚铜板大小的金属物件。 第七十六章 青铜片 听王粲断断续续地说完,此刻,陈晓雨才知道二十年前,将他送到公孙所在的山谷谷口,浑身是伤,胸中数箭头的那个男人的名字——安景澄。 陈晓雨双眼缓缓闭上又睁开,两颗泪珠滴入浓重的夜色。安景澄右肩上的狼头,是师傅告诉陈晓雨的为数不多的线索。虽然关于安景澄的身份还有很多疑问,但现在至少是知道了他的名字,至少有一天再回去时,不会让那墓碑空无一字。 多少个清明,陈晓雨和公孙在坟前祭拜,连里面躺着的人都不知如何称呼,陈晓雨想起,只觉得滑稽又可悲。现在他终于可以对自己和那个二十年间就殒命的剑客说:“安叔,我已找回你的名字。” 火光在老人的眼中跳跃。王粲注视着陈晓雨,说道:“我对不起安景澄,同样对不起你。我在这荒村中苟活二十年,只觉得无趣,只是想起安景澄分别时给我说可能有人会来找我,不敢去死罢了。” 生死面前,凭什么要求别人呢?难道是因为救了他人性命,便可以要求他人拿性命去冒险吗?老实说,陈晓雨不知道。他想,如果换做自己是当时的王粲,一定会接过那个小婴儿。只是陈晓雨终究是陈晓雨,王粲终究是王粲。 良久,陈晓雨长长地叹了口气,出言道:“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王老爷子所做的,也算不得错。” 陈晓雨转而问道:“王老爷子,你知道为什么魔教追着我安叔不放吗?他口中的‘故友’又是谁?” 王粲摇了摇头,说道:“当时我们一直在逃命,很多问题根本来不及问。就连安景澄,我也只知道他是个剑客,至于是正是邪,是哪门哪派我也不知道。” 陈晓雨敏锐地捕捉到了些什么,问道:“前辈还怀疑他的身份吗?” 王粲道:“说他是正道,可他第回来找我时穿的却是魔教的装束,说他是魔教,但为何又会受到魔教的追杀;说他有门有派,但他身上也没个信物傍身,说他是游侠,但他一身功夫又属实不弱。甚至我连安景澄是不是他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 陈晓雨叹了口气,目光重新回到王粲手中那个铜板大小的物件,看上去是用青铜铸成。本以为找到王粲,一切便会水落石出,现在看来,不过是又将自己引入了另外一个谜团中去。 安景澄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口中的故友是谁?璞玉又是怎么从楚青曼手中流到安景澄手中?安景澄和楚青曼是否有某种关系? 陈晓雨看着眼前的青铜片,二十年过去,通篇边缘已经生出些铜绿,但主体依然清晰可见:这青铜片一面是神州地图的轮廓,囊括九州与四海,另一面则是一片大湖,大树的周围点缀有树林,而湖的上方,也就是这个圆形青铜片中心的位置,有两个字——玄甲。 陈晓雨不知其意,只有默默收好。心道:“安叔,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陈晓雨向王粲说道:“这么多年,多谢王老爷子了。”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孩子,如今看到你长大成人,我也可以死而无憾了。”老人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来,问道:“瞧我这脑子,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陈晓雨。” “陈晓雨,陈晓雨,好名字。”老人也不知是念给谁听。 陈晓雨正准备告辞,老人忽然将桌上盘子里的那些木雕抬到陈晓雨面前,说道:“我已经老了,不中用了,给不了你什么了,挑个喜欢的带走吧。” 虎豹、兔子、牛、狼、大象、鹰,木雕的影子跟着油灯的火焰忽高忽低,像是随时会从木雕中跑出来一样,陈晓雨取了一只狼,王粲笑道:“好小子,有眼光。” 这是陈晓雨与他相谈这么久他的第一次笑,也是陈晓雨最后一次见他笑。 陈晓雨骑着赤兔往前走,“吉人天相、逢凶化吉”的苍老声音从背后传来。明月高悬,镇三村中灯火已经全部熄灭了,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传来,谜团还有许多,但今日的进展足以让陈晓雨心情大好,他一路哼着小调回金陵城去。 “解谜?我最喜欢的就是解谜了。” ----------------- 陈晓雨再一次回到了月牙酒馆,原因无他,他在金陵就认识这么些人。要是杨羽芊和陆鸣他们还在,或许还可以问问,然而他们早不知哪里去了。 绿姝将眼前的青铜片不知道翻来覆去看了多少次,说道:“我只能断定这青铜片上面的这片大湖是哪,至于谁铸造了它,它代表什么含义,需要时间去查,而且很可能查不到。” 陈晓雨冷哼道:“难道还是镜湖吗?” “正是!”绿姝一脸严肃,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样子。 陈晓雨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居然真让他猜中了,他却高兴不起来,问道:“为什么会查不到?你们月牙酒馆不是号称什么都能查的吗?” “如你所说,这块青铜片至少也有二十年的历史,这二十年来不曾见过这种形制的东西现身,那就只能往二十年前去查,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绿姝解释道。 见陈晓雨垂头丧气的样子,绿姝说道:“你不是和镜湖山庄的少庄主有交情吗?他肯定知道。” “对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陈晓雨心想:赵梦杰北上去了皇城,可镜湖山庄还有人在金陵的啊,在搬进花府前,我可是在那里住了好几天呢。 陈晓雨当即告辞离去,找了家客栈住了一天,确认身后没人跟踪,陈晓雨这才悄悄回到之前的那个宅院。绿姝毕竟是情报贩子,交情归交情,他可不想不明不白的把赵梦杰或者镜湖山庄在金陵的布置卖了。 陈晓雨上去敲门,两短一长——正是赵梦杰离开时告诉他的暗号。 门很快被打开,前来开门的人正是赵暮云。见来人是陈晓雨,赶紧将他领了进来。 赵暮云是个直爽性子,直接问道:“看来陈兄恢复得不错啊,不知此次上门所为何事?” 陈晓雨也不啰嗦,将从王粲那里拿到的那块青铜片从荷包中取出,说道:“害,又要麻烦赵兄了。赵兄可否帮我看看这是个什么物件?” 赵暮云接过那块青铜片,当他看到“玄甲”二字时,像是被吓到了一般,手中的青铜片险些脱手,赵暮云脸色一阵青白,赶紧问道:“陈兄这青铜片是哪里来的?” 第七十七章 客栈见闻 陈晓雨信任赵梦杰,所以在一定程度上,也信任站在他面前的赵暮云,所以并没隐瞒,将安景澄和王粲的事情大致说了。 “原来如此。”赵暮云的神色总算轻松了些。 陈晓雨顿时觉得来对地方了,略带激动地问道:“怎么说,暮云兄,赵兄认得这青铜片吗?” 赵暮云一脸为难,说道:“不瞒陈兄,的确认得,这确实是我镜湖山庄之物,只是涉及我镜湖山庄机密,却不能与陈兄细说。” “那赵兄知道安景澄吗?” “不曾听说过。”看着陈晓雨原本激动的情绪慢慢低落下去,赵暮云说道:“不过山庄中或许有人知道。” 陈晓雨看着赵暮云,思考赵暮云刚说过的话:他既承认这青铜片是镜湖山庄流出的东西,但是又不肯告诉自己这青铜片的含义;他不知道安景澄,却暗示镜湖山庄有人知道安景澄,这分明是委婉的告诉我让我自己去镜湖山庄。 的确,涉及镜湖山庄隐秘的事情,又怎么会轻易向别人透露呢?赵暮云不过是镜湖山庄在金陵的据点的负责人罢了,哪有那么大的权力,如果随便就向他人说山庄的隐秘,置山庄于何地? 陈晓雨想明白后,答谢离开,心中却明白,要想弄明白这青铜片的含义和安景澄的真实身份,得走一趟镜湖山庄了。 “也不知道赵梦杰回去了没。”陈晓雨心想:“要是这家伙在的话,一切就都好办得多了。” 既然已经决定去镜湖山庄问个清楚,陈晓雨当即动身。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小雨,泛着冷意,已经立秋了,抬眼望去云雾弥漫,只能看到眼前。 走了一日,天色已晚,雨还是没有停下,陈晓雨便找了处客栈住了下来。这里距离当涂郡还有大半日的路程,前后零零散散有几个村子,略显荒凉。 吃食也简陋得很,只提供些煮好的米饭咸肉,再加些价钱,才能买到些稍微爽口些的泡菜,陈晓雨从金陵出发时还带了半只咸水鸭,此刻在简陋的客栈中打开油纸,散发的油香顿时吸引一片目光。 两个江湖人士不请自来,自顾自地和陈晓雨坐到一桌。其中一人是个风尘仆仆,身着道袍的中年人,腰间悬着一把修长的法剑,剑柄上挂着长长的黄色剑穗;另外一人年轻些,一身青色衣衫更为整洁,背着个长长的盒子,却分辨不出是刀还是剑。 那年轻人壮着胆子问道:“这位朋友,我与家叔光顾着赶路,七天不见荤腥了,不知可否向朋友买个小半只鸭?” 陈晓雨抬眼看去,果然看到那年轻人一旁的中年男人眼睛直盯着自己面前的鸭肉,喉结蠕动,不断吞咽着口水。 陈晓雨一路走来本就有些无聊,见这二人上主动上前来,哪管他是不是为了鸭肉,总算觉得有了点乐子,便打趣道:“道士不是不沾荤腥吗?” 那中年道士瞬间脸红,嗫嚅道:“我正一派弟子,没那么多讲究,朋友说的一定是全真派的道友了。” 陈晓雨哪里知道什么正一派全真派,只是无聊开一个玩笑罢了。 陈晓雨将那只咸水鸭推到木桌中间,说道:“钱就算了,两位给我讲讲江湖上最近发生哪些大事吧。” 陈晓雨受伤后前前后后躺了二十来天,之后便根据月牙酒馆给的线索去找了王粲,回到金陵不到一日,在拜访赵暮云后又决定往镜湖山庄走一趟,现在想想,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关注江湖上最近发生的事情了。 按照他这个速度,从金陵去镜湖山庄少说也得二十天左右,他现在身上的伤还没完全痊愈,可不想莫名其妙地卷入什么争斗里面去。 陈晓雨说道:“朋友,请!” 陈晓雨向桌上的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道士刷地一声抽出剑来,还没等周遭其他人看清,陈晓雨那只咸水鸭就从中间齐齐整整地分成了两半,而鸭下方的油纸却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好俊的剑法!”陈晓雨叹道。 那道士又一剑,却是从已经分出去的那半只鸭上斩下一只鸭腿来,这才收剑,自顾自地将鸭腿塞入嘴里。 那青年无奈地摇了摇头,问道:“原来朋友是想听些新鲜事儿,不知多新才算新?” 陈晓雨笑道:“你且说说看。” “就说金陵,魔教圣女楚青曼被某个世外高人一击退走,缩回魔门老巢不知道算不算新?” 见陈晓雨似乎不感兴趣,那青年说道:“镜湖山庄少庄主赵梦杰与剑客陈晓雨联手,贼子梁海云授首,峨眉弃徒赵瑞元与假道士徐剑逃遁,算不算新?” 陈晓雨汗颜,没想到自己也成江湖事了,不知道江湖上怎么越传越玄乎,在他看来却是件不折不扣的糗事,被人暗算差点丢掉性命,有什么好说的,还好眼前的两人不认识自己。 陈晓雨摇了摇头,那青年继续说道:“再说东海,归尘法师孤身上岛,将海匪肖梓连同他手下的八大金刚悉数杀死,算不算新?” “倒是好久没听到归尘的消息了,”陈晓雨心道:“这和尚自称地藏王菩萨座下弟子,最喜欢的事便是将奸邪之徒送进地狱,以便师傅度化,这像是他能做出的事来。” 陈晓雨不觉会心一笑,说道:“这倒有趣得很。”可惜眼前的青年知道的有限,没法再继续往下说。 陈晓雨略带遗憾地问道:“还有吗?” 那中年道士总算将那只鸭腿吃完了,硬是连一块骨头都没吐,就这样连着鸭肉嚼碎吞下了,陈晓雨也是服气得很。 那道士擦了擦嘴,说道:“要我说,这些都比不上段彦博叛出魔教来得劲爆。” 陈晓雨不解地问道:“这段彦博是谁?又为什么要叛出魔教?” “哈哈哈,你这小......”那道士本想说小辈,话到嘴边,突然感觉不对,毕竟刚刚吃了人家的鸭肉,赶紧改口道:“小友,竟然连段彦博都不认识。” 那青年向陈晓雨解释道:“段彦博可是江湖上最有名的点穴高手,只可惜后来投了魔教。” “那他现在为什么又叛出呢?” 那道士说:“明面上的说法是说他偷了魔教的功法,实际上谁知道呢?这段彦博逃到哪,魔教的手不就可以明目张胆地伸到哪吗?这魔教怕是要卷土重来喽。” 陈晓雨听得一激灵,魔教,银魂不散的魔教,武林正道击败过魔教许多次,却从来没有一次真正将其消灭。段彦博叛出,究竟是他自己所为,还是说背后有什么图谋,陈晓雨看不明白。 第七十八章 桐城六豪 陈晓雨在客栈中简单对付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便骑着他的赤兔上路了。进入当涂郡后,各种消息渐渐多了起来,段彦博叛出魔教的事情也得到了证实。 一连走了十来日,不断听到许多人讨论着镜湖山庄攻破麓园后缴获的梦影无踪的宝藏,其中不乏有些利欲熏心之辈和一些投机之人,相互鼓噪着去往镜湖而去,企图浑水摸鱼。 陈晓雨自然没有亲历镜湖山庄与梦影无踪的麓院之战,只是听说镜湖山庄大胜而归,但现在风向似乎慢慢转变过来,不少人说梦影无踪并没有伤及根本,搞得陈晓雨有些迷惑,一时间也拿不准到底是哪边说的对。 不过这并不耽误他继续赶路。 前几日路过集市时买了一套蓑衣,现在在这一片浅浅的雨幕中赶路才显得没那么狼狈。抬眼望去,天空中阴沉沉一片,连太阳的位置也看不到,有些时候走着走着就忘了时辰,准确来说,是无法判断时辰。 这不,这日陈晓雨走着走着,就感到天色越来越暗,天快黑了都没注意到。连在雨中走了许多天,身上的衣服全都湿透了,然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到哪歇息去? 陈晓雨冷得发抖,双手笼在冰凉的袖中,嘴上念道:“要是再不生火把衣服烘干,怕是走不到镜湖山庄就要嗝屁了。”在这荒郊野岭再着个凉发个烧,那可是要老命的事情。 一番搜索下,终于找到了个还算干燥的山洞,陈晓雨找了个遮雨的地将赤兔系好,又去找了些柴火来,好不容易才将火生起来,脱下早已湿透的衣服,架在火边烤。这才发现放在衣服怀里的几张银票早就湿透了——这还是从花熙然给的那笔银票里省下来的。 陈晓雨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行囊,前日买的三只烙饼和两只囊全都湿透了,还有一些零零碎碎,诸如调料、随身带的草药、碎银等也未能幸免,陈晓雨把他们排作一排,和自己一起坐在火边,找了几个小石头压在银票上。 “真暖和呀!” 火的温度将陈晓雨身下平整的石块烤得温度适宜,睡意一下子涌了上来,陈晓雨就这样赤条条地睡去,就连近旁的赤兔也打起了瞌睡。 “吁~”。 “嘶~”。 陈晓雨这才睡下去没多久,一声急促的马叫忽然把他吵醒。 一人说道:“要我说二哥也是个急性子,消息准确吗就这么急匆匆地召集咱兄弟。” 另外一人附和:“是啊,鬼知道这梅雨要下多久。” 另外一个声音不耐烦地说道:“别吵了,那边有火光,先过去避避雨再说。” 陈晓雨吓得一个激灵,伸出剑鞘赶紧将衣服挑了过来,三下五除二地将衣服穿好,心中暗自祈祷:“我这别是遭贼了。” 陈晓雨刚把衣服穿好,便有四人从山洞外高高的草甸中走出。为首的是一个独眼,虎背熊腰,背上背着大刀。跟在他后面的第二人是个瘦子,脸上却有道长长的刀疤,手上牵着一匹马,那刀疤身后一个胖子,一个瘦子。除了为首的独眼,都是佩剑。 陈晓雨摆在地上烘干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起,零散的银票和几块碎银,便连同这微弱的火光一起在那只独眼中跃动。 当陈晓雨看到那独眼眼中的光时,他便知道断难善了了。陈晓雨暗骂:“该死!怎么这么倒霉。”陈晓雨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根本不想和人动手,现在看来,却是由不得他了。 陈晓雨盘膝而坐,那四人慢慢围了上来。 那独眼说道:“我兄弟四人赶路至此,欲在此歇息,敢问朋友姓名。” “陈晓雨。”陈晓雨不带一点情绪,用个假名字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便被否决了。陈晓雨这个名字,应该也能震慑一般蟊贼了。 “哈哈哈哈......”那独眼连带着另外三人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玩笑。 笑完那独眼脸色突然变得冷冽,说道:“你当我桐城六豪是傻子吗?陈晓雨上月还在金陵与人交手,不死也是重伤,怎么可能现在出现在这破山洞呢,朋友何必拿他人的名号来恫吓我等。” 陈晓雨心中闪过一丝疑惑,说是桐城六豪,怎么只出现了四人呢?不过现在没空想那么多了,只是没想到说了自己名字居然没人信。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是这几人没看到陈晓雨的银票,或许还有余地,如今必然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 陈晓雨平静说道:“诸位想怎样?” 那独眼道:“不怎么样,向朋友借点钱花花。” 陈晓雨将佩剑横在膝前,说道:“诸位请自取。” 那几人本就呈扇形围住陈晓雨,当下,便跟进一步走上前来,距离把控得正合适——在陈晓雨剑的杀伤范围外,而只要再上前一步,便可以威胁到陈晓雨。 忽然,那独眼大喝一声,四人同时暴起发难,一齐向陈晓雨挥出刀剑。陈晓雨早就有所准备,向侧后方翻身躲开。 陈晓雨这么一躲,便跳到了这个扇形的右侧,借助向后跳开的间隙拔剑,距离陈晓雨最近的那个胖子,只看到寒光一闪,他的右臂便连同佩剑一起落下。 那胖子一脸难以置信,疼痛引发的呐喊还卡在嗓子中,只觉得脖子上一线清凉,更凌厉的一剑便轻轻割破了他的喉咙,那胖子跪倒在地上,用左手握住自己的喉咙,仿佛这样便能减缓生命的流逝。他绝望的看着另外三人,终究还是倒在了血泊中。 出完这两剑,陈晓雨的位置已经悄然变动,绕到了剩余三人背后,刚好堵住了山洞的出口。 这三人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三人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胖子,悲愤道:“五弟!好贼子,纳命来!”随即再次向陈晓雨杀来。 陈晓雨受伤前便得到陆鸣点拨,只可惜被赵瑞元与梁海云等三人偷袭得过于突然,领悟到的剑招剑意无法使出。修养这么多天后,虽然还没有彻底痊愈,但到底不是一般人能与之匹敌。 以一敌多,最怕的是像梦影无踪那样的剑阵围攻,因为处于剑阵围攻中,往往得同时面对各个方向的进攻,很是棘手。而其他情况则要好得多,比如今天这种,虽然是四人围攻,但无法形成全面的包围,通过腾挪辗转,很多时候只需要应对一两人的同时进攻,难度就小了很多。 面对眼前的三人,陈晓雨同样是采取了腾挪辗转的策略。陈晓雨转到三人背后,佯装逃跑,那瘦子追在最前面,忽然发现陈晓雨转过身来,顿时脸色煞白,第一反应不是进攻,而是赶紧回剑护在身前。 陈晓雨的剑如影子一样,贴着他的剑往回刺。那瘦子收剑下挑,堪堪躲过一剑,一双脚便凭空出现在胸前,他没来得及格挡,便被踢倒飞了出去,摔在地上,脑袋恰好落在火中,头发被瞬间点燃,原本微弱的火光一时大盛。 第七十九章 密信 不过堪堪交手十几个回合,自家兄弟已经一死一伤,那独眼难以置信地说道:“你真是陈晓雨?” 陈晓雨本不想和他们动手,但一番交手下来,才体会到了金陵草堂中陆鸣那些指点的玄妙。如今他虽然是负伤之躯,但应付着几人起来游刃有余,忘忧七式的威力,果然不俗。 “如假包换。”陈晓雨轻松了许多。因为有伤在身,他既高估了对面四人的同时也低估了自己。 剩下两人的战斗意志瞬间被瓦解,也顾不得死伤的兄弟了,立刻跪在地上向陈晓雨磕头,一边磕头一边朝自己扇耳光,乞求:“陈大侠,我兄弟几个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您大人大量,就放我们走吧。” “头痛。”陈晓雨也没想到局势变化会这样快,不知道要拿这几人怎么办,正迟疑中,眼前忽然飞出两道光来,两把飞镖直取他胸腹要害而来,正是那个独眼的手笔。 还好陈晓雨这次有了防备,毕竟是刚被偷袭过的人,即便是面对武力远在自己之下的这四人,也不敢大意,当即一个侧身躲过。 那独眼和刀疤乘机发难,一刀一剑朝陈晓雨劈刺而来。陈晓雨有意试试改进后的忘忧七式的威力,学着路鸣将内力附着在剑上,使出第一式[大江东去]。 一时剑意澎湃,漆黑的佩剑宛如一条浩荡的大江,在崇山峻岭中蓄势,进入平坦的旷野中一泻千里,先时慢,后时快,刀剑相接,只听到连续的两声“咔嚓”,与陈晓雨佩剑相接的一刀一剑齐齐断裂,独眼与刀疤和咽喉上便出现了两道细不可见的血痕,随即这血痕迅速扩大,血柱喷涌,这两人竟然同时丧命。 再看陈晓雨,早已经站到一旁,身上不曾沾染半滴鲜血。 那瘦子终于将身上的火焰全部扑灭,早就吓破了胆,连掉在地上的剑也不要了,只一个劲地往山洞外面跑。陈晓雨哪里会放过他,稍提一口气追上来,一剑便轻易斩杀了。 陈晓雨将这四人的行囊一一取了,却有他意想不到的收获。 除了一些银票和干粮外,陈晓雨还在那个独眼的行囊中搜出一封信来。 信上写到:“三弟,镜湖山庄局势有变,速速召集诸位兄弟,务必在七月十五日赶到,大哥血仇有望得报,来白云观细说。” 信的落款是何平春。 结合之前听到的话,陈小晓雨心中大概有了判断:这个何平春,便是之前谈话中提到的二哥,从信的内容来看,他们的大哥应该是被镜湖山庄杀了。这何春平得到了什么消息,要在七月十五这天有所行动,只是更具体些的,便没有了。 这封信给陈晓雨吓了一跳,如果信上内容为真的话,那镜湖山庄岂不是很危险了?这信中说的局势有变,究竟是怎样的局势?七月十五,不就是五天后吗? 陈晓雨心想:“还好还好,应该赶得上,也不知道镜湖山庄是是否知道这消息。” 空气中是浓重的血腥味,这个山洞已经待不下去了,陈晓雨将这四人的尸体扔到山洞中去,把行囊中的银票取了连同自己早些时候放在火边的行李收拾好,准备就此离去。 陈晓雨准备去解系住赤兔的缰绳,这才发现赤兔不知什么时候扯掉了绳子,走到远处去了。 陈晓雨叹道:“这呆驴,倒是越来越聪明了。”怕被人认出来,谨慎起见,陈晓雨没敢要刚刚那四人的那两匹马,任由它们跑到旷野中去。 ----------------- 镜湖山庄,议事厅。 赵东阳端坐上首,黑白相间的头发在明亮的烛火下显得更加分明,脸上的皱纹在他凝重的神情中拧做一团,眉头上的忧戚始终挥之不去。梦影无踪像是无底的沼泽,镜湖山庄早就陷了进去。 麓园之战后,大挫梦影无踪,但关键人物樊梦和谢江影都逃了出去,怎么能让人安心?从赵梦杰在皇城的调查结果看来,梦影无踪身后青霜剑门的影子,难道青霜剑门还有人幸存吗? 原本以为局势已经趋于稳定,直到血刀王耀的恰逢其时的出现重新引起了赵东阳的警觉。 赵东阳问道:“玄墨有消息了吗?” 情报组的孟寒川神色复杂,上前说道:“禀庄主,三天前就断了消息了。” 钟玄墨,号称镜湖之眼,和血刀王耀本是死仇,这是庄内老人们人人知晓的事情。当年便是因为想借助镜湖山庄追查王耀下落才投效,如今王耀现身,便是赵东阳好言相劝也留他不住。 赵东阳叹息道:“哎,玄墨性子淡泊,唯独在王耀这件事上偏执激烈,这次恐怕是回不来了。” 孟寒川当即跪在地上,泣声道:“都怪我,要是我把王耀的消息压下来,玄墨也不会出去。” 赵东阳摆了摆手,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说道:“如果有人想要玄墨知道这个消息,就算你压住了也会有其他人告诉他的。” 一旁的齐云轩赶紧将孟寒川扶起来,安慰道:“行动组不是还有两人一起跟着的吗,翠萍和靖行功夫不弱,玄墨未必会出事。” 田峻脸色不太好看,他显然没有齐云轩这么乐观,倪翠萍他没那么熟悉,但张靖行他是了解的,若不是出了什么事情,绝不会断了来信。 钟玄墨号称镜湖之眼,打小就夜能视物,他在时山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里有什么疏漏,什么地方溜进来一个人,都别想逃脱他的眼睛,如今他这一走,负责山庄护卫工作的行动组压力倍增。 不等赵东阳发问,田峻便上前汇报道:“庄主,这些天山庄外围汇集了不少人,像蚊子一样,一冲就散,一追就跑,兄弟们回来后这些家伙又重新围上来,不知是何意图。”田峻还兼顾着山庄的防卫,不敢追出去太远。 赵东阳看向孟寒川:“老孟,有什么说法吗?” 孟寒川已经恢复过来,回答道:“江湖流言四起,说是山庄得了梦影无踪的宝藏,这些人摸过来,恐怕与此事有关。” 齐云轩补充道:“昨日审问了田组长抓来的几个人,确是为了所谓的‘宝藏’而来,据其中一人交代,说是几天后将有人带头冲击山庄。” “还有其他消息吗?”赵东阳问道。 孟寒川如梦初醒,这些情报本该是他主动向赵东阳汇报的,因为钟玄墨的事,让他有些恍惚。孟寒川赶忙答道:“镜州内,桐城六豪的老二何坤出现在镜湖边上的白云观;镜州周围,关于梦影无踪的杀手铁拐吴丘五日前在镜州边上秃岭现身。” 孟寒川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镜州外,叛出魔教的段彦博已经逃到了鄂州,西北分部来信说魔教异动。” 赵东阳思虑重重,镜湖山庄的处境并不是很好。 他当然知道桐城六豪,当年桐城六豪的老大何录为就是因劫掠镜湖山庄的上传下达被杀。 这梦影无踪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能量,纠结镜湖山庄的仇敌还有江湖上那些利欲熏心之徒,企图冲击镜湖山庄,要是魔教再横插一脚,镜湖山庄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 第八十章 水陆并济 赵东阳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疲惫过。 议事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赵东阳从他的位置上看下去,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命令决断。 段彦博说是叛出魔教,但却一路逃到了鄂州,距离镜湖不过两日的路程,魔教意图不明;而梦影无踪残部以及镜湖山庄之前的仇敌,还在不断向镜湖山庄汇集,做出要决战的架势,随时准备冲击镜湖山庄。 自二十年前自己初掌权柄,百鬼围庄那次之后,还没人敢直接围攻镜湖山庄,梦影无踪残部、镜湖山庄之前的敌人,还有一堆既可能一同攻击山庄,也可能随时逃跑的墙头草,单凭这些人,赵东阳不觉得他们是山庄的对手,但魔教呢?魔教会插手吗? 赵东阳不敢赌,当即吩咐道:“老孟,向最近的西南与华中分部去信,命俞天磊与曲展鹏支援。”西南与华中分部赶来需要时间,梦影无踪残部那些人以及魔教集结同样需要时间,现在就看谁的集结速度更快了。 “田峻,山庄当前尚且安全,留两个行动组护卫即可,你带上其余四个行动组突击山庄外围的那些妖魔鬼怪,许你追杀半日,力求最大杀伤,既然觊觎镜湖山庄,就把他们打痛为止。”对付苍蝇,还是需要长一些的苍蝇拍。 现在趁着山庄绝对的优势将其杀散,才能最大程度的避免这些人后续投机,加入对镜湖山庄的冲击,那就比现在严重得多了。赵东阳眼中泛着冷意,田峻当即领命而去。 “云轩,把你能调的人全部调出来,加入剩下的两个行动组,一同把守山庄各个要道,避免有人乘机潜入。”赵东阳顿了顿,说道:“别忘了佛堂。” 齐云轩会意,也领命退了出去。毕竟庄主夫人王楚妍一直在佛堂,虽说赵楷在与百雀门的战斗中殒命后,王夫人和赵东阳关系一直不好,但毕竟是庄主夫人,同样是绝对不能出事的存在。 不动则已,动如雷霆,田峻得了命令,免去了后顾之忧,终于可以酣畅淋漓的大杀一场。 镜湖山庄外围那些墙头草,本就是为了投机而来,哪里会蠢到冲到前面去,即便是隐藏在那些墙头草中的梦影无踪的残部,在还没有集结完成前,也要尽量避免自身的损耗,田峻领着人马杀出后,竟无人敢挡。 田峻的攻势一如秋风扫落叶,几个时辰便将镜湖山庄周边的敌人荡涤得干干净净,留下无数鲜血与尸体。笑话,那可是镜湖山庄,赵家!当今第一的武林大世家,岂是随便来的猫猫狗狗就能碰瓷的? 距离镜湖山庄很远的一座亭子上,一个年轻男子遥遥观望着远处的局势,厮杀声、逃命的呐喊声犹在耳边,他身旁站着一个身穿青衣的年轻女子。那女子眉头紧促,远不如那男子那般从容。 亭子下方传来紧密的脚步声,一个侍者快步走上前来,说道:“禀报两位阁主,我们的人已经按照之前的计划,全都撤出了;至于鼓噪着图谋镜湖山庄‘宝藏’的那批人,伤亡惨重,十不存一。 谢江影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那侍者便退下去了。 “想过他们不顶用,却没想到退败得这样快。”谢江影说道:“镜湖山庄,真不愧为武林第一大世家,要是所有分部都汇集在此,恐怕毫无机会。” 一旁的樊梦忧心忡忡地问道:“哥,你觉得我们几成胜算?” “两三成吧。”谢江影无奈笑道:“要是魔教按时履约,还能再加两成。”他显然也没有什么把握。 谢江影突然问道:“阿梦,你怕死吗?” 樊梦一怔,随即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释然道:“和哥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他捏了捏少女的鼻子,说道:“开玩笑的啦,叔叔怎么会让我们死呢?叔叔一定全都计划好了。” 少女靠在他的肩上,彷佛远处淋漓的鲜血是只是晚霞的红。他的目光回到身畔的女孩身上,温柔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悲哀。 ----------------- 七月十二,田峻扫除山庄外围还还没让山庄高兴多久,便收到了钟玄墨身亡的消息。信鸽带回的消息只是一张短短纸条,上面写道:“初十日,玄墨与王耀战于中条山南,偕亡。” 虽然早有预想,但众人始终抱有一丝侥幸,随着这张纸条传递到镜湖山庄,这丝侥幸也被打破了。 不仅如此,距离最近的华中分部的曲展鹏最快也要十五才能赶到,而因为段彦博的原因,魔教追兵已经到了鄂州境内,距离镜湖山庄,同样是三日路程,其心昭然若揭。 恐怕只等魔教入境镜州,梦影无踪残部就会与之一起发起最后的攻势。 对于镜湖山庄来说,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固守待援,实在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刻,大不了从镜湖退走。 可没到生死存亡那一步,从镜湖退走,意味着将放弃山庄的一切:前人打下的基业、浩如烟海的情报、积蓄的财富、镜湖山庄的声誉,只要这么一撤,即便镜湖山庄还能继续活下去,那也不是之前的镜湖山庄了。 很多积蓄与底蕴,匆匆之间,岂是说带走就能带走的?况且,谁又敢肯定,镜湖上没有敌人的后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赵东阳刚刚放下手中的纸条,水运组的成鑫敲开了议事厅的大门。送赵梦杰北上后他便返回了镜湖,现在出现在议事厅,让所有人更加紧张。 赵东阳问道:“湖上出了什么事吗?” 成鑫不敢怠慢,赶紧说道:“禀庄主,下面的人来报,漕帮的十几条船,说是修理船只,全部停靠在了长江对岸的码头里,距离镜湖不过咫尺。” 漕帮,是镜湖山庄水上最大的竞争对手,其在长江上的影响力,也仅次于镜湖山庄。 “哼,连漕帮也来凑热闹了,我倒要看看他能掀起多大风浪来。”齐云轩不屑道。 孟寒川说道:“漕帮毕竟还没有直接将船开到镜湖来,应该还在观望局势。” “水陆并济,野心不小。”赵东阳道:“看来我们的战船也派得上用场了,老成,水运组的弟兄们没忘记怎么开炮吧?” 成鑫拜道:“不能忘,不敢忘。” “你带人将两艘战船开到镜湖入江口上去,只要他漕帮敢入镜湖,就轰他娘的!” 第八十一章 大林寺 七月十二,天泉城中。 赵梦杰已经可以确定梦影无踪就是当年邱清荷在燕京救下的那两个孩子所创,而与镜湖山庄为敌便是因为镜湖山庄与青霜剑门的纠葛。 但要说仅仅是因为镜湖山庄没有救援,就要与镜湖山庄不死不休,似乎还缺少些说服力——当初同样是没有救援的松涛剑门,也只是死了个掌门而已。 赵梦杰觉得其中应该还有隐情,所以决定让负责天泉据点的蔡政带自己走一趟当初青霜剑门的山门,也就是当初青霜剑门与流苏剑门交战的地方。 几人正准备出发,一只信鸽忽然落在桌上,赵梦杰随手取下绑在信鸽脚上封闭好的竹筒,倒出其中的短小信纸,上面只是短短一行字:“初十日,玄墨与王耀战于中条山南,偕亡。” 从麓园之战后,赵梦杰一直没有回山庄,钟玄墨离开山庄找王耀寻仇的事,他并不知情。半天才反应过来,说道:“是了,父亲说过,他本就是为了借山庄之力寻找仇家才进的山庄。” 手中的纸条随着手臂的垂下无意识地落在了地上,赵梦杰想起那个总是神出鬼没的老头:只要你在山庄,好像不管你在做什么,似乎时时刻刻都有一双眼睛盯着你。不管有什么人企图潜入山庄,总是会被他那双带点冷光的眼睛发现。 小的时候,自己掉进镜湖中,还是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将自己救起;长大些,每当哥哥出庄久久不回时,每次想要偷摸着出去都会被他发现;加冠之后,这位老人则睁一眼闭一只眼,上次为调查百雀门旧事,从山庄连夜出发,他竟然不再阻止。 那是一种怎样的目光呢?对外来的入侵者横眉冷对,对山庄的人呵护温柔,那是一种长辈的目光,而今,这种目光再也没有了。 左明捡起地上的纸条,看完之后,一声长叹。他很快便反应过来,说道:“怎会这么巧?郑前辈前脚刚遇害,梦影无踪残部和魔教就摸到了镜州来?” 山庄中虽然并不是每件事都会通知到赵梦杰和左明,但两人一路从燕京走到天泉城,借助中途镜湖山庄据点的消息,并不是对局势一无所知。 赵梦杰当然知道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左明试探着建议道:“少庄主,山庄局势并不是很好,我们要不先回去?” 赵梦杰道:“梦影无踪残部与江湖上那些墙头草,要想攻破山庄那是不可能的,先查清魔教出动了多少人再说。 况且,再不济,山庄还可以撤到镜湖上。”有那六艘炮船压场,就算是漕帮真进入镜湖,也只能是活靶子,况且,赵梦杰不认为他们有那个胆量,漕帮顶多算大一些的墙头草罢了,局势未明之前不见得真的会做什么。 赵梦杰已经决定暂时不回去,说道:“既然已经到了天泉山脚下,看能不能把当年的事情查清楚。”青霜剑门还有没有人活着,当年和邱清荷一起的那个无名剑客究竟是何许人也?赵梦杰始终觉得,把眼前的问题查清楚,镜湖山庄才有可能重新掌握主动。 江南的梅雨已经接连下了十几天了,还没有要停的样子,赵梦杰一行三人,各自寻了一把桐油伞,向天泉城外的天泉山走去。 出了城门人烟稀少,只有时不时经过一些村子,看上去十分荒凉,走了两个时辰,终于来到了天泉山脚下。 上山的明阳道上长满了杂草,一块一块的石头便藏在杂草中,道路两旁的树木向四面八方生长,以至于不少地方树枝长出拦住了道路。也只有抽出佩剑一点一点地清理了再继续登山。 天空和远山近水都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象,桐油纸伞虽然挡住了天上下的雨,但拿杂草间和林梢上的水珠毫无办法,才进山没多大一会儿,三人便全部湿透了,索性直接丢掉雨伞。 终于走过了最开始那段残道,路上登山的石阶出现在众人眼前,杂草虽多,好在没什么泥泞,三人沿着短而窄的石阶慢慢往上,走了半个时辰后,便来到了青霜峰下——这便是曾经青霜剑门的山门所在。 天泉山并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群山。当年青霜剑门在青霜峰,流苏剑门在流苏峰,两个剑门之间只隔着三叠泉,便是从天泉城中远远可以看见的那一道白练。 “铛——铛——铛——” 三人刚爬完石阶,来到青霜剑门的旧址,便听到沉重的钟声透过浅浅的雨幕从东边传来。 赵梦杰问道:“这山上还有寺庙吗?” “回禀少庄主,这是大林寺,当初青霜剑门和流苏剑门先后覆灭后,便是大林寺的和尚来过来收敛尸骨,现在整个天泉山,就只有大林寺一家了。” “原来如此。”赵梦杰一边打量着眼前的景象一边说道。 青霜峰上的青霜剑门早已不复存在,被烧毁的亭台楼阁坍塌成一个个略微高于周围地面的土丘,被烧焦的木柱上早就布满了青苔与藤蔓,一只蜥蜴从木柱下钻出,警惕地看了三人一眼,又迅速消失不见。 诺大的青霜剑门,如今也只有断壁残垣而已,曾经默默无闻的大林寺,虽然没多少香火,却也存续到了现在。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赵梦杰敲开了大林寺的寺门。 寺门上的红漆掉落的七七八八,雨水在檐角汇集,又一滴滴落下来,经过百十年的时光,已经在青石板上敲打出一个个小坑来。大门中走出一个小沙弥,看到有人拜寺,很是意外,问道:“几位施主可是上香吗?” 左明将手中的一锭银子交给小沙弥,说道:“烦请师傅请香。”那小沙弥收下银子拜谢后,左明这才问道:“不知主持是否在寺中。” 那小沙弥会意,答道:“几位施主暂候,我这便去通报主持。” 赵梦杰本是不信神佛的,母亲王楚妍念佛念了十年,他只觉得和母亲的距离越来越远,兄长赵楷没了,母亲的心中又被神佛占据,似乎并没有给自己留下些什么空间。 只是现在站在那庄严的宝像下,赵梦杰还是希望,山庄可以顺利度过危机、佛可以把母亲还给自己。赵梦杰跪在黄色的蒲团上,朝那尊释伽牟尼像拜了下去。 走出大雄宝殿后,便看到一个身披袈裟手中握着一串佛珠的老和尚出现在大殿前,正是大林寺现在的主持空闻。赵梦杰道:“镜湖山庄赵梦杰,见过空闻大师。” 空闻平静道:“原来是赵施主,请随老衲来?”老和尚一边说着一边引他们走进一处厢房中,并嘱咐弟子烧些茶水来。 落座之后,赵梦杰这才问道:“十六年前青霜剑门与流苏剑门的旧事,空闻法师可还有些许印象?” 第八十二章 墓园木屋 空闻原本平静的眼中忽然恐惧起来,赵梦杰的提问猝不及防地唤起了他早已尘封的记忆,就算现在已经是大林寺的主持,面对十六年前的回忆也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空闻举到嘴边的茶杯忽然顿住,缓了缓,最终还是将茶杯放下,说道:“原来赵施主是为此事而来。”镜湖山庄声誉还算不错,大林寺所在的天泉山,便在镜湖北岸,空闻对赵梦杰的来访很是客气。 白色茶杯中的水雾自木桌上升腾而起,空闻说道:“十六年前,青霜剑门惨案发生时,我不过是一个刚入佛门的比丘,师傅居中调解多年,始终没有效果,流霜剑门一朝发难,遂致青霜剑门灭门,山门倾颓,四处起火,伏尸数百,血流成河,所谓地狱,也不过如此了。” 空闻终于将那杯热茶端起,喝了一口,似乎他心中的佛并不足以让他诸事不惧,需要茶的温热将心中的寒意驱赶开。空闻继续说道:“流苏剑门杀人逞凶后,只留下一地狼藉,师傅命我与诸位师兄弟收敛逝者尸骨,诵经超度亡灵,整整持续了七日。” 赵梦杰等三人默然,从空闻的描述中还能隐约瞥见清霜剑门覆灭时的惨状。 赵梦杰问道:“青霜剑门,还有幸存下来的人吗?” 空闻无奈地空闻摇了摇头,说道:“据说即便是当时不在山中的几个青霜剑门弟子,也被杀害了。” 赵梦杰仍然不甘心,现在还是没有那个无名剑客的一点线索,他一直推测那个无名剑客是青霜剑门的一个弟子,但如果青霜剑门无人幸存,那个无名剑客还能是谁?难道自己的推测一开始就错了吗?这个无名剑客实际上并不是青霜剑门的弟子? 赵梦杰问道:“与青霜剑门亲近的人,总归还有幸存的吧,流苏剑门再霸道,难道还能将与青霜剑门相关的所有人都斩尽杀绝?” “青霜剑门覆灭前夕,也曾四处求援,”空闻刻意隐去镜湖山庄的名字,说道:“可惜无一处前来,全都置身事外,流苏剑门本就伤了元气,哪里还会主动招惹他人?” 空闻回忆道:“不过大战之后,倒是有个青年剑客前来,一个一个地辨认尸体,最终抱起了一具遗体,向青霜峰的后山去了,之后有流苏剑门的人赶过去,也不知那青年后来怎样了。” 赵梦杰和左明相视一眼,两人眼中顿时放出光来,这青年一定就是在皇城与邱清荷解决掉杀手苏启峰,与邱清荷几人一同南下的那个无名剑客! 左明激动问道:“这青年是谁?他抱走的遗体是谁的?” 空闻被左明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随即又恢复正常面色,说道:“这青年并并不与我们搭话,我们也无人认得他,至于那具遗体,血迹斑斑,面目全非,更无从辨认了。” 赵梦杰早已将激动压下,问道:“空闻法师可知道那青年去后山做什么去了吗?” 空闻说道:“应该是埋葬那具遗体,据当时砍柴的师兄说,从青霜峰的诗雨亭望去,便能看到后山一处空地上立着一座坟茔。” 赵梦杰心里突然想到了什么:“诗雨亭?原来如此,麓院中最中心的阁楼便是叫诗雨阁,原来是取自这里的。” 既已得到关键线索,赵梦杰等三人谢过主持空闻,便往青霜峰后山而去。 穿过青霜剑门的废墟拾阶而上,跟随这蜿蜒曲折的小路向前,很快便来到了青霜峰的山脊上,便看到一座倒坍的亭子,一块断裂的木板上,模糊可见“诗雨”二字,“亭”字却不知道被掩埋到哪个角落去了。 赵梦杰立在诗雨亭的废墟之上,从这个位置向下望去,青霜峰的峰后还有一座低得很多的小山,大约只有青霜峰的一半高,小山在青霜峰左前方,和青霜连接在一起。 青霜峰和小山之间是一处长满杂草的平地,空闻说的那个坟茔,就在那小山与平地相接的地方,孤零零地立着。 从这里望去,穿过那处平地便是青霜峰的断崖,从断崖处再往远处看,便是镜湖,只可惜现在下着雨,看不清太远的地方,如果天气好些,应该可以看到镜湖山庄。 那个神秘的无名剑客究竟是谁,他与青霜剑门的邱清荷究竟是何关系,又与镜湖山庄存在何种纠葛? 沿着山脊的小路缓缓向下,赵梦杰有种离真相越来越近的感觉。 蒙蒙细雨把青霜峰与不远处山上的松柏打湿,松针上凝结出一颗颗透亮的水珠,人从下方走过,树林扰动,便簌簌落下来,打在人身上只觉得一阵清冷。 石阶走到尽头,便来到杂草丛生的那大片平地,平地上并没有路,赵梦杰三人从那块平地上趟过去,离那座坟茔相距百步时,左明突然喊道:“少庄主,那有个木屋。” 赵梦杰循着左明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在坟茔的右侧有一处简陋的木屋,之前因为视线的遮挡,并没有发现。 三人缓缓来到坟茔前,赵梦杰示意左明与蔡政去检查下木屋,他自己则来到坟前。坟上早就是一片萋萋荒草,坟前用规整的石板拼出了一个平坦的坟坝,坟坝中央布置有一张石桌,石桌上竟然刻着十九横十九纵的围棋棋盘。 赵梦杰心中顿生警觉——这坟茔四周不远处都是树林,棋盘上竟然没有一片树叶!他的视线越过石桌,看向眼前的墓碑,上面写着“爱妻邱清荷之墓”,左侧一行小字,写道:“父赵*敬立”,“赵”字后却被一颗泥点挡住,看不清楚。 赵梦杰正想拨开泥点,看个明白,却听到旁边的木屋中传来两声连续的闷响。 “不妙!” 赵梦杰赶紧往木屋去,却木屋的门大开,从门外往内看去,左明和蔡政一人倒在一边,而攻击他们的人,竟然不曾看到。蔡政被一瞬间击倒情有可原,但左明竟然也被一瞬间击倒,就算对方是偷袭,实力也一定不弱。 赵梦杰并未贸然进入,紧贴着门的一侧扫视着木屋内部:木屋中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一把椅子,桌上有一个茶壶,四个杯子,这是赵梦杰视线右侧可以看见的全部东西。 刚刚并没有看到有人从木屋中跑出,那么击倒左明和蔡政的人,必然还在木屋中,要么藏在门上,要么和赵梦杰同一侧,和他一样紧贴着木屋。赵梦杰压低呼吸,捕捉木屋内的一切轻微响动。 只听到“嚓”的一声,一柄长剑刺穿木屋的墙壁,向赵梦杰刺来。 第八十三章 山庄来客 赵梦杰本就一直注意着,转身避过,长剑贴着他的前胸刺过,挑破赵梦杰胸前的衣服。赵梦杰同样反手将佩剑刺入木墙,却感觉不到额外的阻力传来,便知道自己刺出这剑同样让里面的人躲过了。 木屋中的人将剑平推,隔着木墙使出一记横斩,赵梦杰赶紧将剑抽出,双手持剑护在胸前,对方的剑却也视这木墙为无物,长剑在木墙上拉出长长的口子,被赵梦杰格挡住时,仍然震得赵梦杰虎口发麻。 两柄剑骤然分开,赵梦杰倚靠双手持剑的力量,向木墙劈斩而下,一半剑身没入木墙中,只听“铛”的一声,这记劈斩被对方接下。 两人隔着木墙交手,打得有来有回,虽然谁也没看见谁,但招招都凶险无比。 赵梦杰怎会不知,龙渊剑法!眼前这个带着面具的男子使用居然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龙渊剑法,要不是在麓院对战樊梦和谢江影时就心有怀疑,此刻赵梦杰一定会乱了方寸,看来樊梦和谢江影的龙渊剑法,便是木屋里面的人所传授。 又交手了十来个回合,木墙上露出一个个透明的窟窿来,木屋也开始有些摇摇欲坠。赵梦杰不得不收力,以免将木屋弄塌——左明和蔡政还在里面呢。 透过木墙上的窟窿,赵梦杰只看到一副亮银色的面具,面具后的身影藏在一袭黑袍中,头发一半黑一半白,竟是个中年男子。 “好机会!”赵梦杰趁着对方回剑蓄力,当即使出龙渊剑法【独龙衔珠】,刺中对方手腕,对方吃痛,手中长剑掉在地上。 赵梦杰把握机会,当即纵身从木墙的豁口中跳入。 赵梦杰刚跳入木屋中,戴着那亮银色面具那男子向后闪躲开去,避开赵梦杰的攻势。赵梦杰在空中看到了那男子的落点,却是一块短小的木板,那木板紧贴着墙根。 “陷阱?” 赵梦杰心中刚闪过这样的疑虑,下一刻,那男子落在那木板上后,只听“砰”的一声,木屋中四处炸响,顿时弥漫出黄色的烟雾来,什么也看不见。 赵梦杰赶紧屏住呼吸,但还是吸入了一两口,正准备撞破那扇被剑搅得稀碎的木墙出去,只感到一道清凉的风忽然落下自己后脑,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 七月十四,镜湖山庄。 一个少年披着蓑衣斗笠,通体漆黑的佩剑随意别在腰上,胯下是一头暗红色的驴,驴嘴在雨幕中呼出白气来。随着那驴缓步向前,少年身侧的剑也随着一同起伏,剑鞘尾部的细碎雨珠慢慢汇聚,在这起伏中滴落在脚下笔直平整的青砖大道上。 青砖大道两旁隐隐传来雨水未曾洗净的血腥味,大道两旁山岭丛林的隐蔽处,暗中有不怀好意的目光投来。 这一人一驴,自然便是陈晓雨和他的赤兔。在荒野截获桐城六豪的信件后,陈晓雨紧赶慢赶,总算是在七月十五前赶到了镜湖山庄。赤兔总算没掉链子,速度虽然赶不上那些上等马,但耐力没得说,接连赶了三天路,居然速度不减,这才让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镜湖山庄。 站在青石铺就的大道上抬眼望去,高大的石牌坊伫立在雨中,牌坊正中是四个古朴的大字:镜湖山庄。牌坊两侧的石柱写道:借三尺长剑求青冥沧桑正道,凭一颗赤心向江湖无问西东。 陈晓雨缓缓上前,气氛不对,他保持着小心谨慎,越过镜湖山庄牌坊后,远远的飞来一只箭矢,竟直直地钉入陈晓雨面前的青砖中!一点白烟升起又潇洒在雨中,赤兔也驻足不前。 陈晓雨忍不住赞叹:“好厉害的飞箭!” 却听远处一个洪亮的声音问道:“请问是哪位朋友登门拜访?”分明是冷冷的质问口气,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循着这洪亮的声音看去,便见一人骑马立在远处。 陈晓雨早猜测镜湖山庄局势不太妙,眼下终于得到证实,却还是不太敢相信,何至于此?陈晓雨不是什么不知轻重缓急的人,说道:“在下陈晓雨,与贵庄少庄主赵梦杰有交,烦请朋友通报一声。” 将桐城六豪的密信尽快交到赵梦杰手上,或许还能对镜湖山庄有些帮助。见了赵梦杰,也更方便问一问那青铜片的事情,这本就是陈晓雨原本的想法。 对面那人迟疑了一下,语气缓和了很多,说道:“还请陈少侠稍待。”其实陈晓雨并不知道赵梦杰是否已经回到镜湖山庄,只是无论赵梦杰在不在都必有此行,没有更好的办法而已。 过了大约一刻钟,却见刚刚那个男子带了一个半大孩子上来,陈晓雨看去,竟觉得十分熟悉。那孩子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看到陈晓雨,上前喊道:“陈少侠,你的伤痊愈了吗?你怎么来山庄了?” 蔡小二和水运组的其他人送赵梦杰北上时,在金陵见过陈晓雨,眼下成鑫等人去了镜湖入江口盯着漕帮,郎峰便把见过陈晓雨的蔡小二叫过来辨别了,毕竟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就算有些得罪陈晓雨,但也不能随意放人进入山庄来。 陈晓雨这才终于记起来,试探着开口喊道:“蔡小二?” 眼见确认身份,之前那个男子这才赔礼道:“抱歉陈少侠,刚刚多有得罪。情势复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先入庄。”入庄路上,经蔡小二介绍,陈晓雨这才知道刚刚这个男子,便是镜湖山庄的神箭手郎峰。 从刚刚的大道穿过牌坊进来,面前便是一座五六层楼高的假山,道路在假山前分向两侧。陈晓雨一眼瞥过,这假山上明里暗里至少有二十来人,一些人在高处值守,一些人则潜藏在暗处,刚刚那箭便是从这里射出。 郎峰带陈晓雨从假山右侧的道路走过,往前不过一百步,道路上边摆放着拒马,拒马后守着六人,见来人是郎峰,这才将拒马分开,让郎峰带着陈晓雨进入。路的两旁都是高墙,墙的内侧每隔一段距离建设有略低于高墙的木质平台,配有楼梯。 每个这样的木质平台上都有人值守,站在上面刚好比外墙高出一个头,即可以观察墙外,如果遇到攻击也能借助墙体躲避。除了那些木质平台,一些关键地方,还设置了更高的了望哨。 陈晓雨心想:“难怪说镜湖山庄是最安全的地方。” 再往前走一段距离,道路与两侧墙壁向左内折,真正的镜湖山庄才出现在陈晓雨眼前。 第八十四章 危局 从这一角向远处望去,眼前长长的道路依然由平整的青砖铺就,雨水滴落在上面却又流向最靠近墙边的沟渠,望向左侧,只见无数亭台楼阁相连,各种高低不一的树木掩映其中,远处伫立着一座佛塔,走在道路上能够隐隐听到镜湖的水声。 与曾经去过的蓉城李府不同,镜湖山庄大得多,从大门进了内墙之后,才发现建筑并不密集,所谓的亭台楼阁,不过是勾连庄内道路,道路与道路划分出的土地中,零散地分布着或大或小的庭院。 郎峰让蔡小二将陈晓雨的赤兔牵往另外一条路去,而他自己则带着陈晓雨往最古朴雄伟的那座院落走去。 巡逻的、在关键位置戍守的、藏身暗处的,陈晓雨跟着郎峰走过,只看到所有人严阵以待,有些人甚至甚至已经负伤,白色的绷带缠绕在伤口上,暗沉的血一点点浸染出来。暗云低压,衬托出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模样。 这时郎峰才说道:“好叫陈少侠知道,少庄主眼下并不在山庄中。” “啊?这样啊。”陈晓雨捏在手中的准备拿出来的那块青铜片又放了回去,虽然有所预料,还是不免失望。陈晓雨问道:“郎兄,我有个重要的消息,不知可否见一见赵庄主?” 这本是比较敏感的时间,郎峰之所以领陈晓雨入庄,便是不想让山庄外的那些人知道赵梦杰是否在庄内。如今领了陈晓雨进来,自然可以将话说开,只是他没想到陈晓雨居然带了消息来。 陈晓雨救过赵梦杰,对镜湖山庄来说自然是重要的客人,更不用说还有重要消息要当面向赵东阳说。只不过眼下局势微妙,郎峰也不敢擅做主张。 郎峰道:“还请陈少侠稍事休息,我前去通报。”说罢便带陈晓雨进入那座古朴的庭院,将陈晓雨带到一处干燥的厢房,遣人给陈晓雨取来洁净的衣物,这才离去。 陈晓雨终于将他那身湿得可以攥出水来衣服连同外面的蓑衣斗笠一同换下了,这段时间来这身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可把他折腾坏了。 换上侍者送来的淡黄色的宽松袍子与干燥的鞋,陈晓雨盘腿坐下,在案几上自顾自地倒了杯热茶,滚烫的茶水自喉咙落入腹中,一股暖意升起,这才感到这几日疲惫与不适稍稍舒缓。 当他手中那杯茶喝完时,郎峰去而复返,看到陈晓雨自顾自地饮茶,赔礼道:“非常之时,怠慢陈少侠了。” 眼下庄内少有闲人,各自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刚刚的侍者也不过是取来衣物和热茶后便走了,所以只留陈晓雨一人在。不过陈晓雨并不在意,一个人他反而更自在些。 郎峰说道:“庄主有请,请陈少侠随我来。” 庭院中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每个人都神色匆匆,到了地方后,陈晓雨只看到房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议事厅”三个大字。 门口却有人伸手拦下,说道:“请两位解下兵刃。” 郎峰早已习惯,将佩剑和身上的弓箭解下,交给其中一人,陈晓雨却犯了难——除了金陵受伤昏迷那次,他从来都是剑不离身。 虽然心知镜湖山庄没有理由加害自己,但要他解剑,陈晓雨还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郎峰说道:“议事厅中禁止携带兵刃,除了庄主,无人例外,望陈少侠不要见怪。” 陈晓雨正迟疑间,却听见议事厅中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有力的声音,说道:“无事,让陈少侠进来吧。”郎峰几人闻言,齐齐向厅中拜了拜,口中称是,却惊讶于为何庄主竟然会对陈晓雨如此宽容。 陈晓雨走进议事厅,只看到上首坐着个中年人。 面容是中年人的面容,却已经满头华发,算不上雄伟的躯体却挺得笔直,俨然有种不可侵犯的威严,手指白皙修长,左手随意搭在剑上,似乎随时准备择人而噬。那柄剑陈晓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正是龙渊。可以想见这双手拔剑的样子,一定无比迅急。 这一定便是镜湖山庄当今的庄主赵东阳了,他身边站着一个佝偻的老人,不算大的眼睛几乎快眯成一条缝,却射出一股精光,打量着陈晓雨,此人正是孟寒川。 赵东阳的左手边第一个椅子上坐着一人,看上去比赵东阳年轻些,同样看向陈晓雨,目光柔和得多,此人自然是齐云轩。 陈晓雨作揖道:“晚辈陈晓雨,见过赵庄主,见过诸位前辈。” “原来是陈少侠,陈少侠是我镜湖山庄的贵客,按理老夫应当出庄迎接才对,”赵东阳无奈道:“不过陈少侠也一定看出来了,山庄当前的处境并不是很好。” 陈晓雨道:“哪敢让赵庄主亲迎,莫要折煞晚辈了。” 赵东阳不再与他客套,问道:“听说陈少侠有重要消息要告知老夫?” 陈晓雨将从桐城六豪那里得来的密信放到议事厅的长桌上,说道:“正是。” 齐云轩从桌上取过信,递给上首的赵东阳。 赵东阳将信读过,又将信件递给了一旁的孟寒川与齐云轩看了,神色既有凝重也有疑惑,之所以凝重,是因为信件上明确提到了对镜湖山庄的进攻就在七月十五,也就是明天;之所以疑惑,是这么重要的情报,竟然以这种方式泄露,似乎也太草率了。 田峻前天的清扫活动中,据俘获回来的人所交代,进攻时间也是七月十五。赵东阳几人心中不禁疑惑:这情报得来也太容易了些吧?如果这是对方故意放出的情报,那目的又是什么,混淆真正进攻的时间吗? 陈晓雨问道:“晚辈冒昧,多问一句,不知梦杰兄什么时候回庄?”青铜片的事情,如果可以直接问赵梦杰,陈晓雨觉得会好很多吗,如果涉及什么密辛,由赵梦杰去交涉再好不过。 “不知道,”赵东阳迟疑了一下,说道:“他正在调查一件事情,怕是一时回不来。” 赵东阳说得克制,陈晓雨哪里不知?在金陵,因为有交情在,赵梦杰尚且肯告诉他自己调查的是关于梦影无踪的旧事,如今到了镜湖山庄,眼前的赵庄主虽说尊重自己,至于说信任,那是半分没有。 陈晓雨眼前消息已经送到,赵梦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还是决定试试,于是便准备从怀中取出那块青铜片来,说道:“晚辈还有一事想请庄主与几位前辈帮忙解答一二。” 正当这时,议事厅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未及赵东阳宣见,门外的人便已经推门进来,见陈晓雨在场,却将即将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赵东阳说道:“陈少侠若是不忙,还请先到厢房歇息,请允许老夫风波过后再设宴赔礼。” 陈晓雨是救过赵梦杰不假,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凭此得到赵东阳等人的直接信任。 陈晓雨自然看出了赵东阳等人并不信任自己,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赵梦杰不在庄内呢,眼下哪有拒绝的份? “但凭前辈吩咐。” 第八十五章 鬼门开 陈晓雨又重新回到了那个厢房。 郎峰将陈晓雨带回后就匆匆离去了,显然是有别的任务在身。只是走前叮嘱陈晓雨:“陈少侠,山庄局势今时不同往日,陈少侠暂且在此处歇息,最好不要随意走动,免生误会。” 陈晓雨点了点头,临阵对敌,要是己方阵营中出现一个大家都不认识人到处乱跑,被抓起来都是小事,就算被误伤误杀,也都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陈晓雨枯坐在厢房中,婆娑着那枚青铜片,透过半开的窗户望去,窗外天空依然阴沉一片,雨势渐渐加大,打在庭院中绿色的芭蕉树上,淅淅沥沥,与庭院中进进出出匆匆的脚步与人声交织在一起,只让他的心中更加烦躁。 陈晓雨除了乖乖等着,没有其他任何办法。 不过他很快说服了自己:管他呢,先休息好才是最重要的,最起码这里暂时没什么危险。想到这里,陈晓雨便倒头大睡去了,直到晚些时候送晚饭过来的侍者敲门他才醒过来。 郎峰将陈晓雨送走后,田峻这才开口说道:“探子回报,魔教人马已经到了镜湖边上,梦影无踪残部与其他江湖势力亦在镜湖周围集结,看上去是要行动了。” “查清楚了吗,魔教来的的谁,带了多少人马?”赵东阳问道。 田峻答道:“左护法穆香寒,三十六坛主之一的胥问枫,一个分坛,两百人马。” 镜湖山庄机要人物基本都在这里了,赵东阳问道:“诸位怎么看?” 孟寒川答道:“目前多方得到的消息相互印证,梦影无踪残部与魔教等人,明日进攻的可能性很大。” “展鹏他们到哪了?”按之前曲展鹏回信来看,明日也应到了。 “今天收到的来信上说已到了景阳镇,现在应该进入镜州,明日应该便可到了。”这几日信鸽来回不停,孟寒川可不敢在这种关头含糊。 赵东阳问向田峻:“田组长,庄内布防怎么样了?” “六个行动组已全部就位,随时准备迎击来犯之敌。” “好,”赵东阳看到田峻神色有些疑惑,问道:“还有什么异常吗?” 田峻想了想,说道:“异常算不上,只是庄主,不是属下轻敌,魔教就来了两百来人,加上梦影残部与其他一些歪瓜裂枣,要想倾覆山庄,是不是有些托大了?” 齐云轩道:“或许是因为梦影残部已经被逼得无路可走,只能孤注一掷了。” 这的确是很合理的推测,麓园之战一系列的行动下来,打掉了梦影无踪几乎一半的战力,又彻底掐断了梦影无踪的财源,自身仅剩的一点势力也在不断被蚕食,要是梦影无踪再不反击,随着时间推移,徒增消耗,恐怕要不了半年,就要彻底丧失反击之力了。 不过也不能排除其他的可能,赵东阳说道:“也许还有别的后手。” 田峻问道:“要唤少庄主回来吗?” “不了,”赵东阳的目光看向窗外,似乎可以穿越茫茫镜湖到达北岸的天泉山,说道:“也许那里更安全吧。” ----------------- 天已经完全黑了,雨依然下着,田峻、齐云轩与孟寒川等几人已经各自退去了,议事厅中只剩下赵东阳一个人。一般时候他都是在书房处理山庄事宜,但自从赵毅被刺、梦影无踪现身之后,来议事厅的频率却是越来越高了。 赵东阳坐在上首椅子上,面前是漆黑的长桌,长桌整齐放着这段时间来搜集整理的,关于梦影无踪残部、魔教、以及纠结在一起的镜湖山庄的仇敌们的情报。 自二十年前百鬼围庄后,还是第一次有人直接威胁镜湖山庄本部。 赵东阳的手指敲击着长桌,“漕帮,不过是大一些的墙头草罢了,只要战船出现在镜湖入江口,漕帮必定不敢轻动。” 闪烁的烛光将他的阴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他拿起其中一份情报来,“魔教到底是什么意思?若是试探,怎么连左护法也一道派来?若不是试探,一个分坛,又能增加多少助力?” 赵东阳起身,重新拿过一份情报,在空旷的议事厅中一边踱步一边思考:“青霜剑门邱清荷已死,当年也没查到还有谁幸存,究竟是谁扶持了樊梦与谢江影?” 不仅是赵梦杰,赵东阳始也终想不清楚:“樊梦和谢江影的龙渊剑法是谁人所授?为何梦影无踪最先发难的目标是杀掉二弟呢?当年二弟明明偏向青霜剑门啊。难道父亲还有别的子嗣,且牵涉其中吗?”赵东阳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下,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议事厅外传来一个温婉的声音,说道:“庄主,该用晚膳了。” 赵东阳坐回上首的位置,说道:“直接送到这里来吧。”非常时期,赵东阳不想万一发生了什么突发情况,田峻他们还要到处去找自己。 门外那个声音迟疑了一瞬,答道:“是。” 吃了晚饭后,赵东阳倚在议事厅那宽大的椅子上,暂做休憩。他的手搭在这黄花木椅子的扶手上,扶手上雕刻有一只苍龙,是镜湖山庄立身之本——龙渊剑法的象征。同样的扶手,他父亲的手曾搭在这上面,他祖父的手曾搭在这上面,他曾祖父的手曾搭在这上面...... 他感觉自己的手正与他的父辈们的手融成一体。 平整的椅面有些硌人,靠背的角度也过于笔直,坐在上面也算不上舒适,椅脚上面甚至没有可以搭脚的地方,但椅子的高度又无法让脚完全落在地面上,只能落脚掌的前半部分,头往后靠,椅背却又嫌短,仿佛这椅子存在的意义是为了折磨坐在它上面的人一样。 赵东阳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位置,只是从来没有选择罢了。 半睡半醒之间,他仿佛回到年轻时鲜衣怒马的日子,冷峻的脸变得有了些许温度。直到议事厅的门骤然被敲响,来人正是郎峰,禀报道:“庄主,敌人开始进攻了!” 赵东阳立刻像是变了一个人,冷言道:“终于来了。” 其时正是七月十五日子时,天色将明,雨幕重重,鬼门大开,梦影无踪残部与魔教勾结,煽动镜湖山庄在江湖上的其他敌人与垂涎与镜湖山庄金银的投机者一起,悍然发动对镜湖山庄的攻击。 第八十六章 交战 镜湖山庄背靠镜湖,三面迎敌,山庄前的五六层楼高的假山可以据险而守,左侧和右侧都有内外两层高墙,防备完善。 唯一的缺点便是防守的战线太长,毕竟镜湖山庄太大了,只要集中一处突破,若是不能集中支援,便有可能会被敌人攻进来,所以除了行动组的六个组外,赵东阳将齐云轩的刑房、孟寒川的情报组抽出来组成了总预备队,准备随时支援。 镜湖上的炮船早已就位,东西两侧各有一艘,支援不了镜湖山庄正前方,支援左右两侧却不是问题,炮弹轰晕了除了赵东阳几人之外的所有人。 本以为镜湖山庄正前方将是最难以突入的地方,所以穆香寒将主力放到了左右两侧,突然发动突袭,本以为占据一定主动,当炮声响起时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这可是镜湖山庄! 镜湖山庄靠镜湖起家,长江上的第一大势力,在水上怎么会没有自己的杀手锏呢? 穆香寒心中后悔不已,他想起早些时候和谢江影商定进攻方案时的情景,难怪对方会这么痛快地让自己攻打两翼,说不定早就知道了镜湖山庄的炮船。 看着远处镜湖上飞来的炮弹落入自己带来的人马中,所过之处血肉模糊,断肢横飞,穆香寒心中直骂娘:“谢江影误我!” 胥问枫躲过一个飞来的炮弹,向穆香寒说道:“护法,有那两艘炮船在那,根本没法打啊?” 当然不止胥问枫看出来了,有几个与镜湖山庄有着血海深仇不畏死的,泅水而去,企图控制战船,距离很近,又在水中,炮弹不易攻击,船上却有不少弓弩,那几人还没游到战船前便被射成了刺猬。 穆香寒恨道:“炮船在此,恐怕漕帮的船真来了也是无用,更何况漕帮都是些见风使舵的主。” 战船的加入迅速改变了局势,几个炮弹打来就迅速瓦解了山庄两侧的危机,剩下的人全都转向正前方进攻,山庄的正前方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战。 因为角度的原因,镜湖上的战船无法支援到山庄正前方,所以这里的拼杀尤为惨烈。 樊梦和谢江影站在树林中,从这里望去,可以看到组织中的杀手与死士向镜湖山庄入口冲去,战作一团,双方不断有人倒下。 樊梦很是不解:“叔叔究竟是怎么想的?这样能攻入镜湖山庄吗?” 梦影无踪比赵东阳想象的更虚弱些,麓园被攻占后,直接让梦影无踪断了经济来源,许多杀手便自动脱离了,之前的联系方式被废弃,许多联络员身死,让梦影无踪一度瘫痪。 好在入主麓园前,梦影无踪便有些积蓄,樊梦、谢江影,连带着二十几人逃出后,靠着这部分积蓄和这二十几人,经过几月时间,一边躲避镜湖山庄的追杀,一边秘密汇集人马,也只有十之三四而已,却和全盛时不能比了。 樊梦知道,现在还在这里的人,要么是为了钱,要么就是还念一点老阁主的恩。 然而现在的这种进攻方式,在樊梦看来,却与自杀无异。杀手长处本是藏于人群之中,骤然暴起,一击必杀,全身离去,现在这种攻击方式,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吗? 还有那些新招募来的死士,训练没多长时间,配合稀松,又无必死之志,填上去不是徒增伤亡吗? 麓园被攻破,固然是她和谢江影的责任,但现在这样,一战下来,镜湖山庄能否攻破不知道,恐怕再无梦影无踪了。 樊梦质问道:“哥,这样直接强攻的计划可不可行,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叔叔在哪?我要见一见叔叔。” 谢江影正欲回答,只听讲镜湖山庄两侧传来几声炮响,之前去向两翼的魔教人马被打了回来。 树林侧面绕过来一人,正是穆香寒,谢江影赶紧上去,问道:“穆兄可还安好?怎么会有炮呢?”谢江影焦急问道:“这炮声是从哪里传来的?” 穆香寒正准备发作一通,却被谢江影抢了先,看对方焦急又关切的样子,不似作伪,只好说道:“赵东阳这老贼,居然有炮船停在镜湖上,我两侧进攻的兄弟们损失惨重。”他心痛道:“谢老弟,你可把哥哥害苦了啊。” “没想到镜湖山庄还有这样的底牌,”谢江影看了看远处的战况,战线正缓缓向前推进,谢江影不去管穆香寒的抱怨,说道:“为今之计,也只有一起从正面强攻了。” 穆香寒疑惑道:“直接强攻?” “穆兄且稍待片刻。”谢江影刚说完,便看到镜湖山庄之中几处飘起了浓烟,谢江影说道:“正是此刻。”说罢一起向镜湖山庄入口攻去。 梦影无踪承担从正面进攻的任务不假,但并没有将所有人全都放在正面,镜湖山庄的战线太长,谢江影同样清楚,早就派了两只小队,共计三十人,承担潜入镜湖山庄放火的任务,哪怕只有两人潜入进入,都能制造相当大的混乱,是笔划算买卖。 赵东阳的支援不可谓不快,却有人比他更快。赵东阳率人赶到距离他最近的一处起火点时,只看到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一剑封喉,干脆利落。 赵东阳来不及多想,留下十几人灭火,便又赶往下一处起火点,恰好看见这样一幕: 少年剑客往前一个急速突进,身侧的佩剑在突进中被拔出,还在放火的青年背对少年剑客,正欲转身出剑来挡,然而那青年只不过刚转过身来,漆黑的剑便已经没入了他的胸膛,将他钉在了他刚点燃的阁楼的木柱上。 此人正是陈晓雨。 当炮弹炸响时他便醒过来了,本来没打算出去,却看到一人手拿火把从窗户对面的屋檐上闪了过去,他便跟了上去,竟发现对方是在纵火,便一剑结果了对方。 看到距离自己比较近的还有一处楼阁起火,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过去后发现还有人纵火,这才有了刚刚赵东阳看到的那一幕。 孟寒川与赵东阳都被惊到了,只是情势危急,却也容不得他们多做寒暄。赵东阳一边示意齐云轩赶往下一处起火点,一边示意身边的随从们取水灭火,他则上前对陈晓雨抱拳说道:“多谢陈少侠出手相助。” 几处确实给镜湖山庄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不过好在成功潜入的人只有几个,而山庄中比较关键的地方都分派了人把守,损失不算太大。 第八十七章 攻守(一) 趁着镜湖山庄中浓烟四起,谢江影、穆香寒等人不再留手,带着所有人压上去,战线迅速向前推进。 樊梦本认为从正面强攻没有胜算,所以才会质问谢江影这么布置的用意,直到两侧传来轰鸣的炮声,镜湖山庄内部升起浓烟滚滚,她这才不再说话——如果有机会攻破镜湖山庄的话,只能是正面。 看着原本进攻两侧的魔教教众现在转来一起从正面经过,田峻压力陡然增大了许多,战斗到现在已经敌人已经发起了两轮攻势。 这不是与梦影无踪第一次交手,田峻对他们的战斗编制早就了然,梦影无踪主要战力分为两部分,一是死士团,二是杀手成员。 麓院之战时,死士团悍不畏死,给镜湖山庄的进攻造成了不小麻烦。但最棘手的,是零散分布其中的杀手,一旦突然暴起,便会杀伤一片。 梦影无踪的第一波攻势似乎是试探,死士团直接向假山两侧的防线冲击,这些死士团交战片刻便被杀倒弓箭一片,要不是身后有人拿着大刀督战,将试图逃回的人砍翻,这些“死士团”早就崩溃了。 这些个“死士”显然是刚招募进来的,比起麓院之战中的那些死士,逊色得多。 “看来死士团的精锐已经在死在麓院之战了。”田峻站在假山上指挥,身旁的郎峰每一箭射出都取走一个敌人的生命,看着眼前厮杀的场景,局势明显对镜湖山庄有利得多。 不过田峻不敢掉以轻心,因为现在只有零星的杀手出动。 第一次的攻势果然没有维系多久,很快便退了下去,田峻在高处看得真切,要是再不撤,这些“死士”敌人就要变成身后督战的人了——一开始凭着血气往前冲,踢到铁板才会想到,大家都是拿钱办事,凭什么我在前面流血,打不过就跑,为什么还要被自己人捅刀子? 毕竟不是军队,又招募来没几个月,这些人战力的确堪忧。 田峻并没有贸然追击,对镜湖山庄来说,曲展鹏的支援已经在路上,犯不着冒险。等曲展鹏一到,内外夹击,才是最保险的做法。 第一波攻势退下去没多久,第二波攻势便又来袭。这次显然有不少杀手加入,又换了另外一拨死士。弓箭已经在第一波攻势时消耗得差不多,现在只有硬接。 “唉,要是多有些弓箭就好了。”郎峰朝田峻抱怨道。弓箭消耗完,占据假山也没了太大意义,他拔出佩剑,和田峻一起杀向涌来的人流。 田峻砍倒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死士,说道:“谁能想到山庄有一日会同时与这么多人交战呢?” 最近的五十年,镜湖山庄被人打上门来,也只有二十年前“百鬼围庄”独一次。那次也没有直接进攻山庄,主要是威胁恫吓而已。 战况一时焦灼。 镜湖山庄真正意义上的大门,只有内外两层高墙。山庄的正前方,那栋假山立在内墙与外墙之间,进入山庄的到了,需要从假山左右两侧,即内外墙之间的通道绕行到侧面。 从防守的角度来说,第一道防线只能借助假山,以及假山两边的外墙构筑,只不过这第一道防线,除了假山之外几乎无地势可借,所有在弓箭消耗完后假山不再有意义。 第二道防线在内墙与外墙形成的漫长道路上,几乎随处设置关卡,可以最大程度地消耗敌人,撤退也可以很灵活。 第三道防线,才是内墙与内墙两侧的大门——这才是镜湖山庄陆上建筑真正的核心。只要集中力量守住两侧大门,敌人根本毫无办法。 随着梦影无踪第二批死士与杀手的加入,田峻的行动组已经退守到第二道防线。内墙与外墙之间的通道不是很宽,两道拒马边可以构建一道最简单的防线。 不过方便构筑一道道防线的同时也带来了另外一个问题,战斗人员无法展开,只有最前方的人接战,后面的人只能干着急。 山庄行动组应对那些死士与零星的杀手尚有余力,但杀手的数量增多后明显抵挡不住,门影无踪的第二波攻势才开始不到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田峻和郎峰所在的右侧通道尚且能够抵挡,另一侧的齐云轩就有些左右支绌了。 随着山庄两侧的炮声响起,田峻知道那是水上的战船开炮了,炮声一响,瞬间便给两侧进攻的魔教造成了大量杀伤,但是魔教教众眼见两侧的攻击受阻,竟然全力从正面进攻,田峻心道:“苦也。” 田峻比谁都清楚,镜湖山庄本部最主要的防卫力量便是他手中的六个行动组。 这六个行动组,其中固然不乏诸如郎峰这样的高手,但大部分成员武艺参差不齐,稀松些的也只和寻常武夫差不多,在那些职业杀手的攻击下,如同羔羊。虽然防线厚实,但看着自己手底下的人被屠杀,谁高兴得起来呢? 田峻和郎峰此刻对上的是梦影无踪的杀手天玄地黄,他们身上的衣服如同他们的称号一样,女子着妖艳的青色衣服,男子则裹在黄色的道袍中,天玄用剑地黄使刀,都不是好相与的。 田峻与地黄打在一起,郎峰则搭箭锁定一旁的天玄。 “嗖!”箭矢破空而去,却被天玄轻易挑开了,天玄不去管被自己挑开的箭射向谁,直接直接向郎峰攻杀过来。两人相距不过十几步的距离,路上的行动组的几个成员又怎是天玄的对手,郎峰再次搭箭的空档,就已经有三人倒在天玄的剑下。 田峻同样算不上轻松,他与地黄都是用刀,两人大开大阖,梦影无踪与镜湖山庄的人都不得不为他们腾出些空间来——因为两人长刀挥动出一个死亡半径,只要不小心卷入这个半径中,非伤即死。 射箭最怕被人近身,而此刻,郎峰和天玄相距不过七步。中与不中,这都将是最后一箭。拉弓、蓄力、放!这动作郎峰重复了不知多少次,如今同样没有片刻迟疑,他已经尽了他的全力。 羽箭飞出,七步之外的天玄忽然向后仰去,待她再次站直身体时,郎峰的最后一只羽箭赫然被对方含在口中,赤色的剑如蛇蛟般刺来,他已来不及拔剑。 第八十八章 攻守(二) “是了,雨湿弦重,我怎会这样蠢呢?” 射出最后一箭后,郎峰才反应过来,这样的雨天,本就是最不利于长时间使用弓箭,只是他最拿手的,只有弓箭而已。 郎峰本以为是必死之局,看着那赤红的佩剑瞬间便到逼到了胸前不过一步的距离,内墙之中却翻飞出一道人影,当空一剑斩下,生生将这赤红妖异的剑逼退。便落下个身穿淡黄色袍子的年轻剑客,漆黑的佩剑与天玄手中赤红的佩剑相交,借助从高处落下的力量,一击之下竟将对方震退五六步。 来人正是陈晓雨,郎峰趁此机会,赶忙拔出佩剑,向陈晓雨道谢:“多谢陈少侠。” 陈晓雨心道:“还好旧伤基本痊愈了,不然不会有这样的效果。” 陈晓雨的眼睛盯着眼前的天玄,却是向身后的郎峰说道:“此人厉害,郎兄暂且避一避锋芒。” 郎峰迟疑了一下,陈晓雨话说的客气,却是委婉地点明他郎峰不是天玄的对手,郎峰神色复杂地退了下去,随后往旁边去了,与田峻一起对付地黄。 天玄看着眼前的陈晓雨,不敢大意,旁人不知道,她天玄可清楚得很,刚刚那一剑自己可是用了全力,本是一击必杀,谁曾料想半路杀出个陈晓雨,虽说对方借助从高处落下的力道,讨了些巧,可把自己生生逼退不假,可见还是实力不俗,不是刚刚那个使弓箭的可比的。 两人对峙不过片刻,几乎同时向对方冲去,陈晓雨自从得到陆鸣点拨,修成忘忧七式后一身剑意圆融,竟然将天玄逼得不断后退。在梦影无踪的现在杀手中,天玄地黄也算得上顶级,虽说被陈晓雨逼退,暂时自保却是没问题的。 一旁的地黄原本与田峻交战,其他人插不上手,但陈晓雨突然出现,郎峰弃了天玄,来与田峻压阵,两人合力终于慢慢占据上风。 天玄地黄一看两处交战都落入了下风,无利可图,却是毫无征兆地一起退去。死士们与魔教教众复又重新填上来,竟然追不得。 战场的另一侧,齐云轩对战的是魔教的胥问枫,随着赵东阳加入,苦苦支撑的齐云轩终于得到喘息之机。 赵东阳带着应对突发情况的预备队与陈晓雨一起,将突入山庄制造慌乱的梦影无踪和魔教的人解决后,只听到内墙与外墙之间的通道杀声震天,于是便将预备队交给了孟寒川,前来支援——正面战场也确实需要赵东阳这个主心骨在。 齐云轩已经受伤,胥问枫不过是魔教一个分坛坛主而已,没想到却有几分实力。看到镜湖山庄的庄主忽然出现在自己身前,既惊且喜,要是杀了赵东阳,此战定矣,定然是最大的一份功劳,鬼迷心窍,当即冲杀上来。 赵东阳虽然不再年轻,但龙渊剑法早已至臻圆满,冷笑一声,龙渊剑出鞘! 交战十几个回合,龙渊剑贴着胥问枫脑袋滑过,一只耳朵瞬间被削去一半。 胥问枫面色苍白,心道:“我只道龙渊剑法徒有其名,却没想到是轻敌了,要是刚刚闪躲得慢些,怕是脑袋都要削去一半吧?” 丢掉半只耳朵,直接让胥问枫战意全无,企图退走,赵东阳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一剑一剑打得他连逃跑都没机会。 胥问枫看着不远处的穆香寒,大声喊道:“左护法救我!” 穆香寒心中暗骂:“呆子!这种蠢材早些死了才好!”但眼下他却不得不救,胥问枫虽然鲁莽,却也是此战中魔教这边为数不多的战力,至于其他魔教教众,只有凭借红丸驱使,本就是当做耗材来用。 穆香寒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迅速赶来救援。两人联手,堪堪抵挡住了赵东阳的剑锋,却还是被逼得险象环生。 除了内外墙之间的主战场,魔教与梦影无踪中会些轻功的,试图直接越过内墙,直接攻入山庄——毕竟不少人都抱着抢一笔就跑的心理。 镜湖山庄这边会轻功的同样飞上内墙墙头拦截,一些侥幸跳进内墙的,还要面对孟寒川带领的预备队,十分狼狈。 陈晓雨这边,天玄地黄推下去之后,却有一男一女两人杀到近前,陈晓雨心中一惊,无他,这两人剑法与赵梦杰的剑法一看便是同出一源。 男人眼眸清冷,额上一道浅浅的疤痕,女人面容姣好,行动敏捷,正是樊梦与谢江影。 剑法迅疾凌厉,所过之处一片痛呼声。 谢江影看着眼前身穿淡黄色长袍,手握黑色佩剑的少年剑客,心中升起一股怒火。 “要不是你陈晓雨多事,赵梦杰在蓉城哪能脱身?要不是你陈晓雨,赵梦杰怎会躲过城隍庙的机关暗箭?要是早早控制住赵梦杰,我梦影无踪何必走上今日之绝境?” 陈晓雨只看到那个清冷的灰色眼眸喷涌着怒火,还以为是自己击退了天玄地黄的缘故。 赵梦杰的剑法他见识过,得了陆鸣指点后,心中有所明悟,存了验证的心思,无视了对方的怒火,反而迎了上去——不就是龙渊剑法吗?我陈晓雨今日倒要讨教一二。 陈晓雨以一敌二,当即运起【忘忧七式】迎战。 樊梦谢江影单人剑法比不得赵梦杰,但联合之下互相依凭,攻守有序,陈晓雨一时却也奈何不得。 龙渊剑法,以正合,忘忧七式,以奇胜,两种剑法各有所长,打得不可开交。 经陆鸣点拨改进,陈晓雨剑法越发出尘,竟然从与樊梦、谢江影的对战中悟出了一丝剑意。 他脑海中浮现出和师傅在山间采药时所见的情景:绝壁直插青冥,云雾寥寥,飞鸟不得过,猿猱不得攀,却有一截枯松,倒挂在绝壁之上,他感到自己的剑就是那截枯松。 这番景象,正与忘忧七式的“奇”暗合,陈晓雨吐出一口浊气,感到剑意不断攀升,于是身随意动,一个猝不及防的斜刺在谢江影肋下留下深深的伤口。 正在此时,梦影无踪与魔教教众身后传来杀声——曲展鹏的支援到了,魔教与梦影无踪的处境越发艰难起来。 “天杀的,怎么还有援兵!”穆香寒有苦难言,心道:“教主您这一试探不要紧,怕是要送了我这小命。” 他哪里还有继续打下去的想法,外面合围已成,他只想赶紧找个薄弱的地方突破逃去。 第八十九章 惊变 曲展鹏带领援兵赶到,终于击垮了梦影无踪和魔教最后的战斗意志。所谓兵败如山倒,概莫如是。 只不过里应外合,两面夹攻,又怎么能轻易逃去。主攻假山右侧的梦影无踪残部早就没了战斗意志,魔教教众却因为服下了红丸仍旧不知死活地往前冲。 红丸一事,自陈晓雨与归尘牵涉进峨眉内乱时镜湖山庄就已经注意到,随后确认了红丸最初的生产地——魔教总坛青宁郡。如今在进攻镜湖山庄时使用,也算不上意外。 不过无论是一心想要逃去的梦影无踪残部与负隅顽抗的魔教教众,在镜湖山庄绝对的优势下,很快就偃旗息鼓下来,七月十五日午时,随着零星的抵抗也被扑灭,这场战斗最终以镜湖山庄的胜利落下帷幕。 梦影无踪杀手天玄地黄、魔教坛主胥问枫伏诛,梦影无踪残部与魔教教众被悉数歼灭,只不过逃出去谢江影、樊梦和穆香寒三人。 雨水打在青砖上,洗不去斑驳的血迹。 曲展鹏来到赵东阳面前,半跪在血水与雨水交织的青砖道上,说道:“属下支援来迟,请庄主责罚。” 赵东阳赶紧扶起他,笑道:“展鹏来得正是时候!”相谈之下,才知道曲展鹏半途受到段彦博带人袭扰,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镜湖山庄的人正有条不紊地打扫着战场,人群之中,却忽然跑出来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跪拜在赵东阳面前,哭泣道:“庄主,不好了,夫人她......夫人她......” 赵东阳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不发一言地跑向佛堂,这个这十年来他从未涉足的地方。田峻曲展鹏和陈晓雨等人见状,也跟了过去。 十年前赵楷在参与围剿百雀门时意外身亡,王楚妍与赵东阳决裂,此后就再没有出过佛堂。赵东阳始终觉得有愧于她,自此也没有再进过佛堂。 赵东阳到了佛堂近前,只看到佛堂的大门随意打开着,浓重的血腥味传来。大门外倒伏着两具尸体,致命伤都是在脖子上,干脆利落。血液浸染在地上,一片暗红,看得出已经死了至少一个时辰。 其中一人手中握着半截竹筒——那是镜湖山庄请人打造,专门用来示警焰火,却没有来得及放出。赵东阳认得,这是刑房的人,早些时候他给齐云轩说过,要注意佛堂。 从大门迈进去,地上同样是两具尸体,一人佩剑掉在一边,还维持着生前最后的样子——两只手尚且捂住脖子,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另外一人佩剑断为两截,前胸被剑拉出一个长而深的伤口,同样是一招致命。进入佛堂内,王楚妍的两个丫鬟的一人倒在一边,早没了气息,却始终没有看到王楚妍本人。 佛堂上的菩萨低眉,一手结无畏印一手结与愿印,王楚妍将自己困在这里十年,不知这菩萨是否化解了她的丧子之痛。 走进佛堂,赵东阳的目光忽然被佛像前蒲团上的物件死死攥住,再也移不开。微微向下凹陷的蒲团上,放着一只香囊、一个平安符、一串菩提佛珠。 香囊上用金线绣了一只活灵活现的龙,平安符已经陈旧不堪,“平安”二字已经变得十分模糊,至于那串佛珠,经过主人十年的温养,已经呈现出玉石才有的光泽来。 赵东阳几乎快要站不稳,别人不知道,这些东西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只香囊,是王楚妍亲手绣的,送给了赵楷,做他十六岁的生辰礼物。那只平安符,是赵楷出事前,王楚妍拉着他去法源寺求取的,一直都是赵梦杰的贴身之物。至于那串佛珠,本就是王楚妍的。 长子赵楷,次子赵梦杰,妻子王楚妍,三人形象与回忆一一从他脑海中闪过,赵东阳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不至于崩溃。 赵东阳将这三样东西收好,这才拿起压在这三件物品下的那张淡黄色的信纸来。 赵东阳眼睛扫过那熟悉的字迹,顿了一息,终于再也压抑不住,早些时候冲锋陷阵,面对梦影无踪杀手和魔教教众的攻击时尚且全身而退,如今却被信纸上短短的一句话调动得气海翻涌,五脏沸腾。 赵东阳瞳孔忽然放大,全身止不住颤抖起来,一口鲜血喷出,直直向后倒去。 曲展鹏赶紧冲上去扶住他,陈晓雨捡起地上的信纸,上面不过是一句话:“你知道我在哪,你有三个时辰,哥哥。” 赵东阳喃喃道:“怎么会是你?怎么能是你?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田峻曲展鹏几人看了信纸同样震撼不已,大家都知道,庄主只有一个弟弟,那就是早在半年前就已经遇刺身亡的赵毅啊! 良久,赵东阳才慢慢认清现实。 “是了,他要报复我,自然要把我在乎全都毁掉,”赵东阳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包括这个他从来不在乎的镜湖山庄!” 曲展鹏在赵东阳身后推拿了一会,赵东阳才稳住气息。 田峻、齐云轩与孟寒川几人,孟寒川没受什么伤,田峻和齐云轩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齐云轩此刻更是长跪不起,眼泪从他的眼眶中缓缓流下来——赵东阳本是将佛堂托付给他的。 齐云轩沉默着,就算刚刚那在战斗中表现得再好,庄主夫人生死不明这一事实足以将一切抹杀。他垂头跪着,并不为自己辩解,他刑房的四个兄弟已经尽力了,他自认为自己也已经尽力了,但许多事情,本就不是一个尽力可以说清的。 看赵东阳稳住心神,田峻、曲展鹏、孟寒川几人纷纷围了上来,问道:“庄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东阳尽可能简洁地说道:“十六年前,流苏剑门对青霜剑门行吞并之事,赵毅因喜欢上青霜剑门掌门之女邱清荷,向镜湖山庄求援,我拒绝了。 “半年前,我这弟弟假死将所有人骗过,操纵梦影无踪,勾连魔教,终有今日之事。” “啊!?怎么会这样?”佛堂中的众人一下子炸开,只觉得太不可思议。 众人还没有消化完赵东阳刚刚说的话,只见他神色一凌,命令道:“田峻留下,收拾残局,防止魔教或其他势力反攻山庄。云轩与展鹏带上十来个来个轻功绝佳的兄弟,与我一同出发;老孟带上山庄的精锐百人,紧随其后。” 孟寒川疑惑道:“庄主,我们去哪?” “天泉山,青霜峰后山。” 孟寒川心中一颤:“二庄主,当真没死吗?” 赵东阳命令既下,众人领命而行。他走出佛堂,像是想到了什么,复又说道:“如果我与梦杰出了什么意外,暮云可以为镜湖之主。” 第九十章 梦醒 当赵东阳说出那句话后,所有人为之一震,赵东阳这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曲展鹏、田峻几人齐齐下跪,拜道:“庄主!” 几人想要劝诫些什么,赵东阳却摆了摆手,说道:“我意已决!” 陈晓雨看着蒲团上那枚平安符,心中不安:“平安符在这,那赵梦杰也肯定在赵毅手中了。” 如果只是镜湖山庄的家事,如果这是赵东阳和赵毅之间的私人恩怨,陈晓雨大可不管,但赵梦杰也牵涉其中,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不能不管。 真要算来,他救过赵梦杰一次,赵梦杰救过他一次,算是两清。甚至他今日在镜湖山庄出手,保下郎峰,逼退天玄地黄,镜湖山庄还要承他的情。但有些东西,本就不是这么算的。 陈晓雨毫不迟疑,跟上了赵东阳一行人,往天泉峰而去。 赵东阳问道:“陈少侠这是?” 陈晓雨也不废话,说道:“梦杰兄救过我,他遭难了,我岂有作壁上观的道理?” 经过刚刚的厮杀,赵东阳才算是对陈晓雨多了几分了解,当即谢过,一行人便不再说话,埋头赶路。 若是平常,从镜湖山庄去天泉山,自然是走水路,横跨镜湖,但镜湖浩瀚,水上行船太缓,半日才能到天泉山下,所以赵东阳等人弃了水路,运起轻功,经陆路去。 毕竟晚到一刻,王楚妍与赵梦杰只会多一份危险,谁知道赵毅的三个时辰,是从哪个时候开始算的? 江南淫雨霏霏,镜湖上波翻浪涌,赵东阳回首望去,镜湖山庄的火尚未完全扑灭,他脑海中回想起十六年前的场景。 那时他的父亲身殒不久,年轻他初登庄主之位,庄内无一人可用,唯一的亲弟弟不知所踪,从未过问山庄事物,却在某一日却忽然回来,跪在他的身前,为了一个女子,求他带人去救从未与镜湖山庄有过交集的青霜剑门......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赵毅,当赵梦杰在燕京传信说邱清荷救过樊梦与谢江影时,他便起过疑心,可他那时只想到赵毅已死,必然另有他人。 赵东阳心绪重重,赶路半个时辰,便有许多人追不上了,他回过身来,只有陈晓雨和曲展鹏跟在自己身后。 ----------------- 天泉山青霜峰后山。 一阵冰冷刺骨的感觉从膝盖上传来,后脑还有些疼痛,双眼什么都看不见,似乎被人用布条之类的东西勒住了。赵梦杰感到雨滴一点点打在脸上,意识在一点点恢复,他却分毫动不了。 身上的大穴皆被人用高明的点穴手法封住,连话都说不得。手被反绑在背后,脚腕处同样被绑得严严实实。 他的大脑在秋雨中渐渐明晰:“中埋伏了,是什么时候被盯上的呢?应该不是离开皇城时,毕竟北上行踪隐蔽,就算在金陵露过面,对方也没理由知道自己是去的燕京。 “从燕京离开时就更不可能了,在燕京的行动一直隐蔽,最有可能的便是在进在这天泉城被盯上,如果之前的推论正确,梦影无踪背后的那无名剑客是青霜剑门的人,那对方在天泉城中有耳目就很合理了。 “可对方为什么不直接杀掉我呢?难道是要用我要挟镜湖山庄或者父亲吗?不对,这里明明还是邱清荷的墓前,要是要利用我要挟山庄或是父亲,绝不会在此处不动。对方是要,复仇!” 赵梦杰的冷汗和天空中飘落的雨水汇集到一起,慢慢从额头流下,然而他很快又释然了。 “死似乎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父亲对我的不满意本就由来已久,我死后他正好重立少庄主,续山庄正统。至于母亲,自哥哥走后,母亲吃斋念佛,对我一向冷淡,恐怕早想到今日的事了吧?也好,这样她就不会太难过了。” 少年眼眶出流一行泪,却被一点点的雨滴消磨掉痕迹。 “只是可惜了左明,跟了我这么久,最终还是因为我折了。” 少年脑海中一点点闪过往昔的画面。 “陈晓雨,现在也应该痊愈了吧,可惜还没来得及和他喝过一杯酒。” 少年跪立在雨幕中,天地之间仿佛唯他一人。 “哥哥,好冷啊。” 赵梦杰陷入一种死一般的平静中,仿佛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仿佛他的生机已经断绝,只差一刀或者一剑作为最后的宣判。 直到他的鼻翼嗅到一丝檀香。 这檀香从他死寂的心湖中飘过,随即掀起万丈波澜!他的平静瞬间无法自持,转而变成一种滔天的惊疑与愤怒。 赵梦杰心中惊道:“母亲?!”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一般,他覆盖在他眼睛上的布条忽然间被粗暴的揭开,他尚未看清眼前景象,只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呼唤道:“梦杰我儿!” 那是他十年来不曾听到过的呼唤。 那声音随即嘶吼道:“赵毅!我杀了你!” “当啷。” 当赵梦杰眼睛适应过来时,只看到眼前的大理石砖上掉落一把短小的匕首,一个身穿素袍的女人跌倒在一旁,大理石砖上的水渍将她本就潮湿的衣服彻底打湿,她怨毒地注视着面前的人,此人正是赵梦杰的母亲王楚妍。 赵梦杰稍稍侧过目光,便看到了那身黑袍——那就是早些时候和自己交手的那人,现在已然摘去面具,便露出那张熟悉的脸来——赵毅! 他从来没有觉得那张脸如此陌生——残忍,充满戾气。 赵梦杰心中满是疑惑:“怎么会?二叔不是早就死了吗?母亲怎么会在这里?” 跌坐在地上的王楚妍绝望的看向赵梦杰,她的眼中噙满绝望的泪水——或许她早于料想到今日的劫难,于是吃斋念佛,绝情绝欲,她以为自己已经看破尘缘,她以为自己已经四大皆空,她以为她已经封去七窍,免去五蕴之苦。 当她看到自己唯一的儿子跪立在雨水中时,她用了十年构建出的那道防线一下子被击穿,她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十年前面对长子尸体的那个时刻——天上下着细雨,一片灰蒙,躺在地上的那个年轻孩子面唇青紫,任凭自己多么声嘶力竭地呼喊,永远也叫不醒。 十年礼佛,一朝梦醒。 第九十一章 墓前 赵梦杰看着母亲噙满眼泪的双眼,他忽然有些分不清,究竟眼前为自己流泪的人是真正的母亲,还是那个终日在佛堂中,对自己从来只有三言两语的人是真正的母亲。 她的眼泪,似乎可以把过去十年中,那个在山庄中徘徊着的少年的孤独融化。 王楚妍跌坐在地上,终于明白过去十年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一场梦罢了——十年前她无法放下赵楷的死,正如今日她也无法放下跪立在雨中的赵梦杰。 一只黑色靴子踢飞匕首,赵毅冷冷道:“嫂嫂还是少费些力气吧,免得无端受辱。” 赵梦杰终于想清楚了,他的二叔,赵毅,便是当年救下邱清荷的那个无名剑客,同样也是青霜剑门灭门时向镜湖山庄求援的人——那个站在梦影无踪背后,推动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从一开始假死脱身,就是为了要骗过所有人,而所有的设计,都是为了此刻,为了邱清荷之死,向所有人的复仇! 先是直接动手的流苏剑门,再是见死不救的松涛剑门掌门,最后终于到了镜湖山庄。十六年,十六年不声不响,就是为了今日。 赵梦杰脑海中迅速闪过赵毅假死之前与之后的事情,终于把一切理清:“恐怕在父亲调查山庄内奸时,二叔就已经有了假死脱身的想法。” 六个月前山庄情报组小耿意外死亡,运往山庄的两箱银子被劫,那时情报组的赵霖奉赵东阳之命调查,赵毅本就是被调查的对象之一,赵梦杰知道的。 “假死脱身,用百雀门混淆视线,一边除掉镜湖山庄的外围据点,一边又处心积虑想要擒获或杀掉我。”赵梦杰心中冷笑:“我这二叔可真是殚精竭虑,绝顶聪明呢,居然把所有人都骗过了。” 可新的疑问在他心头升起:“母亲在这,那镜湖山庄怎么样了?父亲呢?如果二叔从十六年前便决定复仇,那么哥哥赵楷的死真是意外吗?” 赵梦杰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但他绝不会看着母亲死在自己眼前,哥哥赵楷的事情,也一定要向二叔问个清楚,只只是他现在根本无法开口说话。 赵梦杰内力涌动,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被封住的穴位。 王楚妍歇斯底里,完全、彻底地崩溃了,赵毅几下封住她的穴道,让她如同封住赵梦杰的一般跪立在墓前,赵毅看着眼前的坟墓,平静说道:“太吵了,清荷不喜欢。” 赵毅转过头来,对赵梦杰和王楚妍笑道:“放心,不会让你们等太久。” 赵梦杰心中了然:“这个时候,只可能是等父亲了。父亲一到,我与母亲又被二叔所制,还会有生路吗?” 赵梦杰背向坟墓,雨水将身前的石砖冲刷如镜,倒映身后的两个人影来,坟场外面,亦立着手握长刀的十来个死士。 “前面的人应该是梦影无踪最后的死士了,身后的两人,恐怕是梦影无踪的顶尖高手。”局势如此崩坏,赵梦杰心中的求生欲却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母亲决不能死,哥哥死亡的真相也不决能被埋没!” 赵毅站在邱清荷坟前,他的手抚在墓碑上,说道:“没事的,清荷,没事的,你再等一等,让所有人都将给你陪葬,我再来陪你。” 时间仿佛凝滞,天地中只剩下轻微的雨声。 过了约大半个时辰,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男声说道:“叔叔,曲展鹏赶到支援,我们与魔教一起,全军覆没了。” 赵梦杰极力将目光转过去,发现刚刚说话那男子,便是之前与自己交手的谢江影。他的肋下用白布缠绕着,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 赵毅问道:“小梦呢?” “重伤昏迷。” 赵毅顿了一下,说道:“知道了。”看不出有什么悲喜。 赵梦杰心中稍微松了口气:“山庄得以保全,樊梦与谢江影重伤,那父亲应该没事,终究还有一线生机。” ----------------- 细雨蒙蒙,两侧的山水不断闪过,如同浪潮,赵东阳等四人远远在前,将一起出发的那些人甩在身后。 陈晓雨微微一瞥,路过的村落和小镇中不少人家已经开始烧纸祭奠,袅袅青烟飘散进浅淡的雨幕中,灰白色的天空下飘起许烟柱,天空仿佛是幽冥的入口,慢慢与这些青烟勾连。 赶了两个时辰的路,中途只休息了两三次,终于来到天泉山下。本就刚刚经历一场大战,又如此高强度地运转轻功,四人的体力几乎被消耗枯竭。 想到妻子、儿子正被自己的亲弟弟挟持在山上,此刻赵东阳不得不冷静下来。 他转过身来对陈晓雨和曲展鹏说道:“本是家事,陈少侠涉险,还险些葬送山庄,抱歉。”说罢弯下腰去,朝陈晓雨等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三人赶紧将他扶住。 没等几人开口,赵东阳继续说道:“如今,我与展鹏、云轩都算是明牌,不过我那弟弟未必能知晓陈少侠一同前来。” 赵东阳看向陈晓雨,说道:“一会儿我三人会尽量牵制我那弟弟和在场的人。陈少侠还请暂时不要现身,如若有机会,还请出手救一救我夫人与梦杰。” 赵东阳再次向陈晓雨拜道:“就拜托陈少侠了。” 陈晓雨侧身避过,说道:“在下尽力而为。” 最后的安排已定,除了陈晓雨稍稍停留,赵东阳、曲展鹏与齐云轩三人快速上山,径直往青霜峰后山而去。 眼看三人离自己有段距离后,陈晓雨这才上山,却不走道路,而是在丛林与陡峭崖壁中攀援而上,以免让人发现自己行踪。 雨中,山间的岩石、草木并不很方便攀爬,不过好在陈晓雨本就自幼跟着他师傅常年在山间打猎采药,在山里遇到这样的天气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并没有觉得有多棘手。 当他在青霜峰后山湿漉漉的草丛中缓缓冒出头来时,赵东阳等三人刚好走到那座坟前百步的距离——陈晓雨没有办法不去注意那座坟,那座白色石头砌成的坟茔,是暗沉山色间的一点莹白。 坟茔前跪立着两人,一男一女,陈晓雨一眼便认出了赵梦杰,他低着头,雨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滴落在石砖上。 另外一人身穿素袍,想必就是赵梦杰的母亲王楚妍。 还有两人背对着陈晓雨的方向,撑着伞,伞下一个中年人,一个年轻人,看上去应该是在烧纸。坟场外围,站着十几人,装束打扮和之前在城隍庙遇到的一模一样,应是梦影无踪的死士。 那中年人陈晓雨不认识,那个年轻人的背影陈晓雨却很熟悉——这不是早些时候和自己交手的谢江影吗? 赵东阳等三人走到五十步处,一直在烧纸的那两人方才转过头来,死士中当即走下两人,将长刀架在赵梦杰和王楚妍的脖子上! 赵东阳等三人骤然停下。 【感谢“绯影月寰”投的月票,感谢“不要动我的辣条”投的推荐票】 第九十二章 手足(一) 那座白色的坟茔是如此刺眼,比那白色坟茔更刺眼的,是他前面那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他的亲弟弟,镜湖山庄的二庄主,赵毅。 赵东阳叹口气,心中想到:“本以为梦杰不在山庄会更安全些,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赵东阳看着坟墓前跪立的两人,握住长剑的手青筋毕露。 坟尾的草地上立着十几个死士,两把油纸伞撑着,伞下的赵毅和谢江影正自顾自的烧纸,仿佛赵东阳几人是闯进别人地盘的不速之客。 撑伞之人,赫然曾经名动一时的灵蛇与鬼虎,也是镜湖山庄的老冤家了。 距离邱清荷的坟茔五十步时,伞下的两人终于停下了动作,转身望向赵东阳,与此同时,赵梦杰和王楚妍脖子上架起了长刀——有两名死士已经动了。 赵毅看向赵东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哥哥,好久不见,别来无恙。”他侧身看了一眼赵梦杰和王楚妍,继续说道:“可惜赵楷贤侄不在这里,不然我们一家就团圆了。” 赵东阳说道:“你究竟想怎样?” “哈哈哈......哈哈哈.....”赵毅仰天狂笑不止,这笑声让在场的人心里直发毛,仿佛这声音来自地狱。 笑了好一阵,赵毅的眸子中忽然变得冰冷,说道:“当然是把你在乎的东西,你爱的人,一样样毁掉啊!我的哥哥!你死之后,我看这镜湖山庄,又能维持多久?” 齐云轩痛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二庄主,收手吧。”齐云轩还是想劝劝这个曾经的二庄主。 赵东阳摇了摇头,说道:“弟弟,我知道你怨我,放了你嫂嫂和梦杰吧,他们是无辜的,放了他们,我听凭你处置。” “呵呵,原来你赵东阳除了镜湖山庄也有在乎的东西啊?这倒是稀奇。”赵毅嘲讽道:“好啊,你先自断一臂,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赵毅缓了缓,说道:“或者,先杀掉的曲展鹏或齐云轩。”他的眼中充满玩味:“不敢吗?弟弟来帮帮你吧。”说罢,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竖子敢尔!”曲展鹏喝道:“十六年前,若不是庄主派我与田峻暗中保护你,你早就不知道被流苏剑门杀了多少次了?你以为你为何有大把时间安葬邱清荷?你以为你为何可以从流苏剑门的手下全身而退?” 赵毅怔了一下,脑海中浮现起当年自己埋葬邱清荷的场景,逃离时,似乎的确有人暗中相助。 “就算是又怎样?他不过是怕我横死在这里,折了他镜湖山庄的面子。” 赵东阳说道:“青霜剑门的倾覆,清荷的死,我很抱歉。”赵东阳注意到坟墓后的山中,正有一个点慢慢移动,向坟墓的方向靠近。 赵毅的情绪开始有些失控,他看向赵东阳,咆哮道:“闭嘴!你也配提青霜剑门?你也配提清荷?十六年前,要不是你冷血无情,见死不救,清荷又怎么会死?” “哪怕是随便差遣些人居中调停也好啊。”他的咆哮变为哭泣,随之又变成怨毒:“可是你没有!你只想镜湖山庄置身之外!你不去看你跪在大雨的亲弟弟!你放任你的弟媳死在乱剑之中!” 赵东阳冷笑一声,说道:“可赵毅,凭什么呢?凭你一句话往哪一跪镜湖山庄就要听你差遣?”这个当今武林最显赫的人第一次这么失态: “凭你四处‘行侠仗义’,调风弄月,反倒要山庄给你擦屁股?凭父亲病重垂死想见你最后一面,你却连人影都找不着?凭仇家上门,山庄被围,四处火起,你却还在千里之外浪迹逍遥,英雄救美?” 赵梦杰内力一点点汇集,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被锁住的穴位。他虽然不能动弹,可耳朵中听得分明。四十几年的兄弟之情,十六年的恩怨,终究是兄不知弟,弟不知兄。 赵毅有些乱了方寸,赵东阳犹自不停,一边慢慢前进一边说道:“若不是你,邱清荷又怎会和松涛剑门悔婚?若不是你,青霜剑门又怎会失去最强大的外援?若不是你,邱清荷又怎么被流苏剑门乱剑刺死? “你将一切都推到镜湖山庄头上,不过是你不愿意承认,是你的鲁莽和愚蠢害死了邱清荷,你才是造成邱清荷之死的凶手!” 赵毅眼中迷乱,赵东阳又趁机往前走了几步。 赵毅倏忽拔出剑来,指向赵东阳:“你放屁!你放屁!我和清荷是真心相爱的。” 赵东阳吼道:“你还不明白吗?赵毅!你怎么还是这样幼稚?青霜剑门灭门,不正是你们所谓‘真心相爱’的代价吗?” 赵毅的剑险些拿不稳。 他感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父亲时常不在山庄,如果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总会遭到兄长的无情斥责——一如今日。 谢江影赶紧扶住赵毅,唤道:“叔叔!” 赵毅思绪被这一声“叔叔”拉回,眼中重新恢复清明,说道:“少拿你那些大道理来压我。” 此时赵东阳距离赵毅,不过二十步。 “听哥哥说了那么多年的大道理,今日,让哥哥看看我的道理。”赵毅说罢,却是将剑对准了一直跪立着的赵梦杰和王楚妍:“且让哥哥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二十步,赵东阳从未觉得二十步的距离如此之远。 赵东阳目眦尽裂,眼睁睁看着那两柄长刀落下来,他与曲展鹏、齐云轩冲了上去,赵毅、谢江影与灵蛇鬼虎同样向他们冲来,避无可避! 而陈晓雨此刻,堪堪到达靠近坟墓另一侧的草丛,赵东阳匆匆看了一下,那是至少十步的距离。 “来不及了!” 龙渊出鞘,赵东阳将剑鞘向距离他最近的那位死士掷出,企图救下距离最近的赵梦杰,然而这剑鞘却被同样使用龙渊剑法的赵毅无情打落。 赵梦杰一刻也不曾停止冲击被封住的穴位,雨水落在他的身体上激起一点点雾气来。他身后的死士疑惑了一下,果断的挥刀斩下。 【感谢“不要动我的辣条”投的推荐票】 第九十三章 手足(二)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梦杰终于冲破穴位封锁。 看着大理石砖上的倒影,带着束缚在手上和脚上的绳索,赵梦杰用尽全部力气向侧后方撞去,让自己身后这个死士长刀落空的同时,他的左肩正撞在另外一位死士腋下,顿时传来肋骨断裂的声音。 赵梦杰与那死士一起倒了下去,刚刚长刀落空的那位死士恼羞成怒,不去管赵梦杰与他的另一位同伴,手中的长刀反而砍向王楚妍。 此时赵梦杰还倒在地上,手上脚上缚着绳索,救之不及。 赵梦杰为陈晓雨争取到了一息时间,这一息也足够了。 陈晓雨忽然杀出,那死士毫无防备,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当即被当胸一剑。 另外被赵梦杰撞到的那个死士刚刚站起来,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迎来陈晓雨的一个转身踢,避之不及,当即被踢中面门,摔在地上。 死士们匆匆围了上来,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陈晓雨两剑将束缚赵梦杰和王楚妍的绳索斩断,在死士们冲到面前之前,赵梦杰已经捡起了一把长刀,并迅速给王楚妍解了穴。 这一切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事情,赵毅与赵东阳几人已经交上手。 看到赵梦杰和王楚妍暂时得救,赵东阳几人不禁松了口气。 赵毅本以为胜券在握,哪里会料想到这种变故,当即让谢江影回援。 到此刻,赵毅才明白,自家哥哥刚刚的说辞,不过是为了吸引他的视线,给另外一边的陈晓雨争取时间而已,一时间怒火更盛,通通倾泻在赵东阳头上。 雨中的战场透露出一种诡异的氛围——赵东阳、赵毅、赵梦杰、谢江影,竟然有四人同时使用龙渊剑法,陈晓雨只觉得群龙乱舞。 赵东阳剑术更加纯熟,但毕竟赶路消耗了太多内力,面对赵毅绵密的攻势,一时间竟落了下风。 齐云轩与曲展鹏同样应对吃力,跟赵东阳一样,赶路消耗了不少内力,更要命的是,灵蛇与鬼虎配合默契,而曲展鹏与齐云轩之前可没有共同对敌过,处处受制。 只有赵梦杰陈晓雨他们维持了相对的均势。 赵梦杰虽然冲破了穴位封锁,但他毕竟两天不吃不喝,又在雨中跪了几个时辰,身体虚弱到极点。 陈晓雨稍微好些,却也只是比赵梦杰好些而已,不过好在谢江影状态更差——毕竟早些时候,他的肋下刚受了陈晓雨一剑。 陈晓雨有那么一瞬的恍然,此情此景,和当初与赵梦杰在蓉城城隍庙带着婚礼的杨羽芊离开的场景何其相似。 不过和当时不同的是,王楚妍多少会些功夫,而眼前的死士,也比当时面对的那些强得多。 陈晓雨趁乱偷袭得手,解决掉两人后,随着谢江影的回援,这些死士听其号令,长刀如林,进退有序,陈晓雨等几人一时间竟奈何不得,不过好在自保不成问题。 坟茔前的草地上,几道身影纠缠,剑光纷纷,将还没来得及枯黄的草叶斩落。 赵毅一步步进逼,赵东阳已是险象迭生,赵毅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的哥哥。他脸上挂着一个阴险的笑容,说道:“告诉你个秘密,哥,赵楷的死其实不是意外。” 赵东阳神情一窒,茫然、不解、愤怒、后悔,一瞬间他脑中闪过长子赵楷的面容,十年前征讨百雀门时,是他亲自将长子托付给自己的弟弟赵楷,没想到,是自己亲手将自己长子送上了绝路。 也就是赵东阳这一窒,将他彻底送入绝境。 一剑,【苍龙碎心】,赵毅终于得手,赵东阳意图侧身闪避,却还是太晚了,赵毅长剑擦着赵东阳心脏刺入肺腑。 赵东阳压着一口气,企图以同样的招式杀伤赵毅,赵毅一击得手,早早闪开,看着剑招落空,半跪于地,左胸上不断流血的赵东阳,哈哈大笑:“赵东阳,你也有今天!” 灵蛇与鬼虎配合默契,几十个回合下来,齐云轩与曲展鹏便受了伤,虽然一时不致命,但却十分影响行动。 趁着赵东阳中剑的时机,灵蛇与鬼虎忽然退却,却是转手向赵东阳杀去。战场形势忽然变化,曲展鹏与齐云轩阻之不及,一刀一剑已从赵东阳后背突入前胸。 赵梦杰和王楚妍听到赵毅的话语,宛若惊雷,当即弃掉眼前的谢江影与死士,便往赵毅杀去,便看到赵东阳中剑的场景。 “庄主!”齐云轩与曲展鹏齐声喊道。 赵毅尚沉浸在复仇的快感中,大笑不止。 赵梦杰一时暴起,以刀为剑,一招【龙横斩】,赵毅慢了一步,肩头便爆出一团血雾来。 击退赵毅,赵东阳与王楚妍这才来到赵东阳面前,这时,原本从镜湖山庄挑选出轻功较好,与赵东阳他们一起出发的那十几人方才赶到。 赵梦杰和王楚妍这一走,陈晓雨独自面对谢江影以及数十名死士的围攻,瞬间就落入了下风,看到援兵赶到,却围在赵东阳身边,他虽然没看到便知道不对了。 他虽然没有看到赵东阳中剑的情形,但那声“庄主”赫然在耳,赵梦杰不再恋战,退到赵梦杰他们一旁,便看到赵东阳胸前不断有鲜血喷涌而出。 赵毅等人又岂会放过战机,一齐攻来,陈晓雨匆匆瞥了一眼身后的赵梦杰,便迎了上去,对上赵毅。好在援兵加入后,应对那十来个死士不成问题,齐云轩与曲展鹏再次对阵灵蛇与鬼虎。 赵梦杰抱着赵东阳,手足无措,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沉默如冰、坚毅如铁的男人有一天也会倒下,他一边封住赵东阳的大穴一边又用手按压着赵东阳冒血的创口。这边按下那边又冒血,那边按下这边又冒血。 陈晓雨不忍去看,身中三剑,剑剑在要害之上,一般剑伤还可以以此止血,如今情形,能够多延续片刻生机就不错了。 王楚妍蹲下身,赵东阳勉力挤出一个微笑,说道:“抱歉。”这是赵梦杰有记忆以来父亲的第一次笑。 王楚妍摇了摇头,面对这个距离自己不过咫尺,却十年不曾见过的夫君,即便对方就要死了,她却也是无话可说。 这十年纵然将她对赵东阳的怨恨消磨,同样也将她对赵东阳的感情消磨,如今只是既谈不上原谅,也谈不上恨罢了。 “父亲,你......”赵梦杰的话讲到一半便被赵东阳打断:“咳咳。”他咳出大口鲜血,看着眼前的母女,说道:“我赵东阳无愧于山庄,却愧为人夫,愧为人父。” 他将龙渊剑交到赵梦杰手中,说道:“镜湖山庄与你母亲,今后就交到你的手上了。”赵东阳尚不放心,叮嘱道:“不要愤怒。”言毕,便阖上了双眼,任生机一点点流逝。 赵梦杰仍不敢相信赵东阳就要死了,他试图唤醒他:“父亲!父亲!” “让他去吧。”王楚妍平静道,她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悲哀,说道:“他太累了,你且去应敌,我来送他最后一程吧。” 另一边,战斗从未停歇。 赵梦杰终于慢慢放下赵东阳,接过龙渊剑,向交战处龙腾而去。 第九十四章 手足(三) 随着赵梦杰入场,战场均势瞬间被打破。 陈晓雨对阵赵毅,早就不是第一次对阵龙渊剑法,和赵毅打得有来有回。镜湖山庄刚赶到的援兵,与谢江影带领的死士战作一团,互有伤亡,虽略处下风,但也算不上狼狈。 最为凶险的还是齐云轩与曲展鹏面对的灵蛇与鬼虎。灵蛇步法奇特,辗转腾挪犹如鬼魅,鬼虎势大力沉,攻杀不足但防御无漏,两人配合犹如一体。 反观齐云轩与曲展鹏,两人本就缺少一起共同对敌的经历,一旦打起来,只有各自为战的份,偶尔能照应一下对方就已经很是难得,又怎会是梦影无踪顶尖杀手的对手。 两人本就有伤在身,尤其齐云轩,山庄中交战时便负伤,赶路又耗了许多体力,如今只凭借一口气撑着,却再也撑不住了——他朝鬼虎一剑刺空,灵蛇却已绕到他的身侧,若回剑来挡,又必然对鬼虎露出空门。 齐云轩凭借着一个剑客的本能,当即侧身回剑逼退灵蛇,而他面前的鬼虎瞅准时机,长剑直取他的右肋。值此关头,赵梦杰终于赶到。 龙渊在手,那种熟悉的感觉又重新回到他身上。 交击的剑影刀光,零星飞起的草叶,空中漂泊的雨丝,灵蛇与鬼虎的踏出的每一步伐,全部都落在赵梦杰的眼中——鬼虎看到了赵梦杰的眼,那是平静的、冷的,如无可防御的刀剑般直刺向他,他的眼中闪过赵梦杰的一剑。 【见龙在田】,地藏暗锋,不露,龙升于田,无阻。剑意如龙升于田而舞于天,取空旷无阻之意。鬼虎本想趁齐云轩空门大露时变守为攻,这一变恰恰同样将他的侧腹暴露在赵梦杰眼前,正暗合龙渊剑【见龙在田】之剑意。 鬼虎瞬感不妙,当即回防,却比赵梦杰的龙渊剑慢了一分。 这一分,足以定生死。 所以鬼虎死了,赵梦杰活着。 鬼虎已死,灵蛇不足为惧,赵梦杰当即将灵蛇扔给曲展鹏与齐元轩两人,将目光转向谢江影与剩余的七八个死士。 赵梦杰携一剑杀鬼虎之威而来,如虎入群羊,在山庄援兵的围攻下,除了谢江影,其他人概莫能当。 然而谢江影毕竟有伤在身,在赵梦杰尚未到来时,与死士一起才能与镜湖山庄赶来的援兵堪堪打平,互有伤亡,赵梦杰的入场,终于再也维持不住,瞬间死伤两人。 “龙渊剑法,原来这才是龙渊剑法。”谢江影心中念道,刚刚赵梦杰一剑杀鬼虎的威势,谢江影看在眼中:“若我同样自幼念剑,或许与他尚有一战之力。” 谢江影自诩剑道天赋不差,只是习剑时已经有些晚了,与樊梦一起对敌时尚可互补,如今自己一人,剑法上的那些不够完善的瑕疵便暴露出来。 其实不管是镜湖山庄也好,还是赵东阳赵梦杰也罢,谢江影自始至终都谈不上有多少恨意,他与樊梦,只是习惯性的听从他们的“叔叔”赵毅的命令。 很多年前,当赵毅带着年幼的他和樊梦一起,策动流苏剑门的覆亡时,他以为已经为他的清荷姐姐报了仇,但“叔叔”赵毅告诉他,还有松涛剑门的掌门钟磊;两年后,当他与樊梦在他们叔叔赵毅的注视下手刃钟磊时,他以为这场复仇已经结束,但他的叔叔赵毅告诉他们,还有镜湖山庄。 青霜剑门覆灭,邱清荷死时,谢江影已经十二岁,他已经记得许多事情。邱清荷与赵东阳对他和樊梦都有救命之恩,所以为了邱清荷复仇,他什么都可以去做。 只是长大后,他也会慢慢搜集情报,还原当年发生的事情,赵东阳所说固然偏激,却也是事实,他曾不止一次想问自家叔叔:镜湖山庄,果真算是仇敌吗?只是他也知道他从来是说一不二的性情。 其实是也无所谓,他的命都是都是赵毅救下的,他早已看淡自己的生死,但是,他不容许樊梦死,樊梦,从来都是他的底线。 当赵毅决定以梦影无踪残部与魔教一分坛的力量,向镜湖山庄发起攻击时,谢江影早就将他叔叔的计划看穿——无论是抱着试探心理的魔教,还是自己与樊梦,甚至包括他赵毅自己,所有人都会死。 唯一的区别,是死在进攻镜湖山庄之时,还是死在此刻——进攻镜湖山庄本是铤而走险,失败的结局便是所有人都会死,谢江影明白,自家叔叔不过是拉尽可能多的人一起陪葬罢了,谢江影可以笃定,镜湖山庄必然还有更多的援兵在赶来的路上。 “恩仇俱了,死便死吧。”谢江影心想:“清荷姐的仇,赵毅叔的恩,我都还完了。” 谢江影已是轻弩之末,赵梦杰斩杀两名死士,获得战局优势后,又转向赵毅,生怕陈晓雨一个不小心把他给打死了。 赵毅肩被赵东阳划破,血流不止,初时还能和陈晓雨打得有来有回,现在已经彻底落入下风,赵梦杰闪身过来,说道:“他交给我。”陈晓雨便又撤下来,重新对阵谢江影与那些死士。 赵毅自知大势去矣,却仍不甘心,眼见赵梦杰杀将过来,眼中重新燃起复仇的火焰。 若是龙渊剑在他手中,他或许还有几分机会。然而赵梦杰手持龙渊剑,舞龙渊剑法,两相叠加,谁能抑其锋?赵毅本就被赵东阳所伤,纵是恨意滔天,也终究不是对手。 龙渊剑法,【蛟龙搅海】,蛟龙入海,琼楼颤抖,四海震荡,取其“搅”为剑意,他不是不知道这招的利害,只是运用起龙渊剑法,他远不如赵梦杰灵活。 赵毅佩剑一下被打落,下一刻龙渊剑便刺进了他的身体中,却避开了心脏要害,赵梦杰抽出龙渊剑来,任由他颤颤巍巍地倒下去。 赵梦杰一脚踩在赵毅胸口上,任由对方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赵梦杰问道:“二叔,你再说一遍,我哥哥赵楷是怎么死的?” “哈哈哈!你让我再说一万遍还是同样的答案,”赵毅用尽最后的力气笑道:“当然是我设计让百雀门杀死的。” 于是龙渊斩下,人头滚落。 赵毅一死,谢江影、灵蛇再也无法支撑,谢江影伤口迸发,死于乱剑之中,灵蛇同样被曲展鹏与齐云轩所擒杀。 至于还剩下的四个死士,眼见赵毅、谢江影先后死去,再无战意,却并不打算投降,相视一眼,竟齐齐自刎。 白色的坟茔前鲜血如花,开在洁白的大理石砖上,一切是否恩怨,终于落下沉沉的帷幕。 此时,江南下了一个多月的雨,终于止息。 第九十五章 卷后语 第一卷写到这里就结束了。 第一次写小说,感谢能够看到这里的读者朋友,这里随便和读者朋友聊聊。 这本小说本是2021年,即我大四那年签的,只是后来忙于毕设和找工作,更新到10w字之后就没有继续更了,等再一次想起它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四年。 大概是心里还是没有放下当作家的梦想,同时也想试试能不能借此挣点钱,当然,现在写作水平稀碎就是了。 说来惭愧,对于我来说,写小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以前看别人的小说总有一种错觉,就是这小说也就一般,我来我也能写。实际动笔下来,才发现并不容易。 情节的设置、场景的想象与还原、人物的刻画,对整个世界观的把握,对基础设定的完善,以及小说本身的逻辑性,如何让故事变得有趣,都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不仅如此,我也犯了许多新手作家常犯的错误,最典型的一个,就是分段问题。 很抱歉之前糟糕的分段给读者朋友们造成很不愉快的阅读体验。 很多地方的逻辑性也经不起推敲,有些时候想到哪就写到哪。 虽然如此,我还会继续写下去,尽量提升自己,尽量给诸位读者朋友们呈现更好的故事。 在此之前,我先休整学习一段时间,再展开下一个分卷。 再次谢谢诸位读者朋友们。 第1章 安景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旧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西北有高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李星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护卫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瀚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斗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疑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红丸再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沙泉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楼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夜探药膳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刺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虎口脱险(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虎口脱险(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虎口脱险(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虎口脱险(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玉门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沙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第二次冲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神秘刺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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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身后的李星潮等人越来越近,而自己的马也越来越疲劳,阿扎敏索性调转马头,来到一片盐沼前。 这盐沼恰好落在两个沙丘之间,晒干的盐沼表层是干而脆的盐壳,这些盐壳就是马蹄最大的克星,贸然驶入,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崴断马足。 他的马已经累到快虚脱了,此刻选择进入盐沼,的确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 李星潮见阿扎敏调转码头进入左侧沙丘时便知道不对,终于来到近前看着阿扎敏遗弃在这里的马更证实了她的判断。 这个阿扎敏,还是太狡猾了,李星潮等人也只有下马。 站在盐沼外向内望去,这里是两个沙丘夹一片盐沼,但却看不见阿扎敏的身影。李星潮知道,他们追得这样急,阿扎敏肯定无法这么快便穿过盐沼,唯一的可能是在某个地方藏起来了。 盐沼内长满了低矮的骆驼刺和灯芯草,显然很难藏人,李星潮将目光放在两侧的沙丘上。 这么短的时间,阿扎敏也没法爬得太高,李星潮在下马的瞬间就划出了大致的搜索范围。她和呼延说一人领着两人,从前往后,沿着盐沼的两侧沙丘往前搜。 阿扎敏不得不佩服李星潮,这姑娘远比他想象的厉害得多,果敢又敏锐,不过还是犯了个小小的错误。 既然已经知道阿扎敏的大致藏身之处,最稳妥的办法自然是守在这里,等待李洛支援,只要不让阿扎敏逃了就好。李洛或者其他援兵一赶到,阿扎敏再狡猾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呢? 或许是轻敌,或许是对阿扎敏的仇恨再无法忍受,眼前的几人放弃了最不会出错的做法,而是直接展开对阿扎敏的搜索。 阿扎敏嗅到了一丝机会,也可能是他唯一活命的机会。 李星潮仔细搜索着,并时不时将弧刀插进沙中,不放过一点异常。 阿扎敏将自己藏在黄沙下,努力控制着呼吸,以免引起黄沙的起伏,他的脸上只埋了浅浅一层,所以并不影响呼吸与大致视线。 他最终还是将目光放在李星潮身上——李星潮是李洛的妹妹,只要挟持了她,何愁不能为自己谋一条生路呢?至于另外几人他想也没想过,毕竟他们谁能有李星潮的分量呢? 李星潮就在自己藏身的这一侧搜索着,阿扎敏静静地等待着李星潮的靠近。 当李星潮终于快到阿扎敏身前时,藏在黄沙之下的他突然暴起,向李星潮扬起一片黄沙,黄沙之后便是他的利剑——他的目标是李星潮持刀的右手。 长刀斩下,却只斩到半截袖管,李星潮竟已经侧身闪过,李星潮终究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厉害些。 然而阿扎敏现在已经没了退路,挟持不成,阿扎敏只求快速脱战逃走,李星潮又岂会让他如愿?两人当即缠斗起来。 看到阿扎敏暴露行踪,呼延灼与其他同行的护卫队员迅速赶来。李星潮一人阿扎敏就难以匹敌,现在再加上其他的护卫队员,阿扎敏很快便被打在地上,失去了抵抗能力。 几人把他全身搜了一遍,将可能危险的东西全部搜出,随后将他的手绑住。为了防止他自杀,几人从他身上割下一块布来,塞到他嘴巴中——他们可不想让他这么轻易的死了。 当陈晓雨和徐朗跟在李洛身后,向李星潮追阿扎敏的方向赶时,还没走到盐沼,便看到李星潮等几人骑马返回。 而他们追逐的阿扎敏,口中塞着一团布,被绑在了马尾上,此刻正在小跑着。 “杀了他!杀了他!”在场的所有护卫队员喊道。 阿扎敏本知必死,可他到底没有自杀的勇气,此刻见到这样的场景,又想到自己当时的所谓所为,当即被吓晕过去。 当阿扎敏醒来时,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沙匪的大营中,被绑在一根大木桩上,与自己逃出去那会儿不一样的是,这里现在已满是沙匪的尸体。 除了少数几个骑马逃走的,其他沙匪几乎都在这里了,察台和他手下的四位金刚也不过是众多尸体中的普通一具而已。 阿扎敏终于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撺掇察台来打羽田的商团,他口中塞着布料,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他多想说他还藏有多少多少金银,还抱有以此能换自己一命的念头。 然而并没有人给他说话的机会。 玉门关旁,李洛与其他护卫队员正在挖沙坑,一共三十六个。在本次沙匪袭击中商团一共死去了三十六人,其中三十人是护卫队成员,这些沙坑将是他们的坟墓。 比起商团的规模,三十六人也许并不算太多,但这却几乎是护卫队成员的三分之一。 护卫队成员们来自天南海北,有神州来的,有草原来的,有罗马来的,还有本就是大漠中的小国或者城邦来的,李洛没办法将他们都一一送回原籍安葬,所以统一为他们举行大漠的葬礼。 所有人沉默着,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三十六个沙坑挖好后,他们的三十六个兄弟被一一放入其中。 小小的墓碑立起,那是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江浩、贺川、拓跋刺、巴尔斯、阿里...... 李星潮唱着祭词:“生则有勇,死则成名。英灵尚在,祈祷必闻。逐我部曲,同回上国,莫作他乡之鬼,徒为异域之魂[1]......” 他们跪下,叩首,他们最终用敌人的鲜血安慰逝者。 最后,当然是审判,当所有人的目光落到绑在树桩上的阿扎敏身上时,他的下半身瞬间湿了一片,原来他也是知道害怕的。 这个撺掇沙匪劫掠商团,又对护卫队员尸体不敬的罪魁祸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大漠人奉行的审判,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阿扎敏最终要偿还他造就的苦果。 那晚,其实陈晓雨到最后都没搞清楚阿扎敏是怎么死的,有人说他是被吓死了,有人说他是流血过多死的,当然,大部分护卫队员倾向于他是撑死的。 毕竟,从来没听说一个人可以连续吃下自己的十根手指头与十根脚指头,也许还吃了点其他东西,谁知道呢? [1]摘自罗贯中《三国演义》之《诸葛亮祭泸水》 第29章 碎叶中秋(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碎叶中秋(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婵娟千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大云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缘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试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气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寂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大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波木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万顺车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雍和教(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雍和教(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郎中与乞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夜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兄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休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已得逞的阴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商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复仇(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剑意阑珊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复仇(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剑意阑珊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审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剑意阑珊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出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剑意阑珊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一路向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剑意阑珊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西山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剑意阑珊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铁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剑意阑珊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夜探城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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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剑意阑珊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暗潮 刀枪如林,甲胄银白如霜,大军行进在秋日大漠上,一片肃杀。 陈晓雨和李星潮低着脑袋,从白龙堆的一个土丘上向远方看去,一支几百人的军队正从这条旧商道上经过,向羽田方向行军。 飘扬的旗帜上,是只张牙舞爪的雍和,表明这是隶属于月氏教区的军事力量。 “我去,不至于吧,这都是来抓我们的吗?”陈晓雨一脸的不可思议。 李星潮低头沉思,月氏与羽田一样,尊雍和教为国教,更是与羽田约为兄弟之国,雍和教在两地的军事力量都受雍和教教主节制,正常来说月氏断然没有向羽田动兵的动机,更何况动用的还是雍和教的士兵。 李星潮不由得思索:“难道羽田出了什么变故吗?宫廷还是教廷?” 这一日之后,对陈晓雨与李星潮的追缉力度忽然放松了,两人化妆到附近城镇上,路上也不再有人盘问。 眼见有了机会,他俩才离开白龙堆,到月氏西面靠近商道上的一个小镇上暂时歇脚。 四处打探之下,才弄清了事情原委。 原来羽田国王准备进行护航演习,而作为国教的雍和教自然也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所以不止是羽田的雍和兵要参加,连月氏的雍和兵也选派了部分参加。 所谓护航演习,诸如羽田、碎叶甚至楼廊这些大漠中的国家每隔几年都会举行一次,主要在商道附近展示武力,以表达扞卫商道通商的决心——毕竟这些国家税收很大一部分都是靠本国与他国的商旅贡献。 而这并不能打消李星潮心中的疑问:“依照从前惯例,所谓的护航演习应该是每三年一次才对,可上次演习明明才过去两年,况且,这规模未免太大了些。” 陈晓雨只觉得松了口气,这段时间一直被人撵着跑的感觉可不怎么好受。 再者,为了避免暴露行踪还要一直藏在白龙堆的里,去临近客栈每次都是小心翼翼的。 现在总算可以歇一歇了,不过下一步,是要筹谋楚青曼,还是搜集一下在安叔出事后袭击楚青曼的那个人的信息,陈晓雨暂时没有决定。 李星潮的下一个目标毫无疑问是魔教的伊恩长老,陈晓雨了解不多,李星潮却知道事情并不好办,因为这个伊恩长老,已经有五六年没有公开露面过了,谁也不知道他的行踪。 李星潮显然没有陈晓雨这么乐观,月氏城的军事调动让她感到一丝不安,一片疑云横亘在她心上。 两人略作商议,当即决定前往羽田,伺机而动。 如果这是场普通的演习,按照往年惯例,楚青曼也会前往羽田,如果羽田教廷有什么变故,那就是浑水摸鱼的最好时机,没理由错过。 再者,伊恩虽然很多年没有露面了,但作为魔教长老,若说在哪里的可能性最高,那莫过于羽田了——魔教长老除非外出执行什么重大任务,否则一般时候都在羽田总坛。 去羽田,无疑可以最大程度的同时满足他俩的需求。 至于到了羽田后要怎样,到时候再随机应变。 ----------------- 黄沙四起,整个天空灰蒙蒙的,赶路的商旅无不带着遮沙的帷帽,骆驼和马都眯着眼睛前进,驼铃声声,有条不紊。 给人的感觉却好像少了些什么。 李洛在马上向后看去,呼延灼与柯察等往日吵吵嚷嚷的众人,现在也只是低着头沉默赶路。 明明是早晨,却让人感到一股暮气。 进入十月后,正是大漠多风的时候,偶尔有几年出现过吞噬一切的龙卷,所以许多小的商队往往都会避开这段时间再出行。 即便是大型商队,出行前也要看好风向与风力大小,认真评估到下一处驻地前出现大沙暴的可能性。 当李星潮与陈晓雨赶往羽田时,李洛却不得不从羽田离开。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今天都不是出行的好日子,然而李洛却不得不走。 昨日发生的事,李洛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毕竟商团是羽田国的商团,每年秋天经过羽田时,他都需要向上司述职。 昨日述职时,好不容易才将商团延误的事情糊弄过去,一个转身手上却被塞了两张通缉令,让他帮忙留意通缉令上的人。 当李洛将通缉令展开时,差点没吓个半死。 看着影七的面容,李洛怎会不知另外一张通缉令上画得走形的人就是自家妹妹。 这终于彻底摧毁了他的侥幸之心。 前几日柯察与徐朗几人赶上来时,并没有带来李星潮的消息,他只觉得那是李星潮故意躲着他。 雍和教发生在城南分坛与西山镇的事情,他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会跟自己妹妹扯上什么关系,直到看到通缉令。 通缉令是以教廷名义发的,这意味着只要存在雍和教的地方,他们都会受到追缉。 既然教廷已经查到了影七,那或早或晚一定会查到商团头上来。 无论是商团内部的人眼红通缉令上的赏金,还是曾经与商团打过交道的人向雍和教泄密,都会找到商团。 到那时又该如何应对呢?李洛心中实在没底。 对于妹妹李星潮,尚且还好说些,她好歹是羽田郡主,要是没有更进一步的证据,直接不做理会即可。 可对于影七,李洛心中着实有些复杂,影七到底帮助过商团,又不止一次地救过李星潮,可他又隐藏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与目的,现在还连带着自己妹妹被通缉。 ‘哎,只能咬定说我也是被欺骗的了。’李洛拿定主意,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因为在遭遇沙匪在楼兰往碎叶的路上耽搁了几天,又因在月氏等徐朗他们又耽搁了几天,商团到羽田的时间已经比预定计划晚了一段时间了。 现在上司催促,再加上那两张通缉令给李洛带来的震惊,才让李洛选择在这个不怎么适合出发的日子出发前往葱岭。 心中想着事,以至于述职完成的李洛都没有太在意出现在羽田街面上的军队。 “在想什么呢,统领?”高策不知何时驱马走到了李洛身边。 李洛看向大漠远处:“高队,你觉得这风沙什么时候才会停?” “恐怕不太容易,”高策道:“这不过刚刚开始而已。” ? ?感谢书友“”投的2月票,感谢支持。祝各位读者朋友们五一快乐~ 第65章 局中(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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